第一章　人奇獸異
第二章　蕪湖大豪
第三章　絕色麗人
第四章　風雲際會
第五章　快刀如林
第六章　無雙羅袖
第七章　多事頭陀
第八章　香車寶蓋
第九章　善惡難分
第十章　恩怨纏結
第十一章　玉女金帖
第十二章　漸入虎穴
第十三章　天禪寺中
第十四章　柔腸寸斷
第十五章　亂石浮沙
第十六章　恩重仇深
第十七章　聲震四野

《月異星邪》古龍

《二○一一年七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人奇獸異

　　月華清美，碧空澄霽。

　　皖南黃山，始信峰下的山崖巨石，被月色所洗，遠遠望去，直如青玉。草色如花，花色如環，正是造物者靈秀的勝境。

　　秋意雖已侵人，但晚風中仍無凜冽的寒氣，山坡下陡然踱上一條人影，羽衣星冠、豐神衝夷，目光四周一轉，忽地回首笑道：「孩子們，江南水秀山青，現在你們可知道了吧，若不是為師帶你們離開捆柱一樣的家，恐怕你們一輩子也無法領略這些仙境。」

　　話聲雖清朗，但細細聽來，其中卻有一種令人驚嘯的寒意。

　　他話聲一落，後面立刻有幾聲低低的回應之聲，接著又走上三個稚齡的童子，梳著沖天辮子，一眼望去，俱是滿臉伶俐之色。六雙眼睛，在夜色中一眨一眨地，宛如星光。

　　其中一個穿著黃衣的童子，目光朝那掩映在月色雲海裏的山峰一望，兩隻明亮的大眼睛轉了兩轉，也自開口笑道：「師父，你老人家是不是就住在上面的山頂，為甚麼不帶徒兒快些上去？這裏的風景雖然好看，可是等我們學好本領，再看也不遲。」

　　那道人哈哈一笑，笑聲方住，忽地面容驟變，微撩道袍，左手一攬那黃衣童子，右手微抄，將另兩個童子也抄在懷裏，腳尖頓處，嗖的一聲，頎長的身軀，倏然向山路左側的一處山崖掠去，寬大的道袍凌空而舞，卻不帶絲毫風聲。

　　夜色本深，萬籟俱寂。

　　這深山裏此刻似乎沒有任何聲音，但聞山風籟籟，秋蟲低語。

　　但若你耳力倍於常人，你就可以聽出已有笑語之聲隨風而來，而且來得極快，眨眼間，已有三條人影掠上山坡。

　　當先一人，也是一個垂髫童子，卻穿著一襲長衫，像是一個廩庠中的童生，但身手卻甚快，竟似武功已頗有根基。

　　後面兩人，一男一女，雖是飛身急行，但步履之間，望上去卻是那樣安閒從容，男的身材不高，年紀已過中旬，但神采飛揚，眉目之間，正氣逼人，卻是令人不禁為之心折的男子漢。

　　女的大約三十歲人，體態婀娜，眉目如畫，左手輕輕挽住那男子的右臂，纖腰微扭，便已倏然掠過三四丈遠近。

　　這三人一掠上山坡，危崖上一塊巨大的山石後面，那羽衣星冠的道人面上，立刻泛起一絲冷峭的笑容，竟似隱含殺機。

　　那中年漢子一掠上山坡，也自放眼一眼，左手輕輕扣住那美婦的纖手，微微一笑，將那雙春蔥般的柔荑往自己臂彎處一按，曼聲笑道：「黃山陰嶺秀，月華浮雲端，林表明霽色，城中還未寒。」

　　音節鏘然，入耳若鳴，那美婦聽了，卻「噗嗤」一笑，道：「你這人總是這樣子，上次和崑崙掌教對掌時，把人家的鎮山掌法少陽八十一式稍微變化了一下，就用來對付人家，氣得那三靈老道發下閉關十年的重誓，說不定從此嗚呼哀哉，現在她梨窩又淺淺一現，接著又道：「卻把人家唐朝大詩人吟詠終南餘雪的詩句，改了改拿來吟詠這黃山秋色，夜詠陰靈若有知，怕不打你兩個嘴巴才怪。」

　　兩人方自笑語，先行的那垂髫童子忽地轉過身來，一張清秀挺逸的小臉上，竟似略顯驚慌之色。那美婦見了，微顰黛眉，問道：「長卿，甚麼事？」

　　那叫長卿的童子，伸手朝危崖後面一指，像是有些驚惶地說道：「媽，你聽那面怎麼忽然傳來這些聲音，是不是有些奇怪呀？」

　　這一對宛如臨風玉樹的璧人眉頭各自微皺，果然聽到危崖後面遠遠竟傳來各種野獸的嘯聲，甚是淒涼，卻又極為繁雜，其中還像是雜有虎豹豺狼之類猛獸的吼聲，奔湧而來。

　　那中年漢子笑容便倏然收斂，凝神聽了半晌，不禁詫道：「黃山雖綿延甚廣，但這類猛獸，卻並不大多，就是有出來覓食的，也是在日落前後，而且還是在叢莽偏僻之處出沒，現在已是夜深，萬籟早應全寂，怎會突然如此吼叫。」

　　此時這三人都已走到那危崖之下，就都停下腳步，危崖上的那個道人，以目示意，叫那三個童子都屏住聲息，自己卻不免也為這種淒涼離亂的獸吼之聲大感驚異，面色也自異常凝重。

　　雖有秋風，但並不甚大，哪知瞬息之間，崖下忽地山風大作，呼呼作響，風勢極為猛嚴，但是山坡附近，這些人的來路一帶，卻仍然是風輕而柔，連樹枝草木都沒有甚麼吹動的跡象。

　　這一對夫婦，乃武林中的一代大俠，聲名漫佈宇內，這中年漢子卓浩然，自夜闖少林十八羅漢堂，笑挫崑崙掌教三靈道人，以腰中一柄靈蛇軟劍，怒掃黑道中聲名赫赫的陰山三十二舵之後，在武林中久已被尊為第一高手。

　　他年紀雖不甚大，但俠蹤所及，關內關外，白山黑水，斜陽古道，小橋農舍，岱宗西秀，都早已暢遊一遍，自是久慣山行，此時虎目四轉，望見隔坡那面塵土飛揚，滾滾高起，上空天色，卻仍然月華澄碧，群星閃爍，知道情形有異。

　　於是他目光一凜，沉聲道：「此刻情形大不尋常，山中必已生出巨變，我們萬萬前行不得，還是先找個地方，觀望一下，再決定行止好了。」

　　山崖上的那道人心中不禁陡然一驚，暗忖道：「莫要這姓卓的也掠向這裏來－－」哪知他念頭尚未轉完，卻見這中原大俠卓浩然，一手攜著他的愛子，身形一動，倏然拔起四丈，右手一搶，竟在空中將他的愛子用力送上了自己對面一處，比自己身處的這山崖還要高些的坡頭上去。

　　這中原大俠卓浩然，以內力雄厚稱譽武林，哪知輕功卻也高絕，右手一掄之後，身形借著這一掄之勢，竟又上升三丈。

　　然後他一聲長吟，腳尖找著坡側生出的一株樹枝輕輕一點，便躍至坡頂。這一手妙絕人寰的凌空上天梯，不但使得對面山崖上巨石後的那三個孩子為之失色，險些脫口喚出「好」來，就是那個羽衣星冠的道人，自負輕、軟之功天下無雙，但此刻見了，面上也不禁動容，越發屏住呼吸，不敢發出聲來。

　　這卓浩然一躍上坡頭，立刻從腰間的一個革囊裏取出一條軟索來，迎風一抖，十餘丈長的一條軟索竟伸得筆直，然後便朝坡下落去，那美婦嬌軀微折，拔起三丈，剛好抓住這軟索的頭端。

　　卓浩然健腕一挫，雙手交替著往上抽了兩三次，那美婦便也如驚鴻般掠上山坡，兩人之間，配合得嚴密、曼妙，已臻絕頂。

　　這種驚世駭俗的武功，看得對面山崖上的道人不禁為之暗嘆，忖道：「看來不但這個姓卓的武功高強，就連這飛鳳凰杜一娘也名不虛傳，一別多年，想不到這對夫婦的功夫又增進如許，我這麼多年的昔心孤詣，難道又是全部白費了嗎？」

　　雙眉又越發緊皺，但看了他身側的兩個孩子一眼，卻似隱隱泛出喜色。

　　但這時獸嘯之聲，愈吼愈厲，他不禁也暫停思索，側首向崖下望去，只見前面是一片頗為寬闊的盆地，蜿蜒橫著一條去始信峰的山徑，再過去就是一片山嶺，斜斜地伸向遠方，不但綿亙不斷，而且其中危峰峭壁，山勢高陡，雄險異常。

　　那邊的卓浩然夫婦，除了這些，卻還看到這片山崖（就是那羽衣星冠的道人存身之處）和那山嶺成平行之勢，循石伸出，對坡之處，就是塵霧的起處，一陣陣的旋風，捲起十多丈高的塵霧，由崖這邊，朝對面怒濤似地駛過。

　　最怪的是，這風塵竟一陣接著一陣，奔湧不已，卓浩然的愛子長卿，今年方只十歲左右，此刻見狀不禁有些吃驚，問道：「爹爹，這山風怎地這麼奇怪？」

　　卓浩然濃眉一皺，卻轉身向他的愛妻道：「一娘，你看清了沒有，想不到師父昔年對我說過的話，今天真給我見著，現在雖然我還拿不準，但總也八九不離十了。」

　　飛鳳凰杜一娘還沒十分注意，此刻定晴望去，果然看到那風塵之中，竟然有野獸在內，先前所過的，沒有看到，此刻卻是鹿兔山羊之類，百十為群，箭也似的朝前面竄去。

　　杜一娘也是久走江湖的俠女，此刻見狀，不禁皺眉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那面山林起火，可是卻怎地沒有看到火頭呢？」

　　卓浩然搖了搖頭，卻沒有答話，卓長卿看到他爹爹面色如此凝重，也就不敢再問。

　　放眼望去，卻見那邊十幾陣塵頭過去之後，還未停得瞬息，後面風沙又起，塵霧卻比先前低些。

　　他再定睛一看，卻不免為之驚喚出聲。

　　原來這陣風沙裏，竟是千百條大小蛇蟒，一條條，以無比的速度，匹練似的往前竄去，有的五色斑斕，有的銀光閃閃，而且越到後面，蛇身也就越長大，竟有長達十丈的。

　　這些蛇蟒激起的風沙，竟比先前野獸行過之時還盛，所過之處，激得地上塵霧浮空，竟像是一條橫亙半山的灰色長虹。

　　卓長卿的年紀雖輕，但自生下之後，被其父耳提面命，這一代大俠的愛子，武功自也不凡，不但如此，而且深具乃父的俠義之風。

　　此刻見了這種情形，忍不住道：「爹爹，山林雖然沒有失火，孩兒看這一定是這些兇殘的大蛇，去追殺那些馴獸，所以才有這種情況發生，而且爹爹常說這黃山是個名山，山中的寺觀一定很多，那麼一定就有一些僧人和樵夫。這些大蛇盤踞在這裏，豈非大害，爹爹你既然路過看到了，不如就想法子把它們除去吧！」

　　這天資絕頂，而又生具俠心的童子，侃侃而言，兩隻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在他爹爹臉上，觀望他爹爹的面色。

　　哪知卓浩然面色鐵青，聽了卻沒有任何表示，沉吟了半晌，忽然道：「我們再到前面看看，不過可要小心些，那些蛇蟒，一定俱都有毒，甚至還有毒氣噴出，嗅著一點，便是不得了。」

　　說著，他自懷中取出一個碧綠色的瓶子，倒出幾粒碧綠色的丸藥，又道：「你們將這避毒丹，在鼻孔裏各塞上一粒，然後再在口裏含一粒，等會到了前面，也要留心些，站得遠一些才好。」

　　杜一娘皺著眉，輕聲道：「那麼就叫卿兒留在這裏不要去吧，免得等會兒出了意外。」

　　慈母關切愛子之情，溢於言表，卓浩然望瞭望那孩子一眼，卻見他滿臉都是渴望的神情，嚴峻的臉上，不禁泛起笑容，道：「卿兒這兩年來內功進境不慢，輕功也蠻好，別的不說，要逃命總還可以，我看就讓他去吧，免得一個人留在這裏，也不妥當。」

　　卿兒聽了，自然雀躍三丈，杜一娘抿嘴一笑，佯嗔道：「你看你把他慣成這副樣兒，長大了，怕不又是一個魔星。」

　　卓浩然又自朗聲一笑，這山坡雖然甚陡，但是還是略有坡度，他當先躍了下去，那母子兩人，竟也能相繼縱下。

　　這三人略一停留，便相繼朝那塵霧掠過之處飛縱了過去。

　　這時，那山崖上的三個幼童才透出一口氣，又是那穿黃衫的童子道：「師父，那父子三個人是誰，武功怎麼那樣高，好像和師父差不多嘛，那邊又是出了甚麼事，怎麼那麼多的野獸奔過去。」

　　這黃衫童子聰明伶俐之色溢於言表，那道人皺眉暗思，卻好像沒有聽到他講的話，過了半晌，他忽然一拍大腿，低語道：「這姓卓的自命俠義，去招惹那些東西，大概是他活得不耐煩了。」

　　嘴角掛起一絲冷酷的笑意，像是對那中原大俠積怨頗深。

　　然後，他又轉過頭去，對那三個童子道：「你們在這裏呆一下，不要動，為師過去一下，馬上就回來，無論遇著甚麼事，切不要離開，知道了嗎？」

　　那黃衫童子「嗯」了一聲之後，卻又問道：「師父，你是不是要去除掉那些毒蟲，你老人家放心好了，無論遇著甚麼事，我們都不會離開的，一定等著你老人家回來。」

　　道人冷笑了一聲，本來頗為清逸的臉上，突然露出一股邪惡之氣，冷峭地說道：「孩子，你們懂得甚麼，這些蛇蟒雖然凶毒，前面可還有比它們凶毒十倍的東西，這些蛇蟒猛獸跑得那麼快，卻多半是往前面送死的，而且越是長大兇狠的，也許死得越快。」

　　話到這裏，他稍微停頓一下，那黃衣童子眨著大眼睛，又問道：「真的嗎？」

　　那道人本來已自飛身欲去，望了這孩子一眼，似乎覺得頗為喜愛，於是頓住身形，道：「為師久居黃山，早已看出那裏一個絕谷裏，生有奇毒之物，雖然沒有去看是甚麼東西，大概是上古盤蜃星蜍一類的東西，這種東西其毒冠絕天下，每逢腹饑思食的時候，只要幾聲怪叫，或是放出它特有的毒氣，附近三數百里之內的毒蛇猛獸，就會乖乖地跑過去，俯首送死。」

　　那三個童子聽到這裏，不禁都睜大眼睛，露出驚異之色。

　　那道人冷笑一聲，又道：「每當一個地方毒蟲蛇蟒繁殖太多的時候，就會有這麼一個怪物出來，給它一掃而光，吃完了就大睡特睡，等它吸了毒氣，被它吃剩下的蛇獸才敢逃走，所以這種怪物雖然奇毒奇兇，卻有一件好處，就是可以用它來消滅別的毒物。」

　　那黃衣童子本是書香之後，被這道人看中後，才帶到這裏來，此刻聽了這樣像是《山海經》上的神話一樣的言語，不禁更睜大了眼睛，而且露出極為欽服的神色，嘆息一聲，道：「師父，你老人知道得真多。」

　　那道人微微一笑，目光睥睨一掃，道：「孩子們，告訴你們，為師不是自誇，不但輕、柔武功，可稱一絕，醫卜星相，無一不通，尤其是普天之下的毒物，更是沒有一樣能逃出我的手裏的。」

　　他極為自負的一笑，那黃衣童子又接口問道：「那麼師父你老人家又為甚麼不乘怪物死睡的時候將它除去呢，那樣不是也可以為人間除去一個大害嗎？」

　　這道人又冷笑一聲，道：「這些東西以毒攻毒，自相殘殺，又關我甚麼事，我又何必冒著萬難去除掉它們，這些事自然有那些自命不凡的蠢才去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是只要有人生事得罪到為師頭上，那麼他就算三頭六臂，也逃不出為師的手裏。」

　　那黃衣童子「嗯」一聲，他年歲尚幼，當然分不清邪正，只覺他師父的話雖然和自己幼時所讀的聖賢之書大相徑庭，但聽來卻痛快得很，臉上更是露出不勝欽服的神色來。

　　這道人目光掃過，頗為滿意的一笑，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這黃衣童子的頸項，又囑咐了一句，道袍飄處，人也在崖上朝那邊掠去。

　　他身形動處，竟宛如一道輕煙，輕身之術，果然已可謂之登峰造極，幾個起落之後，他忽然頓住身形，也從懷中掏出幾粒丹藥放在嘴裏面，然後目光四掃，忽又身形斜掠，退到崖邊的一處突出的山石之後，露出半邊面孔朝前面窺視。

　　原來卓浩然夫妻、父子三人，掠到前面後，也竄到這片山崖上。

　　卓浩然之師，正是百十年來，江湖上素有第一奇人之譽，風傳已成不死之身的地仙古鯤。

　　此人不但功參造化，而且學究天下，卓浩然雖因天性所限，除了武功之外，古鯤老人別的絕學，他並沒有學得甚麼，但是多年來耳濡目染，他見識自也超人一等，此時見了這種情況，也已測出一個大概來，卻也和那道人所見相同。

　　此刻，蛇群已過，他方將這些和他妻、子說了，忽然聽到遠遠又起了一陣窸窣爬沙之聲，接著群響騷然，飄飄之聲，倏然而起。

　　他們三人的立處，就在道旁的山崖之上，下面的雜草，本甚繁茂，但因經過了方才那一陣蛇獸的踐踏，已壓成一條馳路，而且有些地方，草已枯黑，自然是因為被一些毒蛇的毒涎所染而致。

　　此刻異聲再起，他們循聲一看，竟有許多蜈蚣，劃行如飛，百十成群而來，其中最大的，幾達兩三尺，昂首張鉗，目射金碧之光，身上被月光所映，更閃著極為醜惡而難以形容的色彩，竟像是一片錦雲，貼著地面倏地飛來。

　　杜一娘只覺一般寒意，自背脊直透前胸，不禁緊緊依偎在他丈夫胸前，柔荑也被卓浩然緊緊握在他那寬大的手掌裏。

　　卓浩然只覺得他愛妻掌心滿是冷汗，不禁安慰的一笑，道：「一娘，別怕。」

　　又緊緊握了握手掌，目光動處，卻見卓長卿臉上竟沒有半絲懼容，不禁帶著些安慰，又帶著些讚許地微笑一下。

　　蜈蚣過後，後面跟著來的竟是一群蠍子，多半是灰色的，前面搖著鐵叉般的長鉗，尾後毒鈎上翹，也是成群朝前飛掠。

　　蠍子過後，竟還有守宮、壁虎之類的毒物，也是如飛般地掠過。

　　蛇群過後，本來塵霧就未消，再經這些蜈蚣蠍子等奇毒的惡蟲掠過，漫天霧影中，又添上絲絲縷縷的綠煙彩氣，冉冉而升。

　　遠遠望去，但覺漫天瑞氣氤氳，但卻不知這些都是要命的毒氣呢。

　　卓浩然夫妻、父子三人的立處，雖然很高，而且距離那些蛇蟲的霧陣，還有十餘丈遠近，但此刻已不時聞到毒腥之氣撲鼻而來，頭腦竟然已覺得有點發悶和想嘔吐的感覺。

　　他知道霧氣奇毒，遠處已是如此，還是早已含有極靈妙的避毒丹丸，如果身在這毒霧之中，想必定然是凶多吉少。

　　卓浩然低頭思忖了半晌，等那各類奇毒的蛇蟲全都過盡，漫天氤氳的毒霧，也消沉了十之七八，才側目沉聲道：「一娘，這些毒蟲雖然完全難逃劫數，但剩下的，必定還存甚多，也難免為禍人類，而且踞伏在前面谷中的毒物，又不知是甚麼，但願它大嚼過後，像師父所說，能長眠不醒，那麼我就可以相機除去，也為世間除一大害。」

　　他語聲一頓，閃蘊神光的雙目，在他愛妻愛子的面上一掃。

　　然後他便又說道：「但是無論如何，此行總是極為兇險，我又不能坐視不理，你和卿兒最好留在這裏，我循著這些毒蛇所經之路前去看看。」

　　杜一娘將她丈夫的手抓得更緊，帶著惶急的聲音說道：「大哥，你一個人去恐怕不行吧，我－－我又有些害怕，前面那毒物你既然說得那麼厲害，你去了，萬一有甚麼－－」她話未說完，卓浩然已微微一笑，截住了她的話，柔聲說道：「一娘，你說這些話就錯了，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脾氣。」

　　他又一笑，笑聲中微微帶著些自信的傲意，接著又道：「而且自從我練成十二都天神功之後，就始終沒有機會試過威力，這次正好拿這毒物試試手，你放心好了，我不會怎樣的。」

　　杜一娘心裏雖然一百二十萬個不願意，但自結婚以來，她知道他只要自己說過的話，從來沒有一句說出後不算的，她當然為她丈夫的安危著急，但心裏卻也暗暗為自己有這樣的丈夫而歡喜。

　　於是她緊握了握她丈夫的手，嘆息著淺淺一笑，點頭道：「大哥，我知道你要做的事總是對的，不過你一定要小心些，你雖然功力已入化境，可是對付那些毒物，卻沒有甚麼經驗，這裏，你不用煩心，我和卿兒絕對不會出甚麼事的。」

　　卓浩然心胸之間，但覺溫馨無比，也緊緊一握愛妻的手，笑道：「我娶你為妻，再加上卿兒又乖，可說一生無憾，一切事我自會小心，你也不必掛念，不用多久，我就回來的。」

　　說罷，他又走過去撫了撫他愛子的頭，回顧一笑，腳尖頓處，身形乍展，矯健的身軀，便像一隻巧燕似的沿著蛇蟲的去路掠去。

　　杜一娘望著她丈夫曼妙而輕靈的身形，幸福地微喟一聲，拍著她愛子的手道：「卿兒，你要好好的做人，長大了跟你爹爹一樣，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彼天下武林同道所尊敬，知道嗎？」

　　卓長卿只覺自己熱血奔騰，恨不得自己馬上就長大成人，步著他父親的後塵，在武林中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出來。

　　他堅毅地點了點頭，說道：「媽，你放心好了，將來我長大了，決不會丟爹爹媽媽的臉。」

　　杜一娘又輕輕一笑，暗自忖道：「我有這麼樣的丈夫、這麼乖的孩子，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她們母子兩人，緊握著手，站在這山崖的邊上，正滿懷幸福，卻不知在他們身後，正滿面獰笑的站著一個要毀去她們幸福的人。

　　而這人，也是飛鳳凰杜一娘的舊友，武林中的鬼頭，萬妙真人尹凡。也就是那看來豐神衝夷、羽衣星冠的道人。

　　卓浩然施展開身法，快如流星般地沿著地上的殘草痕跡，冒著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毒塵飛沙，朝那連綿不絕的山嶺掠去。

　　他身形如燕，微一起落，便是四五丈遠近，不消片刻，便已走到一處峽谷的谷口，遠遠望去，從谷口樹隙之中，就可以看到一縷縷的彩煙，嫋娜搖曳空際，月華漫地，星光閃爍，映得這些彩煙，幻成一種無法描摹的異色，好看已極。

　　卓浩然雖然含有極妙的避毒靈藥，但此刻卻仍然不敢有絲毫大意，身形一展，掠上了谷口兩旁的山崖，沿著山崖的頂端，飛掠了數裏，才發現這條峽谷竟有七八里深，當中有一片盆地，盡頭之處，卻是一個前無通路的死谷。

　　死谷近底之處，兩邊的山崖，突然向裏束緊，形成一條像是直拱的死谷，兩邊崖頂，齊平相向，卻漸漸向前高起，直到谷底橫壁，竟有些像是一條大船兩邊的船舷，那谷底之處便是船頭了。

　　卓浩然心頭一動，忖道：「莫非這裏就是黃山絕險之一的鐵船頭嗎？」

　　目光再往前望，谷底崖深之處，竟有一大黑洞，黑洞旁邊的山石，狼藉飛列。

　　他心中又一動，忖道：「難道這怪物就是從裏面裂山穿穴，強自破山穿出來的嗎？」

　　心念至此，不禁頓住身形，但奇怪的是此時此地竟連一絲聲音都沒有，這偌大的一處山谷，竟像是一座墳墓一樣。

　　他方自頓住身形，奇怪著這四周死寂的時候，忽然－－谷底那盆地左右，傳來一聲有些像是兒啼般的厲嘯，嘯聲悠長淒厲，連卓浩然這種人物聽了，都不禁為之悚慄。

　　他稍一遲疑，便又一掠而前，才兩個起落，目光觸處，便看到一件他這名滿武林、俠蹤遍及字內的大俠平生未見的奇事。

　　原來此時，谷底那山石狼藉的崖洞前一片廣大的盆地上，竟滿佈著蛇蟲猛獸，乍見只覺煙塵浮動，像是非常紊亂。

　　但仔細一看，這些蛇蟲猛獸，卻是各依其類，有的做一堆一盤，有的踞伏地上。

　　蛇、蟲、獸的行列，極其分明。

　　這些蛇蟲猛獸，一起都是頭向著谷底那面，最前面是蛇蟲和蜈蚣之類的極毒之物，後面依次而下，那些猛獸都遠遠縮在後面。

　　這些蟲獸為數之多，直不可數計，奇怪的是，這些蛇蟲猛獸之中，卻有一條道路。

　　更奇怪的是，這麼成千成萬、平日只要單獨相遇、就立刻會起惡鬥兇殺的蛇蟲猛獸，此時同集一處竟然都互不相擾，靜悄悄的，像是泥塑木雕的一樣，呆呆的排列如死去一般。

　　卓浩然全身不禁也起了一陣悚慄，仔細再一望，再看到最前面的那些長達十丈的巨蟒，已死了好幾條，滿地血腥狼藉，蛇身雖然還都完整，但是蛇頭上卻都已破碎血污了。

　　污血灘中，竟盤著一條怪蛇，雖不十分長大，但形狀極怪，蛇腹奇大，越到上面越細，只是一個蛇頭，卻又大如芭斗，頭上竟還有一個高昂著的肉冠，兩腮怒鼓，也凸出甚多。

　　這條怪物一經入目，卓浩然便心中有數，知道這是先前混在蛇群裏來，尋找谷中怪物惡鬥的毒物，心中不禁暗喜。

　　「看來今日我能成功也未必可知，這兩個怪物惡鬥之下，必有一死，不死的那個，也必然元氣大傷，我豈非可以坐收漁利。」

　　他正自暗中思忖，卻見那怪物忽又一聲極為淒厲的長嘯。

　　嘯聲方住－－

　　危崖之下，石土亂雜的暗洞之中，驀地飛竄出一個怪物，遠看竟似一條海中的星魚，行動如風，身上竟帶著幾處慘綠的黝光，而且互相隨機閃變，奇形怪狀，真非言語所能形容。

　　卓浩然以武林中一代奇才，此時卻也不敢行得太近，遠遠望去，只見這怪物竟作五角星形，只前面突出一個扁圓的怪頭，嘴大如盆，上面竟生著一排怪眼，和一個凸出如墳、上生三孔的怪鼻。

　　這怪物滿身無一不怪，身上五個星角，分向五方突出，邊上還生著五根鈎爪，當中還有一個星形之眼，發著一絲慘慘的光芒。

　　它全身並無腿足，行動時便用這五根鈎爪著地，五個星角挨次著地，此起彼落，在地上翻滾而出，看去竟靈活已極。

　　卓浩然遠遠皇去，只看晶光閃閃，一大團墨綠色的影子，電馳星飛，筆直地往蛇前捲去。

　　就在這快如電光火石的一剎那，那條怪物，早就蓄勢待發，此刻全身竟似一條長鞭，斜著向上，往前面暴伸了過去。

　　這兩下勢子都急，眨眼便糾纏在一團，翻滾搏鬥，去勢之猛，端的驚人已極，四下的毒蛇毒蟲，被這兩個怪物的身子壓過，立刻便成肉泥，有的殘肢斷骨還被帶了起來，凌空飛舞。

　　但是蛇蟲之中，就有這麼奇怪的剋性，這麼一大片蛇蟲此時竟連一個敢逃的都沒有，俱是戰戰兢兢在那裏等死。

　　卓浩然遊俠四海，足跡所至，名山大澤，靡不登臨，但這種淒厲慘澹、像地獄般的光景，也還是第一次見到。

　　片刻之間，那些奇兇惡毒的蛇蠍，竟已被這兩個怪物殘殺了大半，卓浩然驚悸之餘，暗暗嘆氣，只希望這兩個怪物在害及那些羊鹿馴獸之前就分出結果來，不然自己又怎能坐視。

　　又過了半晌，這個怪物的勢力果然越來越緩，在這種情況之下，卓浩然竟然想起他的妻兒來，一瞬間，心中竟不能自主。

　　這就是人性的值得悲哀、但也是值得讚美的地方，人們無論在任何一種情況下，對於他所愛著的人們，永遠是無法忘懷的。

　　他心中思潮翻湧，忽然，又聽得一聲極淒厲的怪嘯之聲。

　　他這才強自收攝住自己對妻兒的關懷思念，定睛朝前面望去，只見此刻那條毒蛇的蛇頭，已被那星形怪物的兩隻肉角夾住，後面三角，凌空飛舞，一面把那蛇身長鞭似的朝地上亂打。

　　這一來，滿地的蟲蛇，更是遭了慘劫，連虎豹之類的猛獸，被這長鞭似的蛇身一擊，也就立刻變成肉泥，連慘吼都未及發出。

　　卓浩然知道這兩個怪物已經分出勝負，目光四下一掃，身形又掠前數丈，右掌一揚，轟然一聲，竟將山崖邊一塊方圓幾達丈許的巨石，擊得海碗大小的石塊，奇妙的是，這山石被擊碎之後，並不四下飛濺，而只是在地上散做一堆。

　　卓浩然暗中滿意的一笑，知道自己自幼苦練的無上神功十二都天神功，已有了成就，這種神功，也就是道家所謂的罡風，佛家所謂的般若掌力，練的方法雖不同，但殊途同歸，不但得到的境界一樣，發出的功能也大同小異，正是無堅不摧、至剛至猛先天之真氣。

　　他以無比艱苦的心志、毅力，浸淫此道近三十年，此刻知道自己已略有成就，心裏歡喜的感覺，自然是無可比擬的。

　　哪知就在此刻，他鼻端突然吸進一絲其腥無比的氣息。

　　他身隨意動，隨手抓起兩塊石塊，身形便倏然凌空而起，斜斜向後掠去，腰身在空中微一轉折，目光閃處，不禁又為之色變。

　　原來此刻那星形的怪物，已揮動著那條死蛇的蛇身飛騰而來，想是被方才他震碎巨石時那一聲巨響所驚，此時距離他身側已近十丈，但它口中所噴的那種慘綠的毒氣，卻已幾近卓浩然身側。

　　卓浩然一眼睹見這種情況，身形轉折之間，口中暴喝一聲，雙手連揚，他掌中所持的那兩塊山石，立刻脫手飛去。

　　他發石所用的手法，雖也平常，但是這種被內家先天真氣所發的力道，卻是端的驚人，這兩塊山石竟帶著無比凌厲的風聲，穿過那星形怪物噴出的毒霧，倏然擊向它那扁圓的怪物身上。

　　那怪物似也知道厲害，竟猛然將身子停住，五角星形肉角一展，那條死蛇的蛇身便又長鞭般被它揮舞而起，竟將這兩塊山石揮落了，遠遠聽到山岩上，發出兩聲巨響。

　　這時卓浩然便也因著這怪物的稍一停頓，得以喘息一下，猛吸一口真氣，右手倏然自腰中抽出一條軟劍，迎風一抖，便自筆直。

　　這柄軟劍一出鞘，便帶起一溜冷森的青光，宛如青虹一抹，正是中原大俠威震武林的靈蛇軟劍。

　　此時卓浩然全身真氣滿佈，已逾精鋼，雙腳釘在地上，彷彿是兩條石椿似的，生像是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將他移動分毫。

　　那星形怪物稍微停頓，便又翻滾而來，卓浩然只覺得那種刺臭嘔心的腥氣愈來愈濃，便猛然舌綻春雷，暴喝一聲，虎腰一挫，一隻鐵掌硬生生地插入山崖，竟將崖石抓起了一大片。

　　他張口一咬，將那柄軟劍的劍柄咬在嘴裏，雙手揚處，但見滿天石雨紛飛，被他那開山裂石的真力所推，各自「嗖嗖」擊向那怪物。

　　只聽那怪物尖細而極為刺耳地厲嘯了一聲，忽然如風向後退去，原來它那星角上的點點綠光，已被這雹雨似的石塊打中一指，然而其餘的石塊擊在它身上，卻立即被它身上那密佈的堅鱗所反激回來。

　　卓浩然再次大喝一聲，身形倏然而起，竟隨著那怪物的退勢掠了過去，掌中長劍一揮，但見一道像是經天而過的長虹，迎著那怪物向前舞動的星角和蛇身擊去，便聽又是一聲厲嘯。

　　但此刻他身形已至崖邊，下面即是漫天蟲蛇殘死和腥風污血，卓浩然如流星飛掠的身形，到了這危崖之邊，倏然釘住，這種身法的運用，又確實是足以驚世而駭俗的。

　　他身形一頓，目光再向前掠，卻見那星形的怪物，帶著那種尖銳而刺耳的厲嘯之聲，像是一團碧綠的光黝，翻滾騰起著，又掠回它出來時那黝黑寬大、山石嶙峋的崖洞裏去。

　　嘯聲越來越遠，像是又已竄回山腹，卓浩然暗暗嘆息，知道這怪物和那怪物巨鬥力乏之下，雖被自己一劍而巨創，但卻仍未判其死命，這一下竄回山腹，驚悸之餘，必定又有多年不敢出來。

　　加以這山洞黝黑無比，其中又可能曲折奧妙，深不見底，縱是武功再強之人，也絕難竄進這山腹去和這星形的奇毒之物搏鬥。

　　他心中動念，忽覺頭腦一陣昏暗，口腹之間，也極為煩渴，試一運氣竟也驅之不散，不由大驚，知道自己方才稍一不慎，便已中了那星形怪物的巨毒，立即盤膝運功逼去。

　　哪知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冷徹入骨的笑聲，一人森冷地說道：「多年不見，故人無恙，真教我尹某人喜不自勝，哈哈，喜不自勝。」

　　話聲一入卓浩然之耳，他身軀立即旋風般的一轉，腳跟牢牢釘在地上，雙掌微錯，目光凝注，竟是全神待敵之勢。

　　能使得名揚天下、號稱武林第一高手之稱的卓浩然如此戒備的人，自也不同凡響。

　　此人羽衣星冠，卻正是萬妙真人尹凡。此刻他見卓浩然驟然回身，腳下立刻也一錯腳步，目光卻在卓浩然面上一轉，忽然又仰天長笑了起來，笑聲高徹入雲，直可穿金裂石。

　　然後，他笑聲倏然而住，目光仍然盯在卓浩然臉上，冷冷道：「想不到你多年不見，乍一相遇，我卻又說錯了話，故人無恙這四字，似乎該改為故人有恙才對哩－－」他哩之一字，拖得極長，然後便又轉變成一種森冷的笑聲。

　　卓浩然厲叱一聲，喝道：「姓尹的，七年以前，你自誓今生再也不在我面前出現，否則就任憑我處理，這話難道你已忘記了嗎？」

　　尹凡笑聲未住，連連點頭道：「小弟雖然不才，但說過的活，卻再也不會忘記，此刻小弟就站在這裏，卓大俠就請過來隨意處置區區在下吧！」

　　笑聲中的那種譏諷而又有恃無恐的意味，使得卓浩然心中不禁一凜，半晌說不出話來，竟似已愕住了。

　　萬妙真人尹凡冷哼了一聲，道：「卓大俠怎不下來處置區區在下呀？哦、哦，原來卓大俠仗義除害，卻中了那怪物的巨毒，此刻－－哼，只怕區區在下要來處置名滿天下的第一高人卓大俠了。」

　　卓浩然心中又急又氣，卻強自按捺著，暗中調息著氣，希冀自己能驅去體內的巨毒。

　　須知卓浩然此刻雖已中毒，但功力並未完全失去，普通武林高手，也不會在他眼下，只是這尹凡，自稱萬妙真人，也確有些真才實學，尤其身法之靈快，更是久稱一絕。

　　以中原大俠卓浩然，平時自可勝得了他，但卓浩然此刻身中奇毒，功力一打折扣，如果對敵之下，便是凶多吉少了。

　　那尹凡是何等人物，一睹卓浩然之面，便知他身已中毒，是以言語譏諷，像是根本沒有將這中原大俠放在眼裏。

　　此刻他略一頓，又自冷笑道：「卓大俠多年前就曾痛責過區區在下陰險狡詐，一別多年，在下這種心性還是未改，方才因為不知道卓大俠身子欠安，唯恐卓大俠除毒之後，將在下也隨便除去，是以就將尊夫人和令公子屈駕一地，哪知在下此舉，卻是多餘了。」

　　言下之意，就是此刻我根本就可以對付你，不須要拿你妻兒作人質了。

　　卓浩然縱是涵養功深，在這種情況下，仍能按捺得住自己的心性，但一聞愛妻愛子俱已落入自己這最大的對頭之手，情急關心之下，自身的安危，早已置之度外，暴喝一聲，腳步微錯，身形已如行雲流水般掠了上來，一面厲聲道：「姓尹的，你若動了一娘母子一根毫毛，我卓浩然拼著化骨揚灰，也要將你剁死萬段！」

　　隨著喝聲，左掌已倏然伸出，五指微張，其疾如風，但直到掌已遞出，卻仍帶一絲風聲。

　　隨著左掌這一揮之勢，猶自持在右掌的長劍，已帶著一溜青藍的光彩斜斜劃出，劍勢華華，徑劃尹凡前臉。

　　這一招兩式，快若奔雷，他雖已功力受損，但此刻情急之下，全力一擊，聲勢之盛，卻仍有超凡絕俗的內力含蘊著。

　　尹凡冷笑了一聲，身形微揚；肩不動，腿不曲，身形便已橫掠七尺，冷笑一聲，也越發森冷慘厲，竟如梟鳥夜啼。

　　卓浩然一招落空，才知道自己真力受損已巨，悶哼一聲，腳步一錯，長劍一圈一抖，眨眼間只覺劍點如雪，漫天朝尹凡罩下。

　　尹凡仍然卻而不攻，帶著淒厲的笑聲，身形又滑開數尺，一面喝道：「好、好，你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我姓尹的心狠手辣，要乘著你中毒的時候殺你。」

　　他笑聲越發高昂，身形如風中柳絮，左折右回，倏然在那繽紛如雨的劍影中閃避。接著恨聲又道：「你我仇深似海，今天也不必多說了，你就把命擱下吧。」

　　掌影翻飛，瞬息之間又搶攻數招，但是看出這中原大俠卓浩然已身受巨毒，縱然功力再深，也絕不是自己的敵手了。

　　這兩人正都是武林中的絕頂高手，身手之快，的確無法形容，但十數個照面一過，中原大俠卓浩然手底下可就透出不支來了。

　　他也知道這尹凡此言不虛，自己只怕已毒入骨髓，少時毒性一發作，自己使得栽在這江湖上素稱毒手的萬妙真人手上。

　　最令他擔心的，自然還是他的愛妻愛子，落入這魔頭手中，實是可慮。

　　此刻這中原大俠正是心中思潮紊亂，心神一分，手底下真氣也就越發不繼，再加上萬妙真人輕功妙絕天下，身形一遊走開來，但覺四面八方都是他那寬大羽衣的飄飄影子。

　　卓浩然暗嘆一聲，知道自己今日已難免遭這魔頭的毒乎，自己走南闖北，出師以來，俠名便已震動天下，想不到今日卻栽在這荒山之中，栽在這一個昔日曾在自己手下逃生的賊子手上。

　　原來這萬妙真人和卓浩然的愛妻杜一娘，相識還在卓浩然之前，尹凡仗著自己外貌俊逸，昔日在江湖上頗有璧人之譽，只是他內心卻遠比外貌醜惡，也不知有多少個玉潔冰清的少女毀在他的手上。

　　自從他相識飛鳳凰之後，杜一娘先前也幾乎為他所動，但無論如何一個人，他總是無法將自己的醜行隱藏得住的，套句俗話，這也正如紙裏是永遠包不住火的，日子一久，尹凡昭彰的惡跡自然使顯露出來，杜一娘自然也不會再對他假以半點辭色。

　　但尹凡也正如大多數貪淫好色的男人一樣，得不到手的，永遠最是誘人，他竟想遍了千百種方法，盯在一娘後面，以期能獲得美人芳心。

　　杜一娘心底雖厭惡，但是自己武功卻不如人，擺脫又無法擺脫得掉，正在這被自己的美麗招來一身煩惱的少女，為這種卑下的糾纏而煩惱的時候，她遇著了中原大俠卓浩然。

　　很快的，她就被卓浩然的英風俠骨所動，兩人在蕪湖大豪雲謙的撮合下，結成連理，當時江湖中人都在為這對姻緣欣喜－－當然，要除去那惡跡昭彰、滿懷邪念的尹凡了。

　　這尹凡見到自己的苦心積慮全部成空，羞惱之下，竟在卓浩然和杜一娘的花燭夜，潛入新宅，想以卑賤無恥的下三門伎倆－－五鼓雞鳴返魂香，迷倒這一對新人。

　　但中原大俠那時年紀雖尚輕，閱歷卻已不凡，怎會讓他得手，尹凡的仙鶴嘴尚未搧動－－那種江湖上最著惡名的下三門暗器「五鼓雞鳴返魂香」，通常都是裝在一個銅製的仙鶴裏面，一點上火，兩翅一搧動，迷香就被送出－－他被卓浩然盛怒之下的連環三掌，擊傷了右臂，還幸好卓浩然在喜期之內不願傷人，又顧著杜一娘的面子，才容他逃走。

　　自此以後，尹凡知道自己無論在哪一方面，都不是這中原大俠的敵手，羞怒妒恨之下，他竟遠入苗荒，苦求秘技，再入江湖的時候，這武林中的浪子竟然換了一身道裝，武功也更為不凡，行事也更為歹毒，可是他卻仍然不是卓浩然的對手。

　　他對卓浩然夫婦糾纏多年，卓浩然總是體諒著他和自己的愛妻是相識。為著免得落下一個氣量狹小的口實，他總是留給尹凡一條生路，尹凡自己忖量，近年來也就知趣一些了。

　　哪知道此刻卓浩然竟在力除巨害，自己也中了深毒的時候，和這積怨多年的宿仇狹路相逢，更糟的是這一代大快的愛妻愛子全落入了這魔頭的手裏，後果正是不堪設想。

　　卓浩然劍勢如虹，劍花錯亂，但他自己可也知道這種在武林中已可掃蕩群魔的劍法，此刻已因體內的巨毒而使功力大大地打了個折扣，已拿這種輕功妙絕的魔頭萬妙真人無可奈何了。

　　他雙目火赤，驀然大喝一聲，劍尾寒芒暴長，腳下方位微錯之間，長劍刷刷，接連搶攻數劍，宛如陣陣電閃。

　　在這種的情形下，這一代大俠的蓄力數劍，勢挾餘威，仍然不同凡響，尹凡暗暗心驚之中，長袖連揮，身形倏然滑開一丈。

　　他方自仗著絕頂的輕功避開這數劍，卻見卓浩然劍勢卻猛然一收，劍尖微微下垂，瞪著火赤的雙目，向他厲聲喝道：「姓尹的，今日我卓浩然命該喪此，只怪我姓卓的昔年心慈手軟，怪不了別人，只要你姓尹的若還有點人心，我卓浩然就葬送在你手裏，也絕不會皺一皺眉頭，可是你－－」尹凡敞聲一陣尖笑，長袖微拂，倏然頓住笑聲，陰惻惻地接口笑道：「好說，好說，卓大俠死在區區在下手上，可真有點冤枉。」

　　他勝算在握，知道時間每過一刻，那卓浩然身受的巨毒也就發作得更厲害，因此他也遠遠地站著，陰陰地冷笑，並不出手，卻只說些譏嘲的言語，來激發這俠心磊落的卓浩然的怒氣。

　　卓浩然渾身顫抖，雙眉一根根倒立著，但是仍強自按捺，厲聲道：「我卓浩然和你縱然仇深似海，好朋友只管把帳算到我一個人身上，你姓尹的只要說一句話，讓我卓浩然怎麼死法部可以，只是－－」尹凡再次一陣長笑，打斷了他的話，目光邪惡地一轉，道：「卓大俠，你放心，我尹某人雖然在你一代大俠眼中僅只是個跳樑小丑，可是還不致於對付一個小孩子，卓大俠的令郎，此刻正安安穩穩地和小徒們睡在一起，如果卓大俠撒手西去，他也會活得好好的，一點也出不了錯，至於－－」他故意稍稍一頓，看到這已成淺水之龍的一代大俠的臉上，果然閃過了一絲安慰的表情。

　　尹凡嘴角獰笑一下，又接著道：「至於卓大俠的夫人，那小可更可以擔保她在卓大俠歸西之後，活得會更加舒服，我姓尹的一定把她服侍得舒舒服服的，你放心－－」他話聲未落，卓浩然又已厲吼一聲，撲了上來，掌中翻飛撲打，是進身致命不要命的招術，顯然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

　　尹凡卻仍是連連陰笑，身形如行雲流水般地閃避著，偶爾長袖一揮，發出奸猾而陰毒的一招，且不到招式用老，便又立刻撤身而退，這魔頭此刻竟想將卓浩然纏得巨毒全發，不支倒地，再慢慢地出手，讓這中原大俠受盡了凌辱再死。

　　此時山風低嘯，但卻曙光已露。

　　山崖下方經慘劫的百獸，正都由那條山路退出，一個個垂著頭，夾著尾巴，似乎對方才的那一場慘劫，此時猶有餘悸。

　　就連虎豹豺狼這類的惡獸，此刻也是無精打采的，威風盡煞，卻像是一隻隻喪了家的狗一樣，甚至猶有過之。

　　突然－－

　　遠處掠來一大一小兩條人影，遠遠看去，只見這兩人彷彿是御風而行，連腳尖都沒有朝地面上點一下，快得難以描述。

　　走近了才看出這兩人其中高的一人，穿著一身大紅的衣裳，衣服又緊，緊緊地包在她那猶如一段枯竹般的身軀上。

　　頭上雲鬢高挽，梳的卻是隨唐一代閨中少婦最為盛行的墜馬袋，環佩叮噹，在山風中發著極為悅耳的聲音。

　　這裝束本已不倫不類已極，再一看那臉上，卻更是醜得嚇人，一張幾乎裂到兩腮的大嘴上，卻又偏偏塗滿了胭脂，看上去更猶如血盆似的，深夜之中見了，怕不把她認作夜魅才怪。

　　只是這又醜又怪的女人，武功卻似好到極處，身形展動處，不但肩不動，腰不曲，就連兩條腿都生像沒有彎曲一下似的。

　　此刻她右手挽著一個年紀也大約只有十二三歲的女孩子貼地掠來，這女孩子卻恰恰和她成了一個極強烈的對比，明眸櫻唇，梨窩隱現，竟美麗得有如西天王母瑤池邊的玉女。

　　這紅裳醜婦掠至此地後，對正在激鬥中的兩人眼角都沒有望上一眼，好像是這驚天動地的巨鬥，並未曾放在她眼下似的。

　　她掠到山崖邊，目光向下面一掃，此時那一片盆地上，只剩下了不知多少條毒蟲蛇獸血污狼藉的屍身，和那個山壁上的巨洞。

　　她目光一掃之下，眉頭似乎輕輕一皺，然後轉過身去，朝那激鬥中的兩人望了一眼，兩條掃把似的眉毛，卻又輕輕一皺。

　　然後她側身朝那正眨動著兩隻大眼睛的美麗女孩子說遣：「瑾兒，你怕不怕？」

　　聲音雖也難聽得嚇人，但語調卻是溫柔的，就像是慈母在對愛女說話似的。

　　那女孩子的兩隻明眸正一轉一轉的，一會兒轉到山崖下的那一片慘烈景象上，一會兒又轉到那正在山崖上巨鬥的兩人身上。

　　她目光中，顯然有些害怕的景象，但聽了那紅衣醜女問她的話，卻將她那美麗的頭搖了幾下，抬頭望了那醜女一眼，輕聲道：「娘娘，我不怕。」

　　那紅衣醜女笑一笑，這一下嘴角真的咧向兩腮了，然後才道：「那麼你就站在這裏別動，我過去問那兩個臭男人一句話。」

　　女孩子點了點頭，紅衣醜女身形一動，使已掠到卓浩然和尹凡的身旁，雙掌虛空朝兩人中間一推，卻帶去一般無形的勁氣。

　　此刻那卓浩然體內的毒性已更見發作，此刻只不過是在掙命罷了，他對這紅衣婦女的前來，起先根本沒有注意到。

　　但是這醜女雙掌一發，他和尹凡可便都感覺出那股驚人的力道了，雙方都以為對方來了幫手，心中一驚之下，各各身形滑開數尺，目光不期然的落在這醜女身上，自然也全部住了手。

　　萬妙真人目光一接觸到這紅衣醜女，立刻展顏一笑，道：「原來是溫姑娘來了，想不到，想不到，溫姑娘不在苗疆納福，卻到了這裏來，小可自從多年前和溫姑娘見過一面，一直深銘在心，更想不到這麼多年來溫姑娘還是朱顏未改，真是一如仙子哩。」

　　那被稱為溫姑娘的醜女兩隻眼睛瞪在他身上，尹凡說話的時候，她始終聲色未動，不喜不怒，直到他話說完了，才冷哼一聲道：「小子，你少拍我溫如玉的馬屁，我溫如玉可不吃這一套。」

　　這醜女居然叫如玉，但是尹凡臉上卻沒有一絲玩笑的神色，畢恭畢敬地道：「溫姑娘，你來這裏，有何見教嗎？」

　　那溫如玉又哼了一聲，冷冷道：「你們打你們的，我可不管，我只問你，剛剛那山洞裏是不是有一個像五角星一樣的怪物跑出來，現在跑到哪裏去了？」

　　尹凡「哦」了一聲，眼珠四下一轉，才帶著一臉笑容道：「這個小可也不太清楚，溫姑娘最好還是問問這位吧－－」他手指一指卓浩然，又道：「這位就是名震中原的一代大俠卓浩然，溫姑娘可曾見過？」

　　自從這紅衣醜女出現之後，卓浩然就閉起眼睛，暗暗調息真氣，他遊俠天下，也知道這紅衣醜女就是久居苗疆、武林中最怪的怪人之一，自稱是醜女的紅衣娘娘溫如玉。

　　這溫如玉雖然自稱醜女，生平最犯忌的，卻就是別人說她醜，無論是誰，一犯她這忌諱的，她若知道，想盡辦法也要將那人置之於死地。

　　除此之外，她甚麼事都不管，只要不得罪她，就是有人在她面前殺了她爸爸，她連眼角都不會瞟一眼，可是她自己卻也從來不去行惡。

　　武林中，差不多全部知道她這毛病，因此誰也不願意去惹她，這脾氣怪到極處、武功卻也高到極處的怪人，無論人前背後，大家都是稱她為紅衣姑娘，甚至是紅衣仙子。

　　因此卓浩然知道她決不會伸手幫哪一方，是以他立刻運氣調息，再求一拼，因為他知道今日生既不能，死也死不得，除了盡力一拼，以期能和這魔頭尹凡同歸於盡之外根本別無他法。

　　此刻那溫如玉聽了尹凡的話，嘴角不屑地撇了一撇，目光就轉到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朝他打量了幾眼，才冷冷地說道：「喂，剛才我說的話，你聽到了沒有？」

　　卓浩然雙目一張，愕了一愕，他委實沒有注意這女怪人方才說的甚麼話，勉強將雙手拱了拱，方想說兩句話，免得招惹此人，須知他此時此刻，是再也不能多結強敵的了。

　　哪知尹凡卻突然冷笑一聲，搶著說道：「溫姑娘，卓大俠威名赫赫，別人的話，卓大俠是懶得去聽的！」

　　那溫如玉果然又「哼」了一聲，目光又上上下下朝卓浩然掃視著，又冷冷地重複了一句：「剛才我說的話，你聽到了嗎？」

　　中原大俠名震天下，幾時受過這樣的氣，幾時被人家遇到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的情況過。

　　此刻他只覺得心胸之間，彷彿堵塞了一塊極大的石塊，悲憤、怨恨、氣忿，使得這一生捨己為人、仗義行俠的卓浩然若不是顧及自己的愛妻愛子，真要當場橫劍自刎在這黃山始信峰下。

　　但是他這時只能強自按捺著，道：「溫大俠，小可身受巨毒，一時疏忽，以致沒有留意閣下的話，還－－」

　　他一生磊落，這樣委屈的話，從未說過，叫他再說「請恕罪」一類的話，他如何說得出來，因此他只得頓住了。

　　那尹凡冷哼一聲，方想再說幾句挑撥的話，讓這素稱難惹的紅衣娘娘先出於來對付這已是強弩之末的卓浩然。

　　那麼根本不用自己出手，這一代大俠便認了帳，自己非但毋須背上殺死中原大俠的惡名，甚至還可以在別人面前賣賣好，再者自己以後也不必擔心有人來替卓浩然報仇。

　　哪知他如意算盤正在打得叮噹作響的時候，卻聽溫如玉已在說道：「我問你方才穿山而出的那隻千年星蜍，此刻跑到哪裏去了？」

　　卓浩然心裏暗嘆一聲，忖道：「這溫如玉果然是一代異人，她根本剛來，卻已知道那穿山而出的怪獸的名字，看來這武林畏懼的女魔頭，真的名不虛傳哩。」

　　他一面在心中思忖，一面道：「那星蜍被小可奮力擊傷兩處，又從它出來之處穿入山腹了。」

　　溫如玉目光一轉，卻又「哼」了一聲，滿臉不信任地說道：「真的嗎？」

　　卓浩然勉強忍住氣，將方才如何有另一怪蛇與那星蜍惡鬥，如何兩敗俱傷，自己又如何以掌中劍力創星蜍的事，源源本本地說了出來。

　　這溫加玉一面凝視傾聽，一面臉上就露出彷彿極為喜悅的光采，但中原大俠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氣力卻更不支了。

　　溫如玉一轉身，頭上的環飾響了一下，卻又回頭來，問道：「那條怪物可是還在下面？」

　　卓浩然點了點頭，溫如玉身形動處，立刻掠到崖邊，朝那美貌如花的少女低低囑咐了幾句，竟然縱身朝崖下躍去。

　　這邊尹凡等溫如玉轉身離去，眼珠一亮，彷彿也突然想起一事，望了卓浩然一眼，冷笑幾聲，竟也朝山崖下掠了過去。

　　這一來，卻令卓浩然一愕，但他隨即想到，那怪蛇屍身中，必定有著甚麼極為難得的奇珍異寶，以致引起了這男女魔頭兩人的貪心，令得尹凡竟暫放下了自己，前去奪寶。

　　他心念一轉之下，立刻發狂了似的朝先前杜一娘母子存身之處奔去，此刻他已知道自己身中奇毒，活命已然無望。

　　他僅僅希望在自己身死之前，能把自己的愛妻愛子送到安全之處，能夠逃出魔頭尹凡的毒手，將來也好為自己復仇。

　　因之他拼盡最後一絲餘力，發狂而奔，這一段路以他這種輕功的人說來，並不甚長，但他此刻卻猶如千萬里般遙遠。

　　但終究他還是到了，他只覺得心胸之中，一陣一陣的腥氣翻湧，目光回掃之處，自己的愛妻愛子卻已失去了蹤跡。

　　他心中一急，那種惡臭的腥氣就發作得更厲害，真氣也更不繼。

　　但是父子、夫妻之間的深厚的情感，卻像一種無比神奇的力量在支持著他，他稍微喘了兩口氣，便立刻身形再起，朝前面奔去。

　　他彷彿是一隻中了箭的蒼鷹似的，在這片山崖的上下四周搜尋著，這時他喘著氣的聲音，已漸漸變得更為粗大了。

　　突然－－

　　他聽到一陣人語，須知他修為多年，在這種情況下，神智仍未昏亂，於是他立刻循著那聲音的來路飛快的掠去。

　　在一塊巨石的後面，他看到有三個垂髫童子正在低聲說著話，看到他來了，便都一起住口，六隻眼睛驚嚇地望著他。

　　他目光一轉，心頭不禁猛然一陣巨跳，颶地，身形竄了上去。

　　原來他看到在這三個垂髫童子的身側，扭曲的臥著兩人，顯然被人點中了穴道，這兩人，卻正是卓浩然的愛妻和愛子。

　　他狂吼，撲到杜一娘身上，渾身骨節卻像是已經鬆散了似的，腦中也一陣暈眩，哇的一聲，張口吐出一股帶著鮮血的酸水來，卻正吐在那猝不及防之下、被尹凡點中了穴道的杜一娘身上。

　　杜一娘感到自己的丈夫來到，芳心方自一陣驚喜，悄然睜開眼來，卻看見自己的丈夫竟像是受了重傷，竟然吐出血來。

　　她心中不禁大駭，但是自己此刻穴道被點，除了眼睛尚能動之外，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只能將眼光溫柔而悲哀地投在卓浩然身上。

　　卓浩然知道這已是生死一線的關頭了，自己若不能在極快的時間之內自救，那麼自己不但要命喪此處，最慘的還是連愛妻也會受辱。

　　於是他勉強掙扎著，想先替妻子解開穴道，但是渾身的骨節像是被咀嚼似的痛苦，生像是有蟲蟻在裏面攢行著似的。

　　他終究掙扎著，目光投在愛妻身上一掃，知道她所被點中了的，正是氣海俞穴，知道她當時未及轉身，就已被點中穴道。

　　他心中暗罵一聲，方自伸手替他的愛妻解開穴道－－哪知身後突然風聲颶然，自己兩臂同時被人抓住，就像是突然加了兩道鐵箍似的，其痛徹骨。

　　隨即，身後有兩個人的聲音同時問道：「那條蛇哪裏去了？」

　　卓浩然不用回頭，就知道這兩個聲音一個發自尹凡，一個卻是發自那紅衣娘娘溫如玉。

　　而就在這同一剎那，飛鳳凰已支起了身子，杏眼圓睜，指著尹凡罵道：「你這該碎屍萬段的賊子，你－－你簡直豬狗不如－－你－－」

　　這飛鳳凰杜一娘雖是江湖女子，但生性如蓮，清香雅淨，罵人的話，說不出口，氣憤之中，罵了兩句，卻罵不下去了。

　　那溫如玉眼角一橫尹凡，冷冷道：「把你的手放開。」

　　原來方才他兩人在崖下搜尋一遍，根本沒有那怪獸的影子，兩人急怒之中，又立刻趕來，竟然一人一手，抓住功力已失的卓浩然的雙臂。

　　尹凡心中一轉，乾笑一聲，放下了抓著卓浩然的手，那黃衣童子已撲到他身上，他就用那隻手在這童子頭上拍了一拍。

　　那溫如玉卻將卓浩然轉了個面，目光森冷如刀，厲聲問道：「我問你的話你聽到沒有？」

　　哪知卓浩然卻仍然垂著頭，沒有回答，溫如玉那本已醜怪已極的臉上，此刻更猶如山精鬼怪般、因憤怒而變得通紅了。

　　她手腕一抖，陰毒的內力，便傳到卓浩然身上去，一面道：「我先讓你嘗嘗這九陰搜骨手的味道，你要是再不說，可別怪姑娘再給你好受的。」

　　哪知卓浩然垂著頭，連聲息都沒有，溫如玉低頭一看，原來這名震天下的一代大俠，身中奇毒之後，又妄用真力，再加上心中的急惱，怎禁得起這兩人的一抓，此刻心脈已斷，這捨己為人、磊落的奇男子，竟喪生在這黃山裏。

　　那飛鳳凰慘叫一聲，和身撲了上來，血淚交流，一面慘厲地喝叫道：「你這個－－」她氣血方通，就撲上去，卻還不知道她丈夫已經死了。

　　她這一罵，卻正觸了醜人溫如玉的巨怒，方才她遍尋那身有奇寶的怪蛇不得，已是滿含怒火，此刻更是火冒三丈。

　　這威懾武林的魔頭此刻冷哼一聲，右掌一揚，將卓浩然的屍身遠遠拋開，手掌一翻就朝飛身撲來的杜一娘劈去。

　　飛鳳凰杜一娘亦是女中豪傑，武功本也不弱，怎奈她此刻遇著卻是這種異人，又加上她氣血方通，心神紊亂，武功更不及本來。

　　她眼見溫如玉這一掌劈來，不避不閃，竟想硬接這一掌。

　　萬妙真人在旁邊看得神魂俱失，大喝一聲：「溫姑娘且慢。」

　　隨即身形一動，已趕過去，想將他那始終癡心妄想著的美麗婦人救出苗疆異人紅衣姑娘醜人溫如玉的掌下。

　　但是，他還是遲了一步。

　　飛鳳凰手掌甫出，就被溫如玉那種驚人的掌力，震得直飛了出去，砰然一聲，遠遠落到地上。

　　萬妙真人尹凡，跺腳長嘆一聲，腰身一擰，掠了過去，他朝杜一娘的身旁蹲了下來，目光一掃，就知道這飛鳳凰杜一娘雖不能和她丈夫同生，竟然也和丈夫同時死了。

　　萬妙真人癡心妄想了十多年，不知費了多少心血，不惜以奸計、陰謀，以各種方法來謀求，但是，到頭來他仍然是一場空。

　　此刻他緩緩站了起來，目光緩緩地轉到了那鐵青醜臉的溫如玉身上。

　　溫如玉的目光，卻也正森冷地注視著他，一面緩緩道：「小子，怎麼樣？」

　　兩人目光相對，久久不分，在旁看著的那男女四個孩子，心裏卻希望他們的師父現在就打上一場，把對方打死。

　　這些年齡才十一二歲的童子，見了這種場合，心裏竟然沒有一點害怕的意思，雖然那位美麗的女孩子在她師父將杜一娘劈出去的時候，她那兩隻大眼睛，曾經閉起過一下。

　　但是，等她眼睛睜開的時候，仍是清澈晶瑩，只是有一絲憐惜罷了。

　　最慘的是，那被點中穴道、躺在地上的中原大俠的獨子卓長卿。

　　這可憐的孩子雖然穴道被點，但知覺未失，他父母所遭遇的一切，他全都看在眼裏，只是他手腳不能動彈，也不能為他父母拼命罷了。

　　但是，在他那幼小的心靈中，卻已因這種仇恨而痛苦得滴血了，這種痛苦和仇恨，便像刀刻也似的深銘在他心裏。

　　直到許多年後，這種痛苦和仇恨，便變為一般巨大的報復力量，使得武林中許多人，因著這痛苦和仇恨而喪失其性命。

　　這時天已大亮，但是日光未升，山風勁急，是個陰黯的天氣。

　　尹凡惡毒地望著溫如玉，但是心念數轉之下，不禁暗忖道：「此刻一娘人也死了，我又何苦為這事結下這種強敵呢？」

　　一念至此，竟強笑一聲，望著溫如玉想說話，哪知－－

　　突然響起一陣長笑，笑聲穿金裂石，震得溫如玉頭上的環佩都為之叮噹作響，那三個男孩竟都用雙手將耳朵堵了起來。

　　尹凡和溫如玉一起被這笑聲所驚，須知這種笑聲一經入耳，像他們這種內力，便立刻知道發出這種笑聲的人，功力之深，竟然無與倫比。

　　他們方自大驚，目光動處，只見一人隨著這笑聲倏然而來，以萬妙真人和紅衣娘娘這種身份武功，竟不知此人從何而來。

　　只見此人身上穿著的，竟是一襲不知名的細草編成的蓑衣，腳上一雙多耳麻鞋，身量奇高，卻是駝背，面上虯鬚滿佈，雙目之中，精光暴射，猶如利剪。

　　而此人右手之中，卻倒提著一條怪蛇的屍身，血跡淋污，正是方才那條和怪物星蜍惡鬥的怪蛇。

　　此人一落地，笑聲猶自未歇，而尹凡和溫如玉卻已面目變色。

　　因為普天之下，除了一人之外，再無別人有這種裝束，也再無一人有此氣概，溫如玉目光一轉，身形倏然而動，倒退一丈，拉起那女童的手臂，一言不發地如飛逸去。

　　萬妙真人愕了半晌，朝這突來的奇人躬身施了一禮倒退三步，朝那三個男孩微一招手。

　　那三個男孩立刻跑到他面前，這萬妙真人竟夾起三個男孩，也一聲不響地朝山崖下掠去，兩三個起落，便無蹤影。

　　這虯鬚駝背老人像是一尊巨大的天神之像似的，站在那裏，身上的蓑衣，在山風中颯然作響。

　　此刻他笑聲一住，目光放在那兩個一見他面就默然逸去的魔頭背影上一轉，兩道濃眉微微一皺，然後怫然微喟一聲，目光掃過地上的那兩具屍身之上，不禁微喟著搖了搖頭。

　　終於，他看到了那可憐而無助地躺在地上的中原大俠之子卓長卿。

　　於是他走了過去，寬大的左掌虛空在卓長卿身上揮了兩下，卓長卿只覺得一般奇異的暖風拂去，喉間一咳，便已能動轉了。

　　他爬了起來，滿眶的眼淚，便像斷了線似的珍珠，落到他的身上，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地瞭解到悲哀的滋味，只是這種悲哀對一個年方十一歲的童子來說，是太過深邃和強烈些了。

　　這可憐的孩子那滿含淚珠的雙目在那虯鬚奇人身上一轉，強自忍耐著，不讓自己放聲哭出來，因為他知道他自己的父親是個鐵血男兒，是以，他也要學他父親的榜樣，在這陌生的人前面做個大丈夫。

　　他踉蹌前行了一步，撲地跪到地上，朝那虯鬚的奇人恭恭敬敬地叩了一個頭，哽咽著道：「多謝伯伯的救命之恩。」

　　當一個孩子忍著淚說話的時候，那種情景是最值得人們憐惜的，這髫齡的童子此刻說話的樣子，鐵石人見了都難免為之下淚。

　　那虯鬚駝背的威猛老人雙眉一軒，正待說話，哪知這童子在叩謝了救命之恩以後，立刻爬起來，撲到他母親身上，哀哀痛哭起來。

　　虯鬚老人閃電般的目光中露出了和藹而憐惜的神色，他望這孩子一面痛哭著，一面抱起他母親的屍身，放到他父親的屍身旁。

　　然後這孩子站在他父母的屍身前，可憐而無助地又痛哭起來。

　　風聲微弱了些，大地似乎也被這種悲哀的哭聲，感染得有些悲哀起來，秋風捲起了山崖旁的一些落葉，在空中飄舞著。

　　虯鬚老人目光中和藹的神色也越發濃厚，他朝前面隨意一跨步，便已到了卓長卿身旁，然後他又伸出巨掌溫柔地撫了撫這孩子的頭。

　　卓長卿回過頭來，卻見這高大威猛、有如天神般的老人，正望著自己，並且用一種近乎慈父般的親切語調說：「孩子，不要哭了，人死不能復生，你哭也沒有甚麼用，你要知道你父親雖然死了，但是他上不愧對天地，下不愧對蒼生，雖然死了，卻比那些活著的人更偉大，更值得你敬佩，你也該學學你父親的榜樣，在世上做個正正當當的大丈夫。」

　　卓長卿點了點頭，但眼淚仍忍不住往下落，悽楚的樣子，使得這老人也不禁為之長嘆一聲，像是自語般喃喃地說道：「天命，天命，我要是不先設法堵住那洞穴，這事也就不會發生，唉！我三十年來，未再傷生，今日卻險些忍不住要動殺戒－－」

　　他說話的聲音，逐漸微弱，然後他猛一定睛，望著這孩子，沉聲道：「孩子，別哭了，挺起胸膛，做個男子漢，老夫先和你將你父母的屍身安葬起來，然後－－」這虯鬚老人似乎遲疑了一下，然後一抬頭，斷然說道：「只要你有決心、毅力，你就跟著我回去，我會讓你學成一身本領，將來，你就可以替你的父母報仇，也可以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這虯鬚老人話未說完，卓長卿就又撲到跪到地上。

　　這孩子天資絕頂，何嘗不知道這老人是個絕世的奇人，又何嘗不願意拜在這絕世奇人的門下，學一身驚天動地的本事，為父母尋仇。

　　但是，他記得他父親曾經對他說過：一個男子漢不應該向任何一個人要求甚麼，除非你有足夠的力量去報答人家。

　　因此，縱然他心裏再渴望，口中卻絕對不流露出來，這孩子年紀雖輕，卻已有了他父親那種剛直、耿介而倔強的性格。

　　然而此刻這鬚駝背的奇人自己說了出來，這孩子再也忍不住了，跪在地上，連連叩首道：「伯伯，我無論吃甚麼苦，也要學成本事，將那些惡人殺死，報此深仇，伯伯，無論甚麼地方，我都願意跟著你去。」

　　虯鬚老人點了點頭，望著這倔強、孝順、而又聰穎的孩子，只見他淚痕雖仍未乾，但小臉上已滿臉露出堅強的神色。於是他拉起這孩子，他知道十年之後，武林中又將出現一個恩怨分明、義節彰然的俠士，於是他那嚴峻的臉上，又微笑了一下。

　　這微笑在他臉上逐漸擴散，終於，他大笑了起來，道：「好，好，想不到我司空堯日已近殘年，卻又收了個好徒弟！」

　　笑聲高昂，在這無人的山谷裏飛揚著。

　　陰霾漸逸，東方有金光射出，照著這一老一少兩個身軀，使人們看起來，生像是兩尊閃耀著金光的神像。

第二章　蕪湖大豪

　　江南巨埠，蕪湖城北，一條巷口朝南的橫巷中，卻有一座巨宅。

　　這座巨宅幾乎佔了這條長約數十丈的橫巷一大半的地方，黑漆的大門烏黑發亮，因為剛過完年，此刻門上還貼著大紅的春聯。

　　大門旁蹲踞著兩座高竟達丈的石獅子，這種石獅子在京城達官貴人的府邪門口，還倒常見，只是在這種江南住家的房前，就顯得有些特色，明眼人一望就知，這樣巨宅裏住的不是尋常人物。

　　這天黃昏，初春的斜陽將門口那兩座石獅子的影子，長長地拖到東邊去，這座巨宅門口，此刻竟是車水馬龍，熱鬧已極。那兩扇黑大門，此時也是向外大敞著，門口川流不息的進出著人，雖然有些是普通商賈，但大多數卻是細腰寬肩的慓悍人物，一望而知，這些人全都是武林的豪士。

　　原來這座巨宅裏住著的，就是江南名武師，蕪湖大豪，多臂神劍雲謙。

　　今天，就是這雲老武師的七旬大壽，不但蕪湖境裏有頭有面的人物，全都到齊，天下各地的武林豪士，也部有趕著來替雲老武師祝壽的。

　　多臂神劍不但聲名顯赫，他的長子雲中程更是此刻武林中炙手可熱的人物，統領著江南十八地的二十六家鏢局，已隱然為江南俠義道的領袖人物，因此這雲老爺子的七旬整壽，熱鬧可想而知。

　　從這條橫巷的巷口開始，就站滿了接待客人的彪形大漢，這些人雖然都穿著長衫，可是一個個目光凝練，神色氣足，顯見得都是手底下有兩下子的練家子，原來這些人，竟都是江南各鏢局的鏢師。

　　這雲宅的院子共分五進，壽堂就設在第一進的大廳上，這種武林大豪家中的房子式樣就蓋得特別古怪，雲宅的這間前廳，前後左右竟達二三十丈，富富裕裕的可以放下幾十張圓桌面。

　　原來多臂神劍天性好客，尤其喜歡成人之美，雲老爺子無論在武林中黑白兩道，人緣都是極好，端的是福壽雙全的老英雄。

　　此刻這大廳裏亮如白晝，當中燒著兩支巨大的紅燭，一個壽桃，做的竟有一張八仙桌子那樣大，卻是全用糯米做的。

　　坐在這張供壽桃的桌子旁的一張大師椅上白髮老者，自然就是那名滿武林的多臂神劍雲謙了，這七旬老人雖然鬚髮皆白，可是樣子卻沒有半點老態，端坐在椅上，哈哈地笑著，應酬著來拜壽的武林後輩，不但話聲有如洪鐘，笑聲也清澈已極。

　　他的長子仁義劍客雲中程恭謹地站在身旁，穿著紫色的緞子長衫，頷下留著微鬚，若不是事先說明，誰也看不出這斯斯文文、像個在學的秀才似的中年人，竟會是跺跺腳江南亂顫的武林健者。

　　來拜壽的人，有雲老爺子認識的，可也有雲老爺子不認識的，無論認不認識，雲老爺子全部客客氣氣地招呼著，有的要行大禮的，他老人家就儘量攔著，可是除了和他老人家同輩的有數幾個老英雄，天下各地的武林豪士，在這位老英雄面前，都是恭恭敬敬地叩下頭去，不敢有半點馬虎。

　　壽堂上的群豪雖已濟濟一堂，但後面進來的人仍然川流不息，可是就在酒筵將開的時候，門外走進一個滿身黃衫的頎長少年，走到這老壽星面前，卻僅僅輕輕一揖，連叩下去的意思都沒有。

　　雲老英雄天性衝和，一點兒都沒有放在心上，可是站在他後面的仁義劍客雲中程心裏卻有些不滿意了，不禁閃目一打量這黃衫少年。

　　只見這少年長身玉立，猿背蜂腰，背脊挺得筆直，兩目神光充足，但卻毫不外洩，只是嘴角眼角稍帶著幾分說不出來的傲氣。

　　雲中程心中一動，暗暗忖道：「這少年內功已頗有火候，雖還看不出深淺來，但功力頗高，卻無疑問，只是這少年面孔很生，孤身而來，既無名帖，也沒有報出師長的名號，神色偏又這麼傲慢，卻又是誰呢？」

　　仁義劍客心中思疑，但嘴裏自然不會說出來，再加上賀客盈門，事情又多，過了半晌，這素稱謹慎的雲中程就將此事忘了。

　　過了一會，這大廳上酒筵大張，竟擺出三十六桌酒席，在座的這三百多位武林豪士，十分之九在武林都有個不小的萬兒。

　　和雲老英雄同坐在當中那張桌子上的，更都是當今武林中的一流人物，一個個鬚髮俱已蒼白，全部已過了知命之年。

　　這些都是昔年和多臂神劍把臂創業的朋友，如今已名成業就，金盆洗手，在家中樂享餘年了，所以說，這張桌子坐著的七個人，全都是福壽雙全的人物，只除了一個鷹鼻鷂目的老者之外。

　　說這人是老者，也許還太早了些，因為這人方只四十左右，此刻他竟坐在壽者雲謙和長江水路上的巨子橫江金索楚占龍中間，可見這人年紀雖不大，但武林中的身份卻很高。

　　滿廳豪士，十中有九都知道這人，不知道的聽別人一說，也都嘯然動容，原來此人竟是江南黑米幫的總舵主，無翅神鷹管一柴。

　　這管一柴今日竟然來向雲謙拜壽，群豪可都有點奇怪，有些人就在竊竊議論。

　　「管神鷹怎麼也來了，這主兒平日眼高於頂，天下人都沒有放在他眼裏，我看他可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今天怕又別有所圖吧！」

　　有的人就辯道：「管神鷹雖然又狂又傲，可是雲老爺子是甚麼人物，這當然另當別論，我看你還是少說兩句，多照顧照顧雞腿吧！」

　　還有的人就因此而發出感慨：「武林裏太平日子恐怕都過不長了，您看看，光是這三年裏，江南江北，大河兩岸新創立了多少的宗派、幫會，又全都是帶著三分邪氣的，您看看吧，武林之中，就要大亂了。」

　　他的朋友就趕緊拉他的袖子，阻止著：「朋友，你少說幾句吧，你能擔保這附近的桌子上就沒有這些角色，你這話要是被人家聽了去，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跑啦。」

　　這些草莽豪士私底下議論紛紛，坐在當中的老壽星多臂神劍雲謙自然不會聽見，這高大、矍爍的老人端起酒杯，站起來，朝四座群豪作了一個羅圈揖，然後聲若洪鐘地說道：「各位遠道前來，慶賀雲謙的賤辰，雲謙實在高興得很，只是雲謙是個粗人，不會說甚麼客套的話，各位多吃點，多喝點，就是看得起我雲謙，我雲謙一高興，還得再活十年。」

　　這白髮老人說完了話就仰天長笑，意氣豪飛，不亞於少年。

　　堂下群豪也立刻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掌聲中又夾雜著笑聲，笑聲中又摻合著雲謙那高亢的笑聲，混合成一片吉祥富泰的聲音。

　　然後，這心滿意足的老壽星就坐了下來，站在他旁邊的一個長衫壯漢又替他斟滿了酒，他再端起酒杯，朝這張桌子的豪士道：「你我老弟兄們也乾一杯吧！」

　　長眉一橫坐在他身旁的無翅神鷹，又笑道：「管舵主遠道而來，老夫更應敬上一杯。」

　　那管一柴鷹目閃動，也端起杯來，卻似笑非笑地說道：「雲老英雄名滿天下，我管一柴早該來拜訪了，怎當得起雲老英雄的敬酒，哈哈哈。」

　　他乾笑了幾聲，仰著乾了那杯酒，一面又道：「我管一柴先乾為敬了。」

　　這無翅神鷹嘴裏說著，身子可一直沒有站起來，雲謙哈哈一笑，心裏卻多多少少有些不滿意，也仰首乾了杯中的酒，突然一皺雙眉，叭的一聲，將酒杯重重放到桌上長嘆道：「今日滿堂朋傑，俱是英才，可是－－唉，這其中竟少了一人，唉，雖然僅僅少了一人，老夫卻覺得有些－－唉。」

　　這多臂神劍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竟連連嘆起氣來，兩道蒼白的壽眉，也緊緊皺到一起，巨大的手掌緊緊捏著酒杯，叭的一聲，這隻江西細瓷做成的酒杯，竟被他捏破了。

　　座上群豪，不禁為之愕了一下，其中有個身軀矮胖的老者，哈哈一笑，道：「老哥哥，你的心事讓小弟猜上一猜，保準是八九不會離十。」

　　雲謙望了這老者一眼，暫斂愁容，笑道：「好，好，老夫倒要看看你這隻老狐狸猜不猜得中老夫的心事，你要是猜不中的話，我看你那靈狐的外號，從今天起就得改掉。」

　　原來這矮胖老者，正是俠義道中有名的智囊－－靈狐智書。

　　這靈狐智書又哈哈一笑，伸起大拇指，上下晃了晃，笑道：「老哥哥心裏想的，是不是就是那一去黃山、從此不回的卓浩然呀？」

　　雲謙猛然一拍桌子，連連道：「好你個狐狸，真的又被你猜著了，只是－－唉，浩然老弟這一去十年，竟連一點音訊都沒有了，若說像他那樣的人會無聲無息的死了，可真教我有些不相信，若說他沒有死，唉－－」這胸懷磊落的老人竟又長嘆一聲，再乾了一杯酒，接著道：「他又怎會一點消息都沒有，難道他竟把我這個老哥哥忘了。」

　　原來昔年黃山始信峰下，那一段驚心動魄的往事，並沒有傳入江湖，是以武林中人，根本不知道中原大俠卓浩然早已死了。

　　此刻橫江金索楚占龍笑著接口道：「雲大哥，你儘管放心，想那中原卓大俠，是何等的武功，天下又有甚麼人能制死他，雲大哥，今天是你的壽辰，大家不許說掃興的話，來，來，來，小弟再敬大哥一杯。」

　　這老兄弟兩人正自舉杯，坐在中間的管一柴卻突然冷笑一聲，緩緩道：「想那卓浩然武功雖高，若說普天之下，沒有人能制得他的死命，只怕也未必見得，如若不然，那卓浩然這十年來，又是跑到哪裏去了，連影子都不見，難道他上天入地了嗎？」雲謙兩道白眉，倏然倒立起來，突又仰天一陣長笑，朗聲道：「可憾呀，可憾，黑米幫崛起江湖，才只是這兩年的事，管舵主的大名，也只是近幾年來才傳動江湖，如若管舵主早出道個四五年，想那卓浩然天下第一高手的聲譽，亦必要讓給管舵主了。」

　　管一柴鷹目一張，冷冷道：「這也是極有可能的事。」

　　多臂神劍怒極而笑，猛然一拍桌子，高大的身軀，站了起來，沉聲道：「管舵主，今日你替老夫上壽，老夫多謝了，此刻壽已祝過，老夫也不敢多留管舵主的大駕，請，請，請。」

　　轉頭又喝道：「中程，你替老夫送客！」

　　這多臂神劍，此刻竟下起逐客令來了。

　　這無翅神鷹管一柴，出道本早，本無藉藉之名，後來不知怎的，卻被他學來一身神出鬼沒的本事，在河東建起黑米幫。

　　黑米幫在江南武林中，很做了幾件大事，這無翅神鷹管一柴，名聲也立刻震動江湖，可說是當今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之一。

　　此刻這黑米幫主氣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也放聲大笑了起來，指著雲謙高聲喝道：「姓雲的，你可估量估量，今天你敢對我管一柴這麼賣狂，你這糟老頭子想是活得不耐煩了，我管大爺今天可要當著天下群豪教訓教訓你，」說著，一挽袖子，就站了起來。

　　雲謙虎目怒張，雙手一推，竟將一張桌子都險些推翻了，杯盤等件，狼藉一地，幸好在座的俱是藝業高強之士，早就及時躲開。

　　這一來滿廳群豪都站了起來，驚然動容，雲中程氣得面目變色，厲喝道：「管朋友，你這是幹甚麼，你這簡直是要我雲某的好看－－」管一柴冷笑著，接口道：「要你好看又怎麼樣，別人畏懼你雲氏父子三人，我管一柴可不買這個帳，姓雲的小子，從今天起，你們那幾個鏢局子卻要是還做得了買賣的，我管一柴這個管姓，從此就倒過來寫！」

　　這管一柴藝高心狂，在這種地方，竟敢說出如此狂話來，雲氏父子俱都氣得面色鐵青，那靈狐智書卻擺著手，連連道：「管舵主，你看我智書的面，少說一句！」

　　又道：「老哥哥，我說你這是幹甚麼，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又何苦！」

　　一面四下亂擺手：「來，來，大家坐下來，敬我們壽星一杯。」

　　這靈狐智書一看事情如此糟，生怕好好一個壽宴，弄得不成章法，就連連勸阻著，可是此時四下早已亂成一片了。

　　那多臂神劍氣吼吼地說：「有人指著我雲某的鼻子罵我都行，可是要是有人編排我浩然老弟，我雲某人就是拼掉這個老骨頭，也得伸量他是甚麼變的！」

　　仁義劍客雲中程一西勸著自己老父，一面向管一柴喝罵。

　　管一柴卻只是冷笑著，卓然而立，這黑米幫主果然有點一代梟雄的氣派，在這種陣仗下，倒沒有一絲心慌的樣子露出來。

　　仁義劍客雖然氣性衝和，此刻也忍無可忍，指著管一柴喝道：「姓管的，你今天這麼搗亂，想必是仗著手底下有兩下子，來，來，我雲中程今天就伸量伸量你，我們出去動手去。」

　　說著話，這江南俠義道中的第一人就將長衫一撩，跺腳，嗖地，就平地拔了起來，雙腿一蹬，身形就竄到了院子裏。

　　仁義劍客露了這手輕功，在座群豪就哄然喝起好來，暗道：「還是雲老父子的功夫俊，你看，就衝雲少俠的這一手，就夠瞧好半天了，無怪人家能統率那麼多鏢局子，人家是真行。」

　　大家暗中正自誇獎著，哪知無翅神鷹冷笑一聲，身形像是動都沒有動，就這麼樣竄了起來，在空中一擰腰，就像是一支箭似的，射到院子的上空，然後微一轉折，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這無翅神鷹一施展出如此的身手，群豪又俱都色變，雲謙一捋長鬚，跟了出去，滿座群豪飯也不吃了，都擠到院子裏去了。

　　但是，在這大廳角上的一張桌子上，卻仍然還有一人旁若無人地大吃大喝著，臉上絲毫無動於衷，生像是方才的事，他既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似的，根本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

　　這人一襲黃衫，面目英俊，竟然就是那個陌生而狂傲的少年。

　　此刻，他像是吃完了，站了起來，抹了抹嘴，目光往盤中放著的那隻剩下的一半酥炸子雞上一掃，微嘆了口氣，像是意猶未盡似的，又撕了一塊，放到嘴裏咀嚼著。

　　然後，他慢吞吞地走到庭口，慢吞吞地分開攤在門口的群豪，慢吞吞地走了出去，竟然靜悄悄的－－原來那江南俠義道的領袖，和河東黑米幫的總瓢把子已經動上手了。

　　黃衫少年緩緩踱出大廳，只見院子裏悄然無聲，數百隻眼睛都注視著正在動手的仁義劍客雲中程和無翅神鷹管一柴身上。

　　這兩人都是武林中萬兒極響的人物，在這種生死搏鬥的情況下，這兩人竟然未脫下長衫，僅將長衫的下襬，掖在腰間的絲帶上，腳下也仍然穿著粉底朱面的官履。

　　但是這種裝束，卻像是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們身形的靈巧，就在這四周都站滿了武林群豪、當中方圓不到三丈的院子裏，但見這仁義劍客雲中程身形流轉，衫袖飄飄，姿態瀟灑已極，竟和他平日為人拘謹的樣子，截然而異。

　　但是這無翅神鷹管一柴，身法的輕靈、快捷，卻尤似在他之上，四下群豪只覺眼花錯落，滿目俱是這兩人身影。

　　長江水路大豪橫江金索楚占龍，緊緊地站在壽星雲謙身側，這兩個鬚髮都已近全白的武林健者，此刻卻都是面露緊張之色，因為正在搏鬥的兩人，無論是誰勝誰負，卻都是不了之局，勢必要在江湖惹出極大的風波來。

　　四下肅然站著的武林群豪，雖然都和雲氏父子的關係較深，但卻也沒有一個人敢出頭干預此事，只是在私心下暗暗希望雲中程得勝罷了。

　　但這兩人的身手，在武林中又可算得上都是一流高手，勝負卻不是一時半刻之間能夠分判得出的。

　　此刻夜已頗深，院中四側的高牆上，早已陸續添上數十支松枝紮成的火把，火把上尺許高的火焰，順著東南吹來的春風，斜斜地向西北倒了下去。

　　松枝燃燒時，發出的畢剝之聲，在這四下的院裏面，與這兩人動手時發出的虎虎掌聲，形成了一種極不協調的聲響。

　　瞬息之間，這兩人已拆了數百招以上，但從他們掌上揮出的掌風，卻像是比剛剛動手時更為凌厲，無翅神鷹管一柴流動著的身形，倏然一頓，峰腰一挫，身形擰轉開，雙掌呼的一聲，滿聚真力，向那正以一招如封似閉護著前胸的雲中程擊出。

　　他久戰無功，此刻已覺不耐，是以竟捨棄招式的變化，而想以真力的強弱來分判勝負了。

　　圍觀著的人，大多都是練家子，當然知道管一柴出這一招的用意，也知道只要這仁義劍客伸手去接這一掌，那麼這一戰分判勝負的時候便到了，四下眾豪的數百隻眼睛，不禁都一起望到那仁義劍客雲中程的一雙手掌上。

　　多臂神劍右手捋著長鬚，左手托著右肘，這闖蕩江湖已有數十年的武林健者，此刻，雖像是仍然忍得住心中激動，其實他腰腿卻都已滿聚真力，只要雲中程一個落敗，他便立刻飛身援救。

　　無翅神鷹管一柴這一雙手掌剛剛吐出，哪知雲中程悶哼一聲，腳下連跺七星步，身形滑溜溜一轉，竟轉到管一柴身後去了。

　　這無翅神鷹掌上的真力，卻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聽呼的一聲，院中光影分花，牆上的火把上，竟被他這遠隔著三四丈的掌風，擊得火焰一黯，險些熄滅。

　　這光影微黯，群豪緊扣著的心弦鬆了口氣，但見無翅神鷹管一柴一掌擊空後，身形絕不停頓，在這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一剎那裏，他腳下竟還能硬生生一轉，甩腕擰腰，天王卸甲，在間不容髮之下，逼開了仁義劍客由身後擊來的一招。

　　壽翁雲謙的右手順著長鬚一滑，落到腰間的絲帶上，心中雖也鬆了口氣，卻又不禁暗暗心悸，這江南黑米幫的瓢把子，在武功上的造詣，確乎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無怪在這並不太長的一段日子裏，聲譽能雀然而起，享有大名。

