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贈寶收徒　孿生憐玉女　飛頭滴血　一劍探知交
第二回　血濺荒村　十年完舊約　案牽大內　午夜出征騎
第三回　詭計多端　奸徒欺寡婦　奇能各顯　四俠鬥雙魔
第四回　風急天高　荒山騰劍氣　月明林下　一女敬兇頑
第五回　鐵掌神彈　武師傳絕技　縱情使氣　玉女肆嬌嗔
第六回　慧果蘭因　深心托毫素　輕顰淺笑　何處不關情
第七回　酒市藏龍　採花傳怪寨　漁舟蘊玉　破浪見仙蹤
第八回　笑傲孤峰　單騎來闖席　劍驚巨盜　一女顯神威
第九回　相互追蹤　海隅逢異士　連環探案　大廈見奇情
第十回　戒律難持　禪師迷困惑　箋文誤釋　童子弄權謀
第十一回　瀝血嘔心　名師遭毒害　狠心辣手　巨室出梟雄
第十二回　語隱機鋒　微詞刺巡撫　技驚四座　大俠顯神通
第十三回　真個情癡　十年如一日　幾疑夢幻　卅載困幽宮
第十四回　夢幻塵緣　深宮藏恨事　瓢零蓬梗　一劍上仙霞
第十五回　論世談詞　微言曉大義　尋幽探隱　游俠露鋒芒
第十六回　較技索鏢　當場顯身手　解紛徘難　一語釋前嫌
第十七回　劍杖交鋒　兇僧鬧湖上　性靈未昧　玉女出京華
第十八回　疑雨疑雲　謊言談舊事　亦真亦幻　有意溯前情
第十九回　夢碎魂消　禁宮愁永別　天南地北　軍旅喜相逢
第二十回　暗器連珠　飛針傷女俠　詭謀密運　毒手害禪師
第二十一回　沉痛釋真禪　傳經避劫　淒涼談往事　借酒澆愁
第二十二回　燭影搖紅　允禛登大寶　劍光驚夢　俠女入深宮
第二十三回　鐵馬金戈　將軍擅征戰　曉風殘月　玉女劍縱橫
第二十四回　姐妹花並開　張冠李戴　恩仇結難解　蒼狗白雲
第二十五回　無意發藏書　坐行夢夢　有心求伴侶　誤會重重
第二十六回　心腹互猜疑　雙魔進酒　同門齊聚集　聯劍誅兇
第二十七回　白日飛頭　同門增敵愾　清流照影　玉女費疑猜
第二十八回　矢志扶持　真情萌愛念　金針度劫　怪症觸芳心
第二十九回　玉女露機心　疑團莫釋　君王貪絕色　險象環生
第三十回　密室藏奸　將軍露真相　深宵喋血　君主費心機
第三十一回　巧計救佳人　深恩圖報　疑心生暗鬼　醋氣難消
第三十二回　箭發彈飛　劍光驚巨孽　舞休歌罷　殺氣隱華堂
第三十三回　中伏難逃　英雄入圈套　改裝代嫁　玉女弄玄虛
第三十四回　紅燭高燒　喜筵騰殺氣　寒潮低拍　海角盼孤舟
第三十五回　一死解冤仇　魔頭送藥　片言開梗塞　良友談心
第三十六回　以愛消仇　魔頭復人性　為朋冒險　俠女入京華
第三十七回　寄語送遺書　情懷惆悵　捨身圖救難　心力空拋
第三十八回　費盡心機　名醫解奇症　浪拋精力　妙藥付東流
第三十九回　歷劫喜團圓　家人聚首　奔馳圖一面　玉女驚心
第四十回　嬉笑逞奇能　飛刀削髮　臨危施妙手　聯劍懲兇
第四十一回　噩耗傳來　懸頭驚俠女　奇人忽現　鐵掌敗妖僧
第四十二回　托子拜奸儒　將軍遠慮　借刀誅惡賊　俠士見機
第四十三回　毅力虔心　十年待知己　盜名欺世　一旦現原形
第四十四回　魂斷洪波　生難償宿願　心傷大變　死卻惹思量
第四十五回　互鬥權謀　將軍悲失勢　自尋了斷　長老儆兇徒
第四十六回　末路窮途　功名隨逝水　荒山古剎　劍氣射寒星
第四十七回　佳節鬧元宵　宮中喋血　御河逃大俠　水底潛蹤
第四十八回　三女屠龍　終須消大恨　一番逐鹿　各自締良緣

《江湖三女俠》梁羽生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回　贈寶收徒　孿生憐玉女　飛頭滴血　一劍探知交

　　劍膽琴心誰可語，江湖飄泊憐三女。

　　彈指數華年，華年夢似煙。

　　遙天寒日暮，寂寞空山路。

　　踏遍去來枝，孤鴻獨自飛。

　　──自題《江湖三女俠》，調寄《菩薩蠻》

　　寂寞山村，黃菊路旁迎客至。

　　中秋將近，已涼天氣未寒時。

　　在盤曲的山路上，一個年約五旬的漢子，手中拿著一根長長的煙桿，正在怡然自得的吸著旱煙。

　　山路兩旁，雜花生樹，那些野生的小黃菊尤其可愛。山風吹過，清香撲鼻。

　　但這個山路上的行人，卻不是什麼文人雅士，他是河南汝州的名武師鄺璉。

　　他也不是為了遊山而來，前面的村莊有他的兒女親家。他的親家姓馮名廣潮，也是一位武師，馮廣潮的兒子馮英奇娶了他的女兒鄺練霞，去年生了一對孿生女兒，今天正是他這一對外孫女兒的週歲之喜，他是去喝「抓週」酒的。「抓週」是他們家鄉的風俗，父母在孩子週歲之時，把親友所送的禮物堆在孩子的面前，讓他自己去「抓」，從孩子所抓的物事，可以觀察他的喜愛，推斷他的未來。

　　「人家都說我這兩個外孫女兒是玉女下凡，阿霞這丫頭的福氣可真不小，王母娘娘的身邊也只有一個玉女呢。嗯，今天我可得仔細看清楚她們的酒渦，別叫女兒笑話。」原來他這對外孫女兒，不但有如粉雕玉琢，逗人喜愛。而且生得一模一樣，臉上也都有一個小酒渦。唯一的分別是姐姐的酒渦生在左邊，妹妹的酒渦生在右邊。

　　他正在滿懷喜悅的想著他這對可愛的外孫女兒，山風吹來，忽地傳來了好像是有人說話的聲音。

　　「不會弄錯吧？」

　　「不會。那孩子，我──」

　　好像是兩個人對話，斷斷續續，聽不清楚。鄺璉凝神細聽，又聽到一句比較完整的說話：「他們的交情非比尋常」，但下面的話語又模糊不清了：「既然有──那人一走──」聲音越來越小，終於聽不見了。

　　這兩個人已經走出村子，但鄺璉居高臨下，雖然看不清楚他們的面容，也還看得見他們的背影，村子裏的人，鄺璉全都熟識，這兩個人顯然是外來的陌生人。

　　鄺璉疑心大起，暗自想道：「聽他們的口氣，好像是來這裏打聽什麼事情似的，只不知是黑道的人物還是白道的公差？」

　　住在這個山村的都是普通百姓，唯一有點「特殊」的就只是他的親家馮廣潮了。馮廣潮少年時候也曾行走江湖，但在三十二歲那年，就歸隱故里，閉門謝客，課子授徒。他隱居故里，不知不覺亦已過了十年了。武林朋友問他為什麼方當壯盛之年，便作山村隱士，他往往顧左右而言他，甚或只是笑而不答。

　　鄺璉也不知道為什麼他這樣早就「息影」田園，但他知道在這十年當中，馮廣潮確實絕跡江湖，甘於隱逸。他今年雖然才不過四十二歲，比鄺璉的年紀還小六歲，但已像是個心如止水的老人了，去年他做了祖父之後，更加以含飴弄孫為樂，不問外間的事。

　　他還知道馮廣潮從沒參加任何反清的幫會，雖然他們對滿洲的入主中華，壓迫漢人，都是心中不滿。但「大清」朝廷的根基早已穩固，（今年是康熙四十五年，距離滿清入關已經六十三年了。）不滿又有什麼辦法？多少義士遺民也只能吞聲忍淚！伏身草莽，待隙伺機，何況他們只是尋常百姓。

　　此時那兩個人已經是走得連影子都不見了，鄺璉又再咀嚼他們那些零碎的話語，不停的想：「他們說的那個孩子是誰？聽那人口氣，似乎與那孩子相識，當然不會是指我那兩個剛滿週歲的外孫女兒吧？和他們後來說的那個人又有沒有關係呢？廣潮的朋友我都知道，稱得上和他有特別交情的恐怕只有我了。他的江湖上的朋友早已斷絕往來，那還有誰？但『那人』總不至於是指我吧？」

　　他想來想去，仍是莫名其妙，最後想道：「這兩個人談論的事情說不定和我那親家根本全無關係；也說不定他們根本就不是來查什麼案的，都是自作聰明的揣測！」「別管他們了，還是快點去看我那兩個可愛的外孫女兒吧。見了廣潮再說。」他抽了一袋旱煙，不知不覺，已是走到村前了。

　　馮家的把式場就在村邊，鄺璉遠遠望去，只見一個劍眉朗目蜂腰猿臂的少年，在空場中心，滴溜溜的疾轉，忽而貼地翻腰，狀似犀牛望月，忽而聳身張臂儼如健翮摩空。鄺璉暗道：「親家常常誇獎他新收的徒弟質美好學，看來果似不錯，只是這是那門子的功夫呀？」

　　馮廣潮有兩個徒弟，大徒弟王陵，三年前學滿出師；在京中幹鏢行生意。在把式場中練武的少年，名叫唐曉瀾，乃是他的二徒弟。這唐曉瀾來歷甚奇，連鄺璉也不知他是何方人氏。有一天馮廣潮突帶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來拜見他，說是新收的徒弟，說話帶關外口音，但眉清目秀，卻又恂如處子。馮廣潮從未到過關外，卻如何會有個帶關外口音的徒弟，鄺璉百思不解，暗中也有問過親家，馮廣潮總不肯明說，而且言詞之間似有隱況。武林中雖屬至親，也不便探人隱秘，鄺璉也就罷了。今日湊巧，碰著唐曉瀾練武，鄺璉細心觀看，看了一陣，不禁大驚失色！

　　把式場中唐曉瀾身法展開越轉越急，場邊的槐樹簌簌作響，一片片的樹葉飄落下來，鄺璉細望卻不見什麼暗器，看他身法手法，又不是劈空掌之類的功夫，而且若是掌風所震，必然一落就是一堆樹葉，現在卻是一片跟著一片，輕輕飄下，就好像是被伶俐的姑娘巧手，摘下枝頭，鄺璉是武林中的行家，看出乃是梅花針之類極細小的暗器刺斷葉梗，飄下來的。這一份吃驚，端的非同小可。梅花針之類的暗器，份量極輕，取準極難。而今唐曉瀾能在三丈以外，打落樹葉。腕力之強，目光之準，在成名武師中也不多見，他拜師不過一年多點，一年之間他如何能練成如此功夫？而且鄺璉也從未聽過馮廣潮會梅花針。

　　鄺璉又再心想：「莫非他是帶藝投師，然則他以前的師傅又是誰人，他既有這分功夫，又何必遠來荒村，練馮家的把式。廣潮武功雖然比我高明，在江湖上他還不能算是一流好手，這少年以前的師傅，必然比廣潮高明得多。」

　　唐曉瀾練了一陣，倏然止步，拔出一柄三尺多長的利劍，揚空一閃，縱橫揮霍，左右劈刺，捷如猿猴，滑似狸貓，劍花錯落，在朝陽下泛出閃電似的光芒，耀眼生輝。鄺璉更是驚奇，心想馮廣潮以六合大槍聞名，如何卻教徒弟使劍？而且唐曉瀾的劍法，迅捷而倫，竟是自己生平僅見，能夠教他這路劍法的人，不是一派宗師，也定是成名劍客。

　　鄺璉越看越奇，正自出神，忽見唐曉瀾把劍舞了個圓圈，橫在胸前，右手搭著劍身，躬腰說道：「弟子初練劍，不成氣候，貽笑方家，前輩可是來找家師的嗎？」鄺璉心中有氣：「什麼前輩不前輩，難道你這小子連我也不認得？」正想罵他，忽聽得一聲長嘯，場中現出一人，三綹長鬚，綸巾羽扇，飄飄若仙，看來是個四十有餘五十未到的儒生。身法之快，簡直難以形容，鄺璉竟不知他是何時來到，又是怎樣躍進場心，就像從天而降，平地鑽出似的。來客輕搖羽扇，笑咪咪的說道：「這路劍法，我已久矣乎未見有人使過了，你已有三成火候，不必謙虛，憑你現在的劍法，已足以在江湖上揚名立萬了！來，來，我給你餵餵招！」羽扇一收，向唐曉瀾招手道：「我不能用兵器和你過招，你來吧，看看你的追風劍法，能不能沾著我的衣裳！」

　　唐曉瀾一陣遲疑，怪客又笑道：「你放心，令師絕不會責怪你，十年前他初會這路劍道，就曾和我拆招練劍，咱們聚了十天才散。」

　　唐曉瀾倏然變色，揚聲說道：「鄺老伯請代稟報家師，我在這裏接這位老前輩幾招。」青鋼劍一翻陰把，「嚇」的一聲，反手刺出，怪客身形微晃，唐曉瀾一劍刺空，刷地一個「怪蟒翻身」，身隨勢轉，左手劍訣斜往上指，右手劍鋒猛然一撩，刷地又是一劍截斬怪客脈門，怪客雙臂一抖，大聲笑道：「快則快矣，準頭尚差！」身子懸空，猛然往下一蹬，唐曉瀾縮身一閃，劍往上撩，忽覺微風颯然，怪客足尖輕點他的肩頭，竟然翻到他的背後去了。怪客這一腳若踏實，唐曉瀾非骨碎肋折不司！唐曉瀾吃驚不小，這怪客非但身法奇快，而且能發能收。而又不傷對方，這份功夫已是勝過他的師傅不知多少。

　　不說唐曉瀾心裏嘀咕，旁邊的鄺璉更是驚疑不已！他本來是要去通報馮廣潮的。為了好奇，多看一陣，那料就在這片刻之間，雙方已交換了好幾個險招，那裏還敢遲疑，急急往馮家跑去，背後只聽得那怪客又在縱聲笑道：「唔，這幾手還不錯，比剛才鎮定得多了！」鄺璉不暇回顧，一口氣跑進馮家大門！

　　馮廣潮正在庭院裏閒坐吸煙，見鄺璉氣急敗壞跑來，不禁笑道：「親家翁看你的外孫女來了，也不用跑這樣急呀！」鄺璉把禮物一扔，拉著馮廣潮便跑，說道：「親家，你的徒弟在外面和人過招，你還不快去看看！」鄺璉擔心怪客乃是馮廣潮的敵人。存心前來拆台，所以先打徒弟，然後引出師傅。

　　馮廣潮一聽，腳步加快，但仍是氣定神閒，微笑說道：「什麼人呀？曉瀾這孩子三招兩式，諒還可以抵擋得住。」

　　把式場就在門前百步之地，兩親家這麼一跑，片刻就到。場中兩人鬥得正烈，忽聽得嗤的一聲，怪客反身躍出場心，手上拿著唐曉瀾那柄長劍。唐曉瀾雙腳朝天，跌在地上。鄺璉雙腳點地，正想進去救人，馮廣潮忽然一搭他的手臂，硬生生將他拉了回來，對著那人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我這徒弟怎樣，你跌他一跤就算給了見面禮了嗎？哈？哈！」徒弟給人打倒，他竟一點也不動怒。

　　怪客縱聲笑道：「十年不見，你教的徒弟也這樣高明了！」把長衫一撩，只見衫尾已被劍鋒削去一幅。原來他見馮廣潮來到，稍一分心，唐曉瀾劍似追風，一下子便刺到下盤，他逼得回肘一撞，將唐曉瀾撞跌，但長衫亦已給削掉一小片了。

　　馮廣潮笑道：「誰叫你為老不尊，欺負小輩來了！」

　　怪客羽扇輕搖，笑著罵道：「虧你練了幾十年把式，我送你徒弟這份大禮，你做師傅的還不多謝，竟顛倒說我欺負他，叫這位行家聽了，豈不笑掉牙齒！」

　　此時唐曉瀾已從地上爬起，忽地跑到怪客面前，卜通跪下，行起大禮來，口中說道：「多謝老前輩指點！」怪客將他位起，說道：「你的劍法比我預料的要高明得多，我本來以為你不能沾著我的衣裳，料不到你居然能夠把我新做的衣衫都弄破。」

　　馮廣潮躍進場心，哈哈笑道：「難道我還不曉得你借餵招來指點小徒，你放心，你老弟家境雖貧，一件長衫還賠得起。來，來，你先見過我的親家，小兒前年成婚了。咳，日子過得真快啊！」一招手，鄺璉跟著進來，又是驚奇，又是慚愧，驚奇的是：從未聽親家說過有這樣一位武藝高明的朋友，慚愧的是：自己竟然看不出他是藉著「餵招」去指點曉瀾。

　　唐曉瀾苦練追風劍法，不過一年，從未試過用以應敵，剛才實地拆招，怪客一面動手一面指出他的優劣所在，當真令他得益不少。他心悅誠服，站在師傅旁邊，靜聽師傅的說話。

　　馮廣潮拈鬚笑道：「徒兒，你師伯給你的見面禮可不輕呀，跌這一跤也還值得。親家，這位客人的大名你一定聽過，他就是無極劍的名宿鍾萬堂呀！」鄺璉「啊呀」一聲，說道：「原來是鍾老師，怪不得這樣厲害！」

　　鍾萬堂的師祖是明末清初的神醫傅青主，所以他也頗通醫術。在江湖上藥囊寶劍隨身，也做過不少俠義之事，只是近十年來，也像馮廣潮一樣，突然銷聲匿跡。鄺璉絕未想到這位名震江湖的劍客，會突然來到荒村，而且還是親家的好友。

　　馮廣潮一面走一面說道：「我知道你會來，可想不到你會來得這樣早！」鍾萬堂道：「是呀，早了三天，十年前之約，你還記得清楚！」馮廣潮道：「再過三日便是中秋，這還不容易記？喂，你來得正好，我髮還未白，可做了祖父了！今日是我兩個孫女兒的週歲，你也來看看她們『抓週』吧！」鍾萬堂道：「你的兒子我都未見過，現在你連孫女也有了。馮老弟，你的福氣倒真不錯呀！比我這老頭好多了！」馮廣潮笑道：「我做了祖父都未認老，你敢認老。」兩老友說說笑笑，走回馮家。

　　馮廣潮的兒子馮英奇行過拜見前輩的大禮之後，媳婦隨後也抱著兩個孫女出來，鍾萬堂只覺眼睛一亮！

　　這兩個女孩粉雕玉琢，兩對大眼睛四處滴溜溜的轉，在母親懷裏牙牙學語，神氣非常。而且相貌完全一樣，笑時同笑，哭時同哭，竟像連心思也是一樣的！鍾萬堂看得出神，讚道：「老弟呀，王母娘娘、觀音菩薩都把她們座下的玉女送給你啦，還不把你樂死了！瞧你笑得這個模樣！」馮廣潮止了笑道：「我是笑你為老不尊，嘻皮笑臉，像我孫女一樣。」停了一停，又說道：「這兩個女嬰好是好極了，就是有一樣不好！」鄺練霞急忙問道：「公公，是那一樣不好？」馮廣潮拈鬚笑道：「她們出生一年了，我還分辨不出那個是姐姐，那個是妹妹。喂，你跟我說說看，那個是瑛兒，那個是琳兒。」這對孿生女兒，大的取名馮瑛，小的取名馮琳。可是做祖父的分辨不出，平日只是「喂！喂！」的亂叫。

　　鄺練霞笑道：「我平常也分辨不出來呢！除非逗她們笑了，才分得出那個是姐姐，那個是妹妹。」馮廣潮奇道：「嗯，有這麼個講究？她們的笑又有什麼特別之處呢？」鄺練霞一手抱著一個女兒，做了一個鬼臉，輕輕說道：「乖乖，笑給公公看！」逗了一陣，兩個娃果然咧嘴一笑，笑臉上都現出一個酒渦，鄺練霞道：「公公，你看出來了沒有？一個酒渦在左，一個酒渦在右。」兩個小孩子又笑一笑，馮廣潮細看，果然如此，樂得哈哈大笑。鄺練霞道：「酒渦在左面的是姐姐，酒渦在右面的是妹妹，公公你可要記住了！」

　　舊友重逢，孫女週歲，馮廣潮高興非常，說說笑笑，到了午時，鄺練霞準備停當，對公公說：「看瑛兒和琳兒『抓週』去！」馮家沒請別的親友，但放在紅布鋪著的圓桌上的東西可還不少，有玩具、糖果，有胭脂、鏡子，也有金錠銀元。

　　鍾萬堂道：「好，我也放兩樣東西下去。孩子要是抓著，就送給她們作見面禮。」探手懷中取出一件金絲軟甲，這件軟甲原是無極劍當年的大宗師傅青主，從西藏喜馬拉雅山，獵得一頭名叫金毛吼的怪獸，叫巧匠將它的毛雜以金絲編織成的，傳了兩代，傳到鍾萬堂手上。團起來大僅盈握，穿在身上，作為軟甲，可以抵禦刀劍，當真名貴非常！馮廣潮見他取出這件寶物，吃一驚道：「老哥，這如何使得？這是你們貴派的寶物呀！」鍾萬堂道：「你也太小覷我們無極派了。我們這派的傳家寶是醫藥和劍術，可並不是這件軟甲。這只是傅師祖當年遊戲人間，偶然得到而已。」

　　馮廣潮終覺不妥，尚待推辭，鍾萬堂第二件禮物又拿出來了，笑道：「這件禮物可沒金絲軟甲那樣名貴，但也是我平生得意的玩藝。」這件禮物是一柄五寸長的小匕首，奇異的是：通體黑油油的。連鋒刃也放著黑光。原來這是鍾萬堂的成名暗器，「奪命神刀。」無極派前輩女俠、天山七劍之一的冒浣蓮，當年隨傅青主學技之時，所使的暗器名「奪命神砂」。有毒的一種，傷人之後，十二個時辰之內，若無解藥，便毒發身亡，這門暗器傳到了鍾萬堂時，覺得奪命神砂有優點也有缺點，優點是一撒就是一把，宜於以寡敵眾，缺點是不能及遠，敵人在三丈之外，便難打中。鍾萬堂喜歡強攻硬打，便將製練神砂的毒藥，拿來浸煉飛刀，這種飛刀，鋒利之極，一經淬毒，見血封喉，端的十分厲害。馮廣潮見他取出此物，默然不語，覺得這種暗器，太過狠毒，不適於給女孩兒家玩弄。但見鍾萬堂一時高興，也就罷了。鍾萬堂將飛刀套入一個皮套中，笑道：「若是誰抓到了，我就教她這種暗器。」

　　各種物件都擺好之後，鄺練霞抱著兩個女兒，開始「抓週」。說也奇怪，兩個孩子第一次抓的都是一把木劍，鍾萬堂笑道：「好呀，她們都想作女劍客，你身上的那點玩藝，恐怕要全傳給她們。」這時孩子尚空著一手，鄺練霞又繞桌走一週，馮瑛伸出肥嫩的小手，一抓就抓起那件金絲軟甲。馮廣潮道：「好呀，你真識貨！把人家的寶貝也抓去啦！」馮琳卻睜著兩隻又圓又亮的大眼睛，黑水銀似的眼珠滴溜溜的轉，馮廣潮覺得奇異，只見她隨母親在桌邊又繞了一週，突然呀呀的叫了起來，鄺練霞止步凝身，注視她的動作，只見她的小手緩緩的伸了下去，一到桌上，把桌上的物件兩邊亂掃，鄺練霞罵道：「你這小傢伙發什麼脾氣呀！」馮琳呀呀的叫了一陣，突然彎腰伸手，在圓桌中央把那柄有毒飛刀抓了起來！馮廣潮皺眉頭默不作聲。鍾萬堂卻拍手笑道：「好呀，她倒看上我的絕招了。老馮，她大個了，你就送給我教她吧，我收她做女徒弟。」馮廣潮強笑道：「那敢情好，只是我怕她大了是個刁蠻公主！」

　　「抓週」完後，兩個老朋友又海闊天空，說了一陣，鄺璉想聽他們是怎樣結識的，可是卻總不見他們談起。只聽得鍾萬堂道：「前輩劍俠凌未風逝世之後，聽說武當北支的老掌門桂仲明前年也去世了。而今中原的劍客，遠不及老一輩的造詣了！」兩人一陣慨歎，馮廣潮更是神傷。黃昏時分，屋外犬聲汪汪，繼而狂降亂叫，似乎是給什麼怪異嚇破了膽，鄺璉道：「親家，我出去給你看看是誰來了。」走出大門，只覺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暮靄蒼茫中，有一個瘦長漢子，短鬚如戟，手提一個革囊，正在大踏步走來！

　　鄺璉打了一個寒噤，上前攔阻，問道：「幹嗎？找誰來的？」那漢子理也不理，雙臂一震，鄺璉只覺一股大力撞來，身不由己的直像騰雲駕霧般的給拋回屋內，爬起來時，那人已踏步的走入廳堂，馮廣潮和鍾萬堂驚叫起來，剛說得一聲：「周老師，你怎麼了？」那人咕咚一聲，倒在地上，嘶聲叫道：「拿金創藥和解毒散來！」一陣翻騰，暈了過去，鄺璉驚得呆在那兒，做聲不得。馮廣潮叫道：「親家，快，快，快關上大門！」鄺璉知道事態嚴重，急忙把大門關上，只見鍾萬堂已把那人扶在炕上，解開衣服，替他檢查傷處。鄺璉這才注意到，那漢子面色焦黃，約莫有五十歲年紀，上身短靠緊衣染滿淤血，血味腥臭，想是受了什麼劇毒的暗器，迫不及待的趕來求醫、因此無暇和自己打話，就逕行衝進來。

　　鍾萬堂解開了那漢子的緊衣，面色蒼白。馮廣潮顫聲說道：「這是什麼暗器？」鄺璉湊上來看，只見那人的胸膛好像是給利爪抓傷，又好像是給匕首劃傷一樣，每道傷痕之間，距離都差不多，整整齊齊，排成兩個半球形，就像一雙巨大的魔手上下合罩，罩在他的胸膛上，但細數傷痕，卻有十餘條之多，顯見不是指抓傷，而且人的指力，也絕不可能有這麼厲害，正在此際，忽又聽到馮英奇驚叫道：「爸爸，人頭！」馮英奇少不更事，一時好奇，打開了怪客的革囊，兩顆血肉模糊的人頭皮球般的滾了出來，血腥氣味，中人欲嘔。馮廣潮罵道：「你好不懂事，怎麼好胡亂打開別人的東西！你知道他是誰！」忙把人頭放回革囊。鍾萬堂仍在凝神替那怪客敷藥，馮廣潮道：「有得救麼？」鍾萬堂道：「各家各派的暗器，我沒有見過也聽說過，只有這種暗器，不但見所未見，而且聞所未聞。淬練暗器毒藥，不是孔雀膽就是鶴頂紅，恐怕很難救治。我只有用奪命神刀的解藥一試，仗著周大俠深湛內功，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怪客給敷上藥後，鼻端氣息漸粗，只是人還未醒。馮廣潮屈著一膝，恭恭敬敬的替他換了胸衣，揩乾血跡，這才吁了口氣，對馮英奇道：「孩子，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你的師祖！」鄺璉奇道：「廣潮，你的師傅六合槍余大樁不是早就去世了嗎？怎麼又有一個師傅？」馮廣潮苦笑道：「也許我稱他做師傅有點僭越，我只是他的記名徒弟，英兒，你先跪下來磕三個頭，師祖雖然昏迷，禮儀卻不可廢！」馮英奇如言磕頭，唐曉瀾也跪在一邊低聲啜泣，馮廣潮扶他的頭道：「好孩子，不枉周伯伯疼你，你倒真是性情中人。」鄺璉聽了，更加奇異，這個怪客，被鍾萬堂稱為「大俠」，卻是唐曉瀾的「伯伯」。而且這個怪客看來不過五十左右，比馮廣潮也大不了多少，卻又是他的「師傅」。

　　馮英奇磕完三個響頭，站了起來，馮廣潮這才說道：「你的師祖名叫周青，是天山劍客凌未風的記名弟子！」鄺璉吃了一驚，心想，怪不得如此厲害，重傷之後，隨手一震，還能把我撞得發昏！

　　馮廣潮又道：「康熙初年，凌未風被同門師兄楚昭南率眾圍捕，關在西藏拉薩的布達拉宮，後來得一個清廷武士之助，逃出生天。凌未風為了報答他，就教給他一路追風劍法，認他為記名弟子（不是正式收徒）。這個武士就是你的周師祖了！」這段掌故，武林中的前輩大多知道，（按：詳見拙著《七劍下天山》）馮英奇卻還是第一次聽，張大嘴巴，說不出話，想不到自己父親，竟是天下聞名的天山派前輩劍俠凌未風的旁支。

　　馮廣潮呷了口茶，又對鄺璉說道：「親家，不是我多年來一直瞞你，只因你是個老實人，知道了反而擔驚受怕。凌未風隱居天山，清廷奈何他不得。周青可是清宮三十年來所要追捕的欽犯！」鍾萬堂笑了一笑，說道：「此言差矣，周大俠避官差，我避仇家，輕易都不敢在江湖露面，這十多年來我也幾乎悶死啦！」馮廣潮頓了一頓，續道：「親家，今夜你都瞧見了，我也不必瞞你，就都告訴你吧。看來周老師一定是給強敵所傷，追騎早晚會到，我把你的外孫女重托你了，你帶她們出走！你是個安份守己的武師，江湖上知道你的也不多，清廷也不會注意你！」鄺璉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兩個傢伙說的那個人就是周青。」當下慨然說道：「親家，這是什麼話來？我雖息武務農，也還是條熱血漢子，咱們有難同當，追騎若來，咱們合力闖出去！」馮廣潮微笑道：「但願能闖出去，只是不怕親家生氣，憑著我們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只怕難以抵禦強敵！」鄺璉見周青尚且如此，情知所說不虛，歎口氣道：「那麼天一亮我就帶瑛兒琳兒到灤川去找我的師哥。」

　　馮廣潮撫了一下周青額頭，見他未醒，道：「親家，十年前我歸隱故園，江湖上朋友都很奇怪，你也問過我，那時我不敢說，現在可以告訴你了，那時我剛剛跟周老師學會了追風劍法，是周老師叫我歸隱的！」馮英奇睜大眼說道：「爸爸，為什麼你學會追風劍法，卻不教我，只教我六合大槍。唐師弟練的是不是追風劍法？」馮廣潮點了點頭。馮英奇面色不悅，奇怪父親何以如此偏心，追風劍法傳與外人卻不傳給兒子？馮廣潮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忽道：「你懂得什麼？我不想連累你！」站在一邊的唐曉瀾雙眼一紅，泫然欲泣。

　　馮廣潮拈鬚歎息，心想：不如說了出來，免得他們存有芥蒂。拉著兒子的手，緩緩說道：「你爹爹得祖師傳授追風劍法，就是為了你的唐師弟而起的，我說給你聽，你就知道為什麼我不肯教你劍術了。」

　　「十年之前，我在塞外漫遊，一日從百靈廟經過，擬入回疆，天陰日暮，忽聽得叱吒廝殺聲，見十餘名強徒圍著一個少婦，打得十分熾烈！那少婦的劍法俊極啦，強徒中已有數人受傷，可還不肯放鬆圍攻。少婦右手仗劍，左手扶著一個七八歲大的孩子，只能防禦，無法進攻。激戰中那少婦為了保衛孩子，險象環生。我飛馳到時，恰聽得那少歸大聲叫道：『你們要我的性命也還罷了，如何還要傷害我的兒子？』她不叫還好，一叫出來，那班強徒的刀槍劍戟竟一齊向那孩子戳去，少婦一口劍前遮後擋，儼如一圈銀虹，遮得風雨不透。可是她護著孩子，卻護不了自己，只聽得她慘叫數聲，顯然是受了重傷。我再也按捺不住，也不顧自己武藝低微，一提馬韁，就從後坡上直衝下去。出其不意，刺倒兩名強徒，衝入核心，那少婦見我衝來，把孩子往我馬背上一拋，叫道：『義士，孩子托給你了，你闖出去！』她劍似追風，當者披靡。我抱著孩子，奮力衝殺，仗著那少婦掩護，居然給我衝出一條血路，可是剛衝出重圍，便聽得背後一聲慘叫，那少婦已遭了毒手！我回頭一看，冷不防一支冷箭，劈面射來，我胸口一陣劇痛，倒翻下馬，孩子也給摔在地上，呱呱大哭。強徒惡叫逼來，昏迷中忽聽得一聲大叫：『鼠子敢爾！』山坡上飛下一條人影，我伏在地上只聽得陣陣金鐵交鳴之聲，又聽得長笑呼號之聲雜作，我強睜雙眼，以肘支地，凝神望去，只見面前無數黑影，一片銀光，縱躍飛舞，亂做一團，其中有一道匹練似的白光，閃電似的在無數黑影中穿來插去，白光所到黑影如波分浪裂，四處亂竄，那道白光激箭般追逐，霎忽向東霎忽向西，片刻間黑影給掃蕩得一個不留，白光一收，荒野間剩下一個長身漢子，走過來將我扶起，說聲：『義士，你受驚了。』我本來痛極欲暈，見了這場激鬥，嚇得張口結舌，反而不覺得疼痛了，我道：『你是不是劍仙？』那人笑了一笑，將金創藥給我敷上，說道：『像我這樣的功夫，天下多的是！』這時那孩子已爬了起來，抱著那人的腿，哭叫：『周伯伯，周伯伯，我的媽媽呢？』說到此處，旁邊的唐曉瀾，眼中已泛著淚光！

　　鄺璉道：「敢情那兩個傢伙說的那個孩子就是唐曉瀾。」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馮廣潮指著唐曉瀾道：「那孩子就是他！」頓了一頓，呷了口茶，繼續說道：「那長身漢子就是我後來的師傅周青。他聽了唐曉瀾的話，慘笑道：『孩子，難為你還記得我，我來遲了！』攜著孩子的手，在亂屍堆中檢出少婦的屍骸，沉聲說道：『你的媽媽為了保護你，已給賊人害了，可是那些賊人也給伯伯殺掉了。你要做個好孩子，將來再給爸爸報仇。』曉瀾伶俐得很，哭了一陣，抱著周大俠道：『伯伯，你教我本事。』周大俠道：『只要你做個好孩子──』哽咽著說不下了。他在地上用劍挖了一個坑，把曉瀾的母親埋了，對我說道：『她們夫婦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早料到有今日之事，可是還是來遲一步。』

　　「那時我的傷口敷藥之後，雖然止痛，仍是不能動彈，周老師將我拋上馬背，抱了孩子，策馬疾馳。第二日黎明，到了一間古廟，據周老師說，其地已是接近回疆過境的『圖古里克』了。廟中和尚是他的朋友。我在廟裏靜養了幾天，傷勢漸漸痊癒。我懇求他收我做徒弟，他想了一晚對我說道：『瞧你的行事，聽你的抱負，都是我輩中人。只是一來你我年紀相差不遠，二來我長年流浪，又是朝廷的欽犯，無暇教你。這樣吧，我把一路劍法和一種暗器教你，你我仍以朋友相稱，不掛師徒名義。』我堅決不肯，最後兩下折衷，算是他的記名弟子。周老師用七天工夫，把追風劍法和飛芒暗器傳授給我。說道：『你別小覷這兩門功夫，這是天山劍客凌未風傳下來的！追風劍法迅捷無倫，是天山劍法中攻勢最勁的招數，飛芒暗器是從凌大俠成名暗器天山神芒中變化來的，但飛芒比神芒細小得多，它是用五金之精所煉，形如梅花針，專傷敵人穴道、耳目。練成之後，江湖上已罕遇對手！只是我必須嚴誡你不許炫露，不然必招殺身之禍！不得我的允許，也不准傳給他人，雖至親的妻子兒女，也不准傳授，你依得麼？』我忙說依得。周老師又道：『不是我挾技自珍，其中另有道理。你知道我是誰？我就是凌未風的記名弟子周青，如今朝廷的欽犯，二十年前清宮大內的衛士。凌未風的追風劍法，中原劍客會的只我一人，你若在江湖上抖露出來，給朝廷鷹犬看破，立有滅門之禍。你曉得麼？』七天之後，劍式我已學會，周大俠又對我說：『你們河南地方，有一位當世奇人，武功絕不在我之下，他是無極劍的傳人，外號「風塵醫隱」的鍾萬堂。他雖不懂追風劍法，但他的無極劍善於以柔剋剛，和追風劍相輔相成。你現在已粗會劍式，我無暇教你，你可拿我這物，到伏牛山去找他，請他和你拆招練劍，彼此都有益處！』」說至此處，躺在炕上的周青，身子忽動了一下。

　　鍾萬堂急忙替他把脈，說道：「周大俠內功真高，看來不久便可甦醒。只是受毒太深，解藥力弱，醒了之後，還要用氣功療法，治療三天。」

　　馮廣潮吁了口氣，繼續說道：「臨別時，周大俠又對我說：『我和北五省豪傑，十年一會，十年後中秋之日，是第二次會期，地點將在你們河南省的太行山上。鍾萬堂因避強仇，江湖盛會，例不參加。你可叫他在十年後的中秋，邀到你家來，也許到時我會順道來探望你，那時咱們再敘契闊。』想不到現在日期未到，兩人都已來了！」

　　鍾萬堂微微一笑，說道：「我最初隱藏在伏牛山，兩年前，蹤跡被對頭發現，我只好再找地方躲藏。不料前幾天聽到風聲，說我那兩個對頭，也要到那個地方，所以我趕著向東家請假，假說要回鄉探親，其實是來看你。」馮廣潮心念一動，問道：「怎麼你有起東家來了？」鍾萬堂道：「這兩年來我替人教書。」馮廣潮頗感詫異，問道：「是江湖上那位有面子的朋友，居然請得動你這位風塵醫隱？」鍾萬堂又笑道：「我教的是一個天下最頑劣的小孩，他的父親和武林朋友無半點淵源，倒是和河南官府大有關係！」馮廣潮更是奇異，正想再問，鍾萬堂已截著反問道：「那麼曉瀾這孩子是周大俠叫你教的？」

　　馮廣潮道：「正是。去年端午，這孩子拿了周老師的信來。信上說孩子已大，他不能帶他在江湖流浪，又不想耽擱他的功夫，所以叫他來跟我學追風劍法和飛芒暗器。」

　　說到此處，唐曉瀾忽然說道：「咦，周伯伯醒來了！」馮廣潮急忙凝視，只見周青轉了個身眼皮微微開啟，倏地雙瞳射出凜烈光芒，低聲說道：「馮老弟，費了你的心了！」馮廣潮急道：「周老師，你覺得怎樣？」周青道：「把我的革囊拿來！」唐曉瀾在旁遞上。周青打開革囊，倏地坐起，伸手向懷中一探，聚攏三指，向囊中一彈，片刻之間，囊中兩個血肉模糊的人頭，都化成了血水！哈哈笑道：「夠本有賺，我死也值得了！」鍾萬堂道：「以你的功力，靜坐三天，還可治療！」周青笑道：「誰還耐煩靜坐三天，待我稍坐片刻，體力恢復就出去。再遲就要連累你們了！」馮廣潮道：「師傅有難，弟子萬死不辭。」周青道：「我都不是他們對手，何況於你！」鍾萬堂道：「什麼敵人？這樣厲害？」鍾萬堂本事和周青不相上下，心想：周青既然能在重傷之後，逃到此地，那麼我最少也可以把他們擋一陣吧。周青一聲不響，指著胸膛的傷痕道：「你們不見這個？」鍾萬堂正想問這是什麼暗器所傷，周青已從背囊裏摸出一件圓忽忽的東西來！

　　鍾萬堂看時，只見是一個精鐵打成的圓球，外表也沒什麼奇異。周青用力一旋，那圓球倏的張開，裏面藏著十幾柄利刀，每柄不到五寸，晶瑩透明，其薄如葉，整整齊齊，排列在兩半球形內，猶如飛鳥的翅膀。周青道：「我這次在京中一直被追至此，吃的就是這個暗器的虧！我殺了兩人，奪得一個，他們才不敢急追！」鍾萬堂細看暗器，十分納罕。周青道：「這個暗器名叫血滴子！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機括一開，裏面快刀便如輪子般飛轉，一張開來，把人頭罩在裏面，圓球便自行合攏，人頭也不見了！裏面的利刀都用毒藥煉過，就算避得飛頭滴血之災，只要給它傷著，也是性命不保。這次我被十幾個血滴子圍攻，一時躲避不及，便著了道兒！你們若和血滴子單獨鬥，用暗器把它打落，或用輕功避開，諒還可以。若遇著血滴子圍攻，那可是危險萬分！」

　　鍾萬堂一躍而起，說道：「既然不能力敵，那麼咱們走！我和你到太行山去，沿途用藥保住你的丹田之氣，接近太行山就不怕了。北五省豪傑這幾天正陸續而來，十幾個血滴子咱們還不怕他！」周青睜眼道：「你就不怕你的仇家了？」鍾萬堂道：「這時還怕這個？平時躲避他們，是犯不著和他們拼，現在是逃命要緊！」周青搖了搖頭，鍾萬堂急道：「你再不走，我就要把你背出去了！」周青道：「且慢！」滾下炕，伏地一聽，說道：「遠處有馬嘶之聲，現在出去，必然撞上！」鍾萬堂一口氣把房中燈火吹熄，說道：「咱們別動聲息，倘若他們真個找到上門，那時才和他們廝殺！」

　　黑暗中周青抽出一把寶劍，頓時寒光閃閃，照見面容。鍾萬堂低聲道：「把它收起來！等賊人上到門時，再抽劍未遲！」周青插劍歸鞘，把唐曉瀾拉到身邊，悄聲說道：「這把劍給你，這是你的祖師爺凌未風傳下來的，名叫游龍劍！」鍾萬堂悚然一驚，游龍劍是天山派兩把鎮山寶劍之一，幾十年前，晦明禪師的叛徒楚昭南曾仗此劍壓服江湖。想不到凌未風竟會送給周青，今又傳到這個孩子手上。不禁替唐曉瀾擔心。」他武功德望不符，身藏寶劍，反會惹禍。

　　黑暗中周青又拉著鍾萬堂的手，在他耳邊說道：「老弟，咱們會少離多，今日一會，此後只恐更是幽冥路隔。你的強仇已從關外南下，你現躲在什麼地方？」兩人友誼，堅如金石，鍾萬堂眼睛潮濕，也悄聲說道：「多謝關注。我在陳留縣鄉下教書。」周青忽道：「是不是姓年的那家？」鍾萬堂道：「正是！」周青忽地叫起來道：「你教的好徒弟！」這句話本來應該還有下文的，但就在此際，他已有察覺，連忙噓聲道：「來了！來了！噤聲！噤聲！」鍾萬堂莫名其妙，不便再問，只好和眾人伏在地上，過了片刻，果然聽得蹄聲得得，已近門前。正是：午夜偵騎出，荒村搜臥龍。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血濺荒村　十年完舊約　案牽大內　午夜出征騎

　　黑暗中各人按著兵刃，屏氣凝神，蹄聲到了門前，驀然而止，鍾萬堂心裏奇怪：「如何只是一人一騎？」周青也甚詫異，正待起身，只聽得外面那個拍門叫道：「師傅！師傅！」馮廣潮吁了口氣，歡然說道：「是王陵。曉瀾你去開門，接你的大師哥回來！」周青忽然將馮廣潮拉住，低聲說道：「是你那在京中幹鏢行生意的徒弟？」馮廣潮應聲道是。周青道：「不要說出你曾拜我為師！」馮廣潮凜然一驚，問道：「有什麼可疑嗎？」周青道：「小心為上。」

　　大門打開，燈火重明，一個三十左右的精壯漢子，緩緩走進，一見屋裏這麼多人，躬腰問道：「師傅，今天是什麼喜慶日子？」馮廣潮道：「你添了兩個侄女，今天是她們的週歲。」王陵忙向馮英奇道喜，問道：「嫂子和侄女呢？睡著了麼？」馮英奇道：「在裏面，等會叫她們來見師哥。」馮廣潮引他拜見客人，他聽得風塵醫隱鍾萬堂的名字，已吃了一驚，再聽得周青的名字，急忙拜了下去。周青雙眸炯炯，銳聲問道：「你沿路可碰到什麼特別之人？」王陵道：「在薛店附近，曾見十餘名武士，連騎西去！」薛店離汝州不過百里，那些武士若是京中追來的血滴子，該在王陵之前來到汝州。馮廣潮心中一寬，暗道：他們想必不知道周老師在此，此際已繞過汝州西去了。周青面色稍轉緩和，又問道：「他們沒有問你什麼嗎？」王陵搖搖頭道：「沒有！」周青「哦」了一聲，不再言語。

　　鄺練霞聽得師哥聲音，抱了馮瑛馮琳，從內室走出來。王陵親了兩個女娃，歡然說道：「弟妹，大喜啊！你的喜酒我還沒喝，現在先喝你的薑酒了！」鄺練霞笑了一笑，沒說話。馮廣潮道：「你在京中鏢行幹得好好的，怎麼有空回來。」王陵道：「鏢行派我到淮陽接鏢，順道回來給師傅請安。」鄺練霞笑道：「公公，師哥遠道歸來，讓他進去洗一洗腳，卸下行囊，再出來陪你說話吧。」馮廣潮也笑道：「是啊，我年紀或許不算很大，人卻真是有點老糊塗了。你陪師哥進去，瑛兒琳兒留在這裏！」

　　周青本在沉思，見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女娃，眼睛一亮，過去仔細端詳，摸了摸兩個女娃的骨頭，說道：「這兩個女娃子比你行，是天生習武胚子！」鍾萬堂笑道：「老周，想不到你還會看相。」周青端了面容說道：「星相之學本屬無稽，但骨格性情，小時已露。我久歷江湖，只見過三個骨格奇特的孩子，這兩個女娃子性情我尚未知，另外一個，十多年後，不是英雄，便是梟雄，老鍾你可得小心了！」鍾萬堂吃了一驚道：「你是說我的徒弟？」

　　周青道：「正是。那孩子我見過。只因我有事在身，不然我早把他帶走！」鍾萬堂奇道：「你見過他，怎麼我不知道？」周青道：「你的徒弟是不是年遐齡的兒子，名字叫做羹堯？」鍾萬堂點了點頭，道：「這孩子是有點怪！」馮廣潮不覺吃了一驚，心道：「年遐齡是河南首富，怎麼鍾萬堂甘心作他西席。繼而一想：若為了避仇，躲進年家，算得是個極好的立足之地。只是鍾萬堂武功如此深湛，卻要東躲西躲，那麼他的仇家，只怕是比血滴子還要厲害了！」

　　周青道：「我久已聞得年羹堯這孩子的一些怪異行為，有人說他是神童，有人說他是天下第一頑童。那年我經過陳留，就特地偷進年府去看，見一個三家村學究，正在罵他不肯讀書，他閃著眼睛叫道：『先生，你再讀一遍給我聽。』那個老學究道：『好，我就再教你一遍，今晚你不把書唸熟，就不准你睡覺，那老師搖頭擺腦讀了一遍，年羹堯哈哈笑道：『你聽我的！』雙手叉腰，大聲把那段經書背了出來，竟是一字不差。那三家村學究嚇得呆了，年羹堯忽然罵道：『讀書有什麼難，小爺偏不愛讀你的書，你敢管我！』跳將起來，伸出兩個小拳頭就打，他只是個六七歲的孩子，兩膊卻似有百斤氣力，可憐那老學究給他一連摔了幾跤，一溜煙的跑出了書房，我看他是再也不敢回來了。老鍾，你被他打過沒有？」

　　鍾萬堂道：「那孩子對我倒是非常敬重，只是我也整整磨了一年工夫，才把這個魔星收服了。」正想再說，忽見周青面色有異，問道：「怎麼？」周青伏地聽聲，過了片刻，起身說道：「我們估計錯了，那批血滴子沒有繞過汝州，這回是真的來了！」鍾萬堂道：「那麼快把燈火熄滅，準備暗器。」周青眼珠一轉，說道：「不要呆在這屋子裏了，敵騎從南面來，咱們從北面闖出去！」鍾萬堂搖頭道：「太過冒險，你的毒傷雖然暫解，身體尚未復元！」周青忽道：「在屋子裏恐怕有危險！」身形一起，闖出大門，鍾萬堂馮廣潮全都愕然，猜不透他為什麼剛才肯留在屋裏，現在卻又急著外闖！

　　將近中秋，月光如練，鍾萬堂飛身道出，猛見大門前的把式場上，一排練武用的石墩後面，驀然現出一人，鷹鼻獅口，相貌猙獰，怪嘯一聲，驚心動魄。周青雙掌一錯，喝道：「火雲峒主，你竟也甘心做胡虜奴才，可憐海雲長老一世英名，被你這叛徒辱盡！」火雲峒主原是海南島五指山一個黎族酋長，乃師海雲和尚是威震南疆的劍師，火雲峒主龍木公盡得所傳，只是二十年來孤懸海外，未履中土，所以中原劍客知者甚少。其實他們師徒所練的武功，絕不在中原劍客之下。周青十餘年前，渡海深入瓊崖，曾上五指山見過龍木公一面，想不到他竟被清廷網羅了去，重逢已是敵人。

　　火雲峒主龍木公磔磔怪笑，周青身形一閃，一點寒星迎面襲來，鍾萬堂搶前一步，揮劍遮攔，噹的一聲，一支鋼鏢掉落地上，場邊的古槐樹上，忽又翩如飛鳥的落下一人，大聲叫道：「周青，你也受國恩，隨我回去吧！」這人髮紅如火，周青一見，勃然大怒，喝道：「仗歹毒暗器，暗算於人，算那門漢子，好，還你暗器！」雙掌一旋一揚，一個鐵球呼呼飛去！

　　這人名叫雷海音，乃是四皇子允禛（按即後來的雍正皇帝）門下的異士。康熙子女甚多，有十六個皇子七個公主，最得他寵愛的是十四皇子。四皇子人最精明，卻最不得父皇歡心。原來康熙有一日將兩籠西藏白鼠，分賜四皇子和十四皇子，過了十天，查問起來，十四皇子道：「那些白鼠關在籠中，怪可憐的，臣兒冒昧，把它們放了，望父皇恕罪！」四皇子卻將白鼠分成兩隊，訓練它們廝殺，十天未到，已是傷亡殆盡。見父皇問起，得意洋洋的說了。康熙一生戎馬，武功極盛，到了晚年，頗思沽名釣譽，偃武修文，例如著名的「康熙字典」，就是那時他叫臣下編的。聽了四皇子的話，心想：「此兒若繼我位，必是暴君。」自此就不喜歡他了。清室皇位繼承，不依長幼次序，由皇帝留下遺詔，指定一個，放在正大光明殿的正樑，死後才由顧命大臣與同皇室開拆，是以皇子之間，爭奪繼承甚烈，四皇子知道父皇不喜歡自己，陰謀奪位，更是加緊，一面勾結國舅科隆多，一面養育死士。血滴子是西藏一個紅教喇嘛所創，這喇嘛為四皇子所用，血滴子也便傳給了四皇子手下的武士。雷海音乃允禛手下「四霸」之一，龍木公卻是最近才禮聘來的。周青這次所中的血滴子，正是雷海音所放。

　　正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周青一見雷海音，不由得心頭火起，將奪自他手中的血滴子，立即反射回去。

　　雷海音一聽嘯聲，知道勁力奇大，不敢接回。龍木公飛身躍起，龍頭拐杖迎著圓球一點，半空中噹的一聲，血滴子斜飛出去。雷海音陰惻惻的笑道：「周青，你也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了，你受了血滴子之傷，縱許暫時保住真氣，十二個時辰之內，也必毒發身亡，你和我硬拼做啥？不如隨我回京，我可以給你解藥！」周青斥道：「我若要重返宮中，三十年前，也不反出來了。你以為給皇帝賣命，便可取得榮華富貴麼？我是過來人，比你清楚得多，我勸你早放屠刀，為子孫留點後福。」他以為雷海音乃是大內衛士，所以拿「過來人」身份勸他，卻不知雷海音一心想保四皇子登基，這番話如何聽得進去？不待周青說完，他已一個箭步，竄到面前，喝道：「不必廢話，你既不肯回京，趁早領死！」一縱身，一抬臂，手中的鬼頭刀摟頭便斫。

　　周青一挫身，閃開刀勢，龍木公的鐵拐，呼的打到！周青大喝一聲，右足一掃，趁著前傾之勢，避杖進招，左掌一招「力劈華山」，迎面劈去，周青三十年內家功力，非比尋常，這一掌若給劈實，龍木公的胳膊非折斷不可！但龍木公招數也著實精奇，身形驟轉中，振臂斜肩，鐵拐疾點周青的「天池穴」。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周青見他果是高手，暗道可惜，上身陡縮半尺，反手一掌，把後側攻來的雷海音手腕拿著，喝聲「去你的！」用力一送，雷海音飛跌出去，就在這霎那間，龍木公的鐵拐劈風之聲又到，周青趕忙斜身，那拐杖點到胸前，忽然向外一歪，緊接著「噹」的一聲，火花蓬飛，原來是鍾萬堂的無極劍已把鐵拐擋住！

　　周青趁勢跳出，雷海音也已站了起來，鬼頭刀橫胸待敵，卻自不敢進招，周青中了血滴子內藏的毒刀，雷海音料他不死亦傷，見他仍是如此威猛，嚇得呆了。周青正待趕前進招，四處馬嘶之聲越來越近，馮家的人，也已追了出來，周青心念一動，暗叫「不好。」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血滴子四處湧現，把馮家的人困在核心。馮英奇抱著馮琳，正待隨著父親外闖，頭頂突然怪聲大作，幾件黑忽忽的東西當頭罩下，他急忙把馮琳挾緊，縮身閃躲，耳際聽得父親大叫一聲，頸項一涼，一個血滴子已合罩了。鍾萬堂虛晃一劍，撇開了龍木公，一掠數丈，一柄飛刀，把暗襲鄺璉的血滴子撞落，比馮廣潮趕先半步，搶著將馮琳接到手中，但可憐馮英奇已是身首異處。

　　龍木公和雷海音這時卻纏上了周青，滿空怪嘯之聲，嗚嗚亂響，周青大叫道：「你們不必顧我，趕快逃生！」鍾萬堂左手挾著馮琳，右手仗劍開路，吩咐鄺璉道：「緊隨著我，不要亂跑！」鄺璉性情樸厚，鍾萬堂與他十分投緣，知他武功稍差，所以一力保他。鄺練霞抱著馮瑛，見丈夫被殺，心摧肝裂，哭不出聲。王陵與唐曉瀾，一個使六合大槍，一個仗游龍寶劍，兩旁保護著她們母女。一個血滴子迎面飛來，唐曉瀾躍起一劈，一劍將血滴子劈為兩半。要知游龍劍鋒利異常，那日周青被十幾個血滴子腳尾窮追，數度圍攻，就是靠著這把寶劍逃生。而今馮家人多，血滴子不能專襲一人，是以唐曉瀾武功雖遠較周青為低，卻也能夠保護鄺練霞衝了出去。

　　幾個失了血滴子的武士，一見唐曉瀾亮出游龍寶劍，紛紛呼喝，搶來攔截。唐曉瀾劍訣一領，劍光閃動，把一名武士刺了個透明窟窿，耳邊聽得王陵詫異叫聲。他亦已無暇回顧，游龍劍迎環作勢，往前遞招。那料後來的兩人竟是高手，一個手使七節鞭，對游龍寶劍，竟然不懼，七節鞭嘩啷啷撒開，盤旋纏打，全是進手招數。另一個使混元牌，劈崩砸壓，也是勢雄招捷，虎虎風生！唐曉瀾初次出道，便遇強敵，手忙腳亂！

　　王陵拖著鄺練霞，自顧不暇。馮廣潮大喝一聲，追風劍法霍霍展開，把面前兩名敵人刺傷，殺出血路，正想救媳婦、愛徒，猛見兩條人影，似斷線風箏般一個隨著一個，凌空飛墜。馮廣潮把頭一低，周青從他頭頂飛過，他剛一轉身，後頭那個已一杖當空戳下，他長劍橫擋，竟給震退幾步。這人正是火雲峒主龍木公！

　　周青這一趕到恰是時候，使七節鞭的正在一鞭向唐曉瀾右腰猛掃，唐曉瀾的劍被鐵牌壓住，抽不出來，萬難逃避，使七節鞭的正自得意，不料周青突如飛將軍從天而降，右掌壓鞭，倏一轉身，便達中宮，欺身直進。周青身法奇快，對手抽鞭招架，勢已不及，周青五指如鉤，一抓抓著他的肩頭，往外一甩，那人慘叫一聲，琵琶骨全都碎了，使混元牌的突然一震，手勁一鬆，唐曉瀾的游龍寶劍抽了出來，青鋒一轉，「盤肘刺扎」，向敵人胸前急點，那個使鐵牌的武士一招「橫架金樑」，急往上崩。那料唐曉瀾身形一展，游龍劍已是突然改了方向，削他下盤。使鐵牌的武士救招不及，雙足自膝蓋以下，全給斬斷！這時王陵和鄺練霞還在十數丈開外，和兩名武士拼鬥。唐曉瀾正待上前救援，忽被周青一把拉住！

　　唐曉瀾正自一怔，周青已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你對王陵可得小心在意！」「放手」，猛然一聲大喝，往後倒縱。唐曉瀾愕然不解，凝眸觀看，只見馮廣潮步法錯亂，搖搖欲墜；周青趕回去原來是為了救他師傅。唐曉瀾急痛攻心，在這緊急關頭，自己竟不能抽身去幫師傅。因為師嫂師兄武功更弱，形勢更急，只好挺劍飛身，先去援救他們，周青和他說的那句話，他亦已無暇去思索了。

　　你道周青何以會對王陵起疑，原來他久歷江湖，伏地聽聲的本領，更是百不失一，他剛才在馮家第一次伏地聽聲之時，明明聽出不是一人，但後來到了門前，卻又僅是王陵一人一騎，已自疑惑，因此他才不敢留在馮家。後來開門索敵，廣場遇伏，龍木公與雷海音雙雙現身，更是令他疑心大起。他想這兩人都有極好的輕身功夫，莫不是與王陵一同來的。只是雖然懷疑，卻還不敢斷定，恐防冤枉好人，要不然他早把王陵廢了！

　　再說馮廣潮驟遇強敵，把苦練十年的追風劍法，施展出來，結果了兩名血滴子，正待外闖，那料碰著了火雲峒主龍木公，剛一接招，便給震退。龍木公鐵拐掄圓，旋風急掃，忽然聽得一片叮叮之聲，龍木公突覺肩頭微麻，有如給大螞蟻叮了幾口似的。心中一震，料是中了梅花針之類極微細的暗器，仗著內功深湛，運氣護了要害，龍頭拐杖刷地一個「怪蟒翻身」，打得飛沙走石，兇猛異常。馮廣潮左手發了一把飛芒，劍訣一領，敵人鐵拐已到面前。馮廣潮知道不能硬碰，右腿一提，下護其襠，身軀半轉，側目回睨，三尺青鋒，迅如電掣，不架敵招，反截敵腕，劍尖下劃，倏的劃到敵手脈門！

　　這一招是追風劍的救急絕招，正所謂善戰者攻敵之所必救，頓時把敵招破開。但龍木公也好生厲害，喝聲：「追風劍法果然不凡！」避招進招，用「腕底翻雲」橫截馮廣潮劍身，馮廣潮接招還招，往下一塌腰，劍走輕靈，圈回來，發出去，一招「春雲乍展」，直奔敵人右肋。龍木公忽然向後一倒，鐵拐脫手飛出，拐劍相撞，劍輕拐重，馮廣潮的劍給震上半空，虎口流血。龍木公一躍而起，伸開蒲扇般的大手直抓下來，月光下只見他掌心紅如朱砂，馮廣潮大駭欲逃，肩頭已似給千斤重物硬壓下來，急忙沉肩縮肘，往後一掙，奇痛徹骨，肩頭已是血淋淋的，給龍木公連皮帶肉撕去了一大塊！

　　避劍、擲拐、發掌、抓撕，四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正是龍木公敗中求勝的殺手絕招！周青大吃一驚，連忙倒縱回來，馮廣潮已是倒地不起，鄺璉這時正隨著鍾萬堂奮力衝殺，聽得喊聲，回身待救親家，雷海音的鬼頭刀首先斫到，「泰山壓頂」，連人帶刀，硬往下落，直斫鄺璉項樑。鄺璉一閃，奮力招架，但仍是招架不住。雷海音飛起一腳，踢著他的脛骨，鄺璉腳步踉蹌，撞在一名血滴子身上。鍾萬堂急忙斜裏掠出，飛腳將那名血滴子踢翻，左肘一帶鄺璉，一個「倒踩七星步」，往後急退。就在此時，只聽得馮廣潮嘶聲厲呼：「你們快逃，逃得一個是一個！」月光下，只見他踉踉蹌蹌走了幾步，兩個血滴子交叉飛來，怪嘯聲中，馮廣潮一聲慘叫，頭顱竟給血滴子硬生生剪去！鍾鄺二人又驚又怒，鍾萬堂左手抱著的馮琳，忽然「嗚哇」「嗚哇」的驚哭起來。

　　月光下，馮琳蘋果般的小臉，更顯得分外可愛。鍾萬堂歎了口氣，一咬牙根，毅然說道：「先救孩子。」把馮琳交給鄺璉，左手扣了幾柄奪命神刀，喝道：「隨我來，闖出去！」雷海音墊步趕截，一刀劈去，鍾萬堂陡然一伏腰，似欲讓招，又一旋身，似欲出劍，雷海音也是老手，見他虛實莫測，不敢躁進，他旁邊兩名武士，卻已並肩搶上。鍾萬堂青鋼劍寒光閃閃，容到敵人搶近，忽然旋風急掃，下擊敵人腰胯，一名武士驚叫一聲，短衫貼肉之處，被劍尖穿了一洞，幸他尚算機靈，伏地急滾，使出「燕青十八翻」的滾地堂功夫，滾出數丈開外，那一名武士吃了一驚，退後兩步，尚待收鞭擋劍，鍾萬堂劍隨身轉，奪命神刀在腳底發出，舌綻春雷，喝道：「倒！」那名武士果然應聲倒地，叫道：「暗青子有毒，有毒！」鍾萬堂把手連揚，三柄飛刀，連環射出。雷海音橫刀一磕，將一柄飛刀磕落塵埃，旁邊兩名武士，又是哎喲連聲，雙雙倒了下來。雷海音見如此聲勢，那還敢追？他自己怕血滴子已失，只好叫夥伴：「放血滴子取他！快！快！」

　　血滴子攻遠不攻近，混戰纏鬥中，不好施放。鍾萬堂一逃，血滴子可就來了。他聽得頭頂上空怪聲大作，一看竟是五六個血滴子呼嘯而來，鍾萬堂插劍歸鞘，兩手抓起六柄飛刀，大喝：「血滴子能奈我何！」六柄飛刀電射而出，半空中鏗鏗連聲，血滴子給飛刀撞開，圓球內的十二把小匕首，銀光耀目，宛如灑下滿天刀雨！其中有一個血滴子想是高手所發，力度較強，被飛刀碰撞，還是逕直飛來。鍾萬堂急忙迎上去，揮劍將這枚血滴子挑落遠處，這才篷的一聲炸開。鍾萬堂也自暗暗吃驚，心道：若是十幾枚血滴子圍攻，那真是萬難抵擋，怪不得周大俠著了道兒！

　　這時他已挽著鄺璉逃出血滴子所能及的範圍之外，回頭一望，只見周青瘦長的身影在月光下龍騰虎躍，迅猛異常。鍾萬堂心裏一寬，想道：周青的功夫只有在我之上，雖說他受了傷，但血滴子亦已傷亡過半。他的飛芒暗器也決不在我的飛刀之下，料想可能脫險。

　　鍾萬堂正自沉吟不定，馮琳哭了一陣，想是十分疲倦，竟然伏在鄺璉懷中熟睡起來。鍾萬堂臉含笑意，親了她一下。遠處周青揚聲叫道：「鍾大哥，快和孩子逃跑！你收的那個姓年徒弟，若發覺他心術不正，你就該廢他的武功，切勿姑息，我脫險後，自會到陳留找你，快逃，快逃！」

　　鍾萬堂心頭一震：周青在這樣緊急的關頭，還殷殷以此相誡，難道年羹堯這孩子將來真會成為一代梟雄？但這時他已無暇多想，遙應一聲：「周兄萬安，陳留再見！」抱著馮琳，鄺璉邁開大步，如飛逃跑！

　　周青見鍾萬堂已經脫險，吁了口氣，再看唐曉瀾時，只見他和王陵鄺練霞三人，正與敵人打得十分激烈，唐曉瀾的游龍劍閃閃發光，專削敵人兵刃，王陵的六合大槍上崩下砸，裏撩外滑，也頗見功夫。對面那三名武士雖非庸手，但與龍木公雷海音相比，卻是差得甚遠，唐曉瀾等三人儘自抵擋得住。

　　周青鬆了口氣，雙掌一緊，左掌上托，右手一拉，喀嚓一聲，把一名敵手的右臂硬生生折斷。龍木公勃然大怒，鐵拐往上一抽，順勢反展，疾如駭電，照周青面門劈來，這一招用得異常迅疾險狠，好個周青，避招不及，運足內力，反臂一振，竟硬接了龍木公一拐，身軀也趁這一震之力，倒翻出三丈開外！

　　龍木公這一拐如擊鐵石，也是倒退數步，虎口發痛，不覺膽寒，他不知周青卻傷得更重！周青內功雖高，但在受劇毒暗器所傷之後，以血肉之軀，接了這拐，五臟六腑，均受震盪，眼睛發黑，奇痛徹心，自知性命難保。唐曉瀾訥訥道：「周伯伯，快來呀！咱們並肩子闖出去！」

　　周青一揚手，打出七枚飛芒暗器，把圍攻唐曉瀾、鄺練霞的幾名武士打傷，叫道，「你們快跑！不必等我！」唐曉瀾一陣遲疑，周青喝道：「你不聽我的話麼？」呼呼怪嘯，一個鐵球又已飛到頭頂，唐曉瀾寶劍往上一挑，把來襲的血滴子挑開，背後又聽得周青叫道：「快跑快跑，用飛芒打他們。」唐曉瀾和王陵傍著鄺練霞，衝殺出去，背後只有幾名武士追來了。

　　周青見唐曉瀾等三人都已脫險，精神大振，他自知性命難保，要仗著一口氣在，替他們斷路，雷海音趕上來，周青雙目圓睜，大喝一聲，反手一掌，迅如奔雷，雷海音嚇得趕忙倒退，已來不及，腕骨碎裂，鬼頭刀脫手飛去，暈倒地上。周青兇神惡煞般的攔在大路上，一個血滴子道：「咱們走吧，不要惹他。」這一戰，雖然斃了馮廣潮父子，但血滴子也已傷亡過半，雷海音並且受了重傷，除了有三四人去追唐曉瀾之外，剩下來的龍木公在內，不過五人。龍木公本已脫險，但一看之下，忽地又怒罵道：「膿包！跟我來，他逃不了！」龍頭拐杖一展，向前衝去。原來他見周青躲避血滴子時，雖然敏捷，但身法顯已不及從前靈活，起步落步之際，微見搖晃。低手看不出來，龍木公可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見微知著，料得周青已是強弩之末了。

　　這幾名血滴子都是四皇子的死士，給龍木公連罵兩次「膿包」十分不忿，腳步故意遲緩，讓他獨自向前。周青雙手連揚，一把飛芒迎空灑出，龍木公身形上拔，鐵拐掄風，但仍是給一根飛芒刺著左眼，登時瞎了。他平生從來未受過如此挫敗，兇性發作，在半空中翻個筋斗，連人帶拐杖，儼如一條張牙舞爪的黑龍，半空戳下，周青奮起神威，雙手一扯杖頭，大喝一舉，兩人一齊用力，精鋼打成的拐杖，逼卜一聲，當中斷為兩段。龍木公將半截拐杖，拼命擲去，周青騰起一腿，將龍木公踢飛三丈開外，但胸膛也給龍木公的半截拐杖，戳個正著，傷口破裂，真氣消散，這位凌未風的記名弟子，中原唯一精通追風劍法的俠士，竟然死在荒村。

　　龍木公胸口劇痛，一大口一大口的鮮血噴了出來，急忙提氣護傷，忽聽得旁邊的血滴子說道：「大喜，大喜，欽犯給你老打死了！」龍木公怒道：「哼！你們這些膿包，敵人死了，才敢上來。」血滴子們默不作聲，過了一陣，有個血滴子忽幽幽說道：「是我們膿包！我們也不想邀功，就讓你割周青的頭回去稟報貝勒吧！」龍木公受了重傷，若然無人救護，勢必也陪葬荒村，聽這名血滴子口氣，竟似想要不理自己，不由大急，陪笑說道：「生斃巨賊，大家都有功勞，咱們兄弟何必爭氣！」那名血滴子哼了一聲，將龍木公與雷海音扶起。自此龍木公與血滴子之間，有了心病，這是後話。

　　雷海音悠悠醒轉，忽然問道：「那個使劍的少年呢？」旁邊的武士答道：「我們有三四個人已去追他，料他逃跑不了！」雷海音哼了一聲，說道：「未必追得到人家！」一名武士說道：「他是和王陵一起逃的。」雷海音這才面色稍轉，點點頭道：「唔，那麼還有希望。你們分出兩人，通知後到的血滴子，分路圍截！」

　　四皇子允禛這次暗中派人追捕周青，有兩個目的。原來康熙恨自己的人背叛，深怕此風一開，連護衛自己的武士也靠不住，那還如何得了，周青是大內衛士中唯一尚在生的叛徒，康熙極欲得而甘心，要將他活捉回來，碎屍萬段，以儆效尤。四皇子深知父皇心意，因此令門下武士，大舉追捕，想在父皇面前露這一手，壓倒其他皇子，叫康熙知道他的能幹。另一個目的則是想奪取周青的游龍寶劍和追風劍訣。他野心極大，為了爭位，不惜全力以赴。一面勾結權臣，一面向父皇邀寵，一面還不惜到最後關頭，用武力奪取皇位，喋血宮廷。所以他養的武士最多，而他自己也深通武藝。只是還缺少一口寶劍。楚昭南的游龍劍，老一輩的宮廷武士和禁衛軍教頭都讚不絕口，他耳熟能詳，所以想把這口劍攫為己有。

　　雷海音乃是皇府「四霸」之一，甚得允禛寵信，深知皇子用心。而今知道周青已斃，雖然可用藥酒煉周青的頭顱，保住他本來面目，讓四皇子可以拿著人頭去稟告康熙，可是到底不如生擒獻上，讓康熙洩忿的好。因此四皇子的第一個目的，只可說達到一半。另一個目的，卻還未有完成希望。是以他的神情甚為不悅。至於龍木公則更加是心裏不舒服了，他瞎了一眼，身受重傷，殺了周青，自以為立了天大功勞，那知仍然給同僚奚落。

　　唐曉瀾把飛芒扣在掌心，三四個失了血滴子暗器的武士，不知厲害，繼續追來。唐曉瀾道：「師兄，你護著嫂嫂。先走一步。待我打發這幾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王陵大喜，對鄺練霞道：「好，咱們先走！」鄺練霞卻凝步不動，說道：「有難同當，大師兄，你給我抱抱瑛兒！」橫刀一立，要幫唐曉瀾廝殺。王陵大為尷尬，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正在此際，忽聽得唐曉瀾大叫道：「倒！倒！」雙手飛揚，四名敵人倒了一雙，還有兩名也似受了飛芒之傷，身形遲滯，唐曉瀾一劍飛前，游龍寶劍疾發如風，刷！刷！刷！一連幾劍，殺得那兩名武士手忙腳亂。王陵急忙搶上前去，六合大槍一擺，叫道：「師弟，我來幫你！」但他還未搶到前面，唐曉瀾的劍左撇右掃，又把兩名武士全都結果了！王陵讚道：「好劍法！」眼珠一轉，若有所思。唐曉瀾回過頭來，只見鄺練霞正在低低啜泣。正是：傷心家散人亡後，此去江湖險惡多。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詭計多端　奸徒欺寡婦　奇能各顯　四俠鬥雙魔

　　馮瑛在母親懷抱中睡得正香，鄺練霞低低啜泣，王陵道：「師妹，事已至此，還是節哀順變，趕快逃命為宜。」鄺練霞輕撫馮瑛蘋果色的臉龐，流淚說道：「可憐這對姐妹，剛剛周歲，就家破人亡，骨肉分離。她和妹妹不知何時才能見面？」唐曉瀾道：「鍾大俠武藝高強，他又答應收小侄女為徒，想必無礙，師嫂不必悲傷。」

　　鄺練霞雖是女中豪傑，驟逢大變，方寸亦已亂了。淒然問道：「咱們有那裏好去？」王陵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你和我到京中去吧。我在京師鏢行，熟人很多，京中的血滴子又不認得我們，你和侄女就隨我住在鏢行，我遍請京中好手教她武藝，這是萬全之策。」

　　唐曉瀾沉思半晌，昂頭說道：「師嫂，我們還是到太行山去的好！」鄺練霞道：「什麼！去太行山！」唐曉瀾道：「周大俠剛才不是說過，北五省豪傑，每十年聚會一次，今年中秋恰是聚會之期，地點就在太行山上。」王陵道：「他們北五省豪傑聚會與我們何關？」唐曉瀾道：「我年輕識淺，不過看這次血滴子大舉出動，必然有餘黨，此去京師，路途遙遠，兇險定多。去太行山卻只是幾日路程，五省豪傑，這幾天紛紛趕來，血滴子就算要與我們為難，也有顧忌。」王陵嗤道：「你好像和許多豪傑認識似的！憑什麼面子叫他們替我們保鏢？」唐曉瀾不理王陵出語譏誚，繼續說道：「我雖識人不多，但豪俠之士，在所多有，縱非親友，路見不平，也會拔刀相助的！」

　　兩人爭持不下，鄺練霞低頭默想，亦是難於決斷，王陵忽然說道：「師弟，你的劍法是誰教的？」唐曉瀾道：「自然是師傅教的。」說了之後，發覺不妥，王陵便道：「請借你的寶劍一觀！」唐曉瀾想起周青的囑咐，疑懼頓生，陪笑說道：「這是周大俠送的，他叫我劍不離身，雖然師兄有命，我還是不敢違背周大俠的囑咐。」王陵「哼」了一聲，忽然問道：「你是那裏人？」唐曉瀾道：「我幼遭孤露，流落江湖，自己也不知道是那裏的人。」王陵道：「你在關外住過許久吧？」唐曉瀾道：「是。師兄盤問這些幹嗎？」王陵轉過面來對鄺練霞道：「我在師門這許多年也不知師傅會使劍，唐師弟才來了一年，師傅就教他上乘劍法，真是各有機緣。師妹，咱們同一村子長大，彼此來歷都很清楚。這位師弟，突然從關外遠來投師，又得師傅這樣寵愛，一定是大有來頭的了！可惜他剛入師門一年，血滴子就登門拜訪，不是我說迷信的話，恐怕他的命是剋師之命。」

　　王陵的話，顯然是指唐曉瀾來歷不明，並且暗示血滴子就是唐曉瀾引來，謀害師傅一家的。唐曉瀾聽得心頭火起，幾乎就要發作。但轉想在這時候不宜同室操戈，而自己來歷確有難言之隱，這位師兄不知，自也難怪他有所懷疑。如此一想，怒火稍平，只把眼睛覷著鄺練霞。心中盤算，若師嫂也如此見疑，那只有飄然自去的了。

　　馮廣潮在屋子裏和鍾萬堂談及唐曉瀾投師經過時，王陵尚未來到，鄺練霞卻在旁邊，知道這位師弟來歷雖然不明，卻是周大俠親自囑託自己公公教的。對王陵挑撥之言，十分不快，本來他尚未決斷，這時忽然昂首說道：「唐師弟之言有理，咱們先上太行山去！」王陵不覺愕然。鄺練霞指著馮瑛說道：「我兩母女全仗兩位師兄弟救助，咱們三人可得一心一意對付敵人，我來生結草銜環，也要報兩位大德。」王陵一聽此言。知道鄺練霞已疑自己挑撥，只好說道：「我是認為去京師更為安全，但師妹和唐師弟既然決意先去太行，那做師兄的就是捨了性命也要陪師妹前往。」

　　太行山在河南西北，離汝州大約是五日的路途，鄺練霞一算，離中秋尚有三日，到太行山的時候，群雄聚會不過兩天，想還未散。沿路上王陵神色頗為不安，鄺練霞只道他是因和唐曉瀾爭執之故，並未在意。

　　走了兩天，到了洛陽，王陵江湖閱歷甚豐，細一留神，果然見有跡似綠林的人物，在城中來往，暗中戒備。唐曉瀾也是處處提防。投宿之時，忽見王陵與一群漢子點頭招呼，問起來時，王陵道：「這是一班鏢行朋友，沒有什麼深交，所以打個招呼便算。」唐曉瀾當晚不敢入睡，寶劍懸腰，飛芒在手，警備一晚，卻是什麼事情都沒有。

　　第三天到了孟津，是河南水陸交通的要地，將入城時，忽見一群山東大漢，分乘幾輛大車，疾馳出城。領著車隊的是一騎黃驃馬，馬上一個紫膛臉色的大漢，看見唐曉瀾三人，似乎頗為驚愕，擦身過時，忽然問道：「你們上那兒去？」王陵道：「孟津探親來的！」那大漢子又釘著問道：「不是上太行山嗎？」王陵急道：「不是，不是！」那大漢尚待再問，王陵急急進城。車隊的人催道：「大哥！快走啊！」那大漢雙足一夾，策馬前奔，但還是回頭看了王陵幾眼。

　　入得城來，唐曉瀾問道：「師兄，那是什麼人？」王陵道：「魯西大豪孟建雄。」唐曉瀾曾聽周青談過天下豪傑，知道孟建雄也是個響噹噹的腳色，善打飛火彈，是魯西的武林領袖，心中奇道：「今晚北五省豪傑在太行山集會，孟建雄為什麼不去參加，反而從太行山那面走回來，而且這樣行色匆匆！」於是再問：「孟建雄算得是個武林人物，師兄為什麼不對他說實話？」王陵面色突變，嗤笑道：「師弟，不是我說你，你有多少江湖閱歷，俗語說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何況咱們與孟建雄又沒有什麼交情，怎好隨便對人說出真話？」說罷瞧了鄺練霞一眼。

　　鄺練霞道：「大師兄說得是，謹慎一些，有利無害。」唐曉瀾更是生疑，在孟津這晚，仍然不敢熟睡，到得天亮，幸喜無事。

　　第四日他們到了修武，這是一個小縣城，本來過了孟津，已是漸入山區，但一路上人來人往，甚為熱鬧。王陵仔細留神，時不時見有江湖人物，三三五五，迎面走過。王陵暗自心喜，唐曉瀾卻瞧出情形有點不對。只是鄺練霞一向少出家門，卻還懵然不知。

　　這晚，他們在修武一家客店投宿，行裝甫卸，忽聞得隔室有呻吟之聲。唐曉瀾偷偷張望，只見鄰房炕上躺著一個病人，房中坐著兩個漢子，一個少女。那少女眉目如畫，稚氣未消，最多只有十五六歲年紀，見唐曉瀾探頭張望，狠狠盯了一眼，噘著小嘴兒道：「喂，有什麼好看呀！」那兩個漢子聞聲站起，拱手說道：「小兄弟，請來坐坐。」王陵伸手一拉，沒有拉著，唐曉瀾進鄰房去了。

　　炕上躺的果然是個病人，被褥上還隱隱沾有血跡。唐曉瀾走進，炕上人忽然坐起，竟是個面色焦黃的乾瘦老頭，可是雙目一張，炯炯有神，令人生畏，這老頭瞧了唐曉瀾一陣，搖了搖頭，忽然問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是上太行山去的嗎？」唐曉瀾不知此人底細，不敢直說，反問了一句：「前輩是從太行山來的嗎？」那枯瘦老頭「噫」了一聲，突然從被窩裏伸出手來，往唐曉瀾臂上一搭，唐曉瀾不覺「哎喲」一聲，身子矮了半截，瞪眼問道：「老前輩，這是幹嗎？」那老頭兒忽然哈哈大笑，放了手道：「老夫想起床走動走動，想叫你扶我一把，那料你如此弱不禁風！」那少女急忙過來將老人扶起，使了個眼色，老人又搖搖頭道：「這孩子不是江湖人物。」唐曉瀾心頭有氣，拱手告辭，老頭兒在背後輕聲說道：「我但望他不是上太行山！憑他這樣的武功，若上山去，一百條小命也保不住！」語聲極低，卻字字清楚，好像是專說給唐曉瀾聽似的！

　　唐曉瀾回到房中，又氣又疑，不知那老頭兒是友是敵。王陵跑過來問，唐曉瀾怕他嘲笑，不敢把自己吃虧之事說出，只說看來似是普通行旅，客中岑寂，叫自己過去聊天的。王陵嘴角噙著冷笑，沒說什麼。

　　這晚唐曉瀾又不敢好睡，到了半夜，忽然聽得外面轟然一聲，旅店大門給人用巨物撞破，火把通明，唐曉瀾跳起來，見外面衝進來十幾名大漢，兩邊踢門搜索，鄰房不待人來，先自開了。那枯瘦老頭兒由少女扶著，倚門叫道：「鐵掌神彈楊仲英在此，別擾別人清夢！」那夥漢子發一聲喊，突然怪聲呼嘯，三個鐵球，閃電般的向老人飛去，唐曉瀾駭道：「血滴子！」忽然眉頭一緊，王陵不知什麼時候也起了身，將唐曉瀾肩頭按住。唐曉瀾低喝道：「幹嗎？」王陵噓聲道：「不許亂動！」

　　唐曉瀾沉肩縮肘，把王陵這一擒拿手解了。王陵驟失重心，幾乎摔跤，急忙說道：「唐師弟，他們人多，咱們形跡未露，不要強自出頭，捲入漩渦！」唐曉瀾「唔」了一聲，心想：原來師兄還是好意，且看下再說。這時，那三個血滴子已飛到老人頭上，剛剛罩下，不知怎的，忽又升空，倒飛回去！只見那老頭雙掌一收，自少女手中接過彈弓，大喝一聲，弓如滿月，彈似流星，把那班傢伙打得不亦樂乎！那伙人中，突然跳出一人，如猿猴縱躍，戴鹿皮手套，竄高縱低，把飛來的彈子隨接隨擲，大聲叫道：「神彈已經見過，再領教你的鐵掌！」一縱身，到了老人跟前，雙臂一震，老頭身旁那兩名漢子踉踉蹌蹌退了幾步，老人反手一掌，其疾如電，漢子雙拳齊出，剛剛抵住，老人左掌突然穿出，啪的一聲，擊中他的左胯，喝道：「倒下」，那漢子搖搖擺擺，退出幾步，回頭叫道：「鐵掌也領教過了，偏不如你所願，並肩子上啊，活捉這個老賊！」

　　唐曉瀾看得目眩心驚，他聽周青說過，鐵掌神彈楊仲英是北五省第一名豪傑，武功技藝在他之上。不知怎的也受了傷？而且今日正當太行山五省豪傑之會，他為何卻在此地？而受他這掌的漢子，並未跌倒，武功顯然也極深湛，這時兩邊已成群毆，那名與楊仲英對敵的漢子，身法步法，無一不怪，靈捷異常。楊仲英卻似受了重傷，轉動不便，雙足釘在地上，如泰山兀立，動也不動，掌風呼呼，周圍八尺之內，敵人不敢近身！那少女一口柳葉刀，不離老人左右，刀光閃爍，輕靈翔動，使出來的，竟是極上乘的刀法。楊仲英平生與人對敵，無人能以血肉之軀受他一掌，而今掌擊敵人不倒，也自心驚，戰了片刻，高聲喝道：「來人可是八臂神魔門下？」那漢子怪笑應道：「你在我師傅掌下逃生，偏偏又撞在我的手上，還有何話可說？鐵掌神彈，今日是你的死期到了！」猛然撲上疾攻。楊仲英呼、呼、呼連環發掌，那漢子身形快極，一閃又上，不教掌鋒碰著，看情形是想累死他。楊仲英吃虧在不能轉動，功力雖然在那漢子之上，卻是無法追擊，眉頭一皺，左掌虛揚，那漢子往旁一閃，楊仲英突跨前一步，右掌呼的打出，啪的一聲，把圍攻少女的一個敵人，打飛出三丈開外！圍攻的人一陣大亂，那漢子忽然叫道：「攻那女娃子下盤！」凌空下躍，一抓向老頭抓下，楊仲英衝天一拳，那漢子輕飄飄的落在左側，橫腳一掃，少女下盤不穩，給逼退幾步，敵人登時蜂擁而上，把少女和老人分隔開了。

　　那少女和她的兩個師兄一起，應付強敵，險象環生。楊仲英又被那個什麼八臂神魔的門人絆住，移動不得，激戰中楊仲英受了敵人一抓，右肩鮮血淋漓，竟被撕去一塊皮肉。幸得那名漢子剛才受他一掌，功力亦已大減，要不然這一抓便是開膛破腹之災。那少女驚叫一聲，幾乎中了敵人一刀。楊仲英叫道：「青兒，用旋風掃葉五虎斷門刀！」少女聲入心通，招數霍變，刀光閃閃，自下挑上，護著下盤。那幾名敵人本來是欺她下盤不穩的，給她這路刀法使開，竟然不能得手。又戰了一陣，楊仲英大叫一聲，左肩又給抓裂，額上汗珠，竟似黃豆般大小，直淌出來。

　　唐曉瀾本來對那老頭甚為不滿，但知道他就是鐵掌神彈楊仲英，觀感頓改，敬意油然而生。一大把飛芒扣在掌心，暗運內力，捏碎窗櫺，雙掌連揚，右手飛芒，打那漢子，左手飛芒，打圍攻少女的敵人，飛芒份量極輕，他在雙方激戰中驟然發出，只聽得嘩然呼叫，有兩人似給飛芒打中，在地上翻翻滾滾，其餘的紛紛散開，大聲喝罵：「何方小子，膽敢偷放暗器？」那漢子武功深湛，雖在劇戰之中，仍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飛芒破空之聲，雖極微小，他已凜然警覺，在眾人紛叫中，突然倒縱出來，向唐曉瀾藏身之處撲去！

　　王陵不知是唐曉瀾偷放暗器，見狀大驚，急忙向牆角一縮，唐曉瀾揚手又是一把飛芒，那名漢子磔磔怪笑，袍袖一揮，飛芒突然反射過來。唐曉瀾忙即伏身，只聽得叮叮之聲，響個未停！飛芒竟然都從窗格打入，撞在對面牆壁之上。說時遲那時快，笑聲未停，喀嚓一聲，窗框已斷，一隻蒲扇般的大手伸了進來，掌風颯然，唐曉瀾頭皮又冷又麻，看看就要抓到頭上。唐曉瀾一個「鯉魚打挺」，滾開丈餘。就在此際，忽聽得外面有人罵道：「不要臉，欺負小輩！」接著蓬蓬兩聲，如巨木相撞，怪手不見，喝聲漸遠。唐曉瀾大著膽，站了起來，張目偷窺，只見外面忽然添了兩個怪客，一人又瘦又高，眼珠白滲滲的；一人又肥又矮只有三尺來高，兩人雙手空空，盯著那名漢子，地上橫七豎八的倒下了五六個人，也不知是給這兩個怪客打倒的還是給楊仲英的掌力震倒的。

　　那漢子怪叫一聲，喊道：「你們關東四俠，竟然也來蹚這淌渾水！那是你們的死期到了！」後來的那矮子嘻嘻笑道：「我們四兄弟天不怕，地不怕，連老魔頭我們也要會他一會，何懼你這個小卒！董太清，你叫你的師傅師叔出來，我們手下，不殺無名之輩！」

　　唐曉瀾這才知道剛才與楊仲英惡鬥的那個漢子叫董太清，暗想董太清不知是何等樣人，周伯伯平時縱談武林人物，從未提起此人，看他武功已不在周伯伯之下，這兩個人猶自稱他「無名小卒」，那麼他們的武功一定更加深不可測了。董太清稱他們為關東四俠，而來的只是兩人，想必還有兩個未到。

　　董太清磔磔怪笑，想是怒極氣極，一伸手就向那高個子抓來，高個子叫道：「四弟，你把那些人扔出去。」驀地一聲長嘯，十指伸出，每隻手指都戴著一枚鋼環，董太清抓到半途，急忙縮回，身軀一矮，變抓為掌，攻他下盤。那人身長手長，雙手向下一按，兩人閃電般拆了幾招，董太清突然怪叫一聲，蹲在地上，盤龍繞步，快似風車，縮成一團灰影，專攻敵人的下三路，招數怪絕。那高個子如星丸跳擲，閃轉騰挪，董太清攻得急，他也跳得快，兩人打得難解難分。

　　董太清知道敵人武功非同小可，欺他身長，所以用「盤龍繞步」的身法，抓脛踢襠，攻他弱點。那料來人輕功，還在自己之上，而「盤龍繞步」的地堂功夫，又不能持久，暗暗心急。這時只聽得客店裏鬼哭神嚎，慘叫之聲，響成一片。那矮子大展神威，或劈或抓，掌如奔雷，抓似鐵鉤，血滴子四下奔逃。矮子力大異常，外家功夫，竟似登峰造極，抓著敵人往外便摔，一手一個，猶如捉小雞一般，不過片刻，那批血滴子竟給他一個個扔了出去。董太清驀地縱身，虛擊一掌，高個子又是一聲長嘯，雙掌齊揚，套在指上的十隻鋼環，一齊飛出。掌風環影中，董太清厲叫一聲，驀地一個筋斗翻了出去。矮子尚待外追，高個子叫道：「他中了我三枚鋼環，打正穴道，尚能逃走，也算得是個好手，由他去吧。」關東四俠，出道以來，若敵人能在他們的獨門絕技之下逃出，倒不趕盡殺絕。矮子停身止步，張目說道：「那老怪的徒弟也有這麼厲害麼？」高個子道：「四弟，事到如今，只有盡力而為了！」語氣之間似有重憂！

　　鐵掌神彈楊仲英重傷之後，又經過一輪激戰，面色慘白，搖搖欲倒，吁聲說道：「三哥四哥，老朽不濟，累你們結下強仇，如何是好？」矮子道：「楊大哥，你我神交已久，今日見面，何幸如之！玄風大哥托我們問候你，並替你帶了解藥。他說太行山會後，若還能留著骸骨，當再到寶莊拜訪。」楊仲英道：「多謝你們大哥故人情重，只是你們可真得當心點！」高個子拱手道：「知道了！楊大哥，事不宜遲，你快走！」上前扶楊仲英，那少女和兩個大漢，都怔怔的看著他們。王陵這時驚魂方定，剛剛站起，忽覺微風颯然，一股冷風吹了進來。

　　王陵叫道：「唐師弟，唐師弟！」唐曉瀾也覺勁風撲面，急回頭時，什麼也沒有見著。門外忽然傳來銀鈴般清脆的笑聲，那少女揚手說道：「小伙子，多謝你了！」唐曉瀾再張望時，楊仲英那一伙人和那關東兩俠，全都走了！

　　激戰過後，客店裏的人才慌亂起來，紛紛打開房門探望。鄺練霞在臥室內叫道：「王師兄，唐師弟，快來！快來！」王陵和唐曉瀾進入內室，只見鄺練霞抱著馮瑛，坐在床上，面色驚惶。馮瑛舞著一雙小手，呀呀的哭了起來。王陵柔聲說道：「師妹，沒嚇著麼？」鄺練霞指著桌面道：「你們看！」桌上一柄匕首，釘著一張字條，寫道：「速走回頭路，莫上太行山！」唐曉瀾道：「留字的人是番好意，若他想傷害我們，我們還有命嗎？嫂嫂不要擔心害怕！」鄺練霞道：「我的公公和丈夫全都死了，我還害怕什麼，只是兩個女娃如此可愛，我怎樣也得把她們養大呀！」馮瑛十分乖巧，剛才外間激戰之時，母親把她緊緊抱著，她看著母親的臉色，動也不動，而今看見母親臉色難看，這才哭了起來。鄺練霞輕吻她的蘋果面頰，說道：「小寶貝，別哭，別哭，媽媽在這裏呢！」馮瑛一對寶石般的小眼睛滴溜溜的瞧著她的母親，見母親笑了，她也停哭笑了。唐曉瀾心念一動，走出外堂，只見牆壁上亮晶晶的也插著一柄匕首，鄺練霞抱著馮瑛跟了出來，問道：「唐師弟，什麼事？」張眼見著那柄匕首，嚇了一跳，唐曉瀾將那柄匕首拔了下來，匕首尖也穿著一張字條，鄺練霞將那字條扯了下來，一樣的筆跡一樣的文字寫道：「速走回頭路，莫上太行山！」鄺練霞皺起眉頭，說道：「師弟，你看這是什麼意思？」

　　唐曉瀾年紀雖輕，閱歷卻是不少，沉思有頃，抬頭說道：「想是前輩高人指點，我看，不上太行山也就罷了。」王陵這時也已走了出來，忽然陰惻惻的說道：「說要上山的是你，說不要上山的也是你，你啊，難道是當小孩子玩的嗎？」唐曉瀾強忍住氣，說道：「師兄，鄰居那老頭子是威震北五省的鐵掌神彈楊仲英。」王陵道：「是楊仲英又怎樣？」唐曉瀾道：「昨晚中秋，是北五省豪傑在太行山大會之時，以楊仲英這樣的人物，就算不是盟主也當參加，但他卻相反的從太行山那邊出來，想必是山上出了什麼事了。」王陵道：「你還是胡猜亂想，而且楊仲英分明受了重傷，走動也艱難，他又那能在片刻之間，在兩處留刀寄簡呀？」唐曉瀾道：「我又沒有說這字條是楊仲英留的。但是他朋友或家人留的，也是一樣。再者前天碰見的那飛火彈孟建雄，也是從太行山那邊來，走的是回頭路，將兩件事連在一起，前去可能真是兇多吉少！」王陵搓著雙手，忽然冷笑。

　　鄺練霞有點不快，問道：「師兄，你笑什麼？」王陵道：「唐師弟原來如此膽小，早知如此，早聽愚兄之計，前往京師，不是免走這麼多冤枉路麼？」鄺練霞方寸已亂，歎道：「到處都是敵人，莫不成真個寸步難行？」唐曉瀾悚然心動，想道：「若然不上太行，那麼必然要隨王陵去京師了。王陵心術如何，不得而知，我不打緊，只恐師嫂上他圈套。」又想道：「師嫂所說也是不差，到處都是敵人，避得東來避不了西，五省豪傑集會，又是在崇山峻嶺之中，就算有數萬官兵，也奈何他們不得。」

　　王陵見唐曉瀾低頭默想，嗤聲笑道：「怎麼樣？不上太行山了吧？」唐曉瀾突然昂頭說道：「就是龍潭虎穴，也要闖他一闖，明天就上山去！」鄺練霞和王陵雖是從小在一個村子裏長大，但經了這場大變，同行數日，反似覺得唐曉瀾更有摯性真情，見唐曉瀾如此一說，立刻贊同，點頭說道：「行到此處，太行山已經在望，我看也是上山的好，但願在太行山上，能遇見公公或周大俠的好友。」

　　第二日，一行三人離開修武，走了五六十里，中午時分，已到山腳。沿途行人稀少，進入山區，更是杳不見人。唐曉瀾心裏暗暗嘀咕，想道：「五省豪傑的大集會，何以不見有人在山口接待？」太行山山高林密，鬱鬱蒼蒼，群巒起伏，雲霧迷漫，三人斬棘披荊，攀藤附葛，走了半天，兀是空山響寂，但見鳥飛，不聞人語。唐曉瀾怵然止步，鄺練霞也是滿腹疑慮，剛說得句：「唐師弟，你看還上不上去？」忽聽得一聲胡哨，十餘丈外茅草獵獵作響，唐曉瀾忙拉著鄺練霞伏低，荊棘蔓草之中，刷刷響處，忽地竄出幾個人來！唐曉瀾一看大駭，為首的手持龍頭拐杖，竟然是龍木公！

　　王陵動了一動，唐曉瀾五指一搭他的肩頭，輕聲說道：「師兄不要亂動！」他所捏之處，正是肩頭琵琶軟骨，王陵嚇出一身冷汗，面色變道：「師弟，別開玩笑！」唐曉瀾道：「你躺下來！你想給敵人看見嗎？」王陵和身臥在亂草中，果然動也不敢一動。唐曉瀾偷偷張望，只見龍木公睜開獨眼，游目四顧，對同伴說道：「我似乎聽得人聲，怎麼又不見了！」同來的人一律青衣短打，手提朴刀，腰懸兩個鐵球，顯然是血滴子。內中一人發話道：「喂，朋友！是盤道的？是插樁的？趕快亮萬！」「盤道」意即探路，「插樁」意即參加集會。「亮萬」意思露出來面來。這幾句話乃是江湖「唇典」（黑話），鄺練霞一概不懂，唐曉瀾可是暗暗心驚，只道蹤跡已經敗露，屏氣凝神，仍然動也不動。這個人發完話，稍微一沉，跟著又一個沙聲的喝道：「喂，朋友，你們若還是緊自悶條子不亮鋼，我們可要用暗青子招呼了！」

　　唐曉瀾藏在亂草之中，身邊又有巖石起伏錯落，心想：賊人這樣亂喊，準是不知自己藏身之所，且莫理他。剛才那個人說的黑話是：你們若還是不開口（悶條子），不答話（不亮鋼），我們可要用暗器打了。說完之後，見仍沒有答腔的，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色，低聲說道：「五省豪傑全給打得死的死，傷的傷，而今已過兩天，除了自己人，還有誰敢上山！龍大哥怕走了眼吧！」龍木公龍頭拐杖擊石作響，獨眼圓睜，大聲罵道：「我一隻眼睛比你們十幾雙眼睛還亮堂，我明明聽得人聲，你們是聾的嗎？」龍木公五天之前和周青惡戰帶傷，但除瞎了一眼之外，其餘的傷卻非內傷，服藥之後，仗著功力深厚，和雷海音一路追趕唐曉瀾，沿途查問。唐曉瀾等一行三人，兩男一女，鄺練霞是一個美豔少婦，抱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嬰，更是令人矚目，龍木公沿途查問，跟著他們蹤跡，追上太行山來。而且在上山之時，因為所走山路不同，還給他們趕過了頭，先到山上。到了山上，四皇子派來的人尚未撤走，他們先拜見了兩個魔頭，雷海音給留著辦事，龍木公卻另外領了七八名血滴子滿山亂搜。龍木公此時傷勢已愈，狂妄故態，又復發作，血滴子都不敢作聲，龍木公鐵拐頓地，大聲叫道：「你們作什麼的，動手搜呀！」

　　唐曉瀾不敢亮劍，手裏暗暗握著一把飛芒，只待血滴子來，就和他硬拼。血滴子周圍亂搜，眼看搜到，龍木公鐵拐忽然向東一指，喝道：「敵人來了！」血滴子們紛紛回身，唐曉瀾吐了口氣，倚著巖石，探頭一望，只見山坳那邊兩個黑點，倏忽轉大，轉瞬到了這邊，現出全身，為首的是個黑衣道士，左手鐵拐右手長劍，睥睨作態，意氣甚豪，跟在後面的是個胖和尚，兩手空空全無兵器，腰間卻懸著一個大葫蘆。

　　龍木公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是四皇子差來的，還是楊仲英老兒邀來的？」黑衣道士笑了一笑，說道：「聽你說，你們是四皇子差來的？哈，我正要找你們！」鐵拐一揮，長劍刷的刺出。龍木公橫拐一封，退後幾步，黑衣道士笑道：「唔，你還不錯！」口中說話，劍招絲毫不緩，刷刷幾劍，兩名血滴子血流滿面，四隻耳朵全給割落，給他捲進袖中。這幾下快得驚人，龍木公竟是生平未見，急揮手道：「放暗器！」霎時間滿空怪嘯，五六個鐵球呼呼飛來，黑衣道士長笑一聲，叫道：「小孩子的玩具，也拿來現世！」一個鐵球飛到頭上，黑衣道士鐵拐迎頭一點，鐵球倒飛回去，碰在另一個血滴子上，登時裂開，裏面飛刀紛紛射出，黑衣道士鐵拐橫掃直擊，把五六個鐵球全部擊碎，長劍飛舞，滿天刀雨，給他掃蕩得四處激射，撞在巖石之上，飛出一溜溜的火花，武士們紛紛逃避。

　　龍木公面色大變，飛身躍起，黑衣道士喝道：「那裏走！」身形一弓，飛箭般疾射而來，左手鐵拐「暴龍擾海」，旋風捲到，龍木公橫拐一封，只覺一股大力，猶如巨雷擊頂，岱嶽飛來，龍木公功力本非尋常，吃這一擊，龍頭拐杖竟脫手飛去，這支拐杖是他過洛陽時連夜鑄造的（原來那支已給周青拗斷），份量較輕，鋼質不純，受這一震之力，在半空中裂為數段！黑衣道士拐劍齊發，右手長劍一招「倒瀉天河」，劍花如浪飛灑下來，龍木公運獨門輕功「飛花捲雨」，以碎步騰挪的身法步法，在劍光縫中鑽出。饒是他輕功超卓，也覺耳際一涼，背後只聽得黑衣道士哈哈笑道：「你能避我半招，也算不錯，由你去吧！」原來黑衣道士那一招，原想把他兩隻耳朵齊都削落，但龍木公身法甚快，結果黑衣道士一招七式，瞬息之間，使了出來，也只能削掉他的右耳。黑衣道士劍法獨步北方，平生以此自負，能在他劍下逃出的，他例不追趕。

　　其他的七八名血滴子在失掉血滴子後，也紛紛轉身奔逃。那胖和尚身法快極，雙腳一點，身形飛起，那班血滴子眼前一黑，似覺一片黑雲，從頭頂飛過，睜開眼時，胖和尚在他們面前笑嘻嘻的站住，手裏捧著一個大葫蘆，搖頭擺腦的說道：「別這麼快走呀，貧僧請你們喝酒！」

　　血滴子紛紛衝上，胖和尚忽然張口一噴，酒香四溢，「酒浪」迎面噴來，那班血滴子只覺眼前白濛濛一片，眼睛辣痛，倏忽天昏地暗，耳際聽得胖和尚哈哈大笑之聲，驚魂欲絕，再也顧不得眼睛疼痛，巖石嶙峋，七八個血滴子同一心思，動身一滾，從山上直滾下去。胖和尚也不追趕，哈哈笑道：「道兄，得手沒有？」黑衣道士應道：「只得了一半，你呢？」胖和尚道：「我也未竟全功，只噴瞎了十三隻狗眼。」原來八個血滴子中，有五人雙眼全瞎，但有三人只瞎了一隻眼睛，王陵心魄震裂，僥倖自己剛才給唐曉瀾按住，並未亂動。

　　唐曉瀾也自看得驚心動魄，見了這一僧一道的獨特武功，忽然想了起來：原來在這兩日間，接連碰見的這四個異人，就是關東四俠，為首的叫做玄風道長，就是那黑衣道人。他左手使拐，右手使劍，他的劍法名為「亂披風」，尤其是武林一絕，和周青的「追風劍法」異曲同工，每一招都是藏著許多變化，比「追風劍法」還更狠辣，周青和玄風神交已久，廿多年前，方始得在楊仲英家裏相會，互相研究劍法，結為知交。周青除了師傅凌未風外，最佩服的就是玄風。其中三俠，周青雖未見過，但也曾聽玄風提及。周青把從玄風口中聽來的說給唐曉瀾知道，是以關東四俠的形貌武功，早已深印他的腦海。

　　關東四俠，第二個就是那胖和尚，名叫朗月禪師，生性滑稽，人稱笑彌勒，最喜飲酒，他的獨門武功，就是以美酒作為暗器，專門射人雙目，厲害無比，噴出的酒珠就如鉛彈一樣，也是武林一絕！第三個則是唐曉瀾在客店中碰到的那個高個子，名叫柳先開，輕功卓絕，客店中留刀寄簡，就是他的把戲。他又善於以指上鋼環打穴，若不用作暗器之時，那十指上的鋼環也是一種兵器。第四個則是在客店中遇到的那個矮子，名叫陳元霸，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力大無窮，他的獨門武功是「大摔碑手」和「分筋錯骨手」，等閒的人給他抓著，就如抓到一根稻草一般。周青和玄風締交之時，柳先開與陳元霸年紀還輕，功夫雖高，尚未「立萬」，所以那時還未有「關東四俠」之名，後來柳先開陳元霸在江湖上闖出名頭，四人又常聚在一起，這才被合稱為「關東四俠」。

　　唐曉瀾見了那和尚的絕技，想起這四人定是關東四俠無疑，心中狂喜，正想出去招呼，忽聽得那黑衣道士說道：「二弟，那兩個老怪尚未現身，三弟四弟與我們相約今日上山，也未遇到，只怕他們先碰著那兩個老怪，可要吃虧，你在山南，我在山北，去找他們，等下再在此地相會。」胖和尚嘻嘻笑道：「就是這樣！」兩人身形一晃，倏忽不見。

　　王陵噓了口氣，說道：「好厲害！」鄺練霞也是滿面汗珠，以袖揩抹。喘息略定，唐曉瀾剛說得句：「那黑衣道人是周伯伯的好友。」忽聽得遠處又是兩聲怪嘯，其聲尖銳刺耳，唐曉瀾急忙拉著王陵又伏下來。聲到人到，唐曉瀾張目偷窺，只見剛才打鬥的場所，又出現了兩人。形貌都是面色焦黃的乾瘦老頭，穿著一身黃麻衣裳，面目木然毫無表情。兩人手中都提著一個大皮囊，一個左腳微跛，一個右腳微跛，太陽穴墳起，顯見內功極為深湛。唐曉瀾暗暗奇異：這兩人各跛一足，行動卻如此迅捷！

　　兩人默默無語，走了一個圓圈，察看那被踐踏得倒伏凌亂的山茅野草。過了一陣，左面那個老頭說道：「喏，準是關東那四個不知死活的東西來了！」右面那個老頭說道：「咱們要不要去找他？」左面那個老頭道：「不必了。」突然撮唇怪嘯，這番距離更近，唐曉瀾等三人從未聽過這種刺耳的聲音，只覺心臟欲裂，難過之極。馮瑛張口欲喊，鄺練霞手快，趕忙撕下衣襟，團成一團，塞進她的小口，馮瑛小手亂舞，鄺練霞輕輕撫拍，幸在那兩個魔頭專心察看，好似並未察覺十餘丈外巖石背後，就藏著這麼多人。

　　左面那老人道：「關東這四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既然衝著咱們而來，聽得嘯聲，自會尋到。」兩人站在巖石上遠望，過了不久，忽然見有兩條人影，從山腰那邊跑來。

　　唐曉瀾以為必是關東四俠無疑，屏息呼吸，等待靜看一場惡鬥。過了一陣，來人上到山頭，卻非關東四俠。一人髮紅如火，一人鼻如鷹隼，紅髮的這個正是四皇子府中「四霸」之一的雷海音。

　　那兩個魔頭也似頗感意外，同聲問道：「雷海音，叫你鎮守營寨，你來這裏做甚？」雷海音以袖揩汗，喘氣說道：「大寨給人挑了！」那兩個老頭驀地怒吼，動作如一，跳起來道：「什麼，給人挑了！是關東四俠摸來了麼？」雷海音道：「我不知道是不是關東四俠，來的兩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十指戴著鋼環，迅如飄風，屈起十指，逢人便鑿；矮的那個更是厲害，我們的人一個個給他抓著後心，扔下山谷！」右足跛的那老頭點點頭道：「唔，這是四俠中的老三老四，萬里追風柳先開和單掌開碑陳元霸！」雷海音繼續說道：「我們捨命衝出去，那料又來了兩個敵人，比先頭那兩個還要厲害，一個是瘦道士，一個是胖和尚，那個道士左手使鐵拐，右手使長劍，亂刺亂劈，我接了一招，兵器就給削掉，和身滾了下來，僥倖那道士沒有刺第二劍！」左足跛的那老頭點點頭道：「唔，那你定是帶了花了！哦，不錯，你右邊的耳朵沒有了！還好，你只給那惡道削了一隻耳朵！」雷海音滿面通紅，說道：「那惡道削了我一隻耳朵，就在背後叫道：『你也算一條漢子，可惜！可惜！好好保著左面那隻耳朵吧！』兩個老頭又氣又惱，說道：「關東四俠的臭規矩真叫人氣。」回顧那鷹鼻的漢子道：「你呢？你的左眼是不是給胖和尚用酒噴瞎的？」那鷹鼻漢子左眼血流未止，正撕下衣襟沾藥敷傷，顫聲說道：「師傅，我，我不中用，是給那胖和尚用酒噴瞎的！」兩個老頭默不作聲，忽然又各自怪嘯三聲，躲在巖後的三人相顧失色。鄺練霞懷中的馮瑛喉頭作響，眼中滴淚，手舞足蹈，在媽媽懷中掙扎，鄺練霞心頭作痛，但又不敢把她口中的布團取出來。」

　　左面那老頭道：「看來關東四俠的功夫果是不弱！」右面的老頭「哼」了一聲道：「大哥，憑我們神魔雙老之名，算他是關東八俠又有何懼？」唐曉瀾聽得分明，這一震驚非同小可。周青以前提過神魔雙老之名，據說這兩人本是孿生兄弟，哥哥名叫薩天刺，弟弟名叫薩天都。兩兄弟不知從那裏學來一身武功，哥哥是內外兼修，弟弟學的卻是西藏魔教中的小諸天大金剛手。哥哥被稱為「八臂神魔」，弟弟被稱為「大力神魔」。兩人住在旅順口外一個叫「貓鷹島」的海島上，和鄰居「蛇島」上的一位異人伏龍尊者又合稱遼東三怪。旅順的口外的「蛇島」和「貓鷹島」，是渤海外兩個最神秘的島嶼，千百年來，從沒人敢到島上探險，漁人打魚，固然要遠遠繞過，就是武林豪俠，也不敢一履斯土！

　　據說旅順口外的「蛇島」，島上毒蛇遍佈，噓氣成霧，而「貓鷹島」上則出產一種怪鳥，原屬海鷗的一種，鳴時有如貓叫，利爪又如貓爪，所以被名為「貓鷹」。貓鷹一飛也必定一大群，常常和「蛇島」上的毒蛇惡鬥，貓鷹低飛下來，常給毒蛇纏斃，或中毒氣跌落，但毒蛇也常給貓鷹突襲，一抓抓上半空。渤海漁民，一見貓鷹與毒蛇相鬥，都遠遠避開，待惡鬥過後，才打撈落到海面的貓鷹和給貓鷹抓裂的毒蛇。北方人不食蛇，據說某年有一個廣東名廚師到旅順作客，恰值貓鷹與毒蛇相鬥，有漁民撈獲毒蛇回來，原擬浸製藥酒的，這位名廚師買了兩條，弄作蛇羹，據說蛇肉之美，遠在各地之上。這是題外之話，按下不表。

　　周青聽說卅多年的，大力神魔薩天都在西藏，和西域三魔結為黨羽，西域三魔喪於凌未風之手，薩天都後來也給凌未風趕出西域。（「西域三魔」）惡鬥凌未風之事見拙著《七劍下天山》，薩天都被逐出西域後，與漫遊東北的哥哥薩天刺會合，在「貓鷹島」上結了巢穴。另一位「伏龍尊者」善治毒蛇，隱居在「蛇島」之上。「伏龍尊者」一生住在蛇島，從不外出，所以武功如何，無人知道。「八臂神魔」薩天刺和「大力神魔」薩天都則每隔兩年就出外一次，滋事生端，和許多武俠豪英，結了仇冤。十餘年前，雙魔忽然銷聲匿跡，不再在江湖露面，有人說他們是碰到強敵，受了挫折，所以躲回「貓鷹島」去練獨門武功了，這事不知是真是假，武林中的俠士也不敢到「貓鷹島」上去找他們。不料這時卻忽然出現在太行山上。

　　你道這兩個魔頭，如何會突然復出江湖。原來他們也是四皇子允禛卑辭重寶禮聘來的。四皇子派了一個武功高強的喇嘛，披戴全身盔甲，連眼睛也藏在玻璃鑲嵌的頭盔之內，復帶了大內專解蛇毒與預防給貓鷹抓傷的金創聖藥前往，先到「蛇島」謁見伏龍尊者，伏龍尊者無論如何不肯出山，再到「貓鷹島」上去見雙魔，雙魔獨門武功已經練好，靜極思動，心想：以四皇子的英明，將來必登大寶，自己若能助他奪位，將來可能身為國師，名揚天下。雙魔不愛重寶，卻愛名位，竟然接了四皇子允禛之聘，離開海島。

　　四皇子允禛門下奇人異士最多，允禛知北五省豪傑今年在太行山集會，竟思一網打盡，以取父皇寵愛，而為奪位之謀，於是派出三百名武士，其中有血滴子百餘，追捕周青的只是其中一批。另外一大群武士則由雙魔率領，直撲太行山，沿途已傷了許多幫會的人，中秋之夕，更在太行山上和北五省數百豪傑大戰，楊仲英鐵掌神彈，連斃十餘武士，卻被八臂神魔薩天刺毒抓抓傷。

　　這一場大戰，北五省豪傑死傷過半，所以唐曉瀾等連日行來，沿途所見的江湖人物，都是從太行山突圍出來的。其中的魯西大豪飛火彈孟建雄剛到太行山腳，就得人報警，連忙折回，得以毫髮無傷。楊仲英中了毒抓，又給八臂神魔的唯一弟子董太清率眾圍攻，幾遭不測。

　　雙魔接到警報，知道關東四俠已經上山，相顧而笑！八臂神魔薩天刺道：「今日若能一舉擊敗關東四俠，北方豪傑都會望風拜服，然後咱們再下江南，翦除江南八俠。」大力神魔薩天都道：「好，咱們先給關東四俠一個下馬威。」兩人又繞地走了一圈，薩天都突然一聲大喝，向唐曉瀾藏身之處行來，唐曉瀾鄺練霞都嚇得滿身冷汗，面無人色，看那薩天都，只見他忽然在前面停了下來，雙手抱著一塊突出來的巖石，喝聲「倒！」把那塊巖石攀了下來！若非兩臂有千萬斤神力，這巖石也攀它不動，唐曉瀾縱然膽大包天，也嚇得全身軟了，鄺練霞心裏暗叫「菩薩保佑」，馮瑛一對眼睛閃呀閃的，淚珠已滴濕她的圍巾，想是因為口中布團塞得過久，呼吸有點困難，所以一面流淚，一面瞧著她的母親，似在哀求她的母親，取出布團，讓她透氣似的。

　　薩天都攀下巖石，走回原地，將巖石平放草地之上，笑對八臂神魔道：「大哥，你看這巖石多平滑，恰似一張圓桌。待我再找它幾塊！」唐曉瀾這才知道薩天都攀下這塊巖石，原來是特別選來當作桌面用的，只不知他要這石桌幹什麼，難道是想在深山之上擺酒請客？

　　薩天都四圍一走，又攀下了五塊巖石，連前六塊，整整齊齊的擺好，四面四塊，中間二塊，笑道「行了」，把帶來的大皮袋打開，將裏面的東西一個一個的拿出來，鄺練霞一瞧登時暈了過去。原來薩天都在皮袋中拿出來的，竟然是一個一個的人頭！每個人頭都給他用藥水煉過，面目完整，神情如生，只是比生前縮小了一半有多，人頭中的腦髓已全部取出，中間挖空，薩天都將一個個的人頭安放在石桌之上，每張石桌恰好六個人頭。八臂神魔薩天刺也打開帶來的皮囊，酒香四溢，原來是一袋美酒，兩兄弟將囊中美酒傾入人頭之中，頭蓋向下，頸腔向上，仍然平放桌上，拍手叫道：「咱們就這樣請關東四俠喝酒！」

　　唐曉瀾的心卜卜的跳，見鄺練霞暈倒，急忙扶她起來，忽然瞧見王陵，雖然伏在地上，神色卻並不怎樣驚惶，唐曉瀾不禁奇異，心想：這位師哥怎麼如此大膽呀！

　　鄺練霞悠悠醒轉，神智迷糊，一醒過來見馮瑛面色蒼白，汗珠淚珠混在一起，掙扎欲起，小口張開，鄺練霞一時心痛，在神智迷糊中，竟把馮瑛口中的布團取出，馮瑛「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薩天刺怪叫一聲，雙腳點地，身形平地拔起，儼如一隻衝天大雁，倏又凌空撲下，一抓向唐曉瀾藏身之處抓來，唐曉瀾一把飛芒迎空灑去，分明枝枝都打中八臂神魔身上，但卻叮叮連聲，紛紛落下，飛芒觸及他的身體就如觸及鐵石一般！唐曉瀾心膽俱寒，黑影當空罩下，嚎的一聲巖石碎裂，火星蓬飛，原來是薩天刺來勢太疾，一抓抓裂唐曉瀾面前那塊巖石，再飛起一腿，把巖石踏過一邊，銅鈴般的雙眼，瞪著唐曉瀾三人，大聲喝道：「你們是誰，快快滾出！」

　　馮瑛「哇哇」大哭，把頭伏在母親肩上，不敢看「八臂神魔」的兇相。鄺練霞剛才本已嚇得全身麻軟，這時忽然左手摸刀，右手緊抱著孩子，厲聲喝道：「不准動我的小寶寶！」面色凜然，神情傲兀，母性的本能，陡然使她充滿勇氣，面對兇惡魔頭，竟是毫無所懼！

　　八臂神魔窒了一窒，不覺退後幾步，唐曉瀾的游龍劍驀然出手，劍光一閃，一招「飛雲掣電」，向薩天刺迎面刺來，薩天刺「噫」了一聲，飄身閃過。這時大力神魔薩天都也已趕到，一掌擊下，八臂神魔已忽然叫道：「不要傷他！」薩天都掌到中途，突然變抓，唐曉瀾劍峰一轉，猶待刺出，突覺手腕一痛，似給鐵箍箍住一般，寶劍竟給劈手奪去，人也被挾了起來！

　　鄺練霞抱著馮瑛，兀立當地，馮瑛越哭越大聲，鄺練霞竟然把刀插回鞘中，左手輕輕撫拍，低低說道：「小寶寶，不要怕，好好睡一覺，明兒媽媽買糖給你吃，帶你上山抓烏鴉！」她不理眼前兇險，竟然給小寶寶唱起催眠曲來了！

　　八臂神魔薩天刺給哭聲唱聲攪得心煩，揚空一抓，鄺練霞雙眼一睜，光芒凜凜，薩天刺側過了臉，手臂一轉，把馮瑛搶到手中，喝道：「你哭！」舉起馮瑛，要向巖石摔去！

　　馮瑛哭得疲倦，漸漸收聲，給薩天刺舉到半空，覺得好玩，收了眼淚，忽然一笑，薩天刺和孩子面對著面，瞧得清清楚楚，滿腔殺氣，在孩子一笑之下，突然消失，手臂慢慢垂了下來。馮瑛又笑了一笑，頰上酒渦隱現，小臉生春，薩天刺只覺手中的孩子玉雪可愛，他平生殺人如草，從不皺眉，現在卻怎麼也動不了手！他自己也不禁好生奇異，反手把孩子負在背後，笑道：「咳，這真是緣法！」

　　伏在蔓草裏的王陵，蠕蠕而動，不敢站了起來，薩天刺喝道：「你是誰？」鄺練霞失了孩子，拼命衝上，薩大刺併起中食指，輕輕一點，鄺練霞全身麻軟，動彈不得，王陵忽然衝了出來，叫道：「國師爺，請看在小的面上，不要傷她！」

　　薩天刺張目注視，依稀認得，雷海音早湊了上來，在他耳邊說道：「這人叫做王陵，是我們派到馮家臥底的！」原來王陵在馮廣潮門下習技，與鄺練霞同一村子長大，對她早有情愫，不料她後來卻許配給馮英奇，王陵滿懷心事，說不出口。不久學成出師，到京都去幹鏢行生意，與人閒談，說起自己的老師壯年歸隱之事，傳到四皇子門下武士耳中，起了懷疑，遂用威脅利誘，把王陵誘入四皇子門下。王陵到京師之後，觸目繁華，有了功名利祿之想，更兼對鄺練霞念念不忘，竟然利令智昏，做了四皇子的走狗。這次四皇子門下武士傾巢而出，要到太行山殲滅五省豪傑，血滴子總管哈布陀想起王陵是山東省人，就把他先派回馮家臥底，順便偵察五省豪傑行蹤。哈布陀原也並未想到馮廣潮竟是追風劍的傳人，不過順便擺下一隻棋子，作為血滴子的外圍羽翼而已。不料卻撞個正著，四皇子所要追捕的周青，正好就是王陵的師公。

　　薩天刺聽說，記了起來，哈哈笑道：「哦，你很好！」王陵又跪下去磕頭道：「求國師爺把這婦人賞與小的！」薩天刺怪眼一翻，心想：「不知這人是不是四殿下的親信，順手做個人情也好！」揮手說道：「雷海音、郝浩昌，那你們就和王陵帶這婦人先回京師，免得在此礙手礙腳！」鄺練霞全心貫注孩子身上，猶自不知。唐曉瀾雖被薩天都挾得動彈不得，卻大聲罵了起來，薩天都伸指一戳，把他點了啞穴。鄺練霞聽得罵聲，才知道王陵竟然是如此一個喪心病狂的叛賊，放聲罵道：「王陵，我公公待你有如父子，你卻這樣算計我們母女，你是人還是禽獸！」王陵湊了上來，鄺練霞「呸」的一口，把他噴得滿臉唾涎，王陵舉袖揩面，仍是滿面笑容，湊到她耳邊說道：「霞妹，你的女兒還在敵人手中，你可不能動強。事至如今，你只有和我到京師去，然後才能設法把侄女接出來。請你仔細想想。」鄧練霞心頭一震，罵不出口。薩天都解開她的穴道，雷海青郝浩昌將她雙手反縛起來，交給王陵道：「好，把你的師嫂帶去！」薩天都道：「浩昌，你若見到太清，叫他也先回京師。」董太清是八臂神魔薩天刺的徒弟，郝浩昌則是大力神魔薩天都的徒弟，但因入門較遲，資質較鈍，武功造詣要比董太清差許多。

　　唐曉瀾目睹鄺練霞被王陵等簇擁而去，氣極恨極，卻是出不了一聲，只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馮瑛哭了許久，疲倦已極，竟在薩天刺背上熟睡起來，不知媽媽已給敵人捉去。薩天都把馮瑛看了一陣，也是滿心喜愛，突然把唐曉瀾扔下，雙手撫摸馮瑛的頭面。

　　薩天刺道：「你不必摸了，這孩子是天生習武的胚子。」薩天都放下馮瑛，將唐曉瀾挾起，唐曉瀾雙目圓睜，直瞪著他，薩天都笑道：「這孩子倒不畏死！」將搶得的游龍劍彈了兩彈，驀地一聲怪嘯，揮舞起來，劍鋒所到，觸著的巖石，石屑應手飛起！薩天都長嘯叫道：「游龍劍果然名不虛傳！」回首解了唐曉瀾啞穴，厲聲問道：「凌未風是你何人？」唐曉瀾傲然說道：「你也知我太師祖厲害！」薩天都又把游龍劍彈了兩彈，獰笑道：「你這小伙子倒倔強得緊！」雙指向他肩頭一搭，便待將他的琵琶骨捏碎，令他慢慢受苦，再取下他的頭顱。薩天刺忽然叫道：「且慢！」站到面前，仔細看了唐曉瀾一陣，說道：「我們正少這樣一個徒弟！」雙魔橫行半世，兀是未找到一個稱心合意、質美好學的徒弟，尤其是薩天都，他收的郝浩昌，竟然擋不了胖和尚一招，一見面就給人噴瞎了左眼。聽哥哥一說，驀然心動，想道：「若能把凌未風的第四代門人收為徒弟，不但可以繼承自己的絕技，在江湖上也是個大大揚名露面之事。當下面色緩和，將游龍劍插回鞘中，仍懸在唐曉瀾腰上，慢聲說道：「你那太師祖早已死在天山，就是不死，他也不是我們兄弟的對手。你不如改投我們門下，我們兄弟倆包你學成絕世武功。」唐曉瀾怒道：「寧死不做你們徒弟！」薩天都面色一沉，正待發作，忽聽得遠處嘯聲搖曳長空，薩天刺道：「關東四俠來了！」薩天都道：「好，收徒之事，以後再說！」重把唐曉瀾點了麻穴，放在兩塊巖石上下合蓋的中空之處，厲聲說道：「你好好躺著！看看我們的本領！」

　　關東四俠，挑了血滴子在太行山的營寨之後，走了下來，聽得雙魔驚心刺耳的怪嘯，一路尋來，回到原處。上到山頭，驀見兩個麻衣老者，站在中間的兩張桌子之旁，周圍四面，擺著四張石桌，桌上擺滿人頭，觸目驚心。關東四俠之首，「鐵拐披風劍」玄風道長喝道：「兀你這二人就是什麼神魔雙老麼？你們弄什麼玄虛？」八臂神魔薩天刺緩緩起立，陰惻惻的笑道：「四俠遠來，有失迎迓，俺們兩兄弟擺下薄酒，先替四俠接風！」薩天都繼續說道：「咱們還請了一批好朋友們給四俠作陪客！」伸手一指，四俠中的陳元霸先叫了起來，桌上的人頭雖然倒放，神情面目仍如生前，瞧得清楚，一眼瞥去，其中竟有許多是自己的好友。薩天刺躬腰說道：「玄風道長請坐上席！這席有五虎刀馬焜等貴賓作陪，朗月大師請坐次席，這席有金槍徐應龍等貴賓作陪，柳三哥請坐西首這席，這席有虎尾棍楊千彪等貴賓作陪，陳四哥請坐東首這席，這席有日月輪華四把等貴賓作陪，請呀！請呀！請坐下來呀！」

　　馬琨、徐應龍、楊千彪、華四把等都是北五省成名的豪傑，各以斷門刀、虎尾棍、小金槍、日月輪馳譽一時，這四人也都是關東四俠的多年好友，不料而今竟遭了神魔雙老的毒手，割來人頭，煉成酒具，還用來款待他們。陳元霸首先忍不住，氣往上沖，雙目圓睜，便待發作，玄風道長鐵拐一擺，示意叫他暫忍，坐上首席，把「五虎斷門刀」馬焜的首級放入革囊，口中說道：「不敢有勞馬大哥作陪。」朗月禪師跟著也坐上次席，把徐應龍的首級收了。柳先開和陳元霸登時醒悟，知道大哥用意：既然一場激鬥，勢所難免，那麼先收下故人首級，免受毀傷，也是正理。於是一落坐，將楊千彪和華四把的頭顱收入革囊。

　　八臂神魔薩天刺哈哈笑道：「關東四俠果是快人，請先把三杯乾了，再談正事！」說時與薩天都各把三個人頭中所盛的美酒倒下口中，飲後把人頭扔下山谷，哈哈大笑。關東四俠端坐不動，大力神魔叫道：「關東四俠，請喝酒呀！」玄風道長忽然冷冷說道：「有酒無餚，豈非美中不足？待貧道借花敬佛，將取自你們的佳餚敬回兩位吧。」雙魔一愕不知他弄什麼把戲。睜眼看時，玄風道長大袖一抖，一對對鮮血淋漓的人耳紛紛落下，這些耳朵，都是適才所割。總有幾十對之多，其中自然也有龍木公與雷海音的耳朵在內。玄風道長到太行山不過半天，就割下這麼多武士的耳朵，劍法之狠準快捷，雙魔也自暗暗驚心。大力神魔獰笑說道：「哈，一個人頭配一雙耳朵，還是酒多菜少！」玄風道長冷笑道：「如兩位還嫌不夠，等下貧道再添。」

　　八臂神魔薩天刺怪笑道：「咱們不必鬥口，四位遠來，如不嫌酒薄，請先潤潤枯腸。」隨手又把一個人頭中所盛的美酒倒下喉嚨，大笑叫道：「人頭作酒杯，喝盡仇人血！」陳元霸大怒起立，大力神魔薩天都突然一躍而前，一抓將石桌抓起，向陳元霸一送，惡笑說道：「陳四哥想避席麼？不行，不行，一定要喝幾杯！」陳元霸雙掌向石桌一抵，推將過去，薩天都猛喝一聲：「喝酒！」陳元霸忽覺勁風貫耳，石桌已向自己這邊推來，急忙凝神奮力，振起神威，雙掌抵住石桌往外一甩，兩人外家功夫都是登峰造極，力大無窮，這一雙雙用力，猛聽得轟然巨響，石桌碎裂成無數小塊，滿空飛舞，陳元霸給震退數步，雙臂酸麻，薩天都在石彈如雨中兀立不動，哈哈大笑。這一較勁，表面看來是兩無傷損，其實是陳元霸已輸了內力，「單掌開碑」的威風，竟折在大力神魔之手。

　　玄風道長與朗月禪師仍然兀坐不動，「萬里追風」柳先開已沉不住氣站了起來。八臂神魔驀然又是一聲怪嘯，手挽兩個人頭，向柳先開飛縱過來，口中喝道：「請柳三哥喝酒！」柳先開單掌一按桌面，人似給彈簧彈著一樣，飛了起來，在半空中一個筋斗落到場心，兩人擦臂而過，柳先開手中也挽著兩個人頭，口中喝道：「先敬主人的酒！」兩個人頭飛擲過去，薩天刺的兩個人頭也飛擲過來，兩對人頭，互相交換，聲到頭到，彼此接在手中，滴酒不漏，各自橫躍三步，凝神注視。

　　八臂神魔的輕功原已登峰造極，但柳先開號稱「萬里追風」，輕功猶自勝他一籌，這一暗中移動，薩天刺起步在先，柳先開飛身在後，兩人同到場心，擦臂而過，分明是柳先開勝了。薩天刺內外兼修，武功絕頂，卻偏偏在輕功較量上輸了，面紅耳赤，手挽兩個人頭，向「笑彌勒」朗月禪師走來，又叫道：「敬朗月大師薄酒。」胖和尚哈哈大笑，接過飛擲來的人頭，張口一吸，把酒全吸入口中，驀然一噴，「酒浪」迎面飛來，八臂神魔早知朗月禪師有此絕技，早有防備，人頭擲出，人也飛身掠起，「酒浪」在腳底射過，絲毫不濕。大力神魔薩天都飛步趕到，朗月的喉嚨咕咚作響，格格笑道：「請你也喝一杯。」大口再張，酒花四噴，薩天都只道他酒已噴完，不加防備，驀然眼前白濛濛一片，急忙雙掌護面，酒花雨點般落在他的身上，麻衣被射穿成一個個小洞，有如蜂巢，若是平常武士，中了這些酒珠，定如受鉛彈襲擊，禁受不住。薩天都銅皮鐵骨，被酒噴了滿身，卻不過如同給蟻齧一樣。當下一聲大喝，向胖和尚衝來。

　　另一邊八臂神魔薩天刺避開酒雨，飛身從朗月禪師頭頂掠過，落在玄風道長之前，剛說得一聲：「敬玄風道長薄酒。」玄風道長手起一杖，把石桌打翻，驀然喝道：「那有如此敬酒之理！」右手長劍一抖，劍光閃爍，直裹過來。薩天刺一聲怪嘯，身形晃動，隨著玄風道長的劍招東飄西蕩，瞬息之間已閃過了七八招辣招，這時他背上負著的馮瑛，已經驚醒，忽然又「呀呀」的哭了起來。玄風道長的「亂披風劍法」凌厲非常，連進幾招，連八臂神魔的衣裳都未刺著。這時又見他背上的女嬰「呀呀」大哭，不覺緩了一緩。薩天刺突然憑空掠起，十指齊伸，向玄風道長當頭抓下！這一招迅猛異常，玄風道長急閃身時，他背著小孩，身形居然還能夠在半空一轉，有如飛鳥迴翔，緊追抓到。玄風的劍尚未撤回，左手鐵拐橫拐一擋，竟然給他抓著，玄風道長長劍急忙反劍一圈，身形已給他扯得移動兩步，左手竟自抓到面門，玄風道長陡然向後一縮，頭向後仰，這霎那間，斜刺裏一條黑影，疾飛而來。薩天刺怪嘯一聲，雙手放鬆，玄風道長晃了兩晃，薩天刺已疾掠出去。正是：雙魔逢四俠，各自顯神通。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風急天高　荒山騰劍氣　月明林下　一女敬兇頑

　　這衝來的人是「萬里追風」柳先開，他見大哥如此凌厲的劍法，竟然受困，這是從所未有的事，暗自心寒，仗著輕功卓絕，飛身來救。薩天刺剛才輕功輸了一招，認為奇恥，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竟自放過玄風道長，逕取「萬里追風」。柳先開雙掌變拳，十指鋼環，向薩天刺迎頭鑿下，薩天刺雙臂一伸，十指指頭，驀然伸出尺許長的指甲，和鋼環一碰，鏗鏗有聲，柳先開大吃一驚，敵人駢指如戟，直點面上雙睛，柳先開翻身閃躲，玄風右手長劍，左手鐵拐，急從背後掩來，薩天刺跳動如飛，十指撕、抓、點、勾，真如鷹爪一般！

　　雙魔在「貓鷹島」住了三十多年，常看貓鷹與毒蛇相鬥，悟了不少武功。尤其是八臂神魔薩天刺，以輕功身法，內家勁力見長，更以貓鷹為師，學它凌空撲擊之技，所以只論輕功快捷之處，他要略輸「萬里追風」，但其他功夫卻勝柳先開遠甚，就是輕功中的撲擊變化之技，柳先開也不及他。薩天刺更練了一種獨門武功，其名就稱為「貓鷹爪」，他十指指甲，數十年來從不修剪，每隻指甲，長可盈尺，其堅如石，平時捲著盤在指頭，用時伸出，便變成利爪，而且十隻指甲都在毒蛇的毒液中浸過，被他利爪抓傷，若無能解蛇毒之藥，十二時辰之內，必死無疑！以前不知多少江湖豪傑，就是喪生在他十爪之下！

　　玄風道長劍拐齊施，和八臂神魔再度惡鬥，「亂披風」劍法使得凌厲無比，劍光揮霍，劍風虎虎，鷹翔隼刺，真如狂風驟起，暴雨捲來，更兼左手鐵拐橫擋直劈，打得山石紛飛，塵沙蔽空，厲害非凡。八臂神魔在劍拐突擊之下，伸長十爪，展開描鷹撲擊之技，忽如巨鷹盈空，忽如龍蛇疾走，每每欺敵進招。抓、點、勾，撕，身法掌法，一使開來，竟然四面八方，都只見薩天刺的身形在轉，真如一人八臂，從四面撲擊而來！玄風道長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這八臂神魔確是平生未見的強敵！

　　八臂神魔也是暗暗驚心，他絕料不到「亂披風」劍法如此厲害，兩人以攻對攻，往往只爭瞬息先後，在玄風道長來說，常覺利爪逼近面門，閃躲艱難，在八臂神魔來說，也是常覺劍光閃動，不離要害。這番大戰，只見鐵拐如山，劍光如練，十爪翻飛，兩人稍一不慎，都有血濺黃砂之險！柳先開見師兄危急，仗著卓絕的輕功，時來閃擊，薩天刺閃身來抓他時，他又飄身急躲，玄風道長得師弟合擊之力，略略佔了上風。惡戰正酣，猛聽得大力神魔與陳元霸震天價的一聲大叫！

　　原來那邊笑彌勒朗月禪師與「單掌開碑」陳元霸二人，合戰大力神魔薩天都，也已到了強存弱亡，死生俄頃之際！朗月禪師幾口猛酒把薩天都的麻衣射成無數小洞，薩天都大吼一聲，運力一掙，把麻衣逼成無數碎片，隨風飛舞，上半身赤條條的，露出赤銅色的皮膚，雙臂墳起，大聲叫道：「胖和尚你有多少暗器，洒家也不怕你！只把酒噴來作甚？」一招「雙龍出海」左右兩拳，突擊朗月禪師的「太陽穴」，朗月哈哈一笑，身隨掌轉，解下護身軟鞭，一鞭掃去，陳元霸拍拍兩掌，猶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也分向薩天都左右「太陽穴」拍來，薩天都突然回肘一撞，猛然翻身，接著一個「肘底看捶」，右拳在肘底驟然擊出，陳元霸稍退半步，覷個真切，左掌向上一托，順勢把他的拳頭托起，右手五指勾著他胳彎關節一扭，這著正是陳元霸平生絕技乃「分筋錯骨手」中的利害殺手，一扭之下，筋斷骨碎，任是武功多強的人，被他搭住，亦是無法抵抗，不料薩天都手肘一沉，渾如未覺，左掌突然打出，呼的一掌，直劈頂門，陳元霸慌忙鬆開，躲閃不及，逼得挺肩一撞，硬生生的接了大力神魔一掌，踉踉蹌蹌直撞出去。這時朗月禪師刷刷兩鞭，也都打中了薩天都的後心，薩天都一聲怒吼，反臂一撈，竟把軟鞭撈著，用力一扯，朗月禪師身不由己給扯過來，急忙把手一鬆，薩天都收力不及，咕咚一聲，倒在地上，陳元霸飛身撲上，薩天都在地上打了兩個盤旋，猛的將陳元霸抱著，背上受了幾拳，但陳元霸卻給他壓在下面！朗月禪師搶回軟鞭，大驚失色，看著兩人在地下扭打，翻翻滾滾，朗月禪師提鞭注視，不敢下手。片刻之後，陳元霸雙手被按，薩天都橫肘抵著他的心口，正在用力，朗月禪師急忙一鞭掃下，猛打薩天都後腦，薩天都受了一鞭，疼痛不堪，抱起陳元霸往前一扔，翻起身來，又與朗月禪師惡戰！

　　柳先開見狀大驚，捨下八臂神魔，飛身一掠，把陳元霸接著，放了下來，只見陳元霸頭面青腫！問道：「如何？」陳元霸咬牙說道：「外傷無妨！」雙掌一錯，再殺上去！但此時玄風道長和朗月禪師卻是給雙魔打得連連後退了。

　　陳元霸從未受過如此挫敗，怒火如焚，再度交鋒，更是勇猛，打了片刻，陳元霸再用「分筋錯骨」手法，冒險逼近，捏著他的肩頭要害之處一扭，那料薩天都又是渾如未覺，手起一掌，又把陳元霸打跌地上，大聲叫道：「你這小子屢次來與我呵癢，是何用意？」陳元霸翻起身來，作聲不得。

　　薩天都銅皮鐵骨，非但普通的刀槍不入，就連極厲害的分筋錯骨手法，竟也傷不了他。他剛才連受鞭敲拳打，除了朗月禪師打他後腦那鞭，覺得疼痛之外，其他打擊，簡直不當作一回事兒。朗月禪師內功雖高，卻也拿他無法。笑彌勒笑不出口，只好沉著應招，且戰且退！

　　陳元霸惡戰之後，再受一掌，骨骼隱隱作痛，玄風道長大聲叫道：「二弟四弟，移過這邊，咱們並肩子鬥他！」朗月禪師偷空又喝了一口酒，用酒噴他雙目，薩天都橫掌護睛，攻擊之勢稍緩，朗月禪師與陳元霸騰身急走，與玄風道長會合一處，威力大增，八臂神魔閃身疾退，陳元霸掄前一掌劈去，忽覺微風颯然，薩天刺長長的指甲已插中肩頭，玄風道長驀地一劍，薩天刺跳身避開，玄風道長摸出一塊藥餅，疾忙拋給陳元霸，高聲叫道：「爪子有毒，快把藥餅嚼碎咽下。」陳元霸悚然一驚，依言把藥餅嚼下，只覺肩頭麻辣辣的作痛。

　　這當兒，大力神魔薩天都也已趕到，柳先開運絕頂輕功，屈著十指，突然撲擊，薩天都天靈蓋上中了右手五指鋼環，腦痛欲裂，雙臂奮力一抖，把柳先開彈出數丈之外，玄風道長的「亂披風」劍法狠捷異常，長劍一指，已到薩天都臂上，薩天都肌肉一縮，長劍滑開，玄風道長心念一動，知他外功登峰造極，要刺也刺不入，暗運內力，趁勢一絞，薩天都狂叫一聲，皮破血流，跳了開去！薩天刺已自乘虛抓到，一爪抓到玄風腦門，玄風縮身一閃，肩頭也受了一抓，急急跳開，猛嚼藥餅。薩天都中了一劍，左臂轉動稍為遲鈍，但仍是強攻猛撲，獷厲無儔！

　　四俠雙魔連番猛鬥，玄風與陳元霸鬥了一陣，忽覺噁心欲嘔，原來薩天刺指甲的毒，乃是用蛇島中最毒的「金線蛇」口涎所煉，玄風預備的藥餅雖然是解治蛇毒的上等好藥，卻也只能防止毒液在體內蔓延開來，但毒液在胃中作怪，十分難受！雙魔一個擅於輕功，撲擊凌厲，一個銅皮鐵骨，力大無窮，長短互補，殺法兇絕，四俠雖也各有獨門武功，竟自慢慢抵敵不住。

　　玄風道長奮力擋了一陣，一口黃水嘔了出來，薩天刺飄身閃躲，玄風道長忽然醒起叫道：「二弟、三弟，走出圈外！二弟用酒噴他們的招子！三弟用鋼環鑿他們的腦袋！」薩天刺揚爪急抓，柳先開和朗月禪師早已雙雙縱出，朗月禪師張口一噴，兩條白練，逕取八臂神魔面上雙瞳！

　　薩天刺一轉身形，避開白練般的酒浪，朗月禪師張口一噴，又是兩條白練向薩天都左右雙目射來，薩天都輕功不及乃兄，仍以一掌護睛，一掌應敵，「酒練」飛來，給他蒲扇般的大手迎風一扇，酒雨紛飛，落在他的身上，他鐵骨銅皮，自然不怕。但就在這霎那間，玄風道長的長劍已唰唰唰連刺三下，薩天都騰挪閃避中，鬧得手忙腳亂，「卜」的一聲，頭上又中了柳先開的五指鋼環。大凡有外家「橫練」功夫的人，除了「練門」脆弱，是致命傷之外，其餘腦門、太陽穴、下陰等處，也比較脆弱，雖然不致一擊斃命，但給內家重手法打中，也是疼痛難當！薩天都金星火爆，痛得哇哇大叫，玄風道長劍光閃閃，直指要害，薩天刺撲地掠來，十指如鉤，急忙從後襲擊，玄風旋步飛身，又再後退，待薩天都雙掌劈風與薩天刺並肩再上時，朗月禪師又是一口急酒，噴成白練，先後分取兩人雙目！

　　四俠中，朗月禪師內功之深僅在玄風道長之下，他噴酒傷人的功夫，已練至出神入化之境，可以運酒成練，同發數條，又可以激酒成彈，如冰雹飛降，取人雙目，防不勝防。雙魔雖是頂尖兒的人物，應付這樣奇異的暗器，又在三俠合擊之下，也自有點手忙腳亂！

　　這一來，形勢急轉，剛才是雙魔佔盡上風，而現在卻是四俠反客為主，各展獨門絕技，逼得雙魔東竄西避，酣戰中薩天刺急彈鋼環，伸爪要抓陳元霸脈門，玄風道長劍法狠捷無倫，連使「追風八劍」，上下左右，劍劍不離八臂神魔要害。薩天刺逼得運「貓鷹爪」的上乘武功，身子驀地飛騰，一抓將柳先開嚇退，一個筋斗倒翻下地，正待招呼薩天都急退，背上的馮瑛顛簸過甚，又「哇哇」的大哭起來！薩天刺驀然一怔！朗月禪師噴酒成練！猛然飛至面門！薩天刺回身閃避，玄風道長劍鋒一指，青光一閃，已自斜側直撲咽喉，薩天刺低頭躬腰，已覺劍風颯然，沾裳刺肉，薩天刺本能的身形一側，肌肉收縮，本來預料這劍必難逃避，所以運氣縮肌，希望減少傷害。不意就在這霎那間，馮瑛厲聲叫喊，原來玄風長劍刺倒，薩天刺躬腰躲閃，把馮瑛紅噴噴的小臉顯露出來，玄風這劍本要刺薩天刺頸項要害，馮瑛小臉一扭，恰恰擋住，她見著劍光閃閃，那能不厲聲叫喊？玄風好不容易才得著這一劍之機，但給馮瑛擋住，就算四俠與雙魔有血海深仇，這一劍無論如何也不忍心刺下！高手比武，只爭瞬息先後，玄風這一躊躇，停劍不刺，薩天刺已驀然反手一抓，把他的手腕抓了五道傷痕，長劍噹的一聲墮地！

　　薩天都見兄長得手，一聲怪嘯，跟蹤撲上，呼的一掌，迅如奔雷，迎頭劈下，他剛才受了玄風一劍之傷，氣憤之極，這一掌用盡全力，要把玄風震成粉碎！陳元霸不顧生死，拼著性命，雙掌齊飛，斜刺裏衝出救援，三掌相交，噼啪一聲，有如裂帛，左掌受力最重，左手腕骨，竟然震裂，手臂吊了下來！薩天都掌力未卸仍向玄風按去，啪的一聲，又把玄風震出丈許！薩天都放開陳元霸，逕自飛身猛撲，要取玄風性命！

　　幸在玄風道長內功深湛，又有陳元霸搶在前頭擋了一掌，把薩天都掌力消去大半，這一掌才能不受內傷，但也已是身形不穩，柳先開與朗月禪師，急忙趕上，纏著八臂神魔，因為兩人深知薩天刺身形如風，內力深厚，還在薩天都之上，玄風道長受傷之後，要抵禦薩天都諒還可以，要抵禦薩天刺卻是萬萬不能，所以寧可放過薩天都去救玄風，卻搶先攔著了薩天刺！

　　玄風道長中了毒爪，右手脈門火辣辣的麻癢作痛，料知所傷非輕，薩天都又惡狠狠的自後撲擊，心頭火起，大聲叫道：「道爺與你拼了！」運足內力，鐵拐披風，翻身急擊，薩天都自恃銅皮鐵骨，不躲不閃，呼呼發掌，欺身直進，「卜」的一聲，腰脅之處，受了一拐，本來此處一非「練門」，二非要害，平常刀槍不入，而今受了一拐，卻骨痛欲裂，大力神魔外家功夫雖然登峰造極，也自禁受不住，「哇」的一聲，吐了一大口鮮血，腰脅的兩根肋骨竟自斷了！玄風道長含嗔發拐，竟如暴風急雨般掃來，薩天都不敢再以血肉之軀，接他鐵拐，連連閃避，乘勢以「大金剛手」蕩開他的拐杖，激戰中彼此追逐，薩天都固然覺得他的拐力非比尋常，玄風道長也覺他的掌力有如雷震，雙方都不敢稍存輕視之心。激戰中玄風運足內力，呼呼數拐，薩天都虎跳避開，玄風一拐打中旁邊的巖石，石屑紛飛中，忽然跌下一人，高聲叫道：「玄風道長，快來救我。」

　　這人正是唐曉瀾，他被薩天刺點了麻穴，放在兩塊山巖上下合蓋中空之處，不能轉動，目睹這場慘烈的惡戰，目瞪口呆，漸漸叱吒追逐之聲漸近，猛然巖崩石裂，身受巨震，血脈忽然暢通，原來相應的穴道，剛好受震解了。

　　玄風叫道：「你是誰？」唐曉瀾在石屑沙霧中躍起，大聲應道：「我是周青收養的那個娃兒。」玄風「啊呀」一聲，呼呼數拐，把薩天都逼退數步，搶上前來，叫道：「哦！原來你在此處！」唐曉瀾將游龍劍一把遞過，叫道：「道長，你使這把寶劍！」

　　周青在赴馮廣潮十年舊約之前，曾到關東會過玄風道長。周青三十年來亡命江湖，屢逢兇險，深怕自己一朝不保，所以預先便托玄風道長，日後在江湖上照顧他唯一的愛徒，當時玄風問道：「少年相貌易於改變，我怎能憑著你所說的形貌，認出他來？」周青沉思有頃，說道：「這個容易，你將來若碰見使游龍劍的少年，就是他了！」玄風道長與周青是肝膽相交、兩心相照的好友，當下慨然應諾下來！

　　其後周青在京師與血滴子惡鬥，眾寡不敵，從京師一直給追到河南。周青給追出京師時，關東四俠已有所聞，玄風一來為救老友，二來也想參加北五省豪傑之會，於是約齊四個兄弟，跟蹤追來，那知剛到孟津，就碰到從太行山逃命出來的豪傑，知道雙魔肆虐，許多好友慘遭橫死，事情緊急，於是先連袂上山，邀鬥雙魔！又不料在激戰之中，唐曉瀾突然出現！

　　玄風道長接過寶劍，彈了兩彈，長嘯一聲，山鳴谷應，欣然說道：「是了，隨我衝出來。」八臂神魔一輪急攻，把朗月禪師和柳先開殺退，尖聲叫道：「玄風惡道，你敢搶我的徒兒！」身形一起，使出貓鷹撲擊的凌空絕技，三伏三起，陡然躍起三丈多高，伸出十指長甲，向玄風當頭抓下！玄風游龍劍橫空一蕩，薩天刺身子懸空，一個迴旋，十指一屈一伸，仍然抓下，他的貓鷹撲擊之技，百不失一，本以為已避過長劍，那知游龍劍乃是寶物，劍尖光芒閃動，隨著一蕩之勢，暴長半尺，薩天刺右手五指長可盈尺的指甲，竟給削去一半有多。薩天刺怒吼一聲，翻身落地，右手一抓抓向玄風寸關尺處，左手一抓卻向唐曉瀾肩頭抓來，玄風運劍如風，自下反削，薩天刺右爪急縮，左爪卻抓住了唐曉瀾肩頭。玄風右腕倏翻，其疾如電，游龍劍「金雕展翅」，橫截薩天刺手腕，薩天刺似畏寶劍厲害，身子旋風一轉，玄風的長劍在他脅下悠然穿過，他的左爪也自然鬆開，唐曉瀾面色慘白，「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玄風寶劍在手，劍起處，「玉女投梭」「金雞奪粟」，一連幾招，截腰斬肋，薩天刺展開貓鷹閃擊之技，避招進招，薩天刺功力勝過玄風，更兼玄風在受傷之後，本來萬難抵擋，但他寶劍在手，無形中佔了便宜，薩天刺擒拿之時，總要避開劍尖光芒，不敢欺身直進。這時間，「萬里追風」柳先開先自撲到，十指鋼環一鑿，與玄風前後夾擊，把薩天刺凌厲攻勢擋住，玄風拐交右手，急忙摸出兩塊藥餅，一塊拋給唐曉瀾，一塊給自己嚼下，就在這瞬息間，柳先開又已給薩天刺逼走！而大力神魔薩天都也把朗月禪師和陳元霸逼得左奔右竄，玄風一急！只覺右腕麻痛比前更甚，心胃作悶，氣往上沖！

　　唐曉瀾功力更低，受了爪傷，雖嚼解藥也是禁受不住，只覺目眩頭暈，搖搖欲倒，這時朗月也中了一爪，玄風自思四人之中，已傷其三，再戰下去，必敗無疑，思量時，薩天刺又展貓鷹技撲擊，凌空抓下，要將唐曉瀾抓去。玄風道長大喝一聲，游龍劍自上一撩，趁著薩天刺迴旋躲閃之際，左手鐵拐，猛然脫手飛出，這是他「伏魔拐」法中救急絕招，名為「白虹貫日」，薩天刺身未著地，橫掌一擋，「波」的一聲，掌心竟給拐頭打入半寸，奇痛澈骨，在半空一個倒翻，飛身墜地，背上的馮瑛又哭起來，哭聲也已經嘶啞了！玄風道長急忙將唐曉瀾一把抓起，交給柳先開道：「三弟，你帶他逃，走西南，上邙山！」柳先開好生奇異，不知何以要上邙山！但此際那能多問，背起唐曉瀾便走，玄風道長又叫道：「分批走，不必等我。」柳先開素來敬服師兄，不發一言，施展「萬里追風」絕技，直奔下山，玄風道長仗劍殿後，掩護著朗月禪師和陳元霸，也從另一面下山。

　　薩天刺敷藥裹傷，包紮好時，四俠已分兩路逃去，薩天刺皺眉一想，對薩天都道：「你去追那牛鼻子，我去捉那小伙子！」薩天刺雖然恨極玄風，但他想：玄風這路，三人都已受傷，早晚毒發，薩天都功力雖然較低，卻是只受外傷，以一敵三都可以；而柳先開則輕功卓絕，叫薩天都去追，那是絕對追他不上，而且柳先開所帶走的唐曉瀾，又是武林罕遇的美質異才，薩天刺收徒之念兀自未泯！

　　按下玄風道長這路不表。且說薩天刺飛步下山，直追「萬里追風」，兩人輕功，所差有限，柳先開背上背的是大人，薩天刺背的卻是孩子，兩相比較，柳先開稍稍吃虧，但饒是如此，柳先開佔了先起步的便宜，薩天刺追了半天，還是未能望見他的背影。

　　邙山在河南西部，是秦嶺山脈的北支，距離太行山四五百里。第二日中午，柳先開到了新安，再出去便是函谷關，邙山也已經在望了。唐曉瀾傷口發作，毒氣攻心，到新安時已不能說話。柳先開背他投宿客店，給他放血解毒，這才悠悠醒轉。柳先開本想在這客店中暫避風頭，待薩天刺追過之後再行露面，不料傍晚時分，忽聽得客店外面一陣孩子的哭聲，揭簾一看，竟是八臂神魔在外面餵馮瑛吃粥，原來這個魔頭也投入了這間客店。柳先開剛一露面，薩天刺已經瞧見。把馮瑛背好，大步走來，柳先開在房中抓起唐曉瀾，一掌打碎窗格，破窗逃逸，薩天刺踢開房門，也跟著穿出後窗，客店主人在背後大喊「捉賊」！這兩人早已經到街外了！

　　新安是個小鎮，但天還未黑，街口也不乏行人。兩人長街追逐，街上登時大亂，薩天刺心急如焚，把街上行人紛紛撞跌，這樣一鬧，柳先開又已逃出郊外。薩天刺氣極，展開獨門輕功，追逐柳先開背影，在背後大聲罵道：「你逃到天邊，老子也要把你掏出來！」柳先開悶聲不響，施展「追風」絕技，一路飛奔，過了幾天，又把八臂神魔遠遠甩在後面。

　　黃昏日落，山間明月升起。柳先開聽得遠處水聲轟鳴，波濤拍岸，知道已到了黃河之邊。崤山、邙山逼近黃河，兩山橫展，互為犄角，古稱崎函天險。柳先開抬頭一望，邙山已矗立面前，兩峰夾持，峭壁陡立，山的南面，便是黃河。柳先開心裏暗喜，這山如此險峻，薩天刺輕功不及自己，上得山來，自己已經翻過山的那邊了。

　　柳先開爬上東面主峰，越入越深，一處處叢莽密菁，荊棘滿道，夾雜著不成行列的榆柳楊槐之類的樹木，柳先開躡足潛蹤，又走了一陣，前面黑壓壓現出一片危崖，崢嶸突兀，柳先開背著大人，好不容易借著星月之光，揀擇那凹凸不平的地方著足，輕登危石，巧著攀援，升到七八丈處。到了上面，只見處處怪石奇巖，在黑夜中看著，更覺陰森可怖。柳先開聚攏目光，四下辨了辨形勢，遂從那亂山盤石間，往裏穿行。

　　走了一陣，眼睛忽然一亮，前面地勢開曠，形成一個在山峰圍繞下的小山谷，側面山峰掛下一條瀑布，山泉飛瀑，在月光下如珍珠四濺，景色清絕。柳先開無暇欣賞，正擬橫過山谷，攀升峰巔，流泉飛瀑之旁，忽然冉冉升起一人，柳先開一看，驚得呆了！

　　這是一個容顏豔絕的少女，瓜子臉兒，大大的眼睛，長眉如畫，顯得十分秀氣，柳先開絕料不到在這樣險峻的山中，會藏有如此佳麗。那少女輕啟朱唇，柔聲問道：「客人，這樣晚你上山來做什麼呀？」

　　柳先開強攝心神，曼聲應道：「姑娘，你不必管我！」這少女抿嘴一笑，說道：「我偏愛多管閒事！」話未說完，縱身一躍，山風吹送，衣袂輕飄，直如姑射仙人，凌空飛降，竟然遮在柳先開面前。這份輕功，超凡絕俗，柳先開號稱「萬里追風」也不禁暗暗嘆服！

　　柳先開合掌一揖，又道：「我知姑娘武功絕世，請不要為難我這亡命之人！」少女雙眸一轉，秋水橫波，不能逼視，詫然說道：「哦，亡命之人？你為何亡命？請細說來！」柳先開焦急異常，說道：「敵人就要追來，姑娘，你行行好，放我過去吧！」少女說道：「不行！」遠遠傳來怪嘯之聲，柳先開不禁惱恨那少女歪纏，雙足一點，向斜側飛掠出去，那知剛剛著地，那少女又已是盈盈一笑，伸手攔在前面！

　　柳先開號稱「萬里追風」輕身功夫，技壓武林，想不到竟輸給這個少女，心裏不服，飄身急起，再往東面掠去，不料腳方著地，那少女又已站在面前，盈盈笑道：「你背著人，縱躍不便，把這個大小子放下來吧！」柳先開平生以輕功自負，爭勝之念，油然而生，把唐曉瀾往地上一放，雙臂一振，平地飛起，宛如沖霄大鶴，掠上峭拔的山隆，耳際忽聽得呼呼風響，一團白影在身畔掠過，上到山頭，仍是那少女搶先一步，攔在前頭，玉臂一鬆把一個人從背上放下，笑道：「如何？」她竟然把唐曉瀾從地上背起，然後再施展輕功，柳先開猶自輸了！由不得氣沮神傷，歎道：「罷了，罷了，我只道輕功蓋世，料不到世上還有如此能人！」那少女笑道：「你也算不錯了！」唐曉瀾毒傷發作，渾身無力，但仍有知覺，給這少女挾著飛上山頭，就如騰雲駕霧一般，睜大兩個眼睛，怔怔的看著那個少女，少女容光逼人，唐曉瀾不禁叫道：「你到底是人還是山靈？」少女噗嗤一笑，忽然皺眉說道：「你怎麼傷得這樣重啊！」

　　怪嘯越來越近，柳先開跳起來道：「魔頭來了，快讓我逃。」山谷外黑影越來越大，霎眼之間，八臂神魔薩天刺全身現出，大聲叫道：「柳先開，你逃到天邊，我也追到天邊！」柳先開急忙伸手說道：「姑娘，快讓我逃！」少女將唐曉瀾往旁一帶，問道：「是不是那個人將你抓傷的？」唐曉瀾指著八臂神魔說道：「正是此人！」少女怒道：「好，我替你刺他一劍！」將唐曉瀾交給柳先開，說道：「好好看護著他，不必逃走！」纖腰一扭，輕飄飄的落下山頭！

　　薩天刺眼睛驀然一亮，沉聲喝道：「你這個女娃子快快躲過一旁，我不傷你！」薩天刺殺人不皺眼眉，只因見這少女美豔異常，稍存憐惜，不然，早嫌她礙手礙腳，將她傷了。少女笑道：「怎見得你能傷我？」薩天刺飛身一掠，正待輕身提氣猱升山峰，不料腳方著地，一個少女清脆的聲音已在耳邊喝道：「不准上去！」

　　薩天刺怒道：「好，你這是自己送命，怪我不得！」十爪一伸，猛的抓下，少女格格一笑，微風颯然，身影不見！薩天刺左掌護身，右掌尋身一抓，少女喝道：「好毒的招數！」青光一閃，寶劍出手，唰唰兩劍，分刺薩天刺印堂要穴，劍法又準又快，似乎還在玄風之上，薩天刺悚然一驚，知是勁敵，喝聲「來得好！」斜閃步，驟翻身。竟用「風捲落花」之式，連避兩劍，他手底也不怠慢，趁少女劍勢方收，劍招未變之際跟蹤直進，右掌一托肘尖，左手五指，已抓到少女脅下。看得柳先開心驚膽戰！正是：絕代風華奇女子，只憑一劍鬥神魔。欲知二人勝敗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鐵掌神彈　武師傳絕技　縱情使氣　玉女肆嬌嗔

　　十指如鉤，劍光似練，柳先開分明看見八臂神魔已抓到少女脅下，不知怎的，卻突然怪吼一聲，拔起一丈多高，斜掠出去。看他身法精純，不似受傷，猜不透他何以即將得手，卻又倉皇撤走？再看那少女時，只見她左手捏著劍訣，右手寶劍斜指前方，面色凝重，目不轉晴的注視著薩天刺，顯見也是十分緊張。薩天刺雙臂箕張，眼似銅鈴，與那少女面對著面，誰都不敢挪動腳步。柳先開看得十分納罕。

　　柳先開不知，就在剛才那閃電之間，兩人已交換了幾招，八臂神魔薩天刺一爪抓去，把對方閃避的速度都已計算在內，算準這一抓定可抓著，那知指甲微一沾裳，少女腳步不動，一個吞胸吸腹，酥胸凹了半寸。假如薩天刺的指甲能再長半寸，便可力貫指尖，把那少女的胸膛撕開，但薩天刺的長臂業已放盡，無能為力，就差了這麼半寸，少女的劍鋒已是斜削過來。薩天刺頭頂一涼，趕忙雙臂硬往下沉，頭仰肘翻，攻守兼施，令那少女無暇再刺，這才得以劍底逃生，但饒是如此，頭頂亂蓮蓬的長髮已給劍鋒削去一綹！

　　這少女也暗自驚異，她的玄女劍法，自信已練到出神入化，不料仍給敵人逃脫。心道：八臂神魔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師傅叫我小心在意！

　　兩人全神貫注，伺機襲敵，雙方都不敢先行發難。過了一陣，少女忽然噗嗤一笑，叫道：「再來呀！」就在這一瞬間，薩天刺身形驟起，十指凌空抓下，他是想趁這少女一笑分心，把她擊倒。那料少女是引他先發，早有防備，寶劍一抖，在頭頂上打了一個盤旋，金刀挾風，一衝一絞，解招還招。薩天刺身形急轉，左掌變抓為拿，雙方換了一招，薩天刺腳踏實地，攻勢發動，撲擊凌厲，其中又夾以抓裂、點打之法，十指長甲就如利刃一般，一派兇狂之勢，手腳起處，全帶勁風！比大戰關東四俠之時，有過之而無不及！柳先開看得暗暗驚心，那少女卻是氣定神閒，劍光閃閃，衣袂飄飄，翩如驚鴻。戰到分際，盈盈一笑，劍招倏變，寒光四射，忽聚忽散，看來毫不兇狠，卻如流水行雲，極得輕靈翔動之妙！原來那少女是引他先發，然後挫其銳氣，擊其暮歸，薩天刺給裹在劍光之中，拼命苦鬥！柳先開這才喘了一口大氣，定了心神。暗想：大哥的劍法已是罕見的絕技了，這少女又似乎還在大哥之上，真不知她這小小年紀，如何練得到這種地步？心念一動：大哥叫我避上邙山，莫非與此少女有關。正思量間，遠處又是一聲怪嘯！

　　柳先開聽得分明，這嘯聲竟是大力神魔薩天都所發，暗暗著急。猛聽得那少女叫聲：「著！」凝眸看時，這一場驚心駭目的惡鬥已分出勝敗！薩天刺肩頭紅了一片，跳出場心。唐曉瀾在旁嘶聲喊道：「叫他把背上的孩子放下來！」喊聲未停，薩天都已在山坡上現出身形。

　　薩天刺一見弟弟來到，心中大喜，十指飛揚，負傷再撲，薩天都面目青腫，虎吼一聲，揮拳急上助攻。少女寶劍一指，直奔薩天都殺來，薩天刺利爪向下一探，抓向少女的「血海穴」，少女劍法迅捷之極，劍鋒一顫已把薩天都劃了一道傷口，薩天刺的指甲方自沾衣，那少女身形一閃，三尺青鋒猛甩回來，「烏龍捲尾」反向薩天刺雙腿捲去。薩天刺雙臂一抖，身形扳起，叫道：「用重手法打她！」薩天都這兩下連受創傷，大怒若狂，雙掌翻騰，連環猛掃，直如巨斧開山，鐵錘鑿石。少女不敢過分逼近，劍尖閃動，乘隙進招。薩天刺身手迅疾，十指長甲，又抓過來，雙魔左右夾攻，頓時間反客為主，把少女困在核心！

　　薩天都功力原自不弱，剛才不知敵人虛實，躁妄進攻，吃了一劍，再度進攻，在哥哥掩護之下，運「金剛大力手法」硬搶少女的寶劍，掌風虎虎，掌風劍風，互相激盪，少女發招，受了影響，劍點落處，準確已不如前。往往在敵人要穴之際，受掌風一震，偏出少許，而薩天刺的利爪隨即閃電攻來！要知少女劍法勝在輕靈迅捷，招數奇妙，論功力卻比薩天刺還差一籌，這番雙魔夾擊，各有獨門武功，相輔相成，威力何止增加一倍，少女被迫轉攻為守，劍法再變，渾身上下，一片寒光閃閃。三人在山石之間，進攻退守，左右盤旋，雙魔雖佔上風，少女也自不弱，只打得個難解難分！

　　柳先開凝神觀戰，正自緊張，忽聽得身旁唐曉瀾痛苦呻吟，雙目半開半閉，面色瘀黑，料是體內毒氣已蔓延開來！柳先開這一急非同小可，顧不得再看場中激鬥，趕忙把唐曉瀾胸衣撕開，用碎石劃了一道傷口，給他放血，唐曉瀾氣息吁吁，低聲說道：「柳大俠你別管我，快逃命吧！」柳先開道：「不要胡想，你死不了，咱們走！」把唐曉瀾挾起，正待從另一面下山，猛聽得雙魔高呼酣鬥之聲，少女劍法已漸散亂，柳先開不覺躊躇，想到：「這少女一片好心，拔劍相助，替自己擋著雙魔，如何好捨她而去？」待放下唐曉瀾時，又見他雙目緊閉，脈息甚細，只怕自己若去動手助那少女，未能取勝，唐曉瀾亦無法救治！一時沒了主意。雙魔越殺越兇，呼聲撼地，柳先開一咬牙根，說道：「江湖上義氣為先，寧教身死，不教名滅。這位小哥，但願你吉人天相，絕處逢生。」把唐曉瀾往地下一放，飛步下山。

　　剛跑得幾步，山頂上空驀地傳來了巨鳥長鳴之聲，叢林茂草之間，山禽亂鳴，卜卜飛起。柳先開不覺一怔，心想是什麼怪鳥猛禽，如此聲勢？轉瞬間頭頂呼呼風響，兩隻大鵬，一黑一白，雙翅張開，竟如磨盤大小，疾飛而過。雙魔各自一聲怪嘯，躍出場心。就在此際，流泉飛瀑之旁，驀然出現一人，竟是個獨臂的老尼！柳先開全神貫注大鳥，沒注意到老尼是什麼時候來的。

　　獨臂老尼顫巍巍的走了幾步，揚聲叫道：「徒兒，還未了結麼？」雙魔驀然轉身，如飛逃跑，扔下話道：「獨臂老尼，有膽的就到貓鷹島來找我們！」老尼「哼」了一聲，叫道：「你等著吧，自然有人挑你老巢，現在先叫你留下一點東西！」撮唇一吹，一雙大鵬疾飛而去，轉瞬之間，又再飛回，落在獨臂老尼雙肩上，長喙銜著雙魔頂上的頭巾。少女笑著飛跑上來，撫弄兩隻大鵬，忽然噘著嘴道：「為什麼不叫小黑小白啄他們一口？」老尼笑道：「你也曾和他們試了招來，難道還不知道他們深淺？小黑小白如何傷得了他們？他們是怕我的聲威，不敢和小黑小白糾纏，猛不防才著了道兒！」少女又嬌笑道：「師傅，我的劍法怎樣？可以出道了吧？」老尼道：「你的劍法比師兄們都強，只是你的仇人比雙魔何止厲害千倍萬倍？我的功夫已傾囊相授，你現在已有了七八成火候，再磨練幾年，雙魔不是你的對手！至於能否報仇，那就只能看你的運氣了。」說罷向柳先開處緩緩行來，笑道：「我們師徒只管說閒話，敘家常，可把貴客冷落了！」

　　柳先開又驚又喜，想不到竟在邙山之上，遇到前輩神尼。這獨臂老尼，劍法精絕，只是極少與人爭鬥，近三十年來，沒人知她蹤跡。據武林前輩所傳，她本是明朝最後一個皇帝崇禎皇帝的幼女，名叫長平公主。闖王進京，崇禎在煤山自縊，臨死之前，擔心長平公主受到侮辱，用劍斬她，斬斷一臂，長平公主倒在血泊中掙扎呼號，祟禎擁劍歎道：「誰教你生在皇家！」長平公主才得以保全一命。後來闖王入宮，優禮明室，見長平公主慘狀，歎道：「上何太忍？」叫宮女扶她回宮調養，並請御醫給她治療。此事不獨見於武林傳說，而且載於歷代通鑒輯覽，諒非虛假。至於後來，長平公主怎樣出宮學藝，獨創一家，那就人言人殊，演為許多神話性的傳說了。

　　柳先開一算清朝入關已六十多年，想不到她還健在，急忙施禮。獨臂老尼道：「關東四俠，豪俠仗義，名不虛傳！」指著唐曉瀾道：「他定是受了八臂神魔毒爪所傷了！」柳先開道：「還望神尼解救！」獨臂老尼道：「別的我不敢誇口，解治蛇毒，我還可以。」柳先開上前扶起了唐曉瀾，在他耳邊說道：「沒事了，雙魔已給打跑了。」唐曉瀾雙目微開，低聲問道：「我的侄女兒呢？奪了過來沒有？」

　　柳先開道：「給他帶走了！」唐曉瀾雙眼一翻，又暈過去。獨臂老尼道：「是我疏忽，只想看瑩兒試招，沒想到那女娃子是魔頭搶來的。」柳先開道：「救命之恩，已不敢忘！」獨臂老尼道：「你且隨我同到山居，等會還有你的幾位好友來訪。」柳先開心想，自己在河南除了楊仲英外，可並沒有什麼好友，心中頗覺奇怪。

　　唐曉瀾自己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悠悠醒轉，只覺幽香襲人，睜眼一看，柳先開已不在身旁，自己躺在一間精室之中，房間部署得清雅絕俗，冥心潛索，只記起那少女與雙魔相鬥，柳先開把自己放在地上，以後就不知道了。心想，莫非是那少女把雙魔打敗，將自己救了，這裏是她的臥房？掙扎欲起，但覺百骸欲散，綿軟無力，再睜眼看時，只見牆上一副對聯，寫道：

　　「鐵肩擔道義

　　辣手著文章」

　　中間一幅中堂，寫著一首長詞，詞道：

　　「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發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幾曾回首？算平戎萬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　　況有文章山斗，對桐陰，滿庭清晝。當年墮地，而今試看，風雲奔走。綠野風煙，平泉草木，東山歌酒。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上下款寫的是：「寫辛棄疾水龍吟詞為留良先生壽　晚華亭陳臥子書。」唐曉瀾常聽周青談論前朝的志士豪英，知道陳臥子（即陳子龍）是明末的抗清英雄，並以詞名為世所重。（羽生按：近人龍榆生編《近三百年名家詞選》，即以陳子龍詞冠其首）滿清入關後，他在太湖舉兵，事不密，竟被俘虜，在押解途中，投水自殺。唐曉瀾粗解詩書，大致領略辛棄疾這一首詞是悲國土淪亡，以恢復神州為志，並與友人共勉的。詞中有「文章山斗」之句，那麼陳子龍寫此送給「留良」，這位「留良」先生必然是一代大儒了！驀然想起來道：「這位留良先生，莫非就是浙東名儒呂留良！」呂留良在明亡之後，拒絕清廷徵聘，削髮為僧，著書宣傳攘夷，影響極大。唐曉瀾自幼在江湖流浪，未曾好好讀書，呂留良的書他也並未讀過，可是久聞其名，心中久已佩服。

　　正沉思間，房門忽然輕輕開了，昨晚所見的少女走了進來，盈盈笑道：「哎，你醒了麼？」唐曉瀾道：「多謝女俠救命之恩，請恕我不能行禮。」那少女笑道：「那是我師傅救你的命，與我無關。喂，你不必『女俠』長『女俠』短的叫我，我還未出師呢！你叫我呂四娘好了！」唐曉瀾心念一動，輕輕叫道：「呂四娘？哎，那麼你是呂留良先生的──」呂四娘笑著接道：「孫女。」唐曉瀾不禁呆呆的望著她，想不到這位一代大儒的孫女，竟有絕頂武功！

　　呂四娘輕輕笑道：「小弟弟：你今年幾歲了？」唐曉瀾道：「十六歲了。」呂四娘道：「十六歲有這樣的功夫，也很不錯了，小小年紀，居然有此膽量，敢與雙魔爭鬥，怪不得我師傅說你是可造之材，替你悉心療治。我比你大三年，你乾脆叫我呂瑩姐姐也行。」唐曉瀾這才知道這少女名叫呂瑩，「四娘」大約是她在家中的排行。心想：她比我只大三年，武功卻還在關東四俠、神魔雙老之上，我再練十年，怕也未必趕得上她，不覺暗自慚愧。呂四娘又道：「你讀過我祖父的書嗎？」唐曉瀾羞赧答道：「沒有。但對他老人家大名，卻是久已如雷貫耳。」呂四娘又笑道：「學武的人也該讀一些書，你現在正是求學的年紀，我送他老人家著的一本《攘夷錄》給你吧。」唐曉瀾越發不好意思，低頭道了聲：「多謝姐姐！」對呂四娘佩服之極，只覺她儼如天人，令人不敢逼視。

　　歇了一陣，有一個蒼老的女聲在鄰房問道：「那孩子沒事了嗎？」呂四娘應了一聲：「沒事了！」轉過頭來對唐曉瀾道：「我師傅叫你呢！你下床走走看，看行麼？」唐曉瀾下床行了幾步，只覺氣爽神清，毫無痛苦，大喜說道：「姐姐，你帶我去謁見她老人家。」

　　鄰房佈置好像一個庵堂，正中的神像卻給一幅黃布遮住，看不清楚。唐曉瀾一走進來，就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他道：「曉瀾，你的命總算是拾回來了，快過來，見這位神尼。」叫他的人正是萬里追風柳先開。在他旁邊端坐著那個獨臂老尼，還有一個老頭子卻不知是誰。唐曉瀾過來叩謝，卻不知道這老尼姑的法諱，該是怎麼個稱呼。老尼微微笑道：「我沒有法號，名字呢，也早已不用了，江湖上都稱我為獨臂老尼，你也就這樣叫我吧。哎，你不必多謝我，你應該多謝柳大俠，他從太行山一直把你負到這兒！」唐曉瀾又恭恭敬敬的向柳先開磕了三個響頭。柳先開一笑把他拉起。

　　呂四娘見過了師傅後，對旁邊老頭子道：「嚴叔叔遠道而來，莫非家父有什麼事麼？」獨臂老尼說道：「你的嚴叔叔叫你回去。」呂四娘陡然一震，那姓嚴的老頭子道：「你爸爸年老，近來又有點小病，很想念你。」獨臂老尼道：「瑩兒，你在我門下九年，武功比你師兄們都學得多，我也沒有什麼教給你了。你趕明兒就回去吧。」呂四娘一陣難過，獨臂老尼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兒，你要切記我的教訓。你回家探親之後，去打聽你大師兄的蹤跡，看看他的為人，若他真個背叛師門，你就把他的首級拿來見我！」柳先開聽得大驚，正當此際，山門外幾聲長嘯，獨臂老尼站起來道：「嗯，他們也都來了！」

　　兩扇山門，慢慢推開，獨臂老尼歡然說道：「玄風道長，別來無恙！」山門外影綽綽的立著三人，正是關東四俠中的玄風、朗月和陳元霸。玄風道長長揖到地，說道：「仰仗神尼之力，嚇走兩個魔頭，貧道這廂有禮了。」柳先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大哥叫他避上邙山，用意就是引那兩個魔頭來見獨臂老尼。

　　獨臂老尼將關東四俠帶回庵堂，介紹了那個姓嚴的老頭子。這人卻不是什麼武林中人，而是呂留良的門生，也是浙東的一個名儒。數十年來，在東南沿海傳播呂留良的學說，和呂四娘的祖父呂留良同是密謀抗清的義士，玄風道長也久聞其名，拱手笑道：「咱們一文一武，殊途同歸，南北齊心，何愁不光復漢家故業。」獨臂老尼眼圈一紅，望著佛堂中的神盦，怔怔出神。關東四俠都知道她是前朝公主，心傷故國，悵觸前塵，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陣，獨臂老尼霍然說道：「貧尼道心未淨，貽笑道兄。」玄風道長咳了一聲，將話題引了開去，說道：「幾年前聞說雙魔各跛一足，我就料到是大師所為。」獨臂老尼笑道：「三年前，我雲遊至八達嶺，巧遇這兩個魔頭，他們不知進退，定要與我比武。那時他仍惡跡未彰，所以我只略施懲戒。」玄風道長道：「幸好大師刺傷他們，要不然這次太行山之會，我們更難逃毒手。」當下將雙魔受允禛之聘，在太行山上，殺害北五省豪傑之事說了，獨臂老尼眼眶欲裂，恨恨說道：「早知如此，今日我必不放他們過去。」

　　說了一陣，獨臂老尼又道：「四俠近年可有到過江南麼？」玄風道：「我們四兄弟十年來足跡未過長江。」獨臂老尼道：「聽說我那大徒弟勾結江湖巨盜，為患客商，四位亦有所聞麼？」玄風搖了搖頭。獨臂老尼道：「我在世間，他尚有所顧忌，所以雖然不守佛門清戒，仍不敢公然作歹為非，只恐我死了之後，沒人能制服他。」玄風吃了一驚，原來獨臂老尼傳下八個弟子，除呂四娘外，其他七人都已出師，散在江南，號稱江南七俠。為首的名叫了因，是個和尚，武功最高，曾以一根禪杖，連敗十二個高手，技壓江南。七俠雖同出一門，武功本領卻是參差不齊，排行第七的甘鳳池威名最盛，但內功外功，比起了因，卻還相差頗遠。再其次是排行第五的白泰官，至於路民瞻、李源、周潯等又等而下之，並不見得如何出類拔萃了。路民瞻和周潯曾到過關東，以前輩之禮，見過玄風，玄風和他們試招，不過三十招，兩人都敗了下來。當時玄風還這樣心想：何以獨臂老尼的弟子如此平庸，想那甘鳳池和了因，雖然威震江南，好像也是有限，而今見獨臂老尼如此一說，不禁驚疑。獨臂老尼指了指呂四娘，微微笑道：「她今天試劍，能獨自戰敗八臂神魔也算難得了。但還要再鍛鍊幾年，才制得住她的大師兄。」

　　玄風聽了更是吃驚，看那呂四娘顰顰淺笑，儼然還是個天真未鑿的小姑娘，真不敢相信她劍法如此厲害。柳先開道：「大哥，我的性命就是這位姑娘救的。」玄風不由不信，說道：「原來不待神尼出手，已把這兩個魔頭打走了。」獨臂老尼笑道：「這又不然，她沒有那樣的功夫，後來大力神魔加入戰團，是我現身他們才狼狽逃遁。」緩了一緩又道：「這兩年來，我對了因不守清規之事，隱有所聞，所以特別傳了瑩兒玄女劍法，若他將來為非作歹，就叫瑩兒替我清理師門。但恐她功力未深，到時還望四俠助一臂之力。」玄風聽了，做聲不得。獨臂老尼又道：「瑩兒明天下山，以後在江湖闖蕩，還望四俠招扶招扶。」關東四俠，連稱不敢，陳元霸笑道：「女俠一出，剛好湊成江南八俠，比我們人多一倍，南北呼應，也可以互壯聲勢。」獨臂老尼黯然說道：「但願如此！」陳元霸一想，才知失言，那了因若入了歧途，如何算得俠士，搭訕笑道：「可惜女俠要到江南，要不，咱們同往京師把紫禁城也鬧個天翻地覆！」呂四娘驀然揚眉說道：「總會有這麼一天！」關東四俠，相顧驚詫，獨臂老尼卻輕輕說了句：「壯志可嘉，但還要膽大心細。」

　　浙東名儒嚴洪逵緩緩說道：「侄女，你祖父著書立說，反虜攘夷，所揭的是堂堂正正之旗，我們要逐滿人出關，恐不是荊軻要離之行，所能濟事。」要離荊軻是春秋戰國時的俠士，荊軻刺秦王，要離刺慶忌，都是名傳千載的游俠行事。嚴洪這此說，意思是不贊成用暗殺的手段，去解決國家大事。而且含有貶抑游俠的意思。玄風聽了大為不悅，冷冷說道：「只恐儒生空言，也無補於事！」

　　呂四娘粉臉一紅，低聲說道：「多謝叔父教訓。我看還是太史公說的有理，以真儒之識，配俠士之義，然後大事才有可為。」呂四娘所引的話，出於司馬遷（太史公）《史記》中的「游俠列傳序」嚴洪逵聽了，拈鬚笑道：「原來你這些年來，也還未拋荒書本。」呂四娘呷了口茶，低掠雲鬢，忽幽幽問道：「在寬可長大了？還跟我爸爸讀書嗎？」嚴洪逵道：「他長得比你爸還高半個頭呢！他讀書極勤，諸子百家，無所不窺，看來將來能傳你祖父衣缽的，就是他了。」唐曉瀾在旁邊聽得出神，雖然不知「在寬」是誰，聽得呂四娘如此親切的談他，心中忽如電流通過，滿不是味兒。

　　玄風道長拍了拍唐曉瀾肩頭，歎口氣道：「周大俠是我幾十年老友，他把你重托於我，我不能不管，但我們四人流浪江湖，新近又和四皇子作對，更不能安定下來，教你武藝。」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對獨臂老尼說道：「還望神尼念他是凌大俠嫡系，將他收作弟子。」唐曉瀾大喜，趕忙過來就要磕頭，獨臂老尼卻不待他磕頭，就一把將他扶起。

　　獨臂老尼微笑說道：「我年紀老邁，收了瑩兒之後，已發誓不再收徒。北五省還有一位大名鼎鼎的英雄，玄風道兄何不將這孩子送到那裏？」玄風拍掌說道：「神尼說的是鐵掌神彈楊仲英麼？」獨臂老尼說道：「正是。」玄風一想：楊仲英技藝不在自己之下，此番太行山之會，他居然能在雙魔掌下逃脫出來，可知寶刀未老，技業有長。他和自己又是幾十年深交，把唐曉瀾託付給他，極為合適。當下說道：「神尼既不肯收徒，那只有麻煩楊老英雄了。」

　　一宿易過，第二日一早，關東四俠和呂四娘等下了邙山，分成兩路，四俠帶了唐曉瀾去投楊仲英，呂四娘和嚴洪逵回南方老家，山下道別，唐曉瀾呆呆的看著呂四娘絕塵而去。呂四娘在馬上揚手說道：「小弟弟，過幾年我到東平看你！」

　　楊仲英家住山東東平縣，東平縣有一個大湖名為東平湖，楊家背山面湖，朝輝夕陰，風景佳麗，這日唐曉瀾隨關東四俠來到楊家莊外，但見山巒起伏，湖水晶瑩，湖濱柳樹成行，山崗秀草沒脛，唐曉瀾未至楊家，已自愛上了這個地方。上到半山，忽見幾座平房，依山建築，樹蔭中一座平台，台上一個女孩子正在練武，手持一張彈弓，將彈子打上半天，然後再發彈子與它相撞，彈子越發越多，在半空中相互碰撞，宛如流星趕月，十分好看，玄風讚道：「神彈絕技，家學淵源，將門虎女，名不虛傳！」那女孩子回過頭來，看見唐曉瀾噗嗤一笑，說道：「那天晚上，沒有把你嚇死呀！」玄風道長道：「柳青，你回去告訴爹爹，說關東四俠求見！」那女孩子連笑帶跳的跑回家去了。玄風道：「楊仲英膝下無兒，只此一女，把她寶貝得了不得。」柳先開道：「我聽山東武林同道說，有個女神童叫楊柳青，想必就是她了。」玄風道：「正是。她爸爸喜愛楊柳，所以給她起了這古怪的名字。」說話之間，楊仲英已迎了出來，大聲叫道：「是什麼風把你們吹來的呀！」說罷又向柳先開和陳元霸謝過那晚相助之恩，楊柳青在旁笑道：「還有這位小哥，那晚打了一大把飛芒，你也該向人道謝呀！」楊仲英哈哈笑道：「我老糊塗了，這位小哥的暗器打得不壞！」玄風使了一個眼色，唐曉瀾撲通跪倒，叩了個響頭，楊仲英連忙拉起，問道：「這是什麼意思？」玄風道：「這孩子孤露無依，求老哥收他為徒。」楊仲英皺皺眉頭，說道：「回去再說！」

　　楊仲英把眾人迎回家中之後，把玄風拉過一邊，談了好久，這才回過頭來對唐曉瀾道：「你把以前學過的功夫演給我看看！」唐曉瀾解下游龍寶劍，欠身行了一禮，把追風劍法施展開來，只見冷電精芒，滿庭飄虹。楊仲英道：「好，行了！」楊柳青瞪著一雙小眼，盯著那把游龍寶劍。

　　楊仲英道：「憑著你那晚的一把飛芒和這手追風劍法，我收你為徒！」唐曉瀾大喜，當著關東四俠之面，恭恭敬敬的行了拜師之禮。玄風舉手向楊仲英道賀，說道：「徒擇師師也擇徒，大哥，這個徒兒，我擔保你稱心滿意！」楊仲英笑了一笑，忽然正色對唐曉瀾道：「我嵩陽門下，戒律素嚴，現在我將十二戒條，逐條唸給你聽，你要詳細忖度，若不依得，早早出聲，我不強你。」唐曉瀾垂手旁立，聽他唸道：「第一條不許姦淫偷盜！」唐曉瀾點了點頭，楊仲英繼續唸道：「第二條不許賣友求榮，第三條不許恃強凌弱，第四條不許沾官近府，嵩陽門下不准與官府中人往來，你依得麼？」唐曉瀾道：「我義父周大俠就是給清廷武士害死的，我恨官府中人有如刺骨！」楊仲英又繼續唸道：「第五條不許結派鬥毆，第六條不許酗酒鬧事──」一直唸下去，唸到第十二條道：「這一條最關重要，不許欺師滅祖！什麼事情都不許瞞著師傅，一切要說真話，更不許勾結匪人，侮辱尊長。犯此條者，輕則廢去武功，重則五馬分屍，你依得麼？」唐曉瀾一陣躊躇，楊仲英道：「我知你來歷有些奇怪，你以往的來歷，我不理你，今後一切，卻不許對我有一事欺瞞！」唐曉瀾叩頭道：「既往來歷，我自己也不清楚，今後一切自當聽命恩師。」楊仲英歎了口氣，道：「起來吧！幾十年來我從未收徒，從今後你就是她的師兄！柳青，過來拜見師兄！」楊柳青抿著嘴道：「我要和他試一試招，他若贏得我，我就叫他師兄！」唐曉瀾忙道：「我本領低微，如何是師妹──不，師姐對手，且我入門在後，更不敢當。」楊仲英瞪眼道：「柳青，胡說八道，不怕師伯們笑話麼？曉瀾，你今年幾歲？」唐曉瀾道：「十六。」楊仲英道：「比柳青大兩歲，我門下排行不論入門前後，只依長幼之別。柳青，過來磕頭，以後要聽師兄的話！」楊柳青伸長舌尖，吐吐舌道：「還要磕頭！」楊仲英喝道：「快磕頭！」唐曉瀾急忙扶起，楊柳青把手一摔，唐曉瀾出其不意，幾乎給她摔倒，楊仲英對玄風笑道：「道長不要見笑，我這個女兒自小沒有媽媽，是我把她寵壞了，十四歲了，還這樣孩子氣！」說了之後，又對唐曉瀾道：「本門武功最重紮根基的功夫，我看你劍術雖有可觀，根基卻是不夠，明日起你就跟我學站樁、吐納、腰腿、橋手等基本功夫，循序漸進，不必貪多，你是跟過名師的了，你對我所教，有什麼意見嗎？」唐曉瀾忽道：「我想白天習武，晚上學文，多少讀一點書！」關東四俠，相顧愕然，武林中收徒傳藝，從來就是只講拳腳兵刃的功夫，對文縐縐的儒生，可不放在眼內，也從來沒徒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楊仲英怔了一怔，忽地哈哈大笑！

　　楊仲英拈鬚笑道：「你言正合我意！行！你這個徒弟，很對我的意思！玄風道兄，學武的人，常失之暴躁，我少年時氣盛，不知闖過多少禍。我這寶貝女兒，會了一點武藝，就像個野丫頭似的，只知馬上馬下，拈刀弄槍，不懂一點禮儀。我看呀，她將來找婆家都很難。我早就想請人教她讀一點書，改一改她的野性。曉瀾願意文武雙修，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有個堂弟，雖然是個落第秀才，卻也頗通文墨。明天我就把他找來教他們師兄妹唸書。」玄風聽了，內心暗笑，想道：你這女兒，分明是你寵壞的，與讀書何關。

　　楊仲英收了徒弟，滿心喜悅，說道：「青兒，你帶師兄周圍走走。」他與關東四俠海闊天空的談了一陣，臨到四俠要告辭時，才進去找唐曉瀾。找到內進庭院，聞得揮拳擦掌之聲，瞪目一看，只見自己的女兒，運掌如風，把唐曉瀾逼得步步後退！

　　原來楊柳青小孩心性，拜了師兄，十分不服，牽他手道：「喂，我和你到後面的庭子去！」唐曉瀾不敢不依，到了庭子，楊柳青忽道：「喂，借你的寶劍來看。」唐曉瀾一陣躊躇，楊柳青道：「呀，你這人怎的一點也不爽快，又不是要你的。」唐曉瀾無奈，將劍解了，遞過去道：「師妹小心，這劍鋒利得很，不要給它碰傷了手！」楊柳青哼了一聲，拔劍舞了一陣，出手雖然不及追風劍法的迅疾，卻也如銀蛇亂掣，紫電盤空，甚為了得。唐曉瀾讚道：「師妹真行，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楊柳青又哼了一聲，板著臉說道：「誰要你亂戴高帽，喂，我爹爹說你劍法很好，我倒要憑著一雙肉掌，領教領教你的劍招！」唐曉瀾急忙道：「師妹武功高強，愚兄甘拜下風，不必試了。」楊柳青道：「慢著，我還未說完呢！我若輸了，向你再磕三個響頭，你若輸了，可得把這把劍給我！好！你先把劍拿回去，接著！」青鋒倒轉，向唐曉瀾擲來，嚷道：「你接好了，怎麼樣，亮招動手呀！」唐曉瀾急得滿頭大汗，連連搖手道：「這怎麼成？這怎麼成？」楊柳青冷笑道：「哼，瞧你這小家樣，你就是怕輸掉這把寶劍，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呀！」

　　唐曉瀾本來也是個機靈的孩子，但此刻給這位師妹弄得毫無辦法，窘迫異常，這把寶劍乃周青所傳之物，又不能送給楊柳青，弄得他滿頭大汗，站在那兒，說不出話。楊柳青逼近兩步，雙掌一揚，說道：「怎麼樣？」唐曉瀾咬了咬牙，插劍歸鞘，遞過去道：「師妹，這把劍送給你！」聲調顫抖，楊柳青秀眉一豎，冷笑說道：「哼，誰希罕你送！快快亮劍，我若不能空手奪你手上利刃，給你磕頭！」唐曉瀾連連退後說道：「這個愚兄萬萬不敢！」冷笑聲中楊柳青忽然呼的一掌，打將過來！

　　唐曉瀾閃身一避，沒有避開，腮幫上竟然挨了一掌，火辣辣的痛，唐曉瀾幾曾受過這樣侮辱，不由得氣上來！楊柳青又連發數掌，掌掌兇狠。唐曉瀾閃展騰挪三下，肩頭又給掃了一掌，幸她年小力弱，要不這兩掌就吃不消，唐曉瀾擲劍落地，咳一聲道：「師妹，愚兄給擠得沒法，就陪師妹玩玩吧，師妹，你可得手下留情。」楊柳青嬌笑道：「好呀，到底給逼出真章來了！」其實，她完全是小孩子脾性，見這位新來的師兄著急，就越發要逗他耍，倒並不一定要他的寶劍。唐曉瀾外柔內剛，挨了兩掌，卻動了真氣，衣袖一拂，雙臂一分，身隨掌走，呼呼兩掌，打將出去，楊柳青笑道：「好狠的招數！」身形微晃，立刻反掌截擊唐曉瀾右臂，唐曉瀾左掌往上一招，楊柳青變招奇快，右手「金龍探爪」唰的又朝唐曉瀾面門抓到！

　　唐曉瀾本想還她一點顏色，殺她一個下馬威，教她知難而退。不料楊仲英號稱鐵掌神彈，在掌法上實有過人的技業，楊柳青自小跟從父親學武，年紀雖輕，掌法卻是上乘。見唐曉瀾似乎動了真氣！發的全是進手招數，冷笑數聲，立刻也展身手，雙掌倏上倏下。交互打出，她的招數既巧滑，又矜慎，既精細，又大膽，忽攻忽守，倏進倏退，變化多端，不住手的攻擊上來，唐曉瀾倒吸一口涼氣，不料她的掌法真個精奇。兩人輾轉鬥了數十回合，唐曉瀾漸漸不支。楊柳青不住口的取笑道：「師兄，怎麼啦？累了嗎？把劍交給我吧，這是我的彩物，我可不領你的情。」唐曉瀾這時恨她刁蠻，心中不願將周青所送的游龍寶劍轉送給她，咬著牙根支撐，心想：你還是個小女孩子，看你有多大氣力。打久了，你可抵受不住。他掌法一變，緊守門戶，想把她拖累，不料又拆了幾十招，楊柳青不但氣力上依然支持得住，而且掌法越發凌厲，啪、啪兩聲，唐曉瀾胸膛又中兩掌，雖說楊柳青年輕力小，可也疼痛非常。唐曉瀾又氣又急，連連後退，在此時，鐵掌神彈楊仲英來了，唐曉瀾如釋重負，慌忙往外一竄，叫道：「師傅！師傅！」

　　楊仲英面色一繃，斥道：「青兒，你為什麼跟師兄打起來？」楊柳青嘻嘻笑道：「師兄邀我和他試招，你說過嘛，要聽師兄的話，所以我只好陪他動手。」楊仲英眼見唐曉瀾打得十分認真，不似兒戲，將信將疑，對唐曉瀾說道：「你的師妹年紀還小，全不懂事，你不要伸量她！」唐曉瀾忙道：「是師妹一定要逼我過招，擠得我沒法子的！」楊仲英指著地上的寶劍問道：「這是怎麼講？」唐曉瀾訥訥說道：「師妹喜歡這把劍，我本待送給她──」楊仲英勃然大怒，斥道：「青兒，你越來越膽大了，胡亂要人東西，你知道這把劍的來歷嗎？」楊柳青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哽咽說道：「誰希罕他的寶劍？」唐曉瀾尷尬之極，神色不安。

　　唐曉瀾連忙給她辯解道：「師妹並沒有說要，她只說她喜歡這把寶劍，要空手和我過招。」楊仲英瞧他面頰青腫了好大一塊，問道：「這樣，你們便比掌來了。」兩人低下了頭，不敢回答，楊仲英最疼愛女兒，明知是她不對，便不再深究下去，只得斥道：「野丫頭，本門最重長幼尊卑之別，他雖今日入門，卻是你的長輩，後輩對長輩，務必要尊敬。以後不可逞能欺長，就是將來要試招，也只可點到為止。又不是和敵人搏鬥，幹嘛好像要拼個你死我活似的！」兩人低頭應了聲：「是。」唐曉瀾滿腹委屈，面色青白。楊仲英攜他的手，說道：「曉瀾，你師妹還是個小孩子，你多擔待她些兒。關東四俠要走了，你出去給他們叩頭道別。」將唐曉瀾帶出外面，關東四俠見他面頰青腫，相顧微笑。唐曉瀾對四俠道了救命之恩，哽咽說道：「我幼遭孤露，蒙周大俠撫養和馮師傅傳藝，周馮兩位師傅都已遭橫死，我的師嫂侄女都被擄去，還望四俠留心探訪他們的蹤跡，加恩施救。」玄風笑道：「你這個孩子倒有摯性真情，只恐我們心有餘而力不足，好在獨臂老尼的最得意弟子呂四娘已經出山。這樣吧，我們找到她請她幫你的忙。」唐曉瀾聽玄風說起四娘，心中一動，連忙道謝。當下四俠舉手道別，玄風說道：「再過幾年，待你學成之後，我們再來接你。」

　　自此，唐曉瀾就在楊家住了下來白天學武，晚上學文。起初，他還非常害怕楊柳青和他歪纏，不知對這位厲害的小師妹該如何應付。不料楊柳青因他那日在父親面前為她遮瞞，對他反有好感。雖然脾氣還是刁蠻，卻不再找他晦氣了。兩個孩子也就這樣的相安下來。如此匆匆的過了五載。

　　嵩陽派是內家正宗，唐曉瀾學了五年，根基已紮得甚為穩固，追風劍法也練得精妙絕倫。閒時和楊柳青常常過招，在掌法彈弓上雖然還是稍遜一籌，但已不似初次交手一樣，只有退讓的份兒了。至於在讀書方面，楊柳青任性貪懶，卻遠比不上唐曉瀾，功課作業，時時要找他作槍手。因為這個緣故，楊柳青有時還要巴結他，唐曉瀾對著這位一會兒嬌笑一會兒嗔怒的小師妹，覺得很是難受。

　　這時唐曉瀾廿一歲，楊柳青也十九歲了。楊仲英英雄垂暮，看著眼前這對佳兒佳女，心中頗有微妙之感，一日他悄悄的問女兒道：「你覺得這位師兄怎樣？」楊柳青道：「沒怎麼樣？爹問這個幹嘛？」楊仲英笑道：「你這個傻丫頭，你年紀也不小了，唔，也該為未來的歸宿打算了，那，你覺得師兄的人品怎樣？我看他為人倒是滿老實的。」楊柳青粉臉一紅，嬌嗔道：「我不懂得什麼人品不人品，他昨天和我比掌還比不過我呢！」楊仲英微微一笑，不再追問下去。心想女兒大約是嫌他武功不高，不喜歡他。正是：似喜似嗔還似愛，女兒心事最難猜。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慧果蘭因　深心托毫素　輕顰淺笑　何處不關情

　　楊仲英本來很喜歡唐曉瀾，但心想女兒既不喜歡他，也就罷了。另一方面，他又想到唐曉瀾究竟是個來歷不明之人，若將唯一的愛女許配給他，到底不無顧慮，他卻不知自己的女兒，對唐曉瀾已是情根深種。

　　楊柳青和唐曉瀾五年來耳鬢廝磨，雖然她驕縱成性，但唐曉瀾卻頗能低聲下氣，久而久之，她已一刻也少不了唐曉瀾。但她卻不自知這便是愛情，直到他父親與她談起終身大事之時，她才驀然醒覺，對終身大事，不能不注意了。但她從未想過結婚的事，真個是：女兒家心亂如麻，欲說還休難作答。因此佯作不知父親用意，東拉西扯，將話混過。

　　一日下午，楊柳青情思昏昏，回到書房，瞧見唐曉瀾正在用功，只覺臉皮發熱，眼皮發跳，想和唐曉瀾一樣用功，卻無論如何靜不下來。她偷瞧唐曉瀾，唐曉瀾正在凝神看書，好像不知道她進來似的。楊柳青把書本一拋，笑嘻嘻道：「師兄，咱們爬山去！」唐曉瀾愕然說道：「怎麼今日又要爬山？」楊柳青道：「我喜歡嘛，你陪不陪？」唐曉瀾苦笑一聲，將書捲起，說道：「好吧，既然你喜歡去，我陪你便是。」楊柳青取了彈弓，笑道：「瞧你這副哭喪臉，咱們去打鳥兒去，不比你讀這些撈什子的書本好玩得多！」

　　楊家依山面湖，爬上後山，遠處湖光掩映，周圍鬱鬱蒼蒼，滿山上下，盡是野花，燦如雲霞。唐曉瀾登高遠眺，心曠神怡，把心中不快，消了一半，紅花綠樹叢中，鳥兒唱得正歡，楊柳青曳起彈弓，打出兩彈，把兩隻黃鶯打了下來。唐曉瀾道：「鳥兒叫得這樣好聽，你把牠們打下來作甚？真是煮鶴焚琴，大殺風景！」換在平時，楊柳青一定大發脾氣，此刻，卻只嬌嗔笑道：「酸秀才，又拋書囊了，本姑娘偏偏愛打。」唐曉瀾正待勸她，忽然停下，楊柳青隨著他眼光望去，只見綠樹叢中，現出了兩個人影，一老一少，笑嘻嘻的望著他們打鳥兒。

　　楊柳青暗暗生氣，見是陌生客人，不好發作，強自按捺，冷笑一聲，對唐曉瀾道：「你知道本姑娘如何打法，不看清楚，就來責備。我這彈弓，叫做：打生不打死，折翼不傷皮，你知道麼？」嗖的一彈，又把一雙黃鶯打了下來，唐曉瀾拾起一看，黃鶯在他掌心跳了兩下，振翅欲飛，卻飛不起。原來楊柳青一彈把黃鶯翅膀的軟骨打著，卻並不傷著黃鶯皮肉，只要讓它休息些時，便能振翼飛翔。唐曉瀾雖與她日夕相處，卻還不知她神彈絕技，精妙如斯，不但百發百中，而且所用的力度，也恰到好處。像這樣彈取空中飛鳥，活生生的手中擒到，唐曉瀾便不能夠。

　　楊柳青瞧唐曉瀾面色，知他心折，大為高興，彈弓再曳，那少年客人忽然挪前一步，楊柳青弓如滿月，彈似流星，嗖嗖兩彈，又向黃鶯打去，不料飛彈掠過，樹上的兩隻黃鶯叫了一聲，竟然振翅飛開，這是從所未有之事，楊柳青面紅耳熱，大惑不解。唐曉瀾朗聲道：「這位客人好手法！」原來在楊柳青打鳥兒時，那少年客人雙指一彈，兩指間夾著的「菩提子」（一種細小的暗器）竟把楊柳青的彈丸碰歪了準頭。楊柳青聚精會神，不知是他弄的玄虛，唐曉瀾打慣飛芒，飛芒是比菩提子更小的暗器，見他手指微動，已自看出。

　　那少年客人給唐曉瀾喝破，嘴唇一動，正待說話，楊柳青忽然彈似冰雹，連環飛射，剎那之間，射出了七八枚彈子，少年客人袍袖急揮，身形閃動把楊柳青打來的彈子或拂落塵埃，或閃身避過，張口叫道：「這你小姑娘好沒道理！」忽然卜的一彈飛來，要躲己來不及，正中嘴唇，把門牙打得搖搖欲動，牙根出血，疼痛難當。那年老的客人原是笑嘻嘻的在旁觀看，這時也急得躍將上來，將少年一扶，顫聲問道：「沒事麼？」少年忍痛答道：「沒事。」張口把血水噴出，幸喜門牙還未折斷！

　　楊柳青收起彈弓，冷笑說道：「本姑娘打鳥兒不礙你們的事，你們幹嘛炫本領，弄玄虛，哼，我還以為有多大本領，原來卻也禁受不了小小一彈，這叫做呀，孔夫子門前賣百家姓！」少年客人面色一變，心裏暗罵了一句：「野丫頭，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也不知本少爺厲害。」但他心中雖然怒罵，卻不敢說將出來。那老年客人似是他的父親，低低嘆了口氣，卻又似怕他動怒似的，伸手將他攔著，躍前一步，和聲問道：「這位小姑娘可是鐵掌神彈楊仲英的掌珠麼？」楊柳青將頭一扭，卻不答話，她餘怒未息，還想找那少年客人的晦氣，心想，這老傢伙知道我父親的名字，想必是我爹爹的朋友了。我若答應，這場架就打不成，索性給他個不理不睬，把他們激怒，然後我和唐師兄把他們打個落花流水。

　　唐曉瀾年歲較大，閱歷較深，看見楊柳青扭頭不理，那老者面色尷尬，擔心事情弄僵，不禁一手搭著師妹的肩頭，低聲說道：「別生氣啦，你記得師傅教訓嗎？對客人要尊敬，不可這樣。」回過頭來，又對那老人道：「兩位客人息怒，我們正是──」鐵掌神彈的徒弟這幾個字還未說，那少年客人忽然從中截斷，怒聲喝道：「關你這小雜種什麼事？」老者道：「錫九，休得出口傷人！」唐曉瀾愕然收聲，那少年雙瞳噴火，像一頭狼似的盯著自己，也不知他這樣暴怒，為什來由？按說打傷他的乃是師妹，自己好心勸架，他卻不向師妹發怒，反而辱罵自己，真是太不講理！

　　少年客人給父親一說，仍是餘怒未消，又躍前一步，朗聲說道：「你想是楊老拳師的得意弟子，區區不才，願領教名家弟子的高招。」

　　唐曉瀾強抑怒氣，含嗔說道：「咱們素無過節，為何要比武試招！」楊柳青杏眼圓睜，轉過身來將唐曉瀾一推，怒道：「師哥，你怎麼啦？別人罵你祖宗三代你也竟自低頭，不怕別人把你當成窩囊廢（沒用的廢物）？你不害羞，我也替你面紅，趕快上去把碴子接下來，要不我就不認你做師兄？」那老年客人忙道：「我和楊老英雄是多年知交，小兒性子暴躁，不懂說話，得罪了這位小哥，我在這裏替他陪罪！」楊柳青插嘴道：「陪罪我們領了，但我們既承指名挑戰，少不得在拳腳上還要領教幾招！」話鋒咄咄逼人，老者眉頭一皺，心道：「楊仲英的女兒怎麼這樣粗野！」少年客人早把上衣脫下，朝地一拋，大聲說道：「我就先請教這位小哥幾招，如果是僥倖打贏的話，我再接姑娘你的高招！」

　　唐曉瀾受兩面一推一擠，加上心中也怒那少年無禮，把楊柳青拿著自己的手一甩，跳入場心，雙拳一抱，叫道：「閣下既然定要試招，小弟只好承教！」少年客人答道：「好說，好說！」突然呼的一掌當頭打到，唐曉瀾紋絲不動，直到敵掌距肩不及一尺，方猛然一側身，橫掌往上一削，雙掌一交，蓬的一聲，來人竟給震退兩步。唐曉瀾這幾年來內功精進，鐵掌的技藝造詣亦頗不凡，換了常人，這一掌怕不把胳膊打斷！那少年也真了得，一退一晃，把對手眼神往上一領，連環步往前一衝，突然飛起一腿，唐曉瀾左掌一個「伏地斬虎」，少年右腿一收，左腿又起，連環飛腳兇猛異常。唐曉瀾不由得連退數步。楊柳青在旁冷笑道：「掌上的功夫不是人家對手，蹄子也踢出來了！」少年客人往前一衝，雙腿往下站樁，左手護身，右手一拳當胸搗出，大聲叫道：「再見識見識你楊家鐵掌的威名！」唐曉瀾霍地轉身，雙掌齊出，那知少年的手法真快，上盤不動，下盤一換，把唐曉瀾雙掌一架，連架帶攻，唰地一聲，掌挾勁風，又自打到。

　　原來這少年學的是五行拳，五行拳的拳招全取攻勢，第一招時唐曉瀾硬接硬架，那股力量相碰相撞，少年力量較弱，身形震退，攻勢發不出來，逼得改用鴛鴦連環腿阻敵反攻。連環腿不能久戰，因此趁著楊柳青發話，而唐曉瀾攻勢受挫之際，改回本門拳術。少年這時己知雙方長短，知道自己內力不及曉瀾，於是避其正鋒，純用側襲，並以快捷的掌法，一搶先手，便如暴風雨般的進攻，叫唐曉瀾騰不出手來施用鐵掌功夫擊他要害。兩人越鬥越烈，那少年的五行拳拳招，全取攻勢，一招才發，二招又到，連用「劈、鑽、炮、橫、崩」五字訣，五行生剋，疾如狂風！唐曉瀾下盤極穩，拳拳有力，在拳法中兼施擒拿化解之技，鬥到五七十招，那少年突發一拳，用「劈」字訣，直劈下來！