　　自己的愛子雲中程，武功雖已盡得自己的真傳，雖以劍客而名，掌上功夫，也絕不弱，但此刻用來對付這無翅神鷹管一柴，無論身法、功力上，並未能勝著人家半籌。

　　多臂神劍雲謙昔年闖蕩江湖時，和人家過招動手，不知已有多少次了，此刻對眼下的情勢，豈有看不出來的道理，他心裏不禁懊喪，自己好好一個壽筵，竟生生被這管一柴擾亂了。

　　院中又復肅然，每個人的每一雙眼睛，俱眨也不眨地隨著這無翅神鷹管一柴和仁義劍客雲中程的身形打轉。

　　有的武功較差，眼神較弱的，根本就看不清楚這兩人的招式來路，但卻越發屏著聲息，對這兩人的武功，在暗中讚美著。

　　有的能看得清他們的招式的，更是不肯放棄觀摩這種高手較技的機會，更有的心智較高的，甚至還從其中偷學到一招半式。

　　眾豪凝目之中，哪知在那大廳門口，卻突然傳來一聲冷笑。

　　這冷笑的聲音，極為高亮刺耳，接著一個清朗的聲音，緩緩說道：「這種打法，又有甚麼意思，區區在下真難為你們這一身武功是從哪裏學來的，明明兩人的身法都是空門百露，卻沒有一個人能看得出來。」

　　這話聲一出，群豪不禁都相顧失色，一起轉頭望去。只見大廳門口的石階上，負手佇立著一個神情倨傲的黃衫少年。

　　這少年長身玉立，站在那裏比身側的人都高著半個頭，蜂腰窄背，眉梢眼角，傲氣凌人，嘴角仍然掛著一絲冷笑。

　　這語驚眾豪，竟是一個在武林中藉藉無名的陌生少年。

　　眾豪的數百道眼光，都像利刃似的瞪到他的臉上，但是這神情倨傲的少年，卻仍然若無其事，嘴角的冷笑痕跡，又復顯露了出來。

　　他的話聲字字清朗，正在動著手的無翅神鷹管一柴和仁義劍客雲中程，雖然心無別騖，卻也一字不漏地聽到了。

　　以這兩人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不管這話是誰說的，都是件不能忍受的事，這兩人撤回招式，身形後縱，竟一起住下了手。

　　滿院中的豪士，此刻沒有一人不是愕然失色的，有的心中猜測這黃衫少年的來路，有的卻在心中暗罵，以為說出這話的人，一定是個瘋子，就憑管一柴、雲中程的武功，普天之下，又有幾人能說出這種話來，這少年不是瘋子是甚麼？

　　無翅神鷹管一柴，和那位仁義劍客雲中程此刻的臉色，自然更是難看，四道目光，自然充滿著森冷之意瞪著他。

　　只有壽翁雲謙心中卻是另一種想法，這少年縱然非病即狂，但他這幾句狂語，卻使得自己的心事，放下一半。

　　因為他此刻看出，自己的愛子身手之間，已不如先前的矯健，再一個失手，許多年掙扎得來的聲名，豈非要毀於一旦。

　　在這一剎那間，院中竟然又復肅然，須知這黃衫少年說的話，的確太過驚人，群豪相顧失色之下，竟都愣住了。

　　管一柴、雲中程兩人，心中卻是大怒，但以他們之身份，自也不會破口漫罵。

　　肅然之下，但見這黃衫少年一揮衣袖，緩步走下階來。

　　無翅神鷹管一柴突然嘿嘿冷笑一聲，沉聲說道：「方才的高論，想必就是這位朋友說出來的了，我管一柴確實欽佩得很，我管一柴技藝不精，自知武功太差，今日能遇見朋友，實是高興極了，還望朋友不吝賜教，將在下招式的空門一一賜告在下，讓在下也好學學高招。」

　　那黃杉少年朗聲大笑了起來，連連道：「好，好，閣下的確虛心得很，不過你那趟掌法，雖然看似花妙，卻實在空門大多，叫我一時之間，又怎能說得完呢？」

　　他轉頭又向雲中程笑道：「你的掌法，和他也是半斤八兩，要不好好去練練，只怕將來遇著高手，連人家的三招都擋不了，那豈非難看。」

　　這黃衫少年，竟老氣橫秋地說出這種話來，管一柴、雲中程，俱都面目變色，雙眉倒立。

　　雲中程劍眉豎處，冷笑一聲，方待說話，哪知卻聽他父親突然乾咳一聲，像是阻止自己，便又將口中的話忍下去了。

　　但是這江南黑米幫的魁首，驕橫跋扈，卻萬萬忍不下這口氣。

　　他已自冷笑一聲，叱道：「好，朋友說的話，想必朋友也算是高人了，那麼就請朋友讓天下武林英雄看看，我管一柴的武功如何不濟事，連人家三招都擋不過。」

　　他把手一翻，將右手的袖子又挽了挽，這無翅神鷹顯然已動了真怒，立刻就要出手了。

　　圍觀著的群豪，雖然都對這黃衫少年說的話不滿，但此刻卻又不禁在暗暗為他擔心，這無翅神鷹一出手，只怕這少年便得喪命，因為此刻這管神鷹的出手，是絕不會留情的了。

　　但是這黃衫少年，卻又自朗聲大笑了起來，一面朗聲說道：「區區在下雖算不得高人，但若要對付閣下這種身手，只怕有個三五招也足以夠了，閣下若不相信，不妨試試看，只是以區區之意，閣下最好還是算了吧，當著這麼多人面前現眼，卻又是何苦呢？」

　　說罷，又自揚聲大笑了起來。

　　這些群豪雖然驚詫，但有些經驗老到的老江湖，像橫江金素楚占龍、靈狐智書、多臂神劍雲謙等人，卻都已看出這黃衫少年雖然狂驕無比，但他既敢如此，就絕非沒有來歷的。

　　是以雲謙方才暗暗阻止住自己愛子的盛怒，反正他知道管一柴絕不會放過這少年，只要這少年和管一柴一動上了手，那麼以自己的眼光、經驗，這少年的來歷自己是絕不會看不出來。

　　果然，這管神鷹盛怒之下，已自叱道：「承朋友的好意，但我姓管的天生的是這種脾氣，不到黃河心不死，朋友，你若不讓我見識見識你的身手是怎麼個高法，就在這裏胡吹亂吠，那我姓管的可要對朋友你不客氣了。」

　　這黃衫少年哈哈笑道：「不到黃河心不死－－好，好，閣下既然執意如此－－」他話聲緩緩一頓，笑聲倏然而住，目光變得森冷而寒厲，冷冷又道：「那卻怪不得在下了！」

　　他寒冷的目光四轉：「哪位朋友出來做個見證，區區在下若不能在三招中，讓這位朋友落敗，那麼在下就從這院子裏，一直爬將出去，但若是－－」他語聲一頓，目光又復落在管神鷹身上，森冷的接著又道：「但若是朋友在三招之內－－」

　　管神鷹瞠目大喝一聲，截斷了這黃衫少年的話，厲聲道：「那我就隨便你處置好了。」

　　略整上身，拗步進身：「朋友，你就接招吧。」

　　身形倏然一轉，轉到這黃衫少年的左側，右掌橫切少年的肩頭，左掌卻從右肘下穿出，以食中兩指，猛點他肋下的血海穴，掌心內陷，卻又滿蓄小天星的掌力。

　　這無翅神鷹雖是驕狂跋扈，但一動上手，卻可以看出他並沒有半點輕敵之態，用的也絕不是那種踏洪門、走中宮一頭以強擊弱的身法，他竟避重就輕，先繞到這少年的身左，出招之間，雖攻實守，早就先把自己的退路留好了。

　　這管神鷹此刻出招之間，竟顯出來比先前和雲中程動手時更小心。

　　他這一招兩式，快如電火，那黃衫少年長笑聲中，身形略展。

　　管神鷹掌方遞出，忽然覺得眼前空空，就在這一剎那，這黃衫少年竟然形如鬼魅，身形展動間，已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他大驚之下，已聽到自己身後暴喝一聲：「第一招。」管一柴心魄皆失，顧不得轉身回顧，猛然向前一栽，就地連翻幾個筋斗，這江南大豪，黑米幫首，此刻竟使出「懶驢打滾」這種見不得人的招式來，簡直是無賴們的身法了。

　　群豪大嘩，這些闖蕩武林多年的豪士，所遇之事，卻從未有一件更奇於此事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竟在一招之下，使得武林側目的黑米幫總瓢把子管神鷹，雖未落敗，卻已丟了大臉了。

　　群豪譁然聲中，管神鷹站起身形，只見那黃衫少年，正站在自己身前，帶著滿臉不屑的微笑，望著自己，冷冷說道：「還有兩招。」

　　此刻這無翅神鷹心中，正是羞愧兩念，如潮翻湧，行家一伸手不用多看，就可以分辨出身手的強弱來。

　　這管神鷹並非不是明眼人，人家這種身法，自己不但見所未見，就連聽說都沒有聽說過，自己一向頗為自傲於自己的身手，但此刻一招之下，連人家的身法都沒有看清楚，就落下了敗跡。

　　那多臂神劍此刻亦是面色大變，因為他已從這黃衫少年的身上，想起一個人來，他確信自己老眼無花，自己看出的事，是絕對錯不了的。

　　那黃衫少年緩緩昂起頭來，目光從那管一柴身上，轉望蒼穹，嘴角的笑容，擴散得越發開朗了。然後，他低下頭，朗聲又道：「還有兩招。」

　　這四個字，像箭也似的，射進那江南黑米幫魁首管神鷹的心，他感覺得到，滿院群豪，似乎也都帶著一種冷削的目光在望著自己，他若像二十年前那麼年輕，他一定會勢若瘋虎般撲上去。

　　只是，他此時的年齡已經夠大了，人生的體驗，也使他變得足夠的世故，他正是所謂一點就透的老江湖，深知自己那一身仗以稱雄武林的武功，在這少年的詭異身法面前，有如皓月當空下的螢火之光，自己縱然再還能出手，也是落得自取其辱。

　　於是他長嘆一聲，目光呆滯地望著這黃衫少年，沉聲道：「我管一柴有眼無珠，看不出朋友是位高人，但我管一柴還不是瞎子，此刻已低頭認栽，朋友的下餘兩招，也不必施展出來了。」

　　群豪又譁然發出一陣響動，多臂神劍雲謙的兩道濃眉，皺得更緊，突然附耳向橫江金素楚占龍低低說了兩句話，那水路大豪的兩道目光，立刻也在這黃衫少年上下一掃。

　　只見黃衫少年兩眼上翻，只微微「哦」了一聲，對這無翅神鷹管一柴的這種認栽的話，沒有絲毫反應。

　　管神鷹乾咳了一聲，道，「我管一柴自知學藝不精，可也不是個庸才，像朋友這種身手，在下敢說的確出類拔萃，不知道閣下能不能將大名見賜，讓天下武林賓朋，也好知道當今武林中，又出現一顆異星。」

　　這管一柴能成為一幫之主，果然除了稍微驕狂跋扈些外，城府卻是極深，此刻他心念轉處，突然對這黃衫少年恭維起來。

　　他如此一說，群豪也不禁都豎起來耳朵，想聽聽這武功詭異高絕的少年的大名，這些草莽豪客，都是直腸漢子，先前雖然不滿於少年的狂傲，但此刻為其武功所懾，卻不禁對他有些傾倒了。

　　這黃衫少年忽然朗聲大笑了起來，長笑聲中，朗聲說道：「管朋友不以勝負為念，的確是胸懷磊落的好漢，在下方才多有得罪了！」

　　管一柴目光一轉，已知道這黃衫少年，雖然武功絕高，卻是初出茅廬，是個喜歡人捧的角色，他知道自己這一著棋，無疑是下對了。

　　卻聽他語聲微微一頓之後，明亮的目光掃視群豪，接著又道：「在下岑粲，初出江湖，來日還要請管朋友多多照顧，異星這兩字，卻是在下萬萬擔當不起的。」

　　說罷又大笑，然則在這大笑之中，目光卻又掃視群豪，像是在留意別人對自己的表情。

　　滿院火光閃動中，只見院中群豪都凝目注視著他。

　　於是他的笑聲更加開朗了，哪知就在這種笑聲中，門外突然飛步搶進一個人來，連連喊道：「喬某來晚了，該死，該死－－」

　　又喊著：「雲老爺子，小的來給您老人家拜壽來了。」

　　眾豪瞠目之中，已見門口搶進一個滿身錦衣的瘦小漢子，一手托著一個檀木匣，另一隻手卻夾著三軸書卷，飛也似地奔了過來。

　　群豪又立刻一陣嘩笑，因為只要在江湖耽過的大都識得此人，那長笑聲中黃衫少年一雙劍眉皺了皺，笑聲倏然頓住了。

　　這滿身錦衣的瘦小漢子一奔進來，就在雲謙身前翻身拜倒，一面笑道：「小侄喬遷，謹祝雲老爺子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那壽星雲謙一面哈哈大笑著，一面彎身去扶，道：「好說，好說，賢侄快起來。」一面又道：「中程，還不快把你喬三哥扶起來。」

　　雲中程搶過幾步，亦笑道：「三哥，快請起來，看你手裏拿著東西，又給我們老爺子帶了甚麼好東西來了。」

　　那滿身錦衣的瘦小漢子，正是武林中人緣最好的鬼影兒喬遷，除以輕功跳縱術馳譽江湖外，更是江湖中的神偷。

　　只是這鬼影兒喬遷，出身世家，本來就是百萬巨富的公子，雖然善偷，卻不偷人，而且慷慨尚義，雖然形容猥瑣，卻是條沒遮攔的漢子。

　　這喬遷此刻膝頭一用力，人已從地上站了起來，目光四顧，哈哈笑道：「你們看看，我們雲老爺子是不是德高望重，我喬遷是不是該死，這麼多武林朋友全部來了，我喬遷卻來得最晚－－」他目光一轉，轉那卓立在院中，面上滿帶不愉之色的黃衫少年身上，話聲不自覺的一頓，然後又瞟了管神鷹一眼，眼珠一轉，像是已猜知這是怎麼回事，連忙大笑著接道：「先前小弟還在奇怪，朋友們怎麼不在廳裏喝酒，卻站在院子裏來了，原來是有人在這裏比武替老爺子上壽，請，請，請，管大爹，你只管開始，小弟站到一邊去。」

　　雲中程低咳一聲，暗忖這喬遷年紀有了一把，卻還是小孩子脾氣，怎的事情沒有弄清楚，就先嚷了起來，忙強笑打岔道：「喬三哥，你弄錯了－－」話猶未了，哪管神鷹卻突然大笑起來，朗聲道：「雲中程，你別替我圓臉，我管一柴可不領你的這個情，喬老三，我老實告訴你，我先前已和這位岑少年英雄動過手了。」

　　鬼影兒喬遷眼珠又轉了幾轉，心下方自有些詫異，卻聽管一柴又道：「可是，喬老三，我告訴你，動手才一招，我就吃了敗仗，喬老三今天是你走運，來，來，讓我替你引見這位驚天動地的少年英雄，這位就是上岑上粲，岑少英雄。」

　　鬼影兒喬遷不禁也睜大眼睛，無翅神鷹管一柴，一招之下，就栽在這黃衫少年手上，這簡直令人有些不信。

　　黃衫少年岑粲被這鬼影兒跑來，這麼一擾，使得群豪的注意力都從自己身上轉了開去，心下方自有些不愉，但這管神鷹如此一說，傲然的微笑，又復泛起，心下不禁又對管神鷹增加了幾分好感。他幼年之際，就被一位武林異人，自家中帶走，十餘年來，學得一身絕藝，此刻甫出江湖，卻已染得其師那種迥異常人的脾氣，行事但憑自己的好惡，至於那件事對不對，他全然不管。喬遷愕了半晌，卻見這管神鷹四下作了個羅圈揖，朗聲道：「各位，管某告辭了。」

　　走到那黃衫少年岑粲身側，低低說了兩句話，岑粲微微一笑，喬遷心中又自奇怪，這管神鷹平日那種脾氣，此刻栽在人家手上，卻怎麼還對人家這樣。

　　他正自思忖中，卻見管一柴將掖在腰中的長衫下襬放了下來，望也未望雲氏父子一眼，就自轉身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仁義劍客面色又復大變，目光盯在這管一柴的後影上，突然往前一跨步，哪知臂膀被人一拉，卻被他父親多臂神劍拉住了。

　　鬼影兒喬遷眼珠又一轉，冷冷笑道：「各位，你們站在這裏作啥，還不進去喝酒，我除了帶來一樣東西給雲老爺上壽之外，還有一樣新鮮事，要告訴各位呢。」

　　雲中程定了定神，勉強將神色恢復過來，也自招呼著群豪入座，那多臂神劍雲謙和橫江金索楚占龍對視了一眼，緩緩走到岑粲身側，微微一揖，朗聲笑著說道：「兄台好俊的身手，真是英雄出在少年，教老夫仰慕得很。」

　　黃衫少年岑粲也拱了拱手，笑道：「雲老前輩對小可方才的舉動，是否有些不滿呢？」

　　雲謙目中光華閃動，但瞬即又回復安然，哈哈大笑道：「岑少俠說這樣的話就是見外了，你看，大家都已進廳去了，岑少俠何不也進去再喝兩杯，老夫還有一事，要請教岑少俠哩。」

　　岑粲朗聲笑道：「這個自然。」

　　昂首走入大廳，即筆直走到首席，在管神鷹方才坐的那個空位子昂然坐了下來，目光掃視間，群豪又在對他側目了。

　　壽星雲謙微一捋鬚，走到首座上，方自端起酒杯，卻看見本和仁義劍客雲中程、靈狐智書站在一起的鬼影兒喬遷手裏捧著木匣，又復走上前來，將那三軸畫卷夾到肋下，雙手捧起木匣，一面笑著說道：「小侄喬遷，謹以一雙蟠桃給您老人家上壽。」

　　雲謙大笑著，雙手接了過來，群豪的目光，不禁又轉到這一木匣上去，想看看這位巨富神偷，這次送出來的是甚麼東西。

　　只見雲謙一打開匣子，就聽到「咯」的一聲輕響，突然從匣中站起兩高未過尺的玩偶來，俱都塑造得有如粉裝玉琢，一男一女，手裏捧著一對碧玉蟠桃，正是為王母上壽的金童玉女。

　　群豪不禁俱都大樂，壽星雲謙笑聲更朗，轉身將這精巧的壽禮，放到供桌上，卻聽那鬼影兒已自朗聲說道：「按理說，今天是雲老爺子的華誕，別人來晚，猶有可說，我喬遷怎會來的這麼晚呢？哈，這是有個原因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道：「因為區區在下，突然聽到了一件消息，這消息，我敢說是天下武林朋友都樂於聽到的，可是在當時，我卻有些不信，所以特別跑到天目山上去一看，這才知道，這消息竟是真的。」

　　他滔滔說到這裏，群豪已漸動容，那黃衫少年面上不禁露出注意的樣子，只是這鬼影兒縮回手，微微一笑，又道：「各位，古語說得好：學得驚人藝，售予識貨家。各位，你們只要自問手底下還有兩下子，趕緊收拾包袱，到天目山去，我喬遷包準你們絕對不會冤枉跑這一趟的。」

　　他頓住話，眼珠四下亂轉，群豪果然俱都聳然動容。

　　壽翁雲謙一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道：「賢侄，你有甚麼話，就痛快點全說出來吧，何必叫人家著急。」

　　喬遷嘻的一咧嘴，笑道：「只不過我這消息一說出來，各位總得送我一點甚麼東西才好，各位，我這天目山來回奔了這麼一趟，可也不能白跑呀。」

　　群豪譁然大笑，有的和這喬遷較熟的，就在笑聲中叫道：「喬三爺，我們是想送你東西，可是我們送的東西，你能看得上眼嗎？」

　　有的又叫道：「喬爺，你老平日愛說笑，我看這八成兒又是笑話，我在江湖跑了這麼多年，可也不知道天目山上會突然掉下月亮來。」

　　此刻滿廳笑聲，顯然已將方才的不愉快之事忘卻了，雲謙方在暗中轉念，以為這喬遷真的是在說笑，藉以使大家高興些。

　　哪知卻見這位巨富神偷，突然一本正經地將桌上的杯盞挪到一邊，空出一塊地方來，將肋下夾著的三幅畫卷，小小心心地放在桌上，一面道：「各位，你要認為我這是說笑，那你可說錯了，各位，老實告訴你，天目山上，此刻正在搭著擂台，各位只要能在這擂台上技壓當場，稱雄露臉，哪，哪，這些就是你的了。」

　　說著，他從桌上拿起一幅畫，卷上金光燦爛，竟畫著不計其數的金錠。

　　黃衫少年岑粲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首喝了一口，伸出筷子夾了一塊海參放在嘴裏咀嚼，對這幅像是用真金貼上去的畫卷，再也不望一眼。

　　群豪之中，坐在後面的，已有人站了起來，引頸而望。

　　這鬼影兒喬遷一面小心地捲起，一面又道：「這還不算稀奇，各位再看這個。」

　　隨著，又拿起一捲畫，打了開來，群豪又卻譁然一聲，眼睛睜得更大了些。

　　那黃衫少年岑粲，目光微斜，也不禁瞟了這幅畫一眼。

　　只見這上面，晶光耀目，竟不知用甚麼在上面畫了許多柄長劍。

　　須知好武之人，往往將一些利器神兵看得尤重於財物珍寶，鬼影兒喬遷打開的這第二幅畫，顯然比第一幅更令人聳動。

　　喬遷用左手拿著這畫幅的上端，伸起右手的食指，指著畫上的長劍，緩緩笑道：「金蛇、騰蛇、飛鳳、虯龍，各位你們總該聽過這幾柄劍的名字吧，可是你們又有誰見過呢？」

　　他故意拖著長尾音，哈哈一笑，又道：「可是各位若上了天目山，能在人家設下的幾樣玩意裏露一手，哈，那這幾口劍，其中就有一口是你的了。」

　　一個粗大聲音，在人叢中吼道：「喬三爺，你這不是騙我的吧？」

　　喬遷閃目一望，只見發話的人，正是江南三才劍的名家郭拓平，不禁哈哈笑道：「郭大爺，我喬三幾時騙過你來，你要是得了那口飛鳳劍，那你使起劍來，可就更沒有人能抵擋得住了－－」

　　話猶未了，那郭拓平已躍身而起，走了出來，朝這畫狠狠盯了兩眼，又朝壽翁雲謙當頭一揖，竟自粗著聲音說道：「雲老爺子，小侄先走一步了。」

　　朝四座拱了拱手，竟不等雲謙的挽留，就大步走了出去，這郭拓平原來是個火燒眉毛的急脾氣。

　　但是那黃衫少年，卻仍然自顧吃喝著，這些武林中人人垂涎的利器神兵，竟也引不起他的興趣，像是他根本不需要這些似的。

　　雲老爺子輕輕皺了皺眉，向喬遷道：「賢侄，你這可不是故作驚人吧，否則玩笑可就真開得太大了吧！」

　　喬遷又收起這幅畫，拿起第三幅來，一面笑道：「雲老爺，您老人家放心，要是小侄這是開玩笑，您就叫雲中程把我腦袋切下來好了。」

　　說著他又緩緩展開第三幅畫，這一次，竟連那素來不動聲色的黃衫少年岑粲都不禁面色大動，推杯而起，群豪的譁然之聲，響得也自更厲害了。

第三章　絕色麗人

　　河朔巨富，武林神偷，鬼影兒喬遷這一展開第三幅畫來，滿廳群豪，更是聳然動容，就連那一向無動於衷的黃衫少年岑粲，那一雙炯炯發著光彩的朗目，也不禁眨也不眨地瞪著這幅畫上。

　　只見這幅淡黃的素絹上，畫的竟是一位絕色的麗人，雲鬢高挽，粉面桃腮，眉如春山，鼻如懸膽，一雙如月明眸，幽幽地望著自己的一雙春蔥，半點櫻桃，微微露出唇中的半行玉貝，一襲輕紅羅衫，更襯得髮如青絲，膚若瑩玉，滿座群豪，雖然久歷江湖，北地胭脂，南國佳麗，都也曾見過不少，但拿來和畫中的這絕色麗人一比，立即便全部黯然失色。

　　這時偌大的一座廳堂，幾乎靜得有如荒郊，但聞群豪的呼吸之聲，此起彼落。

　　鬼影兒喬遷左手仍提著畫幅，右手朝自己頷下的短鬚輕輕一抹，哈哈笑道：「不瞞各位，我喬老三要不是真見過畫中人，可也真不相信塵寰中會有這種佳麗，而且這幅畫雖是傳神，可是世間再高的丹青妙手，卻也畫不出這畫中之人的絕色來。」

　　靜寂了許久的人語聲又復大作，黃衫少年岑粲目光中帶著深思之色，緩緩又坐回椅上，這畫中麗人的絕色，固然令他神馳目眩，但更令他驚異的，卻是這畫中麗人的面孔，像是似曾相識，只是他搜追記憶，卻也想不出到底是在哪裏見過而已。

　　喬三爺又是哈哈一笑，左手一揚，將那幅畫更提高了些，笑道：「各位，您要是不但能在天目山中設下的幾樣絕技中，出人頭地，還能技壓當場，大魁群雄，那麼－－」他右手朝畫幅一指，接道：「不但明珠千朵，黃金萬兩，都將歸您所有，畫中的這位麗人，也就變成你的金屋中人，不過，只是一樣－－」他故意一頓話聲，緩緩地捲起這幅畫來，雙目閃動處，只見滿廳群豪，大多已站了起來，伸長脖子，靜聽自己的下文。

　　多臂神劍微微一笑，道：「喬賢侄，你有甚麼話，就快說出來吧，別叫大家著急。」

　　鬼影兒哈哈笑道：「不過想要做這位絕代佳人的乘龍快婿，一定得要年紀不大，還未娶過家室的，像我這號人物，別說武功還差得大遠，就算武功真成，也只有乾瞪眼，那只是因為區區在下已經成了家，連兒子都生出來了，我要是早知道有這種事，那就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可也不會那麼早就娶親的。」

　　群豪嘩笑聲中，突有個響亮的聲音道：「是不是除了結過親的之外，任甚麼人都有資格呢？」

　　鬼影兒喬遷目光動處，只見發話的這人身高體壯，滿面紅光，頭上紮著一方「卍」字武生中，正是江北地方成名的武師禿鷹殷老五。喬遷不禁哈哈又一笑，又道：「對了，一點也不錯，別說像殷老五，你這樣的一表人材，就算是大麻子，獨眼龍，甚至缺條腿，斷隻手的，只要是手底下有兩下，一樣也能得到這位美人兒的青睞。」

　　禿鷹殷老五一拍腦門，本已是滿是油光的臉上，更冒出紅亮亮的一層光來，一面答道：「有這種事，那我殷老五說不得也要上天目山去走走了。」

　　撲地坐了來，拿起一大杯酒，咕嘟喝了下去，右手隨手一抹，就將頭上的「卍」字武生中抹了下來，卻露出裏面的一顆禿頭。

　　群豪又都哄然就座，鬼影兒喬遷將這三幅畫仔細地放在自己的肘邊，才坐了下來，卻見多臂神劍雲老爺子正色說道：「喬賢侄，現在你說也說出去了，我可要問問你，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在天目山裏面弄出這麼件轟轟烈烈的大事來的，到底是誰，不瞞喬賢侄你說，這件事老夫看來，確實有點透著奇怪，天下哪有把金元寶硬往人身上送的人呢？」

　　鬼影兒喬遷揚起杯來，大大地吸了口酒，方自笑道：「雲老爺子，不瞞您老人家說，天目山裏人的到底是甚麼來歷，小侄現在可也不能說出來，不過這件事倒的確千真萬確的，到天目山上去的人，就算武功不成，空手而返，可也絕不會吃虧。」

　　多臂神劍兩條濃眉微皺，突然笑道：「既然是如此，老夫說不定也要去看看了，大約不出兩個月，天目山上，冠蓋雲集，武林中成名露臉的人物，恐怕都要在那裏露一露了。」

　　話聲方了，席上突然響起一陣朗笑之聲，只見那黃衫少年岑粲朗笑道：「其實自問武功不成的，倒是不去更好，不然反而貼上路費，偷雞不著，反而倒蝕把米，那才叫冤枉！」

　　始終立在雲謙身後的仁義劍客雲中程，此刻軒眉說道：「如此說來，豈非只要閣下一人去就足夠了嗎？」

　　雲老爺子濃眉又一皺，回首含嗔望了那雲中程，似乎在責怪他不應招惹這黃衫少年，困為這老江湖已從這少年方才施出的身法，看出他的來歷。

　　哪知黃衫少年岑粲又冷笑道：「正是，正是，就像閣下這種身法，還真不如不去也罷。」

　　雲中程劍眉一軒，席上的這班俱是武林中一流人物的老者，也俱都為之色變，但那黃衫少年，卻仍然若無其事，生像是根本就沒有將這些武林高手放在眼裏似的。

　　他目光一轉，轉到鬼影兒喬遷肘邊的三幅畫上，微微笑道：「閣下的這三幅畫，也不必帶在身上到處傳說了－－」說話聲中，緩緩伸出左手來，就朝那三幅畫上抓去。

　　鬼影兒喬遷此刻也不禁面色大變，冷叱道：「這個還不勞閣下費心。」

　　揚著酒杯的右手，突然便壓在這三幅畫卷上。

　　黃衫少年岑粲冷笑一聲，左手也已搭上畫卷，喬遷只覺壓在畫卷上的右手，突然一熱，杯中的酒，像噴泉般湧了出來，濺得他一身。

　　席上群豪，不禁又為之肅然，黃衫少年岑粲冷笑聲中，已將三幅畫卷拿在手裏，一面冷笑道：「這還是交給在下好些。」

　　鬼影兒喬遷一生闖蕩，交遍了天下武林中黑、白兩道的朋友，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和人動手，此刻卻也不禁面目變色，原地坐在椅上，微一擰腰，雙手疾伸，嗖地擊向這少年岑粲的肋下。

　　口中一面厲叱道：「朋友，你未免也太狂了吧。」

　　黃衫少年岑粲目光一凜，冷叱道：「你想動手。」

　　左手抓住畫卷，橫地一劃，便倏然劃向這鬼影兒喬遷一雙手掌的脈門，應變之迅，可說是有如閃電一般。

　　喬遷沉肘揚腕，掌緣變式切向這少年的肩頭，這在武林中素有神偷之譽的鬼影兒。此刻一出手，變招果然快極。

　　這兩人俱都仍端坐在椅上，但瞬息之間，卻已拆了數招，這種貼身近搏的招式，看來雖不驚人，但卻俱都是立可判出勝負的妙著。

　　坐在這黃衫少年身側的，正是長江水路大豪、橫江金索楚占龍，此刻濃眉一軒，冷叱道：「朋友，這裏可不是你動手的地方。」

　　左手手肘一沉，一個肘拳，撞向那黃衫少年右肋。

　　黃衫少年岑粲左手抓著畫卷，向外一封，封住了喬遷的一雙手掌，右掌突然向內一回，並指如劍，指向楚占龍時間的曲池穴。

　　這黃衫少年左右雙手，竟然分向擊出，而且俱是以攻制攻、制敵機先的妙著，身手之驚人，也無怪他這麼狂妄了。

　　哪知就在這同一剎那裏，他眼前突然銀光一閃，兩道寒風，劈面而來。

　　這一下他三面受敵，而且都是快如迅雷，席上的武林健者，眼看這狂妄的少年已將喪在這三面夾攻之下－－哪知群豪只覺眼前一花，黃衫少年便已失去蹤跡，橫江金索楚占龍和鬼影兒喬遷的拳掌，竟齊都落空，那劈面向他打來的兩點銀光，去勢猶勁，竟帶著風聲，飛向鄰桌，不偏不倚的竟恰巧擊向那禿鷹殷老五的禿頭。

　　禿鷹殷老五面色一變，長身而起，鐵掌揮處，將這兩道銀星揮出了廳外，滿廳譁然聲中，只覺多臂神劍變色低呼一聲：「迷蹤七變。」

　　方才盛怒中，將桌上的一雙銀筷當暗器發出，擊向那黃杉少年面門的仁義劍客雲中程，此刻目光動處，看見那黃衫少年岑粲，竟連人帶椅端坐在那張上面供著壽桃的八仙桌上前面，嘴角兀自帶著一絲冷笑。

　　此刻廳上又是一陣大亂，橫江金索楚占龍、鬼影兒喬遷已自推杯而起，那黃衫少年雖仍端坐不動，正在緩緩展看畫卷，但是面上劍眉怒分，目光凜然，已露出殺機來。

　　握著菜碗、正待上菜的長衫健漢，此刻不禁也停住腳步，他們手裏捧著的，雖然是非得乘熱吃的鮑魚大翅，但此時卻也只能讓這菜涼著，因為此刻大廳中劍拔弩張，已是一觸即發的局面。

　　哪知此刻廳外突然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一個嬌柔的口音笑道：「這麼好一雙筷子，丟了可有多可惜呀！」

　　群豪立刻詫然回顧，只見大廳之外，裊娜走進兩個紅裳麗人來。滿頭青絲，高高挽起，嬌聲婉轉，體態如柳，一人伸出一隻欺霜賽雪的玉手，手裏拿著的，卻是方才被禿鷹揮出廳外的銀筷。

　　鬼影兒喬遷的目光，此刻不禁也從那黃衫少年身上轉了過來，他目光一觸到這兩個紅衫少女之面，突然一愕，竟搶步迎了上去。

　　這兩個紅裳少女，右手各拿著銀筷，秋波四下一轉，瞥見喬遷，便一起伸出在手，掩口一笑，嬌聲道：「原來喬三爺也在這裏呀！」

　　輕紅羅衫的寬大衣袖，微微落下半截，露出裏面一雙白如瑩玉的手腕，笑容之美，不可方物。

　　滿廳群豪被這兩個紅裳少女的輕輕一笑，只覺意眩神馳，數百隻眼睛，不禁都眨也不眨的盯在這兩個少女身上。

　　鬼影兒喬遷搶步到這兩個少女的身側，竟然躬身施了一禮，道：「兩位姑娘怎麼也來了？」

　　這兩個紅裳少女一起伸出右手，將手中的銀筷遞在這喬三爺手上，左手輕輕向上一提，理了理鬢邊的亂髮，齊聲嬌笑道：「我們是來拜壽來了，喬三爺，您給我們引見引見，做壽的雲老爺子是哪一位呀？」

　　滿廳燈光通明，方才插在院牆裏的火把，也未撤下，此刻這大廳裏裏外外，俱都亮如白晝，廳上群豪愕然目注之中，發覺這兩個紅裳麗人，不但體態、笑貌，俱都一樣的嬌美動人，這兩人的面貌，竟也完全一樣，生像是上蒼造物，也造了這麼一位麗人來，卻仍覺得意猶未盡，竟又照著這副樣子，一模一樣的又造了一個，只苦了滿廳群豪的眼睛，竟不知究竟看在誰身上才好。

　　壽翁雲謙此刻已緩步走了出來，他方才見到這兩個紅裳少女的裝束打扮，心中轉處便已猜出，這有如天外飛來、突然出現的兩個少女，必定是和那畫中的麗人有著關係。

　　他即步出筵間，那兩個紅裳少女波回轉處，也已迎前一步，一起伸出玉手，在腰間一搭，深深地福了下去，一面嬌笑著說道：「這位想必就是雲老爺子，我們姐妹倆人拜壽來得遲了，還請您老人家恕罪。」

　　壽翁雲謙掀鬚一笑，笑道：「好說，好說，老夫的賤辰，怎敢勞動兩位姑娘的大駕。」

　　這位多臂神劍，在自己生辰中，已遇到這麼多橫生的變故，但這名滿江湖的老人，此刻卻仍然笑語從容，的確是性情豁達之人。

　　這兩個紅裳少女一起婷婷站了起來，掩口笑道：「雲老爺子要這麼說，可教我們姐妹倆人折煞了，我們家小姐常跟我們說，當今武林中，只有雲老爺子是了不起的老前輩，這次我們小姐差我們姐妹來給雲老爺子拜壽，我們姐妹都高興得不得了，因為我們總算見著雲老爺子了，您老人家若是不嫌棄我們姐妹，就千萬別這麼客氣。」

　　這兩個紅裳少女巧笑倩然，語若黃鶯，嘀嘀咕咕說了這麼一大篇，滿廳群豪卻都不禁暗吃一驚，心中同時升起一個想法：「原來這兩個少女僅是丫環而已，那麼她們小姐，又該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於是群豪心中，不約而同的就聯想到那畫中的麗人身上，對天目山之行，更加了幾分信念。

　　壽翁雲謙哈哈一笑，方自待言，哪知這兩個少女又嬌聲一笑，道：「我們只顧自己說話，卻把正經事給忘了。」

　　一起悄然轉身，輕移蓮步，走到廳口，伸出四隻玉掌來，輕脆地拍了幾下。

　　一面卻又回首嬌笑道：「我們小姐還叫我們帶來幾樣薄禮，給雲老爺子您老人家上壽，叫我們稟告您老人家，說她不能親來，請您老人家恕罪。」

　　雲謙長笑謙謝，卻見那兩扇一直敞開的大門中，已裊娜走進兩個亦是一身紅羅裳的垂髫少女來，手中捧著一隻金光閃閃的拜盒，不論裏面的是甚麼東西，就單單是這兩隻拜盒，已是價值不菲了。

　　群豪方自暗中瞥讚，哪知這兩個垂舍少女方自走到院中，門外卻又轉入一對紅裳垂髫少女，手裏也捧著一對純金拜盒。

　　壽翁雲謙一捋長鬚，走到廳口，連聲道，「兩位姑娘！這－－老夫怎擔當得起。」

　　語猶未了，門外已陸陸續續裊娜地走進八對捧著純金拜盒為紅裳垂髫少女來，一個個蓮步珊珊，一起走到廳口，一手舉著拜盒，一手搭在腰上朝壽翁雲謙，深深地一福。

　　滿廳群豪，不禁俱都相顧動容，只有那黃衫少年，卻仍端坐在椅上，手裏已展開那幅絹畫，眼睛盯在畫中那絕色麗人身上，彷彿在回憶著甚麼。

　　那兩個紅裳少女一起轉過身來，一面嬌笑道：「這麼幾樣薄禮，算不了甚麼，雲老爺子千萬別客氣，我們姐妹來給老人家拜壽，卻根本沒帶甚麼，只有再敬您老人家一杯壽酒了。」裊娜走到筵前，已有一個長衫健漢，遞來兩隻酒杯，壽翁雲謙亦大步趕來，大笑道：「好、好，兩位姑娘既然如此說，老夫就先受了。」

　　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兩個紅裳少女在杯中淺淺啜了一口，又自嬌笑道：「今天雲老爺子做壽，天下武林好漢，知道的想必都趕來了，我姐妹兩個借花獻佛，也敬各位一杯。」

　　群豪此刻大半已被她們神采所奪，自然全部舉起杯來。

　　這兩個紅裳少女淺淺一笑，秋波一轉，突然笑容頓斂，四隻明如秋水的明眸，卻一起盯在那端坐未動、手裏拿著畫卷的黃衫少年岑粲身上。

　　鬼影兒喬遷搶上三步，附在這兩個紅裳少女身側輕輕說了幾句話，只見這兩個少女柳眉突然一軒，瞬又嬌笑道：「想不到我們姐妹來得這麼巧，還趕得上看到這麼一位少年英雄，這麼說來，我們姐妹更要敬一杯了。」

　　立在右角的少女，突然右手一揚，「錚」的一聲，將手中的青瓷杯彈了出去。

　　群豪便見這隻酒杯，像是陀螺似的，旋轉不息地直飛到那黃衫少年的面前，突然劃了個半弧繞過展在他面前的畫卷，忽然擊向他面頰上，勢道雖急，杯中的酒，卻未溢出半點。

　　群豪不禁失聲喝起采來，哪知那黃衫少年卻仍然動也不動，生像是根本沒有看到似的。

　　只見那帶著風聲的酒杯，已堪堪擊在他面頰上，他竟微一側面，張口一吹一吸，那青瓷酒杯竟像箭也似地直飛了回來。

　　而那杯中的酒，卻如一條銀線般，投入了他張開的嘴裏。

　　這種匪夷所思的功力，當然使得群豪再次脫口喝起采來。

　　那兩個紅裳少女，也亦玉容驟變，右面的那少女纖手一招，將酒杯接在手裏，卻見那黃衫少年已長笑而起，朗聲笑道：「好酒，好酒。」

　　一面又笑道：「戔戔一畫，閣下既然不肯割愛，小可只有原物奉回了。」

　　這薄薄一張絹畫，此刻卻像勢挾千鈞，那兩個紅裳少女，遠遠即已覺出風聲凜然，她倆人武功雖不弱，卻不敢伸手去接。

　　此刻筆下寫雖慢，當時卻是快如閃電，眨眼之間，這幅被那黃衫少年以絕頂內家真力揮出的絹畫，便已挾著風聲飛到紅裳少女的眼前。

　　橫江金索楚占龍鬚髮皆張，大喝了一聲，正待揮掌，哪知那兩個紅裳少女突然咯咯一聲輕笑，柳腰一擰，竟像是兩隻彩鳳，比翼飛到這幅絹畫上。

　　這幅畫去勢仍急，筆直地飛向廳外，那兩個少女紅裳飄飄，竟也隨著這幅畫飛向廳外。

　　黃衫少年拊掌大笑道：「敬我一杯酒，還君一片雲，雲送仙子去，風吹仙子裙。」

　　朗吟聲中，身形暴長，已自掠出廳外。

　　滿廳群豪眼見這種奇景，耳聞這種朗吟，目光轉向廳外，卻見那一片「彩雲」去勢雖然緩了下來，卻未下落，微微轉了方向，真的生像是一片彩雲似的，在院中盤旋而舞。

　　院中婷立著十六個紅裳垂髫少女，此刻竟都嬌笑一聲，一起放下手中的拜盒，輕擰柳腰，隨著這片「彩雲」飄飄而舞，玉手招揚處，手掌中各各揮出一股勁風，托得這片「彩雲」高高飛起。

　　群豪但見滿院紅袖飛揚中，一片彩雲，擁著兩個仙子，冉冉凌空而舞，早已俱都擁到廳口，伸長脖子望著這幅奇景，一個個只覺目眩神馳，不能自主，就連喝采都全然忘記了。

　　那黃衫少年目光回掃，朗聲笑道：「好一個彩雲仙子！」

　　腳尖微點，竟也撲上這片「彩雲」，紅裳少女咯咯嬌笑一聲，突然揮出四隻玉掌，擊向這黃衫少年岑粲的肩、胸。

　　這片「彩雲」長不過四尺，寬不過兩尺，此刻上面站了三人，已是間不容隙，這兩個紅裳少女微一揮裳，便已堪堪擊在這少年岑粲的身上。

　　岑粲但覺漫長紅袖影中，四隻白生生的手掌，快如飄風般的擊了過來，胸腹忙自一吸，掌影雖已落空，自己腳下藉以著力的一片彩雲，卻又已冉冉飛了開去，自己輕功再高，卻也無法凌空而立，勢必要落到地面上去。

　　那兩個紅裳少女腳跟旋處，乘著其揮掌之勢，將「彩雲」帶開，飄飄落向地上，此刻卻一起伸出玉掌，又清脆地拍了兩下，收起已落在地上的絹畫，立列牆角，突然慢聲低唱起來－－那十六個紅裳垂髫少女，就在黃衫少年身形落下的那一剎那，各個輕拍著玉手，身形動處，紅袖飄飄，衣裙飛揚，隨著這兩個絕色少女的歌聲，裊娜起舞，眨眼之間，只見滿院中的紅影，如璇光流轉，當中卻裹著一個淡黃人影，宛如璇光中的一根支柱。

　　歌聲曼妙，舞影翩翩，天上月明星稀，院中卻亮如白晝，群豪但覺目眩神馳，幾不知人世之間，何來此清歌妙舞。

　　但在這一片輕紅舞形中的黃衫少年，此刻卻是幾立如山，面色凝重，因為只有他知道，這些垂髫少女，舞姿雖然曼妙，但在她們紅羅衣袖中的一雙玉手，卻是每一揚動處，就是往自己身上致命的地方招呼。

　　璇光每一旋轉，就有數十隻纖纖玉手，以無比曼妙的舞姿，其中卻夾著無比凌厲的招式，電也似的襲向這黃衫少年岑粲的身上。

　　但是他腳下踩著細碎的步子，身形微微扭轉處，這數十隻纖纖玉手，竟連他的袍角都沾不到半點。

　　插在牆上的巨大火把之火焰，不停的搖舞著，光影倏忽中，只見那多臂神劍雲謙，捋著長鬚，站在廳堂的石階上，本是赤紅的面膛，此刻卻彷彿變了顏色，一雙虎目，眨也不眨地望在這一片舞影上，突然長嘆一聲，沉聲道：「想不到這竟真的是絕跡武林已有多年的霓裳仙舞－－」

　　他話聲未落，站在他旁邊的靈狐智書，橫江金索楚占龍已然一起伸過頭來，脫口驚呼道：「霓裳仙舞？！」

　　多臂神劍微一頷首，嘆道：「方才我看這狂傲少年的身法，已看出他竟是昔日萬妙真人獨步江湖的迷蹤七變，哪知道此刻這幾個少女，卻是苗疆那個女魔頭的傳人，看來江湖之中，平靜已久，卻又將生出變亂了。」

　　楚占龍、靈狐智書，不禁也俱都為之面目變色，橫江金索乾咳了一聲，低低道：「不會吧，這兩個魔頭，都未聽有過傳人－－唉，不過這十年之中的變化，又是誰能預測的呢？」

　　他長嘆聲中，也自承認了雲謙的看法，兩道濃眉，卻深深皺到一處，但獨自說道：「不過－－這幾個少女的身法，雖然像是傳自苗疆，但這黃衫少年，卻未必是萬妙真人的弟子－－」哪知院中突然響起一陣長笑，打斷了他這帶著幾分自我安慰為話，長笑聲中，只見院中的淡紅璇光中的那條黃衫人影，已是衝天而起。

　　笑聲未住，這黃衫少年的身形，竟凌空一轉，倏然頭下腳上，箭也似的掠了下來，鐵掌伸處，電也似的劈向兩個垂髫少女的肩頭。

　　但這兩個少女腳下並未停步，依然繞步而舞，哪知這黃衫少年岑粲的身形，在空中竟能隨意轉移，微一擰腰，兩隻鐵掌，已分向抓入兩個垂髫少女飛揚著的袖裏。

　　但聽一聲嬌呼，岑粲長笑之聲，再次大作，雙腿向後疾伸，借著手上的這一抓之力，身形又騰空而起，刷、刷，兩掌，帶著凌厲的掌風，揮向另兩個垂髫紅裳少女。

　　這種驚人的輕功，立刻喚得群豪的紛紛驚呼，十六個垂髫少女的舞步，也立刻為之大亂。

　　那兩個紅裳少女的歌聲，也自愈唱愈急，本是滿院旋轉著的舞影，此刻卻只剩下了那岑粲的淡黃衣影，漫天飛舞。

　　多臂神劍濃眉皺處，轉臉向橫江金索楚占龍低語道：「普天之下，除了天山一脈傳下的七禽身法、飛龍五式，和昔年星月雙劍獨步武林的『蒼穹十三式』外，能夠凌空擊敵，而能借勢騰越的，只有萬妙真人藉以揚名天下的迷蹤七變中的蒼鷹變了，楚兄，現在你該也看出這少年是否那魔頭的傳人了吧？」

　　楚占龍長嘆一聲，方待答話，卻見那兩個曼歌著的紅裳少女，突然玉掌輕拍，歌聲戛然而住。

　　垂髫少女們的舞步本已七零八落，歌聲一住，這些垂髫少女們的身形，便立刻四下散開，其中有幾人輕頻黛眉，暗咬朱唇，捧著玉碗，顯見手腕已經受了傷，只是黃衫少年似乎甚為憐香惜玉，下手並不重，是以她們傷得並不厲害罷了。

　　黃衫少年岑粲目光傲然四掃，輕輕一拂衣袂，又復朗笑道：「江南春夜，仙子散花，再加上這兩位絕代佳人的清歌曼唱，真是高歌妙舞，雙絕人間，不想區區今日，卻也躬臨此盛情，開了這等眼界。」

　　那兩個紅裳少女，也自嬌笑一聲，伸出玉手，輕輕掩住帶笑的嘴角，裊娜地走了過來，口中嬌聲笑道：「哎喲，您怎麼這樣客氣，我們姐妹這副粗喉嚨、破嗓子唱出來的東西，還說是清歌曼唱哩，這可真教我們不好意思。」

　　嬌笑聲中，掩著嘴角的玉手，突然閃電似地往外一伸，十隻王蔥般的玉指，此刻竟有如利刃，疾然點向這黃衫少年面上的聞香、四白、地倉、下關和左肩的肩井、肩貞六處大穴，認穴之準，無與倫比。

　　這一下不但突兀其來，而且來勢如風，眼看這隻纖纖玉指，已是觸到這黃衫少年的穴道上，滿院群豪驚喟一聲，不禁都在心中暗忖道：「這兩個少女好快的身手，好狠的心腸，竟在談笑之中，都能制人死命。」

　　哪知黃衫少年看似猝不及防，其實卻是成竹在胸，倏又長笑道：「我非維摩仙，難當散花手，兩位姑娘的盛情，在下不敢當的很。」

　　長笑中，身形已自滑開五尺，這兩個紅裳少女的兩隻玉手，便又落空。

　　佇立階前的多臂神劍雲謙始終皺著雙眉，此刻長嘆一聲又道：「此十年之中，看來那萬妙魔頭，功力不知又加深了幾許，竟連他的這個弟子，武功已不在當年乃師之下，竟連裳仙舞陣都難不倒他了，唉－－十年歲月，本非等閒，只是我那浩然老弟呢？怎麼一去無蹤，你是否也練成了幾樣絕技呀？」

　　這胸懷磊落的老人，不禁油然滄懷，目光一抬，只見院中掌影翻飛，掌風呼呼，那兩個紅裳少女在這瞬息之間，竟也連攻了數十招，只是岑粲身形閃動，動如飄風，雖然並未使出全力，但卻應付得從容已極。

　　這兩個紅裳少女心中不禁暗駭，對手武功之強，遠遠出乎了她們的意料之外，尤其更令她們著急的是，對方應敵雖似瀟灑，但出手卻狠辣已極，自己姐妹兩人多年苦練的連擊之勢，竟被這少年舉手投足間破去，他一片淡黃的身影，竟生像是停留在自己姐妹兩人之間，但自己一掌擊去，卻又總是擊空。

　　這兩個紅裳少女雖然手揮五指，目送飛鴻，身法之曼妙，令得滿院群豪心中既驚且佩，但是她們此刻卻已是心中有數，知道自己絕非這黃衫少年的敵手。

　　黃衫少年朗笑一聲，身形轉移處，避開了左面少女的一招，左掌「呼」的一擊，身形卻轉到右面少女身側，含笑低語道：「姑娘，你這又是何苦呢？累壞了身子，叫在下也看著難受。」

　　右面這少女梨窩微現，嬌聲一笑，也自悄聲道：「謝謝您吶。」

　　纖腰轉扭，巧笑宜人，吐氣如蘭，但就在這巧笑俏語中，一雙玉手，卻已搶出如風，隨著纖腰的一扭，一隻玉足，也自踢出，眨眼之間，竟攻出三招。

　　岑粲哈哈大笑，身形如行雲流水般又自滑開，口中笑著道：「好狠的丫頭。」

　　袍袖連展，那兩個紅裳少女，只覺強勁的掌風，排山倒海般向自己壓了下來，兩人眼珠一轉，對望一眼，突然嬌軀同時一轉，咯咯一笑，左掌攜住左掌，右掌齊往外一推，身形卻借著這一推之勢，驚鴻般退到牆角。

　　群豪方自一愕，哪知這兩個紅裳少女竟又掩口一笑嬌聲道：「我們累了，不打了，你要打就一個人打吧。」

　　牆上的火把，已燒近尾端，火焰卻似較前更強，閃動著的光影，照在這雙紅裳少女的面上，只見她們嘴角帶著淺笑，眼波四下流動，就像是垂髫的玩童，和男伴騎青竹馬跑累了，把竹竿一丟，就不來了似的。

　　又像是玩抓米袋玩輸了，就將米袋一丟，撒嬌撒賴的樣子，卻哪裏像是武林高手比鬥後的神情，滿院群豪目定口呆，心中卻在暗笑，望著那黃衫少年，看他究竟如何對付這嬌憨天真，卻又刁蠻狠辣的少女。

　　此刻又有十數個穿著長衫的大漢，靠著牆腳俯首急行，換下已將燃盡的火把，那兩個紅裳少女，卻在牆腳下，理著雲鬢，整著羅裳，偌大的一個院子裏，就只剩下那黃衫少年一人站在中央，目光四下轉動，似乎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兩位刁蠻少女。

　　十六個閃著金光的拜盒，仍一排排在階前，卻是那兩個紅裳少女，突然輕輕一笑，裊娜行至拜盒之前，嬌聲道：「我們姐妹兩個特來給雲老爺子拜壽，沒想到卻給雲老爺帶來這麼多麻煩，我們本來還想在這兒多耽一會兒，可是又怕小姐等著急了－－」

　　說著，又深深一福，嬌笑道：「我們姐妹就此告退了。」柳腰一折，也不等雲謙答話，就轉首走了出去。

　　黃衫少年岑粲劍眉一軒，橫跨一步，卻見這兩個少女竟又笑道：「您武功既高，長得又英俊，千萬別忘了在八月中秋之前，到天目山去一趟，說不定－－」掩口一笑：「您將來就是我們家小姐的新姑爺哩。」

　　這兩個少女巧笑宜人，嬌語如珠，黃衫少年岑粲眼珠轉了幾轉，突又放聲長笑道：「好，好，在下一定遵命赴約，不過若是你家小姐也像兩個姑娘這麼狠心，在下卻先就有點膽寒了。」

　　長笑聲中，目光在滿院群豪面上一掃，突然飛起身形，如燕掠起。鬼影兒喬遷一直站在廳前階上，此刻看到紅裳少女們要走了，微撩衣角，走了下來，哪知眼前突然一花，「啪」的一聲，面頰上竟被人清脆的打了一掌，他驚叱一聲，卻見一條黃影，已帶著長笑也似地掠出牆去，眨眼之間，便消失蹤跡。

　　喬遷雖以輕功馳譽江湖，但等到發覺這條人影時，人家卻早已逸去無蹤了，一時之間，他驚愕站在院中，臉上由青轉紅，終於長嘆一聲，一跺足，也自掠了出去。

　　仁義劍客雲中程一個箭步，竄了過來，口中急喊道：「喬三哥，喬三哥－－」

　　但喬遷羞怒之下，連頭都未回，腳尖在院牆上一點，身形便也消失在蒼茫夜色裏。

　　鬼影兒喬遷一生行走江湖，人緣之好，武林中無出其右者，此刻受了這種屈辱，滿院群豪，俱都為之嘆息不已。

　　那兩個紅裳少女對望了一眼，輕移蓮步，緩緩走出門外，那十六個捧著金盒的垂轡女童，一排跟在身後，多臂神劍長嘆一聲，大踏步走到門口，卻見她們已自跨上了四輛漆著紅漆的華麗馬車，馬車的車門，都已關上了。

　　車聲一起，這四輛馬車便馳出巷外，多臂神劍望著車輪在地上揚起的灰塵，乾咳一聲，心中懊惱不已。

　　他負手走入院中，只覺滿院群豪，正自三三兩兩，聚首低語，靈狐智書和橫江金索並肩行來，似乎想說幾句慰解這壽翁的話，但卻也不知該怎麼說好，無論任何人，在自己壽誕之期，遇到這種不順心的事，就算他心懷豁達也難免懊惱。

　　仁義劍客雲中程望見他爹爹面上的神色，哈哈強笑道：「酒菜雖冷，仍可重溫，各位不妨再請進廳來，暢飲幾杯，此刻已近天明，我們這真是夜飲達旦了。」

　　群豪哄然一聲，又復聚人了大廳，雲謙目光四轉，微喟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唉－－智兄楚兄，你我真的是老了，不中用了，看看方才那幾個少年的身手，今日江湖，恐怕就將是他們的天下了。」

　　言下不勝唏噓。

　　靈狐智書緩緩步上台階，卻笑道：「雲老哥，不是小弟自誇，你我年紀雖老，筋骨還未老哩。真遇著事，仍可與這般兒輩一較身手，雲老哥，你又何必長他們的志氣呢？」

　　橫江金索濃眉深皺，亦自微喟道：「智兄之話雖不錯，但那黃衫姓岑少年的武功，老夫行走江湖多年，倒還真未見過，就算昔年中原大俠卓大爺的全盛之時，身手也不過和他在伯仲之間，其餘的人，更不足論了。」

　　多臂神劍長眉虎目一軒，哪知廳前屋簷下，突然緩緩走出一個人來，朗聲道：「方才那狂傲少年武功雖高，但若說他就是當今武林第一，小侄卻認為還差得遠哩。」

　　雲謙、楚占龍、智書俱都一驚，閃目望去，只覺這人穿著一襲淡藍長衫，身軀臃腫，腹大腿短，乍眼望去，就像個芒果似的。

　　多臂神劍微微一突，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蘇賢侄。」

　　楚占龍、智書心中卻不悅地暗哼一聲，原來他們也認得此人，只不過是江南七省中一間最小的鏢局中的一個鏢頭而已，在武林雖也小有名望，但當著自己說出這種話來，卻總有些不妥。

　　這矮而臃腫的胖子，哈哈一笑又道：「雲老爺子，你老人家可知道，江南地面上，最近又出了個奇人，若拿方才那姓岑和人家一比，連給人家脫靴都還差得遠哩。」

　　楚占龍微哼一聲，冷冷道：「蘇世平，難道你又見過此人了嗎？怎麼老夫卻未曾聽過？」

　　蘇世平咧嘴一笑，道：「小可若未親眼見過，又怎敢在老前輩們面前說出來！」

　　他語聲一頓，肥臉上的小眼睛在楚占龍臉上一轉，含笑又道：「說來也確令人難以相信，但小侄眼見的這人，別的武功不說，就單只輕功一樣，凌空一躍，竟然能夠橫飛五丈，雲老爺子，你老人家說說看，人家這份輕功，是不是有些駭人聽聞？」

　　雲謙雙眉微皺，心中一動，連忙問道：「你看清此人的容貌沒有，他有多大年紀，是不是個身材不高，頷上留著些短鬚，國字口臉，大約有五十餘歲的中年人。」

　　蘇世平伸出一雙肥手來，連搖了幾搖，道：「不對，不對，那人年紀並不大，最多也是只有二十來歲，長得漂漂亮亮的，而且－－而且他穿的也是一件黃顏色的袍，就和方才那姓岑的一樣，只不過身材較短，也較為胖些。」

　　雲謙聞言長嘆一聲，一腳踏進門檻，低語道：「如此說來，此人又不是我那浩然老弟了。」

　　靈狐智書卻雙眉一皺，問道：「你看到的那人，也是穿著黃色長衫嗎？」

　　蘇世平連連點頭，楚占龍冷哼又道：「你既然見過此人，你可知他姓甚麼？叫甚麼？你可認不認識他？」

　　蘇世平一咧嘴，又自笑道：「這個小侄卻不清楚了，老實說，小侄只見過此人一面而已，也不認識他，只是那天小侄保了趟鏢，經過雁蕩山，突然－－」

　　楚占龍不耐煩的哼了一聲，冷冷道：「你不認識他，就不必多說了。」

　　大步走入廳中，蘇世平暗中一撇嘴，心裏罵著：「你這老傢伙，有甚麼了不起！」

　　也自走入廳，尋了個空位坐下，大吃大喝起來。

　　曙光漸露，院中的火把也撤了下去，列在階前的一排金色拜盒，被送入了內宅，換得了內宅女眷的無數聲驚讚，暗中猜測著，是誰有這麼豪闊的出手，送來了如此重的壽禮。

　　拜壽群豪，雖然有些是蕪湖當地的豪士，但卻大半是來自其他各地，此刻正壽日期一過，也就大多帶著七分酒意，踏著曉色，離開了雲宅，但這些武林豪客之心中，卻幾乎不約而同的有著一種念頭，那就是在八月以前，趕到天目山去，縱然自己武功不濟，但這份熱鬧總是要看的。

　　雲宅大廳中，此刻除了一些打掃收拾的家僕外，就別無一人，但在雲宅後院的一間雅室裏，卻另外擺了一桌精緻的酒筵。

　　雖然徹夜未眠，但此刻坐在這桌酒筵旁的幾個老人，卻都絲毫沒有倦容，仁義劍客雲中程恭謹地坐在末座，為他爹爹的這些過命知交不時地添著觥中的酒，而這些都是早就名滿天下的老英雄們，口中所談論的，卻全部有關天目山中，這一次神秘的行動，和主持這件事的神秘人物。

　　他們雖都已知道，這件事是必定有關昔年武林中的怪人溫如玉的，但這件事的背後，究竟隱藏著甚麼用意，卻不是他們所能猜測得到的了！

第四章　風雲際會

　　不出一月，大江南北，兩河東西，只要是稍微涉足武林的人，就沒有一個不知道天目山中，有著一個絕世的人，還有著巨萬金珠，數口神兵，普天之下，武林豪士的話題，也幾乎都以此事為主。

　　江南道上，馬蹄紛紛，俠蹤驟現，來自各地的武林高手，草莽豪客，騎著健馬，佩著長劍，由皖入蘇，由魯入蘇，由贛入蘇，由閩入蘇，四面八方的趕到江蘇來。

　　沉寂已久的武林，便因為此事，而突然掀起了一陣空前的熱潮，這其中有的自然是自恃身手，想在這天目山上，揚名立萬的，有的自也還存著一份貪心，希望自己名利俱收，也有的只是想來趕這場武林中百年難見的熱鬧。

　　此刻正是盛夏，距離八月中秋，也只還有一個多月了，天目山鄰近的州縣，客棧全部住得滿滿的，不時有勁服佩刃的精悍漢子，昂首闊步在鬧市之中，本來只是聞名，而未見面的武林豪客們，也都借著這個機會，能夠握手言歡，互道仰慕。

　　但也有積怨多年的仇家，此刻窄地相逢，自然就得立刻血濺當地，拼個你死我活。

　　這些人各有來歷，各懷絕技，但都是坐鎮一方的豪客，此刻聚在一處，自然難免生出好些事端，弄得當地的三班捕頭，食不安筵，寢不安席，生怕在自己的轄區中，生出甚麼大案。

　　但這些人都存有一點共同之處，那就是各人都在等著一場盛會的來臨，希望自己能夠在這場聚集天目山群豪的盛會裏，出人頭地，揚眉吐氣。

　　七月將過，江南道上更是馬蹄匆忙，天目山右，臨安城裏，夜市方升，臨街的一家酒食兼茶館裏，高朋滿座，座上的卻都是鳶肩腰的練家子，但聞人言紛紛，談著的俱是武林間事。

　　高大的禿頭大漢，迎門坐在一張八仙桌上，正自端著酒杯，大聲道：「不是我殷老五在滅自己的威風，可是那天那個一身黃衫的少年朋友，手底下可真有兩下子，連管神鷹那種角色，不出三招，就認栽服輸，楊老弟，你的一手峨嵋劍法，雖然使得漂亮，但比起人家來－－瞧，還差得好大一截哩。」

　　坐在他身側的一個瘦削漢子，深目廣顙，面上絲毫不動聲色，端起酒杯來，淺淺喝了一口，微微笑著道：「殷五哥既然這麼說，想必不會差的了，但是，殷五哥，你可知道，別的地方不說，就在這臨安城裏，扎手的腳色，少說也有十個，雁蕩紅巾會、太行快刀會的總瓢把子，這次竟也都親自來了，你說的這個姓岑的少年朋友，雖然手把子硬，但這次想壓倒群雄，獨佔鰲頭，只怕也不可能吧？」

　　禿鷹殷老五嘿嘿大笑了一聲，道：「這可也說不定，楊老弟，你是沒有趕上那場熱鬧，要是那天你也在場的話，你就會知道，我殷老五說的話不是亂打高空了。」

　　他這一大聲嚷嚷，茶館中的人，不禁俱都為之側目。

　　但禿鷹殷老五，卻一點兒也不在乎，方自大口喝了口酒，突然目光一轉，看到兩人並肩走入店來，「哧」的一聲，喉中的酒，都從鼻子裏嗆了出去。

　　這兩人一走進這間茶鋪，座上的人，十個之中，倒有九個全站了起來，臉上堆著笑，打著招呼，都往自己的位子上讓。

　　那禿鷹殷老五伸出青筋暴露的巨掌，一抹臉上的涕淚，就搶先嚷道：「雲老爺子，你老人家也來了呀。」

　　趕緊站了起來，連連讓座。

　　進來的這兩個人，正是多臂神劍雲謙、仁義劍客雲中程父子，此刻兩人目光四掃，含笑向四座打著招呼，卻在殷老五的桌上，坐了下來，卻見在這張桌上，竟有一人，端坐未動，雲中程面色不禁微變，目光向殷老五一掃，冷冷道：「這位兄弟是誰？小弟倒面生得很。」

　　禿鷹殷老五一面叱喝著店小二添杯加菜，一面哈哈笑道：「雲大哥，今天讓小弟給引見一位成名露臉的朋友。」

　　又道：「楊老弟，你可知道，坐在你對面的，就是名滿天下的多臂神劍雲老爺子，和仁義劍客雲大哥。」

　　笑著又道：「這位楊老弟，就是峨嵋派的掌門弟子，揚名蜀中的楊一劍楊振，哈哈，想不到你們二位居然沒有會過面，更想不到今天我殷老五能夠引見你們二位。」

　　得意之色，顯於言表。

　　多臂神劍微微一笑，道：「老夫早就聽得峨嵋靜波上人有個出類拔萃的弟子，今日一見，氣宇果自不凡，故人絕技得傳，真叫老夫高興得很。」

　　楊振手裏仍端著酒杯，微微欠了欠身子，微笑道：「老前輩過獎了。」

　　雲中程心中不悅地暗哼一聲，卻也沒有發作出來，回過頭去，望著門外，連寒暄都沒有寒暄半句。

　　雲氏父子一入臨安，不到一個時辰，臨安城裏的武林豪客，就都知道已經隱歸多年，在家納福的多臂神劍，這次竟也出山了。

　　於是就有人私下猜測，這次天目山之會，究竟能引出多少個武林耄袖來，有的和雲氏父子交情較深的，就紛紛趕到龍門居那間茶館去，和雲氏父子敘別，那繼承峨嵋一派未來的掌門希望最濃的川中劍客楊一劍，卻拂袖走出了龍門居。

　　雲中程冷冷一笑，道：「殷五爺，哪裏交來這麼好的朋友？」

　　禿鷹殷老五雖然也是在江南地面上成名露臉的人物，但此刻卻只有賠著笑，敬著酒，在雲氏父子面前，他雖然桀傲，卻也不得不馴下來。

　　多臂神劍卻微微展眉，輕叱道：「中程，你的涵養到哪裏去了？」

　　他人情宏達，知道這臨安一地，此刻已是藏龍臥虎，風雲際會，言語稍一不慎，便是無窮風波，哪知他雖是如此謹慎，仁義劍客的多年盛名，還是險些栽在這個小小的一個臨安城裏。

　　仁義劍客俯首無語，雲老爺子乾咳一聲，端起酒杯，又自和慕名而來的一些武林後輩，微笑寒暄，龍門居中，但聞笑語紛紛，哪知－－

　　突然外面號聲大作，四面八方，忽然響起了一陣奇異的號角之聲，禿鷹殷老五面色大變，倏然推杯而起，脫口說道：「紅巾號。」

　　雲中程也自為之皺眉道：「雁蕩紅巾會，怎會在這臨安城裏開起壇來，難道紅巾三豪，此刻全都到了臨安城嗎？」

　　語猶未了，這奇異的號角聲中，突然又響起了一連串慘厲的叫聲，奇怪的是這慘叫聲竟也是從四面傳來，而且此起彼落，一聲連著一聲，由遠而近，由近又遠，龍門居中的笑語，立即全都寂然。

　　門外夜市本繁，走在路上的行人，此刻也大半駐足而聽－－

　　突然，馬蹄之聲，紛沓而來，這條繁盛至極的街上，行人本多，不禁都煞然四下走避，一群健馬，飛也似的從街上奔馳而過，灰塵風揚之中，依稀可以見到馬上的騎士都著紅巾，但卻竟都不是筆直地坐在馬上。

　　仁義劍客變色而起，擠出門口一看，面色更是大變，原來此刻筆直的一條街上，竟然多了一條鮮紅的血跡，被兩旁店鋪門口排出的風燈的燈光一閃，更是令人為之肅然。

　　他回首沉聲道：「爹爹，您老人家在此稍微歇一歇，我出去看看。」

　　微撩袍角，沿著街上的血跡，大步走了過去，只見血跡越來越稀。

　　此刻臨安城裏，人心惶惶，那種奇異的號角聲，雖已不復再響，但是慘呼之聲，仍然時有所聞。

　　仁義劍客雲中程心中疑雲如湧，急步走出這條直街，目光掃處，但覺自己提袍角的手，都有些發麻了－－

　　這十字路口，前後左右四條大街，街面上竟然滿沾著血跡，三個黑衣勁裝、頭紅巾的大漢，滿身浴血，正匍伏在地面上掙扎著，兩匹有鞍無人的健馬，立在街心，昂首低嘶，街上的行人此刻都怔在街角，面色俱都有如死灰，一眼望去，但覺淒慘之狀，不忍卒睹。

　　仁義劍客闖蕩江湖，手上自然也難免染有血腥，但此刻他卻仍禁不住心頭犯惡，一個箭步竄到了街心，蹲下身去，扶起一個黑衣大漢，沉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怎樣受的傷？」

　　這黑衣大漢，面上血跡斑斑，無力的張開眼來，呻吟著道：「好狠的心－－好狠的心－－我－－」

　　話未說完，雙腿一伸，雙眼一突，竟然咽氣了，卻仍瞪著一雙厲目，嘴角汩汩流出鮮血來。

　　雲中程一咬鋼牙，長身而起，探到另兩個黑衣大漢的身側，卻見這兩人竟早已咽氣了。

　　他長嘆一聲，望著滿街的血跡，心中但覺熱血翻湧，不能自主。

　　雁蕩紅巾會橫行浙東，雖是多行不義，但此刻落得這種地步，卻也未免太慘了些。

　　人群，漸漸圍聚了過來，卻還是站得遠遠的，不敢踩著街上的血跡，雲中程立在街心，愕了半晌，耳旁突然響起一聲馬嘶。

　　他心中一動，一個箭步，竄到馬側，飛身上了馬，反掌一拍馬股，人群立刻又四散走避，他鬆著馬韁，但憑這匹馬，任意飛奔。

　　馬行甚急，片刻之間，便馳過數條街道，只見街上的血跡，時濃時稀，但卻一路不曾斷過。

　　驀地，慘呼之聲，又復大作，但這次卻非由四面傳來，而是聚在一處。

　　燈光映射下，但見街上行人，一個個都面色死白，惶惶然如大禍將臨，卻又不知道這慘呼由來的究竟。

　　雲中程微一勒馬，辨了辨這慘呼聲傳來的方向，又打馬馳去。

　　他雖然明知道前行必是絕險之地，但是他耳中聽得這種淒慘的呼聲，目中見到這些鮮血的血跡，便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俠心，縱然前面是龍潭虎穴，他也要去闖一闖。

　　他所奇怪的只是，雁蕩紅巾會威霸一方，除了紅巾三傑外，會中的壇主、香主，也都俱是硬手，此刻一敗如此，那麼他們的敵手，豈非可怕得不可思議了嗎？這些人卻又是誰呢？

　　馬行如箭，眨眼便穿過鬧市，愈行愈見荒僻，而且漸漸已將出城。

　　雲中程抓著馬韁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顫抖，他闖蕩江湖半生，出入生死間，不知有多少次，但卻從未有過如此時的緊張心情。

　　街的轉角處，突然掠出一條人影，雲中程的胯下馬，唏律一聲長嘶，昂首人立而起，雲中程雙腿加勁，夾在馬鞍上。

　　天上星光閃爍，雲中程伏在馬上，閃目而望，只見馬首前卓然站著一人，頭上髮髻散亂，身上衣裳凌落，倒提著一口晶光耀目的長劍，星光之下，雖看不清他的面色，但一眼望去，只覺此人面色灰白，行情驚駭，像是剛剛受了一種巨大的驚恐，此刻尚未平復似的。

　　雲中程胯下所乘的馬，顯然經過長期的訓練，方才雖因這條突來的人影，而驚嘶一聲，但此刻卻立馬如樁，已又回復鎮靜。

　　雲中程端坐馬上，凝目良久，方才看出這面帶驚惶的夜行人，竟然就是方才那狂傲驕倨的峨嵋弟子，楊一劍楊振。

　　兩人目光相對，楊一劍手腕一翻，伸出左手食、中、拇三指捏住劍尖，反手一插，將劍插入背後的劍鞘裏冷冷道：「雲大俠馳馬狂奔，是否也是為著那慘呼之聲！」

　　雲中程心中一動，口中卻沉聲道：「正是。」

　　但見到這楊一劍的神情，知道他必然來自自己要去的地方，本來也想探問一下，但自己卻和此人落落難合，極不投緣，是以又將口邊將要說出的話，忍了回去。

　　卻見這楊一劍炯炯的目光中，突然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彩，但瞬即恢復平常，冷冷一笑，又道：「雲大俠要去，那好極了。」

　　雙臂一張，身形乍展，又投入街邊的陰影中。

　　雲中程暗嘆一聲，忖道：「此人雖然狂傲，但身手的確不弱，無怪能在蜀中享有盛名，但方才見他的神色，卻又滿露驚惶，那麼前行之處，又有甚麼值得他如此驚恐的事呢？」

　　他心中思潮反覆，任憑胯下的馬在街心立了許久，突然鐵掌反揮，擊在馬股上。

　　那匹馬便又箭也似地朝前面竄去，瞬息之間，便馳出城外，雲中程右手一帶韁繩，目光四下一掃，但見東北不遠之處，火花突然衝天而起，將天畔都染得一片鮮血般的紅色。

　　他微一打馬，再往前馳，奔出一箭多地，突然勒住馬，矯健的身形，倏然從馬鞍掠起，「嗖、嗖」幾個起落，便往起火處奔去。

　　火光之中，但見黑影幢幢，慘呼之聲，更是不絕於耳。

　　忽然三條人影自火光中衝天而起，輕功之驚人，竟是無與倫比，凌空三丈，在空中齊一轉折，便閃電般的消失了。

　　雲中程右手「唰」的一扯，將手上的長衫扯開來，抓起長衫的下襬，在腰畔打了個結，左手探手入懷，但聽「嗆嘟」一聲，他掌中已多了一口長約三尺、精光奪目的利劍。

　　這正是昔年多臂神劍仗以揚名天下的利刃，龍紋軟劍，也是蕪湖雲門代代相傳的利器。

　　雲中程一劍在手，豪氣逸飛，微一塌腰，身形暴長，燕子三抄水，「嗖、嗖、嗖」三個起落，又前擰十丈。

　　只貝一片郊野之側，矗立著一座高大的樓閣，卻全已被火燃起，一個滿身帶著火焰的大漢，慘叫著由烈火中竄了出來，雙手掩著面目，在地上連滾了幾滾，但卻仍未將衣裳燃起的火焰壓滅。

　　仁義劍客一個箭步，竄到這人身上，只見這人在地上滾動的勢子越來越弱，終於伏在地上，不能動彈了。

　　火勢越來越旺，火光中卻再也沒有慘呼的聲音傳出，滿天火影中，只見地上橫七豎八的倒著一些屍身，有的雖然還有呻吟聲，卻已微弱得幾乎聽不甚清了。

　　轟的一聲，一根樑木落下，接著譁然一聲巨震，那棟燃燒著的樓閣，便已倒塌一半。

　　但是置身這一片屍身中的雲中程，卻生像是沒有聽見這聲巨震似的，他一生闖蕩江湖，但是這種淒慘的景象，卻還是第一次見到。

　　火勢熊熊，使得周轉數十丈地方變得難以忍受的酷熱，但這仁義劍客卻只覺手足冰冷，陣陣寒意直透背脊。

　　他緩緩移動著腳步，走到另一個仍有呻吟之聲發出的大漢旁邊，左手倒提著劍，右手輕輕抄起這人的肩頭，只見這條本來精悍無比的漢子，此刻身上的衣衫，都已被燒得七零八落，霹出裏面的漆黑的膚肉來，前胸一處傷痕，仍不住的往外流著鮮血，身子方被雲中程扶起，就又一聲慘呼，睜開那雙滿佈血絲的眼睛，在雲中程身上轉了兩轉，微弱的張開口，像是想說甚麼，卻又無力說出來。

　　雲中程目光在這人身上凝注了半晌，不禁又從心中長長嘆出一口氣來，此刻自己伸手所扶持的這垂死的漢子，竟就是昔日名震江湖的紅巾三傑中的丁大爺，不久以前，自己還親眼見到此人手揚絲鞭，快馬馳於江南道下，而此刻－－

　　「世事的變幻，是多麼巨大呀。」

　　這紅巾三傑在江湖中雖是兇橫的角色，但終究他也是人呀。雲中程見了他這等死狀，也不禁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默然長嘆了一聲，緩緩說道：「丁兄，你可還認識小弟？方才－－這樁事，究竟是誰幹出來的？」

　　這紅巾三傑之首眼睛又轉動了兩下，微微動了動嘴巴，但誰也無法瞭解他嘴唇這幾個輕微的動作，所表示的意思。

　　雲中程沉聲又道：「是不是快刀會？」

　　丁紅巾虛弱地將頭搖動兩下。

　　雲中程俯首沉思一下，又道：「是不是黑米幫？－－哦－－難道是太湖三十六寨嗎？」

　　他一拍前額：「南河那邊的天陰教，和了兄也結有樑子吧？」

　　但是，他所得到的答案，只是千篇一律的搖頭，他心裏的疑惑，不禁也越來越重：「這又會是哪些人下的辣手呢？」

　　只見這了紅巾眼中掠過一抹黯淡的光采，像是悲哀自己至死還不能將自己的仇家說出來，終於兩腿微伸，亦自氣絕了。

　　雲中程又長聲一嘆，輕輕放下屍身，卻見這也曾在江湖叱吒一時的紅巾會總瓢把子，雖已氣絕，但一雙滿佈血絲的厲眼，卻仍沒有閉上，而是凝注一處，像是他臨終之際，又發現了甚麼，只是他卻早已無力說出來罷了。

　　雲中程目中一動，擰轉身軀，目光閃電地一轉，只見微風吹動處，一粒細小的珠粒，在地面上緩緩滾動著，在漫天火焰映影中，發出奪目的血紅色。

　　他腳尖一頓，身形朝這粒紅珠掠去，哪知眼前突然又有人影一閃，來勢之急，竟比自己還快著半步。

　　這突現的人影，使得他心中一掠，真氣猛沉，硬生生將前進的勢道頓了下來，目光動處，只見日前在蕪湖拜壽，那兩個神秘而美豔的紅裳少女，此刻竟又赫然站在自己的面前，帶著一臉溫柔而甜蜜的笑容，左側少女的一隻玉手裏，此刻蘭花似地伸出兩隻春蔥玉指，夾著那粒鮮明的紅珠。

　　這兩個紅裳少女秋波流轉，掩口一笑，躬下腰去，朝雲中程一福，嬌聲笑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雲少俠，您怎麼也來了，您看，這顆小珠子多好玩，是您的嗎？送給我們姐妹兩個好不好？」

　　雲中程心中雖然驚疑不安，但這仁義劍客，畢竟不是等閒的角色，面色微變之後，瞬即恢復鎮靜，亦自抱拳笑了笑道：「多日未見，兩位姑娘越發嬌豔了，這種鮮血淋漓的地方，兩位怎麼也有興趣前來呢？」

　　這兩個紅裳少女咯咯一笑，左側那個纖手一縮，將手中的紅珠收入懷裏，雲中程雙眉暗皺，卻見她們已嬌笑道：「雲少俠，您不說這珠子是不是您的，我們可就收下了。」

　　左側那少女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嫣紅的面頰上劃了劃，笑道：「雲少俠，您看這個丫頭臉皮厚不厚，隨便在地上撿起一樣東西，居然就算是自己的了。」

　　左側的少女一撇嘴，道：「你呢！你剛才不是也和我在搶，現在沒有搶到，就眼紅了是不是？雲少俠，我告訴你，普天之下，就數她的臉皮最厚了。」

　　雲中程乾咳了一聲，緩緩道：「這粒珠子，雖非在下所有之物，但卻－－」

　　他心中忽然一動，將自己已經說到口邊的話，咽了回去，改口道：「是自然應該歸兩位所有了。」

　　左側那少女秋波流動，嬌笑道：「謝謝您啦－－」

　　語猶未了，突然面色大變，目光直勾勾瞪在一處。

　　另一個少女眼睛隨著她一轉，嫣紅的面頰，又立刻泛出一陣驚恐之色。

　　仁義劍客擰腰轉身，目光一瞥，卻也不禁大吃一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見那棟仍在燃燒著樓閣的熊熊火焰之中，此刻竟緩緩走出一個人來，長身玉立，目如朗星，身上穿著一件隱帶光澤的玄色長衫和那頂玄色方巾，竟連半點火星子都沒有。

　　只見他緩緩走出火窟，極為瀟灑從容地舉步而來，炯炯生光的一雙俊目，在那兩個紅裳少女身上一轉，隨即盯到雲中程所持的那口遠較尋常寶劍為短的龍紋軟劍上。

　　兩個紅裳少女對望了一眼，面上便又回復她們僅有的那種溫柔甜笑，朝雲中程笑道：「雲少俠，我們走了，過兩天我們再下山來拜謁雲老爺，請您回去代我們向他老人家問好。」

　　四道秋波，電也似的向那玄衫少年身上一掃，臉上又一掃，柳腰輕擺，一起如飛掠去。

　　那玄衫少年微微一笑，目光中微微有些讚賞的意味，像是在讚賞這兩個紅裳少女的輕功之高，又像是在讚賞著她們的聰明。

　　然後，他轉回身，朝雲中程當頭一揖，朗聲笑著說道：「小可冒昧，閣下想必就是仁義劍客，雲中程大俠吧？」

　　雲中程微微一愣，方才他眼看這少年安步自火中行出，此刻又見此人一見自己之面，就能直呼出自己的名字來，心中不禁既驚且怪，呆呆的愣了半晌，竟沒有說出話來。

　　這玄衫少年微微一笑，又道：「小弟初入江湖，對武林俠蹤，雖然生疏得很，但雲大俠手中的這柄比尋常劍短了六寸卻比常劍鋒利百倍的龍紋軟劍，小弟卻早就從先父和家師口中聽到過，是以小弟一見此劍，便猜出閣下必定就是仁義劍客了。」

　　雲中程心中暗忖道：「原來他是認得這口劍。」

　　目光上上下下在這位玄衫少年身上一轉，只見他瀟灑挺立，有如臨風玉樹，言笑謙謙，卻帶著三分儒雅之氣，不禁大起好感，又自忖道：「這少年的武功，雖然還不知道深淺，可就從他方才從火中安步而走的神態看來，這少年顯然懷有一身絕技，卻偏偏又沒有半點狂態，唉，近年來江湖中，後起高手，固然極多，可是這少年氣度之高，卻不是任何人能及的。」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轉，目光抬處，只見這位玄衫少年仍含笑望著自己，忙也笑道：「小可正是雲中程，不知兄台高姓，令師是哪一位？」

　　左手微抬，右手的食中二指，挾著劍尖一彎，將掌中劍圍在腰裏。

　　那少年突然長嘆一聲，緩緩道：「雲大哥，你難道不記得，十餘年前，那纏在你身邊求你授兩招雲門劍法的長卿了嗎？」

　　雲中程心頭撲地一跳，退了兩步，突又一掠而前，緊緊握住這少年的雙手，連聲道：「原來你就是長卿弟，十年不見，可想死哥哥我了，長卿弟，你怎麼也來到這裏了，這十年來，你都在哪裏去了，老伯他可好嗎？唉－－歲月如梭，長卿弟，你已出落得一表人材，又有一身絕技，可是－－哥哥我卻已老了。」

　　他語聲急切，顯見得心中極為興奮，因為他此刻已知道站在他面前，這氣率謙謙的玄衫少年，就是自己父親生平最最欽佩的人物－－中原大俠卓浩然的愛子卓長卿。

　　他大喜之下，心情無比的激動，目光喜悅地凝注在卓長卿臉上，哪知卻看到他面上此刻竟流露出一種極為悲哀愴痛的神色來，而他被自己握在手中的一雙手，此刻在微微顫抖著。

　　一陣不祥的感覺，使得雲中程的心猛烈地跳動了一下，急切地又問道：「長卿弟，你怎麼了，難道－－難道老伯－－」

　　卓長卿一雙俊目之中，淚珠盈盈，微微點了點頭，晶瑩的淚珠，終於沿著他俊逸的面頰，滑落下來。

　　雲中程大喝一聲：「真的？」

　　卓長卿任憑冰清的淚珠，在自己面頰上滑動著，十年前黃山始信峰下，那一段慘絕人寰的往事，又復像怒潮一樣的在他心裏澎湃起來，於是他的眼淚流得更快了。

　　這十年未，無比艱苦的鍛煉，使得他由「常人」而變為「非常人」。他自信自己的情感，已經足夠堅強得能夠忍受任何打擊，但此刻，他面對著故人，心懷著往事，一種深沉而強烈的仇恨和哀痛，便使得他自己也無法控制自己了。

　　他無聲地流著淚，斷續地說道：「大哥，我爹爹和－－我媽媽，在十年以前，就－－在黃山－－始信峰下，遭－－遭了別人－－的毒手了。」

　　這雖是寥寥數十來字，可是他卻像是花盡了氣力，才將它說出來。

　　而聽了這數十字的雲中程呢？他更像是被一個巨大的霹靂，當頭轟了一下，使得他的神智，在這一瞬間，竟全部凝住了。

　　他仍然不相信這是事實，但殘酷的是，他卻無法不相信。

　　兩人無言相對，良久良久，卓長卿只覺得一種無比溫暖的感情，從站在自己對面這磊落的男子握在自己手上的一雙鐵掌中傳了過來，而這種情感，是世間所有的言語都無法表達的。

　　終於，卓長卿忍住了眼淚，輕輕說道：「大哥，你帶我去見見老伯吧。」

　　雲中程緩緩轉回身，往來路行去，在這一刻間，他竟似已將方才所發生的一切，都忘去了，因為他的整個情感，都已為悲哀和驚痛充滿，再也沒有空隙來容納別的了。滿天的火光，將他們並肩而去的身影，拖得老長－－

　　兩人默默前行，各自都覺得對方被自己握著的手是冰涼的，冰涼得就像是寒水一樣。

　　雲中程突然停下腳步，道：「長卿弟，等一會，你見了爹爹，千萬不要將老伯的噩耗對他老人家說出來，他老人家－－年齡大了，恐怕－－恐怕受不了－－」

　　卓長卿瞭解地一點頭，他昔年年紀雖幼，卻也知道多臂神劍對自己父親的感情，這種情感雖是大部分武林人士對自己的父親都抱有的，但都遠遠不及多臂神劍來得強烈而深厚。從那天在黃山始信峰下，一直到現在，他對他爹爹的死，除了無比的悲痛之外，還有著一份隱含在悲痛裏的驕傲。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值得自己驕傲的，而他也無時無刻不在告訴自己，任何一個父親傳給兒女的東西，都遠遠不及自己的爹爹留給自己的珍貴，因為，他已從父親手中獲得了光榮。

　　「只是這份光榮的代價，為甚麼要如此巨大呢？又為甚麼如此慘酷呢？」

　　他暗問自己，暗恨著蒼天，蒼天對於世人，不就有些不公平嗎？！

　　兩人越走越快，到後來，便各自展動身形，施出輕功來，雲中程心中暗道：「不知我這長卿弟輕功怎樣？」

　　腳下加勁，嗖然三個起落，掠出八丈遠近，正是武林罕見的輕功絕技蜻蜒三抄水。

　　但側目一望，卓長卿卻不即不離地跟在他身後半肩之處，漫無聲息地移動著身形，雲中程心中暗嘆一聲，和他並肩入了臨安城。

　　繁華的夜市，已全然冷落了下來，街旁的店家，都早就關上店門，以求避禍，穿著皂衣，帶著纓帽的官差，焦慮而慌亂地在街道上沖洗著血跡，檢驗著屍身，他們終日憂鬱著的事，現在終於讓他們遇上了，甚至還遠較他們憂心著的嚴重。

　　雲中程和卓長卿，自然早已放緩了腳步，但仍不時有官差銳利的目光，懷疑地望在他們身上，雲中程輕咳一聲，拉著卓長卿走到街邊的屋簷下，像一個慌亂的路人似的，急急行走著。

　　他雖不熟悉臨安城裏的道路，但憑著由無數磨練和經驗得來的觀察和辨別的能力，使得很快的就找到了那間叫「龍門居」的酒食茶鋪，只見門外向高挑起的兩個大油紙燈籠，雖仍發著亮，這間鋪子的大門，卻也關上了。

　　雲中程目光一轉，看到大門的空隙中，仍有燈光露出，也隱隱可以聽到輕微的人語聲，從緊閉的大門中傳出來。

　　他又一拉卓長卿，穿過那條血跡已被沖洗得乾淨，此刻仍是潮濕的街道，伸手輕輕一拍店問，裏面隨即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是中程嗎？」