　　這一拳拳力極猛，唐曉瀾橫掌一擋，拳掌相抵，掌心疼痛，唐曉瀾隨掌一撥，把少年的右拳粘出外門，順掌一推，少年煞是溜滑，一個「獅子搖頭」，突然改用鑽掌，上擊敵面，這一拳有個名堂，叫做「衝天炮」，炮打上盤，唐曉瀾掌背一揮，改推為掛，用崩掌往外一掛，少年的鑽拳又給掛開。唐曉瀾驀然翻身一扭，喝聲：「著！」雙掌迅如疾風，施展大擒拿手法，把少年的胳膊扣著一扭，不料少年俯身一跌，猛然施展彈腿功夫，疾如駭電，照唐曉瀾肋下踢去！唐曉瀾大叫一聲，一扭一送，雙手一鬆，仰面跌倒。那少年也是大叫一聲，俯身跌倒。楊柳青大驚失色，嗖嗖嗖連發數彈，拒敵救友。那老者哈哈一笑，雙袖起處，只見彈飛，不見彈落，似乎都給他接過去了。老者突然當空一揖，叫道：「楊大哥，久違，久違！」楊柳青睜眼看時，只見一人疾似流星，在山間那邊如飛掠到，可不正是自己的父親。

　　唐曉瀾和那少年雙雙爬起，那少年雙臂下垂，哼哼唧唧，唐曉瀾腰彎腿軟，肋骨作痛，兩人都被對方猛力所傷。楊柳青手指猶自扣著弓弦，怔怔的站在一邊，楊仲英拈鬚斥道：「青兒，又是你闖的禍麼？」楊柳青不敢回答，唐曉瀾面紅紅的道：「不關師妹的事，是這位英雄一定要和徒弟過招。」那少年見唐曉瀾處處回護楊柳青，不禁又是橫眉怒目，盯了唐曉瀾一眼。老人看在眼裏，心中又氣又笑。楊仲英側臉瞧了那少年客人一陣，歡然說道：「你的兒子都這麼大了，他的名字是叫做錫九麼？」少年叩頭行禮。那老者道：「楊大哥，我帶你侄兒來看你了，你可料不到吧？」楊仲英哈哈笑道：「錫九的武功大有進境了，剛才他那招彈腿，使得不錯！來，曉瀾，見過這位師兄，你們兩人怎麼一見面就試招啊！」那少年面色通紅，說道：「青妹的武功真強，彈子打得好極了！」楊仲英冷笑了一聲，張眸掀鬚，雙目威嚴，盯著女兒道：「你又賣弄你的彈弓了？」楊柳青低頭側面，雙眸微抬，少年忙道：「沒有！沒有！」那老者本想要楊仲英教訓他的女兒一頓，但想起自己的兒子也有不是，欲說又罷，這時見楊仲英追問，自己的兒子答得失魂落魄，微微一笑，接過話碴道：「沒有，沒有！青兒表演折翼不傷皮的神彈妙技，把幾隻黃鶯兒打了下來。」楊仲英這才嘿然一笑，旋又和容說道：「黃鶯兒在天上飛得自由自在，關你甚麼事？以後要打，也只准你打麻鷹那類猛禽。」楊柳青應了聲：「爹說得是。」楊仲英突然左手攜那少年，右手攜唐曉瀾，將兩人湊在一起，含笑說道：「不打不成相識，你們兄弟見過了，以後好有個招呼！鄒大哥，這位是我新收的徒弟，姓唐名曉瀾。曉瀾，這位老英雄便是我常對你說起的插翼神獅鄒鳴皋老前輩！」

　　唐曉瀾唱了個喏，道：「久仰，久仰！」少年客人冷冷說道：「得罪，得罪！」側目回睨，正眼也不瞧唐曉瀾一眼，唐曉瀾十分納罕，不知自己什麼地方得罪了他。

　　唐曉瀾不知，這一老一少乃是求婚來的。插翼神獅鄒鳴皋和楊仲英是生死之交，廿多年前，並稱河朔雙雄。鄒鳴皋的兒子錫九比楊柳青大四歲，兩人在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玩得甚歡。到楊柳青七歲時，鄒鳴皋有事遠行，獨出遼東，臨行時笑對楊仲英道：「大哥，你看他們兩個孩子也是臨別依依，不忍分離呢！」楊仲英道：「你幾時回來，我把青兒留給錫九做媳婦兒好嗎？」鄒鳴皋沉思有頃，慨然說道：「這敢情好！但小弟此次出關，對付本門強敵，吉兇禍福，事屬難料。幸而得勝，江湖風浪，兵火浮家，也不知何日方得歸來，與大哥把酒話舊？若此時給這兩個孩子訂下終身，只怕他日若有差遲，誤了侄女青春年華。此事不如慢談，待他日我父子歸來，侄女又還未許配人家的話，那時再提吧！」楊仲英一想，也是道理，婚事便擱下來了。

　　誰知兩人一別便是一十二年，鄒錫九是個什麼樣兒，楊柳青也全都忘了，楊仲英也以為老友已死，日漸淡忘。不料鄒鳴皋還記著此事，攜子南歸，登門造訪。又不料在後山相遇，見唐曉瀾和楊柳青親暱的樣兒，兩父子都不禁引起猜疑。那鄒錫九與楊柳青一樣，也是獨子，自小嬌生慣養，脾氣也是驕縱不堪，因此竟然遷怒到唐曉瀾身上。

　　再說楊柳青打了鄒錫九一彈，心中忐忑不安，深怕父親責備。第二日一早，向父親請安，不料父親卻滿面堆歡，拈鬚笑道：「青兒，你的小伙伴來了，怎麼你不招呼他去玩兒？」楊柳青把頭一扭，格格笑道：「現在又不是小孩子！」楊仲英乾咳一聲，笑道：「是啊！是十九歲的大姑娘了！錫九這孩子近年在關外隨他爹爹，頗闖出了一點萬兒。看他武功技業，也是上乘之選，不知你意下如何？」楊柳青皺眉說道：「爹，你說什麼！」楊仲英道：「鄒伯伯想要你做他的媳婦呢！」楊柳青倏然變色，亢聲說道：「我不嫁！」楊仲英正色說道：「青兒，你不小啦，還這樣渾，爹難道還能把你養過世？你也該懂點人事啦！鄒家和咱們是世交，錫九人又不錯，你還有那點不稱心的？」楊柳青本欲撒嬌，見父親這樣認真，一時間倒不敢說話。楊仲英又道：「這回你不答應也不行，你七歲的時候，我已將你許給人家了！」楊柳青眼珠一轉，忽然說道：「爹要女兒成婚，也得依女兒一事。」楊仲英道：「什麼事？你說！」楊柳青道：「爹爹威震河朔，女婿也當是個出類拔萃的英雄！」楊仲英樂道：「是呀，說得不錯！」楊柳青道：「所以，我要和他先行比武，然後論婚！」

　　楊仲英愕然說道：「你還要和人家比武？」楊柳青笑道：「他若贏得了女兒，女兒自然甘心情願做他媳婦，若贏不了呢，爹要這樣沒有本事的女婿，面上也沒光彩。」楊仲英道：「女兒家逞強霸道──」話未說完，外面簾子一揭，鄒家父子邁步進來。楊柳青請了個安，一溜煙跑出去了。

　　鄒錫九給楊柳青打壞門牙，兩日來兀自氣悶，這日一早隨父要來給楊仲英請安，一到門外，就聽得楊柳青大聲說話，不覺停下腳步，那知不聽猶可，一聽之下，面色全都變了。鄒鳴皋心想：「楊仲英女兒這樣粗野，錫兒也得顯顯本事，以後才好管束！她是個女孩兒家，本事再好，也賽不過錫兒。她的師兄也還不是錫兒對手，錫兒對她怎樣也輸不了。」和楊仲英寒暄過後，開聲說道：「大哥，昨日提親，蒙大哥不嫌小兒粗劣，慨然俯允，但兒大女大，父母也不好專斷專行，不知侄女的心意如何？」楊仲英支吾對道：「這，這──」鄒錫九搶著說道：「伯伯威震河朔，將門虎女，青妹自然是巾幗英雄、女中俊傑的了。侄兒不自量力，想請青妹指點幾招，若然相差過遠，侄兒也無顏再待幾杖，那就要請令嬡別訂良緣，另選高才。」楊仲英一聽，知道女兒所說的話，已全給他們父子聽去，忙不迭的勸道：「你的青妹是小孩脾氣，不知輕重，賢侄要多多擔待。」鄒鳴皋哈哈笑道：「咱們老兄弟了，還說這個幹嘛？俗語說得好，匹配匹配，要才貌登對，才是良好姻緣。咱們常聽說書，說起讀書人家的『才女』都要難難新郎，考得合格，才許洞房花燭。咱們練武人家，讓兒女比比拳腳，然後訂婚，這也是武林佳話呀！又不是真刀真槍，拼命之事，點到即止，無傷大稚，又有何妨！」楊仲英沉吟半晌，見鄒錫九躍躍欲試，心想：「這孩子也有志氣，若不讓他們比試一下，這段姻緣也難撮合。」當下慨然允了。

　　唐曉瀾聽得鄒家提親之事，滿心歡喜，他雖然不滿意鄒錫九的驕橫，但想起男女兩家門當戶對，而且師妹也是那樣的性子，兩個性情相同的人湊在一起，也許相處得來。因此衷心高興，去向師妹道賀，楊柳青睨了他一眼，忽然格格笑道：「傻師兄，你瞧著好了！」

　　當晚楊家的練武場上火把通明，楊柳青穿著湖水綠短衣，腰繫大紅手巾，在場心笑吟吟站定，鄒錫九瞧得心癢癢的，心想：「看她的樣兒，不過是想考較我的功夫，心裏已是千肯百願了，我也得見好便收，不能真個和她相打。」那料兩人抱拳一揖，鄒錫九剛說得聲：「青妹，請進招。」楊柳青小臂一彎，驀然就是一招「彎弓射月」，手指點向胸膛。

　　這一招竟是楊家「凌雲掌」中的厲害殺手，似虛似實，似按似點。鄒錫九驚叫一聲，扭腰疾閃，兩腿靈活，用「風颭落花」的身法，連躲三招。楊柳青冷冷笑道：「大哥不必客氣呀！」手底絲毫不緩，跟蹤直進，用掌一托錫九肘尖，手掌驟然從右肘下穿出，一招「葉底偷桃」，直向敵方右脅猛襲，招勢緊疾，竟似敵我死生相拼，那是好友比武試招！唐曉瀾「啊呀」一聲叫了起來，鄒錫九身形一斜，手腕一繞，把全身彎成側立的弓形，兩掌平推似箭，力猛如山，如果是用實，楊柳青必然要跌倒場心，但鄒錫九不敢用實，力發便收，而楊柳青也溜滑非常，似早已預料他有這一招，一旋身，似把後背交給敵人，鄒錫九掌力未到，她已纖腰一扭，輕飄飄的一掠，突然拔高一丈五六，倏然落到鄒錫九背後。鄒錫九急旋身，探臂來抓，「啪噠」一聲，肩頭己中了一掌。楊仲英叫道：「侄兒，你放心打罷，不必老是退讓！」鄒錫九腳跟一轉，一個「怪蟒翻身」，身形半轉，五行拳往上一衝，軒眉繞掌，一衝一繞，疾如閃電，抓著楊柳青右臂向外一彎，教她左臂不能相救，正待用腳一插，向外一拖，把柳柳青撂倒，鄒鳴皋和唐曉瀾喜形於色，滿以為鄒錫九此招必勝，婚事能諧，不料楊柳青一翻一繞，早已奪出手來，唐曉瀾竟未瞧出楊柳青怎樣脫險破招，但聽鄒錫九「哎喲」一聲，肩頭又中了一掌！

　　鄒鳴皋道：「侄女這兩招玄女擺袖、三環套月，用得不錯！」楊仲英皺眉道：「其實她的功夫在令郎之下，只是天生好勝，不肯服輸，錫侄只要以沉穩的下盤功夫對她的飄忽身法，不必急於求攻，就可贏了！」這幾句話說得很大聲，分明是想讓場中鄒錫九聽見！

　　鄒錫九聲入心通，五行拳一個變招，強弓硬馬，上盤不動，下盤一換，呼呼兩拳，穿梭般打出去。楊柳青本力不及人家，乘瑕蹈隙，搶攻數招，沒有攻進，霍地飄身，從鄒錫九身側掠過，用一種輕視之極的口吻在他耳邊冷冷說道：「不怕你得人指點，你也只有挨打的份兒！」語聲說得極低，場邊的人都聽不見，鄒錫九卻如給利芒刺了一下，暴跳如雷，悶聲不響，撚拳攻上，心想：我鄒錫九縱橫關外，誰不讚我少年英雄，豈容你這野丫頭小視！左掌橫胸，右拳猛搗，連用「惡虎掏心」「野馬跳澗」「大蟒吞鷹」等兇猛招數。越鬥越烈，拳行如風，楊柳青的繫腰紅巾，也給震盪得飄飄欲起，楊柳青宛似穿花蝴蝶，在拳風中飄來晃去，唐曉瀾定神觀看，楊柳青雖然外似輕鬆，內裏竟是連下殺手！

　　唐曉瀾暗道：「不好！」看師傅時，也是眉頭深鎖，神色緊張。唐曉瀾直灑冷汗，看場中兩人翻翻滾滾，跳躍如飛，盤旋轉戰，又已拆了三五十招，越鬥越緊，鄒錫九招勢急似狂風暴雨，楊柳青身形輕若落絮飛花，繡帶紅巾，隨風飄舞。鄒鳴皋本來神色輕鬆，談笑自若，而今也變了顏色，不自覺的隨著楊仲英一步步挪近場心。

　　楊柳青的掌法乃家傳絕技，比唐曉瀾還要厲害幾分。鄒錫九功夫雖比她高，氣力雖比她大，但在掌法上卻要遜了一籌。加以初上來時，心存顧忌，拳腳留情，先吃了虧，繼這給楊柳青拿話一激，又動了氣，比武最忌急躁顧忌，急躁則浮動不安，易為敵乘，顧忌則每失機先，易為敵制。鄒錫九猛攻不下，險象環生，驀使險招，一招「玉女穿梭」向前一攻，楊柳青霍地一轉，掩到敵人身後，趁鄒錫九未及變招，雙掌粘著後心，運力一推，鄒錫九驀覺銳風貼身而進，要向前竄，怕她就招趕招，力上加力，再推一下，自己必然跌倒，要向旁竄，又怕她借勢牽引，掌擊空門。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鄒錫九惡氣頓生，無暇考慮，立即一個「旋轉乾坤」，回過身來，竟不救招，反取攻勢，右掌向外一掛，左拳翻起，一個「羚羊掛角」，惡狠狠照楊柳青面門打來。唐曉瀾看得膽戰心驚，剛才是怕鄒錫九血濺塵埃，而今則是怕師妹當場受損，一聲「鄒兄弟手下留情！」尚未出口，場邊的兩個老人家已大聲呼叫，鄒鳴皋顫聲叫道：「我們認輸了，姑娘你不要趕盡殺絕！」楊仲英急聲叫道：「青兒，不許胡來！」唐曉瀾一愕，驀聽得「喀嚓」一聲，鄒錫九殺豬般狂嗥怒叫，倒在地下滾成一個土球一般，鄒鳴皋一把將他扶起，面目完全變色，鄒錫九的右臂關節處已經折斷，手臂吊了下來，痛得黃豆般的汗珠顆顆滴下，額上青筋畢現。原來是楊柳青趁他使用險招之際，驟下殺手，掌朝他臂彎之處打去，趁勢向外一拗，楊家鐵掌，豈比尋常，關節處中了一掌已不得了，更那堪楊柳青又一拗一扭。鄒錫九呻吟喊道：「姑娘，你好狠！」鄒鳴皋一聲不響，托起他的手臂，硬生生往上一連，撕碎汗衫，急行包裹。楊仲英吹鬚瞪眼，怒極氣極，驀然跨前一步，手起一掌，竟朝愛女天靈蓋打下，澀聲斥道：「我把你這野丫頭廢了！」鐵掌高舉，將落未落，鄒鳴皋驀然躍起，往上一架，銳聲說道：「大哥，怪只怪小兒學技未精，他雖拜領姑娘鐵掌，還未殘廢得了！續筋駁骨，我尚猶為，大哥你不必擔心！至於婚事，再也休提，待小兒苦學十年，那時若有寸進，再請姑娘指教！」楊仲英聽他口氣軟中帶硬，想是憤慨已極！眼淚不由湧出，僵在那兒！

　　楊仲英絕未料到幾十年老友，竟鬧到這個田地，淚湧心酸，正待說話，鄒鳴皋驀然將兒子背上一搭，如飛跑出，楊仲英怔在當場，欲待前追，只覺兩腿浮軟無力，但聽得鄒鳴皋的話聲斷續飄來：「咱們兄弟之情猶在，兒女之事休提！」兩人翻下山坡，背影也不見了。

　　楊仲英鐵青著臉，向女兒斥說：「野丫頭，你隨我來。」唐曉瀾戰戰兢兢，隨在後面，他深怕師傅怒火頭上，刑責過當，或者會把師妹弄成殘廢，廢去武功，因此惴惴不安，亦步亦趨，想在緊急關頭，給他們父女調解。不料楊仲英雙眼一翻，不客氣的斥道：「曉瀾，你跟來作甚？不干你的事，你自個兒玩去。」唐曉瀾面盤發燒，怔了一怔，大膽說道：「師妹初次臨場，偶然失手，還望師傅念她年輕歷淺，處罰從寬。」楊仲英「哼」了一聲，倏又心裏一酸，摔手說道：「你去吧，我自有分教！」

　　楊柳青見父親如此認真，不敢再似平日撒嬌，跟到書房，雙膝跪下，楊仲英道：「野丫頭，你也知罪了麼？說明比武試招，你為何竟下殺手？」楊柳青雙眸微抬，哽咽說道：「他也下殺手哩，爹爹沒瞧見麼？」楊仲英怒道：「你還敢強辯，不是你咄咄逼人，別人怎會真個與你相打？」楊柳青忽道：「女兒實在不願嫁他！」楊仲英一愕，拈鬚說道：「哦，原來這樣！」楊柳青道：「女兒欲說不願，又怕爹爹生氣。迫不得已，和他比武試招，欲他知難而退，想不到拳發難收，一時誤傷了鄒家兄弟！」楊仲英道：「你逞強行兇，難道我就不生氣了。呸，平時我怎樣教訓你來？」楊柳青俯伏在地，忽然哭出聲道：「我任爹爹處罰，廢了我我也不敢埋怨爹爹。怨只怨我媽媽死得早，少人管，少人教，惹出事來，教爹爹生氣。」楊柳青自小喪母，由父親一手撫養成人，而今楊仲英一聽女兒提起媽媽，不覺一陣傷感，想起妻子死後，自己一身兼父母之責，對女兒也是太驕縱了些，養成她這樣任性，自己也有不是，不覺嘆口氣道：「你知道就好了！」楊柳青見父親聲調緩和，霽顏相語，方才放下了心。楊仲英嘆氣之後，留意女兒，見她眼角眉梢，似藏委屈，心念一動，揮手說道：「你起來，我問你，你為什麼不願嫁你錫九哥哥，是那點不如你意？說到武功這層，難道你真這樣笨，沒有看出他一上場就心存退讓，功力比你高得多麼？」楊柳青一抹眼淚，忽然噗嗤一聲笑道：「爹難道也看不出來，女兒心目中早就有了人麼？」楊仲英睜大眼睛，正待發問，楊柳青以袖掩面，忽地轉身跑出去了。

　　楊柳青小孩心性，經了這一仗後，深怕父親再逼她另嫁他人，再也顧不得怕羞，索性挑明說了出來，這可惹得楊仲英又驚又喜，在書房裏徘徊了好些時候，兀自決斷不來。

　　楊仲英想道：原來這丫頭竟愛上了她的師哥，當時不敢明說，事後卻弄出這樁事兒，教我如何對得住鳴皋老弟！倏又想到：曉瀾這孩子也不錯，除了來歷不明這點之外，也不會輸給錫九。一時思潮起伏，他本想把女兒縛去找鄒家父子負荊請罪，但聽女兒吐露心事，只恐將來四面相對，會弄出更尷尬局面。一抬頭，看見壁上掛著的妻子遺容。嘆了口氣，驀然揭開簾子，找唐曉瀾去。

　　再說唐曉瀾和楊柳青相處五年，雖然對她那驕縱的性情，能夠逆來順受，可是心裏卻厭煩到極，壓根兒也不曾想到情愛之事。倒是對於那獨臂神尼的關門徒弟呂四娘，雖然只是一面之緣，卻已情根深種。呂四娘那爽朗風姿，溫言笑語，五年來時湧心頭，只是呂四娘武功超絕，復解詩書，唐曉瀾視她儼如天人，對她仰慕彌深，卻不敢有褻瀆之念，自分此意此情，永埋心底，一生一世，遙拜粧台！楊仲英做夢也想不到，這大孩子有這麼多心事。

　　月近中天，夜涼如水，楊仲英找到唐曉瀾的書房，卻杳不見人，楊仲英啞然失笑道：「我也太心急了，這個時候，他想已早睡了，還會在書房麼？哦，明天和他說也不遲。」正想退出，見桌上一張詞箋，墨蹟猶新，好奇心起，想道：不知這孩子讀書讀得如何？隨手揣入懷中。教書先生住在隔房，房中燈光猶明。楊仲英踱了進去。教書先生是楊仲英堂弟，雖然是個落第秀才，學問卻很不錯。見楊仲英問起唐曉瀾讀書之事，含笑說道：「這孩子天資過人，短短五年，經史詩詞，都已頗有根底，雖然不能成為名儒，也可算得一個通人。」楊仲英展開詞箋，笑道：「你看他寫的是什麼？像詩又不像詩，我讀不斷句，你解給我聽聽。」

　　教書先生一看，原來是首長詞，詞牌名為「百字令」，全首詞恰恰一百個字，讀那詞道：

　　飄萍倦侶，算茫茫人海，友朋知否？劍匣詩囊長作伴，踏破晚風朝露。長嘯穿雲，高歌散霧，孤雁來還去！盟鷗社燕，雪泥鴻爪無據！　　雲山夢影模糊，乳燕尋巢，又懼重簾阻！露白葭蒼腸斷句，卻倩何人傳語？蕉桐獨抱，霓裳細譜，望斷天涯路！素娥青女，仙蹤甚日重遇？

　　教書先生一面吟哦，面色始而喜，繼而憂，終而沉吟不語。楊仲英問道：「怎麼樣？他說的是什麼呀！」教書先生雙指一彈，嘆口氣道：「我怕這孩子會入魔道！」

　　楊仲英驚道：「可是這孩子有什麼壞心思，你看出來了麼？」先生搖搖頭道：「不是！」原來這首詞是唐曉瀾懷念呂四娘之詞，詞中將他的身世和憂鬱的心事，寫得非常細膩，對呂四娘則作為神明一般膜拜。教書先生不知他有這段情緣，只覺詞意幽怨，詞中所懷念的意中人，可望而不可及，似乎是在虛無飄渺間的仙女，頗為不解。因道：「說起來嘛，他這樣的年紀，也怪不得。關關睢鳩，君子好逑，他這首詞是懷念意中人之詞，發乎情，止乎禮，也不能說是壞心思。」楊仲英道：「那先生又怎樣說他入了魔道？」先生道：「詞中之意，好像他的意中人和他極難配合，他把意中人視為素娥青女，當成天上的神仙哩！詞中還用了詩經秦風中露白葭蒼之典──」楊仲英插口道：「那首詩說的又是什麼？」先生道：「那首詩原是春秋時秦國的民歌，所以稱為『秦風』，歌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迴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意思是說：『蘆花（兼葭）一片白蒼蒼，清早露水變成霜，心上的人兒哪在水的那一方。我逆著水流去找她，繞來繞去道兒長，我順著水流去找她，她呀卻像在四邊不著的水中央。』總之，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了。青年人兩情相悅還好，最怕單思成病，走火入魔，只恐貽害終生！」楊仲英別有會心，忽然一笑，想道：「原來曉瀾也在思慕青兒，他見青兒嬌縱，自以為無望，所以在詞中認為是可望不可及了。」因道：「先生不必擔心，他並不是單思哩！」一笑揭簾而出。

　　唐曉瀾那晚也是徹夜不寧，他想起呂四娘，又想到楊柳青，不禁暗笑。他想：呂四娘武功比楊柳青不知要高多少，但她溫柔近人，而楊柳青那點能為，卻就驕橫放肆，日間情事，驀上心頭，想到她對鄒錫九那般狠辣，不覺打了寒噤，一夜惡夢。

　　第二天一早，楊仲英將唐曉瀾叫來，劈頭就問道：「曉瀾，你在這裏五年，現已長大成人，也該有成家立室的打算了。玄風道長帶你來時，曾說你是個孤兒，那麼想必你未曾訂下婚事的了？」唐曉瀾悚然一驚，答道：「未曾！」楊仲英哈哈笑道：「那麼你自己可有合意的人麼？」唐曉瀾滿面通紅搖了搖頭，楊仲英道：「業師如父，但說何妨。」唐曉瀾訕訕說道：「沒有！」楊仲英道：「少年人兒，果是面嫩。」把那張詞箋，掏了出來，擲給他道：「這難道不是你寫的？」唐曉瀾面紅過耳，正待分說，楊仲英忽道：「青兒和你也是一樣的心思，最開通不過，你們兩人即都有意，我就派人找玄風道長來。請他作男家的主婚，讓你們倆人早成婚禮，我也可了生平之願。」唐曉瀾聽了，儼如晴天霹靂，半晌說不出話來。

　　楊仲英見唐曉瀾面色驟變。低頭不語，道他年少畏羞，含笑說道：「女嫁男婚，人生大事，有我替你們作主，怕什麼不敢說？」唐曉瀾忽然低聲說道：「弟子學業未成，不敢有成家立室之想，而且也不敢高攀師妹！」楊仲英又笑了一笑，看著他手上的詞箋，唐曉瀾驀然抬起了頭，鼓著勇氣說道：「我對師妹，可絲毫沒有非份之想！」

　　這一答覆大出楊仲英意料之外，看他神情嚴肅，不似怕羞掩飾之言，咳了兩聲，雙掌一按，忽然也正色說道：「你入我門時，曾立誓遵守十二戒條，這十二戒條，你可還記得麼？」唐曉瀾正襟危坐，垂手答道：「記得！」楊仲英道：「最後一條是什麼？」唐曉瀾道：「不得欺師滅祖！」楊仲英道：「怎樣解釋？」唐曉瀾道：「什麼事情都不許瞞著師傅，一切要說真話，更不許勾結外人，侮辱尊長，犯此條者，輕則廢去武功，重則五馬分屍！」楊仲英道：「這就是了！那麼我問你，你寫的這首詞，先生說詞中意思是懷念一個女子，可是真的？」唐曉瀾道：「是真的！」楊仲英道：「你懷念的女子是誰？」唐曉瀾脖子粗紅，好不容易才掙出聲道：「不是師妹！」楊仲英頹然坐下，揮手說道：「你去吧！」

　　唐曉瀾失魂落魄般的走出外面，爬上後山，青鬱蒼山色，瀲灩湖光，心中暗暗嘆了口氣道：「湖山再美，恐非久戀之鄉，這地方只怕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想起師妹那驕橫殘酷的樣子，從心底打了一個寒噤，他知道師妹的性兒，除非她不想要，若然她想要一件東西，那就是不得不休！只是自己如何敢要這樣的妻子？那晚他反覆思量，終於在深夜起來，收拾好詩囊，悄悄走了！

　　再說楊柳青向父親吐露了心事之後，又是害羞，又是高興，她想父親素來疼愛自己，一定去和師哥說了，師哥想也沒想到，不知道有多開心呢！她可全沒想到，唐曉瀾會不歡喜她。這一日她為了怕羞，故意避免和唐曉瀾見面，想等父親和師哥說好之後來告訴她，誰知父親也整天不來找她。那晚她輾轉反側，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她再也熬不住了，匆匆披衣起床，去找父親。在庭院薔薇架下，見父親獨自徘徊，顏容憔悴，不禁驚道：「爹爹，你有病嗎？」楊仲英嘆了口氣道：「唐曉瀾這孩子走了。」楊柳青跳起來道：「是麼？」楊仲英掏出一封信來，擲給她道：「你看去！」那信果然是唐曉瀾的筆跡，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先道謝師傅五年教養之恩，繼而婉轉推辭婚事，楊柳青看了，不禁柳眉倒豎，瞪眼說道：「爹，我找他去。」楊仲英道：「傻孩子，別人不願意，你強迫他又有什麼用？」楊柳青咬唇說道：「誰要強迫他？只是我不願再呆在家裏了！」楊仲英嘆口氣道：「那也好。」正是：情絲偏繫錯，恩愛反成仇。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酒市藏龍　採花傳怪寨　漁舟蘊玉　破浪見仙蹤

　　一個多月之後，山東半島的黃海之濱，出現了一個風塵僕僕的少年，耳聽大海波濤，目看海天帆影，生出無窮感慨。這人便是偷離師傅，獨走江湖的唐曉瀾了，他離開楊家之後，本想進京去打探師嫂鄺練霞的下落，但自忖武功，尚遠非神魔雙老的敵手，深怕到了京城，被血滴子所發現，那時救人不成，反丟性命，思維再三，改變行程。他無友無親，想來想去，只有玄風道長，是自己義父周青的朋友，而且關東四俠又曾答允過自己援救馮家遺孤，豪俠諾言，堅如金石，因此唐曉瀾想從山東半島渡過渤海，到遼東去找關東四俠。

　　這日他到了青島，遠眺海天一色，胸襟開闊，他從未見過大海，不覺被海的雄壯所吸引，獨自走上濱海的一間酒樓，叫了一壺黃酒，坐了一張近窗的座位，飲酒觀潮。正自神移心醉，忽聽得一陣嘈雜之聲，回頭看時，竟是一隊官差，走上酒樓。唐曉瀾定了定神，把捏好的一套話應付官差，誰知那些官差問得非常仔細，不但盤問他姓名來歷，還問起唐曉瀾在青島有什麼親朋，唐曉瀾道：「我是路過此地，那有什麼友人？」一個官差冷笑道：「你自己說是東平縣的秀才，要到遼東來探親，卻一無學府文書，二來口音又很生硬，誰敢擔保你的話不是捏造的！喂！朋友，你做的好事情！」唐曉瀾道：「我沒有做什麼事！」那二名官差嘩啦啦的抖開鐵鏈，往唐曉瀾脖子一套！喝道：「你跟我們到府裏說去。」唐曉瀾輕輕一閃，那官差撲了個空，喝道：「好呀，你敢拒捕！」拔出鐵尺，竟自迎頭打來，唐曉瀾正想出手，忽聽得一聲：「且住！」鄰座一個少年公子，摺扇輕搖，輕輕一躍，攔在兩人中間，那官差喝道：「你是什麼人？」伸手就要來抓，驀然手腕一痛，旁邊竄出一個精壯漢子，將他拉住，喝道：「你找死！」少年公子微微笑道：「放了他吧！」官差團團圍上，少年公子雙眼一睜，問道：「誰是捕頭？」雙目神光凜射，話聲雖不很高，卻似具有無限威嚴，令人不寒而慄。那名官差給他一瞪嚇得倒退幾步，一名老捕頭走上來打了個千，說道：「這位伙計莽撞，公子別見怪！請問公子尊翁何人？與這位朋友什麼關係？」老捕頭善觀風色，只道他是什麼大官的兒子，才敢如此霸道。那料他又冷笑一聲，說道：「憑你也配查問我的家世？」把摺扇一張，緩緩的在他面前搖了兩搖，那老捕頭面色倏變，撲通的跪在樓板上，顫聲說道：「冒犯！冒犯！但求公子不知不罪！」少年公子道：「你們回去吧，這位客人是我的朋友，我擔保他的話不是捏造的！」老捕頭恭恭敬敬的叩了個頭，率領官差疾步退下！

　　唐曉瀾大感驚奇，連忙道謝，這時官差已全部退盡，酒樓上嘁嘁喳喳，紛紛談論，只聽得酒保大聲說道：「哼，捉採花賊捉到這裏來了！」一個酒客道：「他們也不帶眼睛，那裏有這樣斯文的客官會是採花大賊！」又一個酒客道：「這也難怪他們，採花賊鬧得這麼兇，他們被知府三日一追，五日一逼，當然要到處查訪。」酒保道：「採花大賊，那會有公然上酒樓等你捕捉的道理！」一個酒客道：「這又不然，也許那採花賊技高膽大，就公然到你的望海樓來呢！再說官差們抓緊搜捕，也還是為民除害！」另一個酒客「哼」了一聲道：「就只怕正點兒抓不著反而濫捕無辜！」

　　唐曉瀾聽得駭然，喚過酒保來問道：「怎麼你們這裏鬧採花賊嗎？」酒保道：「鬧得兇呢！這十天來天天都鬧採花的案子，好好的閨女，半夜三更就失了蹤，連王百萬和周守備女兒都給賊人劫走了！」唐曉瀾道：「竟然有這樣的事！」雙眉倒豎，不覺用手拍了拍劍鞘，忽覺那少年公子雙眼耿耿的盯著他，面上一紅，笑道：「原來他們竟把我當作採花大盜了！」正說話間，酒客又是一陣紛亂，窗口臨街的客人叫道：「又有一隊官兵遠遠來了！」客人們怕再惹事，紛紛結賬下樓，只剩下那少年公子和那精壯漢子與唐曉瀾三人。酒保知道那少年公子大有來頭，趕快換過小菜，重新暖了三壺美酒。

　　少年公子與唐曉瀾攜手入座，笑道：「給這班奴才敗了清興！」唐曉瀾重謝相救之恩，少年公子搖了搖摺扇，緩緩說道：「這算不了什麼，家父與現任山東巡撫有舊，這把扇子就是山東巡撫寫的，那個老捕頭大約認得巡撫的字，所以不敢囉唆。」唐曉瀾眼利，見扇子上落的款是「于南湖叩寫」心中一凜，想道：「難道他的父親是朝中大官？」想起師傅的戒條，神情頓時冷淡。少年公子道：「這于南湖是翰林出身，書法還過得去。他未發跡時，曾是我父親的學生。所以對我父親非常恭敬。我的一家，從遠祖到今，都沒有人做過官！」唐曉瀾聽他如此說法，稍稍放下點心，請教姓名，少年公子道：「我姓王名尊一，他是我的家人哈布陀，是個回子。」唐曉瀾把姓名說了。王尊一對他甚為客氣，問道：「兄台腰懸寶劍，暗透光芒，想必是位劍法名家。」唐曉瀾忙道：「曾學過幾手三腳貓的功夫，那裏談得到劍法。」少年公子微微一笑，又搖了搖扇子，曼聲吟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這望海樓地點雖好，只是不高，兄台若想觀賞海景，最好泛舟海中，港灣外不遠之處的田橫島，上有孤峰，攀登峰頂，看紅日從海中升起，那才是天下奇景呢！」唐曉瀾道：「兄台真是雅人。」正喜他話鋒已轉，不料他頓了一頓又道：「在島上孤峰賦詩舞劍，才是人生樂事，兄台可否借寶劍一觀？」

　　唐曉瀾好生為難，這把寶劍，周青曾鄭重吩咐，不可隨便炫露，但這王尊一如此客氣，又對自己有恩，怎好不借。正躊躇間，樓梯格登格登的響了一陣，上來了兩個女人。前面的那個黑髮垂肩，髮光鑒人，面上卻是皺紋隱現，看她那頭秀髮，只似廿歲左右的少女，看她面上的皺紋，又似年逾五旬的老婦。後面那個長眉如畫，稚氣未消，卻真是十六七歲的少女，少年公子雙眼一翻，前面那婦人道：「客官可要聽支曲兒嗎？」王尊一眼珠一轉，向家丁拋了個眼色，道：「也好！」黑髮老婦將手中兩片竹板一敲，那少女輕啟朱喉，低聲唱道：

　　「一片紅霞海上生，海中有島曰田橫，當年齊國貴公子，國破家亡抑淚行，誓不帝秦懸正氣，海隅抗暴見旗旌，五百壯士誓同死，強虜不滅天道盲──」

　　歌猶未終，王尊一眉頭一皺，道：「不要唱了！」婦人道：「客官面對田橫島，卻不喜聽田橫辭嗎？」王尊一的家人哈布陀斥道：「休得囉唆！」王尊一道：「賞她銀子，叫她去吧！」哈布陀把手一揚，兩錠大銀驟的擲去，老婦人道：「誰稀罕你這點碎銀？」舉袖一拂，兩錠大銀落到桌面，碎成無數小塊！王尊一與哈布陀一驚，那兩個女人已經下樓去了。哈布陀作勢欲追，王尊一道：「由她去吧。唐兄，適才談及請借寶劍一觀，幸勿見卻！」唐曉瀾道：「這個，這個──」手指摸向腰間，忽然驚叫起來道：「我的劍不見了。」兩人一看，唐曉瀾腰際空無一物，寶劍果然不見了。哈布陀道：「這老乞婆手法好快！」唐曉瀾失了寶劍，心意如焚，連忙告辭。王尊一興趣索然，舉手說道：「唐兄不必心焦，所失寶劍，小弟當命家人協助尋回。」唐曉瀾道了句謝，匆匆下樓追那婦人。海濱林蔭路上，兩頭都有官兵巡邏，那裏還有那婦人影子。官兵見唐曉瀾匆匆跑出，竟也不加攔阻。

　　唐曉瀾跟楊仲英學了五年功夫，對楊家的神彈絕技，甚有心得，而且他用的暗器是飛芒，學了神彈手法，更見厲害，飛芒份量極輕，取準極難，所以眼力必須練得非常之好。然而憑他這樣的功夫，寶劍給人偷去，竟然絲毫未覺，偷劍的人不論是否老婦，武功之高，都是不可想像！唐曉瀾氣沮神傷，心想：寶劍給這樣的高手偷去，那裏還有追回之望？垂頭喪氣在海濱亂走，越走越遠，猛見港灣外有幾隻漁船停泊，一隻大船船頭，立著一個少年女子，風鬢霧髻，甚是美貌，唐曉瀾定神一看，卻不是那個少女，啞然失笑，想道：「寶劍是失定了，還是先回去吧！」行了幾步，那女子已進艙中。忽見一個面如冠玉的美少年，也凝神注視那隻漁舟！

　　唐曉瀾見他看得出神，心念一動，想道：「莫非這人就是採花大賊！」猛見少年衣袖一揚，唐曉瀾目力極好，看出他是袖底飛鏢的打暗器手法，而所打的暗器，份量又是極輕，普通人就是站在身邊也覺察不出。待少年行後，唐曉瀾走上堤岸，看那漁船，船舷上己平添了一朵梅花，花開五瓣，清清楚楚，就如巧手匠人刻出來似的。唐曉瀾知道這是那梅花形的暗器打出來的。暗叫：不好！想道：這正是採花大賊留下的暗記了，十成有九是他看上了那個姑娘，只怕今晚他就要到這船上來採花。正想叫那船老大出來，猛然間船篷一揭，那船娘跨了出來，柳眉一豎，向唐曉瀾橫了一眼，將槳在水裏一攬，猛的抖起一條水線，向唐曉瀾射來，唐曉瀾冷不防給水線射濕頭面，面皮上竟辣辣作痛。那船娘劃了兩下，把漁船開走了。

　　唐曉瀾揩乾水珠，暗暗叫屈，這船娘定是把他當成輕薄少年，登徒之輩，所以才這樣對付他。心想：如現在上前去告訴他們，他們一定不肯相信，甚或疑我另有用心，不如今晚再來，把那採花大賊捉住，也好給這裏的百姓除去一害。主意打定，看那漁船在下游港灣停泊之後，便折回街市，回到自己所住的客棧。

　　唐曉瀾離開客棧之時，窗門都已經關上，房門還用鐵鎖鎖得好好的，就在打開房門之際，忽覺微風颯然，唐曉瀾疾忙回頭，並不見人影，心中猶自暗笑自己疑神疑鬼，不料走進房中，猛覺寒光耀目，這一下幾乎把他驚得喊出聲來。

　　床邊的小几上放著一把寶劍，正是自己那把游龍寶劍，劍鞘掛在牆上，唐曉瀾拿起寶劍，劍底壓著一張字條，寫道：「三日後午夜時分，到田橫廟來見我！」唐曉瀾心上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不知這盜劍還劍的高人是何用意？又不知田橫廟在什麼地方，不過距離約會時間還有三日，三日中總可打聽出來。唐曉瀾定了定心，想道：「這盜劍者若是前輩高人，對我定無惡意，若是壞人，又斷無再把劍送回之理。看來此事雖奇，並無傷害。倒是今晚去鬥那採花大賊，卻要小心。看他打暗器的手法，已就是武林中罕見的功夫。」當下再不思量，納頭便睡。

　　睡醒天已傍晚，唐曉瀾吃過晚飯，跨出客店，對店小二道：「今晚我也許要遲些才能回來。」店小二道：「客官自便。」唐曉瀾道：「若有人來找我，請記得問他姓名。」店小二道：「這個自然。」唐曉瀾走出海濱，這是一個下弦月夜，淡月疏星，把大海襯得更是神秘深邃。唐曉瀾找著了那隻漁船，借著海邊的一塊巖石藏身，提心吊膽的在等候那採花大賊！

　　等了好久，看那下弦新月，漸漸升到海的上空，唐曉瀾心想：「是時候了！」果然再過一會，一條人影疾的飛來，竟是一身白色衣裳，雖然是月色朦朧，也瞧得清清楚楚。唐曉瀾暗暗稱奇，白衣乃夜行人的大忌，何況志在採花？那白衣人跑到海邊，可不正是日間所見的那個美少年？唐曉瀾手握飛芒，尚未發射，那少年足尖一點，猛如一隻沖天大鶴，逕自飛上漁船那扯著風帆的桅頂。唐曉瀾衝口喊道：「捉採花賊呀。」手上一把飛芒，揚空射出！

　　白衣少年叫道：「是我，請妹子出來！」船艙突然搶出一人，一刀把船桅斬斷，白衣少年凌空一個倒翻，落在船面，身形矯捷之極，分明是未受傷。唐曉瀾這把飛芒，是白打了！

　　船艙裏搶出來的是船上的老漁夫，唰唰幾刀向白衣少年斬去，口中喝道：「呸，不要臉的，你還在這裏糾纏作甚？」白衣少年雙手空空，只是閃躲，並不還招，兀是叫道：「魚妹，魚妹！」船中一聲哭泣，唐曉瀾白天所見的那個美貌漁娘竄了出來，哭著叫道：「泰官，你走吧！」老漁夫怒喝道：「賤丫頭，回去！」白衣少年連躲三刀，猛的一竄，衝到那漁娘身邊！唐曉瀾運足腰勁，一擰身飛上船面，游龍劍一招「仙人指路」，向白衣少年胸膛刺去，喝道：「好大膽的採花賊呀！」白衣少年陡見寒光刺目，身形一晃，堪堪避開，怔了一怔，喝道：「誰是採花賊呀？」唐曉瀾唰的又是一劍，那老漁夫將船娘推回艙中，面有驚奇之色，手提虎頭刀，攔在船頭，卻不動手。

　　唐曉瀾的追風劍法迅疾異常，白衣少年空手閃避，頗為吃力，加以在一條不甚寬大的船面上，不論左躲右閃，全在劍鋒所及的地方，唐曉瀾運劍如風，總刺了二三十劍，兀自未刺著那白衣少年，心中駭異之極。那白衣少年在這樣狹窄的船面上，拉不開腳步，對付這樣凌厲的劍法，空手奪白刀的功夫也使不出來，饒他武功精湛，也出了一身冷汗，唐曉瀾連刺不著，心中一急把追風逐電的上八路劍法施展出來，劍氣森森，專刺敵人雙目，白衣少年一聲喝道：「兄弟，你不停手，我可要得罪你了！」猛聽得一聲裂帛，白衣少年撕下一幅衣裳，迎風一揮。把唐曉瀾的寶劍裹著，唐曉瀾虎口一震，如同撞著鐵板一樣，手勁一鬆，寶劍已給奪去，嗆啷一聲，給白衣少年拋入艙中。唐曉瀾伏著艙面一滾，左手飛芒，又脫手打出，白衣少年料不到他失劍之後，還是如此頑強，一個疏神，足踝中了兩芒！向前衝出幾步，衝到船邊，唐曉瀾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防他進襲。

　　白衣少年卻不進襲，啞聲說道：「老丈，真的這樣絕情麼？」老漁夫猛然喝道：「白泰官，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入來，你不走，我可要打發你了！」虎頭刀一團一捲，逼起一圈刀光，唐曉瀾站在旁邊，頭髮衣裳竟給刀風逼得飄飄拂動，涼透心頭，老漁夫這份功力，不在關東四俠之下。白衣少年足踝受傷，跳動不便，叫道：「魚妹，魚妹，咱們今生今世不能再見了！」船艙中一聲叫喊，那漁娘一拳將艙門打碎，不顧父命，又竄了出來！老漁夫手中刀一招「麻姑撥雲」，驀然一披一斬，竟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法，要在自己女兒搶來之前，把白衣少年攔腰斬為兩截！

　　白衣少年上船之後，一番拼鬥，繫船的粗繩已斷，漁船順著水流，已離開了岸邊十餘丈遠。就在這老漁夫揮刀猛刺之際，水面上突然一聲清叱：「刀下留人！」竟然又是一個白衣少年，凌波飛掠而來！唐曉瀾眼睛一花，水面上的白衣少年已躍到船上。待漁夫一刀劈下，驀然手腕一麻，虎頭刀竟給後來的那少年劈手奪去！那老漁夫縱橫半世，名滿江湖，未遇敵手，那知不過一招，竟然給那少年不知用什麼手法，奪過寶刀，這一下又駭又急，卻是不敢發作，冷冷說道：「哼，白泰官，原來你還邀有同黨，你是成心來搶親了？」

　　唐曉瀾驚魂稍定，看後來的那白衣少年，眉清目秀，衣袂飄飄。竟比前頭的那白衣少年還要俊美！再看那海面上飄著幾塊小木板，才知這少年竟是運用「登萍渡水」的絕頂輕功，借木板之力，凌波飛渡而來！這種「登萍渡水」的輕功唐曉瀾只是聽人說過，想不到如今親眼看見，再細看時，這少年面貌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一般。

　　那後來的白衣少年緩緩說道：「老丈且慢，待我問他！」向前頭那白衣少年一指，正容問道：「你叫白泰官嗎？何人門下？」前頭那少年昂然說道：「白泰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獨臂神尼門下，江南八俠中排行第五，多謝兄台相救之恩，請問有何見教？」後來的那個白衣少年眉頭一皺，旋又厲聲說道：「獨臂神尼門規素嚴，你深夜上這漁舟，意欲何為？」白泰官傲然說道：「你出手相救，我領你的恩情，只是除掉我的師傅與同門之外，不論那路英雄都不能抬出門規壓我！我白泰官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出道以來，差幸還沒有誰疑心過我為非作歹！」唐曉瀾忍不住在旁邊說道：「這裏的採花案件不是你幹的嗎？」「什麼？採花？」白泰官哈哈大笑，指著那漁舟的少女說道：「你問她去！她是我未婚妻子！」

　　漁舟中的少女止了啼泣，輕聲說道：「我們家事糾紛，驚動各位英雄，十分不安。」

　　老漁夫將她一推，說道：「回艙中去！」後來的白衣少年微微一笑，說道：「原來她果然是你的未婚妻子，那怎麼岳丈女婿動刀動槍幹嘛？」老樵夫繃緊著臉，白泰官也閉口不言，那白衣少年面色一端，又對白泰官道：「我聞得獨臂神尼的徒弟在藝成出師之日，必在神座之前敬領教條，請問白兄，第八條說的是什麼？」白泰官一愣，那第八條說的是：名揚之後，戒之在傲！切不可誤以為氣骨自持，即是傲慢！心想：這少年怎會知道我師的戒條。莫非他是我的同門。但我出師之後，據聞師傅只收了一個女子，乃浙東大儒呂留良的孫女，名叫呂瑩，小字四娘，這幾年來在江湖上闖起名頭，只有她我未見過。其餘六名男同門，我都熟悉，可沒有他！難道他是我師傅旁支，但我師傅一輩，可沒有同門呀！心中疑惑，想道：莫非他是那位前輩的高足，與我師傅熟識的？

　　獨臂神尼在呂四娘之先，收有七個男徒，頭一位是了因和尚，以下按次序是：周清、路民瞻、曹仁父、白泰官、李源、甘鳳池。呂四娘入門時，只有甘鳳池還未出師，其他的都已獨自闖出去了。所以只有甘鳳池認得呂四娘。甘鳳池在呂四娘入門之後三年出師，和了因等號稱江南七俠，七俠中以了因武功最高，甘鳳池威名最盛，白泰官的武功次於了因和甘鳳池，在七俠中也是鼎鼎有名。在江南闖蕩以來，一向未遇對手，他又生成風流倜儻，放浪形骸，儼然翩翩濁世的佳公子，因此養成一副傲氣。而今給這白衣少年正容一問，又眼見這人武功，遠在己上，不覺氣餒，當下也正容說道：「謹領兄台明教！敢問高姓大名。」後來的這白衣少年笑道：「我可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漢子，我姓李，名叫雙雙。」唐曉瀾在旁邊聽得兩人對答，又覺得後來的這位白衣少年聲音好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似的！聽他報出姓名，甚似女子。心念一動，想到：莫非他是呂四娘女扮男裝。但見這少年氣宇軒昂，英氣逼人。不覺又暗笑自己想得太癡，胡亂猜測。

　　白泰官和那老漁夫也怔了一怔，李雙雙的名字可從來沒有聽過。李雙雙又道：「按說白兄和這位老丈的家事，別人可不便干涉，但似適才那樣性命相撲，稍一不慎，豈不傷了兩位英雄？何況又是翁婿！」白泰官向唐曉瀾一指，笑著說道：「是這位小哥橫裏打抱不平，我可沒有動手。」他沒有牽及老丈，但那老漁夫已聽出話中有刺，咳了一聲說道：「我們父女與白大英雄之間，有點小小過節，既承李兄出頭相勸，那便請明日到我家中，杯酒相聚！」李雙雙道：「不敢，請問老前輩家居何處？」老漁夫傲然笑道：「就在田橫島上！」

　　李雙雙悚然一驚，道：「不敢動問老英雄姓氏？」老漁夫道：「我打魚為生，姓名早已忘記了！」白泰官道：「我的岳丈便是名震江湖的魚殼大王。」李雙雙道：「久仰，久仰！魚老既然下約，敢不敬陪。」唐曉瀾卻不知魚殼是什麼人物。老漁夫一笑又對唐曉瀾道：「這位小哥也一併請了。咳，我年老糊塗，還未請教你的師承姓氏呢！」唐曉瀾道了姓名，道：「我的師傅是鐵掌神彈楊仲英。」李雙雙「哦」了一聲，魚殼冷冷說道：「楊仲英可沒有那樣好的劍法。」唐曉瀾不知所答，李雙雙道：「追風劍法傳至中原，未成絕響，也是件大幸之事！」白泰官道：「原來是天山派的劍法，怪不得如此凌厲，要是唐兄弟再多兩年功力，今晚我的身上怕不平添幾個窟隆！」唐曉瀾面上發燒，白泰官卻似毫不介意，牽著他的手哈哈大笑。

　　李雙雙道：「時候不早，我要走了。」白泰官道：「我陪你一同走！」唐曉瀾也跟著告辭，魚殼向李雙雙拱拱手道：「明日相會。泰官你今晚可要好好思量，打定主意。」三人上岸之後，白泰官忽道：「李兄弟，唐兄弟，明晚之會，我看你們還是不要去吧！」李雙雙道：「什麼？白兄弟不願我們捲入你家中私事麼？」白泰官忙道：「不是這個意思，我岳丈此會，只怕不懷好意，李兄既然肝膽相照，唐兄也是一見如故，我的事少不得對你們說個明白，來，咱們借個地方談一談。」在海濱覓地坐下，忽地長吁一聲，嘆道：「情孽牽纏，無由自解，說來見笑。」頓了一頓又道：「你道我的岳父是何等人物？」李雙雙道：「橫行海上的大盜，五湖四海都有他的黨羽，是嗎？」白泰官點了點頭，當下說出一段往事。

　　三年之前，白泰官力服黃河五霸，威名極盛，一日南遊太湖，碰見魚殼的女兒，一見傾心，白泰官武功既高，人又俊美，幾年來不知有多少人給他作媒，他總是無所當意，但自遇見魚殼的女兒之後，卻魂縈夢牽，再也擺脫不了。說到此處，唐曉瀾好奇問道：「那白兄碰見她時，一定有段奇遇了，要不然只憑貌美，也不能令白兄這樣傾心。」白泰官撫掌笑道：「唐兄弟年紀雖小，對男女之情卻是體會極深，想必是過來人了。說來也不算怎樣奇遇，我打敗了黃河五霸之後，卻不知他們就是魚殼的部下！毫不在意，到了太湖，正是魚殼的第二巢穴，魚殼派人捉我，激戰之下，我把他派來的八個高手打傷一半，自己也受了重傷，不支敗走，正在危急，魚殼的女兒現身出來，將他們喝止，把我放了。據後來接近魚殼的朋友傳言，說是她敬重我的武功，不同意她父親所為，所以救我一命。」說完之後，彈指太息，海上波濤大作，唐曉瀾聽得出神，也不禁「噫」了一聲。

　　李雙雙笑道：「唐兄好像很有心事！」語聲柔媚，唐曉瀾心中一蕩，這聲音太像呂四娘了，莫不成他是呂四娘兄弟。見二人注意自己，強笑說道：「李兄不要打岔，請白兄再說下去。」

　　白泰官道：「事情過後，我也打聽出來她就是魚殼的女兒魚孃，我想魚殼雖然是個海上大盜，劫過不少客商，但若肯改邪歸正，對恢復漢族河山，可是大有助力。再說那個海盜沒殺過人呢？他也還不算是十惡不赦的傢伙，在江湖上也還有俠盜之名。因此我就單騎拜山，親自到太湖去找他，逕道來意，想娶他的女兒。他見我如此膽大，頗出意外，當下邀我比試武功，比試半天，打成平手。他回後堂一問女兒，女兒也答應了。當天就訂下了這門親事！」李雙雙道：「那女孩子很不錯呀！」白泰官道：「誰說她錯喲？錯的是我的岳丈。他做海盜做得好好的，不料卻受了什麼四皇子的誘惑，要他扶助登基，事成之後，把山東割給他，讓他在海上稱王，兼做山東總督，只要來朝，不須納稅。我的岳丈利祿薰心，竟答應了。我屢勸不聽，終而劃地絕交，斷了岳婿情份！那魚孃對我倒是深情一片，托人帶話給我，說是若父親始終不許，她就終身不嫁。所以我又萬里遠來，想到田橫島再找岳丈理論，不料已先在此處遇見。」白泰官不知，他遠來之事，魚殼早已知道，原意是等他到田橫島上再逼他歸順的，魚孃深知白泰宮性格，怕事情鬧僵，魚殼手下夢想從龍之輩不放他走，那時就是她出頭庇護，也救不了，所以堅持要親到海邊來截他。

　　李雙雙聽白泰官說完之後，說道：「白蓮出於淤泥，芳蘭出於幽谷。我最愛管人閒事，白兄的未婚妻子既然這樣可敬，我一定盡力助你。明晚之會，非去不可！」白泰官一陣沉吟，李雙雙又道：「而且憑江南八俠的威名，那有臨陣退縮之理！」白泰官愕然看他，李雙雙笑道：「我是說你，我和江南八俠交上朋友，那可示弱於人！」白泰官似想起什麼似的，忽然問道：「我岳丈武功非同小可，李兄剛才見面一招，就把他手中寶刀奪去，真是神技驚人。不知李兄用的是那一派的高招，可以說出來給我們見識見識嗎？」李雙雙道：「白兄，你也學過，何必問我？」白泰官更是驚愕，正想道：「李兄不必取笑。」李雙雙已搶著說道：「空手白刃的功夫，你不是學得極為純熟嗎？你所學的第三十六招是什麼？」白泰官道：「星海浮槎！」李雙雙道：「這不就是了！不過我用得快一些，又是乘其不意，攻其無備，所以才能一擊奏功！」白泰官叫起來道：「李兄，你怎麼這樣精熟我派武功的秘奧！」

　　李雙雙淡然一笑，說道：「我見貴派中人用過。」白泰官自思：同門中有此功力的只有了因師兄，了因師兄的手法也未必有這樣快捷。若是他偷學來的，無論如何沒有這樣造詣，百思不解，疑團深蔽。唐曉瀾卻不知道白泰官何以突然會問他的招數。

　　新月如弦，懸掛天心，李雙雙說道：「我們明日黃昏，再在此處相會！」三人分手，唐曉瀾行了幾步，又自回頭，李雙雙忽然笑道：「唐兄劍術大有進境！田橫島上，可保無妨！」唐曉瀾驚異回身，李雙雙笑聲已漸遠漸杳！

　　唐曉瀾回至客店，店中燈火猶明，店小二和掌櫃都端坐店中。候他回來。唐曉瀾又是一訝，只見那掌櫃恭恭敬敬的起立說道：「我們不知你老是魚殼大王朋友，日來怠慢，你老休怪。」遞過一張請帖，竟是魚殼大王派人送來的，唐曉瀾也不由得暗自驚心：這魚殼大王果然黨羽眾多，神通廣大，只這麼一會兒工夫，他已派人查出我的下落。當下也不多說，和掌櫃寒暄兩句，便自入房休息。這兩日來怪事頻生，唐曉瀾翻來覆去，好不容易才能入睡。

　　第二日黃昏，唐曉瀾依時來到海濱，白泰官和李雙雙已在那裏等候，唐曉瀾道：「兩位仁兄好早！」李雙雙笑道：「魚殼大王已恭候我們駕臨了！」撮唇一嘯，海中開來一隻大船，船中幾個濃眉大眼的漢子躬腰相請，唐曉瀾知是魚殼大王的盜船，也不驚懼，和白李二人上了盜船，逕向田橫島開去。

　　青島外的黃海中島嶼甚多，除田橫島外，還有靈山島、揚威島、衛山島等。大小島嶼，星羅棋佈。青島背側，又是峻山，這座山橫亙海岸，一面是海，一面是山，萬嶂如屏，千巖競秀，大海中島嶼浮沉，山峰隱約，真如海上神山，襯著點點星星漁火，更顯出景物之奇！唐曉瀾的漁舟在海濤中起伏，繞過幾個小島，行了個多時辰，舟人指著一個海島說道：「這就是田橫島了！」三人捨舟登陸，島上石山矗立，形如巨獸摩空，山外有十餘丈高的碉樓鎖住山口，碉柵嚴閉，兩旁砌著丈許高的石牆，連山而起，勢如長龍，碉後峰尖亂擁，古木參天，隱隱含有肅殺之氣。李雙雙笑道：「令岳經營此地，大費心機，這樣雄壯的氣勢，還真非我意料所及呢！」白泰官一聲微笑，隨魚殼派來接引的人進了碉柵，內面又是一番天地，島上奇花異草，遍地都是，最惹人注目的是巖邊血紅的山茶花，黑夜之中，也令人耀眼生纈。三人進了柵門，一條大漢揮著令旗叫道：「大王請三位嘉賓到千丈巖相會。」

　　白泰官道：「就煩香主引路。」那人手舉權杖，潑剌剌一馬當前，李雙雙等緊隨在後，四人都是一等武功，腳下飛快，左旋右轉，不一刻已深入密林幽谷之中，遠望豐草沒脛，怪石遮雲，李雙雙突退後一步，在唐曉瀾耳邊悄聲說道：「你緊貼著我！」唐曉瀾不明用意，忽聽得前面帶路的人說道：「上山了，山路難行，請各位留神！」一伏身平空掠起飛越山坡。唐曉瀾一看，山坡上滿是荊棘，雜著仙人掌之類有刺的植物，和山下的花團錦簇判若天淵。唐曉瀾心想：若用游龍劍開路，還能上去，只用輕身功夫，飛越這一大片荊棘，卻是萬萬不能。看前面引路那人，邁開大步，若無其事，正在躊躇，李雙雙把臂一貼，驀然一帶，唐曉瀾身子突覺一輕，李雙雙衣袂迎風，颼、颼、颼，一口氣飛出一片荊棘，唐曉瀾就如騰雲駕霧一般，只覺自己手臂所貼之處，軟綿綿香馥馥，身子本能一縮，李雙雙已帶自己到了山坡之上。荊棘外有一條窄窄的小徑，從另外方向直通山腳。帶路的人不從小徑上山，分明是想考量自己的功夫，若非李雙雙相助，當場就要出醜。那人在山坡上剛立定腳步，回頭一望，三人已悄無聲的立在自己身後。微笑說道：「列位真好功夫！」衣襟一撩，又沿小徑上山。

　　三人亦步亦趨，小徑迂迴曲折，越過幾重崗巒，走上了一座巉巖，巖上長松閉日，藤蔓引風，百鳥啾啁，如隔塵世。走了一回，驀地一層峭壁拔地而起，不下二三十丈，從頂至底，天然如削，毫無借力攀援之處。李雙雙暗道：「苦也！這樣的峭壁，我和泰官或者還可上去，卻如何能再帶一人。」前面引路的人沿著石巖周圍走了一遍，忽見對面壁上，有一處倒垂著一株千年古松，形如蒼龍攖海，丹鳳朝陽，滿樹蟠著枝藤，藤梢枝枝下垂，又像龍髯鳳毛，隨風飄拂，有幾枝藤梢直蕩到這邊來。引路的人說道：「好，我們從這裏上千丈巖！」從懷中取出一條軟索，索端繫有鐵鉤，向前一拋，勾在古松樹上，身子盪了幾盪，便騰身而起，直向那株崖松飛去。原來此人輕功雖高，卻也未到爐火純青之境，所以早備軟索，借索飛身。李雙雙笑了笑，指著蟠松的野籐說道：「有此飛樑，不必多費氣力！」白泰官略一結束，腳尖一貼，兩手向上一撩，便握著枝籐，即趁盪漾之勢，直上松背！李雙雙道：「唐兄弟，你準備好了！」兩臂一分，雙足點處，一個旱地拔蔥，握著飄來的野籐，突然身子倒轉，頭下腳上，似欲倒衝下來，唐曉瀾一聲慘呼，李雙雙已笑盈盈的用雙足夾著野籐，兩臂下垂，叫道：「上來！」唐曉瀾驚心咋舌之餘，驀然心念一動！

　　李雙雙的輕身功夫俊極，姿勢也美妙異常。唐曉瀾驀然想起在邙山遇見呂四娘時，她和關東四俠中的「萬里追風」柳先開賭賽輕功，也曾負著自己飛上危巖，那份功夫，和李雙雙竟是一模一樣！當下凌空一躍，握著李雙雙軟綿綿的手，飛上絕壁。

　　引路的人見三人不用軟索，飛上絕壁，內心佩服，再也不敢故意刁難，從石峰上鑿出來的小徑直登巖頂。

　　嶺上風景又與島上不同，三人上到千丈巖，頓覺心曠神怡，嶺上萬松夾道，丘壑神奇，遠眺黃海，空闊無邊，漁帆隱沒，翩如白羽。李雙雙樂道：「想不到此地比雁蕩天台更具空靈之勝。」雁蕩天台是中國兩大名山，白泰官笑道：「雁蕩天台高拔出雲，雄偉綺麗兼而有之。此峰雖具佳勝，究只一峰。有大海相襯，始顯其奇，到底失之雄偉。若以人喻之，天台雁蕩有如名將，胸中可藏百萬甲兵，此山則如江湖豪客，雖心雄萬丈，究嫌格局不大。」李雙雙知他借山喻人，意指魚殼，微笑不言，帶路的人卻已色變。

　　他們在山上走了半里光景，忽然現出一座大廈，粉牆百仞，密佈蒺藜，中間一座門樓，金碧輝煌，氣象萬千，門樓下面，開著兩扇大鐵門，左右排列著數百武士，劍戟如林，交柯遮道。三人兀然不懼，從刀槍劍戟叢中，直穿進去，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步入一座花園，園內假山玲瓏，迴廊曲折，還鑿引山泉，佈置成一所水榭，水榭上建有一廣闊的亭子，四面玻璃窗子，外面遍植山茶，攀上假山可以眺望黃海。唐曉瀾心想這魚殼大王真會享受，在島中山上建此別墅，真不知要花多少人力物力！

　　帶路的人打起軟簾，高聲唱道：「貴賓到！」魚殼大王在裏面高聲道：「揖客入座！」這時新月已上梢頭，裏面忽然走出一隊垂髮美婢，手執紗燈，恭迎賓客！

　　三人步入廣亭，但覺耀眼欲花，裏面寶器奇珍，商彝周鼎，羅列滿目，沒有一件不是價值連城，就是地毯窗衣，也是綴珠飾玉，亭子那面，又有一座涼台，上面已擺好幾桌酒席。

　　魚殼大王哈哈大笑，起立說道：「三位英雄果不爽約，這裏還有幾位江湖朋友，大家見見！」唐曉瀾看那魚殼大王，已與昨晚所見，大不相同，他身披繡袍，飾以珠片，頂戴天平冠，瓔珞紛垂，儼然王者打扮，那裏有半點像昨夜那寒酸的老漁夫？亭子裏高高矮矮坐著幾十個人，見白泰官到來，一齊起立，轟然叫道：「江南八俠中人，不遠萬里而來，幸會，幸會！」唐曉瀾放眼一瞧，不覺大驚失色！

　　客人中有兩個面色焦黃的乾瘦老頭，穿著一身黃麻衣裳，面目木然毫無表情，正是八臂神魔薩天刺和大力神魔薩天都！

　　薩天刺見唐曉瀾進入亭中，驀然翻起一雙怪眼，長臂一伸，隔座抓來，口中叫道：「你這個叛徒，還敢見我！」白泰官伸臂一擋，李雙雙忽然說道：「爪子有毒！」白泰官變掌為拿，雙指一勾，勾著薩天刺手腕，薩天刺運掌一推，兩人都退後幾步！薩天刺手腕酸麻，被握處有如火烙，白泰官也胸口作悶，如中鐵錘，兩人不過交換一招，都知道對方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魚殼大王瞪眼道：「什麼，這小子是你的徒弟？」唐曉瀾亢聲說道：「我不是這個魔頭徒弟，我師傅是追風劍周青和鐵掌神彈楊仲英！」魚殼大王「哦」了一聲，厲聲說道：「有話等下再說，所有樑子，一併解決。」神魔雙老一見有江湖八俠的人相助，一見魚殼大王發言，也不敢搗亂這個場子，怒而不言！

　　一行人走出涼台，魚殼大王請三人坐上首席，首席上座空著兩位，魚殼坐在主位，神魔雙老也坐了下來，另外還有四人作陪，魚殼大王依次介紹道：「右座這位是凌雲島主衛揚威，那位是五指山的海雲和尚！左面兩位一位是太湖寨主孟武功，一位是星宿海的藥師天葉散人！」跟著把神魔雙老和白泰官三人也都一一介紹。白泰官和唐曉瀾聽了大吃一驚，這些人都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凌雲島主衛揚威精通水性，水上功夫，並世無兩！海雲和尚則是威震南疆的劍師，隱在海南島的五指山，廿多年來，孤懸海外，未履中土。殺死周青的火雲峒主龍木公就是他的徒弟。太湖寨主孟武功卻是魚殼的副手，擅長鐵砂掌功夫，一雙蛾眉刺更是水陸兩用的外門兵器，武藝不在魚殼之下。星宿海的藥師天葉散人，則大家都不知他的來歷，但看他童顏鶴髮，道骨仙風，一看就知是內功造詣極深的人物。至於神魔雙老的厲害，唐曉瀾更是深知，心想：這麼多一等一的武林高手齊集此地，萬一鬧翻，縱李雙雙和白泰官武功再高，也抵禦不了。看白李二人時，只見白泰官已是面色微變，李雙雙則仍是神色自若，談笑風生！

　　天葉散人坐下來後，眼盯著首席上座，冷冷問道：「怎麼主賓還未來麼？」天葉散人武功卓絕，初到中原，滿以為他是主賓，誰知主人卻不請他上坐，心中老不高興！

　　魚殼大王把眾人肅請就座之後，其他大小寨主和賓客分坐兩席，魚殼站起來道：「請哈總管來！」白泰官見首席上座空著，也是老不高興，心想：原來岳丈不是請我，而是另有主賓，倒要看這兩位是何等人物？

　　魚殼大王一聲吩咐，外面鼓樂齊鳴，不一會兒提燈美婢，簇擁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精壯漢子，揭簾走進。這人回人裝束，眸子精光四射，腰懸兩個圓球，大踏步坐上首席，神情倨傲，神魔雙老首先站了起來，孟武功衛揚威等人也隨著肅立，只有天葉散人和海雲和尚微微欠身作禮。唐曉瀾看那人時，大吃一驚，悄悄對李雙雙道：「這人我認得！」李雙雙和白泰官都在出奇，看這人步履如山，精眸炯炯，武功是深湛極了，但論輩份卻必在神魔雙老之下，不知他憑什麼坐首席。見唐曉瀾知道此人來歷，急忙詢問。唐曉瀾道：「他是我一個新朋友的僕人！」白泰官眉頭一皺，頗惱唐曉瀾在此時此地卻說笑話，那料這位首席上賓，坐下來後，雙眼一掃，卻倏的又立起來，伸手給唐曉瀾道：「唐兄來赴宴，幸會，幸會！」唐曉瀾和他伸手一握，也笑問道：「王公子好？」那人恭恭敬敬答道：「好！多承關注！」這一來不但大出白泰官和李雙雙意料之外，席上自魚殼大王以下，所有武林高手，無不暗暗稱奇！神魔雙老，神情頓變！

　　魚殼大王親自替首席貴賓斟了一杯美酒，鄭重說道：「這位是京師第一名手哈布陀、哈總管！」李雙雙和白泰官雖然不知來歷，也得隨眾人道聲：「久仰！」哈布陀坐下來後，問道：「還有一位未到！」魚殼大王說道：「寶國禪師要慢一點才來，我們可先行開席。」白泰官又是一奇：這寶國禪師名號素未聽過，何以也坐首席。

　　酒過三巡，亭子外鼓樂喧天，爆仗如雷，哈布陀提起酒壺，給魚殼敬酒，肅然說道：「恭賀大王開府！」席上歡聲雷動。魚殼大王春風滿面，得意洋洋，緩緩說道：「兄弟德薄能鮮，多承各位匡扶，立此基業，又承四皇爺錯愛，允予海外稱王。今日開府，敬宴高賢，日後尚有大事要各位協力相助，請予指教！」白泰官滿腔怒氣，想道：原來他來不及等四皇子登基，已先竊位自娛。倏然起立，衝口說道：「岳丈大人，小婿便有一事請教！」舌綻春雷，四座皆驚！魚殼大王冷冷說道：「白大英雄，翁婿之稱暫緩，高見請先賜教！」

　　白泰官雙手據桌，正想發話，亭子外忽然一陣喧嘩，魚殼大王喝道：「什麼事？」手下人稟道：「有一個老丐婆突然闖來，她也要赴大王之宴！」魚殼喝道：「叫她進來！」軟簾一揭，一個丐婦步過廣亭，走上涼台，頭上青絲覆額，儼如少女，面上卻皺紋隱現，行動蹣跚。唐曉瀾見了，又驚又喜，這人正是前天在望海樓上所見的婦人。自己的游龍寶劍，多半就是她取去後復又歸還。她現在獨上孤峰，單騎闖席，正不知是何用意！

　　魚殼大王縱橫半世，結納奇人異士，不知多少，而今見了這丐婦形狀，也不禁暗自納罕。哈布陀也認出了她就是前日在酒樓顯技的老婦人，暗加戒備。魚殼暗自思量：人的頭髮，最與氣血有關，衰老之人，不白亦禿。所以若養生有術，能保持白髮童顏，尚不出奇，像這丐婦面有皺紋，猶自青絲覆額，髮光鑒人，那可真是不可思議之事，而且田橫島上，防範森嚴，島上孤峰險峻難上，這丐婦竟似從天而降，突如其來，直闖至筵前，始給人發現，若非她挾有驚人技藝，那裏能夠。魚殼大王稍一沉吟，急忙出去迎接！那丐婦哈哈大笑道：「魚殼大王，果然大量，不罰我闖席之罪，還請我喝酒。我今日爬上此峰，也還不白費氣力。」拐杖頓地，巔巍巍的向首席行來。

　　魚殼大王猛然一驚，這席只空有上座一位，位子是虛席以待，等候貴賓的。如何能給這丐婦坐？當下面色尷尬，陪笑說道：「老太太，請到那邊上座。」待引她走向西首那席，老丐婦卻不移步。驀然指著唐曉瀾道：「我約你明晚來，你今晚就來了麼？」唐曉瀾一驚：那位盜劍還劍的奇人，果然就是這個老乞婆，急忙站立起來，恭恭敬敬的說道：「老前輩休怪，弟子是魚殼大王邀來赴宴，不敢不到！」那丐婦拐杖一頓，忽然罵道：「嗄，什麼弟子！你這小混蛋，連稱呼都弄不清楚！你的師傅，沒有對你說過本門輩份嗎？」唐曉瀾惶恐萬分，手足無措，魚殼大王笑道：「這位小哥是你的晚輩嗎？不知老太太與鐵掌神彈楊仲英是怎個稱呼？」老丐婦哈哈笑道：「什麼鐵掌神彈不鐵掌神彈，我只知道這渾小子最多能算我的徒孫！」凌雲島主衛揚威奇道：「為什麼說是『最多』，你也弄不清輩份嗎？」

　　老丐婦拐杖一掛，老氣橫秋的說道：「我怎麼能弄清楚，我是前天方見著的。在未見著他前我還不打算認他是徒孫呢！也許他比我的徒孫還低一輩！」坐在首席的人個個都是武林前輩，或一派宗師，聽了都皺眉頭。楊仲英年逾五旬，師傅這輩全已過世，那裏會鑽出這老丐婆，明明是說謊的了，魚殼卻記起唐曉瀾還有一個師傅是追風劍周青，驀然想起一人，不覺大驚失色，但這人是康熙初年的人，數十年來，毫無消息，連魚殼也是從前輩口中才知道她的名字。難道她還在世間？而又突然來此？正自猜疑，那老丐婆又道：「怎麼你連我的徒孫都請坐上首席，卻要趕我給他作陪客麼？」唐曉瀾慌忙離席，給老丐婆行下大禮，全場賓客無不驚奇！首席貴賓哈布陀更是面皮變色！他和唐曉瀾適才還認是朋友，現在平地鑽出了這老丐婆，若按江湖禮節，自己豈不憑空矮了三輩？海雲和尚椅子一旋，驀然伸出手來。那老丐婦正把唐曉瀾扶起，海雲和尚驀然伸手來拉，當中一攔，口中說道：「你們歸宗認祖之禮，不必在這裏來行！」海雲和尚自南海而來，坐不上首席上位，已自有點氣惱，加上這老丐婆老氣橫秋，心中更不舒服，所以暗運內勁，要她折在當場！海雲和尚幾十年功力，造詣非凡，這一格力量何止千斤，那知手所觸處，柔若無物，倏然一驚，臂膊腿彎突然酸麻，椅子向後一傾，老丐婆叫道：「哎呀，不敢當，不敢當，怎麼你也行起大禮來了！」海雲和尚雙膝跪地，匆忙暗運口氣，才把血脈暢通，站了起來，滿面通紅，這老丐婆竟不知是用什麼手法，在電光石火剎那之間，就閉了自己的穴道！海雲和尚受了暗算，非常不忿，但自己是一派宗師，吃了虧也只能啞忍，徐圖報復，不敢發作當場！

　　這一下全場駭然，連哈布陀也睜大眼睛。魚殼大王尷尬之極，急忙對太湖寨主孟武功道：「孟老弟，屈駕你到西首那席代我招呼賓客。」魚殼不好請其他貴賓讓位，所以只好叫自己的副手挪座。那老丐婆更不客氣，大模大樣的坐了下來，補上孟武功的位子，又恰恰是坐在海雲和尚身邊。魚殼再敬了一遍酒，過了一陣，那老丐婦端坐席上，不見有何異狀，魚殼才稍稍放心。當下重續前言，站起來道：「白大英雄，剛才說是有旁指教，魚殼不才，願聆高論！」白泰官怒容滿面，驟然站起，大聲問道：「請問老丈，我白泰官犯了什麼過錯？老丈不許我和未婚妻子見面！」魚殼大王面色一沉，高聲說道：「你若還認我是你的長輩，我開府稱王，你為何置身事外！」哈布陀勸道：「翁婿之間，有事可好好商談，不必發氣。依我說，白英雄若肯和江南八俠，一同贊助令岳，那麼魚殼大王自可收回成命，兩家豪傑，結為秦晉之歡，是也不是？」魚殼點點頭道：「那就要看他了！」

　　白泰官忽地一聲冷笑，侃然說道：「老丈開府稱王，若然是誓舉義旗，驅除胡虜，那泰官萬死不辭。若是聽什麼四皇爺之命，貪圖裂土分茅，作異族屏藩，稱霸海外，那泰官寧死也不敢追隨！」魚殼大王勃然大怒，斥道：「泰官，你好無禮！我在海外為王，不朝不貢，又有什麼辱沒氣節之處？」白泰官再忍不住，流涕說道：「老丈，你好糊塗，居然聽信滿奴的話，你若扶什麼四皇子登基，最多也不過是一個吳三桂，雖得裂土為王，也免不了兔死狗烹之難！咱們要幹就幹個漂亮的，何苦給敵人爭權奪位！」魚殼大王把酒杯一摔，怒道：「你真個不從！」白泰官道：「江南八俠，頭可斷而志不可辱？」魚殼大王忽然一聲冷笑，向手下道：「請寶國禪師來，我倒要看看江南八俠是否都像你一樣愚頑不化！」亭子外驀然又是鼓樂齊鳴，兩隊衛士，大聲喝道，列陣迎賓！禮儀之隆，不在接待哈布陀之下。首席並列兩個上座貴賓之位，已是出奇，而這兩位貴賓又都是武林中不見經傳之輩，更是令人驚詫，這時不但白泰官李雙雙等留神注視，所有賓客也都引領外望，要看看這位寶國禪師，又是什麼人物。

　　三通鼓罷，十二名衛士排成兩隊，引了一個胖和尚進來，這和尚手提碗口粗的鑌鐵禪杖，嘻嘻哈哈，一對眼睛，賊忒忒的盡看著兩旁侍候的美婢，毫無貴賓應有的端莊，魚殼瞧著，也不像體統，搶出來迎。那和尚搖搖擺擺，行了幾步，猛然止住，白泰官顫聲叫道：「了因師兄，你竟然也在此地！」語聲中無限悲憤，李雙雙也驟的站了起來，老丐婦端坐席中，只是冷笑！

　　了因和尚乃江南八俠之首，天下英雄無不知道！所不知道的是他也受了四皇子允禛禮聘，被封為「寶國禪師」。了因和尚給白泰官一喝，猛的一怔。強笑說道：「你來得我來不得？」白泰官道：「我此來一是為見未婚妻子，二是為阻岳丈歸順清廷，敢問師兄來此又是為何？」了因和尚胖面變紫，手提禪杖說不出話來。

　　原來了因和尚在六七年前與凌雲島主衛揚威相交，漸漸走上歧途，他本來是個強盜出身，被獨臂神尼收服之後，律以門規，不敢亂動，十幾年青燈禮佛，已是寂寞難堪。出師之後，凜於獨臂神尼的厲害，也還不敢公然作惡。只是偷偷到凌雲島中與衛揚威飲酒作樂。饒是如此，獨臂神尼也已有風聞，所以五年之前，唐曉瀾初上邙山，就曾聽得獨臂神尼吩咐呂四娘，要她代師傅整頓門風，若然了因和尚還是怙惡不悛，就取他首級。

　　兩年之前，獨臂神尼在邙山圓寂，白泰官邀了曹仁父路民瞻甘鳳池周清等回山奔喪，了因和尚卻不肯同行。那時白泰官已知有異，還料不到了因和尚在師傅死後，惡性復露，更一發不可收拾。四皇子允禛投其所好，微服江湖，與他結為兄弟，把幾個宮娥美女，偷帶出京，送與他受用。了因和尚不辨是非，把師傅戒條拋之腦後，受了四皇子封號，矢忠相報，並替他在江湖上拉攏豪傑。

　　獨臂神尼雖死，餘威猶在，此刻，了因和尚被白泰官嚴詞相質，胖面變色，對著師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魚殼大王急道：「寶國禪師武功蓋世，四皇子倚為股肱，白泰官你敢不尊師兄的話嗎？」白泰官怒火衝天，大聲問道：「師兄，此話可真？」了因和尚老羞成怒，喝道：「白泰官，你對誰說話！」白泰官垂手道：「我對師兄說話！我問師兄，師傅十大戒條之首，說的什麼？」要知獨臂神尼是明朝公主，所以十大戒條之首就是反清復明，若有誰變節投敵，同門等可合而誅之！了因聽了，面色倏變！

　　白泰官又逼上一步道：「大師兄是我們同門之首，師傅死後，大師兄應該替師傅行道，躬為同門表率才是！」了因和尚忽然嘻嘻冷笑，猛的說道：「泰官，此話緩提，你我分別數年，你的功夫如何，我今日要考你一下。」白泰官一怔，了因和尚道：「你還記得師傅吩咐嗎？」獨臂神尼門下，尊卑之分甚嚴，江南七俠（在四娘未出之前）在江湖各自闖萬之後，那時了因和尚惡跡未彰，獨臂神尼要他經常考核六個師弟的武功業績，了因功夫最高，還常替師傳技，後來了因與壞人勾結，迷於酒色，便懶得考核師弟們的武功了。

　　白泰官見了因不答自己質問，反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抬出師傅遺言。雖然氣憤，卻是無可如何。當下說道：「小弟功夫，大半是師兄所傳，但憑考核！」了因冷笑道：「你知道就好了，你且把你這幾年所練最得意的功夫演給我看！」白泰官應了一聲，走出平台，對魚殼大王道：「亭子外山茶盛開，我想摘下幾朵！」魚殼道：「你摘便是！」白泰官道：「各位請隨我到亭子外看花，看那朵合意的，我再摘下。」眾人久聞江南八俠威名，要看白泰官練的是什麼功夫，一擁出外。亭子周圍都是紅豔豔的山茶，白泰官一路看一路品評，眾人選了十六朵，白泰官一一作了記號，卻並不當場摘下，又回到亭中，衛揚威道：「怎麼不練了嗎？」白泰官忽對魚殼說道：「請把燈火暫時熄滅！」魚殼面色遲疑，了因和尚哈哈笑道：「有我在此，諒他不敢暗算！」魚殼把手一揮，燈火全滅，下弦月色本就朦朧，這時月亮又恰巧躲進雲中，亭中漆黑一片，忽聽得嗤嗤聲響，眾人連忙藏頭縮頸，防是暗器。漆黑中白泰宮叫道：「請把燈火重明！」片刻之後，復亮如白晝。白泰官道：「各位請隨我出去摘花。」和眾人出到亭外，只見周圍地上落下十幾朵紅豔豔的山茶花，拿起一看，都是剛才做了記號的花，拿來一數，不多不少，正是十六朵。在座的都是江湖豪客，精熟暗器功夫，見了這手神技，也禁不住張口矯舌，說不出話來。要知在昏夜之中，取準已難，何況那些花不是聚在一枝，而是分散在花叢之中，散在亭子四周。白泰官竟然在亭子之中隔著窗戶，一一將花打落。這種暗器功夫，真是出神入化！

　　白泰官這幾年來苦練暗器梅花針，原就是準備萬一師兄背節，自己武功遠不及他，就用暗器補武功之不足。這時神技一顯，垂手退下，恭敬說道：「這手暗器，不知成與不成？還望師兄指點。」他口雖謙遜，心實得意，那料了因正眼也不瞧他一下，大剌剌的說道：「不成！」此言一出，滿座失色，都以為了因口出大言。正是：箕豆相煎，同門較技，天外有天，自愧不如。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笑傲孤峰　單騎來闖席　劍驚巨盜　一女顯神威

　　凌雲島主衛揚威恃熟賣熟，笑道：「了因大師，令師弟暗器功夫，神乎其技，我們不但見所未見，而且聞所未聞，大師還說他不成，未免太不公道了吧。」了因「哼」了一聲道：「你真是少見多怪！」轉過身來對白泰官道：「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梅花針只能打俗子凡夫，武功稍高的人你就打他不著！」白泰官口中應道：「師兄說的是。」心裏卻萬分不服！別人打梅花針，最多不過三丈，他的確可打到五丈有餘，而且可隨意打穴刺目，令人防不勝防，大師兄卻說他的暗器不切實用，如何肯服？

　　了因和尚向白泰官瞧了一下，冷冷說道：「你不服嗎？我站出來，給你打看！」白泰官道：「小弟不敢！」了因冷笑道：「剛才還抬出師傅戒條，現在又不敢了！再說你這樣微末之技，如何傷得了我？」白泰官給他一激，怒氣又生，心想：看來大師兄是甘心投敵了，他既如此，便是我的敵人，還與他論什麼兄弟之情？當下步出平台，叫道：「那麼師兄請留神了！」了因步出平台中央，座上賓客，都退到牆邊，了因禪杖一頓，忽然叫道：「且慢！」招手問魚殼道：「你有現成的暗器嗎？」魚殼笑道：「鳳尾鏢、鐵蒺藜、菩提子、飛蝗石、柳葉刀、沒羽箭，應有盡有，你要什麼？」了因道：「都要，你叫人抬兩籮來！」魚殼大王果然叫人抬了兩籮，了因叫放一籮在白泰官面前，另外一籮則分給衛士，說道：「泰官，你梅花針打完了，可以取籮中暗器！」白泰官才知道這籮暗器竟是給自己準備的，又氣又怒。

　　了因和尚結束停當，禪杖一揮，使個雪花蓋頂，頓時呼呼風響，席上巨燭全滅，紗燈裏燈光也自搖曳不定，了因叫道：「你打來吧！」白泰官把手一揚，只聽得嗤嗤數聲，梅花針如石投大海，了因和尚一根禪杖舞成一個大圈，風雨不透。白泰官心想：以師兄的功力，梅花針的確難以打進，正想妙法，了因杖法忽慢，東一指，西一指，門戶大開──迂緩之極，白泰官見有隙可乘頓時雙手連揚，一大把一大把的梅花針，無光無聲，驟如急雨，發如飛蝗，換一個人怕不被利針射成刺蝟！了因和尚立在圓圈中心，並不移動半步，禪杖也不加快，飛針發出，竟絲毫不聞撞激之聲，飛近禪杖所及的圓圈，便似泥牛入海，蹤跡全無，白泰官不覺大驚，心想：梅花針力小，再換其他暗器試看，狠了狠心，在籮中抓起各式暗器，連環攢擊，了因和尚大笑道：「還未夠痛快，魚殼大王，請你手下把那籮暗器，也一齊打來！」魚殼把手一揮，飛刀飛彈以及各式飛鏢同時像雨點般攢擊過來，只見了因杖上火花亂射，叮叮噹噹一陣交響，白泰官的梅花針也夾在各式暗器之內打去，過了半晌，暗器越來越少，非但白泰官的梅花針已不剩一根，兩大籮的暗器也全都用光了。

　　這時燈火通明，滿座驚呼，賓客紛紛湧出看個究竟，這一看，不由得齊聲叫道：「了因大師，真是絕世無雙的天人，我們衷心拜服！」了因和尚春風滿面，橫杖兀立。地上一大堆破銅爛鐵，兩大籮暗器成了無數碎片，禪杖尖上結成黝黑的一個圓球，白泰官看了作聲不得，那些普通暗器給他杖風震成碎片，也還罷了，自己的梅花針，份量極輕，幾乎可說得是無影無形，且見隙即入，竟然也給他像磁石吸住一般，一支不剩都吸在禪杖尖上！了因微一吐氣，嘩啦啦一陣怪響，禪杖尖上的圓球化成粉屑，紛紛飄下，堆在地上。眾人目瞪口呆，了因和尚橫杖狂笑，大聲說道：「泰官，你服也不服！」白泰官應聲說道：「師兄武功蓋世。小弟豈敢不服！只是──」了因截著說道：「只是什麼？是不是除了武功之外，你還有不服之處！」白泰官挺胸說道：「若然師兄違背師傅大戒，小弟萬難服從！」了因和尚「哼」了一聲，大怒說道：「我要你明大勢，知順逆，跟著魚殼大王，扶助四皇子登位。不但是你，一眾同門都要聽我的話。」白泰官道：「師傅的大戒師兄就不理了？」了因冷笑道：「什麼戒條？師傅既死，唯我獨尊！你若不依，儘管邀集同門來與我講理！洒家的道理，就是這根禪杖！白泰官，你好生大膽，頂撞師兄，你跪下來，先領家法！」白泰官又氣又急，幾年不見，了因功力又高了許多，看他禪杖吸暗器的功夫，內功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莫說自己遠非他的對手，就是齊集同門，也未必鬥得過他，這眼前虧是吃定了，了因和尚又斥道：「白泰官，你還不下跪？」忽地一聲冷笑，有人冷冷說道：「好不要臉！師傅屍骨未寒，就來欺壓師弟！」了因雙眼睜如銅鈴，喝道：「什麼人在洒家面前無禮！」話聲未畢，席上笑吟吟的跳出一人，悄聲說道：「獨臂神尼要我來管教你這不知死活的孽徒！」此言一出，全座賓客無不色變，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此人身上！此人眉清目秀，看來只是年將弱冠的文弱書生！正是與白泰官同來的李雙雙！

　　了因和尚一見出來的竟是個無名後輩，雖然暴怒，卻不能馬上發作。事因自己乃江南八俠之首，豈能與一後輩較量？怒火抑下，反冷笑道：「獨臂神尼會托你這小子來管教我。我倒要問你是何人弟子？何日出師？你乳臭未乾，就敢胡言亂語！我要把你的師傅捉來，治他個不管門人之罪！」眾人轟然大笑，笑這文弱少年胡亂吹牛，膽敢攀附獨臂神尼，要管了因和尚。了因武功蓋世，獨臂神尼若真有遺命，托人管他，托的也該是前輩高人，武林宗祖，那會托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文弱書生？

　　李雙雙在轟笑聲中神色自若，笑聲一歇，又冷冷說道：「了因，你敢捉我的師傅？算你有天大本領，你見我的師傅也要跪下請罪！」了因怒道：「你師傅在什麼地方，限你三月，把他叫來見我，你敢不遵命，我把你凌遲碎剮！你犯了我，就是犯了閻王老子，逃到天邊也逃不了！三個月後把你師傅叫到田橫島來，聽清楚沒有。」李雙雙夷然笑道：「我師傅此時就在此地，何須三月之期！」了因雙目一掃全場，叫道：「出來！」李雙雙右手高舉，斥道：「跪下！」手上高舉一面金牌，了因看了，面色大變！

　　這金牌正是獨臂神尼遺物，上面刻有十大戒條，江南八俠，入門之日，都曾聽過師傅高舉金牌宣讀戒條，聽完之後，也都曾對金牌跪下，矢志皈依！獨臂神尼雖死，遺威猶在，了因驟見金脾，大吃一驚，惡氣全消，面皮變色！眾人見了，嘖嘖稱異，看來此人真是獨臂神尼派來的了！魚殼一見情形不對，急在了因耳邊悄悄說道：「大師若對此小子屈服，豈不貽笑天下英雄？」

　　了因懼心一頓，惡念又生！想道：「金牌雖是師傅遺物，但師傅已死，天下無人能夠制我，怕他作甚？」李雙雙喝道：「你真敢欺師滅道？還不跪下！」了因突然暴喝一聲，呼的一掌隔座打去，要把金牌震成粉碎，李雙雙左手一揚，右手把金牌納入懷內，掌風激盪中，李雙雙包頭青巾，竟給掌風揭去，露出滿頭秀髮！白泰官跳起來道：「原來你是八妹！」

　　這化名李雙雙的文弱少年果然是呂四娘！唐曉瀾又喜又驚，心頭鹿撞，跳個不停！暗道：「雙雙為四，這雙雙之名分明是呂四娘別號，我真蠢，連這個也想不出來。」看那呂四娘時，仍是神色自如與了因面面相對！

　　了因這一掌沒有震倒呂四娘，也自有點詫異，當下提著碗口大的禪杖，走出席來，大聲說道：「你是師傅關門的徒弟呂四娘嗎？本門素重尊卑之別，你今日初見師兄，為何不跪下行禮？」呂四娘「呸」了一聲，冷然笑道：「你不依師傅戒律，已是本門叛徒；見了金牌，又不下跪，更無尊卑之禮。你還敢與我談論門規？你還有面要做我的兄長？」了因面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老羞成怒猛然喝道：「呂四娘，你敢把我怎樣？」呂四娘道：「我要遵從師傅遺命，糾集同門，向你興師問罪！你若不洗面革心，就把你首級割下，祭奠師傅在天之靈！」了因聽了，哈哈大笑，想是怒極氣極，反大笑道：「小師妹，你學了幾年武功，就敢在你師兄面前放肆？」呂四娘反身一躍，跳入場中，叫道：「了因，我也要看你到底得了師傅多少本領！」

　　了因和尚狂笑說道：「我縱橫半世，還沒人敢在我面前叫陣，想不到師妹竟向師兄挑戰！」呂四娘寶劍出鞘，向前一指，斥道：「誰是你的師妹！」了因笑聲一收，禪杖一頓，大聲喝道：「你還不配向我挑戰，在座高朋，那位替我把這賤婢拿下！」席上都是江湖巨盜，武林高手，見呂四娘是個少年女子，料想武功還淺，大家都想討好了因，不約而同，各拔兵器，跳了出來，呂四娘寶劍一揮，寒光四閃，冷笑道：「好不要臉，想群毆麼？」跳出來的都是有身份的江湖人物，聽了一怔，齊齊縮手。這當兒，坐在首席的哈布陀忽然叫道：「要對陣的到外面去！一顆蘿蔔一頭蔥，謹依江湖規矩，不要亂了！」這幾句話，發聲並不很大，但卻撞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就像給人用口貼著耳根，大聲呼喝一樣，真個是如雷貫耳，就是遠遠站在亭子外面的人，聽起來也如晴天霹靂。頓時間，廣亭內、涼台上都靜了下來，席上群雄，這才知道哈布陀位列上賓，果然是有超卓武功，不是徒憑勢力。呂四娘見哈布陀顯露內功，用傳音入密的「獅子吼」功震懾群豪，深深吸了口氣，正想還以顏色，天葉散人跳出來道：「哈總管之言是也！今日到會者都是武林之雄，到外面顯顯功夫，孤峰較技，讓我這山野匹夫，開開眼界，也大是佳事，老朽不才，願為各位英雄清道！」說罷立在場心，四圍一揖，勁風急吹，只聽得玻璃窗格格作響，天葉散人狂嘯一聲，揖停風止，看那玻璃窗戶，全已打開，外面落花滿地，近涼台處，枝葉向兩邊倒伏，竟似用人工闢出了一條小徑來！天葉散人掌力厲害到這般田地，居然能在十步之內，震落繁花，而玻璃不碎，莫說大小寨主，就是了因、哈布陀、呂四娘與海雲和尚等高手也頗感意外，頓時掌聲雷動。天葉散人在掌聲中得意洋洋和魚殼走出廣亭。

　　白泰官見席上高手，個個都有極深的武功，不禁心悸，悄悄對呂四娘道：「八妹，你可要小心！」呂四娘正在盤算如何能在高手包圍之中脫險，自己也覺並無把握。忽見那丐婦嘴角掛著冷笑，也跟著眾人出去，心念一動，想上去打個招呼，那丐婦已鑽在人堆之中，傍著天葉散人走出去了。

　　眾人走出亭子，越過假山，山腳是一大片廣場，場上兵器羅列。眾人圍了一個圈子，呂四娘、白泰官和唐曉瀾坐在一處，哈布陀了因魚殼坐在對面，魚殼站出來道：「白泰官呂四娘恃強犯上，不服師兄，寶國禪師不屑和小輩動手，現在謹依武林規章，一對一決個勝負，那位英雄替寶國禪師管教小輩？」話剛說完，了因忽道：「且慢！」

　　魚殼大王道：「寶國禪師有何見教？」了因和尚道：「我曾奉師命，負責考核同門武功，呂四娘，你既是我師傅關門弟子，又抬出師傅戒條與我作對，今天初見，不拜見師兄也罷了，但也該把所學武功，先練出來，讓我看看，你是否夠格列為江南八俠！」按武林規矩，若師傅死後，出了叛徒，掌門人應負清理門戶之責。而掌門人則多是首徒。若是掌門人背叛本門，則當由眾門人公決，在師傅靈前祭告，先把他逐出門牆，然後才鳴鼓而攻。現在呂四娘領有師傅遺命，雖然可以便宜行事；但也得經過這番手續，昭告天下，才能否定了因的本門身份，否則武林同道，仍然承認了因是江南八俠之首的。現在了因就以大師兄身份，要考核呂四娘武功。在了因心意，是懷疑師傅偏心，不知有什麼秘傳武功授給了呂四娘，想先看看她的功力。在白泰官聽來，則是故意刁難，折辱自己不算，又要折辱師妹。在眾人聽來，則了因雖盛氣凌人，這番話卻也不失身份。

　　這時全場目光都注視著呂四娘，看她是否甘為師兄折辱。更想看她到底有什麼功夫。呂四娘連連冷笑，了因斥道：「你笑什麼？你到底遵不遵從本門規矩？」呂四娘不理不睬，笑個不停，了因始而暴怒，繼而色變。呂四娘的笑聲極其清峻，只見她嘴唇微動，在場的人都聽得有一種幽微的笑聲，搖曳而出，音細而清，宛如游絲裊空，若斷若續；一忽兒，漸高漸遠，好像笑聲就從半空中降下來似的，再過一會呂四娘大聲狂笑，山鳴谷應，響遏行雲，隱隱與潮音和答；笑聲中含著鄙棄殺伐之聲，又如萬馬奔騰，千軍赴敵，驀然笑聲停了，而餘音裊裊，猶自在山谷中迴響，好似在這海島孤峰，隱藏有無數仙女山靈，在同聲向了因取笑，久久不絕！

　　呂四娘的冷笑，正就是顯露了她深湛的內功，內功極高的人能鼓氣行遠，發音繞樑。呂四娘的笑聲，正顯出了她的中氣之強，與內力的持久，不似哈布陀的以「烈」取勝。但在內行人聽來，她這樣的發笑，比哈布陀的「獅子吼」功還要高明！呂四娘聰明到極，她借冷笑而顯武功，既不違背本門規矩，應了了因考核的要求，又不失掉自己身份。所有武林高手，心中都暗暗喝采，佩服她的大膽機智。了因雖然色變，卻是無可奈何，心中暗暗驚奇，這小師妹何以會有如此高的功力。看來不在自己之下。

　　呂四娘笑聲既畢，一躍而起，拔劍說道：「同門之誼既絕，我現在就要替師傅清理門戶！」話聲方停，驀聽得一聲狂嘯，場中心已現出一人！

　　此人頭戴羊角帽，身披黑袈裟，手中也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高聲喝道：「我替了因大師管束小輩。」此人正是威震南疆的海南島五指山劍師海雲和尚！他適才吃了那丐婦的虧，正自一腔怒氣，本來初時他還不屑於鬥呂四娘，後來見呂四娘顯了玄門正宗的深厚內功，覺得和她相鬥，也不失掉身份，因此要仗自己威震天南的劍法，把她折服當場。也好挽回剛才被人較短的面子。

　　呂四娘面寒如冰，雙肩一晃，已退後七八步遠，把劍掣在手中，使個「無極含氣」的劍式，兩手下垂，目凝劍尖，腳下不丁不八，站個樁步，堪稱得沉如山岳，靜若平湖，冷然說道：「海雲大師，劍法通玄，海內知名，南天稱霸，今肯惠然賜招，做晚輩的無限榮幸！」這幾句話外似謙遜，內隱鋒芒，海雲和尚面皮一紅，看她凝身亮劍，功力非比尋常，不禁揣然暗懼，深怕自己一世威名，勝得也還罷了，若然不勝，可是難堪。心念躊躇，長劍一抖，不敢貿然進招。

　　呂四娘深知對方厲害，因此以逸待勞，封好門戶，屹然說道：「大師既要管教小輩，為何盡不動手呀！」場上一百幾十雙眼睛齊注鬥場，有人冷冷發笑。海雲和尚氣往上衝，想道：「你這種太極奇門的姿勢，以逸待勞，想討便宜，我先給你個迅雷不及掩耳的破法！」右手倒握劍把，驀然喝聲：「看劍！」呼的一股勁風，便掃過來，呂四娘劍尖一抖，一提一翻，一招「妙手摘星」，搭著了海雲和尚的長劍，往前一指，劍尖直刺肩頭，海雲和尚一出手便給她制了機先，急忙一旋一絞，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化了呂四娘劍勢，倏的撤招，長劍一抱，滴溜溜的兩個轉身，只覺劍光滿場，龍潛蛟躍，把呂四娘裹在劍光之中。

　　兩人見面一招，大家都知道碰到了極厲害的對手，這時雙方攻勢發動，以快制快，霎時間拆了三五十招，相持不下。呂四娘覺得對方劍法甚怪，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暗道：「怪不得這廝威震天南，劍法果與中土不同！」幸得呂四娘輕功極好，身法輕靈，雖然摸不到破法，也尚不至吃虧。

　　鬥了一陣，海雲和尚強攻不已，招招辛辣，變化多端，呂四娘忽然滿場遊走，形如彩蝶穿花，白衣飄飄，繞得急時，就如隨風飄著的一團白影！在劍光籠罩之中，漸漸分不清劍影人影，在場高手，見呂四娘游走閃避，守多攻少，都道她氣力不加，所以要以小巧騰挪的本領，來拖延戰鬥，伺機反攻。只是海雲和尚劍法疾如雷霆，只憑閃展騰挪，如何對付得了？

　　唐曉瀾看得驚心，手心淌汗，捏著白泰官的手道：「呂姐姐鬥不過那個禿驢，如何是好？」白泰官見唐曉瀾面色全變，安慰他道：「不用害怕，她還可以抵擋得住！」話雖如此，其實他自己也在擔心。

　　在座中天葉散人和海雲和尚甚是投緣，見海雲和尚連搶攻勢佔盡上風，歡然笑道：「海雲大師果是不凡，劍法奇幻無比。這小女子能抵敵這麼些時候，也真難得。不愧是江南八俠中人。」此話一捧海雲，一捧了因。了因和尚淡然一笑，蹙眉不語。八臂神魔薩天刺忽道：「天葉散人，你內功是高極了，劍法似還未深研。」天葉散人怒道：「怎麼？你說是我看走了眼！」薩天刺道：「不敢，不敢！但據我的拙眼看來，這女子劍法似比海雲大師要高明得多！」其實薩天刺也並非精通劍法，只因他在邙山曾和呂四娘鬥過，吃了大虧，後來合弟兄二人之力，也剋制她不住，那還是五年前之事，現在看她身法，比五年前又不知高了多少，薩天刺領過厲害，現在看海雲和尚強攻猛打，正陷了當年自己的覆轍，所以敢作判語，要在哈布陀之前，顯出自己眼光獨到，挫折天葉散人的威名。要知神魔雙老，是四皇子以國師之禮，聘請出山的，原以為可唯我獨尊，那知後來能人越請越多，連江南八俠之首的了因和尚也請出來了。如今又添了海雲和尚和天葉散人，而天葉散人的輩份武功，又似更在自己之上，深怕自己弟兄的地位越來越低，所以趁這時機，鬥場論劍，損傷天葉散人的聲望。天葉散人那料到八臂神魔有此狹窄心思，當場忿然說道：「賢昆仲似乎也不是劍術名家！」薩天刺道：「不是我長敵人威風，我看海雲和尚在半個時辰之內，必然吃敗！散人不信，敢與我賭賽麼？」天葉散人道：「賭賽什麼？」薩天刺道：「若然是我看差，我兄弟立回貓鷹島。」天葉散人道：「好！若然是我看差，我也立回星宿海！」正要擊掌立誓，哈布陀與了因已搶著拉開兩人，齊聲說道：「何苦如此，咱們都要協助四皇子登基，那可分薄了自己力量！依我們說，不如改過賭賽辦法，若海雲和尚贏了便罷，若贏不了，兩位再依次和她相鬥，看誰能將她生擒！」薩天刺閉口不言，天葉散人道：「我不屑和後輩相鬥。而且這小女子也定非海雲對手，何必我再出場！」怒氣見於詞色，了因和哈布陀急忙拉開兩人，不讓他們同在一處。想等事完之後，不論誰個賭贏，都為二人好好調解。

　　一場小風波剛剛靜下，看那場中鬥劍，越來越烈，呂四娘仍是滿場遊走，海雲和尚仍是猛掃強攻，外表形勢未變，但一流高手已可看出，呂四娘在劍光籠罩之中，已是接連反擊，有守有攻！

　　形勢之變，了因和尚還不怎樣，哈布陀可大感驚奇，心想：「敢情薩天刺真個看對，這小女子劍法奇妙，還在海雲和尚之上麼？」這時白泰官也看出了苗頭，只有唐曉瀾還在心驚膽戰。

　　原來海雲和尚與呂四娘換了一招，已知她是個生平僅見的強勁對手！因此施展渾身本領，想以雷霆萬鈞之威，以求一逞。原意以為呂四娘劍法雖高，到底是個年輕女子，氣力經驗定必輸虧。那知呂四娘學的是獨臂神尼最得意的本領。獨臂神尼精研了幾十年玄女劍法，在呂四娘入門之後的第二年，才心與劍會，妙悟通玄，不但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而且還能融會貫通，給原來的玄女劍法，增添了許多變化。獨臂神尼在劍法未曾大成之前，不傳徒弟，所以江南七俠，都不以劍法見長。呂四娘湊合機緣，在她晚年入門，獨得精髓。今日應付強敵，把所學施展出來，滿場遊走，貌似閃避，內裏卻暗藏極複雜的變化，每一招都是可虛可實，招裏套招，鬥到分際，看海雲和尚銳氣漸消，驀地劍招一變，三尺霜華寶劍，寒光閃閃，半守半攻。真個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海雲和尚是劍術的大行家，看出了敵人劍法比自己的更為奇幻，又驚又急，自己是金剛猛撲，出盡全力，敵人仍是氣定神閒，毫髮無傷。倒吸了一口涼氣，知道不妙，敗中求勝，連走險招，長劍一招「暴捲天河」，僧袍起處，劍鋒倒捲而上，呂四娘驀然撤劍凝立，雙眸閃閃發光，海雲和尚長劍捲來，她仍渾如未覺，這時間全場肅靜無聲，個個驚心駭目，唐曉瀾閉上雙目，不敢觀看。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猛聽得呂四娘一聲清嘯，向上一縱，弓鞋竟朝敵人的劍尖一踏，借著這一踏之勢，整個身子翻騰起來，疾如飛鳥，呼的一聲，掠過海雲和尚頭頂！不待雙足落地，霜華劍在空中一旋，已使出「白虹貫日」的絕招，一劍照海雲和尚的禿頭刺下，海雲和尚叫聲：「不好！」長劍一抖，劍鋒掠空而上，護頭頂，消敵勢，尚求僥倖於萬一，兩劍相交，呂四娘居高臨下，寶劍一翻一絞，只聽得「喀嚓」一聲，海雲和尚的長劍斷為兩截，給呂四娘撩出老遠。眾人定睛看時，呂四娘已笑盈盈的落在地上，抱劍當胸，四方一揖，說道：「海雲大師，小輩承讓了！」海雲和尚面皮紅到耳根，恨不得有個地洞鑽入去！

　　這一場鬥劍，令到全場高手無不咋舌稱奇！薩天刺是一面得意，一面驚心；得意的是他與天葉散人的賭賽果然勝了，驚心的是呂四娘的本領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自己吃她的虧，看來是很難報復了。天葉散人則面色由紅轉青，咬了咬牙，猛然起身，就要下場與呂四娘決鬥！

　　天葉散人則剛起立，肩頭忽然給人一按，了因和尚低聲說道：「天葉道兄，待我來收拾這個賤婢！」要知了因和尚，雖然走入邪門，卻是個江湖漢子，要保持江南八俠首領的身份。他起先不敢和呂四娘相鬥，乃是不欲落個以大欺小之名，以為隨便派一名高手，就可將她活捉，不料事情大出意料，以海雲和尚那樣劍法通玄的人物，居然也受到斷劍折名之辱！他雖然知道天葉散人武功超卓，更在海雲和尚之上，但也深怕萬一又逢不測，不但折了天葉散人一世威名，自己也會受同道竊議辱罵。說自己故意放任師妹，凌辱前輩，折成名人物的威風，顯自己本門的技藝。有這一層關係，所以了因和尚攔阻了天葉散人，急急出場！

　　這一來好戲登台，全場喝采。在座高手，都知道了因絕世武功，出道以來，未逢敵手。都要看他怎樣生擒師妹，表演武功。白泰官暗暗著急，可是勢成騎虎，也無可阻攔。

　　了因和尚提著碗口粗的精鋼禪杖，大步走來，呂四娘橫劍當胸，凝神待敵。了因和尚禪杖一指，高聲喝道：「呂四娘，你目無尊長，可怪不得我禪杖無情。你若知機，快快棄劍求饒，領受家法！」呂四娘柳眉倒豎，朗聲斥道：「了因，你在受師傅多年教誨，卻不守清規，違背大戒。師傅遺命，要我糾集同門，取你首級！我念曾是同門之誼，給你指點一條生路，你若幡然改悟，速速隨我回轉邙山，在師傅靈前焚香告罪，立誓洗恥，那時一眾同門，或可饒你不死，要不然你今日就難逃公道。我言盡於此，聽與不聽，隨你的便！」了因和尚勃然震怒，冷笑道：「你學了幾年武功，有多大本領？敢在你師兄面前放肆胡為，你上面還有幾位師兄，你也不問問他們，是誰成全了他們江南七俠的威名！」要知了因和尚今年五十有餘，呂四娘尚未出生，他已被獨臂神尼收為弟子。自周潯以至甘鳳池，習技之時，他都曾代獨臂神尼傳過本門武藝，所以他和其他六俠，名雖兄弟，實則「半師」，一眾師弟，對他無不忌憚，即算甘鳳池天資最高，稟賦特異，威名最盛，對這位師兄也要退讓三分。也正因此，所以了因滿心自信，以為一眾師弟，必唯他馬首是瞻，那料今天白泰官不服於前，呂四娘更輕持虎鬚於後，了因那能不暴跳如雷！

　　呂四娘又是一聲冷笑，大聲斥道：「有你這樣師兄，真是江南八俠之恥，虧你還敢說成就了師弟的威名！從今日起，只有江南七俠，再不准你用師傅的名頭招搖！」了因和尚那受得了如此辱罵，呂四娘話聲未畢，他已一杖掃來！

　　這一杖猛烈之極，勁風起處，砂石紛飛！呂四娘凌空一躍，禪杖呼的一聲從腳底掃過。說時遲，那時快，了因一杖不中，立把杖身向前一送，驟然一指，杖尾起處，「毒蛇尋穴」，直取呂四娘的「血海穴」，呂四娘一個倒翻，落在地上，禪杖掠面而過，身形未定，了因第三杖又捲地掃來，一招「橫掃千軍」，又已攔腰掃到！呂四娘一個盤龍繞步，三度閃開。白泰官唐曉瀾見呂四娘節節退後，驚險萬分，大為駭懼！

　　呂四娘連避三杖，退後幾步，高聲叫道：「在場列位英雄見證，弟子依禮讓了三招，同門之誼已絕，今日代先師整頓門風，請各位不要怪責！」白泰官這才知道呂四娘執行師傅遺命，還謹守武林規矩，讓長輩三招。暗讚這位師妹小小年紀，做事如此老到，仁至義盡，亦柔亦剛，道理站得住，禮節亦無虧，不論這場決鬥如何，呂四娘在江湖上都已大大露面，佔了上風了！

　　了因連環三杖，杖杖落空，咬實牙根，沉杖一掃，喝道：「賤丫頭，誰要你讓！」呂四娘柳眉倒豎，櫻口含嗔，左手捏著劍訣，唰的一劍，一招「仙人指路」，直指了因脅下，了因立起禪杖，一個翻身，「烏龍盤樹」，橫掃呂四娘中路。呂四娘托地一跳，劍身隨進，「玉女投梭」，指向右肩，劍尖吐出瑩瑩寒光，直取了因的「肩井穴」，了因杖尾一翻，叮噹一聲，把呂四娘寶劍格開。呂四娘玉臂酸麻，用了一招「夜叉探海」，隨勢屈伸，把了因的禪杖帶出外門，消了他的惡勢。兩人換了一招，各具戒心，繞場盤旋，尋瑕抵隙，誰都不敢冒進！

　　這一來，全場驚異，就是見過呂四娘功夫的白泰官也萬萬料想不到她居然能和了因打平手。天葉散人、神魔雙老、魚殼大王和哈布陀等無一不伸長頸項，注視場心。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看出這對同門師兄妹，正以最上乘的武功護了全身，待機而動，都不禁咋舌！

　　兩人凝神沉氣，繞場一週，呂四娘三尺霜華，向前一引，發了兩個虛招，了因理也不理。呂四娘見他不入圈套，計上心頭，用玄女劍法中似虛似實的劍招，連發了十幾著虛招，擾亂了因眼神，覷個真切，劍光閃處，突然由虛化實，一招「白鶴剔翎」，劍挾金風，驀向了因當胸刺去。了因火候何等老到，一見呂四娘手法，便知她由虛化實，將計就計，身軀陡然一縮，呂四娘劍尖看看沾衣，卻忽然撲了個空，重心驟失，了因虎吼一聲，碗口粗的禪杖猛的一搶，已截著了呂四娘退路！說時遲，那時快，杖影如山，橫掃下壓，向呂四娘當頭罩下，這一著毒辣異常，竟要把呂四娘置於死地！呂四娘身臨絕境，看來已是萬難逃脫！

　　唐曉瀾情急驚呼，杖風人影中也看不清呂四娘是用什麼身法，竟然凌空掠起了三丈多高。本來她被了因禪杖圈住，封了去路，不論向旁閃避或向上跳躍，都難逃一杖之災，不料她就在這死生俄頃，性命呼吸之間，顯出了卓越輕功，非凡劍術，寶劍一伸，劍尖在杖頭一點一按，借著了因的猛力，整個身子反彈起來，一個「細胸巧翻雲」，已倒翻出數丈開外！這一下令得在場高手都不自禁的喝起采來！

　　喝采聲中，了因和尚掄杖急上，呂四娘身形未定，又遇險招，急忙發劍抵擋，已被了因搶在上首，佔了先機。了因內功深湛，外力雄厚，掄起禪杖，呼呼轟轟，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杖影，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突擊之威，平常的人，休說吃他一杖，只受杖風震盪，也要五臟俱傷。呂四娘雖仗著絕頂輕功，上乘劍法，在杖風震盪中，也是無法反攻，身如一葉輕舟，在波濤洶湧、巨流急湍之中，震得飄搖不定，起伏迴旋。心想：了因是同門之首，功力深厚，果然非自己所及，這樣困鬥，自己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擊之力，時間一長，必無倖免。銀牙一咬，把玄女劍法中最精妙的劍招施展出來，拼命進攻，颯颯連聲，渾身上下，竟似閃起千百道精芒冷電，逼得了因眼花繚亂，不由自主，退了幾步。呂四娘鷹翔隼刺，運劍如風，唰唰一連幾劍，以攻為守，解了困勢，脫出包圍，再搶了有利方位，和了因死戰！

　　了因見呂四娘居然能在他嚴密封閉之下，脫險出去，扳成平手局勢，不禁也暗自心驚，暗恨師傅偏心，教出徒弟，竟然一個強似一個，後來居上。七弟甘鳳池出師未滿十年，威名已蓋過自己，而這個呂四娘，初次出道，武功更是好得出奇，自己幾十年功力，竟拿她無法，豈不心寒。要知了因在師傅死後，膽敢放肆胡為，就因自恃武功，天下已無人制得，而今師弟師妹，一個接著一個的趕了上來，構成威脅，不禁怒從心裏起，惡向膽邊生，禪杖一摔，竟用兇獷絕倫的杖法，對付這初出道的師妹！

　　了因慣經陣仗，火候老到，閱歷極深，與呂四娘戰了一陣，已知呂四娘劍法雖高，輕功雖巧，但論內功深厚，遠非自己可比。因此，不惜消耗精力，把最兇獷的伏魔杖法施展出來，橫挑直格，左擋右架，上下翻飛，宛如一條毒龍，張牙舞爪，杖影如山，把呂四娘再度困住！但呂四娘運劍如風，虎躍鷹翔，帶守帶攻，雖然是處在下風，了因卻也奈何她不得！

　　兩人輾轉攻拒，又鬥了一百來招，了因勇猛如初，而呂四娘也輕靈依舊，這時新月已至天心，山頂的演武場上仍是火把通明，沒有一個人感到半絲倦意！

　　鬥到分際，呂四娘又是滿場遊走，想用對付海雲和尚的戰術對付師兄，那料了因禪杖又粗又長，功力也非海雲可比，呂四娘這一游走，給他銜尾急追，長兵器恰把寶劍剋住，杖頭點到背心，兩人繞場追逐一匝，呂四娘險象頻生，想起戰術乃因人而施，對付了因，退守示弱，絕非辦法。倏然一個翻身，再用進手的招數和了因搶攻！接連幾劍，「勁風掃葉」「高祖斬蛇」「猛雞奪粟」、「龍頂摘珠」，直刺過來！了因掄動禪杖，一一擋過，但呂四娘也趁此時機，站穩腳步，緩過氣來，和了因以攻對攻，又扳成了平手局勢！

　　這一仗已打了一個多時辰，兩人還是苦戰不休，各無進展。了因勝在功力雄厚，內勁深長，而呂四娘則勝在輕靈巧妙，劍法精奇，兩人在演武場上，兔起鶻落，越鬥越兇，越來越險，往往只爭瞬息先後，稍一不慎，就要血濺黃沙。在場高手，看得矚目驚心，魚殼大王悄悄說道：「這樣拼鬥，何時罷休，哈總管、天葉散人，你們看這可如何了局？」魚殼大王心想只有天葉散人與哈布陀二人或者有此功力，可將了因和呂四娘拆開，因此出言示意。天葉散人淡淡一笑，哈布陀也搖了搖頭。兩人武功身份和了因都差不多，非到最後關頭，那肯出場止鬥，落個以大欺小以眾凌寡的惡名。

　　又鬥了半個時辰，了因越戰越勇，呂四娘也是越戰越靈。了因只覺呂四娘劍法，柔如柳絮，快若飛鴻，無法剋得她著！呂四娘也覺了因力猛如虎，杖重如山，萬難取勝！兩人功力悉敵，又都不能罷戰，只好各顯奇能，繼續拼鬥，戰到急處，呂四娘幾乎是連人帶劍化成一道白光，了因也幾乎是連人帶杖圈成鐵壁銅牆，好比銅鐘撞著鐵壁，猛虎遇著蛟龍，一劍一杖，上下翻飛，兀是殺得勝負難分，相逢敵手！

　　這時候不但魚殼叫苦，就是呂四娘和了因也各在心中叫苦，在呂四娘是孤身犯險，若然不勝，怎能脫險下山？在了因是份屬師兄，當此眾目睽睽，若然不勝，怎好向天下英雄交代！所以兩人都明知無法取勝，但已勢成騎虎，不得不咬牙苦鬥！呂四娘戰了兩個多時辰，已是香汗淋漓，了因雖內力深長，也開始有些氣喘！

　　魚殼見狀，叫聲「不好！」再戰下去，只怕兩人都要同歸於盡，呂四娘毀掉，也還罷了，了因毀掉，自己豈不要受四皇子怪責？而且這麼多高手在場，要令了因毀掉，也實無此理。當下再顧不得江湖規矩，正要請哈布陀和天葉散人出場，暗助了因，解開戰鬥。尚未開聲，這兩人已不約而同，雙雙躍下場子！

　　哈布陀與天葉散人各有心思。哈布陀與了因是同惡相濟，兩位一體，到此關頭不能不救！天葉散人本來妒忌了因位居上座，誠心要看他的笑話。如今見他戰師妹不下，「笑話」已成，自己正好趁此時機，顯一顯武功，止鬥之後，順手把筋疲力竭的呂四娘擒住，挽回剛才自己失掉的面子。

　　場中了因、呂四娘二人，各以性命相搏，全神貫注，根本不知有人躍進場心，天葉散人人未到，掌先發，呼呼兩掌，遙擊出來，了因、呂四娘身形一蕩，尚未分開，哈布陀也已趕來，兩個圓球，破空擲出。

　　就在此際，一條黑影，疾如飛鳥，也突降場心，哈布陀的兩個圓球，竟給黑影凌空打落，散下滿天刀雨！原來這兩個圓球竟是百步之內取人首級快如閃電的血滴子！天葉散人第三第四兩掌，剛剛續發，猛覺勁風倒撞，反激回來！來人身法快得出奇，哈布陀與天葉散人尚未看清，已給來人刁著手腕，一手一個，猛的拉開，兩人沉肩縮肘，急把身形穩住，定睛看時，來人正是獨上孤峰、單騎闖席的老丐婆！

　　這一下全場聳動，比看呂四娘與了因之戰，更令人驚異！要知哈布陀與天葉散人功力不在了因之下。哈布陀的血滴子厲害非常，而天葉散人的掌力也登峰造極，但兩人出手暗算，都給這老丐婆在舉手投足之間，化於無形，而且一個照面，就將兩人拉開，這真是何等功力！

　　老丐婆手提叫化棒，嘻嘻冷笑，猛然斥道：「好不要臉，那有這樣勸架的道理？你看我的！」身形一晃，在了因與呂四娘中間一插，了因的蕩魔杖法，正使到「翻江攪海」這招，用盡全力，給那叫化棒一隔，火星蓬飛，禪杖缺了一個口，那叫化棒卻紋絲不動！呂四娘也正恰恰用到「鷹擊長空」的絕招，一劍刺去，也正正刺在叫化棒上，也是火星蓬飛，缺了個口。老丐婆把棒一抽，笑道：「這才叫做公平勸架，誰要暗算，衝著我來！」

　　了因和呂四娘倏的分開，了因瞪大眼睛，看那青絲覆額，髮光鑒人的老丐婆，半晌說不出話，這老丐婆功力，了因出道以來，非見所未見，而且聞所未聞，只憑剛才這一招，已深覺這老丐婆功力之高，縱自己師傅獨臂神尼復生，也不過如此！了因倒拖禪杖，驕橫之氣頓消，稽首問道：「請問老前輩法諱！」老丐婆哈哈大笑道：「你的師傅沒有向你提起我麼？你的師傅三十年前，初學玄女劍法，曾到天山見我！」了因猛吃一驚，驟然想起一人，顫聲問道：「前輩敢是天山七劍中的易女俠麼？」了因此言一出，全場無不驚駭。正是：塞外歸來頭未白，間關萬里覓傳人。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相互追蹤　海隅逢異士　連環探案　大廈見奇情

　　老丐婆冷笑道：「你也知道我的名字麼？」魚殼大王面色慘白，突然牙根一咬，把手一揮，場中高手全都湧出，了因和尚倒拖禪杖，退後幾步，與魚殼大王並肩一站，左有天葉散人、海雲和尚、神魔雙老，右有凌雲島主衛揚威、太湖寨主孟武功、首席貴賓哈布陀，九個一等一的武林高手，聯成一線，個個金睛火眼，目不轉瞬的注視著老丐婆，兩邊形勢，一觸即發。

　　原來這老丐婆正是「天山七劍」中的易蘭珠！「天山七劍」成名於康熙初年，（事蹟詳見拙著《七劍下天山》）隔了四五十年，飛紅巾、凌未風、張華昭、桂仲明、冒浣蓮等人先後逝世，「天山七劍」就只剩下易蘭珠和武瓊瑤兩人了。「天山七劍」遠處西陲，外人不知，都以為他們早已死盡，不料「七劍」之一的易蘭珠會突然從天山來到海隅！

　　易蘭珠的劍法在「天山七劍」之中首屈一指，（本來是凌未風最強，後來凌未風斷了右手拇指，使劍不便，把畢生心得全都傳給了易蘭珠。）獨臂神尼在三十年前，得了玄女劍訣，那時她武功雖已極高，劍法卻是初學，訣竅之處，苦於無人指點，因此獨上天山，向易蘭珠討教，獨臂神尼比易蘭珠年長，易蘭珠和她平輩論交，兩人在天山探討劍法，聚了半年才散。有這一段淵源，所以易蘭珠也算得是江南八俠的長輩。

　　這時，論年紀易蘭珠雖已六旬有多，但她曾服過北天山駱駝峰上的優曇仙花，可保頭髮永世不白，加以內功深湛，所以看來不過四十餘歲。她手中拿的叫化棒，說起也大有來頭，這乃是她丈夫張華昭的遺物，原來是凌未風削天山的降龍木所製，送給張華昭的，其名就稱為「降龍寶杖」，天山的降龍木堅逾鋼鐵，刀劍不入，所以呂四娘的霜華劍，了因的蕩魔杖，都給她碰得火花蓬飛。

　　唐曉瀾早聽周青說過易蘭珠的身份，這時心中狂喜，急跑上來，也不知稱呼她做什麼才對，（周青是凌未風的掛名弟子，馮廣潮又是周青的掛名弟子。唐曉瀾則得周青啟蒙，而學劍於馮廣潮）只好大叫「祖婆」，易蘭珠凝神不答，對方九個高手也不敢發難。呂四娘玉臂一伸，把唐曉瀾拉住，悄聲說道：「不要亂跑！」易蘭珠突然伸手把唐曉瀾的游龍劍抽了出來，杖交右手，高聲叫道：「你們真要與我這老丐婆為難？」

　　了因和尚躬腰說道：「小輩怎敢與易女俠為難。」說著用禪杖指了白泰官和呂四娘一下，朗然說道：「但這兩人乃是貧僧的師弟師妹，還不敢有勞前輩管教！」易蘭珠怒道：「那你是想留下他們二人麼？」了因道：「正是！」了因自思：自己雖然不是易蘭珠對手，但合九人之力，卻是穩操勝券。易蘭珠雙眼一睜，斥道：「就是你師傅在生，我也管得！」游龍劍一搖，呼的一聲，真似化成一道白光，向了因和尚直捲過去。了因和尚急忙橫轉禪杖，振臂一格，叮噹一聲，易蘭珠劍鋒趁勢一蕩，逕自刺到了因脅下，魚殼這邊的高手，一齊發動，衛揚威的蛾眉刺和孟武功的虎頭鉤，破風撲來，易蘭珠疾風一轉，手中劍「力劃鴻溝」，兩根蛾眉刺斷成四段，一對虎頭鉤震上半空！了因卻已順勢使個「蒼龍捲尾」，禪杖一起，把寶劍撩開，九名高手，四方攻上。易蘭珠暗道：「怪不得這廝猖狂，他果然得了獨臂神尼真傳，功力和他師傅差不多遠！」清叱一聲，將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式使開，身劍合一，連人帶劍，化成一道白光，左盪右決。這時，忽聞得唐曉瀾慘叫一聲，原來他左肩已中了孟武功一掌。易蘭珠大怒，連下殺手！劍光閃閃，不離了因要害！忽然間人聲喧嘩，魚殼大王大叫：「暫停！」九名高手，連袂退下。易蘭珠寶劍橫胸，止步不追，凝神細聽，隱隱聞得哭聲，從遠遠的高處傳來！

　　群豪住手瞭望，魚殼大王的山頂別墅之旁，原建有一座十三層的白塔，白塔頂上，隱約可見一個紅衣女子，站在簷邊，呂四娘眼利，已認出了那女子正是魚殼大王的女兒魚孃，再看清楚時，她竟是縛在簷邊，半身倒懸，只騰出一隻右手，執著一柄朗晃晃的利刃，擱在繩上，只要刀鋒一動，就要繩斷入墜，任多好武功，也救她不得！魚殼和白泰官齊聲驚呼，呆在當場！

　　這時，白塔內衝出一名頭目，飛奔到魚殼大王跟前，打個千兒，氣急敗壞的稟道：「大王，不好了，我們一個疏神，竟沒留意小姐把自己縛了，傳出話來，要大王將白泰官他們放走，不然她就要割斷繩子，和大王永別了！」

　　魚孃乃是魚殼的唯一愛女，魚殼本就疼她，這次只因白泰官不肯依從，所以才禁止愛女和他相見，將她囚在白塔頂上。魚孃不知有前輩女俠獨上孤峰，出手相救，只道白泰官在武林高手包圍之下，已陷困境，一橫了心，索性以性命要脅！白泰官見了，又驚又喜，想不到魚孃和自己相愛，如此之深，心中感動，不覺滴下淚來！

　　魚殼沉思有頃，把手一揮，說道：「算了，你們去吧！」易蘭珠在九名一等一高手的環擊之下，要自保不難，但卻擔心唐曉瀾與白泰官會遭傷害，趁勢收篷，冷笑說道：「了因，我帶你的師弟師妹走了，你背師違戒之事，自有你本門中人清理門戶，我犯不著伸手！若你另有為非作歹，魚肉善良的事撞在我的手裏，我可不輕饒你！」說罷，對魚殼拱手道聲：「承讓！」將劍交回唐曉瀾，左手一帶，與呂四娘、白泰官展開陸地飛行的本領，風馳電掣般向山下奔去。

　　魚殼悚然一驚，驀然醒起，頓足叫道：「快！快！快傳令下去！叫兒郎們讓路！」倏時紅旗招展，嘍囉們大聲叫道：「清道送客，不得攔阻！」一站一站的傳達下去卻已經遲了，這時易蘭珠等已至山腰，那些守衛卡子的嘍兵，未聞帥令，一聲胡哨，在密林叢草中，嗤嗤連響，早已射出一排飛蝗弩箭來，呂四娘哈哈一笑，霜華寶劍呼呼掠風，前後左右捲起匹練似的一道寒光，飛蝗弩箭，紛紛跌落地上。淡月疏星之下，四條人影，宛如四條白練，衝破飛蝗箭雨。山路兩邊埋伏的撓鉤手，嘩啦啦伸出兩排雪白鋒利的撓鉤，向四人腳下疾捲，易蘭珠降龍寶杖左右一掃，只聽得吧吧吧吧，一片斷金戛玉之聲，把撓鉤掃斷了七八桿。那邊廂，呂四娘出手更辣，一聲嬌叱，連人帶劍，化作一道銀虹，向草叢中掃去，伏在裏面的四個撓鈞手，全部中劍倒地，血花四濺！易蘭珠急道：「不要殺這些小嘍囉！」這時魚殼大王叫讓路的帥令才一站一站，遠遠傳來，埋伏在山腰山腳的嘍囉，急忙一面傳令，一面避開，易蘭珠笑道：「這才像個送客的規矩！」魚殼在峰頂瞭望，見她們如此神威，不禁變色！

　　四人出了田橫島，仍乘魚殼大王送客的海船，回到青島海濱，鬧了一晚，這時已是月亮西沉，曉霞隱現。過了片刻，一團團白雲，緊聚一起，雲中閃發白光，東方天色由朦朧逐漸發紅，眨眼之間，一輪紅日在遙遠的海面冉冉升起，頓時映起半天紅霞，麗彩霞輝在黃海上幻成千萬道金光燦目的光線。唐曉瀾不禁擊掌讚道：「朝昏甫斂，洪濤不驚；水面霞光，燦爛萬道；旭輪突現，霄漠頓清！」這是清初才子侯方域寫東海浴日的佳句，呂四娘微露訝意，微笑說道：「唐兄弟，這幾年來你讀了不少書啊！」唐曉瀾面上一紅，又是得意，又是慚愧，低聲說道：「胡亂讀了點書，認得幾個字罷了！姐姐家學淵源，我拜你做老師，只怕你還不肯收我這樣的學生呢！」易蘭珠白泰官突然聽他們說起書本上的話來，甚為奇怪！

　　唐曉瀾五年前在邙山初見呂四娘時，稚氣未消，對她深心傾慕，當時他曾聽過呂四娘稱讚她爹爹一個門生，又曾聽過呂四娘所說的「俠士之義須配以真儒之識」的議論，自慚形穢，所以在楊仲英門下，才要求晚上讀書。今番海島重逢，不自覺的拋出了幾句書包，想討呂四娘的歡喜。易蘭珠那裏知道他這樣微妙複雜的心情。

　　呂四娘聽他那麼一說，笑得花枝亂顫，說道：「小兄弟，你看我會做個教書先生麼？」旋而正色說道：「若然談到了治學，那最少要下幾十年苦功，古人皓首窮經，你當是容易的麼？對經史之學，我自己也未入門呢，我爹爹有個門生，年紀雖比我們大不了許多，經史詞章，卻都已有了根底，你若有志於學，將來我倒可薦他給你做老師。」呂四娘胸襟開朗，把他當做弟弟看待，心中那有絲毫雜念，唐曉瀾聽了，悵然若失，低下了頭，說句「謝謝」。

　　易蘭珠聽得不耐煩，打斷說道：「不必談書本的事了，曉瀾，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尋找你，拿了你的劍又還給你嗎？」唐曉瀾垂手說道：「不知。」易蘭珠正容說道：「就為了你這把劍。」唐曉瀾惶恐說道：「我知道這把劍是太師祖傳給周師祖的，我實在配不上用它！」易蘭珠搖搖頭道：「不是這個意思，這幾天我默察你的人品，尚是我輩中人，只是你武功太低，我怕你不能長保著它！」易蘭珠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這把劍是天山兩把鎮山寶劍之一，不能落在外人手上。現在晦明禪師門下只剩我一人了，而我也已到了風燭殘年，為了對去世師祖作個交代，我必須找尋這把劍的下落，找了幾年，總算找著了。你是周青的義子，我也早知道了。這把劍現在我決定給你，但你的劍術不行，有失天山劍派的威望，你得跟我學三年劍術！」唐曉瀾大喜，急忙叩頭拜師，易蘭珠將他一手扶起，肅然說道：「我只授你本門劍術，其他武功，來不及教了。我和你也仿凌大俠與周青之例，只能算掛名師徒。到你將來花甲之年，或閉門封刀之日，你將這劍繳回天山，給那時的掌門弟子。然後由掌門人考核你一生功過，那時才決定許不許你正式列入門牆。」武林中的掛名弟子，等於學校中的試讀生，都是程度較低，還要留待考核，才許升級的。

　　易蘭珠將唐曉瀾的事處理完畢，忽然面挾寒霜，對白泰官厲聲說道：「白泰官，在我面前可不許你說謊，這裏的採花案子，是不是你幹的！」

　　白泰官面皮變色，急聲說道：「老前輩，這，這是那裏話來？我，我那會幹採花的壞事？」易蘭珠道：「當真不是你嗎？你且等一等！」忽地長嘯一聲，海邊小徑的綠樹叢中，突然現出一個紅衣少女，只有十四五歲光景，唐曉瀾認得，正是那日在酒樓上唱曲的姑娘，易蘭珠問道：「錦兒，那晚他是不是跟蹤過你？」小姑娘盯了白泰官一眼，說道：「正是他！」易蘭珠忽地笑道：「白泰官，你知不知道她是你的侄女？怎麼你跟蹤起你的侄女來了！」白泰官和那小姑娘同時現出驚訝之色，小姑娘道：「啊！原來你是白五叔！」白泰官道：「啊！原來你是錦兒，功夫竟這樣精進了！易老前輩，你老別開玩笑，這是天大的誤會！」

　　易蘭珠語氣稍緩，仍喝問道：「怎麼個誤會？」白泰官道：「那幾天我找我的未婚妻子魚孃，找得快要發瘋了，那晚忽然錦兒在遠處民房飛身掠過，我追出去一段路，看清楚不是魚孃，本待退下。但為了好奇，想知道她是什麼路道，所以又跟蹤了一會。」

　　唐曉瀾起初見易蘭珠聲色俱厲，驚疑不定，這時見白泰官說得有理，心想：原來這小姑娘是他的侄女，他採花諒也不會來到侄女身上。忽聽得易蘭珠又厲聲問道：「你話當真？我問你，你為何一連幾晚在欽差行署附近出沒？那些採花大盜是不是在行署附近落腳？他們難道不是你的同黨麼？」

　　白泰官定了定神，這才哈哈笑道：「怪不得老前輩疑心，我來到青島，恰恰碰上這裏的採花怪案，有幾個老捕頭也疑心是我。其中有一個名叫張鳴的武功不差，人也正直，他走了許多門路，終於找到了我。我說案子不是我幹的。他說他也知道案子絕對不是我幹的，但既然有人懷疑，那你就非出手管管不可！我想這也有道理，所以雖然急於尋找魚孃，晚上也騰出工夫來給他偵查。事情奇怪極了，採花的似乎不止一人，每個人武功都極高強，我有好幾次發現蹤跡，都追之不及。還有一樣奇怪的是，這些神出鬼沒的傢伙一到欽差行署附近就沒了蹤跡！」易蘭珠沉思半刻，彈指說道：「這就是了，老實說，我起先並不懷疑你，後來聽得捕頭私議，指明是你，我才暗地跟蹤你，可笑你一點也不知道。」白泰官面上一陣陣發熱，不但是因為自己被跟蹤而毫不知情，而且是因為不明不白給人懷疑。原來白泰官是個少年公子，在江南八俠中以風流倜儻聞名，在未識魚孃以前，也曾和名妓往來，吟風弄月，但其實只是名士風流，絕無留宿之事。他可算是好色而不淫的君子，但世俗之人，卻那裏會了解他。

　　易蘭珠道：「老實說，我倒是一開始就立心想破案的，為了跟蹤你，倒把正點兒放過了。後來我也看出不是你了，但卻猜不透何以你連晚偵察他們，他們都不向你動手？他們每個人的武功比你都要高得多！」白泰官面上又是一陣發燒，心想：怪不得她懷疑我和採花賊乃是同黨。我以為那些人是懼怕我的威名，所以才聞風閃避，卻不料他們的武功都比我高，那麼他們為什麼不動手呢？白泰官想來想去，連自己也想不透。

　　易蘭珠又道：「我平生所見的怪事甚多，可就沒有見過這樣的怪案子，按理說，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極少肯做下三濫的採花賊，就是你的師兄了因，他也不敢公然採花。而這次的採花怪案，竟似有許多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來幹這下賤的勾當！」白泰官沉思有頃，忽然問道：「這欽差是何等人物？」易蘭珠道：「我已查訪過了，此人名叫張廷玉，是文淵閣大學士，兼管戶部翰林，好講宋明理學，雖然是個奴才，平日官聲卻還不錯，難道他會包庇採花巨賊？」呂四娘道：「這樣說來，張廷玉乃是清朝重臣，怎的卻忽然來到這海隅之地？」易蘭珠道：「那我可不知道了。」沉思良久，忽然拍掌說道：「這事情可越來越奇怪了，張廷玉來了不到三天，採花案就頻頻發生，難道真和他有點牽連？不會呀不會！張廷玉當朝一品，就算是個假道學，他也用不著採花，再說那些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又怎會為他所用？」

　　白泰官道：「易老前輩，既然那些採花大賊都在欽差行署附近出沒，我們何不探他一探？小侄身受嫌疑，這回事非弄它水落石出，心實不甘！」易蘭珠道：「也只有如此了。」當下五人同到西郊的玄妙觀歇息，玄妙觀的主持乃是曹仁父的姑姑，易蘭珠和曹錦兒前幾天就是在觀中寄住的。

　　在獨臂神尼的八個徒弟中，曹仁父名列第四，年紀卻是最長，二十年前他和二師兄周潯曾遠遊回疆，見過易蘭珠一面，這番易蘭珠到中原覓劍，也曾找過他。曹仁父極想易蘭珠收他女兒為徒，但易蘭珠卻不肯答應。只答應教她一路劍法，和帶她到江湖歷練。這次易蘭珠故意叫她在城中四處走動，目的就是想引那些採花大賊，誰料引不到採花大賊，卻引來了白泰官。

　　歇息一日之後，晚上易蘭珠和唐曉瀾一路；白泰官和呂四娘一路，逕自到欽差行署附近埋伏，從三更等到五更，一個夜行人也等不著。只有廢然而返。拂曉回到觀中，那知又發生了一件奇怪之事，易蘭珠和白泰官的行李都給人搜了！留守玄妙觀的曹錦兒，竟半點也不知道。

　　易蘭珠的行李給人搜了還不打緊，桌上還留下一張謝罪帖子，上面寫道：「女俠南來，貧僧西下，同逢怪案，有意偵查，眼拙棋差，冒犯該打，女俠量大，落個哈哈，誠心請罪，乞免責罵。」易蘭珠皺起眉頭，說道：「這樣看來，我給人跟蹤偵查，也不知道。真是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這種謝罪帖是武林中平輩之人，做錯了事之後，最謙下的陪禮。易蘭珠輩份極高，竟想不起當今之世還有誰與她同輩？唐曉瀾不懂規矩，貿然問道：「留帖的人想是了因那禿驢了？我們去搜他們，他們也來搜我們，真是膽大！」易蘭珠微嗔說道：「了因有這樣的膽，也沒有這樣的武功，他跟蹤我，我那能不知？」呂四娘白泰官不敢說話。易蘭珠道：「謝罪帖上說得明白，看來此人是個有道高僧，與我們抱著同樣心思，想破採花怪案的了。只是世事難測，既有如此能人出現，我們可得分外小心！」

　　易蘭珠悶悶不樂，呂四娘討她歡心，請她指點劍法，易蘭珠道：「你師傅所得的玄女劍訣，乃古代真傳，不在天山劍法之下。當今之世，只有三家劍法可以並駕齊驅，你我兩家之外，便是桂仲明傳下來的達摩劍法。三家劍法異曲同工，你已得師傅真傳，何須向我討教？」呂四娘惶然說道：「我的師傅也曾承你指點過呢！」易蘭珠笑道：「那個不同，那時你師傅初得劍譜，劍法尚未入門，所以要人指點訣竅，你現在已不但升堂，而且快將入室，劍法上是不必我指點的了，我將來教你一點練功的秘訣吧！」呂四娘大喜拜謝。易蘭珠忽道：「你師傅內功極高，若是她跟蹤我，我或許不知，其他的人還有誰有這樣能耐？這幾十年僻處塞外，不知中原各派宗祖，還剩幾人？」白泰官說了幾派掌門人的名字，易蘭珠搖搖頭道：「都是我的晚輩！」繼而問道：「峨嵋派的金光大師和少林派的本空大師還在世嗎？」白泰官道：「這兩人都已死了！」易蘭珠「哦」了一聲，內心越發驚異。

　　當晚四人仍分兩路，在欽差行署附近埋伏，三更敲過，驀地一條人影疾如飛鳥的躍進署衙，黑衣玄裳面目看不清楚，脅下挾著一個少年女子，想是已給他點了啞穴，所以毫不聲張，再過些時，又是一條黑影疾躍進衙，脅下也挾著一個少年女子，唐曉瀾一瞥之下，認得是哈布陀，暗道：「原來他是採花大賊！」正想出聲，易蘭珠將他一帶，悄聲說道：「你緊隨著我！把飛芒扣好，若有危險，先發暗器！」與呂四娘白泰官打個招呼，四人同時躍進衙內。唐曉瀾輕功雖與易呂二人相去遠甚，但造詣亦已不凡，四人飄身進署，落地無聲，遙見哈布陀的影子在樓台亭柵之間隱沒。

　　行署內池塘假山，繁花密葉，佈置得饒有園林之勝，天上一鉤寒月，籠罩著飛樓翠閣。易蘭珠一看四面無人，飛身縱上假山頂上，只見一座宮殿式大廈，獸環高聳，便在走廊右首，雙足一點，飛到廊頂，一墊足，又從廊頂使了一手「燕子鑽雲」向那座大廈屋頂飛去，立定身軀。過了片刻，呂四娘，白泰官，唐曉瀾相繼躍上，四下一望，好大的一所房屋，樓台亭榭，不計其數，易蘭珠正不知從何處入手。參差錯落的房屋之間，有一帶萬字走廊，曲曲折折，掛著幾十盞垂蘇八角風燈，忽聽鈴聲響處，中間一座大屋呀的一聲門響，擁出十多個高大漢子，躬腰躡足，好像怕驚動什麼人似的，形狀十分滑稽，最後走出一個官員，紅呢兜風氅，氣概不凡，這行人還未走出甬道，走廊那頭前呼後擁，又來了一簇人，也是一色打扮，兩簇人快要相遇，從外面來的這簇人頓時肅靜無嘩，一個戴著翡翠頂插有雙眼花翎的大官躬腰問道：「張大人，卑職請安！」那個披著紅呢兜風氅的官員說道：「田大人，你不必進去了！」邁前一步，低聲說了幾句，那個「田大人」面露詭異笑容，躬腰便退。白泰官曾在山東行俠仗義，大略知道官場情形，聽他們稱呼，料知那披紅呢兜風氅的必是欽差張廷玉，而那個插雙眼花翎，官服穿得齊齊整整的則是山東巡撫田文鏡。這田文鏡也是清代名士，他在當時各省撫台之中，甚有威望。白泰官心想：張廷玉雖是欽差，但兩人官階相差不到一級，（張是正一品，田是從一品）按官場規矩，張廷玉若到撫台所在地的濟南，田文鏡自當隆重迎接，但現在張廷玉出巡青島，田文鏡可不必親來拜謁呀！何以田文鏡這樣害怕欽差，與他平日為官作風甚不相似。

　　過了一陣，兩簇人都已去遠，易蘭珠低聲說道：「我們去搜中間那間大屋！曉瀾，你隨著我。四娘，你要等我先發才可出手！」雙足一點，帶唐曉瀾從七八丈高的畫簷上，飄落大廈瓦背，抬頭仔細一看，只見八扇屏風上面，還有一排雕花排窗，頓時計上心來，一個「旱地拔蔥」，直向廊簷大花板頂縱去，左臂一舉，兩指一鉗，便把整個身子吊在上面，用精深的內功輕輕震開一些裂痕，一點聲息都沒有，呂四娘白泰官唐曉瀾也照著她做，張眼偷窺，大屋從樑上吊下一盞溜金嵌寶纓絡繽紛的長明燈，放出一道淡淡黃光，照出四根盤龍舞鳳的通天大柱，大屋正中坐著一個少年公子，唐曉瀾看得吃了一驚，這少年公子正是前幾天在濱海樓上所遇的王公子！天葉散人、海雲和尚、神魔雙老站在兩邊，神情竟是對他十分恭敬！呂四娘和白泰官也是面面相覷！不知這究竟是什麼路道？

　　王公子伸了一個懶腰，擊掌說道：「正事做完，咱們可要幹些開心的事了。張廷玉那廝好不知趣，過了三更才走。」對一個黑衣衛士道：「叫哈總管來！」黑衣衛士「喳」的一聲，垂手退下。

　　過了一會，一陣幽香撲入鼻冠，側門開處，哈布陀與另一個黑衣衛士扶著兩個少女進來，這兩個少女正是他們今晚劫來的，這時已換了裝束，輕裙長袖，翠羽明璫，姿容不俗，只是面容灰暗，兩眼無神。王公子笑嘻嘻的端詳了一陣，扭轉了頭說道：「這兩個女子忒小家子氣，雖有幾分姿色，也像泥塑木雕。先送去訓練，過一個月後，再帶來見我！」黑衣衛士「喳」的一聲，正待帶兩個少女退下，王公子又道：「咱們來到山東，先後覓得多少秀女？」黑衣衛士道：「一共已是十二個了！」王公子道：「都叫官媒驗過了麼？」衛士道：「除這兩個之外，其他都驗過了，有八個符合規格！」王公子道：「不合規格的，送她們回去，不准難為她們。」哈布陀笑道：「何不賜給寶國禪師？」王公子道：「若是不能進入內廷的秀女，恐也未必能入寶國禪師法眼，我另選佳麗送他好了。」易蘭珠心念一動，暗想：採花賊那有如此氣派？難道他們是朝廷暗中派來挑選秀女的？這王公子不知又是何等人物？正思量間，忽聞得天葉散人大喝一聲：「好大膽的奸細，還不給我滾下！」雙掌齊揚，廊簷崩折，屋瓦紛飛，易蘭珠等四人在泥砂瓦片的煙霧中飛身下地。原來是白泰官憤怒難抑，無意之間，咬了咬牙，身軀稍沉，傳出一微細的聲響，只這一點兒音響，立刻就敗了事！

　　白泰官腳未沾塵，兩柄匕首拍拍兩聲，直向王尊一飛去，大聲喝道：「採花賊原來是你！」王尊一身形驟起，一柄匕首啪的一聲釘在椅背上面，深入五寸，另一柄直飛過來，卻給王尊一雙指一箝，將匕首箝住。說時遲，那時快，呂四娘縱躍如風，只一起落之間，已撲到王尊一身邊，霜華劍揚空一抖，一招「龍頂摘珠」，奔他咽喉刺去。王尊一滑步旁竄，轉到一根「滿堂紅」的旁邊，那「滿堂紅」是根銀鐵杵，下面有腳，上面托著蓮花，蓮花上明晃晃的點著四支紅燭，王尊一急切之間找不著兵器，雙臂一掄，把「滿堂紅」提了起來，呂四娘第二招「飛瀑流泉」，白光閃閃，竟似十幾口利劍同時刺到，王尊一手腕一翻，把「滿堂紅」當鐵棍使，一推一掃，一招「橫掃千軍」，把呂四娘的寶劍格了開去！呂四娘怔了一怔，想不到王尊一使的竟是少林派上乘的正宗伏虎棍法！

　　那王尊一好不厲害，把劍格開，隨即一招「挾山超海」，飛身一躍，跳到呂四娘左側，「滿堂紅」向前一送，雪亮的鑌鐵杵尖，疾如箭矢，變成了少林派的大槍招數「烏龍出洞」，直向呂四娘小腹挑來，呂四娘見他槍法輕薄，勃然大怒，手腕一翻，劍光如匹練般一閃，自左向右一旋，施展內家功力，竟把「滿堂紅」攔至外門，隨手一劍「飛鷹搏兔」，又向王尊一下三路刺到。王尊一也不由得猛吃一驚，這少女劍法果然少見，把「滿堂紅」一垂，用個「將軍下馬」，格登一聲，恰把寶劍擋住。兩個追風逐電般，在寬闊的廳堂大戰起來。

　　呂四娘這邊打得已夠激烈，易蘭珠那邊，打得還要激烈萬分！天葉散人一見易蘭珠飛身下地，霎地一個「金龍探爪」，呼呼兩掌，接連發出，他快，易蘭珠更快，掌風人影中，易蘭珠的降龍寶杖已點向他面上雙睛，這一招，換是旁人絕逃不了，那天葉散人乃是西域第一高手，輩份比了因還要高半輩，武功也確有獨到之處，袍袖一拂，反手一掌劈出，以攻為守，消了來勢，易蘭珠道聲：「可惜，你這樣武功，竟然自甘下賤！」手腕一翻，降龍寶杖又捲地掃來，天葉散人縱身躍避，變掌為拿，施展分筋錯骨中的絕招，向易蘭珠空門襲擊。那料易蘭珠突把降龍寶杖當成青鋼劍用，右手倒握棒梢，盤空一繞，身移步換，避招進招，降龍寶杖倏的翻起，刺到腰間，那邊廂八臂神魔薩天刺擋住了白泰官，大力神魔薩天都見易蘭珠杖法厲害，虎吼一聲，捲起衣袖，露出粗如木柱的雙臂來。天葉散人正被易蘭珠逼得無法招架，薩天都恃著神力，蠻衝蠻打，拳足並用，左腳一挑，右拳跟著劈胸打出，恰恰替天葉散人擋住。易蘭珠的寶杖來得疾如雷霆，一杖戳在薩天都腰間，薩天都恃著銅皮鐵骨，周身刀槍不入，向前一挺，大聲喝道：「老丐婆你奈得我何？──。哎喲，你使的什麼妖法？」腰間又痛又癢，咕咚一聲，倒在地上，滿地打滾！忽地捧腹大笑起來，周身酸軟，原來易蘭珠這杖，正正戳在他的笑腰穴上，他本來不怕點穴，無奈易蘭珠數十年功力，用的又是內家真力，薩天都到底還不是金剛不壞之軀，如何抵受得了？

　　哈布陀本待助王尊一雙戰呂四娘，見天葉散人危險，大叫一聲：「寶國禪師速來！」與海雲和尚兩側挾擊，哈布陀使的是流星錘，海雲和尚前晚被呂四娘削斷長劍，現在已新換了一把，哈布陀先到，給易蘭珠寶杖一挑，把兩個流星錘挑過一邊，海雲和尚衝來，長劍一招「長虹經天」，分心刺到。驀然間眼前人影一晃，只聽得易蘭珠笑道：「你來得好！」海雲和尚突感手腕一陣酸麻，手中長劍已給奪去！

　　易蘭珠本來有一把短劍，名為「斷玉」，乃是晦明禪師留下的鎮山雙劍之一，與游龍劍同有削鐵如泥的功效。但她因輩份極尊，這次南來卻並不把劍帶在身邊。（她已是天下劍法的第一把好手，對付後輩，不值得用劍了。）不料這時驟然碰著幾個一流高手襲擊，用降龍寶杖，雖然不懼，但到底不是非常熟手。這時見海雲和尚長劍刺到，正合心意，劈手奪過，大聲笑道：「你們既然圍攻，那可怪不得我拿你們祭劍！」長劍寒光閃閃，連下殺手，不過片刻，海雲和尚已先中了一劍，跳出圈子，取劍再鬥！天葉散人與哈布陀拼命抵擋，兀是處在下風！

　　這時門外人聲鼎沸，大門砰的一聲給人踢開，了因和尚為首，提著碗口粗的禪杖，大踏步走來，雙眼一掃，不禁驚呼：「原來是你！」掄動禪杖，飛身撲上，「迅雷擊頂」，直向易蘭珠後腦打落。易蘭珠倏的一個轉身，左手降龍寶杖一格，右手長劍斜斜向外一推，一招「白鶴啄魚」，直點了因胸膛，了因立起禪杖，一個翻身「烏龍盤樹」，橫掃易蘭珠中路，易蘭珠長劍一格，翻過一邊，哈布陀與天葉散人兩邊搶上，這三人功力，都是非同小可，了因的神力尤其驚人，一支禪杖，前挑後蓋，左擋右架，呼呼轟轟，易蘭珠力敵三人，堪堪打成平手。

　　呂四娘與王尊一鬥得正酣，見許多錦衣衛士湧進，劍法催緊，疾如電掣，唰！唰！唰！渾身上下，捲起幾道白虹似的劍光，繽紛飛舞，王尊一武功雖強，幾曾見過這樣劍法？慌忙退時，呂四娘一劍橫削，貼著鐵杵，「順水推舟」橫削王尊一手指，王尊一大吼一聲，幾十斤重的「滿堂紅」脫手擲出，呂四娘飄身一閃，那根「滿堂紅」直飛過來，鑌鐵杵尖，正中一名黑衣衛士的咽喉，哎喲一聲，仰翻倒地，頸血四濺，鐵杵竟是貫喉而過！

　　唐曉瀾仗著游龍寶劍，連削衛士們的兵刃，這時薩天都酸麻漸消，只是氣力還未完全恢復，見眾衛士抵擋不住，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撲向唐曉瀾。唐曉瀾劍尖一擺，側身疾刺。薩天都畏他寶劍，倒不敢硬接，大喝一聲：「好小子，拿過劍來！」身子一騰，走偏鋒，穿側翼，左掌一圈，右指一扣，運用擒拿手法來搶唐曉瀾的寶劍，本以為唐曉瀾武藝低微，不堪一擊，那知唐曉瀾跟楊仲英學了五年功夫，楊仲英雖不是頂兒尖兒的人物，但與雙魔相較，也差不了多少，而且楊仲英練的是正宗的嵩陽派內功心法，傳給唐曉瀾，唐曉瀾練了五年，根基已穩，劍法上無形中高了許多。他的追風劍法迅捷異常，薩天都太過大意，猛撲擒拿，冷不防唐曉瀾手腕一翻，寶劍自下而上，急挑上來，喝聲「著！」薩天都剛剛被易蘭珠打一杖，行動稍滯，左臀又中了一劍！

　　游龍劍鋒利異常，劍尖入肉五寸。薩天都痛得大吼：「好小子，拿命來！」更不換招，雙掌向下便按。薩天都號稱「大力神魔」，這雙掌之力，何止千斤，唐曉瀾剛才那劍，不過一時僥倖，這時劍未撤回，薩天都雙掌已如迅雷下擊，焉能躲避，只道此命休矣，不料掌風過處，只覺頭頂似給刀削一樣，火辣作痛，但卻並沒受傷。唐曉瀾睜眼看時，只見呂四娘運劍如風，已把薩天都直逼出去！一摸頭頂，微有血絲，頭髮脫落了一大片！

　　這時衛士再度圍來，唐曉瀾見強敵已退，心神稍定，右手一揚，滿握飛芒，電射而出，嘶嘶亂響，似流星飛墜，驚雷驟落，眾衛士未曾見過飛芒暗器，武功稍低的，已是給他傷了幾個。王尊一在衛士手中，搶過一口單刀，笑道：「唐兄弟，將劍交給愚兄保管了吧！你我一見投緣，我絕不能叫他們傷你！」唐曉瀾怒道：「虧你一表斯文，原來卻幹採花勾當，誰與你這下三門的小賊做兄弟！」游龍劍疾發如風，全使辣招「猴猿獻身」「仙人指路」「猛雞奪粟」，向王尊一進攻。王尊一面招架，一面笑道：「哈哈，什麼採花？唐兄弟，你說我採花？你不怕笑折了這裏武林宗匠的牙齒？」唐曉瀾狠狠說道：「什麼武林宗匠？你這些狐群狗黨，還不都是一丘之貉！」游龍劍回劍震開，王尊一哈哈大笑，手起一盪，把唐曉瀾寶劍震開，一刀向唐曉瀾手腕劈來，唐曉瀾劍訣一領，「孤鶴凌波」，躍身避招還招，和王尊一鬥在一起。王尊一武功雖比他高，想奪寶劍，一時之間，卻不能夠。

　　這時侍衛越來越多，呂四娘展開玄女劍法，將薩天都又刺了一劍之後，急忙退回與唐曉瀾並肩作戰。仗著呂四娘的劍法通玄，唐曉瀾的寶劍鋒利，眾衛士不敢近身。可是己少敵多，王尊一的高手，多是少林派的上乘功夫，呂四娘和唐曉瀾二人迭遭兇險，十分危急！

　　那邊廂易蘭珠惡戰了因和尚、天葉散人與哈布陀三個一等一的高手，雖是不能取勝，卻已完全佔了上風。了因等三人只能靠互相呼應，連環夾擊之力，才能勉強抵擋得住。易蘭珠見衛士紛紛湧來，大堂中到處是人，眉頭一皺，暗中稟道：祖師在上，恕我大開殺戒！劍法倏變，只見劍花錯落，冷電精芒，飄渺無定，使到急處，宛似千方條銀蛇亂掣，了因等三人連連後退。易蘭珠身法如風，繞場疾掠，東一劍，西一劍，出手迅捷無倫，衛士們方見人影晃處，身上已經中劍，片刻之間湧進大堂的幾十名黑衣衛士。竟然倒下了一大半，每個人身上都受了一兩處劍傷！

　　易蘭珠使的這路劍法，也是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法，不過雖然同是一路劍法，在易蘭珠使來，比唐曉瀾厲害豈止數十百倍！還幸易蘭珠一念慈悲，劍鋒所刺，都是關節與不致命的穴道之處，目的只在使敵人消失戰鬥力量。

　　易蘭珠繞場一週，衛士們倒了一大半，武功稍強的未受劍傷也紛紛後退，了因和尚等人大驚，急忙起來纏鬥，易蘭珠心想：擒賊擒王，看來這王尊一是他們首領，把這廝擒住，先破了採花怪案再說。主意打走，長劍一抖，一個「摟膝拗步」飄風般閃到王尊一右側，一招「玉女投梭」橫刺過來，王尊一單刀一擱，叮噹一聲，斷為兩截。了因嚇得心膽皆裂，禪杖急急掃來，哈布陀的流星錘也連環打到，易蘭珠一擊不中，已給他們二人攔住。

　　呂四娘見易蘭珠如此出手，也猛然醒悟，霜華劍疾發如風，接連闖過幾名衛士的堵截，腳尖一點，騰身掠起，忽地，一招「天山雪崩」，半空殺下，寶劍直刺王尊一頸項。薩天都弓身一躍，急便貓鷹撲擊的絕技，也騰起身來，捨死忘生，在半空截擊，十隻長可逾尺的指甲，一齊刺到，兩人功夫都是高強之極，半空中誰都難於閃躲，呂四娘肩頭中了一爪，薩天都胸膛也中了一劍，還是呂四娘功力較高，中了一爪，連人帶劍轉了個圓圈，把湧來的衛士又傷了幾個，寶劍一揮，仍然指到王尊一背後！而薩天都吃了一劍，卜聲墜地，已是不能動彈！

　　王尊一繞場疾走，忽覺背後金刃劈風之聲，身形一矮，驀地「翻身射虎」反手一拿，左手雙指疾點呂四娘的「竅陰穴」，右拳如箭，衝打呂四娘前心，這是少林派「伏虎拳」中的救命絕招，敗中求勝。呂四娘逼得改攻為守，吞胸吸腹，晃身急閃，霜華劍發出去，圈回來，猛地第二劍又捲地掠來。王尊一絕險已過，心神稍定，左拳右掌，反擊呂四娘下盤，一名黑衣衛士縱躍如風，手提兩柄銅鐧，左砸右壓，及時趕到，這名衛士名叫彭雲應，乃是哈布陀副手，功力也非尋常可比，呂四娘看看得手，忽遭阻截，勃然大怒，猛然一振手腕，劍鋒倒削，使出玄女劍中的絕招「秋水橫舟」，從雙鐧之下鑽過，仍向王尊一胸膛刺去。彭雲應武功精熟，橫退兩步，雙鐧急砸，呂四娘本以為可從鐧底鑽過，那料彭雲應先退後復上，方位恰到好處，眼見這雙鐧落下，就算王尊一給她寶劍刺中。她也免不了頭破血流之災。

　　呂四娘遭逢絕險，退已無及，不顧一切，霜華劍仍然向前猛刺。正在這死生俄頃之際，彭雲應與呂四娘都驀然給人一扯。分開兩邊。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柳暗花明又一村。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戒律難持　禪師迷困惑　箋文誤釋　童子弄權謀

　　呂四娘彭雲應互相衝擊，如箭離弦，其勢極猛，給來人一下分開，甚為驚訝。呂四娘橫躍三步，收劍看時，只見一個清瘦和尚，身穿月白僧袍，腳登雙耳麻鞋，手腕上掛著一串佛珠，雙目不怒而威，淵渟嶽峙，狀貌威嚴。正攔在王尊一與自己的中間。

　　易蘭珠一口長劍神出鬼沒，光芒四射，宛如水銀瀉地，把了因、哈布陀與天葉散人三個一等一的高手殺得手忙腳亂，猛然間見一個和尚半空躍下，一手拉開了呂四娘，不禁大驚，橫劍一封，把了因三人逼出外圈，正待趕去，忽聽得那和尚大聲喝道：「王尊一，你還不乖乖跟我回山。」易蘭珠聞言一怔，只聽得那王尊一亢聲說道：「師叔遠來，小侄有失迎迓，就請師叔在此盤桓幾天，小侄有事絆身，回山謁靈，暫時還辦不到。」那和尚拂塵一指，厲聲斥道：「你在我跟前，還裝什麼蒜？你惡貫滿盈，不跟我回山，難道要逼我在此下手嗎？」

　　易蘭珠甚覺出奇，走前幾步，那和尚雙掌合計，作了一禮，歉然說道：「易女俠請恕無禮，小僧是嵩山少林的監寺，少林不幸，出此下賤之徒，不但有玷家門而且辱及武林，累得易女俠費神出力，我們少林寺非常過意不去！今天我就把他押解回山，依法懲治，易女俠和這幾位朋友若肯賞光，請到嵩山少林寺逗留數日，我們嵩山少林，決不包庇門徒，女俠也可作個見證！」

　　易蘭珠本來疑心王尊一是王室子弟，最少也是朝廷中人，所以才能把欽差行署當作藏奸之地，至此大感出乎意外。嵩山少林寺乃天下武術總匯，門徒遍佈國內，聲勢之大，其他各派望塵不及。以前的主持本空大師更是四方欽仰的有道高僧，王尊一若然是皇室中人，那絕不能出於少林門下。當下拱手說道：「不敢動問大師與本空主持是怎麼個稱呼？」那和尚道：「本空大師正是貧僧的師兄，他不幸去年已圓寂去了。這個叛徒，正是他的俗家弟子。現在的主持是三師弟無住禪師。」易蘭珠道：「那麼你是本無大師了？」那和尚稽首說道：「我與凌大俠曾有一面之緣，我早欲上天山拜謁女俠，只因路途遙遠，寺務纏身，遲遲未能成行。這次冒犯女俠，甚為慚愧！」

　　易蘭珠也暗自叫聲「慚愧」，怎麼也想不起他來。這本無禪師精通少林神拳，功力不在他師兄本空之下。論起輩份，和自己正是同輩。這次和他分頭查這怪案，若然自己早發現有像他那樣武功深不可測的人物，也必然會懷疑他與怪案有關，去搜他的行李的。易蘭珠這樣一想，倒也不怪本無禪師，只是有點驚異，看本無禪師，年逾花甲，輕功何以尚如此了得？其實本無大師的武功與易蘭珠原在伯仲之間，但此番探案，易蘭珠先是專心注意白泰官，所以沒留神到本無大師也跟蹤她罷了。

　　了因和尚、天葉散人與哈布陀三人，縱身急退，布成犄角之勢，護著王尊一。本無大師向天葉散人合什作禮，開聲說道：「天葉道兄，貧僧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不知道兄何以庇護叛徒，助紂為虐？」了因喝道：「本無大師，你在嵩山清修，也還罷了，何以到此干預閒事？」本無大師拂塵一掃，朗聲說道：「這位想必是江南八俠之首，了因大師了，聽說大師近來春風得意，應清廷什麼皇子之聘，受封為寶國禪師了，貧僧仍山野小民，不敢與貴為國師的人來往。貧僧雖與獨臂神尼也有點小小的交情，但門戶不同，貧僧正因不肯多管閒事，所以雖與神尼份屬故交，對她的叛徒也還不願出手料理，我想獨臂神尼遺規尚在，自有她的門戶中人出頭。大國師責我多管閒事，真不知從何說起？」

　　本無大師只知了因受四皇子之聘，卻不知天葉散人也受了聘。這番說話，暗存譏刺，明明知道了因乃是獨臂神尼的首徒，卻偏不提起，比明罵了因還更厲害！不但了因老羞成怒，天葉散人也是面紅過耳。了因禪杖一擺，大聲喝道：「本無老禿，我敬你是長輩，才好心勸你，你當我真怕你麼？」本無大師冷冷笑道：「我年邁無能，那敢像一些後生小輩妄在江湖稱強道霸？我已遵大國師之勸不敢再在江湖上多管閒事了，但我本門師侄，我總該還管得！嘿，我也要勸大國師不要管我少林門戶中事！大國師若一定要管呢，那麼就請大國師知會天下英雄，到嵩山賜教！」了因虎吼一聲，碗口粗的禪杖陡然打出，本無大師拂塵一揚，把禪杖纏著，以了因的神力，竟然被他阻住！正想變招，忽聞得王尊一也冷冷說道：「師叔一來就以家法相責，不知少林家法第十三條說的是什麼？」本無大師一怔，原來第十三條說的是，若然少林門下，被誤為犯了清規大戒的，准許申辯。對監寺所判，不服者可邀請證人，到嵩山申述評理。最多許以一月為期。少林這條「家法」，用意是怕有人受了冤屈，監寺誤判，以至沉冤蒙白的。要知少林門人甚多，江湖上良莠不齊，有時不免誤受牽累；監寺護法，有時察看也容有不周，所以立法以寬濟嚴，不像其他各派，做掌門的便可生殺予奪，具有無上權威。

　　王尊一此言一出，本無禪師右手一鬆，把拂塵收回，睜眼說道：「我親眼見你同黨劫奪少女，獻來與你，你乃是採花案的主兇，難道我還誣你不成？」王尊一夷然自若，只是微微發笑！

　　本無大師見師侄不理不答，變色說道：「既然你要申辯，我便許你一月為期，任你邀請證人，上嵩山評理！你若以為有人作你靠山，妄想逃匿，那你可辦不到！」王尊一傲然笑道：「我為什麼要逃？一月後我準到嵩山便是！」本無大師見他態度雍容，毫無膽怯之意，好生奇怪！心想若非自己親自破案，真不敢相信他就是採花案的主使人。看他儒雅威武兩俱有之，面上不現半點邪氣。誰料他會做出這種最犯江湖之忌的下賤之事。

　　當下本無大師再對易蘭珠道：「到期也奉請女俠上山作個見證，這幾位朋友也一併請了。」易蘭珠笑道：「這兩位便是了因的師弟師妹，白泰官和呂四娘。」本無大師道：「那更好了，咱們先走！」這時門外火把如林，山東巡撫田文鏡親率兵丁把大廈團團圍住，王尊一揮了揮手，哈布陀出外一陣，王尊一道：「師叔，請恕小侄不遠送了！」本無向外一望，只見門外兵丁，霎忽之間已退得乾乾淨淨，冷笑說道：「看你不出，原來你還勾結滿奴，是欽差大人的貴客！」王尊一朗然說道：「請師叔一併記在小侄帳上，該殺該剮，到時請主持和武林前輩判罪便是！」本無大師氣得說不出話來，一擺拂塵，往外便走。易蘭珠礙於王尊一是少林派的人，既有本無大師出頭，自己只好放手。

　　五人回到了玄妙觀，本無大師向易蘭珠一再道歉。談了兩天武學，各自欽佩。兩日後本無大師自回嵩山，白泰官則邀呂四娘去訪甘鳳池，準備先上邙山祭掃師父之墓，然後再到嵩山作證。

　　易蘭珠計算路程，山東與河南相鄰，從青島到嵩山，以她和唐曉瀾的腳程，最多半月可到，便叫唐曉瀾在玄妙觀中留下，先傳他內功的吐納之道，唐曉瀾在楊仲英門下五年，所習本是正宗，有了根底，再經易蘭珠一點竅要，頓時意與神會，上手甚易。

　　半月之後，易唐二人從青島南下，經臨沂再向西折，從曲阜直下濟寧，進入河南商邱，再過幾天，來到嵩山。只見那少林寺屋宇連雲，鱗次櫛比，果然不愧是一個佛寺的大叢林。進到寺門，早有執掌經堂的僧人，到知客堂接引，經過大雄寶殿，進入羅漢堂，本無大師也已親自出迎，說起日期，原來明日就是。當下本無替易蘭珠引見少林寺的新主持無住禪師，無住禪師慈眉善目，一看就知是個有道的高僧，無住雖然是本無的師弟，但他對佛經潛心研究，善說上乘之法，武功雖略遜師兄，道德修行，卻是闔寺第一，所以做了主持，但這無住禪師的長處也正是他的短處，他力主清修，不問俗事，雖然不許門徒與官府往來，但也不鼓勵他們與官府作對。他只求逍遙化外，宏揚佛法，便認為是求正果的不二法門，這且按下不表。

　　且說唐曉瀾進了少林寺後，自有知客帶他到禪房安歇。唐曉瀾住的禪房正在羅漢堂側邊，堂中一盞巨大琉璃燈，懸在殿頂，燈焰足有碗口大小，放出繽紛異彩，神桌上點著粗如兒臂的巨燭，燭焰竄起半尺多高，唐曉瀾盤足趺坐禪床之上，也不知過了多久，但覺萬籟俱寂，只有堂中燭焰，偶而發出「必剝」之聲。唐曉瀾心想，這少林寺果然名不虛傳，聽白泰官說，它有三十六座殿，五百多僧侶，入夜之後，居然如此寂靜，的確是個戒律謹嚴的寺院。正思量間，忽聞得外面有輕微的聲息，唐曉瀾悄悄下了禪床，在門隙一望，只見大堂上竟然有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裸著雙足，金環束髮，兩雙玉雪可愛的小臂上，也束著兩雙金環，就如《西遊記》中所描繪的紅孩兒一般，在大堂中手舞足蹈，向這個羅漢伸一拳，向那個羅漢踢一腿，忽而口中喃喃有辭，忽而昂頭向天長笑，形狀詭秘！唐曉瀾大為訝異，如此莊嚴肅穆的少林寺中，怎麼忽然會鑽出這樣一個孩童，而且羅漢堂的重要又僅次於大雄寶殿，為什麼少林寺的寺僧，又容得一個頑皮的孩子在此撒野？

　　過了一會，仍不見有寺中僧人出來干涉，唐曉瀾一時好奇，伸手拉開門閂，正待出去，忽然眼前一花，羅漢堂的簷頂，突然落下一人，那小孩衝著他一笑，那人一打手式，小孩突然在懷中摸出一包東西，嘩地打去，那人伸手一接，回過頭來，卻是天葉散人。唐曉瀾手拉門閂，急忙閂上。天葉散人怪嘯一聲，那小孩忽然喊道：「有人來啊！」天葉散人遙擊一掌，禪房房門如中鐵錘，如受巨風，突被震開，唐曉瀾跌在地上！

　　唐曉瀾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來，只見羅漢堂四面，已赫然的立著四個僧人，唐曉瀾只認得一個是久己入寺的知客僧悟虛禪師。悟虛禪師開聲喝道：「咄，你是那裏來的？少林寺中的羅漢堂，豈容得你隨意亂闖麼？」天葉散人哈哈笑道：「請你們的主持無住大師打話。」四個和尚同聲斥道：「我們的主持，不見你這無名之輩。」天葉散人一陣狂笑，朗然說道：「你們連我都不知道，真是丟盡少林的面！」拔身便起，傲然說道：「你們不把主持叫來，難道我不會自己去找麼？」四個僧人也不見怎樣騰挪作勢，已倏地四面齊上，把天葉散人圍在中間。天葉散人又是冷笑一聲，出手如電，雙臂一振，兩名僧人直摜出去，另兩名僧人也踉踉蹌蹌退了幾步。天葉散人掌力厲害非常，幸在這四名僧人都是現下少林第二輩中的高手，要不然更受不住。天葉散人得意洋洋，正待前闖，冷不防大堂東面，人影一晃，天葉散人正待回身，肩頭已被人輕輕拍了一下，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道：「阿彌陀佛！」天葉散人嚇了一跳，未敢回頭，先行躲避，急忙向旁橫躍三步。

　　天葉散人左掌護胸，足尖一旋，回過頭來，只見一個慈眉善目的和尚，合什說道：「阿彌陀佛，天葉散人不遠萬里，遠來中土，可有什麼事賜教麼？」天葉散人道：「請問大師法號？」那老和尚稽首答道：「老衲正是散人欲找之人！」天葉散人道：「無住禪師名不虛傳，果然是個謙沖有道的高僧。只是你門下四位僧人，忒是無禮。」無住禪師笑道：「他們四人怎知是散人來到，他們只當是江湖上狂徒！就是老衲，若不見散人的靈山掌法，也不知道是你黑夜到來。散人請遏怒氣，貧僧在此賠罪！」這番話亦軟亦硬，明是道歉陪罪，實是暗責天葉散人不該蔑視武林規矩，擅闖山門，天葉散人的靈山派與少林派雖然遠隔萬里，門戶毫不相涉，但天葉散人的師傅靈山上人五十年前曾到少林寺聽過無住的師父說經，奉以「半師」之禮，所以若認真排列起來，天葉散人比無住禪師卻矮了半輩。亂闖長輩門庭，說起來先是自己不對，尤其無住禪師如此謙虛，天葉散人倒不由得不收起驕狂之氣，當下還了一禮，拱手說道：「令師侄王尊一道德武功，江湖推重。貴監寺本無大師不察，加以罪名，俺雖半生閒散，也看不過去。令師侄明日便到嵩山請罪，俺與幾位武林前輩，也願在少林寺中得一旁聽之席，斷此是非。」原來按武林規矩，本派清理門戶，外派不得干預。但若事出非常，而受整肅的門徒，又公然不服者，也可請別派宗祖，參與評理，只是此種事情，百年難遇一次，事由若有如此不服本派長老的門人，縱許評理得直，感情已傷，非脫離本派另立門戶不可的了。

　　無住禪師「哦」了一聲，仍然平靜說道：「我們少林寺千百來年都以戒律自持，絕不包庇門徒，也絕不妄責門徒。但古語有云：兼聽則聰，偏聽則蔽，天葉散人與別派武林宗祖驀然肯來，共斷曲直，那貧僧是求之不得！」天葉散人道聲「得罪！」轉身便走，側門一啟，忽然闖出一人，合掌一揖，叫道：「天葉散人遠來，恕我們不送了！」天葉散人突覺巨風震撼，合掌回揖，竟自抵擋不住，身不由己，直退出堂門！天葉散人素以掌力自鳴，不料卻敵這人不過，定神看時，原來卻是本無大師，道聲：「承教！」再也不敢多說，疾忙下山。

　　那個金環束髮的孩子，當無住禪師與天葉散人對話之時，始終在旁靜聽。無住禪師送走天葉散人之後，輕撫他的頭髮，愛憐說道：「沒有傷及你嗎？」小孩道：「沒有！」本無大師道：「諒那廝也不敢。」對小孩道：「好了，你回去歇息吧，今晚不必練功了，你的師傅等著你呢。」小孩應了一聲，轉入後堂。唐曉瀾本想問那小孩來歷，但自己既是初來，輩份又低，卻是不便擅問，只好納著一肚子悶，自去睡覺。遙遙聽得外面本無禪師聲調高昂，似在和無住禪師爭辯！

　　天葉散人走後，無住禪師與本無大師攜手同入「初祖庵」中。這初祖庵乃紀念達摩禪師的建築，（相傳達摩禪師，在南朝梁武帝時，自印來華，一葦渡江，在河南嵩山少林面壁十年，創立禪宗，是為「初祖」）少林寺有重大事情時，首腦人物，才入「初祖庵」中相商。無住禪師坐定之後，微笑說道：「師兄薑桂之性，火氣至今未斂，今晚何苦與來人為難？」本無大師笑道：「我也不想成佛，那學得師弟你的涵養功夫。天葉散人明知我寺是武林的泰山北斗，居然擅闖佛門，不給他點厲害，他還以為我少林寺僧是可欺之輩。」無住禪師道：「他既按武林規矩，要替王尊一撐腰，明日便是日期，事出非常。他早一晚通知，雖然不夠禮貌，也不必怪責他了！」本無大師道：「我在青島去捉王尊一時，已知有許多武林高手，與他助紂為虐，只料不到天葉散人也在其內。王尊一既然不服管束，且又淫暴下流，明日會後，廢了他吧！」

　　無住禪師低眉關目，良久良久，才低聲說道：「師兄，這事太不尋常！」本無禪師嘆道：「料不到我們大師兄最寵愛的徒弟，今日變成這樣！」本無的師兄本空乃是前任少林主持，在武林中威望，遠在兩個師弟之上，所以江湖中人提到少林，十九只知本空，不知無住本無，當年王尊一乃是了因保薦來的，那時本無就疑王尊一來歷不清，勸師兄不要收他。但本空見王尊一相貌非凡，聰慧異常，非但不聽師弟之勸，而且把一身本領，都授了給他。

　　無住道：「我說這事太不尋常，不只是因為王尊一乃是我們師兄的愛徒，而是為什麼有那麼多武林高手替他撐腰？」本無禪師默然不語，無住繼道：「你想縱使王尊一是後起之秀，他出師才有幾年？有何德何能，居然令一派宗祖的天葉散人，也如此傾倒。還有那兇僧了因，自恃是江南八俠之首，把誰都不放在眼裏，又怎的竟似給他做了保鏢？」本無禪師沉吟有頃，一拳擊在掌上，拖長聲音說道：「莫非他──」無住禪師面色慘白，截住本無的話說道：「我們不要隨便猜測，騎著驢兒看唱本，走著瞧吧！只是我有一言奉勸，師兄你性子較暴，明日之事，說不定有關少林劫數，你要忍著些兒。」本無禪師憤然說道：「師弟，你是一寺的主持，你說什麼就算什麼，愚兄聽你吩咐便是。」無住禪師一笑起立，說道：「咱們兄弟，說這個幹嘛？師兄，你別多心。」兩師兄弟攜手走出庵堂，看三十六殿浸在溶溶月色之中，無住禪師忽然嘆了口氣，說道：「求佛祖慈悲保佑，這大好基業，不要毀在我的手裏！」

　　第二日一早，少林寺的大雄寶殿，香燭繚繞，達摩祖師的佛像擺在正中，等待舉行一個不平常的儀式。

　　唐曉瀾以見證人的身份，也被邀請參觀，只是他乃晚輩，不似易蘭珠白泰官等由上院高僧接待，列席的席位也有不同。招待他的仍是昨日接引他的知客僧悟虛。唐曉瀾一早起來悟虛就請他沐浴淨身等候，午牌時分，悟虛帶他走出禪房，只見值殿僧人，兩排排列，全是鮮明的僧衣，進到大雄寶殿，五百僧人，早已按照原定的位置站好，大雄殿內肅穆異常，幾乎連呼吸聲音都可聽見。殿台上的兩行司禮僧人，手敲雲板笛韻悠揚，一聲聲傳了下去。唐曉瀾坐在西側的第十三賓席，過了一盞茶時刻，突然鐘鳴鼓響，月門開處，檀香裊裊如霧，在香煙繚繞中並排走進三人，正是主持無住禪師、監寺本無禪師，和少林寺的貴賓易蘭珠，白泰官與呂四娘隨後，無住禪師走到達摩佛像之下，趺坐在案前的一個黃布拜墊之上，本無大師躍坐右側蒲團，易蘭珠、白泰官、呂四娘三人坐在右首賓席。達摩堂、羅漢堂、掌經堂的上三堂高僧，全部穿著袈裟，恭身合什，向掌教方丈、少林寺的主持無住禪師施禮，無住禪師面容肅穆，向達摩祖師佛像行禮之後，開聲說道：「我嵩山少林寺建寺一千三百餘年，戒律精嚴，名聞海內，老衲不德，新任主持，不意有本寺門人王尊一，罔顧清規，有違大戒，為監寺本無大師發現，竟在青島幹下採花惡行，本應立即緝拿歸山，但王尊一聲稱不服，要求與監寺對質，並邀有別派長老，共同評理。此事關係少林榮辱，等下明斷曲直；闔寺僧人，俱當引為鑒戒。」有許多僧侶，未知此事，一時嘖異之聲大作，少林寺中竟然出了採花大賊，這真是從所未有之事。

　　本無大師稽首說道：「掌院方丈，若然斷了曲直之後，王尊一果然有罪，但別派長老，出頭庇護，那又如何？」無住禪師道：「若有此事，只有闔寺一致，勸服外賓，懲治叛徒。」本無大師又道：「若然外賓不服，那又如何？」無住禪師含嗔說道：「必無是理！」掌經堂的弘法大師道：「採花淫行，罪在不恕，若真有外賓恃強庇護，那全寺僧人，均有護法之責！即使叛徒要別投門戶，也不可以！」掌經堂主持是執掌歷代的傳經戒律的，本無大師就是要逼他說出這樣的話，無住禪師皺眉不語，面有重憂。

　　時交正午，唐曉瀾心想：王尊一怎的還不見來，莫非他畏罪不敢來麼？忽聞寺門外清磐之聲，寺門開處，王尊一洋洋自得，在一大堆人簇擁之下，走進了大雄寶殿。這一堆人是：了因和尚、天葉散人、哈布陀與神魔雙老，另外還有兩人，唐曉瀾卻不認得，悄悄細問悟慮，才知這兩人一是西北的著名巨寇甘天龍，一是形意拳的元老董巨川，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

　　王尊一走進大殿，向無住禪師行了一禮。無住禪師道：「你願坐待罪席上，還是願坐在申辯席上，由你抉擇！」原來按武林規矩，發生了這樣不尋常之事，被整肅的門徒，若坐在待罪席上，即表明自己始終願皈依本派，以待罪之身，求同門諒解。若坐在申辯席上，即是以兩道之一自居，與本派主持站在平等的地位辯論。如此則不管結果如何，都要脫離本派的了。王尊一舉頭一望，那申辯席與外賓席緊緊相連，再不思度，逕自到申辯席坐下。了因、天葉等人也依次的坐到左側外賓席上。

　　眾人坐好之後，無住禪師將少林戒律說了一遍，朗聲說道：「監寺的本無師兄，你是原告，請你將王尊一犯戒之事，對闔院僧人一說。」本無大師站起來道：「我上月奉方丈之命，到山東各地考察少林門徒，在青島逗留時間，恰值當地發生採花案件，先後有十二名少女，被採花賊劫奪無蹤，經我細心偵察，證實是王尊一所為！」王尊一冷笑道：「若你見我採花，何不當場將我擒下。」本無大師瞪眼說道：「你並非親自採花，但卻是主使。」頓了一頓，面對寺僧說道：「王尊一非唯犯下採花大罪，而且依附滿官。他住在欽差行署之內，連晚派人劫奪少女，便是以欽差行署，作為採花的巢穴！」王尊一又冷笑道：「住在欽差行署，也有罪麼？」掌經堂的弘法大師起立說道：「我們少林歷代所傳，只守清規，不理朝政。住在欽差行署，不算是罪。但劫奪少女，採花行淫，卻是大罪，請兩位不要節外生枝，只說到底王尊一有沒有主使黨羽替他劫奪少女之事好了。」弘法一說，本無也有點尷尬。原來少林歷代相傳，雖然是不理朝政。但明亡之後，異族入侵，寺僧都以不依附滿奴，與應幫助前明志士作為不成文法，本無大師並曾提過要將反清復明，列為明文，但無住禪師以關係太大，堅不答應。在本無大師心中，依附滿官比採花更不可恕，所以一時衝口而出，責備叛徒，一時想不起祖師所傳家法竟沒這條。

　　王尊一辯道：「你說我主使採花，有何證據？」易蘭珠倏地站起來道：「我來作證！」指了指哈布陀和甘天龍道：「我曾眼見此人劫掠少女，獻給王尊一受用。」當下將當晚情形細說一遍。全院僧人，無不駭異！

　　無住禪師雲板一敲，正容說道：「這位易女俠乃是當今碩果僅存的天山劍傳人，在武林中輩份最尊，她絕不會誣賴小輩，王尊一你還有何話可說？」

　　王尊一站起來道：「剛才掌經堂的弘法大師說，本寺從來不理朝廷之事，是也不是？」無住道：「採花之事與朝廷何干？我再問你，易女俠所說，是假是真？」王尊一昂然說道：「是真！」頓時全寺大嘩，弘法大師高聲說道：「依祖師所立戒條，身犯採花之罪者，應受火焚之刑！」

　　無住禪師向達摩佛像叩了三個響頭，緩緩起立，沉聲喝道：「少林不肖徒王尊一，指使採花，劫奪少女，罪證確鑿。經掌經堂方丈，查明戒條，罪該處死，今日立即執行，凡我少林門徒，均應永垂大戒！」把手一揮，達摩院的四個執行僧人，一式大紅袈裟，離座走出。易蘭珠和本無大師，四目注視，緊緊盯著了因和尚和天葉散人，防他們助王尊一拒捕發難。那料王尊一帶來的七名高手，卻端坐席上，紋絲不動。

　　四個掌刑僧人緩緩行進，大雄殿內，嚴肅異常，五百僧人，屏息以待，王尊一倏地起立，冷笑一聲，喝道：「誰敢捕我？」把外衣一脫，現出裏面緊身內扣，上面繡有五爪金龍，四圍綴著貓兒眼寶珠，光彩奪目，四個掌刑僧人不由得凝身止步，只聽得哈布陀大喝道：「這是當今的四皇子，你們還不跪接？」

　　原來這王尊一是允禛的化名，他立心爭奪皇位，所以不惜微服出宮，結交天下英雄豪傑，自己也投到少林門下，學了三年的上乘武功。

　　去年允禛回到北京，奉父皇之命，與鈕鈷祿氏成婚，這鈕鈷祿氏相貌平平，不得允禛喜愛，因此當他再度微服出京之際，突發奇想，他想宮中雖然每隔三年五年，就要挑選一次秀女，但有錢人家，為了女兒終身幸福，往往不惜重金賄賂，私賂內務府的人，將他們的女兒豁免，就是一些窮家女子，聞得有挑選秀女的風聲，也紛紛把女兒嫁出，或帶女兒逃避。（所以在封建皇朝，每挑選一次秀女，民間就如受一次災害）因此每次挑選秀女，雖然都有一千多人，但堪稱絕色的極少，康熙兒子又多，再分到各王府時，更乏合意的了。允禛心想，我手下能人甚多，何不叫他們替我找尋美貌女子，也免了要挑選那麼麻煩，因此便惹出青島的採花怪案。

　　這一來，事情大出眾人意外，王尊一竟然是當今皇子，已經夠怪，而皇子採花，更是想不到的事。霎時間，大雄殿內，怪聲四起，僧侶們竊竊私議，本無大師額現紅筋，目閃金光，陡然喝道：「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允禛朗聲說道：「率土之濱，莫非皇臣，女子玉帛，皆是吾家所有，我取幾個民間女子，卻免了多挑秀女的麻煩，這正是一樁德政，怎能說我犯法？再說我縱犯法，自有宗人府管，少林寺也管不著！」

　　允禛伶牙俐齒，幾句話竟把本無大師駁倒。闔寺僧人，無不氣憤。掌經堂的弘法大師忽然朗聲說道：「我只知你是少林門徒王尊一，不知你是什麼四皇子。我們這裏不是宗人府，只按少林家法處治！」本無大師給他一語提醒，拂塵一指，冷冷說道：「朝廷有國法，武林也有門規，你是少林門徒，即算你是當今皇帝，也得照江湖規矩，領掌門人的處罰！」了因大叫：「反了！反了！」

　　天葉散人站起來道：「雖說武林各派，自有門規，但事出非常，也宜從權處理。四皇子自挑民間秀女，怎能算是採花！少林寺規雖嚴，也當遵守國法！」無住禪師默默不語，本無大師雙目圓睜，猛然喝道：「少林寺若然畏懼權貴，縱法徇情，以後怎能領袖武林？今日之事，正是給我少林的考驗！少林寺，有此下作門徒，乃是闔寺之恥，行刑僧人，你們但依主持吩咐，將不肖徒王尊一拿下，按法行刑！」天葉散人跳出座位，冷冷說道：「少林寺有如此規模，也真大不容易。本無大師不納良言，但求決意，難道就不顧少林歷代祖師的心血，想把千年基業毀於一旦麼？」此話一出，無住禪師與達摩院的長老，不禁躊躇，而一些年輕氣盛的僧人，卻更增憤慨，五百僧人紛紛議論，無形之中，分為兩派，一派心雖不憤，但為保全少林基業，卻主張從寬處理，不問罪名，另一派卻慷慨激昂，寧願毀寺亡身，也要保持少林聲譽。

　　無住禪師口宣佛號，目閃金光，雲板一敲，開聲說道：「各位武林前輩與闔寺僧人請暫靜下。今日之事，既出非常，老衲也不敢擅自作主。上三堂主持，與達摩院長老，請隨老衲回初祖庵，稟過祖師，計議之後再行宣佈。列位貴賓，請少待些時。」僧袍一拂，率領少林十二高僧，退進內堂密議。五百僧徒，則列滿殿中，嚴密戒備。饒是允禛膽大包天，也自有點惴然。

　　無住禪師退下之後，良久，良久，未見出來，唐曉瀾偶然游目殿外，忽見一條人影，欲進不進，外賓席上的神魔雙老，忽然站起身來，探頭外望，那背影一閃即逝，竟似甚為稔熟之人。殿內僧眾見神魔雙老起立，紛紛圍上，神魔雙老頹然坐下。紛亂中，殿內走進了一個小孩，金環束髮，混在僧人中，正是唐曉瀾昨晚所見的奇怪孩子。唐曉瀾不由得挪近幾步，聽得一個僧人笑道：「羹堯，你也出來看熱鬧麼？你的師傅為何不來？」唐曉瀾心念一動，暗想：「羹堯」這名字，好像在那裏聽過？那小嘴微微一笑，說道：「我怎麼知道呢？」唐曉瀾正想靠近去，無住禪師率少林寺的十二高僧，已自後堂連翩走出。

　　無住禪師老成持重，本意不想惹此麻煩，在初祖庵中，商議良久，說道：「天葉散人之言，雖跡近威脅，但若令少林基業毀於吾輩之手，對列代祖師，怎生交代過去？」弘法大師忽道：「主持，請問少林寺建寺以來，已歷多少年代？」無住禪師詫道：「怎麼你還問我？我嵩山少林，建寺已歷一千三百餘年，闔寺僧人，誰不知道？」弘法大師莊嚴說道：「這就是了！試問一千三百年來，換了多少朝代！帝皇之威，可逞於一時，卻絕不能君臨百世。朝代可更換，我少林的寺規卻不能擅改，難道我少林千年聲譽，竟不能和一個皇子相比嗎？」

　　本無大師也道：「弘法之言有理，今日我們若不執行祖師遺戒，少林寺縱可苟存一時，但聲譽盡喪，也不過是名存實亡罷了。若我們毅然整肅，維護我少林的尊嚴，少林寺雖名亡而實存，永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我們眼光應及後世，師弟，你是一寺主持，應該有絕大的魄力，須知創業雖然艱難，但寺毀可以重建，人亡技可永傳。只有這千百年來，所積下的聲望，所建立的精神，一旦敗壞，卻再難恢復了。」無住禪師閉目沉思，過了好久，才嘆口氣，倏地起立，率領眾人出初祖庵，進大雄殿。眾人見他面色沉重，不知他決定如何，誰也不敢發問！

　　無住禪師再度升殿，執事僧人立即敲起鐘來，全堂肅靜，掌經堂的弘法大師，恭身合什，合掌問道：「王尊一有罪無罪？」無住禪師沉聲答道：「有罪！」允禛帶來的人，齊都變色。天葉散人道：「願聞主持之理。」無住禪師道：「王尊一雖然是當今皇子，但他入我少林門下之時，卻是以普通人的身份來的。本空大師是他的武林師尊，並非他的宮中教習。少林寺為武林一脈，門徒犯了採花大戒，必定要依戒律執行！」

　　四個刑堂僧人道聲：「領旨」，緩緩行進，了因與哈布陀一左一右，分立允禛兩側，刑堂僧人視若無睹，仍是面容肅穆，繼續前行。允禛向了因搖了搖手，突然喝道：「且慢！」無住禪師道：「你還有什麼話說？」允禛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大聲叫道：「我入門之後，即對本空師傅說明身份，我出寺之日，他親寫有貝葉箋文與我收執，掌教方丈，箋文在此，你看了就明白了。」哈布陀接過紙包，轉交無住禪師。無住禪師看後，面露訝異之容，低頭不語。本無與弘法二人急忙湊過去看，看後本無怒道：「我本空師兄，絕不是這樣的人。你這箋文乃是假的。」原來貝葉箋文寫道：

　　「少林第四十七代掌教方丈本空，諭知後輩方丈，本寺第四十八代弟子王尊一乃當今四皇子允禛，慕我少林之名，不辭艱苦，入寺皈依，欲以朝廷之力，倡我少林武藝，並願為護法，永保莊嚴。少林有幸，皇子皈依，謹依君臣之義，武林之規，允禛仍為少林弟子，但廢去師徒之名，允禛入寺，難免對長輩拜跪之禮，不受少林家法約束。箋交允禛收執，在我圓寂之後轉接位方丈。本空諭。」

　　本無心想：本空師兄乃是剛直之人，雖然主剎清修，卻是心存漢室，若然知他是個皇子，必不肯收他為徒。縱收他為徒，圓寂之時，也應對我輩言及。這箋文絕對是假！無住禪師卻想道：師兄為保基業，想是出於無奈，故不得不收。這事乃絕大機密，所以他彌留之時，不敢對我輩言及。兩人心思不同，本無咆哮如雷，無住禪師卻是默然不語。

　　允禛冷冷笑道：「監寺說這箋文是假，請問主持，本空大師的字跡，可是這樣的麼？」本無搶著說道：「字跡不足為憑，你尚有何人證物證？」

　　話聲未了，忽然有個清脆的孩子聲音說道：「我來作證！」那個金環束髮的孩子突然跳上右首經桌，弘法喝道：「年羹堯，你這孩子知道什麼？不准在此胡鬧。」唐曉瀾倏然想起，周青的好友鍾萬堂似曾說過，他收有一個天下最頑皮的孩子為徒，姓名叫做年羹堯，莫非就是這個孩子？何以他會在少林寺出現，而鍾萬堂又不見來？

　　唐曉瀾不知，鍾萬堂原來也在寺中。原來鍾萬堂乃傅青主的徒孫，傅青主和本空的師傅，即少林寺的第四十六代方丈痛禪上人交情甚好，所以後輩也有交情，鍾萬堂每隔一兩年，都要到嵩山少林，勾留數月。年羹堯家在河南陳留，與嵩山相去不遠，鍾萬堂極愛年羹堯，所以也常攜他上山遊玩。「少林三老」本空、本無，無住，見年羹堯聰明絕頂，聞一知十，大家都很愛他，尤其是本空方丈，更把他寶貝得不得了，常留他一室住宿，授他武功。昨晚唐曉瀾，見他在羅漢堂手舞足蹈，就正是他依照佛像姿勢，練少林寺的鎮山拳法──羅漢伏虎拳。本空死後，年羹堯還是時常上山，這次他和鍾萬堂同來，住了個多月，中間又曾回家一次，回山時恰恰碰到此事。

　　鍾萬堂不是證人，所以無住禪師不邀他列席。後來大雄寶殿喧嘩擾攘，年羹堯忍耐不住，要鍾萬堂帶他出來，在殿外觀望，不料鍾萬堂不看還罷，一看竟發現自己的兩個對頭神魔雙老，也在殿內。要知道這十年來，鍾萬堂隱姓埋名，四處逃避，怕的就是神魔雙老，這一發現，令得他急急走避，而年羹堯卻已混入寺僧之內。

　　年羹堯給弘法一喝，嘻嘻笑道：「怎見得我不知道？我知道這王尊一就是當今的四皇子，本空大師對我說的，他寫貝葉文時，我還在旁邊呢！他再三叮囑叫我不要說出，我才隱忍了這麼多年。當時我因好奇，在旁邊觀望，還把箋文牢記了呢！」年羹堯過目成誦，本無、無住都知他有此本領。當下無住說道：「小孩子不准亂打誑語，你將箋文背來聽聽。」年羹堯在經桌上高聲朗誦，果然一字不差，本無聽了做聲不得，年羹堯背完之後又道：「本空大師彌留前兩天，還留有遺書給我，叫我將來若有大事，就去找這位皇子師兄，主持，你請看看。」把信取出，本無也湊過來看，這封信與箋文字跡，果然都是本空親筆。本無嘆道：「罷了！罷了！」頹然坐下，闔寺僧侶，紛亂起來，王尊一昂然起立，對無住禪師打個稽首，就往外闖。本無忽大聲喝道：「你就想這樣走了麼？」正是：佛門獅子吼，童稚戲禪師。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瀝血嘔心　名師遭毒害　狠心辣手　巨室出梟雄

　　允禛傲然說道：「怎麼？」本無大師喝道：「你既邀外派人物評理，那麼你今後還算不算少林寺弟子？」若依武林規矩，經此一鬧，當事人多半會脫離門戶，改投別派。允禛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本無大師冷笑道：「你既不是少林弟子，那就請把少林這點微末之技還來！」駢指如戟，驀然照允禛肩頭疾點；這是少林派的絕技，名為「鐵指禪」，只要被他點著，這一身武功就算完了。衛護在允禛兩側的甘天龍和董巨川齊齊出手，只見掌風起處，人影翻騰，甘董二人晃肩退出六七步外。允禛素知這位師叔乃是薑桂之性，惹惱了他，可能他會蠻幹，急忙叫道：「我當然還算是少林弟子，師傅的貝葉箋文，不是寫得明明白白，只廢去師徒之名，仍當我為少林弟子嗎？」無住禪師趕出來道：「師兄，讓他走吧。」本無大師仍然喝道：「既是少林弟子，為何對長輩這樣無禮？」允禛急忙恭身施禮，本無大師雙目一睜，允禛兩腿一酸軟，不由得跪在地上，待要磕頭，了因、哈布陀面色大變，急忙來扶，允禛既然露出身份，皇子如何能跪拜庶民。無住禪師拂塵朝他肩頭一帶，暗運內力，將他扯了起來，含笑說道：「前輩方丈，既特准你免去跪禪之禮，那你也就隨心之所安，免了去吧。」無住此言，慈祥之中，卻又意有雙關，意思是說：你若認為對長輩不必尊敬，心安理得，那也就算了吧。允禛何等聰明，聽出此意，佯作不知，在了因等人簇擁之下，疾忙退出山門。

　　紛亂過後，呂四娘忽然叫道：「唐曉瀾呢？」易蘭珠游目四顧，果然不見，說道：「這孩子混到那裏去了？」無住禪師也問道：「鍾師傅呢？」寺僧找了一遍，回道：「鍾師傅也不見了。」呂四娘問道：「那位鍾師傅？」本無大師答道：「就是那位無極劍的傳人鍾萬堂。」易蘭珠「哦」了一聲道：「他是我的師侄。我和他的師祖傅青主當年曾同到回疆，怎麼他現在在這裏嗎？」無住禪師道：「他在陳留教書，剛才說話的那個孩子就是他的徒弟。」易蘭珠道：「那個孩子真是厲害，叫什麼名字？」本無大師道：「叫年羹堯。」眉頭一皺又查問道：「羹堯孩子呢？」寺僧回道：「羹堯也溜走了。」本無大師奇道：「怎麼他們師徒倆竟不辭而行。」易蘭珠心念一動，卻不言語。

　　且說鍾萬堂突然碰見了神魔雙老，性命交關，急忙逃走，連夜溜回陳留，年羹堯的父親年遐齡乃一方巨富，花園甚大，圍著高牆。鍾萬堂躍進園中，四顧無人，急忙躲躲閃閃，回到自己房中，老工人丁福尚熟睡未醒，房中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極為警醒，聽到聲息。睜開一雙小眼珠，圓圓的眼珠就似黑夜的寶石，發出歡悅的眼光，跳了起來，一把將鍾萬堂抱住，跳躍問道：「鍾伯伯，你回來了？羹堯哥哥呢？我想得你們好苦呀！」鍾萬堂急忙噓聲說道：「琳兒，禁聲！躲到房裏去吧！」

　　這女孩子就是馮家的孿生子馮琳。她周歲之夜，給鍾萬堂救出（詳見第一回）帶到年家，霎忽過了六年有多，現在已是八歲的女娃兒了。鍾萬堂精通藥性，每日用藥水給她洗澡，傳她武藝，所以她骨骼凝實，耳聰目明，身手矯捷，練成了正宗的童子功，此刻，她見鍾萬堂如此慌張，小小的心靈也不禁震慄起來，睜大眼睛問道：「伯伯，是什麼事啊？」鍾萬堂道：「有壞人來，等下我與壞人打鬥，不管我打贏打輸，壞人未走，你就不要出來。」馮琳在枕頭下一摸，摸出兩口三寸長的小刀，鼓腮說道：「壞人來了，我拿這個打他。」鍾萬堂面上變色，沉聲說道：「你不聽伯伯的話，伯伯以後永不理你。」馮琳從未見「伯伯」發過脾氣，嚇得小臉一繃，眼波欲暈，鍾萬堂在她耳邊道：「好孩子，你乖乖聽話，別作聲了。」把她推進裏房。馮琳眼睛裏蘊藏著困惑與驚奇，圓圓的眼珠盡瞅著鍾萬堂，鍾萬堂側耳一聽，嘆了口氣，忽然又把馮琳拉了出來，低聲說道：「孩子，本來我不想把你的來歷過早說給你知，現在逼著要說給你聽了。孩子，你並不姓年，你是姓馮的。你的父親早死去了，死得很慘，你的母親生死未知，你還有一個──」話未說完、黑夜裏突然傳來一聲怪嘯，鍾萬堂嚇得將未說完的話吞了回去，將馮琳一把推入裏房。

　　怪聲曳空，由遠而近。鍾萬堂結束停當，已聽得門外陰沉沉的聲音說道：「鍾萬堂，你還不出來，要我打門進去嗎？」鍾萬堂冷笑一聲，倏的抽開門閂，兩柄飛刀脫手而出，閃在門後。外面一聲怪笑。飛刀飛了回來，插在牆上，八臂神魔薩天刺和大力神魔薩天都雙雙搶進屋內。

　　薩天刺哈哈笑道：「將近廿年未見，不圖今日相逢。」鍾萬堂沉聲說道：「鍾某候教已久，這裏不夠地方施展，請到花園外去。」薩天刺一聲怪笑，喝道：「你還要選擇死地麼？」雙手一張，十指指甲長可盈尺，彈了出來，宛如十柄尖刀，齊向鍾萬堂插到。鍾萬堂身回步轉，青鋼劍向上一封，身形一旋，劍挾寒光，向敵人腰肋斬去。薩天刺身形一縱，翻出門外，就在門外的庭院中站定，喝道：「這一招還不壞，再來，再來！」鍾萬堂自忖，今晚絕難逃過，也就處之泰然，青鋼劍揚空一閃，穿窗而出。薩天都一聲大吼，雙掌疾發，一招「排山倒海」，劈面打來，掌風十分勁疾，鍾萬堂青鋼劍往外一封，左臂一揮，駢食中二指，照薩天都「關元穴」點去，薩天都大笑：「老子怕你點穴？」左掌改掌為拳，仍然劈下，那料鍾萬堂廿年苦練，功力大進，關元穴又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薩天都吃他一點，突然一陣酸痛，拳未落下，已感無力，鍾萬堂劍招何等快捷，青鋼劍橫裏一劃，亮晶晶的劍尖已劃到薩天都面門。

　　薩天刺身法好快，見弟弟危急，弓身一躍，疾如飛箭，左手把薩天都拉開，右掌用「剪梅指」往鍾萬堂持劍的脈門上劃來。兩人都是迅如電火，鍾萬堂無暇傷敵，青鋼劍疾發疾收，護著身軀，橫躍出五六步外。薩天刺朝薩天都的「兪氣穴」一拍，說道：「弟弟，你將息些兒，等會再打，可不要這樣莽撞了。」薩天都給鍾萬堂用重手法點中，幸是練就銅皮鐵骨，否則當場就要斃命。當下不敢逞強，倚在牆邊，調勻呼吸，行血解穴。

　　鍾萬堂傷了一人，窘勢漸解，青鋼劍飛雲掣電，嗖，嗖，嗖，連環疾發，薩天刺身形一縱，驀地裏憑空騰起，身軀掃著樹梢，向一棵長在庭心的樹杈子一拂，驀地身軀斜著飛出兩丈有多，鍾萬堂厲聲喝道：「那裏走！」龍形一式，劍光閃閃，掌風呼呼，捷似靈猿，疾搶上去，那料薩天刺練就貓鷹撲擊之技，身軀竟在半空中一屈一伸，一個「鷂子翻身」，掌隨身翻，十指利甲，凌空刺下，只聽得嗤的一聲，薩天刺的衣袖被鍾萬堂利劍割斷，鍾萬堂的左肩，竟也中了一抓，幸而閃躲得快，未被抓斷筋骨。薩天刺哈哈笑道：「一劍換一抓，咱們總算扯平了。」鍾萬堂悄聲說道：「還賺了你半隻袖子。」薩天刺怪笑道：「好，那麼我再討利息。」身形落地便起，再展貓鷹撲擊之技，向鍾萬堂撲來。

　　約廿年前，鍾萬堂自西域漫遊歸來，在青海的烏藏喀什湖邊，曾與薩天刺相遇，當時鍾萬堂盛年氣壯，知他是江湖上痛恨的妖邪，當即抽劍與他相鬥，大戰半日，薩天刺中了一劍，狼狽逃去，因此有這一劍換一抓的說話。

　　廿年後再度重逢，兩番劇鬥，薩天刺已練就了「貓鷹爪」的獨門武功，撲擊凌厲，迅疾無比，鍾萬堂和他鬥了三五十招，以快鬥快，竟然漸感不支，薩天刺得意洋洋，抓、打、劈、撕，越發兇狠，鍾萬堂沉著應付，驀地劍招一變，東指西劃，手上宛如換著千斤重物一樣，顯得很是吃力，劍招比前慢了，但卻是劍光繚繞，就似在身子周圍築起了鐵壁銅牆。要知鍾萬堂乃無極劍的嫡傳，這手劍法乃是傅青主當年懾伏江湖的成名劍法，名為「混元無極劍」，攻守兩利，收則護著全身，放則八方齊到，薩天刺的「貓鷹爪」雖然厲害非凡，竟是撲不進去。

　　兩人越鬥越烈，約過了半個時辰，仍是未分高下。正激鬥間，鍾萬堂突感肩頭微微麻癢，吃了一驚，知是薩天刺爪上有毒。仗著內功深湛，急忙運氣抵禦，同時劍招由守變攻，想把八臂神魔早點擊退，仗著自己深通藥性，再圖解救之方。那料薩天刺雖被逼得退後，卻又強攻上來，厲聲喝道：「鍾萬堂你中了毒爪，還想活命麼？」