　　話聲方落，門已開了一線，明亮的燈光，照到他的臉上，使得他幾乎看不清開門的是誰，但是抓在他臂上的手，卻是他所熟悉的，他從這雙手上，就可以體會出一個慈父關懷愛子的心情。

　　龍門居裏輕微的人語聲，隨著他們進來而變得嘈雜。

　　多臂神劍的一雙手，仍然抓住他愛子的臂上，連連問道：「中程，你可看到了甚麼嗎？怎麼去了這麼久？」

　　一瞬間，雲中程彷彿又回到那充滿金黃色的夢時童年，這種慈父的關切，他已久久沒有享受到了，而此刻他知道了原因，那並非父親已不再對他關切，只是沒有值得關切的原因－－兒子在父親眼中，永遠是沒有長成的，縱然他已是能夠統率群豪的武林健者。卓長卿微微垂下頭，俊逸的面龐上，露出黯然之色，有甚麼其他的事能比這種父子的親情更易令一個無父的孩子感動的呢？

　　但是他卻不知道，此刻店中群豪的眼睛，已大多都凝視在他身上，一個卓爾不群的人，無論走到哪裏，都是會引起別人注意的。

　　雲中程面上，勉強地綻開了一絲笑容，指著卓長卿道：「爹爹，你老人家猜猜看，這位少年英雄是誰？」

　　多臂神劍目光一轉，但見站在自己愛子身側的，是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身上穿著一襲似絲非帛、似絹非絹，說不出是甚麼質料製成的玄色長衫，目如朗星，鼻似懸膽，這面貌似乎是自己熟悉的，尤其是那滿含堅毅和倔強的嘴，更使他和自己終日惦記的一人相似，但是－－

　　這老人的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注在這張臉上，終於，他捕捉了自己的記憶，一個虎步竄過去，狂喜著道：「長卿，你是不是長卿？」

　　此刻，從這老人身上傳出的情感，卓長卿也感覺到了，這種幾乎相近於父子之情的情感，使得這自以為情感已足夠堅強的少年，眼眶再一次濕潤起來－－沒有一個情感豐富的人，能長期控制自己的情感的，縱然他已經過磨練。

　　「噗」的一聲，這少年跪了下去，勉強忍住了自己喉頭的哽咽，道：「老伯，小侄正是長卿，十年來－－老怕精神越發矍爍。」

　　雲謙一把拉起他，連聲道：「快起來，快起來－－」這老人的聲音，已因情感的激動，而變得有些顫抖了，他緊緊抓住少年的臂膀，像抓著自己的愛子一樣，目光上下打量著，又含笑道：「想不到，想不到，你也長得這麼高大了，你爹爹呢？怎麼也不來看看我這老頭子，難道他已經把我忘了嗎？」

　　卓長卿強忍著淚，目光一轉，見到雲中程正焦切地望著自己。

　　於是他哽咽著道：「家父他老人家－－這些年－－都沒有出來，特地叫小侄問候您老人家好。」

　　讓一個誠實的人說謊，本就是件非常痛苦的事，而此刻的卓長卿，自然痛苦得更為厲害，但是，他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多臂神劍大喝一聲，厲聲道：「好，好，這麼多年都沒出來，老朋友是甚麼東西，只要他卓大爺住得舒服就成了－－」

　　他突又長嘆一聲，眼中威光盡斂，慈祥地落到卓長卿身上，長嘆又道：「孩子，不要吃驚，我－－我只是想你爹爹，想得太厲害了。」

　　友情，這一瞬間，卓長卿突然瞭解到了友情的價值，也瞭解到雲中程為甚麼不讓自己將那噩耗告訴這老人的原因。

　　他暗中長嘆，心頭湧過了千萬句想說的活，卻只說了句：「老伯，你老人家是家父的知己，唉－－家父實是有難言的苦衷，你老人家不會怪吧。」

　　多臂神劍一手抓著他的左臂，又自長嘆了一聲，將他拖到自己坐的桌旁坐下，一面道：「長卿，我和你爹爹數十年過命的交情，還有甚麼見怪不見怪的。」

　　他話聲一頓，濃眉微軒，目光中突然露出喜色，接著道：「來，告訴我，你是怎麼也來到這裏的，又是怎麼遇著了中程，這些年來，想必你已從你爹爹那裏學得了一身功夫，此刻倒是你一展身手的機會了。」

　　卓長卿目光一轉，卻見雲中程已被人拉到一邊，七嘴八舌地問著他方才的經歷，但見雲中程每說一句話，四座就傳來一陣驚喟之聲，而且面上各個帶著驚恐之色，這間喧亂的茶館，此刻雖仍高朋滿座，燭火通明，但不知怎的，卻有著一般令人不禁為之悸驚的淒情之意，和另外的一切都絕不相稱。

　　睜得滾圓眼睛的店夥，怔怔望著正在說話的雲中程，為卓長卿端來一杯茶，「砰」的一聲，放在桌上，顯見這與武林絲毫無關的市井之人，此刻亦被雲中程的說話所吸引，全神都放在那面去了。

　　但多臂神劍雲謙的一雙虎目，卻始終凝注在卓長卿身上。

　　卓長卿緩緩為自己斟了杯茶，淡淡啜了一口，自從那天在黃山始信峰下，他親手埋葬了他的雙親之後，他的心情，就從未有如此刻這麼激動過。甚至當他知道將他帶到橫嶺關側中條山右的王屋山上，那威猛高大的老人，竟是顯而易見百年來名傳於天下的武林奇人之一，被天下武林同道賀號天仙的司空堯日之時，他的心情，也僅是高興和感激而已。

　　但此刻，他面對著這亡父的知交，面對著這和他以往的時日唯一有著關連的老人，他的心情除了興奮和感激之外，卻還混雜著許多別的情感，就連他自己也無法將這些情感一一分析。

　　他的思潮，又不自禁地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他還是個天真而不解事的孩子，那時他曾有過一段歡樂的時光，但是這一切，此刻卻都已隨著他雙親的屍骨，埋葬在始信峰下。

　　此後，在王屋山嶺，那十年的歲月，這本應享受青春的少年，卻幾乎和那「歡樂」二字，完全絕了緣。

　　他不停地鞭策著自己，沒有一時一刻的鬆懈。

　　十年的歲月，就在這似乎永無休止的鍛煉下，很快地過去了。

　　十年空山的歲月，雖然使得他表面變得異常冷漠，像是已將任何事都不再放在心上，但是他內心的思潮，卻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日益紊亂。

　　但是，真正到了下山的時候，他卻又對那王屋山巔的一切，留戀不已。

　　青石的床几，青石的桌椅，青石的牆壁－－

　　那些在他眼中，原本是單調而呆板的東西，在他將要離去的日子裏，卻都成了他最值得留戀的東西了。

　　而司空老人嚴峻的面容，也變得那麼親切，只是他也知道，自己還有著大多的沒有做而應該做的事，於是在一日殘冬既去、春日卻還未來臨的清晨，他踏著滿徑的霜跡，下了王屋山。

　　像任何一個初入江湖的少年一樣，面對著囂擾的紅塵，他有著一份不知所從的感覺，當然，他也像任何一個心懷親切的少年一樣，心中銘記最深的，就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多臂神劍雲謙只見坐在他對面的少年，手裏端著茶杯，久久都未放下，面上的神色亦自倏忽不定，不知心裏正想著甚麼，不禁乾咳一聲，悅聲道：「長卿，你心中若有憂鬱之事，不妨說給我聽聽，此刻你既已離開了你的爹爹－－，不妨－－就將我看做你的爹爹一樣－－」

　　卓長卿茫然抬起頭來，只見雲謙眼中滿是關切之情，心中一陣情感激動，淚珠突然奪眶而出－－

　　多臂神劍濃眉一皺，急聲道：「長卿，你這是怎麼了，有甚麼事只管說出來，老夫拼卻性命，也得為你做主。」

　　卓長卿只覺眼前一片模糊，恨不得將心中所有的事都在這位慈祥的老人面前傾訴出來，伸手一抹面頰的淚眼，不禁脫口說道：「老伯，小侄－－」

　　目光一轉，只見雲中程正凝目望著自己，心中長嘆一聲，改口道：「小侄離開了爹爹以後－－」

　　但說到這裏，卻再也說不下去，心胸之間，生像是被塞著一塊千斤巨石，壓得自己透不過氣來。

　　雲謙目光凜然，眨也不眨地凝注在他面上，追問道：「長卿，究竟是怎麼回事－－」

　　語聲未了，卻見雲中程已大步走了過來，一面含笑道：「長卿弟想必是離家日久，心裏有了些難受，不過，長卿弟，此刻你既然已來到這裏，我卻要多留你一些日子了。」他話聲微頓，目光一轉，向卓長卿使了個眼色，接著又道：「此刻這臨安城，不但風雲際會，群豪畢至，而且怪異之事，層出不窮，賢弟若沒有來，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哩。」

　　他語聲方住，卻又緊接著將自己所遇說了出來，又自嘆道：「雁蕩紅巾會，崛起江湖的時日雖短，但會中人手卻極整齊，勢力並非等閒，哪知今日在這臨安城裏一敗塗地，此事不僅奇怪，而且簡直有些不可思議，試想能將這紅巾會一舉而滅的人，又該是如何人物呢？」

　　他滔滔一席話，果然將方才之事輕輕帶過，多臂神劍皺眉嘆道：「自從那天老夫眼見萬妙真君和紅衣姑娘的傳人一起出現，老夫就知道，芸芸武林，必定又將多事，長卿－－」

　　他目光一轉，卻見那卓長卿面上顯出一片憤恨之色，雙手緊緊握著拳頭，目光中亦滿是肅殺之意。

　　多臂神劍心中又是一動，暗自奇怪這少年怎麼如此，他卻不知道心懷父仇的卓長卿，就是因為聽得江湖傳言，天目山下，設下如此戰會，而此會主人，卻是那醜人溫如玉的弟子，才專程趕到臨安的。

第五章　快刀如林

　　卓長卿在黃山始信峰下，眼看自己雙親被那醜人溫如玉擊斃，藝成下山後，自然第一個要找的就是這名滿天下的女魔頭。

　　只是這紅衣仙子，近年來卻突然銷聲匿跡，江湖中根本沒有人知道她的行跡。卓長卿孑然一身，隨意飄泊，到了江南，知道了此事，自然就毫不猶疑趕來，方自到了臨安，亦是為了那滿城異聲所驚，追去查尋，卻不想遇著了仁義劍客雲中程。

　　雲中程關懷老父，生怕卓長卿若是說出中原大俠的噩耗來，自己的父親會經不起這種巨大的悲痛，此刻見了卓長卿的神色，連忙道：「長卿弟，你比愚兄先到那裏，你可曾發現，究竟是誰將那紅巾會殘殺至此的呢？」

　　卓長卿勉強按捺住心中的悲憤之氣，緩緩說道：「小弟本已就寢，手特長劍，從那棟火宅中竄出來，小弟使去查問究竟，哪知那少年不分皂白，就和小弟動了上手－－」

　　雲中程「哦」了一聲，接口道：「此人想必就是那蜀中楊一劍了，我也曾看見他一副狼狽之態，想必是被賢弟教訓了一頓。」

　　卓長卿搖首道：「這倒不是，此人從火宅中竄出時，形態就已狼狽不堪，小弟雖覺此人大有可疑，但見他出手，卻是正宗的峨嵋劍法，身手亦自不弱，是以也沒有怎麼難為他－－他匆匆發了幾招，也就走了。」

　　多臂神劍暗中一嘆，知道那楊一劍必定敗在這卓長卿的手下，只是卓長卿口下留意，沒有說出來而已，心中暗自讚嘆之餘，不禁對這故人之子，又加了幾許好感。

　　桌上紅燭將盡，壁間燈油亦將枯，雖無更鼓之聲，此刻夜必定已很深了。

　　幾個彪形大漢長身站了起來，向多臂神劍雲氏父子當頭一揖，開了大門，方走到門外，卻又一起退了進來，面上卻已變了顏色。

　　雲中程心中一動搶步走到門口，探首外望，只見外面筆直的一條街上，不知何時，竟然站滿了勁裝包巾的大漢，手中各個橫特長刀，被月光一映，更覺刀光森然，寒氣侵人。

　　這些勁裝大漢並肩而立，為數竟在百人以上，分別站成兩排，一排面向街左，一排向街右，這麼多人站在一起，竟連半絲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雲中程劍眉微皺，回首沉聲道：「太行俠刀會，一向從不牽動官府，此刻怎麼在這鬧市街上，就擺出這等陣仗來－－」

　　他語聲一頓，目光又向外望，只見滿街大漢一個個目光炯然，四下搜索著，身軀卻有如泥塑木雕，絲毫沒有動彈一下。

　　方才在街上來回查看的官差，此刻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但聽得沉重的呼吸之聲，此起彼落，顯然這些快刀幫眾，人人心中都自具有十分的戒備，只是不知道他們戒備甚麼而已。

　　仁義劍客心中疑竇叢生，他和這快刀會雖然素無交往，但近年來，他已隱然成為江南俠林中的領袖人物，對這些事，自然不能視若無睹，心中思忖了半晌，又自回首道：「爹爹，我再出去看看，您老人家－－還是回店去休息吧。」

　　多臂神劍一捋長鬚，霍然站了起來，微「哼」了一聲，道：「你爹爹雖然老了，可是還沒有到休息的時候。」

　　大步走出門外。目光四掃，這多臂神劍正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雖然久已不在江湖走動，但此刻卻又犯了昔日的豪氣，竟不理會他愛子的好意，筆直向街頭走去。

　　雲中程輕嘆一聲，和卓長卿互視一眼，快步跟了過去，只見滿街的勁裝大漢，目光齊都轉到自己三人身上，卻默然俱都肅立不動，也沒有一個人走出來向自己問話的。

　　多臂神劍腰桿挺得筆直，大步走在前面，晚風吹得他頷下銀鬚絲絲飄舞。

　　天上月明星稀，地上刀光如雪，這年已古稀的武林健者，只覺豪氣頓生，彷彿又回到少年時躍馬橫刀，笑傲江湖的光景，回頭朗聲一笑，道：「中程，你要是累了，就快回店去休息吧，叫長卿陪著我也是一樣。」

　　又自一笑：「我老了，活的日子也不長了，總捨不得將大好光陰浪費在睡覺上，你們年輕人，倒是要多睡一會兒。」

　　雲中程無可奈何地苦笑一下，一言不發地跟在爹爹身後，卓長卿眼看這父子倆的相互關懷之情，心中感慨萬分，不知是甚麼滋味，俯首而望，地上人影如林，自己和雲中程的身影，卻長長地映在街側的門板上，原來此刻月已西沉，夜色將盡，又是快要破曉的時候。

　　這三人走得俱都極快，晃眼已走到街的轉角處，一起停足而望，卻見左右兩條街上，竟連半個人影都沒有，青石板鋪成的街面上，血跡已淨，水痕亦乾，兩旁的店鋪，門板緊閉，靜得似乎連自己心跳的聲音都聽得出來。

　　雲謙濃眉一皺，手捋長鬚，回首向街的另一頭走去，方自走到一半，那邊卻已迎了幾個人來，手中亦自各持兵刃，遠遠就呼喝道：「朋友是哪條線上的，亮個萬兒出來，免得兄弟們照了不亮，傷了和氣。」

　　雲中程身形一動，一個箭步，竄到他爹爹面前，雙手一張，朗聲道：「在下雲中程，和你們丁當家的是朋友－－」話猶未了，那邊飛步而來一個頎長漢子，已自朗聲道：「大行！山裏三把刀－－」滿街的勁裝大漢，轟然一聲，齊口道：「神鬼見了都彎腰。」

　　雲中程哈哈一笑，接口道：「快刀神刀夾飛刀。」

　　那頎長漢子一個箭步竄上來，大聲笑道：「果然是雲大俠。」

　　目光一轉，又道：「這位想必是雲老爺子了。」

　　恭身一揖：「小可龔奇，不想今日能見到賢父子，實乃敝會之幸。」

　　雲中程亦自躬身答禮，含笑道：「原來兄台就是龔爺，小可久聞大名，今日方得識荊，實在高興得很。」

　　多臂神劍亦捋鬚笑道：「老夫常聽武林中人傳告，太行快刀會裏有位神刀奢遮的漢子，今日一見，果是名下無虛。」

　　卓長卿遠遠站在一邊，此刻暗忖：「雲氏父子之武功如何，姑且不說，就憑人家這種處世對人的熱忱和謊虛，就不是普通武林中人能望其項背，蕪湖雲門，名聞天下，實非僥倖哩。」讚嘆之餘，卻見那神刀龔奇含笑又道：「雲老爺子這麼說，實在叫小可汗顏得很。」

　　雲中程目光一轉，沉聲道：「丁七爺可在此地，兄台如果不嫌小可冒昧，小可倒想請教，貴會在這臨安城裏，莫非又結上甚麼樑子－－」

　　多臂神劍雲謙接口大聲說道：「如果有甚麼地方需要老夫父子倆稍盡綿薄的，龔三爺只管說出來好了。」

　　「神刀」龔奇嘆一聲，面上笑容盡斂，沉聲道：「不瞞雲老爺子說，敝會今夜，實已大難臨頭，說不定這份慘澹經營的基業，今夜亦要和雁蕩紅巾會一樣，葬送在這臨安城裏。」

　　他目光凜然四掃，又道：「雲老爺子如能仗義援手，則非但是小可之幸，亦是神刀會上下千百弟兄之幸，只是－－此地恐非談話之處，不知你老人家可否隨小可前行幾步，敝會的丁七哥也在那裏，他亦是久仰你老人家的英名，總恨無緣拜見，看到雲老爺子去了，不知要如何高興哩。」

　　這神刀龔奇，身材頎長，面目堅毅，頷下已有微鬚，一眼望去，英挺得很，現時他雖是神情不安，但說起話來，卻仍然是極為得體，顯見得是個精幹角色。

　　多臂神劍一捋長鬚，大步走到前面，說道：「龔三爺，快帶老夫去見丁總瓢把子，我倒要鬥鬥看，那是甚麼厲害角色，竟敢將天下武林同道都不看在眼裏。」

　　神刀龔奇面上又復泛開了笑容，和雲謙並肩而行，走到一家門板像是已被煙火燻得黯黑了的店鋪前面，伸手輕輕敲了兩下，裏面傳出一個沉重的聲音，問道：「是誰？」

　　龔奇乾咳一聲，道：「三把刀。」

　　大門隨即開了一線，多臂神劍當先走了進去，神刀龔奇微一駐足，向後面和雲中程同來的卓長卿上下打量了兩眼，含笑道：「這位兄台面生得很，雲大哥可否為小可引見引見。」

　　雲中程笑道：「壟三爺，你可曾聽到昔年有位名震－－」

　　卓長卿突然輕咳一聲，雲中程目光一轉，哈哈一笑，立刻改口道：「這位卓長卿卓老弟，是在下的至親，你們以後倒要多親近親近。」

　　神刀龔奇久闖江湖，是何等精幹的角色，此刻目光一轉，已知道這英俊的少年必定大有來頭，當頭一揖，含笑揖客。

　　卓長卿目光一轉，只見這間鋪子裏燈光瑩瑩，擁擠不堪，一進門就有種混合著煙燻和濕熱之氣，直衝鼻端。再一打量，才知道此地竟是間鐵器店。

　　多臂神劍一手捋著長鬚，卓立在一個高大的砧旁邊，一個掀著衣襟的魁偉大漢，正在為他引見四下的武林朋友，那些名字卓長卿雖不熟悉，但想必是武林中成名立萬的角色。

　　一陣必有的寒暄過後，話才開始轉入正題，那披襟的大漢，正是統領太行快刀會的領袖人物，快刀丁七。

　　此刻，他濃眉深皺，目光深沉，卓立在群豪之間，沉聲而道：「快刀會創業至今，雖然說開了只是一些窮朋友湊在一塊兒混飯吃的，但兄弟自問，卻沒有做出甚麼見不得人的事來。這次天目山的盛會，兄弟們也只是想來湊湊熱鬧，並沒有甚麼人財兩得的野心，哪知－－」這快刀丁七，身材魁偉，聲若洪鐘，一口氣說到這裏，突然仰天長長嘆了口氣，心胸之間，彷彿積鬱頗重。

　　卓長卿冷眼而觀，心裏不禁奇怪：「從這快刀丁七神情看來，顯然此人性情爽直，是個標準的草澤英雄，此刻又有甚麼會令得他如此長吁短嘆呢？」

　　卻聽他接著說道：「前天晚上，我和檀老二睡在一起，半夜裏懵懵懂懂的，只覺有個人在動我的頭髮，當時我心裏一驚，大叫一聲，張開眼來，只見窗子是開著的，月光從窗外用進來，卻有一條人影，像電也似的從窗子裏掠了出去，我丁七不是長人家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可是我長得這麼大了，闖蕩江湖也有半生，卻從來沒有見過這等身手，有如此之快的。」

　　他又自長嘆一聲，又道：「當時我心裏真是驚恐交集，赤著腳就想從床上跳下來，哪知頭頂突然一痛，像是被甚麼人將頭髮拉住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恐的神色，像是當時的情景猶在眼前，微嘆又道：「我大驚之下，一個虎撲朝床頭撲了過去，才發現哪裏有甚麼拉住我的頭髮，只是那人已神不知、鬼不覺的將我的頭髮和檀老二的結在一起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頭，臉上滿是沮喪的神色，又道：「那時我和檀老二的心裏真不知是甚麼滋味，試想我們在江湖上也算有著點萬兒了，此刻被人家在自己頭上做了如此的手腳，我們卻連人家的影子都沒有碰到，人家真要是把我的腦袋割下來，我們還不是照樣不知道。本來，我還在奇怪，這人會是誰呢？恁地捉弄我，我弟兄們在武林中雖也結下過不少樑子，可絕不會有如此武功的人呀，我們心裏既驚又怪，可是等到我和檀老二去解頭髮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一面說著，一面從懷中取出一張淺黃的紙柬來，雙手交與雲謙，只見上面寫道：「兩日之內，速離臨安，不遵我命，雞犬難安。」

　　多臂神劍濃眉一皺，卻見那快刀丁七又自說道：「這張字柬，就是結在我和檀老二頭髮中間的，下面既沒有具名，也沒有畫上花押。我們想來想去，也不知道這字柬究竟是誰寫的？」

　　多臂神劍手捋長鬚，厲聲道：「這算是甚麼東西，臨安城是人皆可來得，這廝又憑著甚麼，能教你們走。」

　　他冷哼一聲，左掌握拳，「砰」的一聲在身旁的鐵砧上猛擊一下，又道：「我老頭子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道行，能在這裏恁地賣狂。」

　　雲中程側眼望去，只見他爹爹目中威光盡露，兩道已近乎全白的濃眉，也自斜斜揚起，心中暗嘆一聲，知道他爹爹又已動了真怒。

　　快刀丁七長嘆一聲，道：「原先我也是如此想法，就憑我們『快刀會裏的千百個弟兄，難道還會怕了誰？是以我們弟兄一商議，都決定不理會這條紙示，靜觀待變，哪知到了昨天晚上，卻出了件怪事。」

　　他眼前又復閃過方才那種驚恐的神情－－伸後一摸頭頂，接著說道：「昨天晚上我們三兄弟可都沒有睡，喝了點酒，守在房裏，聽著外面的更鼓，一更、二更的敲了過去，三更以後，我們兄弟都想，今天晚上大概不會出甚麼事了，檀老二笑著站了起來，走到外面去解手。哪知他這一去，竟去了半個時辰，我和龔老三本來還在笑他，到後來可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對了，跑出去一看，只見檀老二倒在天井裏，身上一點傷痕都沒有，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死前連叫都沒有叫出聲來，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還在望著我們，叫我們替他報仇。」

　　雲中程一緊手掌，只覺掌心濕濕的，不知何時已沁出了一手冷汗，側目望去，雲謙手捋長鬚濃眉緊皺，滿屋群豪，一個個都伸出手掌，不住的拭抹著額上的汗珠，那神刀龔奇瞪著一雙大眼睛，眼內滿佈血絲，只有站在一旁的卓長卿神色彷彿沒有一絲變化，只是凝神而聽，有時用他那細長的手指輕敲自己的手背，不知在想著甚麼。

　　夜色更深，距離破曉也更近了，快刀丁七長嘆又道：「我和龔老三當時都愕在院子裏，只覺得一陣陣的寒意，從背脊直往上冒，抱起檀老二的屍身，走回房裏，卻見屋裏那張八仙桌上，又多了一張淡黃的字柬，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十六個字：『明夜以前，速離臨安，不離臨安，無疾歸天。』

　　一陣風從門隙中吹進來，吹得懸在屋頂的油燈，來回晃了兩晃，快刀丁七掩上敞開的衣襟，接著又道：「我了老七闖蕩江湖二十多年，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有人在我身上個三刀，我丁老七也不會皺一皺眉頭，可是那時候不瞞各位說，我可真有點膽寒，恨不得馬上離開臨安，再好的熱鬧，我也不想看了。」

　　他長長透了口氣，將衣襟上的扣子扣好，一面又道：「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告訴弟兄們，乘早收拾好行李，回到太行山去，我甚至想從此洗手不幹了，瓦罐不離井邊破，幹我們這一行的，有幾個能有好收場，何況我們太行三把刀從此只剩兩把，別說報仇，連仇人是誰我們都不知道，還有甚麼臉再在江湖上跟人家爭強鬥勝－－」

　　多臂神劍乾咳一聲，接口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廝如此行為，也算不得甚麼好漢。」

　　快刀丁七長嘆道：「雲老爺子，話雖是這麼說，可是－－唉，檀老二在我們弟兄三個裏面，手把子可是最硬的一個，能夠無聲無息地就把他制死的人，這份身手，叫人家想起來，可真有點膽寒。當時我是心灰得很，眼看著弟兄們一個個收拾好行李，哪知門外突然走進兩個穿著鮮紅衣裳的小姑娘，滿臉都是笑容，一走進來，就朝我一彎腰，問我為甚麼不上天目山就要走了。你想想，我堂堂一個男子漢，又怎能在個三把梳頭、兩截穿衣的小姑娘面前，說出丟人的話來，就含含糊糊敷衍了她們兩句，哪知這兩個小姑娘卻對我說，我們千萬不能走，不上天目山就走，就算是看不起她們的主人。」

　　雲謙父子對望一眼，知道這快刀丁七口中的兩個紅裳少女，必定就是自己壽誕之日來祝壽的兩個少女了。雲中程想到自己方才在火宅邊看見這兩個少女的情形，心中突然一動，卻聽那丁七已接著道：「我心裏正有氣，哪裏有空和這兩個小姑娘嚕索，就沉著臉道：『非走不可。』這兩個小姑娘卻嬌滴滴的一笑，裊裊娜娜的走了過來，突然一伸手，不知怎麼，我就被她們弄了個大筋斗。」

　　卓長卿暗中一笑，忖道：「這快刀丁七果然是條性情爽直的漢子，把自己丟人的事，都毫不保留的說出去，就憑這份勇氣，就無怪他能統率群雄，創立出快刀會來。」

　　一念至此，不禁對他多看了兩眼，只看他攤開一雙鐵掌，一面比著手式，一面又道：「我那時既驚又怒，翻起身來，卻見龔老三已和她們動上了手，也是不出三個照面，就被她們其中一人打了個筋斗。」

　　當時我們都在萬安老客西跨院的一間客廳裏，客廳裏一共有十多個快刀會的弟兄，而且都是好手，可是我們這十多個男子漢，卻被那兩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小姑娘打了個不亦樂乎，到後來我們竟都被他們點了穴道，躺在地上，連動都動不了一下，唉，當時我真恨不得死了算了。我丁老七出入刀山劍海也不知多少次了，可還沒有栽過這種筋斗。」

　　他雙掌「啪」的互擊一下，又道：「只聽這兩個小姑娘，笑嘻嘻地對我們說道：『來到臨安的人，要是不上天目山去見她們的主人，誰也不能走，誰要是想走，除非是咽了氣，才能出得了臨安城。』說著，她們身子一動，我只覺眼前一花，穴道被解開了，抬眼一望，只是她們的背影，已緩緩走出了西跨院的門。」

　　多臂神劍長嘆一聲，他親眼見過那兩個紅裳少女的武功，此刻再也說不出甚麼話來。卓長卿目光炯然，像是想問甚麼話，卻又忍住了。快刀丁七手掌一攤，長嘆道：「雲老爺子，您說，我該怎麼辦，走又不行，不走又不行，前有狼後有虎，我和龔老三一想，只有拼了。但是－－」

　　他目光又復變得十分黯淡，接著道：「剛才雁蕩紅巾會那檔子事，雲老爺子想必也知道，我們和他們雖然從不往來，也不知道他們究竟為甚麼遭的殃，但我和龔老三心裏一琢磨，就猜出他們大概也和我們一樣。」

　　「本來我和龔老三想，最多我們兩個死了算了，現在一看，才知道事情不那麼簡單，那傢伙可真是趕盡殺絕，我了老七死雖不足惜，可是要我累及這麼多弟兄也一起遭殃，那我了老七可不能就這麼束手就縛，好歹也得拼上一下。」

　　卓長卿暗中點頭，只見這個草莽豪士胸膛一挺，神情中彷彿又恢復了他那慣有的剽悍之氣，目光一轉，接著又道：「是以我就將弟兄們都召集起來，聚在街上，看看那些人到底有甚麼法子，能教我們快刀會這兩百個弟兄一起死去。」

　　他臉上勉強泛起了一絲笑容，伸了鐵掌，四下一指，接著又道：「何況，我丁老七還有這麼多朋友，現在又承蒙你雲老爺子和雲大俠拔刀相助，這更給了我丁老七不少勇氣。」

　　多臂神劍沉重地嘆息一聲，望了望門隙外的天色，緩緩道：「此刻天已快亮了，大概－－」語猶未了，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慘呼，屋內群豪面容俱變。

　　快刀丁七一個箭步竄到門口，雙掌猛然往外一揮，「砰」的一聲，竟硬生生將那兩片木板大門擊得直飛了出去。

　　他一掠而出門外，目光四下一掃，只覺門外的一排快刀大漢，身形仍然站得筆直，朦朧夜色之中，卻見他們面上已各個露出驚懼之色。

　　街的那頭，隊形已凌亂，刀光此起彼落，但筆直的一條街上，除了他自己快刀會的弟兄外，卻看不到別的人影。

　　他身形一折，飛也似的朝那頭竄了過去，耳畔但覺慘呼之聲不絕於耳，手持長刀的大漢，一個個地倒了下去。

　　但四下仍然不見人影，鄰居的大門本來開了一線，此時又「砰」的關上了，顯見得門裏人但求自保，誰也不想蹚這淌渾水。

　　神刀龔奇目光一掃，一擰身，「嗖」的竄上了屋面，雲氏父子身形如飛，掠到快刀丁七身側，一面四下查看，一面檢查著已經倒在地上的快刀會眾的傷勢。

　　只見這些大漢的胸前，都有個錢眼大的傷口，汩汩的往外冒著鮮血，顯見都是中了暗器，但這些暗器是甚麼？從哪裏發出來的？卻沒有一個人看到。雲中程手腕一反，將腰間的龍紋軟劍，撒到手上，身形掩在他爹爹身旁，目光閃電般四掃，只見這些大漢仍然不住地一個個倒下去，但發暗器的人在哪裏，他縱然用盡目力，卻連一個方向都辨不出。

　　他不由自主地從心底生出一般寒氣，快刀丁七已雙目盡赤，手中刀光連閃，瘋了似的四下飛掠著，手中的刀光有如一團瑞雪，護在身形四側，只是自己的弟兄背對著背地揮舞著手中長刀，但那些似乎無影而來的暗器，好似是長了眼睛，竟能從刀光中穿過去，無聲無息地打在人身上。

　　滿街刀光勝雪，慘呼連連，但那些快刀大漢，仍然背背相抵，立在街心，竟沒有一個四散奔逃的，卓長卿暗中讚佩這快刀會紀律的精嚴，突地飛身一掠，急如電閃，掠在一個快刀大漢的身前，倏然伸手一抄，目光如電，四下一掃，又倏然退回街首，攤開手掌一看，只見一個小若蚊蟻的黑色鐵丸，突然從掌心彈了開來，四側彈出八根芒刺。

　　他雖是初入江湖，但十年苦練，卻使他成了天下各門派武功的大行家，是以那川中楊一劍稍一出手，他便知道那是峨嵋門下。

　　但此刻他卻又不禁暗中一皺劍眉，縱然他搜遍記憶，可也想不出此刻在他掌心這暗器的來路，而這暗器的製作之精巧，威力之霸道，卻不禁令他心中生出一絲寒意。

　　此刻月光已沉，天卻仍未破曉，大地正是日子最黝黑的時候，這種細小的暗器，通體黝黑，夜色中目力自難分辨，再加上小而渾圓，破風之聲，可說輕微到極處，若不是他這種有著非凡和超人的聽覺的高手，自然難以覺察，但可怕的是這種暗器一接觸到人身上，立刻便會彈出芒刺，這小小一粒暗器，縱是鐵漢，可也經受不住。

　　這條大街筆直而長，兩旁的店鋪卻緊緊地閉著門，那快刀丁七本以為自己人多，若是都圍在一間房裏，突然受到襲擊時，便會縛手縛腳，施展不開。

　　是以他才將自己的弟兄都聚在街上，但此刻這些快刀會眾人，聚在這條街上，卻成了人家暗器的活靶子，連逃都逃不了，躲也無法躲，快刀丁七雖然後悔，卻已來不及了。

　　滿街閃爍的刀光，此刻竟已倒了幾近一半，仁義劍客心裏越來越寒，大喝一聲，劍光暴長，一道青藍劍光，像匹練般飛舞在他自己的身側，藉以防護那些似乎無影而來的暗器。

　　快刀丁七一面揮舞著刀光，展動著身形，四下查看，一面厲聲叱道：「是好朋友就現出身來，面對面和我丁老七幹一場，要是再這麼偷偷摸摸，我丁老七可要連祖宗八代都罵上了。」

　　但他空自叱罵，四下卻連半聲回應都沒有，站在街心的大漢們，終於忍受不住心裏的恐懼，譁然一聲，四下逃了開去。

　　但這卻更加速了他們的死亡，混亂的街上，只有卓長卿一人是冷靜的，他目光如電，四下搜索著，只見這些暗器，生生像是從四面八方射來，但他卻不能找出它們準確的方向。

　　自古以來，武林之中從未有如此冷酷的屠殺，也從未有過如此霸道的暗器，須知這種暗器，只要制上一粒，已不知要花去多少人力，此刻這漫天射來的，真不知是如何造出來的。

　　突然－－

　　卓長卿清嘯一身，身形宛如龍升九天，平地拔了上去，凌空一個轉折，竟在空中橫移三尺，然後有如雷擊電閃，倏然飛向街側，一家店鋪屋簷下的陰影，揚手一掌－－

　　一股激烈的掌風，排山倒海般向那邊擊去，只聽轟然一聲，這家店鋪伸出外面的屋簷，立刻隨之倒塌，落下無數木石，揚起漫天灰塵。

　　卓長卿的身形，也隨即掠了過去，煙塵漫天之中，突然斜斜掠起一條人影，身形之快，竟非人類目力能及，就在卓長卿身形到達的一剎那，他已從另一個方向，電也似的掠了開去。

　　有很多快如電光石火般的事，在筆下寫來，便生像是極慢，此刻也正是如此情形，卓長卿身形方一掠而至，腳尖微點殘敗的屋簷，便又像箭也似的射了出去，如影附形般追向那條人影。

　　他目光一掃，只見屋面上倒著一具屍身，一柄雪亮的長刀，橫在那具屍身之側，他不用再看第二眼，便知道那就是方才還活生生的神刀龔奇。

　　一陣悲哀和憐惜的感覺倏然湧向心頭，但他卻沒有時間去查看一下，因為前面那條人影，此刻微一起落，便已遠遠掠去。

　　直到此刻，卓長卿還從未和人家真正動過手，但他卻一直深知自己的武功，雖不能說已超凡入聖，但在芸芸武林中，已是頂尖高手了。

　　而此刻他卻對自己的信心，微有動搖，因為眼前這個對手，輕功之曼妙，竟絕不在他之下，夜色之中，只見這條人影有如一道輕煙，隨風而去，他只能看到一條影子，卻分不出此人的身形。

　　夜色如墨，這正是破曉前必有的現象，不用多久太陽就會升出來了。

　　黑暗之中，只見前後兩條人影，電也似的掠了過去，那種驚人的速度，就是飛行絕跡的蒼鷹，似也無法企及。

　　就在這兩條人影逸去之後的片刻，這條長長的屋簷下竟又掠起兩條人影，向他們消失的方向倏然追了過去。

　　這兩條人影輕功雖較他們弱，但卻也仍然是足以驚世而駭俗的，雲中程一揮手中利劍，立即騰身而上，卻已無法追及了。

　　長街上的混亂與慘呼，也立即平息了，快刀丁七橫亙手中的長刀，目光空洞地望向蒼穹，東方已漸泛出魚青。

　　十年來艱苦的鍛煉，再加上他超於常人的天資，以及司空老人那浩如滄海的武功的傳授，使得卓長卿此刻內在的功力有如海中的浪濤，此消彼長，生生不息。

　　他的身形越來越快，和前面那條人影的距離也越來越短，但是他起步較遲，又因神劍龔奇之死，心神略分，是以此刻他仍然和前面的人影隔著約莫三丈遠近，三丈遠近，自然不算大長，但此時此刻，卻也不是易於追及的。

　　眨眼之間，臨安的城廓，已在眼前，前面那條人影向左一折，突又凌空而起，一拔之勢，竟然幾達三丈。

　　臨安乃古代名城，城廓之高，並不比秣稜京都遜色，那條人影雖然一掠三丈，卻仍然和城頭有著一段距離。

　　卓長卿心中暗喜，腳下猛一加勁，嗖地竄了過去，只覺前面那條人影身形竟往城牆上一貼，眨眼之間，便已升至城頭。

　　此刻卓長卿的身形，亦自拔起，他雖也知道自己這樣的竄上去，非常容易受到別的人暗算，但此刻只要他稍一猶疑，前面那條人影便自無法追去，這正是稍縱即逝的關頭，根本不容他加以考慮。

　　他這全力一拔，有如衝天之鶴，上升亦有三丈，衣袂破風，風聲獵獵，身形拔到極處，突然雙臂一振，眼看勢道已竭的身形，竟突又衝天而起，這種武林罕見的上天輕功，使得他顯比前面那條人影的輕功又妙上一籌。

　　城頭之上，突然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輕輕喝了聲：「好！」

　　卓長卿微微一驚，竭盡全力，將自己的身形向右輕折一下，曼妙而驚人地落在一個突起的城垛上，目光隨即一掃。

　　只見自己對面的另一個城垛上俏生生站著一條人影，高鬢如雲，衣袂飄飄，在朦朦之中，一眼望去，面目雖看不甚清，但他已覺得此人之美，不可方物，竟是自己生平未睹。

　　他不禁怔了一怔，因為他再也想不到，這輕功絕妙之人，竟是個美如天仙的麗人，這絕色麗人纖腰微扭，輕輕一笑，突然笑道：「你追我幹甚麼？」

　　卓長卿不禁為之一怔，此刻他竟無法將眼前這彷彿將要隨風而去的天仙麗人，和方才那冷酷殘忍的兇手聯想在一起。

　　片刻之間，他胸中一片混亂，竟說不出話來，須知他雖是聰明絕頂之人，但畢竟初涉紅塵，對人對事的應變，自然生疏得很，何況這個變故，又是大大的出乎他意料之外哩。

　　這絕色麗人秋波流轉，嘴角又自泛起一個甜美絕倫的笑靨，嬌笑著道：「天這麼黑了，你和我無冤無仇，這麼苦苦地追在我後面，是想幹甚麼呀？」

　　伸出手掌，輕輕掩著嘴角。

　　卓長卿只覺她露在衣袖外的一段手臂，猶如瑩瑩白玉，致致生光，定了定神，暗暗透了口氣，朗聲說道：「小可雖和姑娘無冤無仇，但小可卻要請教一句，那快刀會的弟兄們，又和姑娘有何仇恨，姑娘竟要如此趕盡殺絕。」

　　那絕色麗人突然「噗哧」一笑，右手輕輕一理鬢邊隨風揚起的亂髮，嬌笑道：「你說的甚麼話呀？我不懂。」

　　卓長卿想到方才那些快刀會眾慘死的情況，一般怒火直衝而上，冷笑道：「方才閣下躲在暗處，將那些毫無抵抗之力的漢子一個個射死在閣下的暗器之下，此刻閣下卻又說出這種話來，這才真是教在下難以理解。」

　　哪知這絕色麗人，一手捧著桃腮，微垂螓首，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過了半晌，才抬起頭來，嬌笑道：「我想起來了，我姑姑以前跟我說過快刀會，說他們都不是好東西，專門搶人家的錢，難道剛剛那些被人家一個個弄死的大漢就是快刀會裏的人嗎？」

　　她伸出一雙纖掌，輕輕一拍，又道：「我真開心呀！原來那些人都是強盜，我本來還在替他們難受哩。」

　　神情之間，竟像是個方獲新衣的無邪童子。

　　卓長卿冷笑道：「不錯，方才被閣下暗器射死的，就是快刀會裏的漢子。」

　　那絕色麗人卻「呀」的驚喚了一聲，伸著一雙春蔥玉指，指著她那挺直而秀麗的鼻子，像是不勝驚訝的說道：「甚麼，你說我殺了他們？」

　　玉腕一揚，從鼻子上移開，卻又塞住了自己的耳朵，閉起眼睛，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瞼上，接著又道：「這話我可不敢聽，從小到大，我連隻螞蟻都沒有弄死過，你卻說我殺了人。」

　　突然將一雙玉掌筆直地伸在卓長卿面前道：「你看，我這雙手像是殺人的嗎？」

　　卓長卿不由自主的一望，只見這雙手掌，玉潤珠圓，十只有如春蔥般的手指斜斜垂下，和手背形成一種美妙的弧線，指甲上塗著鮮紅的玫瑰花汁，更映得膚色白如瑩玉。

　　他不禁暗嘆一聲，實在自己也不相信這雙手會殺人，但方才之事，卻又是自己親目所睹，卻又令他不能相信。

　　方才他卓立在街旁，目光四掃，眼見有一點黝黑得幾非目力能辨的光影，從屋簷下射出，是以縱身發出一掌。

　　他又稍微一定神，將方才的情況極快地思忖了一遍，斷然地說道：「這雙手掌實在不像殺人的，但姑娘好生生的躲在屋簷下面，卻又是為著甚麼呢？姑娘若是連隻螞蟻都不忍弄殺，那麼姑娘看那麼多人死在你面前，卻又為甚麼不怕了呢？」

　　那絕色麗人咯咯一笑、將那雙玉掌縮回袖裏，嬌笑道：「喲，倒看不出你一臉老老實實的樣子，卻居然也這麼會說話，這倒真是人不可貌相了。」

　　卓長卿面色一沉，冷笑道：「小可所說的話，句句都極為嚴重，姑娘若還是如此戲弄於我，卻莫怪我要不客氣了。」

　　這少女自負絕色無雙，平生所見的男人一見她之面，莫不神魂顛倒。此刻卓長卿面目如鐵，冷冰冰說出這番話來，不禁令她微微怔了一怔，幾乎以為自己對面這英挺的少年是個瞎子。

　　但略微一怔之後，她瞬即恢復常態，輕輕一笑，說道：「我說的話，可也句句都是真的呀！你要是不相信，你就搜搜我身上看，看看我身上有沒有帶著甚麼暗器。」

　　羅袖一揚，兩臂高高張起，將身上的輕羅衣裙，都提了起來。

　　一陣風吹過，將那件輕紅羅衫吹得緊緊貼在她身上，只見她身材宛轉起伏，柳腰輕輕一擰，端的婀娜動人。

　　卓長卿乃絕頂聰明之人，怎會是個不識美色的魯莽男子，只是他生具其父之稟性，正是至陽至剛的男兒，對於善惡之分，遠比美醜之別看得重些，他雖然知道眼前這少女是舉世難尋的絕色，但他只要一想起方才那些大漢的慘呼，眼前這無雙絕色，就像是變得十分醜陋了。

　　這也許是他對美醜兩字的看法，和別人有些兩樣，但聰明的人對內在的美，不都是看得比外在的美重要嗎？

　　他冷哼一聲，目光避開那美妙的胴體，冷澀地說道：「我不知姑娘是否將人命看得非常輕賤，殺死那麼多人之後，還能恁他說笑－－」

　　那絕色麗人突然輕顰黛眉，幽幽嘆了口氣，輕輕說道：「你這人怎麼總是不相信我，唉，你知不知道，我平生從未對男子說笑過。」

　　一雙秋波，似嗔似怨，凝注在卓長卿身上。

　　卓長卿只覺心頭一跳，一陣溫馨的感覺，隱隱從心底閃過，這種難言的滋味，竟是他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

　　於是他在心底長嘆一聲，一瞬之間他彷彿又覺得眼前這猶如依人小鳥般的少女，不可能做出方才那種血淋淋的事來。

　　此刻東方已露曙色，大地已由黝黑而漸漸變得光亮了起來。

　　那絕色麗人秋波一轉，看到城廓下的郊野上，電也似的馳來了兩條淡紅人影，嘴角突然泛起一絲冷笑，嬌柔的幽怨之色眨眼之間一掃而空，驀地一折柳腰，冷笑著道：「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話，那些人就算是我殺的好了。」

　　纖掌一揚，玉指微飛如蘭，突然直劃到卓長卿的眼前，卓長卿方自一怔，卻見這雙蘭花般的玉掌已自劃到自己鼻側的沉香前。

　　這一招來勢有如閃電，不但絲毫沒有先機，而且卓長卿再也不會想到這位溫柔笑語、蹩眉輕顰的少女會對自己驟下殺手。

　　他大驚之下，身形倏然而退，卻見那絕色麗人冷笑一聲，疊在腕上的袖子，突然像流雲一樣飛了出來，帶著一股侵人的冷風，又揮向卓長卿的面門，腳下蓮足輕點，已由她自己方才立足的那城垛，輕靈地掠到卓長卿方才立足的城垛之上。

　　這一招更是大出卓長卿意料之外，此刻他腳下業已是懸空，而且眼看去勢已竭，那絕色麗人看到眼裏，目中露出得意之色。

　　哪知卓長卿突然凌空微一擰身，反手一招揮風手，竟硬生生的劃向那片有如流雲般的羅袖，掌風如刀，嗖然作響。

　　那絕色少女目光一變，羅袖反捲，柳腰輕擰間卻用另一隻手「唰」的擊出兩掌，蓮足在城垛上一點，倏然又自斜踢一腿。

　　這絕色少女不但身法奇詭，招式間變化之快，更是無與倫比，這兩掌一腿，竟生像是在同一剎那間發出的。而且掌雖纖柔如玉，掌風卻是虎虎驚人，顯見招招含蘊內力。

　　卓長卿劍眉微挑，肩頭微晃，手掌突然一穿，身形迅如飄風般斜斜一竄，竟從那絕色少女的掌風腿影中斜掠出去。

　　這一掠之勢，竟有兩丈，那絕色少女似乎微吃一驚，倏然住手，轉身望去，卻見這英挺少年已卓立站在自己身後的城垛之上。

　　她嘴角向下一撇，冷笑著道：「你不是要捉住我替那甚麼快刀會報仇嗎？現在你怎麼不－－」

　　哪知卓長卿突然厲叱一聲道：「正是。」

　　左掌倏揚，食、中兩指微曲，探驪取珠，疾點那絕色少女的雙目，右掌掌緣斜立，「唰」的擊向左肩。

　　那絕色少女語猶未了，亦自想不到對手說打就打，她年紀雖輕，但卻遠比卓長卿狡黠，方才卓長卿一路狂追，她雖不願和來人朝相，但自恃輕功，認為別人定然無法追及自己，是以也不以為意，只想將那人遠遠拋開。

　　哪知卓長卿越追越近，她悄悄回眸一望，才發現追自己的這人輕功之高妙，簡直驚世駭俗，她乃絕頂聰明之人，心下一思忖，知道自己並不能將人家拋開，是以就在城牆上駐足而候。

　　本來她還想乘著那人掠上城牆時，猝然擊出一掌，將來人斃於掌下，但她一看到人家掠上牆頭時的身法，卻又改變了主意。

　　等到卓長卿疾言相詢，她驚於這少年武功之高，是以並未出手，可是卻已暗藏殺機，後來她望到遠遠奔來的兩人是自己的幫手，便毫不猶疑地猝然發出一掌。

　　但此刻她一見卓長卿之出手，不禁芳心暗駭，只覺對方擊來的掌勢之中潛力剛猛，竟又大出自己的意料之外。

　　她哪裏知道卓長卿輕功雖妙，卻非所長，若單論輕功，他並不比這少女高出許多，但若論及內力，那就遠非這少女所能及了。

　　他全力擊出兩掌，眼見已堪堪觸到那少女的嬌軀，她卻仍然呆呆地站在那裏，不避不閃，心中不禁有些後悔，生怕自己的這一掌一指，出力過猛，而將這少女擊斃。

　　須知他面上雖因身世之慘痛，以及多年的空山苦練，而顯得有些冷酷，其實他卻是至情至性之人，此刻雖覺得這少女言笑無常，性情彷彿甚為狠辣，但他卻終不忍心將一個初次見面的少女傷在掌下。

　　他此念既生，方想撤回掌力，哪知這少女突然嬌軀一仰，兩隻羅袖，突又倒捲而出，眨眼之間，但覺紅影漫天，兩隻帶著寒風的羅袖，已四面八方的向他揮了過來。

　　此刻他們立足之處，俱在城頭之上，那城垛周圍不過三數尺，雖是櫛比而立，但中間卻也空著三數尺一段距離。

　　是以他們動手之時，更時時照顧到腳下，不然一個踏空，自己縱然身手高妙，但身法之間卻也難免因之受到傷害。

　　但這少女的兩隻羅袖，此刻施展開來，無異兩件犀利的外門兵刃，動手之間，無疑要佔許多便宜。

第六章　無雙羅袖

　　卓長卿憐意方生，人家兩隻羅袖已自揮來，劍眉微軒，雙掌一反，掌風便自衝天而起，呼地將漫天袖影擋了回去。

　　但這絕色少女的兩隻羅袖，長幾達丈，飛舞之間不但招式詭異，而且收招變招之間，奇詭迅快，更是武林罕觀。

　　卓長卿此刻身手已是展開，雙腿屹立如山，招式雖然推動得較緩，但從他雙掌中帶出的掌風，卻像是一道銅壁，堵在那絕色少女的袖影前面，但一時之間，還是守多攻少。

　　那少女秋波流轉，望到城下的兩條淡紅人影，此刻已自掠至城腳，目光突然一凜，左手羅袖呼的一聲，有如一道經天彩虹，斜斜的劃了個半弧，電也似的捲向卓長卿的右臂。

　　右手羅袖卻突然一收，便又齊腕疊起，露出一雙瑩白如玉的纖手來，嬌軀微擰，玉腕稍沉，駢指疾點卓長卿肩井。

　　這樣一來，她身法也隨之大變，須知她左袖長揮，右手短攻，一長一短，距離差著老遠，但出招之間，卻未因之而絲毫不便，只見她嬌軀宛轉，突而遠攻，突而近取，身法之詭異、奇妙，又遠在方才之上。

　　卓長卿一代大俠之子，自出生之日始，便受乃父親薰炙，下了極好的武功根基，此後更得到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人物青睞，破例收為門下，十年苦練，成就豈在小可。

　　七十年前，武林正值最為紛亂之時，其時正邪兩派，高手輩出，不但武當、少林、崑崙這幾個久倨武林霸業的名門正派，人材濟濟，邪派之中，更是出了幾個天下側目的魔頭，掀動著風浪，使得武林中人，個個惶然難安。

　　而司空堯日卻就在這時候，出道江湖，不到數年時間，不知做過多少件驚天動地的事來，掌斃大漠三凶，劍劈南荒一怪，十二連環塢中，單身孤劍，掃蕩群魔，使得他和當時武林中另一位高手古鯤，被天下武林尊為天地雙仙。

　　這天仙司空堯日，自疚於早年殺孽太重，晚年便深自收斂，只是他生具孤潔之性，一生之中，獨來獨往，直到晚年，非但無妻無子，就連徒弟，都沒有收過。

　　但他在黃山始信峰下，因稍遲一步，而使他故友地仙古鯤之徒卓浩然夫婦雙雙斃命，心裏正有些自責，再加上卓長卿過人的天資、至性和性格，竟得到這從不輕易傳人的武林異人的青睞。

　　於是他才動了收徒之念，而天仙司空老人的一身絕技也因之有傳。

　　須知這司空老人武功淵博如海，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他都有所深獵，晚年收徒，自然愛護倍加，卓長卿也因之不但武功，門派之知識，亦是超人一籌。

　　但此刻這絕色少女這種詭異的身法，卓長卿搜遍記憶，卻還是看不出她的派別來。

　　朝夕初升，使得她的身形，看來有如一團流動的火焰，卓長卿心中一動，突起長嘯一聲，身形有如神龍般衝天而起。

　　那絕色少女臻首微抬，只見他這一拔之勢，竟然高達三丈，他那凌空飄舞的衣衫，雖是一片黑色，使她看來猶如一隻玄鶴，但他腳下那雙朱履之底卻是仍然潔白，僅是些許塵跡，顯見他走之時，腳底完全踏在地面上的時候不多。

　　她芳心方才暗駭，不知對方此舉，藏著甚麼厲害的後著，身形不禁微微一仰，向後滑開五尺，全神凝注，觀其後變。

　　哪知卓長卿身形在空中毫無變化，就又飄飄落了下來，那絕色少女又自一怔，卻見他那英俊的面目上，此刻望去有如寒冰。

　　此刻那兩條遠遠掠來的淡紅人影，已是掠至城腳，卻正是那在多臂神劍雲謙壽誕之日翩然而來，技驚群豪的一雙紅裳少女。

　　這兩個紅裳少女一路追來，雖然繞了不少圈子，但終於找到她們要找的人，熹微的晨光中，只見她們面色嫣紅，有如桃花，裹在那輕紗紅裳之中的酥胸，也不住起伏著，顯見是奔馳過急。

　　但稍一駐足，她們便又回復過來，抬眼一望那聳立的城牆，兩人互望一眼，突然並肩躍起，羅裙飄飄，望之直如一雙彩蝶。

　　兩人齊齊掠至兩丈，眼看勢道將竭，左側少女突然伸出右掌，輕輕一按右側少女的左肩，嬌軀便又借勢而起，右側少女卻落到地上。

　　左側少女凌空借勢，掠上城牆，秋波一轉，見到自己的主人輕輕伸手向自己打了個手勢，便也微一頷首，一面伸手入懷，從懷中取出一條極長的紅色彩索來，垂下一端。

　　城下那少女嬌軀一長，凌空抓住那彩帶，有如驚鴻般躍上城牆。

　　卓長卿長嘯而起，翩然而落，目光森冷地在那絕色少女身上一掃，冷冷地道：「溫如玉是你的甚麼人？」

　　原來他方才搜遍記憶，卻仍看不出這絕色少女的身法，不禁大為驚詫。

　　他深知自己的師父之淵博，那麼此事只有一個解釋，就是這少女的這種詭異的身法是某一個武林高手近年才創出來來。

　　苦思之下，他見到這少女的一身紅裳，十年之前，黃山始信峰下那淒慘的一幕，突又電也似地從他心裏閃過。

　　那一衣紅裳、高挽雲鬢的奇醜婦人，和那美麗的小女孩子的身形面容便又歷歷如在眼前。他彷彿又見到那紅裳奇醜婦人－－後來他已知道那就是醜人溫如玉，正伸出她那乾枯的手掌，冷酷地殺死了自己的雙親，於是眨目之間，他只覺心胸之中，熱血翻湧，便自長嘯一聲，衝天拔起。

　　那絕色少女聞言也不禁微微一怔，秋波輕轉，看到自己的幫手已自掠上城來，輕輕伸出玉掌，攏了攏雲鬢，卻乘便打了個手勢，突又嬌笑起來。

　　卓長卿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在對面的這少女的身上，雖然心切親仇，神智略有混亂，但像他這種內外兼修的武林高手，聽覺畢竟不同凡響，這種情形下，他還是察覺到身後又有人來。但是他目光卻並未因之而從那絕色少女身上移開，只見她那嬌媚的面目上，突又泛出春花一般的笑容，嬌笑著道：「你認得溫如玉嗎？」

　　緩緩自鬢角放下玉手，又道：「你問我這幹甚麼？」

　　卓長卿劍眉一挑，厲聲道：「在下方才所問之事，你若不好好答覆，就莫怪在下不客氣了。」

　　那絕色少女羅袖微揚，咯咯一陣嬌笑，指著卓長卿道：「你這人倒凶得很，你問我的話，我不答覆又怎樣－－」她話聲一頓，本來嬌笑如畫的面靨突然又一沉，冷冷道：「小瓊、小玲，你們快替我把這廝抓下來。」

　　卓長卿冷笑一聲，身形突又衝天拔起，須知他江湖歷練雖少，卻是聰明絕頂之人，早就知道身後的來人，和這絕色少女必是一路，是以他面上雖仍一絲未變，暗中卻早有防備。他目光一垂，果然看到兩條紅衫人影，電也似地從他身後掠來，但此刻他身形已高高在上，這兩人自然撲了個空。

　　那絕色少女柳眉一豎，冷笑道：「你上得去難道別人就上不去？」

　　嬌軀一扭，便也衝天拔起，「呼、呼」兩聲，兩條羅袖，又自揮出。

　　這種奇詭的武功，雖脫胎於武當絕技流雲飛袖，但又和這種正宗內家絕技有些不同，卻原來正是那紅衣仙子溫如玉晚年苦研而成的絕技－－無雙羅袖。

　　卓長卿自然不會知道這種身法的由來，但此刻卻已知道這三個紅裳少女必定和自己的殺父仇人有著不同尋常的關係。

　　他身形凌空一折，突然雙掌齊出，五指如鈎，電也似的抓住這兩雙羅袖，口中猛「啃」一聲，手腕猛然一抖、一扯。

　　只聽「嘶」的一聲，那兩雙絳紅衣袖，竟硬生生被他一抖兩半，露出那絕色少女有如玉藕般的半段手臂來。

　　那絕色少女嚶嚀一聲，玉容大變，身形又落在城牆上，卓長卿手掌一揚，將手中的兩截斷袖「呼」的拋了開去，身形亦隨即飄下。

　　他用盡全力，一招得手，便再也不肯給她喘息的機會，眨眼之間，便又攻出數掌，不但掌掌含蘊內力，而且著著都是攻向要害。

　　那絕色少女此刻玉容蒼白，柳腰連閃，避開他這激厲無匹的數掌，芳心之中驚怒交集，她一生之中，從未受過有如此刻之挫辱，卻又不知道這少年為甚麼要如此對付自己。

　　她嬌縱已慣，從來不知有人，只知有己，此刻受了這種挫辱，哪裏還有心思去想別的，嬌叱連聲，玉掌連揚，眨眼之間便和卓長卿拆了十數招。

　　那兩個紅裳少女小瓊小玲，目中亦自各現驚駭之色，她們一向認為自己小姐的武功天下無雙，卻再也想不到這年輕而英俊的少年，竟有如此高的武功，竟把她的無雙羅袖硬生生扯了下來。

　　她們稍微一怔，各自嬌叱一聲，也自展嬌軀，揚玉掌，一連數掌，向卓長卿拍了過去，眨眼之間，但見那三條人影如火焰，漫天而起，而他們那種激厲的掌風，也使彼此身上的衣袂不斷的飄舞起來。

　　她們的身形雖然動如流雲，卓長卿卻是靜如山嶽，像一座玄冰似的，屹立在這片火焰之中。

　　他們原先本來自恃身手，各有輕視之意，但此刻交手之後，卻不禁各自心有戒惕，那絕色少女方才雖被卓長卿扯斷衣袖，但那只不過是因為她出手之間，略有疏忽，而且也萬萬想不到卓長卿身在空中，還能施出內力。

　　此刻她警惕之心一起，出手雖仍然奇詭而狠辣，但卻顯見得較先前謹慎，再加上那兩個紅裳少女小瓊、小玲，身如飛燕，裳如飄絮，功力雖不深，招式卻頗高，那卓長卿功力之深，雖已如純青之爐火，但此刻以一敵三，卻未見佔得上風。

　　朝露將乾，旭日已升，道道陽光，如支支金箭，從東方雲層的空隙中射了出來，新的一日，已經來臨，但在這新的日子裏，武林中又將生出甚麼新的變故呢？

　　卓長卿身形如山，雙掌如電，雖然被圍在這三個紅裳少女的漫天袖影掌風之中，卻沒有現出絲毫一些敗象。

　　可是交手一久，他心裏卻不禁有些惱躁，暗嘆一聲，忖道：「這三個女子若真是那醜人溫如玉的門下，此刻我都不能取勝，還有甚麼希望勝得了她們的師父，還談甚麼報仇？」

　　念頭轉到這裏，不禁又自斥起來：「唉，師父叫我再過三年才能下山，我悔不該沒有聽他老人家的話－－」

　　他心裏這一自責自怨，身手自然就慢了下來，那絕色麗人嬌叱一聲，一雙瑩瑩如玉的手掌忽然在那雙破袖中一伸一縮，輕飄飄的拍出五掌，出掌時雖有先後，掌到時卻渾如一體。卓長卿目一瞬，只見五隻俏生生的掌影－－幾乎在同一剎那間向自己前胸、雙肩拍來，招數之刁鑽詭異，前所未見。

　　他心中不禁微微一驚，腳跟半旋，斜身一讓，哪知眼前突又掌風大作，那小瓊小玲的四隻玉掌，也已拍了過來。

　　須知高手過招，差之毫釐，便可失之千里，卓長卿方才心神尚疏，此刻便讓對方佔了先機，眼見得四面八方都是人家的掌影，這些掌影也都已堪堪拍到自己的身上。

　　那絕色麗人嘴角方顯一絲得意的笑容，哪知卓長卿突然肩頭微塌，手腕向上一抖，他兩隻寬大的衣袖，就突然兜了上來，帶著凌厲的風聲，「呼」的劃了個圈子。

　　那絕色麗人笑容頓斂，柳腰一折，倏然退了三步，卻聽小瓊小玲同聲嬌呼，原來她們撤招不及，玉腕被衣袖掃著一點，只覺宛如刀劃，痛徹心骨。

　　卓長卿冷笑一聲，驀然雙手從袖中伸出，他以一招正宗的流雲飛袖又復搶得先機，腳步微錯，正待向那絕色麗人拍去，哪知城下突然傳來轟然一陣長聲，一個中氣頗足的蒼老聲音在下面喝道：「長卿，好俊的功夫！」

　　卓長卿不禁微微一怔，雙掌斜揮，孔雀開屏，「唰」的向小瓊、小玲以及那絕色麗人各個拍出一掌，身形微偏，目光下掃，卻見城下竟站著一片黑壓壓的人群，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排眾當先而立，卻正是那多臂神劍雲謙。

　　原來卓長卿和這三個紅裳少女在城頭上激戰，掌風紅影，自然極為顯目，有人遠遠看見，就奔來看熱鬧。雲謙父子幫著快刀會的快刀丁七料理了一下善後，本在著急著卓長卿的下落，一聽城上有人激鬥，就飛也似的奔了過來，果然看到卓長卿站在一個城垛上，和三個身形流走的紅裳少女在動手。

　　這時正當卓長卿雙袖拂退了這三個紅裳少女的攻勢，雲謙一見故人之子武功如此，禁不住高聲喝起采來。

　　臨安城中，武林豪士雲集，此刻趕來看熱鬧的，自然大半是練家子，看到卓長卿這一招「流雲飛袖」自然也都識貨。

　　這一聲喝采聲，叫得卓長卿精神一振，口角含笑，手掌由外而內，「呼」的又劃了一個半圈，當胸一合，由合而分，突又揮了出去，剛好和那絕色少女擊來的一掌相擊，那絕色少女口中悶哼一聲，飄飄向後退了五尺，退到另一城垛上。

　　卓長卿這一招不但姿勢曼妙，攻守兼備，而且他這雙掌一合，顯見是在向城下的群豪見禮，群豪見這少年竟在這種情形下施出這種招式來，卻又運用得那麼恰到好處，不禁又轟然喝起采來。

　　多臂神劍手捋長鬚，哈哈大笑，側顧雲中程大聲道：「中程，你看看，人家這才叫虎父無犬子，只有這麼樣的兒子，才配得起我卓浩然卓老弟那樣的父親，就衝他這一招流雲飛袖，武當山上的白石道人都未必能強他多少，唉，真難為他年紀輕輕，怎麼學來的？」

　　這豪邁的老人見到故人有後，不禁老懷大放，大聲稱讚起來，旁邊的武林豪士一聽在城上動手的少年竟是昔日名震天下的中原大俠之子，不禁暗中傳語，都道此少年了得。

　　那絕色麗人粉面凝霜，全神攻敵，下面的話，她根本沒有聽見，小瓊小玲遠遠掠到另一個城垛上，伸出手腕，只見那玉也似的肌膚上，此刻已多了一道青紫的傷痕，心中不禁暗自一駭，自己才不過被衣袖沾著一點，就已如此，若是完全讓那雙衣袖掃著，此刻怕不早已腕骨盡折。

　　她們互望一眼，各個俱都花容失色，但那絕色麗人絲毫沒有退意，出手反倒更見激厲，她心中雖已有情意，但也不得不一挺纖腰，再揚玉掌，又自和卓長卿動起手來。

　　城下群豪，指指點點，雖在暗中誇獎著卓長卿，卻也不禁為這三個紅裳少女的武功所驚，暗中各自奇怪，武林之中怎地會突然出來如許年輕高手。

　　大家仰首而觀，只見城上的人影，身法變化得越來越快，小瓊、小玲忍著手腕之痛，和那絕色少女展開有如狂風驚般的掌法，雖然好像已將卓長卿籠罩在她們的掌風威力之下。

　　但卓長卿屹立如山，雙掌一揮，就是攻敵之所必救，那紅掌少女的掌法雖是奇詭驚人，但卻都被他輕描淡寫地一一化開。

　　多臂神劍久闖江湖，武功雖然並非登峰造極，但他數十年來，身經百戰，閱歷之豐，卻是豐富到極點，此刻看到他們的動手的情形，知道卓長卿已佔上風，他有心讓這初出江湖的少年在人前揚威露臉，是以哈哈又自笑道：「中程，你看看，這三個女孩子的武功怎樣？」

　　雲中程微微一怔，還未來得及答話，卻見雲謙又朗笑道：「你知不知道她們就是昔年紅衣娘娘的弟子，你看她這一招拂雲手，使得又有多高，嘿，這虧了是長卿在上面，若是別人的話－－」

　　他語聲一頓，雲中程暗中一笑，已知道他爹爹故意說出這三個少女的來歷、武功只是為了顯出卓長卿的武功之高來，遂接口笑道：「這要是換了孩兒我上去的話，不用十個照面，就得被她們打下來。」

　　他此言一出，群豪不禁又相顧色變，須知蕪湖雲門在武林中的地位極高，仁義劍客雲中程更是江南武林中屈指可數的人物，此刻他們如此一說，群豪對卓長卿的看法，果自又是不同。

　　多臂神劍聲如洪鐘，他說的話，字字句句都傳入卓長卿的耳中，他耳中聽得這三個少女果然就是自己仇人的弟子，心裏不覺熱血沸騰，心神不禁又微微一疏。

　　那絕色麗人一聲嬌叱，小瓊小玲紅袖一拂，「唰」的攻出四招，她卻身形一轉，轉到卓長卿的左側。

　　卓長卿身隨念轉，避開小瓊小玲的四招，哪知卻恰好轉到那絕色麗人的身前。

　　那絕色麗人左掌當胸一推，右手五指，卻微微分開，「唰」的點向卓長卿胸前的四處大穴，旭日光下，只見她這十隻纖纖玉指上的花斗，致致生光，但卓長卿自己心裏有數，知道只要讓她這十隻猶如春蔥般的玉指沾上一點，便立時就會不得了。

　　須知他忖量情形，早就看出小瓊小玲不過僅是這絕色麗人的丫環而已，是以出手時，便對這兩個垂髫少女留了幾分情。

　　但此刻他卻因她們之牽制，而屢遇險招，劍眉一軒，驀地暴喝一聲，左掌呼的反揮了出去，一般激烈的掌風將又自他身後襲來的小瓊小玲揮開五尺，右掌一沉一曲，五指如鈎，去刁那絕色少女的右手脈門。

　　那絕色少女知道卓長卿的功力，不敢和他對掌，纖指一揚，將右手縮了回去，左掌仍原式擊出。

　　哪知卓長卿右肘突又一曲，一個肘拳撞向她的左掌，那絕色麗人一驚，收招，卻見卓長卿一雙鐵掌突又伸出五指箕張，竟以內家小天星的掌力，擊向自己前胸。

　　卓長卿這隻右手一抓、一撞、一擊，拆招，渾如一體，招式之妙，可說妙到毫巔，出招之快，更是快如閃電，正是那天仙司空老人昔年名揚天下的神龍八式中的一招天龍行空。

　　卓長卿掌到中途，目光動處，忽然睹見那絕色麗人的酥胸微微隆起在那輕紗紅羅衫裏，起伏之間，眩目動心，而自己這一招天龍行空竟是往人家的酥胸上擊去。

　　他此刻雖已力透掌指，但一睹之下，此掌便再也無法擊出，口中悶哼一聲，硬生生將手掌一頓。

　　那絕色麗人微一冷笑，玉掌便又如電擊出，小玲小瓊身形一退，此刻又已如行雲流水般掠了過來，倏然拍出四掌。

　　卓長卿大喝一聲，身軀猛擰，但右肘曲池穴間，已被那絕色麗人的掌緣掃中。

　　右臂頓時發麻，但人家怎肯再給喘息的機會，「唰」的又是數掌，卓長卿大轉身，連退四步，哪知腳下突地一腳踏空，右肩又中了小瓊一掌，便再也穩不住身形，竟從城頭掉了下來，眾人不禁齊的發出一聲驚呼，多臂神劍面容驟變，一撩長衫，跺腳縱了過去，哪知卓長卿猶如流星下墜的身形，方到了中途，突然一緩，頭上腳下，飄然落了下來。

　　多臂神劍一捋長鬚，急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卓長卿劍眉微皺，伸出左掌，在自己右肩、肋下，極快地拍了兩下，一面道：「不妨事的。」

　　抬頭一望，只見城頭之上，紅衫飄飄，在他立處卻因為站在牆角，是以她們此刻究竟在做甚麼，他卻一點也看不到。

　　多臂神劍沉聲道：「這三個少女是紅衣娘娘的門下，你要小心些方是，如果無甚怨仇，也不必和他們苦鬥，免得多惹仇家。」

　　他根本不知道此事的真相，是以才說出這種勸慰的話來。

　　卓長卿劍眉一軒，突又輕嘆一聲，雙臂微張，嗖地又一竄而上，他方才一招失著，被人家逼下城來，雖是因為自己恪於禮數，不忍下手，但在這麼多雙眼睛下遭受此辱，心中自是不服，此刻便生像是在身法上賣弄一下，這縱身一躍，竟然高達三丈。

　　他根基本佳，再加上所習內功，又是玄門正宗，是以此刻他雖經激戰，但是內勁卻無顯著的損耗，身形凌空一起，耳中卻又聽到城下群豪齊聲所發出的轟然的喝采聲，那多臂神劍先自大聲喝道：「長卿，小心了。」

　　他不禁又暗嘆一聲，一雙寬大的衣袖猛然往外一拂，身形一折，雙掌又在牆邊一按，借勢再次拔起。

　　哪知城頭之上，突然傳下一陣朗笑之聲，笑聲清越，穿雲裂石－－笑聲方自入卓長卿之耳，他的身形使也竄到城頭，目光四掃，只見那絕色少女凌風而立，正在挽著那雙已經被扯斷小半的衣袖，小瓊小玲依依的站在她的身側，三人的六道秋波，卻都凝注在一個不知何時掠上城頭的黃衫少年的身上。

　　這黃衫少年笑聲未絕，卻是背向卓長卿而立，卓長卿只見他長衫飄飄，身材頎長，卻未看到他的面貌。

　　這黃衫少年笑聲突然一頓，回過頭來，冷冷向卓長卿瞥了一眼，兩人目光相對，卓長卿不禁在心裏暗讚一聲：「好個漂亮人物！」

　　相惜之心，油然而生。

　　哪知那黃衫少年冷冷打量了卓長卿幾眼，眼皮一翻，卻又回過頭去，朗聲道：「兩位姑娘匆匆而別，在下正自懸念得緊，不想今日卻又在此相遇，哈，這真讓在下高興得很，高興得很。」

　　他一連說了兩個高興，朗笑之聲，又復大作，卓長卿劍眉微皺，暗忖：「這少年好生倨傲。」

　　微舉一步，亦自掠到他卓立的城垛上，冷冷道：「兄台且慢敘舊，在下與這三位姑娘還有事未了，請兄台暫退一步。」

　　那黃衫少年眼皮一翻，望也不望卓長卿一眼，朗聲道：「方才在下從城外行來，遠遠就看到城頭之上紅衣飄動，在下心裏就想，這必定是姑娘們了，趕來一看，果然不出所料。」他哈哈一聲，目光在中間那絕色麗人身上轉了幾轉，便再也捨不得離開，緩緩道：「這位姑娘怎麼如此面熟－－」

　　突然伸出右掌，在自己前額猛的一拍，哈哈笑道：「原來姑娘就是那位畫中之人，在下自從見了姑娘的畫中倩影之後，就終日神魂牽繫，可不禁有些疑惑，世間焉有如此美人，只怕是那畫工的一支丹青妙筆，故意渲染出來的，今日見了姑娘之面，才知道那畫工之筆，實是庸手，那幅畫又何曾將姑娘之美畫出萬一，下次我若見了他－－哼。」

　　這黃衫少年指手劃腳，旁若無人，滔滔不絕地放肆而言，卓長卿的一雙劍眉皺到一處。

　　他方才見這黃衫少年身材挺秀，本自有些好意，但此刻卻不禁厭惡萬分，暗暗忖道：「這真是人不能貌相了，這少年看來雖是個好男兒，哪知竟如此俗惡，卻又如此猖狂。」

　　想到他方才對自己的態度，劍眉一軒，才方欲發作，哪知黃衫少年話聲方頓，那絕色麗人卻柳眉一展，梨窩淺現，伸出玉掌，一掠鬢腳，突然嬌聲笑道：「你若見了他怎麼樣？」

　　那黃衫少年微微一怔，便又仰天大笑道：「日後我若見了那蠢才，我先要將他雙手剁下，讓他永遠－－」

　　那絕色麗人突又咯咯一陣嬌笑，截斷了他的話，卻將一雙玉手筆直的伸了出來，秋波四轉，嬌笑又道：「那你就趕快來剁吧，畫那幅畫的，可不是別人，就是我呀！」

　　小瓊小玲一直掩口相視，此刻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卓長卿雖是滿腹怒火，但此刻卻也不禁暗中一笑，心想這少女倒是個可人，故對她的惡感竟也消去幾分。

　　其實這少女是他仇人門下，方才又乘隙擊了他一掌，那黃衫少年卻和他素不相識，他對這少女的惡感，本應遠在那黃衫少年之上，但人們的情感，卻是那麼奇怪，卓長卿只覺這少女和自己的仇恨又是另外一回事，至少她本身，並無可厭可恨之處，而那黃衫少年在他眼中看來，此刻卻是面目可憎，這少女用言詞傷刺於他，卓長卿就覺得非常痛快。

　　人們的喜惡，本是出於本性的直覺，而並非出於理智的判斷，而喜惡之與恩仇，性質也是截然而異的，因為恩仇的判別卻全然是出於理智，這其中的關係，雖然微妙，卻能解釋。

　　卓長卿心中暗笑，側目一望，只見那黃衫少年站在那裏，面上笑容方斂，眼睛瞪著那絕色麗人的一雙玉手上，一時之間，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絕色麗人秋波一笑，明眸如電，在卓長卿身上一轉，笑道：「你急甚麼，他要是能把我的手剁下來，你的氣不是也出了嗎？」

　　多臂神劍站在城下，看到那狂傲的少年岑粲，突然在城頭上出現，竟然和那紅裳少女們談笑起來，他雖然能夠很清楚地聽到岑粲的笑聲，卻聽不清他們的談話的內容。須知岑粲等人立在高處，話聲又不甚高，自易被強烈的晨風吹散，是以兩人若立在地勢高低懸殊的地方通話，遠較立在平地的相同距離困難。

　　多臂神劍心急如焚，暗忖：「這岑粲若和那些女子聯手，長卿便恐不是放手－－」

　　念頭尚未轉完，只見岑粲和卓長卿果然動起手來了。

　　原來那黃衫少年岑粲自以為非常瀟灑風趣地說出這番話來，結果卻討得個沒趣。

　　他乃十分自滿自傲之人，此刻心中自是羞惱交集，卻又將那少女無可奈何，目光一轉，看到旁邊一個少年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不禁將滿腔怒火都發作出來，厲聲道：「你笑甚麼？」卓長卿劍眉一豎，冷冷道：「閣下言語放莊重些，自然便就無人笑你。」

　　岑粲大喝一聲，陡然向卓長卿衝了過去，揚手一掌，摑向卓長卿的面頰。

　　卓長卿不禁大怒，手腕一翻，反手去刁岑粲的手腕，左掌卻從右肘下穿出，駢指如劍，指向他的肋下。

　　他身形未動，卻疾如閃電般發出兩招，正是攻守俱佳的妙著，那黃衫少年岑粲似乎微微一怔，想不到這對手竟是如此高手，不禁盡去輕敵之念，右掌猛一伸縮，倏又拍出兩掌。兩人站在同一城垛之上，腳下俱未曾動，瞬息之間，卻已拆了十餘招，那絕色少女輕輕一笑，和小玲小瓊遠遠站了開去，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動手。

　　但她面上雖帶著笑容，心中卻不禁暗地吃驚，須知岑粲和卓長卿此刻動手，看來雖極平淡，其實這種近身而鬥，卻遠比四處遊走來得兇險，這兩人舉手投足間，所使的竟都是最上乘的功夫，只要稍有疏忽，便立刻就要被對方傷在掌下。

　　這絕色麗人自己身懷絕技，此刻焉有看不出來的道理。

　　她秋波四轉，目光一會凝注在城上，一會又轉到城下，突然輕笑一聲，道：「你們兩位在這裏多玩一會兒吧，小瓊、小玲，我們可得走了。」

　　柳腰一擰，竟驀地朝城外縱落。

　　小瓊小玲探首一望城下，輕輕一皺眉頭，也隨之掠了下去，一面嬌喝道：「謹姑娘，您可得接著我們一點。」

　　卓長卿目光一轉，大喝道：「且慢。」

　　「呼」的劈出一掌，將岑粲逼開一步，猛一長身，亦自掠向城下。

　　那黃衫少年微微一怔，轉身過去，只見前面三條紅影，有如流星經天，如飛地向城外的一座叢林掠去，後面一條烏影，銜尾急追，眨眼之間，這四條人影竟都已掠去很遠。

　　他暗嘆一聲，心中的傲氣竟為之消去一些，亦自向城下掠去。

　　多臂神劍雲謙本在關心著卓長卿的安危，正待設法上城助他一臂之力，哪知瞬息之間，情形竟然變化如此。卓長卿等人掠到城外之後的情形如何，他在城內自然無法看到。

　　雲中程雙眉緊皺，站在他爹爹身側，回目四望，只見群豪多已陸續散去，各個都在驚訝低語，不知道方才這場激鬥，究竟是為著甚麼，卻又糊裏糊塗地不了了之。

　　多臂神劍手捋長鬚，微一跺足，沉聲道：「中程，到城外看看。」

　　一撩長衫，大步向城外走去。

　　此刻早市已起，城門內外，人群熙來攘往，雲謙欲急步而奔，雖未施出輕功，卻已使得行人駐目而視，心裏奇怪，以為這老頭子瘋了。

　　一個挑著擔子的菜販，被他輕輕一撞，蹬、蹬、蹬，連退幾步，險些倒在地上，方自罵了句：「這個老瘋子－－」

　　哪知一個白面微鬚的漢子突也奔了過來，伸手在他肩上一拍，道：「嘴裏乾淨些。」

　　他抬頭一望，只見這漢子目光中威棱閃現，嚇得將未駕完的話都咽回肚裏。

　　雲中程隨手一掏，掏出半錠銀子，拋在這菜販腳下，轉身奔出城外，只見他爹爹站在一塊石墩上，伸頸四望，但此刻除了這條向城外的一條官道上，不時有牛車菜販、行商走卒往來而行之外，那卓長卿和紅裳少女們，卻連影子都看不到了。

　　武林中的恩仇殘殺，使得臨安城外的安分居民，心中都有些驚惶，對於行狀略為扎眼的人，連正眼都不敢裏一眼，城門口的兵卒也多了起來，扛著紅纓槍，囚下查巡，其實他們也在心裏發慌，看到雲氏父子，都故意走到另一邊去，生怕禍事臨到自己頭上。

　　多臂神劍極日四顧，四野一片青綠，路上來往的行人，也有些將身上單薄衣衫的袖子，高高挽了起來，但這已經垂暮的武林健者心中卻不禁暗嘆，知道此刻雖是盛夏，只是距離秋天，卻一天比一天的近了。

　　於是有許多他本極為看重的事，在這一剎那裏，卻似乎已都不再放在心上，長嘆一聲，沉聲道：「中程，我看－－我們還是進城吧，反正長卿，他－－他也不會出甚麼事的。」

　　雲中程微微一怔，抬起頭來，盛夏的旭日之光，剛好照在他爹爹的面上，於是這老人面上的皺紋也越發清晰了。

　　這一瞬間，雲中程覺得他爹爹彷彿又蒼老了許多，他恍惚憶及當年他年紀還很小的時候，也曾經不止一次地抬頭望著他爹爹的面龐，那時，這張面孔在他眼中，有如天神般輝煌。

　　然而此刻，那種輝煌的光彩，卻永遠在這張面孔上消失了。

　　於是他也在心中長嘆一聲，道：「爹爹，我們還是回去吧－－」

　　連日來叢生的變故，使得這倔強的老人口頭雖不服老，但心中豪氣卻消去了許多，他轉目一望雲中程，目光倏然閃過一絲難言的光芒，喃喃嘆道：「壯士暮年，雄心未已－－雄心未已－－唉，中程，回去也好。」

　　伸出一雙那已因歲月的消磨而變得有些鬆弛的手掌，輕輕搭在他愛子的肩上，緩步向城內走去。

　　此刻雖是盛夏，但名傾江南的蕪湖雲門父子，卻有著暮秋般的心情，熾熱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卻也生像是再也沒有甚麼暖意。

　　雲謙側目一顧，不禁又自嘆道：「中程，長江後浪推前浪，我看－－你也早些洗手算了，今日之江湖，唉－－已不再是－－」

　　話猶未了，身後突地響起一聲高亢的呼聲，喝道：「前面的可是雲老爺子嗎？」

　　呼喝之聲，隨著急遽的馬蹄聲順風傳來，多臂神劍駐足回顧，只見三匹健馬箭也似的在官道上急馳而來。

　　就在這微一駐足間，這幾匹馬都已衝到他面前。

　　健馬揚蹄昂首間，唏律一聲長嘶，馬上的騎士，矯健地掠下馬來，竟不再理會那長嘶著的坐騎，「嗖」的一個箭步竄了過來，雲謙雙眉方自一皺，哪知這條漢子就在這官道上，竟「噗」的一聲，向自己跪了下來。

　　他不禁為之一怔，目光轉處，只見這漢子衣衫凌亂，風塵滿面，目光之中更是滿帶驚惶之色，像是天遭巨變，心中方自一動。

　　哪知這條漢子已連連叩首道：「雲老爺子，你老人家大概不記得小人是誰，小人卻在太湖總寨裏見過你老人家一面－－」

　　多臂神劍哦了一聲，接口道：「原來兄台是賀三爺的門下，有話好說，快快起來，賀三爺這一向可好嗎？唉！太湖一別，一別多年，老夫已有許多日子沒有看到他了。」

　　那條漢子卻仍跪在地上，面上驀地泛出悲愴之色，長嘆道：「你老人家恐怕再也見不到我們的賀三爺了。」

　　多臂神劍面目驟變，急聲問道：「怎麼？」

　　那漢子伸手一抹面上的汗珠，接著道：「他老人家，在余杭城裏－－已遭了別人的毒手，小人們無能，連害死他老人家的仇家是誰都不知道。」

　　雲中程目光四轉，只見來往的行人，都禁不住向自己這邊投來驚詫的目光，劍眉微皺，伸手拉起這氣急敗壞的漢子，道：「兄台且定定神，有話不妨入城再說－－」

　　那漢子雙手據地，卻伏在地上不肯起來，一面連聲道：「雲老爺子，您跟我們總舵主是道義之交，這件事就全憑您老人家做主了。」

　　多臂神劍長嘆一聲，連連跺腳，雲中程手上微一施勁，將那漢子從地上拉了起來，一起走回城裏，此刻臨安城裏的武林豪士，正是人人惶恐不安，生怕又有甚麼禍事輪到自己頭上來。到了雲氏父子落腳之處，那漢子就將余杭的變故滔滔不絕說了出來，雲氏父子這才知道，天目山麓的鄰近各城，這幾天來竟都是迭生慘變，那邊的遭遇竟也和臨安城裏的快刀會和紅巾會一樣，不明不白地喪了性命。

　　江湖風波，雖本險惡，但百十年來，武林中卻從未發生過如此慘酷的屠殺，因為在屠殺過後，這兇手究竟是誰？普天之下竟沒有一個知道真相的。

　　多臂神劍雲謙歷經風塵，可說是武林經驗豐富到了極點的老江湖了，此刻卻也不禁全然沒了主意，他雖有為江湖主持公道之心，但卻無為武林伸張正義之力，何況，他即使有著這份力量，卻也無法尋得那冷酷而神秘的兇手呀！

　　他希望卓長卿回來時候，能帶回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消息。

　　但由清晨而傍晚，由傍晚而深夜－－

　　一直到夜已很深了，卓長卿卻仍然沒有回來，於是，多臂神劍在種種憂慮之下，又開始為這少年的安全而憂慮了。

　　在這一整天焦急的等待之後，他發覺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有許多值得疑惑之處，此本由那江湖巨富、武林神偷喬遷手上的三幅畫卷開端，直到此刻，這喬遷卻始終未再現過行蹤。

　　於是，他對這事真實的目的開始發生了懷疑，難道那三幅畫卷只是那魔頭醜人溫如玉的香餌，目的只是要將天下武林豪士都誘到這天目山來，然後再逐個擊殺，一網打盡。

　　這念頭一經在他心中閃過，這久經世故的老人心中，也不禁開始泛出一陣陣寒意。

　　「因此那兩個紅裳少女才會禁止在沒有上山參與此會之前，就不得擅自離去－－」

　　他暗中思忖著，推究著此事的真相。

　　「但既是如此，那麼那限令他們在兩日之中離開此城的，又是甚麼人呢？」

　　於是他又開始陷入迷亂的疑雲之中，因為此事從頭到尾，看來竟都大悖常理，自然不是任何人能夠推測得出的。

　　多臂神劍長嘆了一聲，望著窗外的夜色，沉重地說道：「看來我們只有等到另一件流血的變故生出了，除此之外－－唉！」

　　他沉重地結束了自己的話，又為之落入沉思裏。

　　等待，是全然不同於追尋的，對一個尚未可知的謎團，有些人安於等待，另外一些人卻急於追尋。

　　多臂神劍叱吒江湖，並不是安於等待的人，只是此刻他連追尋的目標都沒有，除了等待，他是全然無能為力了。

　　而卓長卿呢？

　　這初入江湖的武林高手，卻是在積極地追尋著他們急於知道的解答－－那些冷酷、兇殘的屠殺，是不是這三個紅裳少女做出的呢？這三個紅裳少女，為甚麼會做出這些事？她們是限令快刀會眾人在兩日之內離開臨安的？抑或是禁止他們離開臨安的？

　　而最重要的，他還是在急欲知道這三個紅裳少女和自己的仇人溫如玉究竟有著甚麼關係，如果她們真是溫如玉的門下，那麼自己那不共戴天的仇人的下落，不是可以從她們身上知道了嗎？

　　這些錯綜複雜的問題，使得他不顧一切的朝三個紅裳少女的去向追了過去，那時還是清晨，盛夏的陽光甚至還沒有完全升起來。

第七章　多事頭陀

　　卓長卿極目而望，只見那兩個紅裳少女一左一右，搭在那絕色麗人的肩上，縱躍如飛地向城郊外一片大樹林裏掠去。

　　遠遠望去，只見這三條人影，在盛夏青蔥的郊野上，幾乎變成一抹紅光，流星般地一掠而逝。

　　卓長卿掠下城時，遠在她們之後，此刻便已落後了十數丈，這段距離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卓長卿不再遲疑，連那黃衫少年的行止都顧不得看了，展動身形，颶然追去。