　　鍾萬堂勃然大怒，強忍著氣，青鋼劍猛的一揮，使出「八方風雨會中州」的劍法，只見銀光匝地，紫電飛空，四面八方，都是劍光人影。薩天刺知他以死相拼，疾退幾步。鍾萬堂叱吒一聲，劍招似左忽右，劍尖一旋，薩天刺疾退無及，手腕上竟給劃了一道傷口。鍾萬堂乘勝追擊，那倚在牆邊的大力神魔薩天都驀然一躍而起，暴喝一聲，震得滿園子沙飛石走，原來他歇息了半個時辰，早已氣功恢復，這一躍一喝，氣勢煞是驚人，鍾萬堂怔了一怔。只見他脫了上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跳到庭心，雙手抱著那顆大樹，喝道：「起！」把那顆大樹連根拔了起來，向鍾萬堂捲地掃去。鍾萬堂身形急起，腳點樹身，青鋼劍向大力神魔疾刺，那知背後微風颯然，薩天刺又已乘機襲到。

　　這棵樹長達三丈，從院子這邊可掃到那邊，鍾萬堂雖仗著輕靈的身法，竄高縱低，騰挪閃展，到底不能不受了極大的威脅，幸得樹身粗大，轉動不便，要不然更是難當。

　　這一來主客易勢，薩天刺兇猛撲擊，緊緊盯著鍾萬堂的身形。絲毫也不放鬆，戰了片刻，鍾萬堂手臂又中了一抓，深入肌肉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同時肩頭越發麻癢難耐，薩天刺叫道：「鍾萬堂，你還不快棄劍投降！」鍾萬堂咬實牙根，突然插劍歸鞘，趁著大樹掃來之勢，雙足一抵樹根，身子飛出去，降落台階，薩天刺喝聲：「那裏走！」雙掌一穿，閃電般的撲上，鍾萬堂回頭大喝一聲：「著！」雙手連揚，右手六把飛刀，飛向薩天刺，左手六把飛刀，飛向薩天都。這奪命神刀，淬有劇毒，乃是鍾萬堂平生絕技，非到最危險時，不肯施放。薩天刺凌空一躍，在半空中強扭身軀。兩柄飛刀貼著腳板飛過，兩口飛刀貼著左肋飛過，還有兩口飛刀迎面射來，給他長袖一拂跌落塵埃。薩天刺出盡平生絕技，才逃了飛刀插體之危，嚇出一身冷汗，在半空中一屈一伸，硬生生的將身子倒縱回去。那一邊薩天都掄動大樹，四柄飛刀都射入了樹中，沒了鋒刃。另兩柄飛刀，卻似會拐彎一樣，擦著樹皮，突然從兩邊射出，薩天都手抱大樹，閃展不靈，兩肋竟給飛刀插入，饒是他銅皮鐵骨，也擋不住，痛得大叫一聲，雙手向前一扔，那棵大樹直飛上台階，鍾萬堂急閃開時，猛聽得震天價響，大樹直飛入屋內，想是撞到了茶案床櫃，嘩啦啦一片交響。在物件碎裂、傢俱碰撞聲中，一個女孩子的駭叫聲，突然傳了出來。

　　鍾萬堂大駭，正想撲進屋內，那知中了爪傷的右臂，因用力過甚，又猛吃一驚，散了真氣，竟然舉不起來。那薩天都中了兩刀，兇性大發，竟然扭轉手臂把兩口奪命神刀硬拔出來，一躍擊前，把鍾萬堂抱著，互相扭打，滾落台階，而薩天刺卻一聲獰笑，躍入屋內。猛的眼睛一亮，只見一個女孩子坐在地下，宛如粉雕玉琢，非常可愛。急聲叫道：「啊，燕兒，原來你在這裏，你的幾個義父，都急著找你呢！你給壞人劫來，不害怕嗎？」馮琳睜著兩隻眼睛，十分困惑，不知道他說的什麼，外面鍾萬堂聽了，也極為奇詫，薩天刺又道：「真可憐，看你給折磨成什麼樣兒，才不過一年，就什麼都記不得了，連我也認不出來嗎？」伸手便抱，馮琳小手忽揚，兩柄小刀突然射出，薩天刺那裏料到有這一著，相距又近，冷不及防，兩口飛刀射中胸膛，幸好馮琳力小，不然就要插入心房；薩天刺運力一彈，把兩口飛刀彈出，長臂一撈，把馮琳背在背後，馮琳張口大叫，使盡吃奶之力掙扎，卻已動彈不得。

　　台階下鍾萬堂和薩天都互相扭打，薩天都力大如虎，但鍾萬堂卻內功深湛，初時雖是薩天都佔盡上風，壓在他身上，舉起鐵拳，才打得兩拳，飛刀的毒氣已在體內行散開來，只覺口中焦渴，頭腦暈眩，叫得句「哥哥快來」，人已暈了過去。

　　鍾萬堂受毒也是不輕，仗著深湛的內功，才支持了這麼些時候，此際油盡燈枯，已是渾身麻軟無力。薩天刺背著馮琳，大踏步走了出來。鍾萬堂暗叫一聲：「我命休矣！」伏地一滾，滾出兩丈開外，薩天刺見弟弟面目黝黑，知是中毒甚深，自己體內，也覺有些絞痛，又氣又怒，圓睜雙目，一步步向鍾萬堂行來。鍾萬堂雙拳緊握，沉聲喝道：「你再行三步，我就用毒刀取你性命！」薩天都在昏迷中聽得哥哥腳步聲，掙扎轉動，嘶聲叫道：「我要喝水，水，水──」薩天刺胸膛受傷，更怕鍾萬堂的飛刀，咬著牙根，運氣抵禦體內毒氣，左手一挾，把薩天都挾了起來，躍上牆頭，跳出花園去了。

　　鍾萬堂雙拳張開，鬆了口氣。他剛才使的是空城之計，手中那裏藏有什麼飛刀？就是有飛刀，他也沒氣力再發。此際雙魔已去，他益覺難當，以肘支地，一步步爬回屋內。牽了一床棉被，鋪在地上，隔絕地氣，臥在上面，低叫了幾聲：「丁福，丁福！」滿園子靜寂寂的，只有秋蟬蟋蟀之聲，這位江南劍術的名家，無極派嫡傳的弟子，虎目中不由得滴出幾點眼淚，低聲喚道：「琳兒，琳兒！」過了一陣，又低聲喚道：「羹堯，羹堯，連你也不能來送我的終嗎？」他掙扎著想替自己放血，但卻是力不從心，這時毒氣上衝，昏眩更甚，險些就要暈死過去。一個念頭，突然從腦海中掠過：我的拳經劍訣兵法醫書，還未曾傳給羹堯呢，不行，我怎樣也得掙扎著等他回來，鼓起求生的意志，張口在手臂一咬，把毒血吸了幾口出來，神智稍稍清醒，淒然叫道：「羹堯，你回來啊！你怎麼還不回來啊！」

　　偌大的一個花園靜悄悄的，只有空氣中蕩漾著微弱的回聲。鍾萬堂嘆了口氣，年羹堯的影子驀然從淚光中泛出，「這是一個何其頑皮而又何其可愛的孩子啊！」他想了自己是怎樣費盡心血，把這不羈的野馬套上籠頭，是怎樣不理友好的勸告，冒著培養出一代梟雄的危險，要把他調教成文武雙全的將相之材。這空曠的大花園也是自己設計的，而今自己中了劇毒，卻無人來幫忙解救，這又豈是始所料及。在極度的寂寞與傷心中，鍾萬堂不由得想起了往事：當年自己扮成一個走方郎中，來到年家，見了年羹堯奇異的性格與過人的智慧之後，就決意收他為徒，不但是想為無極劍留下傳人，而且是想為漢族培養一位能領導群倫推翻胡虜的豪傑，那年遐齡正為兒子發愁，許多位教師都給他打走了，沒有人敢教他。自己顯了一點能為，和年遐齡長談了一夜，年遐齡也真算得豪爽，當下就說：「好，我把犬子重托給你了。一切聽憑你的主意，要多少錢都可以。」自己那晚便和他訂了兩條協定，一條是要他拿出五萬兩銀子來，一條是要到年羹堯學成之日，才許他和父母相見。年遐齡對第一條立刻就答應了，馬上開出五萬兩的錢莊摺子，任憑自己使用。對第二條卻有點躊躇，他問道：「那麼要多少年呢？」我想這是一個關鍵了，不管羹堯父母如何疼愛他，都要堅持自己的意見了。於是我就說：「十年八年都說不定，你若捨不得他，我就無法使他成材。」年遐齡想了又想，終於答應了。

　　想到這裏，鍾萬堂面上泛出一點笑容，自己為這個孩子，費了多少心力啊！自己拿到了銀子後，就在年府後面買了一方空地，僱了許多工匠，立刻蓋造起一座花園來，樓台曲折，花木重重，中間又造一座精美的書室，直到殘冬，才把花園造成，四面高高的打了一重圍牆，獨留著西南方一個缺口。這座大花園就只是自己和年家的老家人丁福三個人在裏面住。記得那天是正月十六，是年羹堯上學的好日子，年遐齡備下酒席，請了許多親友來陪我吃酒，吃完了酒，年遐齡親自送兒子上學，向我作了三個揖，說了種種拜託的話，我把他送出圍牆的缺口，就吩咐工匠，把缺口堵塞起來，只留下一個小小的窗洞，作遞食物之用。自此我們三人就和外面隔絕了。我終日坐在書房裏，讀兵法醫書，練內功劍術。對年羹堯不聞不問，這孩子也樂得自由自在，在花園裏遊來玩去，從不曾進房裏一步，也從不曾和我交談一句，高興起來，便脫下衣服，跳下池中游一回水，或者爬到樹上捉鳥兒，春天放風箏，夏天釣魚，秋天捉蟋蟬，冬天團雪球，有時玩厭了，便搬泥土，拔花草，足足玩了一年，好好一座花園，被他弄得牆坍壁倒，花謝水乾，甚至那牆角石根，也都被他弄得斷碎削落，只有我住的書房，他沒有來過。「他什麼時候來的呢？」鍾萬堂在沉思中，忽然似見年羹堯提著一根木棒，狠狠的向自己打來！

　　鍾萬堂心靈一震，「這是幻覺？這不是幻覺！」那是住進花園裏一年之後的事了。年羹堯實在玩得膩煩了，老家人丁福也沒精神和他玩，我看他翻江倒海，從不哼一聲兒，可是他卻來找我了。他跑到書房裏道：「這麼多先生，算你最好了，從來不敢管我。但我現在玩膩了，我要出去，你快替我開個門兒。」我冷冷的說：「這花園是沒有門的，你要出去，須從牆上跳出去！」圍牆有三丈來高，不是輕功極好的人怎能跳出去呢。他見我不肯開門，冷笑一聲，拿起一根桿棒便向我面門打來，我伸手一格，那條桿棒斷成兩截，我把他的臂膀輕輕一按，他不覺啊唷連聲，叫起痛來，我喝他跪下，他怕痛不敢不跪，但我一放手，他又一溜煙的逃出書房去了，從此一連兩三個月，他不敢踏進書房。轉瞬夏去秋來，景象蕭索，這孩子實在玩不出新鮮花樣了，便悄悄的走進書房，我正在低頭看孫子兵法，他在書房默默的看了半天，忽然說道：「這樣大的一座花園，我也玩得厭煩極了，你這小小的一本書，朝看到夜，夜又看到朝，有什麼好玩？」我呵呵笑道：「小孩子，你懂得什麼？這書裏面有比花園大幾千倍的世界，終生終世也玩不完！」他把頸子一歪，說：「我不信，你說給我聽聽，是怎麼個好玩法？」我搖頭道：「你先生也不拜，便說給你聽，沒這個道理。」他雙眉一豎，桌子一拍，說道：「拜什麼鳥先生，俺也不稀罕。」我雙眼一瞪，他怕我打他，一溜煙又跑了。如是者又過了十來天，他實在忍耐不住了，跑進書房裏道：「你臂膊一格，便能把一根木棒折斷，這也是從書本中學來的？」我說：「書本中有許多種，折斷木棒的那是普通不過了，最有用的書還可以教你治國平天下呢！」他伸了伸舌頭，忽又搖搖頭道：「我不信，讀了書也不能出這個園子。」我笑道：「為什麼不能，學好了本事，要什麼時候出去就什麼時候出去。」我拉他的手走出園中，輕輕一躍，便跳上了牆頭，然後又跳下來，說道：「你瞧，我不是隨時可出去麼？讀了書，練好本事，莫說這堵圍牆，就是千軍萬馬也擋你不住。」他納頭便拜，說道：「我服了，先生你教給我吧！」我扶他起來，第一本便講「水滸」給他聽，聽得他手舞足蹈，接著又講「三國志」、「岳傳」和古往今來英雄的事蹟，俠客的傳記，接著又講兵書、史記，空下來又教他暗器、拳腳，他也真聰明，讀書是過目成誦，練武是一遍即會。到了第三年秋天，我因為赴周青之約，叫他自修，我偷偷越牆出走，來到汝州，不料碰上了血滴子，周大俠死了，我帶了馮琳回來，那時她剛才過周歲，漸漸會說會行，年羹堯空下來就逗她玩，比兄妹還要親熱，我騙他說這是我一個老朋友的女兒，他卻不知我有一個特別的主意。

　　鍾萬堂想到這裏，面上又露出一絲笑意，感到一股興奮，連痛苦也漸漸忘記。他想道：「馮琳也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講到練武，她更是從周歲起就紮根基，此年羹堯的基礎更為堅固。這兩個孩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將來長大了結成夫妻，我老年也感欣慰。只是，現在，現在又遭了這場橫禍，琳兒被那個魔頭劫走，而我呢，自己精通醫理，造了這樣的一個花園，年家無人能夠進來，又有誰能給我刮毒療傷，活血敷創。哎，羹堯，你怎麼還不回來呢？」

　　鍾萬堂從大力神魔撞破的房門外望，只見高高的圍牆，八年前種下的槐樹也還未長到牆頭，心想就是羹堯回來，他也還未能跳過這個圍牆。哎，少林寺的事不知怎麼樣了？羹堯這樣精靈，他不見了我，應該找少林寺的人和他同來呀。想到少林寺，他又感到一些快慰，心裏想道：「羹堯這孩子也真幸運，少林三老全部疼他，把他當成寶貝。我是在他學藝之後的第三年就偷偷帶他去的，我去後馮琳就交丁福看管，怎麼丁福也不知那裏去了？這樣一場翻天覆地的大打，他都沒有醒嗎？到了去年，有時我把羹堯送出圍牆，就由他自去。今年三月，有一天他獨自去了半個月才回來，說的話好奇怪呀？怎麼我想到那裏去了？」鍾萬堂定了定神，忽然感到一陣顫慄，他想起了年羹堯那次回來對他說道：「師傅，甘羅十二為丞相，我今年十四歲了，比甘羅還大兩年，我也不稀罕做丞相，最好是做大將軍，統率全國兵馬，丞相也害怕大將軍的。師傅，你說，我能做大將軍嗎？」我道：「這也未嘗不可以，但，但還要很長的時間──」我本想對他說，你把兵法學成武藝練好，將來糾集英豪，共舉義旗，驅除胡虜，光復中華，那時豈止是大將軍，開國元勳也有得做呢！可是他年紀還小，恐他口疏亂說出去，我也就沒對他說。不料他卻誤會我的意思，說道：「你說要很長時間，是說要等考武舉，上京會試，再統兵出身，那才做大將軍嗎？」我說不要。他又說：「甘羅十二為丞相，只是因為皇帝知他聰明絕頂，有此能為，便立刻把他提拔起來的，假如有個皇帝，或者皇子也行，他知道我的本事也許不用經過科舉，就讓我做大將軍呢！」我聽了又驚又氣，八年來，他不在這園裏練功，就是在少林寺內，怎麼會知道這麼些事情？又怎麼會有這麼個想法？當下我狠狠的訓他一頓，直到他跪下認錯才罷。哎，我也太嚴厲了，他還是個孩子，知道些什麼呢？

　　這時，鍾萬堂所中的毒，毒氣已漸行近心窩，鍾萬堂咽了口氣，強運內力抑制著它，口裏更感腥渴，半昏迷中，忽聽得外面有人哼喲慘叫一聲，跟著叫道：「師傅，我受傷了，你為什麼把毒刀插在地上呀！」這聲音正是年羹堯的。

　　鍾萬堂在瀕危之際，突然聽見年羹堯的聲音，就像困在沙漠上的人突然碰到甘霖一樣，精神陡振，叫道：「羹堯，你快進來。」淚珠點點滴在地上，淚光中見果然是年羹堯踉踉蹌蹌的走了進來，不禁喃喃自語：「謝天謝地，這孩子果然回來了！鍾萬堂本來人極精明，但在半昏迷中過度興奮，竟然沒有想到：年羹堯何以跳過三丈多高的圍牆。

　　年羹亮跳了進來，一把抱住師傅，哭道：「師傅，我的腳又痛又癢，踹中奪命神刀了。」鍾萬堂掙扎著用手撫摸他的頭髮，愛憐說道：「不緊要的，你到裏房把我的藥囊拿來。」年羹堯「嗯」了一聲，這才注視師傅，問道：「師傅，你怎麼啦？書房給人打得破破爛爛，你也躺在地上，這是怎麼一回事情，你不要緊嗎？」鍾萬堂那裏還有氣力和他細說，只是望著裏房，用眼光催他快去。

　　片刻之後，年羹堯在裏面驚叫一聲：「琳妹呢？」鍾萬堂又是一陣絞痛，年羹堯提著藥囊出來了，鍾萬堂點了點頭，年羹堯伏在他的身邊，鍾萬堂小聲說道：「藥囊裏有一個羊脂白玉瓶，瓶裏有兩色藥丸，一種粉紅，一種碧綠，粉紅的和水內服，碧綠色的嚼碎外敷，這是解奪命神刀的毒傷的。」說完之後，氣喘吁吁，眼見年羹堯把內服外敷的藥丸都使用了，這才嘶聲說道：「你用小刀在我左肩井穴旁半寸之處割開一條裂口，替我把毒血擠出來。然後在藥囊裏把那金色的盒子拿出來。」年羹堯又「嗯」了一聲，卻並不即時動手，兩隻眼睛東張西望，驀然間外面人影晃動，一個少年公子和一個四十多歲、回人裝束的精壯漢子走了進來。鍾萬堂吃了一驚，這少年公子正是少林寺的叛徒王尊一，怎麼他會知道自己的住址，突然來到此間？

　　王尊一軒眉笑道：「鍾大俠，幸會，幸會！」鍾萬堂沉聲喝道：「你來做什麼？」王尊一道：「我與令徒有個小小的約會。」年羹堯笑嘻嘻的一躍上前，把羊脂白玉瓶遞給了那個回人，鍾萬堂這一驚非同小可，喝道：「你幹什麼？」那回人笑道：「鍾大俠，你受傷很重，千萬不能動怒，俺是北京血滴子的總管，如今來拜訪你啦！」鍾萬堂「哼」了一聲，暈了過去。哈布陀藏好藥瓶，笑道：「神魔雙老可等得焦急了，我先把他們救醒再來。」向年羹堯豎起拇指，誇道：「小哥，你真行！我這老江湖也甘拜下風。」

　　過了片到，鍾萬堂悠悠醒轉，年羹堯正用冷水噴他。鍾萬堂宛如置身惡夢之中，試用力咬咬舌頭，劇痛攻心，始信並非惡夢。年羹堯屈了半膝，含笑說道：「師傅，這位公子是當今的四皇子，我和他已結成八拜之交。」鍾萬堂這一氣非同小可。

　　年羹堯笑嘻嘻道：「師傅，四皇子想請你老人家也到北京去。北京好得很呢，吃的玩的，什麼都有。」鍾萬堂已氣得說不出話來，心裏連罵了幾句「畜牲！」

　　原來這次在少林寺偽造葉箋文，假傳本空遺命，救出允禛等事情，都是年羹堯一手幹的。三年前允禛還在少林寺之時，認識了年羹堯，深覺這個孩童，不是尋常人物，暗地裏和他結納，將他當大人看待。今年初年羹堯獨上嵩山，半路上又遇到允禛，允禛引他見天葉散人、了因和尚等武林前輩，這些人見他迥異常童，對他都是讚不絕口。年羹堯見了因等人武功更在自己師傅之上，也自佩服。尤其對允禛的帝王氣度，大志雄圖，更覺心性相投。到了後來，允幀索性說明來歷，和年羹堯結為兄弟。所以年羹堯回來後，才有試探鍾萬堂的說話。到了一個月前，允禛將要到少林寺和本無大師對執，正在籌畫萬全之策，驀然想起了年羹堯雖然不過是十四歲的孩子，卻極其足智多謀，而且又素得少林三老寵愛，於是又派天葉散人去找他，年羹堯密室設謀，仗著自己那份鬼聰明，竟然模仿了本空大師的字跡，偽造了貝葉箋文，連無住禪師那樣深沉老練的人都騙過了。

　　再說允禛見鍾萬堂兩眼翻白，額現紅筋，用少林寺所傳的推拿之術，在他身上按了兩下，含笑說道：「鍾先生何必氣苦？令徒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先生也是當今有數的高士，天生奇才，必有大用，與其置身草莽，何如列位朝廷。」鍾方堂咽了口氣，凝了凝神，咬實牙關，招招手道：「羹堯，你過來。」

　　年羹堯恃著師傅素來寵愛，作出一副撒嬌的樣子，嘻皮笑臉的說道：「師傅，你答應了皇子哥哥的邀請了吧。你的毒傷已很重了，答應了，我還要替你醫治呢！」鍾萬堂更是氣往上湧，萬不料到年羹堯的心術竟是如此之壞，居然拿自己的性命來要脅。

　　鍾萬堂數十年功夫，非比尋常，這時雖已垂危，猶有殺手，他拼著最後一口氣，打起精神，待得年羹堯走近身邊，驀然伸出手來，三指一扣，把年羹堯的脈門拿著，厲聲喝道：「孽徒，你要出賣師尊，我先把你殺了！」這一手乃是無極派擒拿奪命手的絕招，年羹堯給他一把拿著，全身酸軟，那裏還能動彈。

　　這一著也大出允禛和哈布陀的意料之外，要想搶救已來不及。鍾萬堂突然想起周青臨終時吩咐：「你收的那個徒弟，若發覺他心術不正，你就把他弄成殘廢，切勿姑息！」暗暗嘆道：到底周青比自己有預知之明，三指用力，慢慢扣緊！

　　年羹堯面色慘白，顫聲說道：「師傅，請你念在七年來的師徒之情，饒了我的命吧！」鍾萬堂心頭一震，七年來的事情一幕幕在腦中翻過，自己嘔心瀝血所培養出來的人才，自己愛他比愛親生兒子更甚的徒弟，難道真要由自己親手毀滅了嗎？年羹堯又叫道：「師傅呀，無極派一脈相傳，至我而斬，師傅呀，你下得這個手嗎？」鍾萬全心頭又是一震，無極派的武功奧秘，已全傳給了年羹堯，若然把他廢了，無人再傳衣缽。年羹堯又叫道：「師傅呀，我以後會好好聽你的話，晚上依時睡覺，早上依時起床。」原來年羹堯自小放蕩不羈，被鍾萬堂收服之後，其他還好，只是任性的脾氣，還未能完全改掉，常常深夜不眠，天明懶起。鍾萬堂對他如慈父之教子，常勸他作息要有定時。這時，聽他這麼一叫，不覺淚湧心酸，年羹堯的話打動了他的摯愛之情，再也顧不得周青勸他別姑息養奸的話了，手指一鬆，慘然叫道：「羹堯，你好！」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手腳一伸，寂然不動。哈布陀上前把脈，鍾萬堂脈息已停，哈布陀攤開雙手，縮肩笑道：「這老頑固已經死了！」年羹堯心腸雖狠，不覺也滴出幾點眼淚。

　　允禛道：「這裏事情完全了，咱們走吧！」年羹堯跟淚一收，想起了師傅的兵法醫書拳經劍訣還未取到，對允禛道：「皇子哥哥，請再等我一會。」正想動手搜尋，忽聽得外面怪聲曳空，一道赤色光華衝天而起。哈布陀道：「不好，風緊，扯呼！」拉了年羹堯往外急跑。

　　再說那天易蘭珠在少林寺紛亂之後，不見了唐曉瀾，又得知鍾萬堂和年羹堯也不見後，急忙對無住禪師告辭，和呂四娘白泰官匆匆就追，趕赴陳留。三人腳程絕快，黎明動身，除了在路上涼亭吃些粥餅，稍為歇息之外，一路抄捷徑飛奔，晚黑三更，已進了陳留縣界二三十里。易蘭珠道：「年羹堯的家不知座落何方。找到年家，就可以找到我的師侄，我猜曉瀾這孩子一定是去找他。」呂四娘道：「年家乃是河南巨富，隨便找一個人問都可以問到。」可是夜已三更，路少人行，正在焦急，忽見遠處叢林，隱有點點火光，易蘭珠道：「奇了，這時候還有人聚在林中作甚？」趕上前去，林中一股涼風吹來，易蘭珠迎風呼吸，風中竟似夾有藥味，易蘭珠藝高膽大，向呂四娘、白泰官招了招手，不理江湖「逢林莫入」的告誡，一縱身，躍進了叢林之內。

　　林深地黑，枝葉繁密，易蘭珠正聚攏目光，躍上樹上，查看火光所在。忽聽得旁邊有人冷笑一聲，說道：「老乞婆，算你有膽量，居然敢從少林寺追到這兒，現在我們選了這塊好風水，做你葬身之地。你就不必再回到天山那麼遠了！」

　　易蘭珠怒道：「好，讓我老婆子見識見識你們小輩有多大本領？」身形一晃，一個「龍形穿掌」，飛箭般穿入林內，那人猶待發言譏笑，驀覺掌風颯然，業已襲到。這人雖然吃驚非小，卻也機警異常，一覺掌風襲來，便知厲害，不論回身迎敵，或前竄閃避，都逃不出易蘭珠掌下，他竟利用近身地形和幾枝合抱的松樹，旋風似的一轉身，左盤右繞，分散易蘭珠的掌力，接連幾轉，躲入暗處。易蘭珠微微一訝，這人身法好怪！正待辨聲進擊，驀聽得嗚嗚聲響，一件黑忽忽的東西自腦後飛來，易蘭珠聽聲辨器，引身一閃，那暗器閃電般的從頭頂飛過，卻忽然又折了回來，易蘭珠大吃一驚，仗著絕頂輕功，一縱身躍上樹枝。那暗器形如曲尺，居然繞樹一匝，盤旋飛上，猶如有靈性一般，說時遲，那時快，易蘭珠早已拔劍在手，迎著暗器一挑，那暗器嗚的一聲流星隕石般跌落地上，易蘭珠一劍而下，卻不料那暗器在地上一個打滾，忽然又飛騰起來，橫斫下盤，易蘭珠心頭一震，驀然伸出兩指，強用金剛指力，向前一箝，真個是身手如電，只一招手的功夫，已把那暗器箝到手中，大聲喝道：「韓重山你這怪物，敢來戲耍老娘！」游龍劍飛雲掣電，唰，唰，唰，一連幾劍疾向那人刺去！

　　原來這人名叫韓重山，與天葉散人乃是同門兄弟，在崑崙山中，練就了一種極陰毒的暗器，名為「迴環鉤」，形如曲尺，兩端尖利，長兩尺有多，只中央三寸可以掌握，其餘地方都裝有明晃晃的倒鉤，這還不算厲害，厲害的是它能憑著發暗器時的力度操縱，可以迴環轉折，上下飛騰。韓重山在崑崙山時，曾見山下居民用這種東西獵鳥，靈機一動，便仿造練成一種獨門暗器，經過了三十餘年的練習改進，已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不料卻碰著了武林中輩份最尊的易蘭珠，給她用金剛指力，強箝了去！

　　韓重山的功力比天葉散人尚要稍高少許，天葉散人自在田橫島上，受了易蘭珠的挫折後，就立刻請他出來，兩師兄弟立心要鬥一鬥這位天山女俠。這時易蘭珠劍似驚飆，韓重山也早把背上藥鋤取在手中，擋了三劍，甚為吃力。易蘭珠連連進逼，忽聽得呂四娘大聲叫道：「唐曉瀾在這兒！」

　　原來易蘭珠遇韓重山伏擊之時，呂四娘已直奔火光起處，猛然間一條人影竄了出來，橫空一掌，把呂四娘的霜華寶劍震得歪過一邊，呂四娘收劍飄身，定睛看時，只見來的乃是天葉散人，不遠處一堆野火，了因和尚橫守在火堆之旁，神魔雙老盤膝閉目，動也不動，唐曉瀾卻被縛在一棵樹上。

　　呂四娘運劍如風，施展玄女劍中的絕招向天葉散人猛刺，天葉散人掌力雖然厲害，卻是打她不著，天葉散人見她劍法厲害，自己雖然不致落敗，要勝也甚艱難，正想招呼了因夾攻，忽見易蘭珠將韓重山直逼進林內，大吃一驚，忽叫道：「了因大師，先把自己人救走！」了因見易蘭珠呂四娘雙雙搶到，心裏也自著慌，急忙把神魔雙老，一手一個，抓了起來，飛奔出林。呂四娘被天葉散人絆住，無法追趕。

　　易蘭珠搶入林內，見了因已轉入叢林之內，料想無法追趕，叫道：「呂四娘，你先把唐曉瀾救醒，我來打發這兩個妖孽。」游龍劍暴然一伸，將韓重山和天葉散人都籠罩在劍光之內，白泰官拔刀相助，給韓重山的藥鋤一格，震得胳膊酸麻，天葉散人正被易蘭珠劍招逼得手忙腳亂，見白泰官來到，驀然得計，連環兩掌，把白泰官逼向自己的左面空門，恰恰阻止了易蘭珠的劍招。高手比劍，每爭瞬息先後，易蘭珠這一受阻，韓重山與天葉散人已脫出身來，易蘭珠一急，將白泰官一把拉住，說道：「你幫師妹救人吧！」白泰官面上一紅，只好退下。

　　呂四娘將唐曉瀾解下，見他迷糊糊的，知是受了點穴，急忙將他救醒。唐曉瀾只見呂四娘容光照人，站在面前，又驚又喜。感激說道：「呂瑩姐姐，多謝你又救我性命。」呂四娘笑道：「是你本門長輩救你，干我何事。」唐曉瀾定了定神，想起前事，急忙叫道：「呂姐姐，請速去救鍾大俠！」原來唐曉瀾自少林一直追來，闖入林內，即被了因擒住。其時正是神魔雙老中了奪命飛刀，躲在林中養傷的時候。過了不久，年羹堯騙了師傅的解藥來救雙魔，允禛把年羹堯誇獎一番，隨即帶了哈布陀和他一起去了。唐曉瀾聽得分明，又驚又急，叫嚷起來，給了因用重手法點暈，迷茫中見一個老婦背著一個女童先走，此後就不省人事。現在給呂四娘救醒，屈指一算，這七八歲的女童想必是馮琳，唐曉瀾曾受馮廣潮大恩，念念不忘這一對孿生姐妹，因此連聲催促呂四娘快去。他卻不知馮琳這時已被韓重山的妻子帶出三十里外了。

　　易蘭珠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唐曉瀾的說話她完全聽到，劍招一緊，把天葉散人兩師兄弟逼退幾步，大聲說道：「年家必定就在附近，呂四娘你和師兄弟帶唐曉瀾去，我隨後就來。」呂四娘料想易蘭珠必能打發這兩個魔頭，應了一聲，和白唐二人連袂出林。易蘭珠大顯神威，劍勢如虹，奇幻無比，獨戰韓重山的「闢雲鋤」和天葉散人的「大摔碑手」，只打得林中宿鳥驚飛，樹葉簇簇落下。

　　韓重山的一百零八路闢雲鋤法，獨創一家，雖然不及天山劍法的神妙，但加上天葉散人的掌力，一時間易蘭珠倒也未能得手，又戰了一個時刻，易蘭珠左手捏著劍訣一指，右手劍光一閃，一招「探驪取珠」，劍鋒向天葉散人咽喉疾點，韓重山一鋤劈空，側身收招，改直為橫，闢雲鋤轉鋒下截，一招「橫雲斷峰」，撞寶劍，鋤腰肋，救師弟。易蘭珠招式不變，身形微動，已從「探驪取珠」變為「巧女穿針」左手一扶右臂，猛一進步，反撩敵人腕底，帶掛腰脅，刷刷幾劍，刺尖吞吐如風，一招緊似一招，酣戰中只聽得「嗤」的一聲，天葉散人的衣袖給割去一截。韓重山見不是路，探腰取出一枚琉璜彈，呼的一聲，擲上遙空，頓時發出一道赤色光華，厲聲叫道：「老伴，你還不快來呀！」闢雲鋤一拖一格，擋過了游龍寶劍，與天葉散人並肩疾退。易蘭珠驀然想起，這韓重山乃是夫妻雙修，妻子葉橫波武功也極厲害。心想，若再加上一個高手，以一敵三，勝負未可預料。又想起天葉散人與了因等既然在場，那麼允禛所聘的那班武林高手，想必也同來了。深怕呂四娘與唐曉瀾又遭不測，也就不再追趕，讓天葉敬人與韓重山逃出林外。

　　再說呂四娘等人先出林子，走了二三里路，果然見有巨廈連雲，圍牆高聳，呂四娘目光銳利，見花園後面幾條黑影越牆而出，說道：「鍾大俠一定是住在花園裏了。」與白泰官縱身跳入牆內。唐曉瀾也用換掌移步的功夫，躍上三丈高牆。三人進到園內，只見碎石頹垣，枝葉滿地，分明這裏經過一場惡鬥，於是循著打鬥的痕跡，覓到了鍾萬堂的書房，房門已給大力神魔用巨木撞碎，唐曉瀾一眼望去，只見鍾萬堂躺在地上，急忙進去，俯身喚道：「鍾大俠，鍾大俠！」不見回答，用手一摸，鍾萬堂身體冰冷，唐曉瀾不覺淚如泉湧，哭了起來！

　　過了片刻，易蘭珠也已來到，見狀駭然，唐曉瀾罵道：「都是年羹堯這小賊不好！」易蘭珠問道：「怎麼？那孩子居然敢就弒師尊麼？」唐曉瀾道：「與弒師也差不多。」當下把在林中所見所聞說了，易蘭珠不覺長嘆一聲，心想：「收徒真是不可不慎，晦明禪師收錯楚昭南，獨臂神尼收錯了因，都鬧出極大的風波，年羹堯小小年紀，就這般厲害，將來所做的惡事，只怕比楚昭南和了因還要更大更多。」唐曉瀾裏裏外外又尋了一遍，不見馮琳，淒然說道：「我的侄女也給賊人劫去了。」易蘭珠詫道：「你有侄女？」唐曉瀾將往事說了一遍，易蘭珠忽然目閃精光，連聲稱奇。突然對唐曉瀾道：「你隨我到天山，我還你一個侄女。」唐曉瀾莫名其妙，正在此時，忽聽得圍牆外人聲鼎沸，有人用斧頭鐵鋤在挖掘圍牆。正是：巨室驚奇變，梟雄初現形。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語隱機鋒　微詞刺巡撫　技驚四座　大俠顯神通

　　易蘭珠將鍾萬堂的醫書劍訣藏入囊中，嘆口氣道：「這些東西，不知什麼時候，才能交給無極派的傳人。」圍牆外人聲越來越大，原來那陪伴年羹堯的老家人丁福，頗是精靈，當雙魔與鍾萬堂惡鬥之際，他悄悄爬到牆邊，在小洞外放出告急的訊號，年府的家丁聚集了來，卻沒有一個能跳過高牆，只好用鐵錘鐵鑿，動土挖牆。

　　易蘭珠收拾停當，慘然說道：「鍾萬堂的身後事，自有年府的人照料，咱們可以不必管了。」和呂、白、唐三人，飛身上了牆頭，大聲叫道：「年遐齡聽著，鍾師傅為你的兒子耗盡心血，連老命也送在你兒子手上，你可得把他好好葬了。」年家的人嘩然大呼，易蘭珠四人從圍牆的另一邊飄身下地，頭也不回，飛步走了。

　　天明時分，四人已離開了陳留，易蘭珠慨然嘆道：「我這次重到中原，想不到許多老友都已先我而去，四娘，我要上邙山祭奠你的師傅，才得心安。」呂四娘流涕拜謝。邙山距離陳留八百多里，四人腳程甚快，走了三天，便到了山上，唐曉瀾見名山依舊，人事已非，想起獨臂神尼當年救命之恩不禁愴然傷懷。第二日一早，四人同到獨臂神尼的墓園祭掃，只見墓碑上幾個大字寫道：「前明公主武林俠尼之墓。」易蘭珠點點頭道：「這個墓碑題得很好。」想起獨臂神尼一生坎坷，和自己的命運相似，又想起從今以後，武林中已再沒有劍術可以和自己匹敵的人，更有一種寂寞之感，正嗟嘆間，忽見兩隻大雕一黑一白，展開磨盤大的翅膀，在墓上盤旋，呂四娘招了招手，雙鵰落下，哀鳴不已。易蘭珠嘆道：「鳥猶如此，人何以堪？」悵然回到庵堂，對呂四娘凝視良久，忽然說道：「四娘，我答應傳你一點內功的竅訣，你隨我到靜室來吧。」

　　原來易蘭珠見呂四娘顏容美豔，想給她多保留幾年青春美貌，因此便帶她到靜室裏，傳她「斂精內視」之法，這是只有女性方能修練的內功，易蘭珠並非得自晦明禪師，而是得之白髮魔女。原來當年白髮魔女因情場不幸，青春白髮，她最愛惜顏容，因此潛心修練保容之道，直到暮年，才想出一種只有女性能修練的內功兼可保容的方法，這種功夫雖然不能長春不老，但卻有駐顏之效，若行之得法，四五十歲望之仍似二十許人。其時白髮魔女已將近百歲，自己是不能用本身來試驗了，所以傳給了易蘭珠。易蘭珠初時也有修練，後來丈夫死了，自己獨處空山，也沒心思保此青春色相，就不再練了。如今見呂四娘之美，人間少有，遂把「斂精內視」的功夫傳了給她。

　　過了幾天呂四娘已經熟習，易蘭珠攜了唐曉瀾回天山練劍，呂四娘送下邙山，依依不捨。易蘭珠道：「再過十年，你的劍術當可無敵於天下，我有一個徒弟，那時大約正在江湖闖蕩，還望你多多招扶她。」呂四娘詫道：「易前輩劍法通玄，令徒也必是高手的了，何須十年，才能出道。」易蘭珠笑道：「她現在還只是七歲的女娃兒呢！」唐曉瀾心念一動，想起易蘭珠日前之言，不禁問道：「這女娃兒可是我認識的？」易蘭珠笑道：「等你到天山時自己去認吧。」

　　易蘭珠去後，呂四娘和白泰官多逗留兩日，把師傅的墓園修葺一新，然後分手。兩人相約分邀同門，向了因問罪，分手之際，白泰官若有所思，忽對呂四娘道：「八妹，你看唐曉瀾這人怎樣？」呂四娘道：「很不錯呀！」白泰官道：「再過幾年：他得到天山劍法的真傳，那就更不錯了。」呂四娘道：「是呀，師兄說這個幹嘛？」白泰官笑道：「八妹請恕冒昧，我是在情場中打滾的人，我看曉瀾對你──」呂四娘詫道：「什麼？」白泰官道：「對你似乎頗有意思。」呂四娘笑得似花枝亂顫，說道：「五哥，你也忒多心了，我把曉瀾當成弟弟，那會扯到這個上頭！」白泰官暗道：「只怕別人不是僅把你當成姐姐。」呂四娘兀自笑個不休，白泰官瞧她一眼，又道：「那麼八妹是另有意中人了？不知是那位武林豪傑？」呂四娘把頭一昂，朗聲笑道：「一定是要武林中的人麼？五哥，別談這個了。咱們邀了同門，再到邙山聚會。」揚手作別，逕自絕塵去了。

　　到得家門，已是冬去春來，桃花初放。呂四娘滿心歡悅，行到門前，猛然吃了一驚，大門已貼上官府的封條，屋前屋後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呂四娘正要拔劍闖進，忽聽得「嗚，嗚，嗚！」三枝響箭，一聲長，兩聲短，在屋後的山上發出，這乃是江南七俠的聯絡信號，呂四娘急展「陸地飛行」的絕頂輕功，直奔上山，到了山頂，果然看見二師兄周潯站在上面，滿面驚惶之色。

　　呂四娘道：「二哥幾時來的？我爹爹怎麼樣了？」周潯道：「賢妹請隨我來，」帶呂四娘走入山中，進入一所廟宇，這座廟名喚「朝元寺」，主持一念和尚乃是呂留良生前好友，呂四娘進入禪房，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自己的父親面色焦黃，氣喘吁吁躺在床上，一念和尚的師弟一瓢站在旁邊，淚流滿面。呂葆中聽得腳步聲響，睜開眼睛，低聲說道：「是瑩兒回來了嗎？」呂四娘急忙跪在床前，抱著父親，只聽得父親斷斷續續的說道：「你的在寬哥哥已被捕去，一念大師為了救我已犧牲了，你要為我們報仇！」聲音越說越弱，說罷，兩腳一伸，斷了呼吸！

　　呂四娘號啕大哭，周潯道：「八妹節哀，應變要緊。」呂四娘忍了眼淚，聽周潯道：「沈先生被捕不過兩日，囚車還要好多天才能到省，六弟在前面相候，八妹，你趕上去，還來得及。報殺父仇，救生者，重於披麻戴孝，伯父的埋葬有我和寺僧料理，你快去把沈先生救出來吧。」

　　原來呂四娘的祖父呂留良，眷懷故國，立論著書，斥虜攘夷，不餘遺力。他的兒子呂葆中、呂毅中、門人嚴洪逵等，在他去世之後，仍推尊誦法，備述遺言。沈在寬則是呂葆中的門生，和呂四娘極為相投。這次的事件，起因於嚴洪逵的日記。嚴所著的日記，極意詆斥滿州，凡當時災異禍亂，都詳加敘述，不稍隱諱。這本日記被他的一個學生盜去，偷偷告發，官差來捕，嚴洪逵和呂毅中恰巧出門。呂葆中和沈在寬則被捕了。其時周潯正巧因訪呂四娘而住在呂家，他逃出後，急和朝元寺的主持一念禪師趕出三十里外截劫，一場劇戰，一念禪師受了七處重傷，周潯也中了一劍，拼死把呂葆中劫了出來，送回寺內，一念禪師已經因傷重死了。

　　呂四娘聽得咬牙切齒，對周潯一揖到地，憤然說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師兄，你好好養傷，我要把那些韃子的頭顱，取來祭奠。」問了周潯與路民瞻相約的地點，便即飛奔而去。

　　清廷這次遣來捉拿欽犯的御林軍由統領秦中越率領，此人使判官雙筆，是個打穴名家。另外四皇子允禛也推薦了兩人相助。這兩人一個是西北著名的巨寇甘天龍，一個是形意派的元老董巨川，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被四皇子網羅門下，月前且曾陪過允禛到少林寺的。這三人都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不料主犯呂葆中還是在半路上給人劫去，因此一路提心吊膽，只盼能早日到達省城，然後由浙撫李衛加派好手，押往京師。

　　這日押解沈在寬的官差已過了孝感，正行進天目山區，忽聽得背後馬鈴叮噹，呂四娘坐著一騎白馬，絕塵飛來，甘董二人面色倏變，催御林軍急走，秦中越道：「一個孤身女子，兩位怕她作甚？」甘天龍微微一笑，說道：「既然如此，秦統斷後，我們在前開路。」董巨川道：「來的乃是呂留良的孫女呂四娘，她的劍術很是紮手，秦統領可要留心。」秦中越道：「那正好了，走了叛逆，把呂賊的女兒擒來也是一功。」甘、董二人深知呂四娘厲害，他們估計，單打獨鬥，絕對不是呂四娘對手，若以二敵一，卻又折了江湖上的名頭，在秦中越面前也不好看。所以素性讓秦中越斷後，成心要讓呂四娘折折他的威風，然後再去救他。甘、董二人老奸巨滑，秦中越那裏知道他們用意，心中還在暗笑。

　　秦中越心中暗笑：這兩人真是浪得虛名，連一個單身女子，也這般害怕。當下撥轉馬頭，迎上前去，呂四娘快馬嘶風，倏的來到，秦中越雙筆一揚，喝道：「好個大膽的女賊！」把馬一夾，迎面撞去，雙筆「風雷夾擊」，雙點呂四娘的「印堂穴」那料眼前一花，呂四娘在馬背上突然掠起！長劍在半空抖起了斗大的劍花，驟然下劈，秦中越急忙一個「鐙裏藏身」，只聽得坐騎忽然慘叫，四腳朝天，秦中越一滾下地，那匹馬已給呂四娘斬了。呂四娘腳尖點地，劍光閃處，連傷了幾名御林軍卒，秦中越勃然大怒，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箭步竄前，判官筆向上橫迎，只聽得「叮噹」一聲，刀筆相撞，發出尖銳悠長的響音，火星蓬蓬亂爆，秦中越雙臂酥麻，呂四娘也吃了一驚：「這鷹爪孫功夫不弱！」霜華劍直攻過來，一招三式，截腰斬肋刺胸，疾如閃電。秦中越晃身退步，左筆橫截劍身，右筆「金龍探爪」，驟照肋骨「太乙穴」打去。呂四娘一聲冷笑，用個「秋水橫舟」之勢，一旋一封，雙筆又給蕩開，呂四娘刷刷兩劍，他刺秦中越左右要害，秦中越連連退後，給呂四娘殺得手忙腳亂。董巨川與甘天龍相視而笑，董巨川道：「行了，老弟，該出手救他了。」甘天龍應聲下馬，長劍一抖，向呂四娘分心刺來。

　　呂四娘認得甘天龍就是陪允禛闖少林寺的人，斥道：「老賊，少林寺饒了你的狗命，你又到這裏作惡。」寶劍一抽，一招「白鶴亮翅」，把甘天龍長劍擋開，反手一劍，「神龍掉尾」，又把秦中越逼退。甘天龍與秦中越打了一個招呼，叫道：「你點穴，我來取她！」長劍橫展，再度撲上。呂四娘連發三劍，都給他一一擋開。這甘天龍武功遠在秦中越之上，招術溜滑異常，呂四娘大怒，劍光霍霍展開，疾如風雨，把甘天龍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幸有秦中越在旁側襲，雙筆在劍光飛舞中尋瑕蹈隙，伺機點穴，令呂四娘不能全力進攻，要不然甘天龍也早已落敗了。

　　甘秦二人以二敵一，兀是處在下風，呂四娘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御林軍雖多，卻插不進手。董巨川手臂一揮，兩枝透骨釘破空射來，在三人走馬燈般的廝殺中居然認穴奇準，兩枝毒釘，打向呂四娘腦後的「魂門穴」和眉尖的「貞白穴」，呂四娘用劍一格，把第一枚毒釘打落，接著一個「鳳點頭」把第二枚毒釘也避過了，對敵人認穴的準確，也不由一震。董巨川第三、第四、第五隻毒釘，又連環飛至。呂四娘雖仗著精妙的劍術，輕靈的身法，一一避過，但也感到頗為吃力，頓時強弱易勢，在甘秦二人環攻之下轉處下風。

　　甘天龍大喜，長劍劈削抹刺，改守為攻，招招辛辣，秦中越判官雙筆一縮一伸，也是不離她的三十六道大穴，呂四娘要避董巨川的透骨毒釘，分了心神，弄得險象環生，銀牙一咬，陡然橫劍一封，把甘天龍的長劍，秦中越的雙筆全都格開，就從甘天龍的左肩頭上，一掠過去，厲聲斥道：「我先把你這放暗器傷人的無恥老賊殺掉！」揮劍直奔前頭的董巨川。董巨川喝聲「來得好！」一抖手，把三枝透骨毒釘，用「迎門三不過」的打法，分上中下三路，齊齊打來，三釘齊到，這種手法，十分厲害，敵人本領縱高，也難在這剎那之間，閃架躲避。那料呂四娘不慌不忙，兩臂一抖，使個「白鶴沖天」，平地拔起兩丈多高，三枚毒釘，貼著腳下打過，飛出五六丈外。呂四娘在半空中一聲大喝，霍地連人帶劍，直飛下來。御林軍紛紛圍上，呂四娘寶劍左披右蕩，殺傷了十餘人，仍想直奔董巨川看守的囚車，御林軍以事關欽犯，拼死抵擋，人多勢眾，一時不易闖過。甘天龍與秦中越急忙趕來，呂四娘左臂連揚，放出三支響箭，嗚鳴連聲，一聲長、兩聲短，過了片刻，道旁的山林忽地裏哨聲四起，衝出了幾十條漢子，飛蝗弩箭，紛落如雨，御林軍急忙伏地對射。這隊人中有個白衣少年，突驟衝出，在箭雨中揮刀直進，帶領人馬，衝了過來。

　　這白衣少年正是獨臂神尼的第六個徒弟，名叫路民瞻，路民瞻乃浙江於潛的富家子弟，這回拼了身家，把家丁帶了出來，助呂四娘搶劫囚車。

　　董巨川看路民瞻撲到，喝道：「路公子，你也敢造反麼？」路民瞻恨他蔑視，嘩嘩兩刀，直劈下來，董巨川用個「霸王卸甲」，雙掌一引一推，動作甚柔，卻是內藏勁力，路民瞻兩刀落空，給他掌力逼退。董巨川乘勝追擊，騰的飛起一腿，路民瞻防不及防，手中刀給他踢得飛上半天。董巨川乃形意派的名宿，掌力以柔剋剛，已練到爐火純青之境，一腳踢飛兵刃，乘隙進身，左臂一起，似點似戳，卻是虛式，右臂一穿，掌如捲瓦，喝聲「倒下！」掌心一按，又勁又疾。路民瞻吞胸吸腹，急使獨臂神尼所授的防身掌法，手臂一牽，身子後仰，只晃了幾晃，卻並未跌倒。路民瞻在江南七俠之中，武功平常，董巨川輕敵過甚，卻不料大象雖瘦，亦有千斤，名師門下，那可輕視？路民瞻乘著董巨川招式用老，呼的一聲，雙掌連環發出，猝擊董巨川下盤！董巨川吃了一驚，雙掌合攏，往下一分，堪堪把路民瞻招式破開。混戰中呂四娘運劍如風，衝出了御林軍包圍，直往囚車搶去。

　　秦中越與甘天龍二人攔她不住，董巨川生怕欽犯被劫，無心戀戰，身形一退，路民瞻跟步進擊，給他大喝一聲，雙掌抽撒之間，已經變為掌心向下，手背向上，雙掌駢食中二指，往上一戳，反點路民瞻兩腋下的「期門穴」，路民瞻到底火候未深，絕料不到他以退為進，變招如此迅速，兩腋都給點著，向後便倒，幸有家丁扶住，但已是面青唇白，汗珠一粒粒的滴了出來。

　　呂四娘撲到囚車，董巨川也已回到車上。呂四娘一劍割裂車篷，大聲叫道：「沈哥哥，沈哥哥！」囚車中有人應道：「瑩妹，你別冒險。」聲音微弱，但呂四娘一字一句，聽得分明，精神陡長，縱身一躍，跳上車頂。這剎那間，車蓬忽然揭開，呂四娘一劍橫胸，跳進車內，只見董巨川嘿嘿笑道：「呂四娘，你還不下去，我就先把這個囚徒殺了。」囚車前座，董巨川像一尊彌勒佛盤膝端坐，沈在寬的頭枕在他的膝上，他一手扶著，另一手叉著沈在寬的咽喉，五指只要稍一用力，立刻可以置之死地。

　　呂四娘冷汗沁肌，一時方寸大亂，沈在寬睜開雙眼，又低聲說道：「只要師傅平安，我死不足惜。瑩妹你回去吧！」這時真是咫尺天涯，可望不可即。呂四娘淚咽心酸，猛又聽得車下殺聲喊聲響成一片。路民瞻受了重傷之後，他帶來的家丁，那裏擋得如狼似虎的御林軍，只給殺得傷亡遍地，保護路民瞻的十餘名精家壯丁，也已被圍在核心。呂四娘淒然叫道：「沈哥哥，你好好保重，我誓必救你！」霍地使個「飛鷹撲兔」，在囚車上直跳下來，舞起丈許長短一朵劍花，在人叢中一落，御林軍幾曾見過如此威勢，紛紛走避，呂四娘出手如電，轉瞬之間，把御林軍殺得斷手折足，遍地呼號，殺入核心，把路民瞻穴道解開，但因為時過久，路民瞻仍是不能活動。呂四娘挺劍當前，率領路府家丁直殺出去，董巨川喊道：「由她去吧。」秦中越跨前兩步，呂四娘一柄飛刀射來，貼肩而過，秦中越嚇得連忙後退，呂四娘已進入天目山去了。這一役也，御林軍死傷數十，路府家丁也死傷一半，還傷了路民瞻。

　　董巨川吩咐把死的扔掉，傷的用馬馱，整好隊形，急急趕路。秦中越痛定思痛，連聲說道：「這女子好厲害！」董巨川笑道：「秦兄萬安，過了於潛，前面已是坦途。以後的事有浙江巡撫與我們分擔了。」一行走了兩天，果然平安到了杭州。浙江巡撫李衛乃是康熙晚年寵信的大臣，與山東巡撫田文鏡齊名，都是當時得令的大官。李衛聞訊出來迎接，見御林軍隊形散亂，傷兵累累，聞得情由，不禁驚心咋舌！

　　李衛在巡撫衙中，闢了密室，加派高手護衛，甘天龍、秦中越、董巨川三人則輪流守在沈在寬身旁。康熙晚年，棄武修文，頗思籠絡天下人才，因此曾有密令給巡撫李衛，叫他就近訊問犯逆，第一要他們供出同黨，好按名捕拿，第二要他勸降呂葆中和嚴洪逵兩名浙東名儒，若然不從，然後再押解來京。如今呂葆中和嚴洪逵都捉不著，只捉到了呂葆中的學生沈在寬，李衛心中頗為失望，轉念一想，這沈在寬也頗有文名，何妨審他一審。李衛有個女兒，名叫李明珠，嬌生慣養，甚為淘氣，聽說衙中捉來了一個叛逆，是個少年書生，好奇心起，纏著父親，也要去看。李衛斥道：「朝廷大事，你女孩兒家，理他作甚？」明珠道：「我未見過叛逆，只看一看嘛，有什麼礙事？」李衛被她纏不過，只得說道：「守衛的都是男人，你一個女孩兒家，怎好去看審訊，不怕下人笑罵你督撫千金，不懂禮法嗎？」李明珠笑道：「這個容易。」進入內室，過了片刻，走出來時，已換了一身男子服裝，昂首擺袖，行了幾步，說道：「女兒扮做爹爹的書僮，爹爹審訊之時，女兒不出聲，誰知道我是喬裝打扮。」李衛又好氣，又好笑，被她纏不過，只好依她。

　　當晚李衛帶女兒走進囚房，沈在寬經過一日將息，精神漸復。李衛見他雖在囚房之中，仍是神采奕奕，相貌不凡。不覺暗暗稱讚。心想：這樣人材，若肯歸順，入閣拜相也非難事。見女兒也在凝神看他，心中不覺一動。當下說道：「足下博讀詩書，如今聖上愛才若渴，足下若知順逆，辟邪說，歸聖朝，怕不是個金馬玉堂的學士？何苦抱一孔之見，作愚昧之行，招敗家滅族之禍？」沈在寬道：「撫台是兩榜出身，習知文事。請問撫台大人，前輩才人吳梅村先生如何？」吳梅村是明末才子，榜眼出身，後來投順清朝，做到國子監祭酒。李衛見他說話就提起吳梅村，心中暗喜道：「有幾分道理了。」因道：「吳梅村一代才人，又明順逆，知大勢。我輩正當以他為範。」沈在寬笑道：「是麼？」吟道：「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李衛面色一變，沈在寬道：「我想請教撫台，梅村這幾句詞是怎麼個講法？」

　　原來這首詞是吳梅村的絕命詞，吳梅村在病重之際，自悔失節，因而在臨終前寫了一首「賀新郎」詞，詞道：

　　「萬事摧華髮，嘆龔生天年竟夭，高名難沒。吾病難將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待灑向西風殘月。剖卻心肝今置地，問華陀解我腸千結。追往事，倍淒咽。

　　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炙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決絕。早患苦重來千疊。脫履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人世事，幾完缺？」

　　這首詞自怨自艾，悲感萬端，一種痛恨自己「失節」的心情，躍然紙上。李衛說吳梅村可為風範，沈在寬就偏偏提他這首自悔做了漢奸的絕命詞，連刺帶諷，李衛聽了，尷尬之極，搭訕問道：「先生詩文名家，可有什麼近作麼？」沈在寬應聲道：「有。我此次自知必死，昨日在囚車上曾口占兩句：『陸沈不必由洪水，誰為神州理舊疆？』尚未續成，撫台大人才高八斗，可願為晚生一續麼？」李衛一聽，沈在寬居然暗裏諷示，以大義相責，叫他為神州理舊疆，不敢再談，拂袖退出。

　　退出囚房，李明珠悄悄說道：「爹爹，這人才情不錯，說話厲害得很呀！」李衛面色鐵青，不理女兒，自回書房寫奏摺去了。

　　過了三日，御林軍的統領秦中越來請示，說是要押解犯人進京，請他加派好手相助，李衛道：「你來得好，本府正要挑選新衛士，你們三位精通武功，請給我作評判。」秦中越自然應了。

　　撫台挑選衛士極為嚴格，先要有可靠的人保薦，然後才是較量武功。到了那天，李衛在府衙裏的演武廳前置酒高會，看入選的衛士演武，秦中越因要看守沈在寬，不能作陪，由甘天龍、董巨川和撫衙中的兩位衛士總管，擔任評判。這次挑選衛士，從十六人中選出三人，李衛叫上堂前一看，只見兩個是雄糾糾的漢子，另一個卻面黃肌瘦，中等身材，活像一個病夫。李衛皺了皺眉，問道：「這三人是誰保薦來的？」負責挑選的裨將回道：「一位是左藩司保薦的，跟隨他多年的武官王奮：一位是世襲巴圖魯漢軍旗人韓家的子弟，叫做韓振生，想出來圖個功名。」李衛「唔」了一聲，又道：「那個面黃肌瘦的又是什麼人？誰保薦他的？他也覆選合格了嗎？」裨將陪笑道：「大人愛忘事，記不起來了。這人是大人的手令保薦的。大人法眼，他的功夫還真不錯呢！在十六個候選的衛士中，恐怕要數他的功夫最好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衛怔了一怔，想了一下，才記起有這麼一回事。一個月前，自己為母親祝壽，請了唱戲的、賣藝的，好幾班人，有一班耍雜技的江湖藝人，演得很好，尤其是其中一個女子，踩繩，耍水碗，演馬技，都極精彩。女兒看了，高興得很，就叫那賣藝的女人到內衙來問，以後每隔幾天，就請那賣藝的女人來陪她玩耍，演雜技給她解悶。自己雖然不喜歡女兒和江湖藝人來往，但想這也無傷大雅，那女子來時又總是單身一人，料也不會鬧出什麼事來，就由她去了。十多天前，挑選衛士的事給她知道了，她說她也要保薦一人。想到這裏，李衛不由得看了那面黃肌瘦的漢子幾眼。

　　李衛看了幾眼，依稀記得這人似是那女子班中的一個伙計，當日自己的女兒說也要保薦一人，自己問她要保薦誰，她說是那個賣藝女人的表哥。想必就是這人了。

　　原來李明珠小孩心性，和那個賣藝女人玩得很是投緣，那女人就說她的表哥武藝很好，聽說撫衙挑選衛士，他也想圖個出身，叫小姐托人保薦。李明珠覺得好玩，就對父親說了。李衛起先覺得可笑：一個江湖賣藝的會有什麼真實本領；但被他女兒纏不過，心想，反正挑選衛士要經過三次考試，他那點江湖技藝，只怕初選就要落榜。這些人總是企圖僥倖，就由他去一試，叫他知道撫台的衛士，不是他那種江湖賣藝的人可以考得上的，不料他居然選上了。

　　李衛記起女兒叫他寫的名字是「唐龍」，就把那面黃肌瘦的漢子叫上來道：「唐龍，你不是耍雜技的麼？那裏練來的武功？」唐龍道：「我是家傳武藝，不得已才出來賣藝的。」李衛道：「好，那麼下去比試。」

　　三通鼓罷，李衛委託董巨川做主考，董巨川先把王奮叫上來問道：「你練的那門武功？」王奮道：「我練的是鐵砂掌。」董巨川道：「好，你練給我看。」王奮要三疊青砂磚來，平放在廳前的石鼓上，練了兩個拳式，走近石鼓，突然呼的一拿劈去，把第一疊青磚打得粉碎。撫衙中的衛士總管許成道：「這人的外功有點根底了。」王奮又走了回來，對董巨川道：「每疊青砂是十隻，現在我要用掌力擊碎第二疊中的一隻，請問主考，要我擊碎那一隻？」董巨川隨口應道：「就是第七隻吧。」那人道了一聲「遵令」！走近石鼓，一掌拍下，按了一下後，垂手說道：「請驗！」裨將把磚一隻隻移開，移到第七隻時，果然已是粉碎，把這隻碎磚用手掃去之後，再驗第八隻和第九隻青磚，卻仍是完好無缺。許成翹起拇指道：「好！」甘天龍笑道：「這人的內功也有點根底了。」王奮又走了上來，董巨川笑道：「這第三疊青磚，你要怎麼樣練法？」王奮道：「把它打成粉碎。」許成道：「你不是試過了麼？練點新奇的來。」王奮稟道：「這次和打第一疊青磚的方法不同，總管大人，你請看好了。」走近石鼓，雙臂一屈一伸，吸了幾口大氣，輕飄飄的一掌拍下，隨即垂手跳開，那疊磚紋絲不動，仍是好端端的疊在那兒，許成頗覺奇怪，董巨川點點頭道：「不錯！」叫許成用手去摸，許成手一觸及，那疊青磚立刻嘩啦啦的倒下，地上堆滿粉屑。原來這疊青磚已完全給他用內力震得如同豆腐一般。許成大驚，覺得這王奮功力已在自己之上。董巨川對李衛笑道：「這人的鐵砂掌已有八成火候，可以入選了。」於是又叫韓振生上來。

　　董巨川問韓振生道：「你練的又是那門武功？」韓振生道：「我練的是弓馬功夫，講究下盤腿勁。」董巨川道：「好，我就瞧你的下盤腿勁。」韓振生叫人取了二十隻沙包來，每隻沙包重二百斤，也是十個疊成一疊，兩疊沙包擺在演武場上。韓振生道：「我可以一腳把一疊沙包中的隨便一包踢飛。」董巨川道：「好，那麼你就踢第一疊中的第四包，第二疊中的第六包。」韓振生叫人做了記號，繞場疾跑一匝，跑近沙包，閃電般的起了連環飛腳，只聽轟然巨響，兩個沙包飛出五六丈外，叫人一驗，果然是第一疊中的第四包和第二疊中的第六包。董巨川把他叫了上來問道：「還有別的功夫嗎？」韓振生道：「還有就是弓馬上的功夫了。」李衛叫他試試，他接連拉斷了三把五石強弓，又接連三箭射中紅心。李衛道：「這人倒是個衝鋒陷陣的將才。」董巨川笑道：「他是個世襲巴圖魯，這弓馬上的功夫自然該是熟練的了。論到真實本領，他比不上剛才的那個王奮。大人可以外放他做個兵營統帶。」最後把唐龍叫了上來，問道：「你練的又是那門功夫？」唐龍道：「我那一門都不練。」李衛道：「那麼你有什麼特長？」唐龍稟道：「我的特長就是挨打。」李衛愕了一愕，正想罵他「混帳」！董巨川笑道：「那麼你就練你挨打的功夫吧！怎麼練呢？」唐龍道：「叫他們二人，一個用掌打我，一個用腿踢我，我絕不還手。」李衛和甘天龍都吃了一驚，王奮和韓振生，一人可以掌碎青磚，一人可以腳踢沙包，他居然敢受他們掌劈腳踢，這豈非荒唐。董巨川揮揮手道：「好，就是這麼試吧！」唐龍跳出場心，兩手貼膝，王奮呼呼兩掌向他胸膛劈去，韓振生也連環飛腳，向他下盤踢去。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唉唉連聲，王奮給震出一丈開外，始穩得住身形，韓振生更慘，竟然跌到地上，爬不動了！董巨川急忙走出，把韓振生挾起，只見他雙腿腫脹，唐龍走了過來，道聲「得罪」！在韓振生腿上摸了兩把，說道：「你回去臥床三日，自然會好。」又對董巨川道：「主考大人，我的挨打可合格麼？」董巨川道：「你請等一等，我要問過撫台大人。」

　　董巨川低頭思索，走回席上。李衛給剛才那幕驚得目瞪口呆。等到董巨川回來，急忙問道：「那個唐龍可是會妖法的麼？」董巨川心念上動，說道：「這人是大人保薦的，請大人示知他的來歷。」甘天龍插口道：「他練的是『沾衣十八跌』的最上乘內功！我生平只見過三個人會這種功夫。一個是了因和尚、一個是天葉散人、一個是血滴子的總管哈布陀，現在連他是第四個。」李衛大驚，說道：「這人來歷，我也不知。」董巨川道：「那麼大人為何會保薦他？」李衛面上一紅，只好將他女兒請托的事情說了。董巨川沉思不語。

　　李衛道：「可有什麼不對麼？」董巨川道：「這人是個風塵異人，他怎麼肯毛遂自薦，多方請托，來考選一個撫衙的衛士？」李衛聽了，怫然不悅，心想自己乃是皇帝寵信的大臣，一省的方面大員，做我的衛士還有什麼委屈。因道：「當今聖天子在上，四海升平，奇才輩出。才智之士，自然要圖出身。他既是風塵異人，那麼應受優禮。」叫人請唐龍上來，親自篩了三杯美酒，敬給他喝。唐龍在李衛手中接過酒杯，突然手腕一翻，把李衛的脈門拿著，一把提了起來，甘天龍長劍出手，刷刷兩劍，刺他背心，這幾下動作，都是快如電光石火，唐龍左手反手一掌，好像背後長著眼睛一樣，把甘天龍的長劍擊落，將李衛舞了一個圓圈，大聲喝道：「江南大俠甘鳳池在此，誰敢上來！」

　　董巨川陡然一震，這甘鳳池名震大江南北，名氣比他的師兄了因還大！自己也曾聽人說過他的相貌，怎麼卻會是他？撫衙的衛士四面圍著，卻是投鼠忌器，不敢逼近。衛士總管許成喝道：「你這廝冒甘大俠的名義欲何為？」唐龍舉袖一抹，雙目神光奕奕，頓時變了面貌。許成七八年前，曾在一次武林前輩的宴會中，見過甘鳳池一面，這時見他豐神依舊，不覺慌了手腳，長揖說道：「甘大俠，小的不知你老來到省城，有失迎迓，難怪你老生氣。請你老高抬貴手，放了敝主人吧。小的給你磕頭。」

　　甘鳳池嘿嘿冷笑，大聲喝道：「誰生你這鷹爪孫的氣，你們把沈在寬放出來，咱們一個換一個，要不然我就把你們撫台的頸子扭斷。」許成道：「稟甘大俠，這沈在寬是朝廷派人捉的，不關我們撫台大人的事。」甘鳳池又把李衛舞了一個圓圈，盯著董巨川道：「哦，你這位形意拳的大名家也做了宮中侍衛，失敬，失敬。你們雖然是奉旨捉拿欽犯，但你們也總該知道，這李衛乃是皇帝老兒寵信的大臣，在皇帝心上，李衛的份量可要比沈在寬重得多。將一個督撫換一個手無寸鐵的書生，你們也不吃虧。要不然，在你們護衛之下，我把大臣殺死，你們縱有多大功勞，皇帝也要怪責，你們細想吧。」

　　董巨川眨了眨眼，慨然說道：「好，甘鳳池，這個買賣咱們做了。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把沈在寬交你，你可不能傷撫台大人毫髮。」甘鳳池道：「這個自然。」董巨川一把拖了許成便跑，甘天龍手足無措，暗想大哥怎麼擅自答應，將來怎麼好交差啊！

　　董巨川拖著許成飛跑，許成山愕然不解，董巨川說道：「許總管，你快帶我到後堂去見李小姐，你就說是大人差你回來請她的，切不可說大人被甘鳳池擒了。」許成不知用意，但也只好答允。到了後堂，稟了上去，過了一陣，環佩叮噹，李明珠果然出來了。門簾後還有一個女子的身形一閃。正是：覆雨翻雲手，花明柳暗時。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真個情癡　十年如一日　幾疑夢幻　卅載困幽宮

　　這許總管是李衛親信，平時也到內堂，所以李明珠並不見疑，揭簾問道：「爹爹喚我何事？」說時遲，那時快，董巨川身子一弓，疾如飛箭，驀然衝進內室。簾後藏著的女子要躲已來不及，弓鞋一起，右足斜飛踢出，董巨川身子陡然一縮，足根一旋，雙掌一陰一陽，猛的發出，那女子一腳踢空，倏覺掌風掃頸，身子一仰，竟然在間不容髮之中避了開去。董巨川並不收勢，左手一抓敵腕，右手猝擊面門，攻勢綿綿不絕，那女子身形閃動，手背一揮，用「掤式」化開了董巨川迎面的劈掌，左腕向前衝擊，又把敵人左拳的攻勢也化解了，董巨川喝道：「陳美娘，你的丈夫已給擒了，你還敢頑抗？」那女子陡然一震，董巨川左手一沉，右掌直攻那女子兩乳之間的「玄機穴」，那女子大怒，一個滾身，左右兩肘，前撞後撞，這一招突然從內家拳的「如封似閉」，變為外家拳的「豹食虎兒」，來勢極猛。董巨川是形意派名宿，經驗老到，他知道只憑本身功力，雖然也可取勝，但卻必有一番惡鬥，只恐誤了時刻，所以一開首就誆稱她的丈夫被擒，使她心亂，繼而用輕薄的掌法，引她發怒，亂則氣浮，怒則心躁，董巨川覷個正著，左手一托敵腕，右手掌心一翻，迅如閃電般的扣著了那女子臂彎的「曲池穴」，施展擒拿手法把那女子捉了過來。李明珠驚道：「許總管，這人是誰？為何到我的臥室來捉人？」董巨川笑道：「不把她捉去，你的爹爹可要性命不保哩！」邁開大步，與許成呼嘯而去。

　　這女子名喚陳美娘，正是江南大俠甘鳳池的妻子。陳美娘武功雖比甘鳳池差許多，但在江湖上也已經少有。他們夫妻二人，最好遊戲風塵，在江南一帶行俠仗義。一個月前，他們搭了一個江湖班子，來到杭州賣藝。甘鳳池因名頭太響，所以用藥易容，到了杭州，恰巧碰著撫台李衛為母親祝壽，招他們的班子進衙表演；又恰巧撫台的女兒歡喜陳美娘的雜技，時時招她進衙，甘鳳池身無別事，也就留了下來。為了想看看撫衙內有什麼能人，故意參加了衛士的選拔，甘鳳池到杭州時曾和路民瞻通過消息，呂四娘和路民瞻一到杭州，立刻找到了甘鳳池，請他設法。這日恰逢撫台面試，甘鳳池當場顯技，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將撫台擒了過來。那料董巨川老奸巨滑，聽得撫台說起甘鳳池（化名唐龍）的來歷，事發之後，心想那個雜技班的女子，必是陳美娘無疑。試往內堂一撞果然撞個正著。

　　且說甘鳳池將李衛挾為人質，在堂上大口大口的喝酒，神采飛揚，撫台的衛士，在堂下穿梭來往，一個個膽戰心驚。甘鳳池等得心焦，喝道：「兀那姓董的老賊，為何還不回來？」話猶未了，堂下一聲應道：「甘大俠少安毋躁，俺來了！」

　　董巨川三指扣著陳美娘的脈門，笑嘻嘻的將她拖上堂來，甘鳳池見了，又驚又怒。董巨川笑道：「將撫台大人交換賢嫂，這總算兩不吃虧吧。」甘鳳池氣得七竅生煙，暗罵「奸賊」，但他夫妻恩愛，縱然生氣，也要交換。當下咬牙說道：「好，你把她放開，我將撫台還你。」董巨川道：「你可不許暗下毒手。」甘鳳池怒道：「江南大俠，說一不二。」董巨川將陳美娘往前一推，甘鳳池也把李衛放下。李衛跑下台階，陳美娘跑上堂上。這時內堂裏人聲嘈雜，秦中越所帶的御林軍忽然從裏面衝了出來。

　　且說李明珠目睹董巨川將陳美娘擒去，又驚又氣，她絕想不到這賣解的女子有那麼大的來頭，跑入臥房，砰一聲關了房門，滾在床上痛哭，氣惱父親的衛士對她沒有禮貌。正哭泣間，衣櫥忽然打開，裏面鑽出了一個人來，竟是一個美若天仙的少女，李明珠驚駭之極，收了哭聲，那少女微微笑道：「小姐你生誰的氣啊？說給我聽，我有辦法替你報仇。」話聲柔美親切，李明珠問道：「你是什麼人？」那少女道：「我是那賣解女子的班中姐妹。」李明珠道：「為什麼我不見你進來？」那女子道：「據聽說小姐天姿國色，我也想像陳姐姐一道來看你，可是你只請陳姐姐一人，所以我只好悄悄的跟她進來了。」李明珠小孩心性，聽那少女讚她美貌，十分高興。笑道：「你才美呢！你是新近搭班的嗎？」那少女道：「是呀，沒有見著小姐以前，我也以為自己很美，見了小姐，才知道自己差得遠呢！」李明珠越發高興，想了一想，忽然問道：「你說你有辦法替我報仇，你有什麼辦法呢？你的姐姐也給他們捉去了。」那女子道：「是京城來的那些御林軍嗎？」李明珠想起那日在囚房裏，旁邊有幾個人看守犯人，剛才來捉人的那個傢伙似乎就是看守之一，點點頭道：「大約是吧。」那少女道：「那易辦了，我和你去把犯人偷放出來──」李明珠驚道：「不行，爹爹要罵的。」那少女笑道：「你聽我說呀，咱們把他放出來，悄悄的藏起來，然後交給你的父親看管。這樣，犯人還是在撫衙內，可是讓那些御林軍栽一個跟斗。誰叫他們不尊重你爹，還欺侮你呢？」李明珠道：「他們有人看守的呀。」那少女笑道：「只要你帶我到囚房，我就有辦法。」李明珠還是個不懂事的女孩，那知天高地厚，她覺得這事情倒也好玩，而且她對那囚犯也頗好感，心想：把他藏起來和他聊聊天，一定很有趣。那囚犯一表斯文，還會做詩的呢！當下說道：「好！咱們就去。」取出兩套男子衣裳，說道：「咱們換了衣棠去吧。」那少女讚道：「你真聰明。」不一會換好服裝，李明珠將她帶到囚房。外面的衛士喝道：「什麼人？」李明珠一時心慌，竟然說不出話。

　　那少女道：「撫台大人聽說欽犯有病，叫我來看看是否要請大夫？」守門的「噫」了一聲道：「撫台大人怎麼知道？」那少女用肘輕輕撞了李明珠一下，說道：「你先回去稟告總管，叫他請大夫去。我進去看看。」李明珠初時貪玩，現在見守門衛士個個兇神惡煞般盯著自己，不覺心慌。猛醒起自己現在已經不是撫台千金的身份，若然受到什麼侮辱，那豈不是自討沒趣，聽了少女的話，立刻轉過身軀，揚手說道：「你看了欽犯之後，趕快來找我！」御林軍的統領秦中越在裏面大叫道：「什麼人？不許進來！」李明珠已經跑開，守門的衛士伸手攔那喬裝少女，少女道：「撫台大人要看也不行嗎？」衛士道：「把撫台的令符拿來。」少女微微一笑，手指一彈，已點中了那衛士穴道，秦中越在房內聽得外面「撲通」倒地之聲，慌忙跳起，只見一個少年疾搶進來，駢指如戟，點他面上雙睛。秦中越大喝一聲：「有刺客！」雙筆斜飛，左右交刺，那少年身法竟是迅疾異常，身形一矮，就在雙筆方分未合之際，踏中宮直搶進來，招式未變，雙指略沉，戳向胸口的「當門穴」，這「當門穴」又名「血穴」，乃是人身九個「死穴」之一，秦中越大吃一驚，躲閃不及，伏地一滾，左手判官筆驟的擲出，阻敵進攻，那少年五指一攏，竟然把秦中越的兵器抓在手中，反手一擲，如同背後有眼睛一般，將搶進囚房的一個衛士擊倒。步似靈猿，仍然追擊，秦中越是御林軍的統領之一，武功不弱，這時已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把剩下的一支判官筆當五行劍用，盤旋飛舞，前遮後擋，而門外幾個當班的御林軍，也聞聲湧進。這少年好不厲害，反身一躍，把最先湧進的兩名軍士直摜出去。秦中越稍有餘暇，心念一動，奔向房中的囚犯，那料呼呼風響，眼睛一花，那少年竟如大鳥一般，在自己頭頂飛過，攔在欽犯檻前，雙掌一推，打了一個圓圈，左手上挑，右手下按，秦中越把筆一擋，那少年雙掌變指，一點「期門」，一點「將台」，這兩處穴道，都是人身「暈穴」，秦中越本是打穴的好手，見這少年點穴奇快，嚇了一身冷汗。疾忙退時，那裏還來得及，剛一轉身，背後立覺奇痛，左肋的「精促穴」已給點著。這「精促穴」在背後由下數上的第二條與第三條的骨縫中，適當脾位，乃是人身九個「啞穴」之一，一被點中，渾身癱瘓。

　　少年得手之後，反身將檻上的犯人抱起，低聲喚道：「沈哥哥！」沈在寬喉頭哽咽，應聲微弱，說道：「不必救我了。」這喬裝少年正是呂四娘，她聽得沈在寬能夠說話，放下了心，左手環抱腰圍，將他背起，右手從衣襟拔出一口精光閃目的佩劍，反身便往外闖！

　　門外的御林軍紛紛呼喝，那裏阻攔得住？呂四娘縱高竄低，直衝出外面大堂。甘鳳池大聲歡呼，董巨川大為震動。李衛叫道：「快截！」董巨川甘天龍雙搶上去。甘鳳池大喝一聲，運用大擒拿手，疾的抓著一名衛士背心，朝兩人摔去。陳美娘剛才吃了大虧，心中氣惱，拔出匕首，搶在甘鳳池之前，向董巨川疾刺，董巨川兩手虛掩面門，騰的飛起右足，向陳美娘的匕首踢來，陳美娘轉身一閃，甘天龍刷的一劍側面襲到，陳美娘匕首一格，董巨川疾衝上去，想把陳美娘再次擒著。忽然呼的一聲，甘鳳池如箭飛至，雙手一分，四臂相格，董巨川身形不穩，幾乎仆地，從懷中一探，取出透骨毒釘，三支齊發，急勁異常，甘鳳池大喝一聲，左手又抓起一名衛士，往前一推，三枝毒釘，都打入衛士身中，雙掌一錯，又來撲擊。董巨川急忙游走，呂四娘已力斬十餘衛士，衝至月門，回頭叫道：「七哥七嫂，咱們快走！」甘天龍與陳美娘武藝相當，仍在纏戰，衛士從旁相助，將她圍在核心。甘鳳池掌劈指戳，倏忽之間，把圍攻陳美娘的衛士全部打傷。甘天龍膽戰心驚，慌忙退時，陳美娘匕首一送，插入他脅下三寸，悶氣頓舒，和甘鳳池並肩外闖。撫衙的衛士幾曾見過如此聲勢，就如同給狂潮沖擊一般，向兩邊分裂開去。狂笑聲中，甘鳳池夫婦追上了呂四娘，三人都衝出撫衙去了。

　　呂四娘到了甘鳳池家中，說道：「請借靜室一用。」陳美娘將她帶入臥房，微笑退出，順手將房門虛掩。呂四娘面上一紅，帶笑罵道：「淘氣的嫂子，好不正經。」將沈在寬放在床上，低聲說道：「沈哥哥，我在你的身邊呢！」沈在寬面色慘白，雙眸半張，嘆口氣道：「你何必救我？」呂四娘心兒亂跳，急忙解衣審視，卻不見有甚傷痕，手臂一鬆，沈在寬撲通又倒。呂四娘是個大行家，把耳貼在他胸前一聽，伸手在他腿彎一扭，沈在寬「喲」的一聲叫了出來，卻仍是不能動彈。呂四娘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聽沈在寬幽幽說道：「我已成廢人了，你救我也沒用。」原來董巨川老奸巨滑，生怕有人把沈在寬救走，竟然下了毒手，用內家掌力震裂他下肢筋絡，又用陰力使他受了內傷，把他弄成癱瘓，造成癆症。縱有華佗再世，也難救治。呂四娘如受雷轟，魂飛魄散，但一觸及沈在寬那淒然絕望的眼光，急忙以絕大的定力，鎮住心神，毅然說道：「什麼沒用，在寬，你枉以名儒自負，豈不聞：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太史公身受腐刑乃著史記。這三人何嘗不是殘廢？但卻名垂千秋萬世！在寬，一死易耳，大丈夫當在絕難之中以求生！」呂四娘侃侃而談，說到後來，竟然聲淚俱下。

　　「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這是《太史公自序》裏的兩句話，《史記》的作者司馬遷，是漢武帝時代的人，他為了李陵敗降匈奴的事說了幾句公道話，觸怒了漢武帝，竟然身受「腐刑」（閹割），所以他以左丘明和孫臏自況，說左丘氏在失明之後，孫臏在被削去膝蓋骨之後，還能著書立說，他們不是像自己一樣都是「廢人」嗎？他以前人堅忍不拔的精神鼓舞了自己，因而也寫出了偉大的史書。而今呂四娘以左丘明、孫臏和司馬遷三人為例，激勵沈在寬自勉。沈在寬熱淚盈眶，陡然覺得生命重新充實起來，他緊握著呂四娘的手，呂四娘也是滿臉淚光，然而這已經不是絕望的眼淚了，這淚光驅散了沈在寬眼前的灰暗，他看到了生命的意義了。

　　沈在寬緊握著呂四娘的手，良久、良久，吁聲說道：「瑩妹，謝謝你。」呂四娘微微一笑，眼淚滴在他的臉上。沈在寬低聲說道：「只是辜負了你的心意了。」呂四娘眼波一轉，深情的看望著他，毅然說道：「在寬，你的身體殘廢，你的心靈可並沒有殘廢啊！你再這樣說，就是把我當作外人了。」這些話說得非常堅定，沈在寬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又過了一陣，呂四娘道：「且說你不會永遠殘廢，只要你有虔心毅力，我可以教你自療之法。」在寬道：「你現在已經是一個極好的醫生了。」呂四娘道：「我還要做更好的醫生，我教你吐納之法，到你自己能導引血氣，以意行氣的時候，你就會完全痊癒，而且比常人還要健康。」沈在寬道：「這就是你們修練的內功嗎？」呂四娘道：「正是，你給別人用內功弄成殘廢，受了暗傷，也只有修練內功來抵禦！」沈在寬道：「要多少時候？」呂四娘道：「也許要十年。」沈在寬道：「好，那正是給我的磨練。」

　　陳美娘在外面聽得哭聲，輕輕敲門，呂四娘開門出來，將事情對甘鳳池夫婦說了。陳美娘暗暗感嘆，心想，教一個殘廢的人習練內功，而且還是一個全無根底、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十年也未必能夠，這豈不誤了師妹青春！甘鳳池道：「十年便是十年，古人高義，正須我輩行之。我只是怕師妹沒有靜修之地。」呂四娘道：「一念大師的師弟一瓢和尚，日內就將移居仙霞，我可以在那裏結廬傍居，照料在寬。」甘鳳池道：「好，我們夫婦送你上山。」

　　呂四娘僱了驢車，靠著甘鳳池的易容之術，變了面貌先回家鄉，把父親安葬之後，就隨一瓢和尚到仙霞嶺隱居。甘鳳池下山時對呂四娘道：「將來我們鬥那了因賊禿之時，只怕還要師妹相助。」呂四娘道：「這個自然，我在山中，也正可以趁此時機勤修劍訣。」

　　自此，沈在寬在呂四娘的照料下，日有進步，不知不覺，過了五年。

　　一日清晨，呂四娘照著日常習慣到沈在寬房中，未入房門，在視窗望進，忽見他一個人扶著牆壁走路，這一喜非同小可，趕忙推門進去。沈在寬道：「昨晚我做了吐納功課之後，忽覺氣達重關，上下升沉，又好似胸腹之間，有一團東西，可以上下轉動。我試用力，居然能坐起來，今朝我扶著牆壁，已經從床前行到書案，來回三次了。」呂四娘道：「你進境神速，這樣看來，不必十年。但你初初學行，不宜過勞，還是躺回床上休息吧。」忽見書桌上有一紙詞箋，寫了幾行大字。嗔道：「你才好一點，又勞神作詩了，我要罰你。」抓起詞箋，沈在寬急道：「妹妹，還我！」身子顛巍巍的，竟然離開牆壁來搶，立足不穩，一跤跌倒呂四娘懷中，呂四娘急忙把他扶上床上，只見他面紅過耳，呂四娘已一眼把那幾行字看完，原來不是作詩，而是集句，將前人詩詞，集成了一首「浣溪沙」調，詞道：

　　「誰道飄零不可憐，金爐斷盡小篆香，人生何處似尊前？　　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斷來能有幾迴腸？」

　　四娘心道：原來他對我還有疑慮。他對我深情眷戀，卻又自慚形穢，怕這姻緣終如鏡花水月，不敢對我吐露衷腸，所以才有這「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的感觸。沈在寬呆呆的看著她，呂四娘嘆道：「傻哥哥，五年來難道你還沒有明白我的心事？不管你怎樣，我都伴著你。」沈在寬眼圈一紅，不覺滴下淚來。兩人執手相看，說不盡柔情蜜意。正在陶醉之中，忽聽得一瓢和尚在外發聲相喚。

　　呂四娘悄聲說道：「你好生將息，不要胡思亂想，我去去便回。」出了山居，只見一瓢和尚立在峰頭招手。呂四娘跑了上去，問道：「大師招喚，可有何事？」一瓢和尚向山下一指，說道：「你看！」呂四娘凝眸一看，只見一人疾似星丸，從山下奔上，已到了下面峰腰，一瓢和尚道：「什麼人知道我們隱居在此？莫非是清廷鷹犬麼？」呂四娘冷笑道：「若是清廷鷹犬，那就是送死來了。」過了一陣，人影越來越現，輪廓依稀可辨。呂四娘奇道：「怎麼會是他？」話剛說完，那人已躍上峰頂，發聲叫道：「呂姐姐，你果然在此！」呂四娘喜道：「唐曉瀾，啊，幾年不見，你變成大人了。」

　　呂四娘替一瓢和尚介紹之後，唐曉瀾道：「呂姐姐，我找得你好苦。」呂四娘道：「是麼？誰告訴你的？」唐曉瀾道：「甘大俠。但他又不相信我。呂姐姐──」一瓢和尚聽他說話沒頭沒腦，和呂四娘又很親熱，心中一動，說道：「我回去給你們烹茶。」唐曉瀾待得一瓢和尚走後，忽然說道：「呂姐姐，你要救我！」呂四娘奇道：「為什麼要我救你？」唐曉瀾道：「呂姐姐，別人冤枉我，只有你能解救，你相信我嗎？」呂四娘柔聲笑道：「小弟弟，我以為你長大了，你還是從前那小孩模樣。你說，什麼人冤枉你了？」

　　唐曉瀾顫聲說道：「江湖上的俠義道。」呂四娘奇道：「有這樣的事？是誰人領頭？」唐曉瀾道：「是我以前的師傅鐵掌神彈楊仲英。」呂四娘道：「還有誰？」唐曉瀾道：「還有關東四俠他們。」呂四娘道：「關東四俠不是你義父周青的朋友，而且和你一路的嗎？」唐曉瀾道：「他們本來對我很好，愛我如同子侄。」呂四娘道：「那你不要心慌，好好說給我聽。」

　　於是唐曉瀾從五年前隨易蘭珠上天山的時候說起。唐曉瀾道：「呂姐姐，你記得嗎？我以前對你說過，我有一對孿生的侄女，生得非常可愛。」呂四娘笑道：「我怎麼會不記得呢？我和你在邙山初會之時，八臂神魔背著的那個女娃兒不就是其中之一？」唐曉瀾道：「那是姐姐，名喚馮瑛。」呂四娘道：「那麼後來雙魔在鍾萬堂手中又搶去一個，那個是妹妹了。」唐曉瀾道：「正是。她名叫馮琳。」呂四娘道：「這麼說，一對孿生姐妹豈不是都到了雙魔手中？」唐曉瀾道：「不是，你聽我說，這才叫奇特呢。我隨易祖婆到了天山，易祖婆道：我在路上說過要還你一個侄女，──」呂四娘插口道：「我也記得她說過這樣的話，是在年家說的。是不是她收養了一個女娃？」唐曉瀾道：「不是收養的，是搶來的！」呂四娘奇道：「搶誰的？」唐曉瀾道：「搶雙魔的！原來易祖婆在與我會合之前，為了到處找我，曾經到過北方。一日在四皇子的府門前，見到馮瑛和雙魔玩耍，易祖婆看了一眼，就愛上了那個女娃，她年紀已老，正想找一個靈敏的徒兒呢。她非常奇怪，這樣可愛的女娃兒，怎麼會與雙魔在一起？而且他們看來又絕對不是父女。於是一時興起，竟然私入四皇府，探出這女娃也是雙魔搶來的。就毫不客氣，半夜三更把馮瑛抱走了。」呂四娘笑道：「四皇子府中高手雲集，易老前輩這一下可不把他們嚇得亂成一團。」唐曉瀾接下去道：「我到了天山，易祖婆將馮瑛叫出來見我。」呂四娘道：「慢著，易前輩離開天山之時，是誰照料那女娃兒呢？」唐曉瀾道：「是武老前輩。」呂四娘道：「啊，原來天山七劍中的武瓊瑤還在人間。」唐曉瀾道：「武老前輩也很喜歡馮瑛，幾乎要和易祖婆爭奪徒弟呢？」停了一陣，又說下去道：「我見了馮瑛，她咧嘴一笑，左臉現出酒渦，我記起了她就是雙魔搶去的馮瑛，正想叫她。易祖婆卻將我止住，後來她對我說，馮瑛正在跟她練紮基的功夫，心神定要專一，尤其是她還只是七歲的小孩，可不能讓她知道身世。」呂四娘道：「好，『來龍』我已清楚，『去脈』則尚未明，請問這女娃兒的事與你現在的事又有何干？」唐曉瀾正想再說下去，呂四娘忽道：「且慢！」站了起來，立在一塊大巖石上。

　　呂四娘立在巖石之上，向下面僧舍招手說道：「一瓢大師，我再過一會回來，不必等我。」轉過頭來，摘下幾枚野果，遞給唐曉瀾道：「你吃這個。」果味清甜，果漿微有酒味，唐曉瀾不覺陶然。呂四娘道：「咱們到那邊去坐，那邊的風景比這邊好得多。」唐曉瀾隨呂四娘走了一陣，忽見一處山泉飛濺，匯成潭水，呂四娘和唐曉瀾覓地坐下，呂四娘道：「我最愛靜，尤其愛在這裏聽泉。」唐曉瀾心神一蕩，但見呂四娘說得極為坦然，溫柔之中又極端莊，令人不敢逼視，急忙定下神來，傍著呂四娘坐了。說道：「我曾受汝州馮武師的大恩，十二年前他家遭受大禍，這事你是知道的了，當時我曾許下心願，一定要把雙魔擄去的侄女尋回，現在姐姐已有著落，妹妹卻還在雙魔手中。所以我學劍三年，下山之後，就想去尋馮琳消息。」呂四娘道：「她在四皇子府中，你本領再高，恐怕也難如願。」唐曉瀾道：「可不正是？所以後來才惹出那些事來。連我也始料不及。」呂四娘笑道：「你吃了雙魔那些人的虧了？」她心想：四皇府中高手如雲，你不吃虧才怪，這有什麼意料不到。唐曉瀾道：「不是吃虧的小事，這事真如做夢一般。姐姐，你別怪我，我總把你當成親人，請你聽我細說。」於是在流泉的山瀑之旁，唐曉瀾說出了一段離奇曲折的故事。

　　原來唐曉瀾膽大心細，下山之後，也不是一下子就莽莽撞撞去找雙魔。他漫遊江湖，先到遼東半島，找到了關東四俠。這時他已是二十七八歲的少年，關東四俠見他長大成人，十分歡喜。玄風道長聽他要到北京，去探馮琳消息，就對他道：「我有一個熟人，名叫耿五，在四皇子府中當差，你到了北京，可以找他。」唐曉瀾用玄風秘傳丹方，變貌易容，到了北方，可巧那耿五已出差去了。唐曉瀾只好寄居西山僧舍，長日無聊，遍游京中名勝，一日忽起懷古幽情，心想既然到北京，那居庸關離京只有一百餘里，萬里長城就在那裏蜿蜒而過，這歷史上最偉大的建築，可不能錯過遊蹤。於是一日絕早起來，乘馬車到了南口，就下車徒步登山。

　　萬里長城從嘉峪關到山海關，在叢山峻嶺中蜿蜒一萬二千餘里，居庸關這段，通過八達嶺。唐曉瀾爬上陡峻的山崗，只見萬里長城在群山之中起伏，就像一條其長無比的長蛇。居庸關關城兀立在南口北面，兩旁高山夾著一條狹小的山溝，山崗上山花野草蔥蘢鬱茂，好像是碧波翠浪，織成一幅美麗的圖案。這就是有名的燕京八景之一──居庸疊翠。唐曉瀾遊賞了一會，再經過「六郎影」、「穆桂英點將台」等名勝，到了八達嶺高峰，只見在一處懸崖上鑿了「天險」二字，山勢極為險峻，萬里長城在山隘處爬過，唐曉瀾豪情勃發，上了城牆，披襟當風，頓覺天地之大與個人之小。

　　萬里長城建築得雄偉無儔，城牆上可容五馬並馳。唐曉瀾在城牆上縱目遠眺，只見山峰重疊一望無盡，居庸關兀立北方，萬望長城有如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長蛇，在翻山越嶺。午日天氣睛明，在城牆遠眺，還隱約可見京城中的北海白塔。唐曉瀾四顧無人，忽然興起，解下了游龍寶劍，就在城牆上舞動起來，正自得意，忽聽得有人讚道：「好劍法！」唐曉瀾吃了一驚，收劍看時，不知什麼時候，城牆上已上來了一個老者，唐曉瀾道：「驚動老者，恕罪恕罪。」那老者笑瞇瞇的走了過來，忽然問道：「周青是你何人？」唐曉瀾那裏敢說，只道：「晚輩見聞不廣，請示誰是周青。」那老者道：「哦，你是懷疑我了？我和周青相識的時候，只怕你還未出世呢。把你的劍給我一看。」周青生前乃是清宮最忌的欽犯，唐曉瀾不知這老者是何等人物，心懷恐懼，那老者咄咄逼人，不禁氣道：「為什麼要給你看？」那老者忽道：「聽說周青已經死了，是也不是？」唐曉瀾道：「你既說是他好友，如何不知？」那老者面色一變，喝道：「是誰把他殺死的？從實招來？」唐曉瀾道：「你是在宮中當差的嗎？」那老者面色一寬，忽然笑道：「既然你知道我是宮中衛士，那麼周青一定對你說過的了，把你的劍拿來，讓我看看是不是那把游龍寶劍？」唐曉瀾那句問話本是試探，見他坦然認了，大吃一驚，喝道：「原來你是朝廷鷹犬，這柄劍你有本事就來拿去！」刷的亮出劍鋒，那老者怔了一怔，給他一罵，似乎很是生氣，喝道：「真是少不更事！」唐曉瀾擔心他還有同黨，刷的一劍刺來，那老者一閃閃開，喝道：「你真是不知好壞！」唐曉瀾出手迅捷，不能自休，瞬息之間，已連進了五招，那老者真料不到他的劍法如此凌厲精奇，竟分不出神來和他說話，雙掌翻飛，只好和他啞鬥。過了一陣，唐曉瀾一劍快似一劍，把老者殺得手忙腳亂，老者暗暗吃驚，心想：「怎的這少年劍法還在周青之上，難道是我看錯了，他並不是我所要找的人。」連連後退，唐曉瀾殺得性起，步步進逼。那老者忽然一聲大喝，也在腰間拔出一口劍來，只聽得鏗鏘有聲，老者的劍在游龍劍上一搭，一招「乘龍引鳳」，就把唐曉瀾的寶劍黏了開去。唐曉瀾驟吃一驚，急忙順勢一探，化了來勢，刷，刷兩劍，朝敵人兵器硬削，那老者身形飄忽，劍招無定，不讓唐曉瀾的寶劍碰上，實在躲不開時，就拿捏時候，讓過劍鋒，用以柔制剛之法，化他攻勢。唐曉瀾在易蘭珠門下學了三年，劍法已得真傳，施展開來，真如閃電驚飄，狂濤駭浪，幸在那老人功力甚高，劍法雖不如他，卻尚不致落敗。唐曉瀾劍法精絕，但內力遠不如人，鬥了一百來招，弄得滿身大汗，心裏極為焦躁，料不到自己學了天山劍法，還是一出便逢勁敵，連一個老頭也制不住！

　　唐曉瀾不知，若非他跟易蘭珠學了這三年劍法早就敗了。又鬥一會，唐曉瀾劍勢絲毫未緩，可是已漸覺氣促神疲。正惡鬥間，忽聽得城牆下有人叫道：「侯老爺子，你和誰在上面玩啊？」唐曉瀾知是老者同黨，心想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刷刷幾劍，迅如怒獅，明是搶攻，實是走勢，老者遮擋之間，唐曉瀾虛晃一劍飛身便逃，城腳那幾個人已登上城頭，唐曉瀾百忙中回頭一望，見果然是衛士的裝束，跑得越發迅疾，可怪的是那老者竟然不追。唐曉瀾就在萬里長城之上，跑了十多里才敢歇腳，已將近居庸關了，居庸關上隱有戍卒，唐曉瀾跳下城牆，藏在山中，直到黃昏才敢回去。

　　唐曉瀾提心吊膽過了幾天，幸得毫無意外。於是又去耿五家中探訪，原來耿五前天已回來了。唐曉瀾取出玄風道長的信，和耿五商量。耿五道：「皇府中用人甚多，你混進去當個差使吧。不用對總管說，只和有頭面的執事說說便成。」唐曉瀾心想混進去覷個機會把馮琳帶走也好，於是就央耿五說情，在皇府內當了一名打掃園子的僕役。

　　四皇子的府邸不在紫禁城內，而是在城北王大人胡同後面，本來是皇室供養喇嘛的神廟，現在卻給四皇子將一半改為住宅，後來到四皇子登位之後，又改回黃教上院，並賜名為「雍和宮」，是北京城中出名的神秘地方。這座宮殿佔地甚廣，殿宇雄偉。裏面花園廣闊，古樹參天。唐曉瀾進了皇府，只見到處都有奇奇怪怪的佛像，甚覺新奇。在裏面當了半月差使，不但見不著馮琳，連了因、哈布陀和雙魔等也見不著。

　　一月黃昏，唐曉瀾完了差使，本當同耿五回家，忽然聽得後園中有女孩子的笑聲，偷偷進去一看，只見幾個孩子在園子裏捉迷藏；其中一個女孩，約有十歲，身子非常輕盈，孩子們總捉她不著，唐曉瀾看了一陣，那女孩子玩得高興，格格的笑個不休，右面臉上現出酒渦，十分可愛，唐曉瀾等了一會，那些女孩子道：「捉你不著，不和你玩了。」天色漸黑，各自散去。唐曉瀾悄悄的行近她的身邊，忽然說道：「馮琳，你還記得鍾伯伯嗎？」那女孩子眼珠一溜，道：「你說什麼？誰是馮琳？誰是鍾伯伯，我有許多伯伯呢，可就沒有姓鍾的，鍾伯伯是新來的嗎？」唐曉瀾心中傷痛，想道：鍾萬堂死時，這孩子也已有了七歲，如何就這個樣子，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因道：「你不要害怕，我和你的爸爸媽媽是好朋友。」馮琳道：「我有許多義父呢，你和那一個是好朋友？」唐曉瀾道：「和你親生的爸媽。」馮琳道：「我還有親生的爸媽？你說謊。」唐曉瀾道：「你的爸爸給壞人害死了，你的媽媽還沒有死。你小時候我抱過你呢，我帶你出去學本事，找你的媽媽。」馮琳嫣然一笑，道：「你帶我出去？學本事？哼，你就是壞人！」忽然小手一揚，幾柄飛刀，激射而來！

　　唐曉瀾身迴勢轉，一口飛刀貼著肋旁，倏然穿過，唐曉瀾急轉身形橫伸二指，將第二口飛刀夾著，往外一甩，將第三口飛刀也打落了，馮琳拍手笑道：「不錯，你再試試，你若還閃避得了，我就叫你伯伯，學你的本事！」小手一揚，六口飛刀，竟分三組打來，每組兩柄，平排而出，到得中途，卻忽然左右分開，這是鍾萬堂的飛刀絕技，馮琳已得他的衣缽真傳，唐曉瀾本待空手接刀，卻無法照顧四方，閃得兩閃，嗖嗖兩聲，兩口飛刀竟貼著耳邊飛過。馮琳小手連揚，飛刀接續而至，越來越急，唐曉瀾迫於無奈，閃避之際，游龍寶劍，刷的出鞘，一盪一掃，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頓時間，灑下了滿空刀雨，馮琳射來的飛刀，全被游龍劍削斷。就在此時，忽聽得兩聲怪嘯，有人喝道：「什麼人在此胡鬧？」馮琳叫道：「薩伯伯，這人叫我跟他走呢！」

　　唐曉瀾身形急起，正想撲上牆頭，牆頭上倏然飛下一條黑影，宛如巨鳥摩雲，當頭撲至，十爪如鉤，凌空擊下，唐曉瀾劍光一閃，虛晃一招，身形倒轉，向馮琳立足之處撲來，忽聽得又是一聲大喝，大力神魔薩天都雙臂如椽，竟然攔著了去路。馮琳就躲在薩天都身後，手中捏著飛刀，笑嘻嘻的在看熱鬧。

　　從牆頭上飛下那人正是八臂神魔薩天刺，兄弟二人把唐曉瀾夾在當中。薩天刺哈哈笑道：「唐曉瀾，原來是你！你想來拜師嗎？」馮琳道：「不是，他叫我跟他走！他還說有本事教我呢！」薩天都喝道：「好，看你學什麼高招？」雙掌一起，直搶過來，左掌斜劈胸膛，右掌硬擒手腕，唐曉瀾劍光一閃，疾發如風，薩天都料不到他劍法竟然如此快捷，一掌劈空，急忙斜閃。唐曉瀾劍尖一顫，把他的肩頭劃了一道口子，薩天刺急忙施展貓鷹撲擊之技，平空掠起，再度下撲，唐曉瀾挽了一個劍花，把寶劍舞成一圈銀虹，護了頭頂，薩天刺在半空一轉，迴翔三撲，無隙可乘，只得落地。薩天都怒吼如雷，揮拳再上。唐曉瀾刷刷兩劍，分襲雙魔，薩天刺喝道：「好劍法。」反臂一抓，十指長甲，又向手腕抓來，唐曉瀾一招「秋水橫舟」橫切過去，那薩天刺飄忽如風，一轉又抓左脅，薩天都雙掌挾風，也迎面劈到。唐曉瀾寶劍一抖，急把天山劍法中的寒濤劍法施展出來，只見冷電精芒，劍花如浪，千點萬點，直灑下來，薩天刺在劍光中穿來插去，和唐曉瀾互相追逐，唐曉瀾逃不出去，薩天刺也撲不近身。薩天都則在外圍發掌，掌掌有勁，呼呼風響，掌風激盪，每每把唐曉瀾的劍點震歪，讓哥哥乘隙進擊，唐曉瀾劍招雖然神妙，功力卻是不深，不過片刻，便難支持，薩天刺張牙舞爪，越發凌厲！

　　馮琳在旁拍手笑道：「哈，不識羞，你的本事跟我也差不多，卻想做我的師傅。」唐曉瀾大聲喝道：「馮琳，這兩人乃是你的仇人，他本事再好，你也不能認賊作父！」唐曉瀾身陷重圍，自知難逃，因此不管馮琳是否懂事，也要提醒於她。薩天刺面色一變，叫道：「燕兒，別聽他的說話。」十爪抓、點、勾，撕，撲得更兇，唐曉瀾衝了幾次，都被他強截回來，險象環生，看看就將不免。薩天刺喝道：「還不棄劍投降！」唐曉瀾咬實牙根，揮劍力戰。這時皇府裏的人都被驚起，紛紛擁到後園，看擒刺客。耿五在人堆中暗暗叫苦。正在想逃，忽聽得外面喝道聲聲，圍觀的人兩邊走避，有一群人走了進來。為首的人喝道：「你們的哈總管呢？叫允禛出來見我。」薩天刺倏的跳出圈子，唐曉瀾莫名其妙，待要逃時，四圍都是人牆，那裏還逃得出？

　　這為首的人，竟是康熙皇帝的長子、直郡王允禔。康熙雖然未立儲君，但在一群皇子之中，長子權威，終究較大。這時諸皇子爭位甚烈，尤其以四皇子允禛、八皇子允禩、十皇子允䄉、十四皇子允禵等運動最力。允禔是長子身份，當然不肯放過皇位，所以也勾結一班廷臣，養了一班死士。四皇子時時微服出京，唐曉瀾入京之日，正是四皇子外出之時，所以哈布陀、了因和天葉散人等一班高手，都被他帶出京了。四皇子私自出京，本是件絕秘之事，不料卻給允禔偵知。

　　皇子私自出京，乃是犯法之事。四皇子允禛每次出京，都向父皇稱病。好在康熙子女眾多，而且對四皇子憎惡，很少召他進見，就是偶而要召他時，聽他有病，也就罷了。所以四皇子膽子越來越大，在外的時日比在京的時日還多。允禔這次查知允禛私自出京，心生一計，竟然親自前來拜訪。入了皇府，聽得廝殺之聲，大為奇異，所以進了後園。

　　薩天刺一見，慌了手腳，急忙答道：「四殿下臥病未起，不能親接殿下。」允禔道：「我去看他的病。」喝令薩天刺帶路，薩天刺道：「待我先擒這個刺客。」允禔忽然回顧身邊一個衛士，說道：「侯三變，你把那個刺客擒來。」仍對薩天刺道：「不必你費力，你引我見允禛。」

　　允禔身邊的衛士，應了聲諾，嗖地竄出，唐曉瀾抬頭一看，吃了一驚，這衛士不是別人，正是在萬里長城上與他相鬥的那個老者。這時唐曉瀾鬥志已失，心想：反正逃不出去，落在他的手中，總勝於落在雙魔手中，虛鬥幾招，侯三變施展大擒拿手一把將他抓起。

　　允禔道：「好，你先押刺客回去。」原來允禔懷疑這個刺客與兄弟間的奪位有關，所以不將他交回允禛府中人，卻要候三變把他押回，準備親自審問。

　　允禔再喝薩天刺帶路，薩天刺道：「我只是一個衛士，不敢私進內府。」允禔勃然變色。

　　正當此際，一個女孩子忽然在薩天都背後閃了出來，說道：「殿下，我帶你去。」

　　允禛道：「你是誰？」

　　馮琳道：「我是服侍四殿下的婢女。」

　　允禛道：「好，你這個女娃子倒很乖，進去吧。」

　　馮琳向薩天刺眨眨眼睛，帶允禛直進內府。

　　侯三變將唐曉瀾擒了，疾忙出外，和兩個隨來的太監，套起馬車，直入禁城。他的主人允禔以長子身份，住在宮中。馬車走了一會，從後面的神武門入宮。下了馬車，兩個太監走在前面，侯三變挾著唐曉瀾走在後面，又走了好久，天已入黑，各宮都已關了園子，只有些當值太監巡來巡去。允禔住在東邊的承乾宮，西邊三十六所宮殿是皇帝后妃所住，各皇子的家人衛士若非奉召也不能進去。走了一會，經過了東西二宮的交界之處，侯三變忽然在唐曉瀾耳邊悄悄說道：「你趕快逃進西宮，跨過護牆，在花園裏向北走二百步，有一所假山，繞過假山，有一個荷塘，在荷塘左邊五十步，有一間黑石屋子，你推門進去，見了人不要驚怕，保你脫險！」說了之後，突然把手一鬆，叫道：「哎阿，好厲害的刺客！」拔出佩劍，閃電般在自己腿上刺了一劍，兩個太監回過頭來，唐曉瀾已飛身掠過牆頭，跑到皇宮的西院去了。

　　唐曉瀾腦子裏亂哄哄的，不知道侯三變何以要放自己，但身陷皇宮，只好照他的指引一試。皇宮極大，唐曉瀾跨過護牆，躲躲閃閃，闖入花園，向北走二百步，果然見有一座假山，繞過假山，果然有一個荷塘，唐曉瀾向左邊行了五十步，找到那所黑石屋子。旁的宮殿都是金碧輝煌，只有這所黑石屋子建築簡陋，走到門前，只覺冷意森森，屋簷結有蛛網，想是平時人跡少到，唐曉瀾推門進去，走上台階，忽聽得廂房內有微弱的聲音，問道：「是誰？」唐曉瀾一把推開房門，忽見裏面坐著一個頭髮斑白的女人，形容枯槁，正在手弄瑤琴。見唐曉瀾進來，睜大了眼。

　　唐曉瀾道：「是侯三變叫我來的！」那女人「哦」了一聲，眼睛忽然明亮起來，盯著曉瀾，面上肌肉抽搐，兩滴眼淚，忽然落了下來，唐曉瀾忽覺這女人似乎在那裏見過似的。心頭感到一陣陣寒意。

　　那女人看了好久，低聲說道：「你坐下來。」聲音雖小，卻似乎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唐曉瀾依言坐下，又聽得那女人低聲說道：「把你的上衣解下來！」唐曉瀾吃了一驚，那女人道：「我叫你脫衣，你自己看看，你的胸口有一粒大黑痣，兩乳旁邊有兩粒小黑痣，成品字形，你自己摸摸，是也不是？」唐曉瀾更是吃驚。正是：身世真如夢，深宮異事多。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夢幻塵緣　深宮藏恨事　瓢零蓬梗　一劍上仙霞

　　唐曉瀾大吃一驚，這女人如何知道得這般清楚。顫聲說道：「不必脫了，我身上是有這麼三顆痣。」那女人道：「你的義父是不是叫做周青？」唐曉瀾更是吃驚，答道：「是。」那女人忽然哭道：「兒啊，你長得這麼高了！」唐曉瀾跳起來道：「我的爸爸媽媽早已死去了，你、你、──」他本想說：「你瘋了嗎？」但被那女人的眼光所懾，不知怎的，卻說不出來。

　　那女人怔了一怔，忽然揩了眼淚，慘然笑道：「難怪你不知道。你坐下來。」唐曉瀾又再依言坐下。那女人道：「你以為你的親生爸爸是唐萬英嗎？」唐曉瀾道：「不是他是誰？」那女人道：「是當今皇上！」唐曉瀾突然如受棒擊，再也忍受不住，跳起來道：「你胡說！」那女人道：「你坐下來，坐下來，聽我說。有一個做皇帝的父親雖然很不好，但他終是你的父親，我已經風燭殘年，不久人世了。有幸上天叫你我相會，我總不能叫你一生蒙在鼓裏。你別盡瞧我，你先坐下來，坐下來！聽我說，聽我說。」唐曉瀾坐下來道：「好，你說。」

　　那女人道：「三十多年前，那時我只有十六歲，和你的外祖父在西門外住，我已經訂了婚，未婚夫叫祝家澍，在內務部當上一名小小差使，那時周青還在宮內當衛士，未曾叛變出門，三個人是常在一起的好朋友。有一年挑選秀女，我竟然被選上了。家中沒錢賄賂，就這樣被迫進宮。當時我本想一死明志，但家澍說，宮娥每十年淘汰一次，只要在宮中保得住身子，十年之後，年紀大了，皇后就會開恩放回家中婚配，要不然，秀女年年增多，年老的不放出來，宮中那容納得了。我想那麼多秀女進宮，只要我不出風頭，皇帝也未必注意到我。家澍既願等我十年。如果我現在尋死，豈不辜負了他的心意，就這樣我進宮去了。

　　「在宮中過了五年，我還未見過皇帝的面，閒來無事，我學會了彈琴，有一天我彈江南的小調，我們家是從江南遷居北京的，這些小調我自幼耳熟能詳。偏偏有這麼湊巧的事，皇帝經過，聽了我的琴聲，非常歡喜，當晚就把我召幸了。那時我想死也不能死了，因為凡在宮中的后妃宮娥，若然自殺，罪連九族，我只好忍辱偷生下去，那時周青已經叛變，侯三變有時侍候皇上，進入內廷，我就叫他告訴家澍，叫家澍另找淑女，不要再等我了，那知家澍非常痴心，第二天就把差使辭了，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去找周青，自此不知他的下落，周青也沒有碰到他。

　　「再過一年，你出了世。那時皇上已經有十四位皇子，立儲問題，已經開始在鬧。宮中規矩，本來不准漢女為妃，自前皇（順治）和董鄂妃鬧出事後，這規矩執得更嚴。生有兒子的貴妃妒忌我以漢女承恩，就在皇后面前進讒，將我打入冷官，而且想謀殺你！」

　　唐曉瀾聽得心驚肉跳，「啊」了一聲，問道：「那皇帝知道嗎？」那女人慘笑道：「宮中宮娥妃嬪，何止千數，經他召幸過的，也不知多少，他那裏把我放在心上，皇后把我打入冷宮，他是否知道，我也不曉得。」唐曉瀾只覺心頭冰冷，打了一個寒噤，低聲說道：「那麼你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在冷宮裏過了二十多年。」那女人點點頭道：「也過慣了。起初有人看守，不准我出這間石屋，後來日子久了，皇后死了，我也老了，沒有人再注意我了，於是她們就讓我自生自滅，每天有人送兩頓飯，除此之外，就沒人再理我了，我可以在園子裏自由走動，但是我住慣了冷宮，連陽光也怕見了。我就天天坐在這屋子裏等死！」唐曉瀾再也忍受不住，將母親一把抱著，低聲哭道：「苦命的媽媽呀！」

　　那女人嘆了口氣，輕輕撫摸兒子的頭髮，喃喃的說道：「慣了，慣了，眼淚也流乾了。要不是心裏頭還惦著你，我怕早死掉了！」唐曉瀾痛哭失聲，那女人道：「別哭，謝謝天，你總算來了。記得我托侯三變偷偷把你送出宮時，你還未滿月，哦，算算看，我也計不清楚了，你現在幾歲了？」唐曉瀾道：「二十八歲了。」那女人道：「那麼我住在冷宮也有二十八年了。多悠長的歲月呀！真不知是怎麼熬過來的？你出生後，我托敬事房的太監去報告皇帝，可是太監卻告訴了皇后。我等了幾天，不見他來，也不見有宗人府的官兒來，我知道事情不妙，皇室中骨肉相殘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我很害怕。於是我把所有首飾，都送給了一個小太監，叫他把你抱出宮去，交給侯三變，在宮中就誆說你已夭折了。反正皇帝還沒知道，也無人查問，把你送出宮後的第三天，我就被皇后打入冷宮。說我妄向君皇獻媚，亂了祖宗法紀，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在冷宮裏關了二十八年！」唐曉瀾哽咽問道：「後來呢？我怎麼會到了唐家？」

　　那女人停了一停，說道：「我忘記對你說，我還有一個妹妹，經周青作媒，嫁給一個姓唐的鏢師。侯三變將你帶到唐家，我妹妹沒孩子，就將你當親生兒子撫養。」唐曉瀾這時如同在惡夢中初醒，失聲說道：「原來我那慘死的雙親，卻是我的姨父姨母。」那女人道：「正是，我幽禁在冷宮裏二十八年，侯三變曾悄悄來看過我四五次，我才知道不知是那位皇子探出你在唐家，派人捉你，把你的養父、我的妹夫殺了。侯三變有次出差，在江湖曾碰見過周青，周青告訴他說，他已將你收為義子，並準備把游龍寶劍交你使用，叫侯三變留心，他年若碰到有使游龍劍的少年就是你了。」唐曉瀾「啊呀」一聲，這時一切真相都已大白。原來自己在萬里長城之上，舞動游龍寶劍，這才被侯三變認了出來。那女人問道：「周青呢？現在還在世嗎？」唐曉瀾道：「已死了十二年了。」當下把自己和姨母給清宮侍衛追到塞外，姨母慘死，周青把自己救出來，後來交給馮家，又後來給血滴子追捕，馮家父子雙亡，母女離散，周青身死等等事情全都說了，那女人潸然淚下，哽咽道：「我已好多年來沒有眼淚了，今天要痛痛快快哭它一場。」唐曉瀾看著母親，思潮亂湧。他多年來在周青教導之下，早把清廷恨之入骨。周青又始終瞞著他的身世，所以唐曉瀾總以為自己是個漢人，久有反清復明之志。萬萬料不到自己竟然是個滿洲皇子，無情的事實似一個巨大的鐵錘，把他的心打得粉碎，他希望這是一個惡夢，但可惜這卻不是惡夢。種族的仇恨，身世的仇恨，紛如亂絲結在一起，他茫然問道：「媽媽，你叫我怎麼好呢！」

　　母親再次撫摸孩子的頭髮，許久，許久，這才說道：「關在冷宮裏的頭幾年，我很傷心，痛恨皇上。後來呢，日日夜夜坐在這裏等死，好像人也麻木了，什麼都不會想了。呀，多寒冷呀！愛呀恨呀，都好像冷得凝結起來，凝結在心裏。你叫我給你想，想些什麼？我不知道，你得讓我慢慢的想。啊！你應該是個皇子，但我卻不願你做個皇子。」唐曉瀾痛苦的叫道：「不是這個問題，媽媽，我絕不會做皇子的。我不願意。不是這個問題。」那女人道：「那麼你想的是什麼呢？」她抬起頭來，接觸到兒子那痛苦的困惑的眼光，她身居冷宮，她明白了兒子在想些什麼。她擔心兒子會在無窮無盡的風浪裏喪生。她幽幽說道：「好了，淚已經流得夠了，讓咱們母子好好的聚一會吧。」

　　母親摟著兒子，過了許久，淚痕滿面的說道：「你聽我彈琴吧，你還沒有聽過家鄉的小調呢！」她撫弄瑤琴，叮叮咚咚彈了起來，本來是很愉快的小調，卻彈得甚是悲苦，兒子在出神的聽，出神的想，忽然一個髯眉皆白的老人悄悄走了進來。

　　這個老人正是康熙皇帝。他八歲登基，在位差不多六十年，人也近七十歲了。近年來他已不大理事，在養心殿裏優遊歲月，這晚月色很好，他一時興起，帶了兩個太監，在園子裏慢慢的逛，想起自己一生文事武功，都已到了頂點，坐帝位之久，更是歷代少有，但一生就快過去了，這些文事武功也將如煙消雲散，他忽然感到寂寞，想找些老朋友談談，但老朋友也沒有幾人。皇后和自己少年時寵愛的妃嬪也都差不多死光了。他在月光下慢慢的走，走過了荷塘邊那座冷宮。

　　冷宮裏飄出一陣琴聲，好像是什麼時候聽過的？哦，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康熙皇帝在琴聲中靜靜思索，問太監道：「誰在這冷宮裏？」太監道：「聽說是一個年紀很老的宮娥。」康熙奇道：「為什麼不放出去？關了多久了？」太監道：「回皇上，奴才也不清楚。奴才進宮時，那個宮娥已經在裏面了，也時時彈琴，誰也沒理她。」康熙皇帝又靜聽了一會，驀然想起有那麼一個宮娥，自己在約三十年前曾召幸過她，那一晚她彈的也好像就是這個曲子，過後自己事多，也就忘了。想了一想，問太監道：「這個宮娥是不是漢女？」太監道：「聽說是。」康熙道：「是不是瓜子面兒，眉毛很長的。」太監道：「稟皇上，奴才沒見過。她在冷宮裏總不肯出來。」另一個太監插口道：「是呀，皇后死了，看守的也撤了，她還是不肯出來走動。」康熙皺眉道：「那有關這麼久的？你們在外面等候，我進去看看。」冷宮裏唐曉瀾母子在琴聲中凝結，忽然聽得有腳步聲，唐曉瀾一閃閃到帳後，康熙皇帝已推開房門，走了進來。那女人抬起頭來。問道：「你是誰？」四目交投，頓時呆了。康熙皇帝看了一陣，依稀記得，問道：「你是海棠嗎？」

　　那女人動也不動，木然說道：「萬歲爺，海棠在二十八年前已經死了！」康熙道：「你不是海棠？」那女人道：「你看我在這裏和死差什麼？」康熙皇帝看她白髮斑斑，想起自己也老了，這廿八年來自己安然做太平皇帝，她卻在冷宮裏等死，忽然感到有些愧意，坐下來道：「皇后也太忍心了，把你關了這麼多年，我一點也不知道。你犯了什麼罪呢？」那女人道：「皇后說我私自獻媚，迷惑皇上，敗壞法紀。」康熙嘆道：「那真是委屈你了，不過皇后也死了十多年了，這筆帳也不必算了。我明天把你放出來，封你做淑妃。」康熙以為她必定下跪謝恩，那知她還是木然不動，冷冷說道：「謝皇上，皇上不要再把我消遣了，現在我的家人都死光啦，我也不怕死了。」康熙道：「咦，你說什麼？你恨我嗎？咱們都老啦，還能有多少歲月？你出來陪我聊聊，氣也會慢慢平了。」那女人手按瑤琴，仍木然不動。康熙又嘆了口氣，問道：「那麼你想要什麼？」那女人眼睛一亮，忽然說道：「我要你讓我的兒子安然出宮！」康熙陡然一震，問道：「什麼，你的兒子？那一晚你就有了？敬事房的太監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真的會有一個兒子？那這麼多年，他藏在那兒？」那女人道：「這些年來，他在江湖上飄蕩，現在呢，卻在這裏，就在這個房子裏！」康熙皇帝大吃一驚。

　　唐曉瀾倏的從帳後跳了出來，激動的嚷道：「你把我的媽媽害得還不夠嗎？你讓我們母子都出宮去！」康熙皇帝忽見一個高大少年，站在自己的對面，眼光有如寒冰利劍，面貌果然有點像自己，不覺打了一個寒噤，陡然想起自己在五台山上害死父親的事，（見拙作《七劍下天山》第一集）失聲說道：「你，你，你想替母親報仇嗎？」唐曉瀾頹然坐下，揮揮手道：「你不願放我，你就走吧。」康熙定了定神，看這少年雖是風塵滿面，卻自正氣凜然，不覺頗為內疚，說道：「你就留下來吧。」唐曉瀾道：「我寧死也不留在這兒！」康熙嘆口氣道：「你走也好。」他也知道自己十幾個兒子正在爭權奪位，若再添一個，更不得了。何況他是漢女所生，多年在外，宗人府的名冊也沒他的名字，就是要讓他復姓歸宗，也要大費周章。但眼看這對母子，心裏頗為難過。又不想自己的骨肉在江湖流浪，想了又想，又道：「那麼我給你一個官職吧。」唐曉瀾道：「我更不稀罕！」康熙道：「那麼你就連父親也不認了嗎？」唐曉瀾忽然痛哭失聲，「父皇」二字怎麼也叫不出來。

　　康熙道：「你出去打算做什麼？」唐曉瀾道：「你別逼我！」康熙奇道：「我逼你什麼來了？」忽然眼睛一閃，說道：「你也想爭奪皇位？骨肉相殘？」唐曉瀾道：「要搶你家皇位的是漢人。我什麼也不要。」康熙道：「好，你一定要出去，我就讓你出去。你以後還要見我嗎？」唐曉瀾道：「我但願隨母親終老，走得遠遠的，永不再打擾你。」康熙更覺難過，又道：「我願意答應你一件事情，你有什麼要求嗎？」好像不給他們母子一點東西，就於心不安。唐曉瀾想了一想，道：「好，那麼我想見四殿下，求他答應我一件事情，他一定做得到的。」康熙皺了皺眉，說道：「你倒有事情求他，連我都做不了的？你的四哥近年很為跋扈，也許他真有一些本事。」康熙對允禛頗為憎厭，他想難道這孩子認為他的四哥一定能繼承皇位，所以要預先巴結他？又道：「好，我依你便是。但我倒願意你親近你的十四哥。我可以讓你做他的副手。」康熙最歡喜第十四子，這時正統兵西征。唐曉瀾道：「我只要見四殿下。」康熙道：「好，你隨我出去，明天我把你的媽媽放出宮。」攜了唐曉瀾的手，緩步走出冷宮，兩個太監大吃一驚，康熙道：「這是新來的衛士，是我叫他進冷宮來的。」兩個太監自然不敢出聲，看看月亮，月亮已近天心，太監道：「皇上該安歇了，明天又免早朝吧？」康熙道：「免！」默默的和唐曉瀾穿花拂柳，走出園子，步過永壽宮，步向養心殿，唐曉瀾忽然「咦」了一聲，拉著康熙向花蔭深處一伏，說道：「有夜行人飛上外面的大殿！」

　　康熙道：「為什麼我看不見？」唐曉瀾道：「那人的身法太快了！」康熙心想：若是宮中衛士，也不敢飛身上外面大殿。但若要說是外人，那卻是萬不能夠。心念一動，悄悄說道：「你從這裏向左走，靠著院子的白石欄桿，數到第十三塊石頭，把石頭揭起，有地道通到外面的大殿柱後，你偷偷出來，看有沒有人在裏面，若然有人，你記著他的面貌。」又把隨身佩帶的一塊漢玉取下，交給他道：「若是給人發現，就以此為憑，說是新來的衛士好了。」唐曉瀾接過漢玉，從地道裏進入大殿，躲在柱後，忽見外面走進兩人，抬起了頭，咬著耳朵說話。唐曉瀾也抬頭一望，只見上面懸著一塊大匾，正面題著「正大光明」四字，唐曉瀾暗道：「這兩人盡看著匾額做什麼？」等了一會，那兩人低下頭來又在商議，匾額後面橫樑，忽然伸出一個人頭，唐曉瀾一見，幾乎叫出聲來，原來躲在殿上橫樑後的竟是一個女孩，而且不是別人，正是馮琳！

　　原來當日馮琳帶允禔去探允禛的病。曲曲折折，走了一會，帶允禔上了書樓，推開一間房門，說道：「四殿下就在這裏養病。」允禔探頭一望，忽然裏面嘶嘶有聲，滿屋子裏大蛇小蛇連結成團。馮琳尖叫道：「我開錯房門了。」身子一撲，手肘突然在允禔腰際碰了一下，允禔如中鐵錘，痛得大叫，馮琳已一個筋斗翻下樓了。屋內的蛇蠕蠕而出，允禔帶來的衛士不敢私闖入房，允禔又已昏迷，只好背起他急走。

　　允禔去後，在四皇子府中留守的韓重山和雙魔都責備道：「你這個孩子怎麼如此胡鬧？」馮琳道：「他回去生氣也沒用，我只是一個小丫頭，到他責備四殿下時，你們可以推說皇府中的丫頭數以百計，知道是誰？而且就是他們倆兄弟到皇帝面前爭論，皇上也不會相信，一個小女孩會把他打暈。」韓重山道：「哼，瞧不出你這娃兒這樣厲害！」心中暗想：好在雙魔有先見之明，用怪藥把她迷了本性，令她到皇府以前事都記不起來，要不然真難以長久的哄騙她呢。

　　韓重山和雙魔商議一會，正想派一人去請四皇子回京，四皇子允禛忽然回到皇府。一天愁慮，頓時解開，韓重山笑道：「大阿哥若敢說出四殿下私自出京，四殿下正好告他誣告。」允禛問了情形，知道允禔圖謀甚急，想起一事。原來清朝皇位繼承不依長幼次序，由皇帝留下遺詔，指定一個，放在乾清宮的「正大光明」匾額之後，四皇子這次急急回京，就是因為在外面聽得國舅隆科多的報訊，說是皇上己立了遺詔，至於指定誰人，卻沒人知。

　　允禛把皇帝已立遺詔的事告訴心腹死士。天葉散人道：「既然這樣，我們非把這遺詔偷到手中不可。」允禛道：「偷不是辦法，皇上發現遺詔被偷，可以再寫，而且也必定疑心是我。只能偷偷去拆它一看，好知道遺詔中寫的是誰。」當下天葉散人、了因、哈布陀等都說願去。允禛道：「偷入乾清宮拆開遺詔，這事非同小可。去的人不可多，只要輕功絕好的一兩位去就行了。論輕功是天葉散人最高，馮琳雜在眾人中靜聽，忽然說道：「我也隨天葉伯伯去。」八臂神魔道：「你去做什麼？」天葉散人一想，這馮琳身軀幼小，正好貼在橫樑下面，而且她的輕功還在大力神魔之上，正是個好幫手，便道：「好，我帶你去。你可不准淘氣。」

　　再說康熙的長子允禔回到府中，早已醒來，恨恨不已。忽報大學士王奕清來訪，這王奕清乃是允禔一黨，和國舅隆科多同受康熙寵信，他今日始知道皇帝立了遺詔，趕忙來報。允禔和心腹死士商議，所見和允禛相同，也派了三名輕功絕頂的衛士去偷看遺詔。這就是唐曉瀾所見的兩名大漢了。

　　允禔遣來的三名衛士商議一陣，兩人把風，一人沿著殿中心的大柱攀上，忽然橫樑後面，寒光電射，兩口飛刀都插中了那名衛士，登時跌了下來。馮琳倏的飛出屋，躍到琉璃瓦上，隨即有人大呼「刺客！」這正是天葉散人移禍江東的計策，到得大內的衛士趕來，他和馮琳早已從英華殿側邊跑出，躲上景山去了。

　　唐曉瀾急從地道跑出，只見乾清宮外，已有劍影刀光。他跑到養心殿外，康熙從花蔭深處探頭出來，正想招喚，忽然一條人影疾如飛鳥，和唐曉瀾幾乎是同時趕到。太監喝道：「什麼人敢驚聖駕？」那人一聲長嘯，厲聲叫道：「哈，你就是皇帝！」一探身，呼的一掌向康熙劈去，兩名太監撲身來救，給一掌打得暈死地上。那人掌鋒下掃，左腳又起，父子之情出於天性，唐曉瀾嗖的一聲，拔出寶劍，那人「哧」的一聲，騰身撲起，唐曉瀾的追風劍法迅捷無倫，一搶攻勢，綿綿不斷，那人空手拆了幾招，康熙已躲入了養心殿內。

　　那人大吼一聲，掌法一變，翻翻滾滾，竟然在劍光籠罩中直撲過來，完全是一副拼命神氣，唐曉瀾見康熙已經躲開，把劍一收，跳出圈子，不料那人身法快極，唐曉瀾縱身一跳，他卻乘勢逼上，一抓抓著了唐曉瀾肩胛，低聲喝道：「冷宮在那面？」唐曉瀾心中一震，用易蘭珠所授的救命絕招，身子向前一躬，反手一劍從脅下刺出，那人若不放手，這一劍便是穿心刺腹之災。

　　這人料不到唐曉瀾劍法如此厲害，手掌一撤，翻出三丈開外，唐曉瀾也給他的掌力震得踉踉蹌蹌，退了七八步才穩得住身形，肩頭猶自火辣辣的刺痛。

　　唐曉瀾不知，這人卻是他母親以前的未婚夫祝家澍，他失蹤了三十多年，原來是在江湖到處漫遊，訪師學技，最後投到終南派名宿武成化的門下，苦學了十餘年，拳劍兩門，都有極深的造詣。學成之後，也曾兩到京師，會見過侯三變，得知海棠被打入冷宮，更是心傷。他本想入宮，卻是三變苦苦把他勸住。侯三變說：你功夫雖好，但宮中高手如雲，弄得不好，非但白送性命，而且害了海棠，苦勸祝家澍死了這條心，祝家澍這才愴然遠去。

　　但三十多年過去了，祝家澍這條心仍是未死。他心想自己和海棠已是垂老之年，再不相見，唯待他生。因此拼了性命冒險入宮。想不到就在這晚，幾個皇子派衛士進來，唐曉瀾也在宮內。

　　且說祝家澍被唐曉瀾劍法殺退，只見乾清宮裏刀火劍影，大內衛士，紛紛趕來。他選擇僻路，繞著假山，借物障形，覷準一個落單衛士，冷不防撲將出去，將他一拳打暈，曳入假山洞口，剝了服飾，扮成衛士，大搖大擺的走出，不知不覺走到了冷宮前面的荷塘，忽見一群宮女，抬著竹床，床上躺著一個女人，身上蓋著白布。

　　這女人正是祝家澍三十年來日思夜想的情人，她自唐曉瀾隨康熙去後，哭了一會又笑了一會，忽覺萬念皆空，好像身子凌虛，生命的力量全已消散，迷迷糊糊的一跤跌落地上。

　　康熙親入冷宮的事，早有太監得知，那些太監，最為勢利，待康熙去後，他們急稟知管理冷宮的女官，前來探視，發現海棠暈死在地上，商議之後，決定把她遷出冷宮，然後稟告皇上。

　　祝家澍從荷塘邊走過，迎面碰著這群宮女，宮女喝道：「什麼人，亂跑亂闖！」祝家澍抬頭一看，只見竹床上白布蓋著的女人，頭髮稀疏斑白，面色十分可怕，露出來的兩隻手，手指有如雞爪，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心裏暗道晦氣。三十多年不見，海棠早已不是他心目中綺年玉貌的佳人了，他竟然相逢不識，做夢也想不到這形容可怕的老女人就是他捨命來會的情人。

　　海棠在昏迷中忽聞喝聲，輕輕睜開了眼皮，祝家澍已經走過去了。

　　這時允禔派來的兩個衛士已被擒住，其中一名，因先前中了馮琳的奪命神刀，惡鬥時又用力過度，待到束手受擒之時，已是毒發身死。

　　康熙皇帝親自審問被擒的衛士，審出這衛士竟是自己的長子派來，赫然震怒，立刻下詔廢了允禔的皇子封號，交宗人府看管。

　　當晚紛紛擾擾，待事情平息，已是四更。康熙留唐曉瀾在養心殿住了一晚，第二天宮中的管事太監來報，說是被禁在冷宮的那個宮娥昨夜身亡，康熙聽了，慨嘆不已，吩咐以淑妃之禮厚葬，召唐曉瀾進入書房，黯然說道：「你不必等你的母親了，她昨夜已經死了。」唐曉瀾本已傷心，這時全身麻木，欲哭無淚，過了許久，才恢復過來，啞聲說道：「好，我走了。」康熙道：「你等一等。」叫了一個黃門官來，寫了一紙詔書給唐曉瀾，叫黃門官帶唐曉瀾去見允禛。

　　唐曉瀾迷迷惘惘的出了宮門，到了允禛的皇府，黃門官推他一把，說道：「到了。」他才如夢初醒的跨下馬車。黃門官暗想：皇上也真老糊塗了，這樣癡呆的人如何能選作衛士。

　　唐曉瀾在宮中已將面上易容的藥膏洗去，雙魔一見，大為吃驚。可是他有黃門官帶來，聽黃門官說他還是得寵的衛士，只好讓他去見允禛。

　　允禛見了唐曉瀾也甚為驚異，了因和哈布陀隨侍在側，全睜大了眼睛。黃門官去後，了因禁不住道：「唐曉瀾，你到底是弄什麼玄虛？」允禛卻擺了擺手，微笑說道：「以唐兄的高才，正該從正途出身。唐兄是何時入宮？皇上身體可好？」唐曉瀾答道：「好。」頓了一頓，忽然說道：「敢請貝勒摒退左右。」允禛變色道：「這兩人皆是心腹，唐兄有話，但說無妨。」唐曉瀾道：「還是咱們兩人談談的好。」了因怒道：「你敢如此無禮！」允禛眼珠一轉，正想叫了因和哈布陀退下，忽然樓下一陣喧嘩，高呼刺客，了因倒提禪杖，霍的立起身來，說時遲，那時快，忽聽得外面呼呼風響，書房的門，倏忽震開，一人手提長劍，如飛撲進！唐曉瀾一看，正是昨晚那人。

　　祝家澍長劍一抖，一招「白虹貫日」，刷的向允禛刺去，了因禪杖一立，只聽得叮噹一聲，那人的劍給蕩了開去，劍鋒一偏，直奔唐曉瀾脅下，唐曉瀾身迴步換，卻不還招，哈布陀左掌橫掃，右拳搗出，搶攻他的空門，那人接了一招，知道了因與哈布陀的功力，都在自己之上，虛劈兩劍，倏的從窗口又穿出去。哈布陀首先追出，唐曉瀾尚在遲疑，了因喝道：「你既是大內衛士，為何卻不還招？」左手斜斜一帶，唐曉瀾猝不及防，給他牽出樓外，收勢不及，飄身下地，只聽得一片兵刃碰磕之聲，有人大聲驚叫！

　　唐曉瀾凝神一看，不禁叫苦，庭院裏劍光霍霍，人影穿梭，關東四俠全都到了。更糟的是自己的業師鐵掌神彈楊仲英帶著女兒，也正在庭園中惡鬥。楊仲英驟見曉瀾，驚叫一聲，從韓重山的闢雲鋤下翩然掠出，唐曉瀾叫道：「師傅，是我！」祝家澍大叫道：「他是奸細！」楊仲英面色倏變，呼的一掌劈來！

　　原來關東四俠自從那次在陰山和雙魔惡鬥，功敗垂成，反而吃了大虧，十二年來，苦心練技，總想和雙魔再較短長，但雙魔在四皇子府中，關東四俠不敢輕去。這次他們打聽得四皇子帶了一班高手出門，只留下雙魔和一個姓韓的鎮守。這時關東四俠的獨門功夫，比前又高了許多，於是連袂來京，準備大鬧皇府，報那天的一箭之仇。

　　恰巧楊仲英和女兒楊柳青，為了尋訪曉瀾，在江湖賣藝，也到了京師。一日，在天橋（北京的一處地名，為江湖藝人聚集之地）遇見了祝家澍，兩人本來相識，聚在一起。過了幾日，又碰到了關東四俠，關東四俠邀祝家澍同鬥雙魔，祝家澍那時正一心想入皇宮，婉言拒了，關東四俠很不高興。到祝家澍失敗回來，他們細問情由，才知道祝家澍有這一段傷心之事。於是祝家澍舊事重提，和關東四俠與楊仲英父女，當日就到四皇子府中邀鬥雙魔。

　　唐曉瀾見師傅不諒，掌風劈面，慌忙閃過，楊仲英掌法雄奇，跨前一步，一個「左右開弓」，雙掌齊出，唐曉瀾避無可避，本能的出掌相抗，一招「解甲脫袍」，把楊仲英的掌勢拆了，騰身跳出一丈開外，楊仲英見他武功大進，揉身進擊，楊柳青大叫「爹爹！」楊仲英凝身收掌，哈布陀呼的撲來，揮臂一格，把楊仲英震退幾步。楊柳青急展神彈絕技，掩護父親。

　　唐曉瀾突遭巨變，茫然不知所措。玄風道人性子最烈，問祝家澍道：「你話可真？」祝家澍道：「他昨晚還和皇帝老兒同在一起，我若不是逃走得快，早已喪在他的劍下。」玄風道人勃然大怒，忽而一想：這祝家澍武功不在我下，怎的卻會不是曉瀾對手？一掠而前，右手長劍，左手鐵拐，一齊發出。唐曉瀾知道玄風手底極辣，萬難閃避，只好拔劍抵擋，玄風的招數本來可虛可實，存心要試曉瀾武藝，唐曉瀾不知就裏。竟把天山絕妙的防身劍法施展出來，左一劍「冰河解凍」，右一劍「龍躍深淵」，帶守帶攻，竟把玄風的鐵拐封出了外，玄風這才知道祝家澍所說非假，劍招倏變，更不佯攻，劍劍向唐曉瀾要害刺來！

　　唐曉瀾連擋數劍，大聲叫道：「師傅，師伯，我有話說。」玄風喝道：「你這忘恩負義的叛徒，誰還聽你說話。」劍招催緊，疾若驚飆。唐曉瀾閃得稍遲，給玄風刷的一劍刺穿衣袖，逼得橫劍一掃，上下一盪，用的竟是天山劍法中最精妙的招數，唐曉瀾本意原是防身，竟不自知這一招威力奇大，一發難收，只聽得噹的一聲，玄風左手的鐵拐，竟給游龍寶劍截去一段！玄風呆了一呆，唐曉瀾撲地跳出，那料眼前一亮，酒香撲鼻，朗月禪師噴酒成練，直取唐曉瀾面上雙睛。唐曉瀾閃頭急避，朗月禪師呼的一噴，白練化成酒浪，有如鉛彈，唐曉瀾上衣被射得有如蜂巢，萬里追風柳先開身飛如箭，倏忽掠到，一伸手把唐曉瀾衣裳抓破，皇帝所寫的親筆函件，竟被搶去。

　　唐曉瀾呆若木雞，連聲說道：「我，我，──」聲調哽咽悲苦，說不下去。楊柳青道：「我什麼？」又愛又恨，張開彈弓，一彈打去，唐曉瀾心亂神傷，已不知走避，了因和尚大吼一聲，禪杖一掄，彈丸倒射，他見楊柳青生得美貌，惡念突生，禪杖點地，騰身飛起，左手張開，宛如巨鷹撲兔，一抓就向楊柳青抓來！玄風大驚，劍走偏鋒，青光一閃，劍尖直刺了因頭頸後脊骨上的「天隙穴」，了因以杖為軸，腳跟一轉，仍不放鬆，左手抓到楊柳青背心。玄風劍法迅捷，更不收招，劍尖一顫，逕化成「楊枝滴露」的招數，斜點了因脊骨的「精促穴」，了因見他劍法精妙，不敢放肆，身子一轉，掄杖接招。了因功力深厚，杖風如刀，玄風連擋十招，自知不敵。這時滿庭院混戰，四俠這邊的人已處下風，楊柳青更是岌岌可危，玄風大叫道：「走！」向薩天刺、薩天都分刺兩劍，將柳先開等人救了出來。楊仲英攜著女兒，靠祝家澍在後掩護，也跳出圍牆。了因倒提禪杖，還想追趕，允禛在樓上倚欄喊道：「讓他們走吧！」原來允禛正與天葉散人談論遺詔之事，心中有事，深怕事情鬧大，被其他皇子乘機攻擊，所以揚聲止鬥，招回了因等人。

　　唐曉瀾這時心亂如麻，本來他昨晚乍知身世，已是哀痛欲絕，萬念俱灰，想不到如今又被業師誤會，他就是想死也不能就死。莫說楊仲英和關東四俠對自己恩深義重，而且冒然一死，惡名更難洗脫，他舉劍的手緩緩放了下來。了因冷笑道：「賊人已經去了，你還呆在這裏做甚？」唐曉瀾悲憤之極，縱身一躍，叫道：「我縱死也不求你們。」跳過牆頭走了。

　　唐曉瀾茫然的跑出北門。城牆上忽然有人叫道：「好小子，你還敢追來！」

　　唐曉瀾猛然一驚，立在城牆上發話的竟是楊仲英，原來玄風這一行人逃出皇府，也是沿著這一條路，他們跨上城牆，正想翻出城外，楊仲英擔當殿後，驀見唐曉瀾一人疾奔，只道他是前來追擊。

　　唐曉瀾顫聲叫道：「師傅，你容我細說。」楊柳青走在前頭，夾在玄風道人和朗月禪師之間，聞聲止步。聽得唐曉瀾語聲十分悲苦，說道：「就讓他一說吧，也許另有別情。」玄風道：「不能將性命兒戲！」揚聲叫道：「楊兄，提防有人追來！」楊仲英曳起彈弓，卜卜兩彈，唐曉瀾失魂落魄，無意閃避，額角臂彎，各中一顆，跌在地上。只聽得楊仲英大聲喝道：「你犯了師門大戒，我絕不饒你！」唐曉瀾站起來時，楊仲英這一行人已去得遠了。

　　唐曉瀾踽踽獨行，想起嵩陽門下，戒律最嚴，自己入門之日，就曾領過十二戒條，其中第四條不許沾官近府，第十二條不許欺師滅祖，自己全都犯了。師傅想是怕了因他們跟在後面，要不然一定將自己捉了。想到這望，不寒而慄。他不是怕死，而是怕這一段冤情，永難清白。

　　唐曉瀾在西山僧舍冥思默想，這茫茫人海，自己舉目無親，連一個可訴衷腸的朋友都沒有，不禁悲從中來，不能自已。思來想去，驀然想起了呂四娘，自己和呂四娘雖然相交日淺，可是她是名儒之女，見識不凡，對自己也很關心。唐曉瀾想來想去，似乎天地之大，只有呂四娘可以信賴，於是一劍單身，又飄然離開了京師，東下浙江，沿途上時不時碰有武林人物截擊，原來楊仲英竟然把唐曉瀾叛師之事，傳遍江湖，幸好盤查截擊的都不是好手，唐曉瀾得以安然來到浙江。到了浙江，才知道五年前沈在寬被捕，呂葆中身死，呂四娘遷居的事。明查暗訪都不知呂四娘遷往何處，幸好甘鳳池名頭甚響，其時恰好也在浙江，唐曉瀾就硬著頭皮，去拜見這位江南大俠，甘鳳池雖不信他，卻頗通情達理，就把師妹的住址告訴了他。但也提防他邀有黨羽，暗中跟在他的後面，一直跟到仙霞嶺，看他獨自登山，這才作罷。

　　唐曉瀾和呂四娘坐在流泉山瀑之旁，娓娓長談，唐曉瀾數月積鬱，盤結心中，一旦傾吐，人也輕鬆了許多。不知不覺談了半天，烈日當空，山瀑流泉，給陽光幻成麗彩。呂四娘一笑而起，拉唐曉瀾登上一塊巖石，笑指山下道：「你登高試望。」唐曉瀾不知其意，登高一望，只覺曠野平疇，盡收眼底，不覺心中開朗，悶氣漸消，呂四娘道：「山川奇景，可滌濁氛，天地無窮，應增豪氣。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何足介懷。」揚眉一笑，唐曉瀾頓覺一天陰霾，給她數語驅散。正是：山川毓靈秀，巾幗勝鬚眉。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論世談詞　微言曉大義　尋幽探隱　游俠露鋒芒

　　呂四娘又笑道：「聽說你在楊仲英門下之時，白天習武，晚上學文，還曾填過一道『百字令』的詞？」唐曉瀾面上一紅，吶吶說道：「這首詞不過是少年時候的遊戲之作，根本不成其為詞。」原來那首詞正是他思念呂四娘而作的，不知何以會給她知道，是她提起，心中惴惴不安。呂四娘道：「你那首詞我讀過了，「詞味」是有的，但太傷感了。少年人不應有此。你開首那幾句『飄萍倦侶，算茫茫人海，友朋知否？』便充滿了孤獨自傷的情意。其實在茫茫人海之中，盡多知己，而且只要你行合乎義，做的事能為大多數人著想，那又何必定要人知？」

　　呂四娘談詞論世，曉以微言，諷以大義，對他詞中的兒女之情卻半句不提。唐曉瀾低頭不語，心中思想，起伏如潮。

　　呂四娘盈盈一笑，又道：「我少年時也曾填過一首『水龍吟』詞，其中有兩句道：『莫學新聲後主，恐詞仙笑儂何苦？』我以為無病呻吟固然不好，有病呻吟也大可不必。大丈夫若遇危難，當立定腳根，肩負重荷，闖過關去。學詞當學蘇、辛，像李後主那種亡國之音，學它作甚？你讀過辛棄疾那首『賀新郎』詞吧，開首那三句，也像你那首百字令，開頭的三句一樣，嘆交遊零落，但他那首詞卻一片豪氣，和你大不相同。你還記得麼？你試唸來聽聽。」

　　唐曉瀾抬起頭來，唸道：

　　「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遊零落，只今餘幾。白髮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東窗裏，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江左沈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回首叫雲飛風起。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這首詞乃辛棄疾暮年所寫，但卻豪邁灑脫，勝於少年。唐曉瀾唸完之後，頓覺自己心胸俠窄，真不免為古人所笑。呂四娘並沒有有溫言安慰於他，但卻在該詞中引領他自己思索。唐曉瀾心環漸暢，不禁問道：「姐姐把你作的那首『水龍吟』詞也一併唸給我聽吧。」

　　呂四娘想了一想，笑道：「也好。」唸道：

　　「天邊縹緲奇峰，曾是我舊時家處。拂袖去來，軟塵初踏，石門西住。短鋤栽花，長詩佐酒，幾回凝。慣裂笛嘆雲，高歌散霧，振衣上，千巖樹。　　莫學新聲後主，恐詞仙笑儂何苦？摘斗移星，驚沙落月，闢開雲路。蓬島舊遊，員嶠新境！從頭飛渡。且筆瀉西江，文翻北海，喚神龍舞。」

　　這首詞豪情勝慨，抱負既高，胸襟亦廣。若非呂四娘自承己作，唐曉瀾真不敢相信這是出於女子手筆。

　　兩人談得甚是投機，唐曉瀾悶氣雖消，但還想請問她立身處世之道，正思索間，忽聽得一瓢和尚在下面喊道：「四娘，沈先生午睡醒了，正找你呢。」呂四娘抬頭一看說道：「真是暢談不知時刻，日頭都已偏西了。你的肚子也該餓啦，回寺院吃飯去。」

　　唐曉瀾隨呂四娘下山，問道：「那位沈先生？」呂四娘笑道：「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我爹爹最得意的門生沈在寬。」唐曉瀾「啊」了一聲，問道：「他不是五年前已被捕了？」呂四姐道：「甘師兄還沒對你說過吧，後來我們把他救出來了。」唐曉瀾先是心神一蕩，後來一想：呂四娘對自己的姐弟之情，已足令自己銘心刻骨，那能再存奢望？這樣一想，心湖平靜，心境澄明，默默的隨呂四娘進了禪院。

　　沈在寬午睡初醒，回味呂四娘晨間所說的言語，只覺蜜意柔情，縈迴心底，再看自己日間所集前人斷句的那首小詞，重讀一遍，讀到：「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兩句，不覺啞然失笑。心想，呂四娘如此深情眷戀，自己還自尋苦惱，這真是著甚來由？又想道：古人相交以誠，像呂四娘那樣綺年玉貌，五年來卻忍受空山靜寂，伴陪自己這樣一個殘疾之人，而且還願以身相託，這真是情真意誠，在古人中也不多見。這時，心底陰霾，盡皆掃淨。

　　呂四娘帶了唐曉瀾進入禪院，兩人並肩而行，唐曉瀾已長得比呂四娘還高，禪院前有山泉匯成小潭，潭水照影，只見一個英俊少年，一個婀娜少女，有如並蒂之蓮，在水中搖晃。剛才呂四娘在流泉飛瀑之旁，聽唐曉瀾申訴，全心想替他消解憂危，心中毫無別念，對水中影子，亦無感覺，如今經過小潭，步入禪院，突然想起了沈在寬那首集句小詞，只怕沈在寬對自己還未能全心信賴，見了曉瀾，若生誤會，這豈不加重他的病情？思念及此，腳步忽緩。唐曉瀾若有所覺，回頭問道：「姐姐，你想什麼？」呂四娘抬頭一望，陽光明朗，山花如笑，說道：「沒有什麼？」跨前兩步，帶唐曉瀾進了禪院，在一間靜室之前叩門叫道：「在寬，有客人來呢！」

　　沈在寬的床貼近房門，伸手便可拔掉門閂，他卻走下床來，一手扶著牆壁，一手開門，呂四娘急忙將他扶著，說道：「你剛剛能運動四肢，不宜過勞。」沈在寬見有唐曉瀾在旁，怔了一怔，隨即說道：「你應該先招待客人。」呂四娘笑道：「這是很熟的朋友。」瞧了沈在寬一眼，見他毫無異容，將他扶回床上，替兩人介紹，沈在寬道：「唐兄請坐，我行動不便，請恕失禮。」

　　唐曉瀾見此情況，才知呂四娘五年來陪伴的竟然是個廢人，心中感動，更覺呂四娘真非常人可及！

　　呂四娘到香積廚中取了齋飯，端進房中，唐曉瀾和沈在寬談得甚歡。吃了飯後，唐曉瀾道：「我有一事想請教沈兄。」沈在寬道：「請說。」

　　唐曉瀾將前事再說一遍。沈在寬聽完之後，忽然坐了起來。說道：「唐兄既不見外，我也願獻一得之愚，瑩妹，你陪唐兄走一趟！」呂四娘驚道：「那你呢？」沈在寬道：「我現在身體日有進境，內功亦已摸到門路，有一瓢大師照顧就行了。唐兄的事，卻非你替他排解不可。事有緩急輕重，輕重倒置，則事殆矣。我們讀書，就是要識得分別重和輕。何況古人高義，原就不止限於男子，唐兄和我們既是知交，他的危難，我們豈可坐視？」呂四娘料不到他的心胸如此開闊，不覺感動得滴下淚來。

　　沈在寬又道：「唐兄這次遭逢大變，據我看來，是外來之難易解，而心中之賊難除。」唐曉瀾這時已將沈在寬當大哥看待！說道：「願聆教誨。」沈在寬道：「唐兄被令師誤會之事，有四娘出頭排解，諒可化為無事。只是唐兄乍明身世，對今後出處，大約頗感為難。」這話一針見血，唐曉瀾正因為自己是皇室血統而感到苦惱萬分。沈在寬緩緩說道：「百姓之所好者好之，百姓之所惡者惡之，立身處世之道，盡於此矣。」唐曉瀾低首沉思，良久良久，始抬起頭說道：「多謝沈兄教導。」

　　沈在寬道：「瑩妹，你明天就陪唐兄下山去吧。」呂四娘心情激盪，忽道：「再過幾天便是七日了。」沈在寬知她捨不得自己，笑道：「少游詞云：『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又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我們五年來朝夕盤桓，已不知勝過牛郎織女千萬倍，何必為小別傷心。」呂四娘聽了這話，知他已是全心信愛，更無半點疑慮，雖然離情別緒尚自縈懷，但一瓣芳心也自暗暗快慰。

　　正說話間，一瓢和尚忽然扣門叫道：「四娘，今天不知吹什麼風，又有稀客來了！」呂四娘道：「誰呀！」一瓢道：「你的師兄江南大俠甘鳳池。」唐曉瀾道：「甘大俠指引我到仙霞，我以為他自己不來了，怎麼他又趕來。」呂四娘道：「甘師兄來必然有事。」和唐曉瀾出去迎接。

　　甘鳳池見唐曉瀾伴著呂四娘出來，知他以前所說不假，態度比前親熱許多，執著他的手笑道：「我暗中保護你上山，你知道麼？」唐曉瀾面有愧色，答道：「絲毫不知。」原來甘鳳池精明幹練，把師妹的住址告訴了唐曉瀾後，一方面怕他說的是假話，暗中邀有清廷鷹犬上山；一方面卻又顧及若他所說是真，也難保沒有人跟蹤。所以便暗中跟在他的後面。待唐曉瀾上山之後，這才折回，誰知剛剛踏上回程，在仙霞嶺腳不遠之處，又遇見了一件奇事。

　　呂四娘行禮之後，問道：「一別五年，各同門可好麼？」甘鳳池道：「近一兩年來我很少和同門見面。想不到剛才在無意之中，倒得著同門的信物。」呂四娘奇道：「什麼，是那位師兄托人來找我嗎？」甘鳳池在懷中取出一幅畫來，遞給呂四娘道：「你看這是誰的手筆？」畫中一隻巨鷹，威武之極，但卻被關在籠中，鷹喙伸出籠來，雙翼張開，似欲鳴叫。籠旁有一個少女，形貌頗似浙江巡撫的女兒李明珠。呂四娘看了一陣，叫起來道：「難道是路師兄被浙江巡撫軟禁了？」

　　路民瞻是世家子弟，武功雖然不高，畫卻很是出名，尤其擅長畫鷹。這幅畫把神鷹囚在籠中，似乎是以鷹喻人，暗示自己被禁。呂四娘顫聲問道：「甘師兄，這幅畫你是怎麼得來的？」

　　甘鳳池道：「我目送唐兄上山之後，就獨自折回，走了三四里路，忽聞得山後有馬嘶之聲，山風吹來，還隱隱有淒厲的叫聲。」呂四娘面色倏變，說道：「難道有清廷鷹犬知我隱居此地？」甘鳳池道：「我也是這樣擔心，所以急忙跑到山後去看，只見驛道上塵土飛揚，幾匹馬已去得遠了。我自念追之不及，只好在附近仔細察視，忽見山腳的巖石上，有幾處有點點血跡，想是剛才有人在驛道上激鬥，直打到山邊，才被捉去了的。」唐曉瀾道：「依甘大俠之見，他們是不是想上山來！」甘鳳池道：「我看不是。看腳印和血跡，似是從驛道打到山邊，後來又越鬥越遠。看情形似是幾個人圍著一人，後來這人就被捉去了。假如那些人是想上山的話，他們就不必在獲勝之後，急急縱馬飛馳。」

　　呂四娘不覺有點擔心，說道：「被捉去的那人會不會是路師兄？」甘鳳池道：「我看也不是。路師兄沒有那麼好的武功。」唐曉瀾奇道：「甘大俠未經目擊，怎麼會分辨得出他武功的好壞？」甘鳳池道：「山邊的泥地濕滑，腳印分明，從腳印的分佈和移動的痕跡來看，那是幾人合攻一人，而被攻的人步法並不凌亂，進退之間，甚有法度。路師兄雖然也有那等武功，但他少經陣仗，臨場未必能有如此鎮定。」甘鳳池分析入微，不唯唐曉瀾佩服，連呂四娘也覺得這位師哥，的確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閱歷之深，遠非自己可比。

　　甘鳳池道：「我最近正想出一次遠門，去拜訪幾位師兄。還有，我前年聽得二師兄（周潯）說，關東四俠很想和我見面，也許我會北上京師，遠赴遼東也說不定。」呂四娘笑道：「那好極了，我和唐曉瀾明日也將遠行，就和師兄一道吧。有師兄在一起，我們安心得多。」甘鳳池道：「那沈先生呢？」呂四娘道：「他近來似有進境，今日已能扶壁而行了。他知道了曉瀾的事，就叫我替他向江湖上的俠義道疏通解釋。」甘鳳池道：「沈先生肝膽照人，雖然是個書生，但俠義之風，猶勝於吾輩！」當下請呂四娘引見，到靜室裏拜見了沈在寬。在寬聽得甘鳳池和二人同行，他本來已無雜念，現在更是放心。

　　第二日一早，三人就下山北上。為了旅途方便，呂四娘女扮男裝，甘鳳池擅於變貌易容之術，用藥替唐曉瀾變了顏容，一路行來，果然無人能識。

　　仙霞嶺的北面便是浙江，三人取道龍游、金華、東下義烏、紹興。直至蕭山，準備先到路民瞻家鄉訪問。蕭山出去，便是杭州灣沿海一帶。呂四娘久困山中，此時方得重見大海，胸襟寬暢，這日他們正向路民瞻的家鄉進發，大路靠山面海，呂四娘一時興起，和甘唐二人，走上山上，遠眺海洋，只見大小島嶼，星羅棋佈，漁舟點點，有如水鳥般在波濤中隨意出沒。正自心曠神怡，忽聽得甘鳳池發聲叫喚。

　　呂四娘回過頭來，愕然問道：「七哥何事？」甘鳳池道：「你看這個。」帶呂四娘到一塊突出來的石巖下面，拂了石上塵土，只見上面畫一些奇奇怪怪的符號，呂四娘一個也不認得，奇道：「這些符號是什麼意思？」甘鳳池道：「我也不懂，大約是江湖幫會的暗記。」呂四娘道：「我們何必理這些閒事。」甘鳳池道：「不然，你再看看。」帶呂四娘下去看，畫有各種符號的山石，竟有五六處之多。

　　甘鳳池道：「有兩種符號我稍為懂得，意思大概是約定日期到這裏聚會。」呂四娘道：「難道這山中臥虎藏龍，居然有江湖豪傑麼？但，這也不關我們的事。」甘鳳池道：「八妹，你和路師兄一在浙東，一在浙西，我也經常往來浙皖蘇贛各省，浙江的成名人物，幫會首領，我們全都知道，可沒聽過在路師兄家鄉，也有江湖豪客隱居。」呂四娘道：「七哥是否疑心此事與路師兄有關。」甘鳳池道：「我還不敢斷定，但此去路師兄家，不過八十餘里，我從未聽路兄說過他的家鄉有什麼武功高強的人，所以甚覺奇怪。我們索性再搜它一搜。」三人轉過山腰，繞過幾層崢嶸的石嶂，見對面山腰，有縷縷炊煙，呂四娘道：「那邊山中似有人家。」甘鳳池笑道：「我們索性到那邊嶺上去看。」三人繞過山背，走下嶺來，嶺下面居然有一層層的山田，甘鳳池笑道：「不止有人家，還有村落呢！」

　　三人橫過兩山環抱的幽谷，到了對面山腳，甘鳳池放慢腳步，一面上山，一面用目光搜索，上到半山，又發現了兩三處幫會的暗記。行了一陣，將到山頂，只見山的那邊，炊姻四起，呂四娘笑道：「我們走了半天，深入山地，山下人家已收工歇息，炊起晚飯來了。我們還不出去，今晚可要在這兒借宿了。」甘鳳池道：「再看一看。」忽然停下步來，露出驚異之容。

　　甘鳳池平日為人，深沉不露。縱然未有「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的修養，臨事鎮定的功夫，在同門之中卻首屈一指。呂四娘奇道：「七哥，你又瞧見什麼？」甘鳳池沉吟不語，過了半晌，這才說道：「敢情有那位師兄被困此地，這可真叫我猜不透了！」帶呂四娘走到一塊石巖底下，石巖側邊有一塊尖石，突出如劍，光滑如鏡，石上刻的符號，竟然是他們同門間所用的暗號，符號甚為簡單潦草，畫的是「被困，盼援」四字。甘鳳池道：「你看，這是不是我們同門所留的暗記？」呂四娘道：「有何疑點？」甘鳳池道：「若是我們同門的暗記，何以沒有數位記號？」原來獨臂老尼門下，在互通訊息時，署名的暗號，必以排行次序替代。例如甘鳳池應署「七」字，呂四娘應署「八」字，呂四娘不是不知，可是乍見石上符號，確是本門暗記，就不細看。甘鳳池道：「還有更奇的呢，你看得出來嗎？」

　　呂四娘道：「七哥，只憑這幾個簡簡單單的符號，你怎麼看得出那麼多東西？還有什麼更奇的事呢？我一點也看不出來，請你揭明，以開茅塞。」甘鳳池道：「你看這些暗號乃是以指代筆，用指力在石頭上刻劃出來的。看這人功力在路師兄之上而在白師兄之下，倒和周（潯）曹（仁父）二位師兄在伯仲之間，但若是周曹二人所『寫』，『筆跡』必然蒼老，但這些符號，點劃之間，頗帶稚氣，我敢斷定，留這個暗記的絕不是本門之人。」呂四娘暗暗佩服。甘鳳池看了一陣，又笑道：「留暗記的是何等樣人，我此刻已大致可以揣度出來了。」呂四娘忽然笑道：「七哥，你且慢說，讓我猜一猜看。」唐曉瀾也在凝神注視，但卻看不出什麼道理，正在納悶。呂四娘道：「留暗記的人是個女子，比我還要年輕。」甘鳳池拍手笑道：「對了。」

　　唐曉瀾問道：「你們到底怎麼看出來的？」呂四娘道：「你研究過書法沒有？」唐曉瀾道：「我幼年失學，後來在楊師門下，才有機會讀書，那時只是貪讀詩書，很少執筆練字。」呂四娘道：「女子寫的字總比男子柔媚，這你應該知道的了。這些符號雖然並不是方塊字，而且是用指力所劃，但也離不開點劃勾撇，和寫字有共通之處，如何看不出來。」甘鳳池道：「我倒不是從書法上領悟，而是看那些符號，線條纖細，可以猜出那是女子的指頭劃的。八妹，你雖欠缺江湖經驗，卻真聰明。」呂四娘面紅笑道：「我連是不是同門所留的都看不出來呢，還說聰明？」甘鳳池道：「那怪不得你，你和好幾位師兄還未見過面，對他們的功力如何，自然沒有我這樣熟悉。」甘鳳池想了一想，又道：「同門中除你之外，別無女子，她如何識得我們的暗記，這倒奇了。既到此地，我們索性到下面山村，探它一探。」

　　三人攀上山頭，俯首下視，後山的情景又是不同，只見層層的小山峰，曲曲折折，宛若重門疊戶，但半山腰處，卻用人工闢成盤旋的山道。甘鳳池笑道：「這裏的形勢倒還不錯。」三人就從山道上一路走下來，走到半山，已見山腳有幾十家人家。這時紅日就將西下，百鳥歸巢，吱吱喳喳的叫得好不熱鬧。

　　三人下山之後，行進村中，村人大都已在屋內用膳，只有寥寥幾個在外面閒逛，見了這三個陌生的客人，甚為驚詫。村中有一家朱門大戶，在周圍的民房映襯下，分外矚目，甘鳳池便向那家人家走去，有人上來問道：「貴客可是來找尚莊主嗎？」甘鳳池應道：「正是。」那人道：「請等一等。」跑步如飛，先入屋中，甘鳳池悄聲對呂四娘道：「等會我們進去，由我答話，若有什麼事變，請看愚兄眼色行事。」呂四娘道：「我們當然是唯師兄的馬首是瞻。」說話間，已到了那家門前，兩扇朱漆大門，忽然打開。

　　兩名大漢走出門外，伸出中指，向地上一指唱了個喏，問道：「三位是道上同源，還是遷金人士？」這是幫會中常用的黑話，意思是問：你們是同道的別一幫派的人呢，還是本幫兄弟來朝見龍頭大哥的？甘鳳池豎起拇指，向天上一抬，大剌剌的說道：「日月星辰，不歸泥土。」兩名大漢面色一變，急忙恭恭敬敬的說道：「三位請進，待小的稟告莊主。」原來那兩句話是甘鳳池自表身份，說明自己不是幫會中人，誰人也管他不著。說這話的人，若非一派首領，就是成名人物。

　　兩名大漢將三人引進客廳，坐了一陣，只見一個年約六旬的壯健老人，從後堂走了出來，想必就是什麼尚莊主了。唐曉瀾正想起立，甘鳳池輕輕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搶先站了起來，向中間行進三步，然後向左側跨一步，再向右側跨一步，然後又側退三步，這才示意叫呂唐二人起來，抱拳行禮。這老人怔了一怔，頗為氣惱。

　　原來這尚莊主來頭頗大，聽得手下人稟告，說是有這麼樣的三個人來見，急忙出來迎接，一見之下大為失望，他以為來的必是成名人物，誰知全不認得。而且呂唐二人，都很年青，尤其是呂四娘因為得了易蘭珠「斂精內視」之術，看來不過是二十歲左右的文弱書生；三人中甘鳳池年紀較大，態度也較為老成，但也不過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而且面黃肌瘦，活像一個病夫。尚莊主心中嘀咕，以為他們是江湖騙子。但甘鳳池進而復退，行的卻是平輩之禮，尚莊主初時氣惱，但一想他們既然能找到此地，必知自己名頭，既敢用平輩之禮相見，當非等閒人物。江湖上異人甚多，他也就不敢怠慢。當下哈哈一笑，抱拳還禮，暗運內家真力，拳風向甘鳳池撞來，甘鳳池紋絲不動，還了一揖，尚莊主身體微微一晃，急忙定著。笑道：「老兄好功夫，這兩位小哥是老兄門下麼？」甘鳳池道：「雁行並列，都是同輩。」尚莊主又怔了一怔，伸出手來，向呂四娘道：「老朽失言，請恕無知。」呂四娘伸手與他一握，尚莊主突覺手腕酸麻，始知呂四娘功夫還在甘鳳池之上。三人中唐曉瀾最為壯健英俊，尚莊主不敢再試，急忙肅請三人就座。

　　甘鳳池道：「聽說莊主做壽，我們兄弟三人，特來叨擾。」唐曉瀾莫名其妙，心想：甘大俠怎麼知道這個老頭做壽？誰知這又是幫會的黑話。甘鳳池一路行來，見了十多處幫會的暗記，默察情形，料想這裏的主人，必然是一個大幫會的頭子，可能就在最近，要邀請各幫會的人來這裏秘密聚會。這種聚會，稱為「做壽」，所以甘鳳池出言試撞。果然一撞便對，尚莊主哈哈笑道：「三位高賢，惠然肯來，真是增光不少，只是還有幾天，才是壽期，要委屈三位高賢在舍下小住了！」

　　甘鳳池道：「既然如此，那只有叨擾了。」當下請教姓名，甘鳳池化名唐龍，呂四娘化名李雙雙，唐曉瀾化名馮堯。尚莊主問道：「三位在那裏開山立櫃？」甘鳳池道：「流水行雲，沒個定處。」尚莊主又道：「那麼三位是上線掛牌的了？」甘鳳池又笑道：「不歸標，不立櫃，有花賞花，有酒喝酒，五湖四海皆朋友。」兩人用江湖「唇典」（暗語）問答，聽得唐曉瀾益發茫然，原來尚莊主驚疑不定，一再試探，先問他是不是佔據山頭的寨主或者開香堂的大哥，甘鳳池說不是，於是尚莊主又問他們是不是獨行大盜（上線掛牌意即在江湖流竄，四出劫掠。）甘鳳池又說不是，而且說明他們和黑白兩道都沒牽連（不歸標），但在江湖上卻到處都有朋友。這樣的身份非同小可，不是前輩高人就是成名俠客，饒是尚莊主見多識廣，也自捉摸不定。他把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在心中暗數，想來想去，都沒有像他們那樣年青的人。尚莊主無法，只好以上賓之禮相待，叫莊丁帶他們到客房安歇。尚莊主心想，韓老怪不是今晚，便是明天，就要來到。他一定會看出這三個人的來歷。

　　三人進了客房，呂四娘悄悄問道：「七哥一向深沉不露，何以這回自表身份。」甘鳳池道：「這個尚莊主定是幫會的首領無疑。我們平白闖來，若非稍微炫露一下，他那裏肯招待，我們既非幫會中人，那就只好假託江湖游俠的身份了。」其實，甘鳳池正是當時江湖上聲名最大的一位游俠，根本不是「假託」。也正因此，尚莊主怎樣也不敢想到甘鳳池就是他。

　　歇了一陣，尚莊主遣人送來晚飯，極為豐盛，呂四娘猶有疑慮，甘鳳池笑道：「他摸不透我們的道路，豈敢暗算？」大碗酒大塊肉的吃了，莊丁進來收拾，說道：「莊主向三位請安，請恕他不來陪客了。」甘鳳池道：「莊主有事，不必客氣。」

　　這晚三人同室，到了午夜，甘鳳池道：「八妹，你出去探它一探，看這個山莊，有什麼古怪？」獨臂神尼門下，以呂四娘的輕功最高，甘鳳池自愧不如，所以叫她去探。呂四娘走近窗口，只見窗外黑影幢幢，低聲說道：「七哥，外面有人監視。」甘鳳池道：「我有辦法引開他們。」伸出中指，在窗中對面的牆上一插，登時插穿了一個小洞，隨手在牆角撿起一片竹片，伸入洞中，攪了一會，說道：「行了」從百寶囊中取出一顆彈子，雙指挾著，對著洞口一彈，只聽得嗤的一聲，彈子飛出外面。隨後便聽到有輕微的腳步奔跑聲音，呂四娘何等聰明。知道這是甘鳳池聲東擊西之計，衣襟一撩，穿窗飛出！外面的看守，聽得彈子聲響，以為有夜行人來，「投石問路」，群向彈子落處奔去。到回過頭時，呂四娘已飛掠過兩間屋面，躲在假山之後了。

　　這座尚莊主的花園，佔地甚廣，佈置不俗，只見四面假山玲瓏，遊廊曲折，中間還有一座高聳的碉樓。呂四娘暗暗稱奇：這地方好像來過似的？想了一陣，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裏的園林佈置，竟是模仿魚殼在田橫島千丈巖上所建那座別墅的格局，雖然沒有魚殼別墅的雄偉和險峻，但也頗為可觀。呂四娘躲在假山背後，四顧無人，正想躍出，忽聽得有腳步聲響，只見四個女郎，提著紗燈，聯袂走過。其中一個少女道：「郡主脾氣好大，看她那樣百媚千嬌，誰也料不到她武功那麼高明。」又一個少女道：「是呀，昨天她不肯吃飯，孟寨主去勸她，不知說了些什麼，她一巴掌便打過來，孟寨主急忙閃開，她一掌便把檀木桌子打壞了。」又一個少女道：「後來是莊主進去說好說壞，她才肯吃。」第四個少女道：「聽說孟寨主武功本在我們莊主之上，乃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他倒很忍得。」第一個少女道：「是郡主嘛！他怎麼也得忍著。」呂四娘伏地聽聲，四個女郎漸走漸遠，聲音越來越弱，呂四娘甚為奇怪：那裏來的郡主？難道一個幫會首領，還敢把王爺的小姐劫了？好奇心起，一掠而出，輕飄飄的躡在那四個女郎身後，呂四娘輕功已臻極峰，真有登萍渡水之能，飛絮無聲之妙，跟在那四個女郎身後，她們竟自半點不知。

　　跟了一陣，又聽得一位女郎說道：「大後天是我們幫中的祀祖開幫大典，不知大王來不來？」另一位少女道：「她女兒在這裏，總會來吧？」又一名少女道：「我聽少主說大王忙著呢，未必分得出身。」先頭那名少女道：「少主倒和你很要好，時時和你說體己話兒呢。」那名少女「呸」了一聲，又說說笑笑，過一陣，先頭那少女又道：「你們說郡主脾氣壞，我卻說她好。昨天我服侍她梳頭，她執著我的手問長問短，就像我的姐姐一般。」先頭那少女又道：「聽說是大王不准她嫁人，所以她才逃出來。」其餘三名少女吱吱喳喳的問道：「真的，你怎知道？」「她不害羞嗎？怎麼鬧著要嫁人？」「嫁不到合意的人，難怪脾氣壞了。」一人一句，聽得呂四娘暗暗好笑。

　　四個女郎繞過假山亭台，曲曲折折走到園子西角，只見一座三層樓宇，樓角掛著十幾盞垂繐八角風燈，第三層樓上窗門打開，燈光照壁，依稀看見一個少女的背影，竟似熟人，但卻想不起是誰。呂四娘正想抄小徑搶過四個女郎前頭，飛身上樓。樓上燈光忽滅，園子轉角處，驀然走出兩個人。四個女郎垂手肅立，呂四娘急忙閃進花樹叢中。斜眼偷窺，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這兩個人一個是尚莊主，一個竟是天葉散人的師兄韓重山。只聽得尚莊主道：「你今晚就要趕去嗎，明天再走成不成？今天來了三個小子，口氣極大，我想請你替我摸摸他們的海底！」

　　呂四娘更是吃驚，心想，這韓重山武功超卓，暗器尤其厲害。而且若只是他一人也還罷了，只怕了因那一班人也和他同來，正思量間，只聽得韓重山道：「我的老伴等著我呢，大後天我一定趕來替你祝壽便是。至於你說的那三個小子，等下我去瞧他們一瞧，倘若真是成名人物，我總不至於不認識的。」尚莊主道：「好，我先看看郡主，她這兩天脾氣可大呢！」韓重山哼了一聲，道：「這賤丫頭！」和尚莊主上樓，呂四娘急忙一閃，展開絕頂輕功，奔回客舍。

　　甘唐二人等得正在心焦，窗門一動，呂四娘如飛鳥般掠進，向甘鳳池低聲笑道：「我學了你那手功夫，將到客舍，就隨便用一粒小石子，引他們走開了。他們今晚要受兩場虛驚。」甘鳳池道：「你探出什麼沒有？」呂四娘道：「明天再和你說，等下韓重山那怪物要來看我們，我們裝睡。」客房很大，三床並列，甘鳳池睡在中間，過了一陣，忽聽得有敲門之聲，甘鳳池故意等了一會，這才作出給驚醒之狀，開了房門，韓重山和尚莊主站在門口，尚莊主道：「剛才有夜行人探莊，三位可受驚了？」甘鳳池道聲「慚愧」，說道：「我們睡得太熟，一點也聽不出來。」尚莊主道：「我就怕驚了貴客，不好意思。」隨著介紹韓重山給三人相見，韓重山雙眸炯炯看了一陣，呂四娘和唐曉瀾雖然都會過韓重山，可是現在變了顏容，呂四娘又改了男裝。在暗淡燈光之下，又適值韓重山心中有事，竟看不出來。

　　寒暄幾句，韓重山道聲「打擾」，便即告辭，尚莊主跟了出來，韓重山道：「這三個小子不是什麼成名人物，但看樣子武功卻還不錯，大約是名家弟子，故作大言，想揚名闖萬來的。」尚莊主忽然說道：「會不會是天山劍客的門下？」韓重山道：「天山劍傳人已絕，你還老是懷恨做什麼？」又道：「莊主，請恕我失言，其實以你的武功，又有衛島主和孟寨主在此，難道還怕這三個小子作反？」尚莊主見他焦急之容，現於辭色，不敢再說。韓重山拱了拱手，身形起處，似一溜輕煙般的飛出山莊，連夜趕辦他的事情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陸續有幫會的首領到來，尚莊主忙個不了，但百忙中早晚仍然抽空來看甘鳳池他們三人，甘鳳池老於江湖，言談之間，絕不叫他摸得底細。到了第四日中午，尚莊主忽然親自來請，三人隨他走到園中，園中擺有幾桌酒席。呂四娘忽然想起魚殼大王之宴，情景和今日頗為相似。尚莊主請他們坐上席，呂四娘和唐曉瀾一看，在首席其他七個客人之中，竟然認得二人，一個是凌雲島主衛揚威，一個是太湖寨主孟武功，不禁暗暗稱異。

　　正是：山莊囚玉女，席上見群魔。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較技索鏢　當場顯身手　解紛徘難　一語釋前嫌

　　甘鳳池等三人坐在上座，只見不斷有人來向莊主道賀，甘鳳池聽得這些客人是來祝賀開幫大典的，心裏想道：「怎麼一個新建的幫會，有這樣氣派！」正自納悶，尚莊主忽然端起酒杯，左手在懷中取出一把扇子，迎風一晃，倏的張開，扇子外面，烏漆光亮，扇骨閃閃發光，甘鳳池一見，這才恍然大悟，心道：「原來是江南的鐵扇幫死灰復燃！」

　　五十年前，鐵扇幫是江南的一大幫會，幫主尚雲亭武功極高，軟的硬的全都不吃，黑道白道，均不賣帳，雖然恃強稱霸！卻也算得個響噹噹的角色。不料後來尚雲亭給人妖郝飛鳳蠱惑，竟然與天山七劍作對，被凌未風所擒，終於喪命。（事詳拙著《七劍下天山》）尚雲亭死後，鐵扇幫群龍無首，宣告瓦解，尚雲亭有個孫子，當尚雲亭死時，未滿十歲，長大之後，頗思恢復祖業，遍訪名師，學成武藝，自己取名為尚復初。奔走了十多年，得魚殼之助，才把鐵扇幫重組起來，今日便是他祀祖開幫的大典。名是開幫，實是重建。甘鳳池適逢其會，自然也只好隨眾舉杯，向尚復初道賀。

　　尚復初搖著鐵扇，開聲說道：「今日敝幫重建，開幫祭祖，承各位道上同僚，不棄下愚，光臨寒舍。更承魚殼大王，出力相助，敝幫上下，無不感激。」呂四娘心道：「原來他是魚殼扶起來的，怪不得孟武功和衛揚威遠道而來，這二人定是代表魚殼來參加典禮的了。尚復初頓了一頓，舉杯一飲而盡，又道：「想我江南各幫各舵，一向散如泥沙，五十年前的盛況，已似煙消雲散，豈不愧對前人。而今魚殼大王海外稱王，為我輩揚眉吐氣，我們江南各幫，何不歃血結盟，助魚殼大王一臂之力。」此言一出，各幫首領，議論紛紛，雖然他們赴宴之前，已知尚復初之意，但茲事體大，而今正式提出，誰也不敢首先發言，甘鳳池呂四娘冷眼旁觀，知各幫首領，意見紛歧，正想有所作為，尚復初已道：「此事關係我們各幫興衰，據我看來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海陽幫幫主屠景昭接著站起來道：「尚莊主所言甚是。此事關係甚大，待我們從長計議如何？」這一番話，明是捧揚，實是拖延。尚復初自知威望未夠，各幫幫主之來，一半是看魚殼面子，一半還是靠自己祖宗的遺蔭；見此情形，不敢勉強，只好說道：「屠幫主深謀遠慮，老成持重，小弟豈敢不尊。此事明日再說。」孟武功頗感失望，正想起立發言，忽然有兩個幫友，捧上描金盒子，尚復初打開一看，只見裏面有一錠黃金，一張大紅拜帖。

　　尚復初拿起帖子一看，面色微變，說道：「請他們進來！」過了一陣，外面進來了兩老一少。唐曉瀾見了，幾乎叫出聲來。原來這兩老之中，有一個竟然是插翼神獅鄒鳴皋，那少的乃是他的兒子鄒錫九，想當年這兩父子到楊家提親，楊柳青故意要和鄒錫九較技，把他的手臂都幾乎折斷。唐曉瀾離開楊家，與此事也多少有關，一別幾年，想不到他們竟在這裏出現。呂四娘見他看得出神，悄聲問道：「你認得他們？」唐曉瀾點頭，一時間，前塵往事，都上心頭。心想：這個鄒錫九不知現在還恨不恨我。

　　鄒鳴皋大步走來，向尚復初拱了拱手，雙目環掃全場，大聲說道：「原來今日尚莊主遍請武林高賢，嘿，嘿，小老頭也算來得真巧！」尚復初也拱拱手道：「插翼神獅，久仰，久仰！今日與凌鏢頭同來，有何見教？」鄒鳴皋抱拳向各幫首領作了個圓揖，高聲說道：「在下名叫鄒鳴皋，這位朋友是南京通源鏢行的總鏢頭凌岳。還有這位乃是小兒鄒錫九。兩個月前，小兒助凌鏢頭走一趟鏢到廣東，中途給鐵扇幫的朋友劫了，鏢銀雖然不多，只有五萬餘兩，在尚莊主眼中不當一回事，可是凌鏢頭與老朽都是光棍一條，要賠也賠不起，沒奈何，只好厚著臉皮，請尚莊主賞個面子，將這點鏢銀發還。我鄒鳴皋這廂有禮了！」

　　江湖上劫鏢討鏢都是極尋常的事情。何況鄒鳴皋和楊仲英並稱北國雙雄，南方的綠林道也曾久聞其名，並非沒有來頭的可比。各幫首領都想：這個面子尚復初一定給了。五萬兩銀子又不多，尚復初斷不會和成名人物結這種樑子。那料尚復初聽了之後，哈哈一笑，說道：「按理說嘛，鄒老英雄親自來討鏢銀，這已是給小可天大的面子。這鏢銀無論如何都要歸還的了，只是今日乃敝幫祀祖開幫之日，白花花的銀子拿出門去，總是有點忌諱。不如這樣吧，這五萬兩銀子就當作彩銀，我們與鄒老英雄父子與凌總鏢頭比試三場，給各位高朋助興助興，鄒老英雄定佔贏面，我們輸了也輸得高興！」

　　尚復初說出這一番話，群雄都是頗感意外，甘鳳池也覺此人沒有幫主風度。他卻不知尚復初另有想法。尚復初十多年來為重建鐵扇幫而奔走，雖然闖出萬兒，但本身的威望到底還嫌不夠，尤其以適才的建議沒人附和，令他更感尷尬。鄒鳴皋適當這個時候來討鏢銀，他一肚皮子氣沒處發洩，因此想趁此機會，挫折成名人物，增加自己威風。

　　鄒鳴皋怒火中燒，仰天打了個哈哈，撚鬚說道：「老朽這把骨頭，豈敢較技討鏢，但幫主既不賞面子，我們也不必勉強於他，既然幫主劃出道兒，我們要不接麼，這筆鏢銀又賭不起。沒奈何，我們只好聽幫主吩咐了。」尚復初道：「好，三場中誰贏兩場，這五萬兩彩銀便歸他所有。你們是客，請！」鄒鳴皋正想親自出馬，挑戰尚復初，鏢頭凌岳已一躍而出，朗聲說道：「這鏢乃是小弟所保，我就請幫主賜教兩招吧。」尚復初「哼」了一聲，意似不屑，把手一揮，一個黑面漢子跳了出來，這人乃是鐵扇幫三個副幫主之一，名叫曹元朗，高聲笑道：「不必驚動幫主，我來接凌鏢頭的高招吧。」

　　凌岳問了姓名，拱手說道：「我們此來，為的只是討鏢，可不敢將貴幫視同仇敵。彼此點到為止，請副幫主手下留情。」較技討鏢，是江湖上常有之事，凌岳正是按江湖規矩，把話先放下來。曹元朗卻是一個粗豪漢子，手底雖然很硬，對江湖禮節可不大懂，心裏暗笑凌岳未戰先怯，當下走行門，邁過步，道：「好說，好說！」立即開招，雙臂一伸，骨節格格作響，驟然進步欺身，斗大的拳頭劈面打去，凌岳是太極派的好手，身形一閃，一招「斜掛單鞭」硬削敵人手腕，曹元朗身手也頗迅疾，一個翻身，呼的一拳又向凌岳肋下撞去，凌岳使了一招「野馬分鬃」，左腿實，右腿虛，左手上提，右手下沉，並不見他怎樣使力，曹元朗已給他逼退幾步。尚復初皺起眉頭，對衛揚威道：「對太極拳何必蠻攻。」這話本想說給曹元朗聽，但曹元朗輸了一招，正自暴躁，那裏留心幫主說話。他練的是黑虎拳，仗著一身蠻力，心想我便捱你兩拳也無妨礙，虛晃一招，倏又衝上，一招「惡虎掏心」，右拳閃電般的向凌岳胸口打去，凌岳微微一閃，突然扭身反腕，把敵人右肘勾住，太極拳借力使力，曹元朗用足力量，給他一帶，一個踉蹌，身子向前撲去，凌岳右手一送，左掌一推，曹元朗一跤仆下，掙扎了好一會，才站得起來。這還是凌岳手下留情，只用了三成力量，要不然他的手腕也要被拗斷了。

　　鄒鳴皋歡容滿面，拱拱手道：「承讓了第一場，」尚復初把酒杯一頓，道：「好，我接你第二場！」

　　鄒鳴皋立即下場，朗聲說道：「幫主肯親自指教，那好極了。」尚復初把外衣脫下，正想出場，背後一個少年閃了出來，說道：「爹爹讓孩兒替你比這場吧！」這少年正是尚復初的兒子，名叫尚少亭，尚復初學過好幾門武功，他兒子也是從小便內外雙修，根基紮得穩，尚復初沉吟半晌，心想兒子雖然火候較差，但武功精熟，而且年青力壯，先自佔了便宜，讓他去和鄒鳴皋比試，敗不為辱，勝利立即可以震動江湖，當下點點頭道：「好，你小心一點！」

　　尚少亭脫衣下場，鄒鳴皋微微一笑，退過一旁，尚少亭愕然注視，鄒錫九早跳了出來，朗聲說道：「我接少幫主這場。」尚少亭這才恍然，原來是鄒鳴皋不屑和自己動手。

　　鄒錫九受了楊柳青那次教訓之後，驕矜之氣已減，雙拳一抱在下首立了個門戶，凝神待敵。尚少亭道：「鄒英雄請開招吧！」鄒錫九道：「豈敢，我末學後輩，要請少幫主指教。」尚少亭道：「你遠來為客，還是請你先賜招吧！」鄒錫九說了兩句門面話，道聲「有僭」，左掌向外一翻，右拳呼的打出，尚少亭雙掌一履，使了一招「雲手」，把他的招數破了。鄒錫九暗道：「原來他也是太極派」，站穩馬步，雙拳進搏。鄒錫九的下盤功夫極穩，尚少亭想借力打力，將他打倒可不能夠，鬥了二十多回合，剛柔互撞，雙方都沒便宜，鄒錫九拳拳有力，虎虎生風，唐曉瀾全神注視，不覺讚道：「他的五行拳大有進境了！」呂四娘在他身旁，問道：「你們是早相識的？」唐曉瀾點了點頭，目不旁瞬，心中暗暗希望鄒錫九得勝。

　　打了一會，鄒錫九漸佔上風，再不像以前的沉穩，五行拳的拳招本來利於採取攻勢，要先招才發，後招即到，才顯得出雄勁，鄒錫九佔了上風，覺得此人之技亦不過如是，便即斜身上躍，從「登山跨虎勢」變作「抽樑換柱」，左掌護胸，右掌奔敵人胸口猛搗。尚少亭微微一閃，忽然改了猴拳，向前一僕，手爪起處，竟照鄒錫九雙睛抓去，這一變招，大出鄒錫九意外，急忙收勢撤招，將護胸的左掌往下一翻，往上一格，那料尚少亭化抓為掌，突向鄒錫九寸關尺扣來，這一手卻是「擒拿手」，鄒錫九縮肩退步，說時遲，那時快，尚少亭右手一拳，猛然搗出，捷似奔雷閃電，鄒錫九避之不及，只好用肩頭一頂，只聽蓬的一聲，鄒錫九挨了一拳，退出幾步，幸未跌倒，鐵扇幫人，嘩然大笑！

　　鄒錫九經了幾年歷練，涵養雖比少年時為好，但當場出彩，也自按捺不住，霍地一個翻身，拳行如風，連用劈、鑽、砲、橫、崩的五字訣，把五行拳使得如狂風驟雨一般，向尚少亭狠狠攻擊。

　　尚少亭這時已摸熟了鄒錫九的拳路，他自小便隨父親奔走江湖，經常和各幫各派的高手比拳鬥劍，臨場的功夫比鄒錫九強得多，加以他所學又雜，不拘一格，鄒錫九這一強攻，正合了他的心意，只見他不慌不忙，隨著鄒錫九的拳風飄來晃去，外行的看來，似乎他已被鄒錫九逼得只有退守的份兒；內行的看來，他正是處處制敵機先，拳路兼沉捷與飄忽兩者之長，只等鄒錫九拳勢稍緩，他就要立下殺手！

　　鄒鳴皋看得暗暗嘆氣，暗罵這孩子跟了自己這麼多年，仍然不懂拳理。自己不知對他說過多少遍，要：「勝勿驕，敗勿亂。」他卻先驕後亂，如此下去，安得不敗。

　　鄒鳴皋一面暗罵，一面心急，看那尚少亭掌法陰辣，定是想趁此機會，痛下毒手，好立萬揚名。但鄒鳴皋空自著急，以他的聲望身份，卻斷不能出拳相助，連喝止認輸也不能夠。正著急間，忽見鄒錫九強用五行拳中的「衝雲闢霧」一招，雙掌齊出，衝擊敵手上盤，尚少亭一聲冷笑，疾出右掌，反手一拿，左手掛拳，向對熟醢太陽穴」橫劈，若然給他擊中，鄒錫九隻恐有性命之危！

　　鄒鳴皋驚叫一聲，再也顧不得身份，縱身便起，肩頭忽然給人一按，耳邊聽得那人喝道：「你做什麼？」按他的人正是凌雲島主衛揚威。鄒鳴皋心意如焚，肩頭一聳，正想硬把身形拔起，這一瞬間，忽聽得尚復初呼喝之聲，一條黑影疾如飛箭衝向場心，尚少亭和鄒錫九倏的向兩邊分開，這一下變出意外，衛揚威鬆了手掌，鄒鳴皋和尚復初雙雙躍出，只見場中一個英俊少年，笑吟吟的抱拳說道：「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晚輩冒昧，強作『仲連』（調解人之意），請兩位老前輩恕罪。」

　　鄒鳴皋父子和唐曉瀾一別數年，更兼他易了顏容，竟不認得。鄒錫九十分感激，尚少亭雖然氣憤，但他剛才給唐曉瀾一手拉開，已知此人武功遠在己上，不敢上前挑釁，只是站在一旁發話道：「你懂不懂江湖規矩？你分明見我贏了，這才硬來插手。這只能算是助拳，那能算是排解？」

　　甘鳳池見唐曉瀾驟然出手，也頗感驚訝，暗道：「這可要糟！」果然鐵扇幫的人，紛紛怒罵，尚復初冷笑道：「鄒老英雄交遊真廣，隨處都可邀人助拳。只是這樣悶茶子不亮鋼（事先不先聲明之意），卻暗地裏偷打一拳，暗襲一掌，恐怕也算不得什麼英雄行徑。好，這位小哥既然替鄒老英雄助拳，那就請一併替鄒老英雄接了這一場吧！」

　　尚復初這一番話說得十分老辣，詞鋒咄咄，將鄒鳴皋奚落一番，又直接向唐曉瀾挑戰。這時全場目光都盯著唐曉瀾，呂四娘甘鳳池暗暗著急！

　　鄒鳴皋面色變紫，鬚眉掀動，他是個成名英雄，如何忍得尚復初的奚落，看尚復初咄咄逼人邁步移身，就要和唐曉瀾交手，鄒鳴皋大喝一聲「且慢！」攔在唐曉瀾面前，高聲叫道：「我有話說！」

　　尚復初自覺道理上佔了上風，陰惻惻的笑道：「鄒老英雄有何見教？」鄒鳴皋朗聲說道：「咱們約定比試三場，第一場承貴幫讓了，第二場雖未決雌雄，但少幫主確是佔了上風，我們便認栽。至於這位少年英雄和我素昧平生，他排解是出於好意，我在這兒拜謝了。我可不敢請他替我頂鍋，咱們仍照前約，這第三場由我領教幫主的高招。幫主是江南響噹噹的腳色，我若給幫主較短，那是雖敗猶榮。萬一我這幾根老骨頭還經得起打，或者承幫主讓我鄒某一招兩招呢，那麼我就得拜領幫主的大恩，敝友也得免傾家蕩產之禍！

　　鄒鳴皋這番話扣得很緊，先認鄒錫九這場輸了，然後仍申前約，仍要較技討銀，說話之間，映出尚復初氣量的狹窄。各幫首領竊竊私議，覺得尚復初要向一少年後輩報復，先已失了身分；為這五萬兩銀子，要累人傾家蕩產更是不該。因此在鄒鳴皋話完之後，竟沒人替尚復初幫腔，反而許多人都這樣讚道：「到底薑是老的辣，你瞧插翼神獅的說話把本來是下風的局面一下子便扭過來了。」

　　尚復初面色一變，揮揮手道：「少亭你退下，鄒老英雄，咱們是拳腳上見高低，還是兵刃上分勝負？」鄒鳴皋揮了揮手，唐曉瀾和鄒錫九也一齊退了，鄒鳴皋隨便立了個門戶，說道：「不管拳腳兵刃，我一併奉陪！」

　　尚復初勃然大怒，把長袖一拋，就要動手，忽然門外有人跑進來，是擔任「知客」的香主，高舉大紅拜匣，高聲叫道：「幫主，鐵掌神彈楊仲英和關東四俠拜會你老！」尚復初和鄒鳴皋都吃了一驚，尚復初霍地跳開，披回長衫，向鄒鳴皋拱手說道：「咱們這場暫且押後！」親自率領幫中幾個頭目，走出甬道迎賓。

　　鄒鳴皋一陣心跳，和這位老朋友數年不見，卻不想在這裏相遇。他正不知見了楊仲英可說些什麼話好？唐曉瀾的心更更是卜卜的跳，甘鳳池微微一笑，握著他的手說道：「唐兄不必擔心，等下你也不必聲張，由我替你解開這個結吧。」說話之間，楊仲英和關東四俠已聯袂走進！

　　楊仲英雙眼一掃，瞧見了鄒鳴皋父子，搶上前去抱拳說道：「鄒大哥，別來可好？」鄒鳴皋哼了一聲，淡淡說道：「好。」楊仲英忽然轉過頭來，對尚復初道：「尚幫主，貴幫今日重開香堂，我楊某一來向你道喜，二來可有事相求。」尚復初道：「楊老英雄何事相商，但說無妨！」楊仲英大聲說道：「想請幫主借五萬兩銀子！」

　　尚復初面色倏變，隨即抱拳說道：「楊老英雄若缺銀子使用儘管拿去，但不知何以定要五萬？」楊仲英道：「我有一位朋友，和我是生死之交，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的侄兒。我的侄兒替人保鏢，失了五萬兩銀子，他們流浪江湖，沒像你莊主那樣積有百萬身家。賠不起銀子，我這叔父怎能不替他張羅？」尚復初道：「啊，你是為插翼神獅討鏢銀來了！」楊仲英道：「正是，我和關東四俠要請你老賞個面子！」

　　楊仲英在武林中德高望重，關東四俠更是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尚復初一瞧自己這邊，武功最強的韓重山還沒有回來，自己和孟武功衛揚威三人只恐不是他們對手，雖然心中氣憤，也只好裝出笑容，抱拳說道：「這點小事，累得五位遠道而來，在下實在過意不去，衝著楊老英雄和關東四俠的面子，莫說五萬兩銀子，再多小弟也該奉上。」說罷，一面叫人去打銀票，一面叫人添了一桌酒席，請楊仲英和關東四俠上座，又到鄒鳴皋和凌岳之前陪了個禮，請他們和楊仲英坐在一起。

　　鄒鳴皋剛才見了尚少亭的功夫，情知尚復初一定更高，比試起來，自己實無把握。楊仲英替他解了困危，他心中自是感激，但因有以前那段過節，一時間卻說不出話來。玄風和鄒鳴皋也是老相識了，微笑說道：「楊大哥聽到了鄒老英雄之事，急得不得了，催我們兄弟連夜趕未，幸好正是時候。」鄒鳴皋心想原來他專程趕來，全為的是我。楊仲英斟滿了酒，對鄒鳴皋道：「那年之事，小弟非常抱歉。」鄒鳴皋接了杯酒，一飲而盡，大笑說道：「患難見交情，兒女之事，再也休提。」

　　楊仲英這邊談笑風生，尚復初十分沒趣，一腔怒氣，發洩到唐曉瀾身上，在席上大聲說道：「今日敝幫重開香堂，各位英雄不約而到，實在增光不少。適才這位馮兄（唐曉瀾化名馮堯），顯了那麼漂亮的功夫，我們尤其佩服。只可惜三招兩式，難窺全豹，我們還想請馮兄再顯顯功夫，讓我們開開眼界。」

　　唐曉瀾不知所答，衛揚威人甚精靈，看唐曉瀾身材，聽唐曉瀾說話，似乎在那兒見過似的。站起來道：「不如我和這位馮兄對拆幾招，給幫主助興。」唐曉瀾甚是不安，一時眾人眼光，全集中在唐曉瀾身上。

　　玄風道長老於江湖，記性尤佳，和他見過面的人，十年之後相逢，他還能叫出人的名字。看了一陣，忽然對楊仲英說道：「你看這人像不像唐曉瀾？」楊仲英也起了疑心，說道：「真有點似。」陳元霸道：「面貌不似嘛！」鄒鳴皋急將唐曉瀾適才幫忙自己的事說了，他本意是想給玄風介紹這位少年英雄，那知玄風忽然把鐵拐在地上一點，身形驟然飛縱出去！

　　衛揚威正在叫陣，忽見玄風飛縱出來，不知他來意如何，怔了一怔，只聽得玄風嚷道：「我老道最喜歡趁熱鬧，這位少年英雄腰懸寶劍，定必是劍術名家的弟子，我老道想和他比比劍法。」尚復初又驚又喜。玄風的亂披風劍法海內知名，不料他竟會出頭幫助自己，而且肯和一位少年比劍。

　　甘鳳池把唐曉瀾一推，說道：「長者有命，後輩不應推辭，你就陪那位道爺走一趟劍吧！」唐曉瀾見甘鳳池如此說法，只好硬著頭皮出去，玄風迫不及待，左手鐵拐一掃，右手長劍從拐底直穿出來，玄風的劍法猶如狂風暴雨，辛辣迅疾，唐曉瀾避了兩招，險些被劍刺中，避無可避，只好把游龍寶劍拔了出來，頓時一縷寒光，映日生輝，玄風大聲叫道：「你這叛徒，還不棄劍就縛！」刷刷兩劍，分刺唐曉瀾身上要穴，左手鐵拐，又捲地劈掃，唐曉瀾給逼得凝神對付，分不出心神說話。

　　席上鄒鳴皋父子大為震驚，鄒鳴皋一把拉著了楊仲英的衣袖，急聲說道：「大哥，這位少年英雄曾救小兒一命，看來不是壞人，有話好說，你出去把玄風道兄勸止了吧！」楊仲英面挾寒霜，把衣袖一擺，說道：「他背叛師門，投順滿奴，罪當萬死！」站起來叫道：「玄風道兄，你替我把這孽徒擒了吧，要生的，不要死的！」本來楊仲英也想出去，可是既有玄風動手，他以師傅之尊，就不便出去了。鄒鳴皋見他連罵「孽徒」，駭然問道：「這人是誰？」楊仲英道：「他是唐曉瀾，當年和錫九曾交過手。」鄒錫九睜大了眼，鄒鳴皋也覺大出意外。鄒錫九心地狹窄，但卻也思怨分明，唐曉瀾剛才出手相救，總是對自己有恩，想向世伯說情，可是見楊仲英那樣嚴重的面色，如何敢說，只好嘆口氣道：「咳，料不到他會這樣！」

　　玄風劍拐齊施，招招厲害，唐曉瀾逼得把天山劍法施展出來，銀光四射，倏如狂濤捲地，倏如長虹經天，他志在防衛，不在進攻，玄風的劍拐雖然威風，竟是無隙可入，氣得大聲罵道：「天山一派，代出英雄，你這廝騙了天山劍法，卻做滿奴鷹犬，真是有辱先人！」話聲未完，鐵扇幫的人忽然轟動起來，尚復初手揮鐵扇，一躍而出，扇子在兩人當中一格，火星蓬飛，唐曉瀾趁勢退了兩步。尚復初大叫道：「玄風道兄，此人是敝幫仇人，請你讓給我吧！」玄風道：「什麼？要讓給你！」尚復初道：「你遠來是客，你就是和他有深仇大恨，也該讓我們做主人的替你代勞。」這時孟武功、衛揚威和幫眾紛紛躍出，圍在外圈，玄風瞪眼晃劍，仍是不肯退下。尚復初道：「我將這廝擒了，再交你處置如何？」玄風見此情形，插劍歸鞘，說道：「好，這廝劍術已得天山心法，你小心了！」尚復初鐵扇一揮，唐曉瀾道：「我和幫主素昧平生，和貴幫亦從無來往，結仇一事從何說起？」尚復初道：「你雖是後生小輩，但既是天山門下，難道對以前的事，一點也不知麼？我們的始祖五十年前被天山七劍所害，想不到今日門祖開幫，祖師爺果然顯靈，神差鬼使，將你送來，嘿，前人種果後人收，前人血債後人償，你還想逃命麼？」幫眾轟然呼喝，吶喊助威。看看就要動手，甘鳳池忽然躍出，舌綻春雷，大聲喝道：「喂，報仇也不是這樣報法，你們想群毆麼？」

　　甘鳳池面黃肌瘦，貌不驚人，這一喝卻如洪鐘巨雷，震得滿園子嗡嗡作響。鐵扇幫人不覺膽寒，不知不覺之間，腳步移後。尚復初鐵扇一舉，哼了一聲道：「我忘了還有兩位高人在此，兩位既和他雁行並列，是不是也想替他分擔罪責？」甘鳳池道：「我又不是天山門下，誰管你的閒事，但江湖道上，報仇也有規矩，我就看不慣以多為勝，仗勢欺人！」尚復初面紅耳赤，本來他以一幫之主的身份，挑戰後生小輩，已有失身份，何況又給甘鳳池說他群毆，當下辯道：「你也不睜開眼睛看看，誰群毆來了。敝幫幫眾，痛心祖師的血仇，一時激動，要上來看清仇人面目，有那點亂了規矩？一顆蘿蔔一頭蔥，他是天山七劍的後代門人，我是鐵扇幫始祖的嫡孫，今日由我和他作個了結。我們鐵扇幫絕不以多為勝，但若二位要為友助拳，我們也定有人承接。」尚復初本來想叫他的兒子和唐曉瀾動手，這才合乎身份。可是他見了唐曉瀾劍法，知道自己兒子遠非其敵，所以逼得老著面皮，自己出馬。甘鳳池哈哈一笑，說道：「本來向後代報仇，乃是江湖幫會的陋習，這種陋習，今日亦已漸趨消滅。你以一幫之主，如此行事，本來不足服人。但你要如此，我也由得你去。只是咱們可要言明，你若輸了呢？」尚復初道：「鐵扇幫再不與他為難！我若贏了呢？」甘鳳池道：「讓他由你處置！」玄風大聲叫道：「這人乃是鐵掌神彈的門下叛徒，鐵扇幫的輸贏我們不管！」甘鳳池微微一笑，向玄風遙遙拱手道：「這個自然。」尚復初又把鐵扇一揮，幫眾全部退下，孟武功和衛揚威兩個高手，把身子移近甘鳳池身邊，幫眾也在四圍監視，甘鳳池神色自如，大杯喝酒！

　　那邊席上玄風和楊仲英都在暗暗納罕，看這甘鳳池貌不驚人，說話卻如此厲害！而且聽他口氣，身份絕非尋常。四俠和楊仲英與甘鳳池都未見過，誰也猜不到是他。大家在心裏暗暗揣度，楊仲英道：「怪不得唐曉瀾敢叛師作惡，原來背後有人給他撐腰。」玄風皺了眉頭，說道：「這人看來，深明江湖道義，乃是我輩中人。」楊仲英也皺眉道：「如此高人怎麼會助這個孽徒。」說話之時，場中唐尚二人，已動了手。

　　尚復初深知天山劍法厲害，但看唐曉瀾如此年輕，料他功力不高，火候未夠，一出手就虛實並用，走偏鋒，甩腕子，扇挾勁風，向唐曉瀾面門一晃，倏地斜斜一指，迅如電光流火，奔他右「肩井穴」打來。唐曉瀾劍把一抖，劍鋒起處，寒光閃閃，突然劃了半個弧形，把上盤中盤全部護住，劍鋒反削，這一招是天山劍的起手式，名叫「雲鎖天山」，轉眼間便化成了第二招「闢雲望月」，游龍劍橫裏一掃，趁著掃蕩之勢，劍尖突然自下反彈而上，上刺敵人面門。尚復初見他劍法果然厲害，急忙向下一個撲身，倏地一個盤旋，扇子一張，當成五行劍使，一招「平沙落雁」，削他手腕，這一招用得甚為老練，唐曉瀾急把劍鋒一轉，硬封出去。尚復初這一招若用實了，唐曉瀾必定受傷，但尚復初怕他的游龍寶劍削鐵如泥，不敢放盡，以留迴旋之地，因此唐曉瀾橫劍外封，他的鐵扇已往後撤，兩人俱無傷損。唐曉瀾揮劍再上，又是一招追風劍法裏的絕招「李廣射石」，劍鋒堪堪刺到敵手脈門，尚復初合扇一點，扇頭在劍身輕輕一碰，唐曉瀾劍點稍歪，尚復初又已騰身掠起，待得唐曉瀾追上之時，他已經輕飄飄的落在地上。

　　兩人越鬥越烈，險招互見。唐曉瀾勝在劍法精奇，使的乃是寶劍；尚復初勝在功力較高，經驗豐富，兩人鬥了一百餘招，尚復初的一把鐵扇，倏當五行劍用，倏當點穴鐝使，變化多端，虛實並用。唐曉瀾不理他的誘招，只是展開了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法」防身，偶而也突以追風劍法的絕招反擊。尚復初雖然老練，可是唐曉瀾的劍法無縫可擊，只好逼得和他遊鬥。鐵扇幫幫眾看得驚心駭目，想不到這個後生小子居然能和他們視若神明的幫主鬥得難解難分。

　　呂四娘全神觀戰，把唐曉瀾的天山劍法和自己的玄女劍法細細比較，覺得自己的玄女劍法雖然奧妙精奇，但若論到沉雄穩捷，兼有各家之長，那就比不上天山劍法了。這樣一看，漸悟劍理，天山劍法勝在「博」玄女劍法勝在「專」，唐曉瀾是博而不專，自己是專而不博，心中忽起異想，要把天山劍法與玄女劍法熔於一爐，但一來易蘭珠斷不能收自己為徒，唐曉瀾未夠精純，和他切磋，也悟不了天山劍法的神髓。而且自己國仇家恨，整日勞心，又那能有幾十年的功夫，給自己潛心修練，思念及此，不禁啞然失笑。甘鳳池道：「八妹，武學精深，有如大海。我以前初見曉瀾，見他功力不高，尚以為他是平凡之輩。想不到他居然能以劍法補功力之不足，可知武學之道，不論那方入手，只要能有專長，便可望成大器。」呂四娘道：「文武之理相通，功力有如學識；積學之士，勝於徒講文筆章法之人。」甘鳳池聽了，微微一笑。

　　原來甘鳳池在同門之中，除了了因和尚之外，以他根基紮得最穩，但若論到劍法和輕功，則以呂四娘最妙。甘鳳池知道師妹此言，暗中乃是捧他。因此笑道：「若然飽讀經書，卻無妙筆以傳，那學識也無由表現。」呂四娘笑道：「師兄所言甚是，師兄得師傅之拳，我得師傅之劍，我們正應彼此切磋。」

　　這時唐曉瀾和尚復初惡鬥，仍是難分高下，唐曉瀾的劍點，每被尚復初的扇風扇歪，但尚復初也只能仗著功力解危，攻不進去。呂四娘道：「此人功力不在五師兄之下。」甘鳳池笑道：「若然碰在你我手上，他大約可敵五七十招。」兩人鬥場論武，旁若無人，把孟武功和衛揚威聽得暗暗心驚。衛揚威和呂四娘曾在田橫島上會過，他看了又看，覺這少年神情笑貌，卻似在那兒見過了的，忽然想起了呂四娘來，不禁大驚，但想縱算呂四娘能女扮男裝，也決無如此年輕之理，這個少年不過是二十歲左右的大孩子罷了，但口氣偏又如此之大，饒他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也自猜疑不定。

　　這時場中鬥得更急，那邊席上，玄風站了起來，忽然眼朝外望，面色有異，甘鳳池匆忙隨著玄風眼光注視之處看去，這一看大出意外，只見韓重山和董巨川二人，正排開幫眾走進，這還罷了，韓董二人之中，還有一人，左臂被韓重山拖著，右臂被董巨川拖著，明明是被挾持而行，此人非他，正是在獨臂神尼門下，排行第五的白泰官！

　　韓重山和董巨川都是奉四皇子之命，來參加鐵扇幫的開幫大典的，韓重山另有私事，所以在那晚上連夜從尚家走出，今日始回；董巨川則先到浙撫李衛的衙中作客，會齊了韓重山之後才來。二人正進入山口，就碰見了白泰官踽踽獨行，兩人武功都在白泰官之上，又是合力出擊的，不過片刻，就把白泰官擒了。不過他們知道白泰官是魚殼女婿，雖然傳有婚變，卻不知底細如何；更兼白泰官又是了因師弟，雖然他們兄弟也是不和，但韓董二人因有此兩重關係，到底不敢把白泰官難為，只是用擒拿手法，扣著他的脈門，將他拖入莊內。

　　兩人走入山莊，只見人頭簇擁，一問之下，始知是幫主和人比武，不禁大奇，急忙排開幫眾走進。關東四俠和楊仲英是曾經在四皇子府中和韓重山惡鬥過一場的，這時見了，怒從心起。玄風道：「這鐵扇幫一定是和允禛有關係的，咱們今日還要大開殺戒。」楊仲英道：「你們四位去敵那兩個魔頭，我去取那孽徒！」

　　韓重山行近鬥場，大聲叫道：「尚幫主你為什麼和一個小輩比式？」話聲未停，關東四俠已經從幫眾頭上飛掠出來！韓重山大吃一驚，在上首的一桌酒席上，又有一條人影凌空飛起！」

　　這條凌空飛起的人影正是呂四娘。衛揚威喝道：「你們做什麼？」說時遲，那時快，甘鳳池已呼的一掌劈來！衛揚威雙臂一格。給他震退兩步，呂四娘輕功超絕，在掌風人影中，已翩如大雁般的飛出去了！

　　關東四俠先出，但呂四娘卻是後發先至，她人在半空，已把霜華寶劍，拔了出來，就在空中舞起一朵劍花，一招「白猿擊枝」，向韓重山當頭刺下，韓重山是天葉散人師兄，武功極高，急忙將扣白泰官脈門的手掌一鬆，身形平地拔起，居然硬搶呂四娘手中的寶劍。但他料不到呂四娘輕功已到出神入化之境，他的擒拿手法剛使得半招，指頭剛彈著呂四娘的劍身，正想拖她一同落下，呂四娘已在半空中一個倒翻，仍是那招「白猿擊枝」，劍勢如虹，朝著他的腦門直刺下來。

　　董巨川武功較低，不敢像韓重山那樣硬搶寶劍，逼得也將扣著白泰官脈門的手掌鬆開，閃身左右發掌。白泰官脫出了身，手掌轉了幾轉，舒筋活絡，韓重山身形落地，闢雲鋤向他斫去。關東四俠已到，玄風道人鐵拐暴伸，「噹」的一聲，格在闢雲鋤上，火星飛爆，右手長劍也刷的刺來，韓重山將鋤一轉，疾的舞起一個圓圈，將玄風的拐劍，一齊蕩開。朗月禪師張口一噴，酒如白練，空中飛至，給韓重山闢雲鋤激起的勁風一逼，紛灑下來，有如驟雨。韓重山也微微吃了一驚，心想這人內功不錯。玄風劍尖晃動，刷的又是一劍刺來，韓重山將鋤一掄，玄風的劍突然改了方向，一披一斬，順著鋤勢，貼鋤下斬雙足。韓重山一聲大吼，左掌飛出，退後半步，玄風的劍再次給掌風盪開，鐵拐擊去，又給鋤頭截著。朗月禪師趕上，再噴酒浪，韓重山不敢進招，逼得將闢雲鋤舞得風雨不透，伺隙反擊。

　　那邊廂呂四娘一連幾劍，將董巨川逼退，白泰官道：「八妹，助我一臂之力，先救魚孃！」呂四娘道：「什麼？」劍勢一鬆，董巨川撤掌後退，柳先開腳尖點地，身形驟起，屈著十指，突然從空撲擊。除了易蘭珠等幾個老前輩外，柳先開的輕功僅次於呂四娘，他手指套著鋼環，出其不意，在董巨川頭頂鑿了一下，董巨川痛得滿天星斗，不辨西東，急忙施展一招「雲手」，斜推出去。柳先開在地上的功夫不高，給他一堆，幾乎跌倒。陳元霸大吼一聲，運「大摔碑手」，一掌劈出，掌風呼呼，董巨川吃了一驚，不敢硬接。

　　陳元霸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但內功造詣，卻還未窺門徑，遠不及董巨川。可是董巨川不知他的深淺，見他威勢驚人，不免暗具戒心，只敢施展形意派的拿手功夫，身如飛絮，繞著陳元霸的身形疾轉。柳先開再度飛撲，給他閃開，陳元霸趁勢一掌打去，給他雙掌一擺，幾乎仆倒，幸得柳先開三度飛來，鋼環猛撲，董巨川要回身閃躲，陳元霸這才穩住身形，揮拳再鬥。

　　呂四娘與白泰官見四俠分鬥敵人，一時難分勝負，這時場中亂成一片，甘鳳池惡鬥衛揚威和孟武功，把酒席打得稀爛。呂四娘揮動寶劍，開路入場，白泰官也搶了一口單刀，隨後殺人。呂四娘忙中問道：「魚孃怎麼了？」白泰官道：「魚孃逃了出來，要來找我，預先托人報訊，沿途還留下暗記，我追蹤而來，看來她是被鐵扇幫囚了。」呂四娘忽道：「好，你去助甘師兄，我替你把魚孃找來！」白泰官喜道：「你知她的下落？」呂四娘來不及回答，如飛的向西北方殺出去了。

　　甘鳳池力敵兩名高手，旗鼓相當，忽見楊仲英奔出場心，向唐曉瀾進擊，心中大急，見白泰官奔來，急忙叫道：「你替我暫擋一陣。」虛晃一招，撲向場心，這時場中形成混戰，各幫首領和鐵扇幫人，見賓客互鬥，而賓客中又有人替幫主助拳，弄得莫名其妙。一時不敢動手。

　　尚復初和唐曉瀾惡鬥，正感騎虎難下，楊仲英忽來相助，喜出望外，鐵扇點、打、敲、削，越發精神。楊仲英喝道：「你退下！」伸掌來抓曉瀾，尚復初愕然收招。唐曉瀾不敢和以前的業師對敵，閃得兩閃，心裏發慌，楊仲英喝道：「孽徒你還敢拒捕？」一掌朝他頂門拍下，唐曉瀾眼中含淚，閉目待死，甘鳳池恰好趕到，伸臂一格，楊仲英一掌如擊鋼鐵，竟給震退數步。楊仲英號稱鐵掌神彈，不料在掌力上竟然給人較短，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喝道：「尊駕為何助這不義之人？」甘鳳池托地跳上前去，舉手在臉上一抹，將面上所敷的藥劑抹掉，雙眸精光閃閃，頓時換了一人，楊仲英目瞪口呆，甘鳳池笑道：「楊老前輩，你我久已聞名，不圖今日始得相見！」楊仲英道：「你是何人？」甘鳳池道：「江南甘鳳池！」楊仲英「啊呀」一聲，急忙施禮，甘鳳池也是急忙還禮。

　　甘鳳池出道以來，行俠仗義，濟急扶危，端的是名動江湖，黑道白道，無不佩服。楊仲英在武林中也是德高望重之人，只是楊仲英家居的時日多，而甘鳳池則四海飄遊，隨處行俠，所以聲名更大，兩人惺惺相惜，彼此施禮。楊仲英道：「敢問甘大俠為何庇護孽徒？」這時尚復初又已在和唐曉瀾相鬥，聽得來人就是江南大俠，也不禁心裏發慌！

　　甘鳳池道：「令徒有絕大的苦衷，有絕秘的隱情，他絕不是叛師背義之人！」甘鳳池一連用了三個「絕」字，楊仲英不覺動容，甘鳳池道：「請你看在甘某面上，不要再逼令徒，詳情我以後自當奉告！」楊仲英慨然，說道：「甘大俠一言九鼎，既然如此說法，想是我錯怪了小徒！」這時白泰官和孟衛二人鬥了二三十招，不支敗退，奔入場心，甘鳳池道：「楊老前輩請助我師兄一臂之力。」楊仲英道：「理所當然！」飛奔而上，迎著孟武功就是一掌。

　　甘鳳池一躍而前，叫道：「唐賢弟，待我取他！」尚復初慌了手腳，急忙跳出核心，大聲叫道：「你們還不動手，替我把這幾個人擒下來！」鐵扇幫的人紛紛圍上，甘鳳池奮身一躍，跳上了一塊假山石上，振臂喝道：「尚復初依附魚殼，作清廷藩帳，替允禛圖謀江山，更要把鐵扇幫陷於不義之地，今日撞在我們江南七俠手上，絕不能叫他陰謀得逞，你們聽明白了，休得為虎作倀！」各幫的營領有認得甘鳳池的，紛紛告訴同伴：「這是江南大俠！」又有人道：「不知七俠是不是都來了？」有人就指點道：「你看白泰官也在那邊。」各幫首領之來赴宴，一半是賣尚復初祖先的面子，一半是懾於魚殼之勢，聽得甘鳳池如此說法，他們寧願得罪魚殼，也不敢得罪江南七俠。有些膽小的已帶了隨從離場，鐵扇幫的人有一大半不敢動手，有一小半圍上去，被唐曉瀾舞動寶劍，殺得傷手折足，頭破血流，兵刃紛紛截斷。鄒鳴皋父子也都拔出兵刃，殺入重圍，助唐曉瀾禦敵。

　　另一面呂四娘展開絕頂輕功，兔起鶻落，不消片刻，已到了園子西角。那座三層樓宇矗立面前，屋中走出兩個女郎，正是那晚所見的四個女郎中之二。她們「咦」了一聲，上前問道：「誰叫你來的？」呂四娘道：「聽說郡主身體不適，幫主叫我送藥來。」兩個女郎面現驚奇之色，同聲說道：「誰說她病了？她好端端的，剛才還有說有笑呢！」呂四娘出言試探，證實了魚孃就在上邊，心中大喜，更不打話，拔出寶劍，縱身一躍，跳上二樓簷角，把劍一點，身子直彈上去，到了三樓，剛剛跳下，忽然橫刺裏一劍飛來，呂四娘將劍一引，那人劍尖向前一探，居然解了這招，呂四娘立穩腳步，看清前面的人，竟然是個白髮滿頭的老婆婆。

　　呂四娘道：「你走開，我不傷你！」那老婆婆冷笑道：「你這後生晚輩，居然敢來窺探郡主！」摟頭一劍劈下，呂四娘略一晃肩，身形似箭般從劍底穿過，進入房中，只見一個少女躺在床上，正是魚孃！呂四娘道：「白泰官在外面等你！」魚孃一躍而起，忽又遲疑道：「你是何人？」呂四娘正想答話，那老婆婆已揮劍撲進！

　　魚孃叫道：「你讓我出去！」老婆婆道：「沒得你父親准許，誰也不能放你！」呂四娘冷笑道：「我見你偌大年紀，好意勸你走開，你還敢攔阻？」老婆婆大怒，一劍刺來，呂四娘隨著劍風飄晃，那老婆婆連刺了十餘劍，竟然沾不著呂四娘衣裳，呂四娘喝道：「你讓不讓？」三尺青鋒，一圈一旋，「叮噹」一聲，那老婆婆的劍幾乎脫手飛去，自知不敵，盯了四娘一眼，狠狠說道：「好，記著你這小子！」呂四娘笑道：「你記著好了！」身形一晃，劍光繞處，刷的又奔老婆婆左肩刺去，老婆婆不敢再說，擋了一劍，急忙穿窗而出。

　　魚孃見呂四娘劍法如此神奇，睜大了眼，呂四娘道：「我的好姑娘，別人等著你呢，還不出去？」魚孃見呂四娘開她玩笑，說話又不正經，反而不敢相信，一陣遲疑，呂四娘伸手拉她，魚孃把袖一揮，高聲說道：「白泰官一定沒有你這樣的朋友。」呂四娘笑道：「為何沒有？」魚孃道：「你既然知我是白泰官何人，初初見面，為何如此相戲？」古時男女授受不親，江湖兒女雖然比較脫略，但若非稔熟，也不會伸手相扶。呂四娘這才記起自己乃是女扮男裝，微微一笑，把帽子除掉，露出滿頭青絲，魚孃又驚又喜，恍然大悟，撲上前去，抱著呂四娘道：「好姐姐，你一定是白泰官的師妹。」呂四娘笑道：「現在你不罵我了吧？」魚孃道：「我真想不到姐姐這樣年青！」攜著呂四娘的手，雙雙下樓。

　　這時場中混戰甚烈，楊仲英和白泰官並肩力戰，和孟武功衛揚威二人恰恰打成平手。鄒家父子和唐曉瀾將幫眾殺得四散奔逃，甘鳳池和尚復初也交上了手，尚復初揮扇力戰，已給他逼到假山背後，有兩名副幫主趕來相助，還是落在下風。

　　呂四娘游目四顧，見關東四俠處在下風，對魚孃道：「你去助白泰官，我助關東四俠。」魚孃自然願意，拔出柳葉刀跑上前去，白泰官一見魚孃，精神陡振，邊打邊叫道：「魚妹妹。」魚孃臉泛紅潮，加入戰團，低聲說道：「這麼多人，你亂叫亂嚷做什麼呀？」白泰官微微一笑，揮刀奮戰，全是進手的招數，孟武功乃是魚殼的副手，見魚孃竟助白泰官與自己為敵，叫道：「你怎麼啦？你真的要背叛父親麼？」魚孃道：「孟叔叔，你不走開，我可不客氣了，你回去對我爹說吧，叫他不必再理我了，就當沒有生過這個女兒吧！」孟衛二人和楊白對敵，已感吃力，魚孃加入，自然更感不支，而且魚孃又是主公愛女，萬一錯手傷她，更是不好，兩人打了一個招呼，撤招逃跑。

　　孟衛一逃，尚復初更是心謊，也想逃時，但甘鳳池拳風甚緊，招招辛辣，那裏逃得出去？戰了片刻，兩個副幫主先後中拳倒地。尚復初牙根一咬，叫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突然用力一拗，將鐵扇拗斷，十幾枝短箭，驟的射出。正是：志大才疏，心勞力絀。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劍杖交鋒　兇僧鬧湖上　性靈未昧　玉女出京華

　　這是尚復初最後的絕招，他那鐵扇，內藏機括，拗斷之後，扇骨化為短箭，紛紛射出。甘鳳池一聲長嘯，雙袖揮處，勁風呼呼，那射來的短箭，全給震落。尚復初要想逃時，那裏還來得及，只聽得甘鳳池一聲大喝，鐵掌起處，尚復初翻身倒地，滿面流血，甘鳳池提腳一踹，踏著他的腰骨，大聲叫道：「鐵扇幫眾，聽我一言！」

　　這時，韓重山董巨川和關東四俠搏鬥正烈。玄風道人與朗月禪師合鬥韓重山已佔了上風，但陳元霸與柳先開合鬥董巨川卻只有招架之功。正殺得難分難解，猛聽得甘鳳池巨喝，韓重山見鐵扇幫主被擒，大勢已去，再鬥下去，決難倖免，韓重山把關雲鋤一掄，將玄風劍拐猛的盪開，湧身一跳，避開了朗月禪師迎面噴來的酒浪，叫道：「風緊扯呼！」董巨川虛晃一掌，急隨韓重山奔逃，關東四俠氣喘力倦，也不追趕。

　　場中惡鬥停止，鐵扇幫的人給甘鳳池一喝，齊都垂手仰頭，只聽得甘鳳池說道：「你們都是苦哈哈的弟兄，於黑道買賣，劫不義之財，我甘某決不攔阻，但若給清廷利用，那我甘某可不允許。你們不乏明理之人，仔細想想。」鐵扇幫的人，一半懾於「江南大俠」的聲威，一半震於大勢已去，紛紛說道：「聽甘大俠吩咐！」

　　甘鳳池把腳一提，尚復初「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伸腰坐起，甘鳳池道：「尚復初你雖有野心，尚無大惡，你若肯改邪歸正，我也可以饒你一命。」尚復初這時但求饒命，那還敢道半個「不」字。

　　甘鳳池道：「你要饒命，第一，以後不許在江湖廝混。」尚復初忙道：「依得！依得！我從今日起就解散本幫，攜小兒回鄉耕田，閉門封刀，洗手不幹！」甘鳳池道：「第二，你積斂的錢財，都交給我處置，你除身上所有之外，不許帶一個錢出門。」尚復初十年積聚，劫掠所得，何止百萬，聽甘鳳池不許他帶一個錢出門，十分肉疼，但也無可奈何，只好說道：「錢財身外之物，甘大俠取去便是！」

　　甘鳳池笑道：「我也不要你的。」叫尚復初和鐵扇幫管財務的人，把珠寶錢銀都取了出來，將珠寶留下，把錢銀分給幫眾，忙了大半天，這才處置完畢，甘鳳池喝道：「好，現在你可以走了！今後莫讓我在江湖上見到你，我認得你，我拳頭可認不得你！」尚復初鬆了口氣，急忙和兒子抱頭鼠竄，跑出山村。

　　呂四娘道：「我們在這裏大鬧一場，又放他們出去。不怕他糾集黨羽再來，或勾結官兵來圍捕我們嗎？」甘鳳池笑道：「不必顧慮。縣城發兵，最少要兩天才到，魚殼派人，那更不易。何況這村莊在群山之中，險峻難行呢！」

　　呂四娘一想，果是道理。說道：「七哥明斷，確為小妹所不及。」甘鳳池笑道：「小心顧慮，也是好的。」這時天色已黑，園子裏樹枝上掛滿的碧紗燈籠，本來是準備開幫祭祖的喜慶之事用的，這時正好派了用場。甘鳳池大笑道：「華燈夜宴，讓我等也享用享用！」叫來尚家未走盡的廚子僕婢，開了兩桌酒席出來，環首四顧，卻不見白泰官。甘鳳池道：「五哥呢？」呂四娘笑道：「適才我見他和魚孃在假山石後喁喁細語，想是久別重逢，連飯也忘記吃了。」甘鳳池笑道：「你把他們找來。」呂四娘應了一聲，正想走開，甘鳳池忽又笑道：「在山石上留下本門暗記的，想必就是那位魚孃了。五哥也真是，怎麼把本門暗記告訴外人。」呂四娘道：「魚孃也不算外人了。」甘鳳池道：「雖然他們已結為夫婦，但魚孃不是本門中人，五哥所為，總是欠妥。」呂四娘道：「待他日便時，我勸他便是。」甘鳳池點了點頭。原來白泰官素性不羈，小節上常常不大注意。但獨臂神尼雖然在劍法上早已獨創一家，卻並未開宗立派，所以未設掌門。甘鳳池是師弟，又不好說他，只好暗示呂四娘去說。呂四娘既是名儒之女，武功又極高強，性情也和順近人，白泰官對她倒更為親近。

　　甘鳳池忙了一日，這時方得空閒，和關東四俠、插翼神獅等，依次見了，互道仰慕之情。他見唐曉瀾隨侍在楊仲英身側，便對楊仲英道：「楊老英雄對令徒的誤會，該釋然於懷了吧！」楊仲英點頭微笑，抱拳稱謝。原來唐曉瀾在這半日之中，早把隱情細說，楊仲英真料不到他有這麼複雜的身世，楊仲英本來愛他，只因誤會他叛師背義，所以才愛之深恨之切，要把他處死。如今聽了解釋，誤會冰消，不禁把他攬在懷中，說道：「孩子，委屈你了！」唐曉瀾道：「這個怪不得師傅。」又把沈在寬教導他的話說了。楊仲英道：「沈先生之言深得我心，到底他是個讀書人，說話真有見識。」

　　鄒錫九經過了幾年歷練，人情世故，通達許多，見楊唐二人親如父子，他對楊柳青之心，早已漸淡，如今更是半點都無。過來向唐曉瀾道謝。楊仲英老懷大悅，豪興遄飛，和甘鳳池大杯喝酒。

　　楊仲英喝了幾杯，拈鬚說道：「聽說曉瀾要隨你們進京。」甘鳳池道：「噫，怎麼？」楊仲英道：「我想帶他回家一轉。」甘鳳池笑道：「我們同他出來，本來就是想找老英雄解釋，如今你們既然見了面，誤會又已消除，已沒有我們的事了，他自然該侍候你老。」

　　說話之間，呂四娘和白泰官魚孃三人從假山那邊急步行來。呂四娘高聲叫道：「七哥，路師兄的下落已經有了！」

　　甘鳳池道：「好，你說！」呂四娘道：「還是讓魚孃妹說吧，路師兄被擒那天，恰好魚妹也在場。」

　　魚孃依偎在白泰官身邊，臉暈輕紅，說道：「自從那次呂姐姐和泰官在田橫島上大鬧之後，爹爹把我看管得很嚴，我假裝順他的意，不吵不鬧，過了幾年，爹爹看管得漸漸鬆了，但還是沒機可乘，逃走不了。直到上月，我父親應毒龍尊者之約，渡海到旅順口外一個小島和他相會。」說到這裏，甘鳳池「咦」了一聲，道：「毒龍尊者一生住在蛇島，從不外出，怎麼會約令尊相會？」魚孃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呂四娘道：「那毒龍尊者名頭很大，不知武功到底如何？」甘鳳池道：「我只知他與薩氏雙魔相交甚厚，武功如何，無人知道。」

　　魚孃續道：「爹爹離家之後，我趁著看守的人不注意，一天晚上，偷偷乘一艘海船，連夜開走。船上米糧甚多，我又頗識水性，那晚潮水又大，我料想他們發覺之時，我已出海數十里，他們要追也追不及了。」說罷，發出爽朗笑聲。甘鳳池有感於她與白泰官相愛之誠。讚道：「姑娘勇氣，令人佩服。」魚孃笑道：「也沒有什麼，就是天天吃魚，單調極了。」呂四娘一笑，遞了一杯酒過來，還給她夾了一塊燒雞道：「好，慰勞你一下。」魚孃含笑吃了，續道：「我以前聽泰官說過他的同門，知道路三哥住在浙江沿海的蕭山，我就把船開到那兒去啦。」甘鳳池道：「五六年前，我和路師哥呂師妹為救沈先生，曾和御林軍大打一仗，事後我送呂師妹上仙霞嶺，路師兄也逃亡到關東去了。你大約不知道此事。」呂四娘笑道：「她當然不知道，可是事情也真有這麼巧，她到蕭山那天，恰巧路師兄也偷偷溜回來。」

　　魚孃喝了口酒，道：「假如我知道，我就不會這樣傻了，我到了蕭山，問起路家，人家都不敢說，正詢問間，忽然有一隊官兵，簇擁著一個少女，那少女走過來道：『你找路民瞻做什麼？你是他的什麼人？』我給她問住了，看她來意不善，就想逃走，那知這少女武功甚高，在馬背上飛掠而下，攔在我的面前。我和她拆了三五十招，才能稍佔上風。」呂四娘道：「那少女是不是瓜子臉兒，眉毛很長，一派天真的模樣？」魚孃道：「正是。」呂四娘奇道：「那是浙江巡撫李衛的女兒李明珠，她本來不懂武功，怎麼在這五六年間，就練得那麼出色的本領，居然能夠和你打到三五十招？」魚孃續道：「我剛剛佔了上風，忽然在官兵隊中，走出一個青衣婦人，雙手空空，動手不過三招，就把我的兵刃搶去。」呂四娘問道：「那青衣婦人是不是後來看管你的那位白髮滿頭的老婆婆？」魚孃道：「不是，不過她們是一路的人。」甘鳳池聽了，沉思不語。心想以魚孃的武功，自己也未必能在三招之內奪她兵刃，這青衣婦人又是何人？

　　呂四娘問道：「你怎麼知道她們是同一路的人？」魚孃續道：「那青衣婦人把我擒了之後，就在路家對面的一棵柳樹上，將我倒吊起來，待鞭拷打，剛打得一鞭，路家的砲樓上突然飛下一人，高聲叫道：『路民瞻在此，你們要捕便捕，可不許牽累無辜。』那青衣婦人喋喋怪笑，道：『哈，你這可是自投羅網！』躍上前去，大約也是十招左右，就把路爺擒了。」甘鳳池暗道：路師兄雖是公子哥兒，倒也頗有男子氣概。魚孃續道：「那青衣婦人持鞭喝道：『她是你的什麼人？』路爺道：『我從未見過她。』青衣婦人道：『她為何找你？』路爺凝眸瞧我。我給他瞧得面都紅啦，在那樣情景下，我又不好說出我和泰官的關係。」呂四娘「哈」的一笑，魚孃嗔道：「人家難過，你卻好笑。」接著說道：「後來那人叫李明珠把我和路爺都帶到撫衙裏去，青衣婦人道：『把鐵扇幫的人找來認一認吧，他們常在江湖行走，也許會知道這丫頭的來歷。』第二天那個老婆婆就來啦，我不認得她，她卻認得我，一見面就叫出我的名字，青衣婦人立刻變了態度，把我解了下來，就交給那個老婆婆將我帶到鐵扇幫去。」

　　甘鳳池聽完之後，說道：「八妹所料不差，三哥果是被禁在浙撫衙中。那麼我們不必再到三哥的家鄉了。」

　　第二日群雄分道揚鑣。楊仲英攜唐曉瀾回山東故里。關東四俠和插翼神獅父子也答應了楊仲英的邀請，到他家裏作客。臨別時，甘鳳池忽道：「楊老英雄和關東四俠，你們一定要幫我點小忙。」楊仲英道：「甘大俠儘管吩咐。」甘鳳池笑道：「鐵扇幫的珠寶，我們攜帶不便，請各位代為保管，也代為使用，行俠仗義，有時也要用一點錢。」楊仲英一笑允諾。

　　唐曉瀾與呂四娘再三道別，甚為悵憫。他對呂四娘雖然早無雜念，但恩深義重，到底不勝依依。尤其是想起楊柳青時，更覺得呂四娘的可愛可敬。楊仲英瞧在眼裏忙催唐曉瀾快走。

　　楊仲英走後，甘呂白魚四人也收拾行李，逕赴杭州。第三天一早，到了杭城，在湖濱一間旅舍投宿，商議晚上探衙。時間尚早，四人僱了一艘船艇遊湖，湖平如鏡，游魚可數，舟行片刻，忽見有三座塔尖，浮出水面，風姿古樸，倒影奇幻；石塔邊是一小島，島上花草叢生，樓台隱約。魚孃喜道：「這裏真美！」呂四娘笑道：「這是西湖最美的地方，名為三潭印月，湖中有湖，島中有島，園林佈置之佳，冠於東南。據說還是蘇東坡所建的呢。魚妹既然喜歡，咱們上去玩玩。」四人捨舟登陸，步過九曲橋欄，魚孃滿懷歡悅。呂四娘忽然把手一指，道：「湖山勝處，不乏雅人。你看那個少年！」

　　魚孃放眼望去，只見湖面上一艘畫舫，緩緩搖來，舟中一個少年，約莫廿歲光景，生得面如冠玉，貌比潘安。舟中安了一副茶几，上有清茶一壺，瑤琴一具，這美少年引琴歌道：「渺渺澄波一鏡開，碧山秋色入杯來；小舟撐出丹楓裏，落葉輕風掃綠台。」歌聲順著湖面蕩去，曲折悠揚，十分悅耳。白泰官也讚道：「此人不俗。」

　　「三潭印月」是西湖上一個小島，這個「島」實際是一個環形的堤岸，圍成小小的內湖，中間又有一個更小的島，所以說是「湖中有湖，島中有島」。而在湖與湖、島與島之間，綴以亭台樓榭，高低隱現，玲瓏浮突，無一處不顯匠心。呂四娘道：「咱們到裏面去吧。」步過九曲橋欄，穿過卍字亭、一寄樓等處，曲曲折折，走到了垂楊深處，只見一座茶亭，十分精雅，上題為「迎翠軒」，兩旁一副對聯，寫的：「萬頃湖平長似鏡；四時月好最宜秋。」呂四娘讚道：「這副聯寥寥十四字，活畫出西湖景色，與平湖秋月之聯，可並稱雙絕。」甘鳳池笑道：「八妹遊蹤所至，最好記那些名勝地方的詩詞聯語之類，我可沒有這份耐心。」魚孃這幾年幽居荒島，閒時也讀詩書，見呂四娘說得高興，便道：「呂姐姐，你把平湖秋月那聯一併唸給小妹聽吧。」呂四娘笑道：「你忙什麼，等會我們再到『平湖秋月』去玩，你大可把那些佳聯都抄下來。」但還是唸道：「憑欄看雲影波光，最好是紅蓼花疏，白蘋秋老；把酒對瓊樓玉宇，莫辜負天心月滿，水面風來。」魚孃聽在耳裏，唸在口裏，一個個字在舌尖打滾，但覺如嚼橄欖，滿口甘芳。

　　四人進了茶樓，憑欄坐下，茶博士過來問道：「四位各沖一杯藕粉，再泡兩壺龍井如何？」西湖藕粉和龍井茶最是有名，呂四娘點頭道：「就是這樣。」

　　迎翠軒中茶客寥寥，東首一桌，獨坐一個老頭，見甘呂等四人進來，似乎頗是留神，看了又看。呂四娘見這人面貌頗熟，一時卻想不起來。

　　坐了一會，竹簾開處，那舟中的美少年走了進來。甘鳳池見他氣宇軒昂，英華內蘊，暗自留心。那少年也沖了杯藕粉，泡了一壺龍井，憑欄坐下。雙目炯炯，目光對甘鳳池這邊投射過來。

　　呂四娘和魚孃都改了男裝，那少年目光橫掃過來，魚孃不知不覺低下了頭。呂四娘悄悄在桌子底用腳碰了她一下，道：「五哥，你看這湖上的睡蓮，古人詩云：留得殘荷聽雨聲，但聽那游魚喋喋之聲。現在雖無細雨，荷也未殘，看那荷上圓珠滾動之狀，令人益增喜悅。」魚孃一聽，知是呂四娘暗中提醒於她，故意叫她做五哥，讓她記起自己是個「男子」。心中不覺好笑，但轉念一想，又不禁悚然暗驚，自己這一無意之中，露出了女兒羞態，若然給這少年看破，豈非不便。

　　那美少年卻似並不怎麼注意，掃了呂四娘一眼之後，眼光又移到孤單老頭身上，那老頭似有了幾分酒意，倚欄吟道：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連天，飛起沙鷗一片。」

　　這是南宋詞人張于湖的「西江月」詞，那老者唱來，似頗多悵觸。那美少年擊節稱賞，一歌既終，果然驚起幾隻蘆葦中的沙鷗，振翅飛去，那美少年忽然站起身來，走到那老者桌前，深深一揖，說道：「老丈一定是車老伯了。」那老者還了一禮，道：「李公子，我與尊翁一別三十餘年，想不到今日還能見你。」

　　呂四娘心頭一觸，猛然記了起來，這老者一定是壽昌書院的「山長」車鼎豐無疑了。原來昔日呂四娘的祖父呂留良設帳講經，浙西浙東許多儒生都曾來聽他講學，壽昌書院的「山長」（相當於今日的校長）車鼎豐也曾來聽過，那時呂四娘年紀很小，大約還未滿十齡，之後呂四娘在邙山獨臂老尼門下學技，就再也沒見過了。只後來聽父親說過，這車鼎豐雖在壽昌縣出生，但卻在四川長大，聽說他少年時頗幹過一番事業，至於是什麼事業，父親並未言明，呂四娘當時年輕，也沒有問。後來偶然曾聽鄉先輩談起，這車鼎豐廿七八歲時始歸故里，閉門讀書，不到十年，居然成了通人，雖然一半是呂留良指點之功，但他本人的天資毅力，也真令人佩服。

　　這時那「李公子」和車鼎豐正在娓娓而談，話聲說得很低，好像怕人聽見。呂四娘心想：這兩人看來似是世交，但聽這車鼎豐所說，他和這少年的父親一別三十餘年，那麼他們離別之時，這少年一定還沒有出生，何以車鼎豐一見他便叫他做「李公子」，好像早已知道了這少年的來頭？

　　那少年和車鼎豐談了一會，站了起來，叫茶博士過來結帳，老者也站了起來，作勢欲走。那少年忽然又坐了下來，眼看外面，露出驚訝之容。呂四娘轉頭一望，但見竹簾開處，走進來三個女人，二個是青衣婦人，一個是李明珠，還有一個是只有十四五歲樣子的小姑娘，生得非常可愛，進來時微微一笑，右臉現出一個深深的酒渦，頓覺滿座生春，平添生氣。

　　呂四娘心中一驚，但覺魚孃的手微微顫抖。呂四娘知道這青衣少女一定就是那日捉她的人了，急忙把她的手緊緊捏了一下，示意叫她鎮靜。

　　魚孃一想，自己已經改了男裝，那青衣婦人未必看得出來。而且又有江南大俠甘鳳池和呂四娘在座，即許真的給她看破，打將起來，自己這邊也一定不會落敗，何必怕她。如此一想，心裏寬了許多，裝做若無其事的看湖上風景。

　　李明珠走了進來，也揀一張靠著欄杆的桌子坐下，拉著那女孩子的手笑道：「小妹妹，你看這裏的景色比京城北海如何？」那女孩子又是微微一笑，兩隻眼睛圓溜溜的四面掃射。

　　正當此際，那美少年驀然又站了起來，高聲叫道：「瑛妹，你怎麼也到這裏來了？」李明珠那桌三人都翻起眼睛看他，卻無一人回答。那美少年急步行來，說道：「瑛妹，你怎麼啦？三年不見，你就忘記我了？」伸手拉那女孩。

　　那女該輕輕一閃，反手一掌摑去，美少年幾乎給她打中，急忙跳開兩步，叫道：「瑛妹，你瘋了嗎？」那女孩子罵道：「誰是你的瑛妹？」雙足一躍，揮掌又拍，少年足跟一旋，轉了兩個圓圈，那女孩子身法好快，瞬息之間，已發了幾掌，而且每一式都不相同，每一招都是辣手。甘鳳池大吃一驚：這女孩子分明是得過高人傳授，而且所學的不止一家！

　　這女孩子出手奇絕，而那少年的身法更奇，只見他疾轉幾個圓圈，那女孩子每一掌都似乎就要打中，卻又掌掌落空。少年又叫道：「喂，你不認得我，難道這套功夫都忘記了？我不是教你練過的嗎？」

　　女孩子罵道：「胡說八道，只憑這點伎倆，你就配做我的教師。你要做我的教師，還得拿出一點真實的功夫來！」掌法更緊，而且忽拳忽掌，忽然又駢指如戟，點那少年穴道，少年只是躲閃，幾乎給她點中，急忙騰出右掌相抗，並伸出左手擊她。那女孩子倏的凌空撲起，伸開十指，向他腦門抓下，少年大吃一驚，疾忙後退，叫道：「你真的瘋了嗎？你那裏學來的這種邪門歪道的功夫？」呂四娘也吃了一驚，這女孩子功夫之雜，竟是她生平從所未見，少林派、無極派、雪山派的均有，而且剛才這一抓還是八臂神魔薩天刺的獨門功夫。

　　那女孩子揮拳再上，青衣婦人忽然躍起，縱過幾張桌面，一抓向那少年抓來，叫道：「小妹妹，你退下。讓我來捉這個瘋子！」少年一閃，幾乎給她抓著肩頭，慌忙跳過一張桌子，青衣婦人手臂暴伸，一掌擊去，那少年雙掌一抵，喝道：「你是何人？」身軀搖晃，又跳過一張籐桌。青衣婦人冷笑一聲，道：「你配問我？」猛起一掌，迫擊過去，掌風勁疾非凡，少年突然舉起桌子一擋，只聽得砰然巨響，桌子給掌力震成粉碎！茶博士驚叫道：「客官，有話好說，可別在這裏打架啊！」

　　青衣婦人那肯理會，在茶座裏穿來插去，追那少年。茶博士躲到裏座，有幾個茶客早逃了出去。那車老頭躲到牆邊，也是連聲叫道：「好端端的打什麼架啊！」

　　呂甘等四人也躲到牆邊，看那青衣婦人越打越起勁，掌風呼呼，那迎翠軒中的十幾張桌子，有好幾張已給打翻，其餘茶桌上的杯子也全給掌風震碎，嘩啦啦的一片響聲！

　　青衣婦人出手勁疾，顯然功力極高；但那少年也自不弱，身法飄忽如風，本來茶屋之內，地方雖也不算很小，但到底不比空曠之地，可以隨意施展，更兼那被打翻的桌椅，橫七直八的阻在地上，進攻退守都受限制。那少年仗著身法輕靈，左邊一兜，右面一繞，居然似彩蝶穿花般的在桌椅間穿來繞去。青衣婦人一連打翻了七八副桌椅，仍是打他不著。少年喝道：「老乞婆，你怎麼這樣蠻不講理？」青衣婦人道：「誰和你這瘋子講理？」掌風更烈，不一刻店中的桌椅全給打翻，青衣婦人索性踏在被打翻的桌椅之上，向少年追擊。少年道：「不要毀了人家的地方，要打咱們另約個地方！」青衣婦人道：「好，那就到外面去！」少年喝道：「這裏乃湖山勝地，並非較技之場，你要打，咱們明日到九溪十八澗去見個高下。」呂四娘暗暗點頭，心想：這少年懂得愛護風景，倒是可人。

　　那料青衣婦人卻冷冷笑道：「誰中你這緩兵之計！」手底絲毫不緩，這時桌椅都已打翻，青衣婦人展開梅花樁的身法步法，連連向少年進逼。少年避無可避，只好也踏在打翻的桌椅上和她對抗；打了一陣，漸漸處在下風。

　　甘鳳池忍無可忍，正想出手勸開。呂四姐忽然拉他一下，道：「咱們走！」甘鳳池愕然道：「為什麼要走？」呂四娘朝外面一指，只見湖面上又是一隻小艇搖來，船頭站著個胖和尚，手提一根斗大的禪杖，披襟迎風，這和尚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大師兄了因！

　　甘鳳池吃了一驚，他的武功半是了因所授，雖然他早已知道了因背師叛義，早已和他割斷了兄弟之情，但這次還是了因叛師後和他的第一次相見，在這次初見的剎那，他本能的還把了因當師兄看待，想起他曾傳過自己武功，一時間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上去和他對敵。

　　呂四娘的武功全是獨臂神尼所授，心理上對了因無所畏懼，見甘鳳池睜大了眼，便道：「咱們兩人聯手鬥他，穩操勝算，但一來不知他後面還有沒有兇人，二來恐防毀壞湖山勝跡，還是走吧！」

　　那車老頭身子貼牆，看得驚心咋舌，連連叫道：「停手，停手，有話好說，這樣蠻打幹嘛？」青衣婦人忽地冷笑道：「著呀！我幾乎忘記了這瘋子還有個同伴，瑛兒，把那糟老頭拿下來！」那女孩子笑應一聲，身形一起，小手一伸向車鼎豐當頭抓下。

　　車鼎豐雙掌一分，以為來人到底是個十多歲的小孩，只想格開便算，那料這女孩子年紀雖小，手底極辣，一抓未落，疾的變招，左掌一托敵人肘尖，右手一個龍形穿掌，在敵手臂彎一斫一拉，車老頭慘叫一聲，右手登時脫臼，女孩左掌一招，啪的一聲，又打中了他的胸膛！

　　這時了因的小船已越來越近。

　　呂四娘和甘鳳池正想跑出，耳聽那老頭慘叫之聲，勃然大怒。甘鳳池道：「你去救那老頭，我助這少年一掌。」呂四娘不待甘鳳池說完，身形早已飛起。倏地凌空撲下，一抓抓著車鼎豐的後心，將他提了起來。那女孩子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眼見敵人輕功卓絕，竟然毫不畏懼，乘著呂四娘身形未穩，雙指一戳，疾如電光石火，竟向呂四娘的「曲池穴」戳來。這一招使得好不陰辣！

　　但呂四娘是何等人物！那女孩子這一「陰手」，如何會戳得中她？只見她身形微閃，左掌「刷」的一聲推出，把女孩這一招化了，那女孩身體晃了兩晃，突然小腿一伸，一記「橫江踢斗」橫掃過來，右掌反手一劈，左手合指一拿，居然是擒拿手的招數。呂四娘向後一斜身，將車鼎豐帶過身後，單手一穿，把女孩的擒拿手解開：那女孩子猶自不知進退，嗖的兩掌斜分，掌勢直劈出去。呂四娘又好氣又好笑，單掌一沉一推，化為「順水推舟」，這一掌暗含內力，不但把女孩的掌勢拆開，而且把她的掌封住，叫她招式發不出去，要撤也撤不回來。這時呂四娘只要稍微用勁，那女孩準受內傷，那女孩子小臉泛紅，實在可愛。呂四娘那捨得傷她。疾的單掌一收，抓起了車鼎豐往外便闖。女孩子嚇得呆了，倚在牆邊喘氣。

　　再說那青衣婦人正將得手，驀然甘鳳池橫躍出來，呼的一掌劈出，青衣婦人一聽掌風知是勁敵，雙掌一合，嗖的一分，平推出去，這一下以硬碰硬，雙方手臂都覺酸麻。青衣婦人吃了一驚，掌法一變，弓步陽掌，倏的推出，這一招名為「跨虎登山」，暗藏陰勁。甘鳳池突似醉漢搖晃，身軀向後一傾，突然往下一煞，右掌往裏一穿，青衣婦人掌力到處，只覺軟綿綿的，甘鳳池猛的喝聲：「倒！」上穿的右掌已搭在青衣婦人左臂底下，左掌也平擊她耳旁的「太陽穴」。這一手乃是獨臂神尼秘傳的「沾衣十八跌」的功夫，獨臂神尼門下，只有了因和甘鳳池會使，連呂四娘都因為在師門時年紀尚輕，功力未到，未得傳授。對付武功平庸的人，不用出手，只須借力使力，便可將敵人摔倒。甘鳳池因知這青衣婦人乃是勁敵，所以一面用「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家功夫消她掌力，一面連用分筋錯骨和大摔碑手的功夫反擊敵人！

　　那青衣婦人猝不及防，左臂已被甘鳳池拿著，身子向前俯跌，但她內功深湛，竟然在搖搖欲倒之際，手肘一撞，借甘鳳池那一擊之力，向前一衝，甘鳳池含胸吸腹，正想再運「沾衣十八跌」的功夫消她那一撞之勢，那知她那一撞竟是虛招，身子向前一衝，沉肩垂肘，居然化了甘鳳池的內家真力。

　　甘鳳池右掌拍去，掌風從青衣婦人耳旁掃過，竟沒傷得著她。青衣婦人左臂已脫了出來，踉踉蹌蹌斜衝數步，這幾招險極兇極，看得那美少年也目眩神搖。

　　甘鳳池連運「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居然沒有摔倒那青衣婦人，暗自奇異，這時呂四娘已出了茶居，白泰官和魚孃也跟了出去，甘鳳池叫那美少年道：「快逃，遲就來不及了！」突然一俯身將兩張凳子抓起，向青衣婦人猛力擲去，青衣婦人雙掌向外一推，兩張凳子碎成四塊。那美少年也逃出去了。

　　甘鳳池急忙追上呂四娘，鑽進船中，揚帆開走。那少年的小船卻停在另一處，這時剛爬上船。青衣婦人追了出來，猛見了因站在船頭，就要來到。急忙叫道：「寶國禪師，追那小賊！」了因道：「那個小賊呀？」青衣婦人道：「那兩條船上的人，都是仇家，你先替我捉左邊畫舫上的那個小賊吧！」

　　那美少年船已開出十餘丈遠，了因坐了下來，用禪杖撥水，小舟如箭，直向那少年追去。呂四娘的船和了因的船相距數十丈，眼見了因就將及那少年的畫舫，忽然掉過船頭，說道：「七哥，那少年看來是我輩中人，咱們回去救他一命。」甘鳳池道：「好，小心一點！」掉過船頭，向兩船中間搖去。

　　了因的船來得迅疾，不一刻就追上那支畫舫，美少年陡見一個胖和尚追來，威風凜凜，就像把守山門的金剛一般，不禁怒道：「我究竟與你們何冤何仇？你們這不是平白欺負人嗎？」了因不理不睬，提起斗大的禪杖，站在船頭上，就呼的一杖打來！少年見他來勢兇猛，拔出寶劍一格，「叮噹」一聲，火花四濺，寶劍幾乎脫手飛去。

　　本來這少年劍法極高，若然是在陸上和了因廝拼，縱不能敵，也可鬥個五七十招，但現在各自站在船頭上動手，那絕妙的劍招，無處施展，劍杖交鋒，力強者勝，力弱者敗，了因掄起禪杖，呼呼轟轟，有如泰山壓頂，直掃下來。少年抵擋不住，晃身飛上船蓬，了因睜眼大喝一聲，禪杖落處，把船舷打裂，木片紛飛，少年在帆布蓬上，給震盪得把持不住，了因喝一聲，掃一杖，第二杖掃下，船身傾側，第三杖掃下，船板也給打得裂開，少年在蓬上一個倒栽，跌下湖中，那小舟覆在湖面！

　　了因站在船頭大笑，忽然倒提禪杖，猛的插入水中一陣亂攪。正在此時，呂四娘的小舟疾如飛箭駛至，白泰官道：「那少年已給打翻湖底，怎生是好？」魚孃道：「無妨，只要他沒打死，我可救他！」突然撲通一聲，跳下水去。

　　了因將禪杖在水中一陣亂攪，甘呂二人的小舟已經來到。甘鳳池和白泰官雖然用藥劑變易顏容，可是那身裁體態卻瞞不過了因的眼。其實古代的「易容術」還比不上現代高明的化粧術，瞞不很熟的人自可，要瞞親人可難。了因可是看著他們長大的。這一怒非同小可，猛然將禪杖提出水來，迎著來船，大聲喝道：「甘鳳池，你也來與我作對？」

　　甘鳳池提刀在手，答道：「小弟並非敢與師兄作對，若師兄屏除名利之心，重遵師傅教誨，我們願奉師兄為長──」了因不待他說完，猛又喝道：「若不然呢？」甘鳳池冷冷說道：「若師兄定要固持己見，利慾薰心，背叛師門，不顧大義，那麼你就不是本門中人，小弟也不敢奉你為兄長了。」這話就是說要「大義滅親」，了因氣得濃眉倒豎，大喝道：「甘鳳池，那人要與我作對猶自罷了，你也要與我作對？你也不想想是誰傳你的武藝，是誰成全了你江南大俠的威名？你現在人大志大，長了翅膀就要飛了？你知恩不報，算什麼江南大俠？」甘鳳池天稟極高，了因在未反叛之前，對他頗為愛護，指點他的武藝時也特別用心，所以常挾恩自重。不過，實際說來，甘鳳池得他特別用心傳技是真，若說到「江南大俠」的名頭，卻是甘鳳池自己掙來的，與了因無關，但了因在師弟出名之後，心中不無妒意，尤其在師弟的名頭比自己更大之後，更是不滿，所以逢人道及，總是說「江南大俠」的名頭乃是他所功成全。甚至面對著甘鳳池也如此說。

　　甘鳳池當然絕不計較這些，聽他這麼一罵，心中反覺辛酸，嘆息自己的師兄變成了這樣。了因見他眼圈紅潤，只道他是在反悔自責，當下將禪杖在船頭一頓，說道：「你能知錯便好，你現在就隨我去吧。唔，白泰官你呢？你還要與我作對到底嗎？」甘鳳池本覺不忍，聽了了因此話，忽然雙眼一翻，大聲說道：「師兄，知過能改，那是最好沒有！但願師兄反躬自問，到底是誰錯了？師傅十六戒條的第一條說的是什麼？師兄之恩雖深，師門之義更重，我寧可違背師兄，也不能違背師傅的大戒！」

　　聽到此處，呂四娘突然朗聲發話道：「什麼師兄不師兄，他早已不是我們的師兄了，七哥，你還與他敘什麼兄弟之誼？」了因怒眼圓睜，禪杖一頓，怪笑道：「哈，原來是你這賊婢在中間挑撥！」用足十成力量，呼的一杖掃去，甘鳳池站在最前，舉刀一擋，震得虎口流血，了因也晃了幾晃，心中暗道：怪不得他有那麼大的名聲，功夫果然是比以前高強得多了！

　　甘鳳池擋了一招，知道自己仍非師兄之敵，了因第二杖又到，甘鳳池雙足運勁，在船面一撐，小船橫過一邊，避開這杖，了因第三杖再起，呂四娘忽然一聲長笑，從船頭上突然飛起，霜華寶劍挽了一個劍花，凌空擊下。了因向上一杖揮去，呂四娘的劍在杖身一按，身子竟給彈上半空，甘鳳池大吃一驚，呂四娘在半空打了一個筋斗，連人帶劍，又俯衝而下，了因大喝一聲：「你找死！」禪杖再向上撩，勁風蕩處，呂四娘衣袂飄揚，真如仙子凌風，姿勢美妙之極！了因這一杖用足內力，呂四娘劍尖在杖頭一點，又給反彈上去。甘鳳池把手一揚，兩柄匕首閃電般的向了因擲去，呂四娘在空中轉了一個圓圈，連人帶劍又落了下來，光環飛降，威勢更足驚人。好個了因，左手一低把甘鳳池擲來的兩把匕首已都接到手，禪杖一揮，又向光環橫掃過去，呂四娘弓鞋朝著禪杖一踏，這一下給彈得更高，湖上的舟子已都站在船頭觀望，真疑心是太虛仙女，飛落西湖。

　　了因和尚左手一揚，兩柄匕首反向甘鳳池擲去，甘鳳池功力不及師兄，不敢硬接，身軀一閃，兩柄飛刀釘在船艙板上。這時呂四娘又從空中飄降下來，劍光飛灑，四度刺落，這樣打法，真是古今少有，連甘鳳池也看得呆了。了因暗暗寒心，想不到這小師妹的輕功，竟然精妙如斯，比起在田橫島上孤峰較技之時，又高了不知多少！呂四娘正在仙霞嶺五年苦練，這時施展出來，本以是一擊可以奏效，那料四度襲擊，仍是無隙可入，也自心慌。這樣打法，最耗精神，只要有絲毫疏忽，就要給禪杖掃得粉身碎骨，埋玉西湖。

　　了因凝神揮杖，剛擋開了呂四娘從空中擊下的第四劍，忽然船身一陣動盪，艙板忽然裂開，湖水滾滾湧進舟中，船身漸漸下沉！原來這乃是魚孃的絕著！

　　魚孃在海上長大，精通水性，驚濤駭浪，也都不怕，何況這平靜的西湖？她潛入湖中，本來是想救那少年，但四覓不見，而船上呂四娘已和了因打了起來，她露出頭來觀望，見呂四娘形勢奇險，突然想起了一招絕招，潛到了因船底，拔出佩刀，片刻之間，就把了因的小舟弄了一個大洞！

　　了因武功極高，卻不通水性，不禁慌了手腳，呂四娘第五次從空中撲擊下來，了因大叫一聲：「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腳尖一點船頭，也縱起兩丈高，一杖向呂四娘擲去，同時左手疾伸，要把呂四娘在空中活捉！

　　甘鳳池白泰官同聲叫喊，甘鳳池擲出匕首，白泰官撒出梅花針，了因禪杖一掄，杖風呼呼中，呂四娘突似彈丸一般，飛射回小船之上！

　　甘鳳池大吃一驚，急忙躍進艙中，呂四娘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笑道：「好險！」甘鳳池知她沒事，放下了心，忽然小船一陣搖晃，只聽得白泰官叫道：「七弟出來！」甘鳳池趕忙出來，只見了因的船就將沉沒，了因跳在船蓬之上，居高臨下，揮動禪杖，向自己這只船猛擊，兩船相距在三丈之外，禪杖無法打倒，可是那杖風呼呼，威勢也極猛烈。了因正努力設法使兩船接近，白泰官提著朴刀，站在船頭，面色已嚇得青白！

　　甘鳳池叫道：「五哥，待小弟接他一杖。」搶在白泰官前面，了因足跟一旋，那船打了一個圈圈，兩船相距不到一丈，了因大喝一聲，驀然凌空撲下，一杖向甘鳳池打來，甘鳳池奮起神力，橫刀一擋，金鐵交鳴，甘鳳池只覺一股大力推來，虎口震裂，手中的紅毛刀飛上半空，身不由己的直給震回艙內。

　　甘鳳池跌了一個筋斗，了因也幾乎跌落湖中。原來甘鳳池的功力雖然不及了因，但相差也並不遠，了因被他奮力一擋，人在半空，只憑一擊之威，一擊之後，便不能再發出力來，被甘鳳池內家真力一震，在半空翻了一個筋斗，急忙躍回危船！魚孃在水底用力一板，小舟上下受力，登時傾覆！

　　了因不懂水性，這時腳跟己浸到水中，魚孃用劍斫他，被他用禪杖在水中一攬，杖尾觸著劍尖，力道雖然不強，魚孃也已把持不住，佩劍跌落湖底，急忙潛下去拾，不敢再惹他了。

　　了因急中生智，俯身一抓，硬生生的把船板抓裂一塊出來，向水中一丟，身形飛起，足尖向那浮在水面的船板一點，又再縱高，縱高之時，用禪杖將那船板一撥，讓它漂出少許，再落下時，仍用這個法子，借那一小塊木板，作為踏腳之用，居然給他跳上白堤。

　　了因的船傾覆之後，魚孃也浮出水面，爬回小船，急忙撥轉船頭，向孤山那邊搖去，小舟如箭，到了因上岸之時，呂四娘等也已在另一邊上岸了。

　　甘鳳池背起車鼎豐，故意繞一段路，再回到湖濱客寓，幸喜沒碰著對頭，想來那了因也筋疲力倦，不敢再追蹤搜捕了。

　　呂四娘吁了口氣，道：「這叛賊好厲害！」對白泰官道：「你先給這位老丈敷傷，等會我和七哥給他接臼。」立即盤膝而坐，做起吐納功夫。甘鳳池也是一樣。魚孃看得莫名其妙，白泰官咋舌道：「幸虧七哥替我接了一杖。」原來甘呂受了了因的杖力震盪，恐防受了內傷，所以都盤膝靜坐，運氣調元。過了一陣，兩人站了起來，笑道：「幸好沒事！」正是：同門惡鬥，怵目驚心。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疑雨疑雲　謊言談舊事　亦真亦幻　有意溯前情

　　魚孃帶笑過來，拉著呂四娘的手道：「姐姐，真看不出你這樣美若天仙，功夫卻如此了得？」呂四娘笑道：「小鬼頭，你幾時也學會了這一套，懂得給人戴高帽了。不過說來我們還要多謝你呢，要不是你把那惡賊的船弄翻，這場惡鬥真不知如何了局？」

　　這時白泰官已給車鼎豐敷了金創聖藥，車鼎豐雙眼半張，面如金紙。甘鳳池怒道：「那女孩子手底好辣！」呂四娘過來看，道：「還好，幸那女孩子氣力不大，只是折斷了一根肋骨。」甘鳳池擅於續筋接骨之術，先替他接上右手腕骨所脫的臼，然後替他縫好筋骨的傷，包紮起來。過了一陣，車鼎豐精神稍稍恢復，張開了眼，微微點頭，表示謝意。呂四娘道：「你再躺一會兒。」車鼎豐微喘問道：「老朽多承相救，請問恩公高姓大名？」呂四娘笑道：「先祖姓呂，諱晚村，老丈想必相識？」車鼎豐「啊呀」一聲叫起來道：「恩人是葆中先生的公子麼？令祖當年絳帳傳經，我雖未得列門牆，也曾受他指點。」掙扎著就要起來拜謝，呂四娘輕輕將他按下，道：「老丈乃是我的長輩，先人常常說及，如此客氣，豈不折殺小輩。」車鼎豐肋骨尚痛，見呂四娘以長輩之禮待他，也就罷了。甘鳳池道：「與老大同遊的那位少年是誰？」車鼎豐看了甘鳳池一眼，道：「他，他──」呂四娘知他心有顧忌，道：「他是我的師兄。」車鼎豐心念一動，忽然想起呂葆中並無兒子，定神看了呂四娘一會，道：「請恕冒昧，我記得葆中先生有位掌珠，小字瑩兒的，是否和先生一起？」呂四娘一笑揭下頭巾，道：「長者之前，不敢隱瞞，呂瑩正是我。」車鼎豐大喜道：「久聞女俠絕世武功，今日目睹，果然不假。伯道無兒，中郎有女，令尊泉下亦當瞑目。」呂四娘聽他提起父親，不覺淚下。車鼎豐又道：「那麼這位當是江南七俠中人？」呂四娘道：「他是我的七師兄甘鳳池。」車鼎豐這一喜非同小可，以肘支床，將身倚枕，說道：「想不到與江南大俠在此相會！」歡喜過度，勉強起來，忽然「哎喲」一聲，又暈過去。

　　甘鳳池笑道：「這位老先生真是性情中人。」呂四娘道：「師兄大名，誰不仰慕。這位老先生牽動筋骨，一時急痛，料可無妨。只是那位什麼『李公子』的來歷，可得待他好時再問了。」甘鳳池道：「我看這位老丈也是江湖中人。」呂四娘道：「我起初只當他是個先輩宿儒，現在看來，他對我輩來歷，頗為清楚，那縱非江湖中人，也必定是與江湖中的人有來往了。」

　　師兄妹談了一陣，車鼎豐仍然未醒，天色已黑，甘鳳池再要了一個房間，安歇呂四娘和魚孃。吃過晚飯，呂四娘甘鳳池白泰官圍坐商議，呂四娘道：「事不宜遲，我今日就想去探它一探。」

　　白泰官道：「那麼讓魚孃留守，我們同去。」甘鳳池想了一想，道：「人一多，反而打草驚蛇，還是讓八妹一人先去吧，待探得虛實之後，我們再定下步計策，也還未遲。」原來甘鳳池是因顧忌了因正在撫衙，硬拼殊非善策，而呂四娘的輕功超卓，則是他所深知，是以有此動議。白泰官一想，也明白了甘鳳池的意思，便不再持異議。

　　呂四娘吃過晚飯，小睡一會，聽到三更鼓響，方才起來，換過黑色的夜行衣服，帶了百寶囊，和甘鳳池白泰官點首道別，只一聳身，便輕如燕子般的穿窗飛去。白泰官嘆道：「八妹的輕功提縱術，我輩望塵莫及，做為師兄，真是慚愧極了！」甘鳳池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這是必然之理。要不，那武學一道，還能有什麼發展呢？」白泰官點了點頭，忽道：「我看今日所謂的那個女孩子，將來也定在我輩之上，只是手段太辣了！」甘鳳池笑道：「要不是她生得那樣可愛，我真想打她耳光。」

　　不說甘鳳池和白泰官在客寓談論。且說呂四娘出了湖濱旅舍，一溜煙的奔入城中。撫衙道路她本熟悉，悄無聲響的跳上女牆，翻入後園，園中雖也有衛兵巡邏，但呂四娘的輕功已有登萍渡水之能、飛絮無聲之妙，就是從衛士身邊掠過，他們也懵然不覺。

　　後園連著撫衙內室，呂四娘跳上屋脊，心想：先找李明珠一問。忽見遠處屋面，一條人影，疾掠而過，呂四娘暗中笑道：居然還有同道中人，且看看他是誰？身形一起，緊躡這夜行人背後，用中食兩指相搭，「拍」的彈了一聲，趕緊跳開，那人回頭來，下弦新月，雖非明亮，呂四娘卻已看得清楚，原來就是日間的那位「李公子」。他回過頭來，不見人影，甚是驚詫，轉過身飛入內院。

　　呂四娘跟在他的身後，輕輕跳下，內房忽然走出兩個丫頭，那「李公子」躲在庭中一棵樹後，呂四娘卻一聳身，跳上側屋的橫樑，只聽得一個丫頭道：「小姐和師傅到外邊去了，聽說去見什麼寶國禪師，你那冰糖燕窩，可不必這樣快端出來。」另一個道：「那個女孩子也要呢。哼，她不知是什麼大富大貴人家的千金，連我們小姐吃的燕窩她也嫌不好，說是遠比不上她家中的呢！」兩個丫頭吱吱喳喳走出外間去了。

　　呂四娘不再理那「李公子」，飛身搶在兩個丫頭前面，走到外衙，忽見那青衣婦人和了因和尚雙雙走來，呂四娘一驚，伏在屋脊上不敢稍動，了因和那婦人走入屋中，正正就在她的下面。呂四娘輕輕的移開了一點瓦縫！張目下望，了因剛剛走進，忽聽得那青衣婦人在了因身後，狠狠說道：「哼，呂四娘！」了因翻眼說：「呂四娘怎麼？」

　　青衣女人道：「寶國禪師，不是我說你，你怎麼這樣縱容師妹？」了因「哼」了一聲，有苦說不出。青衣婦人又道：「難道你的師弟沒有一個聽你的話？」了因怒道：「沒他們也成！」歇了半晌，續道：「我的來意，想你已明白了？」青衣婦人道：「你不是替四貝勒帶密札給李大人嗎？」了因道：「另外還有三件事情。」青衣婦人道：「請說。」了因道：「第一件，那路民瞻雖然犯了你家大人，卻是我的師弟，可得由我處置。」青衣婦人笑了一笑道：「本來理該如此。但其中尚有未便之處。他就囚在這間屋裏，等會你進入複壁密室去看他就知道了。還怕不止他一個人在裏面呢！」了因皺了皺眉頭，道：「何人看守他？」青衣婦人道：「我們的李小姐呀！」呂四娘方始恍然大悟這青衣婦人為什麼帶了因走進這間空屋，原來路民瞻囚在這兒。

　　呂四娘凝神細聽，只見了因又「哼」了一聲道：「你的徒弟好不要臉！」青衣婦人面色一變，道：「寶國禪師，你可不能亂講！我的徒弟難道還配不上你的師弟嗎？」了因道：「那也得由我做主。」青衣婦人忽又一笑，道：「不必你操心啦，我看他們已私訂終身啦，你那師弟呀，初時倒硬得很，半點不理我們小姐，現在呢，可是有說有笑，親親密密的像對小夫妻啦。」了因道：「好吧，就算他們成親，民瞻也得隨我到京城去。」青衣婦人又笑道：「只要你能說得動他，我聽他平日口氣，對你似頗為不敬呢！」了因大怒，「拍」的一掌將桌子打塌一角，道：「他竟敢如此！」青衣婦人忙道：「寶國禪師息怒，反正你的師弟逃不掉，你可以慢慢教訓他。請問第二件呢？」

　　了因面色稍寬，忽然笑了一笑，道：「嫂子，韓大哥見過你啦？」青衣婦人道：「見過啦！」了因道：「你們這彆扭鬧了十年，老夫老妻，該和解啦。」青衣婦人道：「你是給他作說客了？」了因歪著眼睛笑道：「有些風流事情，本是逢場作戲，過了也就算了，嫂子，你說不是麼！」青衣婦人「呸」了一聲道：「好沒正經。第三件呢？」

　　呂四娘一聽，才知青衣婦人乃是韓重山的妻子。心想：她倒保養得好，看來還只是四十多歲的人。她聽師傅說過，這韓重山乃天葉散人師兄，兩兄弟各有所長，天葉的掌力在當今武林之中，可在五名之內；而韓重山的暗器之巧，則要數到前三名，他的妻子葉橫波武功也極高強，原來就是這青衣婦人。怪不得甘鳳池也只是和她打個平手。

　　了因停了一停，又道：「那個女娃兒呢？叫她隨我回去！」青衣婦人道：「我要收她做義女呢！」了因道：「你別開玩笑啦，我非把她帶回去不可！」青衣婦人道：「怎麼她是私自離京的麼！」了因道：「你別多理閒事，總之你把她交出來便是。」

　　青衣婦人好像很不高興，問道：「你幾時回京！」了因道：「後天就回去。」青衣婦人說道：「那麼你不管呂四娘了？要知道她也是欽犯呢。」了因暗想：呂四娘、甘鳳池、白泰官是同門中除了自己之外武功最強的三人，自己若和葉橫波合鬥他們三人，只恐還要落敗。沉吟半晌，忽道：「韓大哥還要來的，是麼！」青衣婦人道：「誰管得著他！」了因道：「若你們夫婦同心合力，那我就將甘鳳池捉來，讓你消一口氣。」青衣婦人道：「好吧，那你多留兩天，等那老鬼來了再說。我也真捨不得燕兒呢！」

　　了因忽又端了面色，說道：「你現在就將那女娃兒叫來，讓我問她。」青衣婦人作出無可奈何的樣子，跑出屋外，連擊三掌，撮唇長嘯一聲，過了一會，日間所見的那女孩子不知從什麼角落跑了出來，青衣婦人將她一把拉著，道：「有貴客要見你。」那女孩子「嘟」著小嘴兒道：「我不見寶國禪師。」青衣婦人一把將她推進屋內，責道：「不准這樣無禮。」

　　那女孩子見了因，似乎有點畏縮，了因招招手道：「你過來！」那女孩子搖搖頭說道：「我不！」了因生氣道：「你這小搗亂，他們把你寵壞啦！」那女孩子忽道：「四貝勒叫我不必聽你的話。不要你親近。」了因跳起來道：「什麼？你胡說！」小女孩子笑道：「他說你是個淫僧，喂，大師傅，什麼叫做淫僧呀？」了因面色青裏泛紅，十分尷尬，拿不准四皇子是不是說過這話。

　　呂四娘在上面聽得又好氣又好笑，氣者是自己師傅，在武林中被尊為「聖尼」，卻有這樣一個弟子，背上「淫僧」之名，師傅九泉有知，死不瞑目；笑者是了因在這女娃之前，作出一股尊嚴之狀，被她那麼一笑，真是無地自容。正在好氣好笑之際，屋外樹蔭下人影一閃，一個人刷的竄了出來，躲到屋角暗黝之處，把耳貼牆，偷聽裏面的話。呂四娘心道：「唔，他也來了，膽子倒真不小！」這人正是那個「李公子」。

　　屋中那女孩子又道：「我在宮裏悶得發慌，出來玩玩，你們何必這樣緊張，明天我就自己回去。」了因道：「四貝勒叫你和我一同回去。」那女孩子道：「他真的這樣說？」了因生氣道：「你在胡說，看我賞你耳瓜子。」站了起來，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作勢抓她。青衣婦人急忙攔道：「寶國禪師，你不害臊，嚇唬孩子嗎？」女孩子一溜煙跑出屋去。屋角那個「李公子」嗖的掠出，拔步便追！

　　了因大叫道：「有賊！」身形一起，飛掠出去。呂四娘知道那李公子絕非他的對手，瞬息之間，已飛過兩間屋面，青衣婦人也追了出來，呂四娘一聳身，掠過一間屋面，朗聲叫道：「了因，你敢來與我決一死戰嗎？」了因大吃一驚，猛然收步，轉過身來，呂四娘雙手連揚，六把精光閃目的小匕首化成六道銀虹，齊向了因奔去。

　　獨臂神尼門下，除了因外，每人都練有自己的獨門暗器，如白泰官練的是梅花針，甘鳳池呂四娘練的是飛刀，呂四娘的飛刀與甘鳳池又有不同，除了比甘鳳池的刀更短之外，而且刀柄鏤空，飛出來，發出嗚嗚怪聲，驚心動魄，了因功力極高，掄起禪杖，六柄匕首，全給震飛，然而那飛刀怪響，也擾得人心頭煩躁，就在了因心神不定之際，呂四娘施展絕頂輕功，呼的一聲從他身旁掠過，一回首，又是六把飛刀，待了因將飛刀全打落時，呂四娘已飛身出撫衙去了。了因知道追她不急，倒拖禪杖追飛下屋來。青衣婦人道：「寶國禪師，燕兒呢？」了因道：「也走了！」青衣婦人道：「怎麼不追呀。」了因賭氣道：「你去追吧！我道這小子，有如此大膽，原來是呂四娘這賊婢暗中幫她。」青衣婦人見過呂四娘本領，單身那裏敢追？

　　呂四娘跳出撫衙，躍上民房，聚攏目光，四下一望，只見西北角一條黑影，疾如奔馬，直奔出城，在黑影之前，隱隱見著一點黑點，滾動有如流星。呂四娘知道黑點定是那女孩子，背後那黑影當然是那個少年了。呂四娘心想：這兩人甚是怪異，且去追他。黑影已出了城，呂四娘才飛身追趕，追了好一會兒，黑影漸現，呂四娘這才放慢腳步。那少年輕功，也是第一流了，然而呂四娘緊跟他的身後，他竟然絲毫也不知道！

　　少年已奔到湖濱西岸，忽然跑上一座臨湖的高山，此山名為「葛嶺」，在寶石山與棲霞嶺之間，相傳古仙人葛洪曾在這座山上煉過丹，所以後人把這座山叫做葛嶺。這時跑在前面的那女孩子已跑到山上，少年追到山上，只見怪石林立，女孩影子已經不見，少年大叫道：「瑛妹，瑛妹！」山風送聲，群峰迴響，卻不見人回答。

　　那少年又叫了兩聲，忽聽得有人在背後笑道：「她不認你，你叫她做甚？」少年大吃一驚，不敢回頭，先橫躍三步，拔出劍來，然後旋身凝視。呂四娘笑道：「恭喜閣下，今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少年看清楚了呂四娘是誰，疑心大起，喝道：「你黑夜跟蹤意欲何為？」原來日間在茶居之時，那少年眼見呂四娘將車鼎豐抓去，並不知她是為了救人，還懷疑她也是那「瘋婆子」一路；之後呂四娘甘鳳池在湖上惡鬥了因之時，他又已跌落湖底，潛入西湖裏湖，並未看見。所以摸不準呂四娘是友是敵。

　　本來呂四娘只要將事情說清，將名字亮出，就可無事。但呂四娘身負國仇家恨，不能不份外小心，這少年看來雖然不是壞人，但到底是個陌生的外鄉來客，呂四娘自然不願一下子將身份抖露。少年見她久久不答，怒道：「你到底是那條線上的朋友，我與你素昧平生，你為何要多管閒事？」

　　呂四娘想起這少年怪異的身法，心想：我且試試他的本事。故意冷冷笑道：「你和車老頭幹得好事！」那少年面色倏變，「哼」了一聲道：「虧你這副身手，居然做鷹爪孫！」肩頭微動，刷的一劍刺來。呂四娘一閃閃開，把劍擎在手中，笑道：「你是何人弟子？」少年刷刷兩劍，凌厲異常，朗然答道：「說了你也不知道！」在劍法上好像十分自負。呂四娘暗暗好笑，心想：有那一家的劍法我不知道？只要你使滿十招，我不把你揭破才怪。

　　那少年把劍一抖，走偏鋒急上，又是斜腰一劍。呂四娘再不躲閃，看準他這招乃是武當派的「孔雀剔翎」，使的乃是劍鋒刺戳之勁，於是平劍一壓，使的是玄女劍法中的「倒轉陰陽」，霜華寶劍一沉一提，滿以那少年必然被迫撤劍；不料少年劍招怪絕，見呂四娘平劍來壓，劍把一抖，劍身一顫，忽然反削過來！呂四娘幾乎著了道兒，幸而她的玄女劍法已到爐火純青之境，縮劍一絞，馬上解了敵人的招數，少年搶出兩步，反身又是一劍，這劍明是嵩陽派的「鳳凰展翅」，劍勢應該自左而右，呂四娘通曉各家劍法，身形微動，已先截至左方，不料少年劍到中途，倏然一變，直刺右肩，呂四娘回劍不及，只好仗著絕頂輕功，身軀一扭，閃電般的避開這劍。

　　呂四娘大為驚異，這少年劍招怪絕，真是見所未見，急把玄女劍法中的防身三十六路連環劍法施展出來，寶劍舞成一個圓圈，首尾相連，滴水不入。而在防守之中，也雜以攻擊的招數。少年疾風暴雨般的狠狠攻擊，直拆了二三十招，呂四娘尚未看出他的家數！

　　少年劍法雖怪，但呂四娘使的乃是正宗劍術，精妙異常，雖然一時間摸不著對方路數，不敢放手攻擊，用來應付，卻是遊刃有餘。

　　呂四娘不知，那少年比她更為煩躁。呂四娘摸不著他的路數，他也同樣摸不著呂四娘的路數，只覺呂四娘的劍法精微奧妙，似乎只有天山劍法可堪比擬。更兼呂四娘功力又比他高，再鬥三五十招，他已面紅氣喘，而呂四娘猶是氣定神閒！

　　少年一急，劍招展得更快。呂四娘帶攻帶守，留心觀察，只覺這少年的劍法好像博採各家，但每一招都和正常的劍法相反。例如武當派中的「無常奪命」一招，劍勢應自上而下，刺向下盤；而少年使這一招時，卻是自下而上，刺向中盤。又如嵩陽派的「抽撤連環」一招，應該是左三劍，右一劍，再向中間疾刺兩劍；而在他手中，卻是先向右方刺三劍，再向左方刺兩劍，然後分心直刺一劍。呂四娘與他鬥了一百招後，恍然大悟，橫劍一封，將少年逼出三丈開外，笑道：「你是白髮魔女的嫡系傳人！你師傅不是飛紅巾就是武瓊瑤！」

　　呂四娘將那少年的師承派別揭破，那少年大吃一驚，橫劍當胸不敢進招！呂四娘將劍插入鞘中，笑道：「不必鬥了，我和你鬥滿百招，才知你的家數，我已是甘拜下風！」

　　少年瞪大雙眼，又是疑惑，又是羞慚，對方的劍法明明在自己之上，怎麼卻反而認輸？而且更令他慚愧是：呂四娘看出了他的家數，而他對呂四娘的劍法卻還模不著頭腦。當下由不得抱劍作揖，道：「我認輸了，你若要捉我，我束手就擒！」呂四娘大笑道：「誰要捉你，你聽過獨臂神尼的名字沒有？」

　　少年「啊呀」一聲，一揖到地，說道：「那麼兄台是獨臂神尼門下，江南七俠中人了？」呂四娘道：「正是。」那少年瞧了一眼，忽然面呈疑惑之容。原來他曾隨母親武瓊瑤，在天山北高峰和易蘭珠閒坐論劍，易蘭珠說：「當今天下，有四派劍法，各擅勝場，難分輕重。這四派一是晦明禪師傳下的天山劍法，二是達摩祖師傳下，武當派北支宗師桂仲明增補的達摩劍法；三是獨臂神尼所用的玄女劍法，第四就是白髮魔女傳下的獨門劍法了。」當時武瓊瑤道：「天山劍法之博，達摩劍法之奇，玄女劍法之妙，三家並稱，那的確是難分高下，我這門劍法失之於偏，姐姐也拿來相提並論，那豈不令我汗顏。」易蘭珠道：「姐姐未免太謙了，論到奇詭辛辣，姐姐這一門劍法還要勝過上述三家。」武瓊瑤嘆道：「三家劍法之中，可惜玄女劍法我尚未見過。」武瓊瑤只提三家，始終不敢將自己的劍法與之並列，那自然是她的謙虛。易蘭珠笑道：「聽姐姐此言，我忽發奇想，若請四派劍客到天山一會也是盛事。只恐人壽有限，奇想成空。那玄女劍法我倒見過，三十年前獨臂神尼上天山之時，可惜姐姐不在這裏。她的劍法只傳關門的女弟子呂四娘，呂四娘身負國仇家恨，終日在江湖奔跑，恐怕未必能到天山呢。」

　　少年憶起當年之話，心中暗奇何以面前這人卻是男子。呂四娘一笑揭下頭巾，道：「我就是呂四娘，敢請兄台高姓大名？」少年道：「我叫李治，姐姐所說的武瓊瑤正是家母。」呂四娘拱手道：「原來兄台乃是闖王後裔，失敬，失敬！」

　　原來當年「七劍」歸隱天山，武瓊瑤與李思永成親，在白髮魔女的舊日居天山南高峰上隱居，只生一子，就是李治。李治十歲之時，父親去世，由母親傳他獨門劍法。再過兩年，易蘭珠把馮瑛帶到天山北高峰，那時馮瑛還只有七歲。天山南北兩峰相距千里，武瓊瑤每年必來拜會易蘭珠一次。所以李治和馮瑛算得是青梅竹馬之交，李治比他年長六年，一向拿她當妹妹看待。六七年前，易蘭珠再到中原，馮瑛就托武瓊瑤照顧。到易蘭珠回來後，方再把她領回。有此一段淵源，所以李治和馮瑛十分要好。

　　呂四娘與李治互通姓名，彼此敬仰。呂四娘道：「李兄離天山多久了，那車老頭子又是何人？」李治道：「我離天山未滿兩年，車世伯以前在四川之時曾和家父共事。我這次下山，家母曾開列名單給我，叫我遍訪父親舊部，看有幾人還在人間？前幾天我托朋友將我到杭州的消息稟知車老伯，他就約我昨日在三潭明月相會，不料卻飛來了那場橫禍，幸我小時常在天山絕頂的『天池』游泳，還略通水性，要不然那就無辜遭受滅頂之災了。不知那兇僧是什麼人？武功如此了得！」呂四娘道聲「慚愧」，把了因來歷告訴了他，扼腕嗟嘆。

　　李治道：「日間所見的那個女孩乃易老前輩愛徒，也是她唯一的傳人，請姐姐幫我一同尋找。」呂四娘怔了一怔，心想：那女孩武功極雜，怎會是易蘭珠的徒弟？道：「李兄恐怕認錯人吧？」李治笑道：「我與她一同玩大，怎會認錯？只是不知怎麼她卻似迷失本性似的，令我十分憂慮！」呂四娘道：「既然是易老前輩的衣缽傳人，那我當得效勞，盡心尋找。」

　　正說話間，忽聽得「嗚，嗚，嗚！」三枝響箭，一聲長兩聲短，從東南角發出。呂四娘吃了一驚，對李治道：「請兄台見諒，我有急事，必須趕回客寓。」李治道：「怎麼深夜有人發射那響箭？」呂四娘道：「那是我們同門聯絡的信號！」李治也吃了一驚，道：「既然如此，女俠請便！」呂四娘拱了拱手，正想下山，忽又說道：「李兄，你的車老伯在我那兒，你明日來吧。」當下將客寓地址說了，就在葛嶺山腳的東南角上，倚山面湖，是杭州最著名的旅館。李治喜道：「我明日絕早便去。」呂四娘足尖一點，身軀晃處，疾若流星，倏忽不見！李治大為佩服。

　　鬧了半夜，一鉤斜月，漸向西沉，想已過了五更了。李治跳上一塊臨空突出的岩石之上，四處悄望，空山靜寂，只有松風過耳，遠處潮音。李治大為失望，忽聽得格格的笑聲，起自身畔，李洽急忙跳下，叫道：「瑛妹，瑛妹！」日間那女孩子突然從山石後面閃了出來，格格笑道：「我在這兒！」

　　李治大喜，那女孩子招招手道：「你來呀！」李治一陣遲疑，女孩子笑道：「我不打你了，我剛才跟你鬧著玩呢，你還生我的氣嗎？」李治走過去拉她的手，那女孩子一笑掙脫。李治怔了一怔，忽然想起她現在已是十四歲的小姑娘了，可能懂得害臊了呢。也便笑了一笑，問道：「那青衣婦人是誰，你怎認得她的？」那女孩子道：「你管得著？我認得的人都要對你說嗎？」李治又怔了一怔，心想：怎麼她的性情全部變了，她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兒呀！

　　要知李治和馮瑛在天山之時情同兄妹。馮瑛對他十分柔順。李治真想不到兩年多不見，她卻用這樣的口吻回答自己。那女孩子又格格笑道：「你坐下來呀，你盡呆呆的看著我幹嘛？」李治坐在她的身旁，問道：「易伯母好嗎？」那女孩子道：「很好呀，她也惦記你呢！」李治道：「她的頭髮怎麼樣了？」那女孩子道：「還不是像從前一樣斑白。你問她的頭髮幹嗎？」李治跳起來道：「什麼，易伯母的頭髮白了？」要知易蘭珠的頭髮，因為幾十年前曾服了優曇仙花，可保永世不白。若然一白，就是死期到了，所以李治問她頭髮，實際就等於問她健康如何，如今聽這女孩子說她髮已斑白，如何不慌。那女孩子忽又笑道：「我騙你呢，你本來很聰明嘛，怎麼這次笨了？我不是說她的頭髮像從前一樣嗎？她的頭髮以前怎樣，難道你不知道？你下山也不過兩年。」李治一聽，果然她是說過這話。笑罵道：「你怎麼學得這樣頑皮了？拿這個來嚇我！易伯母的頭髮是永遠不會白的，你說她白了，不是詛咒她要死嗎？虧她那麼疼你，你開玩笑也不應這樣開！」那女孩子伸伸舌頭道：「以後我不敢了！」

　　看官們都知道這女孩子實際不是馮瑛而是馮琳了。她躺在山石之後，把呂四娘和李治的對話全都聽去，心裏又驚又喜。她年紀雖小，可是也聽人說過易蘭珠和武瓊瑤的名頭，知道這兩人是當今之世最厲害的女劍客，尤其是易蘭珠更是內家正宗，劍術大家，了因和尚天葉散人他們常常罵她，還說過要邀集十名一流好手去鬥她。馮琳雖小，人卻聰明，見這些「伯叔」如此恨她忌她，就知這易蘭珠的本事一定大得不得了。心中好生仰慕。

　　適才她在山石之後，聽得李治原來是武瓊瑤的兒子，又聽李治說自己「是」易蘭珠的唯一傳人，而且還和自己一同玩大，心中暗暗奇怪，難道世界上真有一個和自己十分相似的人？可不知她叫什麼名字？心中忽然起了一個鬼主意：就冒認是那不知名的女孩子，逗逗李治。

　　李治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女孩子不是馮瑛，又問道：「你這兩年見過我的母親嗎？」馮琳唔唔呀呀，含糊說道：「見過一次。」李治道：「她怎麼樣？」馮琳道：「她在練劍。」李治奇道：「怎麼她在練劍？她不坐關了嗎？」原來李治下山時，她母親已開始「坐關」，以七日為一期，即每次靜坐七天，靜坐之時，只食花果，過了七天，然後再食煙火。然後休息三天，又再靜坐。這種長期「坐關」，乃是修習最上乘內功者最後要過的一關。「坐關」期中，不理俗務，更無需練劍。所以李治一聽馮琳說她母親練劍，大為奇怪。馮琳聽言察色，知道一定是自己說錯了話，微微笑道：「我和師傅一同去的，師傅說你母親走火入魔！」

　　李治這一驚更甚，顫聲叫道：「她走火入魔？哎呀，那麼她身體怎樣？」馮琳在四皇子府中長大，遍習各派武功。然而四皇子門下異人，除了因之外，誰都不懂正宗的玄門內功，其他各派偏門修習內功的常會「走火入魔」，所以馮琳對這個名詞十分熟悉。因道：「好在我師傅及時趕到，李伯母心靈正起異狀之際，面肉痙攣，我師傅一瞧，就知她是走火入魔，趕忙運內家真氣，助她呼吸，她這才恢復正常。據師傅說要不是她及時趕到，伯母就要半身不遂啦。所以伯母後來不坐關了，說要把劍練到出神入化之後，然後再坐。」這番話說得活靈活現，而且很有根據，不由李治不信。心想白髮魔女傳下的武功，本來不是玄門正宗，我以為她功力深湛，修練最上乘內功，也可無礙，誰知還是走火入魔。心想：以母親的好勝，受此挫折，不知該如何傷心呢！一念及此，不覺悶悶不樂。

　　馮琳又笑道：「我師傅說這不緊要，你悶什麼？她說你母親有過此番經歷，以後再『坐關』時就知所趨避了，她還指點你母親修習最上乘內功的訣竅呢，可惜我聽不懂。」李治大喜，道：「唔，那我母親倒是因禍得福了。」馮琳這一番話，無意之中撞個正著。原來論起輩份，武瓊瑤比易蘭珠尚高半輩，（武瓊瑤是白髮魔女的關門徒弟，易蘭珠雖然是晦明禪師撫養長大，但武功大半是凌未風所傳。晦明禪師和白髮魔女是同輩）所以易蘭珠和武瓊瑤雖然私交極好，但說到武功，總是謙遜，更不好意思「指點」武瓊瑤了。李治心想：想必是易蘭珠見自己母親經過這場災難，所以不拘俗套，不固執於輩份，願意「指點」了。

　　馮琳微微一笑，又道：「你那獨門劍法能不能教我呀？」李治一愕，道：「你學的天山劍法，博大精微，為何還要學我的？」馮琳道：「我師父說，我們兩家劍法一正一反本來同出一源，所以我想，如果同時兼學，豈不更好？我本要伯母教的，但可惜我匆匆下山，沒有機會再學了。」李治忽笑道：「其實我這一門劍法，你師傅也懂的。以前我母親的師姐飛紅巾曾教過她。」馮琳暗吃一驚，想不到說話之間又露破綻。幸好李治一笑之後又道：「你師傅也不教你，想必是見你年紀太小，恐你學得太雜，所以叫你專練天山劍法！」李治說到這裏，忽然心念一動，問道：「你下山多久了？」馮琳想了一下，答道：「唔，半年多了。」李治道：「半年之間，你為什麼學了那麼多別派的武功？」馮琳嘟著小嘴兒道：「我歡喜嘛，你為什麼總愛管我？我現在年紀漸漸大了，多學一點也不緊要。我知道啦，你不願意教我，所以故意這樣罵我。」李治甚愛這個小妹妹，聞言皺起眉頭道：「你說到那裏去了？好像你和我是外人似的？你真的要學，我當然可以教你。」

　　馮琳大喜，又道：「什麼叫做『後天之氣』什麼叫做『先天之氣』？『內丹』修練又是如何？」李治又是一陣愕然，心想怎麼易伯母連這些最基本的內功修習常識都沒教她。原來所謂「後天之氣」「先天之氣」都是道家的說法，其後亦為修習內功時所慣用。所謂叫「後天之氣」就是指胸肺中的氣，因為那是由外間吸進來的，所以叫「後天之氣」，丹田氣海中的氣，又叫小先天之氣，乃是人類自母體產出後就賦有的。普通人呼吸時，胸肺中的氣與丹田之氣不能溝通混合；但若對吐納功夫有了修養的人，則可令二氣混而為一，稱為「氣通」，到了「氣通」的境界，「先天之氣」與「後天之氣」上下交結，無形中就似在體內結成一粒「丹丸」之物，可上下轉動，這便是道家所謂的「內丹」，其實乃是體內所養成的一股氣勁，並不帶什麼迷信的色彩的。

　　馮琳對於內功竅要，茫然無知，所以有此一問。及見李治愣然，眼睛一溜，已知所以，笑道：「你一定奇怪師傅為何不教我了？她說我年紀小，不耐靜坐，所以只教我練劍，並未教我內功。」馮瑛七八歲之時，由武瓊瑤照顧，八歲後回天山北高峰，到十二歲止，這四年間，李治每年見她一次，每次相聚約半個月，李治當她孩子看待，所以並沒問起她有否修練內功。這時心想：易伯母只授武藝不傳內功，這樣教法，豈非甚有缺陷？因道：「我說給你聽，也不緊要，只是若給伯母知道，那可真是貽笑方家了。」馮琳道：「我不告訴她便是。她本來叫我在江湖歷練三年之後，再回山時才將內功修習之道教我的。我只怕她年紀老邁，若有意外，豈非一生難學！」李治聞言，眉頭又是一皺，連道：「豈有此理。」心想：這孩子素來溫柔敦厚，怎麼出來半年，心術就變得如此壞了。只顧自己。若真個恩師死了，悲痛還來不及，那會想到其他。這女孩子如此講法，若給易伯母聽到，真會氣死。

　　馮琳見他又扳起了面，「哎喲」叫道：「我知道我又說錯話了，好哥哥你別對我生氣，我以後不亂說了。」李治心想：這女孩子下山後不知交了些什麼朋友，給引壞了。今後非得對她多照顧不成，再不能讓她和青衣婦人之類蠻不講理的「瘋婆子」鬼混了。因道：「好吧，我不生氣。你要學內功，我把基本要訣傳你。」說了半個時辰，馮琳心領神會，大喜道謝。李治眉頭又皺，道：「你怎麼啦？簡直和以前像兩個人了？」馮琳微微笑道：「我以前是怎麼樣的？你說給我聽。」李治又好氣又好笑，道：「你也有十三四歲啦！連自己本來是怎樣的都忘記了麼？」馮琳一笑跳起，似乎是因得他的指點，極為高興。李治說完這話，心裏忽然感到顫慄，心想：難道真有這樣快忘了本性的人？不覺呆看著她，說不出話。

　　談了半夜！不知不覺之間東方已白，五彩朝霞出現天邊。「葛嶺朝暾」原就是「錢塘八景」之一。從葛嶺向東遠眺，越過市區，在遠處是一片浩渺的錢塘江，一直伸展到遙遠的東海。這時太陽已慢慢地從海面上升起來，就像一面紫紅色的大銅盤似的。李治迷惘的心情，給清晨的冷風吹得暫時清散，站在「初陽台」上，看那一面紫紅色的大銅盤越升越高，逐漸由紫紅變成橙黃，繼而又由橙黃變了耀眼的白光。俯瞰西湖，湖面閃耀著萬道金光，四周的青山綠樹都染上了美麗的朝霞彩色！

　　李治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記起了呂四娘的說話，對馮琳道：「我和你看呂四娘去！」馮琳佯作不知，問道：「那個呂四娘呀？」李治道：「就是昨晚和我在這裏比劍的那個女人。」馮琳道：「我怕她的那個同伴，那個黃臉漢子。」李治道：「那個人是江南大俠甘鳳池呢，為人最是行俠仗義，有什麼可怕？你也應該交交這些正派之人。」馮琳無奈，只好隨他同去。

　　甘白二人自昨晚呂四娘去後，久久不見回來，心中懸懸，那睡得著。聽得敲了四更，甘鳳池獨自起來，在旅舍的庭院中散步，看那一鉤斜月，慢慢的從頭頂移過。在這萬籟俱寂之際，忽聽得有一陣女人的尖叫聲，好像就在這旅舍之內。甘鳳池天生的俠義心腸，雖然心中有事，也禁不住循聲尋訪，這旅店佔地頗廣，總有二三十間客房。甘鳳池跳上屋面，聽得叫聲發自東首一間房內，急忙從屋面飛過，尋到那間房間，使個「珍珠倒懸簾」，雙足鉤著簷椽，探頭內望，這一望大吃一驚！

　　只見屋內一個老頭，背向視窗。面向一個中年女人，冷一冷說道：「你再叫！你再叫我就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女人面色青白，好像是很是害怕，但仍是恨恨說道：「你真是人面獸心，寡情薄義，把我騙到杭州，原來是要下毒手！」那老頭獰笑道：「我家的那個婆子容你不得，沒奈何只好請你借一隻耳朵，十根指頭作為我贖罪之物。念在以往恩義，你自己下手吧，我有靈丹給你止痛！」那女人抖個不停，老頭嗖的一聲，拔出了一口解腕腰刀。

　　甘鳳池聽得這老人聲音好熟，見他拔出了刀，驀然叫道：「韓重山你幹什麼？」一口飛刀穿窗直入！

　　韓重山武功極高，只因全心對付那個女人，沒有聽出聲息。這時反手一拿，已把飛刀拿著。甘鳳池虎吼一聲，跳了進來！韓重山順手將匕首一插，甘鳳池一個翻身，一招「覆雨翻雲」，用擒拿手一拂，向韓重山持刀的手腕直截過來，甘鳳池的擒拿手在同門中堪稱一絕，韓重山手腕一翻，匕首落地。屋中的女人，急忙穿窗跳出。韓重山大怒，雙掌一推，甘鳳池出掌相抗，只覺一股大力，甘鳳池身不由己，直向門外撞去，砰然一聲，木門已給撞開，那韓重山也給甘鳳池神力推倒，跌落床上。　　正是：八兩半斤，功力悉敵。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夢碎魂消　禁宮愁永別　天南地北　軍旅喜相逢

　　韓重山大怒，把手一揚，發出獨門暗器「迴環鉤」，嗚嗚作響，甘鳳池道：「什麼東西？」兩口飛刀劈空打去，迴環鉤形如曲尺，甘鳳池兩口飛刀一先一後，齊齊斫中，不料那暗器嗚的一聲，給飛刀一撞，突然迴環轉折，斜刺飛來，甘鳳池吃了一驚，看它的來勢向東，急向西避，那料韓重山的迴環鉤十分怪異，突然在半空一轉，閃電般的向甘鳳池頭頂飛來，明晃晃的利鉤直向甘鳳池的頸項鉤下，甘鳳池躲閃不及，伸手一招，利鉤鉤在掌上。甘鳳池運上乘內功，掌心內陷，肌肉一收，利鉤鉤在掌上，就如插到棉花堆中一樣，竟給消了來勢。甘鳳池五指一撮，把迴環鉤拿在手中，拗為兩段。這迴環鉤乃是韓重山成名暗器，竟然給甘鳳池收去，韓重山不禁又驚又怒，從房內跳出來，雙掌齊發，甘鳳池一閃一勾，再運擒拿手中的「并刀勝剪」一招，雙指陡箍韓重山虎口，韓重山反手一推，沉肘一撞，兩人由合而分，自旅舍的走廊躍下庭院。

　　到了落地之時，韓重山已取出闢雲鋤來，這鋤原是韓重山採藥所用，雖然長僅三尺，卻是精金所煉，一鋤劈去，勁風帶著光芒，在昏夜之中，威勢特別顯得猛烈！

　　甘鳳池兀然不懼，展開沉雄掌法，也是打得虎虎生風。正酣戰間，韓重山一聲怪嘯，西首客房又跳出一個人來，甘鳳池正使到「跨步進掌」一招，左手向闢雲鋤一托，右掌奔敵前心，那人突插進來，運掌一帶，把甘鳳池的掌力化了。韓重山鋤鋒下戳，卻倏的收回。甘鳳池一看，這人乃是形意派的成名人物、老奸巨滑的董巨川。甘鳳池叫聲苦也，這韓重山已是難鬥，更那堪又加上一個高手。

　　韓重山叫道：「董兄，你截他後路，不要讓他逃走。」韓重山輩份甚高，此話乃是不想夾攻，董巨川一笑退下，手中扣著三枚透骨釘，目不轉睛注視鬥場。

　　甘鳳池和韓重山一場惡鬥，客舍的人全給驚醒。白泰官跑過鄰室，對魚孃道：「你看著車老伯，切不可擅自離開。」跑出外面，董巨川一見笑道：「哈，白泰官原來是你！你的老丈人正生你的氣呢！」白泰官怒道：「胡說！」董巨川手臂一揮，三枚透骨釘破空射來，全奔白泰官穴道，白泰官拔刀在手，迎空一磕將頭一枚透骨釘磕飛，左手一招，把第二枚透骨釘挾在中食二指之間，向上一彈，將第三枚透骨釘也打落了。

　　白泰官武功在同門之中要數到第四，但暗器之精卻是數一數二，所以接暗器手法極為純熟，董巨川不知深淺，心想：怎麼這白泰官也如此厲害。不敢怠慢，一掠數丈，雙掌一堆一帶，劈面便使出形意派的絕招來。

　　白泰官橫刀一削，董巨川右掌倏然一翻，掌風勁疾，已劈到白泰官右肋，白泰官嗖嗖兩刀全部落空，左閃右避，甘鳳池見狀吃了一驚，掌法稍疏，幾乎給闢雲鋤所傷。董巨川運掌如風，柔中帶剛，逢搶白泰官手中兵刃。白泰官一個「盤龍繞步」，連人帶刀一轉，倏地一招「雁落平沙」，敗中求勝。那料董巨川掌法已得形意門精髓，若實若虛，雙臂一分，左掌一拔刀把，右掌一按，道聲：「著！」白泰官一個倒翻，跌在地上，董巨川大喜，剛剛跨出一步，白泰官左手一揚，突然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頓時一片銀光燦爛，嗤嗤聲響。董巨川大吃一驚，一躍丈許，袍袖急揮，雖然把那一大把梅花針都掃蕩淨盡，但已鬧得個手忙腳亂！

　　白泰官所練的梅花針原是準備對付了因的，厲害異常。當年在田橫島的孤峰之上，就曾露過一手。董巨川功力不及了因，對付這種細小的暗器，不得不凜然戒懼。

　　董巨川飄身下地，發掌再攻，身法大變，只見他身如飛絮，繞著白泰官疾轉，叫白泰官要處處提防，騰不出手來掏摸暗器。這種遊鬥的功夫，乃是功力高者對付低手時可穩操勝算的戰略。但好在白泰官武功雖然較低，還不至相差過遠，在他緩攻的戰略之下，還勉強可以抵擋得住。

　　又戰了片刻，董巨川掌法漸緊，飄忽如風！白泰官刀光霍霍，總沾不著敵人，只有緊密封閉門戶。但饒是如此，還是覺得敵人雙掌，矯若神龍，在自己面門亂晃。

　　那一邊甘鳳池和韓重山功力悉敵，原可打成平手，但為了心懸白泰官的安危，不免受了影響，韓重山的一百零八路闢雲鋤法，變化無方，見甘鳳池氣餒，連下殺手，正在緊迫之際，甘鳳池一聲長嘯，猛發一掌，把闢雲鋤蕩開，掠出丈餘，突然喝道：「看鏢！」韓重山橫鋤一擋，甘鳳池已放出三枝響箭，一聲長兩聲短，響箭直上遙空，嗚嗚之聲，十分刺耳。韓重山見甘鳳池的響箭並不向自己射來，道：「你搗什麼鬼？」還以為他的暗器另有怪異，橫鋤戒備，不敢稍懈。甘鳳池猛的飛身向董巨川撲去，驟然一招「金龍探爪」，向董巨川後心猝擊，董巨川反手一掌，卻擋不住甘鳳池神力，給推出一丈開外，幾乎跌倒。韓重山大怒，一躍而上，闢雲鋤一展，又把甘鳳池截住。

　　董巨川吃了一掌，當時還不覺怎的，過後骨骼竟然隱隱作痛。在同門中，甘鳳池內功僅在了因之下，這一掌使的乃是內家陰力，饒是董巨川那樣的高手，吃了一掌，也損元氣，再用游鬥來困白泰官時，身法已不似以前靈活了。這樣一來，此消彼長，白泰官雖然還是微處下風，但已遠不似剛才那樣吃力。

　　這一場惡戰，打了一個時辰，旅店的人全都驚醒，有些膽大的，便在視窗探頭出來。旅店主人慌了手腳，卻不敢上前勸架。有人道：「快報官呀！」甘鳳池一聽，暗叫不妙，猛攻數招，以進為退，韓重山窺破用意，冷笑喝道：「呸，你還想逃！」闢雲鋤盤旋飛舞，一步也不肯退讓。那邊廂白泰官雖然抵擋得住，仍是脫不了董巨川掌力範圍。

　　呂四娘在葛嶺上聽到同門響箭，匆匆趕回。旅舍建在山麓，倚山面湖，呂四娘方到湖濱道上，忽見一騎馬迎面飛來，馳向城內。呂四娘心念一動，腳尖點地，猛的飛上馬背，只一揪，就把馬上人揪下地來，那馬驚叫一聲，跑過一邊。呂四娘道：「什麼人？」那人忽道：「你不是在小店西便上房住的李相公麼？」呂四娘這才清楚是店中照料馬匹的人。那人道：「店裏來了強盜打劫，正和你的同伴打呢，客官快放我走。」這個看馬的小二膽子倒大，呂四娘道：「好吧，你去報官，我回去幫你們襲盜。」暗地裏卻拾起一枚小石，把手一揚，將馬腿打傷。那馬倒是良馬，嘶叫一聲，跑到不遠處停住，仍然等候主人。看馬的小二不知呂四娘是好人還是壞人，見她肯放自己，急忙一溜煙的跑去，跨上馬背走了。

　　甘鳳池和白泰官正在吃緊，白泰官形勢尤其危急，董巨川連連進逼，白泰官忽地叫道：「師妹！」董巨川道：「叫媽媽也沒有用！」話聲未停，只見白光一閃，呂四娘連人帶劍，旋風般的撲到面前，董巨川大吃一驚，側身一閃，一掌向呂四娘肩頭打去，呂四娘何等快捷，手腕一翻，一招「神龍掉首」，寶劍呼的圈轉過來，饒是董巨川那樣的名手，縮身閃時，衣袖也給削去一截。董巨川大叫：「風緊，扯呼！」韓重山把腰一躬，一枝蛇焰箭突然射出，這是他救命的暗器之一，呂四娘伸劍一格，忽然「蓬」的炸開，呂四娘嚇了一跳，向旁斜躍數步，幸未燒著。韓重山見是呂四娘來，那裏還敢戀戰，急忙飛身上屋，和董巨川一道逃走，甘鳳池道：「這裏不能住了。」急忙去見店主，道：「明告店主，我們都是幫會中人，在這裏碰到仇家，我們不想牽累於你，請把房錢算清，我們現在就走。」幫會中人鬥毆，當時乃是常事，店主人嚇得面青唇白，那裏還敢收錢，甘鳳池丟下十兩銀子，也不理他。

　　魚孃在房內正等得心焦，聽外面廝殺聲聲，又不敢開窗外望，漸漸外面喧聲漸寂，不久白泰官等三人回到房中。魚孃道：「怎麼啦？甘大俠碰到什麼人了？」白泰官道：「別多問啦，快收拾吧，咱們現在就走！」甘鳳池叫道：「車老伯！」床上車鼎豐翻了個身，忽然坐了起來。

　　呂四娘喜道：「車老伯，你沒事了？」車鼎豐道：「那個女孩子出手好辣，幸蒙兩位相救。」甘鳳池道：「五哥，你背車老伯。我和八妹斷後。」車鼎豐道：「壽昌書院諸生，都是心懷故國的熱血少年，甘大俠如沒適當地方歇足，不妨在那裏暫駐俠蹤。」甘鳳池道：「那好極了。」呂四娘忽道：「七哥，我再到撫衙一趟。」白泰官道：「怎麼你還要去？」呂四娘道：「旅舍的人已去報官，了因那廝知道我們在此，必然親來。」甘鳳池笑道：「八妹用意我知道了，那是調虎離山之計。了因來捉我們，我們就去救路師兄。」魚孃道：「呂姐姐，這計策雖好，只是你累了一晚，也該歇歇了。」呂四娘笑道：「不要緊。」吃了幾塊乾糧，喝了一大杯水，身子一扭，展開絕頂輕功，上屋飛走。

　　李治和馮琳下了葛嶺，馮琳忐忑不安，李治道：「瑛妹，甘大俠知道你是小孩，不會怪你的。」兩人走了一會，已到旅店附近，忽見一隊官兵，在外巡邏，馮琳道：「不好，咱們快逃。」旅舍中跑出一個和尚，正是了因！

　　了因一見馮琳，大怒喝道：「哼！你這小搗亂，往那裏跑？」僧袍一佛，提起斗大的禪杖，呼呼追來，馮琳道：「李哥哥，你替我擋他一陣，我用暗器幫你。」了因輕功雖然不及呂四娘，但比起馮琳卻不知高明多少，一忽兒就追到背後，伸開蒲扇般的大手，當頭抓下。忽然寒光一閃，李治刷的一劍斜側刺來，劍招奇快，了因縮掌斜劈，馮琳一回手射出兩柄飛刀，了因舉杖一撩，兩柄飛刀都被反擊震上高空，遠遠的拋落湖心。馮琳發足狂奔，十幾名捕快騎馬急追，了因身形一動，李治刷刷兩劍又迎面刺來了，了因喝道：「你找死！」呼的一杖，「迅雷擊頂」，直向李治頭顱打落，李治身形一晃，劍鋒點向了因胸膛，這一招本是白髮魔女獨門劍法中的殺手，了因一杖擊出，門戶大開，李治以為必然得手，那料了因的禪杖在半空打了一個圈圈，不用撤杖護身，李治已覺得好似一股大力推來，身形不由得倒退兩步，劍點也給杖風震歪。了因大喝一聲，杖尾一起，呼呼聲響，又再掃來。

　　李治大吃一驚，不敢硬架，在杖風中一個翻身，仗著劍法輕靈，突然搶攻他左面空門，了因禪杖一立，擋了開去。兩人鬥了十招，李治一口劍疾如擎電，總不讓他禪杖碰著，鬥到酣時，李治劍光一閃，再取他肩上的「風府穴」，了因迎著他的劍勢，杖身一送，那料李治的劍法全與平常劍法相反，明明看他是刺左面偏鋒，不知怎的，卻倏然改向，了因杖頭一點，突覺冷風急勁，劍鋒已到左肩，了因肩頭一縮，左掌往前一抓，李治的劍鋒已點到了因肩上，突然一滑失了重心，竟被了因一抓抓著手腕，動彈不得，長劍噹啷一聲，跌落地上。

　　了因左手一舉，把李治平舉起來，待要下摔，忽又縮住。問道：「你是誰人門下？」李治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問？」了因心想這人劍法奇詭，似乎不在呂四娘之下，倒不可隨便殺他。道：「你能接我三十餘招，也算一條好漢。暫且饒你一命。」五指一緊，用最厲害的分筋錯骨手法，把李治捏得全身麻軟，骨頭鬆散，見李治額上汗珠似黃豆般一顆顆滴下，居然哼也不哼。了因也不禁暗暗讚他硬漢，叫過官差把他綁了，跨上駿馬，再向前追。

　　馮琳發足狂奔，背後十幾騎快馬追來，馮琳待他們追得近時，反手一揚，突然發出兩柄飛刀，她的飛刀之技，出於鍾萬堂所傳，含有劇毒，飛刀插入馬眼，毒性登時發作，兩匹馬變了瞎馬，狂叫亂奔，馬上的捕快給摔下地來，幸好沒有跌死。

　　迫騎受阻，馮琳緩了口氣，又再飛奔。那班捕快相顧失色。捕頭道：「一個小孩子也捉不著，我們還當什麼公差？」率眾再追，追得緊時，馮琳又依前法，射倒兩匹快馬。如此過了幾次，馮琳暗器囊中只剩下兩柄飛刀，不敢再放。

　　捕快們追得更緊，追出一段彎路，驀然前面塵頭大起，一支軍隊迎面奔來，三丈多高的帥字旗上寫著斗大的一個「年」字，被西風捲得獵獵作響。策馬前追的旗牌官見一個女孩跑得飛快，背後七八騎公差飛騎追趕，頗為驚異。一員裨將策馬上前，提起長矛朝著馮琳一指，喝道：「站住！」馮琳在四皇子府中長大，什麼官兒沒有見過，見長矛指到，居然不慌不忙，伸出小手，一把將長矛握著，只一扯，那員裨將竟然給她扯下馬來，馮琳也學他的神氣喝道：「站住！」那員裨將怒道：「你這小孩子好大膽，你叫什麼名字？」馮琳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七八騎捕快先後追到，見大軍在前，不敢妄動。捕頭上前向旗牌官見了個禮，稟道：「這小孩子是寶國禪師要我們追的。」旗牌官道：「誰是寶國禪師？」了因被封寶國禪師，軍中並不知道。捕頭道：「聽說這小孩子是四皇府的人，私逃出來，四皇子派人捉她，寶國禪師便是四皇子所派的人。」旗牌官肅然變色，道：「原來如此，你等一等。」回馬稟告中軍。

　　那員裨將給馮琳氣得七竅生煙，兵士們四面圍著，見馮琳一副大人神氣，又可愛又可笑，都圍著看熱鬧。那員裨將給她握著長矛，尷尬之極，豪然挺矛一搠，喝道：「你放不放手？」馮琳一笑喝道：「你放不放手？」暗運內力，將長矛一扯，那員裨將雙手一鬆，一跤跌倒地上。

　　兵士們見他們的管帶跌翻在一個女孩子手上，都暗暗好笑。那名軍官老羞成怒，跳起來掄拳就打。周圍的士兵忽然四下散開，一個少年將軍騎著高頭大馬緩緩而來，喝道：「誰在這裏鬧事？」那名軍官急忙住手，稟道：「是這個女孩子鬧事。」馮琳也搶著道：「你是帶兵的將軍嗎？為什麼不管部下？大人欺負孩子！」那少年將軍一看，這女孩子笑靨生春，十分可愛，而那名軍官則面青唇腫，軍裝泥汙，狼狽非常。看來明明是軍官吃了大虧，又是驚訝，又是好笑。問道：「你這孩子那裏來的？為何和我的軍官打架？」馮琳道：「我走得好好的，他偏偏要來攔我。」中軍過來稟道：「稟副帥，聽杭州的捕快說，這女孩子是四皇府的人。」少年將軍也微微變色，道：「你請大帥出來。」

　　馮琳道：「你管我是那裏的人，我不偷不搶不犯皇法，就是皇帝老子也不能攔我。」少年將軍笑道：「你倒嘴刁。」停了一停，又道：「你的武藝是跟誰學的？」馮琳道：「偏不告訴你。」少年將軍笑道：「你練一趟拳給我看看。」馮琳道：「我又不是江湖賣藝的女人，為什麼要使給你看，要麼你我比劃比劃。」少年將軍一笑下馬，道：「好吧，我就和你比劃。」馮琳道：「我贏了你你可得放我走。」少年將軍道：「好吧，你發招。」

　　原來這支軍隊正是年羹堯率領，這少年將軍乃是他的副將岳鍾琪。年羹堯自跟了四皇子後，又讀了四年兵書，到十八歲那年，四皇子才保他出來帶兵，隨大將傅鼐遠征準噶爾部立了大功，回來後升為總兵，再升為提督，先後不過三年，從一員裨將升至一軍主帥，升遷之速，在清代中可算第一人。這時年羹堯才不過二十一歲。岳鍾琪據說是宋名將岳飛之後，今年亦不過二十二歲，也是四皇子提拔的人。他和年羹堯一樣，精通武藝，熟讀兵法，兩人年齡相若，志趣相投，合作治軍，十分相得。

　　岳鍾琪豁達大度，御下甚寬，年羹堯則察察為明，治軍極嚴。所以軍中下屬，對年羹堯是畏之如虎，對岳鍾琪反為親近。岳鍾琪見馮琳這樣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居然能把那名軍官打倒，又見她十分可愛，一時興起，想逗她玩玩，答應和她比試。

　　這馮琳好不調皮，岳鍾琪一聲「好吧。」剛剛說出，她小腿一伸，已突向岳鍾琪膝蓋踢來，岳鍾琪彎腰一接，馮琳拍拍兩掌，旋風般的疾打過來，岳鍾琪道聲「好！」雙掌斜直截下，左右一分，用岳家散手中的「撐椽手」反擊，岳鍾琪臂力沉雄，只因怕傷了馮琳，不敢用出全力，那知武家較技，最怕有所顧忌，他這稍一遲疑，馮琳已化掌為拳，一招「流星趕月」，打到他的小腹臍門要穴！

　　岳鍾琪大吃一驚，急忙一個翻身，雙掌一蕩，化開她的攻勢。心裏暗道：這女孩子小小年紀，怎麼手腳如此陰辣，不覺把喜歡她的心情減了一半。馮琳手腳並用，跨進一步，右拳收回護腰，左手變掌，向左前下方抹擊，這一招乃是少林拳中的「躺襠切掌」。岳鍾琪橫掌一截，她雙腳又連環疾起，左腳踢岳鍾琪膝蓋上的「白海穴」，右腳踢膝蓋下的「築賓穴」，這卻是北派「太祖拳」中的連環腿法，岳鍾琪連運岳家散手中的「左右開弓」、「托天換日」幾招，才堪堪把她擋開。

　　馮琳越打越狠，招數變化無常，各家雜陳，忽拳忽掌。岳鍾琪暗暗稱奇，真想不到她這麼一點年紀，如何學得這麼多離奇古怪的武功。馮琳個子又小，運用各派武功時，專揀攻敵下盤的來應用，岳鍾琪不能不彎腰應戰，十分吃力。

　　打了片刻，四週的兵士突然肅靜無聲，岳鍾琪知道一定是年羹堯到了。心想：自己打一個女孩子不過，豈不叫他見笑。面上發燒，拳風一緊，不再退讓。岳鍾琪乃名將之後，岳家散手精妙無倫，馮琳雖會各派武功，俱到底是年輕力弱，火候未到，岳鍾琪認真出手，馮琳立刻轉處下風。岳鍾琪步伐似猿猴，出拳如虎豹，十招一過，馮琳根本挨不進身來。岳鍾琪笑道：「小姑娘你服輸了吧？」馮琳一聲不響，退後兩步，突然反手一揚，兩道烏金光芒，電射而出。岳鍾琪嚇了一跳，知道這暗器必定有毒。側身駢指，疾的一彈，彈在刀柄之上，將第一柄飛刀彈落地上。第二柄來得快極，岳鍾琪不及彈它，又不敢手接，只好縮肩一閃，那柄飛刀嗚的一聲飛過頭頂。只聽得年羹堯大喝一聲「住手！」岳鍾琪斂手跳開，這一喝好像具有無限威嚴，馮琳那樣調皮，也嚇了一跳，趕忙縮手。

　　年羹堯手中拿著飛刀，反覆把視，沉吟不語。岳鍾琪走過來道：「這飛刀有毒，大帥千金貴體，何必冒險接它。」年羹堯只道了兩個字「無妨」。岳鍾琪道：「這女孩子好怪，只怕真是四皇府的人。」年羹堯「唔」了一聲，面上變色，並不答話。岳鍾琪大為奇怪。他與年羹堯共事三年，從未見他有過如此張惶失措的神色。往時在千軍萬馬之中，槍林箭雨之下，年羹堯都是指揮若定；岳鍾琪心想：就算這女孩子是四皇府的人，大帥也不必怕她，何必如此沉吟思考。

　　岳鍾琪有所不知，年羹堯與馮琳一同長大，年羹堯比她年長七歲，小時常常抱她，情如兄妹。自他們的師傅鍾萬堂中薩天刺毒爪死後，馮琳被雙魔搶去，深居皇府之中，自此二人便不再見。年羹堯只聽得了因說過，說是四皇子也甚喜歡馮琳，雙魔把她抱來之後，四皇子就把大內的秘藥混入茶中，叫她服下。吃了這種秘藥，以往經歷，會全都忘掉，對於孩子，尤其見效。

　　年羹堯當時聽了也並不怎樣在意，心想：這小丫頭鬼靈精，讓她忘了往事也好。兩人不見霎忽七年，年羹堯漸漸長大成人，最近一兩年，也有京中權貴給他說親了。不知怎的，每當有人說親，年羹堯就會想起馮琳，不知她長得怎樣了，想她失了記憶，見了我恐怕也不認識了，思念及此，每覺茫然。

　　剛才年羹堯聽得中軍報告，就有這麼一個女孩子在外面鬧事，心中已是一動。出來軍前一看，見馮琳和岳鍾琪打得難分難解，暗暗吃驚，心想這女孩子多半會是她了。及至接了飛刀，更加證實。要知年羹堯乃鍾萬堂唯一傳人，飛刀之技比馮琳還要高明，自然能接能收，而且一見飛刀，便知來歷。

　　馮琳見了年羹堯，小小心靈，也是陡然一震，心想怎麼這人好像在那兒見過似的？卻怎樣也想不起來。年羹堯道：「小姑娘，你隨我來，我有話問你。」馮琳眨眨眼睛，道：「好吧，你問。」

　　年羹堯叫參將招呼她上自己的車子，突然吩咐岳鍾琪道：「把那些杭州的捕快全扣起來，傳令軍中，不許把這事洩漏出去。」岳鍾琪好生奇怪，但年羹堯將令如山，只好依從，不敢發問。

　　年羹堯跟上車子，叫馮琳坐在自己身旁，仔細看她，見她蘋果臉兒，酒渦隱現。兒時面貌，依稀可辨。問道：「你從實說來，你是四皇府的人嗎？」馮琳道：「是又怎樣？」年羹堯道：「在四皇府裏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跑出來？」馮琳面上一紅，忽道：「不告訴你。」年羹堯道：「四貝勒命寶國禪師來追你回去，你知道嗎？」馮琳道：「我不回去。」年羹堯道：「為什麼不回去？」馮琳嗔道：「不回去就是不回去嘛，有什麼好問的？」年羹堯道：「四貝勒對你不是挺好嗎？」馮琳道：「唔，好──」忽然眼圈一紅，道：「你是什麼將軍，為什麼要這樣問我。」

　　年羹堯一怔，繼而一凜，心想要是她回去說起我如此問她，只怕允禛會起疑心，便道：「我勸你還是回去的好。」馮琳道：「哼，原來你這人很壞。」年羹堯奇道：「我怎麼很壞？」馮琳道：「你在外面帶兵自由自在，卻要勸我回到宮裏去受氣。」年羹堯笑道：「哦，原來你還是那樣好玩。」馮琳睜大眼睛說道：「你怎麼知道我好玩？」年羹堯又是一怔，強笑道：「瞧你的樣兒，就知你好玩嘛！你好玩也不要緊，只要你不是私逃，你要出皇府溜溜，四貝勒也不會不許，偌大一個北京還不夠你玩的！」馮琳眼圈又一紅，怒道：「你這人的確很壞！」年羹堯皺眉道：「怎麼我又壞了？」馮琳道：「你為什麼總想逼我回四皇府去？」年羹堯道：「勸你回皇府去享福竟是壞麼？」馮琳道：「那還不壞？我死也不願回去！」

　　年羹堯心中一震，馮琳說得如此堅決，想來其中定有內情。便道：「好吧，我不勸你便是。你在這輛車上躲著，可不許亂動。」馮琳道：「好呀，那麼寶國禪師來了，你可也不許說給他知道。」年羹堯不答，揭簾下車，叫道：「中軍來！」吩咐道：「把那些杭州捕快通通給我斬了！」中軍吃了一驚，年羹堯揮手道：「快去，傳令軍中不許洩漏！」年羹堯治軍，一不如意，便要殺人，中軍已是司空見慣。但想不到他連杭州的捕快也殺，見年羹堯面色甚壞，不敢作聲，片刻之後，七八名捕快全都身首異處。岳鍾琪知道之後，要勸已來不及。年羹堯吩咐立刻將屍火化，骨灰撒入河中。

　　毀屍滅跡之後，年羹堯下令拔軍開入杭州。走了一陣，旗牌官報道：「有一個和尚，提著一根碗口大的禪杖，相貌兇惡，自稱寶國禪師，說是大帥朋友，要來求見。」年羹堯道：「好，我親自接他！」

　　了因擒了李治之後，用分筋錯骨手法，扭傷李治關節，令他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能恢復，然後將他交與撫衙的衛士王奮和韓振生。這兩人乃是當年董巨川替李衛主考，從數百人中選拔出來的衛士，王奮的鐵砂掌功夫，造詣頗深，韓振生的下盤腿勁，也很有斤兩，李治武功雖高，但在十二個時辰之內形同廢人，有這兩人看守，諒他不能逃走。了因叫王韓二人把李治先帶回撫衙，跨上駿馬，續向前追。

　　走了十餘里光景，田野間滾出兩名捕快，高呼寶國禪師，了因見他們跌得面青唇腫，喝問何事。兩名捕快將馮琳飛刀射馬之事說了，了因大怒罵道：「這野丫頭，簡直反了！」繼而一想，她只是射馬不敢射人，看來還不敢公然背叛。

　　了因揮手叫這兩名捕快先回撫衙，續向前追，不過二三里光景，又是兩名捕快攔路投訴，了因益發氣憤。如是者每走幾里就碰到兩名跌傷的捕快，一共碰到了八名之多。了因一算追趕馮琳的捕快，已傷了一半，心道：「她那毒刀一共有十二把，傷了八騎快馬用了八把，被我打落兩把，那麼她身上最多還有兩把，最多還能再傷兩匹馬兒，且看那未受傷的捕快怎樣。

　　了因拍馬追出五六里路，再不見有受傷的捕快，暗暗奇怪。驀然間微風颯然，坐騎忽地長嘶，撒腿飛奔。了因大怒，雙腳一夾，那匹健馬哀鳴一聲，四膝跪下。了因吃了一驚，下馬喝道：「誰敢暗算？」忽聽得鈴聲叮叮，一個江湖郎中挑著藥囊，搖著銅鈴，從路旁的山坡走下。唱道：「神醫賽華陀，精曉祝由科，不論人和馬，受傷可問我！」邊唱邊搖，鈴鈴之聲，響個不停。

　　了因心念一動，看自己那匹馬時，只見它四蹄朝天，已是倒斃路上。

　　了因大吃一驚，他自負武功絕世無雙，坐騎被人暗算，居然還不知道別人是用什麼手法。只見那走方郎中又唱道：「射馬不射人，還圖半點情；欲醫宜趁早，莫過午時辰。」了因面色一變，暗運內功護了全身，招手道：「好，來給我醫！」走方郎中取下藥囊，提著「虎撐」（江湖郎中挑東西用的器具，又可用作防身兵器），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了因猛然大喝一聲，禪杖掄圓，呼的一杖，當頭劈下。

　　那走方郎中冷笑道：「出家人這樣橫蠻，還說什麼皈依三寶？」說時，了因的禪杖已當頭打到，想是見他毫無抵抗，想留活口，略略閃開頭頂，奔肩頭掃下。那走方郎中紋絲不動，直到禪杖距離肩頭不到一尺，才猛然側身，舉起手中虎撐往上一擋，噹然巨響，火花蓬飛。了因只覺手腕酸麻，禪杖幾乎脫手。那走方郎中也搖搖晃晃退了幾步，連道：「可惜！」

　　了因又驚又怒，這人內功之深，居然不在自己之下。禪杖一擺，一招「橫掃千軍」，照準敵人腰肋再掃，走方郎中舉起虎撐橫架，把禪杖再蕩開去。了因錯步搶進，禪杖疾的一點，這一招名為「青龍出海」，是了因殺手之一，那走方郎中的虎撐已封出外門，回救不及，了因用了全力，意料必中，那知走方郎中微一側身，用虎撐的護手銅柄輕輕一帶，了因的禪杖竟然也給撐出外門，急忙往前一點，解了他的陰勁，托地跳出丈外。大聲喝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佛爺禪杖不打無名小卒！」

　　走方郎中陰惻惻笑道：「大和尚，我既非王爺，又非富戶，你怎向我化緣，準會失望！」了因怒道：「誰跟你化緣！」禪杖一展，呼呼風響，和走方郎中大戰起來！

　　了因發力使杖，端的非同小可，杖影如山，呼呼轟轟，活似一條怪龍，張牙舞爪。那知這走方郎中的虎撐施展開來竟然也是風聲呼呼，寒光閃閃，兩人各不相讓，鬥了三五十招，難分高下。禪杖與虎撐每一相碰，便發出一溜火花，兩人都是虎口發熱，用了全力握著兵器，這才不被對方震飛。

　　了因暗自吃驚，心中暗數當世高人，能夠和自己打成平手的已是有限，那裏跳來這樣一個江湖郎中，居然好像還在自己之上？

　　再鬥片刻，那走方郎中招數一變，左手掏出銅鈴，了因一杖捲地掃去，走方郎中縱身一躍，銅鈴突然叮叮噹噹在了因耳邊響了起來，了因禪杖一掛，把他的虎撐蕩開，怒道：「你敢戲耍佛爺！」禪杖一攪，登時四面八方都是了因影子，一根禪杖竟然似化了千百條杖影，把走方郎中圍得個風雨不透，這是了因精研獨創的「天魔杖法」，不是遇著最強的敵人不肯輕用！

　　那江湖郎中笑道：「你還有多少家當，一併拿出來吧。」口裏說笑，手中卻是毫不緩慢，一柄虎撐，前遮後蓋，橫挑直擋，把門戶封閉得十分嚴密。在杖風呼呼之中，銅鈴仍是叮叮噹噹的響個不停；了因展開最兇狠的「天魔杖法」，仍是未能得手，那鈴聲越響越密，江湖郎中裝模作樣，喃喃唸咒，就像給人作法招魂一般，了因給他搖得心煩意亂，天魔杖法漸漸疏散，江湖郎中乘勢反攻，反賓為主。正戰得吃緊之際，那江湖郎中忽然笑道：「大軍來了，少陪少陪！到你要往西天時，我再來給你招魂！」虎撐一收，飛身便起，了因怒道：「那裏走？」一杖掃去，江湖郎中左手一搖，長袖飄起，反身一拍，了因但覺眼神一亂，急忙撤杖護身，待得再睜開眼時，那走方郎中已跳上山坡，去得遠了！

　　了因定了定神，心想能以衣袖作為兵刃的，只有無極派傅青主傳下的「流雲飛袖」功夫，這江湖郎中那招莫非就是這種罕見的秘技？那麼他該是傅青主這一派的傳人了？但無極派的傳人明明只有一個鍾萬堂，而且這人的身法也不是無極派的。怎麼他卻能使出這「流雲飛袖」的絕招？

　　了因禪杖點地，茫然若失，這還是他出道以來，除了對易蘭珠之外，第一次吃的敗仗。易蘭珠和他師傅同輩，吃敗仗猶自可說，這走方郎中不見經傳，這挫折可受不了。

　　了因正自思量，前面塵頭大起，一支軍隊迎面開來。了因暗想：那郎中的耳朵倒真靈敏，在疾戰中居然能分出心神聽出山坳那邊路上的行軍之聲。仰頭見寫著「年」字的帥旗迎風招展，不禁大喜。心想：年羹堯這孩子居然回得這樣快，那小丫頭定被他兜截了。

　　年羹堯把馮琳藏好之後，策馬出迎，到了軍前，下馬拱手，稗官小卒，肅立無聲。了因大笑道：「老弟，真有你的，真像戲台上的大將軍。」年羹堯面色不豫，但迅即忍住，含笑道：「寶國禪師，小將袍甲在身，不能全禮。請禪師換馬，咱們且並轡一談。」中軍牽來了一騎蒙古健馬，了因跨上馬背，又說道：「老弟，你一做了將軍，分外多禮，我這老粗，可不懂客氣，喂，你看見那小丫頭嗎？」

　　了因以年羹堯的長輩自居，老氣橫秋，年羹堯頗為不快，但他城府甚深，以了因是四皇子跟前得力之人，所以一向對他甚為恭敬。當下佯作不知，問道：「那個小丫頭呀？」了因詫道：「你沒有看見嗎？還有那個小丫頭？當然是指那個和你一同長大的野丫頭。」年羹堯道：「她不是在四皇子府中住得好好的麼？」了因道：「哦，那你真是未見著她了。那麼那些杭州捕快呢？」年羹堯道：「什麼杭州捕快，寶國禪師，你別盡給啞謎我猜了，我剛從福建襲匪回來，這裏的事情，一點也不知道。」

　　了因道：「你真是能者多勞，剛從青海回來，又到福建襲匪，現在想是奉了四皇子密令，又要趕著回京了。」年羹堯道：「正是。我路過杭州，還要順便把一批欽犯帶去。」了因道：「你小小年紀，打仗倒有兩手，怪不得四貝勒看重於你。」年羹堯淡淡一笑，道：「那及得寶國禪師武功蓋世無雙。」了因平時最喜別人捧他武功第一，這時新敗之後，聽了卻反尷尬，搭訕問道：「四皇子既有密令叫你回京，難道沒有向你提起那野丫頭之事嗎？」年羹堯道：「沒有呀！」了因笑了一笑道：「看來四貝勒很喜歡這個丫頭。」年羹堯心跳耳熱，吞了口水，強行忍住，笑道：「是嗎，那丫頭又精靈又好看，本來就逗人愛。」了因笑道：「不是這樣。我看四貝勒是有意留她，準備他日納入後宮。」年羹堯強笑道：「莫不是大師多心吧？」了因在馬上大笑，過了一陣，說道：「那四貝勒我可比你熟悉得多。他和我一樣，都是色中餓鬼。那野丫頭年紀雖小，卻是天生的美人胚子，若不是我看出四貝勒對她有意，我也要動她念頭！再說她年紀雖小，也有十四歲了，再過兩年，就是個頂標緻的大姑娘！」年羹堯心頭又恨又癢又驚慌。心想：原來如此，怪不得馮琳不肯回去，只是四皇子既然對她有意，我怎能把她留住？

　　兩人並轡而行，過了一個時刻，到了湖濱大道，了因忽見韓振生和王奮在甘鳳池所住過的旅舍中一步一拐，行了出來，急忙勒馬問道：「你們怎麼了？犯人呢？」王奮稟道：「給強人劫去了！」了因罵道：「膿包，飯桶，兩個人看守一個廢人都守不著！是什麼強人這樣大膽，白日青天來搶犯人？」韓振生道：「是一個江湖郎中，強闖進來，那個少年一見他便叫舅舅，我們正待喝問，那料他身法真快，我們還未看清，就給他用袖子一拂，摔倒地上。睜開眼時，犯人已不見了。」了因吃了一驚，不敢再行責罵。年羹堯忽道：「什麼？用袖子一拂你們就摔倒地了？過來給我看看。」兩人一步一拐走了過來，年羹堯叫他捲起褲子一看，只見兩人大腿又紅又腫。年羹堯突然用力在他們腿上一扭，兩人「哎喲」一聲大叫起來，大叫之後，縱身一跳，痛楚若失，居然行走自如。

　　年羹堯笑道：「寶國禪師不可罵他，他們遇了武林中頂兒尖兒的硬手了！」了因奇道：「你怎麼知道？」年羹堯道：「你忘記了我那死鬼師傅是無極派的嫡系傳人麼？這種衣袖拂穴的功夫正是我們無極派中『流雲飛袖』的家數。不過這人功力比我師傅還高，所以莫說是這兩位捕頭，就是武功比他們更好的人也恐禁不住此人一拂。」了因聽了大奇，問道：「你們的祖師傅青主還傳了誰人？難道無極派的長輩，除了你師傅外，還有什麼人得過傅青主的真傳麼？」

　　年羹堯道：「我的師傅是無極派唯一傳人。」了因道：「既然如此，又怎麼鑽出這個江湖郎中？」年羹堯道：「他不能算是無極派的人，但和我們的太祖師（指傅青主）倒很有淵源。」了因道：「到底是誰？」年羹堯道：「天山七劍中的武瓊瑤你是知道的了。」了因慍道：「那還能不知？」年羹堯道：「這江湖郎中是武瓊瑤的弟弟。」了因詫道：「武瓊瑤還有一個弟弟。」年羹堯道：「她的弟弟名叫武成化。自幼隨父親姐姐遠赴塞外，『七劍』歸隱時，他大約還只是十多歲的孩子，幾十年來僻處塞外，在武林中亦無事蹟留傳，難怪大師不知道了？」了因道：「既然如此，他與你們無極派又有什麼關係？」年羹堯道：「我也是聽得師傅說的，聽說太師祖和武成化的父親──終南派名宿武元英乃是生死之交，所以曾傳了他流雲飛袖的絕技。」（作者按：傅青主傳武成化絕技之事，詳見拙著《七劍下天山》）

　　了因聽了，心中舒暢。心想：原來這江湖郎中有絕大的來頭，那麼輸一招半招給他也還值得。兩人並馬而談，了因忽道：「在杭州的一批欽犯中，有一人和你也很有淵源呢！」年羹堯道：「大師休得說笑！」了因道：「這可不是說笑。你和少林派的關係素來不下於那武成化和你們無極派的關係吧？」年羹堯道：「這個自然，我的武功有一半就是出於少林三老所傳。」了因道：「我那不肖師弟路民瞻有一個好友印宏和尚，是少林監寺本無禪師的徒弟。路民瞻這次被擒，聽說印宏涉嫌給他送信，被撫衙高手追蹤到仙霞嶺腳緝拿歸案。你這次奉命押解犯人進京，那印宏和尚浙撫一定會移交給你。」年羹堯笑道：「我現在身為朝廷大將，只知執法，絕不循私。那印宏和尚我雖認識，說不得也要把他一併押解進京！」了因和尚在馬上大笑道：「什麼法不法呀！小年，別笑疼我的肚子。王法是什麼一回事，我知道你也知道，在我的面前何必說這個漂亮話兒。其實那印宏和尚到底是否曾給路民瞻送信，現在也還沒有證據。」了因倚老賣老。所說卻是實情。

　　兩人在軍中並馬而談，晌午時分，進入杭城，只見城中遍佈哨崗，每隔十步就有士兵站崗，了因奇道：「什麼事這樣緊張？」一馬前驅，到撫衙先報年羹堯入城的消息，只見浙撫李衛氣急敗壞的出來。

　　你道他何故如此，原來是因為呂四娘大鬧撫衙之故，呂四娘協助甘、白二人打退韓重山董巨川之後，預料了因必來追捕，撫衙缺乏高手，正好乘機救人，於是施展絕頂輕功，一夜之中，兩探衙署。到了撫衙，晨雞已鳴，曉風拂面，衛兵正在換班。

　　呂四娘對撫衙道路本就熟悉，昨晚探衙，又已知道路民瞻囚房所在，便直奔外衙那間青磚大屋。在屋頂上揭開一點瓦縫，貼目偷窺，忽聽得有個女孩子的聲音說道：「呂四娘──」呂四娘吃了一驚，以為給人發現。只聽得那少女道：「呂四娘不愧是女中丈夫，只恨我無法學她的樣子。」下面牆角暗門倏的打開，浙江巡撫李衛的女兒李明珠牽著路民瞻緩緩走出。路民瞻想是處在暗室多日，眼睛很不習慣，眨呀眨呀的，好久才能睜開眼睛。

　　呂四娘心中奇道：「怎麼這位大小姐談論起我來了，她為什麼又這樣大膽，敢把犯人從密室裏帶出來。」只聽得那李明珠又道：「呂四娘確是女中丈夫，但她歡喜的那個書生更是人中俊傑。」呂四娘面上一陣發熱，心中卻是十分歡喜。路民瞻笑道：「你怎麼知道？」原來路民瞻並未見過沈在寬，只是在同門口中隱隱約約知道沈在寬的為人而已。李明珠笑道：「他以前也曾被囚在這兒，我父親對他威脅利誘，他一點也不屈服。若然他是像你們一樣的俠士倒不出奇，他卻只是一個文縐縐的書生呢！」呂四娘在上面聽得芳心大悅，對李明珠甚為好感。

　　李明珠本來是一個不知世事的官家小姐，自那次隨父親見了沈在寬之後，聽到他那番激昂慷慨的議論，尤其是聽到他借吳梅村的絕命詞暗諷父親之後，像在暗室的人忽然看見了陽光，受了刺激，心中波動，她本來是個好奇的女孩子，自此竟然偷看起朝廷的「禁書」，連呂晚村的「攘夷錄」她也偷偷找來看了。所以這次她之敢於庇護路民瞻，除了歡喜他英俊的風度之外，和讀了呂晚村寫的「禁書」，也不無關係。

　　路民瞻聽出她對呂四娘和沈在寬的傾慕之情，微笑道：「其實你要學他們也並不難，我們一同逃走，找他們去。」李明珠面目倏變，搖搖頭道：「不行，我不能離開我的爹娘！」她雖然與前有所不同，但還未堅決到可以拋開家庭，拋開千金小姐地位的程度。

　　路民瞻好似甚為失望，默然不語。李明珠道：「你倒可以趁這機會逃走。了因那賊禿天亮之前帶了一班捕快匆匆出衙去了。我的師傅還在夢中，衙中沒有高手攔阻，你放心走吧！」

　　路民瞻大出意外，在這一個多月被軟禁的生活中，他已察知李明珠對他的情意，心中還害怕她會纏著自己，那料她卻肯放自己偷走，心中感動，倒反猶疑。李明珠推他道：「快走，快走！等一會天大亮了，要逃走就不容易了！」說完之後，眼圈一紅，路民瞻更是心神動盪。

　　正在此時，忽聞得一聲冷笑：「好呀，女生外向，你要放他走了？」青衣婦人陰惻惻的推門進來。正是：雖有紅顏知己在，卻防魑魅暗窺人。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暗器連珠　飛針傷女俠　詭謀密運　毒手害禪師

　　李明珠驚叫「師傅」，那青衣婦人扳臉不理，向路民瞻一把抓來，喝道：「回去！」呂四娘突然一聲長嘯，從屋頂直竄下來！

　　這青衣婦人正是韓重山的妻子葉橫波，她本來和韓重山在崑崙山結廬雙修，後來韓重山到西域採藥，並探訪他的師弟天葉散人，一去幾年，尚未回山，葉橫波下山探聽，才知他和西北一個女飛賊紅錦娘勾搭上了，葉橫波大為生氣，夫妻反目。後來韓重山投入了四皇子門下，葉橫波也到撫衙，做了李明珠的師傅。葉橫波內功深湛，五十餘歲還似四十許人。韓重山對那女飛賊本是霧水姻緣，並無誠意，日子一久，漸生厭倦，不禁又思念起自己妻子來。於是央了因給他和解。葉橫波起先堅不答應，後來念起夫妻之情，允許和解，可是卻提出一個毒辣的條件，要韓重山將紅錦娘的一隻耳朵、十根指頭，帶來作贖罪之物。昨晚甘鳳池在旅舍看見的那個女人，便正是那個女飛賊。也幸虧甘鳳池及時闖來，紅錦娘才能從韓重山的魔掌下脫逃。

　　呂四娘一躍而下，霜華寶劍早已拔在手中。葉橫波橫躍三步，也拔出寶劍，呂四娘道：「路師兄，隨我出去！」葉橫波大怒喝道：「呂四娘，別人怕你，我不怕你！」刷的一劍剁來！呂四娘不慌不忙用了一招「白鶴剔翎」，向她右腕一削，葉橫波霍地一個「鳳點頭」，寶劍披風，一招「餓鷹掠羽」，急如電火，劍鋒反削呂四娘左臂。呂四娘笑道：「你的劍使得不俗。」劍訣一領，劍鋒一轉，突然貼著葉橫波的劍身一絞，葉橫波的劍幾乎給她絞得脫手飛去！大吃一驚，急忙使個「蟬曳殘聲」的招數，暗運內力，輕輕一卸，解招還招。呂四娘劍法精妙快捷，轉瞬之間，進了三招，把葉橫波殺得只有招架之功，葉橫波仍然毫不退讓，一邊擋一面大聲叫道：「來人呀！」

　　葉橫波武功不在丈夫之下，呂四娘不願久戰，霜華劍嗖嗖的連進幾招，叫道：「路師兄，你先上屋。」路民瞻向李明珠一揖到地，推窗躍出。呂四娘運劍如風，十招之後葉橫波給劍點耀得眼花繚亂，退了兩步，呂四娘笑道：「失陪！」纖腰一扭，穿窗飛出。葉橫波氣呼呼的提劍追去，眨眼之間，呂四娘已跳過三重院落。

　　猛然間，忽聽得路民瞻在前面大聲呼叫！呂四娘身形急起，疾如飛箭，又再穿過一重院落，只見一人雙掌作勢擒拿，把路民瞻逼得團團亂轉，另一人手提一頃鋤頭截了去路，這兩人正是董巨川和韓重山。

　　原來董巨川老奸巨滑，他和韓重山在旅舍中給甘呂白三人合力殺退之後，預料呂四娘必然乘虛救人，因此和韓重山急繞捷徑，奔回城內，剛好及時來到。

　　呂四娘見路民瞻形勢奇險，身形未到，暗器先發，嗚嗚兩聲，兩柄匕首破空飛出，韓重山是暗器名家，一揚手三團寒光也脫手飛去，這暗器乃是他所練的「寒光飛鈸」，四邊鋒利，呂四娘的兩柄匕首全給打落，中間那團寒光已直朝她胸口飛來，呂四娘將劍一撩，把飛鏢撩過頭頂，順手又打出兩柄匕首，分取韓重山和董巨川。

　　韓重山身形暴起，闢雲鋤將匕首從半空打落，直撲呂四娘；董巨川一閃把匕首閃開，但卻緩了一緩，路民瞻緩了口氣，脫出身來。董巨川喝道：「那裏走！」跳過假山又再攔截！

　　這邊廂呂四娘擋了韓重山劈頭一鋤，還了一劍，不願給他纏著，仗著身法輕靈，輕功卓絕，韓重山一鋤橫斫，她順勢將劍尖在鋤頭一點，借著韓重山的猛力，整個身子反彈起來，翩如巨雁，向董巨川俯衝而下，董巨川疾忙閃避，呂四娘劍光一閃，直刺他背後「風府穴」，董巨川是形意派名宿，武功不弱，百忙中翻身縮肘，突然雙掌一推一帶，乘呂四娘立足未穩，倏的撲攻她中路空門，這一招乃是他的殺手絕招，不料呂四娘劍法神妙無比，變幻無方，在半空飛落之時，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招乘腹進擊，霜華寶劍倏的發出去，圈回來，拿捏時候，又快又準，董巨川一個排山掌剛到胸前，她的劍鋒已反圈回來！幸在董巨川火候老到，急忙伏地一滾，才脫了十指被削之災，饒是這樣，還是給呂四娘蹬了一腳，滾出三丈之外，才爬得起來！

　　呂四娘叫道：「路師兄，你快走，我給你斷後。」接著，說了兩句本門暗語，告訴他甘鳳池所在，韓重山早已跑來，闢雲鋤摟頭再劈，呂四娘纖腰一躬，不退反進，刷刷兩劍，分刺他兩脅的「章門穴」，韓重山迫得連退三步，橫鋤一封。路民瞻早已越出圍牆，飛奔而去。

　　這時葉橫波也已趕到，見韓重山正和呂四娘惡戰，怔了一怔，悲喜交集，嚷道：「老鬼，你來作甚？」韓重山叫道：「好婆娘，咱們的帳以後再算。你快來給我攔住這個賤婢！」董巨川從地上爬起，怒火中燒，運掌如刀，也從偏鋒急攻，把呂四娘逼得轉攻為守。

　　呂四娘一想，自己本領再高，也擋不住三個一流高手的夾擊，虛晃一劍，左手捏著劍訣的手指突然張開，向董臣川面門一劃，董巨川到底是驚弓之鳥，低頭一閃，呂四娘反手一劍，向韓重山疾點一下，身子已從董巨川掌底穿出。葉橫波早奔在前面，持劍攔截。呂四娘足尖點地，平空躍起丈餘，挽了一個劍花，呼的一聲從葉橫波頭頂掠過，葉橫波舉劍一撩，恰恰給呂四娘下戳的寶劍蕩開，呂四娘已飛上對面假山，只要再躍，就可以飛出女牆上。就在此時，韓重山一聲怪嘯，五口飛鈸，一齊出手！

　　呂四娘聽得暗器破空之聲，又快又疾，不敢怠慢，將霜華寶劍盤頭一掃，那五把飛鈸都在離頭頂三尺以上飛過，寶劍沒有碰著。呂四娘奇道：「這傢伙準頭何以如此之差？」心中疑慮，但形勢緊迫，逃走的機會稍縱即逝，呂四娘不暇思索，飛鈸剛從頭頂飛過，她就腳點假山尖石，施展絕頂輕功，「一鶴衝天」，直向女牆飛去。

　　那知身子剛剛躍起，那五把飛鈸忽然一齊掉頭，飛了轉來，一把在上，看來勢乃是取上盤額頭；一把在下，看來勢乃是要削下盤雙足；還有一把在右一把在左，看來勢是要削呂四娘雙臂；還有一把穿心飛來，勢更兇猛！五把飛鈸，只要中了一把，就算不傷性命，也得斷體殘肢！

　　這「寒光飛鈸」和「迴環鉤」都是韓重山的成名暗器，「迴環鉤」能夠迴旋轉折已是江湖上罕見的奇門暗器；「寒光飛鈸」能以甩手法掉頭分襲，更是防不勝防！韓重山五鈸齊飛，預料呂四娘必難逃過，不覺哈哈大笑，但想到呂四娘美若天仙，竟如此玉殞香銷，又不覺暗呼可惜！

　　呂四娘驟逢絕險，身子懸空，進退不得！就在這生死俄頃之間，顯出了她的生平絕技！只見她人在半空，橫劍左右一擋，取雙臂的飛鈸叮噹一聲左右飛開；青鋒一轉，劍柄倒持，往外一頂，中間那把飛鈸也直射出去。但頭頂和腳下還各有一把飛鈸，萬難逃避，呂四娘突將身子一側，雙腳提起，身子憑空矮了半尺，兩把飛鈸呼的一聲夾頭夾腳飛過！呂四娘竟然毫髮無傷，飛上女牆！

　　呂四娘剛剛鬆了口氣，跳下女牆，忽聽得背後嗚嗚之聲又到，疑是飛鈸，不敢前躍，急把霜華劍往後一掃，使招「迴風掃柳」向暗器來處一掃，只見一柄形如曲尺的東西跌落地上，呂四娘笑道：「你暗器雖然厲害，能奈我何？」話聲未停，突然一股勁風，迎面撲來，竟然是天葉散人陡然從暗黝之處現身，一照面便用大摔碑手劈來，朗聲笑道：「賤婢，還有我在這裏照顧你呢！」

　　呂四娘縱然藝高膽大，劍法通玄，這時也不由得心寒氣沮！天葉散人的功力還在他師兄韓重山之上，而且呂四娘又懷疑他們是佈下陷阱，不知除了天葉散人之外，還有什麼高手窺伺在旁？

　　其實天葉散人倒不是預先埋伏，而是找師兄來，他聽到師兄獨門暗器的嘶風之聲，循聲覓跡，恰恰遇到呂四娘外闖，他深知呂四娘輕功超卓，所以一照面便用大摔碑手把她震退幾步，以待師兄來到而收夾擊之功。

　　呂四娘不敢硬接敵人掌力，果然橫躍三步，那掉在地上的暗器，忽然一陣翻騰，突然刮地盤旋，倏然向呂四娘雙足斫到！

　　這暗器正是韓重山的「迴環鉤」，呂四娘未曾見過，嚇了一跳，幾乎給它鉤著！急把劍尖往下一點，身形飛起，「迴環鉤」在她腳下嗚嗚飛過，天葉散人飛步迫來；呼呼兩掌連環劈到，呂四娘跳高縱低，騰挪閃展，堪堪避開，那迴環鉤在牆上一碰，又折回來。這時韓重山亦已跳下女牆，大聲叫道：「師弟，用掌力震飛她的寶劍！」手一揚，最後兩把飛鈸飛出，而且飛出時用了極其陰毒的手法，一把飛鈸用平時發暗器的手法，逕取後心，另一把卻用甩手法，飛出之後能夠掉頭，兩把飛鈸之間還夾了一枝七煞針。

　　呂四娘避開天葉散人掌力，那迴環鉤先到，呂四娘一聽風聲，知它飛騰三折之後，餘勢已衰，霜華劍橫裏一劈，把迴環鉤削成兩截，迴環鉤跌在地下幾自盤旋不已，卻再也飛不起來。呂四娘凝身不動，仗劍護身，想等那飛鈸掉頭飛回之時，再用寶劍削它，那料取後心那把飛鈸卻是平常暗器的打法，又疾又準，呂四娘驀聽得暗器嘶風之聲，飛鈸己到背後，百忙中反劍一拍，剛把那把飛鈸拍落，前頭那把飛鈸已閃電般飛回，呂四娘回劍一挑，天葉散人陡然大喝一聲，跳到離呂四娘丈餘之地，運足內家真力，遙發一掌，呂四娘劍鋒竟給震歪，那把飛鈸在寶劍刀口上一擦，斜切下來，呂四娘踴身一跳，突然小腿一陣劇痛，那枝七煞針已射入肉！韓重山連用三種奇門暗器，加上天葉散人掌力，終於令呂四娘吃了大虧！

　　董巨川和葉橫波這時也緊隨韓重山之後，跳下女牆。呂四娘一陣心驚，暗道：不道我今日命喪於此。陡然想起國仇未報，家恨難忘，愛侶病榻纏綿，良朋遠方期望，驀然間勇氣大增，想道：「我絕不能就此死去！」忍著疼痛，霜華劍揚空一閃，直如鷹隼穿林，巨鳥掠波，翩然從天葉散人左側穿出，天葉散人見她中了暗器，仍然硬闖，冷笑一聲，雙掌一陰一陽，左按右擊，呂四娘劍把一抖，出手如電，劍尖倏的從兩掌虛袍的弧形中直刺進來，指向天葉散人胸口的「璇璣穴」，這時天葉散人若然雙掌一合，呂四娘性命難保，但天葉散人也活不成。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天葉散人本能的吞胸吸腹，左手一托劍把，右手雙指朝呂四娘手腕一劃，半攻半守，先解敵招，呂四娘乘勢一個側身，寶劍一斜，刺到天葉散人肋下，天葉散人也迫得微一側身，呂四娘寶劍一旋，陡然挽了斗大的一個劍花，呼的一聲從天葉散人頭頂躍過，發力狂奔。天葉散人大怒，跟蹤急趕，背後韓重山夫妻和董巨川一個接著一個，也緊緊追來。

　　本來若論輕功的本事，呂四娘要比天葉散人高出一籌，比起韓重山夫妻和董巨川則更要高出許多。但她小腿中了韓重山的七煞針，輕功減弱，施展那陸地飛騰的功夫，不免大受影響。

　　呂四娘在前，天葉散人等四人在後，風馳電逐，不一刻已追出杭州城外。在城中站崗的兵士，但見幾團白影挾風而過，連是男是女都看不清楚，更不要說能夠攔截了。

　　起初半個時辰，呂四娘還能勉力支撐，和天葉散人保持五丈開外的距離，其他韓重山等三人則更落在十餘丈後。過了半個時辰，呂四娘的腿越來越痛，天葉散人乘勢發力，離呂四娘已不到三丈！

　　呂四娘聽背後步聲，越來越近。心想自己已盡力求生，看來仍是難逃，不如與他們決一死戰。雖然知道此時此際，只天葉散一人自己已難對付，但與其被辱，何如死戰，把心一橫，突然腳步一緩，反手一劍，天葉散人不料她有此一著，正自狂追，幾乎給她反手劍穿心而過，急忙一個倒翻，避開劍鋒，嚇出一身冷汗。呂四娘此一突擊，居然收效，心中一喜，忍著疼痛，絕塵飛奔！

　　天葉散人定了心神，喝道：「賊婢敢爾！」緊追不捨，又過了片刻，呂四娘小腿腫痛，一聽步聲，天葉散人距離更近，已到了二丈之內！呂四娘又施前法，倏然凝身止步，反手一劍，那知此次天葉散人已有防備，運足掌力，大喝一聲，雙掌疾發，呂四娘身形一停，陡覺勁風貫胸，在筋疲力竭之際，給一掌風震得立足不住，直撞入路旁樹林，一跤跌倒，正在危急，忽然給人一帶一擲，耳邊聽得一聲「阿彌陀佛！」睜開眼時自己已安然立在地上。這人的擲法，恰到好處，就如給人提著，輕輕放下一樣。

　　再說天葉散人見呂四娘給自己掌力震倒，心中狂喜，搶入樹林。忽聽一聲「阿彌陀佛」，只似有人就在耳邊唱道：「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一字一句，極其清峻！天葉散人左掌橫胸護身，右掌半伸禦敵，定眼看時，只見一個清瘦和尚，身穿月白僧袍，腳登雙耳麻鞋，手提拂塵，腕上掛著一串佛珠，攔在自己面前，此人非他，正是少林寺的監寺本無大師！

　　天葉散人倒吸一口涼氣，在嵩山少林寺時他已見識過本無大師的本領，不敢逞強。本無大師拂塵一掛，合什說道：「散人別來無恙。」天葉散人還了一禮，也道：「禪師法體安康！」本無道：「托庇尚好，散人一派宗主，也有空到杭州玩水遊山麼？」本無禪師是明知故問，天葉散人面上一紅，囁囁嚅嚅，欲答非答，韓重山夫妻和董巨川三人已然趕到。

　　這三人卻未見過本無大師，見天葉散人和一個和尚施禮問答，頗為恭謹，而呂四娘就站在旁邊，不禁驚異。韓重山道：「師弟為何住手？」闢雲鋤一擺就向呂四娘奔去。本無大師忽然上前攔住，合什笑道：「施主何必與一個小女子為難，看貧僧薄面，饒了她吧！」

　　韓重山怒道：「你管得著。」闢雲鋤揚空一劈直衝過去，天葉散人急道：「使不得！」本無大師微微一笑，拂塵一揮，往闢雲鋤上一搭，韓重山頓覺似有千斤重物直壓下來，闢雲鋤的去勢竟被阻住！天葉散人道：「師兄，這位高僧是少林的監寺本無大師。」韓重山吃了一驚，本無拂塵一鬆，韓重山將鋤頭抽了出來，道：「這女賊是叛逆。呂留良的孫女，大師是有道高僧，為何護她？」

　　本無大師冷冷一笑，道：「晚村先生是否叛逆姑置不論，但兩位是武林名宿，一派宗師，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公門辦事，可有地方官府所發的公文捕引麼？」本無明知他們已被四皇子所用，卻故意問他，出語亦暗存譏諷，試想以韓重山兄弟的身份，如何能在公門當差？韓重山心中氣怒，但卻不敢發作。

　　呂四娘歇了一會，氣力漸漸恢復，一揚手射出三枝響箭，「嗚，嗚，鳴！」三聲，一聲長，兩聲短，直上遙空，霜華劍橫在胸前，冷笑道：「天葉散人，你有師兄，我也有師兄。你若想群毆，我們亦有人接你。你若要單打獨鬥，就請指定日期，隨你劃出道來，我一準奉陪。」天葉散人面上發熱，十分尷尬。須知天葉散人兄弟成名多年，即使與呂四娘單打獨鬥，已有以大壓小之嫌，怎能在本無大師面前，合四個一流高手之力，聯手鬥她？

　　韓重山見呂四娘射出響箭，知道這是她招集同門的訊號。心想：這本無老禿，名不虛傳，剛才所露那手功夫，非同小可。呂四娘這賊婢雖然受傷，但仍堪一戰。我們四人鬥他們二人已未必能勝；若甘鳳池白泰官再一趕來，那就必然落敗。本無禪師又是微微一笑，道：「四娘，在前輩面前，休要逞強！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們之間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何必約會比武？依老衲之見，今日之事，不如兩作甘休，各散了吧！」本無之言，明似責備呂四娘，實是責備天葉散人兄弟。本無禪師在武林中的地位與易蘭珠一樣，輩份極尊，韓重山與天葉散人比他尚矮半輩。此言一出，天葉散人首先拱手說道：「敬依大師之命。」韓重山道：「今日之事作罷，以後之事再提。」本無禪師一笑道：「這個貧僧不管！」

　　韓重山等四人去後，本無禪師道：「你也真大膽，怎麼獨抗這四個魔頭。」呂四娘道：「這是迫於無奈。」把前事說了。本無禪師嘆道：「少林寺不幸，出了王尊一這個叛徒，累你們江湖俠士受了許多災難。」王尊一即是四皇子允禛的化名，本無禪師叫慣了，雖然已知他即允禛，仍然不慣改口。呂四娘笑道：「就算允禛不投貴派門下，也一樣要與我們為難。這不關少林之事，大師不要難過。」正說話間，忽聽嗚嗚響箭之聲，兩長一短，呂四娘歡然說道：「甘七哥他們來了！」

　　過了一陣，甘鳳池與白泰官果然來到。他們見呂四娘形容憔悴，吃了一驚；見本無大師在旁，又是一喜。呂四娘將本無大師相救之事說了。甘白二人急忙拱手道謝。甘鳳池道：「八妹的傷怎樣？」呂四娘把手在傷處一指，笑道：「幸好他的暗器無毒。」白泰官道：「什麼暗器？」呂四娘道：「一枚小小的銀針。」白泰官是打梅花針的能手，道：「若然無毒，那便好辦，只要剜開傷口，用磁石把它吸出來便是。」甘鳳池道：「本無大師下山何事？」本無道：「我有一個徒弟在蕭山縣慈恩寺當主持。」甘鳳池道：「啊！那是印宏師兄了？他和我們的路師兄最為相得。我們日前曾到蕭山，本來要去找他，可惜一連碰到意外之事，還未得與他見面。」本無禪師道：「幸好甘大俠沒有找他，若去找他，那是白行一趟。」甘鳳池道：「怎麼？他不在蕭山了？」本無道：「他已被浙衙高手捉去了。聽說是涉嫌給路俠士送信。」甘鳳池「啊呀」一聲，想起那日在仙霞嶺所聽見的激鬥之聲，與留下的那張畫，想來被捕去的人定是印宏和尚。便道：「印宏法師為我們路師兄而遭縲絏之災，大師若有要我們兄弟效力之處，儘管吩咐。」本無大師笑道：「現在無需。我打算去向年羹堯要人。」

　　甘鳳池奇道：「怎麼問年羹堯要人。」本無大師道：「年羹堯這孩子現在抖起來了，我打聽得他自福建率軍回京，今日便到杭州。浙撫要將一批朝廷的欽犯和疑犯都交與他。我明日就看他去。」甘鳳池急道：「大師，這可要三思而行！」本無道：「甘大俠有何高見？」甘鳳池道：「年羹堯既然做了清朝的將軍，只怕對大師不利。」本無道：「年羹堯這孩子我自小看他長大，他的羅漢拳法還是我親自所傳，諒他不敢對我無禮。」甘鳳池道：「還是小心的好。」本無嘆道：「年羹堯天生穎異，是千百年來難得一見的人材，就算他變壞了，我也要親自去看一看，看他壞到什麼程度！」要知本無大師年已六旬開外，雖云勘破色空，但老年人愛孩子的本性卻甚為強烈，年羹堯小時，一年中有半年在少林寺，少林三老特別愛他，一半固然是由於他的聰明穎異，一半也是因為和尚無妻無子，到了年老，特別歡喜孩子的原故。

　　甘鳳池尚待進言，本無大師塵尾一拂，又笑道：「再說，貪僧雖然年老力衰，年羹堯那點兵馬，也還未必能困得住我！」少林三老中，本無最為強項，火氣也大。甘鳳池不敢多說，便道：「那麼我們在壽昌書院聽候佳音。」本無大師舉塵施禮，單身自去。

　　李衛接了年羹堯和了因進入杭城，了因聽得路民瞻已被呂四娘救去，咆哮如雷，年羹堯卻微微笑道：「一個路民瞻有什麼要緊？天下都在我們掌握之中，他縱逃去，也做不出什麼事來。」了因怒氣稍解，不久韓重山和天葉散人來見，報說少林監寺本無大師現身此地，救了呂四娘之事，年羹堯眉頭一皺，道：「這老傢伙最愛理人閒事。」了因前在山東欽差行署，曾吃過本無的虧，此氣至今未消，怒道：「他若撞在我的手上，我定要他再吃我一杖。」韓重山心中暗笑，心想：你那禪杖未必強得過我的闢雲鋤，何必胡吹！

　　年羹堯和了因、韓重山等人都是舊識，便邀他們到軍營去住，暢敘聯歡。當日浙撫李衛便將欽犯一十八名點交；年羹堯一看，果然有印宏在內，當下也不作聲，叫副帥岳鍾琪把犯人押解回營。自己和李衛寒暄一陣，同了因等人告退。

　　是夜軍中點起牛油巨燭，大宴了因這一班人。了因等人都以年羹堯的長輩自居，而今見他成了一軍主帥，又羨又妒，了因道：「還是小年有出息，咱們少讀兵書，弄來弄去都只是拿刀弄杖。」年羹堯忙陪笑道：「那裏話來，大師將來身為國師，那是何等清貴！」殷勤勸酒，把一班人灌得酩酊大醉。

　　席散之後，年羹堯回到自己帳中，聽得軍中擊鼓，已是三更。微微一笑，將帳中隔著的一重簾子拉開，馮琳倏的跳起，說道：「哦，原來你這人是個酒徒，喝得醉醺醺的，快走開一點。」年羹堯道：「你這小孩子知道什麼？我不喝酒，你便要被押回皇府。」馮琳「噗嗤」一笑，道：「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你才是說孩子話呢，你喝酒和我回皇府有什麼關係？」年羹堯「噓」聲道：「寶國禪師在這裏，我和他們喝酒，把他們都灌醉了。」馮琳眼睛滴溜溜的轉，忽然拍手笑道：「呵，你真聰明，你要把他們灌醉了，然後放我逃走，那麼杭州城中，就沒有人能捉得我了。」邁步便走。年羹堯道：「且慢！」馮琳轉過身來，道：「你又不想放我走了麼？」年羹堯道：「你叫什麼名字？你的爸爸媽媽呢？」年羹堯是想試探她對自己身世知道多少。其實她的來歷，年羹堯也不知道。只知道她是師傅鍾萬堂帶來的女娃兒，馮琳一愕，眉尖緊蹙，道：「從來沒人問我這話！」年羹堯道：「現在我就問你！」馮琳道：「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呀。薩伯伯說我自幼死了雙親，是他把我抱養大的。他們都叫我做琳兒。」年羹堯道：「你不回皇府，到那裏去？」馮琳一笑，年羹堯看她臉上梨渦，十分可愛。道：「呀，你真頑皮，別人問正經的，你卻盡笑。」馮琳道：「你問得好奇怪，難道你怕我撒謊，住到你家裏不成？」

　　年羹堯心念一動，道：「問你去那裏有什麼奇怪？一年兩年的，你這個小妞兒就要變成大姑娘啦，難道還好意思東飄西蕩，走荒山宿野廟的過日子？」馮琳笑道：「那有什麼不好，我窮了便偷，偷東西容易極了，又非常有趣，你知道麼？」年羹堯又好氣又好笑，道：「四皇府的人常在江湖走動，你不怕給他們碰到麼？」馮琳道：「我的眼頂利，一見他們影兒我便跑了。而且除了寶國禪師之外，他們也不知道我偷偷溜出來的。那個騷婆子就不知道，見了我還拉著問長問短，問四皇子派我出來幹什麼呢。」年羹堯知道她所指的騷婆子就是韓重山的妻子葉橫波，不覺一笑。又喜她對自己說出心中話，非常高興，便道：「現在只是寶國禪師知道，將來難保沒更多的人知道。四皇子見你久不回府，他會派人捉你的。」馮琳道：「哼，你別唬我，我不害怕！」年羹堯看她小臉發青，知道她其實很怕。便道：「你不如真的住到我的家去吧。我不怕你撒賴不走。」馮琳道：「咦，住到你的家裏，你的家裏有什麼？」年羹堯道：「只有爸爸和媽媽，再有就是下人了。我家有個大園子，裏面有花有鳥，很好玩的，你可以往到園子裏去。」馮琳一笑，不置可否。

　　年羹堯取出一塊漢玉，遞給馮琳道：「我的爸爸叫年遐齡，住在河南省陳留縣鄉下，你一到陳留，隨便問那一個人都知道的，你見了我爸爸，把漢玉給他，說是我叫你來的便行了。對別人你可不要亂說，你知道麼？」馮琳將漢玉拿過，道：「唔，這東西倒很好玩。你真囉唆，我還不定準要到你家去呢！」本來年羹堯正要靠允禛提拔，不應冒此危險把允禛喜歡的人偷偷放走。但不知怎的，馮琳那天真的笑容卻令他忘了一切危險，而他作出了這決定之後，也早在心中盤算好了對策，縱許敗露，也自無妨。

　　馮琳接過漢玉便走，年羹堯道：「呀，傻丫頭，你這樣子就能走出去麼？」取出一套小馬弁穿的號衣，擲給她道：「到裏面換衣去。」

　　到馮琳換好衣服之時，年羹堯已將值夜的軍官叫來，命他把馮琳悄悄帶出營外，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慢慢消逝，不覺嘆了口氣。

　　第二清晨，年羹堯到帳後巡視，見了因等宿酒未醒，心裏笑道：「真是匹夫之勇。」命人弄醒酒湯服侍他們，自到前面中軍虎帳坐堂，準備把那些疑犯提來審問。忽然戈哈什（副官）進來報導：「有一個老和尚說和大帥是老相識，要來見你。」年羹堯眉頭一皺，擺了擺手，忽然又道：「好，叫他來見，那些疑犯，暫時不要提來！」過了一陣，本無禪師提著拂塵，大步走進！年羹堯慌忙迎接，數年不見，只見本無禪師健鑠如昔。雙目寒光凜然，不怒而威，把年羹堯盯得心中悸懾。

　　年羹堯急忙施禮，道：「大師遠來，請恕未曾迎接。」本無大師鼻子「唔」了一聲，左手微抬，道：「唔，不敢當！你是大將軍，怎敢要你迎接！」年羹堯正自彎腰施禮，忽覺一股大力把自己抬起，又驚恐又尷尬，本無大師竟然不肯受自己的禮。

　　年羹堯親自端過虎皮交椅，側身陪本無大師坐下，道：「晚輩掙此功名，全仗大師當年訓誨指點之功！」本無「哼」了一聲，道：「我訓誨你什麼？」年羹堯知道這老和尚薑桂之性，老而彌辣，不敢說話。僵了片刻，這才陪笑道：「老禪師所授的羅漢拳，晚輩現在每天都練。」本無大師冷冷說道：「羅漢拳有什麼用？羅漢拳可助不了你掙這麼大的功名。」年羹堯不敢回話。本無大師見他狀貌恭順，怒氣稍平，道：「你交的好朋友！你的功名是王尊一招扶的吧！」年羹堯陪笑道：「四皇子也是你老師侄。」本無怒道：「我沒有那麼闊的師侄！」年羹堯道：「上輩本空主持的貝葉箋文載明四皇子還是少林寺弟子，他雖尊貴，對少林的恩情倒不敢忘，我出京時，他還對我說，將來若登了大寶，還要到少林寺禮拜。」其實允禛對他說的是若登了皇位，就要把少林鏟平！本無禪師怒極氣極，反而冷笑。忽道：「你當年力證貝葉箋文是我師兄手筆，這件功勞大極了！」年羹堯心頭一震。暗暗盤算如何對付。

　　本無禪師盯了年羹堯兩眼，心想：「這孩子果然變了，只知功名利祿，忘了自己是漢人了。」但少林家規，素來不理朝政，也不禁門徒為官，何況年羹堯又不是少林派的正式門人，本無更管他不著，年羹堯見本無大師不語，面色似較緩和，又陪笑道：「無住禪師法體可好？」本元道：「好。」年羹堯道：「自古道師尊如父，我雖然無福得列門牆，但曾蒙老禪師指點，一向把你老當師尊看待，老禪師遠來，請容弟子備辦齋席。」吩咐下去，本無忽道：「且慢！」年羹堯道：「大師有何吩咐？」本無道：「我來此不是化齋，我問你，浙撫交給你押京的疑犯，我的徒弟印宏可在內麼？」年羹堯稍一遲疑，答道：「在內。」本無道：「他犯了什麼嫌疑？」年羹堯道：「涉嫌給叛賊路民瞻送信。」本無道：「有證據麼？」年羹堯道：「尚未搜出。」本無道：「那麼請大將軍准我將他保釋。」年羹堯急道：「大師言重了！」本無道：「客氣話不必多說！你乾脆說准還是不准。」年羹堯道：「這，這──」

　　本無冷笑道：「既無實據，就照你們朝廷的法例，也可交保候傳，難道少林寺的監寺做一個保人，你年大將軍還信不過嗎？」年羹堯只好說出來道：「這是四皇子所要的人。」本無火氣上衝，大聲說道：「好，你就對四皇子說是我帶走的，他若要人，可到少林寺去要！」

　　本無大師動了真怒，心中已是準備硬要。不料年羹堯忽然陪笑，長揖到地，道：「大師不要生氣，晚輩馬上把印宏師兄請來，陪罪便是。有什麼干係，由我承擔。大師請稍候片刻。」把中軍喚來，吩咐幾句，過了半刻，衛兵果然將印宏和尚帶至帳前。印宏十年前曾回嵩山本寺禮拜，那年羹堯還是十一歲的孩子，兩人曾見過面。年羹堯親自把他鐐銬解開，印宏叫了一聲：「師傅！」本無道：「你也該謝年將軍釋放之恩。」印宏和尚疑團滿腹，迫於師命作了一禮！

　　本無怒焰已熄，心想年羹堯到底是有慧根的人，還未完全變壞。中軍捧上佳茗齋點，年羹堯倒了三杯熱茶，清香撲鼻，舉杯向本無禪師道：「大師遠來，請略進齋點。」本無端起茶杯，印宏忽道：「師傅，咱們別再叨擾年將軍，還是及早走吧！」年羹堯一口將茶喝盡，道：「印宏師兄怎麼見外？我昨日方到杭州，累師兄久受縲絏之災，心中實在過意不去，師兄若然不肯賞面，那不是誠心怪責小弟了。」本無見印宏催走，心中一動，及見年羹堯將茶喝光，暗笑印宏多疑，舉起茶杯，笑道：「我從來不受官府佈施，今日破例喝你一杯。」將茶喝了。印宏將茶杯放在唇邊，遲疑一陣，本無禪師忽然一躍而起，一掌將印宏的茶杯打碎。大聲喝道：「年羹堯，你敢施暗算！」年羹堯哈哈大笑，早已縮進帳後。本無大師拂塵一掃，帳簾倒捲，呼的一聲，了因和尚一杖打出！

　　本無道：「印宏，隨我闖！」拂塵一捲，將了因禪杖捲著，一掌劈他左肩，天葉散人倏然跳出，雙掌一堆，運全力接了本無一掌，了因禪杖一顫，脫了出來，韓重山和董巨川也從對面帳中殺出，四名一等一的高手把本無師徒圍在帳中！年羹堯再走出來，遠遠的坐在虎皮椅上，坐觀虎鬥。

　　本無勃然震怒，拂塵一舉，刷的向董巨川拂來，董巨川急忙一個盤龍繞步，趕快閃開，搶到側面發掌；本無大師翩然掠出，向天葉散人猛下殺手，天葉左掌平胸，右掌一掃，本無喝道：「著！」掌似奔雷，把天葉散人震出一丈開外！右手拂塵又已同時向了因面門拂去！本無最恨了因，這一招乃是殺手，名為「五龍抓面」！韓重山長袖一揮，歹毒暗器飛蝗針急如驟雨，向本無面門急射，本無大師迫得將拂塵一掃，數十枝飛蝗針全給掃成粉屑！但了因也解了拂塵毀面之災，急忙退出一丈開外，叫道：「困著他！他已中了劇毒，決逃不了！」禪杖展開，呼呼轟轟，不讓本無搶近身前，天葉散人董巨川韓重山也同時進擊！本無的拂塵雖猛，可以捲奪兵器，但在四名高手合攻之下，若捲了一人兵器，勢將露出空門，被其他三人擊斃！只得和他們遊鬥！正是：禪師遭困危，豎子弄奸謀。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沉痛釋真禪　傳經避劫　淒涼談往事　借酒澆愁

　　了因和尚、天葉散人、董巨川、韓重山等四名一等一的高手，聯成犄角之勢，把本無師徒圍在當中。本來若論武功實力，本無大師身為少林監寺，在武林中已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以一敵四，縱然未必能勝，也盡可抵擋得住，但不幸他中了年羹堯詭計，喝下滲有孔雀膽藥末的獅峰龍井茶，孔雀膽乃是劇毒之物，鬥了片刻，漸漸眼睛發黑，體如針刺。本無大師仗著數十年精純的內功，提一口氣，把毒氣強壓下去，大喝一聲，拂塵向韓重山的闢雲鋤一繞，了因禪杖呼的一聲向下三路掃來，本無身形一閃，拍的一掌將董巨川震出帳外，天葉散人急忙飛身進掌，本無大師已從空缺衝出，了因四人所佈的陣形一亂，待再變陣合圍之時，本無已衝到帳邊。

　　印宏和尚是本無的首徒，武功自是不弱，但比起了因等四大高手，究竟要遜一籌，他緊隨本無身後，只以一步之差，被天葉散人橫肘一撞，雙掌迅擊，竟被隔了開來。本無大師聽得背後拳掌交擊之聲，反手一掌，天葉散人跳到西首，待本無師徒會合之後，他們四人又已聯成了犄角之勢。

　　四人再度圍攻，越逼越緊。了因的禪杖宛如怪莽毒龍擔當中路；韓重山的闢雲鋤橫掃直劈，絆住印宏；天葉散人和董巨川從兩翼協助，教本無大師無法專對一人，下其殺手。又鬥了片刻，本無大師額上見汗，自知不妙，驀然喝道：「印宏，我今日死在此地，你回嵩山告訴師叔。不要顧我！」猛然對董巨川疾發兩掌，董巨川剛才中他一掌，功力大減，驚弓之鳥，不敢硬接，身形一閃，了因的禪杖乘機直掃下來，一個「迅雷擊頂」，打到了本無大師頭上。這時本無大師右手拂塵擋住天葉散人，左掌擊退董巨川，未及撤招，看來萬萬逃閃不了！

　　就在此際，顯出了本無大師超凡入聖的武功，只見他肩頭一挺，蓬的一聲，了因禪杖如擊在鐵板之上，直彈起來，本無大喝一聲，掠過天葉散人頭頂，直奔坐在帳內的年羹堯殺去！

　　了因等大驚，四人一齊回防，本無喝道：「印宏快走！」印宏稍一猶疑，只聽得師傅又喝道：「不肖徒，你想我死訊無人知曉嗎？」這時，年羹堯已躲入帳內，本無一面大喝，腳底仍是絲毫不緩，直奔內帳殺來，印宏怔了一怔，帳外校尉刀槍紛舉，截他去路。印宏咬實牙根，一聲洪喝，把一桿長槍奪到手中，叫道：「師傅我去了！」把長槍展開，左點右戳，暴風驟雨般直殺出去！那些校尉武藝低微，如何擋得往？霎忽給他殺出帳外。了因等四大高手，緊躡本無身後，年羹堯在帳內將兩把交椅猛的擲出！

　　本無大師「喀喀」兩掌，把交椅打得裂成數十小塊，木片紛飛。了因禪杖一挺，杖尖堪堪點到背心，本無猛喝一聲，拂塵反繞，把禪杖纏著，饒是了因神力驚人，竟自不能移動半步。天葉散人雙掌齊發，抵著了本無大師左掌掌力，董巨川韓重山左右攻上，本無左掌一縮，天葉散人一個踉蹌，幾乎跌倒。了因趁勢沉杖一抖，本無已把拂塵解了出來，向韓重山猛施殺手！

　　天葉散人素以掌力自鳴，那料剛才這招，本無大師右手拂塵力拒禪杖，只以單掌之力，已自勝他，不由得暗暗心寒。年羹堯在帳內叫道：「不用怕他，他喝了孔雀膽毒茶，絕活不了！」天葉散人鼓勇運掌，力救師兄！不過三招，又給本無大師震出一丈開外！

　　本無大師縱聲狂笑：「哈哈，年羹堯你好！」心傷之極，發為狂笑！饒是年羹堯那樣梟雄，聽來也覺心膽欲裂。年羹堯暗道：「你雖於我有恩，但四貝勒要把少林寺鏟平，我也無法不先除你。」但已不敢揭帳觀戰，在衛士環立下，退到了帳後。

　　狂笑聲中，本無大師憤極氣極，痛下殺手！韓重山正使到「開山闢石」一招，揮鋤急斫，本無大師陡然大喝，肩頭一挺，又硬接了了因一杖，左掌一揮，把韓重山的闢雲鋤打得脫手飛去！董巨川正在背後發招，本無左掌向前一按，喝聲「去！」把韓重山一拿打翻，拂塵自肩上反掃過來，把董巨川手腕纏著。了因急挺杖來救，本無已倏地回身，拂塵把董巨川捲了起來，迎著了因的禪杖便送，了因慌不迭的縮手，只聽得本無又是大喝一聲：「去！」奮力一揮，把董巨川擲出帳外！

　　這幾招疾若電光石火，本無拼血肉之軀，硬接兩杖，把韓重山董巨川打得重傷，暈倒地上不能動彈！了因和天葉都已膽寒。本無哈哈狂笑，拂塵向天葉迎頭一擊，天葉散人急忙倒縱出去，了因一杖掃來，本無右手一揮，拂塵倒轉，如矢飛出，天葉散人料不到他有此殺手，慘叫一聲，當場仆倒！這時了因禪杖剛剛打到。本無左臂一架，喝聲「著！」右手一抬，把了因的禪杖握在手中，了因竟給扯了過來，急忙鬆手欲逃，本無撲地騰起一腿，正正踢中了因前心，了因飛出三丈開外，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登時暈倒地上。

　　本無大師哈哈狂笑，突起坐在地上，年羹堯聞聲膽碎，不敢出來，眾校尉瑟縮四隅，都嚇破了膽！本無笑聲漸弱，忽然垂首胸臆，喃喃語道：「年羹堯你好，年羹堯你好！你好──」語聲漸弱漸寂。過了好久，有一個膽大的衛士悄悄上前，伸手推他，本無動也不動。那衛士放膽摸他胸口，忽地大聲叫道：「這惡和尚已經死了！」

　　年羹堯聞聲走出，兀是不敢上前，衛士又稟道：「大帥，這惡和尚已經死了！」年羹堯突然放聲大哭，道：「羹堯為國亡私，全忠不能盡義。這和尚雖非我師，但我曾承他指點武藝；今日他圖謀劫走叛逆，我不能不為朝廷誅之，於心卻是不忍。」說完之後，抹乾眼淚，吩咐校尉道：「給他買副上好的棺材，將他厚葬了。」岳鍾琪暗自齒冷，心道：「你這貓哭老鼠假慈悲，做給誰看。」自此更看透年羹堯面目，在畏懼之中暗加戒備。

　　了因等四人傷得甚重，天葉散人被拂塵柄插穿肋骨，尤其傷得厲害。年羹堯命手下將他們救醒，一個個都哼哼唧唧，不能動彈。了因的禪杖給本無大師拗得彎彎曲曲，剛剛醒來，又氣得暈了過去，幸在這四人都是功力深厚，雖受重傷，尚未致命，年羹堯是鍾萬堂的弟子，頗懂醫理，急闢靜室給他們調治，同時心中盤算對付少林之策。

　　甘鳳池和呂四娘等在車鼎豐家裏藏躲，車鼎豐傷勢已愈，呂四娘中的不是毒針，用磁石吸出之後，調養兩日，亦已行動如常。這日聚在家中閒話，呂四娘道：「那日幸虧有本無大師，要不然小妹只恐不能與諸兄相見了。」甘鳳池道：「本無大師古道熱腸，確是令人欽佩。但他行事任性率真，對年羹堯那廝，口雖痛罵，心實愛之。我倒不能不為他擔心呢！」正說話間，忽有人報道：「有一個和尚，僧衣破碎，滿面血污，求見甘大俠。」甘鳳池「啊呀」一聲，急忙奔去開門，一個和尚踉踉蹌蹌的衝了進來，一跤跌落地上，甘鳳池一看出不是本無大師，心中驚疑不已。路民瞻聞聲走出，大叫道：「印宏師兄，你怎麼啦？」急取冷水將他噴醒。印宏大哭道：「我的師傅只怕已遭毒手了！」

　　呂四娘心痛如絞，急問詳情。印宏一一說了。呂四娘甘鳳池怒道：「好，本無大師若有三長二短，我們誓必為他報仇。」印宏道：「年羹堯手握大軍，帳中高手如雲，這仇極不易報！我想在此稍息之後，便回嵩山，告訴主持方丈知道。」甘鳳池道：「好，我送你到嵩山。」

　　待到晚間，車鼎豐派去打聽的人回來，證實了本無死訊。諸俠大哭一場，設靈祭奠。正自傷心，忽聞得有「叮叮」之聲，遠遠傳來，甘鳳池一躍而起，推門出望。壽昌書院設在山麓，山風送聲，更為清澈，甘鳳池登高眺望，不見人影，正自驚奇，忽聞得鈴聲又起，一條人影突在山坳出現，倏然之間，就到半山。甘鳳池大吃一驚，叫道：「八妹，你來！」話聲未停，那人已到面前，是一個手提「虎撐」、長著三綹長鬚的江湖郎中，向甘鳳池打了一個稽首，問道：「車鼎豐老先生在這兒嗎？」呂四娘與車鼎豐自內走出，一看全不認識。甘鳳池起了疑心，正想出言試探，車鼎豐起先不敢表露身份，及至見了他的虎撐，端詳一陣，忽然叫道：「來的莫非是武老前輩嗎？」

　　那江湖郎中抱拳說道：「小姓武，老先生如何得知？」車鼎豐道：「李公子曾經提及。」江湖郎中道：「原來尊駕便是車老先生。」車鼎豐道：「不敢，老前輩可見到李公子麼？」那江湖郎中面現驚詫之容，看了甘鳳池和呂四娘一眼。車鼎豐連忙給他們介紹，甘鳳池聽說此人便是武瓊搖的弟弟武成化，急以先輩之禮參見，武成化道：「欠仰江南大俠盛名，我與尊師雖曾有一面之緣，但門戶毫不相連，咱們還是各交各的，以平輩相稱好了。」甘鳳池執意不肯，武成化無奈受了他半禮，隨眾人同入壽昌書院。

　　坐定之後，武成化道：「李治不在這裏麼？」車鼎豐道：「我們正想找他。」武成化道：「這孩子真是少不更事，我千辛萬苦把他救出來，叫他不要隨便走動，那知轉一轉眼，他就跑失了。」

　　車鼎豐莫名其妙，問道：「怎麼回事？」武成化道：「我姐姐這次叫他下山歷練，甚不放心，所以托我暗中保護。那知他在湖濱被了因所擒，傷了筋骨。我把他從浙撫衛士的手中搶了出來。又用流雲飛袖的絕招將那兇僧嚇走。」呂四娘道：「啊，李公子真是信人，他果然那天絕早就找我們。還有那個小姑娘呢。」武成化道：「我沒有見著什麼小姑娘？」

　　武成化呷了一口熱茶，續道：「我將他救出之後便把他帶回道觀──我在寶石山的黃龍觀寄居。我叫他在道觀中療傷，等年羹堯大軍去後，才出來走動。昨天我出城替他配藥，回來時聽道士說他已出去了。直等到半夜，都不見他回來，又沒有留下書信，我還以為他一定是到壽昌書院來找你呢！」

　　車鼎豐和甘鳳池面面相覷，甚是擔憂，呂四娘道：「李公子人很精明，劍術又高，料無意外。」武成化道：「杭州高手雲集，只一個了因和尚他已對付不了，我如何不替他擔心？」甘鳳池道：「我料了因他們也必然受了重傷。以李公子的武功，除了了因這班人之外，其他的人也傷他不得！武成化道：「甘大俠何以料那兇僧會受重傷？」他想：以自己的武功也只能把了因打敗，而不能傷他，還有何人有此本領？甘鳳池把本無大師遇害的事說了，道：「依武老前輩說來，了因被嚇走之後，正好與年羹堯的大軍相遇，年羹堯必邀他進帳無疑的了。本無大師是當今數一數二的人物，豈有束手被害之理。」印宏和尚這時傷也好了，出來見過武成化，道及當時之事，也料了因等四名高手必傷無疑，武成化這才略放了心。

　　武成化對本無大師是久已仰慕，聞他噩耗，自也不免傷心，在甘鳳池等人所設的靈前祭了，道：「還要去找李治。」車鼎豐道：「夜已深了，歇一宵吧。明日大家分頭去找。」

　　車鼎豐在壽昌書院，名雖講學，實是宣揚呂留良攘夷衛國之說，所以聚集有一班有血氣的青年，儼然成為浙江秘密反清幫會的一支。車鼎豐暗中派人尋找李治，一連三天，竟是毫無消息。

　　再過幾日，年羹堯的大軍也開走了，李治的消息，仍然探不出來。武成化嘆了口氣，道：「看來只有廣托江湖的朋友代為尋找了。」甘鳳池道：「江南一帶，我可盡力。」呂四娘問武成化今後行止，武成化道：「我想到年羹堯故里一行。把鍾萬堂遺骨遷葬。」眾人知道他曾得無極派先祖傅青主指點，算起來比鍾萬堂還高一輩，鍾萬堂死後，無極派沒有傳人，後事自然該他照料。

　　甘鳳池道：「我們送印宏大師回嵩山，正好與前輩一路。」第二日，甘鳳池呂四娘路民瞻白泰官魚孃等一行，和車鼎豐鄭重道別，護送印宏回山，武成化和他們一路到了登封之後，便各自分手。

　　一別數年，江山仍舊，呂四娘一面登山，一面慨嘆，只怕這千年古剎會化劫灰。印宏更是神傷。上到山來，早有知客僧迎接入寺。

　　到了解行精舍，弘法大師親自出迎，弘法是掌經堂的首座高僧，地位僅在少林三老之下，印宏急忙上前參見。弘法大師面色沉重，低聲說道：「監寺的噩耗，主持已經知道了。」印宏道：「請師叔代稟主持，第四十八代弟子印宏參謁。」弘法道：「主持正在達摩院講經，我已替你留下座位，你去聽吧，這次恐怕是他在嵩山本寺最後一次的講經了。」

　　弘法大師陪貴賓在解行精舍說話，印宏和尚懷著沉重的心情，悄悄的走進達摩院末位坐下，只見本寺十二名大弟子都垂首胸臆，凝坐聽經。

　　無住禪師面容肅穆，聲調低沉，講的是「法華經」中的一節，經堂的氣氛雖然悽愴，經文的故事卻甚有趣。大意是說：當五百阿羅漢於佛前受戒之日，佛祖引導他們悔過自責。首席羅漢道：「世尊，我等常作是念，自謂已得究竟滅度（按：可作徹悟真理解），今乃知之，如無智者。所以者何？我等應得如來智慧，而便自以小智為足。」佛祖叫他舉例，他便說了一個故事，說是印度古時有一個人，他的親友送他一件衣服，衣裏藏有一顆無價寶珠，他卻不知道，因為貧窮，到處流浪，「為衣食故，勤力求索，甚大艱難，少有所得，便以為足」後來那親友見了他，說你有寶珠而不自知，「勤苦憂勞，以求自活，甚為癡也。」那人因此而悟了佛理。

　　這故事印宏也曾聽過，以前只覺有趣，並未領略其中妙諦。而今重聽，忽然如有所觸，只聽得無住講道：「我嵩山少林，建寺已歷一千三百餘年，歷代勤勞，始有了今日的規模。但也正因此，有些人便因為經過艱難，『少有所得，便以為足。』我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其實少林的規模。比起達摩祖師所傳的經文至理，正等如那人所獲的『衣食』與那『無價寶珠』之比，若『只求自活』『勤苦憂勞』那便『墮入下乘』了。你們將來捨了基業，到處流浪之時，應該記著你們本來有一顆『無價寶珠』，不要只因衣食之故，而墮絮沾泥，那才是我佛門弟子。」講完之後十二高僧和印宏和尚都流下淚來。

　　無住禪師道：「請甘大俠來。」印宏上前參謁，無住禪師道：「你不必說了。」過了一陣，知客僧陪甘鳳池進來，無住禪師拱手道：「甘大俠義薄雲天，遠來報訊，我們少林寺僧無不感激。」甘鳳池急忙還禮，道：「本無大師一代宗師，竟遭暗害，鳳池身在杭州，不能分難，慚愧無比。」無住禪師道：「梟雄當道，人力難挽浩劫，本無師兄雖死，事情只恐還未了呢！」甘鳳池默然不語。無住道：「允禛與年羹堯都出自少林，允禛若登大寶，有年羹堯助惡，那就是少林的大劫到了。」甘鳳池道：「以禪師大力，難道沒有挽回的餘地嗎？」無住道：「除非換了滄桑，否則這場浩劫必免不了。」甘鳳池想道：「反了吧！」見無住禪師雙眸炯炯，眺望遠方，知他正在沉思，不敢言語，過了半晌，無住禪師嘆口氣道：「明日起少林寺僧便要漸漸疏散了，我想在福建的莆田和廣東的南海再建根基，將來只怕還有要仰仗甘大俠之處。」甘鳳池道：「禪師若有所需，只管吩咐。」

　　甘鳳池等在少林寺住了幾日，見少林寺忙於搬遷，便即告辭。下山之後，呂四娘道：「我聞得弘法大師說，曾靜已到北京。」白泰官道：「反正我們已到河南，何不上京一趟。」曾靜是呂留良的得意門生，幾十年來僕僕風塵，密謀復國，和嚴洪逵沈在寬等，都是忘年之交。甘鳳池道：「我和關東四俠，也有來年在京相見之約，去就去吧，不過大家要小心一點。」甘鳳池煉有易容丹，當下替各人化裝，易了容貌，逕赴京華。

　　秋去冬來，時移序換，到了京城，已是仲冬季節，鵝毛似的雪花下得正緊。眾人進了城門，忽見一隊喇嘛，排著儀仗，向皇宮那方進發。眾人躲在一間店鋪的簷下，聽得店中的人閒談道：「聽說老皇帝得病，特地從西藏請這班大喇嘛來替皇上念經攘解，你看那派頭多大。」呂四娘心念一動，卻不言語，等喇嘛過後，悄悄的對甘鳳池道：「我們來得適時，也許會看到允禛那廝登位的大典呢！」甘鳳池道：「我聽得江湖上的朋友傳言，康熙的十幾個皇子暗地裏都在勾心鬥角，爭奪皇位，未必見得就是允禛登位。」呂四娘道：「允禛處心積慮已久，結納的奇人異士最多，其他皇子不是他的對手。」甘鳳池笑道：「管他是誰登位，對我們漢人都沒好處，何必費心猜它。」

　　甘鳳池雖然未到過北京，但他交遊廣闊，在北京也有很多朋友，聞得他來，許多人都邀他到家中居住，甘鳳池一一推辭，在旅舍住了兩日。呂四娘道：「我們雖變了容貌，旅舍究非長住之地。」甘鳳池笑道：「我算好還有一個人要來請我們。」呂四娘問他是誰，甘鳳池笑道：「說你也不知道。不過這人的師傅你倒見過。」呂四娘知他有心賣個關子，一笑不問。果然到了第三天，店小二進來稟道：「唐爺，有一和尚帶了捐冊來指名要向你化緣！」

　　甘鳳池道：「好，請他進來。」店小二好生奇怪，道：「我還以為他是瞎撞，原來果然和客官相識。」過了片刻，引進了一個和尚，面容清瘦，看來約有五十歲左右。甘鳳池掩了房門，哈哈笑道：「我還以為是空明和尚，原是是你。你怎麼做了和尚了？」那人道：「特來向你化緣！」甘鳳池笑道：「你的耳朵倒長，居然知道我發了鐵扇幫的橫財。」那和尚忽慘然一笑；道：「披上袈裟事更多，過了年我也要離開北京了。」甘鳳池問道：「怎麼，你現在真的勘破色空？」那人又是一笑，笑得極為淒慘，道：「到我的破寺喝酒去！」甘鳳池結了店錢。和那和尚向郊外走去。

　　走到郊外，甘鳳池才替他們介紹。原來這和尚俗名叫祝家澍，正是武成化的唯一傳人。呂四娘也曾聽武成化在途中說過他有這麼一個徒弟，卻料不到原來就是這個和尚。心中奇怪為什麼甘鳳池從來不說。

　　走了一陣，到了西山，那和尚在前領路，走到山麓一個破破爛爛的廟宇，笑道：「這就是我的居處了。」這廟原是廢棄的古廟，雖然破爛，裏面地方倒還寬敞。

　　那和尚略掃灰塵，在牆壁上取下兩大葫蘆老酒，邀眾人共酌。甘鳳池道：「還未請教你的法號？」那和尚道：「我替自己取了個法名，叫做冷禪。」甘鳳池笑道：「名為冷禪，只恐你的心未必真冷。」冷禪又是慘然一笑，大口大口的喝酒，轉瞬把一大葫蘆老酒，喝得乾乾淨淨。

　　原來這祝家澍因意中人被幽深宮，三十年來夢寐不忘，去年冒險探宮，失敗之後，心灰意冷，因而削髮做了和尚。但他還不知道意中人已死，所以雖然做了和尚還是捨不得離開北京。

　　甘鳳池見他意興蕭索，喝了一大口酒，搖頭笑道：「我兄如此自苦，真是何必披上袈裟？」冷禪道：「如果去年碰見你們，也許我會得償心願。」當下把他去年探宮失敗之事說了。甘鳳池道：「將來我們再和你去。」冷禪苦笑道：「我已做了和尚，這事不必提了。」

　　冷禪知道呂四娘是甘鳳池的師妹，又是名儒呂晚村的孫女，忽然問道：「禪理重在空明，儒家要人克己，但性情與生俱來，若要人如太上之忘情，豈不是違反了自然？看來我這一生，是既不能為俠客也不能為高僧的了。」呂四娘道：「儒佛兩家，都是導人為善，順其自然，不必勉強的。正唯有至性至情，所以才能割肉餵鷹，捨身救虎。並非一講空明，便是只求自了！」冷禪起立一揖，道：「敬聞妙論，醒我迷糊。」呂四娘慌忙還禮，道：「前輩如此，折殺我了。」冷禪哈哈笑道：「我和你師兄兄弟相稱，你豈可叫我前輩。」說話至此，眼中始流露出興奮的光輝。

　　甘鳳池道：「祝大哥雖以冷禪為號，豪情勝慨還是潛在心中。」冷禪苦笑道：「卅年回首，如夢如煙，不必說了，不必說了。咱們喝酒。」過了一會，冷禪先自酩酊醉倒。白泰官笑道：「這和尚真有意思。」甘鳳池扶他進禪房安歇，冷禪醉得迷迷糊糊，吟道：「古剎荒涼留客住，野僧無禮慢嘉賓。」甘鳳池服侍他睡了，在寺中巡視一遍，只見幾間耳房都已備好床鋪，呂四娘道：「這個和尚看來雖然疏狂，其實細心得很。也是性情中人。」甘鳳池道：「要不然他怎能為了一個女子，等候三十多年？」

　　甘鳳池這才說出冷禪來歷，眾人都不禁黯然嘆息。路民瞻感觸尤多，又喝了一大口酒，呂四娘笑道：「路師兄不必傷感，李明珠雖然是侯門小姐，但看她舉止言行，卻絕不是一個茌弱的宮娥可比。」

　　甘鳳池又說出他與祝家澍結識的經過，那不過是三年之前的事，祝家澍初到江南，人地生疏，缺了盤纏，在一個小市鎮賣藥討錢，他不懂規矩，未拜當地的「大哥」，那「大哥」的手下硬收「場規」，他略為出手，就把那些人打得抱頭鼠竄。本來事極尋常，不料那當地「大哥」卻是一個盜黨首領的徒弟，見他一個異鄉來客，露出那驚人的武功，不禁生了疑慮，以為京中派來的捕頭，就暗中通知那盜黨首領。那盜黨首領聽說有這樣的人物到來，連忙帶人去盤問他，兩方言語不合，打了起來，祝家澍寡不敵眾，竟給擒了。恰好甘鳳池也到那個地方，聽說有這樣一樁事情，趕忙去拜會那盜黨首領，求見被他所擒的異鄉怪客。甘鳳池只看了祝家澍一眼，便斷定此人必非捕快，立刻向那盜黨首領說情，把祝家澍釋放出來。祝家澍見甘鳳池與自己毫不相識，居然這樣的為自己盡力，對他的義氣十分佩服，及至互通姓名，知道他就是「江南大俠」之後，更為傾佩。兩人言語投機，結成了風塵知己。那時祝家澍就把他的來歷向甘鳳池說了，並相約日後在京相見。甘鳳池因事涉宮廷秘密，而且是祝家澍個人的私事，因此一向沒對同門道及。

　　第二日冷禪一覺醒來，又約甘鳳池喝酒。甘鳳池笑道：「這樣喝法，只須連喝三日，便要把你這破廟也喝光了。」說著掏出銀子來道：「今天我請客吧。」冷禪白眼一翻，道：「小家子氣，這點銀子夠什麼用？」甘鳳池怔了一怔，心道：你這和尚吃得多少，十兩銀子還不夠？問道：「要多少才夠？」冷禪道：「你拿出一萬兩來吧。」甘鳳池又是一怔，冷禪哈哈笑道：「我向你化緣，你當是假的嗎？」甘鳳池也笑道：「我還以為你是說笑的呢！你既然要，莫說一萬，二萬也有。」從囊中取出一串寶珠，道：「這是鐵扇幫劫掠來的不義之財，大哥拿去用吧。」冷禪放入懷中，這才笑道：「我要你的錢，為的是要拿去救濟一些孤兒寡婦。」

　　甘鳳池道：「你做了佛門弟子，難怪要廣結善緣。」冷禪眼睛一翻，忽又笑道：「我要救濟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孤兒寡婦。」甘鳳池隨口問道：「不是普通人家的難道還是富貴人家的不成？」冷禪道：「我專門救濟你對頭冤家的孤兒寡婦。」甘鳳池道：「大哥，你又說笑了。」冷禪忽正色道：「一點也不是說笑。我問你，你們這些江湖俠客和宮中衛士是不是對頭？」甘鳳池道：「若他們死心塌地的為皇帝老兒賣命，緝捕我們，那當然是對頭了。」冷禪道：「可不是？我救濟的就是一些衛士的寡婦孤兒。你知道我在三十多年前，曾在宮中外廷的內部當差，那時周青還在宮內當衛士，未曾叛變呢。我和周青以及另外一名衛士叫侯三變的是好朋友。」甘鳳池插口道：「我聽你說過，周大俠是我生平敬仰的人，侯爺雖在宮廷，對江湖上的俠義同道，也常加掩護，像他們這樣的衛士，非但不是我們的對頭，而且是我們的朋友。」冷禪續道：「當宮中衛士，其實也慘得很。我因為和周侯二人交好，所以也認識一些衛士朋友。去年我回京之後，發現他們十九都已死去。有些衛士留下寡婦孤兒，皇帝既沒恩恤，平時鄰里又因憎恨那些衛士生前的作威作福，誰都不照料他們。」甘鳳池嘆道：「這真是禍延子孫。」兩人談講一陣，冷禪便到城中沽酒去了。

　　晚上冷禪回來，甘鳳池問道：「可有關東四俠的消息麼？」冷禪道：「他們還未來。倒是我碰到一些武林朋友，他們聽說你來，到處的打探消息。我怕你不願太過露面，所以一概推說不知。」甘鳳池道：「推得很好，其實那班朋友，十九都是聞名的朋友，我又改了容貌，他們見了我也不認得。」白泰官問京城有什麼新聞，冷禪道：「除了老皇帝的病之外，便是十四貝勒的回京。」十四皇子名叫允禵，最得康熙寵愛，他曾屢次統兵西征，現在還在軍職，被封為撫遠將軍。呂四娘聽冷禪談起十四皇子，驀然想起唐曉瀾所說的宮中見聞，道：「十四貝勒回來，莫非是為了爭位？」冷禪道：「這就不知道了。我過去對宮廷的事知得頗多，現在反不願聞問了。」白泰官道：「一個皇子回來，其實也算不得什麼新聞。」冷禪道：「不然，這十四皇子是從青海帶軍趕回的，大軍駐紮在城外呢，此其一。其二是他回來之後，就在護國寺前設了一個較技場，立有兩個擂台，一個是比試摔跤的，一個是比試拳腳的。主擂的台柱，都是他軍中的勇士。並立下重賞，誰能把台主摔倒的賞黃金百兩，能打台主一拳的，賞黃金十兩。這較技場已開了三天了。」

　　眾人之中魚孃一向生長水鄉，久已傾慕京城的繁華，不料到了北京之後，卻關在這樣荒涼的廟宇裏，自覺氣悶，聞言不禁說道：「我們何不進城去瞧瞧熱鬧。」白泰官也是好動的人，幫腔說道：「反正我們已改了容貌，到城裏溜溜也不礙事。」

　　甘鳳池雖然不大想去，但白泰官是師兄，不便掃他的興，便道：「既然魚姑娘和白師兄都想去，那麼我們一道去好了。」

　　護國寺是北京的大廟市之一，往年每逢元宵端午中秋等佳節，便開廟五天，十分熱鬧。現在雖非廟市之期，但因十四皇子在寺前空地設了個較技場，看客比起廟市的遊人還要擁擠。甘鳳池等五人身懷絕技，不一回就擠到台前。這日正逢摔交那一台開場，主場的是一個蒙古武士，生得十分威武。甘鳳池等看了半天，已接連見五名拳師敗在他的手下。那蒙古武士十分得意，大言道：「久聞京師乃人文薈萃之區，臥虎藏龍，不知多少，為何總不見能者賜教。難道京中武士，果真不過爾爾嗎？」白泰官悄聲說道：「七弟，你若施展出那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包管他當場出彩。」甘鳳池道：「五哥，千萬不可招惹麻煩。」白泰官道：「我不過說說罷了，誰真的想去打擂。」

　　過了一陣，沒人進場比試，蒙古武士道：「再沒人來，我要回去吃午飯了，下午再見吧。」話聲方停，忽然在人叢中擠出一個少年，躍上台上，道：「我來領教。」

　　呂四娘吃了一驚，這少年形容雖改，音調未變，細細一看，分明是唐曉瀾無疑！心中想道：怎麼唐曉瀾又到京城來了？他的身世有絕大隱秘，他又不是愛鬧事的人，怎的卻在這裏拋頭露面？楊仲英父女不知來了沒有？游目四顧，不見熟人，台上兩人已動了手。

　　蒙古武士是摔交能手，根本不把唐曉瀾放在眼內，雙手扭著唐曉瀾手臂，兩腿微彎，膝蓋向前一頂，喝聲：「去！」那料唐曉瀾紋絲不動，蒙古武士肢窩一癢，又酸又麻，撲通一聲，給唐曉瀾摔倒地上，跳起來道：「你這不是摔交？」唐曉瀾道：「怎麼不是？你明明是給我摔跌的嘛！」台下觀眾也嘩然亂叫。那蒙古武士雖然明知他用的不是「摔交」手法，但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突然酸軟無力，給他摔倒，氣憤憤的站起來道：「好，咱們再來一次，明刀明槍，你真能摔倒我，我便服了。」

　　唐曉瀾確實不懂「摔交」手法，剛才那著是他暗用「拂穴」手法，拂了那蒙古武士的麻癢穴，硬生生將他摔倒的。見蒙古武士不服，心道：「好，我再給你一個真的。」學了蒙古武士的姿勢，兩腿微彎，雙臂平伸，道：「來吧！」蒙古武士和身一撲，捉著唐曉瀾的手腕便扭。唐曉瀾早先在台下看了半天，心想這摔交之技和擒拿手法似乎相通，我何不用他的招數加以變化？主意打定，用力和那蒙古武士相抗。那蒙古武士的力比唐曉瀾大得多，手腕一沉，膝蓋一頂，看看就要把唐曉瀾摔倒，那時唐曉瀾的手臂滑似游魚，驀然脫了出來，身子微微一閃，左手一推，右手一擊，借力打力，那蒙古武士龐大的身軀，竟然直向台下飛去。

　　這一招正是摔交中的厲害招數，名為「犀牛望月」。是唐曉瀾剛從那武士學來，加上內功勁力，暗中雜以擒拿手法，將他摔倒的。蒙古武士給他一摔，本以為會頭破血流，那料唐曉瀾這一摔功夫十分到家，就好像把他送到地上似的。那蒙古武士十分佩服，翹起拇指道：「行！這一百兩黃金該是你的了！」

　　唐曉瀾微微一笑，正想說話，台下又跳上一人，冷冷說道：「行！摔交中雜以擒拿手法，確是難得，我的擂台你也一併打了吧！」唐曉瀾吃了一驚，這人能在瞬息之間，看破自己的手法，非大行家不可。拱手請教，才知他就是較量拳腳的擂台主，十四皇子的軍中教頭雲大鵬。

　　唐曉瀾也不推辭，施了一禮，道：「請雲教頭賜招。」呂四娘在台下越發納罕，不知唐曉瀾一再打擂，是何用意。

　　雲大鵬見他氣定神閒，若無其事，知他必是內家高手，想試他功力，右手作掌，左手抱拳，一聲「有請」，吐氣揚聲，拍的一掌向唐曉瀾當胸按下，掌心內捲，暗藏小天星掌力，唐曉瀾反掌一推，只覺對方掌力己變，不是平按而是斜帶，右手急忙向上一捎，將他勾帶之勁化開，右手畫了一個圓弧，「哧」的一聲，疾推出去，雲大鵬道聲：「好！」身形一閃，撲攻唐曉瀾左面空門。

　　呂四娘悄聲道：「曉瀾大有進步了。」甘鳳池「唔」了一聲，心中很不高興。他也像呂四娘一樣，猜不透唐曉瀾用意。暗道：就是想試自己技藝的進境如何，也不該在這種場中炫耀。

　　雲大鵬試出唐曉瀾功力和自己在伯仲之間，不敢怠慢，倏的五指一攏，向唐曉瀾左脅「啄」下，這種指法，名為「鵰手」，專破內家氣功，指力雄勁無比；唐曉瀾身形半轉，掌根用勁一推，右拳由懷內向上一衝，雲大鵬身形後仰，唐曉瀾左掌一推一撥，把他的鵰手撥過一邊，猛然進招，翻身劈擊，左掌在右拳背上一括而過，右拳披面，左掌斜切，雲大鵬又道一聲：「好！」雙手如環，一翻一絞，將唐曉瀾兇惡的招數破開，兩人一合即分，各自戒懼。

　　雲大鵬道聲：「再來！」再度撲上，彼此經過試招之後，掌法均變，雲大鵬雙手翻絞，如風車疾轉，向唐曉瀾等著進招。這種「風車手」的掌法，乃北方技擊名家霍玉堂所創，利於近攻，唐曉瀾退了兩步，雙臂一挺，採用長拳打法，接了他二十招，覺得甚為吃力。

　　呂四娘看得皺了眉頭，心想：以唐曉瀾的能耐，絕不在敵人之下，如何這種掌法也不會應付。再過片刻，唐曉瀾看看給逼到台邊，近台的觀眾紛紛避開，防他跌下。那知唐曉瀾身形一起，呼的一聲從雲大鵬頭頂飛過，反轉身來，掌法大變！

　　台下的觀眾轟然喝采，雲大鵬也吃了一驚，只見唐曉瀾飄忽如風，掌法神妙變幻，無可捉摸！自己的「風車手」逼到東方，敵人已避到西方，到逼到西方時，敵人又已在北方出現。就像他已熟知了自己的招數似的，一出手一投足，都全在對方意料之中。

　　你道唐曉瀾何以會突然搶盡上風？原來唐曉瀾在易蘭珠門下三年，學的是以天山劍法為主，掌法通而不精。但雖然如此，天山掌法到底是博採各家而成，只要運用得宜，對付任何家數，都可保持不敗。唐曉瀾對敵的臨場經驗不多，未曾見過「風車手」這樣的古怪打法，所以初時落在下風。到接了二三十招之後，漸知路數，便用天山掌法中的「游龍掌」來，專剋這種近身的打法。唐曉瀾的天山掌法雖然只學了五成，但對付起雲大鵬來己綽綽有餘。所以唐曉瀾的掌法在甘鳳池等一流的高手看來，雖然還是頗多破綻，但在雲大鵬看來，已是神妙無比。

　　唐曉瀾越打越快，雲大鵬正想喝停，「卜」的一聲，肩頭已中了一掌，幸在他的根底甚好，身體壯實，晃了兩晃，並未跌下。唐曉瀾道聲：「得罪！」雙掌一收，垂手站立。

　　台主這方在擂台後面搭有一個帳篷，喝采聲中，帳中走出一個軍官，道：「請這位英雄進帳領賞。」雲大鵬面向觀眾，宣佈今日擂台結束。但看熱鬧的觀眾，還是擠滿台前。

　　唐曉瀾隨那軍官進了帳中，那軍官伸出手來與唐曉瀾相握，一握之下，唐曉瀾只覺對方掌力奇勁，自己五指竟被捏得隱隱作痛。那人哈哈一笑，放鬆了手，道：「果然是真有本領的人！」隨即請問姓名，唐曉瀾亂捏個假名說了。那人道：「小弟忝為十四貝勒的近衛軍統領，一向隨軍西征，無暇結納中原豪傑，見笑見笑。」唐曉瀾道：「原來是方統領，失敬失敬！」十四皇子軍中，有兩個本領極為高強的人物，近衛軍的統領方今明便是其中之一。唐曉瀾在打擂之前，早已聽人說過。