　　剎那間，那一團紅影，已經閃入林木之中，卓長卿不由心中大急，雙臂一張，身形有如鷹隼般掠了起來，掠入林去－－

　　哪知他身形方落，一團光影，帶著激厲的風聲，驀地當頭向他壓了下來，一個有如洪鐘般的聲音厲叱道：「站住！」

　　卓長卿倏然一驚，眼看自己箭一般的身形，已堪堪被那團青藍的光影捲入，口中悶哼一聲，身形驀然一挫，竟借著體內真氣的收轉，硬生生地將自己前進的力道變為後退，峰腰微擰，行雲流水般地後退了三步。

　　他這種身形的轉折變化，可說是足以驚世而駭俗的，只聽那團光影之中，也不禁為之發出一聲輕輕的驚訝聲。

　　卓長卿長袖一拂，挺逸的身形，便自倏然頓住，只有身上的長衫，仍在不住波動起伏，看來像欲隨風而去。

　　他全身的真氣自隨著衣袖之一拂而滿聚臂上，但那團光影，卻未跟蹤擊來，他心中不禁微微一怔，閃目望去，只見一株樹幹粗大、枝葉濃密的樹前，卓然站著一個身軀魁偉高大的和尚，雙臂向前伸得筆直，手中橫持著一隻精光雪亮的佛門兵刃「如意方便鏟」，鏟上的銅環，兀自叮噹作響。

　　卓長卿不禁又為之一愕，不知道這魁偉的僧人，為何突然向自己出手，目光轉動處，只見這魁偉的僧人，臉上怒容滿面，一雙環目，威光畢露，正自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

　　卓長卿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卻又奇怪，哪知那魁偉僧人緊緊地瞪了他半晌，突然暴喝一聲，手腕一翻，將掌中的如意方便鏟舞起一團光影，一面厲聲喝道：「你這小伙子，看來倒蠻像人的，哪知卻是個衣冠禽獸。」

　　手腕微伸，嘩然一看，那隻精光雪亮的方便鏟，又自筆直地伸了出來。

　　那僧人卻又喝道：「洒家今天非教訓教訓你不可。」

　　卓長卿腳步微錯，倏然滑開五步，心中更是驚詫莫名，不知道這魁偉的僧人怎的好端端罵自己是「衣冠禽獸」。

　　他心念一轉，劍眉微軒，朗聲叱道：「小可與大師素不相識，大師如此大罵，不知所為何來－－大師若是那三位姑娘一路－－」

　　話猶未了，那魁偉僧人卻又暴喝一聲，圓睜環目，叱道：「你這小子真正氣煞洒家了，洒家且問你，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對人家少女無禮，你不是個衣冠禽獸是甚麼？」

　　語聲方落，那條精光雪亮的方便鏟已自滿帶風聲，朝卓長卿攔腰一掃。

　　卓長卿既驚且怒，微一傾身，那條方便鏟，便已堪堪從身側掃了過去。

　　樹後的那兩個紅裳少女「噗嗤」掩口一笑，又將螓首縮回樹後，卓長卿心念轉處，知道這魯莽的頭陀必定是受了這些狡黠的紅裳少女的愚弄，是以不分青紅皂白地就向自己動手。

　　他不禁在心中暗罵這僧人的魯莽：「若換了別人豈不要被這一鏟打得拆首。」

　　長袖再拂，身形猛轉，乘著這方便鏟去勢已將竭，嗖地往樹後掠了過去。

　　哪知道魁偉的僧人雖魯莽，武功卻絕高，手腕一挫，竟硬生生將這條方便鏟帶了回來，寒光一溜，又自擋在卓長卿身前。

　　卓長卿雖不願和這多事的頭陀多作糾纏，惹些沒來由的是非，但於此刻卻仍不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大喝一聲，道：「哪見你這僧人怎麼如此魯莽，連話都不問清楚，就胡亂－－」

　　那魁偉的僧人暴喝一聲，截斷了他的話，橫肘一帶，左手一抄，陰陽把式一合，將那條重量幾達百斤的方便鏟，揮動得猶如草芥鏟頭，銅環連聲響動間，已又擊出數招。

　　剎那之間，風聲滿林，寒光揮動間，樹梢的枝葉紛紛墜落，但被卓長卿的掌風一激，又遠遠飛了出去，生像是秋風中的落葉。

　　卓長卿長衫飄飄，瀟灑而曼妙地將這蓋天壓下的鏟影輕易地化解開去，目光卻不時掃向樹後，生怕那三個紅裳少女乘隙逸走。

　　但那株巨樹周圍竟幾達三人合抱，樹後面的紅裳少女究竟走了沒有，卓長卿根本無法看到，他緩緩移動身形，想往樹後移去，只是那僧揮舞出的鏟影，卻猶如一堵光牆，擋住樹身前面。

　　數十招一過，卓長卿已自看出這僧人所施的招式，不但功力極深，而且是嫡傳的少林心法降龍羅漢鏟。

　　這種沉重的外門兵刃，配合著這種外家登峰造極的武功，一經施展，威力可說霸道已極。這種剛猛的武功，正有如一個剛強的漢子，寧折而毋曲，卓長卿知道除非自己以絕頂的內家功力，將這魯莽僧人震傷，否則只有守而不攻，除此之外，你著想以招式來破解，卻不是容易的事。

　　他雖然氣惱這僧人的魯莽多事，卻也不願將個素無怨仇的人傷在自己掌下，又拆了十數個照面，他心裏越加急躁，招式的施展間，也不覺加了幾分力道，只將那條重達百斤的如意方便鏟，有時一招尚未施展開，就被震得飛了開去。

　　但是僧人大吼一聲，腕時伸縮間，卻又立刻將這空隙填滿，只見他寬大的袈裟，都縮到肘上，露出一雙虯筋糾結的鐵臂來。顯見他的外家功力，已是登峰造極。

　　又是數招拆過，卓長卿長袖一拂，身形突然溜開，遠遠退到七尺開外，那魁偉的僧人愕了一愕，鏟身一橫，方待追擊，卻見卓長卿軒眉一笑，用一根手指指著他笑道：「我知道你是誰了，你可是嵩山少林、達摩院首座上人空澄大師的弟子？」

　　那僧人果自一怔，道：「你怎麼知道洒家的師承？」

　　卓長卿笑道：「你可知道我是誰嗎？」

　　那僧人又為之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來，卓長卿目光一轉，道：「你既然不知道我是誰，怎敢和我動手？」

　　那僧人目光一呆，威光盡斂，暗中忖道：「是呀，這廝年紀雖輕，武功卻高，說不定有甚麼特別來歷。」

　　卓長卿又自冷冷一笑，道：「你可知道方才那三個紅裳少女是誰嗎？」

　　那僧人伸出巨掌，摸了摸前額，卻聽卓長卿又自冷冷笑道：「你連她們的姓名來歷都不知道，就敢胡亂幫她們出手，你可知道方才那三個紅裳少女，其實是三個女強盜嗎？」

　　那僧人暗嘆一聲，忖道：「是呀！我連她們名姓來歷都不知道，怎麼就胡亂聽信了她們的話呢？這少年看來也不像是個壞人呀！」

　　目光一抬，囁嚅著問道：「閣下是誰？此話可果然是真的嗎？」

　　卓長卿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像是在暗笑這僧人的莽撞，面上卻故意森冷地笑道：「你快幫我把那三個女強盜抓住再說，否則－－哼。」

　　「哼」聲猶自未落，他的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竄到樹後，目光掃處，卻見樹後空空，哪裏還有那三個紅裳少女的人影。

　　他暗中一跺腳，也顧不得再和那僧人多說，身形輕折，朝樹林深處飛掠而去。

　　那僧人怔了半晌，望著卓長卿的人影，消失在林木深處，心中卻不禁暗罵自己怎麼今日又做了無頭無尾的糊塗事。

　　原來他行腳至此，貪圖風涼，又懶得掛單，昨夜就在這濃密的林木中歇下了，今晨一覺醒來，卻見有三個紅裳少女飛也似地掠進樹林裏，像是在逃避著甚麼東西似的。

　　那三個少女一入林中，一眼望到林中的巨樹下，躺著一個長大僧人，身旁橫放著一柄精光雪亮的方便鏟，似乎也微微一驚，六道秋波一起在他身側的方便鏟上掃了幾眼。

　　其中一紅裳少女就微頻黛眉，朝他深深一福，道：「大師救命，後面有個人要－－要欺負我們，已經追過來了。」

　　這魁偉的僧人生性最是喜歡多管閒事，出道以來，已經不知惹下多少事端，此刻一聽此話，立刻翻身跳了起來，伸手一抄身側的方便鏟，拍胸道：「有洒家在這裏，你們還怕甚麼，有甚麼事，洒家完全做主。」

　　那三個紅裳少女媚目一轉，卻見卓長卿已如飛掠來，連忙躲在樹後，卻教這僧人和卓長卿糊裏糊塗地打了場架。

　　此刻，他呆呆地站在樹下，腦中卻仍然是混混沌沌的，不知道在玄衫少年和那三個紅裳少女之間究竟是有著甚麼糾紛。

　　此刻，他雖已不完全相信那三個紅裳少女的話，可是對卓長卿的話，他也有些疑惑，知他武功雖已登堂入室，臨事卻並不老練，江湖上有許多人故意捉弄他，他吃了虧去也不知道。

　　他怔了半晌，將右掌的方便鏟，倒曳在地，左掌又自一拍前額，搖頭嘆道：「真奇怪，那少年怎會知道我的師承的，他又不認得我。」

　　倒曳著的方便鏟，方一轉身，哪知樹梢林葉深處，突然傳來「噗嗤」一笑，笑聲之嬌柔輕脆，生像百囀黃鶯。

　　他微吃一驚，橫持起方便鏟，抬頭望去，一個滿身紅裳的絕色麗人伸出一隻纖纖玉掌，抓著一隻柔弱的樹枝，全身竟筆直地垂了下來，卻用另一隻玉手，整理著鬢邊的髮腳，正自垂首嫣然含笑。

　　翠綠的葉木掩映中，只見這紅裳少女，更是美如天仙，生像是綠葉之中一朵嬌豔的花。

　　有風穿林而過，吹得樹梢的枝葉，籟然發出陣陣清籟。那絕色麗人的輕紅羅衫，也隨著微風清柔地飄起。

　　羅袖垂落，玉臂瑩瑩，更像是在這紅花綠葉之中，多添了一節春藕，那一雙明亮的秋波，如果望在你臉上，那麼縱然是盛夏清晨的微風，也會遠遠不及這秋波的動人了。

　　那魯莽的僧人目光抬望處，也不禁為之凝目半晌，方自問道：「你這小姑娘，訕笑洒家甚麼？」

　　那絕色麗人「噗嗤」又是一笑，玉掌微鬆，飄然從樹梢落了下來，羅衫的衣袂，微微揚起一些，另一隻纖手卻仍理著鬢角巧笑道：「我笑大師真是有點糊塗。」

　　那僧人面色一凜，圓睜環目，厲聲道：「洒家剛剛幫了你的忙，你卻說洒家糊塗，難道洒家幫忙還幫錯了不成？」

　　那絕色麗人放下纖掌，輕折柳腰，微微一福，嬌聲道：「大師方才仗義援手，我先謝過了，只不過－－」

　　她竟又嫣然一笑，道：「大師的確也有些糊塗，方才那個穿著一身黑衣裳的黑心腸，猜到了大師的師承，又有甚麼值得奇怪的，我非但知道大師的師承，還知道大師的名字哩。」她語聲微微一頓，秋波在那僧人身上一轉，掩口嬌笑道：「大師可就是名聞天下的多事頭陀上無下根，無根大師？」

　　那僧人多事頭陀無根，一頓掌中的方便鏟，連聲道：「這倒奇怪了，怎麼你們都認得洒家，洒家卻不認得你們？」

　　那絕色麗人咯咯笑道：「我們又何嘗認得大師，只不過從大師的招法身段上猜出來的罷了。」

　　她緩緩伸了三隻春蔥般的玉指，又自笑道：「天下武林中人誰不知道少室嵩山的少林三老，他們三位老人家雖然終年隱跡深山，武林中人卻也都知道，三老中若論內功修為，自然要數藏經閣的空靈上人，若論拳掌輕功，卻要數羅漢堂的首座空慧上人，可是要論少林的鎮山蕩魔如意方便鏟法，那就得數達摩院的空澄上人了－－你說我這話對不對？」

　　多事頭陀無根訥訥地點了點頭，卻聽那絕色麗人又自笑道：「大師方才所使的那種降龍羅漢鏟，只要是稍會武功的人就可以看得出來，哪有甚麼高妙，除了空澄上人之外，又有誰傳授得出像大師這樣的弟子哩－－你說這話可對嗎？」

　　多事頭陀目中禁不住閃過一絲喜悅的光彩，卻兀自問道：「可是你卻又怎麼會知道洒家就是多事頭陀無根呢？」

　　那絕色麗人掩口笑道：「除了多事頭陀無根大師之外，芸芸天下，又有誰會路見不平，拔刀來幫我們這三個弱女子的忙呢？」

　　多事頭陀一拍前額，仰天大笑了起來，一面笑道：「你們年輕人真是越來越聰明了，這些道理洒家怎麼想不出來？」

　　語音微頓，突然大喝一聲，用一隻蒲扇般大的手掌一指那少女道：「姑娘，你是否在騙洒家？」

　　那絕色少女微微一怔，卻見這魯莽的頭陀雙手一抄，又將那精光雪亮的方便鏟橫持於手中，微一抖動，銅環叮咚。

　　而那絕色麗人面上，卻立刻又泛出春花般的笑容，俏聲道：「大師，難道你也要欺負我這個弱女子嗎？」

　　多事頭陀目光生像為之呆滯了一下，然而終於厲聲喝道：「甚麼弱女子，難道你把洒家當成呆子，看不出你有武功來，哼－－就憑你這身武功，天下還有甚麼人能欺負你，哼－－那小子的武功也未見能高出你，難怪他說你是個女強盜。」

　　他一連「哼」了兩聲，但語聲卻越未越低，直到最後說出女強盜三字，那語聲更是幾乎微弱得無法聽到，他雖然魯莽，卻也看出這少女語中頗多不盡不實之處，只是不知怎麼，他卻不願說出一些令這少女傷心難受的話來，尤其是當她溫柔的笑著的時候。

　　那絕色少女果然伸出玉掌，輕輕一抹眼瞼，然後嬌柔地嘆了口氣，道：「大師，不瞞您說，我確實會些武功，但是卻萬萬比不上那個穿著黑衣服的傢伙，自然－－也萬萬比不上大師您了。」

　　多事頭陀緩緩放下手中橫持著的如意方便鏟，臉上露出一種憐惜的神色來，那絕色麗人秋波一轉，輕輕垂下羅袖，將自己嬌柔而纖弱的身軀婉轉一折，又嘆道：「其實大師您也該看得出來，我－－總不該像個女強盜吧。」

　　多事頭陀一雙神光棱棱的環目，此刻不禁為之盡斂威揚，一拍前額，終於又將心中最後一個疑問問了出來，「不過，姑娘方才存身在這樹上面，洒家和那小子竟然全不知道，姑娘這身話聲未了，那絕色少女又咯咯笑了起來，掩口道：「大師，您又糊塗起來，您看，這樹林裏面林葉這麼濃密，風又很大，風吹得樹葉子籟籟地響，別說我了，就算比我再笨一點的人爬上樹，恐怕大師也未必聽得出來哩。」

　　她嬌麗如花，語音如鶯，婉轉嬌柔地說出這番話來，看這魯莽的頭陀再也深信不疑，秋波中不禁露出得意的神采來，但她卻不知道在她說這話的時候，樹梢果然爬上一個人去，正如她自己所說，此刻風吹林木，她根本無法聽得出來。

　　原來卓長卿掠到樹後，眼見樹後空空，心中一急，就追下去。

　　但追了兩步，他心中一動，暗想人家已走了不知多久了，自己根本就未必追得上，而且在這種漫密的叢林裏，自己縱然追上，說不定反而會受到人家暗算。

　　心念至此，他腳步不禁停了下來，哪知卻突然聽到一聲大喝，像是那魯莽的頭陀發出的，他心中一動，便又折了回來。

　　越行越近方才那株大樹，他果自又聽到那少女嬌柔的笑聲，正和那魯莽的頭陀說道：「－－自然，也萬萬比不上大師您了－－」

　　卓長卿劍眉一皺，沉吟片刻，「唰」地掠上樹去，別說有風聲掩飾，就算沒有風聲，也無人能夠聽出他身形掠時的聲音來。

　　他居高臨下，只見那少女扭轉嬌軀，正又柔聲道：「您也該看得出來，我－－總不該像個女強盜吧。」

　　卓長卿聽在耳裏，再想到她方才不是也和自己說著類似的話：「－－你看，我這雙手像是殺人的嗎？」

　　心裏不知是笑是怒。

　　又聽到那少女說：「－－就算再笨一些的人爬上去－－」

　　他幾乎忍不住要躍下樹去，但轉念一想，此刻這魯莽的頭陀想必已受這少女之愚，自己躍下樹去，他一定會幫著這狡黠的美麗的少女聯手對付自己，遂就屏住聲息，在這濃密的樹葉裏看著這少女對那頭陀在玩甚麼花樣。

　　多事頭陀一手持著方便鏟，龐大的身軀，便斜斜在那隻可剛可柔的方便鏟上，像是在思索著甚麼的樣子。

　　那絕色麗人卻微伸玉手，撫弄著發邊的亂髮，突又問道：「大師，您這次來，是不是也為著那天目山的盛會呀？」

　　多事頭陀雙目一張，道：「你怎麼知道？」

　　那絕色麗人「噗嗤」一笑，道：「您這次來是為了想弄把寶劍呢，還是想得到那位美人呢？」

　　多事頭陀突然仰天長笑，一面用手拍著前額，連聲道：「人人都道洒家『多事』，你這小姑娘卻比洒家還要多事，連洒家的事都管了起來，洒家既非為劍，亦非為人，卻只想弄幾兩銀子。」

　　這次輪到那絕色麗人一怔，卻聽多事頭陀又復笑道：「洒家此次南遊以來，又管了不少的閒事，別的不說，洒家竟欠了別人的一萬兩銀子的債，小姑娘，你想想，洒家身上除了這方便鏟還值幾個錢之外，還有甚麼東西，怎麼還得了人家的債，所以麼－－哈哈，聽到天目山上這等事，洒家就趕來了。」

　　那絕色麗人嬌美的臉龐上喜動顏色，秋波一轉，嬌笑道：「那麼，我若是替大師還了債，大師可不可以再幫我一個忙呢？」

　　多事頭陀身軀一直，大聲道：「那若是好事，洒家不要你的銀子也行，可是你若要想叫洒家做些不仁不義之事，－－洒家先一鏟打扁你。」

　　躲在林葉中的卓長卿不禁暗讚一聲：「這多事頭陀雖然魯莽，卻不失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

　　目光下望，卻見那絕色少女又笑道：「我怎會請大師做不仁不義的事呢？」

　　秋波一轉，裊娜前行兩步，又笑道：「大師，你有沒有看過那三幅畫呀－－就是上面畫著寶劍、黃金和一個女孩子的那三幅畫。」

　　多事頭陀一雙環目在那少女面前一掃，突又哈哈大笑了起來，連聲道：「洒家真是糊塗，酒家真是糊塗，難怪看著你好生面熟，原來你就是那幅畫上的女子，好極好極，洒家正好問你，你在天目山上，究竟弄些甚麼花樣，而能難倒這些不遠千里而來的武林群豪？你那些黃金，究竟是從哪裏來的？還有，你這樣做究竟是為了甚麼？」

　　多事頭陀一連串問了三句，卻也是躲在樹上的卓長卿以及不遠千里跋涉而來的天下武林群豪心裏想問未問出來的話。

　　那絕色麗人秋波轉了兩轉，忽又「噗嗤」一聲，嬌笑起來，緩緩說道：「您一連串問了人家這麼多問題，叫我怎麼回答您才好呢－－這樣好了，我索性帶您去看看，這麼您不就全知道了嗎？」

　　卓長卿居高臨下，只見這少女笑起來有如花枝亂顫，頭上的鬢髮，也不住隨風飄舞，不禁暗中自忖道：「我在書籍上常常看到尤物二字，卻始終不知道要怎樣的人能稱得上尤物，今見了這少女，才知道尤物是甚麼樣子，唉－－看來普天之下除了她之外，恐怕也再難找出一個這樣的人來了。」

　　一念至此，忽又想到自己的爹爹在教自己唸書之時，常常說的幾句話來。

　　一時之間，他像又看到他爹爹正帶著滿臉慈祥親切，卻又正氣肅然的神情，站在他眼前，手裏拿著一本書，反反覆覆地教他念著書上的詞句，每當讀到「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唯其義盡，所以仁至－－而今而後，庶幾無愧。」這一類話時，爹爹就會為這掩卷嘆息。

　　「爹爹終於成仁取義了，他一生之中，該沒有甚麼嘆息、慚愧的事了吧，但是爹爹為何又死得那麼不值得呢？您老人家為別人之死嘆息，可是此刻茫茫天下，又有誰會為您老人家的死嘆息呢？」

　　他心中思潮翻湧，一會兒想到爹爹媽媽，一會兒又想到自己快樂的童年，但快樂的童年逝去永不再來，死去的雙親也永不會復生了。

　　在這翻湧的思潮中，卻似乎有一點紅色的影子越來越大，終於凝成那絕色麗人的身形，似乎又嬌笑著伸出一雙有如春蔥的玉手，柔聲道：「這像一雙殺人的手嗎？」

　　「這像一雙殺人的手嗎？這像一雙殺人的手嗎？－－」這話似乎一句連著一句，在卓長卿的腦海中撞擊著、擴散著，他茫然閉起眼睛，哪知眼前卻又浮動出自己爹爹的身影，滿身浴血，正自戳指大罵：「我死了，你這不孝的兒子也不替我報仇，心裏卻在想著仇人的弟子，在想著她是個尤物，我要你這不孝的兒子又有何用。」

　　猛然一拳，打在自己臉上。

　　他大叫一聲，從樹椏下滾了下去，張目四顧，林中空空，不但自己爹爹的影子不見了，那少女和多事頭陀也失去蹤跡。伸手一握，只覺掌心濕濕的，滿是冷汗，方才竟似做了一場噩夢。但此刻噩夢已醒，他卻不禁暗罵自己，怎麼在這緊要關頭上，卻想起心事來，此刻那少女早已走得不知哪裏去，卻教自己如何找去。

　　又想到那少女求多事頭陀一事，卻不知又是甚麼事，多事頭陀方才問她的三個問題，又不知她到底如何回答。

　　卓長卿雖是聰明絕頂之人，但到底年紀還輕，又是初入江湖，此刻面臨著許多錯綜複雜之事，不禁呆呆地愕住了，茫然沒有頭緒。

第八章　香車寶蓋

　　他呆呆地愕了半晌，本想筆直走向天目山，去尋那絕色少女，但轉念一想，自己就算找到了她又當如何，何況偌大一座天目山，自己根本就未必找得到，想了想，不禁忖道：「我還是先去找到雲老伯父子才是。」

　　他就像一個無主意的孩子，極需有個人能為他分解心中紊亂，他天性本甚堅毅，十年深山苦練，更使得他有著超於常人的智慧，但此刻心緒卻一亂如是，他只當是自己處世經驗不夠，臨事難免如此，卻不知自己已對那少女有了一種難以解釋的情感，這種情感是他連做夢都沒有想到的。

　　須知人們將自己的情感壓制，情感反會在不知不覺中奔發出來，等到自己發覺的時候，這種情感卻早已像洪水般將自己吞沒了。

　　他長嘆一聲，走出林外，哪知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冷冷的笑聲，回頭望去，只見方才在城垛上和自己動手的黃衫少年，左手撫著下頷，右手放在左肋下，正望著自己嘿嘿冷笑。

　　他和這黃衫少年本來素不相識，方才雖已動過手，但彼此之間，卻無糾葛，此時他心中亂成如麻，哪有心情再多惹麻煩，望了一眼，便又回身走去，一面在心中尋思，要怎樣從那少女身上，找著她師父醜人溫如玉的下落來。

　　「好大的架子，卻連個女子也追不上。」

　　卓長卿愕然回顧，心想我與此人素不相識，他怎麼處處找麻煩，那黃衫少年見他轉回頭，兩眼上翻，冷冷說道：「閣下年紀雖輕，武功卻不弱，真是難得的很。」

　　卓長卿又是一愕，心想此人怎麼如此奇怪，方才出言譏嘲自己，此刻又捧起自己來，但語氣之中，老氣橫秋，卻又沒有半點捧人的意思。

　　卻見這黃衫少年放下雙手，負在身後，兩眼望在天上緩緩踱起方步來，一面又道：「只是閣下若想憑著這點身手，就想獨佔魁首，哼，那還差得遠呢。」

　　卓長卿再忍不住心中的怨氣，厲聲道：「在下與兄台素不相識，兄台屢屢以言相欺，卻是甚麼意思？」

　　那黃衫少年望也不望卓長卿一眼，冷冷接道：「在下的意思就是請閣下少惹麻煩，閣下從何處來，就快些回何處去，不然－－哼哼，真得－－哼哼。」

　　他一連「哼」了四聲，雖未說出下文來，但言下之意，卓長卿又不是呆子，哪有不明之理，劍眉一軒，亦自冷笑說道：「這可怪了，在下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又與閣下何干，至於在下會不會惹上麻煩，那更是在下自己之事了。」

　　那黃衫少年雙目一張，目光便有如兩道利箭，射在卓長卿身上，冷冷道：「閣下兩日之內若不離開這臨安城，哼－－只怕再想走就嫌晚了。」

　　長袖一拂，回頭就走，哪知眼前一花，那卓長卿竟突然擋在他身後，身形之疾，有如蒼鷹。

　　這一來卻令得那黃衫少年岑粲為之一怔，只見卓長卿面帶寒霜，眼如利箭，厲聲道：「你方才說甚麼？」

　　那黃衫少年岑粲雖覺對方神勢赫赫，正氣凜然，但他自恃身手，且又是極端倨傲自大之人，雙目微翻，冷哼一聲，又自說道：「兩日之內若不離開這臨安城，哼－－」

　　哪知他語猶未了，卓長卿突然厲叱一聲，右手一伸，快如閃電般抓住他的衣襟，厲聲道：「兩日之前，在那快刀會與紅巾會房中留下字柬的，是不是你？」

　　黃衫少年岑粲再也想不到他會突然出手，此刻被他抓住衣襟，竟怔了一怔，隨即劍眉怒軒，右手手腕一翻，去扣卓長卿的脈門，左手並指如劍，疾點向他腋下三寸，乳後一寸，著肋直腋、撅肋間的天池大穴，一面口中喝道：「是我又怎樣，不是我又怎樣？」

　　卓長卿右臂一縮，生像是一尾游魚般從他兩掌間縮了出去。只聽啪的一聲，黃衫少年岑粲，蹬、蹬、蹬連退三步，卓長卿身形也不禁為之晃了晃，原來他右臂一縮，便即向那黃衫少年的左手手背上拍去，那黃衫少年來不及變招，只得手腕一翻，立掌一揚，雙掌相交，竟各自對了一掌。

　　黃衫少年岑粲內力就稍遜一籌，用的又是左掌，連連退出三步，方自立穩樁，面色一變，方待開口，那卓長卿又厲聲喝道：「那麼快刀會和紅巾會的數百個兄弟的慘死，也是你一手幹的事了？」

　　岑粲面色又是一變，似乎怔了一怔，隨即大喝一聲，和身撲上，雙臂一伸一縮之間，已自向卓長卿前胸、雙臂拍了三掌，一面喝道：「是我殺的又怎樣。不是我殺的又怎樣？」

　　卓長卿厲喝一聲：「如此就好。」

　　眼看這黃衫少年的雙掌，已堪堪拍到他身上，突然胸腹一吸，上身竟倏然退後半尺，雙腳卻仍像石樁似的釘在地上，只聽又是「啪」的一聲，卓長卿雙掌一揚，和那黃衫少年又自對了一掌。

　　此刻他已認定這黃衫少年就是昨夜的兇手，心中不禁對那絕色少女有些歉疚，自己錯怪了人家，是以對這黃衫少年也就更為憤恨，出手之間，竟盡了全力，雙掌相交之下，那黃衫少年便又倒退一步，身形方自一晃，卓長卿的雙掌便又漫天向他拍了下未，掌風呼呼，凌厲異常。

　　岑粲方才和他對了一掌，心知人家的掌力在自己之上，此刻掌法施展開來，便不敢走劈、撞、封、打、砍、推等剛猛的路子，只是到處遊走，避開卓長卿的正鋒，專以閃展騰椰、靈巧的招式取勝，他身法本是以輕靈見長，此刻身手一展開來，只見卓長卿身前身後，身左身右，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但每一出手，便無一不是擊向卓長卿身上的要穴，認穴之穩、準、狠辣，端的驚人無比。

　　方才在城頭上之卓長卿已和他動了次手，早就知道這少年武功不弱，但城頭上面究竟大小，兩人的身手都未施展開，此刻他見這少年輕功竟如此之妙，心中也不禁為之暗驚，越發認定那快刀會和紅巾會中弟子之慘死，必是這少年幹出的事，只是兩人武功相差並不遠，一時之間，他也未能就將這黃衫少年傷在自己掌下。

　　兩人方自過了數十招，哪知遠處突然飄來一陣陣悠揚的樂聲，他們動手正急，先前並未在意，但那樂聲卻越來越近，而且聲音極為奇特，既非弄蕭，亦非吹笛，也不是嘯笆管弦之聲，只聽這樂聲尖細高亢，卻又極為美妙動聽，兩人心中大異，都不知這樂聲是甚麼樂器奏出的。

　　又當高手過招，心神一絲都鬆懈不得，兩人心中雖然奇怪，卻誰也不向樂聲傳來之處去望一眼，哪知又拼了十數招，樂聲竟突然一頓，一個嬌柔的聲音喝道：「是誰敢在這裏動手，還不快停住，你們有幾個腦袋，膽敢驚動娘娘的鳳駕。」

　　聲音雖然嬌柔，但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卓長卿和岑粲聽在耳裏，心中都不禁一動，暗暗忖道：「娘娘的鳳駕，該不是皇帝娘娘前來出巡，這倒衝撞不得。」

　　兩人同一心念，各自大喝一聲，退開五步，轉目望去，只見一行穿著輕紅羅衫的少女，裊娜行來，手裏各自拿著一段青色的竹子，但竹子卻有長有短，也沒有音孔，兩人方才雖是動手拼命，但此刻卻不禁對望一眼，暗忖道：「這又是甚麼東西，怎麼吹奏得出來那麼好聽的樂聲？」

　　原來兩人都是初入江湖，足跡又未離開過中州，卻不知道這些少女手中所持的「樂器」雖是一段普通的竹子，但彼此長短不一，吹奏起來官商自也各異，再加上她們久居苗疆，都得諳苗人的吹竹之技，又都久經訓練，彼此配合得極為和諧，吹出樂聲來，自然是極為奇特而美妙的了。

　　兩人面面相覷，那黃衫少年突然兩眼一翻，嘴角朝下一撩，作了個輕蔑的神色，轉過頭去，再也不望卓長卿一眼。

　　卓長卿微微一怔，心中不知是笑是怒，亦自轉頭去，卻見這些手持青竹的紅裳少女之後，竟是一輛香車，寶蓋流蘇，鏤鳳雕龍，襯著車上的鮮血緞墊，更顯得郁麗華貴，不可方物。

　　車行極緩，車轅兩側，卻有四個紅裳少女，一手推著車子，另一手將手中所持的鵝毛羽扇，向車上輕輕搧動。

　　這些紅裳少女看到卓長卿和岑粲愕愕地站在旁邊，一個個面上都露出笑意，但卻沒有一人敢笑出聲來，輕拈玉手，又將手中的青竹放到唇邊，撮口而吹，眨眼之間樂聲又復大作，這些紅裳少女方自緩緩前行，數十雙媚目卻有意無意間向卓長卿和那黃衫少年岑粲瞟上一眼。

　　那岑粲飛揚桀倨，平日自命倜儻風流，但此刻不知怎麼，竟似為這種氣派所懾，兩隻眼睛卻是眨也不眨地望在這些少女身上，但卻不敢露出一些輕薄之意，那卓長卿生性堅毅方正，更是連望也不望一眼，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路旁，但心裏卻自暗暗猜測，不知這些少女究竟是何路道。

　　片刻之間，這行奇異的行列，便緩緩在他們身前行過－－

　　卓長卿正自猜疑，心中忽然閃電般掠過一個念頭，又自舉目望去，只見那輛香車之上，坐著的竟是一個全身紅衣的老婦，她那枯瘦的身軀，深深埋在那堆柔軟的緞墊之中，衣衫鮮紅，緞墊亦是鮮紅，是以遠遠望去，竟分辨不出這老婦的身形來。

　　那四個緩推香車、輕搖羽扇的紅裳少女，八道秋波，也望在這兩個少年身上，但腳步未停，逕自將香車推過。

　　這四個少女彷彿比前面吹竹的少女都較為大些，望去更是花容玉貌，風姿綽約，那種成熟少女的風韻，任何少年見了都會心動。

　　但卓長卿的目光，卻越過這些少女嬌美如花的面龐，停留在那枯瘦的紅衫老婦身上。

　　這老婦不但通體紅衫，頭上竟也梳著當今閨中少女最為整行的墜馬髮，雲鬢如霧，斜斜挽起，仍然漆黑的頭髮上，綴著了珠佩金環，在日光之中，閃閃生光。

　　但在這美麗的頭髮下面，卻是一張其醜無比的面容，正自閉著雙目，有氣無力地養著神，那種衰老的樣子，和她身上的衣衫，頭上的髮式，形成一種醜惡而可笑的對比。

　　卓長卿愕愕地思索半晌，這輛香車已緩緩由他身前推了過去，岑粲的目光，也還留戀的望在那些紅裳少女的背影上，陣陣清風，吹得她們身上的衣衫微微飄動，和在地上的一片翠綠，映影成一幅絕美的圖畫。

　　岑粲回過頭來，冷笑一聲，又緩緩向卓長卿行去，哪知卓長卿突然大喝一聲：「站住。」

　　聲如霹靂，入耳鏘然，岑粲不禁為之一驚，卻見他喝聲方住，身形已如蒼鷹般地向那輛香車掠了過去。

　　那些紅裳少女一起驚訝地回過頭，吹竹的停了吹竹，搖扇的停了搖扇，岑粲暗忖：「這廝又在玩甚麼花樣？」

　　雙足一頓，亦自如飛跟了過去，卻見卓長卿已攔在車前，雙目凜然發著寒光，望著那車上的紅衫老婦。

　　他生性方正，目不邪視，見到這行少女一個個面目如花，秋波如水，而且都值妙齡，便不敢去望人家，但心中卻暗忖道：「這些少女怎麼都穿著紅衫？」

　　便舉目望去，又見到車上的老婦那種詭異的裝束，忽然想起十年之前在天目山下的奇醜婦人來，心中不禁又一動：「難道她就是醜人溫如玉？」

　　但眼前這紅衫老婦卻蒼老得很，彷彿年已古稀，他不禁有些懷疑。

　　「十年時日雖長，但醜人溫如玉內功深湛，不該蒼老得如此模樣呀？」

　　猶疑半晌，忽然想到方才那嬌柔的聲音喊「－－娘娘的鳳駕－－」，溫如玉不是也叫紅衣娘娘嗎？

　　他再無疑念，大喝一聲，身形暴起，擋在這輛香車前面，便又喝道：「閣下可是姓溫？」

　　走在最前的兩個紅裳少女，此刻突然一起折了回來，纖腰微擰，便自一邊一個，站在卓長卿身旁，各自伸出一隻纖掌來，拍向卓長卿的肩上，另一隻手拿著的青竹，電光也似的點向他雙乳上一寸六分處的膺窗大穴，口中卻嬌聲笑道：「娘娘睡著了，你亂叫甚麼？」

　　卓長卿口中悶哼一聲，雙臂一振，那兩個少女便已抵受不住，向後連退三步，方才站住，花容卻已變了顏色。

　　但那車上的老婦，卻仍動也不動，卓長卿冷哼一聲，跨前半步，雙臂斜斜劃了半圈，突然電也似地當胸推出，口中喝道：「姓溫的，十年之前，始信峰下的事你忘了嗎？」

　　掌風虎虎，餘鋒所及，立在車轅旁的紅裳少女身上，竟都不覺泛出一陣寒意，身上的衣衫也被震得飛揚了起來。

　　那紅裳老婦雙目仍未張，身形亦未動，但一雙本已落在緞墊上的長袖，卻「呼」的一聲，反捲了起來，像是長了眼睛似的捲向卓長卿的雙掌。

　　卓長卿大喝一聲，雙掌一翻，不避反迎，五指箕張，電也似的抓向那兩條長袖。

　　他雙手這一翻，一抓，看似乎平淡無奇，其實卻快如奔電，勁透指端，正是淮南鷹爪門中登峰造極的手法，就算淮南鷹爪門當今的掌門人親自使出這招來，也未必能強勝於他，方才在城垛上，他便以這同樣的手法撕落了那絕色少女的一雙羅袖。

　　此刻他立在地上，又是全力而發，勁力更何止比方才強了一倍，原想只一招就要將這老婦的長袖扯落。哪知這雙長袖竟生像是長了眼睛，突然一伸一縮，竟自從他雙掌中穿了過去，袖腳筆直地掃向他胸前的乳泉穴上。

　　卓長卿心頭一凜，擰身錯步，刷地向後退出一步，卻見那老婦冷笑一聲道：「你們還不給我把這小子拿下來。」

　　長袖一縮，又自落在墊上，立在車轅兩側的少女，卻突然掠向卓長卿，四柄線白的羽扇，分做四處，卻在同一剎那間向他拍了下去。

　　卓長卿雙目已赤，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此刻正好整以暇地坐在自己面前，十年鬱積在心中的仇恨，此刻便像山洪似地爆發了出來，以臂一圈，已在這四個手持羽扇的紅裳少女的四隻玉腕之上，各個劃出一掌。

　　四個紅裳少女萬萬想不到這少年招式竟是如此之快，玉腕一縮，各自後退一步。

　　卓長卿大喝一聲，並不追擊，卻又向車上的老婦撲了過去。

　　哪知他身形才展，已有五根青竹並排向他點了過去，當中三根點向他前胸華蓋璿極三處要穴，旁邊兩根出手的部位更是刁鑽，雖是落空而出，卻生像是等著他身子自己送上去似的。

　　卓長卿嘿嘿冷笑一聲，根本未將這五根青竹放在心上，雙掌一揚，又是「呼」的一聲，面前的三根青竹便電也似地退了回去。

　　他掌力尚未使盡，身後可是同聲襲來，他頭也不回，反手一掌，哪知方才向他身側的兩招青竹此刻卻突地向內一圈，宛如兩條飛馳而來的青蛇，噬向他左右兩肋之下。

　　他心中一動，知道自己此刻已落入人家配合得十分巧妙的陣式中，這些少女的武功雖不可畏，但自己若被這陣式困住，再要想脫身出來，確是大為不易，須知他動手經驗雖不大多，但司空老人十年的教導，卻使得他對高手時情況的判斷，大異常人。

　　但此刻卻容不得他多加思索，他身軀一擰，方自避開身側的兩條青蛇，那四柄其白如雪的羽扇，便又四面八方的拍了過來。

　　漫天扇影之中，還夾雜著根根青竹，只要他身法稍有空隙，這些青竹便會說不定點在他身上那一處重穴之上。

　　岑粲以他身手而觀，此刻也已確定這坐在車上的老婦必定就是那紅衣娘娘溫如玉，因為普天之下，能夠將袖上的功夫練入化境的，除了這詭異毒辣的女魔頭外，實在再也找不出別人來。

　　他眼見卓長卿被那些紅裳少女困住，心下大為得意，而且他也看出這些少女所施展的身法，雖然和自己在蕪湖雲宅所遇的相同，但身手配合的巧妙，卻又遠在那些少女之上，不禁暗道一聲僥倖。

　　起先他還以為紅衣娘娘名震武林之霓裳仙舞陣也不過如此，今日一見，才知道他那次不過是較為幸運而已，不但那些少女身子較弱，而且人數也較少，顯見是未能發揮這霓裳仙舞陣的威力，是以才被他容容易易地破解了出來。

　　他暗中忖道：「那日我遇著的若就是這些人，只怕那天便已栽在人家手裏了。」

　　他雖然驕傲自負已極，但那也只是表面上的神態而已，須知任何驕傲之人，自己心中尋思之際，必也並非一如他表面所顯露的，這道理世上皆同。岑粲自然也不例外。

　　他定睛而視，只見這霓裳仙舞陣之變化繁雜，配合巧妙，實令人無隙可乘，心中又不禁大為高興，這廝被困在這等陣式裏，他武功再好，只怕也抵受不住吧？」

　　幸災樂禍之心，使他更往前走了幾步，想看得更仔細些。哪知被困在陣裏的卓長卿，情況並不知他所想像的不堪，此刻他雖已採取守勢，但精妙的步法和凌厲的掌風，卻使得那四柄羽扇，十四隻青竹、空自舞起滿天舞影，卻也無法逼進他身前半步，但一時半刻，他卻無法脫身而出。這時岑粲不覺間，已行近那輛香車之側，哪知身側突然響起了一個尖銳而刺耳的聲音，喝道：「住手。」

　　聲調雖不甚高，但岑粲耳中卻為之生出一種震盪的感覺，彷彿有人用只極尖銳的針，在他耳中戳了一下。

　　那些紅裳少女身形本自旋舞不息，但喝聲方住，岑粲只覺眼前一花，漫天紅影繽紛，這些紅裳少女竟都四下飄了開去，在卓然而立的卓長卿四側圍成一道圓圓的圈子。

　　回目一望，只見那紅裳老婦，緩緩自車上站了起來，雙目一張，神光炯然，她面上那種衰老之氣，竟為之一掃而空。

　　卓長卿微微一怔，卻見這老婦緩緩走到自己身前來，枯瘦的身材在寬大的衣衫中，宛如一根枯竹。

　　她緩緩而行，衣衫的下襟一直拖到腳面，使他看來有如躡空而行，卓長卿心中不知怎的，竟突然泛出一陣無法說出的寒意，微一定神，方待開口，哪知這老婦已森冷地說道：「方才你說甚麼？」

　　卓長卿一挺胸膛，大喝道：「我問你十年前始信峰下的血債，你可曾忘了？」

　　這老婦利如鷹隼的目光，像利箭般在卓長卿身上一掃，冷冷的說道：「那麼你就是那姓卓的後代了？」

　　卓長卿道：「正是。」

　　哪知道老婦目光一瞬，竟突然仰天長笑起來，笑有如梟鳥夜啼，令人難以相信這枯瘦而衰老的婦人，怎能發出如此高亢的笑聲來。

　　笑聲一頓，那被笑聲震得幾乎搖搖欲墜的枝葉，也倏然而靜，卻聽這老婦已自緩緩道：「這數十年來，死在我手下之人，何止千數，我正自奇怪，怎麼這些人的門人或後代，竟從無一人找我復仇的，哪知道－－嘿嘿，今日卻讓我見著一個。」

　　目光一側，又自望著岑粲喝道：「你又是誰？是否也是幫著他來復仇的？」

　　岑粲心中一凜，走前三步，躬身一禮，道：「晚輩和此人不但素不相識，而且－－」

　　那紅裳老婦冷哼一聲，森冷的目光，凝注在他面上，接口道：「如此說來，你站在旁邊，是存心想看看熱鬧的了。」

　　語聲雖是極為平淡，但岑粲聽在耳裏，卻覺一股寒意，直透背脊，倨傲之氣為之盡消，怔了半天，方自恭聲答道：「晚輩和此人有些過節未了，是以－－」

　　哪知紅裳老婦不等他話說完，又自接口道：「你是否想等他與我之間的事情了後，再尋他了卻與你之間的過節。」

　　岑粲微一頷首，卻見她又縱聲狂笑起來，一面說道：「好極，好極，看不出你年紀輕輕，倒還聰明得很－－」

　　她話雖只說一半，但岑粲正是絕頂聰明之人，當然已瞭解她話中的含意，是說等會根本無須自己動手了，卓長卿已再無活路，自己豈非撿了個便宜，目光一轉，卻見這紅裳老婦目光又凜然回到卓長卿的身上，伸出一隻枯瘦的手來，一整頭上鬢髮，緩緩向他逼近了去。

　　一陣風吹動，岑粲身上似乎覺得有些寒意，他知道剎那之間，此地便要立刻演出一場流血慘劇了。

　　卓長卿只覺心中熱血奔騰，激動難安，十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等待這與仇人相對的一刻，於是十年的積鬱，此刻便如山洪般的爆發出來。

　　只是多年的鍛煉，卻使他在這種情況下猶能保持鎮靜，因為他知道，此刻正是生死存亡懸於一線之時，自己若能勝得了這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朝得報，心中便再無牽掛之事，否則，這醜人溫如玉也絕不會放過自己。

　　他努力地將心中激動之情，深深壓制，抬目而望，只見那醜人溫如玉也正在凝視著自己，一面不住點首道：「你這小孩子倒是長得有幾分和那姓卓的相像，只是比他－－」

　　卓長卿見這醜人溫如玉此刻竟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生像是根本沒有將自己放在眼裏，又聽得她提及自己的父親，說話之時，神態自若，就像是說起自己的知交幫友一樣，哪裏像是在說一個被她殘害的人。

　　他更是悲憤填胸，暗中調勻真氣，只待出手一擊，便將她傷在掌下。

　　哪知紅裳娘娘溫如玉話說到一半，語聲突然一頓，身形毫未作勢，只見她寬大的衣袂向左一揚，便電也似地朝立在右邊的岑粲掠了過去，伸出右掌倏然向岑粲當胸抓去。

　　岑粲心安理得地站在一邊，正待靜觀這玄衫少年的流血慘劇，哪知這紅衣娘娘竟突然向自己掠了過來，心中不由大驚，方待擰身退卻，快如飛矢，又是在岑粲萬萬料想不到的時候出手，岑粲身形還未來得及展動，前胸的衣襟，已被一把抓住。

　　他片刻之間，一連兩次被人家抓住前胸的衣襟，雖說兩次俱為自己意料不到，是以猝不及防，但終究是十分丟人之事，心中羞惱交集，眼看這紅衣娘娘的目光，冰冷的望著自己，既怯於她的武功，又怯於她的聲名，便不敢貿然出手，只得惶聲問道：「老前輩，你這是幹甚麼？」

　　紅衣娘娘溫如玉陰側惻地一笑，緩緩說道：「十年之前，黃山始信峰下，你是否也是在場人的其中之一？」

　　岑粲心中一凜，十年前的往事，閃電般地在心頭一掠而過－－

　　那時他還是個年齡極幼的童子，雖然在豪富之家，但卻一直得不到父母的歡心，他生性偏激，就也越發頑劣，應該入塾唸書的時候，他卻偷偷地跑到荒墳野地中去獨自嬉戲。

　　哪知，一天卻有個羽衣星冠的道人突然像神仙似的自天而降，問他願不願離開家庭，去學武功，他一想父母與自己本無情感，自己留在家裏也毫無意思，倒不如學得一身本事，也像這道人一樣的能在空中飛掠，那該多有意思，便毫不考慮地一回答應了。

　　後來他才知道這道人便是名震武林的萬妙真君，便和兩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孩子跟著他一起到了黃山。

　　於是十年前黃山始信峰下那一幕驚心動魄的往事，此刻便又歷歷如在眼前。

　　飛揚的塵沙，野獸的嘶鳴，氣魄慷慨的中年漢子，溫柔美麗的中年美婦，跟在他身側的幼童，和自己的師父見著他們時面上顯露的神情，便也一幕幕自眼前閃過。

　　他想起那骨瘦如柴的紅衫婦人，貌美如仙的天真女童，和最後發生的那一段慘劇，再看到眼前這玄衫少年對這紅衣娘娘的神情，不禁心中大為恍然，忖道：「原來這玄衫少年便是十年前跟在那中年美婦身側的孩子，這紅衣娘娘便是殺他父母的仇人。」

　　又忖道：「那三幅畫卷中的美女之像，便是方才在城牆上所見的絕色少女，而這絕色少女，想必就是十年前那貌美如仙的絕色女童了，難怪我見著那幅畫時，便覺得十分眼熟，原來是這麼回事。」

　　卓長卿方才見那醜人溫如玉竟陡然捨卻自己，而向那黃衫少年出手，心中方自一怔，但聽到溫如玉冷冷向那黃衫少年問出來的話之後，心中也不禁恍然而悟，忖道：「原來這黃衫少年就是十年前始信峰上的黃衫童子。」

　　便也想到自己方才所見的絕色少女，必定就是那嬌美女童，不禁暗嘆一聲，又忖道：「造化安排，的確弄人，十年前在那小小的一片山崖上的人，經過十年之久，竟又聚集一處。」

　　他卻不知道造化弄人，更不止於此，非但將他們聚做一處，更將他們彼此之間的情仇恩怨，密密糾纏，使得他們自己也幾乎化解不開哩。

　　那紅衣娘娘一把抓住岑粲，卻見他竟呆呆地愕住了，眼中一片茫然，竟不知在想著甚麼，亦是大為奇怪，冷叱一聲，又自喝問道：「你可是那萬妙真君的弟子，哼哼，你那師父一生奸狡油猾，想不到收個徒弟，也是和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岑粲微一定神，吭聲道：「家師正是萬妙真君，晚輩常聽家師說起老前輩來，說他老人家和前輩是多年深交，此刻老前輩如此對待晚輩，卻叫晚輩好生不解。」

　　那醜人溫如玉突又仰天長笑起來，長笑聲中，連聲說道：「多年深交，多年深交－－」

　　笑聲突然一頓，「好個多年深交，十數年來，便宜的事都讓他佔盡了，十年之前，我和那姓卓的無怨無仇，都是為了這個多年深交，才－－」

　　她語聲突又一頓，轉過頭去，向卓長卿森冷地說道：「我說我的，不管你的事，你爹爹的確是我殺的，你要報仇，只管衝著我來好了。」

　　目光再次轉向岑粲，指道：「自從那日之後，你師父又不知算計了多少次，我只道是天下奸狡之人，再也莫過於萬妙真君了，嘿嘿，哪知你這小鬼，也比他差不多少，我問問你，你方才既說與這姓卓的後人素不相識，怎麼又說和他有著過節未了，你和這素不相識之人究竟有甚麼仇恨，你倒說給我聽聽看。」

　　岑粲不覺為之一怔，暗問自己：「我和這姓卓的有何仇恨？」

　　卻連自己也回答不出，須知他對卓長卿極為妒恨，但這種妒恨又豈能在別人面前說出來，又怎能算得上是過節呢？

　　紅衣娘娘溫如玉望著他面上的神情，冷笑一聲，又道：「你心裏到底在打著甚麼算盤？快跟我老老實實地說來，否則－－嘿嘿！」

　　手腕一緊，幾乎將岑粲離地扯起。

　　岑粲劍眉一軒，抗聲道：「晚輩所說句句俱是實言，晚輩素仰老前輩英名，又怎會對老前輩懷有不軌之心－－」

　　話猶未了，猛然欺身一進，指戳肘撞，雙手各擊出兩招，左腿也同時飛起橫掃溫如玉右膝。

　　溫如玉不禁為之一驚，再也想不到這少年會斗膽向自己出手，而且招招狠辣，無一不是擊向自己要害，她武功再高，也不能不先圖自救，手腕一鬆，錯步仰身，倏然滑開數步。

　　岑粲胸前一鬆，亦自擰身錯步，退出五步，須知他乃十分狂傲之人，雖對紅衣娘娘有所怯懼，但心下亦大為氣憤，此刻見自己微一出手，便使得她不得不放鬆手掌，不禁冷笑暗忖道：「原來她武功也不過如此。」

　　怯懼之心，為之大減，雙手一整衣衫，又道：「老前輩口口聲聲譏嘲辱罵於我，實不知是何居心，家師縱然對老前輩有不是之處，但家師並未死去，老前輩卻也不該將這筆帳算在晚輩身上呀？」

　　言下之意，自是暗譏這醜人溫如玉只加以上凌下，以強凌弱，卻不敢去找自己的師父算帳。

　　如此露骨之話，溫如玉怎會聽不出來，岑粲目光凝注，心想她必定又要仰天狂笑，或是暴跳如雷，哪知道望了半晌，這詭異毒辣的女魔頭面上，不但連半點表情都沒有，而且目光黯淡，想是正在想著心事，又像是根本沒有聽到自己的話。

　　這麼一來，自然大大出了岑粲意料之外，轉目一望，卻見玄衫少年－－卓長卿亦在俯首深思，他心下不禁大奇，自忖道：「這廝怎麼如此奇怪，起先一副聲勢洶洶、目眥盡裂的樣子，此刻卻又站任這裏發呆－－」

　　轉目一望，那紅衣娘娘亦仍垂首未動：「這溫如玉怎麼也如此模樣，倒像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想情郎的樣子。」

　　目光四掃，只是那十餘個紅裳少女，有的手持青竹，有的輕捧羽扇，遠遠圍成一圈，竟也是一個個目光低垂，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岑粲人雖狂傲，機智卻深，此刻暗中冷笑一忖道：「這些人一個個都像有三分痴呆，我卻又留在這裏做甚麼？」

　　須知他與紅衣娘娘以及桌長卿之間，本無深仇大恨，雖對卓長卿有些妒恨，但忖量眼前局勢，知道自己若還留在這裏，非但毫無用處，只怕還要惹些麻煩，又看到這些人都在出著神，像是根本沒有注意自己，心念一動，再不遲疑，回身便走，只希望那紅衣娘娘不要又突然攔住自己。

　　走了幾步，身後沒有反應，他又忍不住回頭望去，哪知方一回顧間，那紅衣娘娘的面容，而又赫然在他眼前，一面冷冷道：「你師父現在在哪裏？」

　　岑粲心中一陣劇跳，往前一竄七尺，方敢轉回頭，卻聽這紅衣娘娘森冷地又追問一句：「你師父現在在哪裏？」

　　岑粲暗嘆一聲，知道自己的師父必定做出一些非常對不起這紅衣娘娘之事，心中一動，忽然想起她方才的神色，心想：「難道師父他老人家和這奇醜的怪物有著甚麼情感的糾紛？」

　　一念至此，不禁又向這醜人溫如玉仔細看了兩眼，只覺她不只醜得嚇人，而且蒼老已極，只怕世上不會有任何一個男人會愛上這種女子。

　　心中轉了幾轉，這狡黠的少年不禁疑雲大起，沉吟半晌，方自說道：「家師現在何處，晚輩也不知道，老前輩與家師本是故友，怎的此刻卻問起晚輩了。」

　　那醜人溫如玉面上本是極其森冷的神色，突然變得十分奇特，目中威光盡斂，竟幽幽嘆道：「我已將近五年沒有見著他了，唉－－不知他為甚麼總是願見我－－」

　　目光一垂，又陷入深思裏，像是在回憶著甚麼。

　　她這種情感的變化，看在岑粲眼裏，岑粲不覺為之暗笑一聲，知道自己方才的推測，並不離譜，奇怪的只是自己的師父年華雖已老去，卻仍風度翩翩，不知怎的竟會搭上這種女子。

　　他卻不知道那萬妙真君尹凡之陰險狡詐，世罕其匹，果真為著一事，而騙了這醜人溫如玉之情感，原來溫如玉有生以來，從未有過一個男人喜歡過她，她面上雖然毒辣怪僻，其實心中又何嘗不在渴望著一個男人的溫情。

　　而尹凡就利用了她這個弱點，使得她全心全意地愛上自己，等到他覺得她不再值得自己利用，便一腳將她踢開。

　　這當然使溫如玉痛苦到了極處，只是情感一事，偏又那麼微妙，她雖然將他恨到極處，卻偏偏又忘不了他，希望他能回心轉意。

　　這種複雜而微妙的情感，才使得她方才的神色，生出那麼多變化，只是岑粲雖是尹凡的弟子，對這段事卻一點也不知道。

　　這兩人對面而立，心中各有所思，哪知遠遠站在一邊的卓長卿，此刻竟突然以拳擊掌，像是心中所思已有了決定，抬目四望一眼，便自如飛掠來，口中厲喝一聲，道：「姓溫的，不管你是為著甚麼，我爹爹總是死在你的手下，今日你武功若強勝於我，那麼你就一掌將我擊死，否則的話，我就要以你頸上人頭，來祭爹爹在天之靈。」

　　溫如玉倏然從甜蜜的夢幻中驚醒過來，聽他說完了話，面上不覺又泛起一陣陰惻惻的笑容，掃目一望岑粲，冷冷道：「你別想走！」

　　才轉過頭向卓長卿道：「我若一掌將你擊死，那麼姓卓的豈非再無後代，你爹爹的大仇，豈非永將沉於海底－－哼哼，我先還當你是個孝子，哪知你卻也是個無用的懦夫。」

　　卓長卿呆了一呆，他方才見了這醜人溫如玉的身法，知道自己並無把握取勝，今日若想復仇，實是難如登天，本想乘著她和黃衫少年答話之際，藉機一走，回到王屋山去，將武功苦練一番，再來復仇。

　　但轉念一想，此刻大仇在前，自己若畏縮一走，又怎能再稱男子，須知他本是至陽至剛之人，正是寧折毋彎的性格，心想便是今日拋卻性命，也要和這紅衣娘娘拼上一拼，他心中唯一顧慮的，只是自己若死了，又有誰會為爹爹復仇。

　　此刻這醜人溫如玉的話，竟講入他的心裏，他一呆之後，吶吶說道：「我若死了，我爹爹相知滿天下，自然有人會為他復仇的，但今日我若將你殺死，只怕連個復仇的人都不會有哩。」

　　醜人溫如玉雙目一張，威光暴現，但卻哈哈笑道：「好個相知滿天下，我倒要問問你，我老人家將你爹爹擊斃已有十年，怎麼就沒有人來找我老人家為他報仇的？」

　　卓長卿不禁又為之一愕，不知道她說此話到底是何用意，沉吟半晌，突然朗聲道：「我們姓卓的代代相傳，做事但求心安而已，今日我若放了你，便將食不知味，睡不安寢，你多說也無用，何況－－哼，你武功雖高，我卻不畏懼於你。」

　　醜人溫如玉哈哈大笑，說道：「好極，好極，我老人家就衝著你這份志氣，倒是要給個便宜給你佔佔－－」

　　她語聲一頓，笑容盡斂，冷冷又道：「今日你若勝了我老人家一招半招，你便儘管將我頭上人頭削去，祭你爹爹之靈，我老人家決不會說出半個不字。」

　　卓長卿冷冷一笑，道：「閣下名滿天下，自然不會失信於我一個後生晚輩，這個我倒放心得很，只是－－」他目光向那些圍在四側的紅裳少女一掃。

　　醜人溫如玉已自冷叱道：「你把我老人家當做甚麼人，難道我還要這些小丫頭幫忙不成，今日你我兩人動手，誰也不准有人幫忙，如果你勝了，你大仇得報，也－－」

　　她語聲一頓，像是輕微地嘆氣了一聲，接道：「也不會有人找你復仇。」

　　卓長卿一挺胸膛，朗聲接道：「如果閣下勝了，也儘管將在下頸上人頭取去就是－－」

　　溫如玉微一擺手，冷冷笑道：「如此說來，我老人家還算給你佔甚麼便宜？」

　　卓長卿怔道：「那便怎的？」

　　心中不禁大為奇怪，難道這魔頭心腸變了不成。

　　卻聽溫如玉一笑接道：「你若敗在我的手下，只要代我做成一事，日後你再練武功，仍可找老人家來復仇，我老人家也不會怨你。」

　　此話一出，不但卓長卿大出意外，那岑粲心中亦自大奇，轉念忖道：「這紅衣娘娘要他做的事，必定比死還要困難十倍，若是她要與我訂此賭約，我再也不會答應她的。」

　　側目而望，只見那玄衫少年－－卓長卿雙拳緊握，目光低垂，正在想著心事。

　　卓長卿何嘗不知道這溫如玉所提了之事，必定萬分困難，但無論如何，自己今日若敗於她手下，也只有此法才能有再次復仇的機會，微一咬牙，抬起頭來，朗聲道：「君子一言－－」

　　溫如玉冷然接道：「難道我老人家還會戲弄於你不成！」

　　岑粲暗中又一笑，忖道：「這下姓卓的準要上當了。」

　　雙手一負，靜聽下文。

　　卓長卿朗聲道：「那麼就請閣下快些說出來。」

　　溫如玉冷冷笑道：「要是此事你無法辦成又該如何？」

　　岑粲暗中又一笑，心想這紅衣娘娘果然難纏，她要是說出一個卓長卿根本無法辦成之事，那豈非還是與叫卓長卿不勝便死一樣。

　　卓長卿果然亦是一怔，朗聲道：「閣下所說之事，要是根本就非在下能做之事，而是強人所難，那麼閣下就毋須說出來，反正我卓長卿根本未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溫如玉怫然道：「此事自是你能力所及。」

　　卓長卿挺胸道：「此事若是在下能力所及，亦無虧於忠義，在下雖不才，但有生以來，卻從未認為一事是人力無法辦到的。」

　　溫如玉森冷的面目上，泛起一絲笑意，頷首道：「如此好極－－」

　　話聲未落，突然身形一展，電也似的掠到卓長卿身前，左掌斜劈，右掌橫切，只剎那之間兩招齊出。

　　卓長卿復吃一驚，這兩招之突來，雖然大出意料之外，但他面對仇家，早已戒備，是以此刻也並不慌亂，右掌微一伸縮，引開她斜擊之力，腳下錯步滑開三尺，口中卻喝道：「閣下之事尚未說出，怎麼就突然動起手來。」

　　溫如玉冷冷說道：「你若勝了我，此事根本無庸再說，你若敗了，我也絕不取你性命，到那時再說不遲。」

　　口中雖在說著話，但身手卻未因之稍頓，眨眼之間，掌影翻飛，已然拍出十餘掌。

　　岑粲本在靜聽這溫如玉究竟要說甚麼事來，見她突然出手，亦是大奇，但轉念忖道：「這紅衣娘娘果然狠辣，首先逼得這卓長卿動手，他若敗了，那時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依這姓卓的個性，無論溫如玉說出任何事來，他都萬萬不會反悔不做，但是這紅衣娘娘費了如此周章，卻到底是要那姓卓的做甚麼事呢？」

　　心念至此，好奇之心大起，但突又想到這紅衣娘娘方才喝令自己留下，不知要對自己玩甚麼花樣，此刻乘她正在動手之際，自己若不乘隙一走，更待何時，反正是無論要那姓卓的做甚麼事，都與自己無關，自己又何苦一定要知道。

　　他略一權衡利害，甚麼熱鬧也不想看了，身形一轉，方待掠走，哪知目光動處，那些紅裳少女已不知甚麼時候，在自己身側圍了圈子，不禁暗嘆一聲，索性負手而立，凝目於這紅衣娘娘和卓長卿的比鬥，再也不作逃走的念頭。

　　溫如玉倏然拍出十掌，她手掌雖然枯瘦，但其掌力卻是凌厲無比的，帶得卓長卿頭上的頭巾，獵獵飛舞，方才她和這少年稍一動手，便知道他年紀雖輕，武功卻非比等閒，是以招招俱是殺手，十招一過，便已盡佔先機，將卓長卿壓在滿天掌影之下，幾乎尋不著空隙還手。

　　但他身受久負天下武林第一高手之舉的司空老人十年親炙，加上先天之資，後天之調，俱是好到極處，掌揮拳擊，守了十數招，突然大喝一聲，雙掌俱出，當胸猛擊。他這一招雖然空門大露，全身上下幾無一處不在對方掌鋒之下，但溫如玉目光動處，只見他指尖斜並，掌心內陷，竟是內家登峰造極的掌力，心中不禁一凜，知道自己縱然能將他一掌擊斃，但自己前胸若被他這雙掌擊下，亦是再無活路。

　　她目光動處，身形已隨掌風飄出，但等到卓長卿一擊之勢，已將勢竭，遂又一掠而前，倏然三掌，拍向他的面門。

　　卓長卿悶哼一聲，撤掌擰身，堪堪避開這三掌，突然雙掌同擊，但卻是一上一下，右掌上攻左額，左掌下切右肋，不但掌風呼呼，不在方才那兩掌之下，而且掌式變化無倫，溫如玉享名武林數十年，是何等人物，但此刻卻竟也看不出他這掌招的來路，當下身形一動，倒打金鐘，竟又倏然掠出兩丈開外，紅衫飄舞，風聲獵獵，宛如行雲流水。

　　卓長卿見她身形倏忽來往，瞬目之間，已進退數次，心下也不禁駭然，雙腿釘立如柱，雙掌一招連著一招的猛擊出來，將地上的砂土都激得飛揚而起，那凝目而望的岑粲，見到他掌力竟如此驚人，心中驚怒交集，暗暗忖道：「以他這種身手，武林中除了有數幾人之外，還有誰是他之敵手，想那天目山之會，也必定要被他獨佔鰲頭－－」

　　妒怒之下，更立心要將此人除去。

　　卓長卿這一輪急攻，看似雖將溫如玉逼退，而搶得先機，但只要自己掌力稍有空隙，溫如玉立即快如閃電的欺身而進，若非他年輕力強，內力含蓄又深，便早已不敵。

　　但饒是如此，這種全憑內家真力的掌力，究竟容易虧損，越到後來，他就越感吃力，只見溫如玉紅衫飄飄，身形從容自若，而且越逼越近，不消數十招，卓長卿便又落在下風，而這一次，他內力將竭，卻連平反之力都沒有了。

　　紅日既升，驕陽如火，卓長卿的額角鼻洼，也已沁出汗珠，他不禁暗中長嘆，知道再過數十招，自己就將連還手之力都沒有了。

　　此刻他雖在動手，但心中卻思潮翻湧，悲憤填胸，知道今日自己復仇已是無望了。

　　又拆了數十招，卓長卿暗道一聲：「罷了。」

　　呼呼攻出兩掌，縱身退出圈外，垂手而立，黯然道：「閣下究竟是何事，只管說出便是。」

　　溫如玉長袖一拂，仰天笑道：「勝則勝，敗則敗，你這孩子倒確是個磊落的男兒。」

　　回身側目一望岑粲，面上笑容盡斂，又道：「比你和你師父都強得多了。」

　　岑粲心中暗哼一聲，轉過頭去，故意向對面站著的一個紅裳少女微微一笑。

　　溫如玉目光動處，寒光凜然，恨聲道：「果真與他師父一個樣子。」

　　雙掌一拍，那十餘個紅裳少女突然同時嬌笑一聲，岑粲頓覺眼前微花，漫天的青竹、羽扇，已自當頭壓下來，他不用思索，就知道自己又陷入了那霓裳仙舞陣了。

　　溫如玉冷笑一聲，雙掌又一拍，那些紅裳少女口中突然曼聲唱了起來，身形也越舞越疾，岑粲只見一道道紅牆接二連三地向自己壓了過來，方自擊退一道，另一道就跟蹤而來，他雖已領教過霓裳仙舞陣的滋味，但此刻亦不禁駭然。

　　卓長卿閃目而視，只覺這些少女歌聲一起，陣法的變幻，就更玄妙迅快，才知道方才自己陷入陣中時，人家並未使出全力來，心下不禁更驚，知道自己復仇，只怕越發困難。

　　卻見溫如玉眼望著困在陣裏的岑粲，面上又露出極為奇特的神色來，垂首沉吟了半晌，方自側目向卓長卿：「我此事說出，非但不是加害於你，反卻是件別人求之不得之事，你若像他一樣－－」

　　她隨手一指岑粲，冷哼一聲，接道：「只怕你跪在地上求我，我還不答應哩。」

　　卓長卿心中一愕，面上卻仍是木無表情，須知他此刻既敗於自己仇人之手，又得聽命於她，心中羞愧自責之情，正是無以復加，若不是忖念自己父仇未報，連死都不能，只怕他早已引頸自決了，至於溫如玉叫他所做之事是好是壞，根本未放在他心上。

　　他冷然而望，只見紅衣娘娘溫如玉突然長嘆一聲，緩緩道：「數十年來，我費了無窮心力，搜盡天下的奇珍異寶，為著這些身外之物，我不知造下多少殺孽，唉－－－直至此刻，年華已去，那些東西價值雖高，卻又怎能挽回既去的青春－－」

　　她話聲突然一頓，雙目凜然一張，眨也不眨地望在卓長卿面上，冷然接道：「只是那些東西，卻仍是無價之寶，世上想求一件，亦不可得，我近年來雖被一人騙去不少，但所餘之物，仍然非同小可，別的不說，就單以寶劍一樣，就全都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之物，你知道嗎？」

　　卓長卿茫然點了點頭，她便又接道：「我之一生，孤僻寡合，常人只要稍拂我意，我便一掌擊斃，是以武林之人，當著我面，都尊稱我一聲紅衣娘娘、紅衣仙子，但卻沒有一個不在背後將我罵得體無完膚，哼，只是，那些傢伙俱是豬狗不如，無論他們怎麼罵我都不放在心上。」

　　卓長卿見她越扯越遠，心下正是不耐，卻聽她又嘆道：「這些話我一生之中，從未對人說過，今日不知怎麼竟對你說了出來，也許是我年輕的時候，脾氣也跟你一樣，是個寧折毋彎的牛脾氣，是以一見你，便覺投緣，這倒真是奇怪的很。」

　　她長嘆一聲，緩緩向那輛華麗的香車走去，卓長卿見這素來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此刻竟對自己說出這種話來，怔怔地望著她那枯瘦的背影，心裏想到她一生的寂寞，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幾乎已忘卻她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須知他情感極為豐富，是以此刻才有這種心情，亦自緩緩移動腳步，跟了過去，只見她沉重地坐在車上，像是她衰老的一生之中的一連串寂寞的歲月，已使得她此刻極為疲倦，世間無論任何人，又還有哪一件更比寂寞令人難以忍受的呢？哪知她方自坐到車上，目光突又一凜，森冷的道：「你若不遵諾言，我一樣還是要你的命，哼，你莫以為我真的對你好－－」

　　卓長卿不禁又一愕，心想這紅衣娘娘性情真是令人難以捉摸，卻見她身形一倒靠在車的絲墊上，眨眼之間，又彷彿衰老許多，老得令人難以相信她是個震懾武林的魔頭。

　　只見她雙目張開一線，仰視著白雲蒼穹，沉思了片刻，又道：「我一生之中，恨盡天下人，天下人也恨盡我，倒只有一人，卻是我真心愛著的，為了他，叫我立刻去死，我也不會稍有猶豫－－」

　　說到此處，她面上竟又滿含溫情之意，卓長卿暗嘆一聲，心裏卻奇怪，能被這女魔頭深深愛著的，又是甚麼人呢？轉念一想：又想到不管這人是誰，與我又有何關係，不禁又暗罵自己，怎麼對這殺父的仇人生出同情之心來。

　　於是他目光一凜，沉聲道：「閣下究竟有何事－－」

　　哪知溫如玉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仍然自管自的說下去，道：「你是個正直而倔強的孩子，所以我才告訴你，我所深愛的人，就是我那唯一的徒弟，那天在始信峰上下，想必你也見過了她，只要你不是瞎子，你總該看出她是多麼美麗，我一生之中見過的女人雖不少，但是卻從未見過一個人比她更好看的人。」

　　她微微一嘆，又道：「只是這孩子表面雖溫柔，骨子裏卻倔強得很，跟我一樣，是天生的壞脾氣，有這樣的脾氣的人，就算她的武功再高，還是要一生受苦，我自己知道我年已老了，活不長了，就開始為她擔心，不知道她將來怎麼辦？」

　　這名懾天下的魔頭，此刻斜倚香車之上，竟娓娓與卓長卿話起家常來了，卻將她究竟要卓長卿做的甚麼事一字不提。

　　卓長卿心中越聽越是不耐煩，但不知怎麼卻不忍打斷她的話。

　　他卻不知那被困在霓裳仙舞陣中的岑粲，心中的急躁，更還在他之上，只恨不得從那竹風扇影之中飛身而出，飛到這裏來聽溫如玉到底在說些甚麼。

　　但他輕功雖高，此刻卻被那些旋舞著的少女逼得寸步難行，他目光斜瞟處，只見那紅衣娘娘娓娓而言，而那卓長卿卻在垂首靜聽，心裏更奇怪，不知她究竟在說甚麼，急躁之下，出手便急，但饒是他使盡全力，卻也不能脫身而出。

　　一段時間過後，他發現這些紅衫少女的身形雖仍轉動不息，但卻並不存心傷他，只是將他層層圍住而已，於是他出手之間，便只攻不守，這麼一來，威力雖增強一倍，卻也仍然無法傷得了別人。

　　他武功雖不弱，此刻氣力卻已覺著不支，心裏想到，方才卓長卿撒手認輸事，亦自暗嘆一聲：「罷了。」

　　身形一停，不再出手。

　　哪知身前身後，身左身右，一些並不致命的地方，就在他停下身形的那一剎那，便已輕輕著了十數掌，耳畔只聽那些少女嬌聲笑道：「看你還蠻像樣的，怎麼這麼不中用呀？」

　　打得雖輕，笑得雖甜，但打在岑粲身上，聽在岑粲耳裏，直比砍他一刀還難受，此刻他縱然要被活活累死，卻再也不會停手的了，狂吼一聲，攻出數掌，但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他雖存心拼命，卻也無用。

第九章　善惡難分

　　這一聲狂吼卓長卿微微一怔，方待轉首而望，卻聽那紅衣娘娘溫如玉冷冷說道：「你聽到我說的話沒有？」

　　卓長卿暗嘆一聲，沉聲道：「小可正在聽著。」

　　他心中雖對這溫如玉冷冷而叱責的語氣極為不滿，但是他乃稟性剛直之人，想到自己已毀於此人之手，又有諾言在先，自己此刻便得聽命於她，是以便將心中怒火強忍下去。

　　溫如玉冷哼一聲，忽又嘆道：「我那徒弟年紀極小的時候，爹爹媽媽就全部死了，她－－」

　　語聲突然一頓，卓長卿抬眼望去，只見這名滿天下的魔頭，目光之中，瞬息之間已換了數種變化，此刻目中竟滿含著一種幽怨、自責的神色，卓長卿心中不禁大奇：「這魔頭昔日難道也有著甚麼傷心之事？」

　　卻見她長嘆一聲，又道：「她甚至連她的爹爹媽媽的姓名都不知道，我就替她取了個名字，叫做溫瑾，你說，我取的這名字可還好聽嗎？」

　　卓長卿又是一愕，茫然點了點頭，溫如玉醜陋的嚴峻的臉上微笑一下，說道：「這些年來，瑾兒一直跟著我，年紀一年比一年大了，臉上的笑容卻一年比一年少了，她還不到憂鬱的年紀，卻還比別人要憂愁得多，我問她為甚麼，她嘴裏不說，我心裏卻知道，她是在感懷身世，你想想，一個年紀輕輕的孩子，活了許多年，卻連她親生父母的姓名都不知道，這該是件多麼慘的事。」

　　卓長卿暗嘆一聲，忖道：「原來那天真刁蠻的女子，身世卻如此淒涼可憐！」

　　心下不禁對她大起同情之心，轉念一想，自己又何嘗不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而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此刻卻正在自己的面前－－一時之間，他心中思潮數轉，不覺又想得癡了。

　　溫如玉目光轉處，突又森冷如劍，在卓長卿面前一掃，冷冷道：「你心裏在想著甚麼？」卓長卿陡然一驚，溫如玉又道：「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哼哼，我老人家殺人無數，可從未有過一人敢來復仇，你既有如此孝心，又有如此豪氣，我老人家總有成全你的一天。」

　　卓長卿心中又一愕，暗忖道：「此話何意？」

　　卻見她冷笑一聲，又道：「只是現在你卻得好好聽著我的話，不但眼睛不要望向他處，心裏也不得亂想心思，如若不然－－哼哼！」

　　卓長卿劍眉一軒，胸中怒氣大作，但轉念一想，不禁又自長嘆道：「那溫瑾的身世性格，與小可並無關係，閣下還是先將對小可的吩咐說出－－」

　　溫如玉突然泛一個奇怪的笑容，接口道：「瑾兒的身世性格此刻雖然與你無關，可是日後卻大有關係了。」

　　卓長卿大奇道：「此話怎講？」

　　哪知溫如玉伸出枯瘦的手掌，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卻不回答他的話，只管接著說道：「我久居苗疆，足跡很少到江南來，瑾兒便也跟著我，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步，我看她一年比一年憂鬱，就想盡了各種辦法來使她開心些，哪知她表面露出笑容，心裏卻還是不快活！」

　　卓長卿暗嘆一聲，忖道：「這醜人溫如玉狠毒一生，卻料不到她竟會對一個女孩如此溫柔，師父常說：世上無論任何兇殘狠毒之人，心中卻總有善良的一面。我先還不信，此刻才知道這話是果然對的了。」

　　又想到：「溫瑾雖然身世淒苦，卻有個師父對她如此好，她也算是個幸福的人了。」

　　此刻他眼前似乎又泛出那紅裳少女溫瑾美如春花般的笑容，這溫如玉的言語雖久久沒有歸入正題，他竟也未覺不耐。

　　溫如玉目光一抬，又道：「有一天，瑾兒忽然跑來要求我，說她想要見一見天下英雄，我和她自幼相處，別人不敢在我面前說的話，她都敢說，可是提出這個要求來，我卻愕住了，試想我溫如玉一生之中，普天之下，都是恨我怕我的人，我又怎能為她找來天下所有的英雄。」

　　「可是她從來沒有對我提過要求，此刻她既然說了出來，我又怎能拒絕，當時我想了許久，也沒有想出一個辦法來。」

　　她話聲微微一頓，又道：「有一天，我靜坐之中，回念舊事，忽然想到那次黃山始信峰下之事－－那天的事，你總該很清楚的了！」

　　卓長卿暗哼一聲，抗聲道：「那天的事，在下即是粉身碎骨，也萬萬不會忘記的。」

　　溫如玉目光一凜，在卓長卿面上凝注半晌，忽然微微頷首笑道：「我就喜歡你這種有骨氣的正直孩子，唉－－你爹爹雖然已死，但他若知道有你這種兒子，也該含笑九泉了。」

　　語聲之中，竟滿含感慨羨慕之意，又似乎微帶惆悵。

　　卓長卿目光一抬，只見她目光之中的肅殺冷削之意此刻竟已全然消失，卻像是個慈祥的老婦，在溫柔的望著自己，一時之間，他心中百感交集，亦不知是驚是怒，是恨是愁。

　　卻聽溫如玉又道：「那天在黃山始信峰的鐵船頭裏，出了件奇事，你該也看到黃山周圍百里的蛇蟲野獸，都瘋了似的跑到鐵船頭去，它們雖然明知在那裏有個它們的剋星，它們去了，必定送死，但是它們卻無法剋制自己，明知送死也要跑去。」

　　「你武功不弱，當然是有名師指點，你可知道那是為著甚麼嗎？」

　　卓長卿沉吟半晌，心中雖不願回答她的話，卻仍然說道：「那潛伏在鐵船頭中的異獸，乃天下至毒之物，而且能夠發出一種極為奇異的香味，使得任何一種蛇蟲猛獸都無法抗拒。」

　　溫如玉微微一笑，道：「對了，當時我就在想，我若招集天下英雄，別人一定不會趕來，但我若和那星蜍一樣，讓天下英雄都無法抗拒的誘惑，那麼他們縱然恨我、怕我，卻也不得不來了。」

　　她得意地笑了一下，又道：「我雖不能和那星蜍一樣，體發異香，但我卻有著普天之下，沒有一人見了不動心的奇珍異寶，這些珍寶就是我發出的香氣，憑著這香氣，我就能將天下的武林豪士，都叫到我那瑾兒面前。」

　　卓長卿劍眉微皺，暗道一聲：「原來如此。」

　　他先前本在奇怪，天目山上，怎會有個如此盛會，此刻一聽才知道真相。

　　溫如玉笑容一斂，突又嘆道：「哪知道瑾兒聽了我這計畫，卻道：『你老人家的奇珍異寶雖然都是世人夢寐以求之物，卻也未見得能將天下英雄都引了來，來的若都是一些不成材的角色，那我還不如不看哩。』我想了許久，才想出這個辦法，本來以為已經很好了，哪知卻被她這一句話全盤推翻，但我仔細一想，卻又不能不承認她這種話說的有些道理。」

　　卓長卿暗中頷首，忖道：「看來這溫如玉還是個聰明絕頂之人。」

　　卻聽溫如玉又道：「過了幾天，她忽然自己畫了三幅畫，拿來約我看，又對我說要在天目山開個較技之會，她說：『這麼一來，一些貪財愛寶的人，固然是非來不可，另一些還未成婚的少年豪傑，也一定會來，就算還有些這兩樣都不打動的人，但他們只要是武林中人，就不會沒有爭名好勝之心，一聽天目山有個如此的較技之會，必定會趕來的。』她又說：『好利、好名、好色、好奇，本是人們的根性，這麼一做，我就不相信世人還有既不好名利，也不好奇的人！』」

　　卓長卿心中暗道：「慚愧。」

　　他自己雖不好名利財色，但好奇之心，卻還是不能剋制，這溫瑾如此做來，確已是將世人一網打盡了。

　　溫如玉緩緩又道：「我當時聽了，心裏不免有些奇怪，就問她：『假如在那較技之會上武功最強的人，是個禿子麻子，那麼你是否也要嫁給他呢？』她微微一笑，卻不回答我的話，只問我肯不肯，我想來想去，還是答應了她，只是答應了之後，又有些後悔，心想普天之下，武功若能勝得了我瑾兒的，本不會大多，即使有上幾個，年齡也必定很大了，品貌也未必會好，瑾兒嫁給了這種人，豈非是彩鳳隨鴉。」

　　她目光又自緩緩注向卓長卿身上，又道：「可是今日我見了你，才知道天下果然是奇人輩出，能夠教得出你這一身武功的人，那他的武功，也一定深不可測了，我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你也一定不會告訴我，可是我卻很欽佩他，因為他不但將你教成一身武功，還將你教成一個大丈夫。哼！世上有些人武功雖高，行為卻卑鄙得很。」

　　她隨手一指那被困在霓裳仙舞陣中，此刻身法也越來越緩，氣力也漸不支的岑粲，又道：「他和他的師父，都是這種人。」

　　語氣之中，怨毒之意，又復大作，卓長卿心中一動，他聽了這溫如玉的一席話，心中思潮翻湧，幾乎已將那賭命之事忘了。

　　此刻他見溫如玉對那黃衫少年，似乎甚為狠毒，心下又覺得有些奇怪，心想這醜人溫如玉與他們師徒本是一丘之貉，她卻說出此話，豈非有些奇怪，他卻不知這溫如玉心中對那萬妙真君的怨恨，只怕還在他自己之上呢。

　　轉目望去，只見溫如玉目光低垂，凝注在自己的手指上，似乎在想著甚麼心事，而且看來還不知要想多久的樣子。

　　卓長卿乾咳一聲，見她仍然渾如未覺，心思數轉，想問她要自己所做究竟是甚麼事，但目光動處，卻見到她此刻面上竟是一片安寧祥和之色，她這張醜陋不堪的面容，暴戾之氣已去，看來也就似乎沒有那樣醜陋了，卓長卿心中不禁暗嘆一聲，忖道：「此刻她心中所思，必定是十分善良之事，她一生行惡，一生之中，大約極為難得有這種安寧祥和之色。」

　　一念至此，遂將已到口邊的話忍住了，轉目望向那被困在漫天紅影中的黃衫少年。

　　那些紅裳少女仍然是衫袖飄飄，身形曼妙，一副曼舞清歌的樣子，但她們身形的交替流轉，卻是極為迅快，卓長卿一眼望去，根本無法看清那黃衫少年的身形，只覺這一片紅影中的黃色人形，展動越來越緩，顯見已是難以支持了。

　　卓長卿與這黃衫少年曾經交手，知道此人雖然狂傲，武功卻極為不弱，在武林中已可列為一流高手之稱，而此刻卻被這些武功並不甚高的少女困得一籌莫展，如此看來，顯見這霓裳仙舞陣的確有著不同凡俗的威力。

　　一念至此，他便定晴而望，留意去觀察這些少女們所施展的身法，只覺她們身法配合的確是妙到毫巔，一時之間，竟無法看出她們的身形，是如何展動的。

　　他這一定睛而望，目光便再也捨不得離開，須知任何一個天性好武之人，遇著這種深奧的武功，便有如一個稚齡幼童見著他最最喜愛的糖果一樣。他全神凝注著這些紅裳少女的身形變化，只覺這霓裳仙舞陣似乎和那武林第一宗派，武當派的鎮山九宮八卦陣有些相似，但其繁複變化，卻猶有過之，他雖是絕頂聰明之人，但看了許久，卻仍未參透其中的奧妙，心下不禁大為急躁，暗中感嘆一聲，忖道：「看來這醜人溫如玉的聰明才智，的確不是常人能及，唉－－日後我若想報此深仇，只怕不是易事呢！」

　　他心中正自繁亂難安，哪知耳側響起一陣冷笑，只聽溫如玉冷冷說道：「我這霓裳仙舞陣雖非蓋絕天下，卻也不是你略微一看便能參詳得透的。」

　　卓長卿心中一凜，卻聽溫如玉又道：「我這陣法關鍵所在，全在腳步之間，你若單只注意她們的身形掌法，莫說就這一時半刻，只怕你再看上一年，也是枉然。」

　　卓長卿暗道一聲：「慚愧。」

　　卻見溫如玉突然伸出雙掌，輕輕一響，掌聲清脆，有如擊玉。

　　那些紅裳少女一聞掌聲，身形竟突然慢了下來，卓長卿心中一動，不禁大奇，忖道：「難道這溫如玉有意將這陣法的奧妙，讓我參透嗎？」

　　這想法看來不但不合情理，而且簡直荒謬得近於絕不可能，一個毒辣而狠心的魔頭，怎肯將自己苦心研成的不傳之秘，如此輕易地傳授給一個明知要向自己復仇的仇人之子呢？

　　但卓長卿目光動處，卻見這些紅裳少女，不但已將身形放緩，而且舉手投足間、身形、步法，都極清晰可見，卓長卿雖對方才自己的想法，驚奇難信，但此刻卻又不得不信了。

　　這霓裳仙舞陣法一鬆，卓長卿固然驚異交集，那黃衫少年岑粲，更是大感奇怪，他此刻已是精竭力盡，就連發出的招式，都軟弱得有如武功粗淺之人，此刻得到喘息的機會，精神突然一振，拼盡餘力，呼呼攻出數掌，冀求能夠衝出陣外。

　　哪知陣法方自轉動三五次，溫如玉突又一拍手掌，掌聲方落，那些紅裳少女的身形便又電似的轉動起來。

　　溫如玉斜眼一瞟，只見卓長卿兀自對著陣法出神，乾咳一聲，問道：「你可看清了。」

　　卓長卿回首一笑，道：「多承指教。」

　　他天資絕頂，就在方才那一刻內，便已將這霓裳仙舞陣的奧妙，窺出多半，此刻心中突又一動，忖道：「這溫如玉將此陣法的奧妙傳授於我，難道就是為了她要叫我做的那事，與此陣法有關。」

　　念頭尚未轉完，卻聽溫如玉已冷冷說道：「此刻距離八月中秋尚有數日，在這數日之間，你切需尋得一法破去此陣，到了八月中秋那一天，你便趕到天目山。」

　　卓長卿微微一怔，脫口問道：「這難道是閣下要我所做之事嗎？」

　　溫如玉面上，雖然沒有任何表情，好像沒有聽到他的問話一般，卻又道：「這次天目山上的較技之會，大河兩岸，長江南北的武林英豪，聞訊而來的，幾乎已佔了普天之下的武林俊顏大半，這其中自然不乏身手高強、武功精絕的人，你在八月十五日那一天，務須將他們全都擊敗－－」

　　她微微一笑，又道：「以你之武功，只要沒有意外，此事當可有八分把握。」

　　卓長卿越聽越覺奇怪，不知道這溫如玉此舉，究竟何意。

　　溫如玉目光微掃，面上竟又露出一絲笑容，緩緩又道：「然後你便得破去霓裳仙舞陣，最後你還得當著天下英雄之面，和我那徒兒溫瑾較一較身手，只要你能將她擊敗，那麼－－」

　　她又自一笑，倏然中止了話，卓長卿心中猛然一陣劇跳，張開口來，卻半晌說不出話，只見溫如玉目光緩緩移向自己面上，又道：「瑾兒若是嫁給了你，那麼我也就放心了，她脾氣不好，凡事你都得讓著她一點－－」

　　她語聲突然一凜，接道：「你若對她不好，我就算死了，做鬼也得找你算帳。」

　　卓長卿心中轟然一震，呆呆地愕了半晌，掙扎著說道：「難道這就是閣下要我所做之事嗎？」

　　他縱然聰明絕頂，卻再也想不到這溫如玉要讓自己所做的，竟是如此之事。

　　溫如玉微微一笑，道：「正是此事－－若不是我看你聰明正直，你跪在地上求我三天三夜，我卻也不會答應你的。」

　　卓長卿定了定神，一清喉嚨，道：「在下方才既然已敗在閣下之手，閣下便是讓我赴湯蹈火，在下也不會皺一眉頭，只是此事－－」

　　溫如玉冷笑了一聲，接口說道：「此事便又怎的，難道有違於仁義道德，難道是人力無法做到的不成？」

　　卓長卿呆了一呆，俯了頭去，半晌說不出話來，心中千思百轉，卻也想不出該如何回答人家的話，要知道溫如玉讓他所做之事，的確是既無虧於仁義道德，亦非人力無法做到之事，他本該遵守諾言，一口應允，但那溫瑾卻又是他殺父仇人徒弟－－