　　方今明道：「壯士稍待，我叫他們把黃金拿來。」唐曉瀾道：「小弟久慕十四貝勒軍中的英雄，此番前來，志在求教，不在黃金。不知方統領絕世武功，何以不去主擂。」方今明哈哈大笑，道：「請進帳後一談如何？」其實唐曉瀾早知十四皇子擺擂的用意，也早知方今明在幕後選賢的用意，他這一問，目的不過是故意掩蔽自己打擂顯技的真意。

　　再說呂四娘等滿腹疑團，在台前等了多時，忽見唐曉瀾和一群軍官走出帳篷，跨上駿馬，一群人揚鞭呼喝，闖出人叢，擂台和帳篷中的辦事人員，也隨後離開，人群漸散。甘鳳池憤然道：「咱們回去吧。」

　　呂四娘一路默不作聲，回到了冷禪的破廟之後，甘鳳池以拳擊掌，正想發話，呂四娘突然搶著說道：「我看唐曉瀾絕不是求榮賣友之人！」

　　呂四娘與甘鳳池最為相近，心意相通，所以呂四娘見甘鳳池憤然於色，便知他對唐曉瀾起了很大的懷疑，因此搶著說話。甘鳳池道：「八妹，對於唐曉瀾此人，你當然知道得比我清楚。可是他到底是鳳子龍孫，你也不能過於輕信。」呂四娘道：「他出生未滿一月，即離宮廷，一向在俠義門下，我們怎能將他與滿州皇子一例看待？而且他若想求榮，當日在深宮見了皇帝，就當認父歸宗，求官賜祿。」甘鳳池道：「話雖如此，但到底不能不防。人心易變，明末的洪承疇何嘗不以大忠臣自命，到後來不也投降了滿奴，做了貳臣傳中的首要人物？焉知唐曉瀾不是變了心意，見允禵做皇帝的希望最大，就想投靠他呢？」呂四娘道：「七哥顧慮不無道理，但咱們還是再放遠一點看，才能斷定。」甘鳳池道：「好，我在三日之內，準能把他的消息打探出來。」

　　過了三日，甘鳳池果然把唐曉瀾的消息打探出來，憤然的對呂四娘道：「我料得不錯，唐曉瀾果然投靠了允禵，在允禵的近衛軍中，當上一名都統了。」呂四娘秀眉一蹙，沉思半晌，道：「即算如此，恐怕其中也別有因由。」甘鳳池道：「凡事也不能老從好處著想，過去我也曾替他向楊老英雄和關東四俠等武林同道說情，但如今他已當了滿洲軍職，我們可就不能還把他當成以前一樣看待了。須知正因唐曉瀾出身俠義門下，和我們又都熟識，他若變了心腸，扶助滿洲，和我們作對，那才是一個最厲害的敵人呢！」呂四娘道：「依你說怎樣？」甘鳳池道：「趁他還未手握大權的時候，把他殺了！」呂四娘道：「把他殺了？」甘鳳池道：「難道還要養虎貽患嗎？」呂四娘道：「總得見他一面，問個青紅皂白。」甘鳳池道：「八妹究是心軟，也罷，你既然要見他，明日和我到明十三陵去。」呂四娘喜道：「你已經和他約好了？」甘鳳池道：「不是我和他約好，是允禵和他約好。」呂四娘奇道：「這怎麼說？」甘鳳池道：「允禵明日帶一班親信衛士到明陵狩獵，我打聽得唐曉瀾也會隨行。」

　　明十三陵在北京北郊長壽山下，乃是十三座明代皇帝陵墓的總稱，這些陵墓散佈在方圓約百里的小盆地帶，東西北三面峰巒聳立，好像屏障，正南一面如同喇叭口伸向北京平原，口的左右有兩座山──龍山和虎山，構成了合抱的形勢。每個陵墓的附近，都有一個以陵為名的村落，如永陵村康陵村等，滿洲入關之後，闢明陵一部為狩獵場，村民不許入內打獵。但在附近山丘，卻可以看到。

　　第二日一早，甘鳳池和呂四娘便到明陵中的「主陵」──長陵（明成祖墓）附近的山頭等候。長陵在十三陵中建築得最為雄偉，墓地本身雖然列為禁區，但在山頭望下，碑亭華表矗立，翁仲石獸分列，卻也看得頗為清楚。呂四娘登高眺望，不禁起了故國之思，潸然淚下。正是：故國山河在，孤臣孽子心。欲知唐曉瀾見著了呂四娘之後怎樣，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燭影搖紅　允禛登大寶　劍光驚夢　俠女入深宮

　　甘鳳池出言勸慰，呂四娘淒然道：「如果師傅在此，她老人家恐怕要更傷心呢。」獨臂神尼乃是明末崇禎帝的公主，甘鳳池想起師傅，也說不出話來。

　　到了近午時分，陵道上塵頭大起，十幾騎駿馬如飛奔來，甘呂二人躲在大樹之後，過了一陣，那些人已到了長陵的墓宮「稜思殿」前休息，呂四娘縱目觀看，果見唐曉瀾雜在衛士之中，而且對允禵狀貌十分恭敬。甘鳳池道：「如何？」呂四娘默然不語，過了一陣方道：「有何辦法引他出來講話。」甘鳳池道：「難，難！」想了一想，忽道：「你帶了暗器沒有？」呂四娘道：「有。」甘鳳池道：「等會你行刺允禵。故意現身給唐曉瀾看見，看他怎樣。」呂四娘笑道：「我若一擊而中，當真殺了允禵，豈不是幫了允禛那廝的大忙！雖說那個滿州皇子登位對我們漢人都是一樣，但我最恨允禛，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寧願見允禵登位。」甘鳳池笑道：「誰不恨允禛？我叫你行刺允禵，可並不是要你一定把他刺死，給他掛點彩也就夠了。看唐曉瀾對你怎樣？你輕功超卓，現身之後，就可引衛士們追你。他們也定追你不上。唐曉瀾如果幫定允禵，和你作對，我就把他幹掉。」呂四娘心頭一震，但甘鳳池說話斬釘截鐵，而且事關重大，不便反對。心裏但願唐曉瀾不是真的依附清廷。

　　允禵等休息一會，帶了獵犬走出長陵墓地，狩獵場在長陵之西，恰恰要經過甘呂二人埋伏的山麓，呂四娘手心淌汗，等著允禵經過，唐曉瀾就在他的側邊，甘鳳池嘴角一呶，示意叫她快放，呂四娘倏地飛身撲出，右手一揚，三柄小匕首帶著嗚嗚之聲，分三路向允禵打到！

　　就在這一剎那，只見唐曉瀾亮出游龍劍一撩，把當中的匕首打落，允禵久經戰陣，身手也是不凡，霍地一個「鳳點頭」，把左面那柄匕首也閃過了，另一名衛士雙指一箝，把右面那把匕首箝著，反手打出，大叫：「有刺客！」

　　唐曉瀾驟見一個少女撲出，雖然改了容貌，但他已知道是呂四娘，怔了一怔，眾衛士已紛紛撲上，允禵道：「把她拿下！」唐曉瀾略一遲疑之後，舞劍趕去。

　　甘鳳池見唐曉瀾救護允禵，十分賣力，勃然大怒。眾衛士追趕呂四娘已到南面山麓，唐曉瀾起步梢遲，落在後面。甘鳳池不假思索，一揚手六柄飛刀閃電射出，全是飛向唐曉瀾的要害之處！

　　正在甘鳳池揚手飛刀之際，忽聽得彈弓連響，甘鳳池的六口飛刀竟在半空給人打落！甘鳳池大吃一驚！只聽得又是嗖嗖兩聲，從自己頭頂飛過。甘鳳池猛然想起一人，回身便退，北面山頭上一個瘦長身影，儼如怪鳥飛騰，倏忽到了山腳，甘鳳池施展出「八步趕蟬」的本領，緊緊追躡前面那人，片刻之間，已越過兩個山頭。

　　甘鳳池叫道：「楊老前輩，何故相戲？」前面那乾瘦老頭兒倏然止步，回過頭來，長鬚飄飄，笑道：「甘大俠，幾乎給你壞了大事！」正是鐵掌神彈楊仲英。甘鳳池一愕，以為他是舐犢情深，愛徒意切，不禁問道：「老前輩敢是為唐曉瀾而來嗎？」楊仲英道：「正是。」甘鳳池詫道：「老前輩武林領袖，俠義感人，難道也包庇叛徒嗎？」楊仲英哈哈笑道：「這回輪到我替敝徒說情了，曉瀾有絕大的苦衷，有絕秘的隱情，他絕不是求榮賣友的人！」甘鳳池又是一愕，這些說話正是他以前替唐曉瀾說情，勸過楊仲英的，當下不覺動容，抱拳說道：「既然老前輩也如此說，那麼是甘某莽撞了。」甘鳳池與楊仲英，一南一北，都是以俠義威德服人的武林領袖，所以以前楊仲英聽甘鳳池一言，便冰消了對唐曉瀾的誤會，而今甘鳳池聽楊仲英一言，也相信了唐曉瀾不是壞人。

　　甘鳳池正想細問根由，楊仲英笑道：「令師妹也來了。」甘鳳池仰頭一望，只見呂四娘從對面山上跳下，片刻便到跟前，笑道：「那班衛士給我帶著兜了幾個圈子，現在只怕還在山谷之中疑鬼疑神，往來亂竄呢！」又道：「我在前面山頭見楊老前輩引師兄來此，想來你們已和曉瀾談過了？」甘鳳池搖了搖頭，楊仲英道：「不必和他談了，有一位非常人物，就住在附近村落，他倒想和你們一談。」甘鳳池又吃了一驚，心想什麼人物，值得楊仲英如此推崇？呂四娘道：「是那位俠客？」楊仲英道：「你見了他自然知道。」帶兩人向山谷中走去，漸見農村小屋，散佈丘陵，楊仲英到了一間小屋外面，停下步來，只聽得裏面有人吟道：「世亂同南去，時清獨北還，他鄉生白髮，舊國見青山。曉月過殘壘，繁星宿故關。寒禽與衰草，處處伴愁顏。」

　　呂四娘喜道：「原來是曾伯伯在此。」急忙扣門，裏面詩聲停下，門開處，一個灰樸樸的鄉下老頭走了出來，但雖然是農夫打扮，卻掩不住雙目的神光。那老頭看了呂四娘一眼，笑道：「燒了灰我也認得你這小妮子，這位想是你的師兄江南甘大俠了。」甘鳳池抱拳作揖，道：「老丈是蒲潭曾老先生？」那老頭哈哈笑道：「我們聞名已久，想不到今日在此見面。」

　　原來這老頭名叫曾靜，是湖南蒲潭人，道德文章，素為世人推重，別人為了尊崇他，只稱他為「蒲潭先生」而不名。他在三十餘年之前，還是一個普通的讀書人，雖然文章已做得不錯，但並無特別過人之處。後來他到永興府應試，見呂留良所評時文內，有論夷夏之防，及論井田封建政制的文字，忽然幡然大悟，道：「真讀書人，原應如此。」自此燒了八股文章，再不應考。並道他的門生張熙（字敬卿，湖南衡州人。也是清代的一個名儒）到呂留良家中，訪求書籍，那時呂留良已死，呂四娘的伯父毅中，把父親的遺書都送給他。

　　曾靜得了呂留良的遺書之後，也繼承了呂留良的遺志，以排滿為己任，他雖然不是呂留良親自教出的學生，但卻真正承繼了呂留良的衣缽。曾靜後來又親到浙江呂家，與呂葆中（呂四娘之父）、呂毅中、嚴洪逵等共研呂留良的學說，所以呂四娘自小就和他相熟。

　　呂四娘問道：「曾伯伯幾時來京的？」曾靜笑道：「比你們來早幾天。」呂四娘道：「我們的行蹤你都知道了？」曾靜笑道：「見面的都是這班朋友，怎能不知道呢？不過你們的住處我還未打探出來，要不然我就先去看你們了，用不著費這麼大的勁請楊老先生把你們引來。」甘鳳池道：「我們今日此來，曾先生也知道了。」曾靜道：「唐曉瀾是我設計送他到允禵府上去的，我自然不能不替他留意。昨日我聽得甘大俠打聽曉瀾的消息便知你們今日必然在此等他。」

　　呂四娘問道：「曾伯伯為何要把曉瀾安排在允禵府中？」曾靜呷了一口濃茶，道：「滿州入關七八十年，根基已穩，要聚義民，舉義旗，正式發難，推倒清廷，恐怕是很難的了。所以我想從兩方面入手，一方面是策動清軍中的漢人將領造反；另方面是設法令他們自相殘殺。」甘鳳池聽了心中很不以為然，心想：復國大業，焉能因人成事？策反固然重要，但到底不能恃為主力。但曾靜乃一代名儒，甘鳳池初次和他見面，對他的策略雖不謂然，卻也不便立刻和他爭論。

　　呂四娘插口道：「伯伯的意思是想叫唐曉瀾煽動允禛和允禵作對，讓他們自相殘殺。」曾靜道：「正是。他們火拼，不管誰勝誰敗，都傷了滿州元氣。他們元氣損一分，便是我們的實力增一分。當下說出他和楊仲英北來之事。

　　原來曾靜連年奔走江湖，結交義士，和楊仲英也是老相識了。三月前他到楊家，聽說了唐曉瀾複雜的身世，認為大可利用。所以急急和他來京。到了京城，知道了康熙病重，更認為是絕好的時機。所以叫唐曉瀾故意打擂顯技，混進允禵府內。

　　曾靜道：「有一件事你們還未知道呢，允禵回來半月，還未曾見過康熙的面。」呂四娘奇道：「是麼？康熙最寵愛他，為何不讓他入宮見面。」曾靜道：「還不是允禛從中搗鬼，叫隆科多等替他封住宮門嗎！」呂四娘道：「康熙雄才大略，也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而今宮廷之內，竟被允禛一黨把持，想必他也已病入膏肓了。」曾靜道：「我看也是如此。所以想挑動他們內鬨，必須亟亟進行。」

　　眾人談論一會，呂四娘問楊仲英道：「令媛呢？」楊仲英道：「我怕她惹事，不敢讓她同來。她和曉瀾已訂婚了。」呂四娘連聲「恭喜」，心中卻暗想道：唐曉瀾一向憎惡她，這婚事只怕還有變卦？心頗不安，但卻不敢說出。

　　曾靜笑道：「瑩侄女，你的喜事也怕快了？我到楊老英雄家中之前，曾上仙霞嶺見過在寬，他已經能出寺門散步了。」呂四娘杏面泛紅，心中甚是歡喜。曾靜道：「我到他的書房去坐，還搶了他一首詞呢。」呂四娘忍不著問道：「為什麼要搶他的？」曾靜哈哈笑道：「你看了就知道了。」掏出一紙詞箋，果然是沈在寬的筆跡，只見上面寫道：

　　夢深幽，度關山千里，尋覓舊時遊。樹老荒塘，苔深葦曲，曾寄心事悠悠。只而今，飛鴻漸杳，算華年又過幾清秋？東海潮生，霞峪翠擁，盡恁凝眸。　　回首殊鄉作侶，幾同消殘漏，共讀西樓。班固書成，相如賦就，閒招吟鷺盟鷗。問征人歸來何日？向龍山醉與白雲浮。正是菊勞蘭秀，天涯何苦淹留？

　　想憶之深，躍然紙上。呂四娘看了，更是又喜又羞。心想道：這裏的事情一完，我也該回去看他了。

　　唐曉瀾那日驟然見了呂四娘和甘鳳池，心中一驚，誠恐被允禵看出破綻，到後來甘鳳池被楊仲英引走，他也隨眾追過幾個山頭，直到呂四娘蹤跡已杳，這才回來。允禵悶悶不樂，道：「小小兩個刺客，都捉不著，要你們何用？」眾衛士不敢作聲。允禵又對唐曉瀾道：「還算你有點能耐，那個用彈弓暗助你的人是誰呀？」唐曉瀾道：「我也不知。」好在允禵並不追究，草草收隊回城。

　　唐曉瀾正喜無事，不料回到皇府，允禵忽然向他一指，喝道：「把這小子拿下來！」兩旁衛士突然撲上，唐曉瀾毫不抵抗，束手讓他們擒了，允禵道：「你這小子暗藏奸詐，分明是和刺客一路，你當我不知麼？」唐曉瀾喊冤道：「小的保衛不周，罪當萬死。但若說小的勾結匪人，那卻是死不瞑目。」允禵道：「追那女賊時，你為何落在衛士之後。」唐曉瀾道：「我受了一點傷，雖然不重，但當時卻未免一驚，所以起步遲了。」露出手腕，果然有一道三寸來長的刀痕，原來唐曉瀾在撩呂四娘飛刀之時，故意將劍鋒一掛，讓飛刀落地之際，擦過自己手腕。允禵面色稍見緩和，喝道：「為何你不早說？」唐曉瀾道：「一點輕傷不敢張揚誇功。」允禵面色更好，道：「那麼說，你對我倒很忠心。」唐曉瀾道：「皇爺明鑒。」允禵雙眸炯炯，眼光在唐曉瀾面上掃來掃去，唐曉瀾想起了曾靜「膽大心細」的囑言，兀然站立，不動神色。過了一陣，允禵才道：「好，那麼是俺錯怪了你。左右替他解縛。」唐曉瀾叩頭謝恩，允禵忽然和顏悅色的道：「你果然忠心，明日升你做近衛軍中的一個都統。」

　　唐曉瀾這一夜沒有好睡，暗想十四皇子這樣精明，只怕他的疑心不易消泯。果然到了第二天晚上，允禵又派人把他單獨叫入密室。

　　唐曉瀾心中惴惴，只聽得允禵道：「你替我辦一件事。」唐曉瀾道：「聽皇爺吩咐。」允禵道：「這事易辦得很。」說著拿出一條繩子和一個藥瓶來，續道：「你替我去殺一個犯人。你用這條繩子將他絞殺之後，用藥水澆他屍體，這是大內的秘藥，澆了之後，他屍身便化為血水。犯人囚在皇府東院第三間房的樓上。你去吧！」

　　唐曉瀾聽得毛骨悚然，接過繩子藥瓶，允禵又道：「你帶了寶劍沒有？」唐曉瀾道：「帶了。」允禵道：「你將他絞死之後，削他的中指回來見我。」

　　唐曉瀾奉令而去，推開囚房，只聽得裏面黑黝黝的，有一個人在呻吟。唐曉瀾關上房門，打燃火石，只見一個男人蓬首垢面，瑟縮屋角，呻吟道：「好，你把我殺了吧，我大漢義民，誓死不辱，看你們這些胡狗，橫行到幾時？」

　　唐曉瀾大吃一驚，聽這語氣，此人竟是自己同道中人。上前喝道：「你這死囚，今日是你死期到了。你有什麼遺言要留下麼？」那人睜開了眼，忽道：「你是胡人還是漢人？」唐曉瀾道：「你管我是胡是漢。」那人道：「看來你是漢人，為何卻做胡虜鷹犬？」唐曉瀾取出繩子，心中思量不定：到底是殺他還是救他？若然殺他，於心何忍？若不殺他，曾靜所托的大事，必要因此誤了。正自躊躇，那人忽道：「我再問你一句話，現在是什麼時候？」唐曉瀾道：「快到午夜。」那人道：「有一個本領極高之人，約好午夜救我。你和我們一道走吧。」唐曉瀾思潮洶湧，逼近兩步，那人又道：「你殺了我，將永為大漢罪人。」唐曉瀾心念一動，忽然冷笑道：「我只知貝勒之命，今必要送你歸天。」那人怒道：「我是西北義軍首領，你殺了我，我的弟兄也不饒你！」唐曉瀾喝道：「死囚閉口！」將他一把握了起來，左手取出繩索，套在他的頸上。

　　那人叫道：「二哥來呀。」窗外呼的一聲，鐵枝齊斷，黑夜中飛進一人，平提一把金光閃閃的長劍，唐曉瀾身形一閃，那人喝道：「快放我的大哥！」唐曉瀾大叫道：「有刺客！」避了兩招，游龍劍早已拔在手中，轉瞬之間，那人連進五招，唐曉瀾也還了四劍。

　　那人邊打邊喝道：「你這身手卻效忠滿州貝勒羞也不羞。」唐曉瀾也喝道：「欺君犯上，大逆不道，休得胡言！」游龍劍迅若飄風，欺身直進，劍光中照見那人帶著黑色面具，猙獰可怕！唐曉瀾連使追風劍中的「穆王神駿」「王母青禽」兩招，一劍刺他下盤，再一抖劍鋒直上，刺他面部，這兩劍一下一上，運用起來極為艱難，但卻是追風劍中最兇的絕招。那人身手極為了得，平劍一揮，轉了半個圓弧，劍風震盪，竟把唐曉瀾的游龍劍封出外門！

　　唐曉瀾大吃一驚，游龍劍向前一揉，把敵人攻勢解開，劍把一旋，劍刃橫削，那蒙面人橫劍一擋，火星篷飛中劍刃缺了一口，讚道：「好劍！」唐曉瀾趁勢疾發，陡覺劍尖似給什麼東西一吸，劍尖落空，那人刷的一劍刺到小腹。唐曉瀾晃肩斜閃，那人似乎手下留情，喝道：「棄暗投明，饒你不死！」唐曉瀾罵道：「反賊，吃我一劍。」游龍劍揚空一閃，一招「飛瀑流泉」，劍花如浪，千點萬點，直灑下來。那蒙面人好像甚為激怒，長劍一抖，竟在游龍劍的寶光籠罩之中直刺過來！

　　唐曉瀾乍逢強敵，抖擻精神，把天山劍法的精妙招數盡量施展出來，招裏套招，式中有式，似虛似實，變化無方，那蒙面漢子劍法遠不如他精妙，但功力極高，只用黏、絞、擊、刺幾種手法，便把唐曉瀾的攻勢，一一消解，打了半個時辰，唐曉瀾把天山劍法中的六十二路追風劍全部使完，兀自奈他不得，正想轉為帶攻帶守的須彌劍法，那人長劍一指，閃電般的搭在游龍劍上，反手一絞，唐曉瀾的劍不由自己跟著他轉，轉了兩轉，呼的一聲，脫手飛去！

　　那蒙面人哈哈大笑，就在此際，暗室裏突然大放光明，只見十四皇子立在房中，臉有笑容，招手說道：「你果然忠心於我。過來吧！」蜷縮屋用的「死囚」也一躍而起，身上枷鎖不知是什麼時候全解開了。

　　唐曉瀾抹了一額冷汗，心道：「好險！」本來唐曉瀾初時並未料到允禵會用這種陰險的方法試他，幾乎中了圈套，想把那「死囚」放走。幸得他還夠機靈，就在想放「犯人」之時，猛然看出破綻，以後待到蒙面人一來，破綻露得更多，唐曉瀾便也將計就計，索性用出全力與他周旋，顯出自己對允禵的忠心耿耿了。

　　你猜唐曉瀾看出的有那些破綻？第一：那犯人既是極為重要的死囚，就該被打得重傷到不能動彈，或者是被封了穴道，或者是有高手在旁監守。但這三樣都沒有。犯人只是帶了普通的枷鎖，內功高強的人，大可掙脫。第二，犯人故意炫耀他身份的重要，在「劊子手」面前表露出他是「西北義軍首領」，大為可疑。第三，若然犯人所說的是真，那麼唐曉瀾以一個新入皇府之人，允禵那能放心叫他獨自辦理此事。第四，那蒙面刺客來後，不先救友，卻和他纏鬥，太不近情理，若真的是江湖上的俠義道，所救的又是這樣重要的人物，斷無拋開所救之人，卻先勸敵投降的。第五，刺客勸唐曉瀾時，叫他不要做滿州「貝勒」的奴才，若是漢族俠士，稱呼上不應用滿州人所用的尊號。第六，刺客來了幾乎有一個時辰，唐曉瀾又大聲疾呼，皇府裏高手甚多，卻無人相助。這明明是允禵佈下的陷阱。這六個破綻自唐曉瀾踏入「囚房」起至允禵出現止，一個個顯露出來，但雖然如此，若非機靈心細的人，也看不出。

　　允禵躲在複壁之中，對唐曉瀾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原來那「囚房」竟是皇府中的機密地方，有地道直通外面，允禵就是從地道中來的。

　　唐曉瀾驟見允禵現身，故作驚惶，一個箭步，遮在允禵與那蒙面人之間，允禵道：「他不是刺客，車將軍把面具脫下來你們兩人見見。」那蒙面人應聲把面具脫下，原來是允禵軍中的第一把劍術好手車辟邪。這車辟邪乃是旗人，劍術深得長白山風雷劍法之妙，和近衛軍的統領方今明並稱軍中二寶。而車辟邪因是旗人，尤得允禵寵愛。

　　唐曉瀾道聲「得罪」，又道：「好在車大人只是存心相試，若然真是刺客，我性命早已完了。我學藝未精，實在惶恐。」車辟邪被他一捧，哈哈笑道：「論劍法你比我高明得多，再過幾年，待你的功力漸增，我就不是你的對手。」

　　允禵甚是高興，對唐曉瀾道：「把那藥瓶拿來。」唐曉瀾從懷中掏出，幸好沒有震裂，允禵拔開瓶塞，骨嘟嘟的喝了一大口，遞給唐曉瀾道：「你們累得乏了，各自喝一口吧。」唐曉瀾一喝，只覺異香透鼻，原來竟是絕好的美酒。車辟邪半屈著膝，跟著接過酒喝，接著那偽裝「死囚」的衛士也喝了。原來這樣賜酒，由統帥喝起，每人輪喝一口，乃是滿州軍中的「榮典」，只有有功的將士才能得到統帥如此敬酒。

　　允禵喝了酒後，面孔忽又一板，對唐曉瀾道：「你身懷絕技，何故要毛遂自薦，以前在什麼地方辦事呀？」唐曉瀾胸有成竹，眼睛滴溜溜一轉，道：「貝勒請恕冒昧，小人有言稟告。」允禵道：「他們都是我的心腹，你但說不妨。」

　　唐曉瀾從腰帶上解下康熙給他的那塊漢玉，遞給允禵道：「貝勒想必見過。」允禵接著，大吃一驚，這漢玉明明是父皇佩物，怎的卻到了此人手裏。唐曉瀾道：「小人原是皇帝的貼身侍衛，為了絕密之事，所以才進皇府。」允禵哦了一聲，暗道：原來果是大有來頭。雙眼盯著唐曉瀾，忽道：「你幾時進宮的？」唐曉瀾道：「我是去年才進宮的。」允禵道：「原來如此，去年我一直在青海，怪不得未見過。你有什麼機密的事要告訴我？」

　　唐曉瀾道：「皇上早選中了貝勒繼位，貝勒可知道麼？」允禵雖知父皇最愛自己，但對於繼承大寶之事，因上有十三位阿哥，不敢過份希望，所以乍聞此訊，不禁又喜又驚。唐曉瀾續道：「四皇爺謀位最急，貝勒當然也是知道的了！」允禵雙眼一翻，唐曉瀾急道：「奴才不敢離間貝勒骨肉之親，但──」允禵截著道：「但事實確是如此，是麼？」唐曉瀾跪下叩頭，允禵冷笑道：「我也早知允禛這廝心懷不軌！」唐曉瀾抬頭說道：「貝勒若不早為之謀，只恐煮熟了的鴨子還會飛走！」

　　允禵雙眼一翻，又道：「你這話怎麼說？」唐曉瀾道：「皇上養病至今，已有半月；貝勒回來也將十天了。為何皇上總不見宣召貝勒？」允禵拍案道：「難道有奸人從中搗鬼？」唐曉瀾道：「國舅隆科多、將軍鄂爾泰、大學士張廷玉，這三人都是四貝勒的一黨。」允禵道：「我也聽說如今在父皇跟前的除了幾位御醫和幾個親近的內監宮女之外，就是這三個人了。這事果是可慮。依你說怎樣？」唐曉瀾道：「總得設法見著皇上。」允禵道：「未奉詔書，如何可見？」唐曉瀾道：「必要之時，便闖進去。而且貝勒手握大軍，若然及早佈置──」允禵面色倏變，道：「我明白你的一片忠心了。不要亂說，你退下去吧。」

　　其實允禵早已有了佈置，他也知道允禛手下有本領的武士最多，惟恐受了暗算，所以把大軍屯在城外，由心腹大將傅克圖掌握，囑咐他若自己萬一受了扣押或其他意外，就動用大軍，對付允禛。

　　不說允禵這邊的佈置。且說康熙皇帝身體一向壯健，在位已六十一年，就在這年十月，他還「駕幸」南苑，舉行圍獵，跑馬射鹿，頗見勇武。不料圍獵之後，忽然害起病來，大凡身體壯健，平素少病的老人，一旦害起病來，就很難療治，所以病了不到幾天，便十分沉重。康熙移駕到暢春園的離宮養病，初時還能掙扎料理國事，後來越看越不行了，這才叫國舅隆科多和大學士張廷玉攝理朝政。

　　康熙是個極其好強的人，一生南征北討，治河修書，政教武功，都頗有建樹，不想到了晚年，十幾個兒子明爭暗鬥，傾軋排擠，康熙卻是無可奈何。所以一病之後，十分煩惱，竟不願見家人骨肉，因此不僅允禵，就是允禛千方百計求見，也只能在外面遙叩「聖安」，允禵與唐曉瀾之猜疑「奸人搗鬼」，其實也只猜中一半。不過允禛靠了隆科多、鄂爾泰、張廷玉等人做耳目，又賄賂了康熙的近身宮女與太監，所以對康熙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瞭如指掌。

　　這日──康熙六十一年一月十三日──康熙已病得迷迷糊糊，進了一碗參湯，神智略見清醒，猛然想六十餘年之事，只覺尊榮之極，亦如過眼雲煙，兒子雖多，但他們所爭的不過是一個寶座，並無真摯的父子之情。如此思量，只覺得「寂寞」極了，不由得想起兒時的好友納蘭容若來，可惜納蘭短命，空負一代詞名，只三十一歲就死了，要不然晚年最少還可有一人陪伴說話。

　　內監見皇帝欠身欲起，走來問候。康熙道：「書架中間那格，有一把扇子，你替朕把那扇子拿來。」內監甚為詫異，這時已是隆冬天氣，要扇子做什麼？但是聖上吩咐，不敢不依。康熙接過扇子，一聲長嘆。

　　這剎那間，他想起了四十餘年之前，和納蘭容若遠征塞外的事，那時是在吐魯蕃附近，白天炎熱，晚上苦寒，大漠風砂，荒涼一片，自己曾與納蘭指點山河，話天下興亡事蹟。納蘭曾勸自己不要徒恃武功，自己還笑他是書生之見，如今看來，西北連年征戰，各族始終不服，納蘭的話，也未嘗沒有道理。那時納蘭曾替他寫了一把扇子，自己不歡喜那些詞句，所以一直擱在書架上。

　　康熙在思潮洶湧中打開了那把扇子，讀上面的字道：「今古河山無定據，畫角聲中，牧馬頻來去。滿目荒涼誰可語？西風吹老丹楓樹。　　從前幽怨應無數，鐵馬金戈，青家黃昏路。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蝶戀花》調詠「出塞」。）

　　康熙細細咀嚼「今古河山無定據」與「滿目荒涼誰可語」等句，只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隆科多和鄂爾泰隨侍在側，見皇上看出了神，那裏想得到：這位康熙皇帝，享位如此之久，享年如此之高，富貴榮華，到了極點，臨死之前，心情卻是這樣的寂寞淒涼。

　　隆科多輕輕走近御榻，道：「皇上精神初復，不可勞心。」康熙淒然一笑，揮手說道：「快傳十四貝勒允禵來！」他自知不起，這時已在準備吩咐後事了。

　　各皇子謀位心急，這兩天聽說康熙病重，都是大清早趕到暢春園外，直到深夜才回去稍歇，第二日絕早又來，每人都抱著「鴻鵠將至」的心情，冒著隆冬的寒風，在園子外等候，兄弟們見面，只是冷冷招呼，大家都抱著猜忌之心，互不交談。

　　這日眾皇子正等得心焦，忽見隆科多飛跑出來，大家鬨然圍上。隆科多大叫道：「聖上有旨，各皇子到園，不必進內，單召四皇子見駕！」允禛大喜，一躍上前，拉著隆科多飛奔進園。

　　眾皇子愕然失望，九皇子允禟最為橫蠻，首先攘臂叫道：「不要管他，咱們都進去！」眾皇子齊聲回應，帶著隨從，一鼓擁入，守園的衛士那敢阻攔。唐曉瀾和車辟邪是十四皇子允禵的隨從，這時也隨眾擁入園內。

　　康熙皇帝宣召了允禵後，神智又漸模糊，矇矇矓矓中忽似置身在五台山上，一個清瘦的老和尚向自己瞪目怒視，正是父皇順治，不禁嚇得魂飛魄散，駭叫道：「父皇饒我！」鄂爾泰上前搖他道：「皇上醒來，十四貝勒就來！」康熙皇帝一身冷汗，轉了個身，突然問道：「這裏是什麼所在？」鄂爾泰道：「暢春園呀！」康熙道：「你騙我，這裏是五台山！」鄂爾泰暗叫一聲苦也，皇上已昏迷至此，四皇子還未見來。康熙又轉了個身，忽然大叫道：「你們快把那老和尚打出去！快呀！不要讓他進來！」

　　這時允禛和隆科多已飛跑進來。鄂爾泰跪稟道：「皇上，十四皇子來了！」康熙悠悠醒轉，允禛跪在床前。康熙伸手過去摸他的臉，忽然叫道：「你，你，你不是允禵！」允禛道：「臣兒奉父皇之詔！」康熙忽然迴光反照，大怒道：「好呀，我還沒死，你們就夥同騙我！」拿起一串玉念珠，照允禛劈面擲去！隆科多大驚失聲。此時，門外人聲鼎沸，允禛咬了咬牙，突然撲到床上。康熙慘叫一聲，一口氣轉不過來，便死過去了！康熙在五台山上謀殺父親（詳見拙著《七劍下天山》），而今也死在兒子手上。

　　眾皇子帶領隨從，一擁入內，御房外一隊御林軍攔著去路，原來隆科多也顧慮到眾皇子不聽王令，所以預先安排下來的。唐曉瀾推開眾人一把，悄悄道：「貝勒應當機立斷！」允禵大叫道：「我們問候父皇，誰敢攔阻？」眾皇子轟然大叫，御林軍才自顧失色，刀槍紛舉，卻是手顫腳震！

　　就在此際，內房裏傳出一聲慘叫，眾皇子一驚，一條人影，陡然飛了起來，從前排御林軍的頭頂飛掠過去，從窗口一躍而入。

　　四皇子允禛扼死父皇，雙手一鬆，一跤跌落床前。隆科多道：「恭喜皇上，大事已了！」陡見一條黑影，突然從窗口飛入，鄂爾泰喝道：「你是誰？」上前攔阻，那人悶聲不響，突然發出一拳，將鄂爾泰打跌地上。跪到御榻之前，舉頭一望，忽然跪下哭道：「我來遲了」！」

　　這人正是唐曉瀾，他在康熙生前，不肯認父，而今見他死了！父子之情，到底出於天性不覺跪下。允禛神智已復，急忙躍起，駢指朝唐曉瀾的「肩井穴」一戳，唐曉瀾登時倒在地上，口還張開，淚猶滿面。按說此時唐曉瀾武功已較四皇子為高，但這個時候，他那還有心防備？

　　隆科多道：「皇上不要擔心。」拉著允禛走出房外，──允禛雖然未登大寶，但他已改口以「皇上」相稱。允禛定了定神，舉袖一抹雙眼，登時嚎咷大哭起來！

　　這時眾皇子正在喧鬧，陡聞哭聲，個個爭先，御林軍舉起刀槍，只是作個勢子而已，見他們硬湧進來，紛紛閃開，隆科多大叫道：「皇帝龍馭上賓，國不可一日無君，民不可一日無主，本大臣受先帝寄託之重，請諸位郡王快到正大光明殿去聽本大臣宣讀遺書！」各皇子果然靜了下來，皇帝已死，誰也不想進內看望，一窩蜂的都趕去正大光明殿候旨。

　　隆科多將唐曉瀾交給御林軍先帶入內廷押候，當場問道：「此人是那位皇爺的隨從？」眾皇子都趕著進宮，誰也不理。允禵心中惱恨唐曉瀾莽撞，生怕誤了大事，更是不敢開腔。心想：待我登上了皇位之後再把他殺了。

　　這時天色近晚，午門本已關閉。為了宣讀遺詔，只得打開。皇親國戚文武大臣，聞訊紛紛趕來，宮中妃嬪，也都到偏殿靜聽。停了一會，那滿朝文武，都已到齊。階下三千名御林軍，排得密密層層。眾皇子都擠到殿內，鬧得亂鬨鬨的。允禵的心卜卜的跳，伸長頸子，看殿中央懸著的那塊寫著「正大光明」的匾額。就在這極度緊張的氣氛之中，忽然有人悄悄的拉了他一下，允禵嚇了一跳，只見是他的心腹，近衛軍的統領方今明。方今明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軍中有變！」允禵大吃一驚，問道：「怎麼？」方今明道：「年羹堯說是奉了聖旨，就了撫遠副將軍之職，暫代貝勒處理軍隊，他的一萬鐵騎軍，也已在我們的駐軍之所，安了營寨。」允禵大惑不解，年羹堯不過是一個提督，他的軍隊雖驍勇善戰，但比起自己的二十萬大軍，何異以卵擊石，何以會給他接收。急問道：「博克圖的兵權沒被削吧？各營軍官是不是還效忠於我？」方今明道：「博克圖還在。近衛軍和其他十二個營將年羹堯的軍隊包圍監視，請貝勒立即回去！允禵聽說博克圖無事，心中稍安，道：「只要兵權還在，兵士未變，就不必害怕，你先回去吧。就傳我的主意，叫他們設法把年羹堯先扣押起來。」方今明面有難色，眾皇子聽得允禵和人說話，紛紛噓聲注視，允禵急推他道：「快回去！」方今明無奈，只好在人堆中又擠出去。

　　紛亂中宣禮的太監擊起殿上大鐘，叫道：「宣遺詔！」一剎那間，亂鬨鬨的大殿靜了下來，跌一根針在地下都聽得見響。只見那隆科多鄂爾泰張廷玉三人走上殿去，殿上設了香案，三人望空行過了禮，衛士安好扶梯，隆科多爬上去在匾額後將玉匣遺詔巔巍巍的捧了下來。眾皇子個個伸長頸子，只見那隆科多站在殿中，高聲宣讀。讀到「傳位於──」之時，故意拖長聲音，心急的皇子不自覺跨步出去，隆科多咳了一聲，接著讀道：「四皇子！」頓時階下嘩然大鬧！眾人都知道康熙皇帝最憎惡四皇子允禛，怎會傳位給他。殊不知那遺詔本來是寫著：「傳位十四皇子」的，允禛密派天葉散人和馮琳入去偷看，知道之後，由隆科多獻計，在十字之上加了一橫，下面加了一鉤，變成于字，於是本來是「傳位十四皇子」的變成「傳位于四皇子」了！

　　鬨鬧聲中，九皇子允禟、十皇子允䄉首先不服，越眾叫道：「我不信！」殿上佈置好的侍衛攔上前來，允禟允䄉都是全身武功，又以為那些侍衛也像御林軍一樣，只是虛張聲勢，不敢攔他，恃強衝去，就想搶奪遺詔，不料允禛板面喝道：「拿下來！」侍衛中兩人驟然撲上，允禟允䄉同聲大喝道：「誰敢攔我？」

　　允禟允䄉懵然不知：那兩名衛士卻不是普通衛士，而是四皇子預知有今日之事，不但把御林軍和殿前侍衛都收買了，而且在前兩天就把十幾名心腹好手安插進去，這兩名衛士乃是韓重山和董巨川，允禟允䄉發怒揮拳，不過幾個照面，就給點了穴道，摔到階下，御林軍中四皇子所埋伏的人搶過來將他們縛了，領頭高呼「萬歲！」三千御林軍呼聲震天，百宮失色。這時全班侍衛下來，把允禛迎上殿去，允禛也就老實不客氣地把皇帝的冠服全副披掛起來，在隆科多等黨羽簇擁之下，登了寶座。殿下御林軍三呼「萬歲！」那文武百官，有一大半已給允禛收買，另一小半迫於威勢，也只得一個個上來朝見。眾皇子呆若木雞，迫不得已都上前朝拜。

　　禮成之後，允禛道：「允禟允䄉擾亂朝堂，犯大不敬罪，著即革去爵位，交宗人府審問！」又道：「先帝遺詔，郡王本無權拆讀，但今日既鬧了此事，為了昭示大公，特準備親王拜讀，把遺詔頒下！」眾皇子搶著傳閱，見果然是康熙親筆，而且果然寫得明明白白是：「傳位于四皇子」，眾人心雖不服，卻都不敢說話了。允禛又道：「先帝彌留之際，執意要我繼承大寶，並給我玉念珠為憑，我力推辭不獲，只好尊父皇遺志，還望各位郡王相助，共治天下。」說著取出康熙擲他的那串玉珠來，故作傷感之狀，潸然淚下。允禛知各皇子都還有潛勢力存在，所以不能不假意籠絡人心。十四皇子氣得手足冰冷，首先下朝，眾弟子也跟著散了。

　　允禛當晚就搬入皇宮，在乾清宮居住，連夜召集心腹，徹夜辦公，例如擬訂各部大臣名單，調換各省督撫，監視親王，收攬兵權等等，想以快刀斬亂麻之勢，鞏固皇位。把幾件大事辦了下來，已是四更，隆科多等方才退出，允禛又派人去與年羹堯聯絡，內監奏道：「皇上稍歇一會吧。明早還要上朝呢！」允禛也實在困倦，便道：「若年羹堯派人來，立刻叫他見我。」伏案假寢，矇矇矓矓似見康熙血流滿面，正想呼救，忽又見呂四娘提劍殺來，允禛一驚而醒，內監稟道：「寶國禪師在外面求見。」允禛道：「叫他進來！」

　　了因進來，稽首不跪，道：「恭喜主公即位。」了因自恃功勞，對允禛仍如平日在皇府之時。允禛暗暗不悅，心想：「這班人將來總要一個個除掉才好，免得他們拿我在江湖上的事情亂說。」但剛剛登位，還有許多事要倚仗他們，因此不露辭色，問道：「國師見朕何事？」了因道：「稟皇上，皇上今日所擒的那名刺客已審出來了。」允禛眉頭一皺，心道：「這種小事也拿來麻煩我。隨口問道：「是那個皇府的衛士？」了因道：「這倒不知，但這人卻是藏有先帝遺書，曾自稱是大內衛士的唐曉瀾。」允禛道：「好，帶他進來！」

　　唐曉瀾有甘鳳池給他的易容丹，入京之時，已用藥變了顏容，但二百多年前的易容丹還比不上現在最好的化裝藥品，了因等又是行家，用濕手巾在他面上一抹，登時現出原來面目，而今推了進來，允禛一見，哼了一聲道：「你為什麼老是和我作對？」了因取出康熙以前給唐曉瀾的詔書，那是當年唐曉瀾為了要見允禛，求康熙寫的，後來到了允禛皇府，未曾掏出，恰遇關東四俠前來鬧事，所以允禛沒有見過。

　　允禛一看，詔書要允禛好好照顧此人，不禁大為疑惑，喝道：「你是什麼來歷？」唐曉瀾瞪目不答，允禛正想給點苦頭他吃，忽然外面一陣喧嘩，內監叫道：「宮中起火。」允禛大吃一驚，推門外望，驀地裏寒風撲面，側面翊坤宮的琉璃瓦上，突然跳下一人，運劍如風，刷，刷兩劍，直向允禛刺來，這人竟然是在夢中嚇破允禛心膽的呂四娘。正是：巧運權謀登大寶，深宮又見劍光寒。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鐵馬金戈　將軍擅征戰　曉風殘月　玉女劍縱橫

　　呂四娘突然出現，允禛嚇得呆了。了因虎吼一聲，提起碗大的拳頭，照呂四娘面門一晃，陡然飛起一腳，拳虛腿實，呂四娘手中寶劍幾乎給他踢飛，急忙捨了允禛，霍地一個「鳳點頭」，劍把一翻，連進兩招，上刺腦海，下刺肚臍，了因一個「盤龍繞步」，閃到呂四娘背後，再起飛腳，踢她後心，了因這兩招是把「伏虎拳」「連環腿」合起來用，兇獷之極。呂四娘聽得腦後風生，腳尖一點，身子凌空；了因一腳踢去，忽然失了敵蹤，身子向前衝了兩步，呂四娘手攀殿樑，左手一揚，兩柄小匕首嗚嗚聲響，一取允禛，一取了因！

　　這幾下快如電光石火，允禛剛才怔了一怔，到了因替他擋住呂四娘時，驚魂方定，伸手要點唐曉瀾的暈穴，那料呂四娘匕首突然飛來，允禛伏地一滾，匕首從他頭頂飛過。翻起身時，寶劍已拔在手中。

　　取了因那把匕首，給了因雙指一夾，硬用金鋼指力，把匕首夾為兩段，允禛叫道：「寶國禪師，先把那唐曉瀾廢了！」允禛因唐曉瀾身上藏有先帝詔書，不知他的來歷，極之猜疑，反以臨急之時，尚不忘要把他廢掉。了因拔身躍去，呂四娘陡然從空飛下，了因還未趕到，她已把唐曉瀾提起，又跳上大殿主樑，這時外面的衛士紛紛湧來救駕，呂四娘用劍斬斷了唐曉瀾身上鐐銬，問道：「沒受傷麼？」唐曉瀾道：「沒有！」原來了因看見康熙的詔書上寫明要允禛照顧他，在未稟明允禛之前，不敢私用刑罰。呂四娘聽他沒有受傷，寬了寬心，道：「好，咱們闖出去！」身形一長，寶劍旋風一掃，把琉璃瓦打碎，屋頂穿了一個洞口，有兩名輕功極好的衛士，飛身上去抓她，呂四娘身子一弓，左手把唐曉瀾擲出洞外，右手劍鋒一戳一點，兩名衛士的手剛剛觸著樑柱，就給呂四娘斬傷，跌下去了！

　　了因武功雖然極高，見狀也不禁暗暗驚心。允禛大怒，喝道：「快把這賤婢替朕擒來。」了因適才與呂四娘換了幾招，見她的劍法似乎比前更高，自己的禪杖不在手頭，空手與她單打獨鬥，只恐討不了便宜。若和眾衛士圍攻她，又失了師兄的身份，因此允禛一聲令下，眾衛紛趕出去，只有了因不動，向允禛稟道：「主公，只恐他們還有同黨，我在這裏保護主公。」允禛道：「好吧，你在這裏也好。」心裏卻是不悅。

　　呂四娘輕功俊極，唐曉瀾亦要比一般衛士為高，倏忽之間，兩人已飛越出幾重殿宇。外面董巨川與甘天龍從兩邊襲來，這兩人功夫，在眾衛士之上，呂四娘匕首急飛，甘天龍長劍一格，把第一柄匕首打飛，看準第二柄匕首來勢，一個閃身，向左閃開，那料呂四娘似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著，發暗器之時，暗運手法，第一柄匕首逕急直飛，第二柄匕首飛近敵前，卻突然一偏，向左一拐，匕首呼的一聲，從甘天龍肩頭擦過，把肩頭的衣服劃開，甘天龍大吃一驚，不敢前追。董巨川卻一抖手還敬了三枚透骨釘，兩枚給呂四娘打落，第三枚也擦著唐曉瀾肩頭飛過，把唐曉瀾嚇了一大跳。

　　兩邊暗器交鋒，阻了一阻，宮中衛士已從四面圍來，呂四娘仗劍在前開路，帶著唐曉瀾專揀僻處逃竄，這時已進入了宮後的御花園，剛剛掠過一座假山，驀地又衝出一隊衛士，前面那人輕登巧縱，捷若猿猴，唐曉瀾一看，卻是以前偷放過自己入宮尋母的侯三變。但見侯三變把手一揚，一枝響箭，破空飛來，唐曉瀾一驚，心道：「這侯三變乃是我開蒙師傅周青的好友，如何也對我不留情面，那枝響箭從呂四娘頭頂飛過，呂四娘身形疾起，向那枝響箭落處趕去，唐曉瀾心中一動，緊跟呂四娘身後，侯三變越眾來追，連放幾枝響箭，有的左飛，有的右射，呂四娘跟著響箭前奔，就好像靠響箭給她帶路似的，把衛士甩在身後，轉入假山花樹叢中，竟然一路無人攔截！

　　響箭一停，呂四娘倏然止步，笑道：「冷禪真有辦法！」花樹下突然閃出一人，將唐曉瀾一把拉著，道：「你也來了。」唐曉瀾一看，卻是一個和尚，怔了一怔，才看出是以前和自己在宮中交過手的祝家澍。冷禪這一拉，卻是擒拿手的絕招，唐曉瀾的琵琶骨驀然給他三指一扣，動彈不得。呂四娘忙道：「是自己人。」冷禪詫道：「怎麼他不是宮中的衛士嗎？」呂四娘笑道：「她是海棠的兒子！」冷禪一陣顫慄，急忙放手，帶領呂唐二人進入一個山洞之中。黑暗中，唐曉瀾但見他雙眼閃閃發光，盯著自己。呂四娘道：「曉瀾，他是你母親以前的好友。」唐曉瀾心神動盪，潸然淚下，冷禪道：「你見著了你母親麼？」唐曉瀾道：「見著了！」冷禪道：「你帶我到冷宮找她。」唐曉瀾哽咽說道：「你不必再找了，我母親早已死了！」

　　冷禪一呆，寒意直透心頭，他等了三十多年，做了和尚，猶未忘情，想不到意中人卻已死了。

　　原來冷禪三十多年之前曾在宮中的內務部當差，和一班御前侍衛相識，自去年來京，隱居西山之後，又時時周濟一些已死去的老衛士所留下的寡婦孤兒，所以一些尚未退役的衛士舊人，和他頗為相得。康熙駕崩那天，沒有多久，他的衛士朋友中，便有人向他報信，說是唐曉瀾被擒，允禛也已經入宮了。那些老一輩的衛士，除了侯三變等有限幾人外，在康熙晚年，已因年老力衰，多半失勢，在宮中執役，只不過是位列閒而已。一到新帝即位，免不了人心惶惶，找冷禪商量辦法。

　　冷禪和一班衛士在古廟的大殿傾談，甘鳳池和呂四娘等在房中聽得清清楚楚，衛士去後，甘鳳池道：「祝大哥，你還想入宮嗎？」冷禪道：「允禛門下，高手如雲，此後宮中必然防衛更嚴，如何去得？」甘鳳池笑道：「不然，在這新舊交替之時，最易混入，再過些時日便不行了。」冷禪熟識宮中情形，一想便明其中道理，所以當晚便和呂四娘偷進宮內。

　　果然在新舊交接之際，防範較疏。允禛忙於處理大事，對宮中衛士的差使還未有全盤佈置，而哈布陀了因等人，剛剛入宮，地方也還未熟悉。呂四娘等隨便在宮中冷僻的地方放一把火，引開了允禛的人，呂四娘趁這機會，便把唐曉瀾救出來了。

　　冷禪聽得意中人已死，半晌不語。呂四娘道：「咱們事情已了，出宮去吧。」冷禪傷心之極，問唐曉瀾道：「什麼時候死的？」唐曉瀾道：「就是你上次進宮的那個晚上。」冷禪面如死灰，假山洞外人影一閃，侯三變走了進來，笑道：「幸虧允禛帶來的那班衛士還未熟悉宮中道路，老衛士們又不是誠心為允禛賣力，要不然你們真逃不了。」忽覺洞中氣氛有異，問道：「祝大哥，怎麼啦？你們都不作聲。」冷禪道：「海棠死了！」侯三變道：「海棠死了？怪不得上次你們進宮之後，冷宮便封閉了，我還以為她是被移到別處幽禁呢。」冷禪忽道：「海棠雖死，我還想到冷宮一看，看看她二十多年居留過的地方。」侯三變默然不語，黑暗中，唐曉瀾淚光搖晃，道：「我也想再去一次。」侯三變想了一陣，嘆口氣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後我也不想在宮中混下去了，就帶你們去一趟吧。」

　　過了許久，外面人聲漸靜，侯三變帶領冷禪等三人抄宮中小徑，直奔冷宮，沿途上雖然有兩三處有人查問，但都不是允禛的人，侯三變一打暗語，便通過了。過了一陣，只見一個荷塘，水光閃閃發亮，侯三變道：「荷塘邊那所黑石屋子便是冷宮了。」走到宮前，忽見石門半掩，侯三變大為詫異，冷禪搶在前頭，推門進去，忽聽得有人問道：「是王隊長嗎？」

　　冷禪和尚一看，卻原來是兩個宮女在裏面打掃。冷禪怔一怔：這兩個宮女好像是在那裏見過似的。不理她說什麼「王隊長」不「王隊長」，衝上去問道：「你們認識海棠嗎？」那兩個宮女嚇了一跳，驚道：「你這個和尚是從那裏來的？」侯三變跨上一步，道：「他是皇上帶來的人，你怎麼不答他的話？」了因和尚隨允禛入宮，宮中早已傳開，那兩個宮女還以為冷禪就是那個什麼「寶國禪師」，嚇得變了面色，冷禪喝道：「快說！」一個宮女膽子較大，回道：「海棠早已死了，還是我們把她抬出去埋的！」

　　冷禪的眼光中突然出現一種奇異的光芒，痛苦的扭著手臂，忽然問道：「是不是用竹床抬出去的？」宮女道：「是呀！」冷禪頓時呆若木雞，腦海中現出一幅褪了色的圖畫：四名宮女指著一張竹床，竹床上用白布蓋著一個女病人，頭髮稀疏斑白，面色十分可怕，露出來的兩隻手，手指就如雞爪一般。這是自己第一次入宮時，偶然碰到的一個情景。難道那天晚上，撞到的那個僵屍般的醜陋女人，就是當年美如仙子的海棠？再一細看，這兩個似曾相識的宮女，正就是那天晚上所碰的到的宮女。那麼，那個僵屍般將要斷氣的女人自然是海棠無疑了。這一剎那間，千萬思潮，如波翻浪湧，忽然又都平靜下去，冷禪經歷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空靈境界。

　　侯三變見冷禪兀立如僵石，眼睛如定珠，只道他是痛極成瘋，急忙拉他一把，道：「祝大哥，你看開一點。」冷禪忽然哈哈大笑，道：「狗矢撅！狗矢撅！」侯三變驚道：「大哥，你怎麼啦？」冷禪笑道：「解脫臭皮囊，還我莊嚴相。臭皮囊與莊嚴相原是一物。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如今方才懂得。」

　　侯三變見他胡言亂語，心急如焚，正想出言慰解。呂四娘盈盈一笑，合什說道：「恭喜大師，妙悟禪理，此去靈山是坦途了！」侯三變和唐曉瀾都愕然不解，呂四娘道：「你們不要打擾他，他現在比什麼時候，心中都要明白。」

　　呂四娘博覽群書，對佛經也深有研究。佛經《燃燈錄》中說過一段故事，說有一個高僧問燃燈佛道：「何謂古佛心？」燃燈佛答道：「并州蘿蔔重三斤。」又問道：「什麼是道？」燃燈連道：「狗矢撅，狗矢撅！」再問時，燃燈佛豎起一指，道：「不可說不可說了。」這一段「語錄」正是佛經中大乘妙諦所在，意謂真理無處不在，在最污穢的事物中，亦可見到最莊嚴的東西，所以說從「狗矢撅」也可悟道。污穢與莊嚴原是對立的，可是在污穢中也孕育著新生的種子，就如每一個新的世界都是從舊的世界中蛻化出來一樣。冷禪想到當年綺年玉貌的海棠，臨死時卻是那樣醜陋，初時不免感觸萬端，但感情迅即淨化昇華，頓覺靈台明淨。

　　那兩個宮女見他們狀若瘋癡，冷禪的模樣也不像太監們所談起的了因，於是小心翼翼的問道：「你們認識王隊長嗎？他就要來了，我們還要打掃呢！」

　　侯三變道：「什麼王隊長？」宮女疑惑道：「聽說叫做王陵，你們都是跟隨聖上的人，難道彼此不知道嗎？」唐曉瀾又驚又喜，心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忙道：「認得，認得！他和我是最熟不過的老朋友了，他要住在這裏嗎？」宮女道：「天一亮，就要搬來，所以哈總管要我們連夜打掃。」唐曉瀾道：「那好，我們就在這裏待他。」推開廂房，閃身入內。

　　侯三變等三人跟著進來，侯三變看看天色，悄聲說道：「天快亮了，你們還不出去？」呂四娘也覺唐曉瀾舉動異怪，問道：「王陵是什麼人？你等他幹嗎？天亮之後，就不容易出去了。」唐曉瀾道：「他是我的師兄。」把王陵叛師，劫奪師嫂的事說了。呂四娘原聽他說過這段故事，只是記不起王陵的名字，聽他說後，笑道：「既然如此，咱們就索性再在宮中耽擱一天。」侯三變也道：「世上竟然有這樣卑劣的小人，我老侯也放他不過。」冷禪卻默不作聲，在房內走來走去，在屋角拿起一具瑤琴，錚錚彈了兩下，唐曉瀾想起往事，不覺潸然。宮女進來道：「哎，這裏還有一具爛琴，拋了它吧！」呂四娘道：「不必，我替你帶它出去好了。」

　　過了一陣，天色漸亮。外面腳步聲響，王陵和兩個衛士走了進來。原來他在允禛門下，已做到了一個衛士小隊長的位置，允禛登極，他也隨著進宮。這時哈布陀已晉升為宮中衛士的總管，哈布陀知道王陵的武功稀鬆平常，隨便給他安置了一個閒職，叫他在御花園的一角看守。就把原來封閉了的冷宮，打掃給他居住。王陵居然分配得一所「宮殿」居住，那管它冷宮不冷宮，心裏頭總是十分得意，因此一早就把行李帶來，另外還帶了兩名他屬下的衛士。

　　王陵跨進冷宮，先聞到一股霉爛的氣味，皺起眉頭，喝問宮女：「怎麼還未打掃乾淨？」又道：「這牆壁也該漆一遍了。」正自作威作福，廂房突然飛身躍出一人，宮女正想道：「王隊長，你的朋友在此候你。」話還未曾說得出口，王陵和兩個衛士已是慘叫連聲，倒在地上，只聽得唐曉瀾冷笑道：「王大衛士，別來無恙？你現在得意了，還認得我嗎？」

　　王陵給唐曉瀾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倒，嚇得魂飛天外，吶吶說道：「唐師弟，你，你，──」唐曉瀾提腳一揣，踩在他的肋骨上，喝道：「馮師嫂呢？」王陵道：「不在這裏。」唐曉瀾道：「你把她害了？」王陵道：「愚兄不敢。」唐曉瀾喝道：「誰和你稱兄道弟？快說，師嫂現在那裏？」王陵道：「我也不知道她在那裏。」唐曉瀾大怒，腳尖微一用力，王陵痛得死去活來，叫道：「她早逃走了！」唐曉瀾不信，又用力一揣，王陵慘叫一聲，暈了過去。兩個宮女嚇得面無人色，瑟縮一隅。呂四娘走了出來，把她們押進廂房，微笑說道：「不要嚇了她們。」

　　過了一陣，王陵悠悠醒轉，唐曉瀾喝道：「你還不說實話嗎？」王陵呻吟道：「她真的走了，你打死我我也不知道她在那裏？」唐曉瀾見他痛得死去活來，還是如此說法，心道：「師嫂武功比他高強，真的逃脫了也說不定。再問道：「什麼時候走的？」王陵道：「入京之後的第三天走的。」

　　唐曉瀾料得不錯。他的師嫂鄺練霞確是因為武功比王陵高強，幸而逃出虎口。原來當年鄺練霞被雙魔所擒，交給王陵之後，王陵逼她成親，她推說要為公公和前夫守孝，非滿百日，不能成親。王陵武功又不及她，近她不得，到了京城之後，雙魔進了皇府，尊卑不同，職位有別，和王陵分開。鄺練霞在路上不敢逃走，乃是忌憚雙魔，雙魔不在，王陵一人，那是她的對手，給她痛打一頓，便自逃了。

　　侯三變走了出來，皺眉說道：「還未問完嗎？天就要亮了！」唐曉瀾仰天慘笑；叫道：「馮師哥，我今日替你報仇了！」一掌劈去，將王陵天靈蓋震破。

　　侯三變道：「快走，遲些就來不及了！」這時曙色初開，夜雪未化，園子外面響起嗚嗚的號角聲，侯三變道：「新總管真賣力，天剛亮就召集衛士了！」跑出冷宮，帶呂四娘唐曉瀾等人急走。

　　哈布陀新任宮中衛士總管，頭一天便鬧出大事，非常惱怒。於是一早召集衛士，準備洗刷舊人，清除積弊。剛剛巡到花園，忽見幾條人影，向西北角疾掠飛去，前頭的人竟然是呂四娘。哈布陀大怒，心道：「這賤婢好大膽，居然敢在宮中過夜，把手一揚，兩個圓球，破空擲出，呂四娘笑道：「血滴子能奈我何！」身形飛起，霜華劍向上一挑，寒光閃處，一劍將當頭的血滴子劈開，裏面的十二把快刀，四面激射，宛如灑下了滿天刀雨，侯三變學她樣子，呼的一拐，也將一個血滴子掃去，落到衛士叢中，衛士紛紛躲避，哈布陀叫道：「快追！」呂四娘等人已越過幾座假山，逃到了順貞門了。

　　侯三變鬆了口氣，猛然間只聽得號角大鳴，左有董巨川，右有天葉散人，率領衛士，如飛撲來，呂四娘叫聲：「苦也！」侯三變道：「跟我來。」順貞門外便是景山，守門的人有一半是宮中的老衛士，侯三變跑上前去，喝道：「刺客逃出去了，你們見也不見？」守門的衛士道：「沒有呀！」侯三變道：「快開門，待我去追！」隨允禛來的新衛士見他們一行四人，有和尚又有少女，十分疑惑，喝道：「你們是些什麼人？」侯三變道：「御前侍衛！」在守門的衛士中，冷禪也有熟人，打了一個眼色，混亂中鐵門倏的打開，侯三變等四人如飛逃出。到董巨川追到之時，鐵門又已關上。守門的老衛士查他身份，到查得明白之時，呂四娘等蹤跡也不見了。哈布陀空自發怒，卻也怪不得那班守門的老衛士。因為侯三變確是以前在宮中得勢的御前侍衛，誰也料不到老皇帝一死，他便立的叛變。

　　且說呂四娘等人得侯三變之助，逃出禁宮大內，唐曉瀾道：「呂姐姐，我的劍給了因那廝搜去了。」呂四娘道：「以後再找他算帳吧。咱們先回去和七哥商量。」侯三變也道：「經此一戰，以前那班老衛士想必都會被責罪了。宮中人事調動，防備必極嚴密，咱們是不能再去冒險了。」

　　四人回到西山僧舍，白泰官出來開門，笑道：「怎麼你們現在才回來，七弟幾乎要和關東四俠入宮去找你們呢。」冷禪喜道：「關東四俠來了？」飛奔入內，只聽得玄風高聲叫道：「祝大哥，我們找你晦氣來了！」冷禪笑道：「我已披上袈裟，你還要找我晦氣！」

　　呂四娘和唐曉瀾等依次和關東四俠見過，朗月禪師道：「我們四兄弟這次折得好慘，折在一個女孩子和一個江湖郎中手裏。」冷禪驚道：「怎麼？你們和誰動手來了？」四俠中的陳元霸捲起衣袖，臂上露出一道刀痕，道：「你瞧那小丫頭多毒，若非玄風大哥懂得醫藥，我這條胳膊算是賣給她了！」

　　柳先開道：「我們這次來京，在經過河南滎陽之時，玄風大哥有事，叫我們三人先走一程，我們方到虎牢關，就碰到那個小丫頭和一個少年同在一道。」唐曉瀾道：「那個小丫頭呀？」陳元霸恨恨說道：「就是允禛收養的那個小丫頭呀，我們以前大鬧四皇府之時，和她對過「盤子」（見過面）。這次在路上碰見，我見她生得可愛，走上去問她，那料她一抖手便是三柄飛刀，距離太近，逃避不及，我仗著一身橫練功夫，伸臂擋它。不料這女孩子武功居然頗有根底，其中一柄飛刀，竟將我的手臂劃穿了一道口子，皮肉登時瘀黑，原來她使用的竟然是餵過毒藥的飛刀！」唐曉瀾叫道：「唔，那一定是馮琳無疑了！」呂四娘卻道：「和他一道的那個少年是不是長身玉立，手使寶劍，劍法十分怪異的人？」柳先開道：「正是。」呂四娘道：「那麼這女孩子不是馮琳，而是天山易老前輩的關門徒弟了。」唐曉瀾道：「馮瑛出手不會這樣歹毒，而且她也不會用餵毒飛刀。我在天山時，常常見她，這個孩子純良得很。」呂四娘大為疑惑，問道：「聽說你這兩個侄女乃是孿生姐妹，那麼一定相似得很了。」唐曉瀾道：「連我也分辨不出來。」呂四娘道：「是了，一定是李治把妹妹當作姐姐了！柳先開道：「誰是李治？」呂四娘道：「天山七劍中武瓊瑤的兒子。」柳先開「啊呀」一聲叫了起來，道：「這怎麼好？我和他在虎牢關交手，我中了他一劍，他也中了我一記鋼環。武老前輩若知，豈不怪責？」唐曉瀾道：「武老前輩晚年，修養已到爐火純青之境，想來不會為你們的無心之錯而生氣。」呂四娘道：「柳大俠，你們先把故事說完，然後我再告訴你這女孩子的來歷。」

　　柳先開道：「四弟中了那小丫頭的餵毒飛刀之後，我和那少年動手，各自受傷，那丫頭還想追來，幸我輕功較好，才能把四弟救走。以後的事，讓玄風大哥說吧。」

　　玄風道：「我讓他們先走一程，那料就出了這樣的亂子。他們在回程上碰到了我，是我一時氣憤，非得找著那丫頭不可。我想那「少年既然受傷，一定不會去遠，我替三弟四弟裹好傷口，就在虎牢關的附近山頭遍找，直到黃昏才發現那個少年，可是那小丫頭已不見了。卻來了個陰陽怪氣的江湖郎中，真的意料不到。」冷禪心裏暗笑：以關東四俠的威名，折在個女孩子的手裏，怪不得玄風氣憤。可是碰到我的師傅，還要逞能，那卻是怨誰不得。先不說穿，微笑說道：「玄風道長，怎麼意想不到呢？」

　　玄風續道：「那少年見到我們，向那江湖郎中低聲說了幾句，想來定是告訴他：我們便是傷他的人。那江湖郎中好大火氣，不等我們開口，提起虎撐便打，哎，後來呢，打了一陣，我們便走了！」

　　冷禪微微一笑，知道關東四俠之中，玄風年紀最長，本領最高，卻也最為好勝。便道：「玄風道長不必氣惱，折在那位江湖郎中手裏，算不了什麼一回事。」玄風怒道：「你還說呢，我看他的手法與你頗為相似，想來必是和你同一門戶的了。」冷禪笑道：「豈只同一門戶，他是我的業師，天山武老前輩就是他的姐姐，他老人家得罪你們，只好由我這做徒弟的向你們賠罪了。」玄風大吃一驚，做聲不得。冷禪道：「他老人家三十年來未到中原，所以認不得你們四位，玄風道長休要生氣。」玄風哈哈笑道：「是他老人家，那我們折了還有何話可說。」朗月禪師道：「令師年紀似乎比你大不了多少。」冷禪道：「我是中年之後才投師的。」甘鳳池卻道：「可惜那小丫頭又不見了，你們和武老前輩動手，她一直沒有出現嗎？」玄風道：「沒有。」

　　原來馮琳被年羹堯放走之後，一心想學正宗內功，晚上裝神弄鬼，偷偷把李治引走，李治見她自然高興。馮琳道：「你的舅舅有事先上邙山，叫我和你趕去。」武瓊瑤托弟弟照顧兒子，原是暗中照料，所以直到杭州惡鬥了因之前，武成化都未曾露面。馮琳亂說一通，恰好撞個正著。李治心想：必然是母親和舅舅要我多在江湖歷練，所以舅舅不願和我同行。又想道：「馮瑛和我舅舅很熟，一定不會騙我。因此便心安理得和馮琳離開杭州。

　　一路上馮琳想盡辦法，問他內功竅要，李治只當是馮瑛，毫無戒備，把自己所知都告訴了她。馮琳對李治既無好感，亦無惡感，與他同行，唯一目的不過是騙他傳授內功心法，目的一達，心裏就暗暗籌畫怎樣把他撇開。

　　無巧不巧，他們將到邙山之先，在虎牢關碰到了關東四俠中的柳先開和陳元霸，馮琳用餵毒飛刀傷了陳元霸，李治也刺了柳先開一劍，可是柳先開輕功俊極，李治猝不及防，也中了他一記鋼環，打中要害穴道，登時受了重傷。馮琳將他扶到密林深處，留一包解藥，便悄悄走了。

　　幸好武成化隨後趕來，經過林邊，聽得李治呻吟呼喚，進去一看，見他受了重傷，又拿起解藥一看，見竟是極其珍貴的珍珠末治傷解毒散，立刻替他敷上，問起情由，十分奇怪。道：「天山靈藥雖多，易老前輩可沒有這種藥散。」殊不知這卻是馮琳在四皇府中帶出來的大內聖藥。李治也起了疑心，兩舅甥還未談論清楚，關東四俠已一齊來到。

　　本來關東四俠各有獨門武功，若以四敵一，武成化縱不落敗，也討不了便宜。可是關東四俠中柳先開和陳元霸都受了傷，而李治敷了大內聖藥珍珠解毒散後，手臂已能揮動自如，舅甥聯手，把關東四俠殺得大敗而逃，還幸是武成化顧在李治受傷，才沒有追趕。

　　關東四俠說完之後，呂四娘也把李治和馮琳的來歷說出。眾人一陣驚嘆。唐曉瀾道：「我發誓要把侄女尋回，既知她的蹤跡，我到河南走一趟吧。」甘鳳池想了一陣，說道：「你先回到允禵軍中。我料允禛登極之後，必不許允禵久留京城，若他再統兵西征，河南是必經之地。你到軍中，看有無可乘之機，讓他們兄弟大打一場。縱不成也可籠絡軍中一些有血性的漢族男兒。」頓了一頓，說道：「本來我們應聚集義民，自舉義旗。不過，你既然費了許多心血，才取得允禵信任，放棄這一機會，也未免可惜。」呂四娘眼珠一轉，正想說話，甘鳳池已笑著續道：「八妹想是怕唐賢弟單身陷在軍中，這個雖然不無危險，但就是在允禵軍中，我也還有些幫會兄弟。而且，我們打聽得允禛何日出發之後，我們也可分批趕往河南。」呂四娘想了一想，道：「也好，我們也該上邙山祭掃師傅的墓了，掃墓之後，我再回仙霞嶺吧。」

　　允禛心思被甘鳳池料個正著，他果然不願允禵久留京師。那日允禵待允禛登位之後，滿腔氣憤，連夜趕回軍中，想不到年羹堯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削弱了他的兵權。原來年羹堯一到，便將允禵的二十八個營的帶兵軍官召集了來，宣佈允禛即位，要他們效忠。這些帶兵將領雖然都是允禵的心腹，盼望允禵能夠登基，可是一聽到允禛已坐上寶座，過半數的軍官都變了心，但求能保自己功名利祿，已是萬幸，那還敢萌反叛之心。到了黃昏時分，允禛登位改元「雍正」的大詔已正式頒佈，連允禵最可靠的飛龍軍中的十二個營的統兵官也動搖了！

　　允禵回到軍中，連夜召集心腹將領會商，十二個飛龍軍的統兵宮中有七個不贊成與年羹堯作對，允禵副手博克圖也道：「四貝勒已登了大寶，年羹堯挾天子以令諸侯，我們若要除他，只恐軍心不附。」允禵默然不語，心想：最親信的將領都是如此說法，其他各營的統兵軍官更不便與他們商議了。又想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年羹堯再強也不過是我的副將，兵權且還在我的手中，我便暫時忍耐下來，將來出征西域，我大可以用借刀殺人之計，把年羹堯的軍隊派去打前鋒，讓敵人把他消滅。那時離京萬里，我縱不能爭奪大寶，也可擁兵自固，西域為王，省得受允禛那廝氣。主意打定，便道：「既然如此，就讓年羹堯這小子做他的什麼副將軍吧，但咱們可得多防備他。」眾軍官散後，允禵再與博克圖商量，博克圖也贊成此議，第二日允禵便立刻上疏入奏，請求繼續西征，上了奏章，中軍中報唐曉瀾求見。允禵大喜，傳他進帳，說道：「患難見人心，你在我失勢之時，尚來歸我，我必定不虧待你。」又問唐曉瀾怎能逃脫。唐曉瀾道：「昨晚宮中大鬧刺客，我乘著混亂便逃出來了。」允禵心想那些刺客是其他皇子所派的，那樣精明的人竟然不起什麼疑心，便把唐曉瀾提升為近衛軍的副總兵官，和車辟邪方今明二人並列。

　　允禛接了允禵奏疏，正合心意，傳下聖旨，叫他過了新年，便立刻統兵西征，並由此而想到處置了因等人的辦法，把了因、薩天都、薩天刺、董巨川、甘天龍等五人，調到年羹堯軍中，叫他們幫助年羹堯西征，暗中卻傳見年羹堯，說道：「這五人中除了董巨川較為懂得大體外，其他四人都是野性難馴，到西征之後，若這四人未死，你就替朕除了他們吧。」年羹堯心中一凜，毛骨皆寒，再一細想，又覺得這是允禛寵信自己的表示，又驚又喜，慌忙叩頭接旨。他卻絕未想到，在另一方面，允禛也吩咐這五個人，叫他們監視年羹堯。這正是允禛駕御功臣的手法。

　　轉眼過了新年，允禵以撫遠大將軍的名義，統兵西征，年羹堯則是副大將軍，平空升了三級，允禛又另調五萬精兵給年羹堯統率，所以年羹堯雖屬副職，實際上和允禵分庭抗禮，彼此提防。

　　大軍開行，一月之後，已到河南朱仙鎮，離年羹堯的故鄉陳留，不過一日路程，年羹堯下令大軍在此歇息三日。這日，唐曉瀾和幾個近衛軍的中下軍官到鎮上喝酒，在酒樓上北望開封，南望許昌，形勢果然險要，想起這乃是岳武穆當年大破金兵的地方，感慨萬端，心想滿州入關，暴虐更過於當年的金兵侵宋，又想起自己以「滿人」的身份，卻參與漢人復國之業，也真是意料不到。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得樓下亂鬨鬨鬧成一片。

　　唐曉瀾下樓去看，只見小販行人，紛紛走避。唐曉瀾拉著一個行人，問道：「什麼事？」那人見唐曉瀾軍官打扮，叫道：「大人饒恕，小的世代奉公守法，不是歹徒。」唐曉瀾道：「你說什麼？」那人見唐曉瀾態度和善，稍稍放心，道：「鎮外來了一大隊官兵，那人要捕拿人犯。」唐曉瀾鬆開了手，心道：「這卻奇了，行軍之中，怎會捕拿人犯？若說是散兵到鎮上騷擾，則允禵和年羹堯都治軍極嚴，軍紀遠非其他官兵可比，而且大軍駐在鎮外，除了軍官之外，兵士不准入城，那麼這隊官兵到底是從何來的？」正在思疑，鎮外塵砂漫天，人潮越發洶湧，唐曉瀾身不由己，給人潮推著行了幾步，忽然被人重重碰一下，唐曉瀾練武多年，感覺靈敏，給人一碰，頓覺有異，一摸身上，銀包佩劍和康熙給他的那塊漢玉都不見了。銀包倒不打緊，則佩劍乃是允禵所送，卻非追回不可，雙臂一振，在人叢中衝出，只見前面一人賊忒忒的向自己瞪眼，自己的佩劍給他掛在腰旁，漢玉卻拿在手中搖搖擺擺。唐曉瀾大為生氣，拔步追去，那人好生奇怪，並不混進人堆之中，卻專揀人少處飛逃，唐曉瀾疑心大起，緊緊追蹤，過了片刻，追出鎮外。

　　那人越跑越快，方向和駐軍之地相反，唐曉瀾精神陡振，施展起陸地飛騰的上乘輕功，電逐風馳，越追越遠。唐曉瀾施展了全副本領，始終追他不上，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唐曉瀾的輕功雖然未如呂四娘之登峰造極，但在江湖上已不可多見，這人輕功造詣在唐曉瀾之上，看來和「萬里追風」柳先開不相上下，顯然不是普通的小偷了。

　　唐曉瀾心中一動，故意放緩腳步，那人好像背後長著眼睛似的，腳步也跟著緩慢下來，唐曉瀾叫道：「前面這位朋友，咱們素昧平生，何故相戲？」那人回頭作了一個鬼臉，自言自語道：「這把劍當爛銅爛鐵賣可值不了幾個錢，這塊玉倒可以賣三幾兩銀子！」唐曉瀾突然飛身掠起，一抓向他抓去，那人叫道：「哎喲，不好！」肩頭一動，衝出數丈以外，笑道：「還好，未曾失去！」唐曉瀾抓了幾塊碎石，用連珠彈手法向他發去。因為摸不清的來路，所以並不存心打他。只用了幾分力量，碎石也故意離他頭頂幾寸，目的不過是想嚇一嚇他，那人卻突然向上一縱，碎石剛好彈在他的後腦，卜卜有聲，彈了開去，那人抱頭叫道：「好厲害的捕快啊！我可真要逃了！」腳步一緊，跑得更快！

　　唐曉瀾越發驚奇，心想：這樣的高人，不能錯過，叫道：「前面這位英雄，俺甘拜下風，請停步相見！」那人理也不理，仍然飛跑。唐曉瀾氣道：那有這樣不通情理的人？也加緊腳步，向前急追，追了一陣，追入了一座山中。

　　唐曉瀾計算腳程，離朱仙鎮大約也有二三十里了，心中一凜，想道：「這人莫非是故意引我來此？那人腳步一緩，唐曉瀾眼睛倏亮，已進入一個山谷之中，谷中遍地積雪，銀光瀉地，谷中有一座茅屋，唐曉瀾停了下來，不敢冒進。那人回過頭來，把手一揚，一件東西劈面打到，唐曉瀾伸手接過，卻原來是自己的佩劍，那人又揚了一揚手，把唐曉瀾的銀包和漢玉都拋了過來，忽然長嘆一聲，搖頭擺腦的說道：「你這人對身外之事如此看重，對自己性命卻不愛惜，真真可嘆！你既然愛財如命，我就還給你吧，省得你像冤魂一樣來纏繞我。」唐曉瀾聽得話中有話，怔了一怔，道：「晚輩豈敢愛惜錢財，還望前輩指點迷津。」那人回頭一笑，道：「什麼前輩晚輩，我最討厭這些俗禮虛文。我問你，你不愛錢財，我才不過拿了你三件東西，你就拼命來追我作甚？」唐曉瀾道：「晚輩不揣冒昧，但想結識高人。」那人哈哈大笑，道：「你口不對心，我在鎮上拿掉你的東西之時，你那裏知道我是什麼『高人』？」唐曉瀾當時果是把他當作普通小偷，啞然無語。那人道：「你明明捨不得這幾件東西嘛，是也不是？」唐曉瀾道：「這佩劍乃是一位朋友所送，我不想失掉，但──」正想說但追下去之後，就發現你是高人，那人截著說道：「什麼朋友？是你的上官送的，是也不是？」

　　唐曉瀾一愕，那人又笑道：「你是怕失了佩劍，允禵問起不好意思，也損了你近衛軍副總領的身份，對麼？要不然這把劍也不是寶物，你的游龍劍尚自可失，這把劍為什麼不能失掉？」唐曉瀾一聽，這人竟熟知自己底細，更是莫測高深。那人哈哈大笑道：「送你這把佩劍的人，現在自身難保，那還會道問你的佩劍？」唐曉瀾更是吃驚，那人道：「我救了你的性命，你還不知道嗎？」唐曉瀾嚇了一跳，莫明所以，那人道：「好，你不相信，我叫你見一個人！」撮唇一嘯，茅屋中走出一人，唐曉瀾一見，又是大吃一驚！

　　這人竟是允禵軍中二寶之一的方今明，唐曉瀾以前打擂炫技之後，就是由他引進允禵軍中的。只聽得方今明道：「唐兄，你受驚了！」唐曉瀾道：「方兄，你怎麼會在這裏？」方今明道：「你進來吧，我慢慢告訴你。」

　　進了茅屋，唐曉瀾先問那人姓名，那人哈哈一笑，雙手齊伸，唐曉瀾不解其意，細看之時，才發現此人兩手，均與常人不同，常人每手有五隻手指，而他卻左右手都生多了一隻手指，雙手共是十二隻手指，忽然醒悟，叫道：「你是十二指妙手神偷陳德泰陳大哥！」那人點了點頭，笑道：「正是。你現在該知，我不是你的什麼前輩了嗎？」

　　唐曉瀾瞪大眼睛，越發疑惑，今日一切，均如做夢一般。

　　你道唐曉瀾何以疑惑，原來這十二指神偷陳德泰乃是甘鳳池的大舅，在江湖上也頗有名頭。唐曉瀾心想：方今明和車辟邪二人，乃是允禵心腹中的心腹，何以方今明卻會和甘鳳池的大舅在一起，而且還如老朋友一般？方今明黯然說道：「主公今日恐怕難逃大難了！」唐曉瀾又是心中一凜，方今明既然還稱允禵為「主公」，那麼他和甘鳳池顯然並非一路，何以又會如此？方今明又道：「你若不是陳大哥引來，只恐性命難保！」陳德泰在旁笑道：「如何？我可沒有誇大騙你，故意稱功吧？」唐曉瀾拜下去道：「多謝陳大哥救命之恩，還望明白告知，釋我疑團。」陳德泰道：「你還該多謝這位方大哥，若不是他，我也不知你在鎮上喝酒。」

　　方今明道：「你知道你的游龍劍現在那裏？」唐曉瀾道：「我的劍給了因搜去，想必在了因手中。」方今明道：「你可知道了因在那裏？」唐曉瀾道：「不是在宮中嗎？」了因等五人在年羹堯帳下，年羹堯的軍隊另成系統，所以唐曉瀾不知。方今明道：「但了因不在宮中，你的劍現在也不在了因手中了。年羹堯今日舉事，劫奪主帥，你那把寶劍也助了他一臂之力。」唐曉瀾越聽越奇，陳德泰笑道：「了因正在年羹堯帳中，而你的游龍劍也已到車辟邪的手上了。」

　　原來這方今明原是江南一個龍頭幫主，允禵招賢納士，十年前就招攬了他。在他未入允禵幕中之時，和甘鳳池雖非知交，卻是相識，所以和陳德泰也曾有數面之緣。

　　方今明先把自己的來歷，向唐曉瀾說了，然後說道：「我們主公手握兵權，允禛這廝自然放他不過，可是在京中之時，怕激起眾皇子公憤，所以不敢在京中下手。卻等年羹堯篡奪了兵權之後，才叫年羹堯下手。」這原是唐曉瀾意料中事，卻問道：「你怎麼知道？」方今明道：「車辟邪最愛寶劍，了因將你的劍送了給他，又誘之以功名利祿，叫他背叛主公。車辟邪答應了，年羹堯又叫他來說我。我不願背叛主公，但和車辟邪又有十載交情，也不想立即告發，因此我用緩兵之計，請他寬限一兩日答見他，這是今早的事。你們出市鎮後，我本想去提醒主公，那料他已經去赴年羹堯之宴，我知道事情不妙，過了一會，就有人飛報給我，說是年羹堯那邊已經動手。」陳德泰微笑插口道：「年羹堯的軍隊中，也有我們的弟兄，所以方大哥趕忙跑來，把消息告我。」

　　原來方今明此人武功雖高，對於立身處世之道卻是糊塗，看重私情，忽於大義。允禵用小恩小惠籠絡他，他就願以國士報之。但他對甘鳳池的俠義也甚為敬重，所以一旦大難來時，甘鳳池的人叫他逃走，並告訴他陳德泰恰巧在此，他也就跑來了。唐曉瀾聽了，顫聲問道：「甘大俠知道此事麼？」

　　陳德泰道：「甘七哥恐怕要過兩天才來，但關東四俠卻已到了。」原來甘鳳池怕人多不便，是以分成三批動身。第一批是關東四俠，第二批是楊仲英路民瞻和他，第三批則是呂四娘和白泰官及魚孃。甘鳳池雖然沒來，但他交遊遍天下，年羹堯軍中也有他的耳目，所以唐曉瀾暗中得人照顧，還不知道。

　　唐曉瀾問道：「方大哥，那你今後打算怎樣？」方今明苦笑道：「我要今晚見過車辟邪之後才能定奪！」唐曉瀾道：「什麼，你還要見車辟邪？」方今明道：「我和他十載交情，親如兄弟，就算今後割席絕交，也得說個明白。而且我也要打聽主公下落。」唐曉瀾聽了暗叫：糊塗。但他見方今明還口口聲聲稱允禵為「主公」，不便相勸，只問道：「那麼你還回軍營去嗎？」方今明道：「不，我已托人約他明日一早在雪魂谷相見。」唐曉瀾道：「雪魂谷在什麼地方？」陳德泰微笑說道：「就是外面這個山谷。」唐曉瀾道：「怪不得這裏的雪景如此之美，果然不負佳名。」又道：「車辟邪既然甘為名利所誘，方兄不可不防，明早之會，我和你一同去吧。」方今明搖手道：「我只約他單獨相見，人多不便談話。」陳德泰微微一笑，示意叫唐曉瀾不必多言。

　　晚上消息傳來，說是年羹堯奉了聖旨，已代允禵就了撫遠大將軍之職，允禵的近衛軍全數被殲，最親信的七名軍官也被殺了，其中有三名軍官就是和唐曉瀾一道喝酒，後來在酒樓上被捉去的；至於允禵和博克圖則在席上被擒，生死如何，不得而知。方今明聽了，捶胸大哭。

　　第二日天剛方亮，方今明便到外面山谷相候，天空飄著鵝毛般的雪花，顯得更是陰沉蕭瑟，方今明箕踞崖石之上，翹首東望，心想是不是來得太早了？忽聽得一聲長嘯，驀地傳來，車辟邪突然從側面的兩塊岩石中間跳出，道：「方兄來得真早，你那兩位朋友呢？怎麼不一同來？」方今明嚇了一跳，心想：難道他昨晚就已來了？道：「我們既約好單獨會面，怎能還約旁人？」

　　車辟邪面色陰沉，淡淡一笑，道：「昨日我那番說話，方兄可曾考慮？」方今明道：「主公待我們不薄──」車辟邪截著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們兄弟爭位，難道你還要為他死節不成？」方今明面色大變，道：「你們已把主公害了？」車辟那道：「我可沒有動手。」方今明虎目流淚，道：「想不到你如此忘恩負義！」車辟邪道：「方兄寬心，主公還未死呢，你哭什麼？」方今明道：「年羹堯肯把他放了麼？」車辟邪笑道：「當今皇上親自派哈布陀來將他請回京師去了。」方今明一聽，心想：允禛將他秘密解回京城，結果還是難逃一死，而且允禛心狠手毒，只恐允禵將來之死，要比死在刀劍之下更慘。怒道：「皇上這樣刻薄寡恩，我兄能不心寒麼？」車辟邪哈哈大笑。

　　方今明怒道：「你笑什麼？」車辟邪笑道：「我們與十四貝勒不同，我們又不與當今皇上爭位，他縱刻薄寡恩，與我們有何關係？」方今明一陣心寒，顫聲說道：「十載相交，想不到你是這樣的小人！」車辟邪眉毛一揚，道：「怎麼樣？」方今明忽然嘆了口氣，道：「你走吧！君子絕交不出惡聲，咱們以往的交情一筆勾銷，你去做的你的官，我回去做強盜。只要你不是奉命來捉我，我就不和你動手。」轉身欲走。車辟邪叫道：「且慢！」方今明回頭道：「你想怎麼？」車辟邪道：「我兄三思而行！」方今明心傷之極，發為冷笑，回身又走。剛走得幾步，忽聽得哈哈大笑之聲，方今明回頭再看，只見崖石下突然多出兩人，一個和尚，一個胖老頭，這兩人正是了因和董巨川。方今明氣往上衝，道：「車辟邪，你早約好幫手來對付我了？」車辟邪冷笑道：「我何必約人來對付你，你我斤兩如何，彼此心中有數，我再問你一聲，你到底願不願跟我回去？」方今明冷笑道：「這樣說，你是要把我留下了！」董巨川在旁陰惻惻的說道：「車統領，這回我們看你的了！」車辟邪嗖的一聲拔出劍來，寒光閃閃，與冰雪相映，耀眼生輝，大聲道：「方今明，你既有不臣之心，我也無兄弟之義了！」

　　方今明大叫道：「好哇，你將我的頸血染紅你的頂戴吧！」左掌護胸，右拳掌底穿出，車辟邪冷笑一聲，回身拗步，游龍劍青光一閃，斜刺胸脅，方今明喝聲：「來得好！」倏地身形一塌，手法如電，一個「印掌」，掌風颯然，直襲敵胸。車辟邪喝道：「你找死麼？」呼的圈轉手來，劍鋒一轉，截他臂彎，方今明突然長身急起，左掌托他肘尖，右手變掌擒拿，只一鉤就鉤著了車辟邪臂膊。方今明知道車辟邪劍術非同小可，所以一出手便拼了性命，使出了極其兇惡的險招！

　　車辟邪臨危不亂，控背合胸，突然一個「退步橫耾」，化開了方今明擒拿之勢，劍柄向外一撞，斜點方今明左肋的「笑腰穴」，這是他的救命絕招，方今明晃肩急退，嗤的一聲，車辟邪的劍鋒在他肩頭削過。方今明大喝道：「今日我與你拼了！」身形疾起，拳如雨，掌翻飛，打出了十八路長拳，摟頭蓋頂，捶肋搗胸，在劍光中穿來插去！

　　車辟邪與方今明的武功都是上上之選，一個精於拳術，一個長於劍法，本來是八兩半斤，但車辟邪有了游龍寶劍，威力無形中增加了幾分，加以方今明失之於躁，一上來便拼老命，氣力難繼，打了半個時辰，車辟邪劍招越展越快，把方今明殺得只有招架之功，再過片刻，方今明越發不濟，雪魂谷中，但見一團劍光，盤旋飛舞，方今明的身形已被裹在劍光之中。

　　董巨川與了因袖手旁觀，相視而笑。董巨川道：「這人果然真心投順，你送他一把游龍寶劍也還值得。」了因道：「反正是慷他人之慨，算得什麼？」又道：「這人劍法高強，遠在海雲之上，只不知他輕功如何？」董巨川知道了因心意，笑道：「看來輕功也還不弱，將來再碰到你的師妹時，可以讓他出手一試。」原來了因功力雖比呂四娘較高，但礙於她的劍法輕功，幾次都只是打成平手，擒她不得。所以很想物色一個劍法輕功造詣深厚的人做他的助手。

　　谷中二人越鬥越烈，董巨川笑道：「不出三十招，方今明必死於車辟邪劍下。」了因笑道：「便宜了年羹堯這小子，捉了允禵，連他手下兩名最得力的武士也解決了，報上去又是一個大功。」笑談之間。忽聽得方今明慘叫一聲，想是中了一劍，董巨川撫掌大笑，得意於自己眼力無差，那料笑聲未停，喝聲陡起，雪魂崖上突然飛下數人。為首的正是玄風道長，大聲喝道：「了因禿賊，快來領死！」跟著的除了關東四俠之外，還有陳德泰和唐曉瀾。

　　原來陳德泰早預料到車辟邪會約人同來，這不是車辟邪怕鬥不過方今明，而是年羹堯放心不過，必要派人監視。陳德泰見方今明太過糊塗，所以事先並不勸他，暗中卻約了關東四俠，在崖上環伺。適才當董巨川和了因相視而笑之時，陳德泰與唐曉瀾也相視而笑，陳德泰道：「讓方今明眼見他這位好朋友的真面目，他才會心死。」唐曉瀾這才知道陳德泰的用意。

　　了因驟見關東四俠飛來，頗出意外。他絕未料到方今明會約這四人助拳，但也傲然不懼，哈哈笑道：「佛爺還怕你們不成！」禪杖一揮，把玄風的長劍震了開去；柳先開身形飛起，十指鋼環，向了因的光頭猛鑿，了因禪杖一抖，呼呼帶風，一招「潛龍升天」，直抖上去，柳先開不敢下落，在空中一扭腰身，斜掠飛開，但了因一停，他又飛來。了因大怒，暗運內功，向玄風猛下殺手，柳先開飛來一鑿，了因毫不理會，一杖向玄風橫掃過去！柳先開十指鋼環，齊齊下擊，卜卜連聲，就如鑿在鋼板一般，柳先開大吃一驚，竟給反撞回去！玄風道長那裏擋得住了因的全力進擊，奮力擋了二招，虎口流血！了因當頭一杖，向玄風頂門擊下，朗月禪師忽然斜刺衝來，大口一張，噴酒成浪，了因突見眼前白茫茫一片，急忙舉袖遮眼，緩了一緩，玄風劍法快捷異常，反手一劍，刺到了因肋下，以為這招必然得手，那料了因內功確是深湛，聽風辨招，肌肉陡然內陷，玄風一劍刺去，劍尖已經著肉，陡覺軟綿綿的無從著力，而玄風的劍又已放盡，就是相差這麼半寸，無法刺進，了因大喝一聲，左肘下沉，猛然向玄風撞去。這時兩人都已是欺身肉搏了，了因的禪杖未及撤回，玄風的劍拐也已從了因兩旁伸出，無法回救！

　　陳元霸見勢危急，奮不顧身，雙臂一振，和身撞去，硬接了了因這招，陳元霸練就銅皮鐵骨，力大無窮，兩人一碰，了因踉踉蹌蹌倒退幾步，陳元霸卻被撞得更慘，大叫一聲，眼前金星亂舞，口吐鮮血，飛滾出數丈開外。幸他壯似蠻牛，吐了一口鮮血，休息片刻，又如無事！翻身跳起，揮拳復上！

　　了因力擋關東四俠，腦門中了柳先開的十指鋼環，隱隱作痛，不敢再行硬擋。朗月禪師又把酒浪噴來，了因大袖一揮，沙飛風起，把朗月禪師的酒浪激得四處飛濺，酒香撲鼻。關東四俠都吃了一驚，但了因既要分心防禦朗月禪師噴酒成練的獨門武功，又要閃避「萬里追風」柳先開的鋼環閃擊，在玄風快捷異常的亂披風劍法攻擊之下，還要應付陳元霸的大摔碑手，以一敵四，竟然處了下風！

　　方今明鬥得精疲力竭，自份必死，唐曉瀾突然撲到，挽了一個劍花，一招「天山飛雪」，凌空擊下，劍光閃閃，真如雪花飄舞，千點萬點，直灑下來，車辟邪把寶劍舞了一道銀虹，力擋開去。兩人都是使劍的高手，論功力，那是車辟邪要高得多，但論劍法，那卻是唐曉瀾遠為優勝。車辟邪逼得運用內力，以粘連激盪之法，來抵禦唐曉瀾絕妙的天山劍法。本來若以一敵一，時間一久，唐曉瀾不是車辟邪對手，但方今明得了幫手，精神陡振，以二敵一，也佔了上風！

　　這時兩邊人分成三處廝殺，十二指神偷陳德泰獨戰老奸巨滑的董巨川，董巨川接招試招，以八卦遊身掌中的盤龍繞步身法虛擊兩掌。八卦遊身掌以飄忽見稱，若非一流高手，必然給他耗盡氣力，露盡本門武功，給敵人以可乘機會，那知董巨川的老謀深算，卻恰恰著了陳德泰的道兒。原來陳德泰的真實武功，在董巨川唐曉瀾之下，但他綽號「神偷」，身手自然溜滑之極，加以他的輕功本領，亦自不凡，所以若非和他以內力相較，多半會懷疑他是一流高手，唐曉瀾昨日就是這樣領了厲害，以致失聲呼他「前輩」的。

　　董巨川虛擊兩掌，陳德泰作勢撲擊，其實也是虛招。董巨川用盤龍繞步的身法圍著他旋轉，陳德泰也是東一拳、西一掌，忽東忽西，滑似泥鰍。董巨川見他拳法雜亂無章，但身手卻靈敏到極，還以為是自己孤陋寡聞，看不出他的精妙拳術。誰知陳德泰乃是故弄玄虛，真是亂打一氣的。董巨川越打越驚，小心翼翼，試著逼近敵人，那知他過份小心，又著了陳德泰的道兒，陳德泰已看出他用的是虛招，看他逼近自己，陡然施展神偷絕技，在董巨川懷中一探，立即躍開，把手一揚，哈哈大笑！

　　董巨川側身一閃，把手一抄，將陳德泰打來的暗器接在手中。一看，竟然是他平日慣用的暗器透骨釘，一摸懷中，不由得毛骨悚然，自己的一匣廿四支透骨釘全都不見了。陳德泰手舞足蹈，歡喜跳躍，叫道：「董老賊，你的家當真少得可憐，就只是這一點破銅爛鐵嗎？」

　　董巨川心膽已寒，退後幾步，四面一看，只見了因在關東四俠圍攻之下，已顯處下風，車辟邪力敵唐曉瀾和方今明二人，也早已是優劣易勢，恨恨想道：「早知方今明這廝會約幫手，真該多帶幾個人來！」了因這時又中了柳先開一記鋼環，暴怒如雷，禪杖掄得呼呼風響，玄風道長趨閃遊鬥，朗月禪師不停的噴酒助戰，一大葫蘆酒都幾乎噴完，了因身上的袈裟千瘡百孔，也自有點驚心，董巨川叫道：「寶國禪師，他們以多為勝，就讓他們多活幾天吧！」了因大吼一聲，一杖把玄風的長劍隔開，拔步衝前，那料陳元霸在朗月禪師的酒浪掩護之下，趁著了因一杖打出尚未收回，餘勢已衰之際，突然奮起全力，雙手抱著禪杖，向下一按，玄風掌法乘隙即入，欺身一劍，距離既近，勢勁力足，了因內功雖高，左肘一縮一格，也被刺穿臂骨，血染衣裳。了因大喝一聲：「去。」禪杖一抖，將陳元霸彈上半空，幸在柳先開正自半空撲下，一抓抓著了陳元霸的衣領，定住了他的身形，雙雙落地，了因禪杖急奔，一杖向陳德泰掃去，杖風激盪，陳德泰身形不穩，險些給震倒，仗著身手溜滑，急避開去，董巨川心念一動，了因道：「快，咱們聯手衝下山去！」董巨川這時對陳德泰已是起疑，懷疑陳德泰未必有真實本領，但見了因受了劍傷，無心戀戰，將剛才接在手中的一枚透骨釘，猛向唐曉瀾擲去，叫道：「車統領，快走呀！」

　　車辟邪早想衝出，無奈唐曉瀾絆得甚緊，忽見唐曉瀾肩頭一縮，劍勢一緩，車辟邪大喜，趁勢一招「迴風舞柳」，寶劍一旋，「叮噹」一聲把唐曉瀾的劍絞得脫手飛去，唐曉瀾急著要搶回自己的寶劍，一時情急，左掌一推一拿，空手硬搶，車辟邪寶劍一旋，轉鋒下戮，劍尖舞動，看看就要刺入唐曉瀾小腹之中，方今明陡起一腳，正正踢在車辟邪腰胯之上，車辟邪哎喲一聲，跌在地上，唐曉瀾收勢不及，也跌了下來，恰恰壓著！車辟邪的身子，唐曉瀾左手叉喉，右手搶劍。方今明大叫道：「唐兄弟小心！」話未說完，車辟邪驀地一腿騰踢，唐曉瀾飛跌出數丈開外。唐曉瀾內力不如敵人，相近肉搏，險吃大虧！

　　方今明無暇顧敵，先行救友，把唐曉瀾扶起，唐曉瀾道：「不必顧我，你去追敵！」方今明一看，唐曉瀾只是膊骨脫臼，一駁便好，道：「好，我替你把劍搶回！」飛奔追去！

　　這時了因和董巨川走在最前，關東四俠和陳德泰緊跟在後，一路追出山谷。

　　車辟邪吃了方今明一腿，肋骨也自隱隱作痛。他頗為精靈，不和了因董巨川同一路逃，免受關東四俠威脅，獨個兒從斜刺奔出，方今明緊緊跟上，車辟邪輕功較了因稍好，抄偏旁小路，逃在最後，心中想道：我有寶劍在手，方今明不是我的對手，他離開大夥，獨自追來，只是自尋死路。過了一會，已逃出谷口，把了因等人拋後半里之遙。關東四俠中的柳先開輕功雖高，但他們必須四人聯手才能挫敗了因，所以柳先開也只能時不時向了因騷擾，邊走邊打，不敢追過了頭。關東四俠見了因受了劍傷，緊緊追趕，立心要在遊鬥之中，將他困死。

　　車辟邪逃出山谷，心中正自盤算，準備再逃出一段路程，就要回身對方今明痛下殺手。忽然眼睛一亮，迎面一個少女走來，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頭髮梳起兩個菱角，眼如秋水，臉泛桃花，生得真如玉女下凡，嬌小玲瓏，十分可愛！車辟邪雖在緊張逃命之時，也禁不住向她注視。這少女腰懸短劍，見車辟邪奔來，忽然喝道：「止步！」

　　車辟邪愕然停步，那少女道：「把劍拿來！」車辟邪笑道：「姑娘，你做什麼？」那少女身形突然飛起，罵道：「你這小賊，你不拿來姑娘自取了！」車辟邪輕功甚高，又不忍下手傷她，閃身躲避，左手一伸，待要將她手腕拿著，不料眼睛一花，那少女倏的從頭頂飛過，車辟邪突覺手中一輕，游龍寶劍已被那少女奪了過去！

　　車辟邪這一驚非同小可，這少女輕功竟然遠在他上！而且雖然說是自己本無敵意，防範不周，但這少女能在舉手之間，就把自己的手中寶劍搶去，這份武功也確是非同小可。

　　那少女搶了寶劍，攔住了車辟邪去路，劍鋒一指，喝道：「快說，你這把劍是從哪裏偷來的？」方今明已快追到背後，車辟邪背腹受敵，橫了心，倏的撲起，一拳向少女劈面打去，那少女道：「哼，你這小賊還要行兇。」寶劍一抖，迅逾追風，刷刷兩劍，左刺右腰「精促穴」，右刺左臂「曲池穴」，車辟邪彎腰轉步，施展全身本領才避開兩劍。少女也微露詫異之色，心想：師傅說我的武功已盡可闖蕩江湖，何以一出來便碰見這樣的強敵，兩劍都刺他不中？若然隨便碰見的人都有這樣本領，那今後可得更留神了。

　　車辟邪再避兩招，方今明已然趕到，見狀也是極為驚詫，正想幫那少女，那少女卻先喝道：「什麼人，不准上來！」方今明一愕止步，但見那少女一劍快似一劍，把車辟邪追得團團亂轉，劍法之妙，竟是生平僅見！方今明嘆了口氣，暗道：天下真多能人，這樣一個女孩子也有這麼高本領，自己以前目空四海，真是井底之蛙！正是：玉女試身手，劍法見雄奇。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姐妹花並開　張冠李戴　恩仇結難解　蒼狗白雲

　　本來論起武功，車辟邪和那少女各有擅長，若然各仗寶劍廝拼，那是半斤八兩。無奈車辟邪和方今明唐曉瀾拼鬥半日，氣力消耗許多；又吃了方今明一腿，閃展騰挪，受了影響；而且是空手搏鬥，處處都受那少女寶劍的威脅。鬥了三五十招，那少女喝聲：「著！」刷的一劍，將車辟邪肩肋骨刺穿！車辟邪也真了得，伏地一滾，騰身躍出數丈以外，方今明看得呆了，竟然忘了協助幫她擒人。

　　那少女一劍將車辟邪刺傷，反而吃了一驚，原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出手傷人，陡見劍尖帶血，手反軟了。就在這時，猛聽得有人大聲叫道：「琳丫頭，你跑到這裏幹嘛？」

　　那少女愕然不解，抬頭一望，沙塵滾滾，一大堆人殺奔過來，為首的本來是個和尚，手提禪杖，十分兇惡，喊聲就是他發出來的；可是轉眼之間，他背後的人，已紛紛衝上。那些追趕和尚的人，有高有矮，有道士也有和尚。一個瘦長漢子，追兩步便飛起身來，屈著十指，向那和尚光頭猛鑿；有一名道士，向那和尚虛刺兩劍，便搶著衝了出來，惡狠狠的向自己瞪眼。這少女看得十分納罕，只聽得這名道士大聲喝道：「喏，你這個野丫頭，快隨我回去！」

　　這少女正是馮瑛。她隨易蘭珠學了將近十年武功，已盡得天山劍法精髓，加以她又是幼年便習正宗內功，根底要比唐曉瀾好得多。輕身本領，更非唐曉瀾可比。易蘭珠晚年收徒，把她視為唯一傳人（唐曉瀾不過是掛名弟子），為了怕影響她學武的心情，並沒有將她慘痛的身世告訴給她。她只依稀記得幼年時曾在一個極大的宮殿中住過，那裏面有許許多多的人，易蘭珠便告訴她那是一個強盜窩，她便是在那裏長大後來給救出來的。另外她還記得一個「唐叔叔」，那個人也曾跟過師傅學劍，可是師傅說這個人不算她的徒弟，叫他們以叔侄相稱，這個「唐叔叔」在她十幾歲那年下山了。此外最熟的人便是天山南高峰的李伯母和「李哥哥」，她在武瓊瑤那裏住過一年，那個「李哥哥」比「唐叔叔」不過小幾年，不過比「唐叔叔」好玩得多。

　　馮瑛這時已十六歲了，下山還不到一月，易蘭珠叫他先去找唐叔叔，可是易蘭珠也不知唐曉瀾在那裏，因此又告訴她說有一個「呂四娘」和唐叔叔很要好，叫她到邙山獨臂神尼的墓旁大樹上留下字跡，說是自己已經下山，叫呂四娘見字後帶唐曉瀾來看她。易蘭珠心想江湖七俠在江湖上交遊廣闊，而江南七俠，每年總會有人上邙山掃墓，不管是那一位見了馮瑛的留字，都會通知呂四娘，而呂四娘也必然能找到她的。

　　易蘭珠又因為邙山距離陳留縣不遠，又吩咐她到了河南之後，可以到陳留縣年家的後花園中一看，並告訴她說後花園正中有一間書房，叫她到那間書房去細細搜查，看有什麼遺書沒有。原來那年鍾萬堂被雙魔所殺，易蘭珠恰巧經過那裏，和呂四娘等將雙魔及其同黨逐退，易蘭珠將鍾萬堂遺下的醫書劍訣收入囊中，準備將來交給無極派的傳人，當時因太過匆忙，沒有詳細檢視，後來才發現傅青主的遺著《金針度世》一書沒有帶出，這本書乃是傅青主一生心血，不但有精妙的醫理，還有無極派的內功秘奧。易蘭珠是傅青主後輩，傅青主生前對她很為愛護，所以易蘭珠想叫馮瑛把那本書搜查出來。這也是不讓前輩心血湮沒的一點心意。

　　就是這樣，馮瑛在朱仙鎮到陳留縣路上碰到了這一批人。首先碰到的是車辟邪，車辟邪手上拿著的正是唐曉瀾那把游龍寶劍。要知游龍斷玉二劍乃是天山之寶，唐曉瀾得了游龍劍，馮瑛得的是斷玉劍，兩柄劍均是百餘年前晦明禪師所煉，形式相似，只是長短不同，馮瑛一見便認得，所以才會硬搶了車辟邪的劍，並把他刺傷。

　　玄風道長見了馮瑛，誤以為她就是去年所見的馮琳，想起四弟受她毒刀所傷，想把她擒住，交給唐曉瀾處置。陳元霸也隨後趕到。馮瑛見玄風惡狠狠的瞪著她，心想：江湖上惡人真多，這班人沒來由的來欺負一個女孩子，真是可惡！只想師傅叫我下山之後要行俠仗義，鋤惡助善。這個惡道士，非給他一點厲害嘗嘗不可。玄風一拐打來，本想打掉她手中的游龍寶劍，然後再捉她，那料一拐奔前，寒光陡起，噹的一聲，火花蓬飛中，玄風左手鐵拐已經斷了一截！玄風「咦」了一聲，馮瑛反身一劍，斜刺過來，玄風還了一劍，剛剛出手，馮瑛已倏的變招，第二劍第三劍接連而至！玄風的「亂披風」劍法已以迅捷著稱，那料馮瑛的劍招比他還要快速，玄風仗著火候老到，解了三招，第四招馮瑛使出天山劍法的絕招，一招「流星穿月」，劍尖電也似的奔向玄風咽喉，玄風為了解這一招，逼得將劍橫封上去，只聽得又是「噹」的一聲，玄風手中的長劍又給截斷了！玄風大吃一驚，反身躍出！了因衝到，一杖向玄風當頭壓下，玄風急忙跳開，柳先開陳德泰等人紛紛湧上。

　　馮瑛見和尚打道士，心想道士是惡人，這和尚應該是好人了。那知了因見了馮瑛，也誤會她是馮琳，心想這馮琳乃是當今皇上所要的人，不能讓她再跑了，禪杖四圍一蕩，把陳德泰柳先開逼開，這班人原以玄風為首，玄風拐劍均斷，這班人不敢再逼近了因。了因見馮瑛手上拿的是游龍寶劍，心想這野丫頭真是無法無天，連車辟邪也刺傷了，禪杖一抖，突然向她掃去。

　　馮瑛誤以為了因是好人，那料他突然一杖掃來，馮瑛猝不及防，舉劍一擋，叮噹聲中，了因的禪杖雖然缺了一口，馮瑛的游龍寶劍卻已給他震得脫手飛去，董巨川躍上去搶，陳德泰身形迅疾，搶先半步，把寶劍抓到手中，董巨川大怒，暗運內力，一掌震去，陳德泰無法不應這招，翻掌一擋，董巨川大叫一聲，倒躍三丈，手掌流血！原來陳德泰賊公計狀元才，明知較量實力，不是董巨川對手，掌中暗挾了董巨川的一枚「透骨釘」，雙掌相交，釘頭上戳，透骨釘真個從掌心透過掌背！

　　陳德泰接了這掌，頓覺天旋地轉，朗月禪師急忙把他扯過，問道：「怎麼樣？」陳德泰背轉了臉，向袖口一吐，朗月禪師見袖口殷紅，知他受了內傷，所以要背轉臉吐入袖中，乃是怕敵人看見，急忙叫玄風道：「咱們走！」此時此際，玄風斷了兵器，陳德泰受了內傷，方今明己戰至力竭筋疲，其餘三人不是了因對手，而且還不知那少女是友是敵，玄風逼得把手一揮，六個人一齊撤走。

　　了因一杖把馮瑛手上的寶劍打飛，一抓抓去，那知馮瑛已拔出了斷玉劍，劍訣一領，一劍橫削，了因連忙縮手，衣袖已給割去一截。了因大怒，再起一杖，想把她的短劍照樣震開，馮瑛這次已領了乖，身形一起，劍尖在禪杖頭上一點，身子彈到半空，就在半空中舞起一朵劍花，凌空下擊！了因禪杖一立，迅往上戳，馮瑛側身一閃，連搶三招，了因禪杖舞了一個圓圈，把馮瑛逼出一丈開外。了因手舞禪杖，趕上前去，伸手又抓，那知馮瑛劍法精妙絕倫，了因杖勢一緩，她驟然從杖底鑽了過來，一劍刺到了因肋下，了因大驚，為了要解危招，拼著把她打死，杖身往外一掛，這一招乃是蕩魔杖法中的「崩」字訣，敗中求勝，勁道奇大，馮瑛見勢不好，劍尖和杖尖一接，身子又彈到半空。心想：這和尚好兇，我不是他的對手，再落下時，不向了因進擊，逕自展開絕頂輕功，向南逃走！

　　了因目瞪口呆，心道：罷了，罷了！這野丫頭從那裏學來的劍法，江湖上又一個「呂四娘」了。董巨川正在拔釘療毒，嘆口氣道：「咱們栽了。」了因見馮瑛身形，倏忽不見，道：這野丫頭輕功也比以前高得多。我們告訴年羹堯去。

　　了因和董巨川回到朱仙鎮，車辟邪也已逃回，三人進帳，才知年羹堯等得不耐煩，帶了幾名親兵，已回家去了。中軍還說，大帥要過兩天才回來和大軍一齊西征，轉告寶國禪師，他把方今明交給岳鍾琪處置。了因和董巨川只有苦笑。

　　年羹堯奪了允禵的兵權，又收服了車辟邪之後，十分得意。遙望家鄉，腦海中突然飄起馮琳的影子。

　　年羹堯屈指一算，馮琳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心想她該長得比以前高多了。想起自己少年得志，手握兵權，睥睨王侯，傲視卿相，人生至此，可算得是得意極了！唯一缺陷的是，還沒有一個稱心滿意的夫人。又想皇上雖然屬意馮琳，但他三宮六院，佳麗正多，我若捷足先登，先把馮琳弄到手中，他總不好意思和我爭奪。要知年羹堯此際，身份與前已大不相同，對允禛也不似以前那樣忌憚了。

　　年羹堯命令大軍在朱仙鎮外駐紮三天，除了要解決允禵之外，還想回家一轉，探問馮琳是否在他的家中。這日一早就寫了一封信，逼雙魔帶回家去給他父親，免得驟然回去，過於突兀，這也是年羹堯身為大將軍之後應有的「派頭」。雙魔性子雖野，但卻不似了因之傲，還服年羹堯管束，所以年羹堯暗中叫他替自己監視了因，今日又派遣他們送信。雙魔去後，年羹堯等到日上三竿，還未見了因他們回來，等得不耐煩，心想：這些小事交給岳鍾琪去辦好了，帶了幾個親兵，跨上駿馬，逕自回家。

　　馮瑛落荒而逃，見那兇和尚並不追來，反向回程走了，鬆了口氣，走上驛道，仍然逕去陳留。走到中午時分，聽得背後馬鈴叮噹，回頭一看，忽見兩個形容怪異的老頭，齜牙咧嘴，衝著自己直笑。馮瑛猛然想起，這兩個人好像在那兒見過似的。再一細想，這兩人乃是「強盜窩」裏的，自己幼時他們常常抱自己在那些大屋中間遊玩，那些屋子裏有很多左右怪怪的大佛像的。馮瑛記得起，雙魔卻記不起了，這乃是因為雙魔相貌奇特，馮瑛又是由他們抱回皇府，特別親近的原故。

　　雙魔一見馮瑛，喜出望外，薩天刺在馬背上一掠而起，大聲叫道：「琳兒，你這兩天跑到那裏去啊？隨我回去吧！」忽見馮瑛眼光怪異，圓鼓鼓的望著自己，驚道：「怎麼，你不認識我麼？」馮瑛罵道：「我認識你是強盜！」薩天刺大為生氣，斥道：「我們縱是強盜惡魔，對你也有養育之恩！」雙魔早年的確做過強盔，而且也知自己在江湖上有「魔頭」之稱，因此最恨人罵他們強盜惡魔，若非誤會她是馮琳，他們早已出手了。

　　那知薩天刺未曾出手，馮瑛已先動手，身形飛起，刷的一劍，迎面刺去！薩天刺身手迅疾，飄身一閃，剛剛避開，馮瑛第二劍第三劍跟蹤急刺，薩天刺連換幾種身法，始終避不開她，只覺馮瑛的劍尖在身前身後晃動。這還是因為薩天刺練過撲擊之技，身手溜滑，要不然早就被馮瑛刺中了！

　　薩天刺氣往上衝，大叫：「反了，反了！」薩天都叫道：「這丫頭既如此絕情，咱們還惜她作甚？」斜刺衝上，一掌劈下！

　　馮瑛見雙魔相貌兇惡，夾攻自己，大怒道：「好哇，你們這些狗強盜真可惡！」劍鋒一轉，薩天都蠻衝惡打，那料到馮瑛劍法如此精妙，急忙縮手，肩頭已中了一劍，薩天刺這時再也不能容忍，身形突起，十指忽伸，十指長甲向馮瑛驀地刺來，馮瑛見此怪狀，也吃一驚，回身疾刺，薩天刺展開貓鷹撲擊之技，抓、點、勾、撕，和馮瑛大戰起來！

　　薩天都銅皮鐵骨，中了一劍，不以為意，隨手在路旁拔起一株大樹，向馮瑛橫掃過去，馮瑛身法輕靈，一閃閃開。薩天刺右手抓她手腕，左手刺她面門，馮瑛見他來勢兇猛，連走巧招，薩天都打得性起，把樹幹貼地打來，掃她雙腿。這一來馮瑛為了防禦下盤，輕功打了折扣，薩天刺的貓鷹撲擊之技，非比尋常，而且兩兄弟配合得當，馮瑛劍法雖妙，亦是難奈他何。

　　馮瑛現在的武功本領大約相當於呂四娘當年下邙山之時，當年呂四娘可勝八臂神魔，但卻擋不住雙魔的合擊！馮瑛如今也是如此，而且她年紀比當年呂四娘下山之時還小，氣力更不如雙魔悠長。打了半個時辰，漸覺氣喘心跳，氣力不濟，想突圍逃走，雙魔纏得又緊，薩天刺叫道：「好個忘恩負義的丫頭，你趕快跪下叩頭認錯，我們或可饒你！」馮瑛悶聲不響突然劍把一翻，一劍刺到薩天刺腕脈，薩天刺猛然縮手，薩天都樹幹貼地掃來，馮瑛腳尖一點樹身，一個鷂子翻身，倒飛出去。薩天刺叫聲：「那裏走！」身形飛起，一抓抓下，那料馮瑛輕勁卓絕，在半空中身軀一屈，反手一劍，薩天刺猝不及防，脛骨中劍，手抓向前一插一推，馮瑛也被他指甲刺傷，乘他一推之勢，飄出五六丈外。

　　薩天都大叫一聲：「好哇！你這野丫頭膽敢傷害尊長！」舞動大樹，急急趕上，薩天刺中了一劍，幸在馮瑛空中進招，無從使力，這一劍傷得不重，扯下衣衫，包了傷口，忍痛追趕。

　　馮瑛跑了幾步，忽覺頭暈目眩，口中焦渴。要知薩天刺十指指甲都在毒蛇的毒液中浸過，若無解藥，十二個時辰之內，必死無疑，而且一用力毒發得越快。馮瑛不知所以，拔步飛奔，幾乎暈倒，試一止步，運氣抵禦，這才稍好一點。可是這麼一來，雙魔都已趕上，薩天刺狠狠說道：「你這絕情絕義的賤丫頭，現在死到臨頭，你還不認錯麼？」馮瑛「呸」了一聲，記起師傅的教訓：「縱教軀體成灰，不可求饒屈服。立定腳步，斷玉劍揚空一閃，罵道：「惡強盜，你再過來！」薩天刺怒道：「你中了我的毒爪，苦不求饒，必死無疑，難道你還不知道嗎？你再發橫，我們就坐在這裏看你毒發身亡，何必和你再打。」馮瑛大怒，衝上兩步，刷刷兩劍，先發攻勢！

　　薩天刺冷笑一聲，拉薩天都退後，馮瑛衝前幾步，又感目眩心跳，急忙定了定神，「呸」了一口，罵道：「不敢明刀明槍，暗地偷施毒爪，這只能算下三流的強盜！」薩天刺置之不理，薩天都卻忍耐不住，怒喝一聲，撲上前去，薩天刺叫道：「防她寶劍！」馮瑛驀然躍起刺下，薩天都一掌擊去，劈她不中，馮瑛手腕一翻，薩天都肩頭又中了一劍，薩天刺奸滑得多，在旁覷個正著，左手一勾，把馮瑛寶劍搶過，順手一推，將她推跌地上。

　　薩天都連中兩劍，氣極恨極，翻身躍起，踏步上前，薩天刺道：「讓她自己求饒！」薩天都怒道：「你饒她我不饒她！」握拳衝上，薩天刺知道他的脾氣一發不可收拾，伸手一攔，正想設法勸阻，忽聽得背後馬鈴叮噹，塵頭大起，年羹堯帶領幾名親兵策馬飛來，高聲叫道：「你們做什麼？」

　　薩天都憤然說道：「這野丫頭不知好壞，將我刺了兩劍！」馮瑛這時已暈在地上，年羹堯心內暗驚，但卻不露形色，問道：「你們怎麼碰到她的？」薩天刺將情形說了，年羹堯暗道：還好，不是在我家中碰著的，但馮琳這丫頭最鬼靈精，為何碰見這兩個傢伙也不避？薩天都道：「這丫頭無情無義，稟大帥，我可要把她斃了！」年羹堯雙眼一翻，冷冷說道：「將來皇上要人，誰敢擔這關係？」薩天都乃是魯莽匹夫，聞言一窒，年羹堯道：「天刺，你將解藥給我。」薩天刺摸出解藥，道：「大帥，我們兄弟願負責押她上京。」年羹堯不答，接過解藥，急忙給馮瑛內服外敷，解藥極其靈驗，過了片刻，馮瑛悠然醒轉，見雙魔旁立，一個年少將軍蹲在自己身旁。馮瑛大為驚詫，年羹堯道：「琳妹，你養養神。」馮瑛心道：「今天不知撞了什麼？有人罵我野丫頭，又有人叫我琳妹妹。」見這少年將軍頗為和善，定了定神，索性趺坐地上，暗運內力，過了片刻，氣達重梢，一躍而起。薩天都瞪眼罵道：「野丫頭，你這回服了吧？」薩天刺道：「弟弟，不要嚇她！」年羹堯道：「拾起你的寶劍，跟我回去吧！」馮瑛將斷玉劍插回，向年羹堯施了一禮，道：「多謝你救命之恩。」身形突起，施展絕頂輕功，跳下道旁田野，絕塵而去！年羹堯道：「快追！」率親兵追去。雙魔也隨著追趕，但轉眼之間，馮瑛已跑過幾十片旱田，跳上山上，馬兒上山不便，雙魔輕功又遠不及她，眼光光的看她隱沒在山林之內，沒了蹤跡。

　　薩天都道：「這丫頭絕情絕義，連我們都不認了，不要望她再回來了。」年羹堯默然不語，過了許久，才道：「以後再理她吧。」帶領親兵，重回驛道，傍晚時分，到了家中。

　　年遐齡見兒子回家，十分高興，拉手問長問短，年羹堯屏退左右，悄聲問道：「有這樣的一個孩子，來了沒有？」將馮琳相貌說了。年遐齡道：「來了大半年啦，拿著你的信物，捎了你的口信來的。」年羹堯道：「幾時走的？」年遐齡道：「誰說她走了？午間我還派人送燕窩給她呢。你媽媽很喜歡她。可是這個小姑娘脾氣很怪，不肯和我們同住，要獨自住那個大花園裏，就住在你師傅以前住的那間房間呢！她又不肯要人服侍，我們只好每天送食物給她，就像以前對你師傅一樣。」年羹堯道：「是我要她這樣的。」年遐齡道：「她是你看中的媳婦兒嗎？」年羹堯極之奇怪，心想：午間時分，她正在和雙魔大打，怎能又在家內吃燕窩？不答父親的話，匆匆趕去花園，年遐齡以為兒子害臊，一笑回房。

　　年羹堯進入花園，但見滿園花草，壁倒牆坍，想是師傅死後，父親心傷，也就不願打理這個園子了。行了一陣，忽聞臘梅飄香，數百樹梅花把自己以前和師傅住的那間房子圍得花團錦繡，走去一看，每珠梅花都經過細心栽剪，想是馮琳的心血無疑。走入花徑，但見石階光潔，屋宇無塵，和外面荒廢的景象大不相同，年羹堯輕輕推門進去，見書房尚透出燈光，年羹堯輕敲兩敲，裏面馮琳問道：「誰呀？這麼晚我不要東西吃了！」年羹堯笑了一笑，突然推門進去。忽見馮琳坐在房中，帶著驚慌的神情，正在推開一本書本！正是：撲朔迷離甚，姐妹費疑猜。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無意發藏書　坐行夢夢　有心求伴侶　誤會重重

　　馮琳自那日撇開了李治之後，來到年家，交出了年羹堯的信物之後，住到那個大園子裏。園子已經荒廢多年，年遐齡本不敢讓她去住，馮琳微笑顯了一手武功，隨手拾起一顆小石，將庭院中一棵槐樹上的鳥兒打落，年遐齡想起自己兒子的許多異事，又見了她的本領，心想這小姑娘既然是兒子叫來的，必然大有來歷，稍事打掃之後，就由她搬進以前鍾萬堂住過的那間書房。

　　馮琳走進荒園，只覺心神動盪，到了書房之後，更覺這個地方好像來過一般。苦苦思索，卻是想不起來。年羹堯要她住到花園裏去，原有很深的用意。因為馮琳吃了允禛的迷藥，失掉記憶，對進皇府之前的舊事，再也記不起來。因此年羹堯想讓她住在舊時住過的地方，好觸發她的思想，恢復她的記憶。

　　可是馮琳失掉記憶已有多年，雖覺這園子地方好熟，仍然想不起來，住了幾天，園子的每個角落都走到了，恍惚記起，這些地方，都是自己舊遊之地。可是自己什麼時候到過這個園子，卻記不起了。再轉念一想：自己和年羹堯是最近才認識的，怎麼會到過他的家中？心中疑慮不定，過了半個多月，心中才漸漸安靜下來。

　　一晚，馮琳在園子裏徘徊，苦苦思索，忽見牆頭上黑影一晃，先後有兩個人跳了進來。

　　馮琳一看，見這兩人身法雖頗矯捷，輕功卻非上乘，她掌心本己暗扣兩柄餵毒飛刀，待要發出，轉念一想，卻又止住。只聽得前頭那人道：「這裏就是鍾萬堂生前的地方了，咦，怎麼房間裏有燈光？」他的同伴道：「難道那女娃子還在這裏？」前面那人笑道：「絕對不會。我確實打探清楚，就在鍾萬堂死的那天，他已被雙魔抱進皇府去了。」馮琳聽得「鍾萬堂」三字，心頭又是一震，心想怎麼這個名字好熟！後面那個夜行人又道：「莫非年羹堯留有人看守？」他同伴道：「年羹堯現在北京，忙著替允禛奪位，他那裏還有閒心顧著這個園子。」後面那人道：「年羹堯詭計多端，不可不防。」兩人悄悄商議一陣，各自取出一個形如鶴嘴似的東西，走到窗子下面，馮琳也不知道他們幹些什麼。過了一會，兩人推門進去。馮琳悄悄的從花樹叢中鑽了出來，身形一起，飛上屋簷，用個「珍珠倒捲簾」的姿勢，雙足勾著屋簷，悄悄向下張望。

　　屋內的那兩個夜行人面面相覷，好像甚為惶惑。原來他們以為屋內有人，所以用那形如鶴嘴似的東西，把「雞鳴五鼓返魂香」噴入裏面，不料一到屋內，卻發現杳無一人，這乃是夜行人的大忌，不禁慌了。一人再躍出外面，四面張看，馮琳縮在簷脊，那人張望一回，回到屋內，道：「奇了，真沒有人。」他的同伴道：「不管它有沒有人，咱們快搜。」兩人翻箱倒筐，看見馮琳的衣裳，十分奇怪。一人道：「難道鄺師叔那個外孫女兒又回來了？」另一人道：「她在皇府裏住得好好的，怎會回來，別胡猜吧。」繼續搜查，用刀劍鐵鑿，在牆壁地上亂刺亂插。馮琳看得好生納罕。心道：難道這裏埋有什麼重寶不成？過了一會，兩人將她睡的那張大床也搬過一邊，在床底搜探，又用鐵鑿挖土，忽聞得金屬相觸之聲，一人道：「找著了！」挖出一個鐵匣，左弄右弄，卻弄不開。同伴道：「拿回去再設法吧。」先前那人道：「不知裏面藏的是不是那本書，若然不是，豈不白白辛苦一趟。」摸出一柄緬刀，道：「待我把這鐵匣斬開。」他的同伴道：「當心點，可不要弄壞匣中藏書。」話聲未停，先前那人已一刀劈下，驀地裏火星蓬飛，鐵匣一開，兩柄飛刀電射而出，那人猝不及防，給飛刀射中心窩，慘叫一聲，當場倒地。另一人閃過一邊，過了一會，見無異狀，再上前去，將匣裏的書拿了出來，看了一看放入懷內，大喜笑道：「終算找著了。」把屍首踢過一邊，道：「師哥，明年今日，我替你做週年祭。書已找到，你在九泉之下，也當瞑目了。」反身走出屋子。馮琳心道：這人好壞，叫他也吃一刀。那人剛剛走出屋子，給馮琳一口飛刀，也正正插中心窩，倒地慘叫，片刻之後，也隨著他的師兄到黃泉路去。馮琳跳了下來，先掏出那一本書，只見封面寫著「金針度世」四字。又進屋內拾起那鐵匣中射出的兩柄飛刀，看了一看，不覺大吃一驚！

　　那兩柄飛刀的形式和自己的完全一樣，馮琳再察看那兩人的傷口，中毒的微象也相同，又驚又疑，心想：韓伯伯說我所用的餵毒飛刀乃是獨門暗器，江湖之上，無人會使，何以這鐵匣中所射出的飛刀，和我的完全同一家數？

　　原來馮琳自小跟隨鍾萬堂，學成了奪命神刀的絕技，被雙魔抱進皇府之後，本性雖然迷失，小時所學過的武藝，卻未忘記，她那一匣二十四把毒刀，也仍帶在身邊。四皇府中高手如雲，馮琳因得他們喜愛，每人都傳她武藝；其中韓重山乃是使暗器的高手，見了她的飛刀，便知是傅青主這一派的真傳，韓重山拿了她的飛刀，細心研究，不消幾天，連淬煉飛刀的毒藥，也研究出了。但韓重山自己是一派宗祖，不願使用別派的暗器，所以只傳了馮琳淬煉飛刀的方法和配製解藥，並指點她的手法，自己卻不使用。鍾萬堂死後，無極派沒有傳人，年羹堯雖也學得幾成，但以年羹堯的身份，自然不會再在江湖行走，所以韓重山才會對她說那一番話。馮琳也以為飛刀之技是出於韓重山所傳，根本記不起有個「鍾萬堂」了。

　　馮琳想來想去，想不明白，只好把那兩個屍首悄悄埋了。收拾好房間之後，展開那鐵匣中的藏書一看，又吃一驚，吃驚之後，又不禁喜出望外！

　　這本書分上下二卷，上卷共十三篇，前三篇是內功竅要，後十篇則是拳經劍訣。下卷十二篇全是醫書。馮琳先看拳經劍訣，覺得有些手法還不及自己所學的厲害，但再看前三篇時，則覺其中深藏奧義，精妙無窮。馮琳本來從李治那兒，學了一些修練內功之法，可是因為李治本人尚未達到爐火純青之境，有許多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且又是出於口授，東鱗西爪，有如一盤散珠，串不起來。看了書後，頓覺脈絡分明，以前所學的，非但能用書中之理一以貫之，而且悟了許多精義。要知傅青主乃是內家正宗，武功雖然不及白髮魔女的辛辣，但照他的方法修習內功，比起白髮魔女這一派來，卻要事半功倍。

　　馮琳天資穎悟，自此在花園的靜室裏依書修練，過了半年，進境神速。連書中的拳經劍訣，也全學了。這一日偶而翻閱下卷，馮琳本不耐煩閱讀醫書，翻了十多廿頁，忽見其中載有醫治迷失記憶的方法，看了半天，看不明白。原來這乃是傅青主當年為桂仲明的「離魂症」所作的一個醫案，傅青主精心研究醫學，當年桂仲明之病，雖然是靠冒浣蓮之力治好，其中經過，得意外之助頗多（桂仲明之怪病，事見拙著《七劍下天山》）。傅青主心想治病不能全憑巧合，因此殫精竭智，想出了醫治這一類「離魂」怪症的方法，所用的方法大致相當於近代的催眠術，馮琳毫無醫學基礎，所以看不明白。

　　馮琳雖然看不明白，但卻因此有所觸發。心想，自己對幼年之事，每每想不起來，問那些叔伯，也是語焉不詳，而且各人所言，頗有差異，莫非自己也患有這種「離魂」的怪症。這樣看來，這本書倒大有用處呢！隨手翻閱下去，翻到最末一頁，忽見有幾行寫道：「字諭羹堯徒兒：此書乃你傅祖師一生心血，你當珍而藏之，並憑此書為據，接掌無極派門戶，鍾萬堂。」原來鍾萬堂生前，耗盡心血，把年羹堯訓練成文武全才，本意就是想他繼承無極派的衣缽，不過因為年羹堯還未長大成人（鍾死時年羹堯方十四歲），所以沒有將這本書傳給他。鍾萬堂為了預防給仇家突然所害，在書後留下那幾行字，原有當作遺囑的用意。後來鍾萬堂果真被雙魔所害，臨死之時，發現年羹堯竟是個心術極壞，背師叛道之人，這本書的藏處，也就沒有告訴他了。

　　馮琳看了這幾行字後，才知道鍾萬堂是年羹堯的師傅，不覺將一些事情聯想起來，想道：這鍾萬堂不知是什麼人，但他鐵匣中的飛刀和我所用的一模一樣，想必和我有點關聯的了。但聽那兩個偷書賊所言，鍾萬堂此人已經死去，看來只好問年羹堯了。這一晚，馮琳對卷凝思，想到深夜，直到年羹堯來了，她才驚起。

　　年羹堯推門進去，忽見馮琳坐在房中，正在推開一本書，怔了一怔，笑道：「這麼晚了，你還未睡嗎？看的是什麼書呀？」馮琳突然想起，這本書是鍾萬堂留給年羹堯的，若然給他看見，豈不是要送回給他？馮琳心中不捨，年羹堯伸過頭來，馮琳將書一捲，放入懷中，道：「你這人真是，進來也不先叫一聲。」馮琳淺笑輕顰，年羹堯看得癡了。問道：「你的傷全好了嗎？」馮琳愕然不語，道：「你說什麼？」年羹堯道：「你的功夫俊極了，比以前高明得多啦！──」馮琳凜然一驚，心道：莫非他已知我得了這本寶書。年羹堯繼道：「八臂神魔的毒爪厲害非常，你服了解藥之後半個時辰就行動如常，真真難得！看你現在的面色，簡直像沒事人一樣。」馮琳奇道：「我幾時受傷了？」年羹堯笑道：「你這小淘氣，和我開什麼玩笑。你不想見雙魔，我已把他們支開了。」馮琳莫名其妙，道：「你到底說些什麼，我一點也不明白！」年羹堯道：「你今日午間和誰打架來了？」馮琳奇道：「我來了大半年，未曾出過園子，幾時和人打架來了？」年羹堯見她神情，不似說笑，不禁大奇，再追問道：「你今日整整一日都在這房子裏嗎？」馮琳道：「我騙你做什麼？」年羹堯睜大了眼，道：「我今日分明見著你嘛！」馮琳見他怪樣，噗嗤一笑，道：「你見著鬼啦！」停了一停，忽道：「別說這些鬼話啦，我問你，鍾萬堂是你的師傅，是嗎？」年羹堯雙眼一翻，道：「唔，怎麼樣？」馮琳突然把手一揚，一柄飛刀向年羹堯迎面飛去。

　　年羹堯大吃一驚，伸手把飛刀接著，喝道：「你幹什麼？」馮琳嘻嘻笑道：「你接飛刀的手法和我一樣。」年羹堯心道：「我和你同出一師傳授，怎會不一樣。」說道：「原來你是試我來了。」馮琳道：「那日我瞧不清楚你的手法，所以再試一次。」年羹堯道：「你試這個幹嘛？」馮琳手托香腮，盯著年羹堯眼睛，又笑道：「你這個園子我好像來過似的？」年羹堯心中一跳，馮琳又道：「我和你好像也是以前相識似的？怎麼他們一點也不告訴我呢？」年羹堯本性多疑，心念一動，想道：「這個野丫頭精靈極了，她以前的說話不可全信。若然她不是和皇上鬧翻，而是皇上派來試探我的，那可糟了。」馮琳見年羹堯眼珠轉來轉去，笑道：「你怎麼不說話啊？」年羹堯道：「你怎會知道我師傅的名字？」這回轉到馮琳一怔，一時間答不出話來。馮琳捨不得那本書，勢不能說是從那本書上鍾萬堂所留的遺言知道的。年羹堯把她尷尬的神情看在眼內，越發起疑。想道：「若不是皇府的人告訴她，就是江湖上的人物告訴她了。她逃了出來已近一年，不知和什麼人物來往，這層也不可不防。」馮琳眉頭一皺，笑道：「你這人怎麼如此多疑，你年大將軍聲名顯赫，你的事情，自然很多人知道的了。」年羹堯道：「到底是誰告訴你的？」馮琳道：「我是聽路人閒談知道的。怎知那些人名字？」馮琳自以為這番話說得很為得體，殊不知又觸了年羹堯之忌，年羹堯從鍾萬堂習技，其事甚秘，路人怎會知道，年羹堯哈哈一笑，道：「你幾時學會騙人的？」馮琳道：「誰騙你啊？我問你的話你理也不理，卻反過來盤問我，哼，我不和你好了！」年羹堯給她一逗，心癢癢的，拿不準她這天真無邪的神情是否假裝，道：「好，你坐下來，我問你，你的飛刀是誰教的？」馮琳道：「是韓重山伯伯教的。」年羹堯搖搖頭：「不是！」馮琳道：「那麼是誰教的？」年羹堯正想說話，忽聽得外面似有聲響，急呼聲說道：「快躲起來，待我看是誰來了？」馮琳搶一個鬼臉，躲到床後，年羹堯打開書房門一瞧，忽見了因手提禪杖，大踏步走來。

　　原來了因和董巨川鎩羽而歸之後，聽得年羹堯回了老家，了因等五人出宮之時，允禛曾有密旨，要他們暗中監視年羹堯。了因倚老賣老，素來不把年羹堯看在眼內，這時又恨年羹堯不等他們，和董巨川商量道：「小年要我們替他賣命，他卻回家享福，咱們找他去。」董巨川城府甚深，笑道：「他是三軍主帥，我們沒有他的召喚，又無緊要事情，怎好找他？」了因道：「告訴他，我們捉不到那個方今明，卻碰著了那個野丫頭，這些事情不緊要嗎？」董巨川搖搖頭道：「這些都是小事。」了因雙眼一翻，道：「好，你不去我去！我們領有皇上密旨，又非他的下屬，怕他什麼？」提了禪杖，連夜闖到陳留。

　　年羹堯見是了因，吃了一驚，問道：「寶國禪師，何以深夜到來？」了因張眼四望，道：「小年，你和誰說話？」年羹堯道：「我在房裏讀書，你聽錯了。」了因道：「這間房就是鍾萬堂以前住的嗎？」年羹堯道：「不錯。」了因道：「雅致極了，好，我們進去坐坐。」不待年羹堯答話，逕自推門進去。

　　年羹堯心中罵道：「你這禿驢，慢慢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心中慍怒，面上卻絲毫不露，陪笑說道：「禪師賞光，那好極了。」跟著了因進去。了因坐下來深深呼吸，笑道：「好香，像是小姐的閨房。」年羹堯道：「大師說笑了！」了因賊忒忒的四面張看，道：「繡花的枕頭，大紅的被褥，哦，你回家秘密完婚，連我們也不告訴，該當何罪？」年羹堯道：「家母對我自小溺愛，我是獨子，他怕我長不大，聽一些三姑六婆的說話，把我當女兒看待，床鋪被褥，都是女孩兒家用的，說這樣可以化解災殃，真真可笑極了。」那時民間風俗，把獨子當女兒養大的非常之多。了因將信將疑，突然走到床前，輕搖床柱，年羹堯大吃一驚，了因笑道：「這張床也造得好精巧。我真想在這裏睡一覺。」年羹堯本以為馮琳定被發現，那知了因搖了幾搖，帳後一點聲息都沒有。

　　年羹堯好生奇怪，想道：「這鬼丫頭怎麼躲藏得這樣好？」了因把禪杖一頓，坐在床上。年羹堯道：「我家中另有客房，不敢委屈大師住在這裏。」說時面色已變。了因哈哈笑道：「我是個野和尚，和你說說笑話，休怪休怪！」年羹堯到底是三軍主帥，了因不敢過於放肆。搭訕笑道：「我碰著那個野丫頭了。她的武功比前高明得多，你說奇也不奇！」年羹堯又是一怔，道：「你也碰到她了？」了因道：「還有誰碰到她嗎？」年羹堯道：「薩家兄弟吃了她的大虧。」當下兩人各把日間所遇的事說了。年羹堯面色一端，道：「方今明捉不到，這事可要告訴皇上。」展開紙筆！作勢要寫奏摺，了因不通文墨，最不耐煩看人讀書寫字，道：「好哇，小年，你寫奏摺，要我在這裏侍候你嗎？」年羹堯巴不得他這樣說，忙道：「我帶你到那裏大屋去。叫兩個歌妓好好陪你。」年家是河南首富，家中歌妓，頗有名氣，了因哈哈笑道：「這樣還夠朋友。」年羹堯將了因帶出荒園，把管家叫來，吩咐他好好招待了因。然後，又一個人回到書房。

　　書房中燈光搖曳不定，年羹堯悄悄推開房門，樑上突然跳下一人，年羹堯道：「你這小淘氣和我開什麼玩笑。」跳下來的少女拔劍待刺，見來的是年羹堯，忽又縮手。年羹堯道：「剛才我和了因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嗎？了因也碰到你了，你還說你今天未出過這個房子！」那少女道：「誰是了因？」年羹堯道：「你裝什麼蒜，寶國禪師你都不認得嗎？」那少女若有所悟，道：「是那個手提禪杖又胖又兇的和尚嗎？」

　　年羹堯哈哈笑道：「你真會說笑，你這話若教了因聞知，怕不把他氣死！現在你認了吧？你是不是今日先碰見了因，後來才碰到雙魔的？」年羹堯剛才在房中和了因各說今日之事，原意就是想叫馮琳聽見，看看她的反應如何？那少女似乎頗為疑惑，道：「哦，原來那個胖和尚就是了因？我非但碰見他，還和他交手來了，怎麼樣？」年羹堯大喜道：「你到底說真話了。那麼我也告訴你真話吧，你的飛刀不是韓重山教的，是鍾萬堂教的，我和你雖非兄妹，和兄妹也差不多。」說著，用手拉那少女，不料那少女衣袖一揮，「啪」的一聲，打在年羹堯臉上。斥道：「嘻皮笑臉，動手動腳，想找死嗎？」年羹堯愕然說道：「你怎麼啦？裝出這個兇樣給誰看呀？」那少女寶劍一晃，斥道：「你是年羹堯，是不是？」年羹堯道：「我的好姑娘，這裏可不是戲台呀！」那少女道：「你今日曾逼那個魔頭給我解藥，念在這點情面，可以饒你不死！傅青主的書呢？快拿來給我。」年羹堯道：「什麼書呀？」那少女道：「你裝什麼蒜？不是你把書搜去了，為什麼我遍找不見。」年羹堯心念一動，道：「就是你剛才看的那本書嗎？哈，哈，哼！」心道：「原來我師祖的拳經劍訣是你拿去了，你的來歷我也全明白了，卻將我戲耍。」一手抓去，那少女橫肘一撞，一個肘捶，把年羹堯撞得倒退兩步，刷的一劍刺去，年羹堯虎吼一聲，順手把一張椅子端起，迎著寶劍一擋，那少女劍招一發忽收，道：「恩怨分明，我不殺你！」腳尖一點，穿窗飛出。

　　年羹堯大怒，衝出書房，將她攔截，那少女對園中路徑不熟，給他抄小路截著。年羹堯拔出允禛所賜的尚方寶劍，道：「你這丫頭無情無義，你是聽誰的差遣，到這裏臥底來了。」那少女道：「哈，我饒了你，你還不讓我走！」劍訣一領，一招「春風拂柳」，向年羹堯胸口便刺！

　　這少女不是馮琳，卻是馮瑛，她下山之時，易蘭珠吩咐她趁上邙山之便，可到陳留年家搜尋傅青主的遺書。她不知日間碰到的少年將軍便是年羹堯，逃脫之後，養好精神，到了晚間，便施展絕頂輕功，偷偷來到年家，摸進荒園。她進來時，恰值年羹堯送了因出來，所以雙方都沒發現。

　　馮瑛進了房子，見燈花吐豔，錦幄猶溫，分明是女孩子的閨房，而且房間的主人好像是剛走未久。大為奇怪。四處搜索，都找不到師傅所說的那一本書，搜來搜去，搜到帳後，偶然觸動機關，牆上一道暗門倏然打開。馮瑛心想：這房間裏古怪真多。走進暗門，但覺縷縷幽香，直撲鼻端，好似有人在這裏藏過，馮瑛打亮火石，在夾牆裏細細搜索，仍是找不到那本書，但卻發現那另一端的暗門，可以通到外面。

　　原來這複壁暗門，乃是鍾萬堂當日為躲避仇家，暗中營造的。後來被馮琳發現，年羹堯卻不知道，當了因進來之時，馮琳已悄悄的從暗門溜走。

　　馮瑛在複壁中搜不到傅青主遺書，回到房間，恰巧碰著年羹堯回來。馮瑛早聽得師傅說過年羹堯是個叛國梟雄，本待將他一劍刺死，無奈他日間救過自己性命，所以手下留情，只圖逃脫便算。

　　年羹堯卻誤會她是馮琳，不知好歹，仍然緊緊追來。馮瑛給他逗得發了脾氣，展出絕妙的天山劍法，把年羹堯殺得手忙腳亂！

　　但年羹堯自幼得鍾萬堂傳授，又得少林三老的指點，武功亦非泛泛，雖然不是馮瑛對手，但鬥了三五十招，仍然未曾落敗。

　　馮瑛不願久戰，連進幾招，把年羹堯逼退之後，轉身便走。年羹堯對馮琳雖然有意，但此時此際，見馮瑛對他連下殺手，已起了絕大的疑心，懷疑她若不是允禛派來試探自己，便是已和自己的仇家結成一路，二者必居其一。因此必欲得而甘心，恃著自己熟悉園中道路，一路攔截和她遊鬥。抽空還發出兩枝告急的響箭，想把雙魔招來！

　　花園甚為廣闊，兩人一路遊鬥，翻過了幾座假山，直打到了花園的西北角上。就在這時，忽聽得東邊也傳出了叱吒廝殺之聲，年羹堯一怔，繼而一想，莫非是自己手下的武士，發現了她的同黨，也打起來了。於是越發不肯罷手，一面緊緊纏鬥，一面高聲叫道：「來人呀！」

　　馮瑛大怒，斥道：「你真是不知好歹！」斷玉劍揚空一閃，一招「大漠流沙」，驟下殺手。劍光閃爍，沙飛風起，年羹堯奮力擋了一劍，只聽得「喀嚓」一聲，火花飛濺，自己的尚方寶劍，竟然缺了一口。馮瑛趁他劍法慌亂，又是一招「大海揚波」，劍光飛灑中，年羹堯肩頭中了一劍，忽見一條黑影如飛撲來，年羹堯叫道：「快把那野丫頭拿住！」馮瑛已躍上牆頭，跳出園外。

　　來的是個長身玉立的少年，冷笑問道：「那個野丫頭呢？」年羹堯把手朝外一指，淡月疏星之下，驀然發現這人不是自己帳下的武士，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已刷的一劍刺來，年羹堯大吃一驚，肩頭一縮，使出無極劍法中的「一羽千鈞」招數，意圖以柔剋剛，連消帶打，那料敵人劍法奇詭辛辣，劍勢明明向左，不知怎的，卻倏然向右，年羹堯飛身閃躍中，陡覺頂心一涼，頭髮已被割斷一綹！

　　這人正是李治。他自從那日得武成化救醒之後，對馮琳在危急之時捨他而去，甚為不解。見她留下解藥，心中始稍稍寬慰。想道：「瑛妹」下山之後，性情雖然大變，卻還不是寡情絕義之人，看她留下解藥，便可知道。因此，尋她之念越急。

　　武成化雖然是他舅舅，但因並不住在天山，與馮瑛見面不多，因此對她的性格，也就不很熟悉。聽甥兒語氣，顯然對馮瑛情有所鍾，嘆氣勸李治道：「那女娃兒雖然是易女俠的心愛徒兒，面貌武功都是上上之選，但察她人品，卻不敢恭維。她雖然給你留下解藥，但在危險之中，捨棄至交好友，那卻是武林中最不齒之事。」想了一想又道：「何況和你同行的那個女孩子，是否馮瑛，尚未可知。看她留下的解藥，名貴之極，卻非天山所產。」李治笑道：「除非世上有兩個馮瑛，要不然就定不會錯！」又道：「舅舅以大義責她，道理當然不錯。可是她到底還是個孩子呢！心性未定，易為外物所誘，舅舅你是她的長輩，教誨之責，你也應當擔負。」武成化見甥兒極力為她辯解，也就不再提了。

　　這日他們適巧來到陳留。武成化想起：無極派的嫡系傳人，傅青主的徒孫鍾萬堂曾在年家教書，聽易蘭珠說鍾萬堂的遺骨便埋在園中。我和鍾萬堂雖然未見過面，但我曾得傅青主傳過幾手絕技，和無極派甚有淵源，既到此地，理應當祭掃他的墳墓。於是和李治趁著夜深時分，也悄悄溜入荒園。

　　花園當中，書房裏的燈光透出碧紗窗外，武成化道：「咦，這裏有人！」李治道：「這個花園也造得怪，孤零零的只有這麼一間房子。」武成化道：「我聽得易女俠說過，鍾萬堂死後，她打聽得年家已把這花園封了。怎麼又有人住在這裏？」兩舅甥躡手躡腳，輕輕的跑過去看。忽聽得書房中哈哈狂笑，有聲喝道：「哈哈，小年，你回來了嗎？你做得好事呀！」門開處一個胖和尚跳了出來，卻是了因。

　　原來了因此人，雖然一向莽撞，有勇無謀，這回卻是粗中有細。年羹堯把他帶出園子，交給管家招待之後。他忽然想起今晚之事，疑點甚多。按說若然是自小給人當女兒養大，成人之後，必然多少帶點女孩兒家的氣味。但年羹堯氣宇軒昂，做事決斷。何曾有半點女孩子氣？

　　了因心有所疑，顧不得貪歡享樂。管家將他帶進一間華麗的客房，笑道：「大師，你稍歇會兒，我叫兩個歌妓陪你。」了因忽道：「且慢。」管家停了下來，道：「大師有何吩咐？」了因道：「你家的小主人是獨子，自小一定很受雙親寵愛的了？」管家笑道：「這個自然。」心中暗道：這和尚何以會問這些話？了因道：「你們鄉下的風俗，獨生兒子，多半被父母作為女兒顧養，是嗎？」管家笑道：「是有這樣的風俗，可是我家的小主人卻與眾不同，他自小頑皮到極，最愛和人打架。你想，他怎肯給父母當女兒打扮？」了因聽了，半晌不語。過了一陣，說道：「我不想要歌妓來陪了，日間來的那兩位形容古怪的老人，還在府上嗎？」管家回道：「在。」了因道：「我想和他們一見。煩你對他們說，寶國禪師有請。」

　　管家知道他們乃是同伴，毫不疑心，果然去請雙魔。心中還想：主人說這個和尚貪酒好色，想來是誇大其辭的了。

　　雙魔未睡，聽說了因在此，急忙來見。了因屏退管家，對雙魔道：「主公（指允禛）叫我們監視小年，我們都以為小年忠心可靠。殊不知我今晚卻發現他有欺君罔上之事。」雙魔驚問所以，了因將年羹堯騙他的事說了。說道：「他的房中定有古怪。我們再去搜他一搜如何？」了因以為雙魔必然答應，卻不料雙魔兩位在了因哈布陀諸人之下，了因又極傲慢，他們久已不甘。年羹堯看出他們和了因之間頗有芥蒂，早已用恩結了他們。雙魔聽了了因的話，齊聲說道：「這點小事，也算不得是欺君呀！他到底是三軍主帥，豈可對他無禮。」了因大怒，道：「好吧，你們不去，我若搜出什麼證據，稟告皇上之時，你們也有干連。」八臂神魔薩天刺比較老成練達，拉了弟弟一把，道：「既然寶國禪師有命，我們豈敢不遵，請禪師先去，我們兄弟，隨後就來。」薩天刺用心是想看風使舵，了因見他們既肯答應，也就不為已甚，由得讓他們在後面把風。

　　了因再到書房之時，正是年羹堯將馮瑛追到園子西角的時候。花園廣闊，三人並未碰頭。了因雖隱隱聽得西北角上有兵刀碰擊之聲，但想起機會稍縱即逝，便一心搜索。一搜便搜出了馮琳日常所穿的衣服，心中冷笑：原來是小年把這野丫頭收在這裏與我們作對！再用禪杖敲擊牆壁，又發現了複壁暗門，更是生氣。正想出房去找年羹堯，卻不料碰到了武成化。

　　了因在武成化手下吃過敗仗，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提起禪杖，摟頭便打。武成化展開虎撐，霎忽之間，連進數招，和了因打得難分難解。就在此時，李治聽得年羹堯的響箭傳聲，尋聲覓跡，追到西北角上，遙見年羹堯和一個少女動手，趕到之時。那少女已躍過牆頭。李治使出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一劍割斷年羹堯的一綹頭髮，忙去追趕那個少女。

　　年羹堯被李治見面一招，幾乎喪命，大為吃驚，按說李治武功雖然厲害，但比年羹堯也高不了多少。不過白髮魔女所傳的劍法，與各家劍法相反，奇詭兇辣，天下無匹，年羹堯猝不及防，以致吃了大虧。心中凜然，猜疑是馮琳邀了高手來襲擊自己，急急趕回書房去看。

　　這時了因和武成化打得正酣，兩人都是內功深厚，神力驚人。禪杖與虎撐每一相交，便發出一聲巨響！打到急時，但聽得呼呼轟轟之聲，園中花木，給兩人兵器打得稀爛，花飛葉舞，枝斷榦裂，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兩人都給對方的兵器逼出一丈開外。

　　年羹堯見此威勢，不敢上前。過了一陣，了因漸處下風，武成化運起內家真力，虎撐蕩風，嘩啷啷一響，斫在禪杖上面，噴出一溜火光，了因虎口發麻，急退兩步。武成化無心戀戰，逼退了因之後一轉身便走。了因氣紅了眼，一退復上，禪杖一招「蒼龍擺尾」，又是捲地掃來。武成化的虎撐一橫，反手一招「星橫斗轉」，將了因的禪杖橫封出去，喝道：「兇僧，你真個不知進退，俺可要替你超度了！」口中唸唸有辭，左手掏出一個銅鈴，鈴鈴的搖個不停，鈴聲噪耳。把了因聽得心煩意亂，杖法使開，已不似先前精妙，武成化的虎撐橫射直擊，越發凌厲！了因喝道：「小年，你在旁邊乾瞪眼嗎？」年羹堯是大將身份，本就不肯和了因一齊動手，何況敵人太強，他更不願冒此危險了。了因一喝，年羹堯心中發氣，口中卻冷笑道：「雙魔就快來到。何必我來動手。」說話之間，東南角上兩條黑影由隱而現，果然是雙魔到了。

　　年羹堯叫道：「你們快來助戰！」薩天刺頗工心計，身形飛起，在掠過年羹堯身邊之時，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聲：「了因曾搜你的房間！」一掠即過，待年羹堯霍然醒起之時，他已和薩天都左右分進，三個人排成品字形，將武成化圍在當中。

　　年羹堯聽了薩天刺的話，無心觀戰。跑進書房，只見房中衣物凌亂。心道：「這禿驢越來越無禮了！繼而一想：自己是三軍主帥，當今皇上最寵信的心腹大將，了因竟敢偷偷摸摸搜索我的房間，莫非還有所恃？允禛手段毒辣，年羹堯素來深知，如此一層一層的推想下去，不覺冷汗直流，牙根一咬，心道：「了因此人是不能再留在身邊了，允禛曾有密令，叫我西征之後，可相機除掉他，我提前動手，也沒有什麼不可！我現在手握兵權，與了因相比，地位重要得多，允禛絕不至於因我提早殺了了因，而和我翻面。年羹堯熟讀兵將，精通謀略，到了此際，已猜出是允禛暗中擺佈，叫他和了因互相監視，因此除了因之念愈急。一個人在房中盤算毒計。

　　年羹堯在房中算計，了因在外面打得更烈。了因功力略在武成化之下，得雙魔來助，立即佔了上風！薩天刺張牙舞爪，連使貓鷹撲擊之技，騰躍閃撲，專攻敵手空門，薩天都恃著一身蠻力，硬衝硬打，了因的禪杖則把虎撐擋住，不讓它打中雙魔。

　　武成化又怒又急，怒者是以了因那樣的名頭，竟然以多為勝，合幾名高手之力，圍攻自己；急者是李治一去，不聞聲息，也不知他是被敵人擒了，還是追出園子去了。急怒之中，無心戀戰，為了要衝出包圍，手法一緊，虎撐蕩風，寒光閃閃，雙魔給他追得團團亂轉，雖有了因敵住他的虎撐，雙魔也已不能欺身進逼！

　　激鬥之中，薩天都給他的鈴聲搖得心煩意亂，怒罵道：「裝神弄鬼，不是東西！」用鈴聲擾敵乃是武成化的獨門秘法。原來高手搏鬥，最忌分神，武成化用鈴聲擾敵，而自己卻不為所擾，威力無形中就增長幾分。可是這種鈴聲擾敵的戰法，只能收輔助之效，勝負之機，主要還是決於雙方實力，了因與雙魔三人聯手合鬥，實力比武成化強得多，所以雖然在百招之內，未見輸贏，但卻是穩持先手，顯處上風！

　　三人之中，薩天都的功力最低，而且比了因更為莽撞，他被鈴聲擾得心神不定，發火怒罵，衝上來硬搶武成化的銅鈴。武成化一聲冷笑，虎撐起處，一招「巨艦橫江」把了因的禪杖封著，左手銅鈴在薩天都耳邊用力一搖，薩天都陡然跳起，武成化長袖一揮，使出傅青主所傳的「流星飛袖」絕招，把薩天都蠻牛也似的身軀摔出三丈開外！缺口一破，武成化立即竄出，薩天刺忙著救弟弟，了因一人不敢前追。

　　了因收回禪杖，氣喘吁吁。年羹堯立在門前，微笑說道：「禪師辛苦了！」了因見年羹堯神態安詳，若無其事，心中奇道：「他既進了書房，難道還看不出我曾搜過他的房間嗎？」提起禪杖，走了過去。年羹堯道：「寶國禪師，進來坐呀！」了因大步跨進書房，禪杖頓地，鏗然有聲，說道：「小年，你收藏的那個小姑娘呢？咱們都是熟人，為什麼不叫她出來見見？」年羹堯笑了一聲，道：「寶國禪師，你跟隨皇上多年，還不知道他的心意。」了因道：「怎麼？」年羹堯道：「他這人最為多疑，出京之時，他曾叫你暗中對我監視，是麼？」了因睜大了眼，年羹堯道：「我早就知道了，是皇上親自告訴我的。他說他之所以這樣吩咐你，是要考驗你是否忠誠？」了因「唔」了一聲，似信非信。年羹堯道：「所以他並不是提防我，而是提防你啊！」了因心頭一震，口中說道：「小年，你想離間我和皇上嗎？」年羹堯說道：「豈敢。不過禪師也不必擔心，我斷不會對皇上說你壞話。」此話用意，其實是想逼了因和他互相掩護。了因低頭不語，對年羹堯的話還未全信，心想：此事甚大，應該和董巨川商量。年羹堯見說他不服，又笑道：「那個女娃子是在我這裏，而且已來了半年有多了。」了因見他坦然直承，頗出意外，年羹堯道：「可是這是皇上的意思啊！」了因道：「小年，你胡說！」年羹堯道：「寶國禪師，你雖然武功絕頂，可是對兒女之事，卻非深知。」了因道：「怎麼？」年羹堯道：「皇上想把這女娃子收入後宮，封為貴妃，你知道麼？」了因道：「我知道主公想要她。至於是否要封她作貴妃，那我就不知道了。只要主公歡喜，封她作皇后也不出奇。」年羹堯哈哈大笑，道：「寶國禪師此言差矣！這樣看來，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呢！」

　　了因愕然，道：「我怎麼說話差了。」年羹堯笑道：「本朝宮禁，漢女不准入宮，你知道麼？」了因道：「那也不過是說說罷了，前朝的董小宛不是漢女麼？」年羹堯笑道：「後來是放寬了，可是漢女絕不能立為皇后，難道你不知道麼？」了因道：「唔，那麼算我說錯了。其實那女娃子被封做什麼，和我都不相干。我只知道主公要她，而你卻把她藏了大半年，這個怎麼說法。」年羹堯笑道：「若只是皇上要她，那麼事情簡單得很，隨便把她糟塌，也算不了什麼。可是皇上是真的喜歡她呀！」了因道：「小年，你說話別兜圈子，這有什麼不同？」年羹堯道：「哈，這就大大不同了。皇上喜歡她，要給她一個封號，那麼她就得是高貴人家出身，你知道麼？」了因「唔」了一聲，道：「我還是不大明白。」年羹堯道：「普通人都要講門當戶對，這，你是知道的了？皇帝是天下最貴最富的人家，所以立皇后選貴妃都應是名門之女。普通人家的，只能被選作宮娥，要有了兒子之後，才能被破例升為貴妃。那女娃子來歷不明，皇上又不願委屈她做宮娥，所以只有另想辦法了。」了因道：「唔，我明白啦。」年羹堯道：「所以皇上道她出宮，叫她住到我家，認我父親做義父，一兩年後，再獻入宮。」了因道：「那麼主公何以又對我說她是私自逃跑的，還叫我留心尋找她呢！」年羹堯笑道：「就因為你們和她很熟，她突然不見，皇上防備你們疑心，所以故意說她跑了。將來她進宮之時，你們只以為她是我的妹子，怎知她就是那個野丫頭！」了因已信了七八成，道：「但她怎麼住在你的房間？」年羹堯「呸」了一聲道：「你這人怎麼這樣心邪！這園子封閉已久，她住在這裏最好沒有。」了因道：「唔，那是免得給別人知道。可是──」年羹堯道：「我回來是探望她呀，你以為我住在這裏麼？」了因笑了起來。年羹堯道：「所以你絕不能告訴皇上，要不然皇上知道你識破他的秘密，你非但無功勞可言，而且有不測之禍！」了因涼了半截，提起禪杖，忽道：「那麼那位未來的貴妃娘娘又躲到那兒去了？」年羹堯道：「她見你來，早就嚇得跑了。」說罷，攜著了因的手，出到外面，招呼了雙魔，四人一同回到正屋安歇。年羹堯知道了因性情暴躁，所以先是設法拉攏，拉攏不成，就用說話把他嚇住，免得他當場發作。回府之後，待了因睡了，悄悄把薩天刺叫來，說道：「皇上當年聘請你們出山，曾許奪位之後，把你封為國師，不想你們現在卻身居人下。」薩天刺道：「我們技業平庸，那有什麼說的。」話雖如此，年羹堯一聽就知是意氣之言。笑道：「薩老前輩不必自謙，論武功論資歷，你最少都該和了因並列。」薩天刺默然不語。年羹堯笑道：「其實皇上的意思，是要你替代了因。」

　　薩天刺連連搖首，年羹堯道：「隔牆無耳，你怕什麼？實對你說吧，皇上因他恃功傲慢，要我把他除了。」允禛所派的五個人：了因、董巨川、雙魔和甘天龍，了因是以允禛心腹自居，平時不受年羹堯攏緝，董巨川最為奸滑，知道允禛既忌年羹堯亦忌了因，但征戰事事要靠年羹堯，所以他對年羹堯也甚為巴結，絕不敢以前輩自居。甘天龍以董巨川馬首是瞻，自己並無主意。雙魔則早受年羹堯籠絡，所以密談片刻之後，便和年羹堯商量除掉了因之策。

　　了因懵然不知。第二日一早，雙魔拍門把了因叫起，道：「我們兄弟今日先回軍中，寶國禪師還在年府逗留？」了因急著要回去和董巨川商量，道：「我同你們一齊回去好了。」年羹堯早備好酒菜，給了因餞行，雙魔斟滿了酒，先自飲了，了因嗜酒如命，片刻之間，飲了三杯，忽見雙魔面色有異，年羹堯又不出來，了因試運內功，用丹田之氣，將酒逼出，忽覺不如平日通暢，雙眼一瞪，薩天都嚇得面如土色，了因大喝一聲，陡的把薩天刺抓了起來！

　　按說雙魔武功雖較了因為弱，但弟兄合力，也可以和了因打個平手，若再加上年羹堯，那就可以穩操勝券。但年羹堯怕了因勇猛，不敢出來；而雙魔長久以來，在了因積威之下，對他甚為懼怕。尤其是薩天都，因為自恃天生神力，銅皮鐵骨，曾和了因較力，被了因折服，幾乎扭斷手腕。薩天都是性直的人，自此對了因生畏，在酒中有薩天刺採自「蛇島」的毒藥，他們兄弟二人服了解藥，自飲無紡，年羹堯因此定下毒計，叫雙魔勸他飲酒，本以為了因必死無疑，不料了因內功深厚，連飲三杯，面不改容，雙魔已自慌了。因此以薩天刺的武功，竟然被了因舉手之間，擒了過去！

　　了因三指在薩天刺脈門一扣，喝道：「快把解藥拿來！」薩天刺道：「不關咱們的事。」了因手指用力，薩天刺道：「解藥在我袋中。」了因摸了出來，丟進口中，屏風後一聲吶喊，年家的武士殺了出來！

　　了因把薩天刺一擲，搶了禪杖，掄得呼呼風響，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把屏風桌椅，打得稀爛，年羹堯在砲樓上伸出頭來，喝道：「薩天刺快快上前！」薩天刺跳了起來，和薩天都硬著頭皮進擊，了因禪杖一抖，轟的一聲，打在石柱之上，頓時把大可合抱的石柱打斷，柱折樑摧，牆塌屋倒，雙魔在瓦石飛揚、沙霧迷漫中急退，武士們被壓得手足折斷，滿地亂滾，了因掄動禪杖，直打出來，要打進後堂，衝上砲樓和年羹堯拼命！雙魔急忙和他纏鬥。年羹堯埋伏好的弓箭手，張弓搭箭，引弦待射。了因打了一陣忽覺氣促心跳，口中焦渴！正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心腹互猜疑　雙魔進酒　同門齊聚集　聯劍誅兇

　　了因雖服了解藥，但未及運氣調元，便是一場惡戰，解藥壓制不住，毒藥慢慢發作，知道不能久戰，一個翻身，掄開禪杖，直打出去。弓箭手發一聲喊，羽箭紛飛，那裏射得他中，片刻之間，給了因打出大門，大聲罵道：「年羹堯你這入娘賊，撞在洒家手裏，一杖打斷你的狗腿！」一腳把年家大門踢爛，呼呼兩杖，把大門左右的石獅子也打碎，這才揚長而去。

　　了因走後，年羹堯下來一看，只見滿地斷箭，不禁心驚。雙魔道：「給他走脫，如何是好？」年羹堯道：「我即刻上摺奏他，皇上不會信他的話。我再叫車辟邪和董巨川拿他，諒他逃不出我的掌心。」

　　了因打出年家，越想越氣。躲上附近山頭，打坐一會，把毒都逼發出來，心道：「自己孤掌難鳴，再找這小子報仇，也打他們不過。不如回京去稟告皇上，把他這大將軍撤了，然後再找他算帳。」了因一心還以為允禛能替他主持公道，氣憤憤的獨往北行。

　　馮琳那晚從複壁暗門中逃走之後，也向北行，第二日到了新安，沿途見路人來往，無不對自己注視，心想：我一個單身女子，難怪受人注意。殊不知她之所以受人注視，乃是生得太美之故。馮琳又想：了因這一班人都出來了，想必放我不過。我還是改裝了吧。這時已將到鎮上，忽聽得背後馬鈴之聲，馮琳一看，只見一個中年書生，面白無鬚，五短身材，穿得頗為華麗，一身錦衣，甚是奪目。看來像是個公子哥兒，心道：「這人的衣服真好看，我今晚偷他的改裝便是。看他走進一間客棧，也跟著進去。掌櫃的急忙招待，問道：「這位大爺，你們要一間房還是要兩間房。」那書生道：「什麼？」回頭一看，見一個絕豔少女跟在後邊，始知店主誤會，笑道：「我一個人呢，怎住得兩間房。」店主也笑道：「我還以為這位小姑娘是同你一路來的。」馮琳啐了一口，店主道：「姑娘莫怪，年時不好，很少單身的女子投宿。」那書生要了一間上房，馮琳也要一間，店主人皺起眉頭，若然是賣藝跑江湖的單身女子也還罷了，馮琳穿的卻是富家小姐的衣裳，店主起了猜疑，不敢讓她住宿。馮琳道：「怎麼？你欺負我沒錢嗎？」掏出兩粒金豆，摔在櫃上，店主人忙笑道：「豈敢豈敢，小店簡陋，我是怕你姑娘嫌棄。」急忙也替她開了一間上房。

　　睡到半夜，馮琳悄悄起來，躍上瓦面，跳過鄰房，伏耳一聽，裏面寂無聲息，啞然暗笑道：「這書生又不是江湖上的行家，何必這樣小心謹慎？」捏碎窗格，飛身進去，摸到床邊，拿起錦衣。床上的人忽然一聲冷笑，跳了起來，反手一勾，就把馮琳的手腕勾住！馮琳沉肩縮肘，迅速用了一招「漁夫解網」，把手脫了出來，那書生噫了一聲，駢指一戳，好像長著夜眼似的，戳的竟是後頸「天柱」要穴。

　　昏黑之中，那書生認穴不差毫釐，當然是高手無疑，若在半年之前，馮琳定然被他點倒。書生出手如電，點到之時，忽覺軟綿綿的，手指陡然一滑，歪過一旁，馮琳反手一掌，和那人右掌接個正著，馮琳給他掌力一帶，幾乎跌倒，而那人頗似出乎意料之外，給馮琳的掌力一震，急忙借力飄身，飛過房中那張桌子，靠門一站，「嚓」的一聲，燃了火石，微微笑道：「我早料你會來的了，坐下來，坐下來，咱們好好談談，別驚動了店中的人。」馮琳行藏敗露，甚為尷尬，只好依言坐下。

　　那書生將火石點燃了桌上油燈，笑道：「以你的相貌武功為何要做小賊？」馮琳道：「你怎麼會料到我來偷你？」那書生道：「自碰見你後，你就緊跟著我。這點都料不到，我還能在江湖上行走嗎？哈，不過，你可走了眼了，我雖然衣著華美，那是我素性如此，我囊中所有，其實不值你一偷。你若缺錢使用，我可送你一錠黃金，再多就不行了。」馮琳笑道：「誰要你的黃金？」解開外衣上面的兩粒紐扣，露出一圈珍珠頸鏈，熠熠生光，那是皇府珍品，每粒珍珠，都是一式大小，又圓又大。只這串珍珠，便足值百兩黃金。那書生吃了一驚，饒是他見多識廣，也摸不透馮琳來路。

　　那書生想了一想，驀然手摸劍柄，厲聲說道：「你不是黑道上的女英雄，想必是公門中的女高手了？失敬，失敬！」馮琳噗嗤一笑道：「什麼黑道白道，我是一概不知！」那書生道：「那你來做什麼？」馮琳道：「你這套衣裳值多少錢？賣給我吧！」書生一愕，猜不透她的用意，不知她是玩笑還是正經。馮琳道：「我就用這串珍珠買你的衣服，你總不吃虧了吧？」書生怒道：「你是誠心來胡鬧了？」馮琳道：「誰有工夫和你胡鬧？」書生看她說話神氣，不像是開玩笑，便道：「送你一套衣裳也算不得什麼。請問尊師是那一位？姑娘大名可肯見告麼？」馮琳又是嗤的一笑，道：「咱們萍水相逢，何必查根問底，再說我的師尊多著呢，怎能一一說給你聽。」書生道：「你要男子的衣裳做什麼？」馮琳道：「你給不給，不給我便走了。」那書生在武林中甚有名氣，摸不清馮琳來歷，心有不甘，微微一笑，站起來道：「你有本事，就走出去好了。」馮琳心想：「要打架我可不怕，可是驚動了人，卻不大好。便道：「說給你聽也不打緊，你可不許亂說出去。」書生道：「這個自然。」馮琳道：「我的父親是個大強盜，他逼我嫁給一個我不喜歡的人，所以我便逃跑出來，但他耳目眾多，我怕被人看破，只能改裝逃避。」

　　馮琳說的當然是謊話，可是這麼一說，卻恰巧和魚孃之事暗合。那書生出神的看著她，忽道：「你今年幾歲？」馮琳道：「你真沒禮貌，問人年歲幹嘛？」那書生哈哈笑道：「好，不問，不問。你的來歷也不必告訴我了。咱們心照不宣。」

　　馮琳道：「你願不願賣一套衣裳給我？」書生道：「我送給你。」馮琳大喜道謝。那書生又道：「我的技業雖然粗疏，在江湖上還有些朋友。你明日和我同行好了。保管大江南北，黑道上的人，誰也不敢對你動手。」馮琳心想：這書生口氣好大，我倒要看看他是何等人物，便也笑著答應。

　　這書生不是別人，正是白泰官的師弟，在獨臂神尼門下排行第六的李源。他是湖南的世家公子，十年來足跡不出兩湖。最近得到甘鳳池的傳書，要他在清明之日，到邙山祭掃師傅墳墓。並說明這是同門的一次大聚集，不能不來。因此李源才單身北上。

　　李源雖然多年來足跡不出兩湖，同門之間，卻是互通聲氣，對白泰官這事，隱有所聞，聽了馮琳的話，疑她就是魚孃。可是看她只是十幾歲的幼女，而白泰官之事，五六年前已膾炙人口，傳遍江湖。據此看來，魚孃不應如此年輕。但轉念一想：女子駐顏有術，聽說八妹呂四娘就一直像個廿一歲左右的少女。那麼魚孃若得異人傳授，保著青春面貌，也不足為奇。心道：不管她是不是魚孃，我且和她同走一程，後日可到邙山，只要碰著周二哥或甘七弟一問，定可知道。

　　第二日馮琳換了男子服飾，買了一騎健馬，果然隨著李源同行。路上兩人各自出言試探，馮琳乖巧之極，李源那裏試得出來。走了一程，兩人下馬休息，在樹蔭下聊天。李源道：「江湖上武功好的女子屈指可數，除了呂四娘外，就該數到魚孃了。」馮琳微微一笑，心中大不以為然。李源又道：「你的武功也算得是上上的了。我看你縱算比不上呂四娘，也總可比得上魚孃。」馮琳又是微微一笑，道：「你見過她們兩位嗎？」李源一怔，道：「沒有見過。」這話確是實言。馮琳笑道：「你既未見過她們二人，又怎知她們武功深淺，胡亂來比呢。」李源本是出言試她，不料給她問倒。強笑道：「雖然沒有見過，可是聽江湖上朋友所談，也總可知個大概。你見過她們嗎？」馮琳笑道：「我倒真的見過，呂四娘的武功，那是人中少有。魚孃雖會武藝，卻不見得如何。」馮琳的話也是實言。她前年在杭州「三潭印月」之時，曾見過呂四娘與魚孃和了因動手。李源聽她大贊呂四娘而貶低魚孃，越發懷疑她就是魚孃本人。正想出言再試，馮琳忽道：「快走，快走！」李源抬頭一看，見一個胖和尚提著禪杖大步走來，正是自己的大師兄了因。李源吃了一驚，了因已大聲喊道：「六弟慢走，咱們快有十年不見了啦！」馮琳見李源不走，心想我若一走，馬上就要給了因看破。他武功極強，奪馬追來，我定逃走不了，也便故作鎮定，閒閒的倚在樹旁。心中盤算脫身之計。

　　李源十年來未見過了因，但從同門口中，對了因近年的行事，卻是瞭若指掌。心中暗暗叫苦。了因道：「師弟，你好？這位朋友是誰？」李源武功，同其他六位同門一樣，大半出於了因所授，雖然知他已是背師叛道，還是恭敬的問好。答道：「托庇平安。這位朋友是路上碰到的。」了因「哦」了一聲，定睛注視馮琳。李源道：「聽說師兄近年得意。」了因道：「唔，你們做師弟的很不高興是嗎？」李源不敢答話，了因仍然望著馮琳，李源心中頗怪馮琳不懂江湖禮節，走過去對她道：「這位是我的師兄了因，你過來見見。」馮琳把手一揚，驀然飛出三柄匕首，一柄射李源坐馬，兩柄卻射李源，李源大吃一驚，猝不及防，閃開一把，卻給另一把射中左肩，撲通倒下，馮琳飛身跳上馬背，用匕首在馬臂一插，那馬負痛狂嘶，飛奔而去！

　　原來馮琳聽得李源與了因兄弟相稱，心中暗想：若不快逃，片刻之後，他們師兄弟一說明白，我就糟了。她年紀雖小，計謀卻多，知道了因武功極高，飛刀定然射他不中，所以改射李源。心想：他師弟受了刀傷，他定然無暇追我。馮琳想得不錯，可是卻無辜傷了李源。

　　了因見馮琳上馬飛奔，追之不及。果然先救治李源。了因對馮琳的毒刀來歷，甚為清楚，囊中雖無對症的解藥，但立刻替李源剜肉療毒，用大內的金創聖藥敷上，也可保無事。了因倒不是特別痛愛這個師弟，而是想把他醫好之後，逼他聽自己的話，隨自己入京。了因投了允禛之後，六個師弟，無一從他，他深覺顏面無光。李源在江南七俠中的名氣，雖不如甘鳳池與白泰官之大，但逼得他從順，總可挽回一點面子。免得江湖上的朋友嘲笑，說他自命是「江南七俠」之首，連自己親手教過的師弟都不跟他。

　　了因替李源解了外衣，剜肉療毒，手有所觸，心念一動，搜索李源懷中物件，在貼身內衣之內，搜出了一個臘丸，了因是江湖上的大行家，把臘丸捏碎，裏面藏有一張字條，取出一看，卻原來是湖南曾靜，寫給岳鍾琪的密函。曾靜和岳鍾琪的父親乃是朋友，這封信是勸岳鍾琪在取得兵權之後，舉兵抗清的。信中還抬出岳姓的先賢岳飛，勸岳鍾琪學岳飛的模樣，抵抗異族侵略。了因雖然識字無多，意思卻還看得明白，冷冷笑道：「瞧不出這位公子哥兒還會來這一手。」繼而一想，岳鍾琪乃是年羹堯的副手，有了這封密件，便可作為憑證，連年羹堯也扳倒他。心念此仇可報，不覺大喜。這時了因心思已變，只想把李源押到北京領賞，他順不順從，倒無關緊要了。

　　過了一陣。李源悠悠醒轉，只見了因手中拿著那張字條，嘻嘻冷笑，得意之極。李源冷汗直流，知道事情已敗露，拼命跳了起來，了因一聲冷笑，輕輕一推，便將李源推跌地上。

　　了因喝道：「你幹什麼？」李源嚷道：「師兄，你是不是漢人？」了因道：「是漢人又怎樣？」李源道：「是漢人就該把這張字條還我。」了因「呸」了一聲，道：「你乖乖的隨我到北京去。」李源又道：「你完全忘記了師父的吩咐麼？」了因狂笑道：「師傅既死，我就是你們的師傅。」李源怒道：「好哇，了因！你把我殺了吧！」了因道：「你要死還不容易，只是你也知道我的手段，你想我用分筋錯骨的手法，把你煎皮拆骨；還是想我用點穴的手法，讓你落個全屍，而且還可以再活三日？」這兩種手法都是極厲害的刑罰，分筋錯骨慘於碎剮凌遲，但若被他用毒辣的手法點穴，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比碎剮凌遲還要痛苦。李源出身富家，不覺心悸。了因見他面色慘白，笑道：「你想清楚沒有？」李源曾讀詩書，想起「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兩句，膽氣頓壯，斥道：「不必多言，我若怕死，也算不得是江南七俠了！」

　　了因一聲獰笑，把李源拉近身邊，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照李源後頸捏下。李源瞑目待死，但聽得了因笑道：「可惜今日以後，江南七俠，就只剩下六人。你口口聲聲要遵師傅的遺訓，就讓你去見師傅吧！哈，此地離邙山已近，你要不要我將你葬在師傅墓旁？」李源心念一動，想起明日可到邙山，又想起一眾同門，都在邙山聚會。再想起慘死雖無足懼，但若有一線生機，也不該放過。了因手指已觸到他的頸骨，停了一停，李源大聲嚷道：「師兄，我還是聽你吩咐。」了因哈哈一笑，鬆開了手，心道：「這個公子哥兒，果然經不起我的一嚇！」李源道：「我隨你到北京去，但請你不要牽累曾老先生。」了因「哼」了一聲，道：「唔，這個以後說吧。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也許可以手下留情。」了因又問起馮琳何以會和他一道，李源依直說了，了因知他十年來足跡不出兩湖，料他所言非假。不再多問，押他上路。

　　第二日中午時分，經過邙山下，了因耳聽山下的黃河水聲轟鳴，眼看崤山邙山，迎面矗立，想起當年在此山習技的往事，不覺游目四顧，回憶舊日遊蹤。李源忽道：「師兄，今日是什麼日子？」了因道：「誰耐煩去記。」李源道：「今日正是清明節呀！」了因一算，果然不錯，道：「是清明又怎麼樣？」李源道：「師傅死後，小弟屢次想來掃墓，都因家事羈絆，未能前來。心中慚愧已極。今日清明佳節，恰恰經過此山。小弟求師兄開恩，准我上山一拜。」了因面上一紅，想起師傅死後，自己也從未來祭掃過。了因對獨臂神尼之死，雖然漠不關心，但獨臂神尼到底是他的恩師，既然經過此山，又恰值清明節日，也油然起了掃墓之心，慨然說道：「好吧，咱們就上山一拜。」牽著李源的手，直上邙山。

　　邙山春日，風景絕佳，山花遍地，有紅裏參白像大紅瑪瑙的茶花；有桃紅花瓣包著金絲花蕊的杜鵑花；有青絲花蕊鑲著乳白花瓣的報春花。密密叢叢，滿眼都是。走了一陣，已到主峰，山峰上掛下的瀑布，在麗日下灑起金色珍珠的泡沫。了因雖然貪戀繁華，到此也不禁精神一爽。抬頭一望，還記得前面那座突出的山峰，就是當年師傅教自己輕功的地方，只因為自己幼年時根基紮得不好，輕功總練不到登峰造極。那邊流泉飛瀑之旁的大石，卻是自己試杖之地，石上留下的杖痕想必還在。了因邊想邊走，不多一會，和李源攀到峰頂。

　　山頂上，獨臂神尼所養的黑白二鵰在空中盤旋飛鳴，似乎是出來接客。了因叫了聲：「小黑小白」，黑白二鵰呼的一聲從了因頭頂掠過，了因道：「咦，小黑小白也不理我了！」驀然想起自己今年已近六十，離開邙山也有二十多年了，「小黑小白」也應當改稱「老黑老白」了。

　　二鵰出現，李源精神一振，走過兩行槐樹夾著的山道，墓園遙遙在望。了因忽道：「咦，那邊有人。想是那位同門也上來祭掃了。」話聲未停，呂四娘和甘鳳池突然現出身形，了因驟吃一驚，翻身便抓李源，李源早已跳開，呂四娘撮唇一嘯，黑白二鵰凌空擊下，了因大怒，這黑白二鵰竟然聽呂四娘的話來攻擊自己；禪杖盤頭一掃，喝道：「你這兩個扁毛畜生也來欺我！」二鵰震於他的威勢，一掠下又飛起，就在這瞬息之間，呂四娘已一劍飛前，陡然把李源搶走。

　　了因氣紅了眼，呂四娘微微一笑，山頭上高高矮矮，三五成群，不但六個師弟一個不缺，連關東四俠和鐵掌神彈楊仲英等人也都來了。二師弟周潯冷冷說道：「了因，你也來麼？」

　　李源和同門見過，始知剛才搶救自己的就是師傅的關門徒弟呂四娘，十分驚訝。甘鳳池看出他肩臂受傷，問他所以，李源一一說了，甘鳳池極為憤怒，對周潯道：「二哥，他貴人事忙，那還有閒心到此掃墓，他是押六哥到京請賞，路經此地，六哥求他『恩准』上山，他怕『犯人』脫逃，所以才跟上來的。」了因面色紅裏泛青，禪杖一揮，把一塊石頭打得粉碎，怒道：「鳳池，你現在對誰說話！」甘鳳池扳臉不答。周潯道：「難得你今日到此，請到師傅墓前說吧。」

　　了因心中盤算脫逃之計，提起禪杖，傲然前行，片刻之後，到了墓園，只見墓園碑上寫著「前明公主武林俠尼之墓」十個大字，左下角寫著門人：周潯、路民瞻、曹仁父、白泰官、李源、甘鳳池、呂四娘立。卻無了因的名字。了因禪杖頓地，怒道：「立這墓碑是誰的主意？上面的字是誰寫的？」

　　甘鳳池道：「是我派人徵求了一眾同門的意見，鳩工建立的。墓碑上的字是大家公推路三哥寫的，怎麼樣？」了因道：「為何你不向我請問？墓碑上又為何沒有我的名字？」甘鳳池閉口不答。周潯道：「咱們一眾山門都已齊集，現在依次行禮。」七個人排成一隊，由周潯領前，正擬行禮。了因一躍而前，呼的一掌把周潯推開，搶在前頭。說時遲，那時快，呂四娘凌空躍起，搶在墓前，橫劍一封，冷冷說道：「我們同門祭掃，敬辭外人參預。你要跪拜，應等我們祭過之後。這點規矩，你都不懂麼？」

　　了因大叫道：「反了，反了！我入師門之時你還未出世，你倒干涉起我來了！」周潯躍上一塊岩石大聲說道：「獨臂神尼門下弟子公決，在師傅靈前祭告，逐出叛徒了因，趁各位武林前輩在此，今日昭告天下！」了因陡的跳上石巖，呂四娘已搶先一步，立在周潯身邊。周潯續道：「叛徒了因背師叛道，弟子等今日稟承師尊遐訓，清理門戶。願各位武林前輩作證。」周潯說罷，甘鳳池喝道：「了因，你還要我們動手嗎？」江湖上替死去的師傅清理門戶，第一步是先由同門公決，把叛徒逐出門牆；然後才鳴鼓而攻，逼他在師傅靈前自決，自己給自己定罪，自己給自己執法，罪情重大的，就得自裁。若他自己所定之罪過輕，同門可以糾正。若他不服，則同門中不論那個都可殺他。今日了因自投羅網，江南七俠便得在一日之內，將兩件事都並在一起辦了。

　　了因嘿嘿冷笑，突然反身一躍，禪杖在半空舞了一道圓圈，路民瞻白泰官急忙閃避，了因一掠衝出，跑上左邊山峰。那邊正是關東四俠等外賓觀禮之處，曹仁父的女兒曹錦兒與魚孃一道，正伏在石上，低聲談論，了因突然衝到，魚孃驚叫一聲，抽刀旁躍，曹錦兒首當其衝，給了因一手抓著，大聲喝道：「誰敢上來！」

　　甘鳳池雙瞳噴火，高叫道：「了因，你要不要臉？臨死還欺侮小輩！」了因哈哈大笑，把曹錦兒旋空一舞，冷笑說道：「曹仁父，你一大把年紀，不應與他們一般見識，你出來說句公道話！」

　　曹仁父在同門之中名列第四，年紀卻是最長，比了因大兩歲，曹錦兒乃是他獨生女兒，痛愛異常。他曾為了女兒遠遊回疆，求易蘭珠收錦兒為徒。易蘭珠不肯答應，但後來仍然教了她一路劍法和幾手絕招。這時曹仁父見女兒在了因手中，心痛之極，顫聲說道：「了因，你還是人嗎？」了因嘿嘿冷笑，曹仁父鬚眉掀動，道：「同門的公決，絕無差錯，你就是殺了錦兒，我也要說你是叛徒！叛徒！」罵聲中了因突然尖叫一聲，一手將曹錦兒擲下深谷！甘鳳池的匕首和白泰官的梅花針都向了因飛去，但那裏打得中他！

　　眾人齊聲驚叫，曹仁父幾乎暈倒。呂四娘倏然躍下山谷，了因面色青白，叫道：「好哇，你們這班小輩都來暗算我了。」甘鳳池怒不可遏，拔刀衝上，看看就要和了因相鬥。半山腰裏衣袂風飄，白泰官道：「咦，八妹上來了，她抱著一個人。」轉眼之間，呂四娘抱著曹錦兒冉冉升上，曹仁父趕上去接，呂四娘道：「沒事兒！」曹仁父把女兒抱在懷中，見她手足擦傷，羅裳染血，但還活著。不禁喜極而泣。

　　原來曹錦兒性頗剛烈，不甘受了因挾持，她武功雖然遠遠不如了因，但在危急之時，卻記起易蘭珠教的一手救命絕招，纖足向上一勾，踢中了因的寸關尺脈門要害，了因逼得向外一擲，幸得呂四娘輕功卓絕，跳下去把她腳後跟撈著，救了上來。

　　這時，了因的殘暴更激起公憤，甘鳳池首先喝道：「了因，你這懦夫，居然還有面目站在這裏嗎？」了因以英雄自居，斥道：「我是懦夫？你敢不敢上來和我決一死戰？」甘鳳池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為非作惡，卻不敢自行定罪，又不敢領受刑罰，不是懦夫是什麼？」了因大怒，道：「好，大家都到師傅墓前，我倒要看看你們有什麼能為？」了因雖然大言炎炎，其實卻是色厲內荏，他正在想好一套說辭，要在極險之中找出生路。

　　了因提著禪杖，走到師傅墓前，搶佔了一塊高地，冷笑說道：「你們邀了這麼多武林朋友來此，我雖死何懼！」甘鳳池道：「胡說，我們清理門戶，絕不假手外人！」了因心中稍安，又道：「你們七人，除了呂四娘外，其餘六人，可全經我親手教過，你們說要清理門戶，我也清理門戶，我好壞都是你們的師兄，算得是你們的一半師傅，你們今日聚眾犯上，情同弒師，我先要懲罰你們，看看你們從我這裏學到的一點技業，能不能將我打死？」武林中最為講究尊師重道，有「一日為師，百年為父」之語，了因以「半師」自居，要求先和他教過的師弟較量，武林中確是有這規矩。不過了因的情形與一般不同，他是背了師傅遺訓，背國叛師，這是最大的罪名，就是師伯師叔等長輩犯了，師侄也可親手殺他。甘鳳池等本可不理，同呂四娘圍攻，可是聽他的口氣，明明是說他們六人不是他的對手，周潯首先說道：「好哇，讓你死得瞑目，就依你劃出的道兒辦吧！」呂四娘道：「我與你可無同門情份，今日你要逃生，萬萬不能！」了因怒道：「我若第一場就輸了，任由你們定罪，我若贏了，再和你這賤婢較量。」在同門之中，他最忌憚呂四娘，可是心想：若然單打獨鬥，卻準能贏她，所以用說話把她擠出之後，馬上禪杖一掄，高叫道：「好，你們來吧！」呼的一聲，驟向周潯打去，先下殺手！

　　周潯在同門中雖然位列第二，武功卻不精強，抽戟一架，兩隻臂膊全都麻了，甘鳳池龍騰虎躍，右手單刀一招「撥雲見日」，橫斫過去，左手一勾，展開擒拿手法勾了因脈門，左虛右實，明知剋他不住，用意不過是在掩護周潯。了因溜滑異常，避強攻弱，禪杖一立，把甘鳳池的單刀震開，呼的一掌擊出，明取正面的甘鳳池，暗擊左翼的路民瞻，周潯滑步揚戟，戟尖已堪堪刺到了因後腦，了因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身軀一矮，禪杖向後一推，噹的一聲，把周潯的天方畫戟震得脫手飛去，左掌一按，拍到路民瞻前心，白泰官一躍而上，虎頭刀迎面劈下，白泰官在同門之中，除了了因與呂四娘外，武功僅次於甘鳳池，寶刀一劈一晃，使出盤龍刀法，頓時在了因面前泛起一團銀光，了因逼得撤掌防身，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手段與白泰官周旋，左手禪杖一盪，掃開了同時攻到的幾條兵器。李源臂傷未愈，揮七節鞭向了因下盤纏打，了因禪杖一絞，七節鞭纏在杖上，了因大喝聲：「去！」暗運內力一震，李源的七節鞭竟然被震得斷為三截。李源大驚，躍出圈子，周潯已把兵器拾起，揮戈再戰，曹仁父道：「六弟，你歇歇吧。」李源牙根一咬，道：「同進同退，不殺此賊，誓不罷休！」解下腰帶，舞得矯如游龍，纏腕拂面，展開的仍是軟鞭招數。李源在同門之中，武功與白泰官不相伯仲，只是氣力較差，更兼受傷之後，所以剛才吃了大虧。現在改用腰帶作為軟鞭，腰帶全不受力，不怕震斷，在兵器上先不吃虧，盤旋纏打，雖然不能致了因死命，也收了牽制之功。曹仁父痛恨了因入骨，他使的是獨門兵器鐵琵琶，可以鎖拿兵刃手腕，內中又藏暗器，這時拼了老命，了因也不敢不防。

　　這一戰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了因把一身絕技，全都施展出來，只聽得呼呼轟轟，周圍數丈之內，都是風聲，功力稍低的，兵器部給杖風震歪，失了準頭。但周潯等以六敵一，此呼彼應，了因也不容易各個擊破。加上甘鳳池天賦異稟，臂力沉雄，僅僅略在了因之下，論武功也差不了許多，他和白泰官力攻中路，敵著了因的禪杖，滅煞他的鋒芒。曹仁父與路民瞻力攻左翼，每到危急之時，曹仁父就按鐵琵琶放出裏面的暗箭；李源與周潯則力攻右翼，配合牽制。六人分成三組，把了因圍得風雨不透。

　　山上群雄看得怵目驚心，看到緊張之時，真恨不得拔刀助戰。可是這乃是別人清理門戶的內部之事，外派的人可不能插手。呂四娘氣定神閒，倚在樹邊觀戰，時不時發出微笑。玄風道：「看來江南六俠，勝不了他們師兄，第二場只呂四娘一人，更難取勝，這兇僧可能死裏逃生了！」

　　楊仲英道：「他若連勝兩場，咱們等他下山之時，再行兜截。咱們是為武林除害，與他們清理門戶無涉。」柳先開一笑說道：「老前輩不必擔心，等下請看呂四娘出手。」關東四俠之中，柳先開領教過呂四娘的本領，對她甚有信心。

　　這一戰打了一個時辰，周潯等六人都覺了因功力比前猶勝，了因也感到六個師弟今非昔比。激戰中了因漸覺額上見汗，氣喘心促，兩邊仍是不分勝負。了因暗道：不好，自己本來以耐戰見長，但此時此際，卻不應與他們久戰了。杖法一變，連下殺手。甘鳳池與白泰官拼了全力，尚可抵擋得住，其他四人已不敢欺身進逼，了因呼的一杖，把甘白二人的兵器，全都盪開，大聲喝道：「住手！這一場算是扯平，兩無勝負，我要見見那賤婢的功夫，看她這些年來有多少進境？」他這說話仍然是以掌門師兄自居，說完話後，拔身跳出圈子，橫杖當胸，雙目盯著呂四娘。

　　這一戰了因固然耗了不少氣力，周潯李源等也已疲倦不堪。甘鳳池心想，纏鬥下去，十九可操勝券，但同門之中，必有一二人因過勞而受內傷，算作扯平也罷，抱刀退下，表示同意。周潯白泰官等也相繼退下。呂四娘盈盈一笑，飛身躍進場心。

　　了因定了定神，喝道：「這一仗我若勝了，彼此不許尋仇。」這話其實已有一點氣餒。呂四娘笑道：「敬依尊命！」刷的一劍刺去。了因禪杖一翻，一招「翻江倒海」，如蛟龍般直捲過來。周潯與曹仁父李源三人都未見過這位小師妹的本領，見了因見面便下毒招，都吃了一驚！甘鳳池道：「無妨！」但聽得呂四娘一聲長嘯，左足朝杖頭一踏，借著這一踏之勢，整個身子翻騰起來，疾如飛鳥，呼的一聲，掠過了因頭頂，身形未落，霜華劍在空中一旋，已使出「鵬搏九霄」的招數，照了因的禿頭猛刺下來！山上群雄大聲叫好，了因禪杖一抖，掠空而上，一招「舉火撩天」，把呂四娘的寶劍逼開，暗暗吃驚：這賤婢的功夫比以前又高許多了。

　　呂四娘見了因久戰之後，餘勢未衰，不敢怠慢，把玄女劍法使得神妙無方，劍勢如虹，著著進擊。了因掄動禪杖，見招拆招，見式拆式，也是有攻有守。

　　打了半個時辰，未分勝負。了因又是吃驚，又是後悔：哎，早知如此，適才鬥那六人，就不該多耗氣力。呂四娘看他已有怯戰之意，劍招越發催緊，真的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了因咬實牙根，大喝一聲，使盡內家真力，杖影如山，把呂四娘的劍光裹住！

　　周潯等又是大吃一驚，看了一會，但見一縷銀光，好像在千萬根杖林的包圍之下穿來插去。已看不清那個是了因，那個是呂四娘了。

　　原來呂四娘早料到終須要與了因決戰，所以除了劍法更加精研之外，在仙霞嶺五年，又潛修內功，把師傅傳的與得自易蘭珠所指點的內功竅要，悉心研習，經過五年，內功大有進境，和了因相比，已差不了多少。而了因經過剛才一戰，氣力耗了一半，此消彼長，呂四娘不但在輕功劍法上佔了上風，即在內家功力的較量上，也盡可和了因打成平手了！呂四娘以前輸給了因的地方，就在功力不如他的深厚，現在功力方面拉成平手，呂四娘已是放膽進攻，毫無顧慮。

　　本來以了因的本領，即處下風，也還可戰半日，偏偏他心情焦躁，力求速戰速決，使出全力，拼命進擊，呂四娘以逸待勞，乘暇抵隙，一味遊鬥，約莫又打了半個時辰，了因漸露疲態，酣戰中群雄聽得一聲長笑，了因拖杖敗逃，原來已被呂四娘刺瞎一眼。

　　呂四娘輕功卓絕，那容得他敗裏逃生，身形一起，後發先至，攔在了因前面，劍光霍霍，把了因又逼得倒退回來！

　　了因這時儼如一頭負傷的猛虎，禪杖呼呼掄開，狂衝猛打。甘鳳池叫道：「八妹小心！」呂四娘定神應付，劍似彩蝶穿花，步若靈貓撲鼠，身如柳絮輕揚，了因禪杖到東，她避到西，了因禪杖到南，她避到北；可又不是一味閃避，就在閃避之時，也仗著絕妙的身法，一口劍連連閃擊。又激戰了好久，群雄正看得眼花繚亂，但聽得了因慘叫一聲，僅剩的一隻眼，也給呂四娘刺瞎了。呂四娘跨步揉身，橫劍一抹，待把了因人頭割下，猛然一想，他到底曾是師傅首徒，指點過自己六個師兄的武藝，應該落個全屍，劍到中途，突然改變手法，劍尖在了因脅下的要害穴道輕輕一點，了因大叫一聲，禪杖呼的擲出，臨死一擲，勁道仍是大得出奇，呂四娘扭身一閃，那禪杖插入對面石壁，只露出短短的一截杖頭。

　　了因絕頂武功，只因一念之差，走入歧途，以致落得在師傅墳前慘死，群雄無不吁嗟嘆息，引為鑒戒。甘鳳池想起他當年替師傳藝，在獨臂神尼墓前嘆道：「若你肯遵師傅遺訓兒，何至落得今日下場。」眾人商議，把他埋在師傅墓旁，立碑說明此事，使後世之人，永以為戒。眾人推定由呂四娘執筆，呂四娘走進獨臂神尼生前所住的石室，和路民瞻共同斟酌碑文。甘鳳池獨坐一旁，默然不語，忽聽得外面似有人聲，呂四娘也驚覺，急忙推門出去。走到墓地，渺無人蹤，但了因的首級，已經不見。正是：正喜邙山誅叛賊，又驚白日失頭顱。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白日飛頭　同門增敵愾　清流照影　玉女費疑猜

　　呂四娘「咦」了一聲，柳眉倒豎，道：「是誰這樣大膽，居然敢上邙山偷頭？」甘鳳池伏地聽聲，道：「還未去遠，快向北追！」白泰官、路民瞻等同門兄弟與關東四俠紛紛追出。甘鳳池道：「煩朗月禪師與元霸大哥在此鎮守，三哥五哥和楊老英雄到南邊出口巡視。二哥四哥在庵內守靈，其餘的人隨我追去。」

　　甘鳳池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伏地聽聲之技百不失一，追了一陣，果然發現有一行四人，正自飛奔下山。呂四娘輕功一展，流星隕石般直衝下去，倏忽到了山腰。定眼一看，那四人原來是天葉散人、車辟邪、董巨川和甘天龍。

　　原來年羹堯自逼反了因之後，心中惴惴，回到軍營，只見軍中氣氛肅穆，想不到竟是允禛御駕親臨，年羹堯急忙進營叩見。允禛對他解決允禵之事，大加讚賞。年羹堯心中稍安，乘機稟道：「了因恃功傲主，非但不聽我的將令，而且在背後誹謗聖上，說聖上能有今日，全是他的功勞。我說了他幾句，他負氣走了。想是要回京面聖，先告我的狀呢！」

　　允禛眼珠一轉，哈哈笑道：「我倒想見他！」年羹堯一震，面色青白。允禛輕撫年羹堯肩頭，道：「年大將軍，你是朕擎天柱石，統率大軍，晝夜辛勞，何苦與這個山野匹夫生氣。」又笑道：「他想見我，只恐他見著我時，已說不出話了！」立刻把天葉散人、車辟邪、董巨川、甘天龍四人召來，降旨道：「限你們在十天之內將了因首級帶來見我！」允禛正要倚重年羹堯，趁機犧牲了因，以收懷柔之效。天葉等四人出帳之後，年羹堯跪下叩頭，道：「主上洪恩，小將肝腦塗地，不足圖報。」允禛一笑將他拉起，道：「朕還有大事與你商量。」和年羹堯進帳後密談。

　　天葉散人等沿途查探了因蹤跡，了因相貌兇惡，又是個和尚，查訪並不困難。天葉等雖知了因厲害，但心想以四人之力，亦足以制他死命，放膽追上邙山。想不到上到邙山之時，了因已經死了，天葉散人等大吃一驚，慌忙把了因首級割下，飛逃下山。

　　呂四娘追到山腰，冷笑斥道：「你們好大的膽子，這裏是什麼地方，容得你們亂闖麼？」車辟邪見只是呂四娘一人！心想：「人人都說這賤婢劍法厲害，我且試她一試。」長劍一指，一招「斗轉星橫」，斜刺橫抹，呂四娘一聲冷笑，霜華劍向外一展，霍地飛起一團銀光，只輕輕一絞，就把敵招破了。車辟邪正想進招，呂四娘劍尖一指，疾如電閃，刷的竟向咽喉刺到，車辟邪橫劍一擋，呂四娘的劍似銀蛇般陡滑下來，車辟邪急退三步，還是躲閃不了，手腕被劍尖劃了一道傷口，長劍幾乎把握不牢。天葉散人見狀危急，趕忙橫攻一掌，這才解了車辟邪之危，大聲喝道：「賤脾，你把師兄害了，該當何罪？」

　　呂四娘怒道：「干你何事？快把了因首級還來！」刷刷兩劍，與天葉散人鬥在一起，車辟邪翻身進劍，側面助攻。董巨川叫道：「點子硬，砂石多，風緊，扯呼！」意思是說：呂四娘不好對付，而且她的黨羽又多，已經來了，風頭不對，還是走吧！天葉散人一記「手揮琵琶」，陰掌反擊，呂四娘還了一劍，天葉散人武功不在了因之下，左掌改拳，一招「卸步搬攔撞」搶攻進來，呂四娘回劍反擊，車辟邪虛擊一招，趁勢奔出，這時甘鳳池、玄風道長和柳先開已經趕到，與董巨川、甘天龍二人交上了手。車辟邪挺劍衝出，冷不防吃了柳先開一記鋼環，頭痛欲裂，逼得和柳先開遊鬥。

　　再過些時，群雄一齊來到，天葉散人無心戀戰，雙臂一分，左掌一搭，輕撥呂四娘劍把，右掌反來截擊呂四娘皓腕，這一招以攻為守，甚為厲害，呂四娘一轉劍鋒，身移步換，變招斜戳，天葉散人就在這一瞬間，脫出了呂四娘的劍光圈外。

　　玄風道長和白泰官雙雙搶上，天葉散人大喝一聲，左手一招「神鷹攫兔」，向白泰官當頭抓下，右手一引玄風鐵拐，趁勢又避開他右手劍招。天葉散人在一個照面之間，接連避開三般兵器的夾擊，還能趁勢反擊，玄風大怒，劍拐兼施，與白泰官左右截擊。呂四娘叫道：「不把了因首級還來，休想下得山去！」天葉散人悶聲不響，反手一掌，呼的一聲，把白泰官的鋼刀震開，轉身又閃過玄風道人一劍，雙臂一振，颼的竄起一丈多高，在玄風道人身旁飛掠出去！

　　呂四娘素知玄風好勝，所以不願以三打一，合擊敵人。這時見天葉散人以大摔碑手震退師兄，急忙挺劍追上，天葉散人迅若狂飆，衣袖一拂，將柳先開五指鋼環一套，車辟邪脫出身來，飛奔下山。就在這霎那間，呂四娘已如影附形，一縷青光，劍鋒急指到天葉散人身後，天葉散人一聲長笑，右手一揚，喝道：「好東西來了！」一個紅布包袱，向呂四娘劈面擲來，呂四娘低頭伸手，一把接著，天葉散人叫道：「賤丫頭，哭你的師兄去吧！」呂四娘手指觸處，圓忽忽的，料包袱裏是了因的禿頭，怔了一怔，天葉散人直衝下山。

　　董巨川和甘天龍雙戰甘鳳池，見勢不好，一個盤龍繞步，風車般的一轉一繞，也脫出身來，連跌帶滾，自山坡上直滾下去。他練的是八卦遊身掌的功夫，全身骨節，活動如意，滾下山坡，不怕受傷。來邙山的四人中，甘天龍武功最低，正想跟著逃命，甘鳳池大喝一聲，反手一掌，迅若奔雷，甘天龍方奔出兩步，突覺背心如中鐵錘，慘叫一聲，口吐鮮血，在地上打滾。甘鳳池還想下山追敵，呂四娘笑道：「了因的首級已經取回，由他去吧。」甘鳳池解開包袱，只見了因首級頸血未乾，面目猙獰可惡，陡然想起他昔年替師傳藝，同門切磋等等情事，不覺滴出淚來，嘆口氣道：「也罷，咱們替他把首級縫上，也算叫他落個全屍。」挾起甘天龍回到師傅墓旁。

　　李源等到南邊山口巡視的人尚未回來，這時天已黃昏，晚霞成綺，魚孃忽道：「瞧，天邊那一片紅雲！」那片雲紅得出奇，就像天邊張了一張紅幕，玄風道：「紅雲出現，定有血光之災！」呂四娘笑道：「豈有此理！」過了一陣，紅雲越擴越大，南邊天際，紅了半天，甘鳳池突然叫道：「嵩山火起！」眾人登高一望，果見嵩山那邊隱現火光。

　　邙山與嵩山遙遙相對，相距三百餘里，在邙山這邊看得見嵩山火起，火勢可知，甘鳳池和呂四娘面面相覷，白泰官奇道：「嵩山少林寺五百僧眾，個個身懷絕技，為何撲火不了野火，竟讓火勢燎原，真真奇怪！」呂四娘道：「只恐這把火是清廷放的！」甘鳳池一陣顫慄，陡然將甘天龍一把抓起，喝道：「你是清宮侍衛，定知這把火是誰放的！」甘天龍獰笑道：「你們已自猜中，何必問我！以少林寺的威勢，與朝廷相抗，尚自灰飛煙滅！你們幾個人做得了什麼大事？識相的快把老子放了！」甘鳳池怒極冷笑，駢指朝他脅下一戳，甘天龍頓覺體內如有無數小蛇，亂竄亂咬，痛得連連哀號。甘鳳池道：「你們為何要上邙山偷頭，快快從實招來！不然還有苦頭你受！」甘天龍逼得如實招了。甘鳳池咬牙說道：「想不到允禛與年羹堯這樣狠心。可惜這廝來遲半日，否則也可讓了因知道，知道他所賣身投靠的皇帝，是個什麼東西！」要知道江南七俠雖然聯劍誅兇，師兄弟之情，到底還有，以呂四娘那樣痛恨了因，激鬥之時，尚自手下留情，留他全屍，而允禛反而要取他首級，這怎不令群雄惱怒。

　　甘天龍供完，甘鳳池一把將他抓起，摔下山谷。呂四娘道：「了因惡貫滿盈，死無完屍，也是得之報。」呂四娘知道甘鳳池心事，知他對了因之死，頗有惋惜之情，所以出語開解。甘鳳池道：「話雖如此，只是讓允禛那廝，取去了因首級，我確是心有不甘。」呂四娘輕輕笑道：「七哥不必惱怒，他日我誓將允禛之頭取來，在師傅靈前祭掃便是。」甘鳳池見呂四娘如此豪邁，暗暗佩服。這時嵩山那邊火勢越來越大，遠遠望去，就如一條赤色的長蛇，把嵩山圍了幾匝，白泰官擔心道：「三哥六弟怎麼還不回來？」白泰官與六師弟李源交情甚好，知他肩上毒刀之傷未愈，又在惡鬥了因之後，擔心他會出事。呂四娘抬頭一望，笑道：「五哥不必掛心，這不是他們回來了嗎？咦，怎麼多出了一個人？」到南邊山口巡視的是楊仲英路民瞻和李源三人，這時卻見左側山峰現出四條人影，甘鳳池奇道：「這又是那位高賢來了！」

　　眨眼之間，四人來到山上，呂四娘叫道：「咦，一瓢大師你也來了？在寬呢？」一瓢和尚頹然坐在地上，半晌說不出話來。呂四娘朝他面上一看，不覺驚呼：「怎麼你受了傷了，幸好這傷不重，七哥，你給他活活血路。」

　　原來那日馮瑛離開了年家之後，問得邙山離陳留只是幾百里路程，記得師傅的吩咐，想在獨臂神尼墓邊的樹上留字給呂四娘，便也趕往邙山。一路想道：「這呂四娘名聞天下，連師傅也稱讚她的劍術，若見著她，得好好向她請教一番。」這日到了邙山，已是黃昏時分，她從南面登山，剛入山口，山崖上突然撲下一人，惡聲罵道：「哈，你這女賊居然也敢到邙山來了！你的飛刀呢？再抖一手吧。」那人口出罵言，手揮腰帶，身手甚是矯捷，身後還跟著一個老頭和一個少年，這三人正是到南邊山口巡視的李源，路民瞻和楊仲英。須知李源身為江南七俠之一，在江湖上未曾受過什麼挫折，那日中了馮琳一刀，引為奇恥大辱，正想在邙山事了之後，便去查訪馮琳來歷，報這一刀之仇。而今遇見馮瑛，只道是馮琳自投羅網，當然不肯放過。

　　馮瑛聽了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正自莫名其妙，李源腰帶一揮，倏的向她手腕纏來，馮瑛一閃閃開，問道：「喂，你說什麼？你是誰呀？」李源撲上一步，把腰帶當為軟鞭施展，又是一招「長蛇繞樹」，向馮瑛纖腰疾掃，斥道：「好歹毒的女賊，燒了灰我也認得你！」李源武功不在白泰官之下，更兼在怒火頭上，出手又狠又快，馮瑛閃了幾下，幾乎給他腰帶掃著，怒道：「你不講理，休怪我手下無情。」嗖的一聲，拔出寶劍，李源一招落空，頓覺腦後生風，敵人已繞到自己身後。李源急忙移身轉步，只見晃晃的劍尖，正向自己的咽喉指來，李源腰帶一抖，揉身進招，想奪馮瑛手中寶劍，那知馮瑛劍法，乃是天山真傳，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在李源腰帶舞成的弧圈中穿來插去，劍劍不離李源要害。李源縱不受傷，也非馮瑛對手，何況又是刀傷未愈，而且在激鬥了因之後！

　　路民瞻見同門受困，拔刀助戰，楊仲英看得甚為詫異，心道：「這女娃子的劍法怎麼如此厲害，比我那個丫頭強得多了！」李路二人並肩合戰，兀是守多攻少，處在下風，激戰多時，路民瞻刀法一變，腳尖依著八卦掌的步驟，走離宮，奔坎位，一招「神龍抖甲」，刀鋒反斫敵人肩胛，馮瑛換了兩招，沒能碰他兵刃，頗為奇怪。原來獨臂神尼畢生沉浸武學，正所謂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所以每個門徒所使用的兵器，都有所不同，而且都有獨特的技藝，路民瞻傳的是八卦紫金刀法，按著五行八卦方位進招，守中帶攻，乃是專為碰著強敵時用的。馮瑛進了幾招，沒有佔得便宜，心中一急，劍招一變，竟把天山劍法中最精妙的「須彌劍式」施展出來！

　　路民瞻刀法雖有專長，但到底不如天山劍法的神妙，尤其是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變化奧瀚，不可究語，每一招中都藏有許多變化，當世可與抗衡的只有獨臂神尼傳下的「玄女劍法」，但除了呂四娘之外，其他七人習藝之時，獨臂神尼的「玄女劍法」尚未練成，當然也無從傳授。路民瞻與李源被馮瑛劍法一逼，頓時手忙腳亂。楊仲英見勢頭不好，取下彈弓，嗖嗖數彈，連珠疾發。

　　楊仲英號稱鐵掌神彈，彈弓上的功夫自是非同小可，馮瑛的劍正使到疾處，見楊仲英發出暗器，心中笑道：我的大須彌劍式潑水不進，你這小小彈子何足道哉！劍招催緊，仍然直取李路二人，不把楊仲英的彈弓放在心上。冷不防叮噹數聲，劍尖顫動，馮瑛虎口隱隱生痛，劍招全失了準頭，路民瞻的紫金刀與李源的腰帶乘機並襲！

　　原來大須彌劍式，雖是神妙之極，楊仲英的神彈也的確打不進去，可是馮瑛功力到底稍差，楊仲英的神彈非但準頭極好，而且勁力奇大，要不然他的彈弓怎能稱為天下第一？還幸馮瑛的劍乃是寶劍，這才不致被彈弓打崩缺口。

　　馮瑛大吃一驚，幸在楊仲英的神彈一陣密襲，迅即過去，到李路二人進招之時，她已能緩了口氣，運劍抵敵。

　　殊不知馮瑛固然吃驚，而楊仲英吃驚更甚，他的神彈天下無敵，竟然一顆打不進去，聽那噼啪之聲，密如炒豆，鐵彈子想是全被敵人的寶劍劈裂了！若然敵人是享有盛名的人物，如了因、甘天龍、天葉散人有此功力尚不出奇，但敵人卻僅僅是個十多歲的女娃子！楊仲英不知，馮瑛所使的斷玉劍是寶劍，加上她滴水不入的劍法，這才能夠抵禦。

　　彈弓一停，李源與路民瞻又給逼得連連後退，李源叫道：「楊老前輩，快發彈子！」楊仲英拉弓再射，如此一鬆一緊，李路二人才堪堪與馮瑛打個平手。

　　過了一陣，楊仲英一匣六十四粒鐵彈已快發完，馮瑛兀是未退，楊仲英乃是北五省的武林領袖，殊不想棄彈運掌，助李路二人合攻一個女孩。而且楊仲英看了馮瑛的劍法，雖不識其名，但也暗暗佩服，憐才之念一起，大聲叫道：「此地乃是獨臂神尼陵墓所在，今日武林群雄在此公祭，怎可攜劍上山？快給我滾下山去！」此話明是示意叫她逃走，可是馮瑛正在上風，聽了此言，越發火起，心道：「我的師傅都沒有這麼大的臭架子，你這老頭敢喝我下山？」劍招越發催緊。激戰中只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路民瞻的八卦紫金刀給馮瑛的寶劍削成兩段。楊仲英大驚，顧不了身份，提起鐵彈弓，上前遮擋，還未奔到場心，只見路民瞻已被馮瑛迫到崖邊，路民瞻騰挪躲閃，連運幾種身法，都脫不了她的劍光籠罩！

　　馮瑛的心意其實並不是想將路民瞻置於死地，她只是恨他們無故欺負；所以想懲戒一下他們。楊仲英一急，把最後三粒鐵彈打出，馮瑛緩了一緩，山崖下突然竄上一人，路民瞻叫道：「一瓢大師救我！」那和尚一拳搗出，驀然大叫一聲，飛掠丈許，馮瑛也叫了一聲，像斷線風箏飄下山谷。

　　原來一瓢和尚與江南七俠乃是至交，聽得路民瞻叫聲，趕著救人，又見馮瑛只是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未防敵，先救友，一招「排山運掌」，突推出去，掌力雖然雄勁，但中防門戶大開，馮瑛劍法通玄，劍尖一顫，已刺到他咽喉下的「兪氣穴」，還幸在馮瑛並不蓄意傷人，見一瓢閃身退避，劍尖趁勢一偏，在一瓢肩頭刺了一劍，但自己也給敵人掌力震得立足不穩，飄下山谷。

　　一瓢和尚武功精湛，呂四娘見他受傷，甚為詫異，問楊仲英道：「是什麼強敵來了？」路民瞻恨恨說道：「就是在杭州遇到的那個野丫頭，這丫頭好不狠毒，」李源也道：「我所中的毒刀，也是這丫頭放的。我與她素不相識，她竟然下此毒手，小小年紀，就這樣邪惡，長大了定是武林一患，八妹，咱們趁她羽毛未豐，把她除了吧。」李源一到邙山，就與眾同門合鬥了因，所以未有暇說及受傷之事。呂四娘聽了，頗為驚詫，心想，馮琳武功雖然不錯，但要說她傷得了一瓢大師，實難令人置信。在杭州見她距今不過一年，難道她的武功就精進至此？正想說話，一瓢和尚已站了起來，微笑說道：「這女孩了並不狠毒，路兄李兄怪錯人了。」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驚奇：怎麼一瓢自己受了劍傷，還替敵人辯解。甘鳳池也道：「依一瓢大師的傷勢來看，這女孩子確非狠毒之人。」李源詫道：「此話怎說？」一瓢解開外衣，露出肩上傷痕，只見在琵琶骨邊有一道淺淺的傷痕，劍尖所及，在「通海穴」上留下釘頭大的一個紅點，「通海穴」是上身血脈樞紐之一，所以被劍尖一點，氣血不能流暢，要甘鳳池替他推血過宮。

　　李源道：「出手便刺穴道要害，還不是狠毒麼？」一瓢道：「這女孩子劍法之妙，老衲生平僅見。想是她劍與心合，所以隨意所指，都是穴道要害，並不是她有意要將老衲置之死地。試想她的劍尖已刺到琵琶骨上，只要稍微用力，老衲的琵琶骨還不被她挑斷？哈，那老衲可變成了廢人，再不能練武啦！」路民瞻一想：以那女孩子的劍法，果然可以把一瓢大師的琵琶骨挑斷。而且不但如此，事後細想，她對自己也似乎手下留情，要不然有好幾次她都可以把自己刺傷。不禁大惑不解。

　　呂四娘笑道：「不管她是否邪惡，我們都不能除她。」李源道：「怎麼八妹認得她嗎？她是誰？」呂四娘道：「可能是天山易老前輩的傳人，也可能是雙魔的徒弟。」路民瞻奇道：「這怎麼說？」呂四娘正想把唐曉瀾對她所講的故事說出，看了一瓢一眼，忽又停住。

　　路民瞻道：「八妹怎麼不說下去？」呂四娘笑道：「這故事太長，一瓢大師遠來，必有要事，咱們先聽一瓢大師說吧，」一瓢道：「也沒有什麼要事，在寬見你久不回來，叫我攜書找你。」呂四娘道：「那麼只留他一人在仙霞嶺嗎？」一瓢道：「在寬進境真快，現在非但已能行走自如，而且內功也有了點根柢了。他已經不用別人照顧啦！」呂四娘道：「他未下過山吧？」呂四娘知道在寬性情，他若無特別事情，必不至請一瓢來找自己，因此懷疑他曾下山見過什麼人物。

　　一瓢從懷中摸出書信，遞給呂四娘；邊道：「他未下過山，只上個月你的一位堂侄叫做呂元的曾找過他。」呂四娘本來面有笑容，拆信一看，登時轉為慘白。原來信中報告的是：新皇帝即位之後，立即派兵將呂留良的族人全捉了去，只逃出了一個呂元。而且除了把呂留良的著作毀版焚書之外，又將呂留良呂葆中的墳墓挖了，掘出屍體，戳屍梟示。呂元間關逃上仙霞，不見呂四娘，只好對沈在寬說知此事。沈在寬知道一瓢和尚古道熱腸，若然給他知道此事，必然不顧性命，闖牢劫獄，非唯無助，而且有害，思之再三，決定瞞著一瓢，只請他帶信給呂四娘。

　　一瓢見呂四娘面色灰白，問道：「在寬說些什麼？」呂四娘把信給他，拔出寶劍，一劍將身旁一塊大石，劈為兩半，含淚怒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甘鳳池等把在寬的信傳看了，道：「既然如此，咱們都同去吧！」

　　第二日群雄同下邙山，呂四娘悲痛稍減，才把唐曉瀾的故事說了，李源道：「如此說來，馮瑛馮琳乃是相貌極為相似的孿生姐妹，那麼我所碰到的也不知是姐姐還是妹妹了？」呂四娘道：「連唐曉瀾都分辨不出她們，更不要說我們了。」甘鳳池道：「要分辨他們，只有一法，姐姐的武功較高。」一瓢道：「假如妹妹的武功也精進了呢？」甘鳳池道：「那就無法辨認了。」一瓢道：「唐曉瀾呢？」呂四娘道：「他和十二指神偷陳德泰在雪魂谷養傷。」

　　一瓢又道：「允禛這廝真狠，他登位不過數月，就興大獄，而且還一把火把少林寺燒了！」甘鳳池問道：「你從嵩山經過嗎？」一瓢道：「我在路上見年羹堯的大軍開往嵩山，只好繞道避過，不久就見嵩山火起，少林五百寺僧，個個身懷絕技，若然被他們一網打盡，這就真是武林曠古未有的浩劫了！」甘鳳池想起當年護送印宏上嵩山，曾聽無住禪師預料到少林將有大劫的話，道：「無住禪師高瞻遠矚，但願他能逃過這場浩劫。」群雄遙看三百里外的嵩山，火勢未滅，都不禁唏噓嘆息。

　　按下呂四娘等人不表，且說馮瑛逃出邙山之後，思前想後，覺得下山以來，種種經歷，都非常奇怪。路上無端碰到一些人要追她，年羹堯又把她當成另一個女子，而今在邙山碰到的那個手揮腰帶的少年，又硬說自己曾用毒刀傷他，真不知是何道理！

　　馮瑛想來想去，心道：「莫非這世上有一個相貌和我極為相似的人？」走過小河，臨流照影，絕世丰姿，連她自己也看得呆了，喃喃說道：「我不信世間上還有一個這樣的人！」心中狐疑已極，突然轉了念頭，逕向陳留行去，想再到年家，務必探個水落石出。

　　「莫非世間上有一個相貌和我極為相似的人？」「我不信世間上還有一個這樣的人！」馮琳這時，也是如此呆呆的想。

　　她那晚從年羹堯臥室中的複壁暗門逃出之後，偷了一騎馬，連夜跑出陳留，想起李治把她當成易蘭珠的徒弟，口口聲聲叫她「瑛妹」，年羹堯一回來就問她有否出過園子，還說在路上見她和雙魔打架。如此看來，一定有一個人極似自己了。馮琳也不自覺的臨流照影，顧影自憐，叫起來道：「我便是我，世間只應有一個我，那能有兩個馮琳！」她本來也想再回年家探個下落，但為了懼怕了因，只好茫然的向前亂走。

　　一日，馮琳正在路上行走，忽見前面一騎白馬，馬上坐著一個女子，披著大紅斗篷，白馬紅裳，十分搶眼，看她腰懸佩劍，還有暗器皮囊，想必也是練武的人。馮琳心道：我出道以來，還未碰過幾個會武藝的女子，不知此女武功如何？好奇心起，放馬奔馳，跟在她的後面。那女子聽得背後有得得蹄聲，回過頭來，盯了馮琳一眼，馮琳見她眉如彎月，眼若晨星，口唇微微翹起，美是美了，但卻帶著一副傲岸的神情，像是有刺的玫瑰叢中放著一顆水蜜桃，美豔之中卻又似有不調和、和令人不舒服的感覺。馮琳討厭她這一種神情，見她睜大眼睛盯著自己，她橫了她一眼。那女子忽然「啐」了一口，作了個鄙屑的神情，雙膝一夾，刷的一鞭，把馬兒打得放開四蹄，絕塵而去。

　　馮琳自小在皇府長大，眾人把她捧得像鳳凰似的，幾曾受過這樣閒氣？不覺心中慌怒，暗道：這女子好沒禮貌，好，我偏要跟著她走，氣她一氣，馮琳忘記自己身上穿的乃是男子服裝，那女子見她緊跟後面，以為她意存輕薄，所以發怒。

　　若然這女子是普通的女子也還罷了，這女子卻正是以驕縱著名江湖，時時鬧小姐脾氣的楊柳青。江湖上的朋友出於尊敬她的父親，北五省的武林領袖「鐵掌神彈」楊仲英，所以個個讓她幾分。她卻以為是自己技藝出眾，儼然以「女俠」自居，就益發驕縱，任性而行。這次她父親和唐曉瀾遠赴京華，本來叫她留守家中，臨行還鄭重吩咐，不准她出門亂闖。她等了幾月，不見父親回來，又思念唐曉瀾得緊──唐曉瀾雖和她訂了婚，但卻遲遲不肯結婚，令她頗為不滿，但這種事情，女孩兒家，卻不便說出口來，──竟然不理父親吩咐，單人匹馬，獨上京華。

　　馮琳卻是小孩心性，見楊柳青神情傲岸，屢屢在馬背上回眸盯她，越發要跟著她走。楊柳青快時，她也快馬加鞭，楊柳青慢時，她也放鬆韁繩，不即不離，總保持在三十步距離之內。馮琳在皇府長大，不知騎過多少名馬，騎術比楊柳青高明得多。楊柳青給她逼得怒從心起，七竅生煙，看看已走到林邊荒僻之地，驀然勒馬橫鞭，摘下彈弓，回眸叱道：「你這小子是幹什麼的？」

　　馮琳「哧」的一笑，道：「大姑娘，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你管我幹什麼？」楊柳青柳眉倒豎，叱道：「好小子，你叫什麼名字？是那條線上的？膽敢跟起你的姑奶奶來啦！」馮琳伸出手指在臉上一刮，笑道：「又不是和你對親家，好個大姑娘，你查根問底做什麼？這條路可又不是你的。你能走我不能走？」

　　楊柳青嘿嘿冷笑，高聲說道：「你知道我是誰？」馮琳接口答道：「知道你是出來找漢子的大姑娘！」楊柳青杏臉漲紅，怒喝道：「好小子，年紀輕輕，口舌輕薄，饒你不得！」一技彈弓，流星般打出三粒鐵彈，馮琳一個「鐙裏藏身」躲過第一粒，雙指一伸挾著了第二粒，輕輕一彈，雙彈對撞，將楊柳青的第三粒鐵彈也打落了。一翻身坐上馬背，笑道：「哈，沒打著！」

　　楊柳青大怒，彈弓再曳，弓如滿月，彈似流星，冰雹般飛射過去，馮琳叫道：「哎呀，不好！」突然一個倒栽蔥跌下馬背，但卻並不跌倒地上，而是纖足輕勾馬背，倒掛起來，那匹馬斜刺裏衝出十餘丈外，楊柳青的彈子嗖嗖的在馬背上飛過，仍然沒打著她！

　　馮琳抖露了這一手絕妙的騎術，楊柳青不禁暗暗驚心。說時遲，那時快，馮琳陡然又翻身上馬，叫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接刀！」拍馬一衝，兩柄飛刀電射而出！馮琳的飛刀之技，得過鍾萬堂的真傳，又得過韓重山的指點，確是非同小可。楊柳青覷準來勢，柳腰一扭，待閃過她第一把飛刀然後再把第二把飛刀打落，那料馮琳的第二把飛刀後發先至，楊柳青剛向左邊一閃，一道寒光已經疾飛到面前，楊柳青慌忙把彈弓一擋，只聽得「喀嚓」一聲，彈弓竟自當中斷了。頸邊一陣冰涼，第一口飛刀又貼肉飛過。這還只是馮琳意存戲耍，並不立心傷她性命，要不然這一柄飛刀早已穿喉而過。

　　楊柳青又驚又怒，抽出佩劍，拍馬上前，要和馮琳拼個死活，忽聽得背後又傳來了馬蹄之聲，馮琳眼利，已隱隱瞧見，二三里外，來了數騎，馬上的人似是「公差」。心道：若是允禛派來的人那可不好。且放過這潑婆娘吧。左手一拍馬頸，那匹馬乃是年羹堯所養的戰馬，給她一拍，驀地長嘶。楊柳青忽見馮琳的馬疾風般飛馳過來，眼神一亂，將劍朝馬背上馮琳的身影疾刺兩劍，那刺得著，忽覺頭頂給人輕輕一拍，風聲呼呼，那匹馬已從身邊飛過，楊柳青一摸頭頂，頭上所插的兩根玉釵已被馮琳取去了！

　　楊柳青大怒，拍馬追趕，越追越遠，過了些時，連馮琳的背影也不見了。

　　馮琳馬快，半個時辰，跑出了廿餘里外，遙見遠處嵩山矗立，鬆了口氣，心中想道：聽說嵩山乃是少林寺所在，少林寺有天下武術總匯之稱，我學了這麼多各家各派的武功，不知能否與少林寺的僧人抗手，油然起了到嵩山禮拜之心，傍晚時分，走到了一個小鎮，名叫郭家鎮，問起鎮上居民，知此地離嵩山只有兩日路程，馬快的大半天就到了。

　　馮琳在鎮上找了一間最好的客店住下，吃過晚飯，正想安歇，忽聽得外面有女子的聲音說道：「掌櫃的，給我一間最好的上房，有沒有？」掌櫃的恭聲答道：「楊女俠，你老來要，沒有也得有。小二，來呀，把貴客帶到東廂上房去。」馮琳聽得聲音好熟，在門縫裏張望出來，見果然是路上碰到的那個女子，笑了一笑，心中暗道：「這一點本領，就稱起女俠來啦！」楊柳青要的房間正巧就在她的隔鄰。

　　楊柳青進了客房，掌櫃的親來侍候，送茶送水送飯忙了半天，楊柳青道：「辛苦你啦，王老頭。」馮琳在隔室聽得鏗然有聲，楊柳青道：「這錠銀子賞給你啦！」掌櫃的道：「哎呀，小的可不敢要你老的銀子，楊老爺子前年替我們除了鎮上的惡霸，小店一年也省了十兩規銀，感激還來不及，怎好意思要你的銀子。」楊柳青道：「那是我爹的事，總不能白住白喝你的。」掌櫃的推辭再三，這才接了。道：「你老早安歇吧。」說著退出房門。馮琳暗道：聽這樣說來，這潑婆娘的父親倒像是個俠義中人。接著聽得隔房悉悉索索之聲。馮琳想道：待她熟睡之後，我且搜她一搜，看她是誰的女兒。

　　再過一陣，馮琳聽得隔室微有鼾聲，正想起身，忽聽得外面人聲步聲，店門打開，住客們驚醒騷動，掌櫃的大聲叫道：「公差來查夜啦！客官們都守在房裏，不要出來。」馮琳心中怙懾，披了衣裳，坐在床上。聽那些公差的腳步聲，似是分成兩路，分頭搜查兩邊的客房。

　　馮琳惴然戒備，隔房陡然傳出吵鬧之聲，官差哈哈笑道：「你是江湖的賣解女子嗎，你的漢子呢？」一個官差道：「人家是大閨女呢！」楊柳青叱道：「搜完了就給我滾出去。」先頭那官差嘻嘻笑道：「沒搜完呢！房間裏搜完了，你的身上還沒搜！」語音未落，只聽得啪的一聲，那官差的臉上似乎中了一掌，殺豬般叫將起來。楊柳青喝道：「給你姑奶奶滾出去！」這麼一鬧，搜東邊客房的官差頓時蜂湧而來，楊柳青嬌叱一聲：「滾！」左右開弓，拍拍兩掌，用家傳鐵掌的「力跌千斤」招數，把兩名官差摔出門外，拔出佩劍，一躍而出，官差叫道：「好兇的賊婆娘啊！」

　　紛亂中有人喝道：「先把這賊婆娘縛了！」頓時刀劍相交，噼噼拍拍的在外間天井打將起來。馮琳聽那兵刃相觸之聲，吃了一驚，道：「咦，官差之中居然有如此高手！」探頭窺望，只見四名官差將楊柳青圍在核心，為首的使一柄鉤鐮槍，吞退抽撤，招招厲害，楊柳青給逼得只有招架之功，形勢十分危急。馮琳心道：「好，看她同是女子份上，救她一救。」雙指連彈，把取自楊柳青頭上的兩支玉簪彈將出去，楊柳青陡見馮琳，吃了一驚，心道：「原來這壞蛋和官家的鷹犬乃是一夥！這回糟了！」

　　使鉤鐮槍的那人身形一閃，叫道：「留神！」圍著楊柳青的兩名官差突然倒在地上，原來是中了馮琳暗器打穴的道兒，楊柳青躍出圈子，馮琳嘻嘻笑道：「奉還你的玉簪，你怎麼不接呀！」楊柳青疾風般的衝出客店大門，技起彈弓，噼噼拍拍的向裏面亂打。使鉤鐮槍的怒吼一聲，拔開近身的鐵彈，正要追出，忽聽得一個女子陰惻惻的說道：「把這小子拿下，哎，『他』不是臭小子，他是女扮男裝的野丫頭，皇上所要的欽犯！」

　　馮琳一聽，吃了一驚，這女子竟是韓重山的妻子葉橫波！馮琳寶劍一揮，奪路而走，左手一揚，三柄飛刀，兩柄取那使鉤鐮槍的漢子，一柄取葉橫波。葉橫波冷笑道：「哈，教會徒弟打師傅啦！」一掌劈空，馮琳那口飛刀給掌風震得倒飛回來，與後發那兩柄飛刀相撞，一齊跌落石階。使鉤鐮槍的那條漢子已飛步上前，一招「龜蛇鎖江」，鉤鐮槍一伸，鎖拿馮琳的寶劍，馮琳一個盤龍繞步刷刷兩劍，先把旁邊的兩名公差刺傷，回身與那使鉤鐮槍的鬥在一起。

　　葉橫波磔磔怪笑，大聲叫道：「臭漢子，正點在這兒，快來瞧你的乖徒弟呀！」驀地裏震天價一聲巨響，西邊一間客房板壁倒塌，木片紛飛中慘叫之聲大起來，只聽得韓重山高聲叫道：「臭婆娘，正點在這兒！」

　　馮琳放眼一看，在火把光中，只見一個枯黃焦瘦的和尚，雙目炯炯有威，大喝一聲，左手抓起一條大漢向石階摔去，右手一掌將韓重山的闢雲鋤震開。韓重山在武林中已算是一等一的好手，竟然給這老和尚的掌力震得連連後退。馮琳分心一看，那鉤鐮槍的一槍擲來，險險給他刺中，馮琳迫得凝神一志，抵禦敵人。耳邊但聽得韓重山叫道：「臭婆娘，快過來，王敖，你留心那野丫頭的飛刀，只准捉活的，你小心些兒！」葉橫波盯了馮琳一眼，抽劍助他丈夫，所有衛士，也都擁去圍攻那老和尚，只剩下那個使鉤鐮槍的漢子纏著馮琳。

　　酣戰中只聽得連連慘叫之聲，想是那些衛士給老和尚一個個打跌了。使鉤鐮槍的那漢子武功甚強，馮琳雙眼注定他的兵器，不敢旁觀，心中暗數那不同音調的慘叫之聲，霎那之間，似已有八人重傷倒地！

　　原來這個和尚乃少林寺以前掌經堂的首席高僧，如今身為少林寺監寺的弘法大師。弘法大師乃少林三老之下的第一人，自前任的監寺本無大師被年羹堯害死後就由他升任監寺，雍正（允禛年號）登極之後，少林寺主持無住禪師料知浩劫將臨，好在他早兩年已命少林寺的僧侶攜帶法物經卷，暗中疏散，一支走福建莆田，一支走廣東南海，在少林寺被火焚的前夕，寺中僧眾已十九疏散。那日，聽得年羹堯駐軍朱仙鎮外，風聲甚緊，弘法與達摩院中的長老便請主持走避，豈料無住禪師微微一笑，說道：「你們趕快走吧，我一個人留在這裏！」弘法等當然不肯，無住禪師說道：「允禛與年羹堯若到嵩山，不見老衲，怎肯干休？我縱苟活一時，也必累少林寺僧被朝廷追捕。佛祖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老衲不德，亦願身體力行。」弘法等仍然不肯，無住莊嚴合什，毅然說道：「我今以少林寺主持身份，令你等速離！」少林寺寺規最嚴，弘法等人只好最後一批離山，第二日年羹堯的大軍就把嵩山圍得水洩不通。

　　雍正和年羹堯都曾出身少林，深知寺中僧侶厲害，早準備了最厲害的火器，以三百名配備有硫磺火筒的御林軍，在少林寺周圍亂掃，那噴火筒中間貯有硫磺火硝白磷等引火之物，一揭筒蓋，白磷點燃，烈焰立即噴出，一掃著殿瓦牆壁，便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火光彌漫開來，在數百年前，這已是無可抵禦的火器，允禛猶恐有失，在噴火隊之後配以數十名大內高手，再在週邊配了千名神箭手，準備寺中僧侶突圍。誰知火勢熊熊，少林大門緊閉，竟沒一人逃出。

　　允禛大感意外，對年羹堯道：「難道寺中僧侶甘受焚斃？」轉眼之間，少林寺已成火海。一片牆摧棟折之聲，燒了半天，只有當中那座石塔還未倒塌，忽見石塔上端坐一人，年羹堯道：「少林寺的主持耐不住火燒，跑上塔頂來了？弓箭手小心！」話聲未停，無住禪師口宣佛號，突然從塔頂一躍而下，跳入火海，過了片刻，那石塔轟隆倒下，少林寺三十六大殿，與華嚴寶塔，盡都灰飛煙滅。年羹堯鬆了口氣，道：「少林寺的主持已投火自焚，僧眾想必都已在火海中化為灰燼！」允禛心想，無住禪師乃是五百僧眾之首，連他也未逃脫，其他僧眾想必沒有先他而逃之理，只是還有一事未明，那石塔高十餘丈，雖在火海之中，也應可多延時刻，何以這樣易於倒塌？

　　允禛不知，華嚴寶塔的倒塌，半是由於火力所攻，半是無住禪師自毀。無住一級級的走上塔頂，在每一層塔基，都用掌力震鬆磚石，然後再在塔頂現身，讓雍正皇帝親自見他投火自焚，令雍正安心，這才保全了少林寺的許多僧侶。因為雍正見「首要」已除，縱懷疑有少數僧人逃脫，追究也不嚴緊了。

　　雍正與年羹堯放火燒了少林寺之後，留下一批人在山上看守，另外派一批人在嵩山周圍三百里內搜查巡視。為的是預防有別派高人到嵩山問訊，所以在嵩山周圍張下羅網。

　　火燒少林寺之後半個月，搜查漸寬，允禛帶了哈布陀等人，另辦一件大事去了。只留下韓重山夫妻在河南境內主持巡視事務。至於嵩山之上，則留下海雲和尚與御林軍統領秦中越駐守。弘法大師打聽得清廷防範稍鬆，心懸無住禪師，偷偷回到河南，始知主持已壯烈犧牲，於是昏夜上山，在華嚴寶塔舊址，取了一掬泥土，作為少林寺的聖物，準備帶回莆田，永留後代弟子瞻仰。弘法大師武功卓絕，偷上嵩山，留守的海雲和尚等人，絲毫不覺。可惜逃了一關，逃不了第二關，終於在小鎮的客店中，遭遇了韓重山夫妻的盤查。

　　與馮琳對敵的人名叫王敖，是河南撫衙中的第一高手，河南巡撫派他協助韓重山搜查。此人武功雖然不若韓重山夫妻，但卻比馮琳稍高，而且他也是打暗器的能手，練有極其歹毒的獨門暗器。

　　馮琳與王敖惡戰，連用了好幾派武功，都脫不了身。猛然想起韓重山要捉活的說話，心道：此人不敢傷我的性命，怕他何為？劍法一緊，全取攻勢，馮琳武功與王敖相差有限，既無性命顧慮，強攻猛打，凌厲無前，王敖給她逼得連連後退，看看就要衝出門去。王敖咬了咬牙，搶先一步，堵住大門，鉤鐮槍一伸，格住了馮琳寶劍，左手一揚，無光無聲，馮琳忽覺腕骨似給蚊子叮了一口似的，微感酸麻，也不怎樣在意，用無極劍中的「千鈞一羽」招數，將王敖的鉤鐮槍粘出外門，刷刷兩劍，衝開一條逃路，一躍跳出大門。猛聽得王敖哈哈笑道：「野丫頭，你中了我的獨門暗器啦！還不乖乖的棄劍投降，請我救治？」馮琳怔了一怔，王敖追到背後，冷不防馮琳也回手一揚，兩柄飛刀，左右分到，王敖旋身一格，噹的一聲，鉤鐮槍打飛了一柄飛刀，可是第二口飛刀卻斜刺掠肩飛過，王敖轉身稍緩，肩上一痛，火辣辣的也著了一下。王敖大怒，喝道：「潑丫頭你找死啦！」鈞鐮槍風狂雨驟，再把馮琳的寶劍裹住。就在此時，猛聽得砰然巨響，客店的大板門碎成幾塊，飛出門外，幾條黑影，倏然衝出。正是：初闖江湖遭暗算，隱伏危機尚不知。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矢志扶持　真情萌愛念　金針度劫　怪症觸芳心

　　衝出來的是韓重山夫妻，他們二人與四名捕快四名衛士圍攻弘法大師，四名捕快武功甚低，霎眼之間，全給弘法大師打得重傷，其他四名衛士，不及半個時辰，也相繼倒地。韓重山夫妻大驚，拼力抵禦。弘法大師的武功，僅在少林三老之下，韓重山夫妻雖然是一等一的好手，也佔不了半點便宜。但弘法大師卻是給他們纏上了。

　　纏戰一久，弘法大師心頭煩躁，誠恐敵方尚有高手。暗運內家真力，陰掌向內一圈，長拳搗出。少林寺神拳無敵，韓重山橫掌一擋，那擋得住，「砰」的一聲，拳風已掃中右肋，龐大的身軀直給震出大門。

　　葉橫波虛晃一劍，飛身便逃，弘法大師撲出門外，猛聽得鳴鳴聲響，一件黑忽忽東西自外射來，弘法聽聲辨器，引身一閃，那暗器好怪，竟然轉折飛來，弘法大怒，一掌劈去，掌風一盪，暗器飛墮牆邊。弘法舉步再追，不料那暗器在牆邊一撞，驀然飛騰起來，弘法猝不及防，腳踝一陣劇痛，暗器的倒鈞已刺進骨頭。弘法雙指一鉗，把暗器拔了出來。追出門時，韓重山夫妻已經不見。弘法所中的暗器正是韓重山精心所煉的「迴環鉤」，形如曲尺，兩端尖利，周圍還裝有明晃晃的倒鉤，可以迴環轉折，上下飛騰，當年易蘭珠初遇迴環鉤時，還幾乎著了道兒，幸賴功力深湛，才能用金鋼指力，強鉗了去。弘法雖然武功卓絕，比易蘭珠卻差一籌，又不明「迴環鉤」的特性，因之吃了大虧。

　　裏面王敖與馮琳惡鬥，猛見韓重山夫妻呼號逃跑，弘法大師追出門來，把他嚇得魂不附體，飛身也逃。馮琳正想追趕，忽聽得耳邊有人叫：「小姑娘你不要追啦！讓老衲給你看看，你中了什麼暗器？」馮琳一怔，只見那老和尚已站在自己的面前。馮琳心道：這老和尚真真厲害，一眼就瞧出我女扮男裝。我中了什麼暗器？難道剛才給蚊子似的叮了一口，那就是敵人所誇口的獨門暗器嗎？弘法大師拿起馮琳的手，輕輕摩了一下，面色倏變，「唔」了一聲道：「這是四川唐家的獨門暗器七煞白眉針。」

　　馮琳不知七煞白眉針是什麼名堂，也不知道四川唐家是什麼來頭，笑著問道：「老和尚，你真有本領，能把韓重山夫妻都打跑了。你中了他的迴環鉤一定很痛了。我一點也不覺痛，你還是先醫自己吧。」弘法一聽，這女孩子不但知道韓重山的名字，而且還知他用的是什麼暗器，不禁大為驚奇，狐疑滿腹，急忙問道：「你的師傅是誰？你叫什麼名字？」馮琳一愕，本不想說，但是那老和尚祥眉善目，對自己十分和藹，脫口說道：「我的師傅多著呢，你趕跑的這一對韓重山夫婦也是我的師傅，不過老和尚你別害怕，我教你怎樣治傷。」弘法聽了，大感意外。

　　馮琳梨渦淺笑，續道：「韓重山的鉤是沒毒的，它的倒鉤若折碎了嵌入肉中，你用磁鐵吸出來便行了。你瞧，這多簡單。他的暗器是專為擒敵用的，你的武功比他們高，沒有給他們擒著，就不必怕他的暗器了。」馮琳心想：我給蚊子似的東西叮了一下，這和尚都這樣緊張，想來他的武功雖高，對暗器卻不熟習。馮琳心感這和尚對她和善，叉想乘機賣弄她對暗器的知識，滔滔不絕的說了一通，不知自己竟是班門弄斧。

　　弘法大師給她逗得笑了起來，心道：「這孩子真真可愛，可惜太歡喜自恃聰明，不知天高地厚。」原來馮琳所中的七煞白眉針是四川唐家所煉的一種極為歹毒的暗器，針細如毛，所以叫做白眉針。刺入人體之內，順著血管深入，到了心窩，神仙難救。馮琳手腕穴道之處中針，大約在七天之後，白眉針便到心窩。而且若在頭三天之內，不能阻住毒針上升，以後縱得解藥也成殘廢。這解藥只有唐家才有，王敖是四川唐家的女婿，他用白眉針傷了馮琳，原意並不是想取她性命，而是想要脅她投降。不料事出意外，王敖忙著逃命，這時已不知走到何方。更無從求到解藥。

　　弘法大師一笑之後，戚然心憂，看這女孩子雪膚花貌，可愛異常，若給她知道在七天之內，便要身亡，不知多傷心呢。少林寺的靈藥雖多，偏偏就沒有一種能解七煞白眉針的。

　　弘法大師暗暗嘆息，馮琳見他久久不語，笑道：「你行得動嗎？你行不動，我給你找磁石去。」弘法大師合什說道：「小姑娘菩薩心腸，老衲多謝你了。我不用磁鐵，你也不必為我擔心。倒是你的傷，你的傷──」弘法大師不忍把真相說出，言辭吶吶，馮琳道：「怎麼樣？」弘法大師在身上掏出三粒丹藥道：「你把這藥丸吞下去，每天吞一粒。然後你到福建莆田的少林寺去，就說在路上碰到我這麼一個老和尚，叫你來的，他們便會收留你了。」弘法給她的丹藥，乃是少林寺秘製的「小還丹」，雖然不是對症的解藥，但在三五天內，卻可將毒氣止著不升，一月之內，不至身亡。弘法大師打算，化一兩天功夫，到河南巡撫衙中，把王敖捉來，迫他拿出解藥。但不知能否成功，所以不想先說。弘法身為清廷的獵物，自是不敢攜馮琳隨行。

　　馮琳接了丹藥，笑嘻嘻的道：「這藥丸苦不苦？」弘法急道：「不苦，不苦，你快吞吧。有人來啦，老衲要走了！」僧袍一拂，上屋便逃，馮琳見他左足雖然微跛，行動仍是十分矯捷，這時月亮正到天心，月光下忽見兩條人影如飛奔來，其中一人就是以前在四皇府要自己跟他出走的唐曉瀾。馮琳吃了一驚，只恐唐曉瀾和呂四娘乃是一道，要來捉拿自己。

　　奔逃中忽聽得那老和尚的聲音叫道：「唐曉瀾，是你和陳大哥嗎？」馮琳心道：哦，原來他們是認識的。腳底加快，越發跑得迅疾，那老和尚和唐曉瀾並不追來，想是唐曉瀾未曾發現自己，而老和尚也忙著和他們敘舊了。

　　馮琳跑了一陣，已出小鎮，心道：我何必去什麼福建莆田，嵩山就在附近，要到少林寺去，何必捨近圖遠。而且嵩山的少林寺比莆田少林寺有名得多。

　　約莫跑了二三十里，天還未亮，馮琳疲倦不堪，在山坡的高地上，脫下外衣，躺下休息，也不知睡了多久，矇矇矓矓中，忽聽得有腳步之聲，馮琳轉了個身，聽得有人叫道：「咦，有個女孩子睡在這裏！」馮琳跳起身來，定睛一看，嚇得睡意全消，來的兩人，一男一女，正是王敖與葉橫波。

　　原來韓重山與葉橫波逃走之後，不久就與王敖會合，韓重山受一掌，雖無性命之憂，但要養傷幾日，王敖中了毒刀，毒勢也漸漸發作。韓重山道：「弘法那禿驢中了我的迴環鉤，輕功必受影響，臭婆娘你去綴（跟蹤）他。我叫天葉師弟趕去幫你。」又對王敖道：「你中了那野丫頭的毒刀，可得捉著她逼她拿出解藥。」其實韓重山也有解藥，但怕王敖不肯出力，所以不拿給他，只給了他兩顆普通解毒止痛藥丸，就催他再去追蹤。

　　馮琳一躍而起，反身欲逃，葉橫波長劍一指，攔著她的去路。馮琳一招「饑鷹掠羽」，疾刺過去。葉橫波哈哈笑道：「你有多大能耐，敢與師娘對劍！」橫劍一到，往外一展，這一招攻守俱備，端的厲害。但葉橫波誠恐誤傷了馮琳，不敢用盡全力，只隨意一擋，以為馮琳的劍，必然被她磕飛，那料馮琳今非昔比，雙劍相交，葉橫波的劍竟給盪開，吃了一驚，暗道：「咦，這野丫頭進境，怎麼如此神速？」不敢大意，霍霍幾劍，將馮琳的劍勢壓住。

　　葉橫波認真起來，馮琳自不是她的對手，但馮琳得了傅青主的遺書，習了玄門的正宗內功，加上本來學會的各派武藝，三五十招之內，居然未露敗象。王敖提槍欲上，葉橫波怒道：「不必你來幫忙，老娘不信擒不了她！」劍招一緊，頓時把馮琳裹在劍光之中。只是葉橫波有所顧忌，只想生擒，不敢使出殺手，所以馮琳雖然迭遇險招，還能拼命招架。

　　又鬥了三五十招，葉橫波深覺顏面無光，拼著把她刺傷，劍掌兼施，劍刺麻穴，掌奪兵刃，馮琳力擋數招，十分吃力，看看就要被她生擒，忽聽得有人叫道：「瑛妹，是你嗎？」馮琳不敢回頭，力架一劍，大聲答道：「是呀，李治大哥，快來幫我。」葉橫波劍身一壓，把馮琳的寶劍壓得抬不起來，左手駢指如戟，驟然向她麻穴一點！

　　就在此際，那少年已如飛趕到，右手長劍一格，把王敖的鉤鐮槍盪開，左掌一推，又將葉橫波的點穴招數化解。葉橫波一看，正是以前在「三潭印月」所遇的那個少年，後來查出是李自成曾孫的李治。嘿嘿笑道：「哈，又是一個欽犯來了！」劍招暴展，逕取李治，李治劍把一翻，似左忽右，刷的一劍刺到敵人左肋，葉橫波使個「封侯奪印」招數，想把李治的劍封住，那料劍招方展，李治的劍已到右方，葉橫波給他一連幾記怪招，殺得手忙腳亂，馮琳又乘隙攻擊，葉橫波險象環生，大聲叫道：「王敖，你對付這個丫頭！」王敖展開鉤鐮槍上前助戰，心中冷笑：「原來你連兩個小孩子都打不過，還擺什麼前輩架子？」

　　四人一合即分，李治的劍釘緊葉橫波，此來彼往，各施殺手，從樹林中打下山坡。李治是白髮魔女的嫡系傳人，劍法奇詭辛辣，天下無匹，葉橫波功力雖高，一時間卻被壓在下風。

　　馮琳見李治到來，精神大振，她有了昨晚的經驗，再戰王敖，不圖急進，只把無極劍法，霍霍展開，把門戶封得非常嚴密，王敖連攻了十招，身上漸漸發熱，口中焦渴，知是毒傷發作，攻勢不得不緩。

　　馮琳嘻嘻笑道：「你這狗賊，技亦不過止此而已，呸，還不快快棄槍投降！」王敖武功實際在她之上，只因毒刀的毒性發作得快，所以不支。給她一喝，又氣又怒，冷笑道：「野丫頭，你中了我的毒針，七日之內，必定身亡，還逞什麼能？」

　　馮琳哈哈大笑，道：「胡說八道！」突然轉守為攻，使開的卻是允禛親自教她的少林派達摩劍法，著著搶攻，從「一葦渡江」使到「法輪三轉」，不過十招，已把王敖殺得手忙腳亂。王敖叫道：「你不信我的話嗎？你的曲池穴現在是不是隱隱酸麻？」曲池穴位於肘部關節中央，王敖計算白眉針從血管上行，現在該行至曲池穴附近，因此出言警告，不料馮琳吃了弘法大師所贈的「小還丹」，白眉針已被血液膠住，暫不會上行，因此毫無痛楚。馮琳見他滿頭大汗，尚自虛聲恫嚇，「嘿嘿」笑道：「且看是誰的死期到吧！」左一劍右一劍，招招凌厲，片刻之間，王敖連中兩劍，偷眼看葉橫波時，葉橫波與那少年廝殺正酣，兩人旗鼓相當，一時間尚分不出勝敗，想葉橫波抽出身來幫助自己是不能夠的了，不覺氣餒，聲調轉低，以懇求的口吻說道：「我死了你也不能活，不如咱們交換解藥，各不相犯如何？」馮琳大笑道：「你若好好求，或許我能饒你，你意圖要脅，我就偏不饒你了！」劍招一緊，一翻一絞，王敖的鉤鐮槍把握不住，脫手擲下山澗，給山上瀉下的瀑布一衝，墮入山腳河中。王敖橫了馮琳一眼，叫道：「玉貌花容，可惜，可惜！」馮琳怒道：「可惜什麼？」恨他口舌輕薄，反手一劍，把王敖刺了個透明窟窿，自前心直透後心，顯見不能活了！

　　李治與葉橫波各自使出看家本領，李治勝在劍法奇詭，葉橫波卻勝在功力深湛，激鬥了一百來招，李治額頭見汗，呼吸緊促，葉橫波正在反守為攻，連搶先手，忽聽得王敖慘叫之舉，不覺膽寒，想道：他們二人聯手合攻，我可是鬥他們不過。虛晃一招，如飛逃跑，李治氣喘吁吁，停劍招呼馮琳，不再追趕。

　　馮琳想起以前在他受傷之際棄他而去的事，心中有愧，面色尷尬。李治笑道：「瑛妹，我找得你好苦。你和這賊婆娘不是很要好嗎？還記得前年在三潭印月之時，你是和她一同來的，現在怎麼和她打起架來了？」馮琳忸怩一笑，說道：「我歡喜和誰好便和誰好，這有什麼奇怪呢？這個老妖婦欺負我，我不歡喜她啦。」

　　李治心中暗喜，想道：到底她靈根未滅，知道分辨好人壞人啦。她年幼無知，我得好好招扶她。忽見馮琳眉頭一皺，問道：「瑛妹，你受傷了麼？」馮琳道：「沒有呀，只是在曲池穴附近，甚覺酸麻，不知是何道理？」說完之後，驀然想起王敖的話，不覺一驚。原來馮琳在服食了小還丹後，白眉針本已給血液膠住，可是在一場激鬥之後，血流快速，白眉針又緩緩上升。李治的舅舅武成化通曉醫理，李治也懂得一些，伸手摸她玉腕，馮琳面上一紅，李治因和馮瑛自小玩大，彼此無拘，所以毫不在意，摸了一摸，驚叫道：「你是受了餵毒暗器所傷了。唔，摸不出來，暗器必定極為細小，想必是梅花針吧？」馮琳道：「不是梅花針，是叫做什麼七煞白眉針。」

　　李治大吃一驚，黃豆般的汗珠顆顆迸出，馮琳見他如此緊張，驚疑漸起，問道：「七煞白眉針很厲害麼？我給打中時只似給蚊子叮了一口似的，一點也不覺得痛楚。」李治急問道：「是誰告訴你的？你中的暗器真是叫做七煞白眉針？」馮琳指著地下王敖的屍首，說道：「是他告訴我的，白眉針就是他射的，他還說，我過不了七日就要身亡哩！」側頭一想，又笑道：「呸，我可不信，他剛才說要與我互換解藥，我也不理他。他當我是小孩哩，我可沒上他的當。」李治一聽，嚇得面如土色，不待她把話說完，急急上前搜王敖的身，馮琳掩面說道：「嚇，他死的樣子好難看，把屍首拖過一邊，我不要看。」馮琳到底是女孩兒家，出手雖然毒辣，見了屍骸，聞了血腥，可就不禁害怕了。

　　李治不理馮琳叫喊，搜了王敖屍身，取出一筒暗器，揭開筒蓋，裏面裝滿牛毛也似的小花針，比梅花針還要細小，李治心中一痛，急忙再搜，搜遍全身，卻找不到解藥，馮琳道：「你不聽我的話，我可要跑啦！」跑到山邊！面對河流深深呼吸，李治急忙叫道：「聽你的話，你不要跑！」把屍首踢過一邊，用落葉將它掩蓋。馮琳噗嗤一笑，道：「我嚇你呢，你也相信，我現在不跑啦，喂，白眉針真的很厲害嗎？」

　　李治見她死到臨頭，尚自不知，還似小孩子一般的亂開玩笑，又是悲痛，又是心急。問道：「喂，這人使的兵器呢？」馮琳道：「給我打得他擲下河中去了。」江流東去，河水滔滔，水深流急，顯見是無法尋找的了。王敖的解藥就藏在槍管之中，李治就算找著，也識不破機關，何況根本無從尋找。

　　武瓊瑤熟悉各家暗器，李治自幼跟隨母親，知道七煞白眉針的來歷，心中盤算道：「此去四川，最少要走一個多月，就算唐家肯給解藥，也是緩不濟急。」心中一急，不覺滴下淚來，倏又想道：「可不能給瑛妹知道，她知道了一定慌死，就算不能挽救，也該讓她死前盡情快活。」偷偷轉過了身，抹乾眼淚。可是馮琳已全看在眼中，大為感動。心道：以前他受傷的時候，我拋掉他，他一點也不怪我，現在我中了暗器，他卻這樣關心，比我緊張百倍，哎，這人雖然不算聰明，卻是真真難得。馮琳在皇府之中，雖受眾人寵愛，可是這樣自然流露的至性真情，她卻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

　　李治回過頭來，強笑說道：「瑛妹，你喜歡什麼？我陪你玩。」馮琳道：「瞧你急成這樣，連笑聲也是顫抖的！笑不出就別笑，勉強裝笑很是難看！」說著扮了一個鬼臉，這回李治倒給她真逗引得破涕為笑。馮琳道：「我都不急呢！你急？我不信白眉針要得了我的命。昨晚我吃了老和尚一顆丸藥，什麼痛苦都不覺得。他還叫我到福建莆田的少林寺去找他。你想，若然我活不了七天，他怎麼會叫我去？我在路上已經死啦！」李治一喜，問道：「什麼老和尚？那藥丸還有嗎？」馮琳吞下一顆藥丸，道：「武功頂好頂好的和尚嘛。」李治笑道：「他總得有個名字吧？」馮琳道：「他又未告訴我，我怎麼知道？」李治心想，難道是少林寺的高僧？莫非就竟是莆田少林寺的主持。那麼去嵩山不是近得多了咦，我真笨！竟然想不起少林寺來！少林寺的靈丹妙藥極多，說不定就不必需要唐家的解藥也可救治。李治不知少林寺已被火燒，更猜想不到馮琳碰到的就是嵩山少林的監寺，而少林監寺也無法醫治。

　　馮琳見李治呆呆出神，道：「你想什麼呀？」李治道：「我想和你到嵩山去。咱們就是不加快腳程，明天也可到達。不是比去福建莆田快得多嗎？」馮琳拍手笑道：「你想的和我一樣，我正想到嵩山去呢。喂，咱們求得解藥之後，再約少林寺僧比一比劍。」李治道：「少林寺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你到少林寺禮拜，可不能胡鬧。」又道：「你的師傅和少林寺以前的主持本空大師乃是相識的朋友，和前任的監寺本無大師也是知交，少林寺僧人一定會接待你。」馮琳道：「是麼？怎的我未聽師傅提過？」李治笑道：「易伯母見你是個孩子，所以什麼都不告訴你是不是？」

　　馮琳道：「是呀，她嫌我多話，所以什麼也不告訴我。」李治一愕，道：「你以前文靜極啦，現在大了才喜歡說話的是不是？你連你小時候是怎麼樣的都忘記了？」馮琳一驚，心道：又碰釘了。可是她心思靈敏，面上神色自如，毫不表露出來，微笑說道：「我對最親近的人就多話啦，對一般的人誰高興多說，」李治一想，也是道理。馮琳和易伯母有如母女，她在伯母面前絮聒撒嬌也是常事。馮琳見他微微一笑，不敢多說，小心翼翼的試探問道：「你舅舅呢？」李治道：「他有事情回天山去了。」馮琳心中一寬，他知道李治性情忠厚，自己冒充易蘭珠的徒弟，定不致給他識穿。

　　馮琳又再披上男子衣裳，和李治同行，一路上馮琳盡逗他說天山上的事情，而自己則巧妙的避開不知道的話題，不消半天，馮琳對天山七劍的故事，他們之間的關係以及易蘭珠徒弟的性格等等，都已了然於胸。

　　嵩山是太室少室兩山的總稱，第二日兩人到了少室山山下，這時距火燒少林寺已將一月，各派武林宗主無不知道此事，嚴禁門徒，不許踏入嵩山周圍三百里內。也正是因此，所以弘法大師一來，那光頭就先惹人注意，遂被韓重山探知，而李治則因無甚名氣，韓重山料別派的人已不敢到來，所以嵩山附近，這時巡邏反而轉鬆，才給李治偷偷溜進。李治與馮琳遙見有一大片山頭光禿禿的，大為驚奇，兩人一路登山，山下青蔥一片，半山花樹繁茂，但一上到少室山北麓的五乳峰下，卻只見一片瓦礫，和燒焦了的木炭。

　　馮琳道：「怎麼是這個樣子，你一定帶錯路了。這裏一間房子都沒有，那兒去找少林寺？」李治道：「少林寺在少室山北麓五乳峰下，天下誰人不知，怎會走錯。」指著那堆瓦礫道：「你不見燒焦了的磚瓦？定是山上大火，少林寺給火燒了。」兩人甚為失望，尤其是李治更覺悲痛，心想：救治瑛妹，只有寄望於少林，於今少林寺給火燒了，教我那裏去求靈丹妙藥？

　　馮琳笑道：「你又急了？就是沒有解藥，我也不見得就會死。」馮琳已吞了最後一粒的小還丹，只是微感手腕酸麻，其他並無所覺。李治跳上一塊石岩，縱月察望，忽然叫起來道：「那邊好像有一間房子，哦，是房子。咦，還有一個人。」躍下岩石，跑前數丈，歡然說道：「這人是個和尚。」馮琳道：「一定是少林寺僧，咱們叫他！」撮唇一吹，群峰回響，那人飛奔而來，果然是個和尚。

　　李治恭身問道：「請問大師法諱？」那和尚道：「你們找誰？」馮琳見這和尚頭戴羊角帽，身披黑袈裟，目光兇惡，手中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不像是少林寺僧人服飾，手中暗扣飛刀，衝口答道：「不找誰。」李治卻道：「請問少林寺幾時給火燒了？無住禪師還在此麼？」那和尚一聲獰笑，高聲說道：「你們找少林寺主持？哈，來得巧極了，我正要找你們！」

　　李治打了個突兀，道：「大師這話是什麼意思？」那和尚道：「什麼意思，叫你去見無住禪師！」長劍驟發，呼的一股勁風便掃過來。

　　此人正是留守嵩山的海雲和尚，他在嵩山守了將近一月，今日才初見外人，心道：哈，到底有兩個小賊自投羅網。他本是威震南疆的劍師，可惜運道不好，投到允禛門下之後，一出山便碰見呂四娘，被呂四娘在田橫島上截斷他的劍，自此不得重用，不能與了因天葉散人等並列，只被分配到外府武士中去做個教頭，也正因此，他未見過馮琳。

　　李治突遭劍襲，幾被刺傷，幸仗輕功精妙，平地拔起丈餘，這才堪堪避過。海雲和尚揮劍再刺，馮琳三柄飛刀一齊出手，海雲和尚長劍一轉，劃了一道圓弧，滴溜溜的兩個轉身，三柄飛刀都給劍風激上半空，遠遠的拋下山谷。李治叫道：「瑛妹你別動手。你再動手，我可要生氣啦！」拔劍在手，一提一翻，展出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與海雲和尚惡鬥起來。

　　海雲和尚本不把李治放在眼中，不料劈面幾招，便覺極難化解。吃了一驚，不敢大意，長劍呼呼風響，劍光籠罩全身，李治劍法雖然奇詭絕倫，卻也攻不進去。兩人轉瞬之間，拼了三五十招，海雲和尚先是以守為攻，後是以攻對攻，雙方斤兩悉敵，殺得個難分難解。馮琳在旁看得躍躍欲試，只是害怕李治真的生氣，不敢上前。本來以馮琳的性子，很少聽人的話。只因李治對她十分愛護，不知不覺之中，令她潛移默化，令她覺得不好意思不聽李治的話。

　　海雲和尚搶攻了三五十招，仍然佔不了半點便宜，只覺敵人劍法奇詭之極，無可捉摸；本來他想獨自領功，而今卻懼怕馮琳上來夾擊了。李治心中也暗暗吃驚：敵人劍法疾如雷霆，每一劍都似有千鈞之力，久戰下去，只怕吃虧。正想及時擺脫，忽聽得敵人連連長嘯，想是招呼同伴，心中越急，刷的一劍，陡然刺去。海雲和尚見敵人劍尖晃動，似是刺向上盤，又似下刺膝蓋，退了一步，左掌橫撥，右劍平胸，兼顧上下左右，不論對方如何變招，都能對付得了。那料李治劍鋒一顫，改向中盤，疾刺他的「笑腰穴」。海雲和尚猝不及防，被劍尖點了一下，又麻又癢，登時狂笑起來。李治大喜，反身拉了馮琳，飛逃下山。

　　未到山腰，海雲和尚的副手，御林軍統領秦中越已經趕到，判官筆左右分展，在山道要隘之處，截住去路。留守嵩山的衛士，起初本來很多，後見日久無事，而允禛又正有事於他方，漸漸減縮，最後只留下了海雲和尚與秦中越二人。秦中越的武功雖然還比不上海雲和尚，但他的判官筆打穴招數，也頗有獨到之處，李治想在片刻之間將他打退，卻是不能。

　　鬥了二三十招，猛聽得海雲和尚，連聲怒吼，如飛退下。李治心中凜然，笑腰穴乃人身麻穴之一，在軟腰肋骨末端，適當腎臟位置，如被點中，便會狂笑不休，綿軟無力，那知海雲和尚只笑了一陣，便居然能舉步如飛，這功力真是非同小可！馮琳拔出短劍，手扣飛刀，李治道：「你站到那一邊去，我若不敵，你可先逃下山。」說話之時，海雲和尚已然趕到。

　　李治背腹受敵，形勢頓變，走了三五十招，招數漸為敵困，海雲和尚長劍一絞一旋，噹的一聲，搭住了李治的劍身，李治兇辣的劍招施展不開，秦中越的判官筆左右一分，「雙風貫耳」，左筆虛指面門，右筆直扎胸際的「玄機穴」，這一招李治萬難抵擋！

　　馮琳閃過一邊，卻並不遠，這時再也不理李治的話，玉手一揚，飛刀疾射，秦中越扭身閃避，失了準頭，判官筆待再點時，已被馮琳一口飛刀，將他的判官筆打得歪過一邊，秦中越斜躍閃避，李治長劍向前一探，解了海雲和尚的招數，大聲叫道：「瑛妹，快走開，不准上來！」馮琳笑道：「我可不理你的話啦。你別生氣，一生氣你就不夠這禿驢打了，慢慢生氣不遲。」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短劍橫揮，已和秦中越殺在一起。

　　馮琳武功極雜，片刻之間，連換了五六種招數，秦中越武功只能算是二流好手，給她變幻無常的招數，殺得頭暈目眩，三五十招過後，竟然只有招架之功。李治連連叫喊，馮琳只是不理。鬥到分際，秦中越欲圖敗中求勝，行險僥倖，刷的一個箭步，飛竄過來，雙筆一起，雙點馮琳背心的命門要穴。馮琳輕功比他高明，又精聽風辨器之術，秦中越飛身竄起，她已有所準備，容得秦中越的判官筆堪堪點到背後，馮琳足尖一點，半身一轉，身形斜飛，劍鋒圈後，姿勢美妙之極，秦中越的雙筆剛好湊上她的劍鋒，給她一圈一旋，借力打力，叮噹兩聲，兩枝判官筆都給短劍絞出手去。馮琳叫道：「你們夾攻我的李治哥哥，饒你不得！」回身一劍，把秦中越五指削斷，秦中越慘叫一聲，從半山腰直滾下去。

　　海雲和尚和李治各有擅長，本來誰也勝不了誰。只是海雲剛才被劍尖點了笑腰穴，雖然仗著功力深厚，迅即無事，可是氣力到底減弱了些，本就被李治的劍法壓得處在下風，而今一見秦中越喪命荒谷，更是膽怯，長劍一招「李廣射石」，明是搶攻，實是退卻。

　　馮琳叫道：「胖和尚，你還笑得出嗎？」一抖手又是三口飛刀，海雲和尚劍已攻出，無法回防，左掌運掌成風，震激飛刀，可是如此一來，使劍的力道減半，說時遲，那時快，李治一劍下戳，海雲和尚腿彎關節之處，已被劍尖挑斷筋骨，海雲和尚也真了得，在地上一個打滾，竟然和衣滾下山坡。

　　馮琳格格笑道：「哈，這像什麼？這像餓狗撲屎。」笑聲未停，忽然一跤撲地。原來她在劇戰之後，白眉針又向上升，毒性發作，雖有小還丹，也壓不住了。

　　李治大驚，俯身一看，見她面如金紙，叫了幾聲，不見回應。李治和馮瑛本是青梅竹馬之交，這時更不把男女之嫌放在心上，伸手在馮琳胸口一探，只覺溫軟軟的，顯然未曾氣絕，只是用力過度，一時暈了過去。李治想起舅舅教他的急救方法，用手指控開馮琳的櫻桃小口，用嘴巴給她接氣。過了一陣，馮琳悠悠醒轉，這時李治方覺軟玉溫香，不覺心神一盪，急忙把嘴移開，低聲問道：「怎麼啦？」馮琳道：「我口渴得緊。」李治知是毒性發作，道：「我和你找一個地方歇息！」抱起馮琳，在山坳突出來的大石岩背後，找到了一個山洞，李治將她抱進洞中，把自己的上衣脫下，鋪在地上，將馮琳輕輕放下，洞中的石鐘乳滴下水珠，李治用手掌積了一些水，灌馮琳飲了。馮琳神智稍清，道：「你走吧，不用理我了。」李治道：「瑛妹，你放心，你會好的。我在這裏陪著你呢？」馮琳喃喃說道：「我不好，我不陪你。你好，你陪我。」李治知她想起以前她在自己受傷之際，棄他而去的事；道：「你別胡思亂想啦，我給你找果子吃。」馮琳又喃喃說道：「我騙你，我有話要對你說！──」話未說完，就暈了過去。

　　李治束手無策，輕輕給她撫拍，過了一陣，馮琳又醒了過來，嘴巴張開，頭顱半仰，似乎是想說話，李治道：「瑛妹，你別說話啦，好好兒養神吧。」把放在旁邊的馮琳背包取來，想給她當作枕頭，好讓她睡得舒服一點。忽然手有所觸，背包裹有一卷厚厚的東西，李治取出一看，卻原來是一本書，封面寫著「金針度世」四字。

　　李治又驚又喜，他聽母親說過，《金針度世》一書，乃是傅青主一生的心血之作。上卷的拳經劍訣還算不了什麼，下卷的醫書卻是稀世之寶。卻不知怎的會到了「馮瑛」手中？再想一想，記起易蘭珠曾對母親說過鍾萬堂慘死之事，說是這本書一定在鍾萬堂之手，可惜當時忘記搜尋。李治心想：可能是易伯母叫馮瑛去取的了。心裏想道：我本不應偷看此書，但書中可能有解七煞白眉針的醫法，如今處在絕境，無法可施，只好先看了它，萬一上天之幸，待瑛妹好轉之後，再向她告罪。

　　李治把下卷醫書部分，一頁頁的翻閱下去，看了十多廿頁，忽見有一頁寫著「離魂症醫案」。李治心道：「這個名稱好怪！」但為了急於找尋所需的藥方，跳過不看，又翻了十多頁，忽見其中一頁寫道：「解治飛針碎片等邪毒專編。」李治大喜，湊到洞口亮光之處，細細閱讀。馮琳忽然一個翻身，道：「你做什麼？」李治道：「我看你那本書。」馮琳忽又喃喃說道：「離魂症，離魂症，你看得懂嗎？」

　　李治心中一動，看馮琳時，馮琳已瞌了雙眼，轉了個身，又睡去了。李治心道：為什麼她盡掛著離魂症，咦，她的性情和在天山之時很不相同，許多兒時的事也不記得，莫非也患了離魂症了？且別理她，先把這解毒專編看了再說。

　　李治因為舅舅武成化通曉醫理，他也頗有點醫學常識，讀起來比馮琳容易得多。看了一遍，心中大喜，原來解七煞白眉針之法，和解其他針毒之法一樣，並不需要特別解藥，可以用傅青主獨創的針灸之法治療。先用銀針刺有關穴道，人體本身的抵抗力會因此而受激發，可令毒性漸漸減弱，然後用巴豆令病人大瀉，餘毒從糞便中排出，銀針細小，縱留在體內，取它不出，也無足為害了。

　　李治喜孜孜的將書放好，驀然想起地處荒山，既無可供針灸之用的銀針，又無巴豆可買，如何是好。想了一想，從洞口望去，滿山修竹，想道：「我削竹為針，大約也會有效。至於巴豆，雖然無處可買，但卻可用別物替代，總之能令病人大瀉一場便行。記起有一種山果，在半生未熟之時採下，一吃之後，便會腹瀉，想必也可替代巴豆？他在無望之際，找到希望，無論如何，都要一試了。

　　李治看馮琳已經熟睡，再脫下一件衣裳，給她蓋上，便出洞去找山果，走出山口，俯視山谷，忽見一條人影，一拐一拐的走得非常緩慢，走兩步停一步，還不時發出呻吟之聲，細看之下，正是被自己刺傷的那個和尚。心道：唔，原來這廝居然未死。李治無暇理他，自去找尋那種山果，找了半天，居然給他找到。李治揀那半生未熟的摘了五六個，然後斬下竹枝，削成利針，回轉山洞。

　　山洞中馮琳已醒，不見李治，正想道：唔，他棄我而去，也是應該。一會兒，李治已經回來。馮琳道：「你還未走嗎？我四肢無力，胃悶欲嘔，頭痛口焦，在這荒山之中，料是無救的了。你回天山去吧，回天山去找你的瑛妹。」李治以為她神智不清，亂說胡語，笑道：「瑛妹不就在這裏嗎？你放心啦！我給你治，包保你能治好。」將馮琳輕輕扶起，道：「瑛妹恕罪，休怪無禮！」馮琳道：「什麼？」李治道：「請把外裳褪下，我給你刺有關穴道。」馮琳道：「你不必費心啦！」病眼矇矓中見李治焦急的模樣，忽又笑道：「好，你給我治。你這人婆婆媽媽，說什麼恕罪，無禮呀，我還不知你幹什麼呢！」

　　馮琳睡了一覺，說話清爽，李治一喜，心道：「她剛才還說胡語，現在卻這樣清醒了。」用竹針替她刺了有關穴道，又讓她睡了一覺，傍晚時分，馮琳醒覺，一開口就嚷肚餓。李治大喜道：「謝天謝地，這可好了！好，你要果子嗎？這裏有甜山果。」正是：一雙小兒女，患難見真情。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玉女露機心　疑團莫釋　君王貪絕色　險象環生

　　馮琳囅然一笑，道：「你真好。」把山果咬了一口，皺眉道：「你騙我，這果子是酸的。」

　　李治道：「酸的更好，你聽我的話，把果子吃了吧。」

　　馮琳口渴肚餓，三兩口把果子咬去一半，笑道：「我聽你的話啦。」過了一陣，肚子作響，馮琳面上一紅，道：「你出去一會兒。」李治道：「你好點嗎？」忽聽得「勃」然有聲，臭氣四溢，馮琳頓足道：「你快出去，人家要拉屎啦。」

　　李治想不到這山果催瀉之功，比巴豆還快，心中大喜，連臭氣也不覺得，轉過了身，走近洞口，說道：「好了，好了！你把毒氣瀉清，過幾天就可以和我下山了。你能夠移動嗎？你把衣服換了，等下我給你洗。」

　　馮琳掩鼻說道：「我知道啦，你這人真是婆婆媽媽。」話雖如此，心中卻是大為感動，想道：「連我都覺得臭，他卻毫不在乎。」又想道：「若然他知道我不是他的什麼『瑛妹』，不知還會不會對我如此？」又想道：「他待人接物，出於一片至誠，這可是假裝不得。我以前在他受傷之際棄他而去，他現在還對我這樣。即算他是把我當成『瑛妹』才這樣對我，也是難得的了。」心中感動，不覺滴下淚來。

　　馮琳換了衣服，李治把地上穢跡抹淨，捲起衣服，笑道：「果子雖酸，對你卻很有益，再吃兩個。」走出洞外，忽見洞旁籐蘿深處人影一閃，李治喝道：「誰？」拾起一塊石頭，向人影躲藏之處擲去。那人攀著長籐，晃了兩晃，像盪秋千一般飄下半山，躲入荊棘叢中。李治瞧清楚了，原來正是被他刺傷的海雲和尚，心中暗叫不妙，不敢遠離馮琳去追，就在洞口附近，尋覓山泉洗滌衣服。洗完再看，海雲和尚的身影，已經隱沒不見。

　　李治將洗乾淨的衣裳掛在樹上，讓它風乾，回到洞中，馮琳又已瀉了一次，又換了一身衣裳，見李治回來，問道：「你剛才和誰說話？」李治道：「那兇和尚還沒死。不過，你也不用慌，我就在附近洗衣服，你聽到什麼響動，立刻叫我。」馮琳道：「我知道啦，那兇和尚那天不是也中了你一劍嗎？他又不知道我生病，縱算他傷好了，也不敢來。」李治道：「小心的好。」捲起衣服，又出外面洗滌。

　　一天一夜，馮琳瀉了六次，李治一點也不怕污穢麻煩，一夜未睡，細心照料。第二天馮琳腹瀉止了，可以扶著牆壁走路，只是肚子餓得難受。笑道：「我想吃烤羊肉。」李治聽她一說，也覺肚餓難堪，把乾糧袋打開一看，所剩無幾，心道：「這裏野山羊有的是，要吃烤羊肉那也不難，只是兇僧窺伺在側，我那能分身出去獵羊？」笑道：「你將就點兒，先吃吃乾糧吧，嗯，還有幾塊肉脯，送炒米也還不錯。」將乾糧全部遞給了馮琳，自己出外採山果吃，並生火燒水，削木為瓢，盛水給馮琳飲，幹了半天，肚子也咕咕的叫了起來。

　　山洞附近可以吃的野果不多，果子也抵不著肚餓，李治將開水給馮琳送乾糧吃，見她吃得津津有味，饑火越發上升。馮琳道：「你不吃一點？」李治咽了口水，道：「我剛才吃過了，還飽呢。」馮琳把肉脯吃完，乾糧吃了一半，舔舔舌頭，笑道：「真奇怪，我平時最討厭吃乾糧，那知乾糧也有這樣美味！簡直比山珍海味還要好吃得多。」李治心道：「肚子一餓，再粗賤的東西也要說好吃。」馮琳見他面青唇白，不知這乃是因饑餓所致，好生過意不去，道：「這兩天你也夠累啦，好好睡一會吧。」李治點了點頭，喝了一瓢開水，坐在地上，屏除雜念，運氣練功，大約是餓過了頭，感覺上反而不像先前那樣的餓得難受，只是四肢無力，練了一陣，聽得馮琳說道：「咦，肚子真快飽，乾糧又不好吃啦。我好了之後，和你到北京去，咱們去吃聚翠園的溜雞脯，清真館的烤鴨子，五芳齋的炒鱔糊，『都一處』（店名）的馬蓮肉，然後去吃六必居的醬黃瓜──這些都是北京的老字號，菜做得呱呱叫！」

　　馮琳在皇府長大，時時溜出來吃東西，對北京的名菜如數家珍。李治本來饑火稍煞，給她這麼一數，又餓起來，越發難熬。央求她道：「好妹子，你別說啦。」馮琳一怔，笑道：「瞧你的模樣，敢情也是餓了！這裏什麼也沒有，你又不去打羊。」李治忽道：「咦，你怎麼知道那麼多的店名菜名？」馮琳道：「我下山之後，在北京城裏玩了半年。」李治道：「你怎麼有這樣的心情？」心裏有點不信。

　　馮琳溜了嘴，又道：「你知道羊肉有多少種吃法？我告訴你，只『烤肉宛』一家，吃羊肉就有十八種吃法！」李治心想：她現在已嫌乾糧不好吃了，那她一定不是很餓了。她中的毒已經瀉盡，再吃一些東西，長長氣力，就可下山啦，外面幾聲羊叫，馮琳道：「好哥哥，你聽見啦？打一隻羊來吧，打不到羊，打隻野兔也好。」李治跳起來道：「好，借幾把飛刀給我！」馮琳大喜，把無毒的飛刀撿了幾把給他。李治道：「你跳跳看。」馮琳跳了兩跳。李治道：「好，快要復原啦。你把有毒的飛刀帶著，記得若有什麼事情，就大聲叫我。」

　　李治在洞口裝了兩張踏弩，用兩塊石頭壓著機括，生人進來一不小心，踢著石頭，弓箭便會射出，弄好之後，喝了一瓢水，走出洞口，走了一會，果然見有山羊，只是山羊跑得甚快，李治沒有氣力，那追得上？吃了幾枚野果，心想：我不如揀一處僻靜的地方，躲在岩石背後，等山羊走過，我一把飛刀就把它打死。李治依計行事，可是這樣的打獵法，有如「守株待兔」，等了半天，還沒有山羊走過，李治又餓又急，好不容易才聽到一聲羊叫。

　　李治在岩石後一柄飛刀射了出來，那隻小羊大約是走散了的，給飛刀打中，躍過山澗，倒地哀鳴，李治閃了出來，見小羊咩咩哀叫，心中一陣難過，想道：「這小羊孤零零的，想來正是去找它的媽媽，我把它打死了，母羊晚上不見它的寶寶回來，不知多傷心呢！」又想道：「瑛妹也像這隻小山羊一樣，她連身世來歷都不知道，她的母親也許是正等著她回來呢！我一定得保護她，不能讓她被壞人傷害了。」李治久餓之後，手勁不足，那飛刀砍在山羊腳上，嵌在肉內，李治走了近前，小山羊又是一聲哀叫，李治嘆了口氣，屈了半膝，把那柄飛刀拔出，在背囊上取出金創藥替小山羊敷了傷口，推它走開，心道：「聞其聲不忍食其肉，這句話說得真不錯。我寧可餓死也不吃這隻小羊。」躲在岩後，想再等野獸經過，那小山羊的叫聲漸去漸遠，忽然又聽得一聲尖叫，從山風中遠遠傳來。李治跳了起來，心道：「這不是山羊的叫聲。」伏地一聽，叫聲斷斷續續，可不正是馮琳的叫聲！

　　李治叫道：「不好，瑛妹一定是碰著那個兇和尚了。」

　　李治顧不得身子虛軟，展開家傳的輕功絕技，撤腿便跑。他為了獵取山羊，離洞已遠，跑了一陣，氣喘心跳，兩隻腳就像帶了枷鎖一般，感覺十分沉重。這時馮琳的叫聲聽得越清楚了，分明是呼喚自己的名字，李治振起精神，向山洞疾奔，急忙中忽然踢著石頭，一跤跌倒，爬起來時勁道消失，再想舉步，已是軟綿無力。李治大急，心道：「現在我毫無氣力，就是趕得回去，也沒用處。」躍坐地上，隨手在身旁彎下來的樹枝上，摘了兩枚山果，苦思退敵之法。過了一會，廝殺之聲漸來漸近，原來李治跌倒之處，離洞已經不遠，馮琳與敵人一路廝殺，竟然到了李治藏身不遠的地方。李治在大石後邊望了出來，和馮琳廝殺的正是那個兇和尚，只見他左腿微跛，身形遲滯，也好像負傷的樣子。原來海雲和尚在山谷中養了幾日，劍傷漸愈，那日發現李治之後，又發現流下來的山水，水色淡黃，臭氣觸鼻。海雲和尚是南疆的劍師，在海南島五指山數十年，對各種毒物深有研究，一看之下，便知這是中了劇毒之後的排洩物。海雲和尚心中暗喜，想道：兩個小傢伙中了劇毒，這可是我的機會來了。他可不知只是馮琳一人中毒。

　　海雲悄悄的從山谷底爬了上來，在洞口窺探，一不小心觸動了李治所安排的伏弩，腰腹連中兩箭，痛得哇哇大叫，把茅草堆在洞口，便想放火。馮琳提劍出來，和海雲和尚在山前廝殺。

　　馮琳上山之時，乃是男子打扮，如今換了女子衣裳，這已令海雲吃了一驚，尤其吃驚的是：海雲和尚本以為他們二人中了劇毒，誰知馮琳大瀉之後，睡足吃飽，精神已經恢復，除了稍見清瘦之外，絲毫不顯病容。海雲和尚心呼不妙，暗道：莫非是他們佈成陷穽，引我上鉤麼？虛晃一劍，轉身便逃。

　　馮琳悶在洞中幾日，乍見陽光，精神抖擻，見海雲和尚負傷逃走，心道：這禿驢留在山中終是一害，我何不趁他受傷之際，把他除去。馮琳輕功，本就不錯，更兼海雲在劍傷之後又受箭傷，更是比她不上，跑出二三十步，便被她追上，海雲和尚轉念一想：這女子武功在我之下，她的同伴又不在此，我正好趁她單身一人，將她擒了，挾為人質，免得日夜心驚膽戰，怕那個少年來搜索自己。

　　海雲和尚功力深厚，雖然受了箭傷，本領還是在馮琳之上，將她引到地形險峻之處，突然回身反擊，搶先佔了可以逃走的路口，把馮琳堵在山石堆中，前面是峭壁危崖，萬難飛越，兩人就在山石堆中惡戰起來。不知不覺，來到了李治的藏身之處。

　　李治在大石後面望出，只見馮琳劍式夭矯，遮攔擊刺，居然不露破綻，喜道：「傅青主的金針神技，真是靈效異常。看樣子她是完全好了。」但海雲和尚內功深厚，劍勢雄奇，雖然身法不及馮琳迅捷輕靈，一搶了上風，馮琳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李治看了一陣，但見馮琳在片刻之間，已連換了五六種劍法，每每在危急關頭，劍法突變，避過險難，以達摩劍法的強攻最後轉為無極劍法的堅守，居然與海雲和尚拼了一百多招！

　　馮琳剛剛病癒，氣力到底軟弱，拼了一百多招，劍法漸見散亂。海雲和尚哈哈大笑，右手運劍如風，左手便在劍光飄瞥之中，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強搶馮琳的寶劍。馮琳叫道：「李哥哥，快來呀！」海雲和尚大笑道：「你叫了半天他也不答應你，你要我告訴你他在那裏麼？」馮琳力擋兩招，險險被他抓著，海雲和尚一面進招，一面冷嘲熱諷，笑道：「你的李哥哥在黃泉路上等著你去相會，只是我可捨不得把你也送到黃泉去哩！」

　　李治聽得心頭火起，吸了口氣，使勁跳了出來，驀然喝道：「賊禿，俺等你久了，哈哈，你今日也會自投羅網！」海雲大吃一驚，他在全未受傷之時，也還不是李治對手，見他突然出現，只道果真陷入了敵人佈置的陷穽，強攻兩劍，把馮琳逼得閃過一邊，趁著李治尚未飛撲過來，回身急走。抱頭一滾，就在荊棘叢中直滾下山澗。馮琳拍掌大笑，道：「李哥哥，快去打落水狗呀！」忽見李治面色蒼白，搖搖欲墜，伸指示意，馮琳吃了一驚，忽而連聲嬌笑。

　　馮琳機警之極，嬌笑叫道：「哈，你打了一隻老虎，懶得打落水狗了？虎骨熬湯很不錯呀！」李治一怔，隨即明白用意，振奮精神，大聲笑道：「是呀，你去剝虎皮，我打水去。咱們吃烤羊肉吃膩了，也該換換口味啦。」說完之後，一跤跌倒，幸得馮琳已到身邊，雙臂一伸將他抱住。在耳邊悄悄說道：「你再忍一會兒，待那禿驢走遠了，我再抱你回去。」

　　海雲和尚滾下山澗，聞得他們談笑之聲，嚇得魂不附體，心道：「原來果然中了他們的圈套，好險，好險！我現在若碰到老虎已無氣力相鬥，何況鬥他。」急忙附葛攀籐，溜下山去，躲進山谷中的秘窟。

　　馮琳在山頂眺望，直至海雲和尚的影子消失之後，才伸伸舌頭，笑道：「好險，原來你也是擺空城之計。」纖手一印李治額頭，歉然說道：「你一定是累夠了，你覺得怎樣？你可千萬不能生病呀！」李治見她憂急之情，現於辭色，心中欣慰，暗道：「這小妮子也懂得要關心別人了。」

　　馮琳道：「還好，你沒有發燒。咦，你怎麼不說話呀？」李治十分不好意思，低聲說道：「我肚子餓，不是生病。」馮琳「哧」的一笑，伸出指頭在他臉上一括，罵道：「你真傻，你肚子餓為什麼不出聲，卻把乾糧都給我吃。」李治道：「你病後體虛，不吃東西，怎能長出氣力？」馮琳一笑將他背起，心中感動，只覺甜絲絲的，氣力也特別大了。

　　回到洞中，馮琳道：「我吃剩的還有一點點乾糧，你送開水吃了吧。我打獵去！」李治道：「你剛剛病好，又經過一場惡鬥，也該歇啦！」馮琳道：「真奇怪，我打了一場，出了一身臭汗，反而精神好了。你躺一回，我打一隻山羊給你烤。」李治忽道：「有一隻小山羊，腳上中了我的飛刀，走路一跛一拐的，你見了它不要打它。」馮琳笑道：「咦，原來你已打傷一隻山羊了，為什麼你又不把它拖回來？」李治道：「它叫得很淒慘，我不忍心。」馮琳笑道：「你這人真是，心腸簡直比我們女孩子的還要軟得多。」一笑出洞而去。

　　李治吃了一點乾糧，躺在地上，望著洞口出神，想道：「瑛妹在天山之時，十分善良，下山之後，不過年多，就變得壞了。幸好我再遇見她，這幾天來她雖然患了一場大病，心靈倒似漸漸恢復健康了。」想了一會，忽然想起一事，心道：「易伯母的天山劍法何等神妙，何以瑛妹剛才和那禿驢惡鬥，連用五六種劍法，卻總不把本門劍法施展出來？」想來想去，疑團莫解，不覺把下山以來，幾次遇到馮琳的事，都想起來，細細琢磨，只覺她的行事語氣，日常一些動作上的小習慣等等，都和馮瑛有異，想得不禁呆了。「難道她不是瑛妹？不會呀，不會！世間那能有兩個這樣相似的人？」漸漸日影西斜，洞口陰暗，卻還不見馮琳回來！

　　李治心中暗驚：「難道她又像上次一樣，拋開我獨自下山？」又想道：「自從和她同路到嵩山以來，看她說話行事，已不似下山後初見她時那樣乖謬，料她今次斷不會棄我而去了。」正自思疑不定，忽見洞口人影一閃，馮琳提著一隻烤熟的羊腿走了進來。李治心中一寬，暗責自己不該把她想得太壞。「她年紀小，閱歷少，初走江湖，誤交匪人，難免受了影響，今後她在我的身邊，就不會那樣了。」

　　馮琳右手提著羊腿，左手把李治拉了起來，將羊腿湊近他的鼻端，嬌笑道：「你聞聞，香不香？」李治就著她的手啃了一口，連道：「好香，好香！」把羊腿接了過來，大吃大嚼。馮琳笑道：「久餓之後，不該吃得太多，提防把你吃壞了。」李治道：「你放心，我們練過內功的人，胃臟不像平常人那樣嫩弱。」片刻之間，把那隻熟羊腿吃得乾乾淨淨。

　　馮琳看他狼吞虎嚥，十分好笑。忽而想起他是為著自己才捱饑抵餓，不覺笑不出來。李治卻笑道：「我還擔心你不回來了呢！」馮琳道：「我不敢在山洞附近烤，怕煙薰壞了你。」李治道：「好呀，你現在很懂事了。」馮琳笑道：「你有烤羊肉吃才說我懂事，將來沒羊肉吃，又該罵我啦。」李治道：「我幾時罵過你來。」馮琳道：「我知道你心裏罵我。」一笑燃起松枝。

　　火光中只見李治望著自己出神，馮琳笑道：「怎麼？是不是我說錯話，又惹你生氣了？」李治忽道：「我在想著一招劍招。」馮琳道：「那一招劍招？」李治道：「剛才你和那兇僧鬥劍，有一招那兇僧使的是『驚濤拍岸』，你用少林劍法中的『一葦渡江』輕輕卸了敵人的攻勢，巧妙的避了過去，那固然不錯；可是我記得易伯母演過天山劍法中的『寒濤劍法』，有一招叫做『浪湧金門』一招四式，緊湊異常，正好可以對付那招『驚濤拍岸』。不知你為何不用？但我對天山劍法並不熟習，愚見如此，對不對還要請賢妹指教。請你把那一招『浪湧金門』演給我看，彼此再琢磨琢磨。」

　　馮琳一愕，強笑答道：「我已經忘記啦。」李治道：「你怎麼會忘記了？」馮琳眼圈一紅，說道：「我下山之後，曾生過一次大病，那時又沒有你照料，一個老婆子熬生草藥我喝，病好了，以前學過的很多東西都忘記了。」馮琳說的當然是謊言，李治聽了，也覺難於置信。睜大了眼睛，呆呆的望著馮琳。

　　馮琳心中一酸，想道：「遲早都要給他看破，我何不對他說了。」李治忽然嘆了口氣，道：「可惜，可惜！天山劍法奧妙之極，你卻把它忘了。」馮琳走近兩步，拉起李治的手，忽然笑道：「如我對你說謊，你惱我嗎？」

　　李治驟聞此語，驀吃一驚，急問道：「你說了什麼謊話呢？」馮琳道：「我根本不懂天山劍法！」李治大笑道：「這才是最大的謊言，你不懂天山劍法還有誰懂？」馮琳淚光瑩然，忽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懷疑我不是你的瑛妹，你對我細心照料，覺得不值了，是麼？」李治跳起來道：「你這是那裏話來？咱們以俠義自許，即算見了毫不相識之人，患病受傷，也該救護。何況我與你呢？你這樣說法，當我是什麼人了？」馮琳本想說出真相，見他如此，忽又忍住，噗嗤笑道：「我和你鬧著玩兒，你就當真了？」

　　這一晚兩人都輾轉反側，不能熟睡。馮琳從未見過如此至誠的君子，心中有感，反覆思量，一會兒想把真相全告訴他，一會兒又想仍然瞞著。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年羹堯來，年羹堯雄才霸氣，言行舉止，自有一種威儀，馮琳心底裏非常佩服，在此次上嵩山之前，總覺得李治不能和他相比，但經了這場病後，年羹堯的影子忽然漸漸淡了。馮琳又想起允禛逼婚之事，驀然發了一個怪想，心道：「人為什麼要結婚，我也不知道。但女孩子總得有一個丈夫，大約是不可避免的了。假如要我選擇一個丈夫，選擇誰呢？是年羹堯呢？還是這個有點傻氣的李治？唔，最好他們能像泥人一樣，可以打碎了和水捏成一個。呸，真是傻想法！我現在又不要結婚，想這些做什麼？」不覺笑了出來。

　　李治也正在胡思亂想，回味馮琳所說過的話，疑雲籠罩心頭，突聞馮琳笑聲，坐起來道：「怎麼，你還未睡嗎？」馮琳道：「我想起那個禿驢被你嚇跑，現在還覺好笑。」石壁上插著的松枝，燒得噼啪作響，李治道：「晚間很冷，你當心點，要不要燒一堆火？」馮琳道：「不要，我又不是弱不禁風的小姐。」她睡不著，坐起來想與李治聊天。推開當作枕頭的包裹，手觸書本，抽了出來，李治笑道：「全靠這本書救了你的小命。」

　　馮琳想起李治恩德，無可言報，把那本傅青主的絕世奇書遞過去道：「你歡喜這本書，我送給你吧。」李治心念一動，奇道：「這本書不是易伯母叫你去取的嗎？」馮琳道：「是呀，你怎麼知道？」李治道：「她老人家要你取這本書，當然是想留給無極派的傳人。你怎麼可以私將授受？」馮琳信口胡說，不想又碰了釘。要知易蘭珠是一派宗師，輩份極尊，她斷無要別派的書據為己有之理。馮琳在皇府長大，卻不知這種武林中最為看重的事情，說謊之時，順著李治的口氣，為這本書既然是易蘭珠要的，那麼自己這個「冒名弟子」也就有權處置了。給李治一說，急切間竟想不出話來自圓其說，李治瞧著那本書，忽然嘆了口氣。

　　馮琳心道：「糟了，這回定是給他識破謊言，所以才連連嘆氣。」李治嘆了口氣，說道：「想當年易老前輩和無極派的傅祖師從中原一同來到塞外，與無極派說得上是數代交情，而今卻眼見傅青主身後凋零，連傳人也沒一個，這本書將來也不知要給誰才好，她老人家若見此書，不知多傷心呢！」頓了一頓，又道：「不過以她老人家的地位，也可行武林大典，以一代宗主的身份，替別派物色傳人，傳書贈劍。」馮琳眼珠一轉，笑道：「這事何必你來操心，無極派的傳人早就有了。」李治道：「誰？你說是年羹堯嗎？年羹堯雖然是鍾萬堂的徒弟，但他叛師求榮，為武林所不齒。我聽母親說過，易老前輩有一次和她閒話，還曾想提她一同具名，通告武林同道，替鍾萬堂清理門戶，把年羹堯逐出無極派的門牆呢！」

　　說話之間，忽見馮琳雙眉緊蹙，面色不預，李治愕然停口，拉起馮琳的手問道：「怎麼你不舒服嗎？」

　　馮琳心中難過之極，她絕未料到她所佩服的年羹堯原來在武林俠義的眼中，卻是一個壞蛋。她想問李治年羹堯怎樣叛師，可是又怕李治說出令她更傷心的事情，終於忍住，李治問道：「你說無極派早有傳人，若不是指年羹堯，又是誰呢？」

　　馮琳已把謊話編好，定了定神，笑道：「你認識的。」李治道：「誰？」馮琳笑道：「是我！」李治大吃一驚，道：「易伯母怎捨得你改投分派？你是她唯一傳人，你改投別派，她不是白費十年心血嗎？」馮琳道：「我的師傅說她本想替無極派另找傳人，可是若找不到好的便對不住傅青主，要找好的，她年紀老邁，又沒有這份精神。所以才想叫我替無極派重開門戶。至於天山一派的傳人，不是還有我的唐叔叔嗎？」馮琳早從李治口中，知道天山各人的關係，所以說來頭頭是道。

　　李治一聽，心道：「易伯母一代宗師，行事非我輩所能料及。她古道熱腸，女中英雄，竟肯捨棄愛徒，真真難得！」又想起馮琳精通無極派的劍術，想是易蘭珠要她學的，因此對她的話，竟然深信不疑。笑道：「如此說來，你竟是無極派未來的宗主了，可喜，可賀！」

　　馮琳笑道：「所以我有權把這本書送給你。」李治笑道：「我又不想改投別派，你給我做什麼？」心中暗笑她小孩脾氣。

　　馮琳道：「我沒東西送你，這本書你非要不可。你放心，我不要你改投無極派便是。」李治笑道：「不要這樣孩子氣。這是你門戶中的寶物，不該隨便送人。」馮琳道：「上卷的劍訣拳經，我已熟記心中。下冊的醫書，我卻是一點不懂，看著也覺厭煩，要它何用？」

　　李治聽她提起醫書，眼睛一亮，忽然起了一個念頭，在微弱的松枝光中，「金針度世」四個金字特別觸目，李治想起醫書中所載的離魂怪症，心道：「瑛妹所說的生病後忘了天山劍法之事，不知是真是假。」念頭一轉，微笑說道：「那麼你就把下卷醫書送給我吧。」馮琳見他肯要，喜孜孜的把下卷遞給了他，笑道：「好啦，你看通了，將來我有什麼病都找你醫。」兩人相對一笑，各自睡眠。

　　第二日一早，李治醒來，馮琳已經不在。李治心道：「他一定是打獵去了。」李治昨晚吃了一隻羊腿，又睡了一覺，精神已完全恢復，跑出洞口，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春陽燦爛，鳥語花香，滿山都是生氣。李治打了一套「龍形八掌」，舒散筋骨，便跑到山中尋覓馮琳。

　　嵩山峰巒，千態萬狀，如叢笋插天，列戈耀日，李治爬上一處山峰，箕踞石上，腳底的流泉飛瀑，恍如瀉玉鳴金，頭頂的淡霧輕雲，儼若籠紗飄帶，山景雄奇秀麗兼而有之。只是這座山峰的對面，便是少室山北麓的五乳峰下，大火過後，草木焦黃，一片光禿禿的，在群峰翠擁之中，顯得非常不調和，非常之令人難受。李治心道：「這場火不知是怎樣燒起來的，真煞風景！」看著礙眼，索性跑入林中，採摘野花。

　　靜寂空山，突傳來人聲笑語。李治一閃，閃到大石後面。一行人遠遠走來，走到石前，忽然站著。李治偷眼一瞧，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錦袍繡帶，氣度高華，一隻腳踏在石上，睥睨顧盼，雙目閃閃有光，其他的人，分列左右，似乎是他帶來的隨從，最靠近他的人，長相十分威武，李治一見，幾乎叫出聲來。

　　這人正是新掌兵權的征西大將軍年羹堯，只見他諂諛笑道：「皇上神機妙算，威德兼施，登位以來，不過數月，即四海翕從，群醜怯服，允禵統率廿萬雄師而束手受擒，少林寺空誇技擊無雙，亦灰飛煙滅，即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也不能與皇上相比。」李治大吃一驚，想不到這人竟是當今皇帝（允禛）。

　　允禛微微一笑，說道：「這也是年大將軍你的功勞。」年羹堯指著下面五乳峰下的瓦礫場，說道：「少林寺的五百寺僧，被烈火所焚，無一人敢出來抵抗，足見皇上聖威。」允禛哈哈大笑，忽喟然嘆道：「少林寺的千年古剎，毀於一旦，雖云自取，朕亦心傷。」年羹堯忙道：「皇上寬洪仁厚，只可惜少林寺的僧人不懂朝廷禮法，不能早早體會聖思。」李治聽了，只感到一陣噁心，不期然打了個寒噤。

　　允禛又道：「少林寺毀了也頗可惜，待朕回京之後，當再命河南巡撫重修廟宇，另招一班有德的僧人主持。」李治聽到這裏，忽覺前面遮著他的那塊石頭，微微搖晃。

　　李治身子一縮，突然聞得巨聲喝道：「什麼人快滾出來！」大石轟然倒下，李治縱身跳出，已陷在包圍之中！

　　原來允禛自火焚少林之後，留下海雲和尚看守，過了一月，不見他回報，又想看少林寺火化之後，情形如何，一時興起，帶了天葉散人、哈布陀等再上嵩山。此時突然發現埋伏，允禛仍是神色自如，淡淡一笑，揮手說道：「少林寺被焚之後，武林各派宗主，無一敢來，此人居然敢上嵩山，膽量不小。你等且待退下，待朕問他。」

　　李治傲然說道：「你問什麼？」允禛道：「你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嗎？」李治道：「不是。」允禛道：「那麼你和少林寺的長老有什麼交情？」李治道：「少林寺的長老德高望重，我還不配和他們拉上交情。」年羹堯面色一變，允禛哈哈笑道：「那麼你為什麼要上蒿山？」李治道：「你和少林寺有什麼糾葛，為什麼你又要火焚古剎，兩到嵩山？」隨從喝道：「大膽匹夫，頂撞皇上！」允禛眉頭一皺。心道：「好個強項不怕死的小子，若能將他收服，倒是個可用之才。」

　　一個隨從稟道：「御林軍統領秦中越的屍身已經發現，海雲和尚則還未找到，請皇上賜命將這小賊擒下，嚴加審問。看是他一人所為，還是另有同黨？」

　　李治心想：看來今日萬難逃脫，可不要牽累了瑛妹。於是不待允禛問他，率先答道：「全是我一人做的！」允禛問道：「秦中越被你殺了，那和尚呢？」李治道：「被我刺傷，無人救治，想必也死了！」隨從均怒，便想動手。允禛忽又笑道：「小伙子，你可別亂吹牛，憑你一人，就能逃得過韓重山的搜查，又能殺傷朕的兩個高手嗎？」

　　李治一怔，心道：這個皇帝難道竟是個深通武藝之人？年羹堯道：「皇上明鑑，這小子一定還有黨羽。請傳令叫御林軍搜山！」

　　李治一急，衝口說道：「什麼高手，不過是膿包罷了！那兩個膿包就是你派來看守嵩山的人嗎？哈哈！」旁邊的天葉散人怒道：「皇上，若不教訓這個小賊，咱們宮廷衛士聲名掃地。」允禛微微一笑，將哈布陀招了過來，低聲咐吩幾句，道：「小伙子，你別以為能上嵩山便有了不起的能為，別以為能殺傷朕一兩個人便驕妄自大，朕今日帶來的隨從，隨便你選一個來鬥，只要你能鬥個平手，朕便放你下山。」李治自念橫豎一死，何必怕他，拔劍喝道：「我也隨便你派出人來，一個來便鬥一個，兩個來便鬥一雙！」聲音故意說得十分宏亮，想叫馮琳聽到，好見機躲藏。

　　允禛笑道：「這小子口出大言，哈布陀你鬥他吧！」哈布陀應聲而出，在腰間取出兩個流星錘，呼的一拋，向李治左右夾擊！

　　李治見他來勢兇猛，揉身一閃，突似靈貓撲鼠，一劍急進，劍把一顫，劍尖閃電股的向哈布陀中路刺去，哈布陀順著劍勢，腳跟一旋，左手流星錘砸向劍身。那知李治的劍法與眾不同，看他刺向中路，卻是戳向下盤，哈布陀一錘砸空，敵人的劍尖已戳到膝蓋，大吃一驚，左足騰地飛起，鞋底一沾劍尖，倒退三步，允禛喝采道：「好劍法！」

　　哈布陀乃宮中衛士的總管，與了因天葉散人等並駕齊驅，聽得皇上給對方喝采，深感顏面無光，雙錘旋風急舞，交叉進撲。他的功力之高，與了因不相上下，剛才那一劍乃是輕敵大意，一時疏忽，如今要在皇上面前，爭回面子，雙錘急舞，呼呼挾風，威力煞是驚人。李治的劍法雖然奇詭之極，被他雙錘緊迫，卻是施展不得。幸喜李治下山以來，經了幾次陣仗，本領又比在杭州鬥了因之時高了不少，要不然早就被他擒了。

　　兩人輾轉攻拒，鬥了六七十招，允禛對天葉散人笑道：「這小子年紀輕輕，居然能與哈總管鬥這麼久，也算是難得的了！」天葉道：「不過他氣力漸衰，最多也只能支持五十招了。」允禛忽道：「他的劍法頗為怪異，你認得嗎？」天葉散人面上一紅，他乃一派宗師，見多識廣，卻認不得李治的劍法。允禛心思過人，想了一想，道：「天山劍法和玄女劍法我都見過，此人劍法無天山劍法變化之繁複，亦無玄女劍法變化之精微。但奇詭之處卻又似在兩家之上，看來不是達摩劍法便是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了。」允禛在少林出身，對各家劍法，未曾目擊亦有耳聞，故此說來甚有見地。天葉散人一想，悚然暗驚，道：「皇上，此人的劍法定是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只怕他便是武瓊瑤的兒子。武瓊瑤出手狠辣，比易蘭珠更為難鬥。我們不要隨便傷他。」允禛笑道：「我早就吩咐哈總管了。我倒不管他是誰的兒子，只是此人有此膽量，都是難得的人才。」

　　又鬥了三十來招，李治氣力不加，果然現出敗象，但哈布陀要想把他生擒，卻也頗不容易。須知高手較技，攻拒之際，間不容髮，那能伸進手去。哈布陀雖技勝一籌，但非把李治打傷就無法將他生擒，偏偏允禛又不讓哈布陀傷他。李治的劍伸縮不定，變化莫測，哈布陀幾次想把他寶劍打飛，都被他巧妙的避了開去。

　　哈布陀心頭焦躁，突然想出一個妙法，雙錘一緊，殺手連施，看著就要把李治斃於錘下。哈布陀每展一招殺手，就大聲喝他投降。豈知李治是拼了死命來鬥，絲毫不懼，急鬥中，哈布陀的流星錘每每只從他頭頂五寸之上飛過，端的非常驚人。李治怒道：「你想要我投降，那是做你媽的春秋大夢！」劍訣一領，轉守為攻，拼命反撲，正在緊張之際，忽聽得一聲尖叫，馮琳已出現林中。

　　李治叫道：「瑛妹，你快逃！」心神一分，寶劍竟給敵人一錘打飛。耳邊聽得允禛喝道：「停手！」

　　馮琳聽得廝殺之聲，摸到林邊，突見允禛帶領許多高手，旁立觀戰，嚇得魂不附體，本來想逃，但一瞥之下，見李治給哈布陀困住，危險之極，心道：「我不救他，他性命難保。」此時此際，馮琳再也顧不得允禛逼婚的威脅，拔出毒刀，驀然跳上前去。

　　允禛又驚又喜，笑道：「琳丫頭，你玩夠了吧，還不隨我回去！」馮琳將毒刀對著心窩，尖聲叫道：「你若把我的李哥哥傷了，我也不再活啦！」允禛笑道：「誰要傷他，你過來吧！」

　　李治剛才在敵人包圍之下，兀然不懼，此際見馮琳向皇帝求情，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幾乎疑心在惡夢之中。驀覺手腕一麻，哈布陀三指已扣緊他的脈門。

　　馮琳一步步走將過來。年羹堯心中一震，生怕馮琳說出曾躲在他家，向她拋了一個眼色。馮琳好似全無知覺，木然的走到皇帝身旁。「君主無戲言，你收了毒刀，我不傷他便是。」馮琳眉毛一揚，把刀放回暗器囊中，道：「四貝勒，我向你請安來啦！」哈布陀道：「你見了皇上還不下跪？」用意是提醒她改換稱呼。允禛笑道：「她淘氣慣了，不必拘禮。」又笑道：「你到處亂闖，吃夠了苦吧。咱們以前的皇府，改了雍和宮，你的房間還是原來的樣子。」馮琳道：「你把他放了，我便回去。」允祈笑道：「你跟我回到京後，我便放他。」馮琳道：「君主無戲言，我跟你回去！」

　　李治目瞪口呆，馮琳連叫兩聲，他都未曾答應。允禛把手一揮，哈布陀拖了李治，先行下山。允禛道：「她是你的什麼人？你和他很要好是不是？」馮琳道：「她是我的結義哥哥，當然是很好的了！」一面回答，一面在心中盤算對策。

　　允禛驟然感到一陣酸意，冷笑不語。年羹堯心中惴惴，卻喜馮琳並不說他。年羹堯稟道：「請聖上先到小臣家中。」允禛點了點頭。馮琳滴溜的眼睛，朝他面上一掃，年羹堯急忙低下了頭。

　　年羹堯的家離嵩山不遠，下山之後，換乘快馬，當晚便到年家。允禛道：「你把她好好安置了。」年羹堯領命，將她關在以前所住的書房。書房外有哈布陀和天葉散人把守。那是萬逃不了。

　　自年羹堯回家後，花園已修葺一新，添了好多間房屋，不再像以前那樣荒涼了。雍正皇帝（允禛）和李治也都住在花園裏面。晚飯過後，雍正忽命人將年羹堯招來。

　　年羹堯驚疑不定，入見皇上。雍正道：「我想把琳丫頭立為貴妃，你看怎樣？」年羹堯道：「這是皇上家事，小臣不敢說話。」雍正道：「你知道琳丫頭來歷不明，漢女禁止入官的規例雖然放寬，朕的太后還在──」欲言又止。年羹堯何等機靈，暗道：當年我猜度皇上意思，果然沒有猜錯。奏道：「小臣冒昧，想認琳貴人做義妹。」雍正笑道：「你果然聰明，好，要認乾脆認做堂妹好啦。你派人送她入宮，太后一定沒有話說。」年羹堯心中暗喜。雍正忽道：「西征之行，可以再緩。你後天和我一同回京吧。」年羹堯本想趁機會會馮琳，聞言如澆冷水，問道：「那麼魚殼之事又如何？」原來年羹堯當日解決允禵之後，原定回家只住三日，後來雍正一到，叫他把西征之事暫緩，暗中佈置大軍對付魚殼，所以住到如今。

　　允禛笑道：「讓魚殼多做兩月大王吧。」年羹堯道：「他要求皇上踐約，將山東歸他管轄，這又如何對付？」雍正笑道：「張廷玉並不糊塗，交接之事，文書往來，最少也得數月，那時他已是甕中之鱉。」年羹堯只好唯唯稱是，躬腰告退。心道：琳丫頭若然進宮，遲早都會將我收藏她之事洩露出來，這卻如何是好？回到房中，屏退左右，苦心思慮對策。

　　馮琳被關在書房，見錦帳如新，鴛鴦被暖，不覺又把舊事回憶起來。心道：年羹堯待我不錯，怎能再一見他？又想道：這花園好像我許多年前曾住過的，但我怎樣想都想不起來，若能再住半年，或者可以尋出一些線索。正思量間，雍正已派哈布陀召她入見。

　　馮琳一面行一面想法，雍正住在園子西首新建的大房，馮琳進來，雍正微微一笑，揮手叫哈布陀退下，房中只剩下他和馮琳兩人。

　　雍正道：「你在皇府多年，我一向待你不錯，你為何逃跑？」馮琳小嘴一呶，說道：「我住得膩呢，出來走走，這犯了什麼天條了？」雍正心神一盪，說道：「好啦，既往不咎，你以後可不要走啦！」馮琳道：「我又不是你家的人，為什麼你要管我？」雍正笑道：「以後你就是我家的人啦！」上來想親馮琳，馮琳一閃閃開，道：「你當我是下賤的宮女嗎？」

　　雍正凜然一驚，陪笑說道：「我把你冊封為貴妃，除了皇后之外，宮中就算你最為尊貴了。」馮琳甚為生氣，忍著不便發作。雍正道：「如何，今晚你別走了吧！」伸手又來拉她。

　　馮琳心道：他武功在我之上，動強起來，可是難於對付。回眸一笑，說道：「堂堂皇上，幹偷偷摸摸的事，你不羞麼？你就是要把我策為貴妃，也該得我心甘情願才行。」那知雍正對馮琳垂涎已久，如今見她又長大了許多，越發長得天姿國色，心癢癢的按奈不住。正是：天生麗質惹災殃，愁入深宮歲月長。欲知馮琳能否逃脫虎口，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密室藏奸　將軍露真相　深宵喋血　君主費心機

　　馮琳退了兩步，雍正笑道：「朕做的事，誰敢閒話！」踏前一步，伸手又拉。馮琳忽道：「四貝勒登了大寶，我還未賀。恭喜皇上呀！」雍正一怔，道：「你何必來這一套？」馮琳道：「光明大殿的遺詔改得真好！」雍正一驚，想起遺詔正是她和天葉散人去偷，由隆科多改的。變色說道：「你在外面亂闖，對什麼人說了沒有？」馮琳道：「我還知道大體，怎敢亂說。不過若是有人招惱了我，那我便要嚷出來了。」允禵雖除，眾皇子的羽翼還未完全翦除，此事若宣揚出來，雍正皇位不穩，慾焰登時熄了一半，笑道：「好啦，那麼我以貴妃之禮，正式接你入宮，咱們再為夫婦。」馮琳道：「那以後再說。」雍正道：「你不依我，我就把你的李哥哥殺了！」

　　馮琳一驚，心道：入宮最少還有半月，能避過一時就算一時，一笑說道：「夜深啦，你不睡我也要睡了，我回去啦。」雍正見她口氣已軟，心道：富貴繁華，誰人不想。這丫頭不過是自高身份，一定要正式受了冊封才願意罷了。心中一喜，揮手說道：「好啦，你回去吧！」

　　馮琳走了兩步，還未跨出房門，雍正忽又招手說道：「回來！」馮琳一驚，回頭說道：「皇上真難伺候，你又有什麼事情要吩咐我？」雍正遲疑半晌，說道：「你在江湖闖蕩，也顧不得修飾顏容，頭髮亂了不理，飾物掉了不管。我要叫宮娥替你修飾一下。」馮琳甚為奇怪，為何皇上要管到這些事情？

　　雍正進入內室，過了一會，帶了兩名宮娥出來，一個手捧梳粧盒，一個手捧臉盆，替她梳頭整衣，馮琳甚不耐煩，忍著氣由她們去做。一個宮娥在梳粧盒中取出一個小盒，裏面裝的好像是胭脂，宮娥挑了一點，抹在馮琳臂上。馮琳道：「胭脂為何塗在臂上，一團紅的，多麼難看！」舉袖一擦，竟然揩拭不去。雍正哈哈笑道：「你用水洗吧！」馮琳頗為詫異，在宮娥手中，搶過手中，在臉盆裏一浸，用力揩抹，不料越抹顏色越紅，雍正哈哈大笑，得意之極。

　　原來雍正見她如此關心李治，醋氣攻心，生了好多疑慮。所以叫宮娥用守宮砂試她一試。「守宮」就是壁虎，守宮砂的製法據說是以珠砂和牛羊脂餵壁虎食，日久之後，壁虎腹作赤色，通體透紅，把它的血取了出來，混入胭脂，塗在女子臂上，若是婦人的話一抹便去，若是處女的話，則無論怎樣洗抹，顏色越發鮮豔。有一首詠守宮砂的詩道：「誰用秦宮一粒丹，記時容易守時難，鴛鴦夢冷腸堪斷，蜥蜴魂消血未乾；榴子色分金釧曉，茜花光映玉露寒；何時試捲香羅袖，笑語東君仔細看。」這首詩說得很「風雅」，但拆穿來說，不過是侮辱女性的把戲。

　　馮琳年紀還小，怎知皇帝是用守宮砂試她，洗抹不去，氣憤憤的道：「你搗什麼鬼？」雍正一笑叫宮娥扶她出房。馮琳一氣，摔掉宮娥的手，自己跑出去了。

　　第二日，年羹堯將父母請到園中，舉行收「女兒」的慶典，馮琳任由他們擺佈，年羹堯的母親痛惜馮琳，知道此番認了「女兒」之後，她便被送入宮中，甚為難過。替馮琳梳頭時，險險滴出眼淚，馮琳瞧在眼內，低聲說道：「姆媽，我實在捨不得你。」年羹堯的母親道：「孩子，我也捨不得你，只怨──」她本想說：「只怨年羹堯這孩子沒福。」底下的話，到了口邊又咽回去。馮琳何等聰明，早知其意，道：「羹堯哥哥，為何不來看我？」年羹堯母親道：「你今後是貴妃啦，沒有皇上之命，他怎敢私自見你。」馮琳道：「你告訴他，我掛念他。」年母道：「好孩子，我知道啦，以後你在皇帝跟前多招扶他。」轉過身，偷偷抹了一滴眼淚。

　　晚飯時換了雙魔看守，薩天刺捧飯送來，憤然說道：「琳貴人，請用膳！」馮琳道：「薩伯伯，你為何這樣叫我？」薩天刺道：「哈，你又叫我做伯伯了？你不是要把我刺個透明窟窿嗎？」薩天刺以前將馮瑛誤認馮琳，幾乎叫她刺傷，此恨至今未消。馮琳詫道：「我豈敢跟你動手，你這是那裏話來？」薩天刺見她態度自然，不像出於假冒，奇道：「就是上一個月，就在年家附近，你不是大罵我們，還將二伯（薩天都）刺傷了嗎？」

　　馮琳跳起來道：「真奇怪，這事情我現在還未弄清，那天我根本未出過房門，年羹堯一回來就說我曾與你們交手，我還以為他是活見鬼，而今你們又這樣說，莫非世間上真有一個與我極為相似的人，你們把她當成我了？」薩天刺一怔，他也不知馮琳還有一個孿生姐姐，十六年前，他在太行山上搶了馮瑛，後來被易蘭珠偷去，再後來他在鍾萬堂手裏又搶了馮琳，始終把兩姐妹誤為一人，聞言奇道：「那天真不是你？世間上那會有兩個這樣相似之人？」

　　馮琳忽道：「薩伯伯，是你抱我進宮的是不是？」薩天刺道：「怎麼？」馮琳道：「請你告訴我，我的父母到底是誰？」薩天刺一驚，心道：「我就是你家仇人之一，怎能說給你知。」乾笑一聲，說道：「我不是對你說過許多次嗎？你是路旁棄嬰，我將你拾回來的。」馮琳小嘴一扁，道：「我不信！」薩天刺道：「你不信我也沒法。」馮琳忽道：「若我是棄嬰，你將我拾了回來，那麼你就等於我的重生父母，我就等於你的女兒了。你沒有女兒，我做你的女兒好不好？」薩天刺心中一酸，道：「你是貴人啦，我怎敢高攀！」馮琳忽道：「薩伯伯，你年紀也一大把了，還在宮中執役，是何苦來？不如你助我逃出去，我侍奉你終生。」薩天刺心中一動，他投靠允禛，本來是想做「國師」，不料中原能人甚多，在允禛門下，一直被了因哈布陀等人壓著，出不了頭，十多年來，始終是個衛士，而今還要聽年羹堯使喚。聞言心動，想道：「與其鬱鬱不得志，倒不如有個女兒侍奉天年。」但想起皇上與年羹堯手段之辣，他雖有魔頭之號，也自膽寒。

　　馮琳眼睛露出哀求的眼光，薩天刺打了一個寒噤，急忙避開，道：「你別胡思亂想啦，我出去了。」馮琳好生失望，吃過晚飯，趺坐床上，好像老僧入定，面壁出神。聽得園外打了二更，忽然想道：「這房中有複壁暗門，通到外面，我何不出去看看？」又想道：「出去也沒有用，外面有人把守，我如何能夠逃脫。而且李治哥哥又還在他們的掌握中！死了此心，又坐了一個更次，聽得三更鼓響，門外有腳步之聲，似乎是雙魔換班，馮琳心道：「我在此呆坐也是無法，不如出去看看，雙魔對我不錯，若然是他們換在園中把守，也許不會攔我，我再見一次李哥哥，那時死也甘心。」走到帳後，一按牆壁，開了暗門，走入複壁。

　　複壁中黑黝黝的，馮琳正摸索間，忽覺有一團黑影向自己移動，馮琳大吃一驚，把餵毒的匕首夾在掌中，只聽得有人低聲說道：「琳妹，噤聲，是我！」

　　這時入了複壁一陣，眼睛已漸習慣，黑暗中依稀分辨得出年羹堯的面影，馮琳收了毒刀，蠕動身子，慢慢湊近，雙手相握，靜寂中年羹堯聽得馮琳的心卜卜的跳。

　　良久，良久，馮琳才說出一聲：「你來了？」年羹堯道：「我知道你掛念我，我冒死也來。」黑暗中馮琳面上掠過一絲笑意，說道：「嗯，我知道你會來的！」

　　馮琳自從在杭州見了年羹堯後，就覺得此人似曾相識，後來又到年家來住，情苗本已暗生，這時被年羹堯寬大的手掌握住，面熱心跳，想道：年羹堯也未必像他們所說的那樣壞，也許他是像我一樣，和師傅合不來才離開師門的呢！

　　喘息中但聽得年羹堯問道：「你想逃嗎？」馮琳道：「你怎麼進來的？」年羹堯笑了一笑，道：「我勸你不要逃了，今時不同往日，皇上親在這兒──」

　　原來自那次馮琳在複壁逃後，年羹堯細心檢查門戶，發現秘密，暗讚師傅用心之巧，初時想把暗門堵塞，後來一想，也許還有後用，索性增設機關，從外面掘了一條地道通了進來。

　　馮琳聽了年羹堯的話，心中一冷，道：「你統率大軍，也怕他嗎？」年羹堯道：「我偷偷進來，不能耽擱，咱們先把要緊的話說了。」

　　馮琳一廂情願，盡從好處著想，以為年羹堯既肯冒險到此，一定是設法救她來了。笑道：「有什麼緊要的話呢？」年羹堯遲疑半晌，尚未想好說辭，馮琳挨近了他，悄悄說道：「我也有要緊的話要問你，我好像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你的，不知是不是在夢中？」年羹堯道：「我也好像見過你的，那麼說來，咱們很有緣份。」馮琳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緣份，我總覺得你是我一個很親近的人，就像兄妹那樣的親近的人。」

　　年羹堯心中暗笑，想道：「小時候咱們一同玩耍，那時師傅騙說你是我的疏堂妹妹，我也信呢。」馮琳續道：「現在我真是你的妹妹了，我很高興。我真的不想進宮裏去，嗯，你還能像以前在杭州的時候一樣，偷偷放我們逃走嗎？或者你不能救我，也請你設法救他，我說的是那位李哥哥，一個非常好的好人。年哥哥，我會一生感激你的。大約咱們真是曾在夢中相逢，所以我一見你，就信託你。」

　　年羹堯心神動盪，猛然想道：「我現在羽毛未豐，好容易才弄到兵權，不能為了一個女子壞了大事。」馮琳滔滔說個不停，年羹堯急道：「咱們以後還有許多機會，你先聽我說。」馮琳仰面望他，年羹堯道：「你不會對皇上說出我曾收藏你吧？」馮琳道：「絕對不會！」年羹堯心中一寬，道：「皇上說話，無人敢抗。你入宮後，他對你一定寵愛萬分，那時你就比皇后還有權力，咱們一裏一外，互相照應，嗯，你是聰明人，我不說啦！」

　　年羹堯冒險進來，真意在此。馮琳聽了，如受雷殛，頓時身軀麻木，腦子空洞洞的，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絕未料到年羹堯用心如此卑劣。

　　更鼓聲聲，年羹堯道：「你回房中去吧，不要露出這裏的複壁暗門。咱們心心相印，彼此扶持，大家都有好處。妹子，你是聰明人，我不多說了。」其實正是他不放心，又多說了一遍。馮琳聽到「心心相印」之語，突覺一陣噁心。年羹堯摔脫了她的手，道：「我也該走啦！」

　　靜夜中忽聞得腳步之聲，哈布陀拍門道：「琳貴人，開門接駕，皇上來看你啦。」原來雍正準備明日啟程回京，心癢難熬，臨睡前來看她一次。

　　年羹堯這一驚非同小可，手按牆上機括，便待開啟地道暗門，馮琳忽然一手將他抓著，沉聲說道：「不准走！」外面雍正大聲叫道：「琳兒，你睡了嗎？」

　　年羹堯冷汗迸流，生怕碰撞聲響，不敢用力摔脫馮琳的手，只好低聲央告：「好妹子，別開玩笑，快些放手！」雍正在外面等了許久，不見開門，叫道：「你在裏面做什麼？」又自言自語道：「咦，沒人答應！」「喂，你再不開門，我可要打門進去啦！」

　　馮琳握緊年羹堯的手腕，在他耳邊說道：「你帶我出去，將李治救出，然後我放你走。」年羹堯又驚又怒，馮琳又道：「你不答應，我馬上大聲叫嚷！」門外「砰」的一聲，雍正一拳擊在門上。

　　年羹堯背脊一撞，開了牆壁暗門，將馮琳拖進地道。氣呼呼的道：「你想害死我嗎？」馮琳道：「我只有一句話，你不答應去救李治，我就叫嚷。」年羹堯道：「我也不知道他關在何處。」馮琳道：「好，我要叫啦！」門外又是「砰」的一聲！

　　年羹堯跑了兩步，惡念頓生，心道：「不如把她殺了！」馮琳突叫了一聲，雍正在外面道：「啊，我還當你不在裏面呢，快開門！」

　　年羹堯急道：「好，我答應你，快別亂嚷！」心想：「她武功不弱，殺她不成，那可更糟。而且在地道中就算能將她殺了，也難逃掉關係。一被發現，能進地道的疑犯，除了我就沒有第二個人，那時非但大將軍做不成、說不定還有滅門之禍。」

　　雍正在外面等了一陣，裏面又無聲息，哈布陀垂手旁立，眼睛偷看著他，雍正甚覺不好意思，心想：「這丫頭也太驕縱啦。她理也不理，我這皇帝的面子擱到那裏？」叫了兩聲，裏面仍是無人答應。雍正一氣，暗運排山掌力，將房門打塌！

　　年羹堯在地道中聽得外面轟然巨響，魂不附體，拉著馮琳急跑。馮琳道：「把李治放了出來，我馬上就走，走不脫我也決不供你！」

　　年羹堯走出地道，和馮琳隱在假山背後，指著西邊的一間小屋道：「李治關在那兒。」馮琳道：「你替我把看守的人支開！」年羹堯稍現猶疑，馮琳笑道：「你幹不幹，你不幹我可要回去見皇上啦！」

　　再說雍正踏進房中，杳無人影，大吃一驚道：「難道剛才那叫聲不是她的？」哈布陀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吶吶說道：「奴才接班之後，還見窗簾上她的人影，委實並無逃走。」雍正聰明絕頂，道：「既然如此，她必定還在屋中。」

　　複壁暗門之類的機關，在宮中是司空見慣，雍正十分在行，推開大床，從哈布陀手中取過流星錘，在牆壁四圍一掃，觸動機紐，暗門打開，雍正道：「想不到小年還有這手！」哈布陀道：「園內遍佈皇上親信，就是年將軍和她一起也逃不掉。他們一定還在地道之中。」雍正道：「你入去看，若然發現，就把他們『請』出來，不准聲張。」

　　過了一陣，哈布陀面色倉皇，從地道中跳出，報道：「裏面沒人！」雍正忽道：「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可不許對第三人說！見了年大將軍，也要恭敬如常，決不能露出半點辭色！」雍正城府極深，此時心中雖已萌了要殺年羹堯之念，但西域未平，魚殼未除，異己未鋤，他絕不會就此和年羹堯決裂。

　　哈布陀一身冷汗，顫聲說道：「奴才知道。」雍正揮手道：「快到外面搜索。我料小年也不敢這樣大膽，敢和琳丫頭一起偕逃。」哈布陀「喳」的一聲，立即出門，片刻之後，警號大作！

　　年羹堯給馮琳逼得沒法，聽得警號聲，心生一計，倏然跑出，看守李治的乃是車辟邪，正是年羹堯所收服的心腹武士，年羹堯朝東邊一指，道：「那邊報警，你快去幫手！」

　　車辟邪一走，馮琳跳了出來，年羹堯道：「你自己救。」馮琳道：「你乖乖的給我坐在那邊太湖石上，別想打壞主意啦。待我出來叫你走你才許走。」提劍跳入房中。

　　雍正試了守宮砂後，已知李治和馮琳並無關係，而且又想將他收服。所以對他並無虐待，連枷鎖也未上，馮琳跳入房中，叫道：「機不可失，快隨我逃！」

　　李治這兩天恍如發了一場夢，萬千疑問，塞滿心胸，但此時此際，也容不得他發問，隨著馮琳，穿窗跳出。

　　園中人影幢幢，紛向馮琳所住的地方跑去。馮琳跳到假山背後，對年羹堯笑道：「你可以走啦！」她對年羹堯的愛意，雖然如白雲遭遇狂風，被年羹堯的一席話掃得乾乾淨淨。但到底還有一些朋友情份，所以也不想過份把他難為，只想憑自己的運氣逃跑。

　　年羹堯伸出手來，道：「但願你逃出虎口，咱們若是有緣，來生再相見吧。」馮琳心中一酸，伸手與他相握，年羹堯反手一拿她的脈門，突然一掌向她腦門擊下。

　　原來年羹堯權衡利害，心想：他二人一定逃不脫，就算逃脫。她對自己情義已絕，留著也是禍殃，眼看她就要和李治冒險偕逃。心中一急，暗道：「與其讓她負我，不如由我負她。而今出了地道。我一掌把她擊死，誰敢疑是我殺？」他知馮琳武功不錯，所以故意用說話激動她的心弦，趁她分心之際，突施殺手。

　　李治走在前頭，見她與年羹堯有說有笑，驚疑不已，關心過甚，偶一回頭，大驚叫道：「你做甚麼？」反手一掌，將年羹堯手臂格開，右手劍挽了一個逆花，反身疾刺年羹堯胸脅，年羹堯身子一縮，拿著馮琳的手自然鬆開，轉身便走。

　　這一來登時驚動了園中侍衛，立刻有人跑來，李治氣呼呼的猶想追殺，馮琳急忙扯他躲入花樹叢中，李治道：「這奸賊如此陰毒，真是人間少見！」馮琳避開李治眼光，低聲說道：「不要理他，咱們快走！」心中羞愧之極！

　　年家花園甚大，假山樹木，佈局奇巧，不熟悉道路的人，走半天也未必走得出去，馮琳帶著李治穿花繞石，借行障形，一路急走，忽聽得天葉散人大叫道：「你們快來呀，守著左邊的亭子和右邊的假山，然後向中央搜索！」馮琳偷偷望出，只見年羹堯與天葉散人，站在太湖石上，把手指向自己藏身之地，馮琳暗中叫苦，心道：「他比我更熟園中道路，這卻如何是好。」李治便想闖出，馮琳道：「且慢！」只見十多人分三面包抄而來，馮琳心中盤算道：「他不仁我不義，諒那些人不敢傷我性命，我見了皇帝立刻揭破他的奸謀，然後自殺。」主意打定，反覺胸中泰然，只見那些侍衛三路包來，越來越近。馮琳牽著李治的手，只覺他的手心已在淌汗。

　　馮琳心道：「可憐的李治哥哥，他那日身陷重圍，尚不畏死。而今手顫腳震，那決不會因為自身的安危，而是為我擔心的了！」橫了心腸，便想單身跳出引開敵人。忽見那些侍衛三路穿插，從旁邊不遠之處走過，卻沒一人走近假山，不覺大奇！

　　原來不但馮琳與李治心驚，年羹堯更是心驚膽戰，他也料想到馮琳若然被捕，一定會把他的作為抖露出來。這時他只有極力想法暗助他們逃脫，雖不得已，亦要為之！

　　年家花園，佈局本極奇巧，假山花木把道路間得彎彎曲曲，一座假山，明明就在目前，可是要繞幾個彎才走得到，又值時當午夜，月暗星稀，更難看得清楚。年羹堯指點道路，將那些侍衛都引到園子的中央，恰恰讓馮琳避過。

　　馮琳鬆了口氣，牽著李治從假山洞口穿出，蛇行兔伏，東閃西躲，過了一會，園門已經在望，馮琳對李治道：「前面是一片荷塘，一定要舟楫才能通過，此外別無通路。不過荷塘兩邊各繫有數隻蓮船，塘中心有一塊露出來的石頭，這荷塘寬約十丈，塘中心的石頭離兩岸最近的那隻蓮船約三丈多，你瞧準了石頭的位置，看我一打手勢，你立刻跳出，躍上蓮船，借石頭為踏腳，飛過對岸。你瞧準了？」李治點了點頭，馮琳一看對岸無人，打了一個手勢，李治立刻依言躍過對岸。

　　豈知對岸有雙魔埋伏，李治人在半空，腳未落地，薩天刺突從暗黝之處躍出，十爪齊伸，憑空掠起，向李治腿彎疾抓，要把他硬拉下來！

　　好個李治，臨危不亂，人在空中，一劍刺下，薩天刺手掌一縮，李治身子下墜。豈知薩天刺擅長貓鷹撲擊之技，離了地面，身子尚可伸屈自如，他手掌一縮一翻，避過劍鋒，十指長甲一彈，驀然搭上了李治肩頭，兩人一齊墜地。

　　李治驟然一痛，左肘一撞，擺脫敵人，刷刷兩劍，還攻過去。薩天刺道：「哈，小賊，你還想逃？」進招再撲，薩天都大吼一聲，從旁掩出，呼呼兩掌，把李治震得身形不定，薩天刺又是一抓抓下！忽地眼睛一亮，馮琳也已躍過對岸，裙帶風飄，箭一般飛射過來，薩天刺心中一震，一抓抓空，耳邊只聽得馮琳叫道：「薩伯伯，哈布陀他們都在對岸，你何苦定要攔截我們？」薩天刺略一遲疑，馮琳已拉了李治從他爪底掠出，薩天都一掌劈去，薩天刺小聲道：「由她去吧。」馮琳李治的身法何等快疾，眨眼之間，已躲進花叢。

　　可是，園中侍衛聞得薩天都那聲大吼，也已紛紛趕來，哈布陀的副手彭雲應把守園門，首先來到。薩天刺任憑是怎樣想暗護馮琳，也不敢隱瞞了！

　　彭雲應問道：「那丫頭已逃到這裏嗎？」薩天刺道：「正是，她和那小賊一齊逃了。」彭雲應道：「在那個方向？」薩天刺道：「她兩人十分溜滑，我與他們交手一招，已將那小賊抓傷，但還是給他們溜脫，黑夜中看不清楚，大約是走向那邊。」胡亂一指。彭雲應道：「好，大家小心搜索！他們插翼難飛！」發了兩枝響箭，片刻之間，哈布陀與天葉散人首先趕到。馮琳心中一涼，這兩人武功卓絕，而且這半邊園子地方遠不及荷塘那邊之廣，假山樹木也遠不及那邊之多，包圍圈漸漸緊縮，那是萬難逃了。

　　李治道：「咱們與他們拼了吧！」馮琳搖了搖頭。喧鬧聲中，忽聽得哈布陀大聲叫道：「琳貴人，皇上請你回去！」馮琳大吃一驚，心想：自己與哈布陀距離尚有數丈之遠，難道他已看出了我藏身之所？正想挺身而出，忽聞得侍衛們紛紛叫道：「在這裏了，在這裏了！」腳步聲卻向西北角奔去，連哈布陀和天葉散人的聲音也似到了那裏，馮琳奇道：「今晚之事，真真令我莫名其妙！他們見鬼了麼？」伏在花中，仍然不敢亂動，過了一陣，忽聽得兵刃碰磕，呼喊廝殺之聲，自己周圍數丈之內空蕩蕩的什麼人也沒有了。馮琳道：「這真是天賜良機，你隨我來，咱們快快逃出這個園子！」

　　廝殺聲中聞得有女子的聲音，那聲音和馮琳的十分相似，但群聲嘈雜，女聲雖然特別刺耳，卻是聽不清楚。李治在天山長大，時時登高遠眺，眼力極好，遠望過去，忽然低聲叫道：「咦，真奇怪，那邊有一個女子十分似你！」

　　馮琳心中一震，抬跟望時，那女子陷在重圍，又已被人遮著，看不見了。馮琳日思夜想，希望探出自己的身世之謎，而今已現了曙光，世間真有一個和自己十分相似的人！這霎那間馮琳驚喜錯愕，思潮澎湃，但身在龍潭虎穴之中，雖然伸手可以揭去神秘的簾幕，馮琳也逼得放棄了。他們二人就在眾侍衛攻那女子的喧鬧聲中，悄悄逃出園去。

　　馮瑛也正是為探索自己身世之謎而來，她到年家，也正是要找尋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不料一進園子，便陷重圍，有人叫她「琳貴人」，有人罵她「野丫頭」，有人勸她回去，有人逼她就範，喧嚷紛鬧，幾乎令她以為進了瘋狂世界。馮瑛一陣迷茫，心想大約有一個人名字中有一個「琳」字的和自己十分相似，可是這人在那裏呢？就在這園子裏嗎？她想喝問，可是在包圍之中，她的問話被淹沒在聲音的海洋，有人要伸手來捉她了。馮瑛逼得把天山劍法施展開來，嗖嗖連聲，冷電精芒，逼得侍衛們紛紛退後，天葉散人衝入重圍，左手劃了半個圓弧，一招「風捲殘雲」，向馮瑛的手腕疾抓！馮瑛吃了一驚，此人手法之迅疾刁毒，遠在一眾侍衛之上，香肩微晃，側身還了一劍。

　　這一劍又準又快，所戳的方位恰到好處，頓時攻守易勢，天葉散人「咦」了一聲，逼得變招後退。對馮瑛的劍法之精，驚異不已！心道：這「野丫頭」出了皇府之後，不過年多，那裏學來的這手劍法？

　　侍衛雖多，可是因為大家都把她當做馮琳，馮琳乃是皇帝所寵愛的未來貴妃，誰敢傷她？一有顧忌，反而被馮瑛戳傷幾人，天葉散人道：「你們退下，待我擒她！」

　　天葉散人武功雖比馮瑛高明，可是掌力不敢盡發，被馮瑛劍法一逼，反而險象環生，哈布陀棄了銅錘（怕流星錘勢勁，會打傷她。）也來助戰，兩名大內高手，用盡精神，小心翼翼，才能在既要避免傷她又要避免為她所傷的情況下，將她困住，可是要想搶去她手中的寶劍，卻還是不能。

　　雍正聞聲注視，在假山旁碰到了年羹堯，年羹堯心內雖慌，神色不露，奏道：「聽說琳貴人逃跑了，皇上放心，天葉散人和哈布陀已追下去了。」雍正道：「卿家辛苦了！」年羹堯心中一震，看雍正時，雍正若無其事，拉起年羹堯的手笑道：「你是大將之材，今晚卻要委屈你在這小園子裏做指揮，追捕一個丫頭，說來也是佳話，哈哈！」年羹堯見皇上對他如此寵信，心中大為寬慰，雍正續道：「女子玉帛，不過是遣興寄情的玩物，失之也不足惜。」年羹堯力攝心神，對道：「皇上胸襟寬廣，無人可及。琳貴人年紀太輕，也許是一時貪玩走了出來，皇上把她招回，可以交家母看管。」雍正笑道：「若然截得她回來，那時再麻煩年太夫人伴她回京。」年羹堯道：「皇上放心，她決走不出這個園子。」其實他心中卻在請祖宗保佑馮琳能逃出這個園子。

　　走了幾步，荷塘那邊廝殺聲起，侍衛報道：「琳貴人已找到了，哈總管和天葉散人正在勸她回來。」雍正道：「很好，我親自去叫她回來。」笑著對年羹堯道：「咱們都去瞧瞧。」年羹堯心神才定，又起恐慌，饒他是一代梟雄，也已微微發抖，極力壓住，這剎那間，雍正已覺他手指微動，只當不知，仍然和他並肩攜手，同上蓮舟，直放對岸。

　　馮瑛力敵哈布陀與天葉散人二人，手中寶劍，幾次險被奪去。正在緊張，忽聽得有人叫道：「你們都退下來！待朕問她。」馮瑛絕未料到來人就是皇帝，緊張之際，更無閒心去思索他說的那個「朕」字的字義，只聽得有人喝退，周圍頓時鴉雀無聲，與自己交手的兩個敵人也倏的跳出園子，心道：什麼人有這樣大的威勢。把眼看時，但見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氣度高華，雙目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儀，向自己微微發笑，說道：「阿琳，你今晚這樣胡鬧，不怕笑話嗎？快快隨我回去！」

　　馮瑛心想：與我對敵這兩人，武功之高，世所罕見，對他卻如此恭順，他若不是一派宗主必是朝廷貴官，我反正逃不脫了，且和他講去，看他講不講理。便道：「好呀，我本來不想和他們爭鬥，你來得很好，我正要問清楚你。」雍正不知她要問何事，生怕她口沒遮攔，胡說亂道，便道：「好，回去再說！」

　　年羹堯心中打鼓，震恐難言，馮瑛和他們同下蓮船，荷塘水泛出銀光，馮瑛忽道：「咦，你是年羹堯，我認得你！」年羹堯一驚，冷汗濕衣，幾乎把不穩舵。

　　雍正笑斥道：「傻丫頭，你瘋了嗎？年大將軍你怎會不認得？你今日才拜了義父義母。」馮瑛一怔，心道：一定又是把那個什麼「琳貴人」的帳算在我的頭上了。

　　回到園子這邊，雍正笑道：「年將軍，你今晚累啦，早點睡吧。」年羹堯心中惴惴，只好告退。

　　雍正將她帶上花廳，左右無人，馮瑛道：「你們這裏是不是有位『琳貴人』，她是位小姑娘嗎？在不在這裏？」雍正這一驚非同小可，道：「你中邪啦？」馮瑛道：「你們才是中邪，一定是你們把她當成我了，你叫人找找看，把她找了出來，事情就明白啦！」雍正哈哈笑道：「你真有趣，把笑話講得這樣認真，像你這樣絕世美人，莫說人間，天上也難再找，怎能還有一個像你的人？」任馮瑛如何說法，雍正只是不信，馮瑛苦惱非常，道：「你既然不信，那我只好走了！」

　　雍正笑道：「你倒說得容易，你逃了一次，已經是大失身份，你還想再逃，把朕的面子放到那裏？」

　　馮瑛這回聽清楚了，大吃一驚，問道：「你是何人？你說的什麼身份、什麼面子？是怎麼回事？」

　　雍正大笑道：「裝瘋作傻也不應盡裝下去！你已答應了朕要隨朕回京，又想反悔嗎？你想想貴妃的身份何等尊榮，怎可隨便拋頭露面，荒唐胡鬧？」

　　馮瑛顫聲道：「你是皇帝？」雍正笑容一收，拉長了臉孔道：「我是皇帝，你是貴妃，你今年十六歲也不算小了，應該學點皇家的禮法啦。」

　　馮瑛退了一步，圓溜溜的眼睛朝地面上一掃，這時她再不怕雍正那懾人的目光了，「哼」了一聲道：「哈，原來你是個荒淫無道的暴君呀！」

　　雍正怒極強笑，道：「我怎麼荒淫無道呢？」馮瑛正色說道：「聽你說來，那個什麼『琳貴人』一定是怕了你的淫威，給你逼走了。你既是當今天子，不想法致天下於太平，卻要逼迫女子，不是荒淫無道是什麼？」

　　雍正怒極氣極，冷笑道：「好，你說我荒淫無道？今晚我便要召幸你！」伸手來拉，馮瑛勃然大怒，反手一掌，向雍正面門痛摑！

　　雍正的武功，得自少林寺前任主持本空大師的苦心傳授，馮瑛出手雖快，卻被他一閃閃開，但掌風觸臉，也自辣辣作痛。

　　雍正怒叫道：「反了，反了！好，我先把你的李治哥哥殺了！」馮瑛一驚，說道：「你說什麼？誰是李治哥哥？」雍正道：「哈，你怕了嗎？哼，你愛上了那臭小子是不是？我偏要叫你斷念。我數三聲，你若不從，我馬上傳令把他殺掉。」

　　馮瑛和李治乃是青梅竹馬之交。聞言心道：莫非是李治哥哥已落到了他們的掌握之中？雍正大聲數「一」，見馮瑛凝目思量，心中又酸又喜，以為威脅生效，又大聲數「二」，「二」字未曾出口，馮瑛拔出短劍，一劍向他刺來，叫道：「你不把我的李治哥哥放了，我叫你今日血濺庭階！」

　　雍正大吃一驚，馮瑛閃電般連刺兩劍，雍正險險被她刺中，馮瑛第三劍跟著急刺，雍正旋風一閃，隨手拿起一張椅子，用力一盪，那椅子是檀木所造，甚為堅實，馮瑛一劍劈它不斷，只覺虎口生痛。雍正道：「你這點武功就想造反了嗎？」

　　馮瑛大怒，展開追風劍法，向他猛襲，雍正初以為馮琳武功，絕不是他對手，那知擋了幾招，只覺她的劍招又狠又快，和唐曉瀾的如出一家，劍勢如虹，奇幻無比，招招刺向自己要害。雍正把椅子舞得虎虎生風，竟自磕不飛她的寶劍！

　　馮瑛也是吃驚不小，她本以皇帝之尊，長在深宮，嬌生慣養定然不懂武功。料想能在三招之內把他刺傷，將他擒獲，作為人質，那知雍正用椅子作為武器，展開的竟是少林派的「凳拐」招數，橫掃直劈，勁力奇大，竟然是一等一的功夫。

　　轉瞬之間，馮瑛已和他鬥了二三十招。年羹堯無心睡覺，這時正在外面和哈布陀閒話，哈布陀謹依雍正所囑，對他恭敬如常。正閒話間忽聞得裏面噼噼聲響，兩人面面相覷，未聞皇上召喚，又不敢進去救駕。哈布陀道：「這丫頭好大膽子，聽聲音，居然是和皇上動起手啦。」年羹堯心中暗喜，想道：她和皇上鬧到如此地步，想來不會講我的壞話了，講了皇上也未必相信。

　　哈布陀忽叫：「不好！」年羹堯道：「怎麼？」哈布陀道：「那野丫頭劍法精妙，只恐皇上不是她的對手。皇上又不召喚，咱們進去又怕惹起尷尬，如何是好！」年羹堯此時的心又恨不得「馮琳」一劍把皇帝殺掉，順著哈布陀的口氣道：「是呀，這不是普通的刺客，她是未來貴妃，皇上和貴妃動手，咱們可不好意思進去。」

　　裏面鬥得似乎越發激烈，桌椅倒地之聲，響成一片，哈布陀忽道：「好，我寧願受皇上怪責，也要進去救駕！」哈布陀是衛士總管，皇帝最親信之人，到了此際，非去不可。哈布陀衝入房內，年羹堯心念一動，也搶著進去救駕！

　　雍正初以為可以把馮瑛降伏，又覺若然召了衛士進來，事情更不可收拾。因此一味和馮瑛惡鬥。那知鬥了五六十招，椅子到底不如寶劍靈便，被馮瑛緊緊追逼，幾乎受傷，心中大急。正想召喚衛士，哈布陀和年羹堯已經衝進。雍正道：「卿家來得正好，替朕把這賤婢擒了。生擒固佳，殺傷朕亦不加罪責！」

　　哈布陀得令，猛勇直搏，年羹堯不甘落後，也去助戰。馮瑛劍法雖妙，和雍正惡鬥時氣力已耗了一半，那禁得住兩名高手的圍攻，走了三五十招，被哈布陀一掌掃中手腕，寶劍脫手，年羹堯欺身直進，駢指一戳，點了她的左腰「精促穴」，精促穴在由下數上的背後肋骨第二第三條骨縫中，左穴適當脾位，右穴適當肝位，一被點中，渾身癱瘓。

　　雍正見馮瑛倒地，甚覺尷尬。年羹堯請了「聖安」，低聲稟退：「貴妃心懷叛逆，留在身邊，恐非皇上之福。」雍正道：「卿家護駕有功，直言無忌，真是朕的忠臣，卿家且退，朕自有處置。」年羹堯憂喜交半，叩頭退出。

　　雍正招手叫哈布陀道：「你把她麻穴解了，另換一間監禁，你親自看守她。」哈布陀垂手「喳」了一聲，雍正喚出一名隨行太監，叫他背起馮瑛跟著哈布陀走。

　　哈布陀未走出房門，雍正想起一事，忽又把他叫回，問道：「那個李治呢？有沒有出事？」李治逃脫，哈布陀也是適才知道。叩頭稟道：「奴才死罪，督責不嚴，車辟邪擅離職位，給他逃了。奴才也是剛剛知道，怕皇上有事心煩，不敢進稟。」雍正揮手道：「好，你退下去吧。」

　　哈布陀去後，雍正獨坐房中，反覆思想，心道：「一定是這賤婢見她心上之人已經逃脫，所以敢放膽和朕相鬥，哼，想不到她和那小子相愛如此之深。」心中酸溜溜的十分難受。一忽兒想：「她剛才聽朕要殺那小子，神色緊張之極，絕非矯情可比，她若知道他已逃脫，不應這樣。」再想道：「她既這樣倔強，不肯依從，那麼年羹堯就說得不錯：『留在身邊，終須非福』。」殺機方起，忽又想道：「如此絕代美人，殺了豈不可惜？」思來想去，在殺與不殺之間，兀是決斷不下。正是：麗質天生難捨棄，君主也自皺雙眉。欲知皇帝殺不殺馮瑛，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巧計救佳人　深恩圖報　疑心生暗鬼　醋氣難消

　　唐曉瀾那日在雪魂谷中和車辟邪搏鬥，為了搶回游龍劍，扭傷脛骨，因此不能和群雄同上邙山。十二指神偷陳德泰也因受了董巨川掌力所震，不能走動。兩人同在谷中養傷，養了一個月，方始恢復。楊仲英托人捎了口信來，叫唐曉瀾速回山東東平家中。唐曉瀾悶悶不樂，心想：師傅叫我回去，一定又是催我結婚的了。可是恩師有命，不能違背，只好和陳德泰一道，離開雪魂谷，同往山東。不料走了兩天，便在小鎮的客店碰到了少林監寺弘法大師，弘法說起有那麼一個女孩子，中了七煞白眉針，剛剛離去。弘法雖然不知道馮琳的名字，但唐曉瀾聽他所述，已知必是兩姐妹中之一無疑。

　　唐曉瀾曾立誓要將兩姐妹找回，聽了消息，立刻和陳德泰尋找，一路打聽，直尋到陳留年家附近。唐曉瀾想起馮琳曾在年家長大，便想到年家探訪，可是陳德泰打聽得年羹堯正在家中，高手甚多，恐防打草驚蛇，反為不妙，因此將唐曉瀾勸止。而人就在年家附近的山頭埋伏，意欲等待年羹堯離家之後，再行探訪。

　　這一晚唐陳二人伏在附近山頭，見年家花園火光點點，廝殺聲聲，陳德泰偷偷出去，將園外一個看守點了麻穴，擒回山頭，訊問之下，始知皇帝也在年家，而且今晚捉拿的正是馮琳。

　　唐曉瀾聽了大吃一驚，想道：「若然馮琳給他們捉回深宮，再想救她出來，可是千難萬難！」心念一動，突然有了一個主意，對陳德泰道：「陳大哥，今晚我可要到年家走走了。」陳德泰吃一驚道：「你想去送死麼，只年羹堯的手下，便非我們二人可敵，何況皇帝也在年家，高手如雲，怎容你闖進闖出？」唐曉瀾微微一笑，說道：「正因為有皇帝在那裏，才是最好的時機。」低聲和陳德泰說了幾句，陳德泰連連點頭稱妙，於是兩人依計行事。

　　唐曉瀾獨自去叩門求見，其時已是馮瑛被擒之後，隨從衛士，鬧了半夜，各自散去歇息。下半夜在園中負責輪值的是天葉散人，天葉散人見深夜有人求見。已感奇異，開門見是唐曉瀾，更是驚訝。唐曉瀾道：「我有緊要事情，非見皇上不可，煩你通報。」天葉散人想起此人乃是康熙老皇帝的衛士，以前曾奉老皇帝之命到過四皇府，和當今皇上也是舊交，莫非真有什麼機密的事情，不敢怠慢，趕忙給他通報。

　　雍正在房中思來想去，想殺馮瑛，又捨不得，在殺與不殺之間，兀是決斷不下。忽報唐曉瀾求見，不耐煩的道：「又是這個傢伙，你把他拖去打五十大板，明日朕再問他。」天葉散人正想退下，哈布陀道：「此人曾受先皇詔書，又曾隨十四貝勒到過暢春園探先帝之病。只恐真有什麼機密事情？」雍正心中一凜，道：「好，那麼這五十板權且記下，你喚他進來。」

　　唐曉瀾見了雍正，長揖不跪。雍正怒道：「哼，你好大膽，居然還敢前來見朕！」唐曉瀾將康熙給他的那塊漢玉，放在手中撫弄，微微笑道：「恭喜皇上登了大寶，皇上想還認識這塊玉吧？」

　　雍正面色一變道：「你有什麼機密要說？」唐曉瀾道：「請皇上屏退左右。」雍正心想：唐曉瀾武功雖是不凡，但亦不能傷我。便道：「哈總管和天葉散人，你們暫且退下。」

　　寬闊的客廳中，雍正和唐曉瀾面面相對，唐曉瀾仍然撫弄手中漢玉，雍正道：「先皇遺詔，曾要朕好好待你，你且坐下。」唐曉瀾也不客氣，坐了下來，雍正又道：「那日先皇駕崩，你隨十四貝勒闖進暢春園，意欲何為？」

　　唐曉瀾微微一笑，道：「皇上真好手段。」雍正以為唐曉瀾是指那日被他所擒之事，冷笑道：「朕在少林寺出身，也不怕你知道。」又道：「你和呂四娘那賊婢是否同黨合謀害我？你從實招來，朕決不計較舊恨。」那一夜（雍正初登大寶之夜），雍正未及審問，唐曉瀾便被呂四娘救走，雍正甚多疑問，盤塞心中，所以想問個明白。

　　唐曉瀾長笑不答，雍正面色一沉，便想發作。唐曉瀾忽道：「康熙五十九年三月十六之事，皇上還記得麼？」

　　那一日晚上，正是唐曉瀾初次入宮，碰見馮琳偷入正大光明殿的晚上。唐曉瀾當時還不知道是允禛叫她偷看遺詔，直到允禛即位之後，唐曉瀾記起前事，才起了疑心。故此出言相試。

　　雍正聽了，面色一變，「哼」了一聲道：「你對十四貝勒倒很忠心。」他一直以為唐曉瀾是先帝的衛士，允禵的心腹。

　　唐曉瀾聽言察色，心道：「看來我猜得不錯！」想起在暢春園中所見的先帝死時的慘狀，驀地顫聲說道：「允禛，你幹得好事！」

　　雍正吃了一驚，霍地起立，右臂一抬，向唐曉瀾咽喉抓去，雍正的武功得自少林前任主持本空大師的真傳，極為厲害，唐曉瀾肩頭一縮，腳步不移，避了這一招，朗聲說道：「你殺死我也沒用！」

　　雍正面色青白，忽地哈哈笑道：「你瞧見了我也不怕，你有什麼本事能搖動我的寶座，搶奪我的江山？俗語云：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從實說來，你是受誰的指使？是八貝勒還是九貝勒？你若想替他們奪位，那你的主意就打得錯了！現鐘不打你反去練銅嗎？你從實說來，自有你的好處，你自己想想。」

　　十四貝勒允禵被解了兵權軟禁之後，在眾皇子中，雍正最懼的就是八貝勒允禩了。允禩精通武藝，而且頗得人心。至於九貝勒允禟則是允禩的一黨。雍正謀奪了皇位之後，生怕其他皇子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謀奪他的皇位，因此處處提防，疑心甚重。

　　那一日在暢春園中，雍正扼殺了康熙之後，唐曉瀾才衝進來，雖然見康熙死狀可疑，還不敢料到是允禛所施的毒手，如今見允禛如此口氣，分明先帝是他所弒無疑。

　　這剎那間，唐曉瀾幾乎按捺不住，就想拔劍和他廝拼，雍正目露兇光，嘴角掛著冷笑，唐曉瀾打了一個寒噤，心念這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雍正逼前一步，追問道：「你說不說？指使你的人是八貝勒還是九貝勒？」

　　唐曉瀾強抑怒火，仰天一笑，道：「我是何等樣人？你也不知道！他們豈配指使我？你把皇位看得如此之重，難道別人也得像你麼？」

　　雍正怔了一怔，道：「你是說八貝勒不想皇位嗎？」唐曉瀾哈哈一笑道：「我是說我自己，與他何涉？我為自己慶幸，好在我不長在皇家，哈哈，哈哈，哈！」

　　雍正斥道：「你瘋了嗎？」他怎知唐曉瀾也是鳳子龍孫，只因目睹皇室黑幕之多，骨肉相殘之慘，一時控制不住，發為悲憤之聲。

　　唐曉瀾狂笑一陣，雍正又問道：「你既然不是想替八貝勒爭奪皇位，那麼你深夜到此，意欲何為？所說機密，又是何事？」

　　唐曉瀾道：「你派人偷入正大光明殿，又在暢春園逼死父皇，這還不算是機密嗎？哈，在你，這不算是機密，但若眾皇子知啊，可就是天大的秘密，他們豈肯與你干休？」

　　雍正目露兇光，「哼」了一聲道：「你是借此要脅我了？來──」「來人哪」三字尚未說出，唐曉瀾忽地一聲冷笑，笑聲刺耳穿心，饒是雍正絕代奸皇，也覺寒慄，只聽得唐曉瀾道：「你今晚若殺了我，十日之內，你的秘密，就要傳遍京華！」

　　雍正獰笑道：「你單身到此，我把你化骨揚灰，誰能知道？你好好聽朕的話，不失你的功名富貴，先帝還有什麼遺詔交給你嗎？」雍正想軟硬兼施，再加盤問，唐曉瀾忽地長嘯一聲，雙掌一拍，屋頂突然有聲叫道：「唐兄弟你放心，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雍正大叫：「捉刺客！」屋頂上的人哈哈大笑，門外哈布陀與天葉散人飛身追趕，笑聲散入花木叢中，轉瞬不見。

　　這人正是陳德泰，他號稱「神偷」，自有日走千家夜劫百戶的神出鬼沒本領。唐曉瀾與他算準，在園中大鬧之後，武士歇息，戒備必鬆；而且唐曉瀾單身求見，哈布陀與天葉散人的注意必然放在唐曉瀾身上。守在門外，留心的是屋內的聲息。因此陳德泰得以從容埋伏，大膽發言，這在江湖百計中屬於「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轉移注意，深入敵人腹地之計，本來是極險的一著，僥倖竟得成功。

　　雍正面色青白，頹然坐在太師椅上，不發一言。片刻之後，哈布陀與天葉散人回來請罪。說是刺客已經逃逸無蹤。哈布陀悄悄稟道：「皇上，請把唐曉瀾這小子交給我，我用毒刑逼供，不怕他不說出刺客來歷。」雍正怒極，一掌向哈布陀摑去，忽地想起哈布陀忠心耿耿，不應太傷他面子，一掌拍出，未到面門，方向忽改，一掌將靠椅的扶手打斷，道：「你們出去，朕自有主意，不必你們多言！」

　　唐曉瀾神色自如，待哈布陀與天葉散人走後，淡淡說道：「皇上，這脾氣可發不得哪！」

　　雍正怒極氣極，眼珠一轉，反而面色緩和，大笑說道：「哈，有你一手，這交情可得賣給你了。你說，你既然冒死見朕，而又不是聽人指使，那必定是有所求於朕了。你爽直的說，你所求的究是何事？」

　　唐曉瀾道：「皇上知機善斷，果然比十四貝勒高明，難怪你得了皇位。」似讚似諷的說了幾句之後，忽地面色一端說道：「我斗膽請皇上將琳姑娘交給我帶回去！」

　　雍正怔了怔，他絕未料到唐曉瀾冒險犯難，為的竟是這個女子。想起馮琳月貌花容，十分難捨。但聽得唐曉瀾道：「我帶她出去之後，發誓跳出是非之場，再不管你們皇家之事了。」雍正心念一動，想道：「怎麼聽此人口氣，竟似與我們皇室大有淵源？為什麼父皇這樣寵信於他？他到底是什麼來歷？」

　　唐曉瀾見雍正沉吟不語，朗聲說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過便算，咱們今後井水不犯河水，我言盡於此，你還有什麼顧忌麼？」這話斬釘截鐵的說明：若然雍正將馮琳放出，他就決不揭穿雍正的秘密。

　　雍正哈哈一笑，掩飾窘態，舉手說道：「你既然要她，我便賜給你吧。美人兒人見人愛，想不到朕以萬乘之尊，也竟無福消受，你今後可得好好看待於她！哈，來人哪！」唐曉瀾想不到他心思如此淫邪，滿面通紅，「呸」了一口道：「怪不得本無大師罵你是採花淫賊！你做了皇帝，我真要為愛新覺羅氏的列祖列宗叫屈！」

　　雍正面色一沉，忽又笑道：「你的記性倒不壞，還記起朕在山東時候做的風流韻事。對啦，咱們還是老朋友呀！」

　　說話之間，哈布陀與天葉散人又已雙雙走進，雍正揮手道：「哈總管，你把琳姑娘帶來。」又對天葉散人道：「你將朕的金波玉液瓊漿酒拿來。朕要與唐兄痛飲幾杯。」

　　兩人接旨退下，唐曉瀾想起年羹堯毒殺本無大師之事，冷笑說道：「我事情一完便走，誰要喝你的酒？」

　　天葉散人捧壺走出，斟了兩杯，垂手退下。雍正舉杯笑道：「最難相識故人來，咱們在青島的濱海樓同飲以來，霎忽又近十年，光陰如白駒過隙，思之令人感嘆！」

　　唐曉瀾仍然端坐不動。雍正忽笑道：「你怕朕毒殺你嗎？朕要殺你，何必在酒中下毒？」將杯酒一飲而盡，擲杯笑道：「你如此多懼，叫朕如何能信託於你？」

　　唐曉瀾心想：不飲恐生枝節。他有秘密在我手中，料他不敢殺我。這杯酒飲又何妨？看他又有什麼花樣？也舉杯一飲而盡，將空杯摔下庭心。雍正哈哈大笑。

　　唐曉瀾但覺酒香濃冽，亦無異狀。雍正大笑聲中，哈布陀已將馮瑛帶上。馮瑛大聲嚷道：「你要殺要剮，隨你的便。要我聽你擺佈，可萬萬不能。你如此荒淫無道，我看你的皇位也不久長！」

　　唐曉瀾聽馮瑛痛罵皇帝，心中喜道：「這丫頭恢復了本性了。」馮瑛忽見唐曉瀾也在堂上，驚喜交集，罵聲頓止，叫道：「咦，唐叔叔，你也在這兒！」

　　雍正道：「原來你們還是叔侄，好呀，琳姑娘，你不願回京，就隨你的叔叔走吧。」

　　馮瑛睜大眼睛，看著唐曉瀾，目光中帶著無限疑慮。唐曉瀾聽了她那聲「叔叔」，已知她是馮瑛而不是馮琳，問道：「師傅好嗎？你到了邙山沒有？」馮瑛道：「是師傅叫你來接我的嗎？」這時她已確知不是在夢中，神情頓然喜悅。

　　唐曉瀾道：「咱們走吧！」雍正忽然斟滿一杯美酒，道：「琳姑娘，這是你最喜歡的金波玉液瓊漿酒，你不喝一杯麼？」馮瑛怒道：「誰是你的琳姑娘？誰希罕你的酒？」伸手一掃，把酒杯掃落台階，砰然一聲，酒杯碎裂，忽地泛起一團火光，唐曉瀾心中一凜，想道：「這酒入口並不嗆喉，為何如此厲害？

　　馮瑛袖子一拂，走下台階。雍正忽道：「唐曉瀾，你且慢走。」馮瑛霍地回轉頭來，怒道：「我早知你不懷好意，你想把我的叔叔留下麼？唐叔叔，這個皇帝壞得很，他的話不能相信，他那肯容我們好好的走，一定是另有詭計，你不要給他騙了。」拔出短劍，便待再拼。

　　雍正把手一揮，哈布陀將馮瑛攔住。雍正低聲笑道：「唐兄不是我信你不過，事關重大，我總得在你身上留下一點憑記。」唐曉瀾狂笑道：「好呀，你至尊皇上，也要行江湖上黑道的規矩麼？那就來吧，我既敢到此，即算三刀六洞，決不皺眉。」

　　所謂留下「憑記」，乃是黑道上的術語，例如削掉一隻耳朵，刺瞎一隻眼睛之類，都算在身上留下的「憑記」，這乃是輩份尊、武功高的一方，要懲戒對方時所下的辣手，但這種手段，只有黑道上的霸主才會使用，一般武林的正派人物，是決不願施為的。

　　雍正得意笑道：「我早在你的身上留下憑記了，你不知道麼？」唐曉瀾一怔，心道：你的武功也不見比我高明，怎能在我的身上做下手腳？

　　雍正道：「唐兄，你休怪我，剛才那一杯酒乃是毒酒！」唐曉瀾道：「你言而無信，可休怪我不守諾言！」雍正笑道：「雖是毒酒，可對你全無傷害。這毒酒要一年後才發作，在未發作時，你一切都如常人。發作之後，三日眼盲，七日殘廢，到第十日便嘔血身亡！所以你至遲在明年今日，便當入宮見我求討解藥。」

　　唐曉瀾氣得渾身戰抖，半晌說不出話來。雍正得意笑道：「你在這一年之內，若然安份守己，明年今日，你來求我之時，我自然把解藥給你。若你妄圖生事，亂道是非，挑撥眾皇子與我作對，那麼，哼，哼！你就別想活命了！」雍正這一手確是非常毒辣，他心中早已算定：「在一年之內，必能將各皇子的羽翼全部翦除，那時就算唐曉瀾與馮琳洩露他的秘密，他也不怕了。那時，唐曉瀾來求解藥，生死之權，可就全操在他的手上。

　　唐曉瀾罵道：「好不要臉的下流手段！」雍正大笑道：「若非如此，朕怎能安心！」面色一沉，拂手說道：「一年後再見，到時你還要把琳貴人也帶來，你聽清楚沒有？哈總管，別動手啦，讓他們走！」

　　馮瑛給哈布陀攔著，衝不上台階，正自發急，忽見哈布陀退過一邊，唐曉瀾走下堂來，又喜又疑，問道：「唐叔叔，怎麼這狗皇帝又肯放你走了？」唐曉瀾一言不發，將馮瑛拉下台階，出了年家花園，這才吁了口氣。

　　馮瑛道：「這是怎麼回事？」唐曉瀾恐說了出來，徒令馮瑛傷心，於事無補。淡淡說道：「沒什麼。他有把柄在我手裏，所以才不得不放咱們出來。」

　　唐曉瀾轉問馮瑛下山之後的事情，馮瑛約略說了一遍，忽道：「唐叔叔，世界上會不會有兩個相貌完全相似的人？」唐曉瀾道：「若然是孿生的兄弟姐妹，相貌完全相同，那也是有的。」馮瑛低頭沉思，良久，良久，抬頭問道：「那麼，想必我還有個孿生的姐妹了。師傅不肯將我的來歷身世說出來，唐叔叔，你可知道麼？」

　　唐曉瀾下山之時，易蘭珠曾有吩咐，要他在找到師嫂鄺練霞與馮琳之後，才能將馮瑛的身世之謎說破。因為馮瑛自小性情剛烈，未到其時，讓她知道，不但妨礙了她的練功，還得恐防她闖出事來。

　　唐曉瀾聽了馮瑛所述，想道：「聽她所說今晚的遭遇，馮琳想必先已逃出這個園子。她不肯做皇帝的貴妃，可見她本性未泯，還有志氣。以前師傅不讓我告訴阿瑛，除了怕擾亂她的心思，妨礙她的練功之外，還怕她冒險闖入宮廷，或者引起骨肉相殘。現在她的功夫已經練好，馮琳又出了宮門，告訴她想亦無妨。馮瑛見唐曉瀾久久不語，又追問道：「唐叔叔，自從我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和我極為相似之後，我的心總是不安。不論她在什麼地方，我總要探出她的下落。唐叔叔，你先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好不好？」

　　唐曉瀾遲疑不決，見她焦急之情，現於辭色，心道：「暫時還是不要告訴她好，待她再長大一兩年，江湖閱歷更多的時候，那時再說也不遲。」因此欲說還休，勉強的笑了一笑。

　　馮瑛急道：「唐叔叔，到底是怎麼回事？」唐曉瀾笑道：「你的急性子還沒改悼。我也不知道那個琳姑娘是不是你的姐妹。既然這樣相似，是也說不定。既然她逃走未久，咱們就在附近找一找她。」馮瑛好生失望，道：「那麼，你也不知道我的來歷嗎？」唐曉瀾含糊應了一聲，道：「將來總有水落石出之日，你放心好了。」

　　陳德泰在附近等候，見唐曉瀾帶了一個女孩子同來，大喜相會。唐曉瀾道：「這小姑娘是我的侄女，但又是我的師妹，還有一個相貌和她極似的姑娘，剛從年家逃出，咱們在附近地方再找一找。」

　　這一找就找了三天，三人把陳留通往鄰縣的幾條大路都踏遍了，兀是得不到半點消息。陳德泰道：「我勸你還是回到你丈人的家中去吧。他人面極熟，托他打聽，那要比咱們瞎找可強得多！」

　　馮瑛噗嗤一笑，小指頭在臉上一刮，羞唐曉瀾道：「唐叔叔，你幾時訂了親也不告訴我知道。嬸嬸姓什麼？一定是又漂亮又會武藝的女英雄了？」唐曉瀾面上一紅，這門親事他實在很不願意，聽人提起也不舒服。

　　陳得泰笑道：「哈，你看你這個叔叔，還像小孩子一樣，提起新娘子就臉紅。他不告訴你，我告訴你，鐵掌神彈楊仲英的名字你聽說過沒有？」馮瑛道：「我在路上曾聽人說過。說是南有甘鳳池，北有楊仲英。南甘北楊，都是領袖武林的人物。」陳德泰道：「對呵，你叔叔的新娘子就是楊仲英的女兒。這樣的好親事他都不肯說，真該罰。瑛姑娘，你和他同到楊家，可得好好巴結你這未來嬸嬸。」馮瑛笑道：「她是我的嬸嬸，我當然該尊敬她。但也不必特別巴結啊！」唐曉瀾道：「你別聽這陳伯伯的胡說。」陳德泰一笑說道：「你的叔叔最怕她，你不巴結她，那怎麼行啊！我偷偷告訴你，你的嬸嬸脾氣可不大好，但只要你曉得奉承她，那麼她也一定很疼你。」陳德泰為人喜歡說笑，卻很爽直；楊柳青的壞脾氣名聞江湖，陳德泰甚為歡喜馮瑛，怕她將來和楊柳青相處不好，所以預先將楊柳青的脾氣告訴她聽，教她應付。他是唐曉瀾的兄長之輩，直言無隱，也不怕唐曉瀾怪他。

　　馮瑛大笑道：「陳伯伯，我不信。」陳德泰道：「你不信？你不信你問你叔叔。」馮瑛道：「叔叔，你真的很怕嬸嬸嗎？」唐曉瀾面紅直透耳根，連道：「胡說，胡說。陳伯伯為老不尊，你別信他的話。」

　　馮瑛見陳德泰態度似頗認真，將信將疑，心道：「唐叔叔人很純厚，若然真個娶了個雌老虎，那可是令人為他叫屈。哈，我看沒有這個道理。若然嬸嬸脾氣不好，唐叔叔又怎肯要她？」馮瑛孩子之氣未泯，雖然不信，也拿唐曉瀾取笑，一路上弄得唐曉瀾甚為不好意思。

　　過了半月，唐曉瀾等三人從陳留北上商邱，進入山東境內，到了定陶，陳德泰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此地離你岳家不過數天路程，你的熟人甚多，料無意外發生，即算有事，也有人照應，恕我不遠送了。」折向南方，自去找尋甘鳳池等江南七俠。

　　唐曉瀾和馮瑛一路同行，未到楊家，已有人先報信給楊仲英知道。楊仲英迎了出來，唐曉瀾道：「青妹妹呢？」他倒不是惦記楊柳青，而是不見她出來，甚為奇怪。

　　楊仲英瞧了馮瑛一眼，叫道：「咦，咱們不是在邙山會過嗎，姑娘，你的劍使得真好！」馮瑛道：「哦，原來是楊老前輩，怪不得你的彈弓打得這樣好，那天不是你老手下留精，我的寶劍都幾乎給你打崩。」唐曉瀾奇道：「你們竟在邙山會過麼？」楊仲英道：「賢婿，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唐曉瀾心道：「怎麼丈人今日如此不近人情。他平日極為好客，為何見了我的侄女，反而不悅。剛談得幾句，就要撇開她。幸而她不是馮琳，要不然定鬧性子。」

　　馮瑛也瞧出了幾分，心道：「難道北五省鼎鼎有名的武林領袖，氣量也這樣狹窄？那天和我莫名其妙的打了一陣，就懷恨在心了。」上前攏袖一揖，說道：「唐叔叔，楊老前輩，我不打攪你們了。」楊仲英哈哈一笑，道：「小姑娘，你別多心。你來了，正好和你的姑姑作伴。」叫一個丫環帶她入門，自己則攜著唐曉瀾的手，在門外的柳林談話。

　　唐曉瀾滿腹狐疑，只聽得楊仲英問道：「這個姑娘怎麼會是你的侄女？」唐曉瀾道：「我不是對你老說過麼？我的師傅收留有一個孤女，這孤女就是她。我們在天山之時，一向以叔侄相稱。」楊仲英道：「如此說來，她既然是易祖婆撫養大的關門弟子，就應該是個明理之人，為何卻與江南七俠作對？」唐曉瀾奇道：「她怎麼會和江南七俠作對？」

　　楊仲英將那日在邙山之上，馮琳把李源和路民瞻殺得狼狽敗逃之事說了。又道：「李源在路上中了她的飛刀，幾乎殘廢。為什麼小小年紀，這樣殘忍？」

　　唐曉瀾怔了一怔，忽而笑道：「這一定是誤會了。」楊仲英道：「怎麼會誤會呢？」唐曉瀾道：「因為還有一個和她極為相似的姑娘。李源大哥碰著的想是另一個人。」

　　楊仲英將信將疑，忽道：「那麼，難道欺負青兒的也是另一個人嗎？」楊柳青那日被馮琳戲弄，連頭上的玉簪也給撥去，回家之後，氣得不得了，幾次央父親給她報仇，楊仲英知道對方是個小姑娘後，把女兒罵了回去。但後來聽得女兒描述馮琳顏容，和自己在邙山遇的那個小姑娘似是一人。心中極不舒服。若非年老，真想親自出馬，打聽她的來歷。

　　唐曉瀾聽了丈人的話，想道：「這事不能不說了。」當下將馮瑛馮琳原是孿生姐妹，父親被血滴子所殺，母親被擒入皇府，後來又逃走了，現在尚未知下落，等等事情都詳細說了。

　　楊仲英聽得潸然淚下，道：「我幾乎錯怪了這個孤兒！」

　　唐曉瀾道：「她們身負血海深仇，又是年羹堯和宮中衛士所要搜捕的人。師傅，你不要說給青妹知道。」楊仲英點點頭道：「我知道青兒的口不牢，連你的身世我也不敢告訴她呢。賢婿，你放心。」

　　楊仲英揩了眼淚，忽而笑道：「青兒氣你和她一同回來呢？」唐曉瀾道：「有人先告訴她了？」楊仲英道：「這幾縣的武林朋友，都是我的知交，昨天已有多事的人，從鄒縣到來，說起你和一個小姑娘一路同行。她問清相貌，氣得不得了。」唐曉瀾恍然大悟，笑道：「所以她生了氣，不肯出來見我了。」

　　楊仲英也笑道：「這丫頭的脾氣，不知什麼時候才改，賢婿，你將來可得多包涵她。」唐曉瀾尷尬一笑，忽道：「師傅，那麼你叫瑛兒先進家門，只怕青妹會和她動手。咱們可得回去勸架。」楊仲英笑道：「那不至於。我已再三叮囑了她，叫她無論如何，不准動手。」

　　唐曉瀾心中稍寬，楊仲英道：「呂四娘和甘鳳池很惦記你。呂四娘遭逢慘變，趕回浙江，我本想和她同行。但她說不願因一人之事，勞動大家。而且人去多了，也無濟於事，所以在邙山祭掃了獨臂神尼的墓後，我們就分路了。」

　　唐曉瀾聽得丈人提起了呂四娘，不覺黯然神傷，楊仲英見他沒精打采，只道他旅途勞頓，道：「你長途跋涉，也該歇歇了。」翁婿兩人步出柳林。

　　馮瑛悶悶不樂，隨丫環進了楊家，無人招待，更覺不安。坐定之後，問道：「楊姑娘不在家麼？」丫環道：「在家呢！」馮瑛道：「她不舒服麼？」丫環道：「我不知道。她今天整天躲在房內。」馮瑛心道：「她是我的嬸嬸，我又到她家作客，應該先去拜候。」便道：「煩你帶我到她房中。」丫環心道：小姐的脾氣，我可不敢招惹。馮瑛已站了起來，等待丫環帶路。

　　丫環無奈，帶她走入後堂，指著一條冷巷道：「東首那一間房，便是我們小姐的閨房。我還有點事情，恕我不陪你了。」

　　馮瑛心道：「這丫環也不懂禮貌。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楊仲英和他的家人，怎麼都是這個樣子？」她到底還是小孩，不通世故，穿過冷巷，揭開門簾，直入楊柳青的房間。只見一個女子，坐在床上，氣鼓鼓的圓睜雙眼，看著自己！

　　馮瑛嚇了一跳，趕忙施禮，叫道：「嬸嬸。」楊柳青怒道：「誰是你的嬸嬸？」馮瑛心道：「是啊，她和唐叔叔還未成婚，所以不高興我叫她嬸嬸。」改口叫她「姑姑。」楊柳青又道：「不敢當，你本領高強，我那有福氣有你這樣的侄女！」

　　馮瑛愕在當場，心道：「這是什麼話啊！脾氣再怪也沒有一見面便怪人的道理。哦，現在是夏秋之交，天時不正，莫非她中了邪了？」滴溜溜的眼珠在楊柳青面掃來掃去。

　　楊柳青越發憤怒，道：「是誰叫你進來的？」馮瑛道：「我和唐叔叔同來的。」楊柳青更氣，心道：「曉瀾豈有此理，帶了這個野丫頭回來，他自己不先來見我，卻叫她來氣我。」

　　馮瑛道：「姑姑不舒服麼？房中悶熱，為何不出去散散心呢？」楊柳青一躍而起，在壁上取下彈弓，道：「很好，我就和你到外面散心去。」

　　馮瑛雖覺她的行動奇怪，仍然笑道：「練練武舒散筋骨也好。楊公公以鐵掌神彈威震河朔，姑姑的彈弓也一定打得非常之好了。」

　　楊柳青哼了一聲，心道：「你還說風涼話兒。」面色鐵青，揭簾而出，不一刻到了屋後面的練武場中。

　　馮瑛道：「姑姑的彈弓怎樣打法？給我開開眼界。」楊柳青勃然大怒，喝道：「小賤人，你別猖狂，你那天僥倖逃過，就敢輕覷我楊家的神彈絕技了麼？」馮瑛一愕，氣往上衝，道：「什麼話？」楊柳青道：「叫你開開眼界！」彈弓一曳，疾似流星，嗖嗖嗖，上中下三路齊到，全奔馮瑛的穴道打來！

　　楊柳青那日受了馮琳的折辱之後，回家苦練彈弓，自信已有十分把握，一動手便用連珠打法，毫不留情。

　　馮瑛纖腰一擺，團團一轉，楊柳青的彈丸全落了空，叫道：「喂，你且慢動手，我有話說！」這時，她已想起可能又是誤會，是那個什麼「琳姑娘」所幹的事，楊柳青算到她的頭上來了。

　　楊柳青惱怒異常，毫不理會，彈弓再曳，這一番來得更急，每三粒佈成一個品字，迎面打來，馮瑛也給她弄得怒了起來，展開空手接暗器的功夫，伸手一抓，將先來的三粒彈子抓在手心，還擲過去，劈噼啪啪，將楊柳青的第二組彈丸全部碰落，如是者邊接邊發，瞬息之間，楊柳青的半袋鐵彈，已在空中對撞粉碎。

　　楊柳青騎虎難下，兀是發個不休，最後一招，竟用出「滿地花雨」的打法，一大把一大把的逕射出去。馮瑛心中氣道：「不給你點厲害，你也不知進退。」腳尖一點，身形憑空飛掠起來，真的賽似彈丸，楊柳青忽見一團白影迎面撲來，措手不及，彈弓竟給馮瑛一把搶去，折為兩段，丟在地上。

　　楊柳青又驚又怒，反手一掌，掃敵中盤，蓮翹一起，又踢膝蓋。馮瑛聞得外面腳步之聲，心念一動，身形一側，用了個「燕子斜飛」之勢，讓開了楊柳青的腿，卻避不過她的鐵掌，「卜」的一聲，結結實實打在馮瑛胸上。

　　楊柳青得意大笑，忽見父親和未婚夫婿飛奔而來。楊仲英面色鐵青，氣急敗壞的道：「你，你，你怎麼不聽我的話！」唐曉瀾卻跑去拉馮瑛的手，問道：「你覺得怎麼樣，被打傷那裏！我給你推血過宮。」

　　楊柳青氣道：「爹，別人找上門來，欺負你的女兒，你也不理，卻反而怪起我未。曉瀾，過來！過來呀！哼，你在我家這麼多年，如今卻吃裏扒外，和這小賤人一道來欺負我了！」楊仲英喝道：「閉口，你再胡罵我就打你耳光！」

　　馮瑛一笑過來，長揖說道：「姑姑，你怎麼一見面就罵我打我？我不是什麼小賤人，我是天山易女俠的徒弟，幾時冒犯你了？」楊仲英和唐曉瀾見馮瑛面色如常，絲毫不顯受傷之態，放下了心，楊仲英更是奇異，心道：「青兒本事雖是尋常，但她得我所傳的鐵掌功夫，這一掌少說也有三五百斤力量，這小姑娘接了這掌，若無其事，功力之深，連我也未必能及。」

　　楊柳青見馮瑛受了這掌，若無其事，也覺心慌，唐曉瀾道：「青妹，你認錯人了。」楊柳青瞪眼說道：「什麼？我又不是孩子！」楊仲英道：「你比小孩子還胡鬧！你跟我學了這麼多年武功，江湖閱歷也不少了。你就算看不出這位姑娘的武功門戶，也該看出她的手法與你以前所碰到的不同。」楊柳青一想：「馮瑛的武功精純，果然在那日碰到的那小姑娘之上。」唐曉瀾笑道：「天下相貌相同之人，在所多有。也怪不得青妹認錯。」這話原是給她開解，不想楊柳青接連吃虧，這口氣咽不下去，又給父親訶責，索性放刁說道：「就算我認錯了人，她也不該把我的彈弓折斷，我們楊家以鐵掌神彈名聞天下，她折斷了我們的彈弓，就等於把鏢局的鏢旗撕了，爹，你受得了我受不了，來，來，咱們再鬥！」

　　楊仲英氣得面色紫黃，一把將女兒拉開。馮瑛道：「姑姑掌法高明，我已輸招，何必再鬥。我為了自衛，逼得折斷你的彈弓，我再給你賠禮。」其實馮瑛是故意受她一掌，好讓她下台的。馮瑛身上，穿有鍾萬堂在她周歲之時所贈的金絲軟甲，受一兩掌滿不在乎。

　　楊仲英斥女兒道：「你瞧，這小姑娘比你年紀小許多，卻比你懂事。你不害臊，我也害臊。快給這位小姑娘賠罪，要不然我就不認你做女兒！」楊柳青見父親脖子漲紅，鬍子翹起，知他是真的發了脾氣，越發下不了台。

　　唐曉瀾一笑解圍，左手拉馮瑛，右手拉楊柳青，笑道：「不打不成相識。瑛侄女，你瞧你的姑姑是不是像你一樣小孩子氣？你們在一起玩，不愁沒伴啦！」馮瑛又叫了聲「姑姑」，楊柳青只得應了一聲。楊仲英這才放寬面色。

　　馮瑛正想說話，楊柳青側臉一邊，故意避她眼光，唐曉瀾甚覺不安，只聽得楊柳青道：「曉瀾，你來！」不理馮瑛，逕自把唐曉瀾拖回房中，關起房門，大加盤問。

　　馮瑛碰了個釘，目睹楊柳青真如雌老虎一般，將唐曉瀾拖去，想起陳德泰的話，不覺噗嗤一笑。楊仲英搖搖頭道：「真沒辦法。姑娘，叫你見笑了。」馮瑛道：「沒什麼。我下山之後，叫人誤會，已不止一次啦。」楊仲英歉然說道：「瑛姑娘，論世俗的輩份，你是我孫女一輩；論武林中的輩份，你我卻是同輩。咱們不理這些，你既到了我家，咱們就如自己人一般。我女兒脾氣不好，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已叫人替你收拾好房間，你去歇歇吧。」馮瑛道：「楊公公，你是我叔叔的丈人，怎麼和我客氣起來了。我怎麼敢怪姑姑呢。」隨著楊仲英回到正宅，隱隱聽得楊柳青責問唐曉瀾的聲音，不覺甚為替他難過。

　　是夜，馮瑛翻來覆去，總睡不著。想起日間之事，心道：「這個嬸嬸兇得不近情理。我何必在這裏受她的氣？」悄悄收拾好包袱，又想：「不辭而行也不大好，但若然辭行，楊公公必然挽留。我又不好說怪他的女兒，不如我去告訴唐叔叔一聲，叫他代我向楊公公告罪也便罷了。」她日間已知唐曉瀾所宿的書房在那一邊，為了避免驚醒楊家家人，索性飛身踏上瓦面，直奔唐曉瀾的書房。

　　書房燈光未滅，房中有人談話。卻是唐曉瀾和楊仲英的聲音。馮瑛伏耳一聽，只聽得唐曉瀾道：「師傅，不是我要悔婚，實是我怕耽誤了青妹青春。」楊仲英道：「什麼？你有何難言之隱？你是嫌她脾氣不好，還是別有原因，對我直說了吧！」

　　唐曉瀾道：「我性命只能保一年，若然成婚，豈不累青妹守寡。所以不如早早將婚約解了。請師傅另選英才。」

　　楊仲英急聲問道：「你受了內傷嗎？」唐曉瀾道：「不是。」楊仲英道：「那是什麼？」唐曉瀾道：「我飲了皇帝的毒酒，毒性潛伏在血液之中，一年之後才發。到時若不入宮求他解藥，十日之後，便毒發身亡。師傅，你知道我的性情，咱們俠義中人，頭可斷而志不可辱。我寧教身死名滅，也不願向皇帝哀求！」楊仲英顫聲說道：「你怎麼毫無戒備之心，喝了他的毒酒？」唐曉瀾道：「若然不喝，他也不放心，讓我把瑛侄女帶出來。」

　　馮瑛聽到這裏，心兒卜通一跳，幾乎要跌下瓦面。急忙強攝心神，伏耳再聽。

　　楊仲英又道：「難道除了他的解藥，就別無他藥可解嗎？」唐曉瀾道：「天山的碧靈丹是解毒的聖藥，我將師傅給我的幾粒，全部吃了，亦是無效。不知道這毒酒是什麼製煉的。這樣厲害。平時不覺什麼，運氣之後，再接丹田，便覺隱隱作痛。想來那皇帝說話，絕非虛聲恫嚇！」停了一停，又道：「我飲毒酒至今，已將一月，明年蟬鳴荔熟之時，便是我的死期到了。」

　　楊仲英啪的一掌把書案打得「砰」然作響，怒道：「好狠毒的皇帝。」頓了一頓，又道：「我不信別無解藥。賢婿，你安心靜養，我派人去替你訪問天下名醫，在一年之內，總可以設法替你救治。」話雖如此，其實卻是毫無把握。

　　唐曉瀾道：「你老人家別費心啦，我求你不要將此事說給青妹和瑛侄女知道。免得她們為我擔心。」

　　馮瑛心痛如絞，想道：「原來唐叔叔竟為我而喝了毒酒，我豈可捨他而去。」又想道：「我聽師傅說，唐叔叔在天山三年，雖然得她的劍法真傳，對本派內功的秘奧，尚未深悉。所以唐叔叔只是她掛名弟子，而我輩份雖小，卻反是她衣缽傳人。我何不將內功百日竅，都傳了給他。若他功力增強，也許可以抵禦毒力。」

　　馮瑛反覆思量，決定不走，當下無心再聽，又悄悄溜回自己房內。

　　第二天馮瑛和楊柳青見面，楊柳青宿氣未消，對馮瑛淡淡點頭，愛理不理。馮瑛為了叔叔，強自忍住。對她殷勤招呼，楊柳青心道：「唔，你這個小丫頭也知向我討好了。」火氣漸消，而且覺得怪一個『小孩子』也不好意思，便也和她說笑。

　　可是早餐過後，楊柳青又生氣了。馮瑛跑進唐曉瀾房中，關了房門，大半天都不出來。楊柳青叫了三次，要他出來陪她玩，唐曉瀾每次都說：「就來啦，就來啦！」卻總不出來。

　　楊柳青氣得將客廳裏的一對大花瓶摔得粉碎，罵道：「十六七歲的姑娘，也不小啦，不是親叔叔，哼，真不要臉，躲在男人房中不肯出來。」故意罵得讓馮瑛聽見。

　　馮瑛在房中聽得她這樣的罵，果然生氣，唐曉瀾急道：「瑛侄女，她說話不知分寸，你別生氣。」馮瑛想起內功竅要，叔叔尚未完全領會，眼淚滴了出來，道：「叔叔，那麼晚上我來看你。」打開房門，氣呼呼的跑出，楊柳青見她小嘴緊繃，雙眼圓睜，怕她發作，反而不敢說了。

　　唐曉瀾等楊柳青進入房中，面孔一扳，說道：「你連我的侄女也不能容，你還來見我作甚？」楊柳青一怔，想不到唐曉瀾竟然也會向她發氣。哭道：「好呀，你要侄女就不要妻子了！」

　　唐曉瀾怒道：「胡說！你當我們是何等樣人？她是個孤女，你還要折磨她嗎？我告訴爹爹知道。你容不得我們，我們今天便走！」楊柳青雖然驕縱任性，心地倒並不壞，聞言一震，哭聲頓止。唐曉瀾半鬨半騙，軟硬兼施，將她勸住。以後楊柳青果然不敢當面發馮瑛的脾氣了。

　　馮瑛白天也不敢到唐曉瀾房間。仗著輕功神妙，每晚三更之後，便偷偷去和唐曉瀾相會，將天山一派的練神練氣練精之法，細心傳授給唐曉瀾，托言是師傅要她代教的。唐曉瀾也想到內功治病這點，用功甚勤。但他卻並不知道馮瑛已將他與楊仲英的話聽去，教的學的都有深心，大家都不說穿。

　　如是者過了一月，馮瑛與楊柳青相安無事，唐曉瀾內功頗有進境，也甚喜歡，一日白天，唐曉瀾想與馮瑛研討天山劍法中的精微之處，一早與她往後山，楊柳青四覓不見，在家中正自生氣，忽聞得外面有拍門之聲。楊仲英交遊廣闊，時有江湖上的奇人異士相訪，楊柳青心想：「不知是那位客人來了？」偷偷到廳後屏風，向外張望。只見爹爹已候在客廳，三位客人，一男二女，大步走上台階。男的是個光頭，頭髮雖白，面色卻是紅潤有光，兩個女的一老一少，跟在後面，那個少婦面有悲憤之容。似乎是尋仇來的一般。

　　只聽得楊仲英霍然起立，歡聲說道：「唐二先生，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裏？」那老頭道：「我帶小女來給你老叩頭，向你求情來了。賽花你還不給楊伯伯叩頭麼？」那少婦「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果然跪下磕頭。楊柳青看得極為納罕，心道：「這是什麼事啊？」

　　楊仲英更為納罕，又不好伸手去扶，只得欠身還了半禮，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難道有什麼人還敢欺負你們嗎？」

　　那老頭咳了一聲，道：「孩子，哭哭啼啼有什麼用？有楊老前輩給你主持公道，你還怕你的大仇不能報嗎？」

　　楊仲英眉頭一皺，道：「唐二先生，你們千里迢迢，從四川到此，為的是要我替你們報仇嗎？我年紀老邁，對江湖上尋仇毆鬥之事，已不願插手其間。再說憑你們的本領，還怕有什麼仇不能報呢？」

　　隨同來的那個老婦，忽然從旁插嘴，冷冷說道：「他們的仇人藏在一個有大勢力的人家裏，不經過你老人家，他們不敢去找。」

　　楊仲英奇道：「有人敢與你家結仇？這事已經奇了。到底是什麼仇恨？仇人是誰？他又靠誰包庇？唐二先生，你說出來，我雖然不願插手，這裏的武林人物，都是朋友，有什麼為難之處，也好商量。」

　　那老頭眼睛一亮，朗聲說道：「那麼我們多謝楊老英雄了。小女要報的是殺夫之大仇，仇人就在你老府上！」正是：晴天來霹靂，大禍起蕭牆。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箭發彈飛　劍光驚巨孽　舞休歌罷　殺氣隱華堂

　　楊仲英大吃一驚，心道：「這事真真奇了！難道是青兒闖下的禍麼？」想到此處，不禁寒意直透心頭，顫聲說道：「我家中只是我父女二人，我封刀已久，女兒本事平平，料她也不能傷了令婿。二先生，你恐怕找錯仇家了！」

　　那老頭乾咳一聲，徐徐說道：「令婿回來了沒有？」楊仲英道：「曉瀾所做的事，我都知道，他上月還在雪魂谷養傷──」那老頭不待他說完，接續說道：「令婿和一位姑娘上月從河南同回，可有此事？」楊仲英道：「有此事！」那老頭道：「這位小姑娘便是我的殺婿仇人，請老英雄將她交出！」

　　原來馮琳以前在陳留附近所殺的王敖，便是唐二先生的女婿。唐家老一輩的兄弟三人，都以暗器的歹毒名聞江湖。馮琳以前所中的七煞白眉針，便是唐家秘傳的暗器之一。

　　這唐二先生名叫唐金峰，在三兄弟中性情最為狂傲，他只生一女，名喚賽花，唐金峰對她溺愛非常，唐賽花聽得丈夫慘死，哭哭嚷嚷，尋死覓活，要父親替她報仇。唐金峰也覺得愛婿被殺，大有損於唐家威名，便攜了女兒，離開四川，尋到河南，找尋殺女婿王敖的兇手。

　　消息並不難得，韓重山的妻子葉橫波便是當日在場之人，但當時清宮已傳下密令，在一年之內，不許搜捕唐曉瀾和馮琳。至於原因如何，除了哈布陀一人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葉橫波恨極馮琳與她作對，見唐家父女找來，正合心意。她恪於清宮密令，正好假手唐家父女將她除掉。

　　唐金峰父女，靠了葉橫波的帶引，尋到山東，一探便探出唐曉瀾攜同如此這般的一個小姑娘，同住楊家。葉橫波和唐家父女，那知道這是姐姐不是妹妹，因此不假思索，便到楊家來要兇手。

　　楊仲英也不清楚馮瑛是不是兇手，聞言吃一驚。問道：「令婿在什麼地方被殺害的？怎的會與那小姑娘結仇？二先生怕聽錯了別人的話吧？」唐金峰怒道：「在河南陳留被殺的，這位韓太太便是證人。」楊仲英打量了葉橫波一眼，見她年雖半百，卻妖裏妖氣，不像正人。道：「這位韓太太當日在場麼？可否將經過情形說給老夫知道。哎，我老糊塗啦，還未請教尊夫人的名字。」

　　葉橫波冷冷一笑，道：「我夫婦賤名，提起來也許老英雄聽人說過。」唐金峰道：「靈山派的名宿韓重山夫婦，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少。憑她的身份，還會胡賴你收留的那位小姑娘嗎？」

　　楊仲英仰天一笑，道：「老夫眼拙，該責該責。韓重山聽說是當令皇上得力之人，那麼令婿想必也是在公門中當差的了？」

　　唐賽花道：「是在公門當差又怎麼樣？」楊仲英道：「公差追捕犯人，這樣的仇殺，事極尋常。也很難說誰對誰不對。二先生是武林名宿，也當知道官差殺賊或賊殺官差，都不能與私仇結怨等同看待。武林中人也很少會插手其間。二先生，不管是不是她殺的，我看這冤仇還是解開為是。」

　　楊仲英一頓輕描淡寫，唐賽花哭嚷道：「難道我的丈夫平白給人殺了不成？老匹夫，你今日不將兇手交出，那可萬萬不成！」

　　楊仲英又是仰天一笑，唐金峰道：「賽花，你別鬧，我自有分教。」楊仲英道：「二先生，我言盡於此。你若要與我敘舊日交情，咱們同飲一杯。報仇之事，請你別提了！」

　　唐金峰冷冷一笑，道：「楊老英雄，你忘了一事了。」楊仲英道：「什麼？」唐金峰道：「被殺的人是我的女婿，是我女兒的丈夫。我們父女和死者的關係，可不是普通的武林朋友可比。我們替他報仇，誰也攔阻不了！楊老英雄，你既然不願插手其間，那我們也不能勉強於你。但我可要請你恕我們無禮，我們可要自己動手搜捕了！」

　　楊仲英勃然作色，大聲說道：「二先生，你也忘記一事了。」唐金峰道：「忘記什麼？」楊仲英道：「你忘記這裏是在我楊仲英的家中！我的家豈容人隨便搜查？」唐金峰道：「那麼，你是誠心要攔阻我們了？」楊仲英道：「我收留的人便是我的家人，有什麼關係，我一肩挑起，便是皇帝問我要人，我也不給！」

　　唐金峰磔磔笑道：「哈哈，那麼咱們是白來一趟了？賽花，你記得出家門時，我對你說過什麼話？」唐賽花道：「爹爹，你說過若不能為女婿報仇，就不回四川。」唐金峰道：「是啊！你記性不壞，楊老英雄，你忍心看我這把老骨頭埋在外鄉嗎？」

　　楊仲英道：「好，那就請你動手，讓我埋骨家中吧。」唐金峰道：「哈哈，不敢，但楊老英雄既然這樣執拗，庇護兇徒，我也只好請你恕我冒昧，我可要請教你的鐵掌神彈了。」

　　楊仲英道：「很好，我也要見識你們唐家的暗器。」背上彈，走下台階，唐金峰隨著走下庭心。楊仲英道：「請！」唐金峰衣袖一拂，一招「肘底看錘」，猛然搗出，楊仲英雙臂一振，身隨掌走，迅若狂飆，呼呼兩掌，橫掃出去。唐金峰肩頭一縮，霍地跨身，雙拳交錯，使的是長拳招數，拳風猛撲面門。楊仲英見他功力甚深，低喝聲：「好！」側身分掌，一個虎跳，搶到了唐金峰右側，一記「驚濤拍岸」，掌風颯然，拂面拍到。唐金峰疾退兩步，小臂一圈，一招「彎弓射鵰」，半守半攻，楊仲英的招數解去。兩人越鬥越狠，空庭雖只兩人，但聽那拳掌劈風之聲，就如數十人相鬥一般。楊柳青在屏風後看得甚為心急，悄悄的跑回去，把彈弓取了出來。

　　這時兩人鬥得更酣，漸漸不聞拳掌噼啪之聲，只見人影飄飄，盤旋來往，聲勢似不若適才驚人，卻是生死存亡之鬥，兩人都用上了內力，拆招破招，拳腳未沾，招式即換，虛虛實實，變化繁複之極！

　　鬥了一陣，但聞袍袖拂風之聲，楊仲英掌法倏變，閃縮不定，若按若拍，在外行人看來，似是輕飄無力，但卻是掌含內勁，柔中帶剛，一按實了便剛勁非常，這掌法兼採鐵沙掌和擒拿手兩家之長。在唐金峰看來，不啻是鐵錘巨斧，鑿石開山，竟逼得他不敢硬接。

　　楊柳青在屏風後看得眉飛色舞，彈弓也垂了下來。場中兩人鬥到分際，唐金峰改用磨身掌遊鬥，顯見力已不支。唐賽花叫道：「爹，改鬥暗器吧！」楊仲英驀地一聲長嘯，雙掌一引一拂，身形一晃，左掌一招「鐵騎突出」，右掌一招「長鼓齊鳴」，唐金峰一拳搗空，對方掌風颯然，已到胸際。好個唐金峰，臨危不亂，右足一旋，借擰之勢，沉身閃避，楊仲英雙掌在他面門劈過，掌風勁掠，唐金峰眉心辣辣作痛，眼睛都幾乎給震盪得不能睜開，一個倒翻，退出丈許，叫道：「楊家鐵掌，名不虛傳！看暗器！」反手一揚，只聽得錚錚兩聲，兩支銀鏢，破空飛出！

　　楊仲英身迴勢轉，但見鏢貼肋旁，倏然穿過。剛說得一個「好」字，驀見寒星飛濺，迎面撲來，楊仲英知是唐家的拿手暗器七煞白眉針，急運內家真力，雙掌齊推，掌挾勁風，呼呼兩聲，白眉針未能近身，紛紛墜地。唐金峰道：「好呀，再接這個。」手揚處，嗚鳴怪響，五團黑忽忽的東西，當頭罩下，楊仲英彈弓一曳，連珠打出，暗器在半空相撞，唐金峰所發的五個圓球，一碰即裂，忽然射出數十道火光！

　　楊仲英和身一滾，翻起身時，已扯下了身上的長袍，旋風急舞，火星飛濺，幸未傷身，但已沾了滿身泥土。

　　楊仲英知道唐家暗器，層出不窮，只有爭取機先，控制主動，才能倖免。唐金峰三鬥暗器，未能傷敵，窒了一窒。楊仲英大叫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彈弓一曳，鐵彈子已似冰雹一樣打來。

　　唐金峰叫道：「好呀，今日才撞到對手！」改用金錢鏢應敵，以滿天花雨灑金錢的手法，將鐵彈子也碰得紛紛墜地。楊仲英的神彈雖打不著他，但已逼得他忙於應付，自己可以喘口氣了。

　　打了一陣，雙方俱無損傷，忽然靜止下來，一個在西，一個在東，似鬥雞般互相注視，一個是手扣弓弦，沉腰作勢，一個掌翻暗器，雙眼圓睜。兩人此進彼退，繞場三匝，兀是不發一彈。楊柳青看得暗暗納罕，卻不知這已是他們兩人決戰的關頭！

　　兩人都知難傷對方，所以大家都尋瑕抵隙，等機會施展殺手。繞場多匝，驀地發一聲喊，兩人都跳了起來，楊發彈丸，唐施毒箭，所擊的都是對方咽喉要害，手法之快、勁、準，令人嘆為觀止。換了一招，仍然各自避開，又停了下來，兩人都俯伏作勢，目不轉睛的凝視對方。

　　楊柳青見父親緊張之極，汗珠沿著面頰滴下，卻仍是手扣彈弓，宛如石像，動也不動。那唐金峰也是如此。楊柳青心道：「那老頭目不旁視，我用連珠彈暗襲，取他穴道，豈不甚好。」彈弓一曳，連發三彈，一取唐金峰上盤的「眉尖穴」，一取中盤的「靈府穴」，一取下盤的「竅陰穴」，三彈齊發，驀聽得父親叫聲「不好！」楊柳青吃了一驚，忽覺一股勁風撲來，屏風碎裂，唐金峰發了一枚鐵彈，又將楊柳青所發的三枚鐵彈子反震回來。幸得楊柳青見機，屏風倒時，她也隨倒地上，彈丸從她頭頂飛過，嵌在後面的牆壁之中。

　　到楊柳青再站起身時，庭院中暗器已是滿空飛舞。唐賽花左手發白眉針，右手發毒蒺藜，助父襲敵。他們唐家的規矩，從不以二敵一。可是對方有人助戰，這禁例就可解除。唐賽花的功力可比楊柳青深得多，父女倆一夾攻，頓時如虎添翼。唐金峰喝道：「楊老兒，還不服輸嗎？」楊仲英悶聲不響，唐金峰雙手一揚，蝴蝶鏢夾著毒蒺藜四方飛到，那蝴蝶鏢中藏機括，忽地斜飛，忽走直線，防不勝防！楊仲英顧不得發彈，運掌成風。將蝴蝶鏢擊落，驀地腿彎一麻，腳跟一軟，撲空倒地。唐金峰叫道：「賽花住手，他兩腿都已中了我的毒蒺藜了！」

　　楊柳青一躍撲出，唐金峰道：「是此人嗎！」葉橫波道：「不是！」唐賽花，一口飛刀，將楊柳青的彈弓劈成兩截。楊仲英道：「青兒，不准上來！」翻身坐起，面色灰白。

　　唐金峰磔磔笑道：「楊大哥，這番真真得罪你了！請你將兇手交出來吧！」楊仲英抗聲說道：「唐老二，你想我向你低頭，那是萬萬不能！」唐金峰道：「你不是不知我們唐家暗器的厲害，你中了毒蒺藜，沒有我的解藥，縱不亡，也要殘廢！」楊仲英哈哈笑道：「我楊某若然怕死，也不能在武林中混幾十年了！」唐金峰翹起拇指說道：「好，你有種！若你與兇手有過命的交情，為朋友兩肋插刀，那還值得！但我們已查知你與那小丫頭一無親，二無故。你憑什麼要庇護她？」楊仲英道：「江湖上道義為先，她是一名孤女，既然到了我家，那就不能容外人欺負。」唐金峰大笑道：「事到如今，你就不容她給人欺負也不能了。你自己性命難保，還憑什麼包庇兇徒？哈！對不住，我們可要動手搜你鐵掌神彈的貴府了！」

　　楊仲英氣得眼睛發黑，忽聽得葉橫波道：「不必搜了。」大門外走進了兩個人：正是唐曉瀾和馮瑛。

　　楊仲英叫道：「曉瀾，你快帶她逃走！」唐金峰道：「是這個小丫頭嗎？」葉橫波道：「正是！」身形一晃，搶先卻堵了大門。馮瑛兀然不懼，和唐曉瀾飛步搶進，齊聲叫道：「公公、師傅，你怎麼啦？」楊柳青橫了馮瑛一眼，道：「都是為你，我的爹已中別人的毒蒺藜啦。」馮瑛雙眉倒豎，叫道：「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有什麼事我來承當！唐叔叔，你扶公公回去。」

　　馮瑛這幾句話原是江湖上的口頭禪，唐金峰聽了，卻以為她就是兇手。殺了人還口出大言，大怒喝道：「野丫頭，你小小年紀，出手這樣毒辣，殺了人還不服罪嗎？」唐賽花已忍耐不住，揚手就是三柄飛刀！

　　唐曉瀾和楊柳青將楊仲英扶進靜室，楊仲英趺坐床上，氣喘喘的道：「曉瀾，有青兒服侍我就夠了。你快出去，用寶劍開路，一定要把瑛姑娘救出去！我們楊家的人，絕不能容人捕去！」

　　馮瑛身形一晃，小手一抄，避過兩把，接了一把，唐賽花再度出手，打出三把毒蒺藜，馮瑛把飛刀還擲過去，正擬再接，忽聽得唐曉瀾叫道：「他們的暗器有毒，不能亂接！」馮瑛肩頭一縮，一個鐙裏藏身，三把毒蒺藜也打空了。

　　唐金峰見馮瑛身法奇快，心道：「怪不得王敖會喪在她的手中。」叫道：「賽花，你讓我來！」雙指連彈，用金錢鏢打馮瑛穴道！

　　馮瑛一聽風聲，已知勁疾，嗖的一聲拔出寶劍，橫劍一披，只覺劍尖亂顫，火星飛濺，心道：「這人的腕力不在楊公公之下！」

　　唐金峰見三枚錢鏢都給寶劍劈碎，勃然大怒，左手金錢鏢，右手蛇焰箭，紛紛射至！馮瑛展劍磕錢鏢，騰身避火箭。蛇焰箭落處便是一溜藍色的火焰，蓬然炸裂！

　　馮瑛聽了他剛才的喝罵，明知又是一場誤會，可是一來對方的暗器如雨，欲解釋已不可能。二來她恨唐金峰傷了楊仲英，起了同仇敵愾之心，那肯向敵人低聲下氣，求他停手。

　　馮瑛身法輕靈，劍招緊密，唐金峰打了一陣，傷不到她，心頭火起，展出絕招，暗器滿空亂發，互相擊撞，有的斜飛，有的直落，馮瑛全身己在暗器籠罩之下，唐曉瀾叫聲：「不好！」正待拔劍助陣。忽見馮瑛寶劍一舞，驟的飛起一圈銀虹，護著頭面，頓時卜卜連聲，暗器紛紛打在她的身上。

　　馮瑛身上穿的是鍾萬堂所送的金絲軟甲，刀槍不入，何懼暗器？馮瑛雖給暗器的力道震得跳盪不休，一陣如雨般的暗器過後，馮瑛倏然提劍衝去，身上竟是全無損傷！

　　唐金峰大吃一驚，心道：「她的身軀難道是鐵鑄的不成？這仇萬萬不能報了！」唐金峰的暗器雖多，經了兩場惡鬥，也已是所餘無幾！

　　馮瑛趁著唐金峰一窒之際，身形驟起，疾如飛鳥，劍光掠處，逕取唐金峰左肋的「魂門穴」，唐金峰飛腿一踢，左掌疾斫，兩人換了一招，馮瑛喝道：「你也接我的暗器看看！」左手一揚，一把飛芒，閃電射出。

　　唐金峰是暗器的大名家，接暗器的本領也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但見他雙袖一揮，把飛芒捲得無影無蹤。但馮瑛劍法何等厲害，她是以暗器擾敵心神，劍招隨至。唐金峰才擋了暗器，便覺冷氣森森，劍風刺面。饒他是武林名宿，也自心慌！疾退之時，頂心一涼，頭髮已被削去了一綹。

　　唐賽花見父親危急，急發飛刀襲敵，馮瑛道：「你也嘗嘗我的暗器！」唐賽花見飛刀射中她的心窩，卻忽地反彈回來，已自目瞪口呆，飛芒驟至，待閃避時，右肩一陣劇痛，軟骨已被飛芒透過！

　　唐金峰拉起女兒便走，馮瑛如飛追撲。葉橫波絕未料到唐家父女也會落敗，大為震驚，馮瑛撲來，葉橫波橫劍一封，退後一步，馮瑛殺得性起，刷，刷，刷，連刺三劍，都是追風劍法的絕招，迅捷無倫，葉橫波武功雖高，擋了幾劍，亦已無心戀戰，抽身退出大門。這時庭院中已被蛇焰箭所引發的火燒了起來。唐曉瀾深知葉橫波的武功絕不在馮瑛之下，而那唐老頭更難對付，馮瑛雖然幸勝，追出去必定吃虧，急忙叫道：「救人救火要緊！」馮瑛心中一凜，大聲叫道：「你們這批賊男女，再敢來擾我楊公公住宅，我劍下決不留情！」

　　奔回來時，楊家的人已紛出救火。馮瑛急忙跑進後堂，入了靜室，只見楊仲英雙腿腫得如水桶般大，楊柳青低頭飲泣，馮瑛好不難過，說道：「楊公公，都是我累了你了。」楊仲英極為奇異，問道：「他們呢？」馮瑛道：「他們都給我打跑了！」楊仲英道：「是真的嗎？」馮瑛道：「怎麼不真！」楊仲英大喜道：「好孩子，這回全靠你保全了我楊家的威名了！」

　　說話之間，唐曉瀾也已進來。楊仲英笑道：「楊家總算未吃過敗仗，我死也瞑目了。」唐曉瀾見他雙腿又腫又黑，急道：「阿瑛，快把碧靈丹拿出來！」

　　楊仲英道：「這唐家的暗器，最為歹毒，除了他們的本門解藥，任誰也不能救治。這碧靈丹可以治別的內傷暗損，別糟塌了吧。」馮瑛那裏肯依，仍是要他服了，服後果然稍好一點，毒氣不再上升，但雙腿麻木不靈，所中的劇毒仍是未能消解。楊柳青唐曉瀾馮瑛三人急得團團轉，毫無辦法。

　　楊仲英吸了口氣，道：「死生有命，我不急，你們替我急什麼？何況它也未必能致我死命。這碧靈丹雖非對症解藥，但只要毒氣不再上升，那我就絕死不了。」

　　馮瑛道：「既然只有他本門解藥才能救治，那麼我與唐叔叔去追他們便是。」楊仲英道：「他們既與韓重山的婆狼同來，想必還有大內好手在後，你們只有兩人，如何可去？」馮瑛心想：我與唐叔叔拼死無妨，但住宅空虛，若他們有人乘虛侵襲，那豈不是害了公公與姑姑性命。因此雖然焦急萬分，卻也不敢離開楊宅。