　　一時之間，他心中思潮反覆，矛盾難安，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是好，只聽得那醜人溫如玉又自冷笑一聲，道：「此事是你親口答應於我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也是你親口所說之話，我只當你真是個言出必行的大丈夫，哪知道－－哼哼，如今你卻做出這種模樣來，讓我老人家瞧見了，實在失望得很。」

　　卓長卿目光一抬，只見這溫如玉目光之中，滿是譏諷嘲笑之意，心中不由熱血上湧，忖道：「古之尾生，與女於約於橋下，女子未至洪水卻至，尾生寧死而不失信，竟抱柱而死，其人雖死，其名卻留之千古，我卓長卿不能盡忠於國，又無法承歡於父母膝下，這信之一字，無論如何也得守他一守，我爹爹昔年是何等英雄，他老人家九泉之下若有知，想必也不願意我做個失信於人的懦夫，讓這溫如玉來訕笑於我。」

　　一念至此，心胸之間，不覺豪氣大作，朗聲道：「此事既是我親口所說，我自然絕對不會反悔，只是我縱然娶了你的徒弟，三年之內，我仍必定尋你復仇，你若以為我會忘了復仇之事，那你卻是大大的錯了。」

　　溫如玉冷冷一笑，道：「莫說三年，就算三十年，我老人家一樣等著你來復仇，只怕－－哼哼。」

　　她冷哼兩聲，倏然中止了自己的話，言下之意，卻是只怕你這一生一世，若想找我復仇，亦是無望的。

　　卓長卿心智絕頂，焉有聽不出她言下之意的道理，劍眉微軒，方欲反唇相譏，卻見這紅衣娘娘突然一拂袍袖，長身而起，向卓長卿冷冷瞥了一眼，接著又道：「八月中秋之日，你無論有著何事，也得立刻放下，到天目山去－－」

　　卓長卿一挺胸膛，朗聲接口道：「縱然我卓長卿化骨揚灰，八月十五那一天，也定要趕到天目山去，閣下大可放心，姓卓的世代相傳，從未有過一人是言而無信之徒。」

　　溫如玉目光之下，竟似又隱泛笑意，沉聲道：「如此便好。」

　　目光一轉，轉向那邊見被困在紅杉舞影中黃衫少年岑粲，眼中所隱泛的笑容，立時便又換作冷削肅殺之意，緩步走下車子，突又輕輕一拍手掌，卓長卿不由自主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掌聲方落，那些紅裳少女便一起頓住身形，動作渾如一體，全無快慢之分。

　　而那黃衫少年岑粲，卻是鬚髮凌亂，滿頭汗珠，氣喘咻咻地站在中間，先前那種瀟灑狂傲之態，如今卻已變得狼狽不堪，竟連那雙炯然有光的眼睛，都已失去原有光采，望著溫如玉顫聲道：「家師縱然與你不睦，你又何必恁地羞辱於我－－」

　　話猶未了，竟「撲」的一聲，坐到地上，顯見是將全身精力，全都耗盡，此刻縱然是個普通壯漢打他一、拳，只怕他也是無法還手的了。

　　卓長卿與他雖然是敵非友，但此刻見了他這種模樣，心下仍然大為不忍，緩緩轉過身子，不再望他一眼。

　　溫如玉冷笑一聲，輕輕做了個手勢，亦自轉身回到車上，那些紅裳少女使將岑粲半拉半扯地扶了起來，一人纖手微拂，在他胸口璿璣穴上輕輕一點，瞬息之間，這行少女，便又扶車而去，只聽那紅衣娘娘冷然回首道：「此刻距離八月中秋已無多久，你還是尋個地方，好好再練練功夫吧，就憑你此刻的身手－－哼，只怕還未必成呢。」

　　卓長卿怔怔的望著她們紅色身影漸漸消失在初秋翠綠的林野裏，暗中長嘆一聲，只覺自己一生之中，遭遇之奇，莫過於方才這醜人溫如玉所打賭之事了，他雖是聰明絕頂之人，卻也萬萬料想不到自己這不共戴天的仇人，不惜以自家性命未賭之事，竟是要讓自己來娶她的徒弟。

　　他不敢想像此事日後將要發展到何種地步，因為此事根本就令人無法思議，站在初秋仍然酷熱的陽光裏，他呆呆地愕了半晌，突又想道：「昨夜快刀會眾的慘死，不知究竟是誰幹的，難道溫瑾聽了黃山始信峰下鐵船頭裏異獸星蜍的那一段故事，也想將天下武林豪士都誘到這天目山下來，然後也學那星蜍的樣子，將他們一個個殺死嗎？」

　　想到這裏，他全身不禁為之泛起一陣寒意，眼前似乎又泛起十年之前，始信峰下，那些蛇蟲猛獸，爭先恐後的奔向鐵船頭去的情景，不禁長嘆一聲，忖道：「那些蟲獸何嘗不知道自己此去實是送死，但卻仍然無法抗拒那星蜍散發出的香氣，明知送死，還是照去不誤，而此刻這些不遠千里跋涉而來的武林豪士，又何嘗能抗拒那溫瑾天目山中設下的種種誘惑呢？只怕他們也和那些無知蟲獸一樣，明知如此，也要去試上一試了。」

　　他心念數轉，越想越覺得這天目山中的武林盛會，實是一個極大的陷阱，當下打定主意，無論如何，自己既然知道此事，就得將這場武林浩劫消於無形，只是自己該如何去做呢？卻仍然茫然無頭緒。

　　此刻在他身後的林木之中突然緩緩踱出一個玄服高冠的長髯老者來，腳下穿著雖是厚達三寸的厚底官靴，但行走之間，卻仍是漫無聲息，而且他出現得又是那麼突然，生像是樹木的精靈，突然由地底湧現，又似乎是許久以前，他便已在那樹林之中，只是直到此刻，他方自現出身形來。

　　他緩緩走到那俯首沉思著的卓長卿身側，突然朗笑一聲，道：「兄台雙眉深皺，面帶憂色，難道心中有著甚麼憂愁之事？」

　　卓長卿驀地一驚，抬目而望，只見自己身側赫然多了一個長身玉立、豐神衝夷的長髯老者，正自含笑望著自己。

　　陽光耀目，將這老者頷下長髯，映得漆黑光亮，也映得他那隱含笑意雙眼，神光宛如利剪，一眼望去，卓長卿但覺此人年紀雖似已近古稀，但神采之間，卻仍瀟灑無比，宛然帶著幾分仙氣。

　　他方才雖是凝神而思，但自信耳目仍然異常靈敏，此刻見這老者已經來到自己身側，而自己卻仍未覺察，心下又不禁為之駭然，呆呆地愕了一愕，卻見那老者又自朗聲笑道：「千古以來，少年人多半未曾識得愁中滋味，兄台雖然溫文爾雅，但眉目之間，卻是英氣逼人，老夫自問雙目不盲，一望而知，兄台必定是位身懷絕技的少年英雄，絕非那些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酸丁可比，此刻卻為著何事，如此愁眉不展呢？」

　　這老者不但豐神衝夷，而且言語清朗，令人見了無法不生好感。

　　卓長卿此刻雖對這老者有如幽靈一般突然出現大感驚異，卻又不禁為他這種瀟灑神態清朗言詞所醉，含笑一揖，亦自朗聲說道：「多謝長者垂詢，小可心中確是愁煩紊亂，不能自已。」

　　這長髯老者朗聲一笑，捋鬚笑道：「兄台如果不嫌老夫冒昧，不知可否將心中煩愁之事說與老夫一聽，老夫雖然碌碌無能，卻終是癡長幾歲，也許能為兄台分憂一二，亦未可知。」

　　卓長卿抬目而望，只覺這老者目光之中，生像是有種令人無怯抗拒的力量，長嘆一聲，道：「既承長者關懷，小可敢不從命－－」

　　心念一轉，突然想到自己心中無法化解之事，不但有關自己一生命運，而且是武林之中一件絕大秘密，這老者言語之中，雖似對自己極為關懷，但自己卻又怎能將這種有關武林劫運生死大事，隨便說將出來，一念至此，便頓住了話聲，望著這行蹤詭異、武功卻似絕高的老人，半晌說不出話來。

　　哪知這老人突又朗聲笑道：「兄台如不願說，老夫實是－－」

　　卓長卿輕喟一聲，接口道：「並非小可不願說與老丈知道，而是此事關係太大，如果是小可一人之事，既承老丈關切，小可萬無不說之理。」

　　長髯老人微微一笑道：「兄台既如此說，老夫自然不便再問，只是兄台若將此等關係重大之事隱藏於心，不去尋人商量一下，亦非善策－－」

　　他一捋長鬚，接著又道：「須知一人智慧有限，兄台縱然是聰明絕頂，恐也無法將這等關係重大之事，想出一個適善對策來，與其空在這裏發愁，倒不如尋個知心之人商量商量，老夫與兄台交淺而言深，但望兄台莫怪。」

　　他又自哈哈一笑，目光炯然，凝神望在卓長卿面上。

　　卓長卿但覺此人言語之中句句都極為有理，但他生性謹慎，絕無一般少年飛揚跳脫之性，心中雖覺這老者之話極為有理，卻仍然不肯將此事貿然說了出來，方自俯首沉吟，卻聽這高冠老者自笑道：「兄台毋庸多慮，老夫並無探詢兄台隱秘之意，兄台如不願說，也就罷了。」

　　卓長卿暗中一嘆，心中大生歉疚之意，須知凡是至情至性之人，便受不得人家半分好處，若是受了人家的好處，他便要千方百計地去報答人家的好處，若教他得了人家的好處而不去報答人家，那卻比教他做任何事都要令他難受些。

　　此刻卓長卿心中便是覺得這老者雖與自己素不相識，但無論如何，人家對自己總是一番好意，而自己卻無法報答人家這番好意，是以心中便生歉疚之心來。

　　那長髯老者望著他的面色，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笑容，像是十分得意，只他這種笑容卻被他的掩口長鬚一起掩住，卓長卿再也無法看出來而已。

　　他呆呆的愣了半晌，心中忍不住要將此事說了出來，但忽而又忍了下去，沉吟再三，終於嘆道：「老丈如此關懷於我，小可卻有負老丈盛情，實在難受得很－－」

　　長髯老人捋鬚一笑，截斷了他的話，含笑緩緩說道：「兄台如此說，卻是見外了，老夫與兄台雖是萍水相逢，對兄台為人，卻傾慕得很，兄台如不嫌棄，不知可否讓老夫做個小小東道，尋個雞酒野店放懷一醉，一來也讓兄台消遣愁懷，再者老夫也可多聆聽些教益。」

　　卓長卿長揖謝道：「恭敬不如從命，只是叨擾老丈了。」

　　他心中對這高冠老者本有歉疚之意，此刻自然一口答允，兩人並肩而行，那高冠長髯老者言談風雅，語聲清朗，一路之上，娓娓而談，卻絕口不提方才所問之事。

　　頓飯光景，臨安城廓，便已在望，在這段時間裏，卓長卿不覺已對高冠老者大生好感，口中暗忖：「這老者不但豐神衝夷，談吐高妙，而且武功彷彿絕高，輕功更彷彿還在我之上，像他這種人物，必定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角色。」

　　一念至此，不由轉首含笑問道：「小可卓長卿，不知老丈高姓大名？可否見告。」

　　那長髯老者微微一笑：「老夫飄泊風塵，多年以前，便將姓名忘懷了，江湖中人有識得老夫的，多稱老夫一聲高冠羽士，羽士兩字，老夫愧不敢當，這高冠二字，卻確是名副其實，是以老夫便也卻之不恭，也自稱為高冠羽士了。」

　　他朗聲一笑，手指前方，含笑又道：「前面青簾高挑，想必有個小小酒鋪，這種荒村野店，雖然粗陋些，但你我卻可脫略形跡，放懷暢談，倒比那些酒樓飯莊要好得多了。」

　　卓長卿口中自是連聲稱是，心中卻不禁大為奇怪，這高冠羽士四字，雖亦極為高雅，但卻不是聲名顯赫的姓氏，司空老人雖然足跡久已不履人世，但對天下各門各派的奇人異士，都知之甚詳，也曾非常仔細地對卓長卿說了一遍。

　　但卓長卿此刻搜遍記憶，卻也想不出這高冠羽士四字的出來，這高冠羽士四字，若是那黃衫少年的名字，卓長卿便不會生出奇怪的感覺來。

　　因為那黃衫少年岑粲終究甚為年輕，顯見是初入江湖的人物，武功雖高，聲名卻不響，自是極為可能。

　　而此刻這高冠長髯老者，不但出現之時，有如幽靈一般地突然而來，已使卓長卿心中暗駭，後來與卓長卿並肩而行之時，肩不動，腿不曲，腳下點塵不揚，光天化日之下，走的雖不甚快，但卓長卿卻一望而知此人輕功深不可測。

　　如此人物的姓名，卻是武林中一個極為生疏的名字，卓長卿自然覺得奇怪，心念轉動之中，卻已見這高冠羽士已自含笑揖客入坐，遂也一屏心神，坐了下來，一面心中暗忖道：「無論此人姓名是真是假，人家對我，總是一番好意，也許他亦有不願為外人得知的隱秘，是以不願將真實姓名說出來，我又何苦去費心猜測人家的隱私呢？」

　　一念至此，心下頓覺坦然。

第十章　恩怨纏結

　　此刻已是未末申初之交，這間生意本是不佳的酒鋪，在這種午飯已過、晚飯未至的時候，上座自然更壞。

　　這間裏面只擺了七八張白楊木桌的小小酒鋪，此刻座客除了卓長卿和那高冠羽士之外，便再無別人，酒菜更自然也做得精緻些。

　　對酌三杯，菜略動著，高冠羽士舉起手中木筷，含笑說：「此間酒既不精，菜亦不美，老夫這個東道，做的豈非太嫌不敬？」

　　卓長卿微微一笑，方待謙謝兩句，卻聽這高冠羽士又笑道：「不過老夫倒可說個故事與兄台聽聽，權充兄台之下酒之物。」

　　卓長卿停杯笑道：「如此說來，小可今日的口福雖然差些，耳福卻是不錯的了。」

　　高冠羽士朗笑一笑，道：「這故事雖然並不十分精奇，但兄台聽了，卻定必是極感興趣的。」

　　卓長卿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筷子，問道：「難道這故事與小可有關不成？」

　　高冠羽士目光之中，突地掠過一絲令人難測的神采，緩緩說道：「此事不但與兄台有關，而且關係頗大。」

　　卓長卿不禁又為之一愣，暗道自忖：「這高冠羽士與我本來素不相識，又怎知此事與我大有關係的，更是少而又少－－」

　　一念至此，心下不覺大奇，對這「高冠羽士」的身份來歷，先前雖已坦然，此刻卻又不禁開始疑惑起來。

　　高冠羽士目光一轉，嘴角似又掠過一絲得意的笑容，緩緩說道：「三十年前，武林之中有著一對名聞天下的俠侶，那時兄台－－哈哈，兄台年紀較輕，自然不會知道這兩位的大名，可是三十年前武俠中提起梁孟雙俠，卻絕不會沒有一人不知道。」

　　他語聲微頓，店夥恰好又送上一樣菜來，他伸出筷子，夾了一筷，咀嚼半晌，停著笑道：「這館子別的菜做的雖不甚佳，這魚雜豆腐卻是極為不錯的，兄台不妨先嘗兩口。」

　　卓長卿無可奈地伸出筷子，夾了一筷，心中卻是思潮百轉，又是驚奇，又是奇怪，哪有心情去吃這浙江省內，臨安城外一間小小鄂菜館子的魚雜豆腐。

　　他口中一面咀嚼著魚雜豆腐，一面卻不禁在心中暗地思忖：「這梁孟雙俠縱然名震江湖，卻又與我有甚麼關係。」

　　卻見這高冠羽士好整以暇地淺淺地吸了口酒，方自接著說道：「這梁孟雙俠在武林之中，聲名顯赫無比，武功卻並不甚高強，他們在武林得享盛名的原因，只是因為這夫婦兩人，俱都美絕天人，女的固然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男的更如玉樹臨風英姿颯爽，武林中人先還有些蕩婦淫徒，想打這兩人的主意，只是他們夫婦兩人，不但情感極深，而且彼此之間，俱是相敬如賓，十數年來，他夫婦兩人遍歷江湖，武林中卻從未有人見過那梁同鴻對孟如光偶出疾言，也從未有人見過那孟如光對梁同鴻稍有厲色的。」

　　卓長卿心中暗嘆一聲，忖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憾。」

　　轉念卻又不禁暗忖道：「只是這兩人與我又有何干係？」

　　想來想去，還是無法猜出這高冠羽士說這故事的真意來，只見他語聲微頓，略喘了口氣，又道：「武林中，一些正派俠士，見到莽莽江湖之中，居然還有這樣一對夫妻，對這梁孟二人，自是大生好感，那些蕩婦淫徒見到這兩人在江湖中人緣如此之好，也就將滿腔邪心欲火，強自忍了下去。」

　　卓長卿暗皺眉頭，心中轉念，直到此刻，這高冠羽士所說的故事，雖然動聽，卻仍然和自己毫無關係，心下方自奇怪。

　　抬目望去，卻見這高冠羽士的一雙電目，正自凝目望著自己，目光之中似笑非笑，接著又道：「他們夫婦兩人將大河兩岸、長江南北遊歷一遍之後，足跡便遠至苗疆，這對夫婦一生之中，平穩安靜，他們卻再也想不到在暢遊苗疆之際，會遇到一個令這對被武林豔羨不已的俠侶夫婦，從此魂歸離恨的武林魔頭。」

　　聽到這裏，卓長卿不由全身一震，推杯而起，脫口問道：「難道此人便是那醜人溫如玉！」

　　高冠羽士哈哈一笑，將面前的一杯花雕，仰首一乾而盡，道：「不錯，此人正是那被天下武林同道稱為紅衣姑娘，卻自稱醜人的溫如玉！」

　　一時之間，卓長卿但覺心胸之中，怒火沸騰，幾乎忘了這高冠羽士怎會知道自己和那醜人溫如玉有著深仇，脫口又道：「這醜人溫如玉難道又將這神仙俠侶雙雙害死了嗎？」

　　高冠羽士微微一笑，頷首道：「這溫如玉自稱醜人，其實醜的一字，還遠不足以形容其人，哪知她卻偏偏看了上那美如子建的梁同鴻，試想梁同鴻有妻如花，而且溫柔賢慧，卻又怎會對這貌賽無鹽的醜人溫如玉稍假詞色呢？」

　　他長嘆一聲，目光仰視，接著又道：「於是這溫如玉因愛生妒，因妒生仇，竟將一生之中，謙謙自守，在武林裏從未與人結過樑子的梁同鴻，一掌擊斃在他的愛妻面前。」

　　卓長卿耳畔轟然一聲，全身亦不禁為之一震，心胸之間，像是被人重重地擊了一拳，雙目直視，茫然忖道：「爹爹他老人家一生之中，不但是個謙謙自守的君子，而且是個急人之難的俠士，但是－－他老人家又何嘗不是被這萬惡的魔頭一掌擊斃在自己的愛妻面前。」

　　一念至此，兩行淚珠，便不能自止地沿著面頰緩緩落了下來，落在他身上穿著的玄色長衫上，卻又毫不停留地從衣上滑落了下去。

　　那高冠羽士凝注在卓長卿面上的目光，亦隨著他的淚珠緩緩移下，一絲令人難測的光采，便又在他的日中閃過。

　　但等到他的目光轉到那兩滴由卓長卿的玄色衣衫上滑落的淚珠時，他雙目中所顯示的神采，卻全然變為驚愕了。

　　這幾乎是一件無法思議的事，因為那淚珠幾乎是毫不留滯地自衣衫上滑下，那麼，這該又是甚麼質料製成的衣料呢？

　　於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這件玄色的衣衫上停留了半晌，雙眉微微一皺，似乎想起了甚麼，但瞬即接著嘆道：「梁同鴻一死，孟如光自然痛不欲生，只是這可憐的女子那時已有了五個月的身孕，為了這點梁氏骨肉，孟如光縱然想死，但在這種情況下，卻也容不得她就此一死了。」

　　他沉重地嘆息一聲，但你如果聰明，你可以發現他這聲沉重的嘆息聲中，幾乎全然沒有惋惜和哀傷的意味。

　　但卓長卿此刻正是悲憤填膺，淚如泉湧，又怎能發覺他嘆息聲中的真意呢？

　　高冠羽士微一捋鬚，便又嘆道：「生死之事，雖是千古之人難以勘破之事，但欲死不能，卻遠比求生不得還要痛苦得多－－」

　　他竟又自微微一嘆，接道：「兄台年紀不輕，雖是絕世奇才，但對人世之間的一些悽慘之事，終究不如我這歷盡滄桑的傷心人體會得多，試想那梁同鴻與孟如光本是江湖中人人豔羨的神仙眷屬，但如今鴛鴦失偶，本已痛不欲生，如能同穴而死，則情天雖已常恨，比翼之鳥可期，也還能含笑於九泉之下，但如今欲死卻亦不能，唉－－人世間最悽慘之事，怕也莫過於此了。」

　　他雙目微合，面目之上，露出了頗為哀痛的表情來，稍微一頓，又道：「那天似乎是冬天，苗山之內，天時雖較暖，但仍是凜風怒吼，葉落滿山，只差沒有下雪而已，孟如光伏在梁同鴻的屍身上，哀哀地痛哭著，哭聲與風聲相和，便混合成一種令人不忍卒聽的聲音。」

　　「但是那醜人溫如玉，竟將這對已成死別的鴛鴦，還要生生拆開，將那梁同鴻的屍身，葬在貢黎山右的穴地之中，卻將孟如光軟囚在貢黎山左的一個所在，也不將她置之死地，因為這心如蛇蠍的魔頭知道，與其將她殺死，還不如這樣更要令她痛苦得多。」

　　他一拍桌子，又道：「不但如此，這醜人溫如玉更想盡了千方百計，去折磨這個可憐的女子，但是孟如光卻都忍受了下來。」

　　這高冠羽士說話之時，不但語聲清朗，而且加以手勢表情，將這個本已是慘絕人寰的武林故事，描述得更是悽慘絕倫。

　　卓長卿本是傷心人，聽到這種傷心事，自然更是如醉如癡，一時之間，但覺醉從中來，不能自已，竟忘了再想這故事究竟與自己有何關係。

　　高冠羽士目光一轉，接著又道：「直到那梁同鴻的親生骨血生下來的那一天，孟如光便將那女孩子交給一個在這數月內，在苗疆中結識的一個知己，再三囑咐叮嚀之後，便挾著滿腔悲憤，去尋那醜人溫如玉，去報那不共戴天的殺夫深仇。」

　　「只是她的武功，卻又怎比得上那生性異稟，武功絕世的溫如玉呢？不出三招，這恨滿心頭的可憐女子，也就魂歸離恨天了。」

　　卓長卿劍眉怒軒，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啪」的一聲，重重一拍桌子，將桌上的杯盞碗筷，都震的直飛了起來。

　　高冠羽士微喟一聲，道：「人世之中，悲慘之事原本遠較歡樂之事為多，兄台也不必為此事太過悲憤，唉－－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人生處世，得過且過，若是十分認真起來，那只怕誰也不願在世上多活一日了。」

　　卓長卿雙眉微蹙，朗聲道：「若是人人俱做如此想法，那人世間，魅魑豈非更加橫行，群魔亂舞，真正安份守已之人，還有處身之地嗎？」

　　高冠羽士朗聲一笑，道：「兄台既有如此仁俠之心，老夫自然欽佩得很。」

　　他笑容一斂，便又嘆道：「只是老夫雖是如此說，對那溫如玉的憤怒之心，卻也未見就在兄台之下哩。」

　　「那溫如玉將孟如光擊死之後，竟將孟如光的屍骨，火化成灰，撒在貢黎山右，讓她隨風而去，永生永世也不能和梁同鴻聚在一處。」

　　卓長卿心念一轉，忍不住問道：「難道女魔頭斬草不除根，竟將那梁同鴻的親生骨血，輕輕放過？」

　　高冠羽士微微一笑，道：「兄台這一問，卻也未免將那溫如玉看得太過簡單了。」

　　卓長卿俯首沉吟半晌，心中突地一動，道：「難道那孟如光自認是自己知己的人，卻是溫如玉早已預先安排的嗎？」

　　高冠羽士猛地一擊手掌，頷首笑道：「老夫早說兄台聰明絕頂，心智之機巧，確是超於常人，那醜人溫如玉果然早已將自己的心腹，安排在孟如光左右，故意對這可憐女子作出同情之態，那孟如光在那種瀕臨絕境的情況之下，有人對她有三分好處，她便當作十分，何況這人對她本是蓄意結納，她自然也就難免將這些人當作自己的患難知已。」

　　卓長卿長嘆一聲，道：「那孩子落到那醜人溫如玉手中，豈非亦是凶多吉少？」

　　高冠羽士搖首笑道：「兄台這一猜，卻猜錯了。」

　　卓長卿微微一愕，暗地尋思道：「難道這孩子也和我一樣，被一武林異人，救出生天嗎？」

　　卻聽高冠羽士又道：「那溫如玉非但未將這孩子置之死地，卻反而對她愛護有加－－」

　　卓長卿不禁又自接口問道：「難道這孩子長的與那梁同鴻十分相像，那溫如玉將自己對人家的單面相思，都移到這孩子身上。」

　　高冠羽士拊掌嘆道：「兄台事事洞燭先機，確是高人一籌，老夫的確欽佩得很－－」他話聲一頓，又道：「溫如玉一生之中，恨盡天下之人，對這孩子，卻是愛護倍於常人，竟將自己的一身武功，都傳給了這孩子－－」

　　卓長卿劍眉一軒，突地長身而起，脫口問道：「難道這孩子便是她那弟子溫瑾。」

　　高冠羽士微一頷首，目光緩緩移注到他面目之上，只見他神色之中，又是錯愕，又是驚奇，卻又有種無法描測的喜悅之意，竟在這剎那之間化解開了。

　　高冠明士便一突說道：「人道舉其一而反之三，便是世上絕頂聰明之人，不想兄台之聰明才智，尤在此輩之上，老夫實是口服心服的了。」

　　他微一拊掌，便又正色說道：「此一可憐之孤女，正是被那醜人溫如玉將其終身交托於兄台的溫瑾了－－」

　　卓長卿面容一變，接口道：「難道老丈先前便在樹林之中，將小可方才與那醜人的談話，全都聽到了。」

　　高冠羽士哈哈一笑，道：「不瞞兄台說，老夫萍蹤寄跡，到處為家，方才走得累了，便在那樹林之中，尋了個木葉濃密的枝丫，歇息了下來，卻不想無意之中，竟將兄台與那醜人溫如玉的答話，全都聽到耳裏，但望兄台不要怪罪於我。」

　　卓長卿頎長的身軀，像是頓然失去了支持的力量，緩緩地又坐了下來，目光越過桌子，卻仍然停留在那高冠羽士的身上。

　　在這剎那之間，他心中怒潮般地翻湧起許多驚詫與疑惑。

　　他甚至開始懷疑，這高冠羽士將這故事告訴自己的意義，暗中尋思道：「此事糾纏複雜，可說隱秘已極，這高冠羽士又怎會知道的呢？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個飄泊風塵的武林隱士，但以他的身份，本應萬萬不會知道這魔頭溫如玉的隱秘之事的呀！」

　　於是這高冠羽士的身世來歷，便再一次成為他心中困惑難解之事。

　　「他到底是誰呢？如此交給於我，又有甚麼用意？」

　　卓長卿暗問自己，只是他亦自知道這問題並非自己能解答的。

　　只見那高冠羽士伸手一捋頷下漆黑的長髯，笑容斂處，神色之間，突地變得十分莊穆，目光之中，更是正氣溢然。

　　卓長卿雖對此人大起疑惑之心，但卻再也無法從此人身上，看出一些奸狡之態來，俯首沉吟半晌，方自答道：「老丈對此等隱秘之事，坦誠相告於我，小可感激還來不及，焉有怪罪老丈之理。」

　　高冠羽士微喟一聲，正容說道：「此事不但極為隱秘，而且關係頗大，武林之中，知道此事的，可說是少而又少，就算那曾經參與此事的溫如玉的親信苗人，事後亦都被這女魔頭殺卻滅口，要知道那梁孟雙俠生前交遊頗眾，溫如玉雖然驕橫跋扈，兇焰甚高，卻也不敢將此事洩露出去，唯恐有人尋她復仇。」

　　他話聲微微一頓，又道：「武林中人雖然奇怪這梁孟雙俠怎會突地失蹤，但時日一久，也都逐漸淡忘，然而那醜人溫如玉卻將此事隱藏得越發嚴密，為的是那孤女溫瑾已經長大成人，溫如玉自然不願讓她知道自己曾經害死她的父母，唉－－梁孟雙俠九泉之下，若還有知，知道自己的獨生愛女，竟對溫如玉千依百順，奉之如母，真是死難瞑目了－－」

　　他又自長嘆一聲，像是十分悲哀的樣子，卓長卿劍眉一軒，突地問道：「此事既是恁地隱秘，卻不知老丈又是怎麼知道的？」

　　高冠羽士微微一笑，神色之間，絲毫未顯驚慌之態，緩緩說道：「老夫壯年之時，曾經深入苗疆採藥，在荒山之中，遇見一個垂死的苗人，這苗人便是曾經參與此事，又被溫如玉殺之滅口的，他臨死之際，將這件事告訴了我，還讓我為他復仇，只是－－」

　　他語聲微頓，嘆息一聲，方自接口道：「我自問武功不是那溫如玉的敵手，又不敢將此事隨便告訴別人，是以便只有任憑這件慘絕人寰之事，在武林中隱藏如許多年、唉－－其實老夫卻是時時刻刻想將此事了卻的。」

　　他目光一抬，筆直地望向卓長卿，沉聲又道：「如今我將這件在武林中已近湮沒的秘事告訴兄台，兄台可知道是為甚麼嗎？」

　　卓長卿道：「正想請教。」

　　高冠羽士目光微轉，正色又道：「兄台少年英俊，不但聰慧絕人，而且正氣凜然，老夫自問雙眼不盲，行走江湖，亦有數十年，卻從未見過有如兄台這樣的少年俠士，想那溫如玉明知與兄台仇不可解，卻仍然將自己唯一愛護之人託付給兄台，因此可知，這女魔頭雖然是驕橫凶酷，對兄台卻也是十分器重的。」

　　卓長卿微一擺手，正待謙謝幾句，卻聽這高冠羽士又道：「老夫與兄台萍水相逢，便將這等重大之事，告訴兄台，為的是想請兄台將此事了卻，也免得梁孟雙俠冤沉海底，老夫雖已老朽，但為著此事，只要兄台用得著老夫之處，老夫也願拼盡全力，以供鞭策。」

　　卓長卿劍眉微軒，朗聲道：「這等悽慘之事，莫說與小可尚有關係，只要小可知道，也萬無袖手之理，只是－－」

　　他長嘆一聲，緩緩垂下目光，接口又道：「那溫如玉的武功的確是驚人無比，小可也不是她的敵手，是以－－唉，小可連自家的殺父深仇都無法報得，又怎能替老丈效力呢？」

　　高冠羽士捋鬚一笑，道：「這個老夫也知道。兄台武功雖不如那醜人溫如玉，卻也未見相差多遠，只要兄台稍加智計，便不難將此魔頭除去。」

　　卓長卿微一皺眉，心念數轉，突地說道：「老丈可是要小可將此事告訴溫瑾，讓她們兩人之間，先起衝突，然後－－」

　　高冠羽士拊掌笑道：「兄台確是驚世絕才，萬事俱能洞悉先機，想那溫瑾若是知道她自己奉之以母的恩師，卻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焉有不為自己父母復仇之理，那溫如玉一生孤僻兇殘，對她卻是千真萬確的真心愛護，溫瑾縱然對她動手，她卻是必定不會傷害溫瑾，甚至還會心甘情願地讓溫瑾殺死亦未可知－－」

　　卓長卿目光動處，只見這高冠羽士目光之中，得意已極，生像是與那醜人溫如玉也有著甚麼深仇大恨一樣，心中不禁一動，接口問道：「既是如此，老丈何不直接將此事告訴溫瑾。」高冠羽士伸手取起面前酒杯，吸了一口，神色不變地說道：「老夫若直接將此事說出，那溫如玉若是知道，豈肯放過我，唉－－老夫老矣，昔年豪氣，今已消去，也變得有些貪生畏死起來，唉－－說來的確汗顏得很。」

　　他放下了酒杯，不等卓長卿說話，卻又自顧接著往下說道：「方才我在林木之中，見到兄台獨立長嘆，便知道兄台心中一定是為著兩事憂煩，不能自解－－」

　　他微微一笑，接道：「兄台所煩憂的第一件事，自是為了那溫如玉要叫閣下娶溫瑾為妻，那時兄台還不知道此中內情，心中極為不願和自己不共戴天仇人的徒弟結為夫婦，但卻又答應了那溫如玉，因之心中煩惱，卻又無法向人說出，更無法求人幫助，老夫若是猜的不錯，那麼兄台心中這一件煩惱，此刻想必不會再有了。」

　　卓長卿軒眉一嘆，朗聲接道：「若論凡事俱能洞悉先機，只怕老丈還要遠在小可之上哩。」心中卻在暗中尋思道：「方才我僅只在林邊嘆息一聲！這高冠羽士便已猜中我的心事，但他明明已知我是為了何事嘆息，卻又為何要再三追問我？看來此人外貌雖是光明磊落，心中卻不知對我暗藏著甚麼機心呢？」

　　目光抬處，只見那高冠羽士又自捋鬚一笑，緩緩地說道：「老夫遇事，雖也能事先猜著三分先機，遇人也能猜中別人三分心事，但這不過是全憑老夫飄泊人海數十年，積得的一點閱歷經驗而已，怎比得兄台年輕英俊，天縱奇才，唉！兄台若是到了老夫這等年紀，普天之下，無論心智、武功，只怕再也找不到一個能與兄台頡頏之人了。」

　　卓長卿微笑一下，口中謙謝不已，心中卻又自尋思道：「這高冠羽士自從一見我面，每一句話中都少不了恭維我兩句，他武功顯然較我高些，年齡更比我大了許多，對我如此客氣，竟卻又是為的甚麼呢？」

　　他閱歷雖淺，但方才已覺這高冠羽士有些可疑之處，此刻更覺得他如此結交自己，必定有著甚麼深意。

　　高冠羽士手中輕撚著長髯，見到他瞪著眼睛出神，一笑而道：「兄台心中所憂慮著的第二件事麼？老夫此刻也猜上一猜，如若老夫猜的不錯，那麼－－」

　　卓長卿微笑接口道：「莫非老丈對小可這第二件心事，也有甚麼化解的方法麼？」

　　高冠羽士笑容一斂，正容說道：「老夫與兄台雖然是浮萍偶聚，相識甚淺，但也已看出兄台非但天資絕頂，聰慧超人，而且是個生具至情至性的熱血男兒，兄台心中所憂慮著的第二件事，倒不是為著兄台自己，卻是為著成千成百，不遠千里趕來的武林豪士。」

　　他語聲一頓，目光直注卓長卿的面目之上，緩緩又道：「老夫方才所說的話，絕非故意恭維，確實句句出自肺腑，而老夫自信雙眼不盲，對兄台的為人，也不會看錯，是以－－」

　　他微微一笑：「老夫自信這第二件事麼，也萬萬不會猜錯。」

　　他目光一轉，卻看卓長卿正自含笑凝神傾聽，卻並不答話，便又接道：「紅衣娘娘溫如玉蟄居苗疆四十年，一向不大過問武林中事，這卻並非因她生性恬淡，無意名利，而是她對武林中的一些前輩異人，心存畏懼，是以不敢出來為非作歹而已。」

　　「但近年來，這些前輩異人，不是已經物化仙去，便是封劍已久，再也不問世事，這紅衣娘娘靜極思動，早就想在江湖間掀些風浪，這『天目之會』，名雖是為其擇婿會友，其實卻是這位魔頭想借機將天下武林豪士一網打盡，這點兄台想必也從她說話之間看出來了，是以兄台便在憂鬱，如何才能將武林中這場劫難消弭。」

　　他略為歇息一下，卓長卿心中卻怦然一動，接口問道：「難道老丈有何妙策，能解開小可心中這件憂鬱之事嗎？」

　　高冠羽士微笑一下，目光之中，淡淡掠過一絲極為得意的神采，端起面前酒杯仰首一乾而盡，含笑說道：「老夫這第二件事，猜的還不錯吧？」

　　其實卓長卿方才那句話，已無殊告訴他自己心中所憂慮的正是此事，是以他便根本不必等待回答，又自斟了一杯酒，接著說道：「此事的確並非易與，難怪兄台心中憂鬱，想那紅衣娘娘在天目山中設下的香餌，俱是武林中人夢寐難求之物，這些人不惜遠道而來，兄台若在此刻加以阻止，他們又怎會心甘情願的放棄，又怎會相信兄台的話，只怕他們還當兄台想獨吞這些珍寶呢！」

　　卓長卿一皺雙眉道：「是了，想他們又怎會聽從我的話，心甘情願地放棄這些珍寶呢？唉－－那醜人溫如玉不知在天目山中，設下甚麼古怪花樣、惡毒陷阱，卻可憐這些人一點也不知道。」

　　這個初涉江湖的少年，雖然對那高冠羽士已生疑惑之心，但此刻卻又不禁為他的這番言語所動，竟又將心中的話說了出來。

　　高冠羽士故意俯首沉吟半晌，抬頭一笑，緩緩說道：「老夫方才對兄台說的那個故事，不但能將兄台心事第一件憂慮之事化解，兄台這第二件心事，卻也要依靠這個故事，才能化解得開。」

　　卓長卿不禁為之一怔，說道：「這是為了何故呢？」

　　高冠羽士一笑道：「兄台若在會期之前，趕到天目山去，將老夫方才所說的那個故事，一字不漏地對那溫瑾說一遍，那麼－－哈哈！」

　　他仰首狂笑數聲，接著又道：「想那溫瑾若是稍有人性，怎會再有半刻遲疑，必定立即去尋那女魔頭報仇，兄台若在旁邊稍加援手，那紅衣娘娘武功再高，卻也不見能逃出兩位的手下，哈哈－－昔年梁孟雙俠，夫唱婦隨，天下豔羨，今日兄台與那位溫姑娘，不但同仇敵愾，而且珠聯璧合，此番若能聯手誅此魅魑，報卻深仇，又將為武林添一佳話。

　　他笑容滿面地舉起面前酒杯，大笑又道：「這麼一來，元兇既除，天目之會，就算能夠如期舉行，但那魔頭設下的諸般陷阱，想必也將變成兄台與溫姑娘的迎賓戰宴，這場武林劫難，豈非消弭於無形，來，來，且容老夫先敬兄台一杯。」

　　仰首一乾而盡，抬目望去，卻見卓長卿雙目望著面前的酒杯出神，雙手放在桌上，動也未動，對那酒杯碰都沒有碰一下。高冠羽士面容微變，舉著酒杯的手，半晌放不下去，在這一瞬間，他面上的表情，突地變得十分獰惡，先前那種浩然的正氣，也自消去無影，只是卓長卿目光低垂，並未看到而已。

　　等到他那雙微帶迷惑的雙目緩緩自酒杯移到高冠羽士面上的時候，這高冠羽士面上的獰惡之色，竟又從他嘴角所泛起的一絲微笑中化去。

　　於是，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還是無法知道這高冠羽士究竟是何許人物？也未能知道此人的真正來意。被潮水淹沒的沙灘，等到潮水退去的時候，依然是原來的樣子，沙灘上的沙粒和貝殼，雖然會因之潮濕，但是潮水也會很快地退去的，那麼，被虛假掩飾著的秘密，恐怕也不會隱藏多久吧？

　　卓長卿抬起頭來，兩人目光相對，高冠羽士突又笑道：「只是老夫還忘了告訴兄台一事，此刻那天目山上，正如兄台所料，早已埋設下許多雖是考較群豪武功，其實卻是暗害群豪的陷阱設施，這些設施之中，究竟包涵著甚麼惡毒花樣，老夫雖然不甚清楚，但老夫卻知道那魔頭溫如玉，不但在這些本應光明正大，用做考較武功的五茫珠、羅漢陣、線香渡一類設施之中，暗設下許多詭計，而且還唯恐這些詭計不夠惡毒，害不到別人。」

　　卓長卿意動心驚，現於神色，轉眉怒道：「她便又怎樣？」

　　高冠羽士生像是不勝感慨地長嘆一聲，接著又道：「這魔頭竟在一年中，將一些久已金盆洗手的綠林巨寇，或是一些蟄伏塞外、遁跡邊荒、久已不容於武林的江湖妖魔，暗中請來，做這些設施的主持之人，一些武功特高的武林豪士，就算能僥倖逃出她們設下的惡毒陷阱，卻也不能逃出這些巨寇妖魔的毒手，就算他們再能逃出毒手，甚至將這些妖魔擊斃，可是等到他們最後到達那溫如玉設下的主擂之時，卻已早就精疲力竭，只怕連她的輕輕一擊，都無法抵擋了。」

　　這高冠羽士一口氣說到這裏，只聽得卓長卿心胸之間既是驚懼，又是憤慨，竟也沒有再去想一想，這些極為隱秘之事，這與世無爭的高冠羽士又怎會知道的呢？

　　卻聽高冠羽士嘆息著又道：「她一計連著一計，這連環毒計，為的不單只要將天下的武林豪士一個個打盡，而且連那些被她或以利誘，或以名動，從各地請來的巨寇妖魔，竟也在她除去之列，到那時候武林之中，她一人唯我獨尊，才算稱了她的心意。」

　　一時之間，卓長卿面容陣驚，陣怒，突地長嘆一聲，復又低語道：「小可年齡極幼之時，曾在黃山始信峰下，遇著一件驚人之事，小可當時雖未目睹，但這件事在小可心中，卻始終記得鮮明。」

　　他又自沉聲一嘆，接著說道：「那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卻一直在奇怪，那毒物星蜍，為甚麼在將一些兇暴惡毒的毒蛇猛獸除去之外，卻又要去殘害那些無害予人的綿羊馴鹿，這豈非是件難以理解之事，唉一此刻我才知道，原來人類之中竟也有著像星蜍一樣的邪惡之物。」

　　他低低地說著，而且說的非常凌亂，但當他在說著這些話的時候，那高冠羽士面上的神情，卻像是非常激動。

　　店裏的店夥，遠遠站在門口，厭惡地看著這兩個久坐不走的客人，只見他們忽而大笑，忽而長嘆，忽又滔滔不絕地說著話，心裏大為奇怪，不知道這一老一少兩人，究竟是幹甚麼的。

　　高冠羽士定了定神，方自說道：「老夫此刻只要告訴兄台，便是兄台此次若真的不惜危險，先就趕到天目山去，縱然那魔頭溫如玉已將兄台看成她愛徒的乘龍快婿，不會加害於你，但那些秉性兇惡的巨寇妖魔，卻未見會放過兄台，兄台武功雖高，但雙拳不敵四手，唉－－」他故意長嘆一聲，方自接道：「老夫與兄台一見如故，為著兄台著想，這天目山麼－－」

　　語聲又一頓：「不去也罷。」

　　暗中一瞟，眼角只見卓長卿果已劍眉怒軒，義憤填膺，竟自伸出手掌，在桌上猛地一拍，朗聲道：「老丈怎地如此輕視於我，那天目山上縱然是刀山劍海，我此番也要去闖他一闖，卓長卿雖然不才，但路見不平，尚要拔刀相助，為著天下武林朋友的命運，我卓長卿又何惜性命，就算是兩肋插刀，粉身碎骨，我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高冠羽士俯身整理著被卓長卿一掌震倒的杯盞，於是，他眼中所流露出的那種得意而獰惡的目光，卓長卿便又無法看到。

　　且說臨安城裏－－

　　多臂神劍雲謙父子，以及那飛騎奔來，報凶訊、求援手的大漢，又怎會知道他們所焦急等待著的卓長卿，不但已經見著他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且還遭遇到這些複雜而奇異的事。

　　這一日之間所發生的事，不但使得卓長卿的生命為之改觀，甚至天下武林中人的命運，也受到影響，這卻也是臨安城裏的雲氏父子無法預料得到的。

　　一陣風吹來，吹散了西天的晚霞，月亮卻從東邊升起來了，又是一個有月有星的晚上。

　　卓長卿從那小小的鄂菜酒鋪，漫步走出，他的態度雖然仍是那麼從容而安詳，但是他的心緒，卻遠不及外表的安定。

　　方才，太陽剛剛隱沒的時候，那高冠羽士就起身告辭，臨走的時候，還道：「老夫與君一席長談，更覺得兄台是武林中百年難見、不可多得的少年俠士，對此番武林浩劫，兄台想必能有一妥善安排，老夫方才絮絮所言，不過是給兄台一個參考而已，兄台如能將此浩劫消弭，則不但老夫幸甚，亦是武林中千百同道之幸了。」

　　卓長卿默默地聽著他的話，長揖相送，自己卻仍然坐在那間小小的酒鋪裏，沉思良久，這高冠羽士的一席話，雖然使他明白了許多他以前不知道的事，卻也替他添了許多疑雲。

　　天就晚，暮雲四合，酒鋪中的食客也多了起來，見到他一個人坐著發愕，都不禁投以詫異的眼色，他覺察到了，便也走了出來，風越來越涼，日間的褥暑之意，此刻已為之盡消，但是他的心，卻仍然沉悶得很，還是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該如何做。

　　方才半日之間，那高冠羽士滔滔辯才，雖然使得卓長卿將自己對他的疑惑之心消去不少，但此刻卓長卿沉思之下，卻又不禁開始覺得此人可疑，不住地暗自尋思道：「此人雖是可疑，但他所說的話，卻是極為合理的呀！我若真能在會期之前，將那醜人溫如玉除去，那麼此場劫難，便在無形之中化暴戾為祥和，甚至那溫瑾－」

　　想到溫瑾，他不禁暗中嘆息一聲，中止了自己思潮，目光抬處，只見暮色之中，已然依稀顯出城廓的影子，他知道臨安到了。

　　遠遠望去，臨安城裏，萬家燈火，依稀可見，這在當時尚未十分繁華的山城，此刻卻是冠蓋雲集，笙歌徹夜不絕。甚至百里以外的流螢，都飛到這裏來，喬遷手中所持的那三幅畫卷，在江湖之中掀起的風浪，不可謂之不大了。

　　卓長卿徐然走入臨安城，只見城市鬧市之上，家家燈火通明，不時有三五勁裝佩刀的彪形大漢，把臂高歌而來，從酒樓高處飄下的呼五喝六之聲，更是時時可聞，昨夜的流血慘劇，雖然使得山城一度陷於恐懼之中，但城中的這些武林豪士，本是刀頭舔血的朋友，僅只一夜，便生像是將那流血的景象忘卻了。

　　卓長卿不禁暗中嘆息一聲，忖道：「這些人不遠千里而來，只望名劍美人，俱已在望，至不濟也可看一場熱鬧，弄幾百兩銀子回去，又有誰知道自己已將大禍臨頭呢？」

　　心念一轉，便又想到多臂神劍雲氏父子，忖道：「雲老爺子他老人家見多識廣，不知道有沒有看出此事的端倪來。」

　　他雖是聰明絕頂之人，但此刻心中卻有著一種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覺，心裏雖然很想找那老於世故的多臂神劍商量一下，但卻又覺得此中牽涉，有許多事竟難以出口。

　　一時之間，他心中思潮又自翻湧，不能自決，暗嘆一聲，又忖道：「無論如何，我總該先找他老人家再說，反正此刻離會期還有幾日光景，稍遲一日，我再上天目山去，亦不為遲－－」

　　他突地驚訝地阻止住自己的思慮，因為他自家亦不知在甚麼時候，也自認為如要消去這場劫難，就非得聽從那高冠羽士的話不可，但是他內心隱隱約約之間，卻又覺得那高冠羽士不甚可靠，甚至姓名都可能是假冒的。

　　是以他此刻才覺得有些驚訝，驚訝之中，卻又不禁忖道：「我怎地如此糊塗，方才竟忘了問他那醜人溫如玉佈下的陷阱究竟是在何處，想那天目山乃海內名山之一，綿亙何止百里，我若漫無目的地去亂找一氣，只怕找個五天也無法找到。」

　　又忖道：「呀！我甚至連雲老爺子此刻究竟落腳何處都不知道呢？這臨安城如此大，要想找一個人的下落，怕不比那更要難些。」

　　皺眉沉吟，漫步良久，心中突又一動，不禁暗中失笑道：「我怎地如此笨法，想那雲老爺子乃是武林中大大有名之人，他住在甚麼地方，我只要問問人，想必總會有人知道的吧！」

　　這少年此刻正是思潮百轉，紊亂不堪，甚至連原有的聰慧都消去幾分，此刻一念至此，腳步微頓，方想找個武林朋友，詢問一下那多臂劍雲氏父子的落腳之處。

　　哪知－－

　　他目光方自一轉，耳中卻聽得一般奇異的樂聲，若有若無地從城外傳來，此刻城中雖然喧嘩，但這種樂聲一經入耳，卓長卿毋庸仔細凝聽，便知道又是出自今晨所見那些紅衫少女手中所持的似蕭非蕭、似笛非笛的青竹之中。

　　他心中不禁為之一驚，忖道：「難道那醜人溫如玉此刻竟也到這臨安城裏來了？」

　　卻聽這種奇異的樂聲，由遠而近，越來越為清晰，何消片刻，不止卓長卿聽的清清楚楚，就連那些正在街頭漫步，或是正在酒樓熱飲的人，也俱都聽到這種奇異的樂聲了。

　　於是路上的行人，為之駐足，酒樓中的食客，也探出頭來，雖然看來俱都消閒尋樂，其實心裏又何嘗不是人人暗中警戒著。這臨安城此刻正是多事之秋，隨時都可能有突來的災禍，降臨在大家頭上。

第十一章　玉女金帖

　　一盞精緻的銅燈，放在靠牆的長几上，柔和的燈光佈滿了這間廳房。

　　廳房的後面是一間臥室，廳房和臥房都不大，然而多臂神劍能夠找到這樣的落腳之處，卻也並非是件易事。

　　因為，此刻這風雲際會的臨安城，的確是太擁擠了，你若不是像多臂神劍以及雲中程這種德高望重而且名重武林的江湖前輩，只怕要找一席安身之地都極為困難，何況是這樣有廳有室的套房。

　　此刻，多臂神劍雲謙正坐在面對著窗子的巨大靠椅上，窗外是一個小小的院子，不時有歡笑的聲音，從窗外傳來，使得那沉重的夜色，看來有種令人興奮的光采。

　　但是，這曾經叱吒一時的武林前輩的面色，卻是憂鬱而沉重的。

　　坐在他對面的雲中程見到他爹爹的神色，不安地問道：「爹爹，時候已經不早了，你老人家可要到外面吃些東西？」

　　雲謙緩慢地搖了搖頭，燈光照在他臉上，使得他臉上的皺紋，看來極為清晰，雲中程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又道：「長卿弟年紀雖輕，但是武功卻高得驚人，而且又極為聰明，無論在甚麼情況下，都不會出甚麼差錯的，你老人家又何必擔心呢？」

　　多臂神劍濃眉微皺，突又嘆道：「我擔心的倒不是長卿，而是－－」

　　話聲突地一頓：「中程，你可知道喬遷這些日子跑到哪裏去了，我想問問他－－」

　　話猶未了，他話聲竟又一頓，雲中程不禁亦自一皺劍眉，奇怪他爹爹今天說話怎的會如此吞吐，哪知卻聽雲謙沉聲叱道：「中程，你聽聽，這是甚麼聲音？」

　　晚風，穿過小院，吹進窗戶。

　　那種奇異的樂聲，此刻竟也隨著晚風，若斷若續地飄了進來。

　　雲氏父子面色都不禁為之大變，雲中程凝神聽了半晌，方待答話，雲謙卻又說道：「這聲音我像是曾經聽過－－」

　　突地一拍前額，又道：「對了，是在苗疆，三十多年前，我就聽過這種聲音，是苗人的吹竹之聲，那時－－我年紀和你差不多，現在－－」

　　自悲日暮的老人，常會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他的心境來的。

　　雲中程愣了一愣，搶步走到門口，又突然駐足回身說道：「爹爹，我先出去看看，也許是－－」

　　他含蓄地中止了自己的話，因為他不願意說出醜人溫如玉這個名字來。

　　但是久闖江湖的多臂神劍，又何嘗沒有從這奇異的樂聲中聯想到這位久居苗疆的女魔頭紅衣娘娘溫如玉來。

　　於是他們一起走出了客棧。

　　街道上，燈光依舊，行人也仍然很多，但是，喧笑聲、高歌聲、轟飲聲，卻全都沒有了，只剩下那種奇異的樂聲，裊裊地飛揚著。

　　他們順著這樂聲由來的方向，大步走了過去，相識的武林豪士此刻心中雖然驚詫不定，但見了他們父子仍未忘了躬身為禮。

　　轉過一條路，雲中程目光動處，突然見到那站立在人群之中，有如雞群之鶴，一身玄衫的卓長卿，不禁脫口道：「爹爹，長卿就在那裏。」

　　目光銳利的卓長卿，卻沒有看到他們，因為他正在呆呆地想著心事。

　　但是雲中程的這一喊，卻將他從沉恩中驚醒，但是不等他迎上去，多臂神劍已搶步走了過來，一把抓著他的臂膀，大聲道：「長卿，你沒事吧？」

　　雖然是短短幾個字，然而在這幾個字裏，卻又包含著多少關懷與情感。

　　卓長卿搖了搖頭，吶吶地說道：「老怕，你老人家放心，我－－我沒事。」

　　他喉頭哽咽著幾乎不能將這句話很快地說出來，只覺得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溫情，從這老人一雙寬大的手掌中傳到他身上，這種溫情，沒有任何言語能夠形容，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替代。

　　他感激地笑著，他伸出手握住雲中程的手，一時之間，這三人彼此之間，各都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升起，友情，這又是多麼奇妙而可貴的情操呀。

　　他們彼此握著手，呆呆地愣了半晌，誰也沒有說話，四側的人們，目光望在他們身上，不禁卻有點奇怪，這兩個名重武林的江湖俠士，此刻怎麼會做出恁地模樣。

　　但是－－

　　那奇怪的樂聲，卻更響了。

　　於是大家的目光，又不禁從他們身上，轉向這樂聲的來路。

　　卓長卿定了定神，說道：「老伯，大哥，這聲音就是那醜人溫如玉門下的紅衫少女們所吹奏出來的，看來那溫如玉此刻已進了臨安城。」

　　多臂神劍一軒濃眉，回顧雲中程一眼，沉聲說道：「果然是她！」

　　又轉向卓長卿：「長卿，你是怎麼知道的？」

　　卓長卿沉吟了一下，不知道此刻該不該將自己這一日所遇說出，他雖毋須隱瞞雲氏父子，但卻不願被站在旁邊的人聽到。

　　哪知－－

　　他心念轉處，卻聽得四側的人群突地發出一陣騷動，站在路旁的人，湧向街心，站在樓下的人，也似乎奔了下來，他目光一轉，也不禁脫口道：「來了。」

　　多臂神劍雲謙心中不禁為之驀地一跳，數十年來，紅衣娘娘溫如玉之名，在江湖中傳言不絕，但是她足跡從未離開苗疆一步，此刻這年已古稀的武林豪士一想到她即將在自己面前出現，心中竟不禁有種怔忡的感覺，忖道：「難道這女魔頭此刻真的到江南來了，而且已入了臨安城。」

　　轉目望去，只見街道盡頭，果然緩緩走來一行紅衫女子，方才湧至街心的人群，見到這行女子，竟又齊退到路邊。

　　街道兩邊的燈光，射到這行女子身上，只見她們一個個俱都貌美如花，膚如瑩玉，滿身的紅衫被燈光一映，更是明豔照人，不可方物。

　　卓長卿目光動處，不禁在心中暗道一聲：「果然又是她們！但那醜人溫如玉的香車呢？」

　　凝目望去，這些少女雲鬢高挽，手持青竹，也依然是白天的裝束，但是卻在每人的左肘，多掛了一個滿綴紅花的極大花籃。兩人一排，並肩行來，遠遠望去，彷彿有著八排，但是她們身後，卻只是一些因好奇而跟在後面的人們，哪裏有那紅衣娘娘溫如玉日間所乘的寶蓋香車的影子。

　　多臂神劍雲謙凝目望了半晌，突地心中一動，又自回顧雲中程道：「中程，你看這些女子可覺眼熟？」

　　雲中程頷首道：「這班少女無論裝束打扮，以及體態神情，都和那天到我們家裏去送壽禮的少女有些相似，但年齡好像稍微大些。」

　　雲謙一捋長鬚，道：「是了，那天我就看出，那班女子一定是溫如玉的門下，此刻看來，你爹爹的估計，一點也不錯。」

　　語聲微頓一下，又道：「但怎麼卻不見那紅衣娘娘呢？那麼這班女子又是來做甚麼的？哼－－一個個手裏還提著花籃，難道是來散花的嗎？」

　　這生具薑桂之性、老而彌辣的老人，先頭幾句話，是對他愛子雲中程的；後來幾句話，卻是暗自得意自己的老眼不花，一頓之後所說的話，這是在問卓長卿，到最後幾句，卻是在自言自語，又是在暗中罵人了。

　　卓長卿為之微微一笑，心中卻也正暗問自己：「醜人溫如玉沒有來，那這班少女卻又是來做甚麼呢？」

　　耳畔樂聲，突地一停，只見這些紅衫少女，竟也隨著樂聲，一起停住腳步，將手中的青竹，插在腰間的紅色絲上。

　　站在街邊的人群，幾乎已全都是武林中人，因為一些平常百姓看到這種陣仗，雖然也生出好奇之心，但想到昨夜之事，又都不禁心裏發毛，早就一個接著一個地溜了。

　　此刻群豪都不禁為之一愣，他們知道的事，還遠不及雲氏父子及卓長卿的多，自然更無法猜測這些紅衣少女的用意。

　　卻見當頭而行的兩個紅衫少女，竟自彎下腰去，向兩側人群一斂禮，齊地嬌笑一聲，道：「婢子等奉家主之命，特來向諸位請安，並且奉上拜帖請諸位過目。」

　　這兩人說起話來，竟然快慢一致，不差分釐，而且嬌聲婉轉，嬌柔清脆，再配著她們的玉貌花容，婀娜體態，群豪不禁都聽得癡了，也看得癡了。

　　多臂神劍濃眉一皺，沉聲道：「看來紅衣娘娘的確有兩手。不說別的，就看她訓練徒弟，竟把兩個人說話的快慢節調都訓練得一模一樣，雖是兩個人說話，聽起來卻像是一個人說出來的。」

　　雲中程亦自接口道：「那天去給爹爹送禮的，不是也有兩個女孩子，說起話來，就像是一個人說的嗎，起先我還以為她們是一母雙生呢！」

　　語猶未了，卻見這兩個少女突地一抬雙手，跟在後面的紅衫少女立刻四散走開，卓長卿暗中一數，不多不少，正好十三個。

　　四側群豪本已目迷心醉的時候，此刻見到這些少女竟四散分開，婀娜地走到自己面前，面上俱都帶著嬌美的笑容，更不禁都愣住了。

　　卓長卿放目一望，卻見當頭的兩個紅衫少女，竟並肩向自己這邊走了過來，秋波轉處，突然齊地露齒一笑，道：「原來你也在這裏。」

　　纖腰輕扭，筆直地走到他身前。

　　多臂神劍濃眉一皺，道：「你認得她們？」

　　卓長卿愕了一愕，哪知右側的少女卻已嬌笑道：「怎麼不認得，今天早上，我們還見過面哩。」

　　嬌笑聲中，玉手輕伸，從那花籃之中取出了一張紅色紙箋，遞到卓長卿面前，秋波一轉，纖腰一扭，竟自轉身去了。

　　卓長卿呆呆地從她那雙瑩白如玉的纖掌中，將那張像是請帖樣子紅色紙箋接了過來，目光垂處，只見上面寫著整整齊齊的字跡：

　　「x月x日x刻，臨安城外，一涼亭畔，專使接駕。」

　　字跡非行非草，非隸非篆，仔細一看，竟完全是用金絲貼上的，卞面也沒有署名，卻用金絲，纏了個小小的「墜烏髻」。

　　轉眼望去，那些紅衫少女體態若柳，越行越遠，站在兩側的武林豪士，個個俱是目定口呆地垂首而視，手上也都拿著一份這種奢侈已極的請帖。

　　請帖綴以真金，這氣派的確非同小可，這些武林豪士雖然俱都見過不知多少大場面，此刻心中卻也不禁都有些吃驚。

　　多臂神劍目光亦自凝注在手上的請帖上，仔細看了半晌，突然回首問道：「長卿，這一天來，你究竟遇著了甚麼事，難道你今天早上已經見過那紅衣娘娘了嗎？」

　　這老人雖然也對這張請帖有些吃驚，但心中卻始終沒有忘記方才那紅衫少女所說的話，此刻一將帖上字跡看清，便忍不住問了出來。

　　卓長卿輕嘆一聲，道：「今日小侄的確所遇頗多，等等一定詳細稟告老伯－－」

　　話聲未了，卻見那些紅衫少女竟又排成五列，當頭的兩個少女又嬌聲說道：「婢子們匆匆而來，匆匆而去，臨安城裏的英雄好漢這麼多，婢子們實在不能每個都通知到，因此婢子倒希望諸位接到帖子的，轉告沒有接到帖子的英雄一下，就是x月x日x刻，婢子們在城外約五裏處一涼亭那裏，恭候各位的大駕。」

　　說罷，又自深深斂禮，秋波復轉，再伸手掌，輕掩櫻唇，嬌聲一笑。

　　嬌笑聲中，這十六個紅衫少女竟然一起旋扭柳腰，轉身而去。四側群豪，望著她們婀娜的背影，似乎都看得癡了。

　　多臂神劍乾咳了一聲嘆道：「這紅衣娘娘如此的大費周章，到底是甚麼意思呢？難道真是為徒擇婿，宴會英豪嗎？」

　　語聲一頓，又道：「只怕未必吧！」

　　群豪也開始私下竊竊議論著，根本沒有聽到他自語著的話，有幾個站在旁邊湊熱鬧的混混兒，驟然得著上面綴著幾乎有一兩多金子的請帖，樂得連嘴都合不攏了，大笑著跑了開去。

　　於是城南小巷中的土娼館裏，今夜便多了幾個豪客，帶著慘白面色的妓女們，雖然這些平日只會手心朝上的混混兒，今日怎地都變成了大爺，可是她們也不敢問，也不願問，只是強顏歡笑著，一面又偷偷用手帕拭抹著面頰，生怕自己面上搽著的太厚的脂粉，都因這一笑而震落下來。

　　大秤分銀、小秤分金的武林豪士，雖然沒有將這兩個金子看在眼裏，但此刻亦不禁在心中暗喜：「呵，好大的手面，到了天目山上，怕不有成堆的金子堆在山上。」

　　於是他們更堅定了上天目山的決心，世上大多數的決心，不都是建立在亮晶晶的金銀上面的嗎？！

　　婀娜的紅色身影，逐漸去的遠了，但群豪的目光卻自然追隨著她們，只有多臂神劍雲氏父子的目光，卻凝注在卓長卿身上。

　　而卓長卿呢？

　　他此刻正垂著頭，落入沉思裏，誰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著甚麼，多臂神劍雖然想問他，但看到他的樣子，似乎在決定著一件重大的事，但也勉強忍著心裏的話，希望他快些想完。

　　喧嘩之聲，又開始響了起來－－

　　三個身穿長衫，腳下卻蹬著快靴，裝束雖頗為斯文，步履卻極為剽悍矯健的漢子，從街的對面走了過來，走到雲氏父子身前，不約而同地恭身一揖，齊聲道：「雲老爺子，這一向您老人家可好？」

　　多臂神劍心中雖有心整頓，但一見這幾人之面，亦不禁為之展顏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石老爺子的高足。」

　　回頭向雲中程笑道：「中程，快過來見見，這幾位就是我常跟你說起的，北京城裏首屈一指的燕武鏢局石老爺子的門下，十年不見，想不到各位都如此英俊了，石老爺子久未出京，這一向可好？」

　　這三條漢子面上一起露出黯然之色，垂首沉聲道：「家師他老人家已於三年前去世了。」多臂神劍雙眉一皺，變色道：「真的，唉－－想不到匆匆數年，我輩兄弟，竟又少去一個，唉－－老成凋零，昔日英雄，今多故去，難怪江湖上風波日益增多了。」

　　驟見故人，乍聞噩耗，這亦使自悲兩鬢已斑、年華不再的武林豪客，不禁為之而黯然神傷，啼噓不已，雲中程在旁邊見著他爹爹的神態，心裏何嘗不知道他爹爹心中的感慨，亦自垂首不語。

　　良久良久。

　　多臂神劍方自緩緩抬起頭來，沉聲道：「賢侄們此次離京南下，可也是為這天目之會？」

　　三條漢子一起頷首稱是，雲謙微微一笑，日光轉處，突地面色一變，大喝道：「長卿呢？」雲中程心頭一跳，轉目望去，只見滿街之上，人聲喧雜，攘往熙來，而一直就站在自己身側的卓長卿，就在這多臂神劍和故人門下寒暄數語的時候，已經不知走到哪裏去了。

　　多臂神劍長眉皺處，一個箭步竄到街心，頓足嘆道：「長卿這孩子，這究竟是怎麼了？」

　　撩起長衫，拔足而奔，頷下的長髯，不住抖動，但直到街的盡頭，卻仍看不到卓長卿的影子。

　　雲中程心中也自奇怪：「長卿弟怎地做事如此慌張，走了竟都不招呼一聲。」

　　心念一轉：「他年紀雖輕，性情卻極沉穩，如此做法，莫非是又發現了甚麼新的事故。」

　　隨著他爹爹走了兩步，腳步突又一頓，回頭向那三條漢子歉然一笑，還未說話，這些漢子已自抱拳道：「雲少俠如若有事，只管請便，我弟兄既然知道雲少俠落腳處，明日少不得還要拜候。」

　　這三條漢子亦是久走江湖的精幹角色，見了雲氏父子的神態，知道必是要事，長揖到地，也便自告辭，只是雲氏父子在這臨安城裏的大小街道都找了一遍，卻還是沒有找到卓長卿的行蹤。

　　那麼，方自入城的卓長卿，此刻為何突又不辭而別，他跑到哪裏去了呢？

　　原來方才卓長卿望著那些紅裳少女的背影，俯首沉吟半晌，忖道：「那醜人溫如玉設下的種種陷阱，我只知道在天目山中，卻不知道究竟在甚麼地方，如果我要等到那會期之日再去，豈非太遲。」

　　一念至此，他心中便斷然做了個決定：「這些少女此刻想必一定會回到溫如玉藏身之處，我不如暗中跟在她們身後，尋著那個地方，將此事早些做個了斷。」

　　抬目望去，只見紅裳少女越行越遠，婀娜的身形已將消失在街的盡頭。

　　於是他毫不考慮地一掠衫腳，倏然自漫步街心的人群中穿過，就像是一口劈水的鋼刀，筆直地劈開海浪似的。

　　等到被他堅如精鋼的手臂分開的人群愕然相顧的時候，他已走開很遠，走到城腳，人跡漸少，他便微一踏步，倏然穿出。

　　城外夜色深深，就只這一城之隔，卻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城內燈火通明，笙歌處處，天時彷彿仍然甚早，城外卻像是夜已很深了。

　　他深長地吸了口氣，轉日四望，遠處林木搖曳，近處亂草起伏，四下渺無人跡，那些紅裳少女明明是由此處出城，但此刻卻根本不知走到何處，只有微風中隱隱傳來一陣陣轔轔車聲，逐漸遠去。

　　微一駐足，他便毫不考慮地朝這車聲傳來的方向如飛掠去。

　　夜色之中，他身形有如一條極淡的輕煙，一個遲歸的絲販，只覺眼前一花，微風拂面，但從他身側掠過的究竟是甚麼，他卻未看清楚。

　　盞茶之間，卓長卿已望見前面車馬的影子，他身形幾乎沒有任何動作，飛掠之勢，便又加快幾許，眨目間前面的車馬距離他只有十數丈遠近，甚至連高高坐在馬前座的禦車馬夫的身形輪廓，他都能極為清楚地看到。

　　那是兩輛黑漆嶄亮的馬牟，漆光如鏡，幾可映人，前面駕車的四匹駿馬，挽套甚豐，一眼望去，不但馬駿如龍，車廂也極為華麗。

　　車窗中燈光昏黃，人影隱約可見，而且不時有嬌笑語聲，夾在轔轔車聲之中，隨風傳來，聲音雖不甚顯，但以卓長卿的耳力，聽得卻已極為清晰。

　　他劍眉微展，知道自己追逐的目標，並未弄錯，雙臂一長，頎長的身形，驀然衝天而起，凌空微一轉折，便飄然落在車後，竟無聲無息地依附在馬車上，就像是一片落葉似的，莫說車內坐著的僅是些少女，便是絕頂高手，只怕也不會有絲毫感覺，放眼天下，莽莽江湖之中，就恐這份輕功，已足以睥睨一時了。

　　車馬依舊向前飛奔，車後揚起一串灰黃的塵土，他劍眉微皺，方待拂袖，卻又忍住，為著這許多武林豪士的生死，為著自己不共戴天的深仇，吃些灰塵，又算得甚麼？！

　　道上砂石頗多，如此急行的車馬，自然顛簸已極，但是他只輕輕用手掌貼在車廂上，就是再大的顛簸，便也不會跌下，這除了輕功造詣之外，若沒有深厚的內力，也是無法做到的。驀地，車廂中又起了一陣哄笑，一個嬌柔的語聲，彷彿在帶著笑道：「你說好不好笑，就憑他那副嘴臉，居然就打起小姐的主意來了。」

　　卓長卿心中一動，他雖不想去聽這些小女子的笑鬧，但此時此刻此地，他即使不想聽，卻也無法做到，何況這笑語聲中所說的「小姐」，他自然知道是誰，也不禁為之暗中心動。

　　只聽另一個聲音接著說道：「這次祖姑請來的那批人，雖然一個個沒有一位長的像人，但卻都有些氣派，誰也沒有這傢伙這麼討厭，可是－－嘿嘿，卻偏偏是他要動歪念頭，也難怪小姐要把他鼻子削掉了。」

　　卓長卿眉頭一皺，暗道：「好辣的手段。」

　　但心中卻又不免暗暗高興，高興的甚麼，他自己也無法解釋－－也許僅是不願來解釋而已。卻又聽另一個聲音笑道：「你別說他難看討厭，聽說他二十年前，卻也是聲名赫赫的人物，我們年紀還輕，自然不會知道這花郎畢五的名字，可是在二十年前呀，那可不同了，不說別的，你就看他那天剛上山時露的那手凌波十八轉的輕功，嘿，這次幸虧是小姐，若要是換了別人的話，只怕－－只怕－－」

　　她邊說邊笑，說到後來，已笑得說不下去了，另一個聲音立刻吃吃笑道：「要是換了你的話，只怕你就要被他剝成像隻羊似地丟到床上了。」

　　卓長卿面頰一紅，只聽得車廂內笑聲吃吃不絕，夾雜著先前說話那女子的嬌嗔笑罵聲：「你再說，再說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一陣輕動，另一人便又笑道：「你呀－－你這個小浪蹄子。我就知道你春心動了－－你們看，她先前見到那個穿黑衣服的高個子，就等不及地跑過去，把帖子交給人家，竟還厚著臉皮去跟人家說－－哎喲，你再來，我偏要說，說你看中了人家，可是人家看不中你，所以就連花郎畢五也是好的了，可是呀，連畢五都看不上你。」

　　她邊說邊喘邊說，卓長卿卻又不禁面頰一紅，知道這少女口中「穿黑衣服的高個子」，就是說的自己，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卻又有一種淡淡的欣喜，年輕的男子在聽到一個少女誇獎自己的時候，有誰心裏會沒有這種感覺？！

　　被訕笑的女孩子顯然是有些惱差羞成怒了，大聲叫著說道：「好，好，你以為我不知你的事，喂，你們知不知道她看上了誰？她看上的就是被那個祖姑捉回去，關在山洞裏那個穿黃衣服的小伙子，那夜我們把這小伙子困在霓裳仙舞陣裏的時候，她就看上了他，所以手下就特別留了點情－－」

　　她情猶未竟，話聲卻倏然而頓，似乎在想該再用甚麼話來報復。

　　卓長卿卻心中一動，忖道：「原來那黃衫少年已被溫如玉囚禁起來。」

　　又忖道：「這黃衫少年的師父萬妙真君與溫如玉本是一鼻孔出氣的人，溫如玉卻又怎會如此對待於他，這倒的確有些奇怪了。」

　　他心念猶未轉完，卻聽另一個較為穩重些的語聲說道：「你們兩個真是的，走到哪裏都要鬥口，真是太惡劣了，我簡直從未沒有看見過比你們再惡劣的人，再吵，再吵我就要－－」

　　於是兩個嬌柔的聲音便同時響起：「好大姊，不要告我們，我們下次再也不敢鬥口了。」

　　卓長卿雖然生性剛直，剛正不阿，但聽了這些少女的嬌嗔笑鬧，心裏卻也不禁為之暗笑，一面卻又不禁暗中感慨：「這些少女本來都極為天真，只可惜卻都被那女魔頭搜羅了去，唉－－她們若是知道，方才由她們自己手中送出去的請帖，卻無異是別人的催命之符，心中又該如何想法呢？」

　　一陣急遽的轉彎，幾聲健馬的長嘶，一陣皮鞭的呼嘯。

　　他的思路不禁為之中斷一下，卻聽那聲音較為穩重的少女又自說道：「你們知不知道，我心裏也有件奇怪的事－－」

　　她說到一半，語聲竟突然中斷，似乎是突然想起自己不該將這句話說出來似的，另幾個少女立刻七嘴八舌的嬌嗔道，「大姐真是－－總是這樣，話說到一半就不說了，你知不知道人家心裏多難受呀。」

　　這「大姊」似乎被逼得沒有辦法了，連連道：「我的好姑娘，你們別吵好不好，我告訴你們，我心裏奇怪的就是－－」

　　她語聲竟又一頓，卓長卿也不禁在心中暗自忖道：「這女子說話怎地如此吞吐！」

　　他心中也不禁有些好奇，想聽聽這少女心中奇怪的究竟是甚麼。

　　卻聽她語聲微頓之後，像是也怕那些少女再吵，便立刻接著說道：「你們知不知道，那姓岑的黃衫少年是誰的徒弟？」

　　先前那少女便又吃吃笑道：「這個我們怎會知道，大姊要問問她呀，她可是一定知道的。」

　　卓長卿暗中一笑，忖道：「這少女看來真是頑皮，方才說不鬥口，此刻卻又鬥起口來。」

　　那「大姊」果然沉聲道：「我說你惡劣，你果然惡劣，現在人家說正經話，你即又說這種惡劣的話來，告訴你，你要是再惡劣，我就不說了。」

　　她一句話中竟一連說了四次「惡劣」，卓長卿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心道：「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找不到一個比她更喜歡用『惡劣』兩字的了。」

　　本已顛簸的馬車，此刻更加顛簸起來，仔細一聽，車內像是又生騷動，騷動中夾雜著那少女的吃吃笑聲，求饒道：「好大姊，你快說吧，我再也不說惡劣的話了。」

　　她竟也受了傳染，也說起「惡劣」兩字來了。

　　只聽這「大姊」似也忍不住「噗嗤」一笑，含笑說道：「你們記不記得，許多年以前，你們還很小的時候，有一個個子高高，年紀很大，但看來卻不甚老的道人上山來找祖姑姑。」卓長卿心中一動：「她說的莫非是萬妙真君尹凡？」

　　一念至此，他聽的便更留神，車廂內低語聲又起，有的說：「忘記了。」

　　有的卻說：「是有這麼一個人。」

　　但語聲之中，大家都似在奇怪，這道人和「大姊」心中奇怪的事又有甚麼關係，卻聽「大姊」又道：「那時候我年紀比你們大兩歲，所以記得非常清楚，這個道人上山之後，我就奇怪，他膽子好大，居然敢找祖姑姑，難道他不知道祖姑姑最討厭男人，但看到他的樣子又和氣，說起話來又好聽，就把他帶到祖姑姑的房裏。」

　　她語聲稍歇，似乎在回憶著當時的情景，方自緩緩接道：「祖姑姑一見了他，果然現出極為討厭的樣子，我不敢進去，卻又捨不得走，就站在房門外面，想偷偷地聽一下。」

　　那笑聲吃吃的聲音，一聽這話，便又立刻搶著道：「好，原來大姊也不規矩。」

　　卓長卿正自凝神而聽，突然聽到這句話，不禁暗中笑罵：「這女子果然惡劣。」

　　哪知這次「大姊」竟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似的，兀自接著說道：「我只聽得祖姑姑厲聲喝問他：『跑來幹甚麼？』他回答的聲音卻很小，小得我根本聽不見，祖姑姑說話的聲音卻像是很憤怒的樣子，叫他趕快『滾出去！』我站在外面，等了許久，卻還沒有看到他出來，心中不禁又為他擔心，難道他已被祖姑姑殺了。」

　　車廂中的嬌笑聲，此刻已全部歸於寂靜，顯見得這些頑皮的少女也被這「大姊」所說的話所深深吸引，卓長卿更是聽得怦然心動，因為她說的話，無疑地又是一件極大的秘密，而這秘密卻又是與自己兩個不共戴天的仇人有關的。

　　只聽「大姊」接著又道：「那時候小姐在後山，你們也都不知道跑到哪裏去玩去了，祖姑姑的房間附近，就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站在外面，只聽得祖姑姑在房裏本來不斷地大聲怒駕，到後來卻連說話的聲音都沒有了，而那個道人也始終沒有『滾出來』！」

　　她說到這裏，突地沉聲道：「這件事在我肚子裏隱藏了許多年，我現在既然說了出來，你們可萬萬不能說給別人聽，否則－－否則，我就沒命了。」

　　卓長卿暗嘆一聲：「讓女人保守秘密，的確是件極為困難的事。」

　　只聽得車廂中的少女齊聲發著誓：「絕對不說出來。」

　　卓長卿不禁暗笑：「這大姊像是頗為穩重，其實也傻得很，她自己都不能保守秘密，別人又怎會保守呢？」

　　哪知這「大姊」對她們的誓言卻像是已極為滿意，便又接道：「我當時真想進去偷看一下，但是卻始終沒有這個膽子，過了許久，才聽得祖姑姑在裏面叫我，我心裏真有說不出的害怕，只怕祖姑姑知道我在外面偷聽，可是又不敢不進去。」

　　此刻她說話的聲音已極為低沉，再加轔轔震耳的車聲，卓長卿若非耳力特異，又在凝神而聽，便幾乎一句也聽不見。

　　車廂中的少女驚嘆著，有的忍不住插口問道，「祖姑姑叫你幹甚麼？」

　　有的還同情地說道：「我要是你呀，可真不敢進去，祖姑姑罰起人來，可真教人吃不消。」

　　「大姊」幽幽長嘆了一聲，接道：「我當時又何嘗不是跟你一樣想法，硬著頭皮走進去一看，哪知祖姑姑卻在和那道人談著話，一點憤怒的樣子都沒有，臉上甚至還有笑容，我七歲就被祖姑姑帶回山，從來也沒有看過她老人家笑，更想不到她老人家會和一個男人笑著說話，當時見了這情形，真是奇怪得說不出話來。」

　　她話說到一半，車廂中的少女已一起驚訝地低呼起來，等到她話說完，這些少女一個個都忍不住驚訝地問道：「真的？真的？－－」

　　「大姊」卻不回答，只是接著又道：「我心裏雖然奇怪，但是在面上卻不敢露出一點，祖姑姑見了我，就叫我去準備些酒菜，我心更奇怪，祖姑姑居然要和男人吃酒。」

　　「我滿肚驚訝地把酒菜送了來，祖姑姑又吩咐我，叫我守在門外，任何人來了，都叫我擋駕，不准他們進來。那道人笑嬉嬉地望著我，像是很得意的樣子，我心裏本來對這道人很有好感，但那時卻不知怎地，突然對他討厭起來。」

　　她長長透了口氣，又道：「那道人來的時候還是下午，就是小姐做午課的時候，我在門外一直等到天黑，等到肚子都餓得發慌了，那道人還沒有出來，房間裏不時傳出他的笑聲，和低低的話聲，祖姑姑也在不斷地笑著，但是笑聲、話聲越來越低，到後來房間裏竟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我心裏在想，他們在做甚麼呢？」

　　說到最後幾字，她語聲拖得極長，長長語聲一頓，車廂中便也沒有了聲音，這些少女的心中，像是也都在想著：「他們在房裏幹甚麼？」

　　這問題的答案也許大家都知道，可是誰也沒有說出來。

　　附在車後的卓長卿，聽著她的話，心中不禁思潮翻湧，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仔細在心中思忖了一遍，想到那醜人溫如玉清晨說到萬妙真君時的表情，心中不禁恍然大悟：「難道這個醜人溫如玉之所以討厭男人，只是因為自己太醜，明知沒有男人喜歡自己，而這『尹凡』卻抓住了她的弱點，因之花言巧語地將她打動了。－－看來這萬妙真君的惡毒，真是令人髮指，他如此做法，簡直卑鄙得沒有人性了－－但是，他這又是為著甚麼呢？」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只聽車廂中默然良久，那「大姊」便又接道：「等到天已經完全黑了，小姐就從後院跑到前面來，我趕緊擋在小姐前面，叫小姐不要進去，可是小姐的脾氣你們是知道的，我怎能擋得住，我眼看小姐要衝進祖姑姑的房裏，心裏真害怕，生怕－－生怕－－房子裏面－－」

　　她一連說了兩句「生怕」，但是怕的究竟是甚麼，卻還是沒有說出來，只是她縱不說出，別人也都是很清楚地知道的。

　　車廂中還是沒有人說話，似乎大家都在擔心，「小姐」會看到一些她不該看到的事。

　　車行了許久，離城已經很遠，已將走入天目山的山麓了。

　　須知這種四馬大車，雖然走的極快，但這條不但崎嶇不平而且多是僻靜的小道，因之便影響了行車的速度，若是單人匹馬而行，只怕此刻已經走入天目山了。

　　又靜了許久，「大姊」方自長長一嘆，緩緩接著說道：「我心裏又急又怕，想拉住小姐，哪知不但沒有拉住。反被小姐拖入房裏，一進房門的時候，我直想閉起眼睛，不敢去看，只聽得祖姑姑問道：『拖拖拉拉地幹甚麼？快放開手！』我更嚇得發昏，睜開眼睛一看－－」她說到這裏，話聲又一頓，卓長卿心中不禁一跳，幾乎要忍不住脫口問道：「怎的？」

　　他自然不會問出來，只是車廂中的少女卻已代他問了出來，一聲連著一聲：「怎的－－怎的？」

　　大姊透了口長氣，接道：「哪知房間裏只有祖姑姑一個人斜斜地靠在雲床邊，那道人卻不知在甚麼時候已經走了。」

　　車廂中便也隨之發出一陣透氣的聲音，「大姊」緩緩又道：「自此以後，你們也許不覺得，我卻覺得祖姑姑的脾氣好像變得比以前更奇怪了，有時特別溫柔，有時卻又特別暴躁，我心裏知道是甚麼原因，但是，我又怎麼敢說出來呢？」

　　說到這時，卓長卿縱是極笨之人，也已聽出這醜人溫如玉和那萬妙真君尹凡之間，是有著如何不同尋常的關係。只是他若非親耳聽到，他便再也不會相信這冷酷的女魔頭醜人溫如玉一生之中，竟還有著這麼一段事跡。

　　有許多他在清晨聽了還不明了的話，此刻他便恍然大悟了。

　　只聽這大姊又自嘆道：「這幾年以來，我暗中留心，那道人不過多久，便會上山一次，他上山的時候，你們也許有時也看到過，但是我知道，你們再也不會想到他和祖姑姑－－唉，他下山的時候，我偷偷看到過幾次，總是帶著一個包袱，而祖姑姑寶庫中的珍寶，卻一天比一天少，有時祖姑姑也單獨下山去，要過好久才回來，她老人家雖然不說，我可也知道她老人家下山是去找誰。」

　　靜寂許久的吃吃笑聲，此刻竟又響起，那頑皮的少女竟自笑道：「大姊，我猜出來了，這道人可就是叫做甚麼萬妙真君的？」

第十二章　漸入虎穴

　　車馬漸漸走入山區，山路更窄，也更為崎嶇，駕車的車夫，顯然也有不同凡俗的身手，在這狹窄、崎嶇，而且漸漸陡斜的山道，竟仍能駕著這四馬大車放轡而行，雖然行馳得也較慢些，但卻已是極不容易的事了。

　　卓長卿雖然早已猜出這大姊的口中的道人，必定就是萬妙真君，但此刻這少女說了出來，他心中仍不禁為之一跳。

　　只聽這大姊冷哼一聲，道：「你真聰明，難道除了你之外，就沒有別人知道了嗎？哼－－我真從來沒有見過比你再惡的人，我告訴你，你要是把今天的話說出去呀－－」

　　這頑皮的少女立刻搶著道：「大姊，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說的，就是有人要殺死我，我也不說。」

　　大姊又哼了一聲，卻聽另一個少女的聲音幽幽嘆道：「這真教人想不到，祖姑姑還會上男人的當，我早就知道男人都不是好東西，我呀，我這一輩子連碰都不要碰男人一下。」

　　這聲音以前從未說過話，說話的聲音又柔軟，又緩慢，「大姊」聽了像是頗有同感的樣子，亦自嘆道：「我何嘗不知道這姓尹的是為了要騙祖姑姑的東西，但是我一想，祖姑姑的一生寂寞，有個男人安慰她老人家，也是好的。」

　　這時那頑皮的少女似乎又忍不住要說話了，居然也冷哼了一聲，道：「我才不希罕哩，可是－－大姊，這事你知道的這樣清楚，又是甚麼好奇怪的地方呢？」

　　大姊緩緩說道：「你們可知道，那穿黃衣服的少年，是誰的徒弟呢？」

　　她第二次問出這一句話，車廂中的少女便一起「哦」了一聲，恍然道：「莫非他就是這姓尹的徒弟。」

　　大姊的聲音越發低了，道：「是了，他既然是那姓尹的徒弟，而那姓尹的，又和祖姑－－你們想，這不是奇怪嗎，祖姑為甚麼要把他關起來呢？」

　　車廂中響起竊竊低語聲，似乎在猜測著這問題的答案，但附在車後來的卓長卿，此刻心中卻已全部了然。

　　他知道這萬妙真君目的達到之後，怎會再和這其醜無比的醜人溫如玉廝纏下去，自然從此就避不見面。

　　而醜人溫如玉一生寂寞，驟然落入這情感的陷阱，便不能自拔。

　　須知情感一物，就像山間的洪水似的，不爆發則已，一爆發便驚人，而且壓制得越久，爆發出來也就越發不可收拾。

　　這醜人溫如玉乍動真情，自然是全心全意地愛著尹凡，當她知道尹凡是在騙自己的時候，這強烈的愛，便自然變為強烈的恨了。

　　他心中感嘆著，轉目而望，山道旁樹木蒼鬱，山坡也越來越陡，他知道距離自己的目的，已不會太遠了。一切猜測，一切等待，也即將有所結束，在這結束將要到來，卻未到來的時候，他的心情是緊張而興奮的。

　　車廂中久久都沒有聲音傳出來，他暗忖道：「這些少女此刻是在為她們的祖姑難受呢？還是在想著別的事？」

　　馬車顛簸更劇，車聲也更響，兩旁浸浴在夜色之中的林木，卻是死一般的靜寂，竟連一聲蟲鳴都沒有。

　　哪知－－

　　靜寂的林木中，突地響起一聲斷喝：「停下！」

　　卓長卿但覺耳旁「嗡」然一聲，四面空山，似乎都被這兩字震的嗡嗡作響，只聽得：「停下－－停下－－」

　　不斷的回聲，在四山中飄蕩著。

　　趕車的馬夫斗然一驚，呼哨一聲，勒住馬韁，八匹健馬一起昂首長嘶，馬車緩緩倒退數尺，方自一起停住。

　　車廂內連聲嬌叱，車門乍啟，十數條紅影，箭也似的竄了出來，口中喝道：「是誰？」

　　死靜之中，傳出一個冷冷的聲音：「你們這些丫頭，難道都死了不成，有人坐在你們車子後面，你們難道都不知道嗎？」

　　聲音尖細高亢，在空夜中聽來，滿含森冷之意。

　　卓長卿心中一凜，知道自己行藏已露，閃目望去，只是這些少女站在馬車兩側，似乎都被這突來的語聲驚的愕住了。

　　樹林之中，冷笑之聲驟起，另一個粗豪宏亮，有如鼓擊鐘鳴一般的聲音，一字一字地說道：「躲在車後的朋友，還不下來作甚麼？」

　　卓長卿劍眉一軒，雙掌微按車身，身形突地衝天而起，左掌一圈，右掌當胸，飄飄落在車頂上，目光四掃，朗聲說道：「躲在樹林裏的朋友，閣下也該出來了吧？」

　　紅裳少女們連聲嬌叱，轉身一望卓長卿，似乎都要掠向車頂。

　　哪知林木中又是一聲冷叱：「住手！」

　　叱聲方住，林木的陰影裏，竟冷笑著緩緩走出兩個行容詭異的人來這兩人一僧一道，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高的瘦如枯木，一身嶙峋瘦骨，卻穿著一件寬大的袈裟，腰畔斜掛一口狹長的戒刀，驟眼望去，有如草木雕，全身上下，竟找不出一絲活人的氣息。