　　其實楊仲英與馮瑛都猜錯了。允禛有把柄在唐曉瀾手裏，一年之內，絕不會派大內高手前來捕捉，這次葉橫波帶唐家父女前來，不過是她個人的行動。而唐金峰也只是為女婿報仇而來，並非清廷的走狗。

　　唐金峰數十年威名，被一個女孩子殺得慘敗，又羞又氣，逃出楊家之後，默不作聲，葉橫波與唐賽花都不敢逗他說話。走了十多里，唐金峰突然問道：「真是這個女孩子嗎？你有沒有看錯？」他想起葉橫波曾告訴他：王敖當日曾劇鬥半天，而且是中了那女孩子的飛刀才被殺的。不禁起了疑心，想道：「王敖本事還在賽花之下，若然是今日和我惡鬥的那個丫頭，只怕不到三招就要送命，何須半日之久？而且那女孩子所使的暗器也並不是飛刀。

　　葉橫波也起了疑心，馮琳當年在四皇府時，葉橫波也曾傳她技藝，對她的本領，極為熟悉。後來在陳留附近相遇，馮琳的技藝雖然大進，也還不是她的對手。但今日看馮瑛的武功，決不在她之下，葉橫波心想，相隔不到三月，縱有神仙傳授，進步也不能如此神速。

　　葉橫波正在疑心，被唐金峰一問，沉吟良久，吶吶說道：「相貌極似，武功不似。我也不知是何道理？」唐金峰拍掌說道：「糟了，若然不是，那豈不白白害了楊仲英的性命。殺王敖的仇人是誰，以後我們再查個水落石出，楊仲英的性命，我卻不能讓他在死在我的手上。」

　　唐賽花一怔，道：「爹，那你欲如何？」唐金峰道：「送解藥給他！」唐賽花給馮瑛的飛芒刺穿軟骨，雖無大礙，恨在心頭，立即說道：「縱然不是這個人所為，但我們都吃了她的大虧，這樑子是結定了。如何好給他再送解藥。」唐金峰道：「又不是送給她，是送給楊仲英。」唐賽花道：「楊仲英和她還不是一樣？我們送解藥給他，總是先向他們低頭，這豈不折了我們唐家的威風。」

　　唐金峰只有這個女兒，很聽她的說話。想想也不無道理。便不再言語，繼續前行。可是心中越來越是不安，驀然站住對女兒道：「好，我另有主意了！」

　　唐賽花問道：「什麼主意？」唐金峰道：「我們不必親送解藥給他，托人轉送便是。楊老頭在武林中也算一等人物，我們雖不怕他，但江湖上的朋友若知他是死在我們手上，麻煩卻免不了！」唐賽花一想，父親的顧慮確非虛言，不敢攔阻。唐金峰立近叫住一個過路行人，拿出一兩銀子，請他代送東西給楊仲英。那人笑道：「楊老爺子這幾縣的人誰不欽佩。銀子你收回去吧，我代你送到便是。」取了解藥立即奔去楊家。

　　偏偏這人是個胖子，跑了半里，便覺氣喘。他又不知解藥重要，他想親手交給他所尊敬的人，不肯托其他小伙子代送。行行歇歇，走到楊家，已是掌燈時分。

　　這時楊仲英的雙腿已完全麻木，用刀刺腿，放出毒血，也不覺痛。這人氣喘喘的敲門跑進，叫道：「楊老爺子，有人送東西給你。」楊仲英一瞧，是鎮上熟人，笑道：「李大胖，辛苦你了。是誰托你送來的呀？」那人見楊仲英這個模樣，吃了一驚，說道：「是一個姓唐的客人托我送的！」

　　唐曉瀾這一喜非同小可，楊柳青道：「那老頭居然還有這樣好心？」疑那解藥是假。楊仲英一面叫家人備馬送那胖子回家，一面拆開解藥，看了用法，立刻內服外敷，正色對楊柳青說道：「唐老二雖然有時行事乖謬，但憑他身份，豈肯送假藥害人。」服了之後，腫毒果然漸消，但因時間隔得太久，腫消之後，兩腿仍然麻木不靈。

　　過了三日，毒性化淨，可是楊仲英腿血管已經硬化，走路不能用力，一拐一拐的，還要扶著牆壁而行，看來已是殘廢定了。

　　家人和馮瑛等當然難過，不過楊仲英得以拾回一條性命，也算不幸中之幸，楊柳青心中暗暗埋怨馮瑛，認為父親的殘廢，都是因她而起。

　　這一晚馮瑛又偷到唐曉瀾房中，他們在這三日之中，衣不解帶，在楊仲英病塌之旁看護，未曾研習武功。

　　也是合當有事，這一晚楊柳青半夜醒來，想到父親房中一看，走過迴廊，忽見唐曉瀾房中尚有燈火，放輕腳步，悄悄走近，貼耳一聽，忽聽得馮瑛和唐曉瀾低低談笑之聲。

　　楊柳青這一怒非同小可，火氣上衝，那還把馮瑛的本領放在心上。呼的一掌，擊碎窗門，戳指罵道：「賤丫頭，好不要臉！」

　　馮瑛愕然起立，道：「姑姑，你聽我說！」楊柳青這時已失了理性，一手便抓馮瑛頭髮，大聲罵道：「你還說什麼？三更半夜，你在這裏幹什麼？哼，好不要臉！」馮瑛霍地點頭，避過楊柳青一抓，楊柳青兀是哭罵不休，動手再抓，馮瑛勃然大怒，斥道：「你當我是什麼人？」楊柳青罵道：「我當你是個偷漢子的小賤人！」話剛出口，馮瑛手掌一揚，拍的一聲，結結實實打了她一個耳光。楊柳青痛得倒地滾叫，馮瑛已經衝出房門去了，馮瑛性情純真剛烈，本來不是一個能受人氣的姑娘，只因為了叔叔，才忍了這麼些時日。她打了未來的嬸嬸一個耳光，亦不後悔。回到房中，心中想道：「唐叔叔對本門的內功竅要，已全領會。今後只要肯下苦功便行了。但內功是否能助他解消毒性，卻還是未可知之數。我何不到京城一走，拼了性命，也得給他取到解藥，以報他相救之恩。至於這個「嬸嬸」，以後我永不理她，也算不了什麼。」她想了便行，馬上寫了一封書信，叫他在一年之內不要離開楊家，待她取回解藥。並叫他代向楊公公賠罪，寫好之後，再到唐曉瀾房中，唐曉瀾和楊柳青都已不在。馮瑛把信用端硯壓在他的書桌上，逕自走了。

　　楊仲英聽得唐曉瀾房中吵鬧，叫家人把唐曉瀾和楊柳青喚來，問明原委，把楊柳青罵得狗血淋頭，楊柳青哭道：「爹，你總幫著外人，你也不知他們是多麼親熱！」楊仲英拍床大罵：「你還說，你還說。她是一個小孩子，會搶你的漢子不成！你不要臉，還胡罵別人！」楊柳青從未受父親這樣罵過，撒賴哭道：「小孩子？十六七歲的姑娘還是小孩子？」楊仲英捶胸叫道：「都是我不好，縱壞了你這個丫頭，滾出去！」唐曉瀾尷尬之極，上前扶道：「爹，你別生氣！」楊柳青面色灰白，哭哭啼啼，跑了出去，越想越恨，跑入唐曉瀾房中，將書籍亂摔，發現桌上馮瑛留下的信，心道：「哼，還敢偷偷送信來哩！」拆開一看，見上面說什麼解藥之事，莫名其妙，一把撕了。

　　唐曉瀾勸了好久，楊仲英火氣漸消，流淚嘆道：「都是她母親死得早，要不然也不會如此。」唐曉瀾一陣心酸。楊仲英忽然說道：「曉瀾，我平生最重言諾，我本來答應過你代找瑛姑娘的妹妹，只是我如今殘廢，走不動了。你走一趟吧。我一面托人代為訪問名醫，你在外面也可自尋解藥。一舉兩得，豈不甚好。而且經過了這場大鬧，你離開之後，我可以好好管教青兒，待你回來之時，事情已成過去，便好說話。」唐曉瀾道：「只是你老人家──」楊仲英道：「你不必為我擔心，武林中的朋友若然知我受傷，一定會來看我。你還怕沒人守護我麼？」唐曉瀾道：「那也要等武林的朋友來了再說？」

　　第二天一早，唐曉瀾知道了馮瑛出走的消息，更是心憂，氣在心頭，和楊柳青見面也不招呼。楊柳青本想問他要取什麼解藥，見他如此，也不說了。到了中午，得了消息的武師果然陸續都來問候。唐曉瀾放下了心，待楊柳青入她父親的房中招呼客人之際，悄悄出走。

　　過了半月，唐曉瀾已出現在濟南市上。濟南市上正傳說紛紛，說是有個美若天人的小姑娘，在市中酒肆傷了張巡撫的兒子和撫衙的教頭，公差正要捉她。唐曉瀾聽了大吃一驚，心道：「這小姑娘不是馮瑛便定是馮琳。」

　　唐曉瀾在濟南市訪尋幾日，毫無消息。一日忽見城門大開，幾駕十分華麗的馬車，上飾黃蓋，前有儀仗，後有隨從，前呼後擁，直奔撫衙。唐曉瀾好不奇怪，心道：「難道是皇室中人麼？擠到人叢中一望，忽見中間那輛馬車，有人揭開車簾，身披繡袍，頂戴珠冠，纓絡紛垂，儼然王者打扮，得意洋洋，向著熱鬧的人招手。唐曉瀾見了，又是一驚，此人非他，正是在山東海外稱王的魚殼！

　　唐曉瀾看得出神，目睹那幾駕馬車入了撫衙，看熱鬧的人漸漸散去，忽然有人在唐曉瀾肩上一拍，唐曉瀾回過頭來，喜出望外，拍他肩頭的人竟是甘鳳池。甘鳳池低聲說道：「此地不是談話之所，你隨我來。」

　　唐曉瀾到了甘鳳池所居的客寓，甘鳳池關了房門，這才笑道：「剛才你也瞧見了？魚殼還妄想接收山東，做他的藩王呢！據我所知，允禛此際已派水師，直搗他的巢穴去了。」唐曉瀾道：「四娘呢？」甘鳳池道：「八妹還在浙江。白五哥夫婦前幾天還在這裏，現在已乘船出海，赴田橫島了。」唐曉瀾道：「為什麼？」甘鳳池笑道：「魚殼聚有幾萬水寇，糧食財寶，積聚甚多，未嘗不可利用。所以我要他們偷偷回去。魚殼不在，他女兒也可指揮部眾，抵禦敵兵。」

　　唐曉瀾道：「那麼魚殼在此，豈不甚險？」甘鳳池道：「所以我要請你幫忙了。你知道我與大江南北各處的幫會龍頭都熟，撫衙中也有我的弟兄。我正想混進去伺機行事，但有本領的幫手不多，你來得正好，可願與我一同冒險麼？」唐曉瀾除了呂四娘外，最服佩的便是甘鳳池，當下一口答應。

　　魚殼滿肚密圈，帶了凌雲島主衛揚威、太湖寨主孟武功等前來赴會。山東巡撫張廷玉請他先歇三日，談交接之事，當晚撫衙紅燭高燒，華堂夜宴，一隊歌妓，載舞載歌，稱觴勸酒，魚殼興致甚豪，笑道：「靡靡之音，教人難受，換一個調子唱唱。」張廷玉道：「請大王點唱。」魚殼道：「就唱張于湖的六州歌頭吧！」歌妓唱道：「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黯銷凝。遙想當年事，殊天數，非人力，誅泅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長歌未完，魚殼已哈哈大笑，道：「這才聽得入耳。」此詞是南宋張孝祥（于湖）悲憤神州失陷，托壯志於詞章之作。魚殼曾聽白泰官歌過，覺得甚好，所以點唱，其實他也不解其意。張廷玉聽了，面色微變。魚殼大笑一陣，舉杯欲飲，忽然一柄匕首，橫裏飛來，嗆啷啷一聲響，將魚殼的酒杯打得粉碎。正是：華堂騰殺氣，壯士見先機。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中伏難逃　英雄入圈套　改裝代嫁　玉女弄玄虛

　　魚殼大吃一驚，忽聽得有人叫道：「留心暗算！」張廷玉身旁的韓重山與天葉散人不約而同，飛身掠起，儼如兩頭巨鷹，向階下的衛卒叢中急抓！張廷玉喝道：「速閉大門，快捉奸細！」隨即聽得階下武士紛紛叫道：「哎呀，是江南大俠甘鳳池！」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一陣陣暗器嘶風之聲，堂上階下，燭光全滅！只有筵席上的那支巨燭，因有魚殼用掌力震飛暗器得以保存。

　　席上燭光搖曳，階下人影凌亂，魚殼定睛看去，果然見是甘鳳池和韓重山打在一起，另外還有一個少年，被天葉散人迫得連連後退，看那背影，似乎是曾一度到過田橫島的唐曉瀾。

　　張廷玉笑道：「聽說甘鳳池與令婿都不願魚老稱王。」魚殼眉頭一皺，太湖寨主孟武功道：「我們助韓重山師兄一臂之力吧。」魚殼搖了搖頭，將張廷玉給他換的金酒杯擱過一邊，斜著眼睛，看階下混戰。

　　筵席上有燭光，看下台階，還可以約略看出面形人影，階下一團漆黑，衛士們那敢插手。韓重山與天葉散人，仗著武功超卓，聽風辨影，緊纏著甘鳳池與唐曉瀾。

　　甘鳳池力敵韓重山數掌，驀然打了一個暗號，與唐曉瀾往人堆中一鑽，天葉探身抓拿，忽地裏不知從什麼地方擲來一條板凳，幾乎砸傷他的腳踝。韓重山雙臂一振，推開眾人，唐曉瀾反手一把飛芒，韓重山是暗器的大名家，衣袖一拂，把飛芒盪得四處紛飛，衛士們紛紛走避。甘鳳池與唐曉瀾趁著這一陣鬨鬧，溜過角門，早有幫會中的兄弟接引，悄悄躲藏起來。韓重山與天葉散人追出來時，連他們的影子也不見了。韓重山心中大怒，情知撫衙之內必有奸細，可是卻無可奈何。

　　片刻之後，堂上階下燈火重明。張廷玉道：「給甘鳳池這廝敗了雅興，真真可恨！咱們再喝酒。」魚殼按杯不動，道：「小王路上染了一點風寒，酒是不能喝了！」張廷玉道：「既然如此，不便勉強。」自己斟酒，連喝三杯，笑道：「甘鳳池這廝欲施離間之計，幸大王不放在心上。大王遠道而來，不免疲勞，早安歇吧。」

　　魚殼一顆心七上八落，他利令智昏，對甘鳳池的出言示警，竟然判斷不定是好意還是壞意。但他乃是久歷江湖之人，經此一來，自己是小心防備。及至見張廷玉自斟自飲，又寬了心，覺得自己未免太過多慮。

　　張廷玉親自帶魚殼入內安歇，魚殼忽道：「與我同來的人都是我的手足，你不必為我單獨佈置住所，我們都住在一起吧。」要知魚殼也不是好相與的人，他何嘗不提防到有意外之事。所以帶來的十餘人如太湖寨主孟武功、凌雲島主衛揚威等，個個都是武功高強的人物，要聚在一處，用意自然是防備暗算，張廷玉豈有不知，但見他眼珠一轉，口裏頻頻道好。

　　魚殼與他的隨從十餘人，都被安置在張廷玉新建的飛翠樓中，飛翠樓在撫衙後園的當中，四週都有假山迴廊，前面還有一所水榭，池上飄著玻璃鏤空的荷花燈，樹上掛有紅紗宮燈，景色甚美。樓高三層，每層都有三個精緻的小房間和一個大客廳，安置十多個人，綽綽有餘。魚殼和孟武功衛揚威三人要了三樓，開窗眺望，披襟迎風，商談大事。

　　衛揚威道：「大王，你看甘鳳池來意如何？」魚殼道：「泰官不願我做藩王，甘鳳池大約是想施離間之計。」這其實乃是張廷玉的說法。孟武功沉吟道：「甘鳳池有江南大俠之名，以他身份，未必肯用謊言離間。」魚殼抬頭望天，久久不語。衛揚威道：「據我所知，了因其實是給年羹堯逼走，以致命喪邙山的。年羹堯之敢逼走了因，必得允禛默許。想允禛與年羹堯對付了因尚且如此，他們豈肯甘心裂土分封，將山東送給我們。」魚殼道：「不然，我們與了因不同。了因雖然是絕世武功，究竟孤掌難鳴，我們在海外與太湖洞庭等處，都有部眾，允禛不踐諾言，他不怕我們擾他沿海一帶嗎？」衛揚威道：「話雖如此，不可不防。」魚殼笑道：「這個自然。想我們十多個兄弟，都是以一敵百的好漢。張廷玉便是想施毒手，我們也不怕他。」

　　說話之間，忽見園中人影走動。過了一陣，有人上樓報道：「韓重山求見大王。」魚殼道：「這樣深夜，他還來做什麼？」道聲：「請。」韓重山格登格登的大踏步走上樓來，見了魚殼，雙拳一拱，狀甚倨傲。魚殼一怔，只聽得韓重山道：「年大將軍無暇來見你們了。」魚殼道：「聽張巡撫說，皇上不是要派他來和我談交割山東之事嗎？」韓重山道：「他在青島督師，怎有空見你？」魚殼吃了一驚，道：「什麼？他督什麼師？」韓重山道：「黃海水師，現在也歸他指揮。他要我向你傳達將令！」魚殼面色大變。韓重山冷冷一笑，大聲說道：「年大將軍不忍多殺無辜，叫你速寫降表，命令你的部屬投降。我們必定好好安置。這是一。」

　　魚殼憤極，怒道：「還有什麼？」韓重山道：「聽說你半年劫掠搜刮！藏寶甚多。這些不義之財，理宜解歸國庫。你將藏寶之處細細繪出圖來，派一個人送給年大將軍，免得他要費神搜索！兩件事情，你做了之後，皇上會好好待你，接你到北京去，仍然封你為王。」

　　魚殼憤極狂笑：「哈哈！大清君主竟是無信無義的小人！這不是謀財害命的下三流小賊所為嗎？」韓重山斥道：「閉嘴，你敢誹謗皇上！不怕碎剮凌遲嗎！你到底聽不聽年大將軍的將令？」

　　魚殼「哼」了一聲，叫道：「年羹堯是什麼東西？敢向我下令！好，咱們闖出去先把這撫衙燒了！」把手一揮，衛揚威孟武功雙雙撲上，韓重山振臂一格，退後三步，冷笑說道：「你們還想闖出去嗎？可別做夢啦！飛翠樓下面埋有千萬斤炸藥，你們之中，只要有一人敢跨出去半步，你們便要立刻被炸成粉碎！」

　　魚殼又驚又怒，作聲不得，韓重山道：「我讓你們好好商量，願依從的話，便把白旗掛出來。要不然性命難保！哼，哼，你對皇上有什麼功勞？讓你在海外稱王，已經是天恩浩蕩，你還貪心不足，想要山東！」冷笑一陣，呼的一掌打開窗門，飛出去了。

　　魚殼面色發青，良久，良久，始嘆氣道：「韓重山雖然可恨可殺，他也還罵得真對。想我們在海外稱王，何等自由自在，何必受允禛的籠絡，真真是與虎謀皮，自投羅網。」衛揚威道：「過去之事，不要說他了，今日之事，如何應付？」

　　魚殼道：「我一生闖蕩江湖，從未向人低頭認輸，他就是把我剮了，我也不能向他遞降表！」衛揚威與孟武功憑窗外眺，只見一排火箭手張弓搭箭，對準飛翠樓，只要一聲令下，火箭飛來，飛翠樓便要炸成粉碎。焦急憤怒驚恐張惶等等情緒，都在兩人面上表露出來。魚殼瞧在眼內，嘆了口氣，說道：「我年已花甲，死不足惜。只是累你們粉骨碎身，卻是於心不忍！」

　　孟武功道：「聽韓重山口氣，他們一是想不戰而勝，二是想大王藏寶，看來不會立施辣手。咱們給他一個『拖』字。」魚殼道：「拖，能拖到幾時？」孟武功道：「能拖到幾時便拖到幾時。」魚殼心想：闖出去既不可能，扯白旗心又不願。除了拖延之外，已無別法。只好點頭不語。

　　甘鳳池與唐曉瀾靠撫衙中幫會兄弟的掩護，逃過了韓重山的搜查。當晚便知道了魚殼被困在飛翠樓之事，甘鳳池道：「想不到以魚殼這樣的人，也會利令智昏，中人毒計。」問撫衙中那個幫會的小頭目道：「火箭手中有否咱們的人？」那小頭目道：「只有一兩個，濟不了什麼事。火箭手是韓重山與天葉散人輪班指揮，只要有一枝火箭觸發炸藥，飛翠樓便要粉碎。」甘鳳池雖然有勇有謀，也無法可想。

　　魚殼一拖便拖了七天，對韓重山的威嚇置之不理。甘鳳池得知消息，對魚殼之硬也頗佩服。可是拖延究非良法，只要年羹堯的水師把魚殼巢穴蕩平，韓重山必施殺手。只好寄望魚孃與白泰官能平安到達海島，抵抗官兵。

　　這一日撫衙中喜氣洋洋，到處打掃，並在園中搭起戲台。甘鳳池向那小頭目打聽，始知過幾天便是張廷玉替兒子完婚的佳期。甘鳳池隨口問道：「新媳婦是那一家的？」那頭目道：「聽說是浙江巡撫李衛的千金。」甘鳳池吃了一驚、心想：李衛只有一個女兒，那麼張廷玉的媳婦一定是李明珠了。李明珠與三哥路民瞻矢志相愛，如何肯嫁到山東？那小頭目見甘鳳池面色有異，問道：「甘大俠有何心事？」甘鳳池道：「沒什麼，你的消息是真的嗎？」那小頭目道：「怎麼不真？聽說還是皇帝做的媒人呢！李衛派人把女兒送來，至遲在大後天，便一定可以到了。」

　　甘鳳池低首思量，唐曉瀾問那小頭目道：「聽說張廷玉的兒子曾被一個小姑娘打了一頓，有這回事嗎？」那小頭目道：「有，那已經是十多天以前的事了。撫衙的教頭『陪太子讀書』，也捱了一頓好打。」唐曉瀾問道：「他們為什麼捱打？」那小頭目笑道：「我們這位寶貝少爺最是好色，平日見姿首平整的民家女子，也要偷偷摸摸弄到手。聽說那日他在酒樓碰到了一個十分美貌的小姑娘，他跑去調戲人家，還未說上三句話，就給人家摔下樓去。撫衙的教頭上去，也給打斷了脛骨。大少爺悄悄跑向來養傷，幸好所傷不重，要不然他還要捱上頓打。」唐曉瀾道：「為什麼？」那頭目笑道：「張廷玉自號理學名家，平日道貌岸然，對兒子的管束倒是很嚴的。」唐曉瀾想起張廷玉當年讓允禛搶劫美女及他暗算魚殼等事，心道：「這樣的理學名家，若然孔孟有靈，程朱復生，也要打他耳光。他管兒子，不過是做給人家看的罷。」

　　當晚唐曉瀾和甘鳳池商量，想去探尋那小姑娘的蹤跡。甘鳳池忽道：「我要出去一趟，你的事暫擱一擱罷。」唐曉瀾雖然掛心馮瑛姐妹，也只好答允。

　　打傷張廷玉兒子的正是馮瑛。她最初動手之時，只道是普通富家的輕薄子弟，下手不重。打了之後，知道是山東巡撫的兒子，想道：「早知如此，我該把他的兩隻腿都打折。」當晚便離開濟南。

　　過了幾天，她在路上聽途人談講，知道魚殼到濟南晤見張廷玉要接收山東，馮瑛心想：素聞魚殼藏寶甚多，也許他會有能解唐叔叔毒傷之藥。馮瑛初闖江湖，想法天真，膽子又大，竟然再折回濟南。

　　這一日她在官道上走，忽見前面塵頭大起，一大隊官兵護送許多車輛，遠遠走來，官道倚山面河，馮瑛避上山上，跳上一株大樹，眺望下來，忽見中間上一輛大車，掛著對燈籠，車上結著彩綢，車的前面，還有一對虎頭牌，看不清上面的字跡。那輛車分成兩節，前面這節敞開，端坐著一個青衣婦人，手中提著一柄長劍。馮瑛認出這正是在楊仲英家中，和自己交過手的婦人，後來聽楊仲英說她便是什麼靈山名宿韓重山的妻子，名叫葉橫波的。馮瑛不禁大奇，想道：「咦，她怎麼又幹起保鏢來了？看她這個樣子，可真神氣。」馮瑛不知，葉橫波乃是李明珠的師傅，她這回卻是護送徒弟來成親的。

　　過了不久，那隊官兵方才過盡。馮瑛又等了一會，看那隊官兵已走過前面山坳， 看不見了，這才下來。正想走下山去，忽然又聞得腳步之聲。只見一個中年書生，在林中唉聲嘆氣，引領外望，面色沉鬱。

　　馮瑛一見，心道：「怎麼今日盡碰見熟人，這又是一個和我交過手的。待我想想他叫做什麼名字？是了，他叫做路民瞻。唐叔叔說，他是江南七俠之一。咦，他在這裏嘆氣做什麼？」

　　馮瑛以前上邙山探訪呂四娘，路民瞻與李源把她當成馮琳，因而交手。路李二人被她殺得大敗，後來和唐曉瀾說起，馮瑛才知又是一場誤會，心中甚是不安。這時，見路民瞻唉聲嘆氣，想道：「不知他遇到了什麼為難之事？」只聽得路民瞻嘆道：「明珠啊明珠，我枉為江南七俠中人，卻毫無辦法救你。」馮瑛想跳下來道：「我幫你救人。」可是卻又不好意思。路民瞻又嘆氣道：「路民瞻啊路民瞻，你瞻子也太小了，為什麼不去和官軍拼呢？咳，有那青衣妖婦看守，我去也是白白送命。不過，總勝於現在連見她一面也不能夠。」馮瑛聽了一怔，心道：「哦，原來他是想念情人，這，我可幫不了忙了。不，不，幫得了忙。他說什麼青衣妖婦，莫非就是那葉橫波嗎？他的意中人是被葉橫波看守著麼？葉橫波的本領我見識過，我不怕她。」

　　路民瞻聽得消息，從浙西趕來，但因官軍警備森嚴，他千里追隨，只能遠遠的跟在官軍尾後，一直不敢下手。這時離濟南已近，焦急無計，是以唉聲嘆氣。

　　馮瑛在樹梢上向下望，目光及遠，忽見一個和尚，頭戴羊角帽，身披黑袈裟，提著一把長劍，悄悄的掩入林來，這和尚目光兇惡，看看就走到路民瞻背後，路民瞻仍是絲毫不覺，回頭一看，罵道：「哇，不要臉的禿驢，敢施暗算！」那和尚一愕，隨即笑道：「哼，路民瞻佛爺要取你的小命，易如反掌，何須暗算？」

　　路民瞻拔出腰刀，叫道：「報上名來！」那和尚又哈哈笑：「人說江南七俠見多識廣，你連海雲大師的名字也未聽說過嗎？你一路跟隨小姐的香車，似耗子似的不敢露頭，你當我們不知道嗎？我們只因為是辦喜事，所以不願開殺戒；你卻不知進退，跟到這裏。佛爺縱有慈悲之念，也要替你超度了。」

　　原來海雲和尚因幾次失利，不為雍正所重，將他調到浙江，聽李衛差遣。李衛這次嫁女，他也是護送人員之一。

　　路民瞻勃然大怒，手中刀一提一翻，一招「樵夫問路」，當胸便扎，海雲和尚一個轉身，喝聲：「小輩看劍！」呼的一股勁風，橫掃過來！路民瞻不敢硬碰，唰的將刀掣回，刀鋒一轉，又取中盤。路民瞻武功雖然比不上甘鳳池等同門，所得的八卦紫金刀法，也頗精妙。只見他遮攔擊刺，一口刀夭矯飛舞，居然擋了三五十招。

　　可是海雲和尚的劍法曾獨霸南天，更有精到之處。三五十招一過，但見海雲和尚一劍緊似一劍，勢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來，路民瞻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

　　就在此性命呼吸、生死俄頃之際，路民瞻忽覺眼睛一亮，人影一晃，隨即聽得「噹」的一聲，所受的壓力忽鬆，但見一個白衣少女，手揮短劍，把海雲和尚的長劍封出外門，再一看時，不覺呆了。馮瑛道：「路大俠，不必害怕，待我將這禿驢打跑之後，再向你賠罪。」

　　馮瑛突然從樹上躍下，海雲和尚也不覺愕然。當日海雲在嵩山吃了李治大虧，幾乎喪命，至今猶自膽寒。他把馮瑛當成是當日和李治同在一起的馮琳，心頭一震，被馮瑛一連幾劍，殺得手忙腳亂。

　　到看清楚只是馮瑛一人，海雲驚魂方定，可是馮瑛的追風劍法何等迅捷，一得上風，連綿不斷。海雲又是一驚：怎麼連這小丫頭的劍法也精進如斯？

　　路民瞻拾起腰刀，在旁看兩人鬥劍，心中懷疑之極，不知馮瑛何以會突如其來，幫自己這個大忙？

　　海雲和尚究是成名的劍師，功力火候，非同凡響，一招一式，全蘊藏著驚人的內勁。可是馮瑛的天山劍法精妙之極，稍沾即走，不與海雲和尚硬碰，劍尖所指，全是穴道要害，數十招過後，漸漸主客勢易，殺得海雲和尚只有招架之功。可是路民瞻卻看不出來。

　　他見馮瑛劍法雖然精妙，所採的卻是乘虛搗隙、纏身游鬥的戰術，只道馮瑛功力不如敵人，久戰必然落敗。心道：「這小丫頭不知是何等樣人？但她今日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豈能讓她毀在兇僧之手？」當下不假思索，提刀便上，一披一斬，從側翼進攻。

　　海雲和尚正感不敵，見路民瞻殺到，心生一計，長劍一點，喝聲：「看拳！」一記「愚公移山」，驟向馮瑛香肩打去，這一招只是移開馮瑛的劍勢，並非實招，他右手劍一點一壓，就在這剎那間將路民瞻迫到馮瑛的下首，令兩人身體接近，招數施展不開，馮瑛經驗尚淺，冷不防著了海雲和尚的道兒，正擬反手刺出，海雲和尚乘機竄到她的背後，猛喝聲：「著！」長劍一顫，劍鋒刺到馮瑛身上！

　　路民瞻一聲驚呼，就在這剎那間，猛見馮瑛反手一劍，其疾如風，海雲和尚慘叫一聲，肩頭鮮血噴出，落荒便走。馮瑛拋劍坐在地下，閉目不語。

　　原來馮瑛身上穿有金絲軟甲，刀劍不入，海雲和尚的劍尖給反彈開來，因而措手不及，反給馮瑛刺傷。可是海雲這一劍勁道十足，雖然傷不了馮瑛，也令她受了震盪。馮瑛怕受內傷，是以盤膝靜坐，閉目調神。

　　路民瞻甚為驚恐，過了一陣，馮瑛一躍而起，路民瞻道：「怎麼？」馮瑛笑道：「這禿驢怎傷得我？」路民瞻明明見她中了一劍，如今卻是若無其事，只道她的武功已練到深不可測之境，不禁大駭，心裏十分佩服！

　　馮瑛道：「路大俠，那日在邙山冒犯你了。」路民瞻驚疑不定，問道：「你和了因不是一路的麼？」馮瑛道：「什麼了因？我不知道。」路民瞻詫道：「那麼用飛刀傷我的李源六哥的難道不是你麼？」馮瑛哈哈笑道：「我從來不用飛刀。你看錯了。那是另一個和我極為相似的人所幹的事。曉瀾叔叔早就對我說了。」路民瞻愕在當場，想道：天下那有如此相似的人？

　　忽聽得林外一聲大笑，甘鳳池走了進來。路民瞻跳將起來道：「七弟，你也來了？」甘鳳池道：「我跟了你半天，你不知道麼？」路民瞻暗暗叫聲：「慚愧」，問道：「那麼我們剛才和禿驢廝拼，你也看到了？」甘鳳池笑道：「連你們所說的話，我也聽到了。瑛娘，你的劍法真好啊！」甘鳳池早從唐曉瀾口中知道馮瑛來歷，聽她說話，立刻知道她的身份，頓然有了一個主意。

　　馮瑛愕然問道：「這位是──」甘鳳池笑道：「你的唐叔叔沒有對你說過麼？我是甘──」馮瑛沒待他說完，大喜叫道：「你是江南大俠甘鳳池。」甘鳳池笑道：「不敢。那是江湖上的朋友替我捧場胡亂叫的。」馮瑛想起一事，忽道：「剛才你為什麼不出來打那禿驢？」甘鳳池道：「我還要留他一條狗命替我幹一樁事哩。」馮瑛道：「他能替你幹什麼事情？」甘鳳池道：「我叫他替我送個口信。我剛才守在林外，你把他打跑之後，我又把他打了一拳。」馮瑛笑道：「你打了他他還會替你送信？」甘鳳池忽道：「喂，你也替我幹一樁事情好不好？」馮瑛道：「只要我幹得了，但憑吩咐。」甘鳳池道：「幹得了，你一定幹得了。這是一樁非常的趣的事情，你附耳過來。」馮瑛好奇心起，果然附耳過去，一面聽一面格格的笑。

　　葉橫波和李明珠同一輛車，海雲和尚去找路民瞻，她也是事後才知。知道之後，頗為不悅。黃昏時分，送親的車隊在離濟南五十里外的小鎮駐紮。海雲和尚氣急敗壞，一拐一拐的跑回來見葉橫波。葉橫波怒道：「送親的事，由我主持，你怎麼不聽號令，私自離開？好呀，你現在吃了虧，才來找我！」海雲和尚與葉橫波本來是同輩的人，忍著一肚子氣回道：「路民瞻這不知死活的小子老跟在車隊後面，你難道不知道麼？」葉橫波冷笑道：「我還用你提醒？路民瞻這小子武藝平平，幹不了什麼大事，何必理他？千里送親，僥倖平安渡過，你卻要分心去對付一個傻小子，萬一給人乘機搗亂，有所疏失，那時我問你有何面目再見皇上？你被貶到浙江，還不好好爭氣，前程壞了不打緊，你不怕江湖上笑話嗎？哈，看你這個樣子，你是不是給路民瞻這小子打傷了，要老娘替你出氣？」海雲和尚怒道：「打傷我的人也正在找你晦氣呢，我看你也未必對付得了！」葉橫波怒道：「誰？」海雲和尚道：「甘鳳池！他今晚便要來拜訪你，他問你敢不敢和他單打獨鬥？」其實海雲和尚是先給馮瑛刺傷然後才給甘鳳池打了一拳的。他怕說出是給一個小姑娘打傷更傷體面，所以完全推到甘鳳池身上。

　　葉橫波冷笑道：「甘鳳池又怎麼樣，老娘還能怕他？不過咱們現在送親要緊，甘鳳池詭計多端，可不要著了他的道兒。你去叫各營統領小心防衛。待我把小姐送到山東撫衙之後，那時甘鳳池若還未送命，我再和他單打獨鬥讓你開開眼界。」海雲和尚恨她驕傲，不發一言，便行退出。

　　是夜，葉橫波督促官軍，小心防衛，過了三更，尚無動靜。葉橫波暗笑道：「甘鳳池又不是三頭六臂，他單身怎敢探營，想來只是擾亂軍心之計罷了。」

　　浙江巡撫李衛為護送女兒，派出精兵一千，車輛三十多乘，安營之時，車輛圍在四週，縱有大股盜匪也難進攻。葉橫波甚覺安心，不料過了三更，突報糧車起火，葉橫波一驚，心中狐疑：難道是有了奸細？急忙傳令下去，叫海雲和尚抽調出一小隊官兵撲滅火頭，其他各營不准亂動。偏偏那夜刮西北風，糧草易燃，火勢竟然越來越大。

　　葉橫波大為惱怒，正想親自查看，忽見一個官軍統帶如飛跑來，葉橫波喝道：「你不守在營地，亂跑做什麼？」話猶未了，那名統帶忽然哈哈笑道：「賊婆娘，你看我是誰？」呼的一掌，橫胸劈到。

　　葉橫波喝道：「甘鳳池，你好大膽！」身形一閃，掌風掠面而過，辣辣作痛。但她也在這一閃之間，抽出劍來，一招「神龍掉尾」，反手疾刺。甘鳳池暗道：這婆娘果然身手矯捷，名不虛傳，怪不得李衛將女兒付託給她。跨上一步，手指一拂，向她右腋擊去，葉橫波側身一劍，仍然沒有刺著。甘鳳池身形一矮，左掌一穿，施展擒拿手的惡招，硬來搶她的寶劍，右手一個印掌，掌風颯然，飄動胸衣。葉橫波大怒，側身斜退，喝道：「甘鳳池，你好無禮，膽敢戲侮老娘。」刷刷兩劍，連環反擊，甘鳳池哈哈大笑，縱身一跳，躍上一輛大車，橫肘一撞，將車頂瞭望的一名清兵撞下車去，大笑道：「賊婆娘，你敢和我見個高下麼？」

　　兩人這一動手，大呼小叫，官軍全都驚起，葉橫波喝道：「亂箭射他！」官軍原是各依車輛，結成三十多個小隊，陣形佈置十分嚴密，這一來頓時大亂，矢箭紛飛，甘鳳池脫下號衣，隨手一揮，矢箭四處飛射，卻無一箭傷得了他，葉橫波大怒，想道：若然叫他這樣安然逃出，我顏面何存？提劍追去，甘鳳池一跳，又跳上西首一輛大車，好像故意和她捉迷藏似的。葉橫波怒火攻心，一面揮手發箭，一面撲去追趕。

　　李明珠本來不願嫁張廷玉的兒子，她爹娘哄她是調職山東，騙她上車，叫她先行。上了車後，她看出勢頭不對，可是葉橫波看得甚嚴，莫說逃跑，連尋死也不可能。李明珠也是個精靈的姑娘，尋思：我到了山東撫衙，再想法逃脫也不遲。但她雖然如此打算，心中到底惶恐不安。

　　是夜，李明珠正在凝思默想，忽聞得外面廝殺之聲，心中一動，想道：「如果我能趁混亂之中逃出，豈不甚妙？」揭開帳幕一角，但見各隊官兵，依車集結，陣勢不亂。葉橫波呼喝追逐，似乎正在與人拼鬥。李明珠想道：「刁斗森嚴，陣形未亂，我如何逃得出去？」黯然嘆息，對鏡一照，鏡中少女寶氣珠光，容光豔發，又不禁啞然失笑：如此衣著，如此打扮，只要一竄出去，立刻便要受人注視，軍中定會嘩然驚呼。這時，葉橫波正被甘鳳池激得燃起怒火，指揮士兵放箭。李明珠聽外面聲響，官軍陣腳已動，心中躍躍欲試，可是幾次思量，仍然不敢逃走。

　　忽地一股風來，帳簾一捲，外面突然走進一個少年兵士，李明珠吃了一驚，正想喝問，那少年兵士把號衣一脫，再扯下軍帽，李明珠叫道：「咦，你不是琳姑娘嗎？」馮琳以前在浙江撫衙住過，常和李明珠蕩舟西湖，所以李明珠錯將馮瑛當作馮琳。

　　馮瑛微微一笑，這等誤會之事，如今她已司空見慣，也不以為怪了。李明珠道：「琳妹妹你怎麼來的？是我的師傅叫你來的麼？」馮瑛道：「你休多言，快換上我的衣服，趁外面混亂，私逃出去。」將那身號衣向她面前一擲。李明珠心道：「咦，她怎麼知道我的心事？」時機緊迫，無暇細問，急急換衣，珠寶首飾，拋棄滿地。馮瑛一一拾起，穿戴起來，李明珠改了服裝，她也改了服裝。李明珠道：「你做什麼？」馮瑛笑道：「我替你出嫁呀！你捨不得這身華服和珠寶嗎？」

　　這正是甘鳳池定下的計策，他先借海雲和尚之口，聲明今晚獨探軍營，令葉橫波全神貫注，對他防備，這樣就放鬆了對李明珠的看管。送親的官軍中，有浙江「海陽幫」的弟兄，甘鳳池與他們相熟，悄悄混入營中，和馮瑛都換了官軍的服飾。

　　馮瑛見李明珠換好衣裳，一面和她開玩笑，一面催她快走。李明珠向她一揖，道：「我有一個心腹婢女，叫做杏花，明日你只要她服侍便是，多謝你了。」揭開帳幕便走。馮瑛笑道：「步子跨大一點對了，這才像個男兒。」馮瑛扮過男子，對這些微細之處，比李明珠精明得多。

　　葉橫波追逐甘鳳池，甘鳳池在大車上跳來跳去，揮衣撲箭，偷空還放暗器，過了一陣，官軍中不知是誰吹了幾聲口哨，甘鳳池哈哈笑道：「你倚多為勝，我懶得和你纏了。」身形一落，隨手抓起兩名統領，旋風急舞，直衝出去，葉橫波緊追不捨，官軍們怕投鼠忌器，不敢阻攔，霎時衝出營地。葉橫波用透骨釘打甘鳳池腳踝，連發三枚都沒打著。甘鳳池喝道：「臭婆娘，你中了我調虎離山之計，今晚來的，你以為只是我一人麼？」葉橫波一驚，心道：「對呀，可不要中了他的暗算。」甘鳳池趁她一怔，驀然大喝一聲，將兩名人質向她拋去。葉橫波閃身一讓，腿彎突然一陣劇痛。

　　葉橫波咬牙一拔，卻是一柄五寸多長的匕首，幸好所傷之處，並非要害，葉橫波的丈夫是暗器名家，治暗器的金創藥她也隨身攜有，眼看甘鳳池身影已渺，恨恨說道：「老娘終日打雁，今什叫雁叮了眼睛。」那兩名統領被甘鳳池擲得頭破血流，剛剛爬起，又被葉橫波各掃一記耳光，罵道：「都是你這兩個膿包，不是為了怕誤傷你們，老娘也不至於中了那廝暗器。」把金創藥敷裹傷口，一拐一拐的回到營內，這時糧車之火已被撲滅，也未再發現敵蹤，葉橫波拐回李明珠的帳幕，揭簾一看，見「李明珠」側身內望，睡得正酣。心道：「這小妮子倒不管外面翻天覆地哩。」甘鳳池的匕首雖然無毒，但因勁力甚大，匕首幾乎透過腿彎的筋骨，疼痛不止。葉橫波心道：「莫不要被它弄碎踝骨，變成殘廢，就麻煩了。」急忙叫人弄來兩隻生公雞，準備用公雞血接合骨頭的碎裂部分，自回帳幕治療，也無心再把「李明珠」叫醒了。

　　唐曉瀾在山東撫衙內躲藏，等了兩天，仍然不見甘鳳池回來。魚殼也還是被困在飛翠樓和他們相持。唐曉瀾甚為心急。第三日忽報浙撫李衛已派人將女兒送到，撫衙內處處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張廷玉給兒子安排婚期之時，未料到有魚殼之事，今日李家將女兒送到，歡喜之中也有幾分戒懼。中午時分，香車到門。張廷玉命令打開中堂，叫兒子親自迎接。

　　禮堂內外，人頭簇擁，雍正派來致賀的欽使也已到達，真是熱鬧非常。韓重山聽得妻子到來，將指揮火箭手之責，交給了天葉散人，也出來迎接。葉橫波道：「昨晚我中了甘鳳池的暗算，你替我用暗器報仇。」韓重山詫道：「甘鳳池這廝曾在這裏大鬧，我正尋他，不想他又去和你搗亂。呂四娘有沒有出現？」葉橫波道：「只他一人。」韓重山道：「只他一人還易對付。」說話之間，只聽得三聲禮炮，張廷玉的兒子已打開車門，將新娘接出。

　　馮瑛的身材和李明珠相若，又披著頭紗，大家都看不出來。唐曉瀾用了易容丹變換面貌，也擠在人叢之中觀禮，忽覺這新娘子背影好熟，看了一陣，心道：「這一定是她，她怎麼這樣淘氣啊？」

　　除了天葉散人之外，京城派來的好手和山東巡撫的教頭，都齊集警衛，目不轉睛的看著這對新人緩緩的走上堂來。葉橫波和丈夫說了幾句，便走進去，準備以師傅的資格，受新人磕頭。

　　一對新人緩緩走入禮堂，葉橫波忽地一驚：李明珠的走路姿態和平日甚不相似。在大堂廣眾之中不敢作聲。外面又是三聲禮炮。贊禮唱道：「新人上堂，五世其昌。新人叩拜祖先，叩──」還未唱完，新娘子把頭紗一扯，嗖的一聲拔出短劍，冷笑道：「誰是你們的新娘！」張廷玉的兒子本來扶著她的手，給她用力一捏，頓時殺豬般的大叫起來。正是：喜筵騰殺氣，玉女鬧華堂。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紅燭高燒　喜筵騰殺氣　寒潮低拍　海角盼孤舟

　　變出意外，滿堂賓客嘩然驚叫，撫衙高手，紛紛撲上。馮瑛叫道：「張廷玉，你想要你兒子喪命，便儘管叫人上來。」短劍抵著張公子後心，說道：「帶我到飛翠樓去。」

　　張廷玉只此一子，視同寶貝，急忙喝止手下。眼看馮瑛押著兒子離開禮堂，直趨後園。唐曉瀾又驚又喜，腰間被人輕輕觸了一下，只聽得甘鳳池道：「咱們快到外面接應。」

　　馮瑛昂然從人叢中穿過，片刻之間，來到後園。韓重山氣紅了眼，暗器扣在手心，卻不敢動手。

　　天葉散人見馮瑛到來，大為吃驚，張廷玉哀求道：「讓他們進去吧。」天葉散人揮手令火箭手散開，葉橫波問丈夫道：「你為何不用暗器？」韓重山道：「你忘了嗎？她是皇上寵愛的人，皇上曾吩咐我們最少在一年之內，不許碰她。」天葉散人過來商量，道：「走了魚殼，此事非同小可，你看如何？」韓重山道：「若然只是張廷玉的兒子，那麼咱們把飛翠樓毀了，讓他陪喪，也算不了什麼。但，你不見那野丫頭嗎？」天葉散人默然不語。葉橫波忽道：「這女子未必是琳丫頭，待我試她一試。」韓重山道：「什麼？她不是琳丫頭是誰？」葉橫波道：「有一人和她極為相似，也許這女子是另一個人。」韓重山道：「還是不要冒這個險吧。弄不好，咱們吃不了兜著走。」天葉散人再三思想也不主張冒險。這時，馮瑛已走上飛翠樓，見到魚殼了。

　　魚殼大為驚奇，馮瑛道：「是甘大俠叫我來請你速回黃海的。」魚殼一躍而起，道：「你話可真？」馮瑛道：「你不見我押著張廷玉的兒子嗎？」魚殼嘆道：「我魚某相識滿天下，上自皇帝，下至走卒，都有我的熟人，今兒才交上一個肝膽照人的朋友。」對甘鳳池的不計舊恨，苦心相救，甚為感激。

　　馮瑛忽道：「魚大王，聽說你藏寶甚多，是嗎？」魚殼道：「什麼？你問這個幹嘛？」心內狐疑，想道：難道甘鳳池還會覬覦我的寶貝？馮瑛尷尬一笑，道：「我有個叔叔，被人暗算，吃下了很厲害的毒酒，不知你有否解藥？」魚殼道：「什麼毒酒？」馮瑛道：「過一年才發作的毒酒。實在告訴你吧，暗算的人就是皇帝。」魚殼道：「我可從沒聽過有這樣的毒酒。」馮瑛道：「暗算的人是皇帝呀！他們的古怪玩意兒多著呢！」魚殼側頭一想，道：「我有千年芝草，能不能解，可不知道。」馮瑛道：「好壞讓它一試。」魚殼若在平時，一定笑她稚氣可哂，千年芝草，那有隨便亂試之理，但現在卻毫無哂笑心思，道：「小姑娘，蒙你相救，這些身外之物算得什麼？不過芝草不在身邊，咱們先回去再說。」

　　馮瑛因為太過掛心唐曉瀾的毒傷，所以一見魚殼，便出言相問，這時想起別人正是死生逃命之際，自己拿這些事去麻煩他，豈非不識時務，不禁啞然失笑。當下和魚殼等一行十餘人走出飛翠樓。

　　馮瑛走在後頭，劍尖仍然抵著張廷玉兒子的背心，走到園中，過了炸藥埋藏的危險地帶，經過葉橫波面前，葉橫波突然把手一揚，數枚三棱透骨釘齊向馮瑛飛來，只要馮瑛用劍遮攔，立刻便可知道她的身份。那知人叢中突然跳出一人，一舉手就將葉橫波的透骨釘全收了去。這人卻是甘鳳池。

　　張廷玉韓重山齊道：「使不得！」急把葉橫波推開，甘鳳池喝道：「哼，現在你還想暗算嗎？」唐曉瀾也跳了出來，和魚殼等人圍成一圈，甘鳳池道：「你若不服，咱們就在園中再鬥一鬥。」張廷玉忙道：「好漢們請走。我的兒子你們放了他吧！」甘鳳池冷笑道：「到了海邊，我們自然放走你的兒子。」葉橫波估量，這時兩邊拼鬥，未必能贏，何況還不知道這女子是不是馮琳，也便不敢作聲，悄悄溜開。

　　過了十天，魚殼等一行人到了海邊，馮瑛將張廷玉的兒子打了兩記耳光，甘鳳池訓誡了他一頓，依約將他放走。魚殼找到了部屬，乘了一條大船，揚帆出海。甘鳳池等人和他同往。到這時才知道年羹堯的水師，圍攻水寨已一個多月，想從正面偷渡，實不可能，魚殼熟悉水道，叫繞道旅順口外的海面轉過黃海，聯絡海外各島水寇，準備聚兵解圍。

　　馮瑛自幼居住天山，乍見大海，十分高興，海洋中的生物五花八門，無奇不有。魚殼一一替他們解釋：那像傘子一樣，在海面飄浮的叫做水母；尾巴像一條細長而堅韌的帶子，牙齒伸開像山雞嘴巴的叫做「塘鵡大嘴魚」，它永遠張開嘴巴，就像一個天然的大魚網，可以以逸待勞地等待一些小魚自投羅網；那一張嘴便吐出一大團漆黑的墨水，接著就在煙幕中逃得無影無蹤的叫做墨魚；還有一種張了翅膀的飛魚，在海面上空像一隻海燕似的敏捷飛舞，但眨眼之間，它又在海水裏自由自在地游泳了。馮瑛目不暇接，聽魚殼說得津津有味。

　　航行兩天，到了渤海與黃海連接之處，這日早晨，天色甚好，遠處海面閃耀著一片藍綠色的磷光，隨波起伏，星群稀落，天色微明，天空初露魚肚白色，忽而變為淡紫，慢慢又放紅光；雲彩金黃，海波明亮。馮瑛看得出神，笑對唐曉瀾道：「我只道天山日出是世上無雙的奇景，那知在海上看日出還要美麗得多。」魚殼笑道：「你看得多了，但不覺得稀奇了。我倒很想到天山看看日出呢！」唐曉瀾道：「看來今日又是平靜無波了。我常聽說海上風浪險惡，原來也不過如此。」魚殼皺眉不語，原來這時節正是渤海風暴的季節，若非為了急事，魚殼還真不敢揚帆出海。這幾天天氣異常晴朗，魚殼預感到這正是海上醞釀著大風暴。果然到了中午時，天上響了幾聲悶雷，天色突變，旋風驟起，片刻之後，便聞得海嘯如雷。衛揚威驚道：「海上風暴來了！」

　　片刻之後，颱風揚波，浪濤像一個個山峰般的衝來，浪花飛上半天，聲勢驚人之極。魚殼嘆道：「我累了你們了。」甘鳳池笑道：「同舟共濟，此正其時。」助魚殼扶著舵柄，強力把持。那船東倒西歪，海水濺入，船中各人即刻動手，把水舀出，又卸下風帆，手忙腳亂。馮瑛忽然驚叫道：「啊，大海怪來了！」

　　魚殼抬頭一看，只見一條大鯨魚像上一座小山般浮出海面，噴出一條水柱，正向大船游來。魚殼急道：「快轉舵避它！」百忙中還安慰馮瑛道：「這是鯨魚，不是海怪。鯨魚性子和善，不吃人的。」其實鯨魚雖不吃人，可是船隻給它一碰，十九覆沒，那可要比吃人的鯊魚還可怕得多。

　　忽地呼喇巨響，洪峰壓頂，大船給浪一拋，撞在鯨魚的尾部，被鯨魚一擺，船上諸人，雖然都是武功絕項，全部給震倒船上。幸喜不是和巨鯨的頭腹相撞，要不然定沉沒了。但雖然如此，船艙已給撞破一個大洞，桅桿也斷了。魚殼叫道：「快堵著裂口。」甘鳳池等人各抱棉被，和身塞著裂口，海水灌鼻，甚為難受，裂洞雖給堵住，海水還是緩緩浸入！

　　魚殼嘆道：「我一生在海上稱王，難道也要死在海上？」颱風又起，大船雖然卸了帆，仍然給風刮得如箭飛走，這時縱有千鈞之力，也難將舵把穩。魚殼道：「這船無法救了，甘大俠，請在臨死之前受我一拜。」甘鳳池喝道：「一息尚存，決不放手。咱們要死裏逃生。」一面指揮人繼續堵著裂口，一面運「千斤墜」的內家功力，穩著船身，雖然船身仍是動盪不已，可是卻比前好了一些。魚殼暗暗叫聲：「慚愧」。心道：甘鳳池雖然不似自己精通水性，可是在生死之際，卻比自己鎮定得多。

　　船上諸人合力堅持，漆黑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地一聲巨響，船身觸礁，甘鳳池大吃一驚，心道：盡了力還不能挽回劫難，也只好由它了。魚殼卻大喜叫道：「有救了。渤海這段水面，沒有巨礁，我們的船現在擱底，想必是飄浮到什麼海島來了。」跳下水去，水浸至喉，定睛察看，果然是個小島。

　　魚殼道：「困在海島，船上還剩下的東西，都不能丟了。也許咱們要過野人的生活了。」和甘鳳池等合力將船拖近陸地，這時海上風暴已止，東方又現出魚肚白色，原來他們在海上飄浮，已過了一天一夜了。

　　眾人在沙灘上歇了一陣，吃了乾糧，恢復體力，海風吹來，異香撲鼻，香氣中卻又帶著腥味，遠望過去，只見綠蔭覆全島，花開樹上，燦如雲霞，魚殼心道：這是什麼花？我在各處海島，從未見過，怎麼香氣如此奇怪。

　　太陽升起海面，眾人體力恢復。魚殼背了藥囊，帶領眾人進入海島。魚殼的一個隨從忽道：「你看那是不是榆樹，怎麼長得如此奇怪？」

　　那榆樹枝幹彎彎曲曲，恍然蛇形，有一個隨從禁不住用手去摸，魚殼心中一凜，急叫道：「快走！」那隨從突然慘叫一聲，身子仆倒，樹上飛起了一條長蛇，唐曉瀾拔出游龍劍將蛇斬斷。同行中忽地又有兩人大叫，原來是踏著了盤在路上的大蛇，幸喜沒有給它咬著。

　　魚殼道：「快退出外面沙灘。」樹林中沙沙之聲大作，無數長蛇竄了出來，魚殼叫甘鳳池唐曉瀾與他殿後，用石頭打死幾條追出來的蛇，退到海灘，那被蛇所咬的人，已是全身紫黑，不能救治。眾人大駭。魚殼在袋中取出一大塊雄黃，叫每人分一塊，懸在身上，憂形於色，說道：「咱們到了天下的第一魔島了。」

　　甘鳳池駭然問道：「什麼魔島，島上難道有魔怪嗎？」魚殼道：「甘大俠有所不知。旅順口西北海面有個小島，叫做蛇島，島上毒蛇無數，看此情形，這個島是蛇島了。毒蛇的口涎可治痲瘋，島上有一種樹便叫痲瘋樹，開的花經霜不凋，所以又叫避霜花。我剛才聞得那痲瘋樹上的花香，一時省覺不起，要不然我也不會冒昧進去了。蛇性喜歡林中潮濕之地，除非是出來曬太陽，否則很少到海灘乾燥之地，咱們可以暫安。」唐曉瀾省起一事，問道：「蛇島附近是不是有個小島叫做貓鷹島？」魚殼道：「是呀，本來叫做海貓島的，因為它飛時發出似貓的叫聲，所以被人叫做海貓，其實它並不像貓。這兩個島自古以來，無人敢到。尤以蛇島更甚，別人聽到這個名字也害怕了！」唐曉瀾道：「那薩氏雙魔不是在貓鷹島出來的嗎？」魚殼笑道：「我記起！那次在田橫島聚會時，雙魔還想收你做徒弟呢！」突然想起當年開府稱王之事，不禁黯然。歇了一歇，才繼續說道：「這兩個島自古以來，無人敢往，但到了近幾十年，卻給三個怪人盤踞，住在貓鷹島的乃是薩氏雙魔，他們武功雖高，也還不足令人震駭。盤踞在蛇島的人，聽說武功卻是深不可測，雖然沒人見過，但他能馴服眾蛇，只此一點，已是令人駭異。」甘鳳池道：「聽江湖前輩傳言，住在蛇島的異人名叫毒龍尊者，真有這樣的人嗎？」

　　魚殼道：「如何不真！允禛曾幾次請他出山他都不允，我也曾叫雙魔約他相見，他也不肯。聽雙魔說此人本來是一個患了大痲瘋的病人，恃著一身武功，心想反正不能容於人世，何不到蛇島碰碰運氣，取毒蛇液和痲瘋病樹上的花來治。後來他在島上住了幾年，痲瘋醫好了，他和蛇也廝混熟了，想起以前患了痲瘋之時，世人對他的冷淡，反而不願出去了。他的性情也越來越怪，連雙魔那樣的兩個魔頭，雖然和他有來往，對他也非常忌憚。」

　　說話之間，島上蛇聲又作。衛揚威驚叫道：「毒龍尊者來了！」甘鳳池睜眼一看，只見一個野人披頭散髮，背後跟著一大群蛇，將到海灘，忽把蛇群喝住，大步走上前來。

　　魚殼急忙迎上，拱手說道：「黃海魚殼與江南甘鳳池偶遇颱風，誤闖寶島，敬乞尊者見諒！」毒龍尊者翻著一雙怪眼，不理不睬。魚殼又道：「魚某以前曾托薩家兄弟修函問好，諒提尊鑒。」毒龍尊者瞪眼環掃眾人，忽道：「你們之中有患痲瘋的嗎？」魚殼道：「沒有。」毒龍尊者嘿嘿怪笑，喝道：「你們既然不患痲瘋，來這島做甚？都給我滾下海去！」魚殼吃了一驚，忙道：「我們的船已給颱風毀壞，待修好之後，自當離島。」毒龍尊者怪眼一翻，發出一種刺耳的聲音，驀然斥道：「誰理你們的事，這島，不許你們逗留，你們立刻給我滾下海去。」魚殼一向在海上稱王，對皇帝也未曾如此低聲下氣，不覺怒道：「你怎麼這樣不通人情？我們沒有船隻，如何可以出海？」

　　毒龍尊者忽然仰天大笑，叫道：「哈哈，什麼叫做人情？我豢養的毒蛇也要比你們人類好得多？」毒龍尊者以前患麻病時，受盡世人白眼，族中的伯叔兄弟揚言要把他丟下大海餵魚，不是他有一身武功，幾乎險死。後來他的師傅也不以他為徒弟，父親也不以他為兒子，親戚朋友見面即避，同門兄弟要將他活埋，種種冷酷，都遭受了。要知幾百年前，痲瘋病無藥可醫，一般人又以為痲瘋易於傳染（其實痲瘋不易傳染），見了痲瘋病人，比見了鬼怪還要恐懼，所以將痲瘋病人活埋、浸死，或燒成灰燼之事常常發生，世人也視為當然，不以為怪。可是，毒龍尊者身受這種種冷酷的待遇，刻骨銘心，卻永不能磨滅。因此他冒險到蛇島來，治好痲瘋之後，就竟然甘願自絕於人類，永不到外間去了。這時忽然聽魚殼提起「人情」兩字，幾十年在人世間所遭受的種種事情，突然閃電般的從腦海中掠過，登時暴怒起來。

　　魚殼與甘鳳池那能體會到毒龍尊者這種感受，都覺得此人怪僻得無可理喻，魚殼向甘鳳池打了一個眼色，朗聲說道：「這島又不是你買下來的，誰都可以居住，你憑什麼要把我們趕下海去。」毒龍尊者冷笑道：「那你們為什麼又要把我趕下海去，外面那麼多地方還不夠住嗎？這個小島你們休想插足！」魚殼奇道：「你瘋了嗎？誰要把你趕下海去。我們最多也只是借住幾天。」他怎知在毒龍尊者心目之中，把外面塵世的人，都看成當年迫害他的人一樣。

　　毒龍尊者見魚殼嘵嘵抗辯，越發憤怒，驀然喝道：「好，你們不滾，待我把你們一個個拋下海去！」身形一起，長臂暴伸，一抓照魚殼頂心抓下，甘鳳池早已準備動手，暗運內家真力，足尖點地騰空一格，雙臂相交，甘鳳池突覺火辣一陣麻痛，又似給一股大力一推，凌空跌了下來，毒龍尊者「噫」了一聲，道：「哈，原來你們會武功，怪不得如此強項。」更不換招，疾抓如風，仍然探爪直抓魚殼頂心！

　　唐曉瀾與馮瑛都吃了一驚，游龍斷玉雙劍出鞘，兩道寒光，齊捲過去，追風劍法，奇快無比，毒龍尊者怪叫一聲，長袖一揮，勁風疾迫，雙劍稍稍斜歪，毒龍尊者竟然就在間不容髮之際，在雙劍縫中，驟然竄出，左掌變抓為拿，硬奪唐曉瀾的游龍寶劍，右掌一翻，信手劈出，馮瑛急忙退閃，胸口竟似兩日前在海上遇著風暴一樣，受掌力所壓幾乎透不過氣來！

　　甘鳳池功力深湛，雖然墜地，一個鯉魚打挺，立即躍起，雙掌用力，一招「劈山斷流」，猛推過去，雙掌之力與毒龍尊者逼唐曉瀾的左掌相碰，這才剛剛抵擋得住。毒龍尊者又「噫」了一聲，腳跟一旋，右拳橫打，甘鳳池急急撤招。唐曉瀾與馮瑛雙劍齊到，毒龍尊者哇哇大叫，側身分掌，同時進擊二人，魚殼飛起一腳，「魁星踢斗」，猛踢敵人胯骨，毒龍尊者竟不回身，腰板一挺，「蓬」的一聲，魚殼腳尖所到如觸鋼鐵，反彈回來，若非魚殼武功也是上上之選，這一腳踢不傷敵人，自己先要折斷！魚殼一震，急拔寶刀，護著下盤。

　　甘鳳池大驚，飛搶上前，以擒拿手的截手法來切毒龍尊者手腕，毒龍尊者橫肘一撞，沒有撞著，雙方各換一招。馮瑛飛身躍起，刺他左肩，唐曉瀾側身進劍，戳他右肩。毒龍尊者逼得再放過甘鳳池，呼呼兩掌，強力盪開劍點，與四人大戰起來！

　　甘鳳池內功深湛，幾達爐火純青之境；馮瑛與唐曉瀾得天山劍法真傳，奧妙無匹；魚殼稍低，但也不在白泰官之下。四人合力，要比江南七俠聯手之力還強勁得多。可是毒龍尊者卻也要比了因高出不知多少。甘鳳池只覺得比在邙山惡鬥了因之時，還要吃力。

　　毒龍尊者越鬥越勇，鬥了一個時辰，仍是著著搶攻，掌風到處，當者辟易。甘鳳池內功深有火候，雖然吃力，尚還不覺怎樣。馮瑛輕功超妙，趨閃得宜，也不覺怎樣。唐曉瀾卻已有點氣喘。魚殼則更是覺得心頭煩躁，口中焦渴，漸漸招架不住！

　　馮瑛忽道：「唐叔叔，你用須彌劍式，我用追風劍法，夾擊這個野人！」須彌劍守多於攻，施展開來，全身給劍光護著，游龍寶劍有斷金戛玉之能，毒龍尊者不敢伸手進光網之中，馮瑛的追風劍法狠準快捷，與毒龍尊者對攻，天山雙劍，配合得宜，威力陡然增加一倍，更加上甘鳳池雄勁的掌力，魚殼老練的刀法，頓時主客易勢，四人處境不似先前困蹙，和毒龍尊者已有守有攻。

　　再鬥了半個時辰，天山雙劍的威力盡量發揮。毒龍尊者漸漸被迫轉處下風可是仍無疲態。鬥到分際，毒龍尊者突然撮唇「噓噓」兩聲，排在他後面的蛇群，突如萬箭齊發，向眾人衝來！

　　魚殼急叫道：「排成方陣，不要慌亂！」海灘上的十餘人，由衛揚威、孟武功、路民瞻、李明珠四個武功較高的人分佔四角，各展兵器，對毒蛇迎頭痛擊，片刻之間，打死百數十條，群蛇噓噓吱叫，在方陣外蓄勢待攻，形勢極險。但這十餘人只對付毒蛇，形勢雖險，卻尚未如甘鳳池等四人之甚！

　　甘鳳池等四人合戰毒龍尊者，也不過堪堪打個平手，而今又要對付毒蛇，真是死生繫於一髮，稍有疏忽，立刻喪命。幸在游龍斷玉二劍，都是寶物，緊急之時，劍光一撩，便是十條毒蛇被斬為兩截，毒龍尊者加緊掌力，力敵四人防守，尤其加緊對唐曉瀾和馮瑛進攻，想令二人不能抽出劍來斬蛇！

　　甘鳳池忽地冷笑道：「哼，要靠毒蛇之力，算什麼英雄！」毒龍尊者眉頭一皺，忽而也冷笑道：「我本來就不是英雄，誰說我是英雄來了，哼，哼，若你們把我當是英雄，也不至於把我逼到荒島上來。」甘鳳池想用江湖上的激將之法，豈知毒龍尊者與江湖上的人物完全不同，不單如此，他和一般人都好像分處兩個世界之中，甘鳳池的激將毫無效果。

　　又支持了半刻，形勢更險，林中毒蛇聽得同伴嘶叫來得更多了。眾人想片刻之後，便要受千萬毒蛇囓體之刑，無不心悸。

　　忽地裏海外隱隱傳來一種噪音，群蛇忽然疾退，首尾相銜，排成圓陣。毒龍尊者仰天一望，也突然跳出圈子，遠遠離開了蛇群，蹲在崖石之上。眾人大為驚異，個個翹首長空，但覺萬里無雲，淡煙籠碧，也不見什麼異樣。

　　再過片刻，噪音更強，頭頂上「嘎嘎嘎」的響成一片，聽出是禽鳥鳴聲，馮瑛忽然叫道：「啊呀！你看！」天邊一大堆怪鳥，疾飛而來，黑壓壓的壓在海面上有如一大片黑雲，魚殼叫道：「貓鷹來了，快躲，快躲！」但海灘光禿禿的無處可躲，眾人只好聚在一處，拔出刀劍等兵器自衛，心中揣揣，想那貓鷹凌空下擊，一定比毒蛇還難應付。

　　這時群蛇盤成圓陣，昂頭空際，身體扭曲成彈簧之狀，好像是準備隨時竄出迎擊。

　　又守片刻，那一大群貓鷹飛到海島上空，盤旋一陣，突然撲下。毒蛇紛紛竄起，頓時蔚成奇觀。只見無數低飛的貓鷹，給毒蛇一口咬著，跌了下來；但也有無數毒蛇，給貓鷹一啄啄著蛇頭，把它吊到半空，然後扔下，摔死海中，長蛇滿空飛墮，眾人驚心駭目，甚怕貓鷹會把蛇摔到自己頭上，卻喜那些貓鷹扔得極準，竟無一條掉在地上。原來貓鷹與毒蛇常常惡鬥，在颱風之後，困了數日，出動之時，規模更大。而這次尤其是數十年來最大規模的一次，眾人適逢其會，看到這場惡戰。貓鷹知道陸地上的蛇摔到海中必死無疑，所以啄著了蛇頭之後，一定飛到半空，然後把它扔到海上。

　　這一場貓鷹與毒蛇的惡戰，打了半個時辰，漸漸分出勝負，貓鷹雖然死亡甚多，但因它能凌空飛翔，到底佔了便宜，蛇群嘶嘶亂叫，紛紛竄回島上密林深處，躲進石隙。這一大群貓鷹低飛盤旋幾匝，又「嘎嘎嘎」的叫了好一會子，好像慶祝勝利，然後橫空飛過海面，有好些貓鷹因為疲倦不堪，飛到中途掉下海來。

　　毒龍尊者面色灰白，把岩石捏碎了好大一把，握在手中，卻不敢向貓鷹射擊。因為若然有人動手，貓鷹一定轉移目標，向人攻擊，那時就算絕世武功，也難倖免。

　　貓鷹群去後，毒龍尊者一言不發，默默走回林中，甘鳳池笑道：「真是一物治一物，想不到這些扁毛畜生，救了咱們性命。」魚殼道：「貓鷹與毒蛇大打一場之後，最少也要休戰半月，毒蛇再來，咱們可要設法防禦了。」但如何防禦，可是想不出法兒。魚殼苦苦思索，馮瑛脫險之後，又到海灘去玩，海灘上無數貝殼，十分美麗，馮瑛見一個愛一個，拾滿了一個衣兜，見到再好的時候，才戀戀不捨的丟了兜中原有的貝殼，將好的補進。有一種貝殼，叫做「虎斑寶貝」，光滑晶亮，殼面的花紋如虎豹皮一樣，十分鮮豔，馮瑛不知其名，極為喜愛，為了找尋這種貝殼，漸走漸遠。

　　唐曉瀾叫道：「阿瑛，回來，當心潮水把你捲去。」馮瑛回首作個怪臉，忽然「噓」了一聲，跑回來道：「魚老公公，你快去看，好大的海龜！」魚殼心中一動，道：「不要驚它！」過了一陣，那大海龜緩緩爬上沙灘，好像一把巨傘，覆在沙上，魚殼笑道：「大海龜最易捉，你只要把它推翻個身，讓它四腳朝天，它就乖乖的聽你捉了。不過，像這樣的大海龜，若是普通的人，也得有四五個人合力，才能把它推翻。」

　　甘鳳池也未曾見過這樣的大海龜，聞言興起，跑上前去，一掌將它推翻。魚殼道：「將它拿到這裏來。」甘鳳池依言將大海龜捉回。魚殼道：「你捏它頸脖。」甘鳳池道：「幹嘛要虐待它？」魚殼笑道：「你捏它一捏，咱們今晚少受好多驚恐。」甘鳳池知魚殼對海上事情經驗豐富，便依言捏了一下，過了一會，魚殼將海龜一腳踢開，微聞臊味，原來是海龜撤了一圈黃尿。魚殼道：「蛇怕龜尿，這種大海龜的尿，尤其有效。咱們今晚擠在龜尿圈中，就不怕蛇了。」馮瑛抿嘴笑道：「我可不幹。」魚殼道：「你怕臊，不在圈子裏也行，不過不能離開三丈，三丈之外，蛇聞不到臊味，它就可能來騷擾你了。」

　　魚殼又道：「咱們今晚可以飽餐一頓了。」甘鳳池道：「這樣大的海龜，三日都吃不完。」海龜的肉味極似牛肉，眾人吃了，都很喜歡。

　　是夜，果無毒蛇來犯，毒龍尊者也不來擾。第二日又是個大好晴天。魚殼道：「咱們今日把船修好，速離此地。」大船破爛不堪，眾人幹了一天，尚未完工。

　　晚上，甘鳳池與魚殼、衛揚威等輪流守夜，約莫三更時分，忽聽得海灘上木頭碎裂之聲，甘鳳池急將眾人喚醒，點燃松脂！趕赴海灘，卻見毒龍尊者提著一根鐵拐，在船身上亂掃，一拐擊中，木片統飛，眾人趕到來時，那條船早四分五裂，破碎得不成樣子，想重修也無從修起了。

　　甘鳳池大怒，喝道：「你不許我們留在此島，我們走便是。你為何將我們的船隻破壞？」毒龍尊者嘿嘿冷笑，說道：「你們要走也不成了。我還沒有玩夠呢！咱們再來鬆散鬆散筋骨！」原來毒龍尊者在蛇島幾十年，常睹群蛇與貓鷹、巨鼠三類搏鬥，自創了許多奇特的武功，但他幾十年足不出島，自己也不知武功到了何等地步。十餘年前，雙魔到貓鷹島隱居，卑辭結交，說他武功蓋世無敵，他亦是半信半疑。

　　這次，他驟遇甘鳳池一班高手，打了半天，十分暢快。回去一想，忽然改了主意，心道：「我何必將他們立刻趕盡殺絕？難得他們都曉武功，不如就留下他們給自己試招，玩得夠了，那時再扔他們下海，或任由毒蛇將他們咬死，也還未遲。」

　　甘鳳池聽得七竅生煙，喝道：「妖人無理可喻，合力將他斃了！」毒龍尊者哈哈大笑，道：「我還不想殺你們呢，你們就想殺我了？哈哈，這就是你們所說的道理人情？」鐵拐一掄，呼呼風響，甘鳳池不敢空手接招，拔出厚背斫山刀，斜斬過去，噹的一聲，碰個正著，虎口發麻。馮瑛、唐曉瀾雙劍齊展，毒龍尊者身形微動，鐵拐向唐曉瀾一點，唐曉瀾識得厲害，退後一步，橫劍一封，不料毒龍尊者武功奇特，腕勁一發，鋼鐵鑄成的拐杖突然像腰帶般一彎，刷的一下，打旁邊的馮瑛。馮瑛萬料不到他的鐵拐杖也會轉彎，幾乎給他掃著。幸在馮瑛輕功卓絕，絕險之時，劍尖向他拐杖一點，身子突然反彈開去，唐曉瀾和甘鳳池嚇出一身冷汗，急忙左右夾攻，解了馮瑛之困。

　　這一番毒龍尊者有兵器在手，如虎添翼，甘鳳池、唐曉瀾、馮瑛、魚殼四人，使出渾身本領，兀是處在下風！魚殼一聲呼嘯，衛揚威、孟武功兩人也加入戰團。這兩人的武功與魚殼不相上下，以六敵一，首尾呼應，才漸漸把主客之勢扭轉過來。

　　鬥到天色微明，雙方都已筋疲力竭，毒龍尊者哈哈大笑，又跑回林中。甘鳳池愁道：「打他不死，天天給他搗亂，咱們怎能生還陸地？魚老前輩的水寨之圍又有何人解救？」

　　魚殼嘆道：「我那水寨由它去吧，只是累了諸君。」

　　甘鳳池道：「我看還是冒險再造船隻，方有出路。」魚殼道：「還未造好，他就給你毀了，造又何用。」甘鳳池道：「以我們眾人之力，打他不死，勝他卻無問題。咱們白天造船，晚上派人輪值守夜，造船的工場就在我們營地之旁，聞警即呼，合力鬥他，不讓他破壞，總有造成之日。只是那些毒蛇卻無法對付。」魚殼道：「島上毒蛇，經了前日那場慘敗，料不敢大舉竄出海灘。其實毒蛇大半膽小怕人，最毒的腹蛇膽子最小。它們除了怕龜尿雄黃之外，還怕響器，爛船上還有幾個面盆，可以拿來亂打嚇蛇，只要它們不是成群而來，準可將它嚇退。」

　　眾人一想，造船雖然未必能成，總勝於在絕望中等死，於是聽從甘鳳池之計，白天伐木造船，晚上派人守夜，如是者過了三天，除了少數毒蛇竄來騷擾，立刻給打死之外，毒龍尊者卻是形影不見。

　　這晚下半夜輪到唐曉瀾和馮瑛看守，兩人自從在山東撫衙相見之後，雖然一路同行，卻未嘗單獨晤對。這晚兩人值夜，將近天明，仍無響動。馮瑛笑道：「那個野人今晚大約不會來了。唐叔叔，我問你，你偷跑出來，不怕嬸嬸生氣嗎？」唐曉瀾面上一紅，道：「我不是偷跑出來的。」馮瑛笑道：「難道是嬸嬸准你出來的？我才不信。」唐曉瀾道：「是我的師傅叫我出來找你的。」馮瑛道：「楊公公真好，怎麼嬸嬸卻這樣兇？」唐曉瀾尷尬之極，目光移開，避而不答。馮瑛又道：「我那天打了嬸嬸一個耳光，叔叔不惱我嗎？」唐曉瀾道：「那是該打的。」馮瑛忽道：「叔叔，你也真可憐──」

　　馮瑛心直口快，不知不覺，將內心的話說了出來，在松枝的微光下見唐曉瀾窘態畢呈，趕忙收口，唐曉瀾心情激動，伸手握住馮瑛的手，道：「阿瑛，我的命苦是鑄定了的。你日後可不要似我，為了報答什麼恩情，就將自己許給人家。」這下，輪到馮瑛面上飛紅，道：「叔叔胡說。我壓根兒還未想到這樁事情。嗯，其實嘛，若是別人對你有恩，那就是別人對你關心，只要不單是為了報答，那又何嘗不可相配。」馮瑛尚是小孩脾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唐曉瀾心中一盪，笑道：「小小年紀，就愛談論這些！」馮瑛截著說道：「叔叔，你胡賴，是你先引我談論的嘛！」

　　正談得入神，忽地裏一聲怪笑，毒龍尊者不知什麼時候到了身邊。鐵拐一掄，當頭劈下，唐曉瀾和馮瑛左右躍開，雙劍交擊，相距已近，躲閃艱難，叮噹兩聲，雙劍都斬在拐杖上，火星飛起，馮唐二人給震得幾乎跌倒，但毒龍尊者的拐杖也給斫了兩個缺口。

　　唐曉瀾大叫：「妖人來啦！」毒龍尊者磔磔怪笑，突然伸開蒲扇般的大手，一抓向唐曉瀾手腕抓到，笑道：「你這把劍倒是寶物，借給我看看！」

　　唐曉瀾手腕一振，劍鋒倒掛，毒龍尊者本不把唐曉瀾看在眼內，自恃過甚，想不到天山劍法神妙無匹，敗裏救招，劍鋒一擊，頓時在毒龍尊者手臂上劃一道傷口。這一來毒龍尊者真個發了野性，五指一緊，抓著唐曉瀾手腕脈門，唐曉瀾全身軟麻，無力再刺。

　　毒龍尊者疾跑如飛，叫道：「寶劍我也不要了，我要將你丟到大海餵魚！」馮瑛飛身急趕，甘鳳池等也聞聲來救。

　　馮瑛輕功較好，三起三伏，箭一般竄到毒龍尊者身後，舉劍便刺，毒龍尊者反手一拐，馮瑛衝上三丈退後兩丈，屢屢給他震退，仍是緊追不捨。

　　甘鳳池道：「瑛姑娘，不可冒險。」馮瑛那裏肯聽，追到海邊，只見毒龍尊者左手一拋，把唐曉瀾連人帶劍拋落海中，馮瑛哭道：「妖人，我與你拼了。」運劍如風，刷，刷，刷，連刺三劍，劍劍兇辣，毒龍尊者呼呼兩拐，橫裏掃來。馮瑛仍是挺身直上，毒龍尊者心道：「這女娃劍法精絕，可不要將她擊斃，勁力已發，強自縮回一半，但雖然如此，馮瑛也已禁受不住，給他拐杖一挑，飛到半空，也落下大海。毒龍尊者搖首叫道：「可惜，可惜！」

　　這時，早潮乍發，浪濤洶湧，馮瑛雖通水性，卻非極精，給一個旋轉的水渦一捲，頓時捲到海心，只見唐曉瀾載浮載沉，正在自己面前不遠。馮瑛插好寶劍，力划過去，一個浪頭突從側面拋來，兩人的身子就像騰雲駕霧一般，給浪頭拋上幾十丈高空，落下來時，離岸越發遠了。

　　甘鳳池又驚又怒，趕到海邊，兩人的身影已捲沒在洪濤駭浪之中。毒龍尊者喝道：「你也想到大海餵魚嗎？」甘鳳池舉刀硬斫，刀拐一交，立被震退，甘鳳池強抑怒火，施展八卦游身刀法，避實擊虛。與他游鬥。片刻之後，魚殼等人都到，集十餘人之力，將毒龍尊者圍在核心，從早至午，拼鬥何止千招，仍是僅僅打個平手，毒龍尊者哈哈笑道：「我要睡午覺，明日再會。」拐杖一動，殺出重圍，疾跑回去，甘鳳池追不上他，只見他跑到還未造好的船邊，呼呼兩拐，又將船身的龍骨打斷了，魚殼與甘鳳池面面相覷，目送他跑回林中，毒蛇夾道相迎，誰敢追趕？

　　甘鳳池大痛道：「這兩人如此喪命，實在不值，叫我如何心安？」魚殼舉刀說道：「罷了，罷了，與其受他折磨，不如死了算了吧。」甘鳳池忍著眼淚，急忙將他勸止。這時眾人中已有因疲累過甚，倒地便即呼呼睡熟的，魚殼本非有心自殺，只因聽了甘鳳池剛才那番說話，內疚過甚，所以一時萌了短見，如今見部屬如此，淒然下淚。甘鳳池心中盤算道：「少了唐曉瀾馮瑛兩人，實力大減，以後更不容損失一人了。我們這十餘人的攻守配合還未得宜，還該再細心研究對敵之法。呀，可惜，他們真是死得太不值了！

　　甘鳳池和魚殼等人都以為馮唐二人已死，其實此時二人正在海上漂流。兩人內功雖非極好，但也已頗有火候。被浪濤一捲，閉氣不呼吸，也捱得一些時候，馮瑛追上了唐曉瀾，拉他浮出水面，問道：「叔叔，你有沒有受傷？」唐曉瀾道：「沒有？」說話之間，一個大浪頭又拋過來，兩人急忙潛在水底，讓海底的潛流將他們捲走，過了一陣，待波浪過後，再露出頭來換氣。這時已到海洋中央，四顧茫茫，不見陸地，蛇島座落何方，也不知了。

　　漂浮半天，風浪漸止，兩人因划水吃力，仍用前法，潛水任它漂浮。上面海波不興，兩人所受的壓力已減，心情稍鬆，這時才發現海底真是一個奇妙的世界。透過淺藍色的海水，只見海底長著各式各樣的珊瑚，有菊花型，有牡丹型，有鹿角型，有的甚至如松如柏，枝葉繁茂，赤橙黃綠青藍紫，各種顏色都有，千變萬化，在水底幻成花的世界。

　　馮瑛大悅，什麼危險全都忘掉，說道：「叔叔，我下去採珊瑚。」水底說話，唐曉瀾但見她嘴皮開合，聽而不聞。見她潛下，只好跟蹤。海底的珊湖看似觸手可及，其實極深，潛了一陣，太陽的紅色光彩已無法看見，只有一片黯黯的深黑色，什麼也看不見，更不要說什麼珊瑚了。

　　馮瑛心道：原來越潛越深，反而無趣，正想上浮，忽見海底螢光閃耀，原來深海水族，體上都能發光，如同螢火一般，例如「琵琶魚」用放光來引誘異性，「大食鰻」在尾巴末端放光誘另一種魚做它俘虜，還有一種「龍魚」，身長不及五寸，體上卻有二百顆左右能放光的骨珠，就如遍佈明燈一般，這些魚類馮瑛見所未見，又流連忘返。忽地足踝似給什麼東西纏著，馮瑛痛極亂躍，唐曉瀾發現了，原來纏她的是一條八爪章魚，急忙拔劍將章魚的爪斬斷，將她拉出水面。馮瑛受了這次教訓，才不敢再潛下深海。

　　漂浮了大半天，兩人體力消耗太甚，漸覺疲勞，閉氣也不能支持了。唐曉瀾暗道不好，如此下去，縱不喪身魚腹，也會累死餓死渴死（海水不能止渴）。正自焦急，忽見相距不遠的海面，有一條水柱噴上半空，一個小山峰般的東西，露出水面。馮瑛已知這是鯨魚，忽然得了一個主意，道：「咱們騎上它的背面。」唐曉瀾也覺這是死裏求生之法，竭力抵受鯨魚鼓浪的衝激，潛到它的身邊，爬上鯨背，那巨鯨有如一座小山，有兩個人爬上，它絲毫未覺。

　　巨鯨游了一陣，唐曉瀾發現有一個小島，急忙招呼馮瑛，待鯨魚游過之時，急忙躍下，游到島上。兩人有過蛇島的經歷，都小心翼翼。這小島綠蔭覆蓋，禽鳥甚多，更可喜的是一條蛇都沒發現。原來這小島乃是珊瑚礁上結了許多層鳥糞層所形成，年深月久，島糞有如泥土，因其肥沃，所以島上雜花叢生。

　　馮瑛爬上小島，這才鬆了口氣，看自己濕淋淋的衣服，笑道：「這怎麼好？」環島巡視，島的西面有一處凹下去的池沼，馮瑛掬水一嘗，清涼之極，喜道：「這是淡水。叔叔，我要在這裏洗澡，待衣服曬乾了再起來。」唐曉瀾轉過了身，走出外面看海。過了許久，馮瑛換好曬乾的衣服，叫他也去洗澡。這一晚，兩人打了幾隻海鳥，擦石生火，烤熟來吃，味道甚好。

　　兩人在小島上日日盼望有過往船隻，總盼不著，漸漸由秋至冬，氣候寒冷，馮瑛將島上的野麻，編成衣服禦寒。看著白晝日短，黑夜漸長，兩人都非常焦急。又不知蛇島座落河方，縱敢冒險，也無從尋找。

　　兩人日夕相對，修練內功劍法，日子十分易過，轉眼之間，島上的花樹又綻蓓蕾，似乎是春天又到了。馮瑛見唐曉瀾一日憂似一日，心中想道：「一年易過，五月便是他毒酒發作的期限。現在雖然不知日子，但大約總是春天了，越想越憂。一日，對唐曉瀾道：「咱們冒險造船出海吧。」

　　唐曉瀾搖搖頭道：「你我都不會使船，又不是精通水性，如何能在大海航行？你還想再碰到一條巨鯨，將你安全載回陸地嗎？」馮瑛黯然不語，忽問道：「唐叔叔，你的內功精進甚速，近來吐納之際，胸臆如何？」唐曉瀾聞言知意，強笑道：「生死有命，你替我擔憂做什麼？」馮瑛道：「難道咱們就在這小島束手待斃？還是冒險出海吧！」唐曉瀾毅然說道：「我便是死在此地，也不累你冒險。待它一兩年，總會有船隻經過，島上又不愁食，你怕什麼。」

　　馮瑛心中感動，眼圈一紅，道：「不是我怕自己，是我怕你──哎呀，唐叔叔，為什麼你處處替我設想？是我累你飲了毒酒，現在又要累你喪身荒島。」說著，忽然大哭起來，雙臂環抱曉瀾頸項。唐曉瀾默然不語，良久，才把她雙臂拉開，說道：「傻孩子，就算我五月身死，來日無多，咱們也該快樂呀，哭著等死，多不值得！」

　　馮瑛眼淚一收，忽然跳起來道：「是呀，叔叔，咱們應該快活！叔叔，你告訴我，你有什麼不稱心順意之事，咱們設法補償。」唐曉瀾想起自己的淒涼身世和不如意的婚事，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卻強笑道：「沒有什麼！」

　　馮瑛道：「瞧你的眼睛，我知道你是騙我！」過了一陣，忽道：「叔叔，你心地善良，處處替人著想，為何嬸嬸還要時時發你脾氣。」唐曉瀾道：「我怎知道？別提她好嗎？提起她我就心煩。」馮瑛垂首不語，過了一陣，忽然拍手笑道：「叔叔，小時候你教過我不要說謊，是嗎？」唐曉瀾道：「怎麼啦？」馮瑛道：「那你自己就不該說謊。你剛才說沒有什麼不稱心如意之事，現在又說提起嬸嬸就心煩，那豈不是你實在有著不稱心不如意之事？」

　　唐曉瀾心情震盪，腦海裏先飄過呂四娘，心道：「處處替人設想，這是呂四娘教我的。我現在只把她當成師長，以前的癡戀，已過去了。」霎忽之間，腦海裏又現出了楊柳青，影子一掠即過。跟著睜眼一看，卻見著這個「小侄女」巧笑顧盼，說話卻像一顆顆彈子似的，打動著他的心弦，他臉上突然發燒，不敢再想下去。

　　馮瑛又拍手笑道：「看啦，叔叔臉紅哩！」追問道：「你當初為何和嬸嬸訂親？」唐曉瀾低頭道：「她爹爹對我好。」馮瑛道：「那麼，你是迫於無奈的了。假如你不會死，你住一世荒島，她又不跟著你，你心中還把她當是妻子，守候她嗎？」唐曉瀾心魂動盪，搖手說道：「叫你別提這個，你提這個，我又不快樂啦！」

　　馮瑛笑道：「好，不提，不提。叔叔，我要設法使你快樂！」要知馮瑛已是十七八歲的少女，正是情苗初茁之時，這幾個月來，她和唐曉瀾朝夕相對，心中又感激他相救之恩，竟然不知不覺愛上了他。她自己也未有意識的想過要做他的妻子，只是覺得「叔叔」若娶那個「嬸嬸」，實在不值。她在天山長大，性子純真，胸中並無世俗之見，對異姓「叔侄」的名份，根本不放在心上。

　　自這日起，一種奇妙的感情在兩人之間滋長起來。唐曉瀾和她一同玩，好像是和同一輩的朋友玩似的，「叔侄」之間的拘束已漸漸消滅了。他們一同採摘野花，捉樹上的小鳥，在海邊釣魚，早上看日出，晚上看星星，日子果然過得非常快活。

　　他們也日日盼望有船隻經過。但有時唐曉瀾也會有一種奇怪的感想：如果真有船隻把我載回陸地，而我又不會死，那時怎樣？思念至此，忽又覺得似乎在這個小島上和馮瑛盡情玩樂，還有意思得多。

　　一日，他們又如常的在海邊眺望，這天，春寒料峭，天色陰霾，他們心想一定不會有船隻經過了。誰知看了一陣，忽然發現海的上空有十多隻怪鳥飛來，馮瑛道：「咦，又不是晴朗的天氣，麻鷹也出來覓食。」過了一陣，海面露出桅桿，馮瑛喜道：「啊，日盼夜盼，終於盼到船來了！」

　　唐曉瀾道：「你別高興，你看那些飛在船前面的鳥，你認得嗎？」馮瑛看了一看，也詫異道：「這是貓鷹呀！」唐曉瀾：「是呀，貓鷹為什麼飛到這裏來？」馮瑛道：「也許貓鷹島和蛇島都離我們這裏不遠。」唐曉瀾道：「貓鷹一出便是一大群。這小群貓鷹，隨著船隻，好像帶路一般，我怕這些貓鷹，是船上的人養熟的。」馮瑛道：「那又怎麼樣？」唐曉瀾道：「你想能養熟貓鷹的還有何人？除了雙魔外，就是毒龍尊者了。蛇島離貓鷹島很近，他能養蛇，也能養貓鷹呀！雙魔在年羹堯帳下，我看船上的人多半是毒龍尊者了，若是他來，我們還有命麼？」馮瑛想起毒龍尊者那日恨貓鷹殺他毒蛇的神情，心道：「他既恨貓鷹，船中的人應該不是他吧？」雖然如此心想，心中到底惴惴不安，看著那隻小船越來越近。想起毒龍尊者的兇相，更是心慌。正是：仙島盡清消歲月，只防魔手又伸來。欲知來者是誰？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一死解冤仇　魔頭送藥　片言開梗塞　良友談心

　　小舟如箭，越來越近。只見兩個面色焦黃的乾瘦老頭，穿著一身黃麻衣裳，立在船頭，赫然竟是雙魔。馮瑛跳起來道：「又是這兩個老賊，唐叔叔，他們的指甲有毒，等下你要當心。」唐曉瀾道：「你認得他們嗎？」馮瑛道：「他們在年羹堯的家門前曾和我打了一架。我吃了他們的大虧，這回咱們有兩個人，只要不給他們抓著，咱們是穩操勝算。」

　　唐曉瀾心念一動，正想問馮瑛，雙魔曾對她說過什麼話，小舟泊岸，雙魔跳了下來。八臂神魔薩天刺叫道：「琳丫頭，你別慌，我救你出去。」馮瑛道：「你是什麼人，誰要你救？」薩天刺一眼瞥見唐曉瀾也在旁邊，叫道：「咦，你也在這兒，大海茫茫，你出不去了，不如跟我回貓鷹島，做我的徒弟吧！」

　　唐曉瀾驀然叫道：「馮瑛，這是你的仇人，天可憐見，在我臨死之前，教他們撞到這島上來。截著他們的去路，不要放他們走了！」唐曉瀾估計自己死期不出百日，早就想在臨死之前，把馮瑛的身世向她細說，如今見了仇人，不暇細說，立刻拔劍上前。

　　大力神魔薩天都叫道：「好哇，哥哥，我叫你不必找這野丫頭，你不聽我的話，你看，他們現在把好心當作惡意了！」薩天刺道：「曉瀾，十幾年前之事，提它作甚？再說她的家人也不是我們兄弟殺的！」

　　馮瑛一聽，恍如晴天打了一個霹雷，叫道：「唐叔叔，我的家人是慘死的麼？」唐曉瀾道：「嗯，你的爺爺和父親是血滴子殺的，你的母親是他們劫去的。你也曾被他們劫到強盜窩裏住了幾年！」馮瑛大叫一聲，飛身一躍，寶劍一揮，向薩天刺橫削過去，劍尖顫動，寒光點點，頓如浪花飛灑，直撲過來！薩天刺橫身一躍，箭一般的飛射出去，叫道：「琳丫頭，不論好壞，我也曾對你有過養育之恩。你的母親雖然是我所劫，但其後卻是王陵逼死的，與我們無干！」其實馮瑛的母親鄺練霞是到了北京之後，私自逃走的。原來王陵因職位卑微，不能與雙魔同住，他想逼師嫂在外面賃屋成婚，豈知鄺練霞在路上不敢逃走，乃是忌憚雙魔，雙魔不在，王陵一人，那是她的對手？給她痛打一頓，便自逃了。王陵是個愛面子的小人，當時正想巴結皇府的武士，力圖「上進」，自己給一個女子痛打，說出來惹人笑話，所以吃了大虧，也只好啞忍，向外只是說那人不服水土死了。雙魔不知鄺練霞逃走之事，只道她是被王陵逼死的。

　　馮瑛這時急痛攻心，也無暇再問王陵是誰，揮劍又向薩天刺急刺！

　　薩天刺急展貓鷹撲擊的絕技，陡然躍起三丈多高，馮瑛跟蹤竄上，給他一個迴旋，又避了開去。馮瑛再刺，只聽得薩天刺又叫道：「琳丫頭，你不是說過要做我的女兒嗎？」薩天刺仍是把馮瑛當做馮琳，將馮琳在年家向他求情的話提出質詢，馮瑛怒不可遏，喝道：「誰做你的女兒？我乃天山門下，豈是認賊作父之人？」薩天刺一怔，叫道：「什麼，你是天山門下？」馮瑛的追風劍法何等迅捷，刷刷兩劍，鷹翔隼刺，有如狂風驟起，暴雨突來，薩天刺大吃一驚，怒道：「這野丫頭的劍法越發厲害了！」連閃三劍。薩天都驀地一聲大喝，在奇岩怪石叢中，拔下一根石笋，當成兵器，縱身飛起，攔腰一掃，馮瑛短劍一披，被石笋尖端碰著鋒刃，只見石屑紛飛，火星濺起，馮瑛虎口流血，寶劍卻幸無損，薩天都大叫道：「哥哥，你不殺她，她便殺你，事到如今，你還手下留情嗎？」

　　馮瑛與薩天都換了一招，知他力大無窮，不能硬接。劍訣一領，突撲空門，薩天都反手一掃，只見劍光繚繞，馮瑛已自變招易位，劍尖在左側晃動，薩天刺回掌一震，馮瑛又到了右方，一縷青光，又指向了他的右肋要穴。薩天都雖然力似金剛，輕功卻遜馮瑛遠甚，給她一連三記快狠之招，逼得手忙腳亂。薩天刺仰天一聲長嘆，十指一伸，長甲一彈，展開貓鷹撲擊之技，頓如巨鷹盤空，龍蛇疾走，狂風暴雨般的向馮瑛撕抓，解開了薩天都之危。

　　你道雙魔何以會到這個荒島？原來雍正皇帝自了因死後，急思招覓能人補了因之缺。這次他命年羹堯出兵黃海，忽然想起了雙魔以前說過，在黃海渤海交界之處，有天下的第一魔島──蛇島，蛇島上居住有天下第一的奇人毒龍尊者來。雍正心想，雙魔武功殊非泛泛，既然是他們力讚之人，縱算言過其實，亦當不在了因之下。十多年前，當他還是「四貝勒」之時，亦曾請雙魔到蛇島禮聘，當時毒龍尊者不允出山。此時他已位登大寶，做了皇帝，自思以皇帝之尊，何求不得，因此又命雙魔前往。

　　豈知雙魔因久受冷淡，又不願屈居人下。竟然起了異心。他們明知毒龍尊者不會答允，也願銜命前往，乃是想藉此離開雍正，重歸貓鷹島稱霸。他們先到蛇島，蛇島上毒龍尊者正在天天和甘鳳池他們比武，毒龍尊者樂此不疲，那肯出山。雙魔告訴毒龍尊者，說他的對頭是江南七俠中最負盛名的甘鳳池。毒龍尊者笑道：「我管他什麼七俠八俠，我獨居荒島十幾年，難得有懂武功的人到來，我要消遣他們一年半載，然後再驅使毒蛇咬他們！」毒龍尊者又談起曾把一個美豔如花的少女摔入海中。毒龍尊者道：「可惜你們沒見著她，這女娃兒真逗人愛，我本不想殺她，可惜她不知進退。」

　　薩天刺細問那少女容貌，料想定是馮琳無疑。薩天刺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但對馮琳卻似別有緣份，加以他年紀已老，無兒無女，因之對馮琳更為思念，聞言吃了一驚，當下告別毒龍尊者，和弟弟回到貓鷹島後，便駛舟出海，到附近各小島找尋，希望馮琳未死。誰知見了馮瑛之後，卻引起一場劇鬥。

　　薩天刺見馮瑛劍劍辛辣，傷心不已，暗道：「她已知我是她家的仇人，這結是萬萬不能解開的了。」馮瑛一劍緊似一劍，天山劍法，精妙異常，劍劍指向雙魔要害，薩天刺心念：此仇既不可解，我不殺她，她必殺我。他本來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被馮瑛劍劍緊逼，惡念頓生，抓、點、勾、撕，用神對付，身法掌法，一使開來，四面八方，都是身影。馮瑛劍法雖然神妙，難敵雙魔進攻。

　　唐曉瀾聽了雙魔之言，一陣驚愕，這時見馮瑛情勢不妙，拔劍相助。唐曉瀾此時已得天山劍法的真傳，武功非復當年可比，雙劍一合，只見兩道劍光，盤空飛舞，倏合倏分，乍進乍退，攻似雷霆，守如山嶽，惡鬥了一百來招，薩天都大吼一聲，飛掠數丈，鮮血沾衣，發聲噓叫，其聲急促，淒厲無倫。原來是肩頭上中了馮瑛一劍。

　　馮瑛從未聞過此等怪叫之聲，不覺一陣心悸，猛然間，頭頂上怪聲大作，十幾隻貓鷹發出吱吱怪叫之聲，和薩天都的叫聲呼應，連翩下撲，那貓鷹的利爪，實似銀鉤，馮瑛曾見過它們抓裂毒蛇，不覺膽寒。幸喜游龍斷玉二劍，乃是晦明禪師苦心所練的寶劍，雙劍展開，光芒四射，宛如在頭頂上佈了一層光網。那些貓鷹也似頗畏劍光，不敢沾近，只是在頭頂上空，盤旋飛叫，想趁著劍光露出空隙之時，才飛撲下抓，但唐馮二人，把劍使得風雨不透，貓鷹雖然厲害，卻是無可奈何。

　　猶幸雙魔離開貓鷹島已十多年，以前經他們訓練好的貓鷹就只剩下這十多隻，要不然他們萬難抵敵。

　　僵持了一陣，馮瑛漸漸心安。薩天都見貓鷹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又發出噓噓的怪叫聲，似乎是指揮貓鷹強撲。那些貓鷹果然越飛越低，利爪幾乎觸著寶劍的光芒，馮瑛突然一躍，劍光掠起，矯如游龍，把兩隻低飛的貓鷹的利爪斬斷，那群貓鷹雖受了驚，見主人呼喚，仍撲下來助戰。

　　馮瑛唐曉瀾道聲苦也，與那十幾隻貓鷹纏鬥，已是吃力，何況又加上這兩個魔頭。兩人打了一個招呼，合展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把門戶緊緊封閉，真如江海凝光。兩人在劍光籠罩之下，只守不攻，又僵待了半個時辰。幸喜那些貓鷹怕誤傷主人，撲擊之時，不能施展全力，兩人雖處下風，尚能支持不敗。

　　兩方苦鬥了百招，薩天都大呼小叫，連番猛撲，但馮唐兩人，守得極穩，雙魔與鷹群的聯合攻勢，雖如狂風駭浪，卻衝不破他們大須彌劍式所佈成的鐵壁銅牆。薩天都耗力過多，後勁不繼，他肩頭中了一劍，跳躍不靈，唐曉瀾覷個破綻，待他近身之際，突然邁前半步，反手一劍，只聽得薩天都又是一聲大叫，左肩的肩骨給游龍劍穿過，傷得比前更重。薩天刺挽扶著他，帶著貓鷹撤退，躲到小島的東邊養傷。貓鷹就在他們身邊盤旋，擔任警衛。

　　唐曉瀾吁了口氣，忽見馮瑛目中蘊淚，插劍歸鞘，淒然說道：「叔叔，你不該瞞我。」唐曉瀾道：「瑛妹，你別怪我，我另有苦衷。」這幾個月來，兩人朝夕相對，尤其在馮瑛表達了愛意之後，唐曉瀾在不知不覺之間，已解除了那種「叔侄」的拘束，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改口叫她「瑛妹」了。可是馮瑛習慣已久，一時改不轉口，仍然稱他「叔叔」。稱呼不同，本來可笑，但在荒島之中，更無第三者在旁，兩人也就聽其自然，各叫各的。

　　劇戰多時，天色已暮。唐曉瀾道：「咱們先弄點東西吃，今晚大家都不要睡了。十幾年來的事情，一夜之間，也不知能不能把它說完。」

　　馮瑛捉了兩尾鯖魚，烤熟了吃，草草吃過，暮色已合。海風吹來，饒有寒意。唐曉瀾道：「嗯，天色又變了。看這天色，似乎海上又在蘊釀風暴。」兩人在小島數月，對海上氣候，漸漸熟悉。馮瑛聽那風聲呼嘯，掠過海洋，海濤拍岸，浪花閃爍，說道：「是將要颳風了，可是今晚大颱風還不會來，我們不必躲到岩洞裏去。」唐曉瀾忽然嘆道：「天色變幻正如人事無常。想不到幾個月前我們還在陸地，現今卻困在荒島。更想不到我會和你在這樣的深夜，相對聽海洋呼嘯。」眼神奇特，也不知他是歡喜還是感傷。

　　馮瑛似懂非懂，慢慢靠近唐曉瀾的身旁，拉著他的手道：「叔叔，你說。我很小的時候，你就認識我麼？我的爸爸媽媽是怎麼死的？他們都和你很要好麼？」唐曉瀾道：「嗯，你週歲之前，我幾乎天天抱你。你的爸爸媽媽是我的師哥師嫂。你別心焦，你別震抖，你定一定神，你聽我說呀！是的，你的爺爺和父親都是慘死的，你的媽媽，生死卻還未知。傻孩子，哭什麼呀？你要報仇。好吧，哭就哭吧，哭了會舒暢一點。這十幾年來，我想起你們的一家和我自己的時候，我也有時哭的。」說著，說著，唐曉瀾也滴出眼淚來了。

　　馮瑛哽咽說道：「叔叔，你說，你說，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好，歇一會兒，咱們都別哭了。你說給我聽。我聽你的話。師傅也教過我，叫我要像個女中丈夫，寧可流血，不可流淚的，我現在不哭了，叔叔，你說吧。」黑夜中，馮瑛雙眼閃著淚光，似金鋼石般的放著光芒。凝視著她的「叔叔」。

　　唐曉瀾接觸著她的目光，急避開去，心頭讚嘆道：「真是個好樣的姑娘啊！又苦命又倔強的姑娘啊！」接著馮瑛顫抖的聲音之後，唐曉瀾把她的手握得更緊，緩緩說道：「你聽我說。那是十六年前的一個夜晚，還有五天便是中秋佳節。那一天正是你們姐妹的週歲──」馮瑛叫起來道：「嗯，我還有一個姐妹，就是那個樣貌和我極為相似人麼？」唐曉瀾道：「是的。你別打岔，你聽我說，那一天是你們姐妹的週歲，你的爺爺和爸媽都非常歡喜，突然來了一個奇怪的客人──」

　　風在呼號，海在叫喚，星星漸漸西移，馮瑛在凝神聽著唐曉瀾的說話。唐曉瀾有時說得很慢，有時說得很快。說了他們一家的悲劇，也說到了自己的身世。說到傷心之處，有時就停頓著說不下去，慢慢揩乾了眼淚，又再續說。說呀說的，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好艱難的終於說完了。

　　「好苦命的爺爺和爸媽啊！啊，叔叔，你也好苦命啊！」馮瑛叫道。她緊緊倚偎著唐曉瀾，道：「怪不得我總覺得你是我的親人，原來我們真是這樣親切。」唐曉瀾輕輕用衣袖替她抹了眼淚，馮瑛哽咽道：「我要找我的媽媽，我要找我的妹妹。」唐曉瀾道：「是啊，你是該找她們了，這小島雖然荒僻，總會有船經過，你一定能回到陸地，找著她們的。瑛妹，你性情剛烈，將來獨走江湖，可得要自己當心啊。」馮瑛道：「叔叔，你不和我一同回去麼？」唐曉瀾苦笑道：「我還能回去麼？」馮瑛一想起唐曉瀾死期不遠，悲從中來，不可斷絕，突然痛哭失聲，攬著唐曉瀾的肩頭，伏在他的身上。

　　軟玉溫香，哀樂交織，唐曉瀾只覺一陣迷茫，推開她又不是，不推開她又不是，面紅耳熱，身心震撼，過了好一會子，只聽得馮瑛抽噎說道：「叔叔，這十幾年來你為我操心，為我奔跑，在茫茫的人海裏，你尋覓我們姐妹，甚至捨出性命救我出來，這恩情我該怎樣報答你呢？」唐曉瀾輕輕推開她的身子，說道：「傻孩子，你我之間，也用得著『報答』這兩個字麼？」馮瑛仰著臉龐，癡癡的望著唐曉瀾，忽然說道：「叔叔，你歡喜我嗎？」唐曉瀾心頭一震，半晌說不出話，他們雖然有愛意，可是以往都是說得非常含蓄，彼此只是心照不宣，唐曉瀾尤其避免明說出來，除了世俗之見對他心靈的束縛之外，他也不願在臨死之前，在一個少女心上投下陰影。

　　馮瑛仰面又道：「叔叔，你不歡喜我麼？」唐曉瀾輕輕說道：「嗯，難道你自己不知道嗎？」馮瑛道：「叔叔，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唐曉瀾道：「孩子氣的糊塗話。」馮瑛道：「誰說這是孩子氣的糊塗話？海枯石爛尚不可移，生離死別又焉能阻隔？」唐曉瀾心弦顫抖，不知不覺之間，和她相擁在一起了。

　　兩人如癡似醉，也不知相擁了多少時候，忽聞得頭頂上空「嘎嘎嘎、吱吱吱」的一片噪音，馮瑛道：「真討厭，那些貓鷹又來了。」唐曉瀾抬頭一看，叫道：「不好了，火，火！」

　　馮瑛正垂首閉目，在唐曉瀾的懷裏，陶醉在少女初戀之中，忽被推開，睜開眼皮一看，只見四面的樹林都射出火光。唐曉瀾道：「這一定是雙魔幹的好事。快把他們截住，搶他們的小船！」兩人提劍往東面樹林一闖，林中傳出了薩天都哈哈大笑之聲。

　　原來薩天都吃了馮瑛一劍殺機陡起，見海上風起，生了一計，他們精通水性，待放火之後，就揚帆逃走，讓唐馮埋葬在火海之中。薩天刺本來有點不忍，但見此仇既不可解，也只好由他。兩兄弟在四邊點起火頭，唐曉瀾與馮瑛已提劍闖到。

　　火光中映出馮瑛紅灩灩的臉孔，薩天刺叫道：「琳丫頭，你隨我們走吧！」馮瑛恨極，一劍搠去，薩天刺閃身急避，馮瑛振劍疾刺，勢如抽絲，綿綿不斷。薩天都叫道：「哥哥，快走！」可是馮瑛的輕功不在薩天刺之下，劍法緊極，薩天刺一時之間那脫得出身。

　　薩天都心中焦躁，陡然大喝一聲，折了一枝燒著的樹枝，劈面向馮瑛擲去，唐曉瀾飛身縱起，長劍一拔，把帶火的樹枝撩開，挽了一個劍花，凌空下刺，薩天都左掌一推，勁風貫胸，右掌一勾，便施展擒拿手法來扭唐曉瀾的臂彎關節，薩天都號稱「大力神魔」鐵骨銅皮，在受傷之後，仍然勇猛非常，銳不可當！

　　唐曉瀾一個盤龍繞步，避過兇鋒，手起處，劍光暴長，「金門鼓浪」、「白虹貫日」、「飛渡陰山」，一連幾記追風劍法的絕招，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薩天刺怕他的游龍寶劍，不敢硬接，身手不如他矯捷，饒是外家功夫已練得登峰造極，也只得步步後退。

　　這小島方圓僅是數里，地方甚小，海面的大風急勁吹來，瞬息之間，已成燎原火勢。樹木被燒得噼啪作響，濃煙嗆喉，眼睛被煙所刺，幾乎睜不開來。唐曉瀾向馮瑛打了一個招呼，奪路奔向海邊。

　　薩天都發一聲喊，撮唇一嘯，怪聲陡起，那些貓鷹又衝下來，唐曉瀾與馮瑛若避貓鷹，勢便不能奪路。他們兩人雖通水性，卻不甚精，若然奪不到小船，必定燒死。

　　薩天都又是一陣哈哈大笑，一面指揮貓鷹糾纏敵人，一面奪路奔跑。馮瑛氣紅了眼，一聲叱吒，連人帶劍，飛縱起來，從一叢「火樹」旁邊飛竄而過。那些貓鷹畏懼火勢強烈，不敢撲下，馮瑛何等快捷，得此空隙，一下子便到了薩天都身後，劍光一閃，快如電掣，薩天都慘叫一聲，背後心又中了一劍！

　　薩天刺怒叫道：「琳丫頭，你好狠！」使出貓鷹撲擊的凌空絕技，陡然躍起三丈多高，伸出十指長甲，兜頭抓下！馮瑛飛身躍起，劍勢一盪，橫空便削，那知薩天刺身子懸空，仍可屈伸如意，一個迴旋，十指又插，馮瑛猝不及防，肩頭給他指甲碰著，幸仗輕功超卓，強力一扭，避了致命之傷，飛身墮地，貓鷹又跟蹤撲來。

　　薩天都背心中了一劍，若是常人，必死無疑，但他銅皮鐵骨，雖被寶劍插傷，狂叫幾聲，居然又躍起應敵。唐曉瀾見了，也不禁心驚。這時火勢越來越大了！

　　薩天刺叫道：「弟弟，不要蠻打，跟我出來！」擇火勢小的地方急闖。靠著貓鷹衛護，居然衝出了數十丈地，遙遙望見海邊。只見狂風怒號，海浪滔天，猛聽得轟啦一聲巨響，那泊在岸邊的小舟，繫船的繩纜被風刮斷，給巨浪一沖，拋上岸來，撞著巨石，頓成粉碎！

　　唐曉瀾一陣心涼，以他們的水性，絕不能在無所憑依的情況之下游出海去。馮瑛叫道：「唐叔叔，我們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卻可同年同月同日死了，我們縱死，也不能叫這兩個老賊逃生！」不理貓鷹撲擊，將寶劍舞起一圈銀虹，倏忽追過了頭，回身截擊！唐曉瀾也追到雙魔身後，前後夾攻。這時火勢更大，小島上的樹木株株著火，有些小樹，著火之後，被狂風一刮，整株飛起，好像火龍一般，掠過頭頂，更加上風聲浪聲大火燒裂樹木之聲集成一片，就好像死亡的交響樂。小島上棲息的海鳥，全部給火勢驚得振翅亂飛，寧可飛到海面去受狂風吹打。那些貓鷹雖然兇狠，被煙火所薰，也不敢飛下來了，「嘎嘎嘎」的狂叫一陣，紛紛飛開。小島上只剩下四個人在拼命廝殺！

　　雙魔恃著精通水性，還想奪路奔逃，可是馮唐二人以死相拼，劍劍辛辣，那能容他逃脫？薩天刺急紅了眼，展出平生絕技，抓、點、勾，撕，狠攻狠撲，時而凌空下擊，時而貼地擒拿，性命呼吸，死生俄頃，大家所想的都是怎樣擊倒對方，尋求生路，一切愛憎恩怨，都擱在腦後。

　　兩方就在火光的空隙中捨命惡鬥。帶著火焰的枝葉，時不時飛墜下來。薩天都連中三處劍傷，跳躍不靈，馮瑛也覺肩頭有點麻痛，料想是被毒爪抓傷之處已經發作，存著必死之心，攻得更狠。薩天都狂呼暴叫，拳打腳踢，全帶勁風，把煙焰煽向馮瑛這邊。馮瑛忍著眼睛疼痛，驟然穿過煙霧，刷的一劍，又在薩天都胸膛開了一道口子，薩天刺飛身來救，馮瑛反手一劍，喝聲「著！」薩天刺被煙霧遮眼，驟見劍光閃耀，急閃避時，十指長甲全被削斷。雙魔哇哇怒叫，忽聽得迅雷突發，天空中響起了轟轟的巨鳴！

　　霹靂一聲，電光疾閃，怒雷下擊，將一棵大樹劈斷。薩天都被雷聲一震，跳起來時。被巨雷劈斷飛起的大樹正正壓在他的身上，薩天都大吼一聲，雙臂一振，將燃燒著的大樹拋過一邊，可是他身上的衣裳毛髮己全著火焚燒。薩天都痛極狂怒，帶著熊熊的火焰，突然躍起，向唐曉瀾一頭撞來，唐曉瀾飛身急閃，只聽得震天價一聲巨響，樹木摧裂，火焰飛舞，薩天都這一撞正巧撞在一棵千年老樹身上，樹倒人亡，火舌一捲，頓時燒成黑炭！

　　薩天刺大叫道：「天都，天都！」不見迴響，睜圓了眼，在煙霧彌漫中看見慘相，一聲狂叫，十爪齊揚，向唐曉瀾疾撕疾抓，要知雙魔如同一體，幾十年來從不分離，而今手足傷亡，痛極如狂，決心死拼。唐曉瀾幾乎給他抓著，連連後退，馮瑛挺劍迎擊，薩天刺明知不敵，仍是狠攻猛打，大聲叫道：「還我弟弟命來！」

　　馮瑛冷笑一聲，短劍披盪，瞬息之間，疾進數招，冷笑罵道：「我家人的性命又向誰去討？你們兄弟殺死了多少人，那些冤魂又向誰討債？」

　　薩天刺驀吃一驚，馮瑛這幾句話如巨雷轟鳴，擊在他的心上。怔了一怔，手腳略緩，馮瑛劍法何等快捷，喇的一劍，插入心房，薩天刺怪叫一聲，雙眼翻白，動也不動，形如僵屍，馮瑛打了一個寒噤，急忙把劍拔出，只聽得薩天刺叫道：「好，我不怪你！」翻身便倒。

　　唐曉瀾叫道：「瑛妹手下留情。」可是已經遲了。唐曉瀾道：「這人似有悔悟之心，可惜可惜！」上前察看，天空電光疾閃，雷聲大作，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唐曉瀾鬆了口氣，跑到薩天刺身邊，只聽得薩天刺道：「叫琳丫頭來，我有話說。」

　　唐曉瀾向馮瑛招了招手；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且聽他說些什麼？」馮瑛怕見薩天刺的慘相，把臉扭過一邊，緩緩行近。只聽得薩天刺道：「琳丫頭，你說得對，我，我──」聲音斷續微弱，聽不清楚。

　　唐曉瀾嘆了口氣，道：「將他好好埋了吧。」薩天刺忽然翻了個身，掙扎說道：「我身上有個藥球，你拿出來，在我抓傷你的傷口上一滾，便可無事。這藥球還有很大用處，很大用處──」氣力微弱，又說不下去了。

　　馮瑛心中一酸，想不到這個有「魔頭」稱號的老怪物，在臨死之前，居然還有善良之心。不覺回過臉來，說也奇怪，薩天刺死前的形貌本極可怕，但此時在馮瑛眼中，卻已似一個慈祥的老人。馮瑛道：「你是我家的仇人。但你又對我有過數年養育之恩。恩怨抵銷，我也不怪你了。」薩天刺淡淡一笑，唐曉瀾伸手摸他胸口，已是氣絕。

　　馮瑛道：「人真奇怪。」唐曉瀾道：「比起年羹堯這些人來，他要好得多了。」伸手到他的懷中摸索，果然取出一顆黑黝黝的藥丸。

　　這藥丸有酒杯那麼大小，發出一種強烈的異臭，唐曉瀾褪了馮瑛的外裳，將藥丸在她傷口上滾了兩滾，馮瑛覺得好似給熨斗燙過一樣，熱氣直透心房，那條胳膊頓時揮動自如，麻癢也止了。唐曉瀾道：「想不到這藥球如此靈效，想必是雙魔的獨門解藥了，他說這東西還有大用，你留著吧。」馮瑛掩鼻說道：「我不要。」唐曉瀾笑了一笑，知她怕臭，便把藥丸放入自己的囊中。

　　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時風聲未停，雨聲已小，小島的大火，幸好給這場大雨一壓，差不多全熄滅了。小島上積水盈尺，雜花異草都已燒光，只剩下許多燒焦了的光禿禿的樹木。馮瑛笑道：「真煞風景，給這場大火一燒，不好玩了。」唐曉瀾道：「雙魔的小船已成粉碎，咱們只好再耽擱下去了。」想起自己死期大約不過百日，不覺黯然。

　　兩人默默無言，以劍挖土，將雙魔掩埋。大雨過後，寒潮湧至，海風透骨，甚覺寒冷，馮瑛倚在唐曉瀾身上，不覺睡去。唐曉瀾脫下一件衣服，覆在她的身上。心道：「這孩子虧她也睡得著。」唐曉瀾雖然疲倦，可是這兩日來的變化，令他大受刺激，一忽兒想到自己的死期，一忽兒想到馮瑛對他的愛意，一忽兒又想到薩天刺臨死的情景，思潮洶湧，瞌了眼睛也睡不著。風聲漸止，海面上忽似傳來呼喊之聲。唐曉瀾側耳一聽，將馮瑛一推，跳了起來，叫道：「瑛妹，好像是又有船來了！」

　　馮瑛抹抹眼睛，喜道：「好呀，咱們可以脫險了。」唐曉瀾道：「你別歡喜，還未知來的是誰呢！」馮瑛道：「但願不是毒龍尊者！」兩人跑到海濱，黑夜沉沉，海面浪花閃耀，卻不見船隻影子。馮瑛道：「你是做夢吧？」唐曉瀾道：「咦，奇怪，我明明聽到是人的叫聲。」

　　過了片刻，忽然又有嘯聲遠遠傳來，音細而清，宛若游絲裊空，自遙遠的海邊，隱隱傳到。唐曉瀾和馮瑛都大吃一驚。馮瑛道：「這是傳音入密的功夫！」極目遠眺，看了一陣，才發現海面遠處有一個黑點飄動。馮瑛道：「你說得不錯，是有小船來了！」唐曉瀾道：「在這樣遠的地方，嘯聲居然能傳到這裏，發聲的人內功深不可測！若然來的又是敵人，你我二人都不是他的對手！」

　　馮瑛道：「那麼咱們不去理他。」海面波濤洶湧，黑點越來越大，看清楚是隻小船了，小船飄搖在風浪之中，馮瑛想起自己所曾受的風浪之苦，毅然說道：「不管他是誰，救他！」唐曉瀾笑道：「你我想的正好相同，他一定是見著咱們這裏的火光！急於著陸，所以向這裏駛來。現在大火已給暴雨所滅，他找不到方向，所以叫喊。咱們把火生起來吧。」馮瑛拾了一堆燒殘的枝葉，依言把火生起，過了好一會子，小船果然似箭飛來。唐曉瀾出聲呼喚，海面上傳來極清脆的女聲：「是曉瀾嗎？」

　　唐曉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聲音是如此熟悉，如此溫柔，這聲音在過去曾經給他以力量，令她在頹唐絕望之際振作起來，而今他又面臨生命中的第二次難題，想不到又聽到這聲音了。馮瑛見他呆呆的凝望，眼中流露出又驚又喜的光彩，不禁問道：「這船上的女子是你認識的嗎？」唐曉瀾道：「嗯，認識的！」那女子又叫道：「是曉瀾嗎？」唐曉瀾大聲應道：「是我，呂姐姐！」

　　過了一陣，小舟泊岸。船上跳下一男二女，男的是白泰官，女的是呂四娘和魚孃。白泰官和魚孃倦容滿面，衣裳濕透，顯然是曾經和暴風浪搏鬥過。呂四娘雖然也露疲態，但態度卻甚安詳，唐曉瀾道：「我不是做夢吧，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小島來了？」

　　呂四娘笑道：「什麼風？還不就是這場颱風！要不是瞧見這裏有火光，我們幾乎以為定要給鯨魚吞掉了。」魚孃笑道：「我們三人中呂姐姐水性最差，但卻數她最鎮定，最經得風浪。呀，你們又怎麼會在這個小島？咦，這個小姑娘，這個小姑娘不是以前和了因在一起的那位小姑娘嗎？」魚孃和白泰官以前曾在杭州湖心亭碰過馮琳，這時不覺變了面色。

　　唐曉瀾笑道：「不是，那位是她的妹妹。」招手叫馮瑛過來，說道：「這位就是你想見的呂四娘姐姐了。」馮瑛向呂四娘望了好一會子，忽然問道：「她真是呂姐姐嗎？」唐曉瀾道：「為什麼不是？」馮瑛從師傅口中知道，呂四娘已成名多年，又聽唐曉瀾說過，呂四娘比他還大幾歲，在馮瑛想像中，呂四娘一定是個中年婦女，但現在一看，卻是個美豔如花的少女，看來竟和自己不相上下，不覺呆了。

　　呂四娘笑了一笑，拉起馮瑛的手道：「小妹妹，我就是呂四娘。我曾經得過你的師傅傳過斂精內視的內功，所以也算得你的一半師姐。」馮瑛道：「呂姐姐，你真年輕。」呂四娘笑道：「是嗎？那得多謝你的師傅。」「斂精內視」的功夫要內功很有根底之後才能修習，所以易蘭珠還未曾傳給馮瑛，不過馮瑛也聽師傅說過有這種功夫，見呂四娘說出此事，這才相信。

　　唐曉瀾問道：「白兄夫婦不是到田橫島去抵禦清兵嗎？現在怎麼樣了？呂姐姐又怎會和你們一道？」白泰官黯然說道：「我岳丈幾十年的基業已全毀了。」呂四娘道：「我族人被清廷搜捕殺害，只逃出一個堂侄呂元。大半年前，我將他送給玄風道長為徒，從遼東半島回來，恰巧碰著白師兄夫婦，是他請我同往田橫島的，可惜去遲了一步，清軍水師已把各處島嶼水寨包圍，我們千辛萬苦混了進去，水寨的弟兄已死亡過半，我們雖然極力抵敵，但已是回天乏術，不過，清軍水師也給我們殺傷幾萬，小小的田橫島便守衛了三個多月。寨破之後，我們奪了船隻，靠著五嫂（魚孃）精通水性，在黃海渤海繞了好大一個圈子，才避開清軍水師，逃到這裏。」

　　魚孃在旁靜聽，問道：「唐兄，你怎麼知道我們在田橫島？」唐曉瀾道：「我在濟南碰著了甘大哥。」魚孃急問道：「那麼你見著了我的父親沒有？」唐曉瀾道：「我和他同處了數月。」白泰官道：「他現在在那裏？」唐曉瀾道：「想必還在蛇島。」魚孃跳了起來，叫道：「什麼，蛇島？怎麼會漂流到那個魔島上去？」懷念老父，心驚膽戰，面如死灰。白泰官問道：「那麼鳳池呢？」唐曉瀾道：「甘大哥也在蛇島。還不止他兩人，孟寨主，衛島主等一班人都在那裏。」魚孃聽了心中稍寬，問道：「你們怎麼又會離群至此？」唐曉瀾道：「說來話長，你們換了衣服，吃過東西，休息一會，我再說吧。」

　　呂四娘看著馮唐二人所穿的用野麻縫成的衣裳，笑道：「你們被困在這裏一定很久了。」唐曉瀾面上一紅，呂四娘續道：「你們的衣裳也該換了。」馮瑛笑道：「我本來不會縫衣，是這幾個月自己摸索學的。我用魚骨作針，搓麻絲作線，胡亂縫補，拈針弄線，比弄刀使劍還難得多。」呂四娘道：「不，你縫得很好，真能幹。不過有現成的衣服，拿來替換，就不須你辛苦了。」馮瑛縫的麻衣，其實不成樣子，衣裳上又沾滿泥濘血污，自己看水中的影子，也覺好笑。

　　呂四娘到小船上取了衣裳，生火煮食。唐曉瀾和馮瑛換好衣裳，呂四娘等也吃過了東西，唐曉瀾將這幾個月的遭遇說了出來。魚孃聽得父親已經悔悟，非常高興，聽到他們被困在魔島，日日被毒龍尊者折磨，非常焦急擔心。呂四娘道：「五嫂，明天我們到蛇島去鬥鬥那個毒龍尊者。聽曉瀾說，這人原是個大痲瘋，怪不得他憤世嫉俗，據我看，他雖然表面兇惡，也許還不像雙魔那樣壞。」唐曉瀾道：「雙魔也不是頂壞之人。」又將薩天刺臨死之前送藥丸療傷等事說出，眾人無不嗟嘆。

　　這晚馮瑛和呂四娘同睡，馮瑛很喜歡呂四娘，問道：「姐姐，你和唐叔叔很早認識的嗎？」呂四娘道：「是呀，你週歲剛過，我就和他認識了。」馮瑛道：「那麼，我該叫你姑姑才是。」呂四娘笑道：「我們的師傅是同輩，你不必客氣了。」馮瑛忽又問道：「你和我的嬸嬸熟嗎？」呂四娘道：「你說的是楊仲英的女兒嗎？認得的，但不很熟。」馮瑛若有所思，忽道：「如果我的嬸嬸像你一樣，我就歡喜了。」呂四娘笑道：「你不歡喜那個嬸嬸嗎？」馮瑛點點頭道：「嗯，是不歡喜！我覺得她和唐叔叔不配。」馮瑛說這兩句話時充滿情感，眼睛閃閃發光，似乎是在期待著呂四娘的同意。呂四娘心念一動，道：「嗯，我也不喜歡她。」馮瑛大喜，呂四娘忽問道：「你不喜歡那個嬸嬸，有沒有和你的唐叔叔說呢？」馮瑛小臉暈紅，期期艾艾答道：「說過的。但我不知該不該說。」呂四娘一笑將話題拉開，和她談論劍法，馮瑛更是高興，和她談了半夜，這才睡覺，第二日一早醒來，卻不見了呂四娘。

　　呂四娘這時正和唐曉瀾坐在岩石上看海上日出。風暴之後，天朗氣清，只見海波浩淼，天連水水連天，水平線上閃耀著一片強烈的橙色光芒，雲霞也變得豔紅了。一瞬間，紅色的太陽跳出水平線上，隨著海浪波動，忽上忽下，接著就漸漸升出海面，光色鮮紅但並不刺眼，有時它因水氣的折射會成為扁圓形，有時又那麼渾圓得令人喜愛。海面上萬道金光，變化多彩，令人目不暇接。兩人看得出神，唐曉瀾道：「呂姐姐，還記得數年前我們在仙霞嶺同看日出嗎？」

　　呂四娘一笑說道：「記得那時你正因身世問題而苦惱，迢迢萬里趕來，和我談了半天。現在沒事了吧？」唐曉瀾道：「那次多謝你的教誨，身世的苦惱早已消散，但現在卻又另有一種苦惱了。」呂四娘料到了三四分，笑問道：「又有什麼苦惱呢？」

　　唐曉瀾面上一紅，期期艾艾，說不出口。呂四娘笑道：「你有什麼事情不能對我說的？哎，且待我猜猜。唔，你和楊柳青吵架了是不是？」唐曉瀾老大不好意思，點了點頭。呂四娘道：「未婚夫妻吵吵架也很稀鬆平常，為何你老記在心頭呢？」唐曉瀾低頭不語，過了好一會兒，低聲說道：「我總覺得我和她的性情合不來。」

　　呂四娘又笑了一笑，問道：「你的那位侄女，我是說馮瑛這小姑娘，她也很討厭柳青，是不是？」唐曉瀾的心怦然一震，點頭道：「是的！」呂四娘道：「假如我猜得不錯，你的苦惱便在此了，是麼？」

　　唐曉瀾又默然不語，呂四娘道：「一個人做事但求心之所安。你沒有什麼對不住楊姑娘的地方吧？」唐曉瀾道：「她父親於我有恩。」呂四娘笑道：「那是另一回事。你們既然合不來，將來彼此苦惱，楊老前輩恐也不會心安。」唐曉瀾心弦跳動，道：「姐姐說的是，但我和她訂婚已多年了。」呂四娘道：「訂婚不比成親。成親之後，若非妻子犯了七出之條，不能令之下堂。但訂婚之後退聘，古禮亦不禁止。哎，我又和你說起儒家的禮法來了。其實男女愛慕，發乎情，止乎禮，順其自然，誰人也不應責怪。」唐曉瀾喜道：「姐姐真是通情達理之人。」這數月來所想不通之事，給呂四娘一言點醒，但覺心胸舒暢，喜悅莫名。

　　呂四娘又道：「你既然認定和楊姑娘合不來，那麼就不宜拖延下去。」唐曉瀾眉頭一皺，想到不知該如何向楊仲英開口，又覺心煩。呂四娘微笑道：「待蛇島之行過後，你們回到大陸，我試試替你說項吧。」唐曉瀾低低說了聲：「謝謝。」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眉頭又皺起來。呂四娘瞧了他一眼，問道：「還有什麼想不通的呢？」

　　說話之間，忽聞得頭頂上空，「吱吱吱，嘎嘎嘎」一陣噪音，十幾隻貓鷹在海島上盤旋低飛，倏忽飛去。

　　唐曉瀾道：「這是雙魔帶來的貓鷹，想必是尋覓它們的主人來了。」歇了一歇，又低聲問道：「長幼不同，尊卑有別，古禮之中也可通融麼？」呂四娘哈哈笑道：「你讀了幾年書，倒想做孔夫子的門徒了。但孔夫子也未說過異性叔侄不能聯婚的呀！現在的習俗世法是同姓不婚，你和她又不是什麼真正的叔侄，有何不可？說到年齡相差，那更不成問題了。你和她相差多少？哦，是十五年吧。古人云：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可見相差十年是很平常的事。那麼就再多五年，又有何妨？我們古老的醫書說過：女子七七不宜再婚，男子八八不宜再娶，那是根據男女體質的不同而立論的。七七是四十九歲，八八是六十四歲，其間相差正好是十五年。」

　　唐曉瀾茅塞頓開，但「道理」雖說得通了，想起人情面子，心中仍是煩亂。想了一想，忽然嘆道：「只要道理說得過去，我做的不是錯事，那麼我死了也可心安心！」

　　呂四娘怔了一怔，道：「什麼？你正當盛年，為何言死！」岩下人影一閃，馮瑛鑽了出來，原來她躲在下面，已偷聽多時，呂四娘早已察覺，故作不知。見她出來，招手笑道：「上來呀！這裏看海景好極了！你瞧，海景多美，鳥飛魚躍，生意盎然。你的叔叔和我談到死亡，真是大煞風景！」

　　馮瑛面蛋紅撲撲的，眼角閃有淚光，拉著呂四娘的手道：「姐姐，你真好！」呂四娘奇異的看著她，想道：「這小妮子是因喜極而泣呢，還是有什麼感觸悲傷？」只聽得馮瑛顫聲說道：「姐姐，你見多識廣，有什麼可救唐叔叔的嗎？他被皇帝所騙，吃了毒酒，死期真的不滿百日了！」呂四娘驚道：「真有此等事？」唐曉瀾將情形說了。呂四娘沉吟道：「曾聞煙瘴南荒之地，有放蠱之事，以毒蟲為蠱，下於飲食之中，中蠱者期滿即死，期限或長或短，自百日以至數年均有。但亦僅見諸傳說而已，是否真確，尚未可知，難道皇帝也會放蠱嗎？」她不敢輕信，但以允禛手段之毒，又不敢不信。問道：「你平日呼吸之間，可覺有什麼異樣嗎？」唐曉瀾道：「也不覺有什麼異樣。死生由命，我只求無愧於心，拍手而去，又有何懼？」呂四娘道：「你放心，百日之內，我們定可趕到京師，那時我自有辦法。」說得甚為篤定。馮瑛雖不知她的辦法為何，也是大為高興。

　　過了一刻，白泰官夫婦尋來，叫他們同進早餐，準備出海尋覓蛇島。大家談起毒龍尊者，都覺難鬥。呂四娘細細查問了毒龍尊者的武功，沉吟有頃，忽道：「瑛妹，你演一路天山劍法我看！」馮瑛把天山劍法攻守各路三百六十一種劍式全都演了出來，呂四娘凝神觀看，待她演完之後，朗聲笑道：「可以去了！」此一去也，有分教：共施伏虎擒龍手，點化天涯海角人。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以愛消仇　魔頭復人性　為朋冒險　俠女入京華

　　甘鳳池一班人被困在蛇島上，不覺數月。這數月來，每日早潮退後，毒龍尊者就來和他們廝殺「遊戲」，幾乎成了「功課」。魚殼看著秋盡冬來，又看著雪融花開，想起自己的水寨被清軍圍攻，不知如何？更想起了女兒女婿，命運難測；度日如年，十分焦躁。

　　可喜的是，經過了這數月廝殺，大家的武功都提高了不少，每日戰後，甘鳳池都檢討得失，幫助大家練技，並教以攻守配合之道，天天練習。這十多人中，本來只有甘鳳池能硬接毒龍尊者掌力，魚殼、衛揚威、孟武功能用兵器硬擋三兩招，數月後大家都可稍為招架了。更加上攻守配合得宜，漸漸每戰都佔上風，可是仍不能制毒龍尊者死命，每到他將露敗象之際，就給他強力衝出。眾人也曾試過分出一部分人力造船，另一部份擔任警衛，可是力量一分之後，又不能抵禦，結果所造的船仍是給他打成粉碎，毫無辦法。

　　這一日早潮過後，毒龍尊者又來挑戰，激戰三百回合，未露疲態，天空中傳來了「嘎嘎嘎」的噪音，片刻之後，十餘隻貓鷹橫海飛來，甘鳳池頗為詫異，心想：難道這些貓鷹又來和群蛇作戰？貓鷹一出必是一大群，為什麼這次來的卻是這樣少了。

　　貓鷹飛到蛇島上空，盤旋兩匝，有兩隻特別大的貓鷹，像是它們的頭領，低飛哀鳴，在眾人頭上盤旋不已。毒龍尊者忽然大叫一聲，鐵拐掄回，呼呼數拐，盪開眾人兵器，疾衝出去。一招手，那兩隻貓鷹停在他的肩上，鷹爪上似乎抓有東西。

　　這十幾隻貓鷹正是雙魔帶出海的貓鷹，最大的那兩隻更是薩天刺的老伴。薩天刺以前常常帶它來蛇島找尋毒龍尊者，所以毒龍尊者一見便能認得。看那貓鷹爪上，抓著一握指甲，還抓著一片血污麻衣。毒龍尊者見了，面色倏變，問道：「你的主人被害死了嗎？」貓鷹不懂回答，只是「嘎嘎嘎，吱吱吱」的亂叫。

　　毒龍尊者在海濱角隅弄鷹，眾人遠望，看不清貓鷹抓的是什麼東西。但見毒龍尊者咕嚕的說了幾聲，雙手一放，大貓鷹便帶著小貓鷹離島飛去。毒龍尊者忽然暴怒跳起，呼的一拐，把一塊岩石打塌半邊，大叫道：「好，讓你們再活多一日，明日不把你們殺絕，難消我心頭之恨！」一路揮舞鐵拐，亂打樹木，退入林中。眾人看了他那兇神惡煞的樣兒，無不心驚膽戰。

　　衛揚威道：「真是邪門，這些貓鷹與我們何干？何以他見了貓鷹，對我們發這麼大的脾氣？」孟武功道：「毒龍尊者本來就不是人，他就像毒蛇一樣，逢人便囓，咱們不必白費心思猜度他了。想想明日怎樣應付他吧！」甘鳳池低首沉思，想以武功制勝，實不可能，若然毒龍尊者真下殺手毒招，這十多人中難保無人傷亡。若他更驅使蛇群助戰，就連逃生也不能夠了。搔頭無計，忽見魚殼在海灘上走來走去，望著潮水出神。

　　甘鳳池道：「魚老前輩可有法子可想麼？」魚殼道：「我想那毒龍尊者自恃武功，不是鬥到筋疲力竭之時，未必肯驅群蛇助戰。」甘鳳池道：「咱們在這海島上插翼難飛，他什麼時候驅出群蛇，咱們都是死路一條。何況只他一人，已難對付。」魚殼道：「不然，若在他驅出群蛇之前，將他打倒，再對付蛇，那就容易了。」甘鳳池道：「毒龍尊者武功超卓，除非是天山的易蘭珠和武瓊瑤兩位前輩，隨便一位到來，才可將他收拾。除了這兩人，當今之世，誰能是他敵手？」魚殼道：「你聽那海濤拍岸之聲，海水之力總比他大吧。」甘鳳池道：「海水之力如何可用，願聞良策。」魚殼道：「他在中午時分，從未出現過，咱們就利用這點空隙，做一些機關。」甘鳳池道：「什麼機關？」魚殼道：「容易得很！這小島上有許多巨竹，咱們斬下十條八條，挖通孔節，裝了開關，灌滿海水──」甘鳳池笑道：「那不像小孩子玩的水槍一樣嗎？」魚殼道：「是呀。我想這樣的水槍，若是出其不意，驟然發射，一條壯漢，都會給水力撞倒。十條八條一齊噴射，毒龍尊者也會栽個筋斗。咱們將那中空的巨竹灌滿海水之後，用浮沙淹蓋，這裏的沙灘形如斜坡，咱們引他到中央凹陷之地，突然發動，利用水龍之力沖掃，只要他一栽筋斗，馬上用重手法傷他。」甘鳳池道：「他內外功夫都登峰造極，能不能成，實未可料，不過，事到如今，別無他法，姑且試他一試。」

　　第二日潮水一退，毒龍尊者又從樹林中走出，背後跟著一大群毒蛇，黑壓壓的一大片，怕不有千條萬條。甘鳳池叫道：「糟了，咱們這次是死無葬身之地了。」毒龍尊者撮唇一嘯，群蛇遊到海灘，突然停止前進，首尾相連，排成圓陣。就像初來之日所見的那般。毒龍尊者哈哈笑道：「咱們今日打最後一場，我要教你們死得心服。蛇兒呀蛇兒，待我打完之後，再請你們吃早點。」鐵拐一掄，呼的躍起，向甘鳳池當頭便掃。

　　甘鳳池虛擋一招，向海邊疾跑。毒龍尊者道：「喂，你怕了麼？陪我好好的再打一架，等下我可叫你死得好受一點。」甘鳳池把手一揚，三柄匕首在他身邊飛過，毒龍尊者大笑道：「這種破銅爛鐵豈能傷我？」拐杖一振，三柄匕首斷為六截，左掌呼的向魚殼拍去，魚殼也不接招，扭頭便走，跑到甘鳳池的西邊，距離頗遠，毒龍尊者叫道：「你們分開更不能抵敵我了。哼，哼，你們居然不願陪我玩最後一場，真真可惡！我要把你們一個個撕裂了餵蛇！」鐵拐披風，飛奔追逐，魚殼等十多人在沙灘上亂竄亂走，待引得毒龍尊者到了中央凹陷之地，突然一聲號令，眾人早認清了做好記號之處，用腳一撥浮沙，開了「水槍」，十幾條水柱齊向毒龍尊者衝去。毒龍尊者猝不及防，被水力一撞，一陣暈眩，眼睛睜不開，搖搖欲倒。甘鳳池乘此時機，飛身急進，施展全力，啪的一掌擊下，毒龍尊者肩頭一縮，這一掌結結實實的打中了他的後心要害。毒龍尊者大叫一聲，翻身便倒！

　　甘鳳池掌力有洞穿牛腹、碎裂山石之能，右掌擊中，左掌又起，說時遲，那時快，魚殼衛揚威等人也到，魚殼一刀斬下，毒龍尊者突然大吼一聲，挺肩一撞，甘鳳池左掌未落，已給他凌空拋起，眾人紛紛走避，魚殼那刀斫中他的腳踝，喀嚓一聲，刀鋒倒捲，也給他的反力震倒。毒龍尊者跳了起來，大喝道：「鼠輩敢施暗算！」撮唇一嘯，後面蛇群突如萬箭齊發，衝了上來！毒龍尊者搖搖晃晃退了出去，盤膝坐在一塊大岩石上，不時發出低低噓叫之聲。

　　甘鳳池給他一摔，運氣護身，在半空一個筋斗，消了惡勁，饒是如此，跌下地時，仍是頭暈眼花，呼吸幾乎窒息，幸他功力深湛，只是給毒龍尊者猝勁所拋，未受內傷。群蛇撲至，他已和魚殼退守內線，和眾人一處聯防。

　　毒龍尊者盤膝運氣，胸口作悶，亦是不禁駭然。運氣數轉，睜眼一瞧，只見群蛇雖如潮水股湧去，但敵人個個都是高手，排成方陣，刀劈杖打，劍斬手撕，毒蛇死亡無數，有些小蛇且已退出蛇陣逃走。毒龍尊者突然站起，噓聲怪叫，手舞鐵拐，衝入陣中。群蛇被他一逼，又再群集向前，甘鳳池大吃一驚，想不到毒龍尊者在受了自己一掌之後，居然還勇猛如斯！

　　這一來形勢大變，眾人既要防備毒蛇，又要抵禦強敵，陣勢大亂。正當緊急之際，海面忽傳來清脆的嘯聲。甘鳳池側耳一聽，面有喜色，發聲相和。毒龍尊者罵道：「你搗什麼鬼？」一拐擊去，甘鳳池揮動寶刀，側身一擋，魚殼也一躍而前，橫刀疾劈，毒龍尊者怒道：「你這老兒也可惡得緊！」右拐一振，將甘鳳池格退數步，左掌一削，同時進招，掌風如刀，橫劈魚殼手腕。魚殼叫聲「不好！」急閃避時，手腕一痛，腰刀飛上半空，衛揚威孟武功雙雙搶救，毒龍尊者鐵拐一封，攔著去路，噓叫一聲，說時遲，那時快，兩條大蛇，驀然竄起，纏著魚殼身子。甘鳳池渾刀急斫毒蛇，毒龍尊者鐵拐展開，將甘鳳池的寶刀也裹在杖力圈內，衝不過去。魚殼雙手各叉蛇頸，拼命往外撕拉，形勢險極！毒龍尊者磔磔怪笑，招數催緊，猛然一喝道：「今日叫你們死無葬身之地！」拐挾勁風，呼呼兩拐，孟武功的單刀和衛揚威的雙鉤全給震飛，大笑聲中，毒龍尊者又是一拐向甘鳳池擊下！

　　海上嘯聲又起，甘鳳池力敵三招，只聽得毒龍尊者叫道：「什麼人不知死活，居然還敢來闖我的寶島？」小舟泊岩之聲未停，舟中已竄起五條人影！

　　毒龍尊者「咦」了一聲，領先的少女快如疾風，霎眼之間來到跟前，毒龍尊者捨了甘鳳池，一拐擊去，突覺冷氣森森，直撲頭面，撤掌不及，反手一推，退後數步，頭頂的蓬蓬亂髮已給劍光削得紛飛，刺眼沾裳，好不難受。只聽得甘鳳池叫道：「八妹，你來得正好，把這妖人先殺掉再說！」接著忽又聽得群蛇噓叫逃跑之聲！

　　來的正是呂四娘、白泰官、魚孃、唐曉瀾、馮瑛等五人。呂四娘來得最快，見面一招，便解了甘鳳池之危。白泰官和魚孃去援救魚殼，魚殼正在吃緊，忽覺壓力一鬆，只聽得女兒在耳邊叫道：「爹，蛇已給斬掉了！」魚殼喜極叫道：「魚孃，是你來了！」把女兒攬入懷中。白泰官叫道：「岳丈小心，還有蛇來！」提刀劈了兩條，魚殼神智一清，急鬆開手，忽見群蛇噓噓怪叫，向後奔逃。

　　你道群蛇何以逃跑？原來就在白泰官夫婦去援救魚殼之時，唐曉瀾和馮瑛也去援救被群蛇撲攻的衛楊威等人，群蛇見有生人到來，紛紛撲上去咬，剛剛接近唐曉瀾身邊，忽然似碰到什麼可怕的怪物似的，掉頭便逃，弄得唐曉瀾也莫名其妙，原來八臂神魔薩天刺臨死前送給馮瑛的那顆藥球，乃是用貓鷹的口涎混了蜈蚣末和雄黃精等製煉而成，貓鷹涎是剋毒蛇至寶，更加上蜈蚣末和雄黃精，厲害非凡，毒蛇只要聞到那股臭味，便立刻消失鬥志，聞風遠避。當日雙魔之敢到蛇島拜訪毒龍尊者，便是仗著身上有這種剋制毒蛇的猛藥。

　　毒龍尊者見群蛇逃跑，驟然間還想不起來，大聲呼喝，群蛇無一聽令。毒龍尊者心中一震，顧不得再和呂四娘纏鬥，提杖衝出。唐曉瀾縱身上來，毒龍尊者站在下風，風中送來藥丸的臭味，毒龍尊者大吃一驚，當頭一拐，馮瑛飛身躍起，凌空下刺，天山雙劍，攻守齊施，毒龍尊者未能得手。呂四娘叫道：「毒龍前輩，你已累了，讓你歇息，再來鬥吧！」毒龍尊者怪叫一聲，奮拐把雙劍盪開，跑到海角的小山上，驀然抓著了一條逃跑的腹蛇，撕裂蛇腹，口吸蛇血。被削斷一半的短髮，根根豎立。他雖然敗陣而逃，但那股兇神惡煞的模樣，眾人看了，無不寒心。

　　呂四娘剛才那劍，乃是乘其不意，驟然發難，以絕頂的輕功，配上最上乘的劍法，這才能得手。可是呂四娘受他掌力所推，如受巨壓，也知他功力確比自己高得多。

　　甘鳳池道：「八妹，幸得你來，要不然我們今日都葬身蛇腹。那些毒蛇也怪，見了你們便逃，不知是何緣故？莫非是此怪氣數當盡，上天保佑我們麼？乘他疲倦，咱們合力殺了他吧！」呂四娘微笑道：「七哥，你是江南的武林領袖，豈不聞乘敵之弊，雖勝不武麼？」甘鳳池一愕說道：「此人自絕於人類，和他還談什麼武林規矩？」呂四娘笑道：「天下無自絕於人類之人，咱們要叫他敗也敗得心服。」甘鳳池對這位師妹素來敬佩，聞言雖尚不以為然，卻也不再反對。

　　只見那毒龍尊者連撕了三條蝮蛇，飽喝蛇血，在岩石上盤膝靜坐，似乎是默運內功，培養氣力。甘鳳池道：「此時不除他，等下定有麻煩。」呂四娘把馮瑛拉在身邊，和她低聲談論。其餘的人，都屏了呼吸，注視著毒龍尊者。

　　過了一會，毒龍尊者又磔磔怪笑，拾了鐵拐，飛身縱起，跳到海灘，揚聲叫道：「是誰殺了雙魔，搶了他的寶物？」馮瑛和唐曉瀾應聲說道：「是我們殺的！至於什麼寶物，我們可沒見過！」

　　毒龍尊者突然縱聲長嘆，鐵拐頓地，錚錚有聲，搖首指著馮瑛罵道：「看你年紀輕輕，貌美如花，卻心如蛇蠍！雙魔怕你們葬身魚腹，出海尋你，你卻將他殺了！哼，哼，你們這些人那，真是比我的毒蛇還兇。受我一杖！」呂四娘叫道：「你想和這位小姑娘單打獨鬥嗎？」毒龍尊者怒道：「你們一齊上來，我不用毒蛇，也能殺得你們！」呂四娘笑道：「這位姑娘是我的小妹妹，我可不能讓她受你欺負，好吧，我就陪她和你走上幾招！」

　　甘鳳池道：「八妹，可得小心。」唐曉瀾也道：「瑛妹，你若吃緊，便休戀戰。」呂四娘和馮瑛都道：「我曉得。」各亮寶劍，並肩一站，立好門戶，等候毒龍尊者來攻。

　　毒龍尊者看了兩人一眼，心道：「這人的武功最高，我先把她殺了。那小的自逃不掉。」拐杖一起，一招「大鵬展翅」，拐杖呼挾勁風，向呂四娘攔腰急掃。

　　呂四娘道：「好！」霍地晃身上跳，鐵拐在她腳下一掠而過。說時遲，那時快，馮瑛的短劍一指，「白虹貫日」，疾如電閃，猛點敵人命門要穴，呂四娘身子懸空，招數也急，一招「鵬搏九霄」，凌空下刺。雙劍一上一下，同時刺到，好不厲害。毒龍尊者大吼一聲，不待將杖抽回，只是隨手一抖，那鐵拐竟然直彈起來，改橫掃為上戳，杖尖指向呂四娘的丹田，杖身又橫截馮瑛的寶劍，一招兩式，分敵二人，呂四娘和馮瑛都避了開去。

　　一退復合，呂四娘劍走偏鋒，馮瑛搶攻中路，雙劍交叉剪下，毒龍尊者又是一聲大吼，拐杖往下一沉，斜拍馮瑛脈門，下擊呂四娘雙脛，馮瑛身軀瘦小，身形一縮，游魚般的滑了開去，呂四娘旋身一轉，長劍點到毒龍尊者的左「肩井穴」，毒龍尊者大喝一聲「著！」一個「迴身拗步」，龍頭鐵拐往上一抽，順勢反展，疾如駭電奔雪，杖身崩砸呂四娘的寶劍，杖尖卻點到面門！旁觀諸人，心驚膽戰。那知毒龍尊者已快，呂四娘更快，毒龍尊者一杖打出，只聽得叮噹一聲，呂四娘長劍在拐杖上一按，身子已彈到半空。馮瑛刷的一劍，邊鋒急進，一招「白鶴梳翎」，斜切出去。毒龍尊者兵器來不及收回，左掌拍出，運掌成風，以攻為守，解了馮瑛招數。

　　鬥了片刻，毒龍尊者佔不了上風，勃然大怒！運了內家真力，杖法一變，呼呼轟轟，左攻右拒，左一掌右一杖，著著搶攻，但見杖影如山，劍光似練。走馬燈似的風車旋轉，海灘那邊，群雄觀戰，但覺劍光杖影，耀人眼目，金鐵交鳴，震耳欲聾，端的是百年難遇的一場惡鬥。饒是甘鳳池那樣鎮定的人，手心也覺淌汗。

　　越鬥越烈，眾人還望過去，只見三條迷糊的人影在銀光波濤之中上下往來，再看下去時，連人影也隱沒在「波濤」之中了。眾人中甘鳳池和唐曉瀾武功最高，凝神注視，還分辨得出優劣形勢，其他各人連人影也辨不清。

　　唐曉瀾看了一會，道：「甘大俠，她們走了下風了，咱們出手吧！」甘鳳池道：「再等些時。」驀然形勢又變，毒龍尊者的杖勢漸緩下來，呂四娘劍勢如虹，奇幻無匹，連連反攻。馮瑛使出大須彌劍式，一團劍光，籠罩身軀，在毒龍尊者身前，滾來滾去。甘鳳池吸了一口涼氣，道：「八妹劍法又精進了，師傅復生，也不過如此！」唐曉瀾連聲讚嘆，也道：「馮瑛這小丫頭，劍法在數日之間，竟然也精進如斯！咱們不用出手了！」

　　原來呂四娘在先幾天查問了毒龍尊者的武功後，心中便已盤算對策。心想：天山劍法博大精深，玄女劍法精奇奧妙，我們兩家劍法乃是武林雙絕，配合起來，威力無比，以此拒敵，何敵不摧？毒龍尊者武功雖高，也未必擋得了雙劍的威力。因此幾日來都在指點馮瑛應敵之時，攻守配合的竅要。馮瑛聰明絕頂，一點即透。

　　但馮瑛劍法雖高，經驗尚淺。加以呂四娘只是口授機宜，在船中未能練習。所以臨陣初時，雙劍合攻，不夠緊湊，幾乎給毒龍尊者打敗，到走了三五百招之後，馮瑛漸漸鎮定，意與劍會，凝神使劍，不躁不懼，果然把形勢扭了過來。

　　毒龍尊者屢攻不逞，漸漸被迫轉處下風，不敢輕敵，杖法又變。勢似比前緩了，勁道卻是加強，力透杖端，杖風激盪，呂四娘和馮瑛雙劍聯攻，又走了一百多招。兀是攻不進去。馮瑛功力較淺，鬥了半天，汗濕衣裳，給杖風震盪。胸口如受千斤巨石所壓，極不好受。呂四娘無計可施，瞥見馮瑛辛苦神情，正想撤退。急攻數劍，想把毒龍尊者逼開，然後叫馮瑛先走。

　　那知事情頗出意外，呂四娘急攻數劍，忽覺毒龍尊者鐵拐的力道已不若先前強勁，馮瑛也似覺察到了，振起精神，配合呂四娘急攻，過了片刻，但見毒龍尊者額現紅筋，汗下如雨，面色灰白，連走劣招！呂四娘和馮瑛大喜，左一劍右一劍，前一劍後一劍，越攻越緊，越打越快，把毒龍尊者的拐杖直壓下去。

　　你道毒龍尊者何故突然不支？原來他受了甘鳳池那掌，內臟已傷。若然當時就急退回去，靜坐數天，尚可自療。偏他好強成性，仗著深厚的內功，運氣強禁。再吸了蛇血，振起精神。表面雖看不出來，其實元氣已經傷損，和呂馮二人拼鬥千招之後，內傷發作，心痛如絞，毒龍尊者本來是仗著內功深厚，強力支援，至此功力漸消，有如堅固的城牆，牆腳已給白蟻損壞，那還禁受得起風吹雨打？

　　甘鳳池和唐曉瀾見狀大喜，不約而同，都吁了口氣。但見呂四娘劍走連環，揚聲喝道：「毒龍前輩，你還要再打嗎？」甘鳳池笑道：「我們的八妹真是俠骨柔腸，對這樣的妖人也招降起來了！」話聲未了，忽見馮瑛慘叫一聲，給毒龍尊者一掌打翻地上！這一下，變化太過突然，非但是旁觀諸人意料不及，即呂四娘也萬想不到，大吃一驚！

　　原來毒龍尊者憤世嫉俗，對一切人等，都視同蛇蠍，心念若給呂四娘等擒獲，不知要受何等苦刑，因此拼了一死，竟然動用了從未給人見過的「金角神蛇」助戰。這金角蛇乃是蛇島的特產，蛇頭微凸若角，毒性最大。毒龍尊者選最毒的毒蛇交配，一連培養了十幾代，培養出一條頭有朱砂色的尖角蛇來，其他毒蛇給它一咬便死。毒龍尊者寶貝非常，將它命名為「金角神蛇」，經常攜帶在身。毒龍尊者之養毒蛇，等於平常人之養貓狗，原意本是養作玩物，並未想到要用作克敵制勝的，直到他被逼得無法可施之際，始想起此蛇之毒，用來一試，竟告成功，馮瑛給蛇一咬，復受了一掌，登時倒在地上，口角流出黑涎！

　　呂四娘大吃一驚，瞪眼一看，毒龍尊者揮杖再攻，呂四娘接了一招，猛見地上一條金光燦爛的小蛇蜿蜒而來，地下馮瑛呻吟叫道：「蛇，蛇！毒蛇！」呂四娘身形急閃，在這瞬息之間，唐曉瀾與甘鳳池雙雙搶到，唐曉瀾來救馮瑛，那條金色小蛇昂首人立，蛇頭擺動，原來蛇愈毒便愈畏雙魔所練的藥丸，這條小蛇來不及逃走，已給那股氣味薰得癱軟，只能在原地上拼命抗拒，無力游走。唐曉瀾一劍撩去，把它斫為兩段。

　　呂四娘擋了兩招，甘鳳池已至，前後夾攻，毒龍尊者此時已是強弩之末，不能再戰，咽了口氣，拼盡全力，一聲大吼，右手一甩，鐵拐筆直向呂四娘胸口擲去，左手反身一掌，與甘鳳池迎個正著。呂四娘輕功卓絕，焉能給他擲中，斜身一躍，便已避開。甘鳳池則運雙掌之力，與他相抵，毒龍尊者氣力已盡，被甘鳳池神力一迫，狂叫一聲，吐出一大灘鮮血，仆倒地上。

　　甘鳳池道：「八妹如何？」只見呂四娘雲髮蓬亂，面有汗珠，顯見比大戰了因之役，更為吃力。呂四娘氣喘吁吁，說道：「我無妨礙，你去看看馮家妹子吧！」甘鳳池道：「好，你歇歇運功，我就去瞧馮家妹子。」呂四娘盤膝運功，流通氣血，忽聽得唐曉瀾放聲痛哭，甘鳳池叫道：「好狠的妖人，好毒的惡蛇！魚老，你看他死了沒有？好，不論他還有無氣息，我都要將他化骨揚灰！」

　　呂四娘一躍而起，叫道：「且慢！」魚殼踢了毒龍尊者兩下，見他寂然不動，摸他心口，尚有微溫。甘鳳池道：「八妹有何高見？」呂四娘道：「暫時不要動他。曉瀾，馮瑛怎麼啦？」甘鳳池恨恨說道：「她已無法救了！」

　　唐曉瀾抱起馮瑛，哀哀痛哭。呂四娘上前一看，只見她面目紫黑，口角流出腥涎，胸前衣裳碎裂，呂四娘貼耳在她胸口一聽，道：「還未氣絕？」甘鳳池道：「她受了兩種劇傷，一是毒蛇所咬，此蛇之毒，我平生未見；一是受毒龍老妖掌力所傷，已及內臟，縱有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亦無能為力！」

　　魚殼等人都圍上來看，魚殼被圍在山東撫衙之時，乃是馮瑛冒險來引他們出去的，故此魚殼對馮瑛甚為愛惜，聽甘鳳池斷她必死，不禁流下眼淚。

　　呂四娘忽道：「曉瀾，八臂神魔所送的藥丸，在你身上嗎？」唐曉瀾霍然醒起，道：「此藥可治蛇傷，剛才群蛇奔逃，莫非就是因它？」呂四娘道：「我看定是。」唐曉瀾將藥丸取出，在毒蛇咬傷之處滾擦幾遍，毒氣果然漸退。呂四娘道：「此蛇太毒，把這藥丸劈下一半，給她吞下！」唐曉瀾依言將藥丸放入她的口中，過了一陣，只聽得她肚子咕咕作響，面上的黑色也漸漸褪了，可是仍然昏迷不醒，脈膊微弱，氣若游絲！

　　魚殼定了定神，叫道：「魚孃！」魚孃道：「爹，我在這兒？」魚殼道：「我的藏寶你帶了出來沒有？」甘鳳池聽了大為不滿，心道：「怎麼經此風波，魚殼貪性仍是未改！別人性命呼吸，死生莫測，他卻問起藏寶來！」

　　魚孃道：「爹，帶了一些。大寨夜間被破，倉皇逃走，只帶了十顆夜明珠，一株劈水犀角，一個商代三腳香爐和一株千年芝草。其他都來不及帶了，埋在田橫島孤峰之上，但願他們沒有發現。」魚殼喜道：「行了，把那株千年芝草拿出來。」魚孃正想向父親提出，試用芝草療傷，不意父親已先說出。

　　魚殼接過芝草，說道：「此草功能起死回生，試它一試。」看了傷勢，叫唐曉瀾將半株芝草碾碎，納入馮瑛口中，過了一陣，馮瑛面色漸見紅潤，哇的一聲吐出一口瘀血！魚殼叫魚孃支起帳篷，將馮瑛抱進帳篷將息。又對唐曉瀾道：「尚有半株芝草，你留著吧。馮姑娘曾問我要過。說是可派用場。」

　　呂四娘忽道：「把那半株芝草給我！」甘鳳池道：「你要它作甚？」呂四娘道：「救毒龍尊者！」甘鳳池道：「你，你──」想說的是：「你瘋了嗎？」幾字，因他對小師妹一向尊重，沒說出來。

　　唐曉瀾道：「姐姐拿去！」他對呂四娘佩服非常，只要是她說的，莫說半株芝草，即赴湯踏火，也所不辭。魚殼道：「唐兄弟，你不要用嗎？」唐曉瀾把芝草交到呂四娘手上，搖了搖頭，笑道：「我用來做什麼？」呂四娘瞥了唐曉瀾一眼，欲言又止。

　　甘鳳池道：「八妹真要救他嗎？將他治好之後，誰人能再將他收服？」呂四娘道：「你我都能將他收服！事不宜遲，七哥，撬開他的牙齒！」

　　甘鳳池苦笑說道：「我可沒有這大能耐。」呂四娘道：「七哥領袖武林，難道不知以德服人之理？」甘鳳池道：「但此人乃化外妖邪，豈通人性？」呂四娘道：「他比年羹堯如何？」甘鳳池道：「年羹堯乃人面獸心，如何可比？」呂四娘道：「他出過蛇島害過人沒有？」甘鳳池道：「沒聽說過。」呂四娘道：「可不是麼？是你們到了蛇島之後，他才和你們打的。」甘鳳池道：「別人受颱風災害，流落荒島，稍有人性的都該相救，他反而驅使毒蛇，要吞食我們，難道還不該死嗎？」呂四娘道：「是啊，你說的話，正好替他辯護了。」甘鳳池詫道：「這話怎說？」呂四娘道：「當年他患了大痲瘋，就如你們遇上颱風一樣，是受了一種災害，並非自己做錯了事情而受的災害。但旁人非但不救治他，反而要將他驅逐，將他活埋，這又怎能不令他憤恨？他見人便打，正如你們因受了他的迫害，因而要將他化骨揚灰一樣！」

　　甘鳳池本是俱有仁心俠骨之人，聽了這番話後，細想一想，拍手說道：「八妹到底是讀書明理之人，見識遠在我輩之上，若非你今日開導，我幾乎做錯事情。」憤氣全消，反覺羞慚，上前撬開毒龍尊者的牙齒，將芝草餵給他食，時間過遲，芝草雖然靈驗，不過使他心臟恢復跳動，氣息仍是微弱，甘鳳池撬開他的嘴巴，不理他口氣腥臭，度氣給他，過了好久，毒龍尊者悠悠醒轉，眼中露出奇異的光彩。甘鳳池道：「你現在還不能運氣，躺兩天吧！」仍然度氣給地。呂四娘分出人來，一批服侍馮瑛，一批服侍毒龍尊者，十分周到，過了三日，馮瑛已能起床，毒龍尊者也能說話了。

　　呂四娘和甘鳳池極力勸他安心休息。毒龍尊者心中充滿疑惑，問道：「我本來要死，怎麼你們反而救我？你們不是人麼？」呂四娘笑道：「人也有許多種，有些人幸災樂禍，投井下石，有些人卻是以救天下之人為己任，怎能一概而論呢？」毒龍尊者似懂非懂，臥床幾日，不禁細想前事，想起自己在未患痲瘋的少年之時，果然是見過有些人很好，有些人很壞，但在自己患了痲瘋之後，便任何人都對自己冷淡了，甚至仇視。一日又問道：「在外面還有人患痲瘋嗎？」呂四娘道：「有的。」毒龍尊者道：「還未有藥醫麼？」呂四娘道：「未有。」毒龍尊者忽道：「假如我今日仍患痲瘋未愈，你們仍會對我好麼？」呂四娘道：「一樣。」毒龍尊者搖首不信。呂四娘笑道：「你試想想，你曾驅使毒蛇囓咬我們，你又要仗武功打死我們。你在我們眼中是不是比痲瘋更可怕，痲瘋未必能令人死，而你與毒蛇卻能致人死地。我們既然願救今日之你，又何至恨昔日之你？」毒龍尊者聞言細想，忽然痛哭起來。呂四娘與甘鳳池退出帳外，讓他哭個痛快。待他哭完之後，再回來給他換衣裳。

　　如是者又過數日，毒龍尊者也時不時問起外面人世間的事情，漸漸知道分辨善惡，野性日消，人性日長。又過了幾天，馮瑛已先痊癒，與唐曉瀾過來探望，毒龍尊者一見他們，面色又變。呂四娘道：「雙魔是好人還是壞人？」毒龍尊者道：「聽你們說，當今的皇帝乃是壞人，他們幫助皇帝，想來不是好人，可是對這位小姑娘，總不能說不好。」呂四娘道：「這不是了？他們幫助皇帝曾殺了許多善良的人。」將昔年雙魔在太行山上殺害抗清義士，擺人頭宴之事說了。毒龍尊者人性已復，聽來也不覺毛骨悚然。呂四娘道：「所以不能因一點小善而掩大好，也不能因一點小不是而毀大賢。」毒龍尊者雖然不能完全領悟，亦覺其中頗有道理。呂四娘又道：「尚有一事你還未知，這小姑娘的家人，是雙魔遣人害死的。這小姑娘的母親是雙魔劫去的。」毒龍尊者捶床說道：「該死，該死！」馮瑛道：「我一點也不知道八臂神魔尚有一點善良之心，若然知道，我也不殺害他了。」呂四娘道：「還有一點，你亦不知！」毒龍尊者道：「何事？」呂四娘道：「救你性命的那半株芝草，本來是魚殼留給這小姑娘的。這小姑娘要用來救她一個親人。她的親人被皇帝所騙，誤服毒酒，無藥可醫，指望試用芝草來救。這親人便是他。」指了指唐曉瀾，道：「是他寧願給你，這小姑娘知道了也毫不怨責。」呂四娘故意漏了一點：這主張是她出的。毒龍尊者呆了一呆，不覺又掩面流淚。

　　在這十多天之中，魚殼已督工將大船造好，到毒龍尊者復元之後，呂四娘等人和他告別。毒龍尊者戀戀不捨，忽然跪了下來，向呂四娘、甘鳳池、唐曉瀾、馮瑛等四人行了大禮，眾人急忙扶起。毒龍尊者指天誓道：「我在這裏已經住慣，到外面去混我是不願了。但我發誓每年必要救治痲瘋者十人，每年外出三月，將痲瘋病者扛回此島。治好之後，再送出去。你們別瞧我的毒蛇兇惡，他們卻是醫治痲瘋的聖藥。」呂四娘合什道：「善哉，善哉！尊者既有此念，也就不必限定十人，盡力而為便是了！」

　　眾人離開蛇島，揚帆歸國，舟中說起毒龍尊者之事，眾人無不佩服呂四娘見識深遠，同表讚嘆。

　　舟行兩日，繞過唐馮二人以前往過的小島，島上樹木光禿禿的，只有新長的野草一片青綠。唐曉瀾倚欄遙望，觸景傷心，想起在此小島數月，乃是平生最歡樂的日子，而今重歸大陸，憂慮復生，不覺百感交集。呂四娘窺見他臨風灑淚，上前笑道：「世外桃源，究是幻境。喧囂塵世，卻是家鄉。唐兄弟何故戀戀不捨？」唐曉瀾強笑了笑，愁懷仍未解開。只有馮瑛心無雜念，但覺能在「叔叔」身邊，便已心滿意足，不管它是世外桃源還是喧囂塵世！

　　過了此島，再行數日，已到了黃海海面，魚殼遙望海外隱隱略現的幾個島嶼，都是以前自己所創的基業，而今卻如海外神山，可望而不可即。想起以前海外稱王，有如惡夢，不禁老淚縱橫。此時他們翁婿已和好如初。白泰官上前勸慰，魚殼收淚笑道：「我暮年晚日，得佳兒佳婿，侍奉身邊，勝於海外稱王多矣！我有何憂？只是適才遙望各寨，為傷難的兄弟悲傷，亦為自己醒悟太遲痛悔而已。」

　　出了黃海，一路順風著陸之後，眾人改裝易容，偷入京師，到了京師，已是端陽節後，甘鳳池帶眾人到一個幫會龍頭的家中住宿，問起近事，始知年羹堯在山東班師之後，已遠征青海去了，京中各皇子，或被殺害，或被貶黜，或被翦除羽翼，均已無能為力。雍正廣招武士，大修宮殿，挑選秀女，點綴得一片「升平」氣象。

　　呂四娘到京師後，第二日便去拜訪一個名醫，這醫生姓葉，乃是呂留良的故交，醫術精湛，當世無雙，只是生性怪僻，平日讀書自娛，不輕易給人治病，呂四娘以前勸慰唐曉瀾時，力說有法可想，原是寄望於他。不料到了京師訪問，這個姓葉的醫生卻因不肯醫治貴人，幾乎被投下獄，幸有他以前治好的病人報訊，星夜棄家出走，而今已不知遁跡何方了。

　　馮瑛聞訊大為沮喪。呂四娘慨然說道：「我入宮一探如何？」唐曉瀾力勸不可，呂四娘道：「允禛這廝，乃是我家的大仇。我此番入宮，並非專為你去。若有機可乘，我就將他殺了。」甘鳳池力勸慎重，呂四娘以身負家國深仇，並要為良友竊取解藥，藝高膽大，堅持要去。馮瑛初生之犢，也躍躍欲試，要與呂四娘同行。呂四娘知她輕功超妙，點頭應允。甘鳳池托人接應，約好二人若五鼓不歸，甘鳳池便要率眾大鬧皇宮。

　　是夜，甘鳳池等在家守候，焦急異常，過了四更，呂四娘與馮瑛忽如一葉輕墮，飄落庭階，淡月疏裏之下，只見兩人滿身血污。甘鳳池問起經過。呂四娘嘆道：「這狗皇帝防備真個嚴密異常，武士遍佈。比起他去年竊位之初，已是大不相同！我們入宮未久，便被發現。要不是仗著師門絕技，幾乎逃不出來！」馮瑛興奮說道：「呂姐姐膽子真大，我們看看已給包圍了，全仗著她開路。他殺了三名武士，我也殺了兩名，弄到滿身血污。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皇宮，噢，皇宮真是大極了。」甘鳳池道：「你們可有見著允禛麼？」呂四娘憤然不語，馮瑛道：「你是說那狗皇帝麼？見著了！我在年羹堯家中見過，我認得他！他遠遠的向我們喊話，他說他料到我們會來。他說唐叔叔還有七天便是死期。說我們要想竊取解藥那是休想。叫我快和唐叔叔入宮求他。」甘鳳池喃喃說道：「七天，只有七天。」馮瑛咽淚說道：「是啊，只有七天，怎麼好呢？」馮瑛在庭階談話，越說越大聲。唐曉瀾忽然從內房走出。慘笑道：「瑩姐瑛妹，你們不必為我費心了。甘大俠，我要求你一件事。」正是：公恨私情兩愁絕，那甘黃土葬英雄。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寄語送遺書　情懷惆悵　捨身圖救難　心力空拋

　　甘鳳池道：「唐兄請說。」唐曉瀾道：「我有一封遺書請甘大俠送與我的恩師楊仲英。」甘鳳池道：「還有七天，大可設法，唐兄安心，切勿胡思亂想。」唐曉瀾苦笑道：「死生有命，人力已不可為，還是早早安排後事，免得誤了人家。」甘鳳池不知唐曉瀾與楊柳青之間，已鬧至不可收拾。道：「你與楊老乃是至親翁婿，但只怕七日之期太速，不能請他趕到京師。」甘鳳池還以為唐曉瀾是想在臨死之前，見楊仲英父女一面。唐曉瀾道：「楊恩師中了唐家的暗器，已成殘廢，不必請他來了。我只是想在臨死之前，解除婚約，免得誤了他女兒的青春。」要知舊日守禮之家，若然婚約未除，即算未婚夫死後，還是不好改嫁的，故此唐曉瀾有此一言。

　　甘鳳池還在勸慰。呂四娘道：「就讓他寫吧。他既有這番意思，不讓他辦，反令他心中不安。」甘鳳池聽說，也便罷了。

　　唐曉瀾告了個罪，回房去寫遺書，呂四娘一望，只見馮瑛緊蹙雙眉，泫然欲泣。

　　呂四娘輕攜馮瑛玉手，步至庭心，馮瑛忽道：「為報大恩，捨身事仇，算不算失節？」呂四娘怔了一怔，道：「不算失節，但何須如此？」馮瑛道：「現在已是山窮水盡──」呂四娘截著道：「焉知不會柳暗花明──咄，什麼人？」呂四娘話未說完，屋頂上忽然一陣哈哈大笑，哈布陀和一個身穿大紅僧袍的喇嘛陡然現身，高聲說道：「皇上御旨促駕，請唐俠士和琳貴人快快入宮！」說完之後，雙雙跳下庭心，睥睨四顧。

　　這紅衣喇嘛名喚額音和布，乃紅教的大喇嘛，雍正奉喇嘛為國教，自了因死後，雍正急須一人補缺，額音和布武功在紅教喇嘛中首屈一指，雍正乃是識貨之人，召他一試，見他武功不在了因之下，輕功尚在了因之上。立即封他為大國師，並將以前的四皇府改為雍和宮，給在京的喇嘛居住。

　　這一晚呂四娘和馮瑛大鬧皇宮，額音和布趕來時，她們已殺出宮外，額音和布與哈布陀急急追蹤，雖然追趕不上，但尚不至相差太遠，呂四娘的身形隱在東華門外的一條胡同，卻已被他們發覺。他們便逐屋窺查，終於發現。

　　唐曉瀾正在屋內寫好遺書，忽聽得哈布陀大聲「宣詔」，勃然大怒，一躍而出，朗聲斥道：「我寧死不辱，你想我入宮哀求，乃是妄想，給我滾開！」呂四娘忽道：「叫他滾開，那太便宜他了！難得哈大總管到此，咱們可要請他屈駕暫留了！」甘鳳池一聽，便知呂四娘的用意，乃是想把哈布陀擒著，換取解藥。當下首先發難，雙臂一圈，呼呼發掌。哈布陀接了一招，各退三步。額音和布冷笑道：「不知死活的傢伙，你們憑什麼敢留人？」呂四娘身形微動，刷的一劍，疾如電閃，直指咽喉，道：「憑這口劍就要叫你留下！」

　　豈知額音和布武功確有獨到之處，呂四娘的劍堪堪刺到，忽覺劍尖一移，滑過一邊，只見額音和布，手揮拂尖，一揮一繞，竟然使出借力打力的上乘武功，將自己寶劍纏著。呂四娘微吃一驚，霍地一個晃身，借勢一擰，劍發如風，彈指之間，連發三劍，額音和布凝身不動，拂塵左右擺動，也連接三招。兩人以上乘武功相搏，各不相比。額音和布想把呂四娘的寶劍奪出手去，固是不能，呂四娘想把他殺傷，卻也不得！

　　哈布陀和甘鳳池也是功力悉敵，不相上下，片刻之間，已拆了十餘廿招。唐曉瀾拔出游龍寶劍，上來助戰。哈布陀哈哈笑道：「你的毒傷已開始發作，你想早點死嗎？」馮瑛一把將將唐曉瀾衣袖拉著，道：「叔叔，你且退下，我有主意。」唐曉瀾搖了搖頭，馮瑛道：「你不聽話，我就先死給你看，快快回去！」

　　唐曉瀾嘆了口氣，腹中忽覺一陣絞痛，只好退回屋內。額音和布與呂四娘各以上乘武功相搏，鬥了五七十招，兀自不分勝負，馮瑛拔出短劍，正擬相助，忽聽得額音和布一聲長嘯，牆頭上又現出了四名紅教喇嘛，一式大紅僧袍，黑牛角帽，十分刺目。哈布陀又喝道：「敬酒不吃你們要吃罰酒嗎？琳貴人，你聽不聽皇上宣詔？」

　　馮瑛把劍一插，迎上前去，四名喇嘛，一齊躍下，馮瑛叫道：「你們休得無禮，我和你們進宮面聖！」甘鳳池大吃一驚，叫道：「什麼？馮姑娘你豈可輕身前往？」哈布陀道：「唐曉瀾呢？皇上要的是你們兩人一道進宮。」馮瑛已跑到喇嘛隊裏，揚聲答道：「我自和皇上說個清楚。你是什麼東西？要你插口？你再囉唆，連我也不去了。」哈布陀忙道：「是是，奴才陪琳貴人回宮。」甘鳳池與呂四娘待要攔阻，無奈敵手太強，都被絆住，馮瑛已隨四個喇嘛翻過牆頭。

　　唐曉瀾在屋中聽得清清楚楚，心中大痛，又再跑出，高叫道：「瑛妹！瑛妹！」馮瑛在牆外應道：「唐叔叔，你快回去。我替你去拿解藥了！」聲音與腳步聲漸遠漸杳，唐曉瀾忍著疼痛，躍上牆頭，額音和布喝道：「你來得好！你也隨我回去！」身形一起，手中拂塵當空捲下，唐曉瀾橫劍斜削，只覺一股勁風，拂腕如刀，寶劍幾乎給奪出手，額音和布左手一揚，五爪齊下，唐曉瀾招架不住，翻身跌下牆頭。額了音和布一個「猛鷹撲兔」，跟蹤下擊，呂四娘展劍擋住，瞬息之間，又對攻了十來招。哈布陀道：「琳貴人已回宮，還和他們歪纏作甚？」流星雙錘捲地一收，飛出牆外，額音和布心想。再打下去也未必討得了便宜，宮中高手未集，剛才來的只是他的四名徒弟，本事有限，也便見好即收，跳出牆外。

　　甘鳳池氣呼呼的道：「馮姑娘怎的這麼孩子氣？我就不信皇帝會給她解藥！」呂四娘嘆口氣道：「她本來還是個孩子嘛，這叫做病急亂投醫，她沒法可想，只好如此。她也是一片俠骨柔腸，咱們豈可怪她？」甘鳳池道：「話雖如此，只恐她此去只是送羊入虎口，非唯無補於事，且要身受其害！」唐曉瀾心中百感交集，道：「反正我是要死的了，待我也進宮吧。」甘鳳池道：「一個送死還不夠嗎？」唐曉瀾道：「她若捨身為我，我又豈能靦顏偷活？」甘鳳池聽了此言，不覺一愕，這才覺出其中尚有別情。呂四娘溫柔一笑，道：「曉瀾，你不要胡思亂想了。七哥，咱們且再設法。這裏是不能再住的了！」

　　甘鳳池與呂四娘商量什麼辦法，暫且按下不提。且說哈布陀與額音和布帶了馮瑛回宮，已是黎明時分，皇帝坐朝未回。哈布陀將馮瑛交與宮娥打扮，自己在外監守。馮瑛按下火氣，任由宮娥替她打扮，輕勻粉臉，細點鉛華，更換宮裝，佩帶飾物，打扮得明豔照人，千妖百媚，馮瑛一聲不響，只是那口短劍，卻不准宮娥拿走，仍是緊藏懷中。

　　這日政事甚多，雍正一一處理完畢，又召見了兩個外放的大臣，回到內苑，已是晌午時分。聽得額音和布和哈布陀進稟，說是琳貴人自願回宮，心中大喜，立刻在翊坤宮召見。

　　過了片刻，四名宮娥將馮瑛引進。雍正一見，哈哈笑道：「一年不見，你出落得越發標致了！」馮瑛怒上眉梢，卻不發作。雍正又笑道：「美人兒，你怎麼不開口呀？」對宮娥道：「將她的衣袖捲起來，待朕驗看她的守宮砂還在不在？」兩名宮娥上前動手，馮瑛雙臂一振，兩名宮娥「哎喲」大叫，給彈出一丈開外。馮瑛怒道：「你幹什麼？」雍正道：「驗了之後，朕才好冊封你做貴妃呀！」馮瑛道：「你不先把解藥給我，休想得我依從！」雍正道：「嗯，是了。你認的那個唐叔叔呢？為什麼他不來求我？」馮瑛道：「他是鐵錚錚的漢子，豈能求你！解藥你願給就給，不願給也由你。」雍正道：「給了如何？」馮瑛道：「給了，我就在宮中做你的奴婢。」雍正眉開眼笑，道：「豈敢委屈你做奴婢，你就要是皇后之下的第一人了。」倏又變色問道：「不給又如何？」馮瑛道：「拼著與你血濺庭階，絕不為你所辱！」

　　雍正眼珠滾轉，哈哈笑道：「好，好，瞧在你的份上，這解藥我還能不給嗎？哈布陀──」哈布陀與額音和布在翊坤宮外面伺候，聽得皇帝叫喚，「喳」的應了一聲，雍正大聲吩咐道：「你不必進來。你速將解藥送給唐曉瀾吧。叫他快快出京，不准對他留難。」哈布陀應道：「奴才遵命！」格登格登走出翊坤宮外的長廊，腳步聲故意放得非常之響。

　　雍正滿面堆歡，奸笑道：「如何？天子無戲言，你說話可也得算數啊！」伸手來拉馮瑛，馮瑛柳眉一豎，衣袖一拂，啪的一響，拂到雍正胸前，雍正那麼強的武功，也感到辣辣作痛，急忙閃開，喝道：「怎麼？你要反悔了嗎？哈布陀還未出宮，你反悔得未免太早了，我立刻便派人追他回來。」

　　馮瑛道：「咱們說一句算一句，可不許你玩花招！」雍正道：「豈有此理，你連朕也不信嗎？」馮瑛道：「就是不信。誰知你送的是不是解藥？我要等得到了唐叔叔的親筆信件，說確實是痊癒之後，才能依你。你現在騙我，那可不成！你當我還是小孩子嗎？」

　　雍正懼她武功厲害，不敢硬來，眉頭一皺，又生詭計，笑道：「你既然定要唐曉瀾的書信，朕給你取來便是。」馮瑛道：「那你還在這裏做什麼？得了書信，你再見我。」雍正道：「啊，好大的架子。」馮瑛面挾寒霜，目光中自有一股凜不可犯的神情，雍正打了一個寒噤，道：「好，都依你，諒你也逃不了我的掌心。」悻悻然退出宮外。

　　馮瑛雖然閱歷無多，但對皇帝卻是久具戒心，精細得很。宮娥送來的飲食，她都要別人試過，然後再嘗，雍正另有打算，飯菜中倒沒有放下迷藥。

　　不覺又到晚間，宮中紅燭高燒，幽香滿堂，雍正又進來了。馮瑛扳臉問道：「你將解藥送到沒有？我唐叔叔的信件呢？」雍正笑道：「取來了！」馮瑛心中忐忑，既喜且憂。道：「拿來我看！」雍正道：「來人哪！」門外「喳」的一聲，額音和布推門走進，手中拿的果然是一封信。

　　馮瑛心頭一震，想道：「罷了，罷了。看完信後，便是我血濺之時！」她早決定自殺以報曉瀾，只待看完信後，便要拔劍自刎。

　　雍正道：「把信交給琳貴人親閱。」額音和布緩緩走近，馮瑛全身顫抖，伸手去接。忽聽得雍正大喝道：「把她的武功廢了！」

　　說時遲，那時快，額音和布手掌一翻，雙指一夾，信封裏藏的乃是一口銀針，這時穿了出來，銀光閃閃，向馮瑛疾刺。這一下變出意外，猝不及防，馮瑛拼了性命，雙掌急擊，呼呼兩掌，都打到額音和布身上，但她身上也被額音和布一連刺了幾針。

　　這正是雍正皇帝佈好的圈套，原來額音和布有一種獨門的武功，能用銀針隔衣刺穴，將敵人的真元之氣洩掉，多好武功，也會消失。非重練三年五載，不能恢復。但這種武功，在和高手對敵之際，卻難運用，只能用之於暗算，或對俘虜施刑。雍正心知馮瑛（在他眼中，則以為是馮琳）不願從他，因此想出這毒計！

　　額音和布突襲雖告成功，也捱了馮瑛兩掌，天山掌法，厲害非凡，而且距離又近，兩掌都正中要害，饒是額音和布那樣精強的武功，也抵受不住，只覺胸口劇痛，慌忙運氣保護，不讓瘀血當場嘔出。雍正道：「好，沒你的事了，放你三日假期，你自己靜養去吧！」

　　馮瑛被刺了幾針，有如給大螞蟻咬了幾口似的，也不覺怎樣疼痛。只聽得雍正哈哈笑道：「琳丫頭，你以後在宮中坐享榮華，不必再懂武功了。來，來，咱們親近親近呀。」

　　馮瑛雙眉倒豎，雍正獰笑道：「你的武功已全消失了，你還作這個惡樣子給誰看？來，來，我看你的守宮砂還在不在？」動手來摸馮瑛臂膊。

　　馮瑛悚然一驚，心道：「難道他這樣亂刺幾針，我的武功便消失了？」她性情剛毅，本已拼了一死，也不管它武功是否還在，反手一掌，橫摑過去，雍正「啊呀」一聲，竟來不及避開，只覺這一掌力道奇大，給她打了一記耳光，兩顆大牙，登時甩掉，半邊面孔，紅腫起來。

　　雍正大吃一驚，這那裏像是武功消失的模樣？說時遲，那時快，馮瑛嗖的拔出短劍，分心便刺，雍正衣袖一拂，嗤的一聲，衣袖又給割去一段，雍正拔劍一擋，叮噹一聲，雙劍相交，各退幾步，兩口寶劍都缺了一個口。馮瑛的武功，竟然絲毫沒有消失，雍正心中罵道：「該死的額音和布，怎麼搞的？」馮瑛連連數劍，天山劍法，精妙絕倫，雍正心中又慌，給她殺得手忙腳亂，急忙大叫道：「來人哪！」

　　原來並不是額音和布手法失靈，而是馮瑛身上穿的有鍾萬堂所送的金絲軟甲，這軟甲乃是傅青主留下來的異寶，刀槍不入，何況銀針，馮瑛所學的又是正派內功，一遇襲擊，肌肉本能內陷，額音和布刺時又不敢用力，只求消了她的武功便算，不敢將她刺傷，故此連身上所受的震力也並不大，可說是毫無損傷。

　　雍正叫了幾聲，宮外兩名值班的武士遙遙答應。雍正這才想起額音和布已回去靜養，哈布陀出差未回，外面值殿的衛士不是「馮琳」對手，更覺心慌。

　　雍正心慌，馮瑛也有顧忌，她連進十餘招，未能得手，心道：唐叔叔既未得解藥，我白白送死便毫無意思，我總得在他臨死之前，再見他一面。聽得外面腳步聲漸近，陡然一招「驚雷閃電」，將雍正格退，穿窗飛出！

　　兩名衛士剛剛趕到，馮瑛信手兩劍，殺傷一個，飛奔出外，雍正叫道：「快吹警號，務必要把這丫頭擒住！」馮瑛跳到了御花園，聽得內苑哨聲四起，黑幢幢的影子四邊奔來，她又不熟悉宮中道路，只好揀花木深處亂走。

　　陡然眼前一亮，前面一片荷塘，旁邊一堵圍牆，高可數丈，圍牆外有一扇鐵門，門上有一個小窗，一名太監，正在將食物塞進視窗，並對著視窗叫道：「阿其那，快些塞飽肚子，老子不耐煩久候！」馮瑛心道：「這裏面關的定是犯人。阿其那是什麼意思？是那犯人的名字嗎？」背後腳步聲漸來漸近。一個念頭突然從馮瑛腦海中升起，迅即竄出，手起一劍，將那個太監刺了個透明窟窿，將他的屍體擲下荷塘，一劍將那鐵門的大鐵鎖斬斷，竟自推門進去。

　　黑牢中忽聽得一人厲聲叫道：「過來！你是那一個宮的宮女？」那人久在黑牢，眼睛習慣，藉著牢外湖光的反射，已看出馮瑛面貌，馮瑛卻看不見他。心想：他既然被皇帝禁在高牆之內，定是好人。大聲說道：「你不要慌，我來救你！」黑暗中驀地一聲怪笑，一股勁風急撲而來，馮瑛肩頭一痛，已被那人抓著，馮瑛自幼練習內功，遇敵便即反擊，已成習慣，當下沉肩一推，倒退數步，那人咦了一聲，道：「你不是宮女嗎？」隨著聽得腳鐐手銬碰撞之聲，原來那人被鎖在牆角，不能移動。

　　馮瑛心道：怎麼這人如此兇惡，那人又喝道：「你既說救我，為何還不過來？」馮瑛將寶劍晃動，藉著劍尖吐出的碧瑩瑩的寒光，凝神一看，貝見那人蓬頭散髮，突出兩顆金魚般的眼睛，如若不是馮瑛闖蕩過幾年江湖，真會被他嚇死，那人又叫道：「你手上拿的是寶劍嗎？快，快，快將我身上的銬鐐斬斷！」馮瑛略一遲疑，聽得牢外又有腳步之聲，那人怒道：「你來不來？不來我就將你打死，你別瞧我不能移動，咳，你瞧──」說話之間，指尖已在地上挖出兩顆碎石，雙指一彈，錚然聲響，兩顆碎石打到鐵門之上，激出一蓬火花，那人磔磔笑道：「你若敢逃跑，我就在你的背心打兩個透明窟窿！」

　　馮瑛心中大起反感，朗聲說道：「我不是怕你才來救你，我是瞧在你被狗皇帝幽禁的份上，才來救你！」那人又「咦」了一聲，隨即叫道：「好，好，那麼你快救吧！」馮瑛一躍而前，寶劍上下揮動，轉眼之間，將那人的腳鐐手銬全部斬掉，那人讚道：「好一把寶劍！」外面腳步之聲，已到牢前。那人忽道：「喂！你知道額音和布在宮中嗎？」馮瑛道：「在的！」那人道：「看你樣子，武功不弱，你記著，額音和布的命門是坎火離水之穴，你用寶劍刺他！」馮瑛正想問坎火離水之穴在人身那個部位，只聽得外面人聲嘈雜，驚叫道：「是誰打開了牢門？」又有人急聲叫道：「來，你瞧那荷塘上的浮屍，咦，呀──那不是送飯的太監麼？」那人對外面的嘈雜，全不在意，自己伸拳踢腿，舒展筋骨，馮瑛聽得他的骨節格格作響，知他的外功已到登峰造極之境，心中雖然對他厭惡，但想到「同舟共濟」之語，也喜得一高手相助，有望逃脫。正想說話，那人已自沉聲說道：「你用寶劍替我開路，你聽不聽話？」伸手推她，馮瑛正想罵他：患難相助，何必如此？話未出口，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道：「八貝勒，八貝勒？怎麼，難道逃走了嗎？」更高聲叫道：「八貝勒，八貝勒！」馮瑛悚然一驚，身形一閃，躲過一邊。但聽得那人低聲說道：「你已知道我的身份了，你助我逃難，他日我若登大寶，封你做正宮娘娘！」

　　原來此人乃是當今皇上的弟弟，康熙的第八子允禩，在奪位的諸皇子中，允禩也是圖謀極力者之一。他雖然不似十四皇子允禵手握兵權，但他自幼學西藏紅教喇嘛的武功，又是天生神力，所以雍正對他也甚為顧忌。雍正登位之後一年，根基已固，才敢對他動手。他和紅教喇嘛本有同門之誼，當他還是皇子之時，額音和布還是他的心腹。到雍正奪嫡之後，暗中收買了額音和布，才利用額音和布之力，出其不意，將他擒獲。其時雍正還未將諸皇子的羽翼完全翦除，殺之恐生變亂，故此只削掉他的親王封號，禁於高牆，將他改名為「阿其那」，即是滿語中「狗」的意思。每日餵以狗食，對他百般凌辱。

　　馮瑛被允禩威脅利誘，逼她相救，不覺大怒，哼了一聲，道：「你們狗咬狗，骨肉相殘，關我什麼事，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當今皇上我尚且不放在眼內，誰稀罕做你的正宮娘娘！」允禩罵道：「好一個不受抬舉的小賤人！」牢門外的人驚懼允禩神勇，不敢闖進，但聽那腳步之聲，卻是愈來愈多。允禩忽道：「好，咱們同闖出去，彼此相助，逃難之後，各走各的！」馮瑛道：「這還像話。」

　　牢門外火光一閃，似是已有高手趕來，開始進入黑牢。允禩目露兇光，突然向前一撲，喝道：「借你的寶劍給我！」馮瑛輕功卓絕，且有防備，焉能受他暗算，反身一躍，掠過他的頭頂，允禩迴身又撲，迅如疾風，馮瑛身形飄動，陡然雙掌一帶，使出借力打力的內家柔勁，就用允禩猛撲之力，將他的身子趁勢一拋，拋出牢門！允禩雖是武功精強，但卻萬萬料不到馮瑛小小年紀，卻會這樣上乘的內家功夫，頓時頭下腳上，翻到地上！

　　馮瑛心道：「我本有意相助，你卻這樣自私。」拔出短劍，隱在牆角。但聽得牢門外叫聲四起，原來允禩練有金鋼手鐵布衫的功夫，眾武士正想合力將他擒拿，被他猛然一個翻身，隨手一抓，便將兩人甩下荷塘！隨著聽得哈布陀大聲喝道：「阿其那，你膽大包天，皇上宏恩，赦你不死，你還妄想逃走嗎？」允禩回罵道：「你才是阿其那！吃我一掌！」隨著噼噼啪啪的打鬥之聲，腳步追趕之聲，似乎是允禩已衝出重圍，哈布陀正在率眾追趕！

　　過了一陣，人聲漸遠，馮瑛鬆了口氣，想道：「他們骨肉相殘，正是我脫險的機會。」沿著牆壁摸索，向外面窺探。門外人影一閃，驀地裏又有一人闖進牢來，馮瑛身形一弓，刷的一劍向人影刺去，馮瑛這劍，又狠又快，不料卻擲了個空，「鏘」然聲響，劍尖刺入一石壁，急切間竟拔不出來！

　　馮瑛這一驚非同小可，忽聽得那人低聲道：「馮姑娘，你不要慌，快跟我來。」馮瑛指尖運勁，拔出寶劍，凝神一看，只見對方白髮蒼蒼，手持拐杖，一派老邁龍鍾之態，身上穿的卻是衛士服飾。馮瑛右劍持敵，左掌護胸，喝道：「你這樣一大把年紀了，還要替狗皇帝賣命嗎？」馮瑛以為這老衛士是要帶她去見雍正，左掌右劍，都已蓄勁待發。那老者微微笑道：「不錯，你小小年紀，倒很精細。可是誰說我要替狗皇帝賣命呵？」馮瑛見他也罵皇帝，愕然問道：「你是誰？」那老者道：「我是奉甘大俠之命，接你出去的！」馮瑛未敢相信，仍然捏著劍訣。那老者又笑道：「你聽過侯三變的名字麼？我就是他！」侯三變乃是以前救過唐曉瀾的老衛士，後來叛變出宮，隨冷禪和尚隱居的。這段故事，馮瑛早聽唐曉瀾說過，不禁又驚又喜，道：「啊，原來你就是侯老伯伯。」插劍歸鞘，上前施禮，冷不防，那老者卻拍的一掌打到她的臉上，順手一抹，馮瑛只覺濕膩膩的，有一股臭味，眼睛都幾乎睜不開來。

　　但這一掌輕飄飄的，打在馮瑛臉上，絲毫也不見痛，只是把馮瑛嚇了一大跳，寶劍還未拔出，那老者已先說道：「馮姑娘，你別見怪，不給你塗一面污泥，你怎麼走得出去？荷塘裏的爛泥是有點臭，你忍著點兒。」馮瑛一想，這老者武功甚強，若然真個暗算，那一掌便可把自己的頭顱打碎。信他沒有惡意，那老者將手揩抹乾淨，又把一個小布包擲到馮瑛眼前，道：「快換上這套衣裳。」說罷背轉身子。

　　馮瑛展開一看，卻是一套太監的服飾，笑道：「你真想得周到。」邊換衣邊談話，這才知道，原來甘鳳池和呂四娘在她進宮之後，焦急異常，想來想去，才想到侯三變和冷禪隱居西山，他們和宮中的一些衛士甚熟，或有辦法。同時，以前落腳之點，已被識破，亦不可再居，因此甘鳳池等一班人便連夜搬往西山，找著了冷禪和侯三變想法。

　　侯三變雖然年老，仍極熱心。本來他已叛變出宮，若被捉著，便是死罪，他恃著熟悉宮中情況，有幾個老衛士又是他的心腹之交，受了甘鳳池的請托，不辭冒險，居然在第二天便混入宮中。可是宮中上一輩的老衛士所剩無幾，而且勢力已微，根本不受重用，無法接近皇帝。要不是這晚鬧出允禩破牢之事，侯三變休想探出馮瑛下落。

　　馮瑛換了衣裳，正擬隨侯三變出去，忽聽得牢門外又有人聲，馮瑛揮動寶劍，便想衝出，卻被侯三變一把拉住。

　　門外的人嚷道：「老侯，你好大膽。」馮瑛捏了一把冷汗，只聽得侯三變笑道：「雷老二，進來吧，外面怎樣了？」片刻之後，牢門外又走進了一個老衛士，燃著松枝，照見馮瑛，驚愕不已。侯三變道：「我要護這小哥出去，你有法子嗎？」那雷姓的老衛士正是收藏侯三變的人，道：「原來你是為了他冒險進宮的嗎？」心中奇怪為何侯三變會為一個小太監甘冒性命之險。上前來拉馮瑛，馮瑛身子一縮，那老衛士何等精細，已看出她臉上泥水淋漓，笑道：「原來是個妞妞。外面雖然天黑，你的臉可還該塗得均勻一點，這樣在霎眼之間，還可騙過。喂，老侯，她到底是誰？」侯三變道：「她是當今皇上新冊封的貴妃！」那老衛士「啊呀」一聲，矯舌難下，喃喃說道：「你，你，你這不是要鬧出大事嗎？」侯三變道：「他不止是皇上新冊封的貴妃，又是天山劍派的唯一傳人，易老先輩的關門弟子！」那老衛士怔了一怔，恍然說道：「啊，啊！怪不得你這老頭兒如此賣力。原來是為了救天山女劍仙的弟子，天山劍派，我心嚮往之，已數十年矣，難得有此機會，我也當為易老劍仙盡一點力。」要知易蘭珠輩份之尊，並世無二，劍法之妙，天下知名。武林中人仰之如泰山北斗，所以尊稱她為「女劍仙」，以有機會效勞為榮。

　　侯三變笑道：「雷老二，你也要走了嗎？」那老衛士道：「在宮中吃飯等死，也沒有什麼意思，不如隨你走了。」侯三變道：「那允禩如何了？」老衛士道：「正在外面與哈布陀等惡戰。西華門外，衛士最疏，要逃走正是機會，喂，你怎麼如此精靈，會知道她藏在牢裏？」侯三變道：「允禩練的是紅教武功，那荷塘中的浮屍，頸有指痕，骨卻未碎，顯然不是他弄死的。除了她還有誰？」馮瑛也正有此疑問，聽了疑團頓釋。當下放心隨侯三變走出牢門。

　　皇宮殿宇連雲，地方廣闊，眾人都被允禩之變吸引去了，對搜索馮瑛之事，反而放鬆，侯三變帶了馮瑛專揀僻路走出西門，月明星稀，他們穿的又是衛士和太監的服飾，加上有那雷姓的老衛士在前探路，竟然容容易易的走到了西華門。

　　西華門守門的衛士名叫雷海音，是管血滴子一個大頭目，遙見侯三變走來，以為他是宮中衛士，問道：「喂，聽說允禩已被哈布陀生擒，裏面正鬧得天翻地覆，你們為什麼不去瞧熱鬧？」侯三變道：「我們正是奉命去搜捕他的黨羽，你快開門。」雷海音道：「有文書嗎？」侯三變道：「給他！」馮瑛一躍而前，倏然一劍刺去，那雷海音就是當年捕拿周青之人，武功頗是了得，馮瑛一劍刺去，居然給他避開，大聲叫道：「快捉反賊！」馮瑛連環疾刺，刷，刷，刷，一連三劍，雷海音施展全身本領，僅僅避得兩招。

　　第三招馮瑛使出天山劍法的絕招「明駝千里」，劍鋒一旋，向下反刺，雷海音向上一躍，腳跟正好被劍尖刺著，登時一個倒栽蔥跌翻地上，侯三變立刻扭開鐵鎖，冷不防城牆上又有兩人躍下，人未到，劍先到，雙劍齊刺侯三變頸項，這兩人卻是海雲和尚和他的徒弟黎族酋長火雲炯主龍木公。

　　海雲和尚本來是威震海南的劍師，可惜他時運不濟，自應允禛之聘，出山之後，連吃了幾次敗仗，降到只做一個普通的衛士統領。心中憤憤不平，久圖立功自顯，這一劍乃他平生功力所聚，凌厲非凡，滿以為一劍便能將敵人了結。那知侯三變功力亦極精純。見他劍勢既兇且勁，竟不救敵招，先攻敵手，身軀一矮，右拳搗敵小腹，左腳又向上一挑，踢他腎門命穴。這兩招都是攻敵之所必救，海雲和尚逼得身形一閃，劍鋒斜偏，貼著侯三變頸項刺出，雖然是只差毫釐，卻已給侯三變平安度過。

　　龍木公的劍勢來得較慢，一劍刺下，撲了個空，正待換招再刺，說時遲，那時快，馮瑛的劍矯若游龍，已從旁殺到，劍光飄瞥，彈指之間，已連下幾次殺手，龍木公雖非庸手，卻那能擋得了這妙絕天下的天山劍法，不到五招，手腕便被刺傷，長劍叮噹墮地！這時候三變和海雲和尚正打得難分難解。馮瑛運劍如風，鷹翔隼刺，海雲和尚見不是路，越牆便跑。侯三變與馮瑛急急開了城門，從皇宮後面的景山逃跑。到衛士們追出來時，他們已越過景山，不知去向了。

　　甘鳳池、唐曉瀾等在西山等得正急，直至第二日早晨，才見侯三變和馮瑛回來。問起經過，唐曉瀾不禁嚇出一身冷汗。呂四娘微微笑道：「以後你可別再胡闖！要做什麼事情，大家先商量了再做不好嗎？」馮瑛好不慚愧，低頭說道：「累你們擔心了。」呂四娘一笑將她拉近身旁，替她整理蓬鬆的雲鬢。至於臉上的污泥，她早已在途中揩抹乾淨了。

　　馮瑛在宮中一天一夜，時間如此之短，便能脫險，說來實屬萬幸。可是經此一來，唐曉瀾七日之期，只剩下五天了。馮瑛一想起來，不由心中大急，問唐曉瀾道：「你覺得怎麼樣？」唐曉瀾道：「也沒什麼，只是氣力好像一天不如一天。」馮瑛目蘊淚光，泫然欲泣。唐曉瀾哈哈笑道：「其實這樣死法，也是佳事。天下能有幾人預知死期。又得良友在旁，從容話別！」唐曉瀾故作曠達之言，馮瑛聽了，越發傷心。呂四娘道：「瑛妹，事情還未絕望，你隨我走一趟吧。」馮瑛一跳而起，道：「水裏火裏，我都隨去。」正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費盡心機　名醫解奇症　浪拋精力　妙藥付東流

　　呂四娘笑道：「用不著如此緊張，我只是要你陪我去請醫生罷了。」馮英奇道：「請醫生？是不是那個姓葉的醫生？你不是說他得罪權貴，已棄家遠走了嗎？」呂四娘道：「棄家則有之，遠走卻未必。七哥已查出線索來了。你休息一會，就隨我走吧。」

　　原來這醫生名叫葉壽常，別號廢園，今年已近八十。他是六七十年前京都名劍客石振飛的外甥，石振飛和無極派上兩代的宗祖傅青主乃是至交。葉壽常二十來歲之時，傅青主尚健在，葉壽常酷喜醫術，曾得傅青主指點，因之乃成一代名醫。他少時文武全才，本來頗有志於功名，得傅青主指點之後，又明夷夏之辨，自此甘心瞻泊，遂號「廢園」。到他六十之後，人都尊他為「廢園老人」而不名。月前皇帝的一個貝勒逼他治病，他不願去，星夜棄家出走，向外揚言是到江南投親，以息那貝勒之怒。其實是避到懷柔縣一個朋友的家中。甘鳳池托在京的一個幫會龍頭查探，已查知他那個朋友是懷柔縣一個小士紳，名叫陸康，平生讀書明志，不求聞達，善彈古琴，廢園老人每年總有一兩次要到他家聽琴的。

　　馮瑛問道：「懷柔縣離這裏多遠？」呂四娘道：「約莫二百里吧。以我們的腳程，一日可到，兩日或至遲三日便可來回。絕對不會誤了期限。」馮瑛大喜，放心睡了一覺，吃過了午飯，便和呂四娘動身。

　　傍晚時分，到了昌平，離懷柔縣僅有五六十里，依馮瑛之見，連夜便要趕去。呂四娘笑道：「他們是住在懷柔的一個鄉下。鄉人習慣早寢，我們又未知他的家門。半夜要找鄉人打探，甚是不便。而且那老頭子已近八十，就是找到了他，也不好意思要他半夜動身呀，急也不急在這晚，明天一早再去吧。」馮瑛想想也是道理，便和呂四娘同在昌平投宿。

　　一宿無話，第二日一早，天色微明，呂四娘便和馮瑛施展輕功，一口氣奔了三十多里，天色大白，已入懷柔縣境。馮瑛呼吸曉風，身心舒暢。她們兩人因不便在大路上施展輕功，走的乃是山路捷徑，呂四娘遙指著山外一片平野，說：「在那平野盡頭，不是有一座山嗎，在山下的小村，便是他們隱居的黃竹村了。大約還要再走三十多里，以我們的腳程，到達之時，他們還未吃早飯呢。」馮瑛忽擔心道：「你不是說那廢園老人脾氣很怪僻嗎？假如他不肯醫，那可怎辦？」呂四娘道：「你放心，他和我的祖父乃是文字之交。我們說出來歷，他沒有不來之理。」說話之間，忽見山下田畝之間，人影追逐，清晨人靜，遙聞叱吒廝殺之聲。呂四娘大奇，登高遠望，忽然驚愕叫道：「瑛妹，你快來看！」

　　馮瑛隨著呂四娘指點望去，只見山下遠處，追逐的人群之中，有一個女子，相貌雖然看不清楚，背影卻甚熟悉。馮瑛心魂動盪，突然如受巨雷所擊似的，呆在山頭。呂四娘道：「你看她是不是極為似你？」馮瑛道：「呀，她一定是我那失散的妹妹了！咱們快去追她！」可是那山下田野，距離她們所在的山頭，少說也有十多廿里，那群人追逐廝殺，倏忽散入山谷，看不見了，馮瑛定了定神，心想：救唐叔叔緊要，可不能分出身來，追蹤那個女子。只好嘆了口氣，喃喃說道：「又錯過一次了。」呂四娘安慰她道：「既然知道她在此間出沒，咱們請了醫生，救好曉瀾之後，再來查訪不遲。」

　　兩人走下山坡，經過平野，到達黃竹村的時候，果然尚未過午。兩人向村民打探陸家，一探便知。那陸家就在村子西邊，門口有一道小溪流過，屋後是一大片竹林，十分幽雅。兩人走近門前，只見大門敞開，裏面人聲嘈雜。

　　呂四娘依晚輩之禮謁見，在大門上拍了幾下，無人出來，只聽得裏面好似吵架似的，有人叫道：「咱們好意相請，你去不去？」有人叫道：「不去就綁他去！」有人叫道：「憑你和無極派的淵源，你不去對得住人嗎？」那些聲音嘈成一片，其中雜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被其他的聲音蓋過，聽不清楚。呂四娘道：「不好，一定是有人迫葉老頭子醫他所不願醫的人了。」馮瑛道：「咱們進去，將這群惡客趕跑。」裏面又傳出人聲道：「你不是誰是？你別騙我們啦！我們早知你躲在這裏。貝勒貴人你可以不醫，我們你卻不能不醫！」又有人道：「醫者父母心，你忍心叫我們的弟兄殘廢嗎？」馮瑛心急如焚，叫道：「你們這群兇徒，豈有如此請醫之理？」拔出短劍，旋風般的直闖入中堂。