　　矮的卻肥如彌陀，一身肥肉之上，穿的竟是一件又緊又短的道袍，頭上道髻蓬亂，生像是剛剛睡醒的樣子，腰畔斜掛著的一口劍，也比常人所用，短上一倍，劍鞘烏光閃爍，非皮非革，非木非鐵，竟看不出是用甚麼東西做的。

　　這兩人不但體態不同，神態各異，冷笑的聲音也是一個尖細，一個洪亮，這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的笑聲，讓人見了不由自主的會從心底泛起一陣難受的感覺，就像是一個膽小的女子突然見著一條細長的毒蛇，和一條肥胖的蜥蜴時的感覺一樣。

　　卓長卿目光動處，心中也不禁為之泛起一陣難以描述的難受之意，只覺這兩人行容之醜怪，真是普天之下再也難以找出。

　　那些紅裳少女一睹這二人的身形，卻齊嬌喚一聲，躬下腰去，神態之間，竟像是對這兩個醜怪之人極為恭敬。

　　這一僧一道冷笑連連，眼角上翻，卻似乎根本沒有見到這些少女一樣，筆直地走到車前，抬頭向卓長卿望去，那肥胖道人「哧」地一笑，側首向那瘦僧人笑著說道：「原來是這麼一個漂亮的小伙子，老和尚，你大概又要生出憐香惜玉之心了吧，唉，只可惜我殺人的癮又過不成了。」

　　笑聲之中，滿含淫邪猥褻之意，那「憐香惜玉」四字，更是用得不堪，卓長卿雖然並不甚瞭解他言中之意，但心中亦不禁勃然大怒，劍眉一軒，俯首厲叱一聲，朗聲喝道：「你們兩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林中，究竟意欲何為，看你兩人的樣子也像是武林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怎地說出如此－－」

　　說到這些，他語聲一頓，下面的無恥兩字竟未說出，只因他雖然聰明絕頂，但正直純潔，又是初涉江湖，怎會瞭解這矮胖道人言語之中的不堪之意，是以他便也不知道矮胖道人方才所說的話，究竟是否無恥。

　　卻聽這矮胖道人又是「哧」地一笑，那瘦長僧人卻伸出一雙枯瘦如柴的手掌來，緩緩搖了兩搖，像是在阻止著這矮胖道人想說的話，一面用一雙此刻已自眯成一縫，那兩道吊額短眉下的三角怪眼，望著卓長卿，一面慢條斯理、陰陽怪氣地說道：「你這小娃娃，說起話來怎地如此不講理，明明是你鬼鬼祟祟的躲在人家車後，卻又怎地說起人家鬼鬼祟祟了。」

　　他微一伸手，向卓長卿招了兩招，尖聲尖氣地接著道：「下來！下來！老衲倒要問問你，你躲在人家車後，想對這班女孩子非禮呢？還是－－」

　　卓長卿大喝一聲：「住嘴。」

　　那些紅裳少女一起伸手掩住櫻唇，像是忍俊不住的樣子。

　　卓長卿這一聲大喝，雖然喝斷了這瘦長僧人的話，卻仍然毫不在意地接著說道：「無論如何，你這個年紀輕輕的小伙子爬在人家車後，總沒有安著好心，若換了以往，就憑你這點，老衲就該將你一刀殺卻，但老衲自皈依我佛以來，心腸已比以前軟得多了，怎忍心將你一個生龍活虎般的小伙子在還沒有享到人生樂趣之前，就冤冤枉在的送了命－－」

　　胖矮道人突地一聲怪笑，哈哈笑道：「我說你這老和尚動了憐香惜玉之心是不是？好，好，看在你的面上，我不殺他就是。」

　　這一僧一道說起話來，就像是已將卓長卿的生死之事捏在掌心一樣，卓長卿不由心中大怒，方待厲聲叱責，哪知那瘦長僧人突地怪眼一翻，目光凜然向道人瞪了一眼，冷冷說道：「你這老道怎地越老越不正經，哪還像個出家人的樣子。」

　　紅裳少女一個個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聲來，那矮胖道人眼睛上眨，又聳聳肩膀，做了個鬼臉。

　　他面上肥肉累累，說話的時候，表情極多，那瘦長僧人面上卻連一絲肉都沒有，而且木然沒有任何表情。

　　這兩人一陰一陽，處處都極端相反，卻不知怎地竟會湊到一處，但卓長卿知道自己此刻身入虎穴，這兩人形容雖怪異，但武功定必極高，也定必大有來歷，顯然就是醜人溫如玉請來的久已歸隱洗手的魔頭之一，是以見了他二人這種不堪入目的樣子，心裏並無一絲輕蔑之意，反而十分戒備，甚至連怒氣都不敢發作，要知道高手對敵，事先動怒，正是犯了武家中的大忌。

　　那瘦僧人目光一轉，雙目又自眯成一縫，盯在卓長卿身上，接道：「老衲雖然與你投緣，但是死罪可免，活罪卻免不得，除非你能拜在老衲門下，那麼老衲不但可以傳給你一些你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過的功夫，而且還可以教你享受人生的樂趣。」

　　卓長卿強自按捺著心胸之間的怒火，劍眉軒處，仰天狂笑道：「好好，要叫我拜在你的門下，也並不難，只是你卻先要說說你倒底是誰？也讓我看看拜你為師是否值得。」

　　瘦長僧人陰惻惻一聲長笑，笑聲一無起伏，也不知他是喜是怒。

　　夜風凜凜，再加上這笑聲，使得這寂靜的山道，平添了不知幾許森森寒意，只見這瘦長道人一面長笑，一面冷冷說道：「你年紀還太輕，自然不知道老衲是誰？可是你的師長難道就從未提起過老衲和這胖道人的名字。」

　　笑聲突然一斂，卓長卿只聽「嗆啷」一聲，這瘦長道人反手之間，竟自將他腰間的戒刀抽了出來，迎風一抖，刀光如雪，這口又狹又長的戒刀，竟然長達五尺，比尋常戒刀幾乎長了一半。

　　那矮胖道人「哧」地一笑，道：「你若是還不知道，我讓你看看這個。」

　　語聲未了，又是「嗆啷」一聲清吟，卓長卿只覺眼前寒光暴長，這矮胖道人手中便也多了一柄晶光瑩然的短劍。

　　奇怪的是他手中的這口劍，不但劍身特短，而且又扁又平，連劍背都沒有，卻又比尋常利劍寬上一倍，乍一看去，竟像是混元牌一類的兵刃，哪裏像是利劍。

　　這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兩個詭異無比的僧道所用的兵刃，竟也是一長一短，一寬一窄，就像是他們的身形一樣。

　　卓長卿雖然對於武學一道的知識極為淵博，可也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兵刃，一時之間，不由呆呆地愣住了，目光瞬也不瞬地瞪在這一僧一道手中的一刀一劍上。

　　夜色之中，只見這一肥一瘦、一高一矮、一僧一道兩人手中的一長一短、一闊一窄、一刀一劍兩樣兵刃，俱都是晶光瑩然，燦爛如銀，映得卓長卿的雙眼都似乎泛起了陣陣青藍的光華。

　　矮胖道人又是「哧」地一聲冷笑，手臂微揮，青光一掠。

　　他矮胖而臃腫的身軀，卻非常靈巧的在地面上移動了一個位置，於是他的身軀距離卓長卿更近了，冷笑著喝道：「你還未想出我們是誰嗎？哼，哼，這樣看來，你師父也是個大大的檄塗蟲，連我們兩人的名字都不在你面前提提。」

　　卓長卿幼遭慘變，雙親罹劫，若不是他恩師司空老人，焉有今日？

　　師恩既是厚重如山，他對司空老人的情感，自也極其深厚，而此刻聽見這矮胖道人竟然說出這種話來，心胸之中，不禁為之勃然大怒。

　　但是十數年的艱苦磨練和無性的敦厚謹慎，致使得他在此時此刻，還能忍耐著不將內心的憤怒化為口頭的惡罵。

　　他只是從鼻孔中重重地冷冷「哼」了一聲，目光一翻，望向天上，生像是根本未將這似牌短劍，如鞭長刀，兩件武林罕見的奇形兵刃，和這一僧一道兩個詭異的武林高手放在心上。

　　輕蔑，對於別人無理的辱罵來說，該算是世間最好的答覆了。

　　這種無言的輕蔑，果然使得這矮胖道人多肉而善於變化的面龐上為之大大變了顏色，原來這一僧一道看來雖然言不出眾，貌不驚人，但卻也是三十年前揚名武林、叱吒江湖的人物。

　　昔日這胖瘦二人，出沒於河朔道上，以手中的兩件奇形兵刃，在河朔道上的確曾做下了不少驚人之事，武林中人雖然不識這兩人的面目，但提起牌劍鞭刀、瘦佛胖仙，卻極少有人不知道的。這原因自然因為這兩件兵刃，的確是武林罕見之物。

　　這兩人出身派別既不相同，生性亦是迥然而異，胖純陽掌中牌劍，藝出於山東的靈震劍派，顧名思義，走的自然是陽剛上一路劍法。而那瘦彌陀卻是五台的嫡傳弟子，胖純陽貪吃貪財，瘦彌陀卻是好色好名，兩人出身生性都大不相同，但多年以來，這兩人卻一直是生死過命的交情。

　　後來卓浩然崛起武林，行俠江湖，在張家口外，遇著這兩人正在做案，而且做案的手段奇毒奇辣，一怒之下便伸手管了這趟事，這兩人武功雖高，卻不是卓浩然的敵手，重創之下，便隱遁了。

　　十餘年來，他兩人一直未在江湖中現過行蹤，直到此次紅衣娘娘醜人溫如玉才將這兩個昔日稱雄一時的巨盜找了出來，這兩人知道卓浩然已死，甚為感激溫如玉為他們復了仇，便替她賣起命來，只是他們卻也未曾想到此刻站在他們面前的，便是中原大俠卓浩然的愛子卓長卿。

　　以他們這種身份和武功，再加上這十餘年的苦練，他們自然不會將面前這弱冠少年放在心上，若不是瘦彌陀這些年隱於邊荒，難尋絕色，正巧染上了「斷袖之癖，餘桃之嗜」，竟對面前的煞星動了欲念，他們只怕也早已動了殺手了。

　　胖純陽面容驟變，冷笑連連，突然回過頭來，向那枯瘦如竹的僧人瘦彌陀冷笑說道：「老和尚，這小子雖然生的不錯，但樣子卻太討人厭，我可要對不住了，拿這小子來開十多年來的殺戒了。」

　　他話聲方落，突然大喝一聲，右手揚起，劍光如虹，刷地一劍，五丁開山劍勢有如風雲乍起，向卓長卿剁去。

　　一直隱忍著心中怒火的卓長卿，神色雖然像是未將這兩人放在眼裏，其實卻已早有戒備，此刻目光微瞬之間，瘦長的身形，便幾乎像他目光一樣，雪湧地向左移開五尺，右掌一伸，突然並指如劍，電也似地向胖純陽右肘間回池大穴點去。

　　瘦彌陀冷眼旁觀，卓長卿雖然如此，瘦彌陀對他卻並沒有甚麼怒意，胖純陽雖然出手，瘦彌陀心中還在暗怪他不該如此辣手。

　　但卓長卿此刻身形一展，瘦彌陀枯瘦的面容上卻也不禁為之變了顏色。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雖然是一句通俗已極的俗語，但這句話之所能夠如此通俗，卻是因為此話其中的確含蘊著不變的真理，一個武功平常的俗手，縱然有心作內家高手狀，但卻難以瞞得過真正武林高手的眼目，而此刻卓長卿出手之間，雖然有心將自己武功隱藏三分，卻已是夠使得別人為之吃驚變色的了。

　　胖純陽一招落空，心頭亦不禁一震、但這時他已動了手，哪裏還有時間容他來思索別的問題，口中又自大喝一聲，竟將自己方才已經遞出的一招五丁開山硬生生撤了回來，左腳前踏一步，右掌劍勢橫劃，長虹貫日刷地又是一招靈震劍派中的絕妙招式。

　　此招一出，卓長卿心中卻不禁微微有些失望，要知道長虹貫日這招劍式，雖然頗為精妙，但這胖純陽手中所持的兵刃，長不及兩尺，以這種兵刃來施展這種招式，在卓長卿眼中看來，不但毫無威力，而且破綻百出。

　　他先前原本將這兩人估計得極高，此刻見了矮胖人竟施出這種招式來，便不禁有些兒失望，口中冷笑一聲，手掌隨意折出，五指伸張如爪，隨著這一招長虹貫日的去勢，向胖純陽手腕抓去，胸膛微縮間，便已避開了劍鋒。

　　哪知－－

　　長虹貫日一招劍到中途，招式尚未遞滿，這隻如牌短劍，突然變揮為拍，「砰」地一聲，拍向卓長卿下腹。

　　這一招不但變招之快，快如閃電，而且大出卓長卿意料之外，也全然有異於武學招式的規範，瘦彌陀眼瞼低垂，低念一聲：「阿彌陀佛！」

　　站在一旁的紅裳少女們，也自一聲嬌嗔，眼看這英俊少年，便要毀在這一柄昔日名震河朔、揚威武林的牌劍之下。

　　哪知他佛號尚未念完，只聽「鈴」的一聲清鳴。

　　接著，那胖純陽竟蹬蹬連退數步，掌中短劍斜揚，險些脫手飛去，他矮胖的身形，也險些立足不穩，跌到地上。

　　卓長卿眼看這隻奇形牌劍已將拍在自己身上，心中亦為之一驚，但他多年苦練，雖驚不亂，手掌突然一圈，五指齊地彈出，「錚」的一聲，竟將胖純陽連人帶劍震出數步，若不是胖純陽亦是內外兼修的內家高手，此刻不但要被這一招絕技震飛手中長劍，只怕連虎口也要被震裂，卓長卿一招得手，卻並不跟蹤進擊，以搶先機，只是冷笑一聲，輕蔑的說道：「原來也不過如此！」

　　胖純陽連退數步，方自拿樁站穩身形，只聽四下的紅裳少女驚嘆之聲不絕，再聽了卓長卿如此輕蔑的話，他心中既羞且怒，方才他眼看自己一招已將得手，此刻他連自己是如何輸的招都不知道，要知道卓長卿方手五指斜飛一彈，正是司空老人窮研奧秘，將達摩絕技彈指神通化成的一招，不但這身歷其境的胖純陽看不清這一招的來歷變化，就是一旁觀戰的紅裳少女和瘦彌陀，雖然目光一直瞬也不瞬地望著，卻也未看清這一招的變化。

　　夜色之下，只見這胖純陽多肉的面龐上橫生的肥肉，竟似起了陣陣抽動，而這肥肉上泛起的油光，似乎變成了淡青的顏色，他雙目如火，狠狠瞪著冷笑不絕的卓長卿，就像是一隻剛從河裏撈起來的比目肥魚一樣。

　　卓長卿卻連眼角也不望他一眼，卻對那枯瘦如竹的僧人冷笑道：「你如另有神通，不妨也來試試，哼哼，看今日此刻，究竟是誰要當誰的徒弟。」

　　語聲未了，胖純陽突然厲吼一聲，卓長卿斜眼望去，只見這矮胖道人的一身肥肉上穿著的那件又緊又短的道袍，竟隨著他這一聲厲吼，「嘶」地裂成兩半，胖純陽左手一抓，竟將這件道袍撕了下來，重重一擲，擲在地上。

　　於是他身上就只剩下了一條青布長褲，緊緊裹著他那兩條粗短的象腿，而他身上的一身肥肉，卻不住地顫抖著，在夜色之中望去，活像是秦淮下游污穢得使人發嘔的波浪。

　　紅裳少女齊地一聲嬌嗔，伸了玉掌，掩住眼簾，卓長卿冷笑喝道：「你這是幹甚麼？」

　　這其中只有瘦彌陀知道，他的伙伴此刻已動了真怒，若沒有別人的鮮血染紅他身上的肥肉，只怕他這怒氣永遠不會消失。

　　卓長卿口中雖在冷笑，其實他心中卻又大起戒備之心，看到這胖純陽這種可笑之態，心中並沒有半分可笑之意。

　　只見胖純陽身上的肥肉，越顫越急，雙目的目光也越來越狠，而他口中的厲吼聲卻逐漸低微。

　　於是，他粗短的象腿，便開始移動起來。但卻又移動得那麼緩慢，那麼沉重，卓長卿目光動處，心頭不禁為之一凜。

　　原來他目力大異常人，在這深夜之中也能看出這胖道人的腳步每一移動，竟在這堅實的山路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但是他瘦長而瀟灑的身形，卻仍卓立如山石，他明銳的目光，也瞬也不瞬地望在這張醜陋、多肉，而滿含怒意的面龐。

　　只見這面龐距離自己越來越近－－

　　那重渴的呼吸聲，聽來也像豬欄裏的低鳴，變為陰空中的悶雷。

　　那些紅裳少女，忍不住移開掩在眼簾上的玉手，抬目望去。

　　眼前劍光忽然一亮－－

　　卓長卿只覺一道重如山嶽的風聲，隨著這矮胖道人緩緩揮動的牌劍，向自己當頭壓下。

　　而就在這同一剎那裏，瘦彌陀突然身形突起，卻也掠向卓長卿身後，靈台飛瀑、天紳倒掛，「刷刷」兩刀，電也似的向卓長卿背後脊關節之處刺去。

　　卓長卿雙掌一翻，倏然轉身，腳下有如靈鷺啄魚，連踩七步。

　　腳步是細碎而繁雜的，他瘦長的身形，便在這絕妙的步法間滯灑地避開了這前後三招。

　　哪知，胖純陽生像是早就知道自己這一斂刺不中人家似的，目光只管注定在卓長卿身後，他一招落空，目光卻瞬也不瞬，突然手腕一翻，撲地一劍，向卓長卿左胸刺去。

　　方才他那一劍似緩慢又沉重，此刻這一劍卻快捷無比。

　　卓長卿心中一驚之下，只得向右一避，哪知那枯瘦和尚與這矮胖道人武功竟配合得絲絲入扣，雖分進卻如合擊，竟倏然一刀，自右向左，這一刀一劍竟將卓長卿攔在中間，卓長卿若要向左退，那牌劍就在那邊，但他如想右進，卻又有如長鞭的利刃擋在前面。

　　這兩招，一招由左向右，一招自右向左，雖似兩招，正是五台劍派中的絕技大閂門式加以變化而成的。

　　卓長卿雖然武功深不可測，但初遇這招，心中亦不禁一驚，突然右掌一揮，五指齊彈，只聽又是「錚、錚」兩響，一刀一劍又自震開，只是他這一招發招前並不準備，是以出手並不重，否則便又得將這一僧一道的身形震退。

　　牌劍鞭刀，胖仙瘦佛見自己苦練多年的絕招，此刻竟又被人家輕輕易易的一指彈開，心中驚駭無比，但卻絕不遲疑，胖純陽哼地一聲，短劍一偏，探海屠龍竟斜斜削向卓長卿下盤，瘦彌陀長刀橫掃，卻是一招無風掃葉，呼地一刀，疾然削向卓長卿左肩。

　　這兩人方才兩招一左一右，此刻兩招卻是一上一下，招招俱是狠猛無比，而且變招更是快如閃電，卓長卿以一敵二，眼看像是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那些紅裳少女在夜色中也看不甚清楚，只看到兩道光華，直上直下地劈向卓長卿，兩個照面過去，卓長卿竟連一招也沒有還出，心下又是高興，又是可惜，高興的是眼見自己人得勝，可惜的卻是這少年人品既佳，年紀還輕，死了真有點冤枉。

　　哪知卓長卿成竹在胸，看了這僧道兩人的這種狠辣的招式，心中卻有些著惱：「我與你二人無冤無仇，你何以下此殺手？想來你們平日必定是毒辣成性。」

　　當下身軀微側，左手突然閃電伸出，竟搭上了胖純陽手中的劍柄，輕輕的向左一推，胖純陽大驚之下，只覺一般大力湧出，掌中劍刃竟不由自主地順著他手勢撲劃過去，「噹」的一聲，竟與瘦彌陀長刀相交，被卓長卿架開了一招。

　　卓長卿這一手以敵攻敵之技，雖然彷彿是太極門中的牽緣手功夫，然其中卻滲揉了「武當」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莫說對手只有兩人，縱有十人八人的刀劍一起攻來，他也能以敵人之刀攻敵人之劍，再以敵人之劍架敵人之刀。

　　他露了這手絕技，那些紅裳少女卻看得更是莫名其妙，要知道她們雖會武功，但功夫不深，怎會看得出這種混合了兩種功夫的內家絕技，大家對望一眼，竟都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駕車的車夫看得手腕發麻，竟不覺將韁繩一鬆，拉車的馬早已被這陣刀光劍影驚得不住長嘶，此刻便「嘶」地向山上衝了過去，但此行道上，行上不易，它衝了兩步，又只得在道旁停下，那馬車夫驚嚇未定，此刻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這些紅裳少女與駕車夫均心中驚駭，瘦彌陀與胖純陽心裏自更發毛，這兩人功力相若，刀劍相交，均感手腕一麻，虎口也隱隱作痛，立刻斜躍轉足，退後一步，這兩人出道江湖以來，只有在中原大俠卓浩然手中栽過一次大筋斗，此次見這少年，年紀還在昔年的卓浩然之下，武功卻似在他之上，兩人對望一眼，心裏都在暗問自己：「這少年是誰？怎地有如此武功？」胖純陽脾氣暴躁，性如烈火，此刻心裏暗駭，身上的肥肉發抖得更加厲害，恨不得一劍將卓長卿剁個透明窟窿。

　　當下他大吼一聲，揮劍又上，瘦彌陀呆了一呆，也自揚刀而上。

　　卓長卿方才初展絕技，只道這兩人心裏有數，會一起退去，此刻見了他們的模樣，完全是一副拼命姿態，不禁大喝道：「我手下留情，你兩人要是再不知進退，可不要怪我手辣了。」他雖然志切親仇，不想多造殺孽，是以根本不想將這兩人傷在掌下，但這瘦佛胖仙兩人心裏卻另有想法。

　　他們想這少年武功雖高，但方才也許只是自己一時大意，是以才會失手，若說自己兩人聯手還敵不過這少年的赤手空拳，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之事，莫說他兩人不信，此刻使是有別的武林中人在旁，只怕也萬萬不會相信此事。

　　又是數招已過，那些紅裳少女見到這瘦佛胖仙兩人一刀一劍配合得的確巧妙，看來彷彿有如水銀瀉地一般，一片光幕將卓長卿密不透風地圍在中間，她們實在想不透卓長卿是怎麼將這些招式避開的，這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之事。

　　卓長卿雖然知道自己此刻已在虎穴之中，隨時都有人趕來助陣，但他心存忠厚，卻不想速戰速決地將這兩人解決，又見到這兩人的刀劍招式不但配合佳妙，而且俱都是武林罕見的招式，他生性好武，便又起了將這些招式多看上一遍的好奇之心，是以這兩人雖然對他招招俱下辣手，他卻只是一味閃避，並不還手。

　　但這瘦佛胖仙兩人卻變得更焦躁起來，這天目山中，此刻高手雲集，雖然都同是被那醜人溫如玉邀來的，但其中卻有些人素來與他不熟，此刻若是見了他兩人久戰一個少年不下，必定會對他兩人加以訕笑。

　　這兩人一念至此，忽地一起低嘯一聲，招式又自一緊，刷刷刷刷刷，一連數劍，呼呼呼呼，一連數刀，刀刀劍劍，都往卓長卿前胸後背刺去，卓長卿劍眉軒處，心中已動真怒，目光五分，只見矮胖道人一劍當胸刺來，左掌突然穿出。

　　胖純陽只見他左掌五指俱都微微屈起，只當他又要施展那一手彈指的絕技，心中一嚇，劍鋒便斜斜向右一偏。

　　哪知卓長卿右掌又倏然穿出，左掌五指平伸，右掌亦五指平伸，右掌亦五指平伸，兩掌閃電般一招，竟將這柄短劍來了起來，右手手腕再向內一轉，右肘便乘勢一個肘拳向對方鼻樑撞去。

　　他這一招式用的更是妙到毫巔，而且看來不是中原武林中任何一門一派的功夫，「武當」的七十二路擒拿手、「少林」的十八擒龍掌、「崑崙」的雲龍小八式，以及四十九路短擋手、牽綠十三式，甚至像妙手空空奪旗掌、散花天女手這一些流傳已久、名震武林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當中都沒有這兩掌合拍的一招。

　　胖純陽亦是久走江湖好勇鬥狠的人物，一生之中，與人交手何止千百次，各門各派的高手，他都會過不少，各門各派的妙著，他也見過許多，卻從未見過這一手的功夫，心中實是既驚又駭，便用力將劍一抽，哪知這柄長劍夾在卓長卿雙掌之中，,就像生了根似的，饒是胖純陽神力驚人，卻連絲毫都未能抽動。

　　他更加驚駭，卻見對方的手肘已撞向自己面門，知道只要給他撞入門面，就算不死也得重傷，剎那之間，他心念數轉，但想來想去，也想不出解救之道，只得手掌一鬆，撤劍後退。瘦彌陀目光動處，見著這一招，心中亦是一凜，來不及去想別的，刷地一刀，立劈華嶽，劈向卓長卿頭頂。

　　此刻卓長卿頭也不曲，腰不彎，腿不曲，腳不動，身不側，只是來著短劍的手掌，拇指卻突然向下一按，指尖一合，恰好將短的劍尖向下一按，短劍便立刻倒彈起，劍柄向上，疾然反彈出去。

　　只聽又是「錚」的一聲。

　　瘦彌陀力劈而下的刀鋒，被卓長卿反彈而上的劍柄一彈，只覺右臂發熱，全身一震，長刀竟脫手飛了出去，飛向那群紅裳少女。

　　紅裳少女齊地一聲嬌喚，四下避開，只見這柄長刀在夜光之中，仍然爛燦如銀，有如一道銀芒般飛來。

　　在這剎那之間，瘦佛胖仙兩人掌中的兵刃竟都已脫手，他兩人竟都退到一邊，瞪著眼睛發愕，心中既是驚駭，又覺羞憤，卻又有些莫名其妙，不知卓長卿這一招究竟是如何發出的。

　　「嗤」地一聲，長刀插到地上，瘦彌陀目光雖仍向卓長卿怒目而視，心中卻大生怯意，恨不得腳底揩油一走了之。

　　胖純陽生性較烈，狠狠的瞪了卓長卿幾眼，突然喝道：「你快來將我一刀殺死，要麼便說出你的姓名，總有一天，我要來復仇。」

　　卓長卿淡淡冷笑一聲，還未答話。

　　哪知－－

　　山道側被夜色籠罩著的山林中，突又傳出一陣格格怪笑。

　　這怪笑之聲不但來得極為突然，而且笑聲之森冷怪異，當真是難聽到了極處，就算是梟梟夜啼難聽的程度也不及這笑聲一半，只聽著紅裳少女們一個個緊握著手掌，渾身悸慄，瘦佛胖仙兩人對望了一眼，也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卓長卿雖仍昂然卓立，心胸之間也像是突然泛起一難言的感覺。

　　只見這山林陰影之中，隨著這「格格」的怪笑之聲，突然緩緩走出三個又矮又胖的人來，卓長卿定睛望去，只見這三人不但高矮如一，肥瘦相同，身上的裝束打扮，竟也完全一模一樣。

　　這三人身上穿著的，竟都是一襲五色班爛的彩衣，雖在深夜之中，這三人身上的彩衣看來卻仍然閃閃生光，一陣風吹來，彩衣隨風飄動，非絲非緞，也看不出是何物所做。

　　他們腰畔，俱都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之上，滿綴珠寶，襯著這閃閃生光的彩衣，更覺絢麗奪目，燦爛光輝，不可方物。

　　方才卓長卿見了胖純陽，只當他已可算是全世界最矮最胖的人了，哪知此刻一見這三人，竟似還要比胖純陽胖上三分，矮上三分，一眼望去，竟像是三個發光滾來的圓球。

　　這三人一起舉步，一起緩緩走到近前，最右的一人突然張口說道：「我是黎多大！」

　　中間的一人隨即接口道：「我是黎多二！」

　　左側的一人竟也立刻接道：「我是黎多三！」

　　這三人不但嗓音怪異，而且說話的語聲更是怪異，卓長卿一愕，想了一會兒，才知道這三人原來是在自報姓名。

　　他想起方才那一僧一道不但不說自己的姓名，要叫人去猜，而直到此刻，還是沒有說出他們的姓名來，但這三人卻任話不說，先就道名，再加上名字的古怪，卓長卿心裏好笑，但想到這天目山中竟有這麼多怪人，而且一個怪勝一個，一個強勝一個，卻都是與自己為敵的，不禁又笑不出來。

　　哪知這三個姓黎的怪人說完了話，突然又一起伸出了大拇指，向卓長卿一揚，齊聲道：「好啊，好啊！」

　　卓長卿反一愕，雖不知道他們在說甚麼，但看來卻像是在讚揚自己。

　　只聽那黎多大伸著大指，說道：「你格人哪，武功真好啊，居然把扶桑三島上頂頂好的大劍客的本事學會了，自從我上次見過柳生刀馬守用過這一招之後，我就沒有見到有人能將這一招用得這麼好的。」

　　他說起話來，生像是捲著舌頭，卓長卿聽得滿頭大汗，才算聽懂一些，心頭卻已大駭。

　　原來他方才施出的雙掌合拍的那一招，正是司空老人昔年東遊粵境時，從一個浪遊至中國的扶桑浪人學得，再加以變化改良的，據那扶桑浪人說，這一招的來歷，是日本天下武術總教練，也就是日本武術的第一門派柳生英雄派的絕技，這日本浪人本是柳生門中的高手，因為犯了門規，畏罪潛逃，才逃到中國來，在縣境中也曾出過一陣風頭，後來見著司空老人，才知道中原武功的深奧，實是深如滄海，自己的這點武功，不過是滄海中的一粟而已，再也不敢在中國稱雄了。

　　司空老人在傳卓長卿這一招的時候，也曾對這一招的來歷說出，而且笑著說：「中原境內，豪傑雖多，但識得這一招的，只怕沒有幾個。」

　　卓長卿方才施出這一招，果然使得別人莫名其妙。哪知這三個彩衣怪人一見面就喝破了這一招的來歷，卓長卿自是大感意外，卻聽得黎多大格格一陣怪笑，竟向那瘦佛胖仙道：「我先前以為你兩個武功好，哪知－－嘻嘻，卻一點兒用也沒有，你兩個還發甚麼威，快回家算了。」

　　瘦佛胖仙兩人面上陣青陣白，胖純陽身上的肥肉也動不起來了，像隻死豬似的呆立了良久，卓長卿望了他一眼，見他嘴皮動了兩動，似乎還想說話的樣子、便朗聲說道：「在下卓長卿，兩位如果有意復仇，只管來尋我使是。」

　　胖純陽面色一變，脫口道：「你姓卓，卓浩然是你甚麼人？」

　　卓長卿肅然道：「正是家父。」

　　瘦佛胖仙對望了一眼，齊暗地嘆一聲，想到自己兩人雖然稱雄一世，卻敗在人家父子兩人的手上，心裏又是難過，又是灰心，狠狠瞪了那著彩衣怪人一眼，掉頭就走，連落在地上的刀劍都不要了。

　　黎多大、黎多二、黎多三，一起怪笑了起來。黎多三怪笑道：「這種衰敗還出來現身，真是丟人！」

　　卓長卿原來以為這三人與那胖瘦僧道兩人本是一路，此刻見他們對自己如此讚揚，對那僧道兩人卻如此謾罵，心下不禁大奇。

　　他卻不知道這三人本是海南劍派中的高手，曾經遠遊扶桑，是以一眼便看出卓長卿那一招的來歷。

　　這三人來到中原後，亦被醜人溫如玉請來助陣，但他們三人久居海外，對中原武林中人多不熟悉，也看不起，這其中他們尤其看不起那胖仙瘦佛兩人，在這數日之中已冷言熱語相互罵了多次，這三人武功雖不錯，但卻不識中原言語，說起話來已是吱吱格格的讓人聽不清楚，與人相罵，自然更不是人家的敵手，是以便受了那瘦佛胖仙不少氣。

　　因之他三人便對瘦佛胖仙大有惡感，方才卓長卿與瘦佛胖仙動手之際，他三人只在林中看得清清楚楚，卻不出來幫助，只等到瘦佛胖仙不敵，他三人才慢條斯理地走來，一面故意對卓長卿恭維，一面又向瘦佛胖仙二人笑罵。

　　卓長卿只見這三人望著瘦佛胖仙一肥一瘦、一高一矮兩條身影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中，笑得更是得意，心中不禁暗忖：「這三人究竟是怎麼回事？說起話來卻又不像人說的，起的名字，更不像是人的名字，但看來武功卻像是甚為淵博，但三人此刻突然現身，究竟與我是友是敵呢？」

　　目光抬處，卻見這三人笑聲突然一起頓住，面容立刻變得森冷異常，六道冰冷的目光，一起望向卓長卿，哪裏還有半分讚揚之意。

　　於是卓長卿便又一次戒備起來，對這三人他並無絲毫畏意，使他心裏有些著慌的是這天目山中不知還有多少怪人，要是像這樣一個接著一個的現身，車輪大戰，倒的確是件討厭的事。卓長卿見這三人面色突變，心中亦有些懷恨，只見當中那黎多二突地搖搖晃晃地向自己走了過來，且又桀桀怪笑道：「你叫甚麼名字？跑到這裏幹乜野－－」

　　說到一半，他忽然想想「乜野」兩字乃是自己家鄉的話，別人怎會聽得懂，又想了想，方自接著又道：「跑到這裏幹甚麼，我看你最好也像剛剛那兩個人一樣，快些回家去吧！」

　　卓長卿劍眉一軒，朗聲道：「在下若是要上此山，世上便無一人能叫在下下山的。」

　　那黎多二格格的又是一陣怪笑，伸出手掌，這次卻將食、中、無名三指一起壓在拇指之下，伸了隻小指出來，在卓長卿面前搖了兩搖，指了兩指，方自怪笑著道：「你不要以為你真的好，在我們面前，你不過是這個！」

　　卓長卿呆了一呆，道：「哪個？」

　　轉念一想，方自回過意來：「這個想必就是小指了！」

　　他幼遭孤零，成長時全在苦練武功，根本沒有和頑童嬉戲過，這種說話的方式，他更是從來不曾聽過，心下不禁受惱，暗道：「無聊！」

　　哪知道黎多二怪笑未絕，突然反手一抽，抽出腰畔長劍，左腳一溜，右腳斜進，踏奇門，走偏鋒，刷地一劍刺向卓長卿，劍光繚繞，劍尖顫動，卻停留在卓長卿面前三寸之處，他笑聲方自一頓，又道：「你下不下山去？」

　　卓長卿心裏有氣，亦自伸出手掌，將食、中、無名三指，一起壓在拇指之下，冷笑道：「我不下山去！」

　　右手小拇指，突地對準劍尖一彈，喝道：「你才是這個！」

　　黎多二方才抽劍出劍，再加上劍尖的這一陣顫動，俱都快如閃電，的確是要百數十年精純的功夫，他只道這少年會對自己的武功驚駭，哪知人家卻依然昂然卓立，無動於衷，他心裏已有些奇怪，等到卓長卿像他一樣伸出手掌來，他心裏便更大奇，方待喝問，哪知只聽「嗡」的一聲清咳，自己手中長劍竟似突然被大力一震，再也把持不定，蹬蹬連退兩步，劍身搖搖欲墜，他拼命握緊手掌，才真沒有脫手飛去，但覺得右臂發麻，虎口發熱，卓長卿若是再來一下，長劍便要飛出去了。

　　他呆呆地愣了半晌，卻還是不明白對方使的是何手段。

　　卓長卿冷笑一聲，道：「這一招是甚麼來歷，你可知道？」

　　黎多大、黎多二、黎多三久居海外，雖然方才喝破了卓長卿那一招的來歷，但卓長卿此刻使出這種中原的精微武功，他三人如何知道，一時之間三人面面相覷，竟都呆住了。

　　卓長卿見他三人呆瞪，又自冷笑一聲，緩步走過黎多二身側，向山上走去，目光抬處，卻見那些紅裳少女在這一刻功夫都走得不知去向，連車上的車夫都沒有了，只剩下一輛空車，停在道旁。

　　此刻他自知自己向山上每走一步，便距離虎穴更近一步，但事已至此，他再若下山，豈非要讓別人恥笑。

　　要知道他生性本是寧折毋回之人，勇往直前不肯回步，當下緩緩向山上走去，心中一面在尋思該如何應付山上的敵人，一面卻在暗中留意，身後的這三人會有何舉動。

　　來自海南的黎氏三劍，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呆呆地愣了半晌，三人見了卓長卿這樣深不可測的武功後，都在暗問自己：「該怎麼辦？」

　　他們側眼見卓長卿向山上走去，自己若是不加攔阻，則海南三劍的顏面何存，但自己若是加以攔阻，卻未必是這少年的敵手，若是敗在這少年的手下，那豈非更加是求榮反辱？

　　三人四下看了一眼，只見夜色沉沉，空山寂寂，除了自己三人和這少年之外，便再無人蹤，三人又對望一眼，心裏各自想道：「這裏沒人看見，我走了也沒有人知道。」

　　要知道這三人與醜人溫如玉本非深交，他們自然不會為她賣命。

　　三人自幼生長一處，心意本就相通，各自打了個眼色，便齊地向山下掠去，卓長卿走得極慢，只道這三人會從背後向自己襲擊，哪知走了十數步，等了許久，背後仍是寂無聲響，他心裏奇怪，頓足轉身望去，只見一條小路，蜿蜒返向山下，夾道兩行林木，右面林木斜下，想是山邊，左面林木斜上，想是山崖，這兩行林木，此刻俱是寂無人聲，那三個彩衣怪人早已不知潛到哪裏去了。

　　想到方才這三人那種趾高氣揚的樣子，他心裏有些好笑，但轉身望向山上，亦有一條山路，蜿蜒著通了上去，亦有兩行林木，夾道而立，這山上深沉的夜色，雖和山下完全一樣，但在這深沉的夜色中究竟隱藏著甚麼，卻令他難以推測，他腳步一頓，彷彿打了個寒噤，暗自忖道：「此山如此之深，那醜人溫如玉究竟在山中何處，我也不知道，那些紅裳少女們又都走了，我也不如下山去吧。」

　　但心念轉處，他不禁又暗笑自己：「卓長卿呀卓長卿，你若是不敢上山，只管也如那些人一般溜走好了，又何苦替自己找個藉口，你此番上山，若然找不著人家，難道人家便不會來找你嗎？」

　　一念至此，他一挺胸膛，向山上走去。

第十三章　天禪寺中

　　卓長卿戊末時分離開臨安城，一路行來，又遇著這些變故，亦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只覺此刻夜色越來越深，天上星河耿耿，地上林木蒼蒼，一時之間，他彷彿又覺得天地雖大，卻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不禁百感叢生，竟高聲朗嘆道：

　　「颶作海渾，天水溟荒，

　　雲屯九河，雪立三江，

　　夢幻去來，誰少誰多？

　　彈指太息，浮生幾何！

　　－－」

　　要知道他此刻本想引出別人來，是以才將這有宋一代詞豪之譽蘇軾的四言古詩隨意擇了兩段，高聲唸出，但唸了幾句，四下仍是空山寂寂，靜無人聲，他想到「彈指太息，浮生幾何！」不覺將這兩句又低誦兩遍，意興突然變得闌珊起來。

　　此刻他漫無目的之地，亦不知那醜人溫如玉設下的大會會址，究竟是在何處，是以便未施出輕功，只是信步而行，突然瞥見前面夜色谷中，有幢幢屋影，他精神一振，急步走了過去，只見前面山道旁的一片土崗之上，竟建著一座寺觀，他一掠而上，卻見這座寺觀已頗為殘破，大門前的匾額之上，依稀可以辨出是「天禪寺」三個金漆剝落的大字。

　　他失望地嘆息一聲，知道這破廟與這醜人溫如玉定無干係，但百無聊賴之中，他躊躇半晌，竟走進大殿，目光望處，卻見這沉落的夜色之中的佛殿，神台佛像，竟還俱全，當中供著一尊丈餘佛像，垂首低眉，似乎在為世人默禱，又似乎在憐惜著世人的生老病死，無限愁苦。

　　方從十丈紅塵、江湖仇殺中走來的卓長卿，斗然來到這樣所在，見了這尊佛像，一時之間，心中亦不知甚麼滋味，目光四轉，只見這佛殿四壁似乎還畫著壁畫，雖然亦是金漆剝落，但亦可依稀辨出是佛祖當年在菩提樹下得道正果的故事。

　　他方才不顧一切危險之下，決心要到這天目山來的時候，只道來到這天目山上，處處俱是害人的陷阱，哪知走了一段，他雖然大叫大嚷，卻無人來睬他，他自己竟來到這種地方。

　　前行兩步，他移動的人影，劃破了滿殿的星月之光，一陣夜風吹來，他望著這佛像，這圖畫，一時發恨嗔喜，百感俱生，交相紛替，但倏而升起，倏然落下，有時心中卻又空空洞洞，似乎甚麼也想不起了，他長嘆一聲，尋了個神像前的殘破蒲團，拍了拍，哪知上面卻無塵土，他心一奇，矮身坐了下去，方自暗中尋思。

　　卻聽萬籟俱寂之中的大殿，突然傳來「篤」的一聲木魚之聲。

　　卓長卿心中一震，凝神聽去，只聽這「篤篤」的木魚聲似乎來自殿後。

　　剎那之間，他心弦為之大驚，刷的站了起來，佛殿中有木魚聲傳出本是天經地義之事，一點用不著驚慌，卓長卿眼中看來，在這天目山裏一切便都似乎有些異樣，何況這佛廟是如此頹敗，時光是如此深夜，在這深夜的破寺中會有木魚之聲，也確非尋常之事。

　　聽了半晌，那木魚聲仍然「篤篤」敲個不停，他暗中吸了口長氣，衣袖微拂，刷的掠入後院，只見後院中的一個偏殿的窗紙上，果然有昏黃的燈光映出，而這篤篤的木魚聲便是從這偏殿傳來，卓長卿身形不停，筆直的掠了過去，只見窗框緊閉，只有最上面一格窗紙似乎有個豆大的破洞。

　　深夜荒寺之中有人唸經，已是奇事，而在這種荒寺中竟有如此完整的窗戶，似乎更是件奇事，卓長卿心中疑雲大起，毫不考慮地縱身躍上，一手搭上屋簷，湊首從那破洞中往裏一看，卻見這偏殿中四下空空蕩蕩的，只有當中一張神桌，上面供著一面靈牌，靈牌旁一盞孤燈，燈光昏暗，靈牌上的字跡又小，上面寫的甚麼，一時無法看清，但神台前跪著一人，雖其背向卓長卿，他卻可分辨出是個女子。

　　這女子一身玄色素服，長髮披肩，如雲如霧，卓長卿心中一驚，這佛寺之中怎麼會有個長髮的女子？

　　只見這女子雙肩聳動，不住地敲響木魚，口中似乎也在唸著佛經，深沉的夜色，昏黃的燈光，空洞的佛像，襯著這孤孤單單跪在這裏的女子，淒淒涼涼的木魚聲，讓人聽了，心底不由自主的泛起來一陣寒意。

　　卓長卿手掌一鬆，飄身落在地上，心中暗忖：「這女子不知是誰，怎地深更半夜地跑到這荒寺來唸經－－」

　　心念一轉：「噢，是了，這女子想是個帶髮修行的尼姑，因看這荒寺無人，便在此處住下－－不知她知不知道，這天目山中轉瞬便要變成江湖兇殺之地，再也容不得她在此清修了。」他心念數轉，突地想到這女子既然在天目山上居住，不知是否知道那醜人溫如玉在此的行動，他心中一面想著，一面便停步向這偏殿的門戶走去，方且走到門口，只聽裏面木魚之聲未停，卻已傳出一個冰冷的聲音緩緩說道：「進來！」

　　此刻他雖未施展輕功，但腳上卻仍走得甚輕，這偏殿中誦經的女子，竟然聽出他的腳步聲，卓長卿心中不禁又為之一震，沉聲道：「在下有一事相問，深夜打擾，還望女居士恕罪。」

　　只聽裏面似乎冷冷哼了一聲，木魚之聲突然頓住，卓長卿硬著頭皮推開了門，卻見裏面素服披髮的女子仍然背門而跪，動也未動，但神台上的靈位，卻已無影無蹤了。

　　卓長卿心中狐疑，輕輕乾咳一聲，那女子一掠秀髮，緩緩回過頭來，卓長卿一見這女子之面，心中不由更大吃一驚，呆呆地愣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這女子一眼望見卓長卿，神色亦突然一變，但瞬即輕輕嘆了口氣：「原來是你！」

　　她言語之間毫無敵意，卓長卿不禁又為之大奇，原來這位女子竟是那醜人溫如玉最鍾愛的弟子溫瑾。

　　在這剎那之間，他眼前似乎又泛起了數日之前，初見到這少女的景象。

　　那時她媚笑如花，言語如水，卻又能在言笑之間，置人死命，而此刻她卻是一身素服，眉峰斂愁，哪裏還是數日前的樣子，在這短短數日之間竟使這明媚刁蠻的少女一變而為如此悲怨，的確是卓長卿料想不透之事。

　　他呆呆地愣了半晌，方自乾咳一聲，緩緩道：「原來是溫姑娘。」

　　連退三步，退到門邊，腳步突又停下，暗忖道：「卓長卿呀卓長卿，你到這天目山上，不就是為著要見此人嗎？怎的一見到她，你就要走，」跨前一步，沉聲又道：「夜深如此，溫姑娘一人在此，卻是為著甚麼呢？」

　　溫瑾回過頭，望了望面前的木魚，突地苦嘆一聲，緩緩道：「你與我數日前雖是敵人，但現在我已不想與你為敵，不過－－我在這裏幹甚麼，也不關你事，你還是快些走吧！」

　　她說到後來，言語中又露出了昔日的鋒芒，卓長卿聽了又呆了一呆，他實在不知該如何與這少女應對；呆立半晌，心念突然一動，脫口道：「姑娘在此誦經，不知是為誰呢？」

　　只見溫瑾猛一回頭，一雙明媚的秋波中突然射出逼人的光芒，卓長卿想到那高冠羽士說的故事，又想到方才在神台上此刻突地失蹤的靈牌了，心中已有所悟，便又長嘆一聲道：「在下曾經聽得昔日江湖間，有兩位大俠，那時江湖中人稱這兩位大俠叫梁孟雙俠，不知姑娘可曾知道這兩位大俠的大名嗎？」

　　他一面緩緩說著，一面卻在留意溫瑾的面色，只見她聽了這梁孟雙俠四字，全身突然一震，目光中的鋒銳，已變為一眼哀怨之色。

　　卓長卿語聲一了，她立刻脫口接道：「你可就是卓長卿？」

　　這次卻輪到卓長卿一震：「她怎地知道我的名字？」

　　方要答話。哪知－－

　　門外突然響起一暴喝，一條長大的人影，夾著一般強烈的風聲，和一陣嘩然的金鐵交嗚之聲，旋風般的撲了進來。

　　神桌上燈光一花，卓長卿心中一驚，只覺此人來勢猛急，方自轉首望去，只覺身前風聲激盪，已有一條長杖，劈面向自己打了下來。

　　卓長卿大喝一聲：「是誰？」

　　身軀猛旋縮開三尺，但聽「砰」的一聲大震，地上火光四濺，原來方才這一杖擊他不著，竟擊在地上，將上的磚塊擊得粉碎，激出火花，這一杖的力道之猛，可想而知。

　　卓長卿莫名其妙避過來人擊的這一杖，還未看清這人究竟是誰，哪知這人勁力驚人，一杖雖然擊在地上，但手腕一挑，次招隨上，嘩啦啦一陣金鐵交鳴，又是一杖，向卓長卿攔腰掃去。

　　若在平日，這人的杖勢雖然驚人猛烈，但以卓長卿的功力，不難施出四兩撥千斤的內家功夫，輕輕一帶，便可使此人鐵杖脫手，但他從這鐵杖上發出的這陣金鐵交鳴之聲中，卻聽出此人是誰來，便不施展殺手，縱身一躍，躍起丈餘，只覺一陣風聲從腳底掃過。

　　他實不願與此人交手，伸手一招，掌心竟吸著屋頂，他身形一弓，整個人竟都貼到屋頂上，目光下掃，朗聲喝道：「大師請暫住手！」

　　那突然閃入的長大人影，連發兩招，俱都是少林外家的絕頂功夫，只道對方在這間並不甚大的房間裏一定難以逃過自己聲威如此驚人的兩招，哪知他兩招一發，對方卻連人影都不見了。

　　只聽到卓長卿在屋頂上發聲，他方自抬目望去，見到卓長卿這種絕頂功夫，心中亦不禁一驚：「哪裏來的毛頭小子，竟有如此功夫。」但他生性剛猛曠強，雖然心驚，卻仍大喝道：「臭小子，有種的就下來，不然洒家跳上去一杖把你打死。」

　　溫瑾自從聽了梁孟雙俠的名字後，神情一直如痴如醉，此刻方自抬首，說道：「你下來，我有話要問你。」

　　又回首對那人道：「大師，你也不要動手了。」

　　這人呆了一呆，道：「方才我一直坐在外面的蒲團上，坐了一夜，剛剛出去方便一下，哪知就被這小強盜闖了進來－－」

　　卓長卿心中一動：「原來他方才坐在外面的蒲團上，難怪那上面沒有塵土。」

　　原來此人便是江湖上最最喜歡多管閒事的少林門人多事頭陀無根，他聽了溫瑾的話，和她一起來到天目山，但當他見了天目山上的一些邪門外道，卻又相處不慣了，本來早就要下山走了，但溫瑾卻費了千言萬語，將他挖住，他心裏雖不願，但一來心性喜歡多事，二來對溫瑾也有些喜愛，便勉強留了下來。

　　此刻溫瑾在內殿誦經，他卻在外面望風，不准別人進來，哪知就在他出去方便之際，卓長卿卻恰巧闖了進來，他方便過後，聽到裏面有人語之聲，跑來一看，竟是那個被溫瑾指做強盜的少年，便不分青紅皂白的打了進去。

　　哪知溫瑾此時卻又叫他住手，他生性莽撞，哪裏知道其中曲折，怪愕地望著溫瑾，希望她能給自己一個解釋。

　　哪知溫瑾卻又幽然長嘆一聲，道：「這人不是強盜，我－－我和他還有話說，大師還是出去吧，不要再讓別人進來了。」

　　多事頭陀心中更奇怪，想了半天，狠狠一跺腳，道：「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奇怪。」

　　一搖方便鏟，大步走了出去。

　　卓長卿見了這高大威猛的和尚對這少女的話竟是言聽計從，不禁暗中一笑，輕身落了下來，卻聽溫瑾又再問道：「你想來就是卓長卿了？」

　　卓長卿頷首稱是，只見溫瑾長嘆聲中突然緩緩從身上拿出一物來，卓長卿轉目望去，只見竟是方才放在桌上的白木靈位。

　　溫瑾將這面靈位又放到桌上，燈光下，卓長卿只見上面寫著竟是：「先父梁公，先母孟大夫人之位！」

　　他心中不禁一凜，忖道：「她怎地竟已知道了自己的出身來歷，可是－－她知不知道她的恩師就是殺死她父母的不共戴天的仇人呢？」

　　只見她目光中滿含悲傷，睫毛上滿沾淚光，眼簾一夾，兩粒晶瑩的淚珠，便緩緩地自面頰流下，她也不伸手擦拭一下，只是幽幽嘆道：「我真是命苦，一直到昨天才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可是－－我－－我直到現在，還不知道我爹爹媽媽是怎麼死的－－」

　　她抽泣著語聲一頓，卓長卿只見她哭得有如梨花帶雨，心中亦大感淒涼，卻見她語聲一頓，突然長身站了起來，向卓長卿緩緩走了過來，卓長卿見她兩眼直視，行動僵硬，像是入了魔似的樣子，心裏又是憐惜，又是難過，沉聲道：「姑娘，你還是－－還是－－」

　　他本想說兩句安慰的話，但說了兩聲「還是」卻還是沒有說出來，只見溫瑾緩緩走到他面前，突然雙腿一曲，蹼地跪了下去。

　　卓長卿大吃一驚，連連道：「姑娘，姑娘，你這是幹甚麼？」

　　側身一讓，讓開三步，想伸手扶起她來，又不敢伸手，終於也噗地跪了下去。

　　深夜之中，佛殿之內，靈台之前，這對少男少女竟面面相對地跪在一起，多事頭陀方才雖然走了出去，但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此刻又跑了進來，見到這種情況，不禁大感吃驚，呆呆地愣了半晌，心中暗道：「年輕人真奇怪。」

　　但卻終又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卓長卿跪在溫瑾對面，心裏雖有許多話說，卻不知該先說哪句才好。

　　只見溫瑾一雙秋波之中，淚珠簌簌而落，良久方才強忍哭聲，抽泣著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卓長卿一愕，他真的不知道這六字是甚麼意思，不禁脫口道：「知道甚麼？」

　　溫瑾伸出手來，用手袖擦了擦自己的眼淚，她聽了卓長卿的問話，再想到自己方才說的那六個字，心裏也覺得有些好笑，自己怎會說這樣無頭無腦的話來，但她此刻正是滿心悲苦、哀痛欲絕，哪裏笑得出來。

　　她又自抽泣半晌，方自說道：「我知道只有你知道我爹爹媽媽是怎麼死的，也只有你知道我爹爹媽媽的仇人是誰，是不是？」

　　卓長卿大奇：「她是如何知道我知道？」

　　一時之間，心中猜疑大生，竟忘了回答她的話。

　　「難道她也遇著了那位高冠羽士？但他既然說出了她父母是誰，卻又怎的不將她的仇人是誰告訴她呢？」

　　溫瑾淚眼模糊，凝視著他，見到他的神情，又自抽泣著道：「我知道我以前不好，對不起你，但是我－－我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你要是告訴了我，我－－我會感激你一輩子。」

　　卓長卿長嘆一聲，這刁蠻驕傲的少女，此刻竟對他說出這樣哀懇的話來，他非但不覺得意，反而有些難受，長嘆著道：「姑娘雙親的慘死之事，在下的確是知道，但此事說來話長，唉－－不知道此事是誰告訴姑娘的？是否一個叫高冠羽士的長者？他除了告訴姑娘這些之外，還說了些甚麼？」

　　溫瑾雙目一張，說道：「高冠羽士是誰？我連聽都沒有聽過這人的名字？」

　　卓長卿一怔，卻聽她語聲微頓，又道：「這些事，唉－－我說給你聽沒有關係，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昨天晚上，我已經睡了，窗外突然有敲窗子的聲音，我大吃一驚，要知道我睡的地方是在後面，前面的一排客房裏不知住了多少武林高手，這人竟能跑到我窗外來敲窗子，我心裏又吃驚又奇怪，不知道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聽她說到這裏，卓長卿也在暗問自己：「這人不是高冠羽士，卻又是誰呢？他怎麼會知道這個秘密？」

　　只聽溫瑾接著道：「那時我心想這人一定不是外來的人，因為江湖中能在這麼多武林高手住的地方跑到後園來的人，簡直太少了，我以為這又是那些討厭的傢伙，跑來－－跑來討厭了。」

　　卓長卿心中一動，想到車中那些少女說的話，又想到那個叫做甚麼花郎畢五的人，心裏有些好笑，但他此刻心中亦是沉重萬分，這點好笑之意，在心中一閃，便被那沉重的愁緒壓了下去。

　　說到這裏，溫瑾語聲亦自一頓，像是有些羞澀之意，但瞬即接道：「我心裏又恨又氣，悄悄披了件外衣，跳下了床，卻從另一個窗口掠了出去，準備給這廝一個教訓，哪知我掠到窗外，四顧一眼，窗外竟無人影，我方自有些奇怪，哪知背後卻有人輕輕一笑，沉聲說道：『我在這裏。』」

　　她透了口氣，又道：「那時我真是嚇了一跳，心想這人的輕功竟然這麼高，趕緊回過頭去一看，才知道這人竟就是那武林中輕功最高的人，所以才能在這麼多高手住的地方，出入自若，唉－－莫說是我，只怕師父也不見得能摸得著他的影子。」

　　卓長卿雙眉一皺，低語道：「武林中輕功最高的人－－是誰？」

　　他心想武功中輕功最高的是我師父，莫非是師父，但那溫瑾接著說的卻是：「這人你大概也是認得的，他就是那『萬妙真君』尹凡，他－－」

　　卓長卿渾身一震，脫口呼道：「萬妙真君尹凡！他是不是一個身材高高，五柳長鬚，穿著道袍，戴著道冠的人？」

　　溫瑾點了點頭，奇怪地問道：「你不認得他嗎？他怎的知道你的？」

　　直到此刻，卓長卿心中方自恍然大悟，那高冠羽士實在就是萬妙真君，也就是殺害他父母的仇人之一。

　　一時之間，他心中百感交集，但想來想去，卻弄不清萬妙真君為甚麼要在自己面前弄這手玄虛。要知道他雖然聰明絕頂，但到底年紀太輕，對世間一些鬼蜮人情，自然還不清楚。

　　那溫瑾卻不知道此中的曲折，見到卓長卿不再說話，便接著說道：「這萬妙真君尹凡和師父本是素識，以前也常來往，直到近來才沒有見過他的人，我從師父口裏還時常聽到師父要找他，這時我見他突然來了，不去找師父，卻來找我，心裏大為奇怪，他看了看了我，笑了笑，劈頭第一句話竟然就是問我：『你知不知道你的爹爹媽媽是誰？要不要我告訴你？』」

　　她幽幽地長嘆一聲，又道：「自從我懂事以來，這個問題我已不知對自己問過多少遍了，我坐著也好，站著也好，吃飯也好，無時無刻不在想知道這個問題的解答，我對這萬妙真君心裏雖然有些懷疑，但他這第一句話，卻問進了我的心裏。」

　　卓長卿心中思潮反覆，呆呆地聽著她的話，這兩人一個說得出神，一個聽得出神，竟忘了兩人俱都還跪在地上，誰也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只見溫瑾又道：「當時我心裏一動，就求他告訴我，哪知他又對我笑了笑，要我先把師父捉回山裏來的一個少年放出來，他才告訴我。」

　　「唉，我雖然知道這傢伙一定做了對不起師父的事，是以師父才會把他的徒弟禁閉起來，我也知道他雖然武功很高，卻不敢見師父的面，也不敢在這種地方到處搜索，是以才來要脅我，但這件事卻的確打動了我的心，莫說他要我做這件事，他就是要叫我做比這再困難十倍的事，我也會答應的。」

　　卓長卿聽到這裏，不禁皺眉嘆道：「那麼你就把那姓岑的放了？」

　　溫瑾頷首道：「我就把姓岑的放了。」

　　卓長卿道：「然後呢？」

　　溫瑾眨了眨眼睛，像是強忍著眼中的淚珠，又自嘆道：「然後他就告訴了我爹爹媽媽的名字，還說我爹爹媽媽是被人害死的，我聽了這話，心裏真有說不出的難受，恨不得馬上就找著害死我爹爹媽媽的仇人，只是他那徒弟在旁邊不懷好意地望著我，我忍住氣，問他我仇人是誰。」

　　卓長卿劍眉一皺，問道：「他怎地不告訴你？」

　　溫瑾幽幽一嘆，說道：「他聽了我的話，臉上就露出很為難的樣子來，這時候旁邊突然有人聲走動，他似乎大吃一驚，連忙拉起了他徒弟的手，一面匆匆道：『你去問卓長卿好了。』一面便如風掠走了，唉－－他輕功實在高妙，手裏拉著一個人。我仍然追不到，我也怕師父發現我偷偷放走了人，只得跑回房裏，但是卓長卿是誰呢？我又不知道，我心裏又怨恨，又難受，聽外面風吹樹木的聲音，像是海中的波浪一樣，起伏不定，我心裏也起伏不定，直到天亮，哪裏能夠入睡。」

　　說著說著，她眼淚終於不能自禁地流了下來，她又伸手一拭，接著道：「今天我見著師父，師父正在為著突然丟了個人而大發雷霆，我也不敢將這事說出來，只有自己偷偷為爹爹媽媽做了個靈位，一個人跑到這裏來，為他們唸經，唉－－我嘴裏雖在唸經，心裏卻在想著害死我爹爹媽媽的仇人是誰呢？卓長卿是誰呢？叫我怎麼找他？」

　　她目光一瞟卓長卿，又道：「我看見你來了，心裏難受得很，也不想和你為敵，哪知－－哪知你就是卓長卿。」

　　她頓住話聲，緩緩的垂下了頭，卓長卿望著她的頭髮，心中卻在暗中思忖：「那萬妙真君如此做法，想必是為了想借我兩人之手，除去那醜人溫如玉，因為那溫如玉想必已恨他入骨，一定要殺了他才甘心，但是，他又怕我不是溫如玉的敵手，溫如玉將我殺了，他固也稱心如願，但溫如玉知道了這些話是誰說的，他便更是不得了了，是以他不親口告訴溫瑾，卻叫溫瑾來問我，唉－－此人用心之歹毒，實在有如蛇蠍！」

　　方才溫瑾說話之際，他便一面在心中尋思，這些推測，卻是他經過多次思考然後歸納所得，也正是那萬妙真君的用心所在。

　　要知道萬妙真君雖然知道卓長卿對自己亦有不共戴天的必報之仇，但他自恃武功高強，知道卓長卿此刻不是自己的敵手，是以他便不將卓長卿放在心上，使他真正心存恐懼的，自然便是那醜人溫如玉。

　　他如此做法，不出卓長卿所料，的確是想假卓長卿與溫瑾兩人之手，除去自己的心腹大忌，縱然他兩人不是溫如玉的敵手，極可能被溫如玉殺死，但溫如玉殺了自己的愛徒，心裏也不會好受，何況卓長卿也是他極思除去之人。

　　萬妙真君尹凡一生喜用借刀殺人之計，這次他做得更是得意，不管此事如何發展，對他卻只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一時之間，卓長卿的心中憤怒填膺，對這萬妙真君的怨恨之心，竟然比對醜人溫如玉還要超過三分多。

　　只聽那溫瑾一嘆又道：「我甚麼都告訴了你，你也該告訴我了吧？」

　　卓長卿望著她那一雙滿含懇求期待之色的眼睛，方待張口。

　　哪知－－

　　前殿中突又傳來一聲暴喝，只聽那多事頭陀大聲吼道：「無論你是誰，若想到裏面去，先吃洒家一杖。」

　　卓長卿、溫瑾突地一驚，這才想起自己還是跪在地上，不約而同地長身而起，兩人面面相對，方自對了一眼，只聽院中已躍入幾個人來，呼叱相擊之聲，也傳入院中。

　　卓長卿來不及答案，立掌一揚，「呼」地煽滅了桌上燈火，卻將燈旁的靈位，也震落到地上，溫瑾此刻雖心神大亂，卻仍低聲問道：「是誰？是誰？」

　　此刻院中搏鬥之聲更急，多事頭陀連連厲吼，好像遇著了強敵，厲吼聲中，一個又尖又細的聲音不住地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你這和尚不是好人，想不到你還是臥底的奸細。」

　　另一個破鑼般的聲音亦自喝道：「你們兩個小子快滾出來，哼哼－－要想到這裏來撒野，真是瞎了眼睛。」

　　卓長卿心中一驚：「難道他們已知道我們在這裏？」

　　又微一遲疑，只聽外面遠遠一個聲音大聲叫著道：「在這裏，在這裏，牛兄、蕭兄，快出來，這兩個小子跑下山了。」

　　卓長卿心中又自大奇：「是誰跑下山了，難道他們追的不是我們？那麼他們又是誰呢？」

　　溫瑾心中，此刻亦是驚疑不定，她知道外面的人都是自己師父請來的武林高手，也知道他們追捕的不是自己，但自己此刻這副模樣，又和這少年卓長卿在一起，亦是萬萬不能讓人見著的，她立在黑暗之中，進亦不是，退亦不是，一時之間，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原來方才多事頭陀見了卓長卿與溫瑾對面相跪，悄悄退到大殿，心中卻越想越覺納悶，不知這兩個年輕人究竟在幹甚麼。

　　他本是生性憨直魯莽之人，又喜多事，讓他心裏存個秘密，實在是非常困難，他在這大殿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會兒站在門口出神，一會兒在大殿中兜著圈子，直恨卓長卿溫瑾二人不能快些出來，告訴自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是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他兩人還是沒有出來，多事頭陀正自不耐煩，殿外突然悄無聲息的掠人兩條人影來。

　　他目光一閃，黑暗中看不清這兩人是誰，當下一閃身形，在神台前抄起那條沉重逾恒的方便鏟，攔住那兩人的去路，一聲大喝，又喝道：「無論誰要進去，先吃洒家一杖。」

　　這一聲便是遠在後面的卓長卿與溫瑾兩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掠入殿的兩人見到突然有人擋住自己的去路，又聽了這一聲大喝，亦不禁為之一驚，倏然頓住身形。

　　多事頭陀大喝過後，定睛一看，只見這兩人一個身軀瘦長，手裏倒提著一柄喪門長劍，一個手裏提著兩條竹節鋼鞭，卻是個駝子。

　　三人六隻眼睛目光一對，發現彼此竟都是熟人，原來這兩人一是昔年獨行河西的巨盜千里明駝牛一山，一是西湖武林的大豪無影羅剎蕭鐵風，這兩人雖然一個在西，一個在南，但此刻卻都是被醜人溫如玉請來的貴賓。他們與多事頭陀雖然氣味不投，不相接近，但彼此卻都是認得的。

　　多事頭陀見了這兩人突然跑來，心中固是一驚，這兩人見了多事頭陀突然在此攔住去路，心中亦是一驚。

　　無影喪門人較陰沉，聽了多事頭陀的這聲大喝，只冷冷一笑，道：「有人到山上撒野，我兩人追蹤來此，大師為何要攔住去路？」

　　多事頭陀其實也不知道溫瑾為甚麼要自己攔住別人，但他既已答允於她，便是天王老子前來，他也斷斷不會放行的，當下一橫手中方便鏟，雙目一張，大聲喝道：「這裏面沒有人，你們要找人，還是趕快到別處去吧！」

　　千里明駝牛一山亦是性如烈火，哪裏受得下這種腔調，「哇」的一聲大喝，雙管齊下，兩條鋼鞭，沒頭沒腦的打了下去，多事頭陀哈哈一笑，忖道：「你這是要找倒霉。」

　　他天生神力，對敵最喜硬打硬接，一橫方便鏟，左手陽把拿著鏟頭，右手陰把拿著鏟尾，急的迎了上去。

　　只聽「噹」的一聲大震，多事頭陀虎口一酸，心中「怦」地一跳，心中暗自嘀咕：「這小子怎地也有如此力氣？」

　　左手一鬆，右手「呼」地掄起，立劈華嶽，掄了下去，亦是硬摘硬拿的剛猛招式。

　　那千里明駝亦本以神力稱譽江湖，此刻心中亦吃了一驚。卻見對方竟立刻還以顏色，心中亦自有氣，雙鞭一交，天王托塔，又是「噹」的一聲大震，這一下兩人都倒退了三步，多事頭陀腳步方自站穩，像是生怕被人佔了先似的，右手一圈，方便鏟「嘩啦啦」打了個圈子，又是一鏟掄下，哪知千里明駝竟又不避不閃，揚鞭接了上去。

　　「噹、噹、噹」三招一過，千里明駝雖然好些，但亦被震得虎口發疼，無影羅剎見這兩人以硬碰硬，對了三招，完全不講招式，又是好氣，又覺好笑，心中暗罵這兩人全是渾人，手腕一震，震得朵朵劍花，卻從多事頭陀身旁側身而過，想乘他力氣不繼時掠到後院去。

　　哪知多事頭陀人雖有些渾沌，但武功卻極是精純，一身橫練，更是外家功夫中的絕頂之處，無影羅剎身形方自掠到後院，他又立刻跟了過來，一言不發，摟頭就是一鏟，無影羅剎可不敢跟他硬碰，身形一閃，反身一劍，劍光點點，直刺多事頭陀的雙臂肋下。

　　這一劍毒辣兇狠，速而且猛，多事頭陀知道遇著了扎手貨色，口中喝叱連聲，施展開少林絕藝蕩魔如意方便鏟法，鏟影如山，金鐵交鳴，和這兩湖大豪鬥在一處。

　　無影羅剎見到這和尚如此糾纏，心中便認定自己追丟的人是在後院，這和尚亦是臥底的奸細，便尖聲大笑著喝罵起來，那千里明駝歇息半晌，自覺雙臂已可用上力了，便也掠了進來，亦自大聲喝罵，兩人以二敵一，劍光鞭影將多事頭陀層層圍住，但仍是未能取勝。

　　哪知這時寺外卻響起一個追敵之人的呼喝之聲，說是在下山的道路上發覺敵蹤，這兩人見這多事頭陀越打越有勁，也不願和他纏戰，便進一步刷刷兩鞭一劍，看來雖然狠辣，其實卻是虛晃一招，招式還未使全，身形便已掠向寺外。

　　多事頭陀呼呼空搶了幾鏟，哈哈大笑道：「兔崽子真沒有用，溜了。」

　　偏殿中的卓長卿只聽溫瑾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又輕輕說道：「走了。」

　　他心情亦自一鬆，要知道他並非畏懼於人，而是覺得自己在此時此地和溫瑾在一處，被人見了，總是不安。

　　是以他此刻亦不覺鬆了口氣，道：「走了！」

　　多事頭陀望著蕭、牛二人的身形消失之後，忍不住大叫一聲：「他們走了！」

　　亦自掠入偏殿，夜色中方便鏟雪亮的鏟頭閃閃發光，映著他的面容，亦是得意異常，溫瑾輕輕的一嘆，說道：「大師真好功夫。」

　　多事頭陀哈哈大笑起來，一手提著方便鏟，一手拍著胸脯，大笑說道：「姑娘，洒家功夫雖算不得高，但就憑這種傢伙，再來兩個也算不了甚麼。」

　　他又自一拍胸膛：「姑娘，你放心，有洒家在這裏，甚麼人也來不了，你兩個若是還有話說，只管放心－－」

　　哪知他話猶未了，卓長卿突然冷冷道：「只怕未必吧。」

　　多事頭陀大怒之下，一軒濃眉，正待喝問，但夜色中，只見卓長卿溫瑾四隻發亮的眼睛，卻望著自己身後，心中一凜，忍不住回頭望去，這偏殿的門檻上竟突然多了兩條人影。這兩人一般高矮，一般胖瘦，並肩當門而立，望著殿內的三人，似乎亦是進退不得，多事頭陀雙目一張，卓長卿已自朗聲道：「朋友是誰？何不進來一敘。」

　　原來這三人中閱歷雖以卓長卿最淺，但目力之敏銳，卻還在溫瑾與多事頭陀之上，方才說話之際，他已瞥見院中突然掠入兩條人影，神色似乎頗為倉惶，落地後便掠了過來，多事頭陀話聲未了，這二人已掠至門口，看見房中有人，似乎亦吃了一驚。

　　卓長卿只見這兩人年紀彷彿都在弱冠年間，神色又如此倉惶，顯見得絕非醜人溫如玉門下，心中一動，突然想起方才寺外那人遙呼的話，便斷定這兩人便是前來探山而被溫如玉門下追捕之人，是以此刻才會讓他們進來一敘。

　　那兩人對望一眼，似乎也聽得出卓長卿話中並無惡意，便一起走了進來，但亦不知說話的人是誰，要知道卓長卿多年苦練，目力大超常人，他雖然看得清這兩人的面容，這兩人卻看不清他，其中一人微一遲疑，突然伸手取出火摺子，「嚓」的一聲打亮，四道目光一轉，便一起停留在溫瑾面上。

　　卓長卿目光動處，只見這兩人果然俱極年輕，容貌亦都十分俊秀，兩人並肩而立，雖然神色間有些狼狽，但微弱的火光中卻仍都顯得英挺出群。

　　但卓長卿一見這兩人之面，心中卻不禁為之一跳－－

　　原來這兩人俱都是英俊挺逸，身上卻俱都穿著一襲杏黃色長衫，驟眼望去，竟和那岑粲簡直一模一樣。

　　他們卻不知道這兩人也是那萬妙真君的門下弟子，也就是十年以前和岑粲一起隨著萬妙真君同上黃山的童子，倏忽十年，這兩人亦都長大成人，萬妙真君行蹤不定，這兩入藝成後便也和岑粲一起下山闖蕩江湖，岑粲到了江南，他們卻一個在兩河，一個在川陝。當日在蕪湖城中多臂神劍大壽之時，那江南鏢頭蘇世平口中所說，在雁蕩山下遇著的少年，便也是這兩人其中之一－－鐵達人。

　　這師兄弟三人武功俱都得了萬妙真君真傳，自然身手俱都不弱，三人雖然行走的道路不同，但聽了天目山這件轟傳武林的大事，卻一起到了天目山麓來，鐵達人與另一少年石平來得較遲，卻也在臨安城中見著了他師父留下的暗記，當下便一起趕到萬妙真君所約定的地方去，這時尹凡方自將岑粲救出，一見這兩人之面，便囑咐他們切切不可參與這天目山之會，卻未說出是為了甚麼來。

　　岑粲吃過苦頭，心中雖不願，倒還好些，這鐵達人、石平兩人自恃年少藝高，早已躍躍欲試，一心想著在天目山獨佔魁首，聽了尹凡的話，口中雖不敢說，但心裏卻是一百個不願意。

　　這兩人雖然都是膽大妄為，但師父的話，卻又不敢不聽，兩人暗中一商議，都道：「師父不准我們在會期中到天目山去，我們在會期前去難道都不行嗎？」

　　兩人雖然不敢違背師命，但卻又抵不住名劍美人的誘惑，如此商議之下，便偷偷上了天目山，他們卻不知道天目山上高手雲集，他兩人武功雖高，輕功雖好，但怎逃得過這些人的耳目。他們一上山便被發覺，兩人以二敵眾，醜人溫如玉雖未現身，這兩人卻已不敵，這時正是卓長卿獨鬥胖仙瘦佛以後海南三劍的時候，是以他後來一路上山，都沒有人阻擋，原來這時正是鐵、石兩人在山上苦鬥的時候。

　　雙拳本就難敵四手，何況這時天目山上，俱都武林一流高手，這兩人一見不妙，便落荒逃了下來，但他們逃得雖快，人家追的卻也不慢，再加上搜索的人多，兩人逃了一陣，竟未能逃出人家的掌握。

　　於是這兩人情急之下，便用了手聲東擊西、金蟬脫殼之計，自己躲在暗處，卻向遠處投石，那些江湖老手再也想不到自己會被兩個初生的雛兒所愚，一起追了去，他兩人卻又折回上山，準備在這破廟裏暫避一陣，然後再思逃脫之計。

　　哪知破廟中亦有人在，這兩人一驚之下，卓長卿已自發覺，這兩人本就知道逃不脫，心想這裏只有三人，倒可拼上一拼，卻聽卓長卿說出那毫無敵意的話來，這兩人便一起走人，他們雖是驚魂初定，但一見了美如天仙的溫瑾，目光不禁又被她吸引住了，再也移不開去。

　　溫瑾目光抬處，自然便遇著這兩人瞬也不瞬的眼睛，她在如此心情之下，怎受得了這種呆視，突然冷哼一聲，玉掌輕揮，火摺上的火光本就微弱，被她掌風一搧，立即火滅了，偏殿中立刻又變得一片黝黑。

　　黑暗之中，各人彼此呼吸相聞，到了此刻，他們卻又不能分清敵友，心中便各自有些緊張，要知道他們心中本都有著擔心之事，此刻自然彼此畏懼，卓長卿、多事頭陀、溫瑾身畔俱無火種，這鐵達人、石平兩人手中火摺被掌風所滅，他們雖然心想再多看溫瑾兩眼，但此時此刻，卻也不願再將手中火摺打亮。

　　哪知就在這火焰滅去，光線驟暗的這剎那之間，一道強光，突然漫無聲息地從卓長卿、溫瑾身後照了過來。

　　眾人心中俱都一震，誰也不知道這道強光是從哪裏來的。

　　卓長卿眼前斗然一亮，大驚之下，橫掠三步，閃電般回頭望去。

　　只見那烏木神桌之上，此刻竟端坐著一個滿身紅衣、雲鬢高挽，但卻面容奇醜無比的老婦人。

　　她－－

　　自然便是那紅衣娘娘溫如玉。

　　溫瑾目光動處，驚喚一聲：「師父！」

　　她柳腰一擰，刷地掠到神桌前，直到此刻為止，她還不知道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便是愛她如女的溫如玉。

　　多事頭陀對此間的一切事，全然都不知道，他此刻心中雖亦一驚，但隨即安心，怪眼一翻，退到牆畔，對這紅衣娘娘溫如玉，他雖無畏懼之心，卻也不願多看一眼。

　　只有鐵達人與石平，此刻卻真的驚得愕住了，他們再也想不出這紅衣醜婦是怎麼會突然現身在這房間裏的。

　　兩人定了定神，目光一轉，嘴裏雖未說出，但卻已都知道，這紅衣醜婦便是他們久已聞名的魔頭溫如玉，他們雖也不願對這名聞天下的醜人多望一眼，但卻禁不住又要狠狠向溫如玉手中所持的一粒巨珠望上一眼，他們平生未曾見過如此巨大的珠子，更從未見過如此強烈的珠光。

　　然後，他們便想逃走，但是，溫如玉兩道比珠光還要強烈的目光，卻正瞬也不瞬地望在他們面上，這強烈的目光生像是一座光山，壓在他們身上，使得他們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

　　醜人溫如玉端坐在神桌上，動也不動，強烈的珠光映在她陰森而醜惡的面容上，使得她突起的雙顴看來竟像是惡蛟頭上的兩隻犄角似的，再加上她那尖聳而無肉的鷹鈎長鼻，於是她就宛然變成一尊石刻的羅剎神像。

　　短暫的沉默。

　　但此刻這短暫的沉默在鐵達人與石平的眼中，卻生像是有如永恆般長久，他們沉著地向後移動著腳步，緩慢地，仔細地，他們全心地希望自己腳下的移動不至引起別人的注意。

　　但是－－

　　醜人溫如玉突然冷叱一聲：「停住！」

　　這簡短而陰森的叱聲，其中竟像是含蘊著一萬種令人怯畏懾服的力量，鐵達人、石平竟全身一震，腳再也不敢移動一下。

　　晚風從他們身後敞開著的門戶中吹進來，吹在他們的背脊上，他們禁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卻聽溫如玉冷冷又道：「今天晚上跑到山上來亂闖的話，就是你們兩個人嗎？」

　　鐵達人、石平，只覺身後的寒意越來越重，他們不安地轉動著目光，生像是一雙蜷伏在雄貓利爪前的老鼠。

　　醜人溫如玉冷笑的聲音更刺耳了，竟使得她身旁的溫瑾心裏卻生出一陣驚慄的感覺，直到此刻，溫如玉竟連望都沒有望她一眼，這是多年來從未有過的事，她不知道她師父是不是也對她生了氣，也不知道是為了甚麼對她生了氣。

　　「難道姑姑已經知道那姓岑的是我放走的？」

　　她不安地揣測著，卻聽溫如玉冷笑著道：「我起先還以為你們既然敢上山來亂闖，就必定有幾分膽色，哪知－－嘿嘿，卻也是兩個膽小如鼠的鼠輩。」

　　鐵達人、石平面頰一紅，想挺起胸膛，表示一下自己的勇氣，但不知怎地，他們平時在比他們弱的敵人面前慣有的勇氣，此刻竟不知走到哪裏去了。

　　一個勇者與一個懦夫之間最大的差異，那便是勇者的勇氣除了在必要的時候永遠不會在平時顯露，而懦夫的勇氣卻在最需要勇氣的時候，反而消失了，不是嗎？

　　他們囁嚅著，鐵達人心中突然一動，壯著膽子，道：「晚輩鐵達人與師弟石平，此來實在是奉了家師－－」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師父和這醜人溫如玉本是朋友，因之他趕緊說出了師父的名號，只當這溫如玉會賣幾分面子。

　　只見溫如玉目光一閃，截斷了他的話道：「你們是上山來拜謁我的，而不是來搗亂的，是嗎？」

　　鐵達人、石平連忙一起點頭。

　　溫如玉冷冷又道：「那麼你們的師父是誰呢？」

　　她目光閃動著，閃動著一陣陣尖刻的嘲弄，但是鐵達人與石平卻愚笨得看不出她此刻目光中的神色，他們心中反而大喜，以為有了生機。

　　兩人竟搶著道：「家師便是老前輩的故友萬妙真君尹凡！」

　　他們情急之下，竟連自己師父的名號都毫不避諱的直說了出來。

　　醜人溫如玉長長「噢」了一聲，目光在他們面上轉動著，像是要看透他們的心似的。

　　她緩緩說道：「原來你們是尹凡的弟子，那難怪－－」

　　枯瘦的身形，突然有如山貓般自神桌上彈起，右手手指一彈，手中徑寸明珠，突然閃電般的脫手飛去，帶著一縷尖銳的風聲，擊向石平胸肋之間的將台大穴。

　　而她的身形竟幾乎比這脫手而飛的珠光還要快速地掠到鐵達人身前，右手疾伸，並指如劍，亦自點向鐵達人胸肋問的將台大穴。

　　方才從溫如玉較為和緩些的語氣中聽出一些轉機來的鐵達人與石平，從他們頭髮末梢一直到腳尖的每一根神經，都全然被這一個突生的變故驚得呆住了。

　　一瞬間，就像是一滴水接觸到地面，然後再飛濺開的那一瞬間。

　　他們兩人只覺胸肋之間微微一麻，便「噗」地一聲，倒在地上。

　　卓長卿長長透了口氣，暗問自己：「若換了是我，我能不能避開她這一招突來的襲擊？」

　　但是他沒有去尋求這問題的解答，擊中石平後落下的明珠，落到地上，此刻滾到了卓長卿的腳邊。

　　卓長卿下意識地俯身拾起了它，他看到溫如玉飛揚的紅裙自他身邊飛過，他甚至有點希望溫如玉也給自己來一下突來的襲擊，那麼他就能知道自己方才那問題的答案了。

　　但是溫如玉沒有這樣做。

　　等到卓長卿抬起頭來的時候，她已端端正正地坐在神桌上。

　　卓長卿愣了一愣，望了望溫瑾－－溫瑾呆呆地站在桌邊，兩眼空虛地凝注著青灰色的地面。然後他望了望多事頭陀－－多事頭陀貼牆而立，一雙豹目圓滾地睜著，望向溫如玉，目光中滿是驚奇之意。

　　他心中暗想：「這多事頭陀一定是初次見到溫如玉的武功。」

　　於是他又望向地上的那兩具軀體－－鐵達人與石平都動也不動地蜷伏在地上，就像是兩具完全冷透的死屍，卓長卿暗暗嘆息一聲，目光回到自己的眼睛。

　　珠光很亮，他似乎能在這粒明珠裏看到他自己手上的明珠。

　　然後，他緩緩將這粒明珠放在溫如玉坐著的那張神桌上，他極力的不想抬起自己的眼睛，但是他不能，他終於抬起了。

　　於是他發覺溫如玉也在望著他。

　　面對他的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但奇怪的是，他此刻竟不知該怎麼好，他想起了那天自己與溫如玉所訂下的誓約，他乾咳了一聲，回轉頭去，只聽溫如玉已自冷冷的說道：「你也來了，很好。」

　　她語氣中就生像是直到此刻才發覺到卓長卿的存在似的，卓長卿頭也不回，也生像是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話。

　　多事頭陀一愣，他雖不瞭解她話中的含意，但仍直率地答道：「不錯，這些都是騙人的鬼話，少林一派自達摩祖師創立到現在－－」

　　溫如玉微微一笑，接口道：「少林一派，名揚天下，少林派的歷史，我早已知道了。」

　　多事頭陀一愣，在這名聞天下的女魔頭的面前，他忽然有了一種縛手縛腳的感覺，他只得閉起嘴巴，不再說話。

　　但溫如玉卻又接道：「大師你身強骨壯，一眼望去，知道你的外家功夫已有非凡的成就，但是少林一向內外兼修，大師你外功既已如此，內家功夫想也不會差到哪去了，是嗎？」

　　在此時此刻她竟突然問起這些話來了，不但多事頭陀心裏奇怪，卓長卿、溫瑾心裏奇怪，就連那已被溫如玉點住重穴，周身不能動彈，但仍聽得見話聲的鐵達人與石平心裏也在奇怪。

　　只聽多事頭陀呆了一呆，道：「洒家－－我自幼練武就－－」

　　溫如玉又自接口道：「大師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內家功夫一定不錯，對點穴一道，你大約也不會不知道了，是嗎？」

　　她雖然每句都在問話，但卻永遠不等別人說完就先已替別人答了，因之多事頭陀此刻也只「嗯」了一聲，微微頷首，也不再說話。

　　溫如玉冷冷又道：「那麼就請大師你將左面那少年的穴道立刻解開，這點想必大師一定能做得到了，是嗎？」

　　多事頭陀又愣了一愣，他實在不知道這女魔頭在弄甚麼玄虛，但他終於將手中的方便鏟倚在牆上，走到鐵達人身側，一把將這軀體已軟得有如一團棉花似的少年從地上拉起，伸出蒲掌大的巨掌「啪」在他身上重重拍了一掌，又在他肋下腰畔揉了兩下，要知道少林派武功能以名揚天下由來有日，少林弟子的確俱是內外兼修的高手，這多事頭陀在伸手之間，果然已毫無困難地解開了鐵達人的穴道，他巨掌一推，將鐵達人推去數步，退回牆邊，對於這懦夫般的少年，他心中實在討厭得很。

　　鐵達人衝出兩步，站穩身形，方自「咳」地一聲，吐出一口濃痰，他茫然地望了溫如玉一眼，又立刻垂下頭去，心裏卻在奇怪：「這醜人溫如玉方自點了我的穴道，此刻又叫人替我解開作甚麼？」

　　而醜人溫如玉此刻的目光，就像是一個滿足的獵人在欣賞著她的獵獲物似的，一分一寸地望著這垂著頭的鐵達人。

　　她忽然冷笑一聲，道：「你大約也會點穴和解穴了？」

　　鐵達人仍然垂著頭，沒有答覆，因為她根本不需要別人的答覆，她只是冷笑著接口又道：「躺在地上的那隻老鼠是你的師弟吧？」

　　鐵達人憤怒地抬起頭，但頭只抬到一半，又立刻垂下。

　　溫如玉冷冷又道：「你現在回轉身去，把你的師弟從地上拉起來，替他解開穴道。」

　　鐵達人猜疑著、猶豫著，但終於轉身，像多事頭陀為他解穴時一樣地為他師弟解開了穴道，甚至比多事頭陀還快些。

　　溫如玉冷「哼」一聲，回轉頭去，再也不望這師兄弟兩人一眼。

　　鐵達人、石平兩人像呆子一樣地愣在那裏，進亦不是，退亦不是，他們可憐地交換著眼色，希望對方能告訴自己這女魔頭此刻究竟是何用意，但他們彼此間的目光卻都是一樣－－茫然而無助。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

　　大家似乎都在等待著溫如玉開口，只有卓長卿在暗中可憐這兩個少年，但是，溫如玉終於開口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有些人撞在我身裏，從來沒有活命，立刻便是屍橫濺血，有些運氣卻好些，他們至少還有七七四十九個時辰好料理後事，而且－－哼哼，假如他們聰明些，還可以不死。」

　　眾人又自一愣。

　　卓長卿劍眉一軒，沉聲道：「你說的－－」

　　溫如玉目光一轉，像利劍般掃了卓長卿一眼，冷冷道：「你聽過在武林中絕傳已有百餘年的七絕重手這種功夫嗎？」

　　卓長卿心頭一震，目光轉處，卻見那多事頭陀面色已變，鐵達人、石平兩人亦是面如死灰。溫如玉冷冷又道：「中了七絕重手之人，當時雖可不死，而且看來毫無異狀，但七七四十九個時辰之後，立時使得狂噴鮮血而死，而且－－哼哼，死時的那種痛苦，便是神仙也難忍受。」

　　她緩緩轉過目光道：「有些中了七絕重手的人，當時穴道雖然能被別人解開，他們也不會自覺自己是中了七絕重手，除非他們能在自己的頸後骨節，脊下第七節骨椎、兩肋、兩膝，以及－－哼哼，鼠豁穴下都摸上一摸，那麼－－」

　　她語聲生冷而緩慢，但見她一面說著，那鐵達人與石平就都一面劇烈的顫抖著，當她說到「－－除非他們能在自己的頂後－－」鐵達人與石平的手掌就立刻摸到頸後，當她說到「脊下第七節骨椎－－」幾乎像魔術一樣，鐵達人與石平的手掌，也立刻摸到自己的脊下的第七節骨椎－－

　　等她話說完了，鐵達人與石平的面容，已像是一塊被屠刀切下的蹄膀似的扭曲了起來，他們知道自己已被人點了七絕重手，因為這一種武林中人聞之色變的武功，雖然絕傳已久，但他們卻也聽人說過，知道凡是身中七絕重手的人，表面一無徵兆，但身上卻有七處骨節手指一摸便隱隱發痛。

　　他們身上的這七處地方，正如傳言中一樣，當他們摸到那地方的時候，便有一陣疼痛，疼痛雖輕微，但卻一直痛到他們心裏。

　　因為他們深知中了七絕重手的人死狀之慘，也深知這七絕重手當今天下還無一能夠解救。

　　珠光是柔和的，但卻有種難言的青灰色。

　　青灰色的珠光映在四周青灰色的牆壁上，映著那滿佈灰塵的窗紙，映著那黝黑而空洞的門戶，映著那如意方便鏟雪亮陰森的鏟頭，映著那醜人溫如玉微帶獰笑的面容－－

　　「噗」的一聲，石平忍不住跪了下去：「我－－晚輩是－－是－－」

　　溫如玉輕蔑地冷笑一下：「你是聰明的，是嗎？」

　　石平垂下頭，他還年輕，他不願意死，他哀求，哀求雖然可恥，但在他眼中看來，卻還比「死亡」要好得多。

　　卓長卿回轉頭去，他不願看到這少年這種樣子，因為他永遠不會哀求，對這怯懦的少年，他有些輕蔑，也有些憐憫，若是換了一些人，若是換了一處所在，他或許會伸手相助，但現在，他只得暗中長嘆，他也無能為力，何況即使他有力量，他也未見會伸手。

　　又是「噗」的一聲。

　　他不用回頭，就知道另一個少年也跪了下去，只聽溫如玉冷冷說道：「原來你也不笨，知道死不是好事。」

　　多事頭陀濃眉一軒，「咄」地吐了一口長氣，提起方便鏟，大步走了出去，頭也不轉，他不聰明，因為他寧願死也不願受到這種屈辱，對這種屈辱，他甚至連看都不願看一眼，可是，世上像他這種不聰明的人若是多一些，那麼這世界便也許會光明得多，不聰明的人你說是嗎？

　　溫如玉輕蔑地冷笑著，緩緩伸手入懷，掏出一包淡紅色的紙包來，隨手拋在地上，冷冷道：「這包裏的藥無色無味，隨便放在茶裏、酒裏、湯裏都可以，而且－－假如徒弟把這藥給師父吃，那麼做師父的更不會發覺。」她冷笑一聲，接道：「你們知道我的意思嗎？」

　　鐵達人與石平身上的顫抖更顯明了，他們的眼睛望著這包淡紅的紙包，心頭在怦怦地跳動著。

　　生命，生命－－

　　生命永遠是美好的－－他們心頭的跳動更劇烈了。

　　選擇！

　　自己的生命還是師父的生命？

－－－－－－－－

　　弱者永遠是弱者，懦夫永遠是懦夫，萬妙真君應該後悔，因為他傳授給他徒弟的，是冷酷的教訓，而冷血的教訓永遠只存一個選擇：「別人的性命，總不會比自己的生命美好！」

　　鐵達人、石平一起緩緩伸出手，鐵達人搶先一步，觸到紙包，然後他手指輕微地顫抖一下，將紙包撥到石平的手指下。

　　溫如玉輕蔑地大笑起來：「我知道你們是聰明人。」

　　她大笑著：「有些人天生是聰明人，這紙包拿去，十二個時辰之內，把它送到你們師父的腹裏，不管用甚麼方法，然後－－你們的命就撿回來了。」

　　她笑聲一頓，面容突然變得異樣的生氣：「可是，現在你們快滾！快滾！」

　　她快迅地揮出那太寬的衣袖和太瘦的手臂：「快滾！快滾！」

　　她重複地叱喝著，鐵達人和石平便像是兩隻受了驚的兔子，從地上跳起來，擰身掠了出去，眨眼便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溫如玉冷哼一聲，喃喃自語：「聰明人，聰明人－－哼！」

　　突然轉身望著溫瑾，「瑾兒，你去跟著那兩個懦夫，看看他們到哪裏去了，好嗎？」

　　很奇怪，慣於發令的人，卻永遠喜歡故意徵求別人的意見，而卻又讓人永遠沒有選擇的餘地。

　　溫瑾略為遲疑了一下，而她明亮而憂鬱的眼波，在地上的白木靈位和卓長卿面上一轉，然後輕輕「嗯」了一聲，道：「是，姑姑，我－－」

　　溫如玉陰森的面容扭曲著微笑一下：「快去，你輕功雖然比他們高，但是也要快去，別的事等會再說。」

　　溫瑾又自輕輕「嗯」了一聲，飛鶴般掠回門口，突然腳步一頓，像是下了極為重大的決定，她竟回首向卓長卿道：「你不要走，等我！」

　　等到她語聲消失的時候，她婀娜的身形與飄揚的秀髮，也都已消失在門口沉重的夜色裏。

　　卓長卿呆望她背影的消失，不知為了甚麼，他不止一次想說出他仇人的名字溫如玉，但他竟然沒有說出來，這究竟是為了甚麼，他的確連自己也不知道。

　　他緩緩轉過目光，溫如玉挺直的腰板，此刻竟弓曲了下來，他望著她的目光，突然發現她目光中竟有著一種難以拈估的愛意，只有妻子對丈夫、母親對子女才會發出來的愛意。

　　他心頭一震，只覺腦海中一片混沌，而溫如玉卻已緩緩回過頭來：「你不是聰明人！」

　　她沉重而森冷的說著，但語氣中卻已有了一份無法掩飾的激動。

　　卓長卿劍眉一軒，沉聲道：「你從哪裏來的？」

　　溫如玉冷冷一笑道：「有些人為了自己最親近的人，常會受些屈辱，我一生從未偷聽過別人的話，可是－－」她又自冷笑一聲，伸手向上一指，卓長卿目光隨之望去，只見屋頂上竟多了一個洞窟。

　　他心念一轉，沉聲又道：「那些你全知道了？」

　　溫如玉沉重地點了點頭道：「我全聽見了，全知道了。」

　　她手掌一伸一曲，突然又從袖中伸出手來，掌中竟多了一個金光燦然的圓形小筒。

　　「五雲烘日透心針！」

　　她森冷的說道：「我一直用這對著你，只要你說出一個字，－－哼，五雲烘日透心針。」

　　卓長卿心頭一凜：「五雲烘日透心針！」

　　他先前不知道這女魔頭怎地學到那失傳已久的絕毒武七絕重手，此刻更不知道她從哪裏得來的這種絕毒的暗器，甚至比七絕重手還要毒上三分的五雲烘日透心針。

　　但是他卻仍然昂然道：「五雲烘日透心針也未見能奈我何。」

　　溫如玉目光一轉，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你真的不是個聰明人，你難道不知道我要殺你？」她笑聲一斂，重複了幾句：「我要殺你，可是你卻還不逃走。」

　　卓長卿胸膛一挺，冷笑道：「只怕也未必太容易。」

　　溫如玉目光一蕩，道：「無論如何，我也要殺你，你就是想要逃，也來不及了，我殺了你，殺了尹凡，世上就永遠沒有一個知道此事秘密的人了，那麼，瑾兒就永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

　　她緩緩垂下目光，蒼老枯瘦的面容更蒼老了。

　　「瑾兒永遠是我的，直到我死，沒有一個人能搶去瑾兒，沒有任何一個人－－」

　　她仔細地凝注著手中的金色圓筒，仔細地把弄著：「你不是聰明人，是聰明人，你早就走了！」

　　卓長卿突地昂首狂笑起來：「永遠沒有人知道此事的秘密－－哈哈，你要知道，世上永遠沒有真正的秘密，除非－－」

　　溫如玉大喝一聲：「除非我殺了你！」

　　袍袖一拂，身形突又離案而起。

　　剎那之間，卓長卿只覺一片紅雲，向自己當頭壓了下來。

　　他身形一挫，雙掌突然平胸推出，只聽「呼」的一聲，掌風激盪，桌上的明珠又落到地上，溫如玉身形向後一翻，但瞬即掠上，厲聲笑道：「我知道你的武功，你在我手下走不了五十招，那時瑾兒還未回來－－哈哈，我毋庸用這暗器殺你，我要親手殺你，永遠沒有人能洩露我的秘密，永遠沒有－－」

　　她慘厲地狂笑著，說話之間，已發狂了似地向卓長卿攻擊五招，招招毒辣，招招致命，卓長卿劍眉怒軒，卓立如山，倏忽之間，也還了五招，他自知自己此刻已臨生死存亡之際，但他卻絲毫沒有逃走之心，明亮的珍珠，隨著他們的掌風在地上滾動著，滾得滿室的光華亂閃，映得溫如玉的面容陣青陣白，但倏忽十招過去，她見自己未能佔得半著先機。要知道卓長卿的武功雖因經驗與火候之故而略遜她一籌，但差得並不甚遠，何況卓長卿上次已有了和她對敵的經驗，此番動起手來，便佔了幾分便宜。

　　但是溫如玉揮出的掌風，卻隨著她招式的變換，而變得更沉重了，沉重得使得卓長卿每一個招式的運轉，都要使出他全身的勁力，他突然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力量接下這女魔頭的數百招。

　　「砰」的一聲，堅實而厚重的烏木神桌，在溫如玉腳尖的一踢之下，四散崩裂，碎木粉飛，卓長卿雙足巧妙地旋動七次，突然身軀一擰，右掌自左而右，「砰」地揮出一掌，右腳輕輕一挑，挑起一段桌腳，左掌斜抄，竟將這段桌腳握在手裏，此刻他右掌一團，五指箕張，突然一起彈向溫如玉當頭拍下的一掌，溫如玉厲嘯一聲，身形一縮，退後一步，卓長卿右掌已自右向左一團，接過左掌上的桌腳，手腕一震，抖手一劍刺去。

　　他這掌揮、腳踢、手接，指彈，四種變化，竟於同一剎那中完成，快如電光火石，而抖手一刺，那段長不過三尺，笨拙的桌腳在他手中，被抖起朵朵劍花，竟無異於一柄青鋼劍。

　　剎那之間，他身法大變，卓立如山的身形，突然變得飛揚跳脫，木劍隨身，身隨劍走，當真是靜如泰山，動如脫兔，乍看宛如武當的九宮連環，再看卻似巴山的回舞風柳，但仔細一看，卻又和天山一脈相傳的三分劍法有些相似，一時之間，竟讓人無法分辨他劍法的來歷。

　　溫如玉淒厲的長聲一笑，左掌指回如鈎，抓、撕、捋、奪，空手入白刃，大小擒掌手，從卓長卿漫天的木劍光影中，著著搶攻，只要卓長卿劍法稍有漏洩，手中長劍便會立時被奪。

　　她右掌卻是點、拍、剁、戳，竟將掌中那長不及一尺的五雲烘日透心針的針筒，當做內家點穴的兵刃「點穴撅」使用，金光閃閃，耀目生花，招招卻不離卓長卿身上大穴的方寸左右。

　　這兩個本以內家真力相搏的武林高手，此刻竟各欲以精奧的招數取勝，這麼一來，卓長卿數十招過後，便又緩過一口氣來，要知道他功力火候雖不及這醜人溫如玉，但武功招式卻是傳自天下第一奇人，溫如玉連旋點手，眼看有幾招就要得手，哪知他木劍揮處，卻都能化險為夷。

　　在剎那之間，兩人已拼過了百十招，卓長卿冷笑一聲，大喝道：「五十招就要叫我喪生，哼哼，只怕－－」

　　話聲未了，突見溫如玉五指如鈎，竟抓向他掌中木劍，他心頭一擰，知道她這一抓必有厲害出手，木劍一引，溫如玉右手針筒已疾然點向胸腹之間。

　　這一招兩式快如電火光石，他眼看避無可避，只得橫劍一擋，劍筒相交，卓長卿只覺手腕一震，對方針筒之上，已有一股凌厲之極的內力源源不絕的自他掌中木劍逼了過來，他除了也以內力招架，別無選擇餘地，當下大喝一聲，雙腿牢牢釘在地上，暗調真力，與溫如玉的內力相抗。

　　明珠滾動，此刻已滾到門邊，卓長卿牙關緊咬，瞪目如環，只覺對方逼來的肉力，竟是一次大似一次，第一次進攻的力道未消，第二道內力又逼了過來，第二道攻力猶存，第三道內力又至，他縱想抽開長劍，再以招式相搏，卻又萬萬不能，抬目望處，只見溫如玉目中寒光越來越亮，突然「哇哇」怪笑之聲又起，她竟怪笑著道：「我知道你不是聰明人－－嘿嘿，你死了，就要死了，這秘密永遠沒有人再會知道，瑾兒永遠是我的了。」

　　她此刻已穩操勝券，是以在這等情況之下，仍能開口說話，卓長卿心頭一凜，只覺雙頰冰涼，原來額上汗珠已流了下來，他暗中長嘆一聲，正待拼盡最後餘力，使孤注一擲之鬥。

　　哪知－－

　　門外夜色中突然幽靈般現出一條人影，身披吉服，面容蒼白，雙目瑩然。

　　她幽幽地長嘆了一聲，突然冷冷道：「你不用殺死他，這秘密我已聽到了。」

第十四章　柔腸寸斷

　　溫如玉、卓長卿心頭俱都一震，兩人倏地一起分開，扭首望去，只見溫瑾當門而立，地上的珠兒，映著她蒼白的面容，溫如玉渾身一陣顫抖，倒退五步，倚在牆上，有如突然見到鬼魅一樣，伸出枯瘦的手指，指著溫瑾，顫聲道：「你－－你怎－－地回來了？」

　　溫瑾面目之上木無表情，緩緩一抬足，踢開門邊的明珠，緩緩走了進來，目光一轉，從地上拾起那塊白木靈牌，輕輕擁在懷裏，目光再一轉，筆直地望向溫如玉，一字一字的冷冷說道：「我爹爹是不是你殺死的？」

　　這冰冷的語聲，宛如一支利箭，無情地射入溫如玉的心裏。

　　她全身一震，枯瘦的身軀像是在逃避著甚麼，緊緊遲到牆角。

　　溫瑾目光一抬，冷冷道：「我知道爹爹是你殺死的，是不是－－是不是？」

　　她緩慢地移動著腳步，一步一步地向溫如玉走了過去，卓長卿一抹額上的汗珠，但掌心亦是濕濕的，已出了一掌冷汗。

　　他的心亦在慌亂地跳動著，他眼看著溫瑾的身形，距離溫如玉越來越近，哪知溫如玉突然大喝了一聲：「站著！」

　　溫瑾腳步一停頓，溫如玉卻又長嘆一聲，緩緩垂下頭，說道：「你爹爹是我殺死的－－是我殺死的！」

　　溫瑾伸手一探柔髮，突然縱聲狂笑起來。

　　「我爹爹是你殺死的，我爹爹是你殺死的－－我媽媽也是你殺死的了？」

　　她縱聲狂笑著，笑聲淒厲，只聽得卓長卿掌心發冷，他從未想到人們的笑聲之中也會包涵著這許多悲哀淒淒的意味。

　　只見溫瑾又自緩緩抬起腳步：「我媽媽也是你殺死的了，是不是？」

　　她狂笑著，冰涼而晶瑩的淚珠，像是一串斷了線的珍珠，不停的沿著她柔潤的面頰流了下來，她重複的問著：「是不是？－－是不是－－」

　　她緩緩的移動著腳步，每一舉步，都像是一記千鈞鐵錘，在溫如玉心裏頭撞擊著。溫如玉枯瘦的身軀，緊緊地貼在牆上，她顫抖著伸出手指：「不要再走過來，知道嗎？不要逼我殺死你，不要逼我殺死你－－」

　　溫瑾的笑聲更淒厲了：「殺死我－－哈哈，你最好殺死我，你殺死了我爹爹，殺死了我媽媽－－」

　　哪知－－

　　她話聲尚未了，溫如玉竟也突然縱聲狂笑起來：「我殺了你媽媽，哈哈－－我殺了你媽媽－－」

　　突地－－

　　卓長卿只聽「轟」然一聲，木石塵砂，漫天飛起。

　　他一驚之下，定睛望去，只聽溫如玉慘厲的笑聲越去越遠，這女魔頭竟以至強至剛的內家真力，在牆上穿了一個大洞，脫身而去，遠遠傳來她淒厲的笑聲：「我殺了你媽媽－－我殺了你媽媽－－」

　　剎那之間，笑聲劃空而過，四下又已歸於寂靜，只有溫瑾與卓長卿的呼吸之聲，在這寂靜如死的夜色中響起一些聲音，但卻又只是那麼微弱。

　　溫瑾還自呆呆的站在地上，瞪著失神的眼睛，茫然望著漸漸平息的砂塵，她僵立著的身軀，漸漸也起了一陣顫抖。

　　終於－－

　　她再也忍不住激盪的心情，失聲痛哭了起來，卓長卿只見她身軀搖了兩搖，然後便像是一縷柳絲般虛弱的落到地上，他心頭一跳，再也顧不得別的，縱身掠了過去，一把摟住她的纖腰，惶聲問道：「姑娘，你怎樣了－－」

　　但是溫瑾又怎會聽得到他的聲音，她只覺心中有泰山一樣重的悲哀，北海一樣深的仇恨，要宣洩出來。

　　但是她此刻除了痛哭之外，她甚麼也不能做，她再也想不到自她有生以來，就一直愛著她、照顧著她的姑姑，竟會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不管在別人眼中，對她的姑姑如何想法，但是那麼多年，姑姑在她看來，卻永遠是慈藹而親切的。

　　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所有她一生中全心倚賴著的東西，全部像飛煙一樣的消失了。

　　「我該怎麼辦－－爹爹、媽媽，你們怎麼不讓女兒見你一面－－」

　　她痛哭著低語著，爹爹、媽媽，在她腦海中只是一個模糊而虛幻的影子，她捕捉不到，而且也看不真確－－但是－－溫如玉的影子卻是那麼鮮明而深這地留在她腦海裏，她無法擺脫，難以自遣，十餘年來的愛護與關切，此刻竟像是都變成了一條毒蛇，緊緊的咬著她的心，人類的情感，情感的人類，生命的痛苦，痛苦的生命：「啊，為甚麼蒼天對我這樣殘忍－－」

　　她哀哀地哭著，眼淚沾濕了卓長卿的胸膛，他不敢移動一下，他知道此刻蜷伏在他胸膛上的女孩子的痛苦，他也領受得到她的悲哀，他看到門外已有了一線淡淡的曙光，但是晚風很冷，他不知道黎明前為甚麼總會有一段更深的黑暗和更重的寒意。

　　於是他讓她蜷伏在自己的懷抱裏，領嘗著這混合著悲哀、仇恨、寒冷，但卻又有一絲淡淡的溫馨的滋味。

　　沒有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一個安慰的動作，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多餘的，他只是輕輕地擁偎著她，直到她哭聲微弱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珠光黯淡了，曉色卻明亮了。

　　卓長卿感覺到他懷中的溫瑾哭聲已寂，鼻息卻漸漸沉重起來，他不知道她是否睡了，但痛哭之後的女子，卻常是容易入睡的。

　　於是他仍未移動一下身軀，只是稍為閉起眼睛，養了一會兒神。

　　清晨的大地是寂靜的，潮濕而清冷的寒風，雖然沒有吹乾樹葉上的朝露，卻吹乾了溫瑾的眼淚。

　　他看到了他。

　　他感覺到她身軀的動彈，知道她醒了，他垂下頭－－於是他也看到了她。

　　這一瞥的感覺是千古以來所有的詞人墨客都費盡心機想吟詠出來，卻又無法吟詠出來的。

　　因為世間還沒有任何一種語言和文字能描敘出這一瞥的微妙。

　　那是生疏的感情的成熟，分離的感情的投合，迷亂的感情的依歸－－

　　既像是踏破鐵鞋的搜尋著在一瞬間突然發現了自己所要尋找的東西，又像是濃霧中迷失的航船斗然找著了航行的方向－－

　　她抬起頭，垂下，垂下頭，抬起，心房的跳動混合了悲夢的初醒，在這一剎那時，她的確已忘記了世間所有的悲哀，雖只是剎那之間，但等她憶起悲哀的時候，她卻已領受過人生的至境。

　　她羞澀的微笑一下，不安的坐直了腰身，然後幽幽長嘆一聲，張了張嘴唇，眨了眨眼睛，卻又不知該說甚麼。但是有如海潮般的悲哀與憤仇，卻又已回到她心裏。

　　她的眼睛又濕潤了，長長的睫毛像是不勝負擔大多的憂鬱，而又沉重地合了起來，她合著眼整了整衣衫，站了起來，目光一轉，望向土牆的破洞，又自長嘆一聲，道：「天亮了，我該走了－－」

　　她緩緩回過頭，目光突然變得溫柔許多：「我不說你大概也會知道我要到哪裏去，我－－我要去找我的仇人－－仇人，你也該走了，天亮了，天亮了－－」

　　她夢囈般重複著自己的言語，轉身走到門口，似乎要證實一下外面是不是天亮了一樣。

　　晨霧也散了，但晨愁卻未散，她再次回過頭，凝注著卓長卿一眼，生像是她已自知以後永遠也見不著他似的，因為她已抱定了決死的心，去復仇，或去送死！這其間竟沒有選擇的餘地。

　　卓長卿緩緩站了起來，他領受得到她言語與目光中的含意，這是他平生從未領受到，甚至從未夢想到的感覺。

　　直到她已緩緩走出門口，他才如夢初醒，脫口呼道：「姑娘！」

　　溫瑾腳步一頓，回過頭，默默地凝注著他，他定了定神，道：「你可知道那溫如玉到哪裏去了？」

　　溫瑾緩緩搖了搖頭，幽幽嘆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我會找得到她的，一定找得著她的。」

　　卓長卿搶步走到她身邊，鼓起勇氣：「那麼我們就齊去找吧！」

　　溫瑾微微一愣：「我們－－」

　　卓長卿長嘆一聲，目光投向蒼穹：「家父家母也是死在那溫如玉手裏的！」

　　溫瑾全身一震，卻聽卓長卿又道：「十餘年前，在黃山始信峰下－－」

　　溫瑾「呀」地一聲，脫口輕呼出來：「我記得了－－我記得了－－黃山，那是在黃山－－是你，想不到是你－－」

　　她緩緩垂下頭，似乎在嘆息著造物的微妙，若換了兩日以前，這兩人原本是仇敵，但此刻－－

　　卓長卿又嘆道：「所以，我該陪你一起去。」

　　他垂下頭，她抬起頭，兩人目光相對，卓長卿忍不住輕輕握住她的手，兩人心意相流，但覺自己心胸之間突然生出無比的勇氣，卓長卿接著嘆道：「為你復仇，也為我復仇，唉－－只怕那溫如玉此刻已不知躲到哪裏去了。」

　　他語聲一頓，朗聲又道：「但我們一定找得到的，是嗎？」

　　－－－－

　　默然良久，這一雙敵愾同仇的少年男女，便齊地掠出了這殘敗的寺院，掠向天目山巔，那就是溫如玉原來歇息之處。

　　他們雖然深深知道他們的處境是危險的，因為天目山巔上除了醜人溫如玉之外，還有著許多個武林高手，這些人原本是為了要對付一心來參與天目之會的武林群豪的，但此刻卻都可能變做他們復仇的障礙。

　　但是他們心中卻已毫無畏懼之心，但只要他們兩人能在一處，便是天大危難也不放在心上。

　　此刻朝陽已升，彩霞將消未消，旭日映得滿山青蔥的木葉，燦爛一片光輝，輕靈而曼妙的飛接在溫瑾身旁。

　　只聽溫瑾幽幽嘆道：「你的仇人除了－－除了她之外，還有另一個尹凡，假如－－假如－－唉，我們上山找不到她，我就陪你一起去找尹凡，但只怕－－」

　　她又自一嘆，終究沒有說出失望的話，卓長卿點了點頭，心中突然一動：「昨夜你怎的那麼快就回來了，難道尹凡就在此山附近嗎？」

　　溫瑾道：「我昨夜根本沒有跟去，因為－－因為我心裏有那麼多事，我只是在半山喝住那兩個少年，讓他們自己說出尹凡落腳的地方，當時我還在奇怪，明明一問就可知道的事，姑－－她為甚麼還要我跟去，因為那兩個少年根本不敢說假話的，但是現在我卻知道了，她不過只是要將我支開而已。」

　　卓長卿目光一重：「昨夜你若沒有半途折回的話，只怕－－」

　　溫瑾憂鬱地一笑：「所以我現在相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那句話。」

　　天目山上，林木蒼鬱，兩人說話之間，身形已掠過百十丈。

　　溫瑾突又嘆道：「這麼一來，只怕會有許多專程趕來的人要失望了，唉－－這總算他們幸運，要不然，－－」

　　卓長卿劍眉一軒，突然脫口道：「有一句話，我不知該不該問你？」

　　溫瑾道：「你只管說好了。」

　　卓長卿嘆道：「快刀會的那些門徒，－－唉，不問也罷，反正事過境遷－－」

　　他生怕溫瑾說出令他傷心的話來，因之他想來想去，縱想問出，但話到口邊卻又不忍說出口來了。

　　哪知溫瑾卻正色說道：「你不用擔心，那些人真的不是我動手殺的，而且也不是我那些婢子們殺的。」

　　卓長卿不禁鬆了口氣，他真不敢想，假如溫瑾說：「是我殺的。」那麼他該怎麼辦？

　　他微笑一下，忍不住又道：「奇怪的是，那些人不知究竟是誰殺的？」

　　溫瑾輕嘆一聲，道：「這個人你永遠也不會猜出來。」

　　卓長卿變色道：「是誰？」

　　溫瑾嘆道：「我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反正你以後總會知道的。」

　　卓長卿腳下不停，心念數轉，卻仍忍不住問道：「難道是那萬妙真君尹凡？」

　　溫瑾搖了搖頭，卓長卿又道：「是他的幾個徒弟？」

　　溫瑾又搖了搖頭。

　　卓長卿奇道：「這我倒真的猜不出了，只是奇怪的是，江湖中不知誰有那麼霸道的暗器，除了這些人之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了。」

　　溫瑾輕輕一笑：「那些暗器叫做無影神針，倒的確是我發出來的。」

　　卓長卿心頭一震，倏然頓住身形，面容亦自大變，顫聲道：「是你－－你－－」

　　溫瑾又自輕笑一下：「不過我發出這些暗器非但不是傷人，而且還是救人的。」

　　卓長卿竟不禁為之一愣，大奇道：「救人的？此話怎講？」

　　溫瑾道：「這話說來很長，我慢慢再告訴你，總之你要相信，現在我－－我再也不會騙你的。」面頰微微一紅，伸出玉掌，遙指前方，道：「你看到沒有，前面那綠葉牌坊，那就是本來準備做天目之會的地方了。」

　　卓長卿愣了半晌，心中反覆想道：「－－現在再也不會騙你了－－」

　　這句話，不覺疑念頓消，抬頭望去，只見前面山蔭道上，林木漸疏，山勢頓陰，一條石梁小道，筆直通向山去，石梁山道上卻赫然矗立著一個高約五丈，寬約三丈，雖是樹枝搭成的，但氣勢卻極巍然的綠葉牌樓。

　　牌樓兩邊，掛著兩條血紅的長聯，上面寫著斗大的十六個擘巢大字：「仰望蒼穹無窮，俯視武林群豪！」

　　對聯並不工整，但口氣之大，卻是少見，卓長卿冷笑一聲，道：「這想必是那溫如玉寫的。」

　　溫瑾搖了搖頭，突笑道：「寫巨幅對聯是誰：只怕你也萬萬猜不到。」

　　卓長卿不覺又自大奇：「是誰？」

　　溫瑾道：「寫這副對聯的，就是在武林中人緣極好的那個神偷喬遷。」

　　卓長卿心頭一震：「難道就是拿著三幅書卷，到處揚言的巨富神偷喬遷，這倒真是令人無法意料，他怎麼會與溫如玉有著干係？」

　　溫瑾淡淡一笑：「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人的善惡，真叫人猜不透，武林中誰都說喬遷是個好人，其實－－哼，這人我知道得最清楚。」

　　原來當時醜人溫如玉立下決心，要將武林群豪都誘到天目山來，她想來想去，甚麼都不缺少，就只少了一個傳訊之人。

　　要知道此種情事，若要在江湖傳揚出來，溫如玉必是不能親自出面，因為那麼一來，別人一定會生出疑懼之心，而這傳訊之人，不但要口才便捷，而且要在武林中本有極好人緣，使得武林中人不會疑心她別有用心。

　　她想了許久，便著人下山，到武林中尋了一個符合此種條件之人，其一便是喬遷，另兩人其中之一生性剛強，本極不滿溫如玉的為人，上得山來，不到一日，就被溫如玉給制死，臨死之際，他還罵不絕口。

　　另一人也不願做此等害人之事，口裏雖然答應，但夜間卻想乘隙溜走，自然也被溫如玉殺了滅口，而那喬遷不但一口答應，且還替溫如玉出了許多主意，於是他臨走之際，不但帶了那三幅書卷，而且還帶走溫如玉的一袋珠寶。

　　溫瑾將這些事對卓長卿說了，只聽得卓長卿劍眉怒軒，切齒大罵，他生性忠直，自然想不到世上還有此等卑鄙無恥之徒。

　　但溫瑾卻淡淡笑道：「這種人我看得多了，有些人在武林中頗有俠名，其實－－哼哼，等會你到了裏面，你就會發現許多你根本不會想到的事。」

　　卓長卿長嘆一聲，隨著她掠入那綠葉牌樓，前行十數丈，山路忽然分成兩條岔道，一條道口立著一塊白楊木牌，上面寫道：「易道易行，請君行此。」

　　另一條道口，也立著一面白楊木牌，上面寫著的卻是：「若行此道，難如登天。」

　　卓長卿心中一動，方自忖道：「這想必是那溫如玉用來考較別人輕功的花樣。」

　　卻見溫瑾腳下不停，身形如燕，已自當先向那難道中掠了過來。

　　他心中不禁暗笑：「她真是生性倔強得很，此時此刻，她在我面前竟還不肯示弱，偏要走這條難走的路，唉－－其實她留些力氣，用來對付仇人豈非要好得多。」

　　但此刻溫瑾已掠出數丈，正自回頭向他招手，他心念軒處，卻也已隨後掠了過去。

　　其實他自己生性亦是倔強無比，若換了他自己選擇，也必會選擇這條道路無疑，倏然幾個起落，他身形也已掠出十數丈，只見這條道上山石嵯峨，道路狹窄，果真是難行無比，但是他輕功卻極佳妙，此路雖然難行，他卻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他心中方自暗哂：「這種道路若也算難如登天的話，那麼世上難如登天的道路也未免太多了。」

　　哪知他心念尚未轉完，前面的道路竟然更加平坦起來，便是輕功毫無根基的普通壯漢，只怕也能走過。

　　他心中不禁又為之疑惑起來，忍不住問道：「這條道路也算做難行的話，那麼那邊『易道』之上，豈非路上鋪的都是棉花？」

　　溫瑾一笑道：「你又猜錯了。」

　　卓長卿一愕，心念動處，突然恍然道：「原來這又是那溫如玉故弄玄虛，是不是？易道難行，難道易行，這麼一來，武林中人十中有九都難免要上她的惡當。」

　　要知道他本乃聰明絕頂之人，雖因涉世不深，再加以天性正直，是以對於人心險惡之處，他往往看不甚清，但只要別人詳加指透，他立刻便能毫無困難地猜到事實真相。

　　溫瑾果然頷首道：「這次你倒猜對了，那條易道，表面看來雖然平平無奇，極為好行，其實其中卻是步步危機，滿是陷阱，莫說輕功平常的人，就算是輕功較高的武林高手，若不留意，也難免中伏，其中尤以那百步留沙、十丈毒河兩個地方，你只要真氣稍有不繼，立時便是滅頂亡魂之禍。」

　　她語聲一頓，又道：「到此間來的武林豪士，多半為了要奪寶藏，若非真正藝高膽大的人，誰也不願多費力氣，自然都要走那條易道，於是他們不但上當，而且還得送命，至於那些敢走難道的人，武功定必甚高，一些普通陷阱未必能難得倒他們，所以這條難道上反而甚麼陷阱也沒有。」

　　卓長卿暗嘆一聲，忖道：「這溫如玉用心當真是惡毒無比，若非我先來一趟，探出此間真相，那真不知有多少武林豪士會葬身此地。」

　　心念一轉，又忖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溫瑾自幼及長，都受著這種魔頭的薰陶，行事自然也難免會有些古怪，甚至會有些冷酷，唉－－但願她以後和我一起會－－」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微微一熱，不禁又自暗笑自己，未免將事情想得太遠了些。

　　抬頭望處，只見前面又到了道路盡頭，盡頭處又有一座綠葉牌樓，沒有對聯，卻有一方橫匾，上面亦寫著三個擘巢大字：「第一關。」

　　溫瑾卻已悄然立在牌樓之下，帶著一絲微含憂鬱的笑容望著他。

　　他面頰一紅，掠了過去，口中道：「你倒先到了。」

　　溫瑾含笑道：「我見你心裏好像突然想起甚麼心思似的，卻不知你在想著甚麼？」

　　她秋波一轉，突然見到卓長卿眼中的眼色，兩頰亦不禁一紅，含笑默默的垂下頭去。

　　這一雙少年男女心中本來雖都是憂悶哀痛，但這半日之間，彼此卻又都給了對方無比的慰藉，是以這兩人此刻面上才都有一些淡淡笑容，但縱然如此，他們的笑容卻也仍非開朗的。

　　只聽溫瑾徐緩道：「這裏面一共分成三關，第一關裏面有三座擂台，第二關裏面是羅漢香、梅花樁一類的功夫，第三關卻正是金刀換掌、五茫神珠、隔山打牛之類內家功夫的考較之地了，過了這三關，才是我－－」

　　她語聲頓處又自面頰一紅，輕聲道：「只是這些東西，現在我都不管了。」

　　卓長卿嘆道：「光只這些東西，想必就不知花費了多少人力物力，這溫如玉當真是生性奇異已極，她設下這些東西，竟只是為了害人而已，唉－－我聽那尹凡曾說起這裏每一處都內伏惡毒陷阱，主擂的人也都是些惡毒的魔頭，此刻那些人卻又在哪裏？」

　　溫瑾道：「請來主擂的人，有的還未來，有的此刻只怕還在裏面睡覺－－」

　　她語聲未了，綠葉牌樓突然傳來聲嬌呼：「小姐在這裏！」

　　卓長卿、溫瑾驀地一驚，回首望去，只見這牌樓邊，一座依山搭建的凌空竹閣之內，倏然掠下三條人影，正是那些穿著一身輕紗羅衫的垂髫少女，驚鴻般掠向溫瑾，六道秋波轉處，突然望見卓長卿，面容一變，身形驟頓，像是突然被釘牢在地上似的，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們再也想不到自己的小姐會和這玄衫少年如此親昵地站在一處，卓長卿目光望處，只見這三個少女正是昨夜往臨安城中送帖之人，當下劍眉一軒，方待發話，溫瑾卻已冷冷問道：「甚麼事？」

　　這三個紅衫少女目光相對，囁嚅半晌，其中有一個年齡較長的方自期艾著道：「那位少林派的大和尚，不知為甚麼事得罪了千里明陀和無影羅剎那般人，他們今天早上天方黎明，就逼著那大和尚和他們動手－－」

　　溫瑾柳眉輕皺：「現在怎樣？」

　　這少女接道：「婢子們出來看的時候，大和尚正和那無影羅剎在那第二陣羅漢香上動手，那大和尚身材雖然又胖又大，但輕功卻不錯，兩人打了一會兒，眼看著大和尚就要得勝，哪知那千里明駝卻突然喝住了他們，說是不分勝負，不要再打了，卻換了另一個叫鐵劍純陽的，就是那穿著一身八卦衣的道士，在梅花樁上和他交起手來。」

　　溫瑾冷「哼」一聲，道：「車輪戰！」

　　卓長卿冷笑道：「真是無恥。」

　　卻聽那少女又道：「我們本來還以為他們是在鬧著玩的，哪知後來見他們竟越打越兇，真像是要拼命的樣子，心裏又怕，又做不得主，就跑裏去稟報，哪知祖姑姑不在，小姐也不在，我們這下才真的慌了手腳，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卓長卿、溫瑾對望了一眼，心中各自忖道：「溫如玉不在，到哪裏去了？」

　　溫瑾面容大變，冷冷道：「說下去！」

　　哪少女見到溫瑾面上的神色，像是十分害怕，她們從來也沒有見到自己的小姐有如此神色，目光一垂，方自接道：「我們從裏面跑出來的時候，他們已換到第三關裏動手了，一個叫做甚麼五丁神將的大個子，正和那大和尚在金刀換掌陣裏動著手，那大和尚已經累得氣喘咻咻，滿頭大汗，但拳腳打出來，仍然氣勢虎虎，威風八面，只是那五丁神將武功也不弱，一時之間，也沒有勝負。」

　　卓長卿暗嘆一聲，忖道：「看來少林一派所稱雄武林，確非偶然，這多事頭陀不過是個第二代弟子，武功卻已如此，就只論這氣力之長，就絕非常人能及了。」

　　他卻不知道多事頭陀一身童子功十三太保橫練，數十年未曾間斷一日，氣力之長，正是他的看家本領。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卻聽那紅裳少女接道：「我們都知道這第三陣裏面的武功，都是兇險無比，一個不好，就算武功再好的人，也得血濺當地，那些人不是祖姑姑請來，就是小姐請來的，誰受了傷都不好，但又沒有辦法阻止他們。想來想去，婢子們只得分頭出來找，想不到卻在這裏遇著小姐。」

　　目光微抬，偷偷瞟了卓長卿一眼，目光中仍滿含驚詫之意。

　　溫瑾心念一轉，沉聲道：「姑姑的確不在綠竹軒裏嗎？」

　　那少女連忙頷首道：「沒有，婢子們－」

　　溫瑾冷冷道：「你們可看清楚了？」

　　那少女道：「婢子們不但看清楚了，而且還在別的地方找了一圈，卻也沒有找到。」

　　溫瑾「嗯」了一聲，又道：「那無根大師此刻還在動手嗎？」

　　那少女連忙道：「婢子們離開才不過一會兒，婢子們離開的時候，他們打得正厲害哩。」

　　目光輕抬，又忍不住偷偷瞟了卓長卿一眼。

　　卓長卿但覺面頰微微一紅，卻聽溫瑾輕輕一嘆，說道：「無根大師既然在裏面動手，我們自然要去看看他的，是嗎？」

　　卓長卿連忙頷首道：「正是。」

　　心中卻又不禁暗自感嘆：「這十數年來，溫瑾和溫如玉朝夕相處，不說別的，就連說話都和溫如玉有些相似，最後總喜歡加個『是嗎』，唉－－她在如此環境之中生長，性情縱然有些古怪，又怎地怪得了她。」

　　這第一道綠葉牌樓之後，除了那依山凌空而建的竹閣之外，道邊還有幾處竹棚，棚內桌椅井然，看來想必是為了任人歇腳之用。

　　然後一道碎石山道，蜿蜒而上，他們身形數展，只見前面是一處山坳，方圓碩大，山坳中搭著三處白楊擂台，亦都是依山而建，擂台寬約五丈，深約三四丈，懸紅結彩，宛如鄉間酬神唱戲時所搭的戲台一樣。

　　卓長卿目光轉處，忍不住微微一笑道：「這些擂台兩邊，也掛副對聯才是。」

　　溫瑾斜斜瞟他一眼，道：「甚麼對聯？」

　　卓長卿笑道：「我幼時看那些坊間說部，擺台旁邊總掛著一副對聯：『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蛟龍』，還有甚麼『江湖好漢第一，武林豪傑無雙』。這三座擂台沒有對聯，豈非有些不像。」

　　溫瑾輕輕一笑，那三個紅裳少女也忍不住「噗哧」一笑，笑出聲來。卻見卓長卿笑容一斂，突然長嘆了一聲，緩緩說道：「由此可見，現實生活與書中故事，是存著一段距離的，故事雖多美麗，但現實生活中卻盡多悲哀之事，你說是嗎？」

　　溫瑾緩緩頷首，一時之間，這少年男女兩人竟像是又突然變得蕭索起來。

第十五章　亂石浮沙

　　轉過這處山坳，又是一處邐迤山道，前行十數丈，前面突然一片茂林阻路，茂林上又是一道綠葉牌樓，上寫：第二關。

　　溫瑾身如驚鴻，當先入林，卓長卿目光轉處，忽然看到樹林中竟有數處依樹而搭的木棚，製作得極見精巧，一入林中，宛如又回到巢氏巢居之日，卓長卿心中方自暗嘆，卻又見這些木棚的門戶上，各各有著一方橫匾，上面竟寫的是：「療傷處」，三個綠字。

　　卓長卿不禁冷笑一聲，道：「她倒想得周到得很。」

　　那三個少女跟在他身後，又自對望一眼，不知道其中究竟有甚麼秘密。

　　茂林深處，突有一片平地，顯見是由人工開闢而成，砍倒的樹幹，已被刨去樹皮，橫放在四周，像是一條供人歇腳的長椅。

　　四面長椅圍繞中的一面平地上，卻又用巨木格成四格。

　　第一格內，亂石成堆，乍看像是零亂得很，其中卻又井然有序，巨木上插著一方木牌，寫的是：亂石陣。

　　第二格內，卻是一堆堆浮沙，亦是看來零亂，暗合奇門，卓長卿毋庸看那木牌，便知道這便是五台絕技－－浮沙陣。

　　第三格內，卻極為整齊地排列著九九八十一株短木樁，這自然便是少林南宗的絕頂武功之一梅花樁了。

　　第四格內，卻排列著一束束的羅漢香，只是其中卻折斷了幾束，卓長卿冷笑一聲，忖道：「無根大師方才想必就是在這羅漢香陣上與人動手的了。」

　　剎那之間，他目光在這四格方地上一轉時，心中亦不禁暗驚：「難怪那溫如玉要在林外建下療傷之地，這卻又並非全是為了示威而已，武林中人要到四陣上動手，能不受傷的，只怕真的不多。」

　　他心念動處，腳下不停，腳尖在第二格第三堆浮沙上輕輕一點，身形突然掠起三丈，有如巨鶴衝天而起，突又飄飄而下，輕靈的轉折一下，身形便已落在那羅漢香陣的最後一束香上。

　　腿不曲，肩不動，身形突又掠起，寂無聲息的掠入林中。

　　跟在他身後的三個紅裳少女，忍不住暗中驚嘆一聲，痴痴地望著他的背影，呆了半晌，方自偷笑一下，隨後掠去。

　　穿林而過，前行又十丈，前面突見危坡聳立，其勢陡斜。

　　卓長卿與溫瑾並肩掠了過去，只見一路怪石嶙峋，心中方自暗驚山勢之險，哪知目光動處，卻不禁「呀」地一聲，驚喚出聲來。

　　溫瑾輕嘆一聲，側顧道：「這也是那神偷喬遷的主意。」

　　原來這一路長坡之上，兩旁竟排列著一排白楊棺木。

　　一眼望去，只見這些棺材一隻隻連著的排了上去，竟看不清究竟有多少個，山行漸高，山風漸寒，稀淡的陽光，映在這一排棺材上，讓人見了，心中忍不住要生出一般寒意。

　　卓長卿劍眉軒處，「哼」了一聲，無言地掠了上去，心中卻滿懷憤仇，此刻那喬遷若是突然出現，便立時得傷在他的掌下。

　　坡長竟有幾里，一路上山風凜凜景色更是驚心觸目。

　　直到這長坡盡頭，便又見一處綠葉牌摟，上面寫著的自是：「第三關」三字。

　　牌樓內卻是一片宛如五丁神斧一片削成的山地，山地上搭著四道看台，看台後面是甚麼樣子，卓長卿雖無法看到，但卻有一陣陣叱喝之聲，從那邊隱隱傳來，當下他腳步加緊，身形更快，倏然一個起落，躍上了那高約三丈的竹木看台。

　　只見－－

　　這四道看台之中的一片細砂地上，竟遍著數百柄刀口向上的解腕尖刀，刀鋒閃閃，映日生花。這一片尖刀之上，左右兩邊，還搭著兩架鋼架。

　　鋼架上鋼支排列，下懸鐵練，一面鐵練上懸掛的是數十口奇形短刀，山風雖大，這些尖刀卻紋絲不動，顯見得份量極重。

　　另一處鋼架上，卻懸掛著數十粒直徑只有一尺，上面滿佈芒刺的五芒鋼珠。

　　此刻這五芒神珠陣，鐵練叮噹響，鋼珠飛動，其中還夾雜著兩條兔起鶴落的淡灰人影。

　　山頂陽光雖然較稀，但照映在這一片刀山上，再加上那飛動著的鋼珠鐵練，讓人見了，只覺光華閃動，不可方物。

　　再加上那懾人心魂的鐵練鋼珠的叮噹之聲，兩條人影的喝叱之聲。

　　卓長卿一眼望去，心中亦不禁為之一凜。

　　他目光再一轉，卻見對面一座看台上，竟還雜亂地坐著十數個武林豪士，這其中有的是白髮皓然，有的是滿面虯鬚，有的是長袍高髻的道人，有的是一身勁裝的豪雄，形狀雖各異，但卻都是神態奕奕，氣勢威猛，顯見得都是武林高手。

　　卓長卿目光動處，只見這些人數十道目光，雖都是明如利箭般望向他，但卻仍端坐如故，沒有一個人顯出驚慌之態來。

　　此刻溫瑾已掠上看台，這些人見了這突然現身的少年，心中雖然奇怪，但見他既與溫瑾一路，想來亦算自己人，是以都未出聲，而昨天與他曾經見面交手的「牌劍鞭刀」與「海南三劍」，此刻早已自覺無顏，暗中走了。

　　溫瑾目光一轉，柳眉輕顰，身形動處，刷的掠了下去。

　　她身形飄飄落下，竟落在一處刀尖上，單足輕點，一足微曲，身形卻紋絲不動，陽光閃閃，映著她一身素服，滿頭長髮，山風凜凜，吹動著她寬大的衣衫。

　　卓長卿忍不住暗中喝采，只見對面的那些武林豪傑英雄，此刻已都長身而起，一齊拱手道：「姑娘倒早得很。」

　　要知道溫瑾年紀雖然甚輕，但卻是醜人溫如玉的唯一弟子，在武林中地位卻不低，是以這些成名已久的武林人物，對她亦極為恭敬。

　　她微笑一下，輕輕道：「早。」

　　日光一轉，卻轉向那五芒神珠陣，只見陣中的人影縱橫交錯，卻正是那多事頭陀無根大師與千里明駝。

　　她又自冷冷一笑，道：「無根大師怎麼與別人動起手來了－－」

　　她話聲未了，看台上卻已掠出一條瘦長人影，輕輕落到刀山之上，輕功亦自不弱，溫瑾秋波一轉，冷冷道：「蕭大俠，你知道這是為了甚麼嗎？」

　　「無影羅剎」哈哈乾笑數聲，道：「這只是我們久仰少林絕技，是以才向無根大師討教一下而已，別的沒有甚麼。」

　　溫瑾長長「哼」了一聲，道：「原來是這樣。」

　　突然冷笑一下：「但是這金刀換掌，和五芒神珠陣，可不是自己人考較武功的地方呀。」

　　「無影羅剎」蕭鐵風微微一愕，卻仍自滿面強笑的說道：「只要大家手下留心些，也沒有甚麼。」

　　話聲未了，只聽「噹」的一聲巨響，原來多事頭陀見了溫瑾來了，精神突振，奮起一掌，蕩起一顆五芒神珠，向牛一山擊去，那牛一山本是個駝子，此刻身形一矮，便已避過，反手一揮，亦自揮去一顆五芒神珠。

　　多事頭陀大喝一聲，帶起另一顆五芒神珠，直擊過去，兩珠相擊，便發出「噹」的一聲巨響，但衣袖之間，卻已被另一顆神珠劃了道口子。

　　要知道他身軀要比牛一山高大一倍，在這種地方交手，無形中吃了大虧，何況他方才連接三陣，此刻氣力已自不繼。

　　他衣袖劃破，心頭一凜，腳下微晃，那千里明駝牛一山佔著了先機，哪肯輕易放過，暗中冷笑一聲，身形一緩，倒退三尺，腳下早已忖好地勢，輕輕落在第三柄尖刀上，雙掌齊齊當胸推出，推起四顆五芒鋼珠，直擊多事頭陀。

　　這四顆鋼珠雖是同時襲擊來，方向卻不一，在剎那之間，多事頭陀只覺耳畔叮噹巨響，眼中光華閃耀，他腳下已自不穩，氣力也已不繼，哪裏擋得住這牛一山全力一擊之下所擊出的四顆重逾十斤的五芒神珠。

　　他不禁暗嘆一聲，只道自己今日恐要葬身在這五芒神珠陣中。

　　哪知－－

　　只聽一聲清嘯，劃空而來，接著一陣叮噹交擊之聲，不絕於耳，然後便是那千里明駝牛一山的一聲慘呼。

　　多事頭陀只覺手腕一緊，身不自主地退了出去，一退竟一丈遠，他定了定神，方自睜開眼來，只觀穹蒼如洗，陽光耀目，五芒神珠雖仍在飛舞不已，他自己卻已遠遠站在刀山旁的沙地上。

　　要知道卓長卿揚威天目山，技懾群雄，萬妙真君一生借刀殺人，到頭來卻自食其果，溫如玉揮手笑弄鐵達人、石平，含笑而逝，溫瑾生死一念，幾乎喪生在五雲烘日透心針下－－

　　多事頭陀在這剎那之間，由生險死，由死還生，此刻心中但覺狂泉百湧，漸靜漸弱漸消，他呆呆地愣了半晌，方自定一定神，凝目望去，只見穹蒼如洗，陽光耀目，五芒神珠在飛舞不已，飛舞著的五芒神珠下，卻倒臥著一條人影，不問可知，自是那立心害人，反害了自己的千里明駝牛一山了。

　　原來方才多事頭陀久戰力疲，在牛一山全力一擊所擊出的五芒神珠之下，已是生死懸於一線，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卓長卿清嘯一聲，身形倏然掠起，有如經天長虹一般掠入五芒神珠陣中，一手抓住多事頭陀的手腕，正待將之救出險境。

　　哪知千里明駝殺機已起，眼看多事頭陀已將喪命，此刻哪裏容得他逃生，雙掌一錯，身形微閃，竟然追撲了過去。

　　卓長卿身形已轉，此刻劍眉微皺，反手一掌，龍尾揮風。

　　千里明駝牛一山只見這玄衫少年隨意一掌揮來，他不禁暗中冷笑一聲：「你這是自尋死路。」

　　腰身一塌，雙掌當胸，平推而出，千里明駝一生以力見長，一雙鐵掌上，的確有著足以開山裂石的真功夫，只道這玄衫少年與自己這雙掌一接，怕不立使之腕折掌斷。

　　哪知他招式尚未遞滿，便覺一般強風當胸擊來。

　　他這才知道不好，但此時此刻，哪裏還有他後悔的餘地。

　　他雙掌方自遞出，腳下已是立足不穩，此刻若是在平地，他也許還能抽招應敵，逃得性命，但此刻他腳下一晃，方自倒退半步，身後己有三粒五芒神珠蕩著勁風，向他襲來，風聲強勁，他雖已覺察，但卻再也無法閃避。

　　「砰、砰、砰」三聲，這三粒五芒神珠，竟一起重重的擊在他的身上。

　　他但覺全身一震，心頭一涼，喉頭一甜－－張口「哇」的噴出一口鮮血，狂吼一聲，撲在地上，他縱有一身橫練，但在這專破金鐘罩、鐵布衫的五芒神珠的重擊下，又焉會再有活路。

　　卓長卿這長嘯、縱身、救人、揮掌，當真是快如閃電，多事頭陀回目一望，只見卓長卿微微一笑，道：「大師，沒有事吧？」

　　多事頭陀想起自己以前對這位少年的神情舉止，不覺面頰為之一紅，但是他正是胸懷磊落的漢子，此刻心中雖覺有些訕訕的不好意思，但卻仍一揖到地，大聲道：「兄弟，和尚今天服了你了。」

　　卓長卿含笑道：「大師言重了。」

　　轉目望去，只見對面台上的數十道目光，此刻正都厲電般的望著自己，那無影羅剎蕭鐵風，卻已掠至五芒神珠陣邊，將千里明駝牛一山的屍身，抱了出來，這蕭鐵風有無影之稱，輕功果自不弱，手裏抱著那麼沉重的軀體，在這映目生光的尖刀之上，瘦長的身形卻仍行動輕靈，嗖的兩個起落，掠出尖刀之陣，落到旁邊的空地上，俯首一望，低嘆道：「果然死了。」卓長卿劍眉微皺，心中突然覺得大為歉然，要知道他自出江湖以來，與人動手，雖有多次，傷人性命，卻從未之有過，此刻但覺難受異常，蜂腰微扭，一掠四丈，竟掠至無影羅剎蕭鐵風身側，沉聲道：「也許有救，亦未可知。」

　　正待俯下身去查看牛一山的傷勢。

　　哪知蕭鐵風倏然轉過頭去，一眼望見了他，便立刻厲喝道：「滾！滾開！」

　　卓長卿怔了一怔，道：「在下乃是一番好意，閣下何必如此！」

　　無影羅剎蕭鐵風冷笑一聲，說道：「好意－－哼哼，我從前聽到貓抓死了老鼠，又去假哭，還不相信世上有此等情事，今日一見－－哼哼，真教我好笑得很，我蕭鐵風又非三歲孩童，你這假慈悲騙得了誰？」

　　卓長卿又怔了一怔，心念數轉，卻只覺無言可對，他自覺自己的一番好意此刻竟被人如此看待，心中雖有些氣忿，但轉念一想，人家說的卻又是句句實言，若說一人將另一人殺死之後，再去好意查看那人的傷勢，別人自然萬萬不會相信。

　　他呆呆地怔了半晌，只見那千里明駝仰臥在地上，前胸一片鮮血，嘴角更是血跡淋漓，雙晴凸出，面日猙獰－－他不覺長嘆一聲，閉上眼睛，緩緩道：「在下實在一番好意，閣下如不相信－－」

　　話猶未了，溫瑾一掠而至，截口說道：「他不相信就算了。」

　　卓長卿張開眼來，嘆道：「我與此人無冤無仇，此刻我無意傷了他的性命，心中實在不安－－」

　　溫瑾冷冷道：「若是他傷了無根大師的性命呢？你是為了救人，又有誰會怪你？難道你應該袖手看著無根大師被他殺死麼？」

　　卓長卿俯首沉思半晌，突又長嘆一聲，方待答話，卻見無影羅剎蕭鐵風突然長身而起，目射兇光，厲聲道：「我不管你是真意假意、惡意好意，這牛一山總是被你給殺死的，此後牛一山的後代、子女、親戚、朋友，會一個接著一個的找你復仇，直到眼看著你也像牛一山一樣的死去為止。」

　　卓長卿心中但覺驚然而顫，滿頭大汗，涔涔而落，忖道：「復仇，復仇－－呀，這牛一山的子女要找尋我復仇，還不是正如我要尋人復仇一樣，冤冤相報，代代尋仇，何時才了－－」

　　只聽溫瑾突然冷笑一聲，道：「你既也是牛一山的朋友，想來你也代牛一山復仇了？」

　　蕭鐵風目光一轉，緩緩道：「為友報仇，自是天經地義之事－－」

　　溫瑾冷笑截口道：「那麼你若有此力量，你一定會代友報仇，將殺死你朋友的人殺死的了？」

　　蕭鐵風不禁為之一怔，道：「這個自然！」

　　溫瑾接口道：「此人雖然殺死了你的朋友，但卻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將人家殺死？這豈非是無理之極。」

　　蕭鐵風道：「這豈是無理，我代友復仇，這有理極了。」

　　溫瑾冷笑接口道：「對了，你要代友復仇，所以能將一個與你素無冤仇的人殺死，而且自稱極有道理，那麼牛一山若是殺死了我們的朋友，我們再將他殺死，豈非是極有道理之事？」蕭鐵風又為之一愣，溫瑾道：「如此說來，牛一山立心要殺死我們的朋友，我們是以先將他殺死，而救出我們的朋友，難道就不是極有道理的事麼？」

　　她翻來覆去，只說得蕭鐵風兩眼發直，啞口無言，溫瑾冷冷一笑，揮手道：「好好的將你朋友的屍身帶走吧，還站在這裏幹甚麼！」

　　蕭鐵風呆了半晌，俯身橫抱起牛一山的屍身縱身一掠，接連三兩個起落，便自消失無影。

　　卓長卿望著他的背影，劍眉卻仍皺在一處，似乎若有所思。

　　卻聽看台之上，突然響起一陣清宛的掌聲，一個尖細的聲音說道：「姑娘好厲害的口才，竟將一個羅剎說得抱頭鼠竄而走，哈哈－－當真是舌劍唇槍，銳如利刃，教我實在佩服得很。」

　　話聲方落，卓長卿但覺眼前一花，面前已多了一條人影。

　　他暗中一驚，此人輕功可算高手，定晴望去，只覺此人雖然滿頭白髮，頷下的鬚子卻刮得乾乾淨淨，身上穿的，更是五顏六色，十色繽彩，竟比婦人之輩穿的還要花妙。

　　卓長卿一眼望去，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溫瑾見了此人，神色卻似乎愣了一愣，只見此人袍袖一拂，含笑又說道：「老夫來的真湊巧，雖未見著姑娘的身手，卻已見到姑娘的口舌，當真是眼福不淺得很。」

　　這老者不但裝束怪異，說起話來，竟亦尖細有如女子，溫瑾心中既驚且恨，她從未見過此人，竟不知此人是哪裏來的。

　　幾時來的，不禁轉眼一望，望了那三個方自跟來的紅裳少女一眼，只見她們亦是滿面茫然之色，忍不住問道：「恕我眼拙，老前輩－－」

　　她話猶未了，這老人已放聲笑道：「姑娘心裏大約在奇怪，老夫是哪裏來的，哈哈－－老夫今晨偷偷摸摸的上山，一直到了這裏，為的就是要大家吃上一驚。」

　　溫瑾冷笑暗忖道：「若非昨夜發生了那些事，你想上山，豈有如此容易。」

　　看台之上，十人之中，倒有五人認得此人，此刻這些江湖梟雄，都仍端坐未動，他們當然不知道溫瑾與醜人之間的糾紛，是以方才眼看千里明駝被殺之事，此刻仍自安然端坐，像是又等著看熱鬧一樣的。

　　只見這彩服老人哈哈一笑，又道：「姑娘雖不認得老夫，老夫卻認得姑娘的，老夫已久仰姑娘的美豔，更久仰姑娘的辣手，是以忍不住要到天目山來走上一遭－－」

　　溫瑾突然瞪目道：「你是花郎畢五的甚麼人？」

　　這彩眼老人笑將起來，眼睛瞇成一線，眼角的皺紋更有如蛛網密佈，但一口牙齒，卻仍是雪白乾淨，有如珠玉。

　　他露出牙齒，瞇眼一笑，道：「姑娘果然眼光雪亮，不錯－－老夫畢四，便是比那不成材的花郎畢五更不成材的哥哥。」

　　溫瑾心頭一震，沉聲道：「難道閣下便是有稱玉郎的畢四先生麼？」

　　彩服老人又自瞇眼一笑，連連頷首，卓長卿昨夜在車廂之外聽得那些紅裳少女所說花郎畢五被溫瑾削去鼻子之事，此時聽見這老人自報姓名，心中亦不禁為之一動，暗自忖道：「此人想必是來為他弟弟復仇的。」

　　立即目光灼灼，全神戒備起來，那三個紅裳少女見了這老人的奇裝異服，再聽見這老得已快成精的老人居然還叫做玉郎，心中卻不覺好笑，只是不敢笑出聲來。

　　只見這玉郎畢四瞇起眼睛，上上下下瞟了溫瑾幾眼，道：「姑娘年紀輕輕，不但口才犀利，而且目中神光滿盈，顯見內功已有根基，難怪我那不成材弟弟，要被姑娘削去鼻子。」

　　溫瑾冷笑一聲，道：「那麼閣下此來，莫非是要為令弟復仇的，那麼－－」

　　哪知她話聲未了，這玉郎畢四卻已大搖其頭，截口道：「不對，不對，不但不對，而且大錯特錯了。」

　　卓長卿、溫瑾齊地一愣。

　　只聽這玉郎又道：「那畢五又老又糊塗，自己不照照鏡子，卻想來吃天鵝肉，姑娘莫說削去他的鼻子，就算再削去他兩隻耳朵，老夫我不但不會反對，更不會為他復仇，只怕還要鼓掌贊成的。」

　　卓長卿、溫瑾兩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暗忖：「人道龍生九子，子子不同，看來當真絕非虛語，那『花郎』畢五雖然無恥，想不到他卻有個深明大義的兄長。唉－－當真是人不可貌相，這畢四看來雖不得人心，想不到卻是胸襟磊落的漢子。」

　　一念至此，兩人不禁對這位玉郎畢四大起好感，溫瑾微笑說道：「請恕我無禮，方才多有冒犯之處。」

　　她語聲一頓，又道：「老前輩此來，可是為了家師－－」

　　此時此刻，她亦不願別人知道她與醜人之間的情事，是以此刻口口聲聲仍稱「家師」。

　　哪知她語到中途，那玉郎畢四又不住搖起手來，她愣了一愣，倏然頓住話聲，只聽畢四道：「不是不是，非但不是，而且大錯特錯。」

　　卓長卿心中大奇，忖道：「他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麼他此來卻又為了甚麼呢？」

　　只見這玉郎瞇眼一笑道：「老夫不似畢五與令師還有三分交情，此來又怎會為了令師呢？若是－－哈哈！」

　　他大笑兩聲，倏然頓住話聲，又自瞇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溫瑾，溫瑾被他瞧得好生不耐，但卻不僅惡言相加，秀眉微蹙，微微一笑，道：「那麼老前輩此來，難道是遊山玩水的麼？」

　　她本就麗質天生，笑將起來，更有如百合初放，柳眉舒展，星眸微暈，玉齒微現，梨窩淺露，當真是國色天香，無與倫比，卓長卿目光動處，一時之間，不覺看得呆了。

　　溫瑾目光雖未望向卓長卿，但卻也知道他正在看她。

　　她只覺心裏甜甜的，雖不想笑，卻忍不住要笑了出來，目光抬處，卻見那玉郎畢四也正在呆呆地望著她。

　　她笑容一斂，只見這玉郎畢四搖頭晃腦，嘖嘖連聲，道：「美、美、真美！」

　　語聲微頓，突然雙手一分、一揚，單膝點地，跪了下來。

　　卓長卿一愣，溫瑾更是大奇，纖腰微扭，退後三步詫聲道：「老前輩，你這是幹甚麼？」

　　玉郎畢四道：「你真的不知道麼？」

　　溫瑾搖首道：「我真的不知道。」

　　王郎畢四雙手一合，捧在自己的胸前，低聲道：「你真的不知道－－你真不知道我的心麼？－－我正在向你求婚呀？我要你答應，答應嫁給我，我雖然是畢五的哥哥，卻長得比他年輕，更比他英俊，你雖然拒絕了他，他活該，我想你一定不會拒絕我的，是嗎？」

　　卓長卿、溫瑾、多事頭陀、紅裳少女，一起睜圓眼睛，望在這玉郎畢四身上，見乎以為此人瘋了。

　　他們有生以來，做夢也沒有想到，世上竟會有如此無恥之人，竟會做出這種無恥之事。

　　他們竟連笑都笑不出來了，氣亦無法氣出來，只聽看台之上，反倒笑聲如雷，那玉郎畢四卻仍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揚臂道：「我當著別人跪在你面前，這表示我對你是多麼痴情，你能傷害一個如此痴情的人的心嗎？不會的，不會的，你是那麼－－」

　　卓長卿再也忍不住，大喝一聲道：「住口！」

　　玉郎畢四面色一沉，道：「我說我的，干你何事，難道你在吃醋嗎？」

　　卓長卿鐵面如水，生冷而簡短的說道：「站起來。」

　　玉郎畢四乾澀而枯老的面容像是一塊乾橘皮，突然在火上炸開了花，他掃帚般的雙眉，金魚般的眼，在這一瞬之間，都倏然倒豎起來，怒喝道：「你是誰？你可知道老夫是誰？你竟敢在老夫面前這般放肆，哼哼，大約真的是活得有些不耐煩了。」

　　這玉郎畢四方才言語溫柔，柔如綿羊，此刻說起話來，卻是目瞪眉豎，猛如怒獅，只是他卻忘了自己此刻仍然跪在地上，身體的姿勢，與面目的表情太不相稱，那些紅裳少女見這等情況，忍不住又都掩口暗笑起來。

　　卓長卿怒氣更熾，方待怒喝，卻聽畢四冷哼一聲，又已接口說道：「我說話的對象是這位姑娘，只要這位姑娘願意聽，誰都不能叫我住口，你這小子算是甚麼，哼哼，當真是狗捉老鼠，多管閒事！」

　　卓長卿愣了一愣，他生來直腸直肚，心中所想之事，半點不會轉彎，此刻不禁暗忖：「是了，我曾聽人說過，女子最不喜別人奉承，這姓畢的滿口胡言，溫瑾卻並未－－」

　　想到這裏，忍不住目光斜瞟溫瑾一眼。

　　卻聽溫瑾緩緩說道：「姓畢的，你說了一堆廢話，我並沒有喝止，你知道是為了甚麼？」

　　玉郎畢四本雖滿面怒氣，忽然聽見溫瑾竟然對自己說起話來，而且鶯聲燕語，語氣中並無怒氣，心中不禁一蕩，立刻柔聲道：「想來是我的一片真心誠意，打動了姑娘的芳心，是以－－」

　　溫瑾搖了搖頭，接口道：「不對！」

　　玉郎畢四笑容一斂，但瞬即又含笑道：「那麼可是姑娘聽我說的十分好聽，是以－－」

　　他話未說完，溫瑾又自搖首接口道：「也不對！」

　　她輕輕一拂衣角，嘴角似笑非笑，接道：「我小的時候，一個冬天的早上，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忽然有一條瘋狗跪來對我亂吠，我氣不過，就把它打跑了，哪知我－－我姑姑走來看見，卻將我罵了一頓，說一個女孩子應該文靜些，怎麼可以和瘋狗一般見識！」

　　她語聲本就嬌柔動聽，面上更永遠帶著三分笑容，此刻陽光溫柔地映在她面容上，更顯得她嬌頰如花。

　　玉郎畢四直看得心癢難抓，忍不住道：「是極，是極，姑娘今日這般文靜，想必定是幼時教養極佳之故。」

　　溫瑾微微一笑，又道：「我文靜雖不見得，但卻真的再也不和瘋狗一般見識了，以後再有瘋狗在我旁邊狂吠，我只要走開一點，讓讓它－－」

　　她語聲一頓，目光忽然溫柔地落在卓長卿身上，接口道：「可是現在如果有瘋狗在我旁邊狂吠，我就再也不必讓它了，因為我現在已經有了－－」

　　垂首一笑，方自接道：「有了一個保護我的人。」

　　纖手微抬，緩緩指向畢四：「長卿，你替我把這條瘋狗趕走，好不好？」

　　卓長卿見她竟還在與畢四含笑而言，心中正是怒憤填膺，恨不得立時掉首不顧而去，此刻聞言愣了一愣，才恍然瞭解她的含意，心中不覺又笑又惱，這少女當真調皮得很，此時此刻，居然還有心情來說笑，轉目望去，只見那玉郎畢四直挺挺跪在地上，面上又紅又紫有如豬肝，突然大喝一聲，跳將起來，戳指溫瑾，破口大罵道：「你這小妮子，當真是不識抬舉，畢四太爺好意抬舉你－－」

　　話聲未了，忽覺一股勁風當胸襲來，威猛強勁，竟是自己生平未遇。

　　他大驚之下，身形一旋，倏然滑開五尺，定睛望去，只見卓長卿面帶寒霜，揮掌冷笑說道：「我手掌三揮之後，你若還在此地，就莫怪我手下無情了！」

　　玉郎畢四似乎被他掌風之強勁所驚，面色一變，倒退三步，卓長卿手掌兩揮，見他已有去意，心中不禁一寬，要知道他生具性情，方才傷了那千里明駝牛一山的性命，心中已是大為不忍，此刻對這玉郎畢四雖然極為惱怒但卻仍不願出手相傷。

　　王郎畢四倒退三步，身形方自向後一轉，突又溜溜的一個轉身，快似旋風，手掌微揚，勁風三道，分向卓長卿前胸將台、玄關、乳泉三處大穴襲來，這三道暗器不但體積奇小，難以覺察，而且又是在畢四轉身之間發出，卓長卿但覺眼前微花，暗器距離自己前胸，已不及三尺。

　　溫瑾情急關心，花容慘變，嚶嚀一聲撲上前去，只見卓長卿雖然胸腹一縮，腳下不動，前胸竟然縮後一尺，但這一點暗器，卻仍都著著實實擊在他身上，溫瑾目光動處，只覺眼前一黑，腦中一陣暈眩，蹬蹬蹬連退數步，險些一跤跌在地上。玉郎畢四一聲怪笑，道：「這小子張狂，也要你見見畢四太爺的－－」

　　話聲未了，忽見卓長卿伸手一接，接在掌中。

　　玉郎畢四一陣大驚，看台之上，多是武林高手，眼光明銳，是以那暗器雖纖小，這些人也俱都看得清清楚楚，此刻心中亦不禁大感驚愕，有的竟忍不住脫口驚呼出聲來。

　　溫瑾定了定神，張開眼簾，方待挨到卓長卿身上，查看他的傷勢，此刻見他居然無恙，心中驚喜交集，張口半晌，竟說不出話來。

　　卓長卿劍眉軒處，冷冷一笑，突然手掌一揚，掌中那三支比普通形狀小了一倍的五棱鋼針，便已原封不動地襲向畢四，風聲尖銳，竟比畢四方才擊出之時，力道還要強勁數倍。

　　這三支五棱鋼針，本是玉郎畢四揚名江湖的暗器，威力雖不及醜人溫如玉的無影神針霸道，但卻也是見血封喉，極為歹毒，而且鋒利無比，再加上玉郎畢四手勁非同小可，縱是身懷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一類功夫之人，若是遇著此等暗器，一樣也是無法抵擋。是以玉郎畢四再也想不到自己發出的暗器，竟傷不了這玄衫少年，幾刻驚恐之下，卻見這三支鋼針竟然原物退回，他深知自己這種暗器的威力，當下嚇得心膽皆喪，再也顧不得顏面，身形一縮，就地一滾，只覺風聲三縷，自頭頂飛過，劃空飛出數丈，方自落到地上，他翻身站起，額上冷汗涔涔落下，方才面上的狂傲之意，此刻早已經消失無影，心中卻兀自大惑不解，暗忖道：「以我的手勁發出的這些五棱毒針，縱是鐵板，也未見能以抵擋，這少年是憑著甚麼，難道他的內功真已練到金鋼不壞之身嗎？」

　　他自然不會知道，卓長卿身上所穿的這條玄色長衫，看起來雖然毫不起眼，但其實卻非凡物，正是司空老人以昔年得自黃山的那怪蛇之皮所裁制，醜人溫如玉那時不遠千里趕至黃山，一半也是為著此物了。

　　世事之奇，有些的確不是常理所能忖度，這怪蛇之皮，不但堅韌無比，刀槍難入，而且水火不侵，是以雲中程初見到卓長卿時，卓長卿自火宅之中安步而出，身上並無半點火星，「萬妙真君」尹凡與他野店相敘之時，他身上潑了一滿杯酒，卻也滴水不沾，此刻玉郎畢四的三道鋼針，雖然霸道，但已被他以內力化去一半力道，再加上這件異衫之能，自然不能傷他分毫。

　　卓長卿傲然而立，又自喝道：「還不快滾！」

　　他這一聲喝聲，雖然和片刻之前的一聲喝聲的聲音毫無二致，但聽在玉郎畢四以及在場群魔耳裏，所生的反應卻大不相同。

　　只見玉郎畢四呆立半晌，面上陣青陣白，終於暗嘆一聲，身形微扭，轉身欲去，哪知溫瑾突然冷冷一笑，喝道：「站住！」

　　畢四身形微頓，溫瑾冷冷道：「你亂吠了半天，就這樣想走了嗎？」

　　纖足微點，曼妙的身形，突然驚鴻般掠到身側。「你那寶貝弟弟，留下一隻鼻子，你好歹也該留下一些來呀！」

　　玉郎畢四心中又急又怒，只見溫瑾微一招手，立在遠處的一個紅裳少女立刻如飛掠來，雙手遞上一柄形似匕首的短劍，劍長僅有一尺長，劍柄製作的極為精緻，劍身卻晶瑩雪亮，在日光下閃閃生光，正是當時江湖女子常用的防身之物。

　　溫瑾口角含笑，接過短劍，伸出春蔥般的纖纖玉指，在劍身上輕輕一抹、一彈，只聽「嗆」的一聲輕吟，溫瑾又道：「是鼻子有用些還是耳朵有用些？呀－－想來兩樣都沒有甚麼用，你還是兩樣都留下來吧！」

　　玉郎畢四暗道一聲：「罷了。」

　　他雖然厚顏無恥，卻又怎能當著這些人之面，受到如此欺辱，心中雖知自己萬萬不是那玄衫少年的敵手，但此時此刻，卻少不得要拼上一拼，轉念之間，正待翻身一掌擊出。

　　哪知就在他心念轉處，身後突然微風拂過，那玄衫少年，竟已掠到他身前，他面色一變，卻聽那玄衫少年竟緩緩道：「放他去吧！」

　　溫瑾微微一愕，秋波數轉，突然「嚇哧」一笑，放下手掌，嬌笑道：「我才不會和他一般見識哩，剛才不過是故意嚇嚇他的。」

　　卓長卿含笑道：「那就好了。」

　　手掌一揮：「還不快走。」

　　他見溫瑾如此的柔順，心中不覺大感安慰，那些紅衫少女見到溫瑾平日那樣刁蠻，今日對這玄衫少年卻又如此溫馴，彼此對望一眼，心中各自不解。

　　玉郎畢四目光怨毒的瞪了卓長卿一眼，突然長嘆一聲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語聲未了，他身形已如飛掠去，只見遠遠仍有語聲傳來：「此恩此德，來日必報。」

　　溫瑾秋波流轉，望著他的背影，輕輕說道：「你對他雖然這麼仁慈，可是他卻未必會感激你，說不定以後還要找你報仇也說不定，唉－－那麼你這又是何苦？」

　　卓長卿面色一沉，正色道：「做人但求自己無愧於心，至於別人怎樣對我無所謂，哼哼，我豈是施恩忘報之人－－」

　　說到這裏，忽然瞥見溫瑾目光在閃動，隱著淚珠，知道自幼受著醜人溫如玉的放縱，能夠如此，已是大為不易，有時縱然行為略為偏激，卻也難怪。

　　一念至此，他不禁柔聲道：「有些事你自然不會明瞭，唉－－要是你從小就跟著我那恩師在一起就不會－－」

　　語聲未了，忽聽一聲慘呼，自遠處傳來，聲音悽慘絕倫，聽來令人毛骨驚然，卓長卿面色一變，脫口道：「這是玉郎畢四！」

　　轉面望向溫瑾：「這又是怎麼回事？」

　　溫瑾搖了搖頭，心中突然一動，面色不禁又為之大變。

　　那看台之上的武林群豪，有些雖與玉郎畢四有故交，但見卓長卿武功那般驚人，溫瑾又是醜人溫如玉的徒弟，這些人雖然俱都不是等閒角色，但卻誰都不敢招惹溫如玉，是以畢四受辱，他們卻一直袖手旁觀，端坐不動。

　　但此刻的這一聲慘嘯，卻使得他們不禁都長身而起，翹首望去，只見兩條淡紅人影，自那邊如飛掠來，身法輕盈美妙，不弱於武林中一流高手，瞬息之間，便已掠到近前。

　　卓長卿抬目望去，只見這兩個紅衫少女，竟是在那紅巾會幫眾慘死之時從地上拾起那粒粉紅色的珠子的小玲、小瓊，此刻她倆人身形如風，掠到近前，倏然頓住身形，小玲玉掌平伸，掌中托著一方素絹，絹上鮮血淋漓，竟赫然放著三團血肉。

　　卓長卿心頭一顫，仔細望來，才看出這三團血肉，竟是一雙人耳，一隻人鼻，不禁脫口驚呼一聲，又自變色道：「這是怎麼回事？」

　　小玲、小瓊四道秋波，齊地一轉，面上卻木然沒有絲毫表情，緩緩的走到溫瑾身前，溫瑾柳眉微顰，忍不住問道：「這可是那玉郎畢四的？」

　　小玲微微頷首，道：「這是祖姑姑叫我們交給姑娘的－－」

　　她語音微頓，又道：「她老人家說，無論姑娘對她怎樣，要是有人對姑娘無禮，她老人家還是不能坐視，所以－－她老人家就代姑娘把這姓畢的鼻子和耳朵割下來交給姑娘。」

　　雙手一伸，筆直地交到溫瑾面前。

　　卓長卿心中暗驚：「這醜人溫如玉當真是神出鬼沒，我半點沒有看到她的影子，但此間發生之事，她卻都瞭若指掌。」

　　溫瑾呆呆地望著這一方血絹，心中但覺百感交集，思潮翻湧－－

　　小玲等了半晌，見她仍不伸手來接，秋波一轉，緩緩垂下腰來，將這一方素絹，放到地上，輕嘆一聲，接著又道：「姑娘不接，我只得將它放在這裏，反正只要姑娘知道，祖姑她老人家對姑娘還是那麼關心就好了。」

　　小瓊目光一垂，接道：「祖姑還叫我們告訴姑娘，姑娘若是想我她老人家報仇，她老人家一定會讓姑娘稱心如意的，今天晚上，她老人家就在昨天晚上的廳堂裏等候姑娘－－」

　　她眼眶似乎微微一紅，方自接道：「她老人家還說，請這位卓相公也和姑娘一起去。」

　　小玲輕嘆一聲，接道：「到時候我們兩人也會在那裏等著姑娘的，我兩人和姑娘從小在一起，承蒙姑娘看得起，沒有把我們看成下人，我兩人也一直感激得很，常常想以後一定要報答姑娘，可是－－」

　　她語聲微頓，目光一垂：「可是今天晚上，我兩人再見姑娘之面的時候，卻已是姑娘的仇人，姑娘若要對祖姑老人家怎樣，那麼就請姑娘也一樣地對我們。」

　　她幽幽長嘆一聲，又說道：「我們不像姑娘一樣的博學多才，我們都笨得很，可是我們卻也聽說過一句話，那就是：『人若以國士待我，我便以國士對人。』這句話我不知說得對不對，但意思我卻是懂的。」

　　小瓊目光一直垂向地面，此刻她眼眶彷彿更紅了，幽幽地嘆道：「我們不管祖姑姑為人怎樣，但她老人家一直對我們很好，就像她老人家一直對姑娘很好一樣。」

　　這兩人一句連著一句，只聽得溫瑾心中更覺辛酸苦辣、五味俱全。

　　她垂首無言，愣了半晌，明眸之中又已隱泛淚珠。

　　卓長卿目光動處，雙眉微皺，像是想說甚麼，卻又終於忍住。

　　只見溫瑾垂首良久，截斷了她的話，冷冷道：「我們知道姑娘的心意，當然我們不能勉強，可是我也聽說，古人有割袍斷義、劃地絕交的故事－－」

　　她話聲倏然中止，手腕一伸一縮，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劍，左手緊捏衣角，右手一劃，只聽「嘶」的一聲，那件紅裳衣袂，便被利劍一分為二。

　　她暗中一咬銀牙，接著道：「從此姑娘不要再認得我，我也不再認得姑娘了。」

　　玉掌一揮，短劍脫手飛出，斜斜地插在地上，噗地一聲，劍身齊沒入地，她表面雖強，心中卻不禁心酸，兩滴淚珠，奪眶而出，抬頭望處，溫瑾亦已忍不住流下淚來。

　　兩人淚眼相對，卓長卿暗嘆一聲，轉過面去，他無法諒解，造化為何如此弄人，讓世人有如此多悲慘之事。

　　看台之上的武林豪士，見了這等場面，個個心中不禁驚疑交集，但其中真相，卻無一人知道，眾人面面相覷，誰也無法伸手來管此事，有的人只得轉身走了，有的人雖還留在當地，但卻無一人插口多事的。

　　一直垂首而立的小瓊，此刻又自長嘆一聲，緩緩說道：「事已至此，我也再無話說，我想姑娘總比我們聰明得多，會選擇一條該走的略，可是－－」

　　她話聲一頓，突然走向卓長卿，說道：「卓相公，你是聰明人，我想問問你一句話，不知你可願意聽？」

　　卓長卿微微一愣，沉吟道：「且請說出。」

　　小瓊緩緩道：「生育之苦，固是為人子女者必報之恩，但養育之恩，難道就不是大恩麼，難道就可以不報麼？」

　　卓長卿又自一怔，不知該如何回答，卻見這兩個少女已一起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走了，本來站在一旁的紅裳少女，個個對望幾眼，亦自默然跟在她們身後，垂首走去。

第十六章　恩重仇深

　　溫瑾垂首而立，一時之間，心中是恨是怨，是恩是仇，她自己也分辨不清，良久良久，她方自抬起頭來，四側卻已別無人影，看台上的武林群豪，此時也都走得乾乾淨淨，只有卓長卿仍然無言的站在她身旁，就連那素來多事的多事頭陀無根大師，此刻都已不知走到哪裏去了。

　　陽光仍然燦爛，仍然將地上的尖刀，映得閃閃生光，她緩緩地俯下身，緩緩地拔起那柄插在地上的短劍，和自己手中的一柄短劍，放在一起，一陣風吹來，她竟似乎覺得有些涼意，於是她轉身面向卓長卿，怔了許久，終於「哇」的一聲，撲在他懷裏，放聲痛哭起來。

　　她只覺得此時所能依靠的，只有這寬闊而堅實的胸膛，她感覺到他的一雙臂膀，緊緊地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一絲溫暖的感覺悄悄從她心中升起，她勉強止住哭聲，抽泣著道：「我該怎麼辦呢？長卿，我該怎麼辦呢？」

　　卓長卿垂下目光，她如雲的秀髮正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起伏著，就像是平靜的湖泊中溫柔的波浪似的。

　　他抬起頭，輕輕的撫摸著這溫柔的波浪，天地間的一切，此刻都像是已靜止了下來，他感覺得出她心跳的聲音，但卻也似乎那麼遙遠。

　　強忍著的抽泣，又化成放聲的痛哭。

　　鬱積著的悲哀，也隨著這放聲的痛哭，而得到了宣洩。

　　但是卓長卿的心情，卻更加沉重了起來，他暗問自己：「我該怎麼做呢？生育之苦，養育之難－－唉，我既該讓她報父母之仇，卻也該讓她報養育之恩呀！」

　　他無法回答自己，他更無法回答溫瑾。

　　終於，他做下了個決定，於是他輕拍著她的肩膀，出聲道：「我們走吧。」

　　溫瑾服從地抬起頭，默默地隨著他，往外面走去，他們誰也不願意施展輕功，緩慢地繞過那一片刀海，走出看台，走過那一條兩旁放滿棺木的小道，白楊的棺木，在陽光下呈現著醜惡的顏色，卓長卿心中積鬱難消，突然大喝一聲，揚手一掌，向道旁一口棺木劈去，激烈的掌風，震得棺木四散飛揚。

　　突地－－

　　棺木之中，竟有一聲慘呼發出，呼聲尖銳，有如鬼嘯！

　　卓長卿驀地一驚，只覺一陣寒意，自腳底直升背脊－－他呆若木雞地定晴望去，只見隨著四散的棺木，竟有一條人影，隨著飛出，「噗」的一聲，落在地上，輾轉兩下，寂然不動。

　　卓長卿呆呆地愣了半晌，一個箭步，竄了過去，地上躺著的屍身，黑衫黑服，仰天而躺，面上滿是驚恐之色，像是在驚奇著死亡竟會來得這麼突然似的，他竟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溫瑾亦自大吃一驚，秋波流轉，四下而望，陽光之下大地像是又回復了寂靜，但是－－

　　道旁的棺木，卻似乎有數口緩緩移動了起來，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縱然是白天，縱然有陽光如此光亮，但是她卻不由自主的泛起一陣難以描述的驚慄之意，就像是一個孤獨的人在經過鬼火磷磷，鬼語啾啾的荒墳時一樣。

　　溫瑾呆立半晌，心念數轉，突然柳眉一軒，雙手齊揚。

　　只見銀光兩道，厲如閃電，隨著她纖手一抬之勢，襲向兩具並置的棺木。

　　「噗」的兩聲，兩柄短劍，一起深沒入棺。

　　接著竟然又是兩聲淒厲的慘呼，鮮紅的血水，沿著兀自留在棺外的劍柄，一滴一滴的流了出來，流在灰暗的山道上，卓長卿一驚回身，掠到溫瑾身旁，兩人方自匆匆交換了一下目光。

　　突然－－

　　山道盡頭，傳來三聲清脆的銅鑼之聲。

　　嘯！嘯！嘯－－

　　餘音裊裊未歇，山道兩旁的百十口棺木的白楊棺蓋，突然一起向上抬起－－卓長卿在大驚之下，目光一掃，只見隨著這棺蓋一揚之勢，數百道不經留意，便極難分辨的烏黑光華，帶著尖銳風聲，電射而至，他心頭一涼，順手拉起溫瑾的手腕，雙足一頓，身形衝天而起，應變之迅，當真是驚世駭俗。

　　只見數百道烏黑光華，自腳底交叉而過，卻又有數百道烏黑光華，自棺中電射而出，他身在空中，藉力無處，這一下似乎是避無可避，只聽溫瑾脫口驚呼道：「無影神針！」

　　他心頭更是一寒，想到這暗器之歹毒，可算天下少有，自己在空中雖能身形變化，但這些暗器密如飛蝗，自己身穿蛇衣，如再轉折掠開，縱然身上中上幾處，亦自無妨，但溫瑾豈非兇多吉少。

　　此刻他情況之險，當真是生死俱在一念之間。

　　卓長卿情急之下，心中突然閃電般泛起一個念頭。

　　他甚至來不及思索這念頭是否可行，便已大喝一聲，揚手一掌，向溫瑾當胸擊出。

　　這一掌掌風激烈，威勢驚人，但掌勢卻並不甚急，溫瑾身在空中，眼見他這一掌擊來，心中既驚且怪，愣了一愣，亦自揚手拍出一掌。

　　「噗」的一聲，兩掌相接，溫瑾忽覺一般內力自掌心傳來。

　　她本極靈慧，心中突然一動，掌心往外一翻，婀娜的身軀，便已借著這一掌之力，橫飛三丈，有如一支巧燕般飛出山道之外。

　　卓長卿自己也借著這一掌之力，橫飛開去，眼看那些烏黑的暗器無影神針，已自交相奔向自己，才凌空著地，不禁暗道一聲：「僥倖」，伸手一捏，掌心卻已淌滿一掌冷汗。

　　可是他身形卻絲毫沒有半分停頓，腳尖一點，身形便已閃電般向方才鑼聲響處撲去，目光閃處，遠望去只見山道盡頭處的一具棺木之中，佇立著一個黑衣漢子，手中一面金鑼，在日光下閃閃生光，這漢子一手揚錘，正待再次擊下，望見卓長卿如飛掠來，嚇得手中一軟，「嘯」的一聲，金鑼落地，身形一擰，一躍兩丈，亡命地向山下掠去。

　　卓長卿大喝一聲：「哪裏逃！」

　　倏然一個起落，身形斜飛數丈，隨後就追了過去，此刻溫瑾亦已如飛掠來，只見那黑衣漢子腳下矯健，輕功不弱，施展的身法，竟是上乘輕功絕技八步趕蟬。

　　卓長卿腳下不停，口中大喝道：「莫放這廝逃走！」

　　他兩人輕功之妙，當真是絕世驚人，那漢子身法雖快，卻再也不是他兩人的敵手，一眨眼之間，只覺身後衣袂帶風之聲，越來越近，他知道自己萬萬無法逃出這兩人的掌握，突然回首大喝一聲道：「看鏢！」

　　卓長卿、溫瑾齊地一驚，身形微頓，溫瑾目光動處，瞥見這人的面目，不禁變色脫口而出，呼道：「喬遷！」

　　呼聲未了，已有一道寒光擊來，卓長卿劍眉微揚，隨手一掌，將這一道鏢光遠遠劈落，落入草叢之中，大喝問道：「這廝便是喬遷？」

　　溫瑾道：「不錯－－追！」

　　隨著呼喊之聲，他兩人身形又已掠出十丈，前面已是樹林，卓長卿眼看此人已自掠入樹林，突然長嘯一聲，身在空中，雙臂微分，有如展翅神鷹，一掠三丈，頭下腳下，揚手一掌，向這漢子當頭劈下。

　　這一掌威勢之猛，當真是無與倫比！那漢子心膽皆喪，俯身一竄，身形落地，連滾數滾，滾入樹林裏，心中方自一定，只道自己一入密林，性命便已可撿回一半，哪知身前突然一人冷喝道：「還往哪裏逃？」

　　他心頭一顫，舉目望過去，方才那玄衣少年已冷然立在他身前，他再也顧不得羞辱，雙時向後一挺，身形又自向後滾出，這江湖下五門中的絕頂功夫就地十八滾，似乎被他運用得出神入化，但見他枯瘦的身軀，在地上滾動如球，連滾數滾，突然又有一個冰冷的聲音自他身後發出：「哪裏去！」

　　他心頭可自一凜，偷偷一望，更是面如土色，他知道這少女便是紅衣娘娘溫如玉的弟子溫瑾。

　　前無退路，後有追兵，他自知武功萬萬不是這兩人的敵手，卻還妄想行險僥倖，突然厲叱一聲，雙肘、雙膝一起用力，身形自地上彈起，雙手連揚，十數道烏黑光華，俱都閃電般向溫瑾發出－－

　　溫瑾冷笑一聲：「你這叫班門弄斧！」

　　纖軀一扭，羅袖飛揚，這十數道暗器在眨眼之間便有如泥牛入海，立時無影無蹤。

　　這漢子身形一轉，又待向側面密林中撲去，哪知身後突然一聲冷笑，他但覺肋下腰間一麻，周身再已無力，撲地坐在地上。

　　卓長卿一招得手，喝道：「你且看住這廝，我到那邊看看。」

　　說到「看看」兩字，他身形已遠在十丈之外，接連三兩個起落，只見那片山道之上的兩旁棺木中，已接連躍出數十個黑衣漢來，他清嘯一聲，潛龍升天，一衝三丈，大喝道：「全部站住！」

　　那些漢子一驚之下，抬目望去，只見一個玄衣少年在空中身形如龍，夭矯盤旋，他們雖然都是久走江湖的角色，但幾曾見過這等聲威，只嚇得腳下發軟，果然沒有一個敢再走一步。

　　卓長卿奮起神威，雙掌一揚，凌空劈下，掌風激盪，竟將山道兩旁一左一右兩口棺木劈得木片四下紛飛。

　　他大喝一聲：「誰再亂走一下，這棺木便是榜樣。」

　　喝聲過後，他身形便自飄飄落下，有如一片落葉曼妙無聲。

　　那些黑衣漢子面面相覷，呆了半晌，果然一個個走了回來，垂頭喪氣的立在道旁，有如待宰的牛豕，全身顫抖，面如死灰。

　　卓長卿冷笑一聲後，溫瑾已自一手提著那漢子，掠了過來，嚇的一聲，將他擲到地上，微微一笑，道：「這廝果然就是喬遷！我早已知道他不是好人，卻想不到他竟壞到這種地步，他這一手想來是想將到會的武林豪士，一網打盡，唉－－要是在黑夜之中，驀然遇著這麼一手，還真的是叫人防不勝防。」

　　她緩緩走到棺木之前，秋波一轉，突然從棺中取出一包乾糧，一壺食水來，向卓長卿一揚，卓長卿劍眉軒處，冷哼一聲。

　　溫瑾又道：「奇怪的是，這些漢子發放暗器的手法，俱都不弱，真不知道這姓喬的是從哪裏找得來的？」

　　她語聲微頓，又自從地上拾起一物，把玩半晌，送到卓長卿手上，卓長卿俯首望處，只見此物體積極小，四周芒刺突出，果然便是自己在臨安城中所見之物，不禁皺眉道：「這難道又是－－又是那溫如玉暗中設下的埋伏麼？」

　　溫瑾螓首輕垂，柳眉深顰，輕聲道：「這無影神針，的確是她不傳之秘，除了我和小瓊、小玲之外就似乎沒有傳給過別人，而且此物製造不易－－」

　　語聲突頓，垂首沉思半晌，突然掠到喬遷身側，纖足微抬，閃電般在喬遷背脊之後連踢三腳。

　　只見喬遷瘦小的身軀，隨著她這一踢之勢，向外滾開三步，張口吐出一口濃痰，翻身坐了起來，機警尖銳的眼珠，滴溜溜四下一轉，乾咳一聲，垂下頭去，他知道自己此刻已在人家掌握之中，有如甕中之鱉，是以根本再也不想逃走之計，居然盤膝坐在地上，一言不發瞑目沉思起來。

　　溫瑾冷笑一聲，沉聲道：「我問你一句話，你可要好生答覆我！」

　　喬遷以手支額，不言不動，生像是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話似的。

　　卓長卿見此人面容乾枯，凹晴凸顴，面上生像寸肉不生，一眼望去，便知是尖刻之像，嘴唇更是刻薄如紙，想必又是能言善辯之徒，心下不覺大起惡感，劍眉微皺，叱道：「此人看來尖狡絕倫，你要問他甚麼，他縱然答覆，也未見可信－－」

　　說到這裏，暗嘆一聲，忽覺自己對這些奸狡之徒，實在是束手無策，卻見溫瑾微微冷笑，接口沉聲說道：「比他再奸狡十倍的兇徒，我也看得多的，我若不能叫他說出實話來－－哼哼。」

　　她冷哼兩聲，又道：「長卿，你可知道對付這種人，該用甚麼辦法？」

　　卓長卿愣了一愣，緩緩搖了搖頭，卻見溫瑾秋波一轉，似乎向自己使了個眼色，冷笑又道：「我再問他一句，他若不好生回答於我，我就削下他一支手指，然後再問他一句，他著還不回答，我就再削下他兩隻手指，他就算真的是鐵打的漢子，等到我要削他的耳朵，切他的鼻子，拔他的舌頭，挖他的眼珠的時候，我就不相信他還不說出來。」

　　她緩緩說來，語聲和緩，但卻聽得卓長卿心頭一震，轉目望去，只見那喬遷卻仍瞑目而坐，面額上已忍不住流下冷汗。

　　溫瑾冷笑一聲，又道：「長卿，你要是不信，我就試給你看看。」

　　柳腰一擰，緩步走到喬遷面前，還未說話，卻見喬遷已自長嘆道：「你要問甚麼？」

　　溫瑾輕輕一笑，秋波輕瞟卓長卿一眼，道：「你看，他不是也聰明得很麼？」

　　卓長卿暗嘆一聲，忖道：「惡人自有惡人磨，看來此話真的一點也不錯。」

　　他卻不知道溫瑾雖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已足夠叫喬遷聽了膽寒，這是因為喬遷深知這位女魔頭的弟子當真是說得出，做得到的角色。

　　只聽溫瑾一笑道：「我先問你，你這些無影神針，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喬遷雙目一張，目光一轉，道：「我若將一切事都據實告訴你，你還要對我怎樣？」

　　溫瑾柳眉一軒，冷冷道：「你若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的話，我就廢去你一身武功，讓你滾回家去，再也不能害人。」

　　喬遷面色一變，額上汗下如雨，呆呆地愣了半晌，頹然垂下頭去，卓長卿雙眉一皺，忖道：「廢去武功，生不如死，這一下我看他大約寧可死去，也不願說出了。」

　　哪知他心念尚未轉完，喬遷卻已慘聲道：「我說出之後，姑娘縱然饒我一命，但只怕－－」他目光一轉，向那些黑衣漢子斜瞟一眼：「我還沒有回家，就已被人亂刀分屍了。」

　　溫瑾柳眉揚處，沉聲道：「你要怎地？」

　　喬遷目光一轉，垂首道：「我只望姑娘能將我輕功留下幾分，讓我能有活命之路。」

　　卓長卿長嘆一聲，忖道：「想不到世上竟有人將生命看得如此珍貴，甚至比自己的名譽、信用、自由的總和還要看得重些，唉－－自古艱難唯一死，難怪那些拋頭顱、灑熱血，將自己生死生命置之度外的英雄豪傑，能夠留傳史冊，名垂千古。」

　　一念至此，回轉頭去，不忍再見此人的醜態。

　　只聽那溫瑾輕叱一聲，道：「以你所做所為，讓你一死，早已是便宜了你，你如此討價還價，當真是－－」

　　她話聲未了，那邊黑衣大漢群中已大步走出一個人來，溫瑾秋波一皺，輕叱道：「你是誰？難道你有甚麼話說麼？」

　　那黑衣漢子搶前三步，躬身一揖，沉聲道：「小的唐義，乃是蜀中唐門當今莊主的三傳弟子－－」

　　溫瑾口中「哼」了一聲，心中卻恍然而悟：「難怪這些人發放暗器的手法，都非庸手，原來他們竟都是名重武林已久，天下暗器名門的唐氏門人。」

　　卻聽這黑衣漢子唐義躬身又道：「姑娘要問甚麼話，小的都可以據實說出，但望姑娘將這無信無義的喬遷，帶回蜀中－－」

　　卓長卿突然接口道：「你先說出便是。」

　　他對喬遷心中惡感極深，是以此刻無殊已答應了這漢子的條件。

　　只聽唐義躬身道：「這姓喬的與敝門本無深交，數月之前，他忽然來到蜀中，並且帶來一份秘圖，說是得自紅衣娘娘之處，這份秘圖便是無影神針的製造方法，當時敝掌門人不在蜀中，是由小人的三師祖接待於他－－」

　　溫瑾接口道：「可就是那人稱三手追魂的唐多？」

　　唐義頷首道：「敝門三師祖叔在江湖中本少走動，是以便被這廝花言巧語所惑，將這份秘圖，交給敝門屬下的暗器製造之七靈廠，限於五十天，制出三千枚無影神針來，敝門自三代弟子以下，無不日夜加工，四十五天之中，便已交卷－－」

　　卓長卿忍不住道：「難道你們所用的暗器都是自己門徒所制麼？」

　　唐義愕了一愕，忖道：「此人武功之高，看來尤在師爺之上，怎地江湖閱歷卻如此之淺，蜀中唐門的毒藥暗器名揚天下，世世代代，俱是唐門七靈廠所創，武林中大半知道，怎地他卻不知呢？」

　　心中雖如此想，口中卻仍恭身道：「正是，數百年來，據弟子所知，敝門七靈廠製作別門別派的暗器，此次尚屬首創。」

　　他語聲一頓，又道：「無影神針如期交卷之後，敝派掌門人也自天山趕了回來，這姓喬的少不得又在敝派掌門人面前花言巧語一番，是以－－」

　　卓長卿忍不住又自插口道：「貴派的掌門人又是誰呢？」

　　唐義又自一愣，面上似乎微微現出不悅之色，要知道，蜀中唐門，名揚天下，唐門三傑，更是天下皆聞，唐義見卓長卿竟不知道，抬目望了兩望，面上仍然不敢現出不滿，躬身道：「敝派掌門人江湖人稱－－」

　　溫瑾接口道：「三環套月壓天下，滿天花寸震乾坤，摘星射月無敵神唐飛！」

　　唐義微微一笑，向溫瑾躬身一禮，接道：「敝派掌門人聽了這姓喬的話，在密室之中坐關三天，然後傳令敝派三代弟子七十人，與弟子們和師伯師叔們七人，跟這姓喬的一起到這天目山來，為的只是那三幅畫卷中的名劍靈藥而已。」

　　溫瑾微微一笑，道：「蜀中唐門，富可敵國，自然不會把金銀珠寶看在眼裏。」

　　卓長卿見溫瑾言語之中，對這蜀中唐門似是頗為推崇，心中不覺有些奇怪。

　　他卻不知道蜀中唐門數百年來，在武林中的地位已是根深蒂固，比之少林、武當等名門大派，並不多讓。

　　而且蜀中唐門門中雖也有些不貞弟子，為害江湖，但大體說來，卻還不愧為武林正宗，是以武林中人對唐門中人，多有一些敬意。

　　卻聽溫瑾語聲一頓，突又冷笑道：「只是摘星射月無敵手唐大俠，在江湖中享有俠名，而且素稱鐵面，此次怎麼聽起姓喬的話來，這倒有些奇怪了。」

　　唐義面頰微紅，垂首說道：「敝派掌門中事，小人們本不太十分清楚，但家師祖此次據說是另有深意－－家師祖此次天山之行，大約是樹下強敵，是以便希望能得到這些名劍靈藥－－」

　　他語聲突頓道：「小人們此次妄漏本門秘密，本已抱必死之心，只望姑娘知道了，不要再傳言出去，小人便已感恩不盡了。」

　　溫瑾微微一笑，道：「你如此做法，不過就是想將這罪魁禍首喬遷，帶回蜀中，這其中卻又有甚麼原因呢？」

　　唐義鋼牙一咬，恨聲道：「這姓喬的一到此間，居然又以花言巧語將弟子們這七位師叔誘惑，在臨安城中，先請敝門兩位女師叔，分頭向紅巾快刀兩派發下柬帖，使得他們心中惶然，猜疑不安，又乘黑夜之中，命弟子們將紅巾會眾一網打盡，然後又命弟子們潛伏於路邊店捕之中，施用無影神針，偷襲快刀會眾－－」

　　卓長卿「呀」的一聲，脫口道：「原來是他幹的事！」

　　目光斜瞟溫瑾一眼，溫瑾只微微一笑，忽又嘆道：「原來此事其中竟有這麼多的曲折，先前我還以為－－」

　　突然大喝一聲：「哪裏去！」

　　只見喬遷身形在地上連滾數滾，一躍而起，亡命奔去。

　　溫瑾大喝一聲，身形已掠出三丈，纖足微點，倏然一個起落，纖掌揚處，三點烏團脫手而出，只聽喬遷慘叫一聲，砰然落在地上，身形又繞了幾處，便已翕然不動。

　　卓長卿隨後掠來，沉聲道：「這廝是不是死了？」

　　溫瑾冷笑一聲，道：「讓他這樣死掉了，豈非太便宜了他。」

　　將喬遷又自提了回來，往唐義面上一拋，唐義俯身望處，只見這奸狡兇猾的漢子此刻動也不動地伏在地上，雖似已死去，但仔細一看，他背後項上大椎下數第十四節兩旁各開三寸處的左右志堂大穴外，尚露半枚無影神針並未深入，顯見只是穴道被點，並未致命。

　　這種手法認穴之準尚在其次，勁力拿捏得恰到好處，卻當真是駭人聽聞，唐義目光望處，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他本是暗器名門之徒，但此刻見了這種手法，心中仍為之駭然，呆呆地愣了半晌，吶吶道：「小人們在暗中偷襲快刀會眾之際，所發暗器，大半被人擊落，是以快刀會眾，才能逃脫大半生命，其時小人們就在暗中駭異，不知是誰的暗器手法竟是那般驚人，此刻想來，想必就是姑娘。」

　　溫瑾微微一笑，道：「那時我也在奇怪，伏在暗中施放的暗器，怎地那般霸道，我先還以為只是鐵蒺藜、梅花針一類的暗器，又以為是那萬妙真君尹凡，或是花郎畢五等人，躲在暗中搗亂，本想查個清楚－－」

　　她微笑一下，向卓長卿輕瞟一眼：「但後來被你一追，再查也查不出了，卻萬萬想不到暗中偷襲之人，竟是唐門弟子，更想不到那些暗器，居然是無影神針－－」

　　卓長卿此刻心中已盡恍然，忖道：「難怪她說暗器她雖發過，卻僅是救人而已，唉－－我真的險些錯怪了她，看來江湖詭譎，的確是令人難以猜測。」

　　向溫瑾微微一笑，這一笑之中，慚愧、抱歉之意兼而有之。

　　溫瑾忍不住嬌笑一下，垂下頭去，心中大是安慰。

　　卓長卿突又恨聲道：「想不到這姓喬的如此歹毒，那快刀、紅巾兩會的門人，與他素無冤仇，他何苦下此毒手！」

　　唐義沉聲說道：「這廝如此做法，一來，是想以此擾亂武林中人的耳目，使得天下大亂，他卻乘亂取利；再來他又想嫁禍於紅衣娘娘，讓武林中人以為這些事都是紅衣娘娘所做：三來他與快刀丁七，以及紅巾三傑都結有樑子，他此舉自是乘機復仇；四來他如此一做，卻又使得敝門無形中結下許多仇家，如果他一說出來，勢必要引起軒然大波，他便可以此來挾脅敝門，說不定他以後還要再挑撥與快刀、紅巾兩會有交情的武林豪士到蜀中來向敝門尋仇；五來他自然是以此消除異己，增植自己勢力；六來聞道他在江湖中要另外再起門戶，江湖中幾個新起的門派被他完全消滅之後，他如有甚麼舉動，自然事半功倍－－」

　　他滔滔不絕，一口氣說到這裏，緩聲稍頓一下，道：「總之此人之奸狡，實在是罪無可恕，小人雖早已對這廝痛恨入骨，但怎奈小人的師叔卻對他十分信任，是以小人，人輕言微，自也無可奈何，此刻他被兩位擒住，又想出賣敝門，不但小人聽到，那邊還有數十個證人！是以小人才不顧自身安危，將這廝計謀揭穿，擒回蜀中，交到掌門人面前，正以家法，讓這廝也知道反覆無義、奸狡兇猾之人，該有甚麼下場。」

　　說到這裏，他突然仰天長嘆一聲，道：「只是小人此刻卻也洩出本門秘密，雖然此舉是為了本門著想，但只怕－－唉。」

　　又自嘆一聲，倏然頓住語聲。

　　卓長卿皺眉道：「你那七位師叔呢，怎麼未見同來？」

　　唐義恨聲道：「這自然又是這廝所弄的花樣！他將小人們乘黑夜之中由一條秘道，悄悄帶到這裏來，裝在木棺之中，卻讓小人們的七位師叔，翌日和武林豪士一起赴約，等到翌日晚間，那時這『天目大會』必然已告結束，勝負已可分出，再經這條山道出去的，必定是經過一番苦關之後得勝的高手，這廝便叫小人們即時突然自棺中施放暗器，又讓小人們的七位師叔在外相應。裏應外合，一舉奏功。」

　　卓長卿心頭一涼，暗忖：「黑晚之中，驟遇此變，縱然身手絕頂，只怕也難逃出毒手，唉－－此人怎地如此狠毒，竟想將天下英豪一網打盡，只是他智者千慮，終有一失，卻想不到我會誤打誤撞的將此奸謀揭破，看來天網雖疏，卻當真是疏而不漏哩。」

　　目光一轉，轉向溫瑾，兩人心意相仿，彼此心中俱都不禁為之感慨不已。

　　只見唐義肅立半晌，恭聲又道：「人們所知不言，所言不盡，兩位如肯恕過小人們方才之過，小人立時便請告退，不但從此足跡絕不入天目方圓百里一步，便是小人們的師長，也必定永遠感激兩位的大德。」

　　他語聲微頓，突然一挺胸膛，又道：「若是兩位不願恕卻小人們之罪，小人們自知學藝不精，絕不是兩位的放手，但憑兩位處置，小人們絕不皺一皺眉頭。」

　　這唐義武功雖不高，卻精明幹練，言語靈捷，而且江湖歷練甚豐，此刻說起話來，當真是不卑不亢。

　　卓長卿、溫瑾目光一轉，對望一眼，口中不言，心中卻各自暗地尋思：「是放呢？還是不放？」

　　卓長卿暗嘆一聲，忖道：「這些漢子雖然俱是滿手血跡，但他們卻是奉命而行，只不過是別人的工具而已－－」

　　他生性寬大，一念至此，不禁沉聲道：「我與你們素無仇怨，你們方才雖然暗算於我，但－－」

　　溫瑾微微一笑：「日後若再有惡行－－哼哼，我不說你們也該知道，我會不會再放過你們。」

　　卓長卿微微一笑，意頗稱許，只見唐義口中諾諾連聲，恭身行了一禮，俯身摃起喬遷，道：「不殺之恩，永銘心中。」

　　左手一揮，那數十個黑衣漢子一起奔了過來，齊地躬身一禮，這數十條漢子在這等情況之中，行走進退，仍然一絲不亂，而且絕無喧雜之聲，卓長卿暗暗忖道：「如此看來，蜀中唐門，的確非是泛泛之輩。」

　　只見這數十個黑衣漢子，一個連著一個，魚貫而行，行下山道，唐義突又轉身奔回，掠至卓長卿身前，又自躬身一禮，道：「閣下俠心俠術，武功高絕武林，不知可否將俠名見告。」

　　卓長卿微微一笑，他素性淡泊，並無在武林中揚名立萬之心，因而便顧左右而言他地笑道：「太陽－－」他本想說：「太陽好烈。」哪知他方自說了「太陽」兩字，溫瑾便已接口道：「他叫卓長卿。」

　　柳眉帶笑，星眸流盼，神色之中，滿是得意之情，顯見是頗以有友如此而自傲。

　　唐義敬諾一聲，恭聲道：「原來閣下俠名太陽君子，唉－－閣下如此為人，雖然是太陽命名，也不足以形容閣下仁義於萬一。」

　　卓長卿愣了一愣，卻見他又是轉身而去，不禁苦笑道：「太陽君子－－看來此人竟敢給我按上一個如此古怪的名字。」

　　溫瑾嬌笑道：「這個名字不好麼？」

　　卓長卿苦笑道：「我原先本在奇怪，武林豪士，大半有個名號，卻不知這些名號是哪裏來的，如今想來，大都是這樣誤打誤撞得到的吧！」

　　溫瑾笑道：「這也未必見得，有些人的名號，的確是江湖中人公送的，武林中這賀號大典，本是十分隆重之事，譬如說那蕪湖城中的仁義劍客雲中程賀號之時，據說江南的武林豪士，在蕪湖城中，曾擺酒七日，以表敬賀，有的人的名號，卻是被人罵出來的－－」

　　卓長卿微微一笑，本想說道：「想來醜人兩字，就是被人罵出來的了。」

　　但話到口邊，又復忍住，只聽溫瑾道：「還有些人的名號，卻是自己往自己面上貼金，自己給自己取的甚麼大王，甚麼仙子，甚麼皇帝，大概其中十之八九，都是屬於這一類的。」卓長卿笑道：「妄窺帝號，聊以自娛，這些人倒也都天真得很。」

　　溫瑾笑道：「武林之中，為了名號所生的糾紛，自古以來，就不知有多少，昔年武當、少林兩派，本來嚴禁門下弟子在武林中妄得名號，哪知當時武當、少林兩派的掌門人，卻都被江湖人起了個名號，於是他們這才知道，在江湖中能立下個『萬兒』，雖然不易，但一經立下，卻根本不由自己做主，你不想叫這個名字，那可真比甚麼都難。」

　　卓長卿微一皺眉，笑道：「如果我不願被人叫做太陽君子都不行麼？！」

　　溫瑾笑道：「那個自然，數十年前，點蒼有位劍客，被人稱做金雞劍客，這大概他本是昆明人，江湖中人替他取的這個名字，也不過是用的金烏碧劍之意，哪知這位劍客卻為了這個名字，險些一命嗚呼，到後來雖未死去，卻也弄得一身麻煩，狼狽不堪了。」

　　卓長卿心中大奇，忍不住問道：「這卻又是何故？」

　　溫瑾道：「原來那時武林中叫做蜈蚣的人特別多，有飛天蜈蚣，有千足蜈蚣，有鐵蜈蚣，有蜈蚣神劍，這還不用說他，還有一個勢力極大的幫會，卻也叫做蜈蚣幫。」

　　她嬌笑一聲，又道：「這些蜈蚣們，都認為金雞劍客的名字觸犯了他們的大忌，因之都趕到雲南去，要將那金雞劍客置之死地。」

　　「那金雞劍客武功雖高，但雙拳不敵四手，被這些人逼得幾乎沒有藏身之地，那時點蒼派的七手神劍已死去多年，點蒼派正是最衰微不振的時候，是以他的同門也俱都束手無策。」

　　卓長卿幼隨嚴師，司空老人雖也曾對他說過些武林名人的事跡，但卻都是一些光明堂皇的故事，是以卓長卿一生之中，幾曾聽到過這些趣味盎然的武林掌故，忍不住含笑接口道：「後來那金雞難道會被那些蜈蚣咬死麼？」

　　溫瑾笑道：「那金雞劍客東藏西躲，到後來實在無法，便揚言武林，說自己不要再叫金雞這個名號了，哪知那些蜈蚣卻還是不肯放過他，直到後來武當、少林兩派的掌門真人，一起出來為他化解，才算無事，你看，為了一個名字，在江湖中竟然弄出軒然大波，這豈非奇事麼？」

　　卓長卿大感興趣，道：「還有呢？」

　　溫瑾嬌笑一聲，秋波一轉，又道：「說到金雞，我想起昔年還有一個跛子，也被人叫做金雞，只是這卻是別人在暗中訕嘲他，取的是金雞獨立之意，只可笑這人還不知道，竟自以為得意，還創金雞幫，要他的門人子弟，都穿著五顏六色的衣裳，美其名為雞尾。」

　　她嘆了口氣，又道：「武林中有關名字的笑話雖多，但因此生出悲慘之事來的，也有不少，據說昔年武林中有兩位蓋世奇人，一個叫南龍，一個叫北龍，兩人就是為了這名字，各不相讓，竟比鬥了數十年，到後來竟同歸於盡，一起死在北京城郊的一個樹林裏，他們死後又各傳了一個弟子，那兩個少年，本是好友，但為了他們上代的怨仇，卻也只得化友為敵，直到數十年之後，才將這段怨仇解開，但卻已不知生出多少事故了。」

　　卓長卿長嘆一聲：「這又何苦！」

　　垂首半晌，忽又展顏笑問：「還有沒有？」

　　溫瑾「噗嗤」一笑，嬌笑道：「你這人真是的，也沒有看見－－」

　　話聲未了，只聽遠處突然呼聲迭起，他倆齊地一驚，縱身掠去。

　　只見那些唐門黑衣漢子，俱將行入密林，此刻他們本自排列得十分整齊的行列，竟突然大亂起來，呼叱之聲交應不絕。

　　就在這些雜亂的人影之中，又有兩條人影，左奔右突，所經之處，黑衣漢子應聲而倒，卓長卿厲叱一聲，飛奔而去，只見那兩條人影亦自一聲大喝，一掠數丈，如飛掠了過來。

第十七章　聲震四野

　　日光之下，只看見這兩條人影，髮髻蓬亂，衣衫不整，似是頗為焦急潦倒，只有身上的一襲杏黃衣衫，猶在日光中間爍著奪目的鮮豔之色，卻正是那萬妙真君的弟子鐵達人與石平。

　　卓長卿身形方動，便瞥見這兩人的衣冠面容，腳步立刻為之一頓，只見他兩人如飛地在自己身側掠過，望也不望自己一眼，筆直掠到溫瑾身前，溫瑾秋波轉處，冷冷一笑，緩緩道：「做完了麼？」

　　鐵達人、石平胸膛急劇地起伏了半晌，方自齊聲答道：「做完了。」

　　溫瑾一手輕撫雲鬢，突地目光一凜，冷冷道：「甚麼事做完了？」

　　鐵達人、石平齊地一愣，悄悄對望一眼，兩人目光相對，各個張口結舌，呆呆地愕了半晌，鐵達人乾咳一聲，期艾著道：「我－－我－－」

　　石平抽進一口長氣，吶吶地接口道：「我們已－－已－－」

　　這兩人雖然手黑心辣，無仁無義，但畢竟還是無法將殺師的惡行說出口來。

　　溫瑾冷笑一聲，微擰纖腰，轉過身去，再也不望他兩人一眼，輕蔑不屑之意，現於辭色，緩緩道：「長卿，我們走吧！」

　　鐵達人、石平面色齊地一變，大喝一聲：「溫姑娘！」

　　一左一右，掠到溫瑾身前，齊地喝道：「溫姑娘慢走！」

　　溫瑾面容一整，冷冷說道：「我與你兩人素不相識，你兩人這般的糾纏於我，難道是活得不耐煩了？」

　　她自幼與那名滿天下的女魔頭紅衣娘娘生長，言語之中，便自也染上了許多溫如玉那般冷削森寒的意味，此刻一個字一個字說將出來，當真是字字有如利箭，箭箭射入鐵、石兩人心中。

　　卓長卿一步掠回，目光動處，見到這兩人面額之上，冷汗涔涔落下，心中突覺不忍，而長嘆一聲，道：「你兩人可是要尋那溫如玉為你等解去七絕重手麼？」

　　鐵達人、石平目光一亮，連忙答道：「正是，如蒙閣下指教，此恩此德，永不敢忘。」

　　卓長卿緩緩轉過目光，他實在不願見到這兩人此刻這種卑賤之態，長嘆一聲，緩緩道：「溫如玉此刻到哪裏去了，我實在不知道！－－」

　　語聲未了，鐵、石兩人面容又自變得一片慘白，目光中滿露哀求乞憐之意，伸出顫抖的手掌，一抹面上的汗珠，顫聲道：「閣下雖不知道，難道溫姑娘也不知道麼？」

　　溫瑾柳眉一揚，沉聲道：「我縱然知道，也不會告訴你，像你們這種人，世上多一個不如少一個的好。」

　　纖腰一扭，再次轉過身去，緩緩道：「長卿，我們還不走麼？」

　　卓長卿暗嘆一聲，轉目望去，只見鐵、石兩人，垂手而立，面上突然現出一陣憤激之色，雙手一陣緊握，但瞬又平復，一左一右，再次掠到溫瑾面前，鐵達人一扯石平的衣襟，顫聲道：「溫姑娘，我兩人雖有不端之行，但卻是奉了令師之命－－溫姑娘，我兩人與你無冤無仇，難道你就忍心令我兩人就這樣－－」

　　他語聲顫抖，神態卑賤，縱是乞丐求食，嬰兒索乳，也比不上他此刻神情之萬一，哪裏還有半分他平日那般倨驕高傲之態，說到後來，更是聲淚齊下，幾乎跪了下去。

　　卓長卿見到這般情況，心中既覺輕蔑，又覺不忍，長嘆一聲，緩緩接口道：「生命當真是這般可貴麼？」

　　鐵達人語聲一頓，呆了一呆，卓長卿接口又道：「生命固是可貴，但你們兩人可知道，世上也並非全無更比生命可貴之物，你兩人昂藏七尺，此刻卻做出這種神態，心裏是否覺得難受？」

　　鐵達人呆了半晌，垂首道：「好死不如歹活，此話由來已久，我們年紀還輕，實在不願－－實在不願－－」

　　石平截口道：「閣下年紀與我等相若，正是大好年華，若是閣下也一樣遇著我等此刻所遇之事，只怕－－」

　　垂下頭去，不住咳嗽。

　　卓長卿劍眉一軒，朗聲道：「生固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兩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耳！」

　　語聲一頓，突然想到這兩人自孩提之時，便被尹凡收養，平日耳濡目染，儘是不仁不義之事，若想這兩人瞭解這種聖賢之言，豈是一時能以做到之事，正是「人之初，性本善，苟不教，性乃遷－－」

　　這兩人有今日卑賤之態，實在也不能完全怪得了他們。

　　要知道卓長卿面冷心慈，生性寬厚，一生行事，為已著想的少，為人著想的多，此刻一念至此，不禁嘆道：「溫如玉此刻是在何處，我與溫姑娘不知道，但今夜她卻定要到昨夜那廳堂之中，與我兩人相會，你等不妨先去等她！」

　　溫瑾冷笑一聲，目光望向天上，緩緩道：「其實以這兩人的為人，還不如讓他們死了更好。」

　　卓長卿乾咳一聲，似是想說甚麼，卻又忍住，揮手道：「你兩人還不去麼？」

　　目光一抬，卻見鐵、石兩人竟是狠狠地望著溫瑾，目光中滿含怨毒之意，良久良久，才自轉過身來，面向卓長卿抱拳一揖，沉聲說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再見有期。」

　　兩人刷地擰腰掠去，溫瑾望著他兩人的身影，恨聲說道：「若依著我的性子，真不如叫這兩人死了的好。」

　　卓長卿一整面容，緩緩說道：「人之初性本善，世上惡人多因環境使然，再無一人生來便想為匪為盜的，能使一惡人改過向善，更勝過誅一惡人多多，瑾兒，為人立身處世，總該處處以仁厚為懷，這樣的話，你以後不要說了。」

　　溫瑾面頰一紅，她一生嬌縱，幾會受人責備，但此刻聽了卓長卿的話，卻連半句辯駁之言也說不出口。

　　一陣山風吹起了她鬢邊的亂髮，她突然覺得一支寬大溫暖的手掌，在輕輕整理著她被風吹亂了的髮絲，也似乎在輕輕整理著她心中紊亂的思緒，於是她終於又倒向他寬闊的胸膛，去享受今夜暴風雨前片刻的寧靜。

　　然而暴風雨前的臨安，卻並沒有片刻的寧靜，隨著時日之既去，臨安城中的武林群豪，人人心中都在焦急地暗中自念：「距離天目之會，只有兩三天了，兩三天了－－」

　　這兩三天的時間，在人們心中卻都似有不可比擬的漫長。

　　久已喧勝人口的天目之會，在人們心中，就彷彿是魔術師手中黑巾下的秘密，他們都在期待著這黑巾的揭開，這心境的確是令人難以描述，只有思春的怨婦等候夫婿歸來的心情，才可比擬萬一。

　　從四面潮水般湧來的武林豪士，也越來越多，慷慨多金的豪士們，造成了臨安城畸形的繁華，城開不夜，笙歌處處，甚至連鄰縣的掘金娘子，也穿上她們珍藏的衣衫，趕集似的趕到臨安城來。

　　凌晨，青石板的大路，三五成群地，把臂走過的是酒意尚未全消的遲歸人，花街柳巷中的婦人，頭上也多了些金飾，迎著初升的陽光，伸著嬌慵的懶腰，心中卻早已將昨夜的甜言蜜語、山盟海誓全部忘去。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聲沉聲的咳嗽，多臂神劍雲謙父子，精神抖擻地從徹夜未關的店門中大步走了出來，目光四下一掃，濃眉微微一皺，踏著青石路上的斜陽，走到他們慣去的茶屋，長日漫漫，如何消磨，確是難事。

　　遲歸的人雖多，早起的人卻也有不少，江湖中人們的優劣上下，在其間一目便可了然，多臂神劍一生行走江湖，俱是循規蹈矩，從未做過越軌之事，此刻漫步而行，對那股夜行遲歸人的點首寒暄，俱都只做未聞，只當未見。

　　一個雲鬢蓬亂、脂粉已殘的婦人，右手挽著髮髻，左手扣著右襟，拖著金漆木履，從一條斜巷中踏著碎步行出，匆忙地走入一家布店，又匆忙地行去，肋下卻已多了一方五色鮮豔的花絹，眉開眼笑地跑回小巷，於是小巷中的陰影便又將她的歡笑與身影一起吞沒，生活在陰影中的人們，似乎都有著屬於他們自己的歡樂，因為這些墮落的人們，靈魂都已被煎熬得全然麻木，直到一天，年華既去，就不再來，他們麻木的靈魂，才會醒覺，可是－－

　　那不是已經太遲了麼？

　　雲謙手捋長髯，沉重地嘆息一聲，緩緩道：「日後回到蕪湖，你不妨去和那三班大捕郭開泰商量一下，叫他將蕪湖城中的花戶，盡力約束一下。」

　　仁義劍客雲中程眼觀鼻、鼻觀心地跟在他爹爹身後，恭身道：「一回蕪湖，我便去辦此事，爹爹只管放心好了。」雲謙微喝一聲，又道：「自古以來，淫之一字，便為萬惡之首，不知消磨了多少青年人的雄心、大丈夫的豪氣，當真可怕得很，可怕得很。」

　　話聲頓處，轉身走入茶屋，店小二的殷勤，朋友們的寒暄，使得這剛直的老人嚴峻的面容上，露出了朝陽般的笑容。

　　茶屋中一片笑聲人語，笑語人聲中，突然有陣陣叮咚聲響，自屋後傳來，雲謙濃眉一皺，揮手叫來堂倌，沉聲問道：「你這茶中屋後房在做甚麼，怎麼這般喧亂。」

　　睡眼惺忪的堂倌，陪上一臉職業性的笑容，躬身說道：「回稟你老，後面不是我們一家老闆，請你老原諒這個！」

　　雲謙「哦」了一聲，卻又奇道：「後面這家店鋪，卻又作何營生，怎地清晨這般忙碌？」

　　堂倌伸手指著嘴唇，壓下了一個將要發出的呵欠，四顧一眼，緩緩道：「回稟你老，隔壁這家店做的可是喪氣生意，專做棺材。」

　　多臂神劍濃眉一軒，卻聽這堂倌接著又道：「他們這家店本來生意清淡得很，可是近些日子來可真算發了財啦，不但存貨全部賣光，新貨更是日日夜夜地趕著做，前面三家那間本是做木器生意的，看著眼紅，前天也改行做起棺材來了，我只怕他們做的大多了賣不出去，他們卻說再過三四天，生意只會越來越好，你說這些人可恨不可恨，只巴望遠處到這裏來的人，都－－都－－都－－」

　　他嘮嘮叨叨地說到這裏，突聽雲謙冷哼一聲，目光閃電般向他一掃。

　　他嚇得口中一連說了三個「都」字，伸手一掩嘴唇，只見這老人利劍般的目光，仍在望著自己，直到另有客人進來，他才如逢大赦般大喝一聲：「客來！」

　　一時之間，雲謙只覺那叮咚之聲震耳而來，越來越響，似乎將四下的人聲笑語，俱都一起淹沒。

　　直到雲中程見他爹爹的神態，猜到了爹爹的心事，乾咳一事，亂以他語，多臂神劍雲謙方從沉思中醒來。

　　茶居兼售早膳，本是江南一帶通常風氣，但雲謙今日心事重重，哪有心情來用早點，方自略為動了幾箸，突地一陣奇異的語聲，自店外傳入，接著走入三個奇裝異服、又矮又胖的人來。

　　只見這三人高矮如一，肥瘦相同，身上的裝束打扮，竟也是完全一模一樣，俱都穿著一襲奇色斑爛的彩衣，日影之下，閃閃生光，腰畔斜佩一口長劍，劍鞘滿綴珠寶，襯著他們的奇裝異服，更覺絢奇詭異、無與倫比。

　　這三人昂首闊步的行入店中，立刻吸引了店中所有人們的目光。

　　店夥既驚且怪又怕，卻又不得不上前招呼，哪知這三人不但裝束奇怪，所操言語，更是令人難懂，幾許周折，店夥方送上食物，這三人大吃大喝，箕踞而坐，竟將旁人俱都沒有放在眼中。

　　多臂神劍壯歲時走南闖北，遍遊天下，南北方言，雖不甚精，卻都能通，此刻與他愛子對望一眼，心中已有幾分猜到這三人的來路。

　　只見面街而坐的一人，一筷夾上一盆乾絲，齊地捲到口中，咀嚼幾下，突然一拍桌子，大聲道：「時哀鬼弄人，我做好撞不撞，點會撞做條辰野靚仔，武功唧麼使得，唔係我見機得快呀，我把劍早就唔知飛去邊度啦！」

　　他說話的語聲雖大，四座之人面面相覷，除了多臂神劍之外，卻再無一人能夠聽懂。

　　雲謙濃眉微皺，低語道：「此人似是來自海南一帶，說是遇見一個少年，武功絕高，若非他能隨機應變，掌中長劍都要被那少年震飛！」

　　語聲微頓，目光一轉，又自奇道：「這三人看來武功不弱，卻不知那少年是誰？難道－－」話猶未了，卻聽另一人已自接道：「細佬，咪吵得格麼巴閉好嗎？人格麼多，吵生細作乜野？」

　　雲中程目光中滿含詢問之意，向他爹爹望了一眼，雲謙含笑低語道：「人多耳雜，此人叫他兄弟不要亂吵。」

　　只聽第三人道：「大佬，我聽巨自報姓名，唔知係唔係做卓長卿，瞎，條野年紀輕輕，又有聲名，點解武功嚼麼犀利呀？」

　　雲謙濃眉一揚，沉聲道：「此三人所遇少年，果然便是長卿賢侄，不知他此刻在哪裏。」

　　只聽最先發話之人突地冷笑一聲，道：「武功犀利又有乜用，一陣間巨如果撞著山上的各班友仔，唔係一樣要倒楣，只怕連屍骨都未有人收呢！」

　　雲中程見到這三人奇異的形狀，聽到這三人奇異的言語，心中不由自主地大生好奇之心，方待再問他爹爹這三人此刻所說之語是何意思，哪知雲謙突地低叱一聲，道：「走！」匆匆拋下一錠碎銀，長身離桌而去。

　　雲中程既驚又奇，愕了一愕，跟在雲謙身後，奔出店外。

　　只見雲謙銀鬚飄動，大步而行，三腳兩步，走到街口，一腳跨上一輛停在街邊的馬車，連叱快走。

　　馬車夫亦是驚奇交集，雲謙又自掏出一錠銀子，塞在他掌上，沉聲道：「天目山去！」

　　璨耀的白銀，封住了馬車夫的嘴，也壓下了他的驚奇之心，等到雲中程趕到車上，車馬已自啟行，片刻便駛出城外。

　　雲中程側目望去，只見他爹爹面色凝重，濃眉深皺，心中納悶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問道：「方才那人說的究竟是甚麼？怎會令爹爹如此驚慌？」

　　雲謙長嘆一聲道：「你長卿弟孤身闖入虎穴，只怕有險，唉，卓大哥對我恩深如海，我若不能為他保全後代，焉有顏面見故人於地下。」

　　雲中程劍眉皺處，不再言語，只聽車聲轆轆，蹄聲得得，車馬攢行甚急，雲中程雖已成家立業，且已名動江湖，但在嚴父之前，卻仍不敢多言，探首自車窗外望，突然驚喚一聲，脫口道：「光天化日之下，怎地有如此多夜行人在道路之上行走？」

　　雲謙目光動處，只見數十個黑衣勁裝滿身夜行衣服的大漢，沿著官道之旁，一個接著一個，默然而行，面上既不快樂，也不憂鬱，不禁微皺濃眉，詫聲說道：「這些漢子定是某一幫派門下－－」

　　車行甚急，說話之間，已將地一行長達十數丈的行列走過，突地瞥見行列之尾，一架松木架成的搭床之上，僵臥著一個乾枯瘦小的黑衣人，面目依稀望來，竟似喬遷，不禁失聲道：「喬遷！」

　　伸手一推車門，刷地掠下車去，雲中程低叱一聲：「停車！」

　　隨之掠下。

　　雲謙微一起落，便已追及抬床而行的大漢，口中厲叱一聲，一把扯著他的後襟，那大漢大驚之下，轉首喝道：「朋友，你這是幹甚麼？」

　　雲謙從來血性過人，一生行事，俱都稍嫌莽撞，臨到老來，卻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此刻一眼瞥見喬遷而全身僵木，面如金紙，似是受了極重的內傷，心中但覺一股怒氣上湧，厲叱道：「誰是你的朋友！」

　　手腕一抖，那大漢雖然身強力壯，卻怎禁得起這般武林高手慍怒之下的腕力，手腕一鬆，驚呼了一聲，仰天倒下。

　　這一聲驚呼，立刻由行列之尾，傳到行列之頭，那大漢雖已仰天跌倒，但卻未受傷，雙肘一挺，挺腰立起，怒目圓睜，呼然一掌，向雲謙面門擊去，但拳到中途，耳畔只聽一聲厲叱：「鼠輩你敢！」

　　肋下突地一麻，全身力氣，俱都消失無影，竟又撲地跌倒。

　　本自有如長蛇般的一條行列，列首已向後圍了回來，剎那之間，便已將雲氏父子圍在核心，雲謙沉聲道：「中程，你且先看看喬大哥的傷勢。」

　　突然轉過身來，厲叱：「你等是何人門下？」

　　這一聲厲叱，直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圍在四周的數十個黑衣大漢，竟都被他的氣度所懾，再無一人敢踏前一步。

　　多臂神劍雙臂斜分，雙拳緊握，目光如電，鬚髮皆張，睥睨四顧一眼，心中豪情頓生，似乎又回復到多年前叱吒江湖的情況，要知雲謙近年雖已閉門家居，但武功卻未嘗一日拋下，正是老驥伏櫪，其志仍在千里，此刻見到這般漢子的畏縮之態，憶及自己當年的英風豪跡，不禁縱聲狂笑起來。

　　突見黑衣漢子叢中挺胸走出一條大漢，雲謙笑聲倏頓，目光一凜，向前連踏三步，厲聲道：「你等是何人門下，難道連老夫都不認識麼？」

　　目光一轉，不等那漢子接口，又道：「喬遷身中何傷，被何許人所傷，快些據實說來，否則－－哼哼！」

　　否則兩字出口之後，他只覺下面之言語，若是說得太過狠辣，便失了身份，若是說得太過平常，又不足以令人懾怕，心念數轉，只得以兩聲冷哼結束了自己的話。

　　哪知那漢子身軀挺得筆直，微微抱拳一禮，朗聲說道：「在下唐義，老前輩高姓大名，在下不敢動問，但想請問一句老前輩與這喬遷究竟有何關係？」

　　多臂神劍濃眉一軒，沉聲喝道：「喬遷乃以父執輩尊我，老夫亦以子侄般照顧他，喬遷此番身受重傷－－」

　　唐義突然驚呼一聲，接口說道：「老前輩可是人稱多臂神劍的雲大俠？」

　　雲謙反而一呆，沉吟半晌，方道：「你怎會認得老夫？」

　　唐義肅然道：「蕪湖雲門，父子雙俠，名滿天下，在下雖然愚昧，但見了老前輩的神態，聽了老前輩的言語，亦可猜出幾分。」

　　雲謙鼻中「嗯」了一聲，突又問道：「你是何人門下，你叫甚麼？」

　　唐義心中暗道：「多臂神劍當真老了，我方才自報姓名，他此刻卻已忘記。」

　　但口中卻肅然道：「在下唐義，乃蜀中唐氏門人！」

　　雲謙濃眉一陣聳動，詫然道：「蜀中唐門？你便是唐三環門下？」

　　語聲微頓，皺眉又道：「據老夫所知，喬遷與蜀中唐門毫無瓜葛，怎會重傷在你等手下？」唐義俯首沉吟半晌，突然仰首道：「老前輩俠義為懷，每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是以對喬遷之為人或尚不甚了然。」

　　雲謙冷哼一聲道：「說下去！」

　　唐義又自沉吟半晌，方道：「若是別人相問在下，在下也許不會說出實情，但老前輩俠義之名，名滿天下，在下因已仰慕已久，是以晚輩才肯說出此中真相。」

　　雲謙軒眉道：「難道此事之中，還有甚麼隱秘不成？」

　　唐義恭聲道：「喬遷實非我弟兄所傷，老前輩當可看出以我兄弟的武功，實不能傷得了他。」

　　雲謙厲聲道：「傷他之人是誰？」

　　唐義深深吸進一口氣，舉目望向天上，此刻日已中天，萬道金光，映得大地燦爛輝煌，他雙眉一揚，朗聲道：「此人名叫太陽君子。」

　　多臂神劍詫聲問道：「太陽君子？」

　　他一生闖蕩武林，卻從未聽過如此奇異的名號，當下既奇且怪，接口道：「武林中何來如此一號人物？」

　　唐義朗聲道：「此人雖然年輕，但不僅武功高絕，行事為人更是大仁大義，據小可所知，武林中除卻此人之外，再難有人能當得起這『太陽君子』四字！」

　　雲謙道：「此人是何姓名？」

　　唐義朗聲道：「此人姓卓，名－－」

　　雲謙接口道：「卓長卿？」

　　唐義揚眉奇道：「正是，老前輩難道也認得他麼？」

　　多臂神劍雲謙仰首一陣大笑，笑聲中充滿得意之情，更充滿驕傲之意，朗朗的笑聲，立時隨著「太陽君子卓長卿」七字，在原野中散佈開去。

　　笑聲之中，雲中程突然長身而起，驚喝一聲道：「無影神針！」

　　原來仁義劍客雲中程一生行事極是謹慎仔細，方才他俯身檢視喬遷的傷勢，見到留在喬遷穴道外的半截烏針，心中已自猜到幾分，但他未將事實完全澄明以前，既不願隨口說出，亦不願隨手找下，當下仔細檢視良久，先閉住喬遷陰厥肝經，左陽少脈附近的七處穴道，然後再以一方軟絹敷在手上，拔下烏針，確定實乃無影神針，再無半分疑義之餘，方自脫口驚呼出來。

　　多臂神劍雲謙心頭一震，倏然轉過身去，沉聲道：「莫非喬遷乃是被無影神針所傷？」

　　雲中程面寒如水，肅然道：「正是！」

　　多臂神劍大喝一聲，擰腰錯步，刷地掠到唐義的身前，厲叱道：「無知稚子，居然敢欺騙起老夫來了！」

　　唐義雙眉一揚，挺胸道：「在下所說，字字句句俱都是實言，若有半分欺騙老前輩之處，任憑發落就是！」

　　雲謙冷笑一聲，道：「卓長卿乃是昔年大俠卓浩然之子，與老夫兩代相交。」

　　說到卓浩然三字，他胸膛一挺，目光一亮，說到兩代相交四字，他話聲更是得意驕傲，意氣飛揚，稍頓方自接道：「卓長卿的為人行事，老夫固是清清楚楚，他的武功家教，老夫更是瞭若指掌，你著想明言瞞騙老夫，豈非痴人說夢？」

　　唐義朗聲道：「喬遷實為太陽君子所擒，但身中的暗器卻是卓大俠身旁的一位姑娘所發，在下絕無相欺之心，老前輩休得錯怪！」

　　雲謙濃眉一軒，奇道：「他身側還有一位姑娘？姓甚名誰？長得是甚麼模樣？」

　　唐義躬身道：「那位姑娘像是姓溫，只因她是卓大俠之友，在下未敢平視，只覺她豔光照人，美如天仙，武功亦是高明已極。」

　　雲謙心中不禁更為之大奇，俯首沉思半晌，又自奇道：「你且將此事經過詳細說出！」

　　唐義乾咳一聲，便將喬遷如何攜製造無影神劍之圖樣，說動唐氏門人，如何潛至天目山中，如何隱於木棺以內，如何被卓長卿發覺－－等等情事，一一說將出來。

　　只聽得雲謙時而揚眉瞪目，時而拍掌怒罵，他再也想不到喬遷竟是如此卑鄙狠辣的鼠輩。

　　唐義語聲一了，雲謙直氣得雙目火赤，鬚髮皆張，大怒叱道：「好個喬遷，真正氣煞老夫。」

　　雲中程卻皺眉奇道：「長卿弟怎會與那姓溫的姑娘走到一處？」

　　語聲稍頓，又道：「他此刻是留在天目山中，不知何時會遇到危險，爹爹，我們還是－－」

　　雲謙接口道：「正是，正是，還是快去接應他。」

　　目光冷然向喬遷一掃：「這等卑鄙之徒，若非老夫此刻有事，真要先打他幾拳出出惡氣！」

　　日方西落，車馬已到天目山口，雲氏父子為關心卓長卿安危，卻忘了天目山中的險境，各自展動身形，直闖上山，為人之危，忘已之險，這正是俠義道的心性，也正是大丈夫的本色。

　　山徑曲折，林木夾道，卻無一人跡，江湖中人俱知此山中此時已是四伏危機，但看來卻又仍和平日一樣，絲毫沒有奇異之處，雲氏父子雖知卓長卿定在此山，但山深路殊，卻不知該如何尋去？

　　日色漸漸西沉，暮雲漸生漸濃，絢爛的夕陽映入林梢，映在濃林間的一片空地上，柔草如茵，夕陽下望去有如金色的夢。

　　林梢間寂靜無聲，草地上寂靜無人，密林後突然傳出一聲幽幽的嘆息，一個嬌柔甜美的聲音輕輕說道：「天已經晚了，天為甚麼晚得這麼快！」

　　幽怨的語聲，低沉而緩慢，使得這平凡的語句，都化做了悅耳的歌曲。

　　回聲裊裊，又歸靜寂良久，又是一聲嘆息，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天真的晚了，天真的晚得很快。」

　　語聲落處，又是一陣靜寂。

　　然後，那嬌柔甜美的聲音又自幽幽一嘆，道：「你餓了麼？你看，我真是糊塗，東西拿來了，卻沒有弄給你吃。」

　　隨著語聲，濃林中漫步走出嫣然笑著的溫瑾，她一手輕撫雲鬢，一手提著一隻鏤花竹籃，她面上雖有笑容，但秋波中卻充滿幽怨之意。

　　她輕輕俯下身，將手中的竹籃，輕輕放在夢一般柔軟的草地上，輕輕啟開竹籃，輕輕取出一方淺綠色的柔絹，輕輕鋪下。

　　然後，她發覺身後緩緩走來一條頎長的人影，夕陽，將他的人影長長拖在草地上，也長長地印在她身上。

　　她不用回顧，也毋庸詢問。

　　她只是輕輕合上眼簾，柔聲道：「飯還沒有做好，你就跑來。真討厭死了。忽見身後的人影舉起一隻手掌，向自己當頭拍了下來。風聲虎虎，掌式中似蘊內功，溫瑾心中一驚，忖道：「難道他不是長卿？」

　　大喝一聲：「是誰？」

　　挺身站起，擰腰一掌劈去，只見身後來那人手掌一拍，向自己掌上迎來，兩掌相擊，「啪」地一聲，溫瑾只見對方小小一隻手掌，卻似汪洋大海，將自己掌上內力全部化解開去。

　　剎那之間，她心頭一顫，抬目望去，卻見卓長卿板著面孔站在面前，冷冷道：「你在說誰討厭？」

　　話聲未了，已自失聲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響，溫瑾嚶嚀一聲，嬌聲道：「你－－你不但討厭，而且壞死了。」

　　卻見卓長卿已笑得彎下腰去。

　　溫瑾小嘴一呶，將他轉了個身，遠遠推了開去，嬌嗔著道：「你要是不站遠一些，我就不弄東西給你吃。」

　　卓長卿連連應道：「是，是，我一定站得遠遠的。」

　　溫瑾道：「這才是乖孩子。」

　　嫣然一笑，轉身走了兩步，卻又忍不住嫣然回眸，「噗嗤」笑出聲來。

　　卓長卿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只見她柳腰纖細，粉頸如雲，夕陽下的美人彷彿比平日更要美上好幾分，只見她手忙腳亂地從籃中取出許多東西，一一放在那方柔絹上，又拿了些小瓶小罐，東灑一點鹽巴，西灑一點醬油。

　　卓長卿只覺一陣暖意，自心底升起、忍不住問道：「做好了麼？」

　　溫瑾回眸笑道：「做是做好了，我偏要你再等一等。」

　　卓長卿苦著臉道：「我等不及了。」

　　溫瑾咯咯笑道：「看你這副饞樣子，好好、今天就饒你一次，快來吃吧！」

　　卓長卿大步奔了過去，重重坐在溫瑾身旁，溫瑾夾了一塊白雞，放在他口邊，他張開大口，一口吃了，溫瑾仰面道：「你說，你說好吃不好吃？」

　　秋波如水，吐氣如蘭，卓長卿緩緩伸手出掌，輕輕一撫她鬢邊亂髮，此時此刻，他只覺心中俱是柔情蜜意，要知他自幼孤獨，便是普通幼童的黃金童年，他也未曾享受，而此情此景，他更是在夢中也未曾想起。

　　溫瑾望著他出神的面容，又道：「你說，好不好吃嘛？」

　　卓長卿笑道：「你再夾一塊給我吃吃，這麼小的一塊，我連味道都沒有吃出哩。」

　　溫瑾笑罵道：「饞鬼。」

　　又夾了三塊雞肉，一起放在他嘴裏。

　　卓長卿咀嚼半晌，笑道：「好吃，好吃，－－只是，只是－－」

　　溫瑾道：「只是甚麼？」

　　卓長卿哈哈笑道：「我還以為你和鹽巴店結了親家，不然怎會鹹得這般嚇人。」

　　溫瑾「嚶嚀」一聲，夾起一條雞腿，一起塞到他的口中，嬌嗔道：「鹹死你，鹹死你，我就要鹹死你。」

　　話未說完，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兩人俱是遭遇淒苦，身世孤獨，但此刻彼此相對大笑，一生中的寂寞孤苦，似乎都已在笑聲中消去。

　　笑了半晌後，一聲蟲鳴，兩人笑聲突地一起頓住，你呆呆地望著我，我呆呆地望著你，良久良久，溫瑾突地幽幽嘆道：「天越來越黑了。」

　　卓長卿茫然仰視一眼，一弦明月，已自林梢升起，他不禁也嘆道：「月亮升起來了。」

　　溫瑾緩緩垂下頭去，道：「不知道－－不知道溫如玉她－－她可是已經去了。」

　　卓長卿緩緩道：「只怕還沒有去吧，現在－－現在還不到晚上嘛！」

　　溫瑾道：「但是她畢竟是快去了，晚上－－晚上已經到了。」

　　突地一合眼瞼，兩行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順腮流下。

　　一時之間，兩人默然相對，方才的歡笑，已被憂鬱代替。

　　他們雖想以歡笑來麻木自己，但歡笑卻終於掩不住殘酷的現實，因為今宵便可決定他們這一生的命運，甚至還可以決定他們的生命。

　　面對著那武功高絕的深仇大敵，他們誰也沒有把握可以制勝，而不能制勝的後果是甚麼，他們心裏已清楚得很。

　　卓長卿輕輕撫住她的肩頭，只見她緩緩抬起頭來，仰面道：「長卿，你能不能告訴我，為甚麼人們的相會，總比別離短暫。」

　　林梢漏下的朦朧月色，映著她淚水晶瑩的秋波，卓長卿暗問自己：「為甚麼相會總比別離短暫－－為甚麼相會總比別離短暫－－」

　　他細細咀嚼著這兩句話的滋味，只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溫瑾伸手一拭眼瞼，強顏一笑，輕輕道：「明日此刻，我們若是還能到這裏來，我一定在白雞上少放一些醬油、鹽，免得你說我和他們結了親家。」

　　卓長卿垂首不語。

　　溫瑾又道：「方才你在我身後劈我一掌，我真的以為是玉郎畢四，哪知你看來老老實實，其實卻未見得有多老實哩！」

　　卓長卿仍是垂首不語。

　　溫瑾道：「最可笑的是玉郎畢四那副自我陶醉的樣子，我心裏只要一想起來，就忍不住要笑。」

　　掩口笑了兩聲，笑聲中卻全無笑意。

　　卓長卿依然垂首不語。

　　溫瑾出神地向他望了半晌，突地幽幽一嘆，緩緩說道：「你難道不能高高興興地和我說話麼，你難道不能將心裏的煩惱全都拋開？你難道－－」

　　語聲一陣便咽，忍不住又流下淚來。

　　雲氏父子滿山而行，只覺月亮越升越高，山風越來越寒，多臂神劍雲謙心中越焦躁，皺眉道：「中程，天目山中此刻怎地全無動靜，這倒怪了！」

　　語聲微頓，又道：「你我最好分做兩路，倘若我不到長卿，等月亮升到山巔，我們便到這裏來，若是遇著了他，也將他帶到這裏。」

　　雲中程沉吟道：「人孤勢單，若是遇著敵人－」

　　多臂神劍環眉軒處，接口道：「你當你爹爹真的老得不中用了麼？」

　　雲中程肅然一垂首，再也不敢言語。

　　雲謙道：「你認清了這裏的地形，就快些往西鴻等，知道了麼？」

　　一捋銀鬚，當先向東面掠去。

　　雲中程暗中嘆息一聲，四顧一眼，緩步西行，走了幾步，又不放心，回首而望，但爹爹卻已不知走到哪裏去了。

　　空山寂寞，風吹林木，突地一陣人聲，隨風自山彎後傳出。

　　雲中程心頭微微一凜，倏然四顧一眼，只見一株千年古樹，凌空橫曳，枝幹蒼虯，木葉沉鬱，拙壯的樹幹間，卻有幾處空洞。

　　他一眼瞥過，便不再遲疑，嗖地一個箭步，掠上樹幹，伏身向一個樹窟中鑽了進去，又輕快地拉下枝葉，作為掩飾，仁義劍客名滿江湖，武功自不弱，但行事得謹慎仔細，遇事的決斷機智，卻是他之能以成名的主要因素。

　　剎那之間，他已隱身停當，而此刻山彎後亦已走出了兩個容貌頹敗、神氣沮喪的黃衫少年來，其中一人，神情尤見落寞，目光低垂，不住長嘆，另一人搭住他的肩頭，緩緩道：「你難受甚麼？事情既已做出，難受也沒有用了，好在我相信以溫如玉的為人，既然說出事成後便定為我們解開穴道，想必不會食言背信，再等半晌，我們到那古廟中去－－」

　　另一人突地長嘆一聲，抬起頭來，接口道：「她縱為我們解開穴道，只怕我們也活不長了。」

　　又自垂首接道：「弒師之罪，是為天下難容，日後只怕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會來－－唉，達人，你說是麼？」

　　鐵達人「嗤」的一聲冷笑，道：「錯了！」。

　　石平嘆道：「萬萬不會錯的，弒師之罪－－唉，萬萬不會錯的。」

　　鐵達人冷冷道：「西施與夫差，是否殺夫，殺夫是否亦是大罪？但天下人不說西施淫惡，反道其人之貞善，這是為的甚麼，你可知道？」

　　石平呆了一呆，道：「但－－」

　　鐵達人隨身在那古樹下的一塊平石上坐了下來，接口道：「我奇怪你的腦筋怎的有時這般呆板，萬妙真君尹凡的惡名在外，你我只要稍加花言巧語，武林中人只道你我大義滅親，誇獎稱讚還來不及，怎會對我二人不利？」

　　石平俯首沉吟半晌，道：「但－－」

　　目光一轉，望向鐵達人，突地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不錯，不錯－－」

　　兩人相對大笑，直聽得雲中程雙眉劍軒，怒憤填膺，幾乎忍不住要下去將這兩個不仁不義的惡徒痛毆一頓，以消胸中惡氣。

　　突地對面山道上，冉冉湧起一條人影，雲中程目光動處，心中立時為之一凜：「溫如玉這魔頭竟也來了。」

　　只聽樹下的兩個黃衫少年笑聲猶未絕，溫如玉枯瘦頎長的身影卻有如幽靈般越來越近－－

　　雲中程只覺心頭狂跳，手掌冰冷，卻不知是為了自己，抑或是為了這兩個不仁不義的黃衫少年擔心呢？

　　笑聲驀地一頓，風穿枝葉，枝葉微顫，只聽溫如玉陰惻惻一笑，道：「我讓你們辦的事，可曾辦好了麼？」

　　鐵達人、石平齊地應聲：「是－－」

　　溫如玉冷冷笑道：「很好！」腳下不停，身形依然冉冉隨風飄動，向山彎那邊飄去。

　　鐵達人、石平對望一眼，忍不住齊喝一聲：「溫老前輩！」

　　溫如玉回身厲叱：「甚麼事？」

　　鐵達人垂首道：「晚輩身中的七絕重手，已經過了將近十二個時辰了！」

　　溫如玉冷冷道：「還有三十多個時辰好活－－」

　　鐵達人面容驀然一變，顫聲道：「晚輩們已遵老前輩之命，將毒－－將毒－－下在家師的茶杯裏，而且親眼看見他喝了下去，但望老前輩－－」

　　溫如玉冷笑一聲，道：「遵命？哼，哪個叫你下毒的？」

　　石平變色道：「老前輩－－」

　　溫如玉冷冷道：「你且將我昨夜說的話仔細再想一遍，我可曾命你做過甚麼？又可曾答應過你們甚麼？」

　　石平顫聲道：「但－－但是－－」

　　緩緩垂下頭去。

　　溫如玉冷笑道：「我昨夜只是將那迷藥拋在地上，是麼？」

　　鐵達人顫聲道：「但老前輩又說－－」

　　溫如玉目光一凜，接口道：「我說了甚麼？」

　　鐵達人道：「老前輩說：這包藥無色無味，隨便放在茶裏、酒裏、湯裏都可以，而且－－」語聲一頓，無法繼續。

　　溫如玉冷笑道：「你資質的確在普通人上，記憶力已可稱得上是上上之選，我還說了些甚麼，你自也記得清清楚楚，那麼－－我可曾叫你下毒在尹凡茶裏？」

　　鐵達人、石平對望一眼，兩人突然一起跪了下去，鐵達人道：「晚輩們年幼無知，但望老前輩高抬貴手，救晚輩一命！」

　　溫如玉冷冷一笑，停緩道：「我並未叫你下毒是麼？」

　　鐵達人、石平道：「老前輩並未叫晚輩下毒。」

　　溫如玉緩緩道：「我既未命你等下毒，又何曾答應過為你等解開穴道？」

　　鐵達人顫聲道：「老前輩雖未答應，但－－」

　　溫如玉突然仰天長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笑聲中充滿輕蔑之意，隱在樹窟中的雲中程不禁為之暗嘆一聲，卻聽溫如玉笑聲突又一頓，緩緩道：「七絕重手，失傳百年，當今天下，只有一人會使，此人自然便是我了！也只有一人能解，此人你等可知道是誰？」

　　鐵達人、石平齊地愕了一愕，道：「自然是老前輩了。」

　　溫如玉仰天大笑道：「錯了，錯了，普天之下，唯一能解七絕重手之人，並非是我。」鐵達人脫口驚道：「是誰？」

　　溫如玉笑聲再次一頓，冷冷道：「此人乃是被你們毒死的尹凡！」

　　此話一出，就連雲中程都不禁為之一驚，鐵達人、石平，更是面如死灰，呆了半晌，心中仍存一絲希望，哀聲道：「老前輩－－晚輩們－－」

　　溫如玉冷冷道：「你們難道以為我在騙人麼？」

　　鐵達人垂首道：「晚輩不敢，但－－」

　　溫如玉緩緩道：「昔年我得到這七絕重手的不傳秘笈時，共有兩卷，上卷是練功心法，下卷除了解法之外，還有一篇練丹秘錄，那時我－－」

　　她抬頭望向天上，目光中似乎又閃過一絲輕紅的光采，雖是一閃而沒，但卻已足夠令人看出她往事中的隱秘。

　　等到這光采消失的時候，她面容便又立刻回復到方才的冷漠，接口道：「那時我一心以為你們的師父是個好人，絲毫未曾防範於他，哪知－－」

　　她語聲再次一頓，本已冷漠之面容上，似又加上一層寒霜：「哪知他雖有人面，卻無人心，竟乘我閉關八十一日，練到這七絕重手之際，將我所藏的一些珍寶和那秘笈的下卷一起盜去。」

　　雲中程直到此刻，才知道醜人溫如玉與萬妙真君之間竟有如此一段往事，他雖然屏息靜氣，不敢發出任何聲息，卻禁不住心頭的跳動，也禁不住冷汗的流落，因為他深知自己的行藏若被人發現，立時便是不了之局。

　　夜色漸濃，他漸漸看不清溫如玉的面容，但卻可聽得出她語聲中含蘊的情感－－竟是混著悲憤、幽怨與哀痛的情感，這種情感竟會發自醜人溫如玉的口中，實在令雲中程無限驚異。

　　鐵達人、石平雙雙伏在地上，聽溫如玉將話說完，兩人面面相覷，只聽溫如玉又自一聲梟梟夜啼般的冷笑，仰天笑道：「尹凡呀尹凡，我總算對得起你，讓你在黃昏路上也不會寂寞，你這兩個心愛的徒弟，馬上就要去陪著你了。」

　　袍袖一拂，再次冉冉向山後飄去，石平雙拳緊握，刷地長身而起，似要筆直向她撲去，卻被鐵達人一把拉住衣襟。

　　只聽鐵達人沉聲道：「你要幹甚麼？你我豈是這魔頭的敵手？」

　　石平雙目圓睜，低叱道：「縱非她之敵手，也要找她拼上一拼，反正－－」

　　鐵達人突地微笑－－，接口道：「你以為我們再無生路了麼？」

　　石平一愕，吶吶道：「難道－－難道－－」

　　鐵達人伸手一拂膝上塵土，面目上滿露得意之色，緩緩道：「你再仔細想上一想，你我不但大有生路，而且還可多得許多好處。」

　　石平又自一愕，便連雲中程亦自大惑不解，只見鐵達人緩緩伸出拇、中二指，兩指相撚，啪地發出一聲清響，含笑道：「那卷秘笈的下卷，既然載有解法，你我只要快些趕回去，將那卷秘笈尋出，豈非對你我－－」

　　語聲未了，石平已自大喜接口道：「你心智之靈巧，的確非我能及，但是那卷秘笈是在何處，難道你已胸有成竹麼？」

　　鐵達人仰天一陣狂笑，突地笑聲一頓，上下瞧了石平兩眼，緩緩道：「三弟，你我自幼相處，交情可算不錯，但我還覺得你稍嫌狂傲，有些事，一意孤行，根本就未將我這個師哥看在眼裏。」

　　石平目光一轉，陪笑道：「小弟年紀輕些，有許多事是要師兄多多包涵一二。」

　　鐵達人嘿地笑了一聲，道：「這個自然，但－－但再過兩年，你的年紀就不輕了。」

　　石平連忙接口道：「日後我對師兄，必定加倍的恭敬，再也不敢有不恭之事了。」

　　雲中程隱身暗處，聞之不禁暗嘆，這師兄弟兩人，不但對人奸詐，就連對自己兄弟，竟也是這般勾心鬥角，互不相讓，看來天下人的善惡之分，當真是判如雲壤的了。

　　只聽鐵達人嘻嘻一笑，道：「你我兩人，情如兄弟，也談不到甚麼恭敬不恭敬的，只要你日後還有幾分記得我的好處就是了。」

　　石平垂首道：「自然自然，師兄的大恩大德，小弟再也不會忘記。」

　　方才他還在你我相稱，此刻卻聲聲自稱小弟，鐵達人笑道：「其實師父那本秘笈的藏處，你也該知道，只是你平日不甚留意罷了。」

　　突地一聲冷笑，自上傳下，一個森冷入骨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藏在哪裏？」

　　鐵達人渾身一震，如中雷轟電擊。

　　石平惶然四顧，如臨安危，終於一伏腰身，刷地橫掠兩丈，如飛逃去。

　　鐵達人卻撲地一聲，跪下去。

　　只見一條黑影，隨著一聲冷笑，自古樹對面山壁間劃空掠下，石平方一起落，這人影便已掠到他面前，冷冷道：「你還想逃麼？」

　　石平慘呼一聲，連退七步，栽倒在地上。

　　雲中程閃目望去，只見一個高冠羽士，豐神衝夷，神態瀟灑的頎長老人，跨過石平屍體，一步一步地走到鐵達人面前。

　　鐵達人伏在地上，連連叩首，道：「弟子該死，弟子該死！」

　　尹凡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也知過了多久，冰冷的目光中突然有了一絲暖意，嘆道：「你雖有十分行惡之心，卻無一分行惡之能，你將那包迷藥倒在我茶裏，我暗中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我不知你兩人究竟為何如此，是以故作不知，又乘你兩人不見，將茶換了一壺，再當你兩人之面喝下。」

　　鐵達人垂下頭去，再也不敢抬起，尹凡又道：「今晨我見你兩人在我窗外看了半晌，卻又不敢入室查看，就匆匆走了，我就一直跟在你們身後，方才你兩人和那溫如玉的談話，我也在山壁上聽得清清楚楚。」

　　雲中程暗嘆一聲，忖道：「這尹凡之能，足以濟其為惡，此人之可怕，當真是尤在蟲蛇猛獸之上，怎能讓他留在世上？」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大生俠義之心，方自暗中尋思，該如何為世人除卻此害，哪知目光動處，突地又見一條人影，冉冉自山後飄出，冷冷道：「尹凡，你這樣做事，不是大不公平了麼？」

　　揚手一注光影，筆直擊向鐵達人身上。

　　鐵達人卻已一聲慘呼，在地上連滾數滾，滾到早已氣絕了的石平身側，這兄弟兩人終於死在一處。

　　尹凡大驚之下，霍然轉身，只見溫如玉枯瘦的身形，冉冉飄來，冷冷接道：「這兩人惡行如一，怎能讓他們一死一生，我生平最不慣見不平之事，索性連他也代你一併除去了的好。」

　　尹凡目光一轉，面色連變數次，突地微笑一聲，道：「好極，好極，我也正有此意，這等叛徒留在世上也是無用！」

　　溫如玉冷哼一聲，目光瞬也不瞬，凝注在他身上。

　　只見他面上笑容越發開朗，柔聲道：「如玉，多年不見，想不到你和以前還是一樣－－」俯首長嘆一聲：「這些年來－－唉！我卻老得多了。」

　　溫如玉又自冷哼一聲，目光依舊瞬也不瞬地望在他身上。

　　尹凡緩緩伸出手掌，一撚頸下長鬚，仰天一嘆，又道：「歲月催人，年華不再，我每一憶及你我昔年相處的光景，就會覺得愁懷不能自遣－－如玉，你可記得我們在山巔樹下，舉杯對月，共祝長生的光景－－唉！我不止一次想，總覺人生如此短暫，絕無百年不散之會，倒不如彼此都在心中留下一段回憶如生。唉！這正是相見不如不見－－唉！如玉，你說可是麼？」

　　目光轉處，只見那溫如玉仍在冷冷望著自己，突又長嘆了一聲，低吟道：「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溫如玉突地冷笑一聲，道：「你這些話若換了多年以前讓我聽了，只怕我又－－」

　　嘴唇一閉，冷哼數聲。

　　尹凡道：「年華雖已逝去，此情卻永不變，難道今日又和以前有甚麼不同麼－－」

　　溫如玉冷笑道：「你這些花言巧語，對別人說別人也許還會上當，我卻已聽得膩了。」

　　尹凡呆了一呆，目光連轉數轉，終又強笑一聲，柔聲道：「如玉，我知道你心裏必定對我有許多的誤會，但是我－－」

　　溫如玉突地厲叱一聲：「不要說了－－」

　　緩緩垂下頭，似乎暗中嘆息了一聲，仰首又道：「正如你所說，年華逝去，我已老了，老了－－」

　　目光凝注，竟突然仰天狂笑起來，笑聲尖厲，滿含悲憤之情。

　　尹凡柔聲道：「你沒有老，只是－－」

　　溫如玉狂笑聲接口道：「年老成精，我再也不會上你的當，受你的騙了，直到此刻，你還以為你聰明，比任何人都聰明，卻不知我已比你聰明許多。」

　　尹凡乾咳一聲道：「你的聰明才智一直在我之上－－」

　　他這番恭維之言，溫如玉卻一如未聞，自管接口道：「我早就算定這兩個蠢才一定毒不倒你，也早已算定你一定會跟著他們上天目山來，果然卻不出我所料。」

　　她狂笑數聲，接道：「以前我事事逃不出你的計算之中，現在卻輪到你了。」

　　尹凡故意長嘆一聲，垂首無語，目光閃動間，心裏卻又在打算脫身之計。

　　溫如玉冷笑一聲，道，「你心裏不必再打脫身之計，這些年來我一直苦練輕功，你如不信，儘管試試好了。」

　　尹凡心頭一驚，但心念轉動間，又自忖道：「她一直苦練輕功，別的功夫一定擱下很多，我如全力與她一拼，也未必不能勝她。」

　　溫如玉冷笑道：「你也不必想與我一較身手，若是論武功，你是萬萬不及我的，且不論別的，就只那七經秘笈上卷所載手法，就絕非你能抵擋，不然－－哼哼，你若不信，也盡可試上一試。」

　　尹凡抬頭一愕，終於長嘆道：「數年來我一直想再見你一面，此刻怎會有脫身之意，更不會想和你一較身手，如玉，你想得未免太多了吧！」

　　溫如玉大笑道：「我想得太多了麼！－－嘿嘿，你心裏在想甚麼，你自己自然知道！」

　　尹凡道：「我心裏在想武林中風波如此險惡，你我年紀又都這麼大了，不如早些尋個風景幽美之處一起度過餘年！」

　　他不但言語溫柔，而且語聲更極是動聽，溫如玉緩緩垂下眼簾，似乎已有幾分被他打動。

　　尹凡目光一陣閃動，嘴角不禁又泛起一絲笑意，柔聲又道：「如玉，你且想想，你我一生中叱吒江湖，到頭來又能留下些甚麼－－唉，除了你心裏還有我，我心裏還有你－－」

　　這兩句話說得更是纏綿悱惻，盪氣迴腸，說到後來，他似乎情感激盪，不能自已，伸手輕輕一拭眼角，緩緩垂下頭去。

　　哪知溫如玉突然又仰天狂笑了起來，說道：「你心裏有我，我心裏有你－－哈哈，哈哈，餘生，餘生－－」

　　笑聲一頓：「老實告訴你，我早已沒有再活下去的念頭了，你肯陪我死嗎？」

　　尹凡強笑道：「如玉，好死不如歹活，你說這些話幹甚麼，你我身體都還健朗，至少還可再活上十年二十年的。」

　　溫如玉道：「你不肯陪我去死，我不怪你，你雖對我不好，但是我也不會殺你－－我－－我只要你再替我做一件事－－」

　　說到後來，她語聲中突然又有淒涼幽怨之情，一陣濃雲，拖過月色，夜色很深了。

　　一陣濃雲，掩過月色，溫瑾仰面道：「夜已很深了。」

　　卓長卿目光一轉，道：「那古廟已在前，不知溫如玉是否已去。」

　　溫瑾道：「她說要去，想必一定會去的。」

　　伸手挽住卓長卿的臂膀，兩人舉步之間，便已掠入古廟，夜色深沉中的佛殿，神台佛像，一無改變，垂目低眉的大佛，也依然像是在憐惜著世上的無限愁苦，但卓長卿與溫瑾的心境，今夜與昨夜卻已不知改變了多少。

　　人影移動，月光如夢，他倆在那神像前的蒲團上並肩坐了下來，心中正是愛恨嗔喜，百感交錯，誰也不知該說甚麼。

　　殿後幽然轉出一片燈光的兩條人影，一般窈窕，一般高矮，卓長卿、溫瑾一起回首望去，一起脫口道：「你們已來了麼？」

　　小玲微微一笑，將堂中兩盞銅燈放到神台上，小瓊接口道：「我兩人早就來了，祖姑她老人家也就要來了。」

　　與小玲垂手立在神台邊，不再望溫瑾一眼，於是大殿中只有四人心氣的跳動聲，劃破了無限的沉默。

　　一陣風吹入殿中，微帶寒意的晚風，吹入一片落葉，也吹入一條人影，隨落葉一起冉冉飄落。卓長卿、溫瑾、小玲、小瓊，一起轉目望去，一起驚呼出聲：「是你！」

　　這人影微微一笑，卻是尹凡，笑道：「想不到麼？」

　　負手踱了兩步，突地面對卓長卿緩緩道：「恭喜世兄，令尊與令堂的大仇今日就可報卻了。」

　　又負手踱了兩步，走到壁間上，望著壁上已然剝落了大半的壁畫。

　　一時之間，卓長卿心中反覺疑雲大起，作聲不得，只聽又是一陣風聲，殿中又自飄下一條人影，小玲、小瓊一起呼道：「祖姑來了。」

　　卓長卿、溫瑾但覺心頭一凜，熱血上湧，只聽溫如玉冷冷道：「你們來得倒早！」

　　卓長卿、溫瑾對望一眼，溫如玉淒然一笑道：「我知道你們心切，復仇連一時一刻都等不及的，是麼？」

　　卓長卿昂然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晚輩一日不能報此深仇，實是寢食難安。」

　　溫如玉冷笑一聲，接口道：「殺你父母的仇人，此刻俱都在你眼前，但你可曾想到過，就憑你的武功，今日要想報仇，是否可能？」

　　卓長卿劍眉一軒，朗然道：「在下今日此來，早已未將生死之事放在心裏！」

　　溫如玉冷笑道：「有志氣，有志氣，但我一生從未佔過別人便宜。」

　　突然自懷中取出兩枚金光燦爛的圓筒，冷冷接口又道：「這兩筒五雲烘日透心針，一實一空，我且讓你先選一筒，你若選的是實，我便成全你的心願，否則－－哈哈，尹凡，你且將這兩筒透心針取出，讓他先選一筒！」

　　尹凡微一遲疑，目光中突地又有一絲光芒閃動，緩緩走到溫如玉的身後，緩緩接過她掌中的兩枚圓筒，緩緩轉身－－突地，他擰腰反身，雙掌齊揚，只聽「格格」一串輕響－－

　　輕響聲中，又夾雜著尹凡的幾聲獰笑，哪知－－

　　兩筒五雲烘日透心針中，卻無一針發出，尹凡獰笑之聲突頓，溫如玉狂笑之聲立起，尹凡連退了三步，溫如玉狂笑道：「錯了，錯了，你又走錯一步，你又落入了我的算計中。」卓長卿、溫瑾愕然而望，尹凡面如死灰，溫如玉狂笑又道：「在你一生之中，從未做過一件正直之事，也從未做過一件未欺騙別人的事，我雖早有殺你之心，但今日本已替你留下一條生路，只要你方才不要再騙我，我就決定放你回去－－」

　　她邊說尹凡邊退，尹凡邊退，她步步緊逼，直逼得尹凡退到牆角，她突又自懷中取出兩枚金色的圓筒，口中說道：「昔年黃山始信峰下，若非有你，找也不會將人家夫婦一起置於死路，瑾兒若非你從中挑撥，也不會－－」

　　語聲一頓，突然低喝道：「卓長卿，你過來！」

　　卓長卿愕了一愕，一掠而前，溫如玉頭也不回地將掌中的兩枚五雲烘日透心針，一起遞到他身前，緩緩道：「此人亦是你殺父仇人，你只管將此針取出一筒－－」

　　卓長卿緩緩接過一筒，突又拋回溫如玉掌中，朗聲道：「父母之仇，雖不共戴天，但在下卻不願因人成事，更不願仰仗－－」

　　語聲未了，尹凡突地有如一道輕煙般貼牆而起，足跟一點壁面，身形倏然橫飛三丈。

　　溫如玉冷笑一聲，叱道：「你還想走？」

　　轉身，揚掌，五點金光，暴射而出，五點金光俱都擊向尹凡身上。只聽「噗」地一聲巨響，輕功已臻絕頂的萬妙真君尹凡，終於也像任何一個凡人一樣，沉重地落了下來。塵土飛揚，他身形卻在飛揚著的塵土中寂然不動，溫如玉冷削的笑聲，突然也變得寂然無聲。

　　在這剎那之間，她全身似也全部麻木，目光痴呆地望著尹凡的身軀，腳步也痴呆地向他緩緩移動了兩步，晚風吹動著她顯然已有兩日未曾梳洗的墜馬雲髻，吹得她花白的頭髮絲絲飄動，燈光昏黃，人影朦朧，寒意更重。

　　良久良久，她方自緩緩轉過身來，無比仔細地端詳了溫瑾和卓長卿兩眼，突地冷冷道：「你們要報仇，還不動手麼？」

　　將掌中兩筒透心針，一起拋到地上：「假如你們願意，不妨先選一筒。」

　　寒意更重了。

　　仁義劍客雲中程，回到了他與他爹爹約定相會的地方，四下無聲，他爹爹仍未到來，他心中卻有如亂麻一般紊亂。

　　方才他親眼見到許多從來未見之事，也親耳聽到許多他從來未聞之事，最令他大惑不解的，卻是溫如玉最後所說的幾句話：「我只要你再為我做一事，等我死後，你要設法告訴瑾兒，梁同鴻雖是她父親，孟如光卻不是她媽媽。」

　　他親眼見到尹凡點頭答應，又親耳聽到溫如玉淒涼的說道：「瑾兒真可憐，她再也不會想到殺死她爹爹的仇人，竟是她親生的媽媽－我怎能忍心告訴她，我怎能忍心告訴她－－」

　　雲中程清楚的記得，當他聽到這裏的時候，他心中起了一陣悲淒的感覺，這其中的恩怨糾纏，他雖不盡瞭解，卻已猜中幾分。

　　他還曾聽到溫如玉對尹凡說：「梁同鴻對不起我，就正如你對不起我一樣，他騙我，說他愛我，哪知卻為的是要騙我的武功與財富，等到我後來知道他還有妻子，我自然饒不過他，自然要將他夫妻一起殺死，可是那時我身上卻已有了身孕，唉，蒼天呀蒼天，你為甚麼總是這般捉弄我呢？」

　　直到此刻，雲中程耳畔似乎還在飄蕩著溫如玉這最後一句話。

　　他突然對這世上人人唾罵的女魔頭起了一陣難言的同情之心。

　　他喃喃暗問自己：「這些是她的錯嗎？－－她不過只是個可憐而又醜陋的女人罷了－－但是她為甚麼要那麼殘酷－－殘酷與可憐之間，難道又有著甚麼關係嗎？」

　　仁義劍客雲中程心中焦急，來回蹀踱，他知道卓長卿與溫瑾此刻卻在一座名叫天禪寺的廟裏，他只望他爹爹早些到來。

　　於是，他又不禁為他爹爹想－－只等他爹爹到來的時候。

　　他匆匆說了兩句，便和他爹爹一起去尋那天禪廢寺，深夜荒山，要找一座古寺雖非易事，但卻畢竟被他們找到。

　　他們看到了昏黃的燈光，自古寺的大殿中映出，於是他們全力展動身形，加速掠去。

　　突然，他們聽到一聲急喘，兩聲嬌呼，接著一陣哀哀的痛哭－－

　　好不容易地盼到多臂神劍在夜色中出現，多臂神劍一見面就急急問道：「有沒有發現甚麼？」

　　多臂神劍濃眉一皺，八步趕蟬，高大的身形接連幾個起落，倏然掠上殿，閃目內望。

　　只見昏黃的燈光下，卓長卿、溫瑾呆呆地相對而立，兩個著紅衣衫的少女伏在地上哀哀痛哭，在他們之間，卻見那紅衣娘娘溫如玉之屍身，仍和她生前一樣，冰冷枯瘦。

　　他們似乎誰也沒有注意到雲氏父子突然現身，雲氏父子兩人也都沒有去驚動他們。

　　靜寂這中，突聽「嘯」地一聲，溫如玉枯瘦的手掌緩緩伸開、僵硬－－手中卻落下一枚金色圓筒，緩緩滾到雲中程腳畔。

　　他俯身拾了起來，面色不禁一變，因為他認得這便是江湖中人聞名喪膽的五雲烘日透心針，他仔細地看了半晌，旋開後面的筒蓋，倒出五枚金色的尖針，於是他不禁又為之暗嘆一聲，他深知這一筒金針溫如玉若是發出，此刻躺在地上的必是別人，他也深知溫如玉為甚麼沒發的緣故。

　　卓長卿呆呆地望著地上這具屍體，這具屍體是他和溫瑾所欲殺的仇人，奇怪的是，他此刻竟絲毫沒有勝利的愉快，更沒有殺敵後的自傲，他的心情，甚至比方才還要沉重！

　　這為的是甚麼，他無法解釋，也不願解釋。

　　溫瑾呢，溫瑾的心情－－

　　突然，腿股之間連中五針的萬妙真君尹凡，竟是甦醒過來，他輕微的呻吟一下，轉側一下，掙扎著抬起頭來，呻吟著道：「你們－－終於－－報了仇了－－好極－－好極。」

　　卓長卿、溫瑾一起轉回目光。

　　一絲苦笑，又自泛起在嘴角，他緊咬一陣牙關，又自呻吟著道：「奇怪麼，我竟然還沒有死－－因為－－因為我還有一件秘密未曾說出，你們－－你們－－可要聽麼？－－」

　　雲中程心頭一跳，只聽他又道：「這秘密關係著－－關係著你一生的命運，但－－但卻只有我一人知道－－你們若想聽，就－－就快些設法替我治好傷－－」

　　卓長卿、溫瑾對望一眼，微一遲疑，哪知雲中程突然大喝一聲：「難道你臨死還要騙人麼？」

　　倏然飛起一腳，直踢得尹凡慘呼一聲，吐血而亡，他心中縱然還有許多奸計，卻再也無法使出了。

　　雲中程暗中一嘆，自語著道：「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永遠不會再有人傷害他們的幸福了。」

　　多臂神劍濃眉一皺，道：「中程，你在說甚麼？」

　　雲中程長長吐了口氣，道：「我在說卓伯伯英靈有知，九泉之下，也自瞑目了。」

　　雲謙呆了一呆，雙目圓睜，閃閃的目光中，突地流下兩滴淚來，卓長卿只覺心情一陣激動，眼睛一合一張，忍不住兩滴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溫瑾望了望猶自伏在地上哀哭的小玲、小瓊，心中一陣熱血上湧，突地伏到地上，放聲痛哭起來。

　　雲中程道：「真奇怪，你們怎麼哭起來了？」

　　一伸手一拭眼瞼，眼中卻也已滿含淚珠。

　　然而，他們的淚珠卻都是晶瑩而可貴，就正如明亮的珍珠一樣，木立流淚的卓長卿，突然覺得肩頭一陣溫暖，一隻纖纖玉手，送來一條粉紅的手帕，他伸手接過，回首望去，卻正好望著溫瑾那一雙含情脈脈的秋波。

　　秋波如水，燈光如夢，誰也不知曙色是在何時爬上地平線，於是東方一道金黃的陽光，衝破沉重的夜幕，昨夜碧空上的星與月，也俱在這絢爛的陽光下消失無蹤。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