　　客廳上有四個人正圍著一個老者。馮瑛一到，那四個人忽然都放開那個老頭，迎了出來。這四個人之中，有三個是魁梧大漢，甚是粗野。另有一個卻也是老者，卻是祥眉善目，不類兇徒。那三個魁梧大漢同聲喝道：「你這女強盜傷了我們的弟兄還要趕盡殺絕嗎？」馮瑛莫名其妙，那三人已拔出兵器，一鬨而上。那老者卻叫道：「且住，你是年羹堯的什麼人？」那三個粗魯漢子來勢甚兇，馮瑛也正是心急如焚，滿懷氣憤，兩邊都如箭離弦，那喝得住？只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馮瑛的寶劍左右披盪，將那三人的兵器，全部削掉，出手太快，控制不住，其中一人還被刺傷了肋骨。那老者勃然怒道：「小小娃兒，如此狠辣！」提著一根鐵煙袋，驀然向馮瑛迎頭一砸，反手一滑，又斜點她的「肩井穴」，馮瑛心道：「看你這老兒相貌和善，原來也是一丘之貉，居然一出手就打我的三十六道大穴哩！」短劍一施，更不打話，以牙還牙，立刻便反刺他的魂門要穴！

　　那老者一個旋身滑步，鐵煙袋往上一迎，左右一磕，「雲麾三舞」居然是一招三式，功力非凡。馮瑛不敢輕敵，手中劍一提一翻，猛展追風劍法的絕招「流星飛駛」、「野馬操田」，上下兩劍，上刺雙目，下刺丹田，劍勢凌厲。那老者煙袋一橫，改攻為守，馮瑛的劍被他一磕，只震得手臂酸麻。那堂上的老人氣呼呼的道：「豈有此理，我這裏又不是戰場，你們到這裏來撒野！」

　　馮瑛一點不知，這和她對敵的老人，卻正是她的外祖父鄺璉。原來在她週歲之夜，鄺璉到她家中吃酒，夜遇血滴子搜捕周青，殃及池魚，將她的祖父、父親都殺死了。鍾萬堂抱了馮琳，和鄺璉一起逃脫，鍾萬堂因在年家教館避仇，不便和鄺璉同住，便將他介紹到天台山張靈風寨主那裏去，張靈風比鍾萬堂尚高一輩，獨創天台山派武功，是綠林中著名大盜，鄺璉是個老實的鄉下武師，本來不願落草，可是事到其間，被逼上梁山，也無可如何了。

　　張靈風性情豪爽，甚喜鄺璉的樸實，鄺璉既來之則安之，兩人倒很投機。張靈風閒時便指點他的武功，後來還讓他做副寨主。鄺璉和張靈風年紀相差只七八歲，張靈風本不好意思收他為徒，卻是鄺璉感知遇之恩，堅要行拜師之禮，終於在張靈風臨死之前，行了拜師之禮。

　　張靈風死後，由他的兒子張天池繼為寨主，鄺璉仍在天台山輔佐他。張天池才具不及父親，屢次被官軍攻擊，勢力日蹙。其時鍾萬堂已死，消息傳來，鄺璉極為傷悼。派人打聽，才知馮琳也早已失蹤。一日鄺璉和張天池閒話說起，說鍾萬堂死後，無極派武功失傳，傅青主的劍譜醫書不知落在何人之手了。張天池貪念頓起，派了兩個徒弟，偷偷到年家搜查遺書，卻不料被馮琳殺死，事過半年，張天池才知消息，不敢再派人去。

　　又過了好幾年，張天池被官軍圍襲，山寨被焚，只帶得十餘名手下和鄺璉逃出來。自此在江湖流竄，境況更差。還幸他雖失了山寨，尚是天台派的掌門，武林中人對他尚算尊重。官軍搜捕他時，往往有人先給他通風報訊，就這樣的在江湖上混日子過活。

　　這年張天池又想起了傅青主的遺書，再到河南陳留查探，適值李治和馮琳從年家逃出，張天池早已查知馮琳面貌，知她便是殺自己徒弟的仇人，便派人一路追蹤，直追到北京附近。這日鄺璉和張天池的幾個徒兒走在前頭，在懷柔的平野和馮琳李治相遇，張天池的幾個徒弟上前拼鬥，被馮琳毒刀連傷三人，幸有鄺璉掩護，才不至全軍覆沒。馮琳和李治一來不知他們的來歷，二來亦怕鬧出事情，惹動宮中衛士注意，匆匆動手之後，也便走上附近山頭躲避了。

　　馮琳出手極狠，被傷的三人不但中毒昏迷，而且骨臼折碎，有殘廢之虞。張天池隨後到來，見狀大怒。可是救人緊要，無暇搜敵。張天池流竄各地，依照綠林習慣，必定要把當地名人（包括武師、豪紳以及其他奇才異能之土）調查清楚。張天池所帶的金創藥無法治傷，想到那名醫廢園老人正在黃竹村陸家隱居，便要鄺璉帶人去把他請來。張天池素知廢園老人和無極派有淵源，而鄺璉則是無極派前任掌門鍾萬堂的好友，因此派鄺璉前去，也有套交情之意。不料鄺璉卻在陸家遇到了自己的外孫女馮瑛。

　　鄺璉學了天台派的武功，加上十八年來的鍛鍊，技業自是比前大進，不同凡俗。馮瑛連進十餘廿招，未能得手，劍法一變，連用追風劍法的精妙招數，配以輕功，乘暇抵隙，一柄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恰如紫電青霜，繞著鄺璉飛舞。鄺璉年已老邁，身法遠不及馮瑛靈敏，被她的追風劍法殺得手忙腳亂。馮瑛追迫越緊，看看就要把鄺璉刺傷。呂四娘在旁觀戰，忽然一躍而起，插進兩人當中，左手一拉，將馮瑛拉退。右手一伸，將鄺璉的鐵煙袋拿到手中，又遞過去道：「你這位老人家歇歇吧。請醫生也得兩廂情願，不能硬來，我這小妹子脾氣不好，你快走吧！」

　　呂四娘這手武功，超凡入聖，鄺璉活了六十多歲，見所未見。當下不敢再打，接過煙袋，轉身便走。同來的人，背起受傷的同伴，也跟著走了。

　　呂四娘上前施了一禮，堂上的老人怒道：「你們鬧夠了沒有？」呂四娘道：「葉公公──」正想說出身份，請他行醫。那老人雙眼一翻，驀然起立，拍案怒道：「我已再三說我不懂行醫，我也不是你什麼葉公公，你們在這裏囉唆什麼？你們乾脆把我殺了吧，省得我受聒噪。」

　　呂四娘駭道：「你不是葉公公？」那老人道：「說不是就不是，我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姓陸名康，生平只會彈琴，但不彈給你們這些人聽！怎麼，你要殺便殺，不殺我便要回去睡覺了。」長袖一拂，氣呼呼的便要進入內堂。

　　呂四媳和馮瑛都不禁冷了半截，想不到鬧了半天，卻不是廢園老人。馮瑛跳到門口，攔住問道：「那麼請問葉老先生呢？」陸康翻眼說道：「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訴你聽！我給你們麻煩得已經夠了，還要叫你們再去麻煩他嗎？」

　　呂四娘慌忙說道：「浙東呂留良的孫女兒向你老請安！」陸康嚇了一跳，回轉身來，問道：「什麼，你是呂留良的孫女兒嗎？」呂四娘道：「先祖生前，常道及葉陸兩位前輩，叫我若到京都，必定要去拜候。」陸康面色登時不同，問道：「什麼？你祖父也知道有我這個人嗎？」

　　呂四娘道：「老丈古琴妙絕天下，誰人不知！」陸康忽道：「高山流水，真意如何？」呂四娘道：「除了詠嘆之音之外，鍾子期還有藉此以勸伯牙之意。」陸康道：「勸什麼？」呂四娘道：「勸他拋了功名，怡情山水。只有故鄉山水，才能激發琴音。」陸康「唔」了一聲，取出一具古琴，放在桌上，道：「你還配聽我彈琴。」閉目端坐，彈了一陣，道：「你聽得出什麼嗎？」呂四娘流淚道：「多謝老丈弔唁，也多謝老丈激勵。」原來陸康彈的第一首乃是悼念賢人的「黃鳥之歌」。是將詩經《秦風》中一首換歌改成的，其中有「如可贖兮，人百其身」之語（即：如果准我們贖他的命，我們願意拿一百個換他一個。）第二首是「于田之歌」，是用詩經《鄭風》中一首歌頌武士的讚歌改成的，用意是鼓勵呂四娘學那武士的進取精神。看來呂四娘的俠名，他也是早有耳聞的了。

　　呂四娘妙解琴音，一說即中。陸康睜眼說道：「你沒有冒名騙我，你的確是呂留良的孫女兒了！」呂四娘道：「我有一位至交好友，危在旦夕。急著要請廢園老人診治。」陸康道：「他在半月之前，已離開我這裏了。」呂四娘道：「去了那裏？老丈可願見告麼？」陸康笑道：「看在你祖父的份上，我只好讓你們去麻煩葉老頭了。葉老頭還有一個好友陳畫師在八達嶺東面的康莊，另有一個姓楊的徒弟在八達嶺西面的南口。那兩人請他輪流去住。我也不知他現在誰家。反正是在這兩家之中便了。康莊和南口距此地都有一百多里，你們在此歇一晚吧，明日再去。」呂四娘道：「不必了，待我們見了葉公公之後，再回來聽你老彈琴。」陸康道：「也好！」繼而嘆口氣道：「現在能聽得懂我琴聲的也不多了！」

　　呂四娘告辭出門，已是午間時分，便和馮瑛商量道：「想不到有此波折，事情緊急。你我分途去吧。我到康莊去找那姓陳的畫師。你到南口去找那姓楊的徒弟。記著，你對前輩一定要非常恭敬，心中再急，也不能火燥。」馮瑛面上一紅，道：「這個當然。」當下兩人分道前往。

　　馮瑛一算，假如到了南口，能找得到，立刻僱車請他回來，四天剛可趕到。那豈不正是唐曉瀾最後的期限。心中甚急，忙中有錯，偏偏又走錯路，幸得一發覺便立刻問人，直到午夜時分，始摸到南口。馮瑛想呂四娘告誡她的說話，叫她不要深夜擾人，但卻又忍耐不住，心道：「我且到那姓楊的家中探探看。看廢園老人在也不在，也好安心。」便去拍一家農家的門，問楊家地址，鄉下的人甚為誠樸，聽說她是急病延醫，便告訴她道：「在村東頭那家青磚屋便是了。楊大夫的醫道可高明哩，你請得他動，多重的病也能醫好。」馮瑛道謝一聲，立刻便走。

　　馮瑛跳上瓦面，忽見屋中露出燈火，馮瑛心道：「這老頭兒精神真好，現在都還未睡。」想下去謁見，又怕嚇了他們。便伏在瓦面上向下窺望。

　　屋子下面點著兩盞琉璃燈，桌子上放著一個檀香爐，爐香繚繞，只見一個老頭端坐桌子前面的太師椅上，另一個老頭侍立在旁。馮瑛心想：那端坐的老頭想必是廢園老人了。

　　廢園老人雙目緊閉，搖頭晃腦，說道：「醫者意也，意到病除，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採古人之長，探病人之短，運本身之智，不必為古人所囿，亦不必為病家所蔽。須知病症日增，有為古代所無者，故日不必一切皆從醫案中尋；病家陳述病情，或失於誇張，或因併發之症而轉移重點，故曰不必為病家所蔽。老弟，你對湯頭口訣都能背誦如流，今後應對醫理更下苦功。」那侍立的老頭連聲應道：「是，是！」廢園老人又道：「時間無多，我今傳你心法。」提起狼毫，在書桌上邊講邊寫，馮瑛對醫學一無所知，聽得十分煩悶，正想走開，廢園老人突然昂首叫道：「喂，你已偷聽多時，還不下來嗎？」

　　馮瑛大吃一驚，心道：糟了，這回定給他見怪了。只好飄然墮地，上前施了個禮，道：「請老前輩寬恕，我本想明朝來的，但，但──」正在措辭解說，廢園老人忽道：「拿手過來，我給你把脈。」馮瑛愕然伸手，廢園老人三指按她脈門，過了半盞茶的時分，忽然鬆手說道：「怪，怪。你的親人之病，沒有一年，也有半截，為何你不求醫？」馮英奇道：「葉公公，你如何知道？」廢園老人又道：「你的內功根基甚厚，足當得別人十年的功力，你的師傅是誰？」馮瑛不敢隱瞞，答道：「我的師傅是天山易老仙婆。」廢園老人道：「唔，那怪不得，原來你是易蘭珠的徒兒。」閉目半晌，然後說道：「你胸中有一股鬱積之氣，由來已久，而肝火又燥，定當是有極重大疑難之事，久未能釋。你既深夜訪我，想來定是延我治病。若非親人，你不會如此著急；若非怪症，你不會疑團塞胸，你說說看，你的親人是什麼病？」馮瑛喜道：「葉老公公，你真是醫道通玄，料事如神。我正是想延你治病，我的親人──」話未說完，那在旁侍立的老頭忙截著道：「師傅，你如何還可勞心？」馮瑛忙道：「我是呂姐姐叫我來的。她叫我替她的爺爺問候你老人家。」廢園老人見她突然插這幾句閒話，不覺詫道：「你那位姐姐？她的爺爺是誰？」馮瑛道：「我的姐姐叫呂四娘，她的爺爺是呂留良。」廢園老人哈哈一笑，突然面呈不悅之容，道：「呂留良的孫女兒怎麼也是這般俗人見識。她豈不知醫家若逢奇症，除非萬不得已，必定會去診治的麼？何必用她爺爺的情面請托？」馮瑛一喜，連道：「是是！」不料廢園老人雙眼一翻，道：「可惜我不能去！」

　　馮瑛急道：「你不是說非萬不得已才不去的嗎？」廢園老人道：「我正是萬不得已！」馮瑛急得流淚道：「他還有三天零半日，便是死期，你若不救，就沒有誰能救他了。」廢園老人微微一愕，苦笑道：「哦，他也能自知死期？」馮瑛道：「不是他能自知，是別人逼得他自知的。」廢園老人更覺奇怪，道：「有這等事，我還未聽說過，你說逼他的那人是誰？」馮瑛道：「是當今皇帝。」廢園老人道：「哦，那我一定要醫他了。」馮瑛道：「那麼我背你老人家走，到天亮了咱們再僱馬車。」廢園老人又搖搖頭道：「不，我不能去！你把他得病的經過和症狀詳細說給我聽。」那侍立的老頭又道：「師傅，你六十年來行醫如一日，今晚可不要再操心了。」廢園老人嗔道：「胡說，我聽了奇難雜症，若不想法醫治，死了也不能安心。」那侍立的老頭無法，苦笑道：「好吧，那麼我替你紀錄醫案。」

　　馮瑛將唐曉瀾一年前被雍正騙飲毒酒和近日的症狀（身子發軟，氣力漸消，視物漸覺模糊──等等症狀）都詳說了。廢園老人道：「居然有這樣的毒酒？古今醫案可都沒有記載。這是什麼毒酒呢？」又閉目想了半晌，似乎仍是想不出來，睜開眼睛，嘆口氣道：「可惜我不能親去望聞問切。」馮瑛急極，顫聲說道：「那麼就無法可想了嗎？」廢園老人道：「別忙，你讓我再想。」又閉目靜坐，動也不動。馮瑛和那老頭都甚著急，侍立在旁，聽著雞啼了一遍又一遍，他竟然坐了一個更次，才咳嗽一聲，睜眼說道：「楊老弟，你給他配藥。用我的六合寧神丸搗碎配上其他七味藥。用秋天的桐葉和一對雌雄蟋蟀做引子。」那侍立的老頭是他的高足弟子，家中藏有許多珍貴藥品，依方配了，包成一包，說道：「好險，這七味藥中有兩味剛剛夠用。秋桐葉只剩一片，雌雄蟋蟀也只剩此一對，剛配得這一劑，再配就沒有了。」廢園老人道：「這藥也只能吃一劑試試。」又提起筆來開了一張方子，道：「吃了那藥，若見效的話，再配這方子連吃三劑。這方子上的藥都是普通的寧神安眠之藥，容易配的。」

　　馮瑛大喜，接過那包藥和藥方，正想道謝告辭，廢園老人忽道：「喂，給你看了病，你不交診費嗎？」馮瑛料不到他有此一著，臉紅說道：「我身上沒有帶錢，我，我給你這珠飾吧。」廢園老人道：「我年紀這麼大了，誰還要你這女孩兒家的東西？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算作診費。」馮瑛道：「請公公吩咐。」廢園老人道：「我的醫術是傅青主指點的，這幾十年來，我總算不辜負他老人家的期望，也醫好了不少病人，積下了不少醫案，可惜不能讓老人家過目。唉，唉。」那侍立的老頭道：「師傅你不要傷心，傅老宗師知道咱們能繼承他的衣缽，在天之靈，也一定欣慰。」

　　廢園老人忽冷笑道：「什麼，你居然敢說咱們能繼承傅老先師的衣缽？」那侍立的老頭惶恐說道：「弟子愚魯，醫道淺薄，比起先輩自然是相差甚遠，但師傅一生心力所奉，在醫道上承先啟後，也可以比得上當年的傅老宗師了。」廢園老人搖頭道：「還差得遠呢！在醫理上我還有甚多未明之處，像剛才這一樁就是如此。每當我在想不通之時就恨不得起傅老宗師於地下而問之。不過，我所積存的醫案，卻自信能超過前人。」頓了一頓，忽道：「你知道傅青主的武功醫術，傳給誰嗎？」馮瑛道：「聽說他的徒孫鍾萬堂，武功醫術，均得其傳。鍾萬堂將武功傳於年羹堯，醫術有沒有傳他，就不知道了。」廢園老人嘆息道：「傳非其人，傳非其人！」頓了一頓，又道：「你是易蘭珠的徒弟，以易蘭珠的徒弟，以易蘭珠的身份，及她當年與傅老宗師的淵源，她大可以替無極派覓衣缽傳人。」馮瑛道：「我也聽師傅閒話說過，是有這個心願。」

　　馮瑛心中頗為奇怪，廢園老人既說有事要她代辦，何以卻盡談這些武林中廢立之事。廢園老人又咳了一聲，面容端肅，沉聲說道：「傅老宗師有一本遺書名為《金針度世》，乃是醫學的寶藏。將來若你師傅代無極派立了傳人，或有人已得了這本遺書，而行為又屬正派的，你就帶他到這兒來，叫他承受我的醫案。傅老宗師當年奔波國事，浪跡江湖，醫案積存無多。得了他的遺書，再參看我的醫案，才能把醫學發揚光大。我今生己矣，但願有人能超邁前賢。這事十分重要，你知道嗎？」馮瑛躬腰答道：「知道！」廢園老人道：「我因你是武林俠女，所以才將這事重托於你。我將在臨死之前，了此心願，真是大慰生平。」

　　馮瑛微微一愕，道：「晚輩定當做到。」廢園老人忽又瞑目不動，漸漸垂首幾及胸膛。那在旁侍立的老頭上前替他把脈，忽然跪倒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道：「先師遺志，弟子定當繼承。你的醫案我替你好好保藏，以待賢者，你放心去吧！」

　　馮瑛大駭，道：「葉老公公怎麼啦？」那老頭道：「他已死了！」馮瑛垂淚道：「是我累他勞心過度麼？」那老頭道：「不關姑娘你的事，先師精太素經。他早已料到今夕壽元即終。所以連夜傳我心法。不過，在他臨終之前，還替你的親人開方治病，卻是意想不到。」馮瑛感激之極，也跪倒地上瞌了三個響頭。

　　那老頭送馮瑛出門，鄭重說道：「這包藥你千萬不可遺失了。失了無可再配。但願你的親人能藥到病除。」馮瑛拜謝，一看天色已白，急急告辭。心想似自己的輕功，盡可在期限之前大半天趕到，心中大為欣悅，一路上摸那包藥，生怕遺失，後來索性把藥捏在手心。

　　不說馮瑛一路緊張。且說鄺璉被呂四娘與馮瑛從陸家攆走之後，心中大憤。那幾個頭目道：「這女娃子好狠辣，咱們請寨主來，絕不能放過她。」鄺璉默然不語，忽而想道：「這女娃子先前在田野之中與我們廝殺時，出手更毒，毫不打話，就用飛刀傷了三人。後來在陸家之時，出手雖狠，但卻只是削掉他們兵器，輕傷一人，比起先時，似乎已是手下留情了，不知是何緣故。咳，看她小小年紀，大約只有十七八歲，武功卻如此高強，我的兩個外孫女兒若然還在世的話，年紀大約也和她差不多。」

　　張天池等人在八達嶺附近的一個山頭等他，鄺璉請不到醫生，又被傷了一人，很是羞愧，一路行走，一路思量讓不讓張天池率眾報仇。張天池武功比鄺璉高，但鄺璉卻比他老成持重。鄺璉心知以張天池性子之躁，今次手下被傷了四人，定然要找那女娃子拼命，但那女娃子本事甚高，而且和她同行的少女，武功神奇，更是深不可測。張天池多半不是她們對手。鄺璉想道：現在已是勢窮日蹙，如何還可招惹強敵？我受張靈風大恩，又怎能讓他的兒子糊里糊塗去送死。心中盤算不定，不知該如何才能攔住他。

　　黃昏時分，遙見八達嶺綿亙目前，張天池藏匿的山頭，便在附近。正行走間，山坳處忽然閃出一人，大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給我站住！」

　　鄺璉一看，只見來人鷹鼻獅口，相貌猙獰，此人非他，正是十六年前率眾道追周青，殺了他的親家馮廣潮的龍木公。龍木公是黎族酋長，相貌奇特，鄺璉一見，心中火起，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龍大衛士，幸會，幸會！」

　　原來在侯三變帶走馮瑛之後，宮廷震怒，生怕侯三變熟悉宮中道路，再引人來，而且怕他在宮中尚藏有內線。於是一面整肅衛士，幸喜剩下幾個老衛士，經此一鬧都已逃了；另一方面哈布陀又廣派心腹武士，到處搜查侯三變和馮瑛下落。京城一帶，由哈布陀親自率高手搜查，鄰近縣份，則派海雲和尚與他的徒弟龍木公去查探。這日他們穿過八達嶺，海雲和尚先上嶺瞭望，讓龍木公在下接應。

　　龍木公起初以為鄺璉等只是黑道中的無名之輩，想順手擒來，立一小功。不料給鄺璉一口道破來歷，不覺愕然。睜眼一掃，依稀認得。鄺璉喝道：「你狗眼瞧清楚沒有？河南汝州馮武師一家，被你們弄得死的死，逃的逃，這筆血帳，你還記得麼？」龍木公怪眼一翻說道：「哈，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漏網的老匹夫。老子生平殺人不計其數，那記得許多！你有什麼能力，要替馮廣潮報仇？」長劍一翻，便先動手。

　　十七年前，鄺璉被龍木公殺得狼狽逃生，兩人武功可說相差極遠。龍木公那裏把他放在心上，一動手，便腳踏中宮，欺身進劍。那知十六年間，變化極大，今日的鄺璉，已遠非昔日可比，旱煙袋一招「舉火撩天」便立刻把龍木公的長劍封了出去。龍木公吃了一驚，鄺璉的煙袋往下一滑，疾點他的「天樞穴」，龍木公被逼得連退三步，高聲叫道：「師傅快來！」

　　鄺璉大笑道：「為何不叫師娘救命？」跟蹤急進，鐵煙袋往外一甩，點打他的後心。龍木公反手一劍，身軀半轉，斜鋒進劍。鄺璉煙袋往下一壓，將龍木公長劍壓著，喝聲：「去！」煙桿一抬，將龍木公震出一丈開外。龍木公本領也算不弱，居然並未跌倒。又高叫道：「師傅快來！」

　　鄺璉換招再打，龍木公力敵數招，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鄺璉越打越狠，拼鬥了約三五十招，旁觀的人叫道：「副寨主，有一個和尚來了！」鄺璉道：「好，讓他的師傅替他送喪！」龍木公精神陡振，奮力一劍，反刺鄺璉腰脅，鄺璉早料他有此一招，煙桿一抽，龍木公一劍搠空，重心不穩，身子前傾，鄺璉一聲長笑，鐵煙袋一招「倒打金鐘」，卜的一聲，將龍木公頸骨敲碎，狂笑道：「馮親家，小弟今日替你報了仇了！」

　　就在這一瞬間，海雲和尚已如飛而至，大聲喝道：「誰敢傷我徒弟？」鄺璉的四個手下（其中一人輕傷），那知厲害，迎上前去。鄺璉剛收拾了龍木公，立即便聽見慘叫之聲，連續不斷，只見那和尚劍光疾捲，血雨騰空，片刻之間，四名大漢都斃在他的劍下。

　　鄺璉大怒，鐵煙桿往前疾點，海雲和尚也向前疾進，劍光疾展，劃他手腕，鄺璉往外一格，海雲和尚身形快極，劍招如電，嗖的橫截過去，鄺璉一縮肩頭，反打他的「背樑穴」，海雲和尚身形一閃，劍勢略偏，呼的一聲，劍風掠肩而過，鄺璉暗叫一聲「好險」！斜躍三步，迴身再戰。

　　鄺璉雖然苦練了十八年，比海雲和尚，到底還相差一籌。幸在天台派的武功，頗多新奇招數，那桿鐵煙袋既可當五行劍用，亦可作點穴鐝使，半守半攻，居然也拼鬥了一百來招。

　　這時天將入黑，暮色陰霾，鴉聲噪林，野風撼樹，鄺璉支持不住，漸覺心寒。拼了性命，驀然反擊，海雲和尚正使出一招「仙人換影」，一招兩式，一虛一實，虛刺面門，實削胸脅，以為鄺璉不是上格便是下擋，那時虛實並用，互相轉換，敵人絕逃不了。那知鄺璉拼了性命，突然撲身擊他中盤，只聽得咔喇一聲，鄺璉的胸骨被他劍鋒削斷兩根，海雲和尚的前心也被他的鐵煙袋重重擊了一記！

　　海雲和尚內功深厚，吃了一記，尚支持得住，不過胸口亦已劇痛如割，不由大怒，騰的飛起一腳，將鄺璉踢翻，鄺璉胸口所受劍傷，本已甚重，加上這一腳，登時暈了過去。

　　海雲和尚發出獰笑，捧著胸口，正想去割敵人首級，忽聽得山上一人喊道：「海雲禿賊，往那裏跑？」海雲一聽，嚇得魂銷魄散，心道：「這廝料不能再活了，對頭太強，還是逃命要緊。」忍著胸口劇痛，急急遁逃。來人乃是李治。

　　李治和馮琳自那晚從年家逃出之後，李治已知她不是馮瑛，但相處多時，情根早種，雖知她不是馮瑛，也捨不得離開她了。

　　馮琳逃出年家之際，正是馮瑛撞入年家之時，雖是驚鴻一瞥，但已觸目難忘，馮琳這才相信世界上真有一個和自己相像之人！可是她還不知道這人便是自己的姐姐！

　　馮琳對自己幼時之事，全記不得，李治再三誘發她的記憶，都屬徒然。但馮琳卻記得到了四皇府以後的事。李治雖然也不知道馮瑛便是她的姐姐，但幼時卻聽得母親說過，馮瑛是易蘭珠從四皇府中抱回來的。不免想道：「世界上那有如此巧合之事？兩人面貌如此相似，而且又都曾在四皇子的府邸渡過童年？這種奇事，倒不能不探個水落石出。

　　李治為人樸厚，最重友情。他與馮瑛乃是青梅竹馬交，雖然幼時不解男女之情，但兩小無猜，心中早已把對方當成最好的伴侶，這時李治雖已愛上馮琳，但對馮瑛究是忘懷不了。心想：瑛妹既然下山，我怎麼樣也得找著她，一來我要對她說明下山之後的經過，讓她也為我歡喜；二來我也該讓她見見琳兒，好叫她知道世界上有一個人和她這般相似。她們兩人實在應該結拜成為姐妹。

　　因此李治渴望找見馮瑛之心就如馮琳一樣，兩人都以為馮瑛一定被皇帝捉入宮中去了，馮琳心想馮瑛是代自己受難，甚是不安，因此願冒大險，偷進京城，希望能有機會找到一些線索。

　　但馮琳又是皇帝所要捕捉的人，兩人都不敢拋頭露面在大路上走，只是選擇鄉村僻徑，東繞西繞，轉來轉去，走了一年有多，才來到北京城外的懷柔。

　　在這一年當中，李治一有空就看傅青主遺下的醫書，將醫理背得滾瓜爛翱。對治療離魂症的病案，更是潛心研討。只是他在未有十分把握之前，可不敢輕易拿馮琳來試驗。

　　馮琳在這一年當中，也將傅青主遺下的拳經劍訣研習了幾遍。馮琳本就精通好幾派武功，而今得了內家真傳，融會貫通，武功更是大非昔日可比！

　　這一日他們在懷柔縣鄉下的田野，遇見了鄺璉這一班人，來向馮琳討取傅青主的遺書。馮琳出手傷了三人，與李治逃上山頭。李治想起一事，忽道：「不好！」

　　馮琳笑道：「傻哥哥，打了勝仗，有什麼不好呀？」李治蹙眉說道：「我想起來了，原來你並不是無極派的傳人。」馮琳道：「我本來是騙你的嘛，你早就應當知道了，為什麼現在才想起？」李治苦笑道：「我學醫學得入了迷，你以前說過的話又多，就無暇細想你那一樁是騙我，那一樁不是騙我的了，傅青主的遺書除了無極派的衣缽傳人之外，別人實在不應竊取。」馮琳怔了一怔，笑道：「難道你要將他的書交回年羹堯嗎？」李治道：「年羹堯固然不配據有此書，但我們也不應據為己有。」馮琳道：「反正這是無主之物，我們要了又有何妨？」李治道：「非份而得，君子不取。」馮琳惱道：「你已把醫書熟記心中，我也把拳經劍訣都研習了，難道還能把它從心中挖出去嗎？」李治十分苦惱，道：「早知如此，我也不該去讀它了。」馮琳道：「你不是說你的易伯母可以為無極派代立傳人麼？就叫她立我好了。」李治啐了一口道：「你和無極派有什麼淵源，你又不是鍾萬堂的弟子。」馮琳忽道：「我第一次聽到鍾萬堂的名字時，已經覺得甚熟，不知什麼緣故？或許我和無極派有淵源也未可知。」李治笑道：「你又來騙我了！」

　　馮琳雖是百端開解，李治心中總覺不安，馮琳後來也就不理睬他了。近黃昏時分，兩人來到了八達嶺。忽聽得深山密林之中，傳來寺院晚鐘。李治道：「咱們且去投宿。」馮琳笑道：「又可去求佛祖寬恕，就說信女馮琳累善男李治犯了罪，請求我佛慈悲，替他解脫。」李治被他逗得笑了起來，道：「你什麼時候才改得掉這油嘴啊！」

　　兩人循著鐘聲尋去，尋到了一座荒涼的古剎，晚鐘梵唄，就從古剎之中傳出。李治上前輕敲寺門，裏面唸經之聲即止，門開處只見一個中年尼姑，持著念珠道：「山下不遠尚有農家，我單身尼姑，不便留客人住宿。」

　　古剎裏透出燈光，馮琳抬頭一望，忽覺這尼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似的，心中一震，不覺定了眼神，那尼姑見了馮琳，面色倏然一轉，身軀微微顫抖，道：「啊，原來還有一位女居士同來，請進，請進！」

　　李治不知她何以轉得如此之快，只見馮琳已跟著她走進寺院，便道了聲謝，也跟著進去。古剎雖然荒蕪，寺中卻收拾得非常乾淨，那尼姑忽吁了口氣，回頭說道：「兩位可肯將名字見告嗎？」

　　李治和馮琳一路上用的都是假名，尼姑一問，李治就將兩人的假名說了，尼姑面上好像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

　　李治好生奇怪，馮琳則只覺迷迷惘惘，心中所觸，就如初到年羹堯家中一樣，總像有什麼事情和自己極有關聯，自己不知在那一個夢中曾見過這一個人，這一片地。那中年尼姑招呼兩人坐下之後，道：「請問這位女居士，今年多大年紀？」馮琳道：「十八歲了！」李治心道：「這尼姑好無禮，又不是替人做媒，一見面就問別人的年紀幹嘛？」

　　奇怪的是，以馮琳那樣的頑皮任性，對這中年尼姑卻似甚為順從，她問什麼就答什麼，毫不惱怒，也不亂開玩笑。李治倒怕她說出官廷秘事，洩露了欽犯身份，不時用說話打斷她們。過了一陣，那尼姑仍然在逗馮琳說話，絮絮不休。李治不客氣的道：「我們走了一天，腹中饑渴，可肯見賜一些齋飯嗎？」那尼姑霍然醒起，道：「請居士恕罪，我怠慢貴客了。」進入香積廚中。

　　尼姑走開，李治趕忙在馮琳耳邊說道：「你可不能亂說話呀，記著，絕不可將你在四皇府中住過之事說出。此地臨近京城，誰知道這尼姑是什麼人？」馮琳好像頗為反感。道：「這尼姑非常和善，又親切又慈祥，就像我的親人似的。」但見李治面色不豫，只好笑道：「你放心，我不亂說便是。」

　　那尼姑又出來了，手上持著半缽齋飯，笑道：「不巧得很，只剩這一點兒。米和菜蔬都沒有了，趁著天還未黑，你肯為我下山化一點米嗎？」這真是不情之請，但李治一向老實，卻又想不出話來推辭，馮琳道：「你快去吧，你不是和尚，不必化緣，用錢去買好了。」李治道：「不如我們到山下投宿，免得打擾師太。」那尼姑道：「不要緊，我喜歡你們在這裏住宿。」馮琳道：「是呀，我也喜歡在這裏住宿。你快去吧！」

　　李治沒法，只好捧了齋缽出門，到了外面山頭，暮色已合。李治心中暗暗埋怨，天底下居然有這種不近情理的尼姑。正不知到那裏討米，忽聞得山下廝殺聲，其中一人的聲音，聽得出乃是海雲和尚，李治叱吒一聲，立刻奔下山去。

　　到了山下，海雲和尚已經逃跑，只見地下屍橫遍地，只有一人還在掙扎轉動。李治慌忙過去將他翻轉，那人滿臉血污，突然睜大兩隻眼睛，叫道：「呀，原來是你！你痛痛快快給我一刀吧！」

　　此言一出，李治先是愕然，再一想，才聽出這正是今日要來劫書之人，頗為內疚，道：「我與你無冤無仇，殺你做甚！」鄺璉道：「你不殺我也不能活了，不如你給我一刀，我還領你的情。」李治輕輕替他揉了兩把，道：「你別慌，我替你治。」鄺璉似乎舒服了些，又道：「我師弟想搶你們的書，你們不要和他作對，見了他時，避開他吧！」

　　李治心中正在為傅青主遺書之事不安，問道：「誰是你的師弟？」鄺璉道：「天台派的掌門張天池。」說話太多，氣力不加，聲息漸弱。李治擦燃火石，替他檢視，見受傷雖重，估量自己還能醫治。便道：「你不要說話了，我背你到附近寺院去，替你醫治。那書我們都不該有，我和你師弟和解了吧。」鄺璉深深吸了口氣，道：「你不必安慰我了，我胸骨已斷，又受內傷，縱有名醫，也難醫治。你以德報怨，確是君子。臨死之前，我要求你兩事。」李治道：「你死不了！」鄺璉仍道：「你不答應，我死不瞑目。」李治熟讀醫理，知道病人若有事鬱結在心，就該讓他說出，便道：「你說吧。」鄺璉道：「我死之後，你將我遺體交給我的師弟。他今晚不見我回山，定從山下經過，你見了他，叫他從速遣散眾人，隱居了吧。」李治道：「你又說要我避他。」鄺璉道：「好，我給你留下書信。」以指蘸血，扯下衣襟，寫了幾十個字血書，寫完之後，氣力已盡，只說了句：「我還有兩個外孫女兒──」就暈死過去。

　　李治慌忙給他把脈，只見脈息雖微，卻還不是死脈，便折了松針，替他刺穴，讓他血液流通，再取出隨身攜帶的金創藥，替他止血。心中想道：「他現在傷勢甚重，不能搬動。受了內傷，最好的治療乃是靜養，他若能安眠，對他的病勢大有幫助。」便蹲下來替他推拿，令他神經寧靜，沉沉熟睡。過了好久，李治鬆了口氣，才覺自己饑餓已極，好在鄺璉等人都帶有糧囊。李治胡亂尋幾個胡麻餅嚼了。吃飽了肚子，也倚樹假寐，不知不覺之間，竟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李治忽被人推醒，睜眼一看，只聽得馮琳埋怨道：「嚇死人了，你怎麼伴著死人睡覺？」李治跳了起來，問道：「什麼時候啦？」馮琳道：「什麼時候啦？天都快亮啦！我急得不得了，以為出了什麼事了。那位師太也很不安，本來要陪我找你，是我見她不會武功，怕反而不便，所以單獨下山亂找。」李治道：「我走之後，她又和你說了什麼？」馮琳道：「她問我小時之事，我全記不得，能說什麼？不過，我告訴她我會武功，她很高興。」李治道：「你告訴她這些做什麼？」馮琳噘著嘴兒道：「這也不許說那也不許說，未免太沒道理，那尼姑又不是壞人。」

　　李治不和她爭辯，起身替鄺璉把脈，見他脈象頗好，可以背他到寺院去治了。略一躊躇，對馮琳道：「你替我在這裏辦一件事。」馮琳問道：「這是什麼人？」李治道：「就是今朝搶劫我們的人。」馮琳道：「那你這麼費心替他醫治做甚？」李治道：「慢慢再說給你聽。現在我要你聽我的話。」馮琳賭氣道：「好，請說！」李治道：「你不准胡鬧，可一定要聽我的話啊！」馮琳道：「好啦，依你便是。你要我把強盜接回來當爹爹供養都行！」

　　李治笑道：「你還是賭氣。不過我卻是真要你在此等候一個大強盜。」馮琳道：「我在強盜窩裏長大的，等就等，怕他吃了我不成。」李治讓馮琳看那血書，道：「那強盜叫張天池，是這人師弟，你見了他，帶他來寺院見我。還有，他若先和你動手，你不准傷他。趕快對他說明。」馮琳道：「好啦，又是你那套化敵為友的道理啦。那張天池是不是好人還不知道呢！不過，你既然要與他們和解，我幫你便是了。」李治一笑。背起鄺璉上山，天色已經大白了。

　　馮瑛取得了那包藥，一路心情緊張，將藥捏在手心，生怕遺失。天亮之時，從八達嶺下經過，前面忽地衝來十餘騎快馬，有人叫道：「傷我們兄弟的，就是這野丫頭！」

　　這批人正是張天池和他的黨羽，張天池不見鄺璉回來，情知必有意外，那受傷的三人又毒發將死，只好將傷者馱在馬背，出來找尋。剛出山口，就遇見馮瑛。張天池聽說她就是兇手，不覺怒從心起，把判官筆一亮，立刻衝上去痛下殺手！

　　這一下大出馮瑛意外，不及辯解，敵人已殺到跟前，馮瑛把劍一撩，張天池武功甚強，雙筆斜飛，左一筆點她的「曲池穴」，右一筆點她的「玄機穴」，馮瑛迫著要接敵招，百忙中竟記不起自己左掌掌心捏著那包藥物，右手短劍一封，抵禦敵人兵器，左手一張，駢指還點敵人穴道，這兩招是抵敵使判官筆之類點穴兵器的要著，馮瑛不用考慮，倏忽便連發兩招，張天池幾乎給她點著，連連後退。就在這時，馮瑛一聲駭叫，那包藥已掉到地上，慌忙去拾，高手對敵，只爭瞬息之間，那容得馮瑛騰出手來。張天池正在心寒，忽聽馮瑛駭叫，還以為她中了同夥的暗器，機不可失，立刻展筆點打馮瑛背心。

　　馮瑛反手一劍，奔他右肩，情急叫道：「我與你們無冤無仇，你讓我取藥即走，我不傷你！」張天池道：「哈，你還想走嗎？」雙筆疾點，把馮瑛纏得脫不了身。他的手下見馮瑛這麼一嚷，立刻有人將那包藥拾起，笑道：「是什麼寶貴的藥？」邊說邊撕破紙包，將那幾味藥攤在手心，又笑道：「哈，連樹葉和蟋蟀都拿來作藥，吃這藥定是女妖！」隨手一摔，把馮瑛那包千辛萬苦討得來的藥，丟下山澗，隨著流水衝下山去，無影無蹤！

　　馮瑛心痛之極，想起唐曉瀾生命的期限已不滿三日，這包藥不能再配，廢園老人又已死了，連求他再設法都不可能，真是已到完全絕望之境！只覺眼前一陣發黑，幾乎給張天池雙筆所傷。旁邊的嘍囉笑道：「好呀，這妖女不是我們寨主對手，咱們等會兒一人斫她一刀，替三位兄弟報仇！」

　　馮瑛大痛之後，繼以大恨，叫道：「今日我不殺你，誓不為人！」劍法倏變，凌厲無前，張天池武功雖高，怎擋得妙終天下的天山劍法。何況馮瑛又是豁出性命，所使的都是猛烈殺著。三五十招一過，險象環生。張天池的黨羽見劍光飛舞，寒氣沁肌，人影不辨，那敢上前插手。

　　張天池絕料不到馮瑛如此厲害，被她殺得手忙腳亂，心膽皆寒。忽然聽得手下喊道：「又一個妖女來了。呀，白日見鬼，快逃，快逃！」張天池拼力招架，不敢斜視，但聽得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叫道：「你是天台派的掌門張天池張寨主嗎？」張天池道：「是呀！是那條線上的女英雄來了！」

　　只聽得那聲音又道：「你不要慌，我來幫你。」聲到人到，一團青光，倏然滾到面前，馮瑛大驚，劍鋒一轉，痛下殺手，刷的一劍，將張天池琵琶骨刺穿，回劍一擋，不覺呆了，雙劍一交，兩人都同聲喊道：「你是誰？」

　　張天池痛徹心肺，右臂垂下，舉不起來，抬頭一望，只見兩個少女面貌一模一樣，雙劍相交，各自凝望，嚇得魂銷魄散，失聲叫道：「見鬼，真是見鬼！」

　　後來的人正是馮琳，她也料不到無意之間，竟然在此地遇著自己所要苦心尋覓之人。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相見還疑在夢中。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歷劫喜團圓　家人聚首　奔馳圖一面　玉女驚心

　　張天池沒命奔逃，馮瑛恨他毀了唐曉瀾的解藥，正是怒上心頭，見他逃走，顧不得先認姐妹，身形一起，儼如飛鷹撲兔，挽了一個劍花，向張天池背心便刺！

　　忽聽得馮琳叫道：「劍下留人！」馮瑛怔了一怔，但見馮琳亦是飛掠而來，凌空下擊。馮瑛的劍尖剛剛吐出，被她往下一格，叮噹一聲，雙劍盪開。兩姐妹橫躍三步，張天池又往前跑。

　　馮琳因李治要她救人，見馮瑛身法太快，一時心急，竟然施展從八臂神魔那裏學來的獵鷹撲擊絕技，這一下，雖然救出了張天池，卻令馮瑛疑心大起。

　　馮瑛曾與八臂神魔在海島數度惡鬥，對他的獵鷹撲擊之技，印象最深。一見馮琳的身法正是那魔頭的家數，不覺呆了。心中想道：她出手救這惡賊，用的是八臂神魔的歹毒招數，難道她是壞人一黨？不覺心痛如割。睜大眼睛，瞪望馮琳。要知馮瑛自幼受易蘭珠教誨，對是非正邪之辨，極為認真，這時忽發覺自己苦苦尋覓的妹妹，卻是壞人，一時間，惶惑、悲痛、惱怒等等情緒，交集心頭，不知如何是好！

　　偏偏馮琳又是非常淘氣，見馮瑛橫眉怒目的怪模樣，不覺噗嗤一笑，心中想道：她相貌和我如此相像，卻不知武功比我如何？存心試招，笑道：「你是那裏跑出來的野女郎，瞪眼望我做什麼？」反手一劍，疾刺馮瑛穴道，同時足尖一起，踢她腿彎關節。這兩招，一招是採自海雲和尚的南天劍法，一招是董巨川的靈山派家數，用得十分歹毒。馮瑛那知她是試招，逼得以攻為守，一個「怪蟒翻身」，刷刷兩劍，解了馮琳招數。

　　馮琳笑道：「好劍法！」手捏劍訣，左一招「彩鳳旋窩」，右一招「雲龍掉首」欺身直進。馮瑛喝道：「你為何如此不知自愛，與奸人為伍，不怕辱沒你的父母麼？」馮琳招數十分溜滑，擋了幾招，張天池已跑出半里之地了。

　　馮瑛大為生氣，喝道：「你再攔我，我就要摑你了！」馮琳笑道：「你有本事，就試試看！」馮瑛身形一起，劍鋒一顫，只見銀光飛灑，耀眼生花，馮琳叫聲不好，劍光人影中，馮瑛一掌摑到，見馮琳閃縮驚叫，心中不忍，掌鋒斜斜掠過她的面門，馮琳一個盤龍繞步，避了開去，笑道：「我說你打不著就打不著！」馮瑛面挾寒霜，「哼」了一聲，身形一伏即起，如箭離弦，又向張天池追去！

　　馮琳叫道：「他已中劍受傷，你為何還要欺負他？你不懂江湖規矩嗎？」又再施展貓鷹撲擊之技，凌空下擊，與馮瑛糾纏，一面叫道：「張寨主，你往山上逃，山上有個小廟，廟中有人救你。」張天池驚魂稍定，回頭道了一聲「多謝。」忍著疼痛，疾跑上山。

　　馮瑛怒道：「你這個野丫頭，我非好好教訓你一下不可！」展開天山劍法，連環疾進，專刺馮琳手腕，想要逼她棄劍求饒，馮琳騰挪閃展，連用好幾派武功，都只有招架的份兒。

　　酣鬥中馮瑛喝聲「撤劍！」劍尖一挑，又準又疾，馮琳忽笑道：「不見得！」手中劍往外一封，劍勢甚緩，馮瑛卻覺得有一股勁力反推回來，不覺「咦」了一聲，只見馮琳劍法又變，身軀如花枝亂顫，劍勢柔中帶剛，竟是內家的上乘劍法。

　　原來馮琳精研了傅青主的無極劍法，如今初次拿來使用，無極劍法雖仍不及天山劍法的精妙，卻擅於以柔剋剛，馮瑛一時之間，竟奈何她不得。

　　又鬥了三五十招，馮瑛心中一氣，把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展開，只見一團劍光，壓在馮琳頭上，有如泰山壓頂，好不難受，馮琳的功力究比馮瑛稍遜，劍勢漸漸施展不開。

　　馮瑛暗中運勁，喝道：「還不撤劍麼？」劍鋒自上而下，直壓下去，馮琳突然向後一退，寶劍向後一引，雙劍相交，叮噹一下，馮琳突然向後一退，叫道：「好險！」回頭扮了一個鬼臉，向山上疾跑。

　　馮琳這一招乃是無極劍法中的精華所在，先用柔力消解強敵的急勁，然後反攻，但馮琳見馮瑛劍法奧妙無比，知道再打下去必然落敗，所以不求反攻，趁勢後退。這樣一來，自然更容易脫出馮瑛劍光籠罩的範圍。

　　馮瑛見用了大須彌劍式，也不能奪她手中兵器，不覺吃了一驚，心道：「她武功如此了得，我更不能讓她誤入歧途，助紂為虐。」提劍便追。馮琳輕功雖然不及馮瑛，但馮瑛追得近時，她便反身一劍，用無極劍法中精妙的防身招數抵擋，馮瑛在數招之內，無法將她打敗，只好銜尾緊追。追了一陣，山上的小尼庵已經在望，噹噹的鐘聲隨風飄來，馮琳撮唇長嘯，用意是想把李治引出，叫他驚喜，馮瑛則以為她是招喚同黨，更是緊追不捨。

　　李治將鄺璉背回山上尼庵之時，天色已經大白，只見那中年尼姑，盤膝坐在大殿的蒲團上。李治因昨晚之事，頗不高興，說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師太，恕我又來打攪你了。」那尼姑起立說道：「救人性命，甚是應該。那位小姑娘呢？」李治道：「她等一位朋友，要遲些時候才能回來。」

　　鄺璉這時已經醒了，忽聽在李治背上叫了一聲，問道：「是誰在說話？是練霞嗎？」鄺璉的聲音雖然微弱，在那尼姑聽來卻如晴天霹靂，急忙跑上前去，扶住鄺璉，眼淚盈眶，好半天才叫出聲道：「啊，爹，真的是你嗎？」李治愕然，放下鄺璉，正待詢問，只見兩人已抱在一起，鄺璉身軀顫抖，忽然叫了一聲，暈倒地上。

　　那中年尼姑哭道：「爹，你不要走呀！」李治上前替鄺璉把脈，道：「他是歡喜過度，一時激動，所以暈倒，這並不礙事。」那尼姑見鄺璉衣裳染血，面如金紙，甚是擔憂，李治道：「她受傷雖重，卻非死症。我擔保他三天之後，便能起床，一月之後，即可康復！」那尼姑止了哭聲，幫李治將鄺璉抬入靜室，李治道：「我在這裏替他推血過宮，讓他再靜靜睡一個時辰。」

　　那中年尼姑在旁啜泣，過了一陣，鄺璉鼾聲大起，李治道：「咱們出去吧。」那中年尼姑目中含淚，奔出大殿，忽然燃點香燭，在菩薩像前，喃喃禱告。李治站在一旁，隱約聽得她道：「信女鄺練霞多謝菩薩保佑，賜我父女團圓。敢求菩薩再施佛力，保佑瑛兒琳兒也平安無事，早早回到我的身邊。」李治心中一動，急問道：「你還有兩個女兒嗎？」這時尼庵外已傳來廝殺之聲，那尼姑緩緩起立，撞了幾下銅鐘，一步一步走出寺門，這剎那間，李治只覺她眼光中充滿無限慈愛，就像自己的母親一樣。

　　李治也默默的跟了出去，廝殺追逐之聲，隱隱從山谷外面傳來，李治想道：「莫非是琳妹遇著強敵了？」往下眺望，忽見一個身材魁偉的漢子，肩衣染血，神情萎頓，踉踉蹌蹌的奔來。李治問道：「你是誰？」那人答道：「天台派掌門張天池。」李治道：「你的老朋友在裏面等你。」將鄺璉所寫的血書遞過，張天池面色大變，問道：「鄺璉遇難了嗎？你是誰？你從那裏得的這封血書？」李治道：「鄺老先生受了點傷，並不礙事。我是他吩咐來救你的。你見著一位小姑娘吧？」張天池道：「不止一位，一個要救我，一個要殺我，她們都是一模一樣！」剛一說完，咕咚一聲，就倒了下去。他受傷之後，拼命奔逃，已經支持不住了。

　　那中年尼姑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忽地喃喃自語道：「嗯，一模一樣，天下有這樣巧的事情！」李治心神動盪，那尼姑又道：「嗯，他的琵琶骨給人刺穿了，你懂得醫道，快救救他吧，他是我爹爹的朋友，一定不是壞人。」李治又是一驚：咦，這尼姑也會武功？要知琵琶骨乃手臂與肩膊相連的脆骨，若然折斷，不早救治，那就多好武功，也會殘廢。李治道：「那麼請師太在這裏等我的那位朋友，我給他急救之後就出來。」那中年尼姑仍然眺望前方，頭也不回，應聲答道：「我知道，我會等的，我已經等了十六年啦！」那聲音充滿無限幽怨，李治悚然一震，背張天池回庵內靜室，既感奇異，亦感惶惑，料知必有非常意外之事，便將發生。

　　馮瑛一路追逐馮琳，不知不覺之間，已追到尼庵外面，忽聽得一個十分嚴厲卻又似十分慈愛的聲音斥道：「住手！」

　　這聲青似乎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兩姐妹都不約而同的停下手來，呆然注視，只見尼庵外立著那中年尼姑，目中蘊著淚光，長嘆一聲，搖頭說道：「骨肉相逢，也不知道，自相殘殺，豈不可憐！」

　　這中年尼姑正是兩姐妹的生身之母鄺練霞，她初見馮琳之時，已疑心她是自己的女兒，但見姓名不同，不敢相認。如今見她們一模一樣，料想人間上除了自己這對孿生女兒，再無如此相似之人。

　　馮瑛馮琳都覺心靈震盪，馮瑛抬頭問道：「你是誰？你怎麼知道她是我的妹妹？」馮琳也叫道：「師太，你知道我的來歷嗎？昨晚你為何不說？她真的是我的姐姐？」鄺練霞又是歡喜，又是辛酸，忽地跑上前去，左手拉著馮瑛，右手拉著馮琳，端詳了好一會子，含笑道：「你們兩都笑一笑給我看，讓我看你們誰是姐姐，誰是妹妹。」

　　馮瑛呆呆望著母親，急切間笑不出來，馮琳卻噗嗤笑了一聲，又突然伸手在馮瑛腋窩一抓，道：「師太叫你笑，你為什麼不笑？」馮瑛酸癢難當，不覺格格失笑。只聽得那中年尼姑道：「琳兒，不許頑皮，你是妹妹，以後應該聽你姐姐的教導！」馮瑛馮琳都是聰明透頂的姑娘，見此情形，不約而同的叫了一聲：「媽媽！」三個人擁作一團，六行淚珠在笑聲中簌簌落下。

　　母女相逢，恍如隔世，鄺練霞又哭又笑，摟著兩個女兒，緊貼胸前，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一聲：「瑛妹！」李治從尼庵裏走出，見此情形，又是歡喜又是錯愕。鄺練霞笑道：「你來見見我這兩位女兒，多謝你救了我的父親，又將琳兒帶來，讓我們一家團圓。」

　　馮瑛馮琳拭了眼淚，各自叫道：「李哥哥！」搶上幾步，又是不約而同的雙雙站住。李治眼花繚亂，一時間分不出誰是姐姐，誰是妹妹，正在思索馮琳今早穿的是什麼衣裳。鄺練霞道：「瑛兒琳兒，你們再笑一笑。」這回馮瑛馮琳都笑了，鄺練霞指著她們道：「你瞧，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小時候有時連我也分不出來。不過她們笑時都有一個酒渦，姐姐的酒渦在左邊臉上，妹妹的酒渦在右邊臉上，你瞧清楚，以後就不會認錯人了。」

　　馮琳又是格格輕笑，搶上前去，拉李治的手，道：「媽，再過些時候，你就分別得出來了。我比姐姐頑皮淘氣得多呢！」鄺練霞想起她們小時「抓週」之事，性格之別在那時已有端倪，卻笑道：「你們以前見過面嗎？你怎麼知道姐姐的性情？」馮琳伸了伸舌頭，做個鬼臉道：「媽，你不知姐姐多兇，她今日第一次見我就要教訓我呢！李哥哥，你趕快對姐姐說，那個張寨主是你叫我救的，她罵我結交奸人，要打我呢！」

　　馮瑛見妹妹和李治親熱的樣兒，心有所觸，不覺想道：「看這樣子，他們定是愛侶無疑。李治天性純厚，妹妹終身有托。可是我卻不知今後如何？」又聽馮琳提起那個個什麼張寨主，正是那人將自己萬苦千辛求得的解藥弄毀，想起唐曉瀾命在須臾，越發感傷，禁不住淚如雨下。

　　李治見此情景，心頭一震，想道：「瑛妹和我是青梅竹馬之交，雖無盟誓，但女兒家的心事卻是難料。我下山之後，不到三年，便愛上了別人。莫非她因此而怪我麼？」思如潮湧，怔怔地呆望馮瑛。

　　鄺練霞和馮琳也是驚愕不已，馮琳心道：「姐姐呀，你若是想要他，就明說了吧，哭什麼呢？」心中盤算，若然他們二人真是另有兒女之情，就將李治讓與姐姐，想是這樣想了，心中隱隱悲酸。

　　馮瑛一試眼淚，道：「李哥哥，那個張寨主是什麼人？你為何要庇護於他？叫他出來，我不把他雙手斬掉，難消心頭之恨！」

　　李治駭道：「你和張天池有什麼深仇大恨，如此恨他？他是天台派的掌門，雖無大善，亦無大惡，而且他又是你外祖父的好朋友，有什麼仇恨，也該看在你外祖父的份上，饒恕了他！」

　　馮瑛又是一怔，鄺練霞道：「兒呀，他說得不錯。你們的外祖父也在裏面養傷，等會兒你們都去拜見他吧。」她卻沒有想到，兩個女兒不但都見過外祖父，而且還都與外祖父交過手了。

　　馮瑛聽了此言，又是淚如雨下，鄺練霞道：「瑛兒，你到底有什麼冤屈之事？」馮瑛道：「這人不是好人，他把我的解藥毀了。」鄺練霞道：「什麼解藥呀？」馮瑛哽咽道：「我要去救一位好朋友的，那個什麼張天池卻沒來由的和我動手，將解藥拋下山澗，永遠也找不回來了。」馮琳卻忽然問道：「你那好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馮瑛面上一紅，道：「李治哥哥，這人和你也很熟的。你還記得我的唐叔叔嗎？他在邙山上住了三年。」李治道：「啊，原來是唐曉瀾！」見馮瑛著急的情形，不似僅僅是叔侄之間的關懷，心中大喜，又暗暗責備自己胡亂猜疑，甚是慚愧。

　　馮琳也不覺笑出聲來，道：「姐姐，又累你替我受過了，那張天池本來是要找我動手，因為他的手下想搶我們的一本書，被我用飛刀傷了三人，所以他要找我晦氣。」馮瑛詫道：「那麼你們卻又救他？」李治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其實那書也不是我們的，無主之物，也怪不得他們覬覦。」

　　馮瑛這時火氣已漸漸消下，想起唐曉瀾性命難保，越發傷心。李治道：「唐大哥有什麼病，是中了什麼有毒的暗器嗎？你說給我聽，說不定我能醫治。」李治和唐曉瀾、馮瑛都是平輩，但馮瑛因唐曉瀾曾跟她祖父習技，所以稱他「叔叔」，而李治則稱他「大哥」。

　　馮琳插口道：「剛才我說的那本書，就是傅青主的遺書，聽說是醫學的不傳之秘。」馮瑛一聽，希望又生，道：「那麼你快去看看他吧，哎，只是那秋天的梧桐葉和雌雄蟋蟬卻到那裏去找？」李治道：「為何定要那兩味藥？」馮瑛道：「那是廢園老人開的方子，廢園老人是傅青主的徒弟，他就要用這些藥才能見效。」

　　李治道：「哦，廢園老人。是不是叫做葉壽常的？傅青主的書上曾提過他的名字，說葉壽常別號廢園，乃他寄名弟子，書裏還有一宗他們二人合診的醫案，想來已是五十年前之事了。瑛妹，醫道不拘一格，你還是把唐大哥的症狀對我說一說吧。」

　　馮瑛將唐曉瀾誤飲毒酒和近日的症狀詳細說了，李治眉頭一皺，自覺毫無把握。

　　要知李治只是熟習醫書，精通醫理，卻毫無臨床經驗，像唐曉瀾這種怪症，非但醫書上從無記載，醫理上亦想不通。但為了安慰馮瑛，仍強笑道：「我明早就和你同去替他診治了便是。」馮瑛道：「現在不能去嗎？」李治道：「何須如此之急？」馮瑛垂淚道：「你不知道，明日午時，再不救治，便是準死無疑。」李治道：「你們住的地方離這裏多遠？」馮瑛道：「約莫有二百里吧？」李治道：「那麼今晚三更我便和你動身，想來明日午時之前定能趕到。那張天池琵琶骨碎了，若然不及早給他救治，他的武功便要廢了。他好壞也是一派掌門，我們不能令天台派的武功因此而斷呀！」馮瑛一想，張天池的琵琶骨乃是自己刺穿，又想起呂四娘以前救毒龍尊者之事，再想起母妹初見，還有好些話要說，外祖父也該問候。便慨然說道：「好，也只好如此了。唐叔叔說死生有定，我們已是盡力而為了。」

　　說話之間，忽見又有十多人爬上山來，李治一看，笑道：「琳妹，你的顧客上門了。這是你用毒刀所傷的人，你替他們醫治。」馮琳迎上前去，那些人發一聲喊，又想逃走。馮琳道：「你們的寨主在這兒，來，來，我給你們解藥。」張天池的手下曾見她救過寨主，又分辨不出她們誰是姐姐，誰是妹妹，是友是敵，均所不知，但江湖上化敵為友之事，亦屬常見，便將傷者抬進尼庵。馮琳給了他們解藥，笑道：「媽，你這小尼庵成了醫局了。咱們出外面談去。」鄺練霞到靜室去看看鄺璉，鄺璉仍然未醒，便和兩個女兒到尼庵的後面談話。李治則上山去替張天池張羅續骨的東西。

　　鄺練霞一手拉著一個女兒，在陽光普照之下，聽她們滔滔不絕的訴說，除了馮琳忘記童年的事之外，兩姐妹將十幾年來的情事都一一說了，鄺練霞知道馮瑛竟是天山女劍客易蘭珠的徒兒，非常歡喜；馮琳雖然命途多舛，在四皇府困了將近十年，但卻也因此因禍得福，學了各派武功，而且最近又得了無極派的真傳絕技，也足以大慰慈母之心。

　　兩姐妹說了之後，鄺練霞也將她的遭遇，告訴女兒知道，馮瑛對自己的身世，由唐曉瀾口中己略有所知，馮琳卻還是第一次知道，聽了之後，把雍正皇帝更恨得入骨，道：「原來他才是差遣血滴子殺害我們爹爹，逼我們母女分開的人，我非親手殺了他，難消心頭之恨。」

　　鄺練霞又道：「我自從逃到這裏之後，十幾年來不敢下山，天幸能遇見你們。將來我帶你們回故鄉看看。」停了一停，忽道：「琳兒，和你同來的那小伙子很不錯呀，他叫什麼名字？」馮琳道：「他叫李治，是天山七劍中武瓊瑤的兒子。」

　　鄺練霞微微一笑，道：「琳兒，你選得不錯，想不到我的兩個女兒都和當世武功最高的兩位女劍客攀上關係了。」馮琳嘟著小嘴兒道：「媽，他還沒有向我求婚呢！」鄺練霞哈哈一笑道：「小妮子真不害臊，你急什麼？遲早他總會向我提的。」又笑道：「瑛兒，你呢？」馮瑛垂首胸前，默然不語。馮琳突然伸出一隻指頭，刮她的臉皮，道：「姐姐害臊啦！你那位唐叔叔呢？」鄺練霞笑道：「哦，是唐曉瀾嗎？我以前叫他做小弟弟的，我們家遇難之日，他還捨命保護過我和你呢，後來到了太行山上才拆散了。他雖比你大十多年，但人卻非常之好，真當得上俠骨柔腸四字。這十多年，我也很惦記他。異姓叔叔，沒什麼關係。」馮瑛滴了兩顆眼淚，道：「媽，不要說啦！」馮琳道：「你別擔心！唐叔叔的病症，李治去醫，一定能夠醫好。」馮瑛把頭別過一邊，又滴了兩顆眼淚，鄺練霞在歡喜上頭，還以為女兒是為唐曉瀾的安危擔心，便也說道：「李治的醫道確屬高明，你外祖父受那樣重的傷，他也能救治，我想他也定能醫好曉瀾。」馮琳暗暗偷窺，但見馮瑛目蘊淚光，眼角眉梢，隱藏無限幽怨。馮琳是個鬼靈精，而且她也曾嚐過愛的苦味，見此情景，料知姐姐必然還有難言之隱，卻也不再言語。

　　三母女各訴平生遭遇，不知日影西移，也不覺腹中饑餓，三人都陶醉在快樂與悲傷交織的「幸福」中，而兩姐妹又各有不同的心境。正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見李治遠遠跑來，含笑問道：「你們還沒有談完嗎？」

　　馮琳抬頭一望，只見李治右手提著一隻山雞，左手拿著一根柳枝，笑嘻嘻的走來，馮琳道：「你這人真是，不和我們一起，又不去做醫生，卻有閒心情去打山雞！」李治道：「救張天池就全要靠這雞呢！師太，我可要犯你的忌了。」馮琳截著說道：「還叫什麼師太，伯母也不叫一聲，犯什麼忌？」李治道：「伯母，我要在你的尼庵中殺生，要續骨沒有生雞的血可不能夠。」馮瑛笑道：「媽以前傷心才做尼姑，現在一家團聚，還做什麼尼姑呢？媽，你說是不是？」鄺練霞道：「你這小淘氣，倒很知道媽的心事，媽依你說，明天便還俗。」

　　李治行入尼庵，鄺練霞也入內去看父親，馮琳卻道：「媽，我再和姐姐談一會，你看外公醒了，就叫我們。」

　　馮琳拉著姐姐輕輕談話，鄺練霞見她們姐妹親熱，很是歡喜。行入庵堂，還聽見她們倆姐妹格格的笑聲。

　　馮瑛知道妹妹比自己受過更多的苦難，適才又是錯怪了她，對她非常疼愛。馮琳拉她到樹蔭底坐下，小聲問道：「姐姐，你有什麼心事可以對我說嗎？」馮瑛道：「我的心事，就是要找你。」馮琳笑道：「不，你還有的！」

　　馮瑛默然不語，馮琳道：「我小時也以為自己是無父無母的野孩子，在皇府裏，有的人討我喜歡，叫我做小『格格』（滿州語，對親王女兒的尊稱。）有的人討厭我，罵我做『野丫頭』，我也不管別人歡喜或是討厭，我就是這麼長大了。我不高興的，就是皇帝老子我也不賣帳；但我想要的，那就不管它是天邊拿不到的明月，我也要設法架起天梯把它拿下來。」

　　一聲輕輕的嘆息隨風飄起，馮瑛道：「我歡喜的東西我也想拿到手的，但我卻不願損害了別人來取得所欲。」馮琳忽道：「你和那位『唐叔叔』很要好嗎？」馮瑛道：「嗯，他很喜歡我，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玩得很好。」馮琳想笑卻又忍著，說道：「那不是很好嗎？你們相好，關別人甚麼事？」馮瑛面上一紅，低聲說道：「你不知道，他有了未婚的妻子？」馮琳怔了一怔，馮瑛續道：「可是他們二人脾氣很不相投。」馮琳一笑道：「這麼說，你那位唐叔叔做事也真不爽快，既不相投，為何不乾脆分了。」馮瑛道：「那位嬸嬸很兇，纏著他不肯放。而且她的父親對他曾有大恩。」馮琳一聽，笑道：「兇女人我也見過很多，你說說看她怎麼兇法？」馮瑛道：「你在江湖上也闖了幾年，沒聽過楊仲英女兒的名字嗎？武林同道也很怕她，也不單是怕她，而是礙著她父親的面子。」馮琳幾乎笑出聲來，心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楊柳青。」卻不把自己曾和楊柳青動手的事說出來，心中另打主意。

　　馮瑛把自己怎樣受楊柳青的氣，後來又怎樣和她衝突的事說了，馮琳邊聽邊笑，卻不作聲。馮瑛氣道：「別人和你說正經事兒，你卻盡笑，我不說了。」馮琳道：「誰說我不正經呢？我是在用心聽呀！管她什麼楊柳青不青，唐叔叔是你的總是你的！」馮瑛氣得要呵妹妹的腋窩，馮琳笑道：「哎呀，你報復啦，我最怕癢，你是姐姐呀，姐姐也不正經，難怪妹妹淘氣啦！」

　　李治和鄺練霞進入尼庵，先替張天池治傷，把剝剩了皮的柳枝整成骨形，柳枝中間打通成骨腔狀，然後安放在兩段碎骨頭的切面中間，代替被切除的骨頭，在安放時，木棒的兩端和骨頭的兩個切面都塗上熱的生雞血，再把一種能生長肌肉的「石青散」撒在肌肉上，把肌肉縫好，然後又在接合部份外面敷上接血膏，夾著木板以固定骨位。這種方法叫做「柳枝接骨法」，乃中國古代醫學中的不傳之秘，只須七日骨木就可以接在一起。張天池十分感激，對李治一再道歉。

　　替張天池動了手術之後，他們再去看鄺璉，鄺璉已經醒了，經過了一天一夜的休息治療，生機恢復，精神轉好。鄺練霞把兩個女兒都回來了的喜訊告知父親，鄺璉更是歡喜。

　　暮靄含山，山下農家，炊煙四起。馮瑛馮琳攜手同回，只見母親正在庵前呼喚。馮瑛問道：「外公醒了嗎？」鄺練霞道：「正等著你們呢。」

　　鄺練霞將女兒帶進靜室，鄺璉一見，不覺叫出聲來，兩姐妹都頓時呆了。鄺練霞道：「爹，你瞧她們長得這麼高了！右邊的是瑛兒，左邊的是琳兒。我不說你一定分不出來。」

　　馮瑛道：「外公恕罪。」馮琳尷尬一笑，說道：「幸好我沒有用飛刀傷你。」鄺璉一愕之後，哈哈大笑。鄺練霞詫道：「你們都和外公交過手了。」鄺璉道：「不知不罪。你們的本事都很了得，比我們老一輩的強得多了！」頓了一頓，又值：「我也老糊塗了，他們中了鍾萬堂獨家所有的奪命神刀，我十分奇怪，卻想不起你來！」

　　馮琳心念一動，急問道：「為什麼要想起我來？」鄺璉道：「你的奪命神刀不是鍾萬堂所傳的麼？」鄺練震道：「你週歲之時，就看上了他的奪命神刀，爺爺還不很高興呢。」馮琳「咦」了一聲，道：「怪不得我第一次聽見鍾萬堂的名字，就覺得非常之熟，這樣說來，莫非我真是他的嫡傳弟子？」

　　鄺璉詫道：「什麼，你自己也不知道嗎？鍾萬堂沒有將他的真姓名告訴你嗎？」鄺練霞嘆口氣道：「琳兒說，她對小時候的事情已全忘了。」鄺璉奇道：「有這樣的事？」於是將遇難之晚，鍾萬堂如何抱她衝出重圍，又怎樣將她帶到年家等事說了。這些事鄺練霞也不知道，聽得怔怔出神。

　　鄺璉續道：「後來我派人探聽你的消息，始知你早已不在年家，鍾萬堂也莫名其妙的死了。從此沒有得到你的音訊，想不到現在才會面。」

　　馮琳聽得呆了，眾人只見她以手扶牆，眼珠好像定住一般，鄺練霞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她也毫無反應，就像靠著牆壁的一尊石像。

　　鄺璉打了一個寒噤，停口不說。鄺練霞在她耳邊喚道：「琳兒，琳兒！」馮琳動也不動，也不回答。李治急忙走過去，悄悄對鄺練霞說道：「伯母，她正在思索往事，你別問她，我帶她出去一會兒。」

　　李治輕輕扶著馮琳，走出庵外，馮琳呆呆的跟著他走，走到一棵柳樹下，李治拉她坐下，看著馮琳的眼睛，過了一陣，馮琳垂首胸前，李治在她耳邊道：「我帶你到年家去。」馮琳叫道：「我不去，我不去！」李治道：「到了，到了，啊，這座花園好大，怎久沒人住的？小姑娘，你今年是八歲還是七歲，認字了嗎？」馮琳突然用一個孩子的聲音答道：「我七歲啦，鍾老師前兩年已經教我識字啦。」

　　李治用的正是從傅青主醫書中學來的「返璞術」，「返璞術」是原始的催眠術之一，雖不能如現代催眠術那樣靈效，可以控制受術者的精神，但像馮琳這樣的情形，對自己身世來歷已明白之後，再施用此術，那就很容易幫助她將遺失的記憶，像縫補一片片碎布一樣，連綴起來。

　　李治見開始生效，停了一停，讓她精神集中，輕輕的從她腰間抽出那匣毒刀，問道：「這是什麼？」馮琳仍然用孩子的聲調答道：「喂，你不要亂動我的飛刀，這是鍾老師送給我的奪命神刀，刀尖有毒的！」李治道：「你不是常常和年羹堯同玩飛刀嗎？」馮琳道：「年哥哥也有一匣飛刀，他昨天還指點我手法。」李治道：「年哥哥對你好嗎？」馮琳道：「好，很好！」李治道：「真的嗎？嗯，你現在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皇帝要逼你做貴妃，年羹堯來了，他是不是來救你的？」

　　李治提起的已是這兩年的事情，馮琳一下子就記起來了，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年羹堯不是好人，他幫忙皇帝逼我騙我。」說話之時，聲音已變成少女了。

　　李治道：「你怎麼會認識皇帝的？皇帝就是四貝勒，你知道嗎？」馮琳點了點頭，李治道：「鍾老師為什麼肯讓你給皇帝戲侮？」馮琳忽然靜默下來，露出一片茫然神態。李治逼視她的眼睛，輕輕的道：「唔，有一天，你正和鍾老師一起，有什麼人衝進來了？」李治猜想一定是有人到年家劫她出來，因此用術試揉，馮琳果然又「哇」的哭了起來，突然又變回了孩子的聲調，叫道：「我怕，我怕！那兩個人穿著麻衣，醜怪，醜怪！他們把鍾老師打死了，把我抱走了。」李治道：「咦，這裏是四皇府，嗯，那兩個人也在這裏。」李治問道：「他們是誰？」馮琳道：「薩伯伯！別人叫他們做雙魔。嗯，我不喜歡。他們都不是真心對我好的。四貝勒逼我，他們也都幫他逼我。」

　　李治心中暗喜，馮琳已把往事全記憶起來了。想了一想，忽又問道：「他們都對你不好，那麼誰對你好？」馮琳面上露出喜悅的光彩，叫道：「李治哥哥！李哥哥！」李治笑了一笑，溫柔的貼著她耳邊道：「琳妹，你睜眼瞧瞧，你看誰在這裏？」

　　馮琳有如大夢初醒，徐徐張開眼睛，夕照空山，晚霞投影，所想念的人就在身邊！馮琳定了定神，道：「我不是作夢吧？」李治道：「你的夢已經醒了！你再想想你小時候的事？」

　　馮琳定了定神，小時候的事情霎那間都湧上心頭，以前種種，歷歷如在目前。不禁含淚笑道：「嗯，我都明白了！」李治道：「那麼咱們也該回去了，你的媽媽和姐姐一定等得心急了。」

　　馮瑛的確等得非常心急，她耳聽宿鳥歸林，目送晚霞消逝，想起明日午時，便是唐曉瀾最後的期限，正是極目心焦，柔腸欲斷。恨不得和李治早早動身。

　　李治也知她等得心急，和馮琳回來之後，草草吃過晚飯，打了個盹，還未到三更，就和馮瑛動身，馮琳則留在庵中幫母親照料外公。她們送馮瑛下到半山，鄺練霞一再叮囑道：「曉瀾好了之後，你馬上帶他來見我呀！」馮琳在旁笑道：「媽，這個還用你囑咐嗎？」

　　馮瑛展顏一笑，急急和李治下山，趁著淡月疏星，各施絕頂輕功，天色還未大亮，他們已下了八達嶺，到了居庸關外。李治忽然放緩腳步，細細問她廢園老人如何判斷唐曉瀾的病情，馮瑛一一說了。又將廢園老人的另一張方子交給他看。李治心道：「蕭瑟秋風，梧桐葉落。用梧桐葉作藥引，想是要病人的燥氣下沉，歸神寧靜。那幾味藥也是寧神之藥，而非解毒之方，不知是何道理？」

　　李治苦苦思索，腳步越來越慢，馮瑛大為心急，知他用神，又不好催他。李治想了好久，仍是想不出所以然來。偶一抬頭，只見朝陽已從那邊山間冉冉升起。馮瑛道：「想通了嗎？快點走呀，要不然午間就不能趕到了。」

　　山坡上忽然有人接聲應道：「哈，琳貴人，你急什麼？皇上等著你呢！」又一人笑道：「好小子，你拐帶貴妃，還敢刺傷佛爺，幸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如今又碰見你啦！好小子，你還不拔劍？」李治馮瑛大吃一驚，睜眼看時，只見這兩人一是韓重山，一是海雲和尚。

　　海雲和尚前晚受鄺璉鐵煙袋打傷，又被李治的聲音嚇走。他仗著內功深湛，調治之後，並無大礙，趕回來搬請救兵，正巧年羹堯派天葉散人和韓重山兩師兄弟從青海回來報告軍情，雍正聽說在八達嶺上發現以前和馮琳在嵩山的那個李治，因額音和布受了馮瑛掌傷，正在練功，還須十二個時辰，才能復原，便叫韓重山和海雲和尚同去。

　　海雲和尚以前在嵩山中過李治一劍，此仇久已思報，而今有韓重山在旁，有恃無恐，料想二人已是網中之魚，神態囂張之極！

　　那知馮瑛正是心急如焚之際，那容別人阻路，海雲和尚話未說完，馮瑛已閃電般的拔出劍來，叱吒一聲，連人帶劍，就如一道電光，向海雲和尚咽喉疾刺！

　　海雲和尚將她當作以前的馮琳，並不怎樣在意，豈知道一劍迅疾異常，海雲和尚長劍一翻，竟然格它不退，急閃身時，肩頭已中了一劍，氣得哇哇大叫。那一邊李治和韓重山也各亮兵器，交上了手。

　　海雲和尚氣極狂攻，但馮瑛為了救人，比他更為拼命，以攻對攻，毫不退讓！

　　馮瑛的內力雖然稍遜於海雲和尚，但劍法卻比他精妙得多，情急拼命，真如雨驟風狂，龍蛇飛舞，海雲和尚在未夠兩日之間，連受了兩次傷，雖非致命，元氣亦傷。初時還能以攻對攻，漸漸便只有招架的份兒。

　　那一邊，李治卻不是韓重山的對手。韓重山的功力與了因在伯仲之間，一柄闢雲鋤縱橫飛舞，有如千鈞壓頂，萬馬奔騰。李治仗著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連走險招，但卻苦於無法近身，韓重山見他劍法奇詭，也不敢輕敵，他比較穩重，勝券既然在握，便不急攻殺，想把李治弄得力竭筋疲，然後方施殺手。

　　可是這如意算盤卻因海雲和尚敵不住馮瑛而被打破，酣鬥中海雲和尚又中了一劍，這一劍傷得更重，胸口處被劍鋒掠了一道長長的傷口，海雲和尚急忙挪近韓重山身邊，韓重山氣道：「你先回去！」闢雲鋤一展，將馮瑛李治雙劍敵住。海雲和尚疼痛難當，急急逃命。

　　這一來形勢又變，馮瑛李治雙劍聯攻，銳不可當，韓重山功力雖高，卻顧此失彼，迭遇險招，不覺暗暗吸了一口涼氣。馮瑛喝道：「你讓不讓路？」韓重山側身橫鋤，一招「橫雲斷峰」，格劍鋤腰，不料李治劍鋒一顫，似虛似實，韓重山幾乎中劍，退避時袍袖竟被削去一截。馮瑛李治雙劍疾進，韓重山奮力一架，猛地跳出垓心，把手一揚，兩件奇形暗器，破空射出，分取馮瑛李治。

　　這暗器正是他獨門秘製的「迴環鉤」，可以迴環轉折，上下飛騰，好不厲害，李治聽易蘭珠說過這種暗器，不敢用劍去擋，連用幾種身法，堪堪避開，馮瑛見韓重山武功高強，暗器厲害，心道：「以我二人之力雖可將他打敗，但一定要耗不少時候，不如嚇他一嚇。」迴環鉤嗚嗚發響，斜裏射來，馮瑛用劍一撩，那鉤被外力一撞，忽然墜下，一個翻騰，射到馮瑛胸口，韓重山大叫一聲：「不好！」他本意僅是想把馮瑛弄傷，以便擒拿，豈知馮瑛這一撩，恰恰將迴環鉤逼射到她胸口致命之處。要知韓重山以為她是馮琳，而馮琳正是皇上所要之人，韓重山迫於無法，才敢用這種歹毒暗器，自念將她打傷猶可，若然將她斃命，那可是大罪一樁。

　　暗器飛快，韓重山想趕上前收回亦已無及，只聽得「波」的一聲，迴環鉤射正馮瑛胸口，鉤著衣裳，竟然掛在馮瑛胸前。馮瑛雙指一箝，將迴環鉤取了下來，神色自若，冷冷笑道：「這種暗器也能傷人嗎？」隨手一拋，將迴環鉤拋到韓重山腳下。

　　韓重山那知她貼身穿的，乃是鍾萬堂所贈的異寶金絲軟甲，刀槍不入，何況暗器？不由得大驚失色。馮瑛李治一個冷笑斥罵，雙劍又上。

　　韓重山是一派宗祖，心念暗器傷他們不得，再鬥也敵不住他們雙劍聯攻，若然敗在兩個小輩手下，殊不值得。虛架一鋤，急急忙忙逃走。

　　馮瑛抹了額上冷汗，叫聲「好險」。李治看韓重山逃的方向，正是入京城的大路，對馮瑛道：「咱們不能走大路了，若然追上了他，只恐又有一番纏鬥。繞山路走吧。」

　　馮瑛一看日影，蹙眉說道：「小路遠些還是近些？」李治道：「大約也差不多，不過較為難走。但總勝於給他廝纏。」馮瑛一想，確是無法，一言不發，跟著李治便跑。

　　以兩人輕功，若然一路平安，本可在午前半個時辰趕到，偏偏給韓重山這麼一阻，日頭已上三竿，馮瑛心中急極，也不顧山路崎嶇，一路縱高竄低，賽似風馳電擎。李治的輕功本來已得家傳心法，世間罕有，也幾乎追她不上。

　　跑了個多時辰，日頭已漸至天心！馮瑛道：「還有多少路程？」李治喘氣道：「四十里！」馮瑛五內如焚，看日影午間便到，四十里最少還要跑半個時辰。腦海中幻出唐曉瀾臨死的影像，心痛如絞，忽而想道：「他不見我，只恐死不瞑目！」這時她已不敢再希望將他救活，而是想在他臨死之前，趕去和他見最後一面了。

　　馮瑛拼命趕路，就如一團白影，挾著風聲，在山野之間飛過。李治也急了，緊緊跟在馮瑛後面，一面給她指路，一面運氣支持，四十里路，竟似轉瞬之間便在腳底飛過，兩人到了西山，唐曉瀾所住的、冷禪隱居的那間寺院已然可以望見了。

　　馮瑛忽然叫了一聲，李治抬頭一看，只見日頭正正懸掛天中，隨著聽得轟然一聲巨響，那是每日午間，長陵（明成祖陵園）所放的午炮，炮聲傳到西山。

　　李治道：「到了，到了！」馮瑛面色慘白，加緊疾跑，心道：「到了又有何用？遲了，遲了！」心兒卜卜的跳，轉瞬之間，已到寺院面前，只見冷禪和尚正在寺前眺望。

　　馮瑛忙問道：「我的唐叔叔怎麼樣了？」冷禪眼有淚珠，低聲說道：「在裏面。」馮瑛一看他的臉色，心中冷了半截。汗下如雨，身子如發冷般的顫抖不休。

　　李治道：「瑛妹，別怕，還未斷氣，尚可急救。」馮瑛一言不發，帶李治進入內間，只見甘鳳池迎面走來，道：「你來遲了，不用進去了！」正是：霹靂一聲傳噩耗，只愁碎了女兒心。欲知唐曉瀾性命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嬉笑逞奇能　飛刀削髮　臨危施妙手　聯劍懲兇

　　馮瑛突聞此語，有如巨雷轟頂，哭不出聲，顫巍巍的，衝入門去，甘鳳池怕她傷心，本想攔阻，見她如此，只好長嘆一聲，讓開了路。

　　馮瑛衝入內室，只見魚殼、白泰官、魚孃、路民瞻等默默環繞在病榻之前，一見馮瑛，都挪開身子。馮瑛這時才哭得出聲，叫道：「唐叔叔，是我來了，你聽得見嗎？」病塌上的唐曉瀾雙目微開，身子好像輕輕抽搐了一下，卻無言語，李治隨後進來，只聽得白泰官道：「你們來遲了，他剛剛咽氣！」

　　李治這時也不由得大驚，叫道：「絕無此理！」排開眾人，只見馮瑛哭得淚人兒似的，魚孃和李明珠兩人攬著她，不許她撲到唐曉瀾身上。

　　李治伸手把脈，只見脈息弱如游絲，又伏在他胸口上一聽，胸口尚有微溫，心臟也還微微跳動。再仔細聽脈，脈息毫無半點病象，只是微弱如斯，鼻息亦幾乎不能分辨，確是無可理解。這剎那間忽然想起了廢園老人的斷症經過，和他所要用秋桐葉、秋蟋蟀、寧神藥等等理由，忽然跳起，對馮瑛道：「快些止淚，你一哭他就沒救了。」

　　馮瑛道：「還有救嗎？」李治點了點頭，馮瑛頓時止淚。眾人都極詫異，明明已經斷氣，何以尚說有救？而且迫切之間，又哪來的藥？

　　李治拉馮瑛行開一邊，低聲對她道：「你用手指戳他人中，在他耳邊叫道：『我求得靈丹來了！』」

　　馮瑛滿腹疑惑，道：「那來的靈丹？」李治道：「今日之事，你一切都要聽我所說，包你立見功效。」

　　馮瑛將信將疑，依李治的話說了，只見李治倒了一杯開水，隨手在香爐裏取了一點點香灰，彈入杯內，道：「給他喝！」

　　馮瑛面色大變，正想罵道：「這個時候，你還騙我。」李治雙眸炯炯，道：「快給他喝，這就是靈丹！」面容肅穆，說得極為認真。馮瑛不由自主的接過了那杯清水，李治又道：「灌給他喝，說靈丹來了！」

　　馮瑛依言在唐曉瀾耳邊說道：「靈丹來了！」唐曉瀾身子又抽搐了一下，李治接口道：「馬上就好！」馮瑛將混著一點點香灰的開水灌下，過了一陣，只見唐曉瀾鼻息漸粗，臉色也漸見紅潤，徐徐張開眼道：「咦，我是作夢嗎？我明明見著兩個鬼卒將我拉去，怎麼又回來了？」

　　眾人見此情形，個個奇怪，只見李治微笑，說道：「唐大哥，你認得小弟嗎？」唐曉瀾望了一下，道：「啊，賢弟，你也來了！」聲音仍很微弱。李治忽道：「各位聽我說一個故事。」

　　眾人更是奇怪，馮瑛又喜又奇，他居然還有閒心情說故事？

　　李治緩緩說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大將，屢為國家立功，朝廷倚為柱石，皇帝視如手足。我已記不清是那個朝代，也記不起大將和皇帝的名字了，總之是有那麼一回事，且是書本上記載的。

　　那位大將軍力敵萬人，武功蓋世，可是就怕老婆！」

　　路民瞻和白泰官都笑了起來。馮瑛心道：「李治一向樸實，不苟言笑，怎麼今天說起怕老婆的笑話來？難道他是譏刺唐叔叔怕楊柳青嗎？不，他是忠厚之人，不會如此取笑。」

　　只聽得李治繼道：「那位大將軍年將半百，膝下無兒，皇帝勸他立妾，他怕老婆，連這個念頭都不敢有。」

　　魚孃插口道：「怕不怕老婆，有沒有兒女，總之都不應該立妾。」

　　白泰官曾在前人筆記上讀過這段故事，笑道：「他是說故事呀，你別打岔，這故事和唐兄大有關係。」

　　馮瑛面上一紅，又以為他是取笑。李治續道：「有一天，皇帝把那個大將軍的老婆傳進宮來，把一杯東西擺在她的面前，對她說道：「這是一杯毒酒，吃了之後，十二時辰之內，七竅流血而死，無藥可救！你若許丈夫立妾，我就將一名宮女賜給他，要你親自將宮女帶回家去。你若不許丈夫立妾，朕便將這杯毒酒賜你自盡！

　　那位大將軍的妻子哈哈笑道：『寧死不讓丈夫立妾！』舉杯一飲而盡。話雖如此，到底心慌，當時敢飲毒酒，乃是一時氣湧，回家之後，想起如此去死，十分傷心。於是一面臥床等死，一面要丈夫替她帶孝念經，豈知十二時辰過後，絲毫無事。第二天，大將軍上朝，皇帝笑道：『卿妻如此，朕亦無法！立妾之事，只好休提。』大將軍仍是憂心忡忡，問道：『皇上不是要賜臣妻自盡嗎？』皇帝笑道：『朕雖無道，怎能擅殺功臣之妻？昨天她吃的乃是醋呀！』」

　　李治說完之後，眾人哈哈大笑。唐曉瀾突然坐起，問道：「莫非雍正當日給我飲的，也不是毒酒麼？」

　　李治笑道：「以前我不敢斷定，現在試了，我敢說那絕不是毒酒！我剛才給你吃的也並不是靈丹。」

　　馮英奇道：「你怎麼推斷出來？」

　　李治道：「雍正這個狗皇帝，其實是個最陰險的小人，他當初怕曉瀾和你將他陰謀奪嫡之事洩露出去，所以施用這個鬼計。試想宮中縱有這種怪藥，他又豈會隨身攜帶？」

　　唐曉瀾說道：「那麼為什麼這幾天我又確如重病？」

　　李治道：「試想那位大將軍的妻子，受嚇不過一天，回家之後，尚自心驚膽戰。何況你在這一年之中，無時無刻，精神不受威脅，心中既不敢懷疑所飲的不是毒酒，自然相信他的恐嚇之言，你雖然不怕死，但心中已存了個某日某時必死的念頭，因此臨到了這個期限，心靈自然受了他的控制，生機停頓，又怎能不如重病？幸而你不比常人，要不然只恐未到期限，就被他嚇死。」

　　唐曉瀾暗暗道聲慚愧！甘鳳池早已走了進來，聽了李治這番話後，道：「其實惜生畏死乃人之常情。我輩俠士之不畏死者，乃是因義之所在，故願捨身以赴。心中自有一目的在。那位將軍的妻子，因妒而不畏死，與我輩雖不能比，但究其根源，亦是有一目的在，若無因而死，冤屈而死，若說尚能坦然視之，那就非人之常情了。」

　　李治又道：「我最初也想不出所以然來，後來推敲廢園老人所用的藥，只是寧神靜氣，並非解毒療傷，這才敢大膽懷疑，然後小心求證。廢園老人因為沒有親自把脈，所以尚不敢確切判斷，只在寧神解躁上頭去想；而我則在解除唐兄的精神恐懼上去想。這也正是古人所說心病還須心藥醫的道理。馮瑛是你親近相信之人，她說那香灰之水乃是靈丹，你也便會當它是靈丹了。」

　　白泰官哈哈大笑，道：「怪不得有些神棍，利用香灰水騙人。一定是有些輕病的人，本來不用藥就可以好的，吃了他的香灰水後，因為信它能夠治病更易好了，於是便為他頌揚。只可惜那些重病的，吃了香灰水死去，別人反以為他命該如此，不去怪那神棍。」眾人都笑起來。

　　唐曉瀾卻在笑聲中沉思默想，待眾人笑過之後，昂頭說道：「雍正狗皇帝這一手確是狠辣，我也猜到他的用心了。他給我規定期限一年，要我到時至宮中求他解藥，他則在這一年中佈置，翦除眾皇子的羽翼。若到時他寶座已固，不再怕我洩露秘密，就可將我殺掉。若還未固，那就胡亂給我食『解藥』，再施故技，將『死期』延長一年，這樣我就不能脫他掌握了。而且他又可藉此騙瑛妹入宮，正是一石兩鳥之計。」馮瑛想起前幾日自己冒險入宮，準備犧牲自己以救曉瀾真是幼稚愚昧，心中暗叫好險。

　　唐曉瀾雖告無事，可是這七天來眠食不安，身子仍是脆弱。李治便用廢園老人方子中所開的那些普通的寧神之藥，叫人到附近小城鎮中採辦，煎給唐曉瀾服。唐曉瀾這一年來內功大有進境，藥療自療雙管齊下，料想在一二日間，便可恢復如初。

　　到了確知唐曉瀾平安無事之後，馮瑛這才覺得自己頭暈目眩，疲累欲死，正想去睡，忽然又想起一事，舉目四望，座中不見一人。

　　馮瑛想起四日之前，他和呂四娘分道求醫，當時曾約好不論求得與否，都回西山相見，呂四娘輕功比她高明許多，照理早應回來，但卻不見她在此，莫非又出了什麼事了？不禁問道：「呂姐姐呢？」甘鳳池詫道：「我正要問你呢！」馮瑛道：「她未回來麼？」甘鳳池道：「我正奇怪，為什麼你和她同去，卻和這位大哥一同回來。」

　　李治這時才和眾人互通姓名，一說出來，彼此都識。馮瑛也將呂四娘和她分道求醫之事說了，甘鳳池大為奇怪，心道：以八妹和唐曉瀾的交情，縱她中途另有他事纏絆，也會擺脫趕回來的，而今不見回來，難道是遇上更緊要之事？或者是碰上強敵脫身不得麼？但八妹輕功絕頂，劍術無雙，照理亦不會遇難。百思不得其解。

　　唐曉瀾道：「多日來呂姐姐為我憂勞奔跑，我還未得向她道謝。今日她若不回來，明日我就和你一同去找她吧！」

　　馮瑛歇了一晚，第二日將在八達嶺上巧遇外公母妹，一家團聚等情事說與唐曉瀾聽，唐曉瀾聽得眉開眼笑，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今天我才把十多年來的心事全放下了。」想起師嫂鄺練霞，更恨不得立時相見。馮瑛道：「媽也很掛念你。她歡喜你呢！」說罷低眉一笑。

　　唐曉瀾問道：「呂四娘去的地方離八達嶺遠嗎？」馮瑛道：「她去找廢園老人的好友陳畫師，就在八達嶺東面的康莊。媽住的尼庵在八達嶺的北峰。當日我去找廢園老人所住的南口，則在八達嶺西面。距離都不遠。」唐曉瀾道：「那麼我和甘大俠找到了呂四娘後，再去看望你們。」忽然想起師嫂當年叫他做小弟弟的情景，不覺一陣面紅。馮瑛猜到他心中所想，又微微一笑，道：「我先和李哥哥趕回尼庵，告訴媽媽知道，好讓她接你。」

　　馮琳恢復了記憶之後，心靈越發開朗，活潑更勝從前。她和母親對李治的醫道都堅信無疑，因此也不似馮瑛那麼為唐曉瀾之病而煩惱。

　　鄺璉和張天池倒是有些煩惱，他們十幾個人擠在尼庵之內，其中又半數受傷未愈，甚怕官軍來襲，因此便叫馮琳時不時到山口瞭望。

　　過了兩個白天，幸告無事。第三日早飯時分，眾人正在弄飯、張天池的琵琶骨雖未接合，亦可走動。吃飯之時，忽然拋下碗筷，伏在地上。馮琳奇道：「咦，你做什麼？」

　　張天池在地上伏了好久，站起來道：「有好幾簇人馬，似是分批在嶺的東面疾馳而過，好在他們不是上山，但亦不可不防。琳姑娘，只好又麻煩你一次，你到東面山口看看，看外面有什麼事情，那些人又是什麼人？」

　　張天池是個江湖大盜，伏地聽聲之技百不失一。馮琳到東面山口瞭望，果然見山腳底下，時不時有三五騎馬，飛馳而過，看樣子似是公差。過了好久，公差過盡，馮琳正想回去，忽見又有幾騎馬如飛而來、看清楚時，前面一騎，竟然是個女子，白馬紅裳，十分搶眼。後面有三騎公差緊追，那女子騎術甚精，可後面那三人亦是不弱，追到山下，那紅衣女騎士縱馬竄入山谷，胯下坐騎忽然慘厲嘶鳴，四蹄屈地，紅衣女子一個翻身，跳下馬背，拉開彈弓，朝谷口追兵亂打。那三名公差也都跳下了馬，拔出兵器撥打彈丸，轉瞬之間，就將那女子圍住了。

　　馮琳不覺笑出聲來，心道：原來又是這個婆娘，前次在客店中碰到她和公差打架，現在又重演了。我正要找她，這豈不是送上門嗎？唔，她的功夫似乎比以前高明一些了；但這三個公差卻也不似普通公差！

　　那女子一劍力敵三人，漸露敗象，大聲喝道：「你們好大膽子，你們未聽過鐵掌神彈楊仲英的名字嗎？我就是他的女兒！」楊仲英是北五省武林領袖，不論黑道白道，全部給他幾分情面，聲名之響，就如甘鳳池之在南方一樣。不料這幾個人聽了，卻是一陣哈哈大笑，其中一人大笑道：「楊老頭兒嗎，咱們正想和他對親家，喂，小娘子，我看你一路在馬上垂淚，十九是死了女婿，未得新人，你自己挑選吧，我們三兄弟你喜歡那個？」楊柳青大怒，手中劍一陣潑風刺殺，那三人圍著她嬉笑戲弄，纏鬥甚緊。

　　原來在十多天前，甘鳳池受唐曉瀾之托，派遣快馬傳書，向楊仲英報告惡耗，唐曉瀾「遺書」中先說自己身受大恩，無可報答，繼道現在遭遇奇禍，必死無疑，然後向他們父女致歉，請求解除婚約，免誤楊柳青青春。

　　楊仲英讀了此信，大驚失色，可是他已殘廢，未能走動，只好叫楊柳青飛騎入京，探聽消息，並交代她道：「若他未死，你可在京中廣延名醫，替他診治；若然已死，也要將他的骸骨帶回來。」因此又給了她幾十個金元寶，準備作延請名醫之用。並寫了好幾封信，介紹他見京城的武林名宿。

　　山東向出好馬，楊柳青那匹，尤其是千中選一的好馬，日行五百餘里。楊柳青馬不停蹄，飛馳入京，可是因接信過遲，到了懷柔，已過期三日，楊柳青一想自己到時，唐曉瀾也許已經入殮，從此不能與他相見，極是傷心，放馬飛馳，潸然泣下。

　　像她那樣的單身女子，縱馬飛奔，已是惹人注視，何況她又在馬上留淚，神情異常，更引起人們揣測。

　　這日，正巧有一班血滴子和禁衛軍頭目到南口外面辦案，他們要追捕一個極重要的欽犯，本來無暇理會閒人。但其中有三人是採花賊出身，見楊柳青美貌，而且馬上馱的又看得出是金銀寶貝，遂動了劫財劫色之念，因此擅離大隊，緊緊追蹤，先用暗器將她的白馬射殺，然後圍攻。

　　楊柳青正在吃緊，忽聽得一陣「格格」的笑聲，馮琳似一團風的從山上飛掠下來，手揚處，三柄奪命神刀破空射出，這三個血滴子小頭目雖非庸手，但卻怎能防這種獨門的歹毒暗器，飛刀疾勁，遠非小小的彈丸可比，其中一人武功較低，飛刀來時，伏身一閃，被飛刀從頸項穿出，登時斃命！另一人用刀碰磕，飛刀從旁激出，傷了他的肩臂；剩下的那人武功較強，一磕之後，即用北派「燕青十八翻」的功夫，在地上連打了幾個筋斗，堪堪避過，但已嚇得魂不附體，急急奔逃。

　　楊柳青好生驚訝，抬頭一看，只見馮琳笑嘻嘻的站在她的面前，眼角眉梢，露出一派輕視的神氣。

　　楊柳青只道她是馮瑛，去年她被馮瑛打了一個耳光，恨在心頭，迄未稍減，而今雖得她救了性命，但卻又要受她輕視，氣上加氣。但無論如何，她總是救了自己，可又不好發作。

　　馮琳瞅了楊柳青一陣，笑問道：「姑姑，你這麼急趕路幹嘛？公公的病可好一點麼？姑姑，你的彈子又比前打得高明了。」馮琳兩天已從姐姐口中知道了一切情形，不待她先出聲，便冒姐姐的身份和她說話。

　　楊柳青氣往上衝，「哼」了一聲，道：「你這是明知故問。這一年來，你不是和你的叔叔在一起嗎？」馮琳道：「是呀！我們朝朝晚晚都在一處，快活極了！」這一下，頓令楊柳青醋氣衝天，不覺一連冷笑了幾聲，馮琳睜大眼睛瞪她，楊柳青窒了一窒，不敢發作，又急於知道唐曉瀾的消息，只好忍氣問道：「曉瀾怎麼啦？你和他既是這樣要好，為何在他病得要死之際，還到這裏閒逛？」

　　馮琳格格的笑個不休，問道：「你聽誰說的？唐叔叔根本就沒有病！」馮琳心中早想好了一套說話，胡說一通，她自己也料不到她所說的竟是事實。

　　楊柳青驚奇不小，問道：「什麼，曉瀾根本沒病？」馮琳應道：「是呀！」楊柳青道：「那麼他又寫信給我爹爹說是在大前天就是他的死期，我還以為他已死了呢！」馮琳故作驚訝之狀，道：「是嗎？我昨晚還做櫻桃蜜餞給他食呢，咦，他為什麼要寫那樣的一封信給你？」裝作詫異尋思，過了一陣，忽然拍手笑道：「呵，我知道了，曉瀾真壞，也不告訴我一聲。」

　　楊柳青聽她說得這樣親熱，「叔叔」也不叫了，改叫「曉瀾」，而且聽她口氣，似乎唐曉瀾什麼事情都和她商量，不覺面色大變。但為了想知道唐曉瀾何故要寫那樣的信，只好咬牙忍著，咽了好幾口氣，沉聲問道：「你知道什麼呢？」

　　馮琳問道：「他信中是不是提到要和你解除婚約？他早就對我說過，叫我幫他想，看有什麼藉口可以避免和你成婚！」

　　話未說完，楊柳青已氣得怒叫出聲，罵道：「好一個忘恩負義的小畜牲！」馮琳道：「喂，你再罵我叔叔，我可不和你客氣！」楊柳青這時已是不顧一切，拍的一掌，就向馮琳摑來，馮琳一跳跳開，叫道：「你是姑姑，我讓你一掌！」這種神情行動，和馮瑛以前讓楊柳青的情形一模一樣。原來是馮琳故意模仿，連姐姐的性格神氣也學得十足。

　　楊柳青大叫道：「我和你拼了，你有本事，就把我打死吧！」一頭撞去，馮琳又一跳跳開，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打死你？」楊柳青一頭撞空，幾乎跌倒，拉開彈弓便打，罵道：「你這不要臉的小賤人，天下多少男人，你為何偏纏上叔叔？」彈弓似冰雹亂射，馮琳笑道：「你這彈弓也打得了人嗎？前兩次我都沒有給你打著，你還要在孔夫子門前賣百家姓！」一面閃展騰挪，一面施展韓重山以前所教的接暗器手法，把楊柳青所發的鐵彈子隨接隨拋撒滿一地，過了一陣，楊柳青的彈子竟打完了。

　　馮琳雙眉倒豎，這才回罵道：「我說你才是不要臉的小賤人，天下多少男人，你為何偏要纏上曉瀾？他不歡喜你，你還要纏，這才是不要臉！」楊柳青面色灰白，痛極恨極，拔劍亂刺，叫道：「好，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她心中也料定馮瑛不敢殺死自己，因此甚為撒潑。

　　馮琳哈哈一笑，陡然身形一起，施展貓鷹撲擊的絕技，冷不防把楊柳青手中的利劍奪去，用重手法拗折為兩段，拋下山谷。朗聲發話道：「喂，你聽著。憑你的本事，你想殺我，那是萬不能夠；我也不想殺你，但你再撒潑，我就用飛刀刺破你的臉皮，射瞎你的雙眼，叫你永遠做個見不得人的醜婦。我說得到做得到，先給你瞧！瞧著！第一刀，我要把你的彈弓削斷！」把手一揚，楊柳青的彈弓應聲折斷，馮琳又喝道：「第二刀，我要把你的頭髮削掉！」楊柳青慌忙躲閃，只覺冷風疾至，刀光閃影，頭上一片沁涼，一摸頭頂，頭頂的青絲已被削去了一大片，露出了頭蓋，四邊頭髮稀疏，中間一片光頭，不倫不類。馮琳又喝道：「你再不走，第三刀我便劃破你的臉皮！」楊柳青一時氣急，雖不畏死，但卻真怕馮琳毒手毀容，教她永遠見不得人，不覺驚喊一聲，回頭疾跑。

　　馮琳把楊柳青氣走嚇走之後，得意之極，放聲大笑，在山澗旁臨流自照，笑道：「天生我兩姐妹如此相似，雖然有許多麻煩，但卻也有許多好處！」馮琳好潔，打了一架，臉上沾了泥砂，頭髮也有點亂了，於是便用澗水抹一抹臉，又理了理蓬亂的頭髮，忽然想起了楊柳青那片不倫不類的光頭，又忍不住笑，笑了一陣，忽聽得耳邊有人說道：「哈，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樣好笑，回宮去笑給皇上看吧！」馮琳悚然一驚，抬頭看時，只見一個紅衣喇嘛，齜牙裂嘴的向自己惡笑。要知馮琳這時的武功造詣已是不凡，而這個喇嘛居然能悄無聲息的走到她的身邊，若非有驚人的本領，怎生能夠？

　　馮琳頗是機靈，情知遇了強敵，鎮定笑道：「你是皇宮裏的大法師麼？」那喇嘛雙眼一翻，冷笑道：「真是貴人善忘，幸好我還有點兒能耐，要不然就給你的天山掌力廢了。」

　　馮琳心道：「我常常給姐姐惹麻煩，這回是姐姐給我惹的麻煩了！」那喇嘛伸手便想抓她，馮琳一跳跳開，道：「我正想回宮去見皇上，不必你來勸駕，你敢抓我？我就對皇上說你調戲我。」那喇嘛把手縮回，道：「好呀，琳貴人，你還未得寵，就想咬我一口麼？這回饒你猾似狐狸，也不能逃脫我的掌心。你既然要見皇上，那就快走。」馮琳道：「你不見我頭髮還未理好麼？」蹲下去用山泉洗髮，那紅衣喇嘛站在她的身後，正自盤算要不要用硬功夫擒她。

　　馮琳洗了頭髮，又整整衣裳，道：「好啦，我隨你走。」反手一揚，三柄奪命神刀驟然射出，相距甚近，又是出其不意，那紅衣喇嘛武功極高，也只閃開了一把，其餘兩把，都射中了他的胸前要害。

　　馮琳拍手笑道：「倒也，倒也！」不料那兩柄飛刀觸及他的身體，竟然發出鏗鏘之聲，如同打著石頭鐵板一般，隨即掉落。馮琳大吃一驚，雙手齊發，連射出六柄飛刀，那紅衣喇嘛只是護著眼睛，接了她射向頭面的兩把，其餘四把，都給他的身體震落。紅衣喇嘛大笑道：「佛爺乃金剛不壞之軀，豈懼你這些破銅爛鐵！」身形一起，儼如巨鷹撲兔，伸開蒲扇般的大手，向馮琳頭頂便抓。

　　這喇嘛正是額音和布，他也是奉命去捉拿那個極重要的欽犯的，途中遇到那逃脫性命的血滴子，告知他山谷裏有這麼一個厲害的小姑娘，他一聽便急急趕來，心想：若能把琳貴人捉回，只怕比捉了欽犯，更能令皇上開心。

　　馮琳用貓鷹撲擊之技，避他兩抓，額音和布第三抓又到，馮琳在半空中一個屈身，挽了一朵劍花，向他眼睛急刺！

　　額音和布一低頭，雙掌斜出，扭她手腕，馮琳一劍平挽，喝聲：「去！」她這一年來精修無極派的上乘內功，這一劍勁道奇大，額音和布雖然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絕頂硬功，也不敢給她的劍截著脈門，雙掌一變，斜搶兩步，猛地反手一掌，喝道：「撤劍！」這一掌掃得勁風疾起，馮琳虎口疼痛，寶劍幾乎墜地，急忙騰身飛跑。

　　額音和布見這一掌打不掉她的兵器，也頗為驚詫，冷笑道：「你這野丫頭是有點能耐，可是要想逃脫佛爺掌心，那還是難於登天！」飛身一躍，雙掌平推，這一下勁道加大，掌風更強，馮琳驟然如受猛力所撞，急忙向前一仆，順著他的掌風，飄出數丈開外，一跤跌倒！

　　額音和布哈哈大笑，道：「美人兒沒跌傷吧，我給你醫！」馮琳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揚手又是兩把飛刀，射他雙目，額音和布大怒，一舉手將兩把飛刀打落，正擬三度發掌，忽聽得有人叫道：「誰敢欺侮我的妹妹！」

　　額音和布一看，只見山坡上一團白影，疾若飄風，瞬息之間，一個女郎如飛趕到，來的正是馮瑛。額音和布見她們一模一樣，不覺呆了。

　　馮瑛聲到人到，刷的一劍，向額音和布咽喉疾刺，額音和布閃身反掌朝她脈門一扣，馮瑛的劍法何等神妙，劍鋒一轉，已刺向他胯骨「三元穴」，額音和布大怒，自負是鋼鐵之軀，不畏刀劍，雙掌一合，抓著馮瑛肩頭。卻不料馮瑛手中的短劍，乃是晦明禪師當年採五金之精，所煉的鎮山之寶，一劍刺去，入肉數寸，額音和布只覺一陣劇痛，急運內功，使肌肉內陷，迫劍尖退了出來，他腿上運勁，雙掌力道自減，馮瑛也趁機掙脫，只覺肩頭火辣作痛。幸喜額音和布拿不準她是否皇上所要之人，不敢十分用力，要不然肩上的琵琶骨也會被他捏碎。

　　「三元穴」乃人身死穴之一，額音和布被寶劍刺個正著，居然仍是縱跳如飛，馮瑛也不由得大駭！額音和布運氣閉穴，痛仍未止，動了真怒，叫道：「好，不管你是貴人賤人，佛爺都要送你歸西。」凝身立定，猛然一喝，雙掌平推，馮琳道：「姐姐小心！」這一掌，額音和布用了十成力量，真如掌挾風雷，驟然劈到。馮瑛喝聲：「來得好！」身子平空掠起三丈，勁風從她腳底掃過，毫髮無傷，她在半空中使出天山劍法絕招，一招「冰河倒掛」，銀光飛灑，急奔而下。

　　額音和布吃了一驚，不敢再空手對敵，取了拂塵，揚空一擋。馮瑛這一劍凌厲非常，卻不料忽然被拂塵纏著，用不出力來，只見額音和布又是哈哈大笑，駢指點她的「肩井穴」！

　　馮琳見姐姐危急，早已搶了上前，刷的一劍！刺他背心，額音和布反掌一擊，馮琳香肩一縮，避開他點穴的雙指，左手五指一攏，向他胸口疾掃，額音和布吃過苦頭，急急閃身避開，讓馮瑛把劍抽出。

　　馮瑛馮琳雙劍疾進，緊緊纏逼。額音和布的掌力雖然厲害之極，但每發一掌，都要先行運氣，被雙劍聯攻，無暇發掌。可是他的那柄拂塵，更是武林罕見的兵器，可軟可硬，可奪刀劍，可拂穴道，馮瑛馮琳都不敢給他纏著。額音和布欺身進逼，兩姐妹雖互為呼應，也是險象環生。還幸打了一陣，兩姐妹身形疾轉。額音和布已分辨不出誰是馮瑛，誰是馮琳、自然也就辨不出誰人手上拿的乃是寶劍，心有顧忌，不敢硬搶。只用一柄拂塵，逼著二人的劍，伺機才施殺手。

　　打了一陣，山上又下來一人，這人乃是和馮瑛同來的李治，他本以為有馮瑛出手，姐妹聯攻，什麼強敵，也可以抵擋，不料看了一陣，只見額音和布那柄拂塵夭矯如龍，厲害之極，以馮瑛天山劍法的神妙，馮琳無極劍法的沉穩，也只有招架的份兒。

　　額音和布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獰笑道：「你們再多來幾個，佛爺也不放在心上。」拂塵橫掃，逼開兩姐妹的劍，塵桿直指，趁著李治剛到，便驟然點他胸口的「璇璣穴」。豈知李治的劍法，奇詭之處，天下無雙，明明見他劍勢奔左，中路門戶敞開，不料倏然一變，劍鋒已戳向右首，劍勢變，步法變，虛者變實，實若變虛，額音和布非但點不中他的穴道，還幾乎給他刺了一劍。幸在額音和布武功確屬高強之極，一招撲空，方位立變，才堪堪避開了李治的絕招。

　　這一來形勢又變，李治和馮瑛馮琳，三個人三種劍法，都是當今之世最上乘的劍法，額音和布顧此失彼，再不敢似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兩方有攻有守，又拼鬥了一百來招。

　　但李治加入之後，也是有利有弊，利者乃是三劍聯攻，此呼彼應，不久就佔了上風。弊者卻是額音和布久戰之後，試出李治的劍不是寶劍，竟用金剛指力，拼受一時之痛，硬搶李治的兵器。他右手拂塵，力敵兩姐妹的兩口利劍，左手卻以擒拿手法，欺身進逼李治。

　　這一來雙方險招迭出，殺得難解難分。馮瑛心頭焦躁，忽然想起在宮中黑囚牢中所碰見的那個允禩，允禩曾說額音和布的命門是坎火離水之穴，但她卻不知坎火離水之穴，在人身那個部位。忽想起妹妹武功甚雜，正邪各派，都曾學過，於是在激鬥之中，突然問道：「妹妹，坎火離水之穴，你懂不懂？」

　　馮琳應道：「坎火之穴在龍尾骨三寸，離水之穴，哎，離水之穴，就是他的命根子呀！」原來離水之穴乃是男子腎囊之下的部位，馮琳不好意思說出。

　　額音和布大吃一驚，不知這兩姐妹何以會懂得紅教喇嘛的穴道用語；更不知她們何以會知道自己的命門要穴。馮瑛這時還不知追究竟在那個方位，卻裝作懂得的樣子，叫道：「好呀，咱們就刺他的命門要穴。」

　　額音和布心膽俱寒。本來照他的武功，若然以一對一，縱遇上了一等一的好手，又讓對方知道了他的命門要穴，他也可以防護周全，有恃無恐。但現在是以一敵三，三人劍法又都是神妙凌厲，只恐難以兼顧，萬一防禦不周，那就要一命嗚呼，無法可救了。

　　馮瑛運劍急刺，只見額音和布力搶兩招，作勢撲攻，身趨走勢。馮瑛故意讓他逃走，身形一閃，額音和布連忙逃走。馮瑛鬆了口氣，按劍不追。

　　馮琳笑道：「姐姐，你怎麼也懂得邪派的武功？」馮瑛將允禩之言說了。馮琳道：「允禛做皇子之時，就喜與紅教喇嘛來往。所以現在他把以前所住的皇府，也改作了雍和宮，當作紅教喇嘛的上院。我還是在他的四皇子府中，懂得紅教喇嘛的點穴用語的，他們的點穴手法，與中土甚是不同，極為殘酷，咱們日後與他們對敵，也得小心。不過額音和布卻不是他們教中的點穴名手。我也聽過他的名字，據說內外功夫，在紅教之中，都是第二把好手。」李治道：「誰是他們的第一高手？」馮琳道：「他們的掌教昆甸上人。」接著又在姐姐耳邊將坎火離水之穴的方位細細說了。

　　激戰之後，三人坐在谷中歇息。馮琳問道：「你的唐叔叔呢？」馮瑛道：「幸得你的李治哥哥醫好了。」馮琳一笑道：「姐姐你也學得伶牙俐齒了。」忽然想起了楊柳青，不禁又格格亂笑，馮瑛道：「你怎麼這樣歡喜笑啊？」馮琳問道：「你們在路上有沒有碰到一個光頭的女人，不是尼姑，只是頭頂中間沒有頭髮的。」馮瑛莫名其妙，道：「我和李治上山先見了媽，媽說你在這裏瞭望，所以我們找來，那裏會見這樣的怪女人？」

　　馮琳道：「啊，原來你們見過媽了。你們從那邊上山，怪不得碰不著她了。」馮瑛道：「你的悶葫蘆裏賣什麼藥，她是誰呀？」馮琳笑道：「姐姐，我幫了你一個大忙，你如何謝我？」馮瑛道：「你說說看，到底是幫了什麼忙？」馮琳將氣走楊柳青之事說出，一面說一面笑，忽見姐姐面色大變，馮琳吃了一驚，不敢再笑，問道：「難道我又做錯了事嗎？」馮瑛嘆口氣道：「妹妹，你也太淘氣了，這麼一來，可要糟啦！」正是：小女兒家不解事，飛刀削髮惹麻煩。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噩耗傳來　懸頭驚俠女　奇人忽現　鐵掌敗妖僧

　　馮琳愕然不知所以，李治道：「阿琳，你做事只圖一時痛快，可不想想那楊柳青的父親曾是唐大哥的恩師。俗語說得好：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怎麼一動手就用飛刀削掉了人家的頭髮。這一來，事情可不更麻煩嗎？」馮琳氣道：「有什麼麻煩，是我結的樑子，待我去解開便是。」馮瑛忙道：「妹妹，你可別再生事了。」馮琳不再言語，暗中卻又盤算主意。

　　馮瑛嘆口氣道：「咱們先回去吧。」正說話間，忽見西南角天邊突然升起一朵焰火，接著又是幾朵。馮琳道：「咦，這是韓重山的蛇焰箭，他又和誰交上手了？」話猶未了，忽又聽得「嗚嗚」的響箭之聲，隨著天風隱隱傳來，一長二短，響了兩次。李治凝神細聽，道：「不好，這是甘大俠呼援的訊號，我在杭州聽過。」馮琳遙望火焰升處，道：「就在外面那一座山峰，看來不遠。」李治在天山長大，對山路素所熟悉，望了一下，笑道：「看來不遠，走起來可得半天？」馮瑛道：「既然是甘大俠的呼援訊號，咱們理應去看看。」

　　呂四娘那日與馮瑛分手，分道求醫，到八達嶺東面的康莊，求見廢園老人的好友陳畫師，那畫師一派名士派頭，竹門半掩，在裏面飲酒作畫。呂四娘敲門敲了好一會子，但見他在裏面的竹林下飲一口酒畫兩筆畫，聚精會神，好像不知門外有人似的。

　　呂四娘悄悄的推開竹門，走進園中，抬頭一望，不覺呆了。那陳畫師畫的正是她祖父呂留良的肖像，畫中呂留良端坐執著《春秋》雙目炯炯有神，旁邊侍立二人，一個是嚴洪逵，一個是沈在寬。沈在寬的像尚未畫好，但從著墨的輪廓已分辨出來。

　　呂四娘咳了一聲，那畫師竟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仍然在聚精會神作畫。呂四娘一皺眉頭，大聲說道：「喂，你畫得不像呵！」

　　那畫師猶如被人突然打了一拳似的，跳將起來，睜眼說道：「你是誰？我畫的有那點不像？」

　　呂四娘微微笑道：「你先告訴我，廢園老人現在何處？我再告訴你那點畫得不像。」呂四娘已摸到他藝人乖僻的脾性，因此也就不以普通的客套說話和他交談。

　　那畫師又瞪了她一眼，道：「我也正要找廢園老人呢，你找他做什麼？」呂四娘笑道：「自然是找他治病了，還用說嗎？」

　　那畫師道：「治一個人的病有什麼緊要？而且他也不肯隨便醫人。」呂四娘道：「他是一代名醫，若然碰到疑難怪症，就如你碰到絕妙山水一樣，豈肯不施展身手。」那畫師哈哈一笑，道：「你說的很有道理。廢園老人若碰到疑難雜症，那的確是你不請他也要去的。你說的是什麼病症，是痲瘋嗎？」

　　呂四娘不覺一愕，問道：「什麼痲瘋？」那畫師道：「廢園老人很久以來已在思索醫治痲瘋之法，他常說世人都把痲瘋當作絕症，我偏要想出醫絕症之方。」呂四娘笑道：「他想出了沒有？」那畫師道：「沒有呀！所以我昨天才派人去請他。」

　　呂四娘聽他話裏有因，好奇之心大起，不禁問道：「難道是你想出麼？」那畫師道：「我對醫事一竅不通，不過我卻知道痲瘋並非絕症了。」

　　那畫師說得興起，放下畫筆，續道：「前幾天我們這裏來了一個傻人，把村子裏的幾個痲瘋病人搶去，有人追他，豈知他力大無窮，隨手劈斷幾棵大樹，把那些人嚇了回來。」

　　呂四娘心中一動，想道：「這必是毒龍尊者無疑。」那畫師續道：「你猜這怪人把患痲瘋病的搶去做什麼？你一定猜不到。」

　　呂四娘笑道：「他要將這些痲瘋病人醫好，這有什麼猜想不到。」那畫師拍手道：「對呵！你猜著了，我當時卻猜不到。他把那幾個痲瘋病人安放在一個山洞裏，就是八達嶺西南面積石山的那個大岩洞，你去過？」呂四娘搖了搖頭，心道：「毒龍尊者來到此間，少不得我要去探他。」那畫師續道：「我又扯遠了，你聽我說，這怪人長相兇惡，心地卻好。不過兩天，就把三個病患較輕的痲瘋病者醫好了放回來，皮光肉潔，完全和平常人一樣。還有一個較重的，現在還給他留在山洞裏。」歇了一歇，又道：「葉老頭兒（廢園老人）本來是要到我這裏住的，但卻被他的那個姓楊的徒弟請去了，住在南口。他若不趕快來，又要錯過機會了。」他那裏料想得到，他和呂四娘說話之際，正是廢園老人畢命之時。

　　那畫師說完之後，見呂四娘露出笑容，拍腿說道：「我盡說痲瘋，忘記問你了，你要他醫的是什麼病？」呂四娘笑道：「不用了，打擾了你許久，我告辭了！」呂四娘心想：廢園老人既在南口楊家，那麼馮瑛一定已找到他了。這畫師昨天才派人去，絕對不會趕過馮瑛的前頭。

　　呂四娘滿懷高興，脫口說出告辭的話，不料那畫師一把將她拉著，怒道：「喂，你說的話不算數麼？你說！我那點畫得不像！」

　　呂四娘拾起畫筆，道：「你這幅畫有個極大的漏洞。嚴洪逵是呂留良先生的得意弟子，你畫嚴洪逵侍立在他的身邊，那自然可以，可是沈在寬乃是呂葆中的學生，呂葆中是呂留良的兒子，沈在寬連呂留良先生的面都沒見過，他又怎能侍立在他的身邊！」那畫師哈哈笑道：「你懂什麼？這真是婦人孺子之見！」呂四娘生平最恨別人輕視女子，冷笑說道：「不止是這個漏洞，你畫也畫得不像！」

　　那陳畫師名滿天下，聽呂四娘矢口說他畫得不似，甚為惱怒，冷笑說道：「你有多大年紀？諒你也未見過晚村（呂留良字）前輩，你怎知我畫得像與不像？」呂四娘笑道：「你畫的呂老先生，形是極似了，神卻不似，你畫得他道貌岸然，一臉肅殺之氣，但實在他卻是平易近人，臉上常帶笑容的。我知道你是想描繪他凜然不可犯的正氣，但卻畫不出他的神情笑貌。」那畫師少時曾隨父執聽過呂留良講學，聞言依然一驚，心念果是如此。呂四娘續道：「呂老先生還是形似神不似，那侍立的沈在寬卻是形神都不相似。」那畫師怒道：「豈有形也不似的道理？」呂四娘道：「沈在寬的臉型不是如此，你畫的只有兩三分相似，我代你畫吧。」拾起畫筆，幾筆描成。

　　那畫師忽然哈哈大笑，道：「你畫的是誰？」呂四娘道：「呂留良第二代傳人沈在寬。」那畫師道：「你是誰人？」呂四娘道：「你畫的呂留良便是我祖父，沈在寬在我家中長大。」那畫師道：「你騙誰？你畫的根本就不是沈在寬！」

　　呂四娘笑道：「我畫的若還不似，天下也無第二個畫得相似了！」那畫師冷笑道：「你若真是呂留良的孫女兒，沈在寬的好朋友，今日也不該有此閒心與我論畫！」忽然取出一卷宣紙，上面寫滿蠅頭小楷，面色一沉，道：「你瞧，這是什麼？」

　　呂四娘接過一看，卻是一份傳抄的「諭旨」，諭旨道：「為呂留良案並刊刻大義覺迷錄頒諭天下。」呂四娘一看，變了顏色，只見那「諭旨」寫的是：

　　「自古帝王之有天下，莫不由懷保萬民，恩加四海，膺上天之眷命，協億兆之懽心，用能統一寰區，垂寐奕世。蓋生民之道，惟有德者可為天下君。──夫我朝既仰承天命，為中外生民之主，則所以蒙撫綏愛育者，何得以華夷而有殊視？──乃逆賊呂留良好亂樂禍，私為著述，妄謂德祐以後，天地大變，亙古未經，於今復見。而逆徒嚴洪逵等，轉相附和，備極猖狂──」以下便是連篇累贅駁呂留良的話，所以名為「大義覺迷。」滿紙胡言，呂四娘也無心細閱。那「諭旨」最後寫道：「朝議呂留良呂葆中俱戮屍梟示，嚴洪逵沈在寬皆斬決，族人俱誅殛，孫輩發往寧古塔給披甲人為奴。仰天下億萬臣民，凜垂為戒。」

　　呂四娘看了，有如巨雷轟頂，顫聲說道：「沈在寬被殺了麼？」那畫師道：「大前天嚴沈兩位義士被處斬之時，我剛好在京，隨眾在法場瞻仰遺容，得見一面，哼，你還有心肝說我畫得不像！」

　　呂四娘面色蒼白，搖搖欲倒，那畫師續道：「我豈不知沈在寬乃呂葆中學生，非晚村前輩親授？但他既為此案成仁，而他又廣傳晚村學說精義，則我寫他侍立在晚村先生之旁，又有何不可？」正在絮絮叨叨之際，呂四娘忽然一手將他拉著，問道：「你真個瞧清楚了？沈在寬的樣子就像你所畫的那人麼？」那畫師搖頭晃腦說道：「老夫別的不敢誇口，這畫筆傳真的雕蟲小技，難道還有不似麼？嚴沈兩位義士之頭，現在還懸在城門之上，你若還不信，可以去看！」話未說完，呂四娘猛然把他一推，縱步奔出門外。那畫師爬了起來，連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冒充晚村先生的孫女也還罷了，還敢妄自譏評我的丹青妙品，信口雌黃！」

　　呂四娘素性嫻雅，應付大事，從不心慌。這次聞訊心驚，急亂失態，還是生平的第一次。跑出了大門之後，才猛然醒起，對那畫師甚為抱歉，心道：「到底是我修養功夫，還未到家。」可是她怕那畫師書呆子的脾氣，怕被他纏個不休，因此也就顧不及再回去道歉了。

　　過了好一會，呂四娘漸漸抑止激動之情，靜心細想，想沈在寬隱居仙霞嶺，七八年來足不出戶，外人如何知道？又想起那畫師所畫之像，只有三分相似，也大是可疑，心道：「我何不就進京城看看？馮瑛必能請到廢園老人，曉瀾之事，我暫可不必掛心。」

　　呂四娘腳程極快，傍晚時分，已到京城。北京城有九個城門，案情重大的叛逆，被朝廷裊首之後，便排日將首級在各個城門懸掛，名為「懸首九門」。呂四娘轉了幾個城門，走到西華門外，果然見著城門之上，豎著兩枝高高的木竿，每枝木竿上懸著一個人頭。暮色蒼茫中看不清楚，呂四娘心頭卜卜亂跳，看了一陣，見城門上只有四名普通的衛士看守，心中更是懷疑。

　　呂四娘那把這幾名衛士放在心上，看了一陣，覷準時機，足尖一點，單掌在城牆上一按，疾如鷹隼的平空掠上，四名衛士發一聲喊，還未看得清楚，已被呂四娘旋風般的一個盤旋，逐一點了穴道。

　　片刻之間，呂四娘已揉升到右邊那枝木竿之上，將頭取下一看，雖然頭顱已被割下幾日，還依稀看得出是嚴洪逵！這剎那間，呂四娘如受雷擊，急痛攻心，險險跌下，急忙定了定神，施展輕功絕技，在右邊木竿上一盪，飛到左邊木竿之上，伸手取那懸掛的頭顱。卻不料就在這瞬息之間，木竿突然從中斷為兩截，呂四娘頭下腳上，衝跌下來，木竿中空，內裏竟然藏著機關，斷為兩截之時，中間突然射出無數飛箭！

　　呂四娘挽著兩顆頭顱，無可抵禦，就在那木竿倒拆，短箭紛飛之中，蓮翹向下一勾，輕輕一點那上截正在向下飛墮的木竿竿尖，憑著這一點之力，身如燕子斜飛，陡然間又騰空而起。只聽得嗚嗚聲響，一件奇形暗器，竟在下面盤旋飛上，呂四娘一聽，知是韓重山的獨門暗器「迴環鉤」，就在這瞬息之間，她已在半空中一個轉身，雙頭並交一手，拔出了霜華寶劍，迎著那迴環鉤直衝下去！

　　迴環鉤走的是之字路，呂四娘一衝下來，劍尖輕輕一撩，那迴環鉤嗚的一聲從旁飛出又掠回來，但呂四娘這一衝之勢，何等快捷，她落下城牆，迴環鉤尚在半空中盤旋，追她不及。

　　這晚只有一弦新月，幾點疏星，呂四娘在百忙之中，一瞥手上所換的頭顱，只見與沈在寬果有幾分相似，但因割下多日，頭顱乾縮，面形已改，一時間瞧不清楚。呂四娘正待仔細辨認，忽聽得下面哈哈大笑，城牆南面的缺口凹處，突然竄起三人，分佈在東西北三個方位，這三人乃是天葉散人、韓重山和哈布陀。

　　要說呂四娘的本領，如今已是比這三人都要高出少許，可是無論如何，尚不能以一敵三，可是這三人也忒奇怪，竄出之後，都是各守方位，並不包圍合擊。呂四娘無暇考慮，向沒人把守的南面缺口便跑，身形一起，便待躍下，陡然間一股大力迎面推來，呂四娘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斗，迴環鉤挾著嗚嗚怪嘯之聲，向她背心急襲，同時有一團紅影，也疾如閃電的當頭罩下，呂四娘一個迴旋，先避敵攻，再擋暗器，忽覺勁風貫胸，手上一鬆，兩顆頭顱都給來人的掌風掃落城牆，那迴環鉤的嗚嗚怪響也已停止。呂四娘腳尖點地，旋過身來，只聽得有人說道：「這女娃兒長得好俊，用暗器毀了她豈不可惜，待佛爺將她生擒獻與皇上立個功勞。」

　　呂四娘大怒，定睛一看，只見一個紅衣喇嘛，齜牙裂嘴的向她怪笑，卻不是額音和布。呂四娘叫道：「還我頭來！」刷的一劍，平胸刺去。那喇嘛雙掌一伸，作勢牽引，呂四娘這劍本來快捷如電，被他掌勢一引，竟然似被什麼吸著似的，往旁一帶，劍勢失了準頭，呂四娘大吃一驚。這喇嘛的內家功力竟然遠勝額音和布，在己之上。那喇嘛又笑道：「佛爺無暇替死人念經超度，叛逆之頭我已打碎，經過我的法掌，也是恩澤。你還不多謝我麼？」

　　呂四娘柳眉倒豎，暗運內力，又是一劍刺去！那喇嘛仍然作勢牽引，呂四娘的劍尖刺不過去，可是也不像先前那樣被他引開，竟然成了僵持之勢。那喇嘛驟的一聲怪笑，雙掌一鬆，呂四娘重心不穩，向前傾撲，那喇嘛倏然一掌向她背心的「志堂穴」按下。

　　那喇嘛這「單掌按穴」，本來厲害非凡，更兼呂四娘身向前傾，以為絕無不中之理，那知呂四娘輕功超卓，除了易蘭珠之外，江湖之上，已無對手。那喇嘛勁力一鬆，她已趁著前撲之勢，身子倏然變了一個方位。反手一劍，刺他胸口「璇璣穴」，那喇嘛吃了一驚，要運掌力牽引，已來不及，急急吞胸吸腹，腳步不動，身子憑空挪後幾寸，呂四娘一劍刺空，立刻躍下。只聽得哈布陀大叫道：「又給她逃走了！」隨即聽得那喇嘛哈哈笑道：「讓她逃走正好！」呂四娘心想：「你不讓我走也不行，諒你追我不上！」豈知背後呼的一聲風響，那喇嘛也跳了下來，猶如一片紅雲從天而降，人未到地，掌力先發，呂四娘腳尖點地，疾掠數丈，若不是她內功造詣高深，幾乎給掌風震倒。這一瞬間，哈布陀天葉敬人韓重山等三人也都跳了下來。呂四娘吃了一驚，心想：那裏來的這個扎手強敵？

　　呂四娘不知此人乃是紅教喇嘛的第一高手，額音和布的師兄昆甸上人，內外功夫，都已到達爐火純青之境。他本來是坐鎮雍和宮執行掌教之職的，雍正皇帝被呂四娘馮瑛等大鬧皇宮之後，忌憚呂四娘到極，所以特地請他出來，並用嚴洪逵沈在寬的頭顱佈成陷阱，專等她來，要不是因為昆甸上人托大，不願哈布陀等相助合攻，呂四娘早已被他們擒了。

　　昆甸上人率哈布陀等急追，呂四娘心念一動，想道：「此人武功在我之上，若他適才以掌力相困，只怕我還當真逃走不了。聽他說讓我逃走正好，莫非他有意相讓麼？既然說了那話，何以又率眾追來？」呂四娘一時間猜想不到，昆甸上人乃是想趁此機會，追蹤呂四娘到她的「巢穴」，把甘鳳池等一班好漢，全部「殲滅」。

　　但昆甸上人武功雖是登峰造極，輕功卻只是和天葉散人韓重山等在伯仲之間，追了一陣，和呂四娘的距離已拉開了七八丈外。昆甸上人眉頭一皺，韓重山笑道：「瞧我的！」一抖手，只見嗤的一道藍火衝天而起，呂四娘肩頭一縮，那道藍火從她的頭頂掠過，呂四娘正在奇怪：何以韓重山的暗器，如此失卻準頭，忽見那道藍火掉頭飛回，蓬的一聲，爆炸開來，無數鐵砂，似冰雹亂落。呂四娘急急避開正面，斜竄出三四丈外，就在這閃避之間，昆甸上人又已追到身後。

　　原來韓重山自從吃了呂四娘的虧之後，更苦心修練暗器，就用「迴環鉤」的原理，用甩手法，在蛇焰箭之中裝了無數鐵砂讓它可以倒飛，襲擊敵人。呂四娘輕功雖高，但因要走斜線避開正面的暗器，而昆甸上人則走直線追擊，這樣一來，形勢立刻改觀。

　　呂四娘被暗器所阻，輕功優點，已被抵銷。韓重山屢用此法，每當追不上呂四娘之時，便用蛇焰箭鐵砂子逼她改走斜線。那蛇焰箭一起便是一道藍火濃煙，久久不散，又正好作了一種信號，指引宮中的衛士跟蹤追擊。

　　呂四娘絕頂聰明，逃了一陣，也猜到他們的毒計，心道：「我若逃回西山，他們也必跟蹤而至，這四人武功都是非同小可，那紅衣喇嘛更是無人能敵，何況他們一定還有後援，西山雖有甘鳳池冷禪等一眾高手，只恐也抵擋不住，這卻如何是好？」忽地想起了那畫師所說的「怪人」，想道：我不如引他們到毒龍尊者藏身之所，毒龍尊者的武功盡可抵敵得住這紅衣喇嘛！

　　呂四娘在前，昆甸上人等四人在後，奔逃追逐，都是快如電掣風馳，在天色微明之前，已跑了二百餘里，來到了八達嶺西南面的積石山，這時韓重山的火焰箭已經用完，但呂四娘也累得香汗淋漓了。

　　昆甸上人見呂四娘逃入林中，道：「叛賊的巢穴原來就在這裏。」與哈布陀等分四面襲入林中，只見呂四娘身形飛起，疾似猿猴的飛升上一棵十餘丈高的大樹，竟然坐在樹梢之上，大嚼乾糧。韓重山抖手打出幾枚金錢鏢，被呂四娘彈指打落，昆甸上人大怒，也施展輕功，攀上大樹，哈布陀大叫道：「上人小心！」呂四娘折了兩枝樹枝，向昆甸上人雙眼疾射，昆甸上人雖然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但雙眼卻是不能抵擋，急急閉目俯首，那兩枝樹枝倏然貫耳而過，把昆甸上人兩隻耳朵，都穿了一個小洞。昆甸上人大叫一聲，鬆手躍下，仰頭看時，只見呂四娘神色自如，盤膝坐在樹梢，仍是大嚼乾糧。昆甸上人武功雖極高強，但呂四娘居高臨下，首先佔了便宜。昆甸上人輕功又不如她，試了一次，不敢強行攀登與她作對。

　　呂四娘吃飽之後，驀地一聲長嘯，聲音不大，但卻清脆尖銳之極，昆甸上人冷笑道：「我正要找你的黨羽，再打招呼吧！」呂四娘長嘯數聲，過了許久，竟是荒林寂寂，杳無人聲。呂四娘叫道：「毒龍尊者，毒龍尊者！」昆甸上人大笑道：「什麼尊者？就算真的來了一條毒龍，上人也有屠龍手段。」呂四娘叫了幾聲，過了許久，仍是杳無人聲。心中不覺發慌，想道：「莫非是那畫師傳錯，或者是毒龍尊者已走了麼？」

　　昆甸上人養好精神，不見有呂四娘的同黨出來，不覺笑道：「原來是你施展空城之計。」呂四娘不理不睬，仍然盤膝坐在樹梢，閉目調神。昆甸上人一聲冷笑，道：「你以為如此一來，佛爺就奈何不了你麼？」脫下大紅袈裟，雙臂運勁，驀然一聲大喝，雙掌橫擊樹身，那一棵兩人合抱不過的大樹，頓時如受刀斧！

　　呂四娘坐在上面，就如一葉小舟，在大海之中受風浪襲擊。急忙攀緊樹榦。昆甸上人連擊數掌，把樹根震鬆，猛地雙掌奮力一推，喝道：「倒！」那棵大樹如受巨斧所劈，轟的一聲巨響，樹身彎倒，只見在泥土飛揚、枝葉紛落之中，一條俏生生的人影騰空飛起，又飛到數丈外另一棵更高的樹上，縱聲笑道：「笨禿驢，你有多大氣力，你能把滿山大樹都伐了嗎？」

　　昆甸上人擊倒大樹，不過是想洩一口氣，豈知怒氣未洩，還受敵人譏笑，氣上加氣，卻是無可如何，這時天色大明，宮中高手陸續趕到，數十人搭箭上射，那大樹高十餘丈，力氣稍弱的根本就射不到，射到的也都給呂四娘拂落。昆甸上人氣道：「好吧，看你能耗到幾時？」過了一陣，額音和布也趕來了，集五大高手與數十名衛上之力，卻仍然只能望樹搔頭，除了和呂四娘僵持之外，別無他法。

　　昆甸上人叫衛士把守樹林周圍，防備外敵竄入。自己仍然守在樹下，烤野兔食。呂四娘所帶的乾糧已經吃完，看他們吃得津津有味，饑火漸漸上升。心念毒龍尊者，又發了幾聲長嘯。

　　不知不覺，日頭已經過午，猛聽得樹林外一聲巨喝，接著是嗚嗚的響箭聲，有兩人衝了進來，當先的是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臂力大得驚人，但見他一手一個，像捏稻草人一樣，將兩名衛士摔得筋斷骨折。韓重山叫道：「是甘鳳池和唐曉瀾來了，這兩人都是重要的欽犯！」昆甸上人道：「你們都不要動，待我看看這兩人有什麼本領？」

　　昆甸上人大搖大擺走了出來，甘鳳池大喝一聲，仍用摔倒衛士的大力金剛手法，右掌朝他頸項一勾，那料卻撲了個空，猛然間一股大力反推過來，甘鳳池急忙變招，運掌一抵，騰的一聲，給震得倒退數步，虎口流血，昆甸上人也給甘鳳池的掌力震得搖搖晃晃。甘鳳池內功深厚，在同門中數一數二，不禁大吃一驚。只聽得昆甸上人叫道：「你能擋我一掌，不愧江南大俠！」正要橫掌再劈，忽見一道寒光，斜鋒急刺，快疾絕倫，林子裏額音和布叫道：「師兄小心，這是游龍寶劍！」

　　天山的游龍寶劍，天下聞名，昆甸上人本來是想硬搶唐曉瀾的寶劍，聞言依然一驚，來不及暗運內勁牽引，急忙閃避。唐曉瀾使出追風劍法，劍鋒一轉，劍尖上的光芒，暴長幾寸，劍光繞處，昆甸上人頭頂一片沁涼，所戴的牛角帽竟被削為兩片。甘鳳池趁機一躍，雙拳疾掃。昆甸上人大怒，袍袖一揮，把唐曉瀾的寶劍裹著，左掌往外一登，又把甘鳳池震退。唐曉瀾劍法雖然精妙，功力到底與昆甸上人相差尚遠，被他長袖裹住，竟然進退不得。昆甸上人一聲冷笑，長袖越捲越緊，左手一伸，雙指微屈，一招「游龍揉爪」，向唐曉瀾手腕寸關尺處一勾，硬搶游龍寶劍。

　　甘鳳池見狀大驚，奮起神力，雙拳一衝，昆甸上人逼得伸開手指，平掌應敵，甘鳳池內勁沉雄，雙拳一衝之力，何止千斤，昆甸上人雖然厲害之極，以單掌平擋之力硬接他的雙拳，卻是有些抵擋不住，拳掌相交，昆甸上人晃了兩晃，倒退一步，唐曉瀾忽感壓力一鬆，劍鋒微顫，嗤嗤聲響，又把昆甸上人的長袖割斷。昆甸上人大怒，合掌運勁，往外一推，甘鳳池久經大敵，交手三合，已是知己知彼，知道若然較量內功，自己尚非他的敵手，早已料他有此一著，昆甸上人剛剛變招合掌，他已一個盤龍繞步，繞過一旁。昆甸上人雙掌推出，沙飛風起，枝葉紛飛，聲勢猛烈非常，卻是傷他不著。

　　掌風未息，劍影斜飛，唐曉瀾趁他一招既出，未及再運內家真力之際，倏然一劍橫飛，劍鋒斜抹，甘鳳池也快速搶攻，煞他威勢。昆甸上人身子滴溜溜一轉，在劍影拳風之下，轉了兩圈，驀然間又是一聲大喝，雙掌左右一分，分擊甘唐二人，掌力一發，有如排山倒海！甘鳳池運掌一擋，縱步急退，唐曉瀾首當其衝，幾乎給他震倒。昆甸上人手不留情，將兩人合攻之勢拆開之後，立刻連連反擊。

　　甘鳳池倒吸一口涼氣，心道：此人功力不在毒龍尊者之下。與唐曉瀾打了一個招呼，分進合擊。由甘鳳池抵擋他的掌力，唐曉瀾則以迅捷的劍術游鬥牽制。這樣一來，他既不能以全力壓制甘鳳池，也不能硬搶唐曉瀾的寶劍，還要防備給寶劍刺傷，只能用金剛手迷蹤掌半攻半守，鬥了一百餘招，兀是不分勝負。

　　可是昆甸上人到底勝在內功深厚，內勁悠長，鬥了一百來招，閒若無事。唐曉瀾卻已有些身熱心跳。還幸他在這一年中，苦習天山正宗內功，大有進境，要不然更難支持。

　　又鬥了數十招，昆甸上人驀地發聲怪嘯，左掌連揚，把唐曉瀾的寶劍震得四邊擺動，攻不進來，右掌一伸，掌拍指戳，專向甘鳳池的三十六道大穴連下殺手。

　　普通的點穴多是運勁力透指頭，猝然襲擊。指勁有限，若是遇著甘鳳池這樣的高手，運氣抵禁，縱被點中，亦可無傷，而且甘鳳池掌力沉雄，對方伸指點他，若然碰著他的鐵掌，更有斷指裂腕之危，是以甘鳳池平生對敵，從來不畏點穴。但不料昆甸上人的「拍穴」另有一功，他能以掌力震盪穴道，甘鳳池出掌相抵，不過等於互較內勁，但若稍有疏忽，他就能乘虛而入，或拍或戳，令人防不勝防。更兼昆甸上人「拍穴」的手法怪異非常，甘鳳池見所未見，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應付。

　　唐曉瀾正待去幫甘鳳池，樹林中天葉散人與哈布陀亦已雙雙縱出，天葉散人身法輕快，搶在前面，看看就要迎上唐曉瀾，卻忽然腳步一停，哈哈笑道：「琳貴人，你也來了嗎？」

　　唐曉瀾朝林外一瞥，只見馮瑛疾走如風，劍光似練，天葉散人笑聲未已，她已闖了進來。唐曉瀾大叫道：「瑛妹，呂姐姐在林子裏頭！」昆甸上人右掌揮了半個圓弧，驟然向唐曉瀾一引，唐曉瀾立腳不穩，一跤跌下。

　　昆甸上人哈哈大笑，伸手便抓，猛見劍光一閃，又是一個少年衝了進來，昆甸上人不以為意，右手仍然前抓，左掌一揮，迎著來人之勢，扭他手腕。那知這人乃是李治，他的獨門劍法乃是白髮魔女這一派的嫡傳，奇詭之處，天下無雙，劍勢一偏，似左忽右，陡然奔向昆甸上人正在抓唐曉瀾的右腕，昆甸上人大吃一驚，急忙縮手。唐曉瀾翻身跳起，與李治雙劍聯攻。

　　另一邊天葉散人擋了馮瑛幾招，大為驚詫，想道：想不到這野丫頭的劍法，竟然精進如斯！他把馮瑛誤作馮琳。哈布陀跳上兩步，正想幫忙天葉散人將馮瑛生擒，忽然林子又跳進一個少女，哈布陀大吃一驚，先後兩上少女竟是一模一樣！天葉散人也發覺了，兩人面面相覷，不知那一個才是真的「琳貴人」！

　　原來馮瑛馮琳李治三人聽見了甘鳳池的響箭，急忙趕來，馮瑛輕功最好，趕在前面，和天葉散人交上了手，李治其次，也及時趕到，恰恰解了唐曉瀾之危，馮琳最後，但卻機警異常，一眼便瞥見了甘鳳池，叫道：「姐姐，你再抵擋一陣，我和甘大俠一同幫你。」馮琳通曉西藏紅教的「拍穴」，跑到甘鳳池身邊，啪啪兩掌，打在「伏兔」「玉山」兩個穴道方位，甘鳳池氣血流通，精神大振，揮掌便向昆甸上人進招，李治與唐曉瀾正在吃緊，甘鳳池這一加入，以三敵一，立刻轉了上風。

　　哈布陀一見，哈哈大笑，道：「原來你是琳貴人。」縱身來捉馮琳，天葉散人這時也知道了誰是馮琳，誰是馮瑛，顧忌一消，立刻反擊，和馮瑛打得難解難分。

　　哈布陀武功當年與了因並稱雙絕，舞動流星錘一陣盤打，把馮琳逼得急走。這時林子裏呂四娘的嘯聲又起，甘鳳池發嘯相應。馮琳聽得呂四娘嘯聲，心道：「我何不先進林中與四娘姐姐會合？」展開貓鷹撲擊之技，三伏三起，衝進林中。

　　呂四娘聽得甘鳳池的嘯聲，猛然跳下，向韓重山疾刺，韓重山舉起闢雲鋤橫掃，呂四娘人在半空，劍招已變，劍鋒一偏，衝刺他的手腕。韓重山急忙縮手，肩頭突然一陣劇痛，原來是被呂四娘的弓鞋踹個正著，呂四娘藉著這一踹之勢，飛掠出十餘丈外。

　　額音和布叫道：「外面有敵人來了，你出去看吧，讓我來對付這個女賊！」拂塵飛展，連搶三招，各不相讓。額音和布武功稍遜於師兄昆甸上人，與呂四娘則在伯仲之間，呂四娘被他纏著，急切之間衝不出去。

　　馮琳奔入林中，忽見韓重山衝出，吃了一驚，飛身斜閃，哈布陀狠狠追來，大聲叫道：「野丫頭你還想走嗎？」韓重山抖手發出三支甩頭飛箭，將馮琳逼到林中較為空曠之地，免得被她利用林深樹密來捉迷藏。哈布陀揚錘急上，馮琳一轉身便是三把奪命飛刀，哈布陀大笑道：「你這點微末之技，還敢在我的面前施展麼？」左手一抄，便想將她這三把飛刀全接過來，那知馮琳這一年多來習了無極派的上乘內功，已是大非昔比，雖然還要略遜於哈布陀韓重山等人，但亦已相差不遠。哈布陀剛一伸手，忽見飛刀嘯風，來勢猛極，吃了一驚，急急縮手躲避，三把飛刀，一口從他頭頂掠過，兩口從耳邊穿過，刀風刮耳，雖未受傷，亦覺疼痛。馮琳格格一笑，頭也不回，仍向前奔。哈布陀大怒，流星錘倏然飛出，竟然飛到馮琳前面，將一塊攔路的大石頭打得粉碎！

　　哈布陀用意是想把大石打碎，逼得馮琳不敢前竄，非走回頭束手就擒不可。那知這飛錘一擊，大石是打碎了，卻出現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事，在那大石的後面，竟然是個極深的洞穴，大石打碎之後，露出黑黝黝的洞口，裏面竟然似有呻吟之聲。

　　馮琳被哈布陀逼得急了，不願後退就擒，在那石塊紛飛之時，使了一招無極劍的精妙招數「八方風雨」，劍勢四面展開，在沙雨石屑之中往前一竄，將砂石盪得四邊激射，人也竄入了洞內。

　　洞中冷氣森森，伸手不見五指，馮琳打了一個寒噤，聽得洞口哈布陀嘖嘖稱怪之聲，過了一陣，又聽得哈布陀叫道：「你就是逃入了虎窩蛇穴，我也要把你掏出來。」馮琳生來怕蛇，聽他說出「蛇穴」二字，又是一驚，可哈布陀已經摸索走進，容不得她再遲疑，只好以劍防身，仍然向洞口走進。

　　這洞很深，走了一陣，又清清楚楚的聽得兩聲呻吟，接著又有嘶嘶怪響，馮琳毛骨悚然，起了雞皮疙瘩，心道：「難道這裏真是蛇穴，那呻吟之聲，是人被蛇吞囓時所發出的聲音嗎？」抬頭一看，忽見黑暗中閃著兩點碧綠的光，綠光閃閃爍爍，嘶嘶之聲就在綠光中發出，這分明是毒蛇的眼睛！

　　馮琳大叫一聲，一劍向前斬去，猛然間手腕一痛，寶劍噹噹墮地，只聽得有人低聲喝道：「你為何傷害我救人的蛇兒？」馮琳運勁掙扎，卻是渾身軟綿綿的發不出勁來，忽覺有又軟又滑的東西蜿蜒上身，嚇得她魂飛魄散。

　　昏暗中馮琳忽又聽得那人咦了一聲，道：「啊，我道是誰，原來是恩人來了，恩人別慌，我這蛇是再也不會用來傷人的了。金兒，回來！」低叱一聲，那條蛇從馮琳的身上蜿蜒而下，那人又問道：「馮姑娘，你何以知道我在這兒？」馮琳在外面光處走入洞中，眼睛仍然不能見物，不知前面的究是何人，驚魂未定，那人又道：「又有一個人來，馮姑娘，他是你的同伴嗎？」馮琳稍攝心神，想道：「他既然稱我做恩人，又有這麼高的本領，我不如請他一救。」外面哈布陀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並發聲恫嚇道：「野丫頭，你再不滾出來，我就用流星錘飛進去打碎你的頭顱。」那人又咦了一聲，道：「原來他是你的敵人！」馮琳急忙說道：「是我的仇人，他惡得很！」那人一聲冷笑道：「恩人別慌，我專收服惡人！」

　　哈布陀走入這樣陰沉的怪洞，又聽得嘶嘶之聲，亦是不覺心頭顫慄。但他自待藝高膽大，將流星錘舞了一個圓圈，護住身軀，想道：「就是有毒蛇突然撲來，也會給我的錘風震死！」邊舞錘，邊摸索，走到洞中深處，忽聽得馮琳和人低聲談話，不覺大奇。

　　哈布陀將流星錘盤頭一舞，大聲喝道：「什麼怪物，躲在這裏嚇人？」黑暗中發出一陣陰沉沉的冷笑，那人應道：「我在這裏比你們在光天化日之下幹出邪惡勾當的要好得多！」哈布陀喝道：「你是誰？」流星錘向前一擺，只聽得那人又道：「唔，是有一點門道，怪不得敢恃強欺負我的恩人，只可惜你這馬回回的錘法還未學全！」哈布陀大吃一驚，想道：在黑暗中一個照面，他就瞧清楚了我的家數，倒是不可輕敵。運足內勁，流星錘突然向前一掃，猛然間，只聽得那人一聲大喝：「你敢傷害我的病人。」哈布陀功力深厚，這流星錘一掃之力何止千斤，不料掃出之後，忽然被拿著錘頭，不能移動，哈布陀這一驚非同小可，雙手一鬆，扭頭便跑，那人一聲冷笑，聲到人到，夾手一下扭著哈布陀的頸脖，向前一揮，喝聲：「去！」哈布陀那樣高的武功，竟然毫無辦法動彈，被他摔出了洞外。

　　馮琳又驚又喜，問道：「你是誰？」那人笑道：「你還未看清楚嗎？你瞧不見我的面也該聽得出我的聲音。你料不到我會到此吧？」馮琳莫名其妙，只聽得那人又問道：「你的呂姐姐呢？」馮琳忙道：「她在外面，被惡人困住了。你去救她吧！」那人道：「哦，怪不得我似乎聽見她的嘯聲。什麼人，有本領將她困住，我倒要去看一看！」旁邊又有人呻吟了兩聲，那人摸了一摸，道：「你們已經好了，再躺半天，我就送你們回家！」

　　這人正是毒龍尊者，這一年來他到處救治痲瘋病人，十日之前，剛巧來到此地。他怕驚世駭俗，因此攜帶痲瘋病人躲入了這個洞中，又用大石塞住洞口。其中兩個患得最輕的已被他醫好送回家中，留下兩個較重的還在洞中。這兩人身體虛弱，毒龍尊者刺蛇血用藥物替他們醫治，痲瘋漸好，可是卻因耐不住地洞潮濕寒冷，發了虛損之症，兩日中不省人事。毒龍尊者除了懂得醫痲瘋之外，對於其他醫道，卻是一竅不通，而且也無從覓藥。只得用自己的真元之氣，度入病人口中，幫他加強抵抗，這道理就等於輸血救人一樣。在這一天一夜之中，毒龍尊者凝神靜氣醫治病人，所以聽不到呂四娘先前的嘯聲。至馮琳來時，那兩個病人已能出聲呻吟，脫了險境，毒龍尊者更無掛慮，立刻便和馮琳出洞。

　　哈布陀被毒龍尊者強摔出洞，韓重山在洞口守候，正好一把接著，見他頸脖指痕深陷，面色灰白，狼狽非常，連流星錘也不見了，駭然問道：「洞中藏的是什麼人？」哈布陀摸摸頸項，氣吁吁的道：「怪物，怪物！快請昆甸上人來！」韓重山知他吃了大虧，此驚非小，撮唇一嘯，急叫昆甸上人。說時遲，那時快，洞中突然竄出一人，披頭散髮，相貌怪異，韓重山守在洞邊，正是要等他出來，突施殺手，一見人影，立刻一鋤劈下！正是：海涯來異士，雙掌鬥群兇。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托子拜奸儒　將軍遠慮　借刀誅惡賊　俠士見機

　　韓重山一鋤劈下，毒龍尊者麻衣大袖一甩，喝道：「好不要臉！」韓重山的闢雲鋤被他一甩，震得歪過一邊，大吃一驚，心道：怪不得哈布陀吃他的大虧，此人功力果然是比我輩高出許多，毒龍尊者大袖一甩，沒能將他的闢雲鋤甩飛，也微微吃了一驚，心道：原來呂四娘招來這麼多強敵，怪不得被困住了。

　　韓重山的功力與哈布陀在伯仲之間，何以哈布陀一見面便吃大虧，而韓重山雖吃了虧卻尚不至跌倒？其中有個道理。適才哈布陀從外面光處走入黑洞，等於是毒龍尊者在明處他在暗處，而且哈布陀未見識過毒龍尊者的本領，防備也不周全，因此吃毒龍尊者冷不防的一記擒拿，便將他摔出。而今韓重山躲在洞口暗襲，乃是他在明毒龍尊者在暗，他已知來人本領極為高強，未料勝先慮敗，一鋤劈下，身形立退，所以不至於像哈布陀的那樣吃了大虧。

　　可是這一交手，強弱已判，韓重山不敢抵敵，拖鋤急走。毒龍尊者哈哈大笑，叫道：「呂女俠，呂女俠！」呂四娘正在林中和額音和布相持不下，聽得毒龍尊者的叫聲，精神大振，刷刷幾劍，連刺額音和布要害，額音和布挪過一邊，呂四娘立刻如飛衝出，額音和布急急追趕，追到外面，只見他的師兄昆甸上人和毒龍尊者已是兩陣對圓，即將動手。

　　原來昆甸上人力敵唐曉瀾甘鳳池李治三人，久戰不下，哈布陀與韓重山雙雙跑來，將他替出，叫他去對付強敵。昆甸上人立刻撤出，迎頭兜截，只見毒龍尊者披頭散髮，狀若野人，昆甸上人頗感詫異，心道：那裏鑽出這麼一個野人，叫哈布陀與韓重山嚇成這樣？

　　毒龍尊者見呂四娘跑出，一聲歡呼，甘鳳池與呂四娘齊聲叫道：「毒龍尊者！」馮琳這才恍然大悟，她聽姐姐說過蛇島之事，料想是毒龍尊者把她當作馮瑛，所以才會出手相救！

　　額音和布追了出來，聽了毒龍尊者之名，不覺一愕。他比師兄先入皇宮，一日在偶然談話之間，聽雍正皇帝說過叫雙魔聘請毒龍尊者，請他不動之事，不禁叫道：「皇上請你，你不來也還罷了，卻來助逆犯上嗎？」

　　不說猶可，一說之後，毒龍尊者赫然震怒，這一年來他重履中土，聽到了許多雍正暴虐之事，大怒喝道：「哈，原來你們都是皇家鷹犬！」伸手一折，折了一枝樹枝，雙指一彈，便向額音和布飛去，昆甸上人橫裏躍出，招手一抄，將那枝樹枝抄在手中，縱聲笑道：「原來你是毒龍尊者，你這手功夫不俗，來來，咱們見個真章！」雙掌一抱，以泰山壓頂之勢，向毒龍尊者推去。

　　毒龍尊者雙掌一擋，雙方都感到一股強勁之極的力道向自己進逼，誰也不敢變招撒手。兩人四掌相交，釘在場中，四目對視，狀若鬥雞，竟是不相上下。

　　甘鳳池等人都跳出了圈子，看毒龍尊者與昆甸上人惡鬥。唐曉瀾跑到呂四娘身邊，低聲道謝。呂四娘見他安然無事，十分歡喜，道：「你好了，我便安心了。」馮瑛也跑了過來，挨著唐曉瀾身子向呂四娘低聲道謝，呂四娘見他們二人親熱神氣，想起沈在寬不知生死如何，心中一酸，低聲說道：「我輩相交在心，何必道謝？看毒龍尊者前輩與昆甸相鬥吧！」

　　這時林子周圍把守的侍衛大都走了回來，站在昆甸上人身後，毒龍尊者與昆甸上人仍在苦苦相持，雙方汗如出雨，卻是動也不動。在場高手，無不觸目驚心，知道這種內家真力的拼鬥，究是非同小可，誰若稍有疏忽，便是不死即傷，比明刀明槍的惡戰，還要危險得多。

　　兩人相持了約半個時辰，昆甸上人漸覺對方壓力加強，外人還未看得出來，他卻知道若然再以真力拼鬥下去，必無倖理。昆甸上人臨敵的經驗豐富，心思也較靈敏，知道不能變招撒掌，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突然一口唾涎，向毒龍尊者眼睛吐去。毒龍尊者不防有此一著，不覺低頭一閃，昆甸上人乘他心神分散，雙掌一推，滑了出去，篷的一拳，擊在毒龍尊者肩上。毒龍尊者大怒，反手一掌，也擊中昆甸上人小腹，兩人都大叫一聲，倒縱丈許，在叫喊聲中，只見一棵大樹蓬然倒下，背後的衛士紛紛躲避。原來昆甸上人用巧計避開了毒龍尊者的內家真力，那股力量卻把一棵大樹折斷了。

　　兩人都是修練得鋼鐵般的身軀，彼此捱了對方一下，雖然疼痛，卻是無事。毒龍尊者憤怒之極，一躍向前，摟頭便抓。昆甸不敢再以真力和他相拼，低頭一閃，突然圍著毒龍尊者的身軀，大轉圈圈。霎忽之間，只見滿場都是昆甸上人的影子。

　　毒龍尊者不曾見過這樣的戰法，給他轉得眼花繚亂。昆甸上人這一手乃是西藏紅教的「迷蹤掌法」，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教敵人摸不著自己的蹤跡，所以名為「迷蹤」。這種掌法，若然碰著呂四娘等輕功絕頂之人，那是無所施其伎倆。偏偏毒龍尊者，輕功並非特別擅長，加以長處海島，對敵的經驗亦不豐富，只能靠著功力深厚，硬打硬拼。這一來卻著了昆甸上人的道兒，毒龍尊者的身形跟他轉了幾轉，不覺有了昏眩之感，竟然又捱了昆甸上人兩掌，雖然能夠抵擋，卻也痛得哇哇大叫。

　　額音和布等齊聲喝采，鼓掌助威，呂四娘鼓起眉頭，看了一陣，突然叫道：「以靜制動，反主為奴！」

　　毒龍尊者正被昆甸上人打得昏頭昏腦，得呂四娘一言點醒，如撥雲霧。心道：「是呀，我何必跟他團團亂轉？」戰法一變，兀立如山，堅守不動，一掌在前，一掌在後，昆甸上人身形一近，毒龍尊者便運內力給他一掌。毒龍尊者武功已到化境，凝神待敵，立刻恢復了耳聰目明，任昆甸上人的迷蹤拳法如何溜滑，他都能注定了敵人的身形，見機發掌。與先前的迷亂大不相同。

　　昆甸上人內力本來就不及毒龍尊者，迷蹤掌法無效，頓時自己反感吃力起來。毒龍尊者一掌緊似一掌，每一掌都夾著極大的威力，昆甸上人逼不進去，被他掌力所壓，呼吸漸促，暗暗叫聲不好，如此對耗下去，敵未敗己先敗，絕對佔不了便宜。

　　昆甸上人眉頭一皺，掌法又變，左掌擒拿，右掌「拍穴」，身子仍是團團亂轉，可是卻在乘瑕蹈隙，以擒拿手來化解敵人的攻勢，以「拍穴」法來威脅強敵。昆甸上人乃西藏紅教中的第一高手，確有幾種獨門武功，毒龍尊者雖然內外功夫都登峰造極，但出奇制勝的旁門左道功夫卻是遠遠不如昆甸上人，他見昆甸上人按打拍擠，掌掌不離自己穴道要害，也吃了一驚，一面運氣閉穴，一面堅守拒敵，兩方兼顧，掌力威勢漸弱下來。昆甸上人著著搶攻，一守一攻，又成了旗鼓相當之局。

　　唐曉瀾看得心急，與呂四娘談論道：「毒龍尊者的真功夫勝過這個妖僧，卻反而為妖僧所制，真是莫名其妙。」馮琳插口道：「那妖僧用的是拍穴的功夫，也很厲害呀。毒龍尊者不知應付。也能和他打個平手，已很不錯了。」唐曉瀾搖了搖頭，道：「你不見他的掌力已漸漸減弱了麼？久戰下去，只恐要糟。」呂四娘笑道：「那也不見得。毒龍尊者雖因分神兼顧，掌力減弱；但那妖僧也因同時要施展三種武功，他的迷蹤掌法也已個不如先前的溜滑了。彼此相消，尊者也不見得會輸給他。」

　　呂四娘等談話聲音雖然不大，毒龍尊者卻是聽得清清楚楚，暗裏留神，心裏一亮。掌法一變，腳踏五行八卦的方位，突然著著搶攻。昆甸上人本來是以「擒拿手」、「拍穴法」配上「迷蹤掌」的飄忽身法，三者合用來剋制毒龍尊者，但毒龍尊者內功比他為高，「拍穴法」只能收威脅之功，而不能致敵死命；擒拿手僅可應付毒龍尊者的毒龍掌，也不能取勝。如今「迷蹤掌」的身法又被毒龍尊者看破，毒龍尊者既不堅守，亦不亂攻，踏穩五行八卦方位，心神自不迷亂。這一來毒龍尊者威力大增，打來頭頭是道。只見他踏「坎」位，轉「離」方，呼的一掌橫掃，昆甸上人晃了兩晃，轉了半圈，反手拍敵人的「期門穴」，毒龍尊者向「離」方一躍而至「艮」位，雙掌合攏，左右一分，喝聲「著！」這一招名為「雙龍入海」，正是毒龍尊者的殺手絕招！

　　拳風掌影之中昆甸上人大叫一聲，唐曉瀾正欲喝采，卻不料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緊接著又是「蓬」的一聲，毒龍尊者捧腹彎腰，搖搖欲倒。呂四娘叫道：「不好！」馮琳尖叫道：「蛇，蛇！」猛然間昆甸上人又大叫一聲，毒龍尊者突然挺腰前撲，一拳將他打倒！

　　原來昆甸上人情知無法避開敵人這雙掌的猛擊，心頭一橫，拼個兩敗俱傷，一轉身以肩背硬接了兩掌，反手一拍，卻也拍中了毒龍尊者前胸的「當門穴」。這「當門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昆甸上人料他不死亦必重傷。

　　那知毒龍尊者懷中藏有一個鐵管，鐵管中養著兩條最毒的蛇，這兩條蛇是毒龍尊者用來醫治痲瘋病人的。昆甸上人一掌拍下，鐵管碎裂，毒蛇飛出，竟然在昆甸上人左右眉尖咬了一口。昆甸上人雖然立刻將兩條毒蛇捏死，可是在身受內力震傷之後，復受蛇咬，任是鐵鑄身軀也難抵敵，頓時間眼前金星亂冒，不辨東西。毒龍尊者早已運氣護穴，又得鐵管替他一檔，受傷不重。他提了一口氣，奮力一拳，立刻將昆甸上人顎骨打碎，倒斃地下。

　　毒龍尊者俯身一看，見兩條毒蛇已死，勃然大怒，隨手一拔，拔起一根大樹，便向韓重山等人猛掃。韓重山等人見昆甸上人被他擊斃，嚇得魂飛魄散，發一聲喊，急急奔逃。只苦在那些本事低微的衛士，被毒龍尊者一陣猛掃，翻翻滾滾，滾下山坡，慘號狂嗥，聲震山谷。呂四娘道：「尊者，饒了他們吧！」毒龍尊者對呂四娘最為敬服，聞言立刻止手，摔了大樹，彎腰向她致敬。

　　呂四娘躬身道：「尊者不必多禮。」毒龍尊者滴淚道：「我以前獨居蛇島，仇恨世人，若不是得你和甘大俠點醒，尚不知要造多少冤孽。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良友，我對你們的恩情實是無可報答。」馮瑛笑道：「你替我們打死了這個妖僧，我們也是感激不盡。」馮瑛馮琳並排站立，毒龍尊者發現她們相貌一樣，頗為詫異。馮瑛笑笑道：「她是我的妹妹。」馮琳好奇問道：「尊者，你那兩條毒蛇如此厲害，為什麼不早些放它們出來，不是可以省許多手腳嗎？」

　　毒龍尊者面色倏變，忽而嘆一口氣道：「我得了呂女俠的教訓，發誓不再將所養的毒蛇害人，只用它們救人，那廝打碎鐵管，激怒它們，乃是自尋死路，那廝死不足惜，只可惜我這兩個最好的幫手，竟也死於非命。」馮琳又好奇問道：「怎麼它們會是你最好的幫手？」毒龍尊者續道：「我得了呂俠女的教導，這一年來也救了不少痲瘋病人。起初我本想把病人扛回蛇島的，後來想起這太費事。因此帶了這兩個助手出來，每當醫治病人，就將它們的血刺出來應用，然後用藥餵它，在幾天之內，便能恢復。」馮瑛聽了，心中不覺起了感慨。

　　馮瑛想起當日在蛇島之時，呂四娘用魚殼的千年芝草救毒龍尊者，而那芝草卻是自己想求來救唐曉瀾的，當時得知之後，心中頗不舒服。如今看來，呂姐姐確是救得對了。救他一人，也就救了千百的痲瘋病人。自此對於「俠義」兩字，認識又深入一層。

　　毒龍尊者又道：「世上的痲瘋病雖然不少，但也並不很多，大約每縣也不過十個八個。我帶這兩個助手隨行，盡可夠用。可惜它們卻死在那廝手下。」李治問道：「普通的毒蛇可用嗎？除了蛇血之外還要什麼藥，怎麼用法？」

　　毒龍尊者道：「普通毒蛇雖然可用，功效卻遠不及我這兩條毒蛇，而且我也不耐煩遍山遍野尋找毒蛇。」當下又將其他的藥物與用法說了，李治緊記在心。除了「避霜花」一味只產於蛇島之外，其他藥物，卻也並非難得，而這一味藥想來還可用其他東西代替。

　　毒龍尊者又道：「我的助手死了，我還要回蛇島一次，帶更多的助手與藥物來。」呂四娘合什道：「善哉，善哉！尊者一念之轉，大益世人。」毒龍尊者道：「那都是你指點之功。」想起還要送兩個痲瘋病人回家，便向呂四娘告辭道：「我不懂說客套話，我只能盡量治病人來報答你們當日不殺之恩。」呂四娘點頭微笑道：「這樣最好！」眾人目送毒龍尊者背起兩個痲瘋患者下山，無不讚嘆。

　　甘鳳池問起呂四娘何故會受圍攻？呂四娘道：「我正有事請七哥替我一斷。」甘鳳池詫道：「八妹聰明過人，愚兄遠遠不及，不知八妹有何事不能決斷？」呂四娘將幾日來的事說了，道：「我就斷不定那沈在寬的頭顱到底是真是假？你說我好不好趕回仙霞嶺去看看？」這正是份屬至親，關心者亂。以呂四娘那樣的沉著冷靜，也給這件事弄得心神不寧。

　　甘鳳池想了一想，道：「八妹也不能判斷真假，我更不能判斷了。這幾日我們忙於救曉瀾，想不到京中發生如此大事。不過這件事既轟動四方，必有線索，不如咱們回到西山之後，再行查問。你現在回轉仙霞，也沒有用！」呂四娘一想：若然在寬真個死了，回轉仙霞，徒增心傷；若然未死，那就遲幾日回去，也沒什麼，便點頭答應了。

　　甘鳳池又對馮瑛姐妹道：「經此一戰，八達嶺必為朝廷注目，可能懷疑我們聚集此間。令堂與令外祖尚在山中，不如都請他們到西山去。」唐曉瀾也欲一見師嫂，便和馮瑛姐妹同行。馮瑛又道：「我們還可順道至南口去要那廢園老人留下的醫案，如今既知妹妹是傅青主一派嫡傳，無極派的傳人非她莫屬，那醫案理應歸她所有。」馮琳向李治囅然一笑，道：「傻哥哥，你現在不會因看了傅青主的遺書，而心感不安了吧！廢園老人的醫案我也一併送給你，你拿什麼謝我？」李治嘻嘻一笑道：「那醫案上又增添一個醫痲瘋的方案了。我要像毒龍尊者一樣，將來多醫病人謝你。」話剛說完，忽見甘鳳池面色一變。

　　呂四娘凝神一聽，突然跳上高處張望，眾人吃了一驚，甘鳳池道：「遠處有軍馬行走，難道雍正這小子竟為我們興師動眾？」

　　眾人跑上山頭遙望，只見山腳的官道，軍馬排成兩列，望不盡頭。旌旗蔽空，軍容甚盛。甘鳳池道：「這是大軍，望之不盡，想來不是對付我們。」呂四娘道：「咱們走山路回去吧，避免和大軍碰頭。」又囑咐馮琳等小心。甘鳳池道：「看來這支大軍總有幾萬，所過之處，附近州縣必然驚恐。不過如此一來，地方官吏也必然都去迎接軍隊，你們繞山路走，反而不會有人注意。」

　　呂四娘甘鳳池一路，唐曉瀾和馮瑛姐妹一路，呂甘二人回到冷禪所居的寺院，只見侯三變魚殼諸人都在緊張等候。侯三變一見甘鳳池回來，立刻問道：「你們碰到了年羹堯的大軍麼？」魚殼也問道：「馮瑛姐妹呢？被年羹堯捉去了麼？」魚殼甚歡喜這兩姐妹，不見她們同回，甚是憂慮。呂四娘道：「她們去接母親了。」甘鳳池聽說是年羹堯的大軍，愕然說道：「原來是他，他帶這麼多軍馬回來作甚？」

　　侯三變是前朝的老衛士，消息甚靈，答道：「年羹堯這小子官運自通，居然在一年之間，將青海之亂平了。皇帝封他為『一等公』，除了帝王苗裔之外，異姓不能封王，因此『一等公』這封號對漢人來說，是最尊榮的了。皇帝又賜了他一所府邸，叫他班師回朝，接受封爵。聽說年羹堯不大願意回來，卻要求做陝甘總督。陝甘總督怎當得上公爵之榮，也不知他打什麼主意？」甘鳳池點頭道：「這正是年羹堯的聰明！想來他是不願放棄兵權。」侯三變道：「也沒聽說皇上要削他的兵權。」甘鳳池心道：「枉你做了這麼多年的衛士，還不知道皇帝的狠辣，現在正是年羹堯得勢之際，如何可以驟然削他兵權。」侯三變又道：「聽說皇上又准他兼領陝甘總督，還把他的父親年遐齡也封做『一等公』，又加『太傅』銜。叫他先班師回京，然後再去赴總督之任。年遐齡那老頭兒平白做了『太傅』，歡喜得不得了，已先到京師，住進公府。因此年羹堯也只好班師回朝了。」

　　呂四娘心掛沈在寬之事，道：「年羹堯這廝狼子野心，多行不義必自斃，咱們且莫說他。侯老先生可知嚴洪逵沈在寬被害之事麼？」侯三變道：「此事也與年羹堯有關。」呂四娘詫道：「年羹堯領兵在外，何以與他有關？」

　　侯三變道：「女俠有所不知，這多因曾靜而起。」呂四娘道：「曾靜？這位老先生也被害嗎？」曾靜平生最佩服呂留良，他未及得見呂留良於生前，卻於呂留良死後到呂家訪求遺書，自附為呂留良的弟子，在當世頗有文名，與嚴洪逵沈在寬等都很熟識。侯三變道：「曾老先生是被捕了，但卻並未遇害，他現在便在年羹堯軍中。」

　　呂四娘詫道：「這又是何故？」侯三變道：「這位曾老先生妙想天開，遣他的學生張熙去遊說年羹堯的副手岳鍾琪，附會穿鑿，力證岳鍾琪是岳飛的後代。」甘鳳池噗嗤一笑，侯三變道：「因此曾靜便寫密函叫張熙帶去，說岳氏和金人乃是世仇，岳家子弟不應做胡虜的大將，居然勸岳鍾琪和他密謀舉事。岳鍾琪佯為答應，將曾靜誘來，逼他供出同黨之人！」呂四娘急問道：「供出了沒有？」侯三變道：「我也只是聽說，他有沒有供或供出什麼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岳鍾琪拿了曾靜之後，便立刻飛摺上奏，因此掀起軒然大波，朝廷到處搜捕呂留良遺黨。在曾靜未解到京之前，便先將首要二人嚴洪逵沈在寬拿到京城處斬了。」

　　呂四娘心頭震動，問道：「那麼沈在寬是真被處斬了？」侯三變道：「如何不真，皇上也下了諭旨了，他們的頭也在九門懸掛了！」呂四娘聽了，原來侯三變所知的亦不過和自己一樣，那人頭是否沈在寬的，還是未能確知。便道：「那諭旨我也見到了，其中沒有提到曾靜。」侯三變道：「也許是要等年羹堯將他解回京師再行定處吧。」

　　甘鳳池低頭思想，至此忽道：「待我入年羹堯軍中一看。」呂四娘道：「七哥無謂冒此大險。」甘鳳池道：「你忍心見你爺爺的弟子全都受害嗎？」呂四娘道：「曾老先生道德文章名滿天下，想他不會屈服，招供出來。」甘鳳池道：「話雖如此，也不可不防。我就是想去探探，看他到底有沒有招供，若是招供，那名單有沒有已呈給允禛？老實說，我就信曾靜不過。當年我見他時，他極力主張要用煽動清軍中的漢人將領之法，以謀復國。此策略雖然無可厚非，但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其間，卻是因人成事，毫無出息的想法。這樣的人大半不是硬骨頭。」呂四娘悚然一震，心想自己生長在書香門第，對讀書人可能看得過高，而忽略了他們軟弱的缺點，甘鳳池在這一方面，卻比自己強得多，但仍不可相信以曾靜這樣的人亦會屈服於敵人的淫威之下，只道：「既然如此，去看看也好。可是年羹堯軍旅森嚴，如何去得？」甘鳳池笑道：「我自有辦法。不過我還要一個幫手，侍今晚唐曉瀾回來之後再說吧！」說完之後，自去佈置。呂四娘知道甘鳳池相識滿天下，他說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

　　晚上，唐曉瀾和馮瑛姐妹果然接了鄺練霞等一大班人回來。冷禪將他們安頓之後，呂四娘便叫唐曉瀾去和甘鳳池商議，甘鳳池道：「我們今日在八達嶺所見的乃是年羹堯的先頭部隊，現在已探聽清楚，年羹堯這次帶回來的大軍竟有二十萬之多！大軍行程素來緩慢，每天至多只能走六十里。他們還要四天才能到京，曉瀾，你敢和我到軍營中一探麼？」唐曉瀾道：「如何不敢！我曾在允禵軍中混過，對軍營中的情形，也很熟悉。」甘鳳池道：「正因如此，所以我要你去。我已算定，他們明天會到房山，房山的地方官必然派遣民夫，牽豬宰羊供應他們，我們混作民夫，到了他的軍前，我一定可找到機會。」

　　唐曉瀾依計而行。甘鳳池使用易容丹，扮成民夫，第二日混到軍前，果然找到了一個以前在江南幫會中的小頭目，名叫韓七，現在軍中充當軍廚管事之職，手下有十幾名火頭軍。大軍中有幾百個軍廚管事，負責供應伙食，韓七供應的恰恰是年羹堯的親兵，因此正在年羹堯的「帥營」之內。甘鳳池逕道姓名，直說來意。甘鳳池自己雖然並不開山立舵，卻是江南所有幫會都奉為首領的人，韓七聽了，雖然事情極險，也願依從。當下便叫甘唐二人當作他新收的伙頭軍，混入營內。

　　年羹堯治軍極嚴，甘鳳池雖在「帥營」，卻無法混入年羹堯所住的「虎帳」。是夜三更過後，只聽得軍營中刁斗聲聲，偌大的軍營，別無聲息。甘鳳池嘆口氣道：「年羹堯也的確算得上大將之才，可惜竟甘心為允禛所用。」韓七悄悄說道：「你們可知道在年羹堯帳外吹角守夜的人是誰？」甘鳳池道：「打更守夜的難道會是什麼高手嗎？」韓七道：「這人倒不是以武功見長。但他卻是個大官。」唐曉瀾道：「什麼大官？」韓七道：「他是軍門提督富山。年羹堯這次帶妻子回來，一路上作威作福，誇耀自己的權力，我們都笑他是做給妻子看的。比如吹角守夜的人，起初是用中軍神將，後來用到統帶副將，今晚臨近京城，竟然用起提督軍門了。」唐曉瀾咋舌道：「提督軍門，與巡撫（十省長官）平行，皇帝也不敢用來打更守夜。年羹堯如此弄權，不怕皇帝知道了罪責麼？」韓七笑道：「現在年大帥功高震主，誰敢參他。這個提督軍門還是個滿人呢！」

　　唐曉瀾問道：「年羹堯什麼時候討的妻子？」韓七道：「在西征至西寧之時討的。年羹堯有個極壞的脾氣，每到一個地方官衙門裏，非但要地方官出來迎接，連地方官的妻子姐妹女兒都要出來迎接。西寧有一個蒙古藩王名叫藏古七信，生有一個女兒名叫佳特格格，美貌如花。蒙古藩王帶了女兒拜見，年羹堯一歡喜便把她留下了。藏古七信沒法，只好送給他做妻子。朝廷老例，本來不許大將帶妻子出征，他也不管。前兩個月還在軍中養了個胖小子呢！」

　　甘鳳池無心聽他閒話，談了一會，便和唐曉瀾冒充外營的更夫，冒險去探年羹堯的營帳。韓七道：「甘大俠可要小心。」甘鳳池笑道：「絕不連累你們便是。」年羹堯的「虎帳」之外有三層營帳衛護，甘唐二人冒險到了第一層營帳之外，往來巡邏。

　　年羹堯治軍極嚴，手下之人動輒得咎。那外營的更夫突然見添了兩個新人，雖然詫異，可是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不敢聲張。唐曉瀾又知道軍中的規矩，故意誑說是中軍因為臨近京畿，所以增添他們守夜。外營的更夫平素連見中軍的面也不敢，更兼又知道年羹堯脾氣古怪，連提督軍門也敢派去打更，說不定這兩人也是軍官，更不敢多問。

　　甘鳳池繞了兩圈，覷著沒人，對唐曉瀾道：「你在這裏把風，我到年羹堯帳中去看。」飛身一躍，跳上帳幕。甘鳳池輕功雖不及呂四娘，卻也是上上之選，飛身上去，有如一葉輕墮，帳幕紋絲不動。甘鳳池一路蛇行兔躍，不一刻便到了年羹堯的帳頂。

　　帳中靜悄悄的，甘鳳池正自盤算如何可以探出曾靜之事，也曾想到下去要脅年羹堯，但又想到年羹堯武功亦是非同小可，萬一不成，後果更壞。正盤算間，忽聽得帳下唔唔聲響，有個嬌滴滴的聲音道：「幾更了？」年羹堯道：「四更啦！」帳門外嗚嗚聲響，一聲高一聲低的吹著號角，那嬌滴滴的聲音道：「今晚是誰吹角守夜？」年羹堯道：「我的好格格，說出來嚇你一跳，今晚守夜的是富山提督呢！你說，你好不好福氣？有提督軍門替你把門！」佳特格格小嘴一嗔，說道：「我不信，那有做到提督還要守夜的？」年羹堯笑道：「是我叫他守夜，他豈敢不從？」佳特格格道：「我還是不信，你真有這樣膽子？」

　　年羹堯道：「好，你不信我就把他叫進來讓你看看！」帳中亮起燈火，吩咐親兵將外面打更的人喚來。

　　甘鳳池慌忙縮在帳角，藉倒捲起來的帳篷掩敝自己。過了一會，聽得新兵領了一個人走入帳中。底下佳特格格嘻嘻笑了兩聲，忽聽得年羹堯喝道：「你是誰？」甘鳳池吃了一驚，心道：「這人準不會是富山提督。」

　　那人顫聲說道：「我是富山軍門帳下的劉參將。」年羹堯喝道：「富提督到什麼地方去了？」那人知道事情不妙，忙跪下來道：「富提督因有要事，回帳去一趟，叫卑職暫時替代。」實是富山因自己身為提督軍門，吹角守夜，被部下看到，太不好看，因此命令一個參將替代，以為年羹堯未必會親身來查。

　　那知年羹堯今晚偏偏查問，聽了參將的說話，冷笑一聲，道：「好一個大膽的富山，他敢不守軍令，給我一齊斫了！」話一出口，便有刀斧手進來，將這個參將揪出營去，過了一會，送進兩個血淋淋的人頭，一個是提督，一個是參將。年羹堯笑道：「格格，你瞧清楚了，這個是不是富山提督？」佳特格格掩面說道：「嚇死人了，我不要看，快拿出去！」年羹堯把手一揮，叫親兵將首級拿去號令。

　　甘鳳池見年羹堯如此殘忍，甚為氣憤。營帳外又有人傳報道：「陸將軍參見。」年羹堯道：「進來！」來的人名叫陸虎臣，是年羹堯一個心腹大將，也有提督軍銜，進帳行禮之後，便開聲問道：「富提督呢？」年羹堯道：「我已把他殺了！」陸虎臣大吃一驚，跪下去道：「大帥聽稟，我們作戰，全仗軍心，軍心一散，萬分危險，如今大帥殺了無罪的富提督、劉參將，豈不令軍士寒心。而且皇上得知，也有不便。」陸虎臣實是一番好意，犯顏進諫，豈知年羹堯聽了，勃然怒道：「俺如今替皇上打下江山，便是皇上見俺，也要畏懼三分，你是什麼東西，膽敢煽動部下來反對我嗎？刀斧手來，都推出去斬了！」陸虎臣魂飛魄散，大叫冤枉。也是他命不該絕，岳鍾琪聽得殺了富提督也急急趕來，恰恰遇到陸虎臣被推出帳外，問了原故，急忙止住刀斧手，進帳向年羹堯求情，甘鳳池伏在帳上，聽得他們低聲細語，說些什麼，也不清楚。聽了一會，只聽得年羹堯傳令下去道：「看在岳將軍面上，饒那廝一死。但死罪免了，活罪難饒，著令打五十軍棍，罰他替富山守夜三晚！」令下之後，營帳外便聽得軍棍卜卜之聲，打得陸虎臣一面喊痛，一面還要「謝恩」。經此一番喧鬧，帳外已打五更。年羹堯將岳鍾琪送出營帳，忽然問道：「曾靜還在你帳中嗎？」岳鍾琪道：「是，大帥。」年羹堯笑道：「你這番幹得很好，皇上定然賞識你了。」岳鍾琪毛骨悚然，急忙說道：「全仗大帥提攜。」年羹堯道：「明日你將他送到我這裏來。」岳鍾琪道：「是，大帥。」年羹堯將岳鍾琪送出，回帳再睡。甘鳳池見天色將亮，急急離開。

　　這一晚甘鳳池雖沒有探出什麼，卻知道了曾靜下落。但軍中防範極嚴，日間實是無法再探，軍行一日，晚上已到北京城外的蘆溝橋，第二日便可入京了。大軍便在蘆溝橋附近駐紮。甘鳳池到了晚上，仍和唐曉瀾冒充外營更夫，又偷偷飛上了年羹堯的營帳。

　　這一晚與前一晚又是不同，只有陸虎臣在營外吹角守夜，帳外連十名衛士都沒有。只在外帳與「虎帳」相接之間，有衛士巡邏。帳中亮起燈火，甘鳳池伏在帳上，可以看到年羹堯的影子在下面走來走去，帳中只他一人，佳特格格也不在內。

　　過了一會，親兵帶進一人，正是曾靜。年羹堯道：「你出去吩附，不准閒人走近虎帳。」親兵應了一聲，急急走出。

　　年羹堯坐在虎皮椅上，冷笑一聲，說道：「曾老頭兒，你可知道嚴洪逵與沈在寬已被斬決，懸首九門了麼？」曾靜瑟縮一隅，答不出話。甘鳳池暗暗罵道：「真是膿包，比沈在寬差得太遠了！呂留良地下有知，一定罵他謬托門牆，自稱弟子！」

　　年羹堯雙眼一掃，冷笑道：「按說你所犯的罪名也該抄斬九族！」曾靜囁嚅說道：「全仗大帥開恩。」年羹堯道：「這就全要看你自己了！」曾靜道：「請大帥指示。」年羹堯面孔一板，道：「皇上要你將功贖罪！」曾靜道：「我不是已將嚴洪逵和沈在寬供出來了嗎？」年羹堯道：「這兩人是呂留良的得意傳人，天下皆知，何須你說？」曾靜辯道：「但那沈在寬隱居仙霞山頂，卻是無人知道。」甘鳳池聽了，又驚又怒，暗罵「該死！」驚的是，如此說來，那沈在寬的頭顱當不是假的了。怒的是：曾靜這老兒欺世盜名，竟然臨難屈服，毫無氣骨。

　　年羹堯笑了一笑，道：「這算你一樁功勞，但只這點功勞，還不能贖你的罪。皇上要你將其他的人也說出來。」曾靜道：「信奉呂留良之說的人不可勝計，我也不盡知道。」年羹堯道：「只要你將各地首要說出來便行。」曾靜道：「杭州車鼎豐，溫州孫克用，青州周敬輿，襄城黃補庵等都是。」年羹堯道：「還有嗎？」曾靜又說了幾個名字，年羹堯過目成誦，不須紙筆，將幾個名字緊記心中。

　　曾靜供了之後，年羹堯哈哈大笑，道：「曾老頭兒，你想做什麼官？」曾靜面色灰白，叩頭說道：「求大帥開恩，千萬不可逼我做官！」年羹堯詫道：「這是為何？」曾靜道：「我一做官，天下之人，定知我賣友求榮。可憐小老兒數十年來所積的聲名，便要一旦付之流水了？」甘鳳池氣憤之極，又暗罵了幾聲該死。

　　年羹堯道：「好，我將你的心意告知皇上，你不做官更好！」後來雍正皇帝果然對曾靜張熙毫不處罰。呂留良一案，在清代是有名的大案，株連甚眾，連刊刻呂氏書籍的人都被下獄或處死，反而是發動謀亂的曾靜張熙二人，卻安然無事，後世讀清史之人無不奇怪，卻不知其中別有原故。

　　曾靜說完之後，小心看年羹堯的面色。年羹堯忽然哈哈一笑，道：「曾老先生真是非同凡俗，請受我年某一拜！」曾靜大吃一驚，避開說道：「這豈不折殺老兒。」年羹堯把他強按椅上，拜了三拜，道：「曾老先生，我這一拜乃是替小兒行拜師之禮。皇上必然恕你之罪，你可以終老林泉，但我求你將小兒帶走。」曾靜訥訥欲言，年羹堯道：「大丈夫一言為定，我可代皇上先作主張，明日我就遣人攜同小兒，隨你同走。可是你得記著，絕不可以向人說是我的兒子，否則就算我不追究，也自有人取你的首級！」曾靜嚇得冷汗直流，連道：「承大帥深恩，我豈敢洩漏。」

　　原來年羹堯深謀遠慮，他豈不知雍正機心極重，雖然自己掌握重兵，諒皇帝不敢加害。但也不能不預防萬一。自從有了兒子，就千方百計，要為兒子安排一條後路，但卻始終想不出可以托妻寄子的人選。今晚見了曾靜的行事，心中暗喜，想道：把兒子托他，那真是最好不過。皇上既不會疑心我把兒子托給他，江湖上與我對頭的反清之士又都以為曾靜是他們一路的人，更不會想到他會收留我的兒子。他又怕死，我派心腹跟他，他更絕不敢對我的兒子不利。這真是最理想不過的了。

　　甘鳳池卻猜不透年羹堯的用意，甚為詫異。正在思疑，忽見外營的帳幕上人影一閃，定睛一看，卻是董巨川。董巨川奉雍正之命隨年羹堯出征，暗中又奉命將年羹堯監視。他得知年羹堯提訊曾靜，也起了疑心，可是又不敢像甘鳳池一樣到年羹堯的營帳之上探聽，只敢遠遠的在外營帳幕探望，不料在淡淡的月光下，卻發現年羹堯的虎帳上伏有一人，董巨川武功甚高，人又老奸巨滑，心中頓時有了主意，想道：「不管他是否刺客，我且藉捉刺客為名，過去一看。」當下立刻施展輕功，悄沒聲的飛掠過去。

　　豈知甘鳳池也是機靈到極，伏在帳角，動也不動，假裝沒有發現。待董巨川到了帳頂，陡然將帳幕一掀，叫：「有刺客！」倏然飛出，橫掌一掃，董巨川驟然受驚，被帳幕一捲，又被掌風一逼，立足不穩，跌落地下。外面的衛士紛紛呼喊趕入，年羹堯聞聲出來，甘鳳池已掠出兩重帳幕之外，和唐曉瀾悄悄溜回伙食房去了。

　　年羹堯一見是董巨川，立刻變了顏色。董巨川道：「小人來拿刺客。」年羹堯道：「刺客呢？」董巨川道：「已經走了。」年羹堯道：「何以你不叫喊？」董巨川道：「是刺客先叫！」年羹堯冷冷一笑，道：「軍中儘是我的心腹，何來刺客？天下也沒有如此大膽的刺客，敢先叫喊的道理。這分明是我的衛士發現了你，疑是刺客？他們對我忠心，所以叫喊。」有些爭功的衛士，紛紛說道：「是呀，我們沒料到是董大爺。」董巨川面青唇白，急急分辯，年羹堯冷笑道：「我又沒有叫你守夜，何以你會半夜出來巡邏。瞧你衣履齊整，斷斷不是知有刺客，才突然從床上跳起的，難道是你早就料定有刺客麼？」董巨川適才一時心急，欲藉口偵查，沒想到這一點，無從分辯，只叫冤枉。年羹堯冷笑道：「即算你不是刺客，私到我的營帳，也是心懷不軌。刀斧手，將他砍了！」董巨川無從分辯，也無法抵抗，任他猾似狐狸，也終於死在年羹堯刀下。

　　甘鳳池知道董巨川喪命，與唐曉瀾撫掌而笑。唐曉瀾道：「當年董巨川偷下毒手，令沈在寬殘廢，如今受了此報。叫呂姐姐知道，一定稱快。」

　　經此一鬧，又是一夜。甘鳳池無法走出軍營，只好隨大軍進城。到了北京城外，忽聽得轟隆隆三聲炮響，軍中有人報道：「皇上御駕親自出城來了。」正是：將軍戰罷班師日，正是君王起忌時！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毅力虔心　十年待知己　盜名欺世　一旦現原形

　　這時正是三伏天時，赤日炎炎，猶如在天上張著一把大火傘。雍正皇帝擺動鑾駕，迎出城來，在鑾輿裏熱得一把一把汗淌個不停，出了城門，皇帝又棄轎乘馬，火毒的日頭直曬下來，熱得越發厲害。雍正是練過武功的人，體質強壯，在毒日薰蒸之下，雖是難受，也還不覺怎麼，有些隨行的小太監，幾乎在赤日之下暈倒。

　　幸好在北京城外，有一片大樹林，雍正回顧陪同來迎接年羹堯的文武百官，哈哈笑道：「赤日炎炎，你們也辛苦了，就在這裏設帳，等候年大將軍吧！」大臣張廷玉道：「皇上龍馬精神，真非微臣等所能及。」國舅隆科多接口道：「皇上不辭炎熱，御駕勞軍，這真是曠古未有的殊恩，將士們為皇上赴湯蹈火，也是心甘情願的了。」雍正微微一笑，他御駕勞軍，用意就正在籠絡軍心，隆科多趁機奉承，正合他的心意。

　　片刻之間，林子裏已搭起黃緞子的行帳，中央設著皇帝的寶座，雍正下馬就坐，太監們在周圍服侍，有的打扇，有的遞手巾，有的獻涼茶，過了一些時候，聽得遠遠的軍號響聲，接著是轟隆隆三聲炮響，前站迎接的大員飛馬回來報道：「年大將軍班師回朝！」

　　雍正整了整龍冠鳳帶，踱出行帳，只見前面旌旗對對，劍戟森森，二十萬大軍，四人一排，迤邐十餘里，望不盡頭！那前鋒部隊，在熱日下一隊一隊的走著，除了整齊之極的腳步聲外，連一聲咳嗽都聽不見。那些兵士們臉上的汗珠，一顆顆像水珠一樣滴下來，卻無一人敢用手抹。雍正見了，又是喜歡，又是心慌。年羹堯治軍之嚴，果然名不虛傳！

　　一隊隊甲冑鮮明的前鋒部隊走到皇帝跟前，行過軍禮，左右分開。軍中又是轟隆隆三聲炮響，中間現出一面大旗，旗上繡著一個碩大無比的「年」字，只見年羹堯頂盔胄甲，乘著純白色的駿馬，立在門旗之下，岳鍾琪則勒馬立在年羹堯右手偏旁，兩人都是神采飛揚，絲毫沒有疲倦的風塵之色。

　　皇帝御駕出迎，非同小可，兩旁文武百官，文自尚書侍郎以下，武自九門提督以下，都按品級穿著蟒袍箭衣，雖然個個都熱得汗透重衣，卻動也不敢一動。皇帝背後還跟著一班王公貝勒和殿閣大學士（按：清代不設宰相，幾個「大學士」分掌相權。）也都是一個個面容肅穆，熱得暗暗喘氣，卻又不敢弄出聲來。

　　年羹堯一見雍正，立即跳下馬來。雍正抬手說道：「卿家遠征辛苦了，免禮，平身！」年羹堯跳下馬背，本該匍匐行禮，聽了雍正之言，微微一笑，欠了欠身，道：「微臣勞動聖駕，肝腦塗地，不足言報！」岳鍾琪雖然也得雍正叫他「免禮」，卻還是匍匐在地，恭恭敬敬的行過大禮。

　　雍正口中雖叫他們「免禮」，其實只不過是一種客套之辭，不意年羹堯果然恃功而驕，不行大禮。雍正甚不舒服，但表面上卻不現出半點辭色，反而責備岳鍾琪不聽他的吩咐，太過多禮，說道：「這裏又不是朝堂之上，但行軍禮已足，何必行朝廷上的君臣之禮呢！岳將軍，你身披重甲，匍伏行禮，不覺得不便麼？」打了兩個哈哈，似是玩笑，又似責備，岳鍾琪連聲告罪，心中卻是暗暗喜歡。想道：不怕你年羹堯鋒芒畢露，我終須以「愚拙」勝你的聰明！

　　年羹堯岳鍾琪行過禮後，接著就是那些總兵、提鎮、協鎮、都統等一班武官，一個個上來朝見，雍正吩咐賜宴，年羹堯跟著雍正走進行帳，一同坐席，那班王公大學士貝勒等在左右陪宴。岳鍾琪及一班出征將軍，則由九門提督兵部尚書和一班在京的武官在帳外坐席。席中雍正問起西征的情形，年羹堯滔滔不絕，誇耀武功，雍正聽了，更加不悅。年羹堯又奏道：「提督富山不聽軍令，侍衛董巨川對臣無禮，微臣不及上稟，都已先行賜死了。」雍正吃了一驚，卻微笑道：「軍中以軍令最尊，大將在外，可以專權，這點小事，不稟報也罷了。」年羹堯急急謝恩，雍正又道：「如此說來，朕當日派遣了因、薩天刺、薩天都、董巨川、甘天龍五人隨你西征，如今已全死了。」年羹堯道：「正是。」雍正一笑道：「也好，他們都是野性難馴，除了也好。」年羹堯驟然想起出征之時，雍正也曾講過這番說話，但卻特別提到董巨川較識大禮，叫他分別對待，而今聽皇上又再提起，心知不妙，但細察皇上面色，卻無異容。心中暗道：「董巨川是你派在我軍的坐探，你當我不知道麼？只要我一日兵權在手，你終不敢殺我。」

　　皇帝郊迎，賜宴統帥，不過是一種儀式，三杯酒吃完之後，便告撤席。雍正和年羹堯並行出來，慰勞大軍。這時日當正午，熱得越發厲害，林子外面，二十萬大軍列隊整齊，直挺挺的站在日頭底下。雍正抬頭一看，只見那班兵士，個個甲冑重重，臉上被日光曬得油滑光亮，卻動也不敢一動。雍正道：「他們萬里長征，捱受雨淋日曬，也太辛苦了。」叫一名內監過來，吩咐他道：「傳諭下去，叫他們快卸了甲吧！」雍正吩咐了內監之後，仍和年羹堯說話。年羹堯雖然見到皇帝吩咐內監，但不敢湊過去聽，所以不知他吩咐什麼，仍然興高采烈的大談西征戰績。

　　那內監得了聖旨，忙走出去，跨上高頭大馬，在隊伍面前揚聲叫道：「皇上有旨，兵士們卸甲！」聲音飄散，那些兵士們如聽而不聞，仍然直挺挺的站著，動也不動！那內監慌了，提高聲音再叫道：「萬歲體恤你們，叫你們卸甲！」二十萬大軍靜悄悄的，毫無一點聲響，只有內監的聲音在空氣中震盪。

　　這真是曠古未有之事，皇帝親下的聖旨，竟然卻失效力，那名內監嚇得心臟俱裂，漲紅了臉，掣大喉嚨，第三次叫道：「皇上有旨，兵士們卸甲！」豈知那班兵士個個似木頭人一樣，對他所傳的聖旨，仍然不理不睬！

　　這情形雍正也注意到了，饒他是一代暴君，深沉機智，這時也不覺心慌，變了顏色。那名內監縱馬馳回，一到皇帝面前，立刻滾下馬來請罪。年羹堯在旁微笑道：「這不關你的事，罪在小將。」雍正何等聰明，立刻便知道了兵士們不肯奉命卸甲的原因，對年羹堯道：「天氣太熱，大將軍可傳令兵士們卸了甲吧！」

　　年羹堯聽了，答聲「遵命。」緩緩走出，到了隊伍面前，從袖子裏掏出一角小小的紅旗，只輕輕一閃，便聽得嘩啦啦一陣響，如波浪一般，從前鋒傳到後隊，二十萬大軍，一齊卸下甲來，一片平陽上，盔甲頓時堆積如山！

　　雍正看了，不覺心中一跳，想道：「這還了得？若然年羹堯變起心來，朕的性命豈不是在他的掌握之中了麼？」年羹堯卻是十分得意，走回來對雍正道：「軍中只知有軍令，不知有皇命，還請陛下明鑒！」隨侍皇帝左右的親王貝勒與及各部尚書九門提督，無不變了顏色，雍正卻哈哈大笑道：「指揮大軍，如臂使指，年大將軍，你真算得是自古以來的第一名將了，天降奇才，為我朝保護江山，真乃朕之福也！」笑聲中隱蔽殺機，那些大臣卻還懵懵然不知皇上真意，紛紛向雍正和年羹堯道賀，連國舅隆科多也拉著了年羹堯的手，對他大拍馬屁，雍正一一瞧在心內，卻不作聲。

　　笑鬧了一陣，雍正又叫年羹堯傳下旨去，每名兵士賞銀十兩，西征有功將士各加一級，全軍放假十天。年羹堯這回不敢過份賣弄，帶領將士三呼萬歲。這御駕親迎，慰勞大軍的一幕，便算終了。

　　甘鳳池與唐曉瀾雜在後隊的伙頭軍中，對這幕活劇，看得清清楚楚，大軍放假，他們也趁機逃出軍營。兩人離開大夥已有三日，恐防呂四娘記掛，急急趕回西山。

　　在這三天當中，西山的冷禪僧院，平添了許多客人，馮瑛馮琳將母親鄺練霞、外祖父鄺璉以及張天池等一班人都接了過來。鄺璉、張天池等經過數日休養，已可走動，僧院裏熱鬧非常，大家都在等甘鳳池的消息。甘唐二人一回，眾人紛紛來問，甘鳳池把探年羹堯軍營之事約略說了，接著又說雍正勞軍之事，魚殼搖頭道：「年羹堯這廝也太膽大了！」呂四娘道：「這不正好嗎？咱們要對付的兩個大仇人，一個是雍正，一個是年羹堯，今後只須專心對付雍正便行了。年羹堯這廝自然有人殺他。」魚殼道：「他擁有大軍，誰能殺他？」白泰官道：「功高震主，必然死於非命。想那漢朝的韓信，助劉邦開國登基，功勞比年羹堯更大，也免不了兔死狗烹之難，何況年羹堯呢？」

　　魚殼笑道：「到底是賢婿讀過書的人有見識。好在我得諸位之助，沒有上雍正這小子的當。」

　　眾人議論紛紛，甘鳳池將呂四娘拉過一邊，把曾靜如何貪生怕死，屈服招供等等事情說了，呂四娘一聽，頓如萬箭穿心，花容失色。甘鳳池道：「看來此案必興大獄，曾靜已把首要諸人招供出來，我們必須及早通知他們逃避。」呂四娘半晌說不出話來，甘鳳池道：「這事由我來辦好了，八妹，你身負國仇家恨，還望節哀為好。」呂四娘低首如癡，木然不語。甘鳳池道：「八妹，你是女中丈夫，人中俊傑，還要愚兄勸麼？」呂四娘突然昂頭說道：「我若不手刃允禛這狗皇帝，誓不為人。」甘鳳池拍手道：「是啊，這才不愧是呂留良的孫女。可是，宮中防範正嚴，年羹堯大軍又近在京畿，只恐不易行事，報仇不爭遲早，看這情形，年羹堯必有與允禛衝突之一日，等到那時，才是我們下手的好機會。」呂四娘道：「七哥說的是。」甘鳳池見她聲調較前平靜，略略寬心。呂四娘嘆口氣道：「料不到曾老頭兒竟會如此！可是，我還未肯相信在寬已死。」甘鳳池心中一酸，想道：「八妹，你也太癡情了，在寬被曾靜出賣，被捉至京師處決，佈告天下，懸首九門，死事焉能有假？」可是見呂四娘莊重的樣子，不忍令她傷心，話到口邊，又收了回去。

　　唐曉瀾瞥見呂四娘面色有異，走了過來，問道：「呂姐姐不舒服麼？」呂四娘道：「沒什麼。」隨即一笑道：「你也該到山東去見楊仲英了。」唐曉瀾面上一紅，呂四娘笑道：「醜媳婦終須見翁姑，你這傻女婿就不敢見泰山嗎？」唐曉瀾道：「姐姐休開玩笑。」呂四娘瞥了唐曉瀾一眼，又對甘鳳池道：「七哥，我還有幾句話和你說。」唐曉瀾知趣告退，甘鳳池道：「請說。」

　　呂四娘將唐曉瀾婚姻上糾紛說了，甘鳳池道：「唔，原來如此！楊柳青我見了也討厭，可是，既然訂婚了這麼多年，現在才退，怕不大好吧。」呂四娘道：「現在不退，將來同處一生豈不更難。」甘鳳池在婚姻問題上比較古板，一心以俠義為重，心想楊仲英對唐曉瀾有恩有義，訂婚訂了這麼多年，忽然一旦說不要人家的女兒，殊非厚道，可是又想不出話來駁呂四娘，只好默然不語。

　　呂四娘道：「我明日要回仙霞，探望在寬。不怕你見笑，無論如何，我不相信在寬已死。本來我是要到山東親自見楊仲英，替唐曉瀾解了這個難題的，現在只有勞煩你替我一走了。」甘鳳池一向敬重這個師妹，呂四娘親自求到，無可奈何，只得答應。俱道：「我不懂說話，更不懂替人退親，我只依事直說。說唐曉瀾與他的女兒性情不合，現在已另有了心上之人，楊仲英若然大發脾氣，我就馬上開溜。」呂四娘微微笑道：「也好，你就這樣說吧。」

　　甘鳳池沉吟半晌，又道：「事有緩急輕重，我先得設法通知已被曾靜招供出來的諸人避禍，然後才能管到曉瀾的兒女糾紛。」呂四娘道：「這個自然！」

　　呂四娘與甘鳳池商量未已，眾人也在議論紛紛，冷禪嚷道：「甘大哥，你毀了我們的佛門聖地，你須得賠給我安身立命之所呵。」甘鳳池詫道：「什麼？你這破破爛爛的寺院，本來就是這樣子的嘛。」冷禪笑道：「虧你是老江湖了，連這點都不明白嗎？你們在京中接二連三的大鬧，這地方又不是荒僻之所，這麼多人聚在此地，焉能避得過朝廷的耳目。雍正這小子連少林寺也敢燒，何況我這爛廟。」

　　甘鳳池笑道：「原來你是這個意思。不錯，這裏不能長住下去了，咱們都另外找地方吧。」冷禪道：「你有什麼現成的地方，可以容納這麼多人？」甘鳳池道：「你別打岔，我早已有了安排，前些日子我接到周潯二哥的口信，說他與曹四哥已到邙山隱居，看守師傅的陵墓。邙山綿延數百里，山高林密，形勢險峻，山谷土地肥美，可以耕種。我們都到邙山去如何？」張天池首先說道：「既有這樣好的地方，如何不去？我做了半生強盜，無法下台，正好和兄弟們隱居邙山，耕種渡活。」魚殼也道：「我以前做海上霸王，大不了將來再做山大王，有這麼多武藝高強的好漢，我和張寨主再召集一些舊部，便在邙山佔山為王，諒朝廷也不敢小覷。」甘鳳池笑道：「那是後話。現在不必急於開山立舵。那麼，安身之地便決定是邙山了。」冷禪笑道：「好。我們都替你的師傅守陵去。她是前輩神尼，我們替她守陵，也還值得。」

　　第二日，呂四娘一個人先回仙霞，正與眾人辭行，握手道別之際，單單不見了馮琳。馮瑛道：「妹妹真不懂事，明明知道呂姐姐今日遠行，卻不知到那裏去玩？」呂四娘心念一動，道：「馮琳妹妹不是不懂事，恐怕是太懂事了。你們不必去找她了。我看她一定是偷偷溜走，幹她想幹的事去了。」馮瑛吃了一驚，道：「她有什麼事情要幹？為何連我也不告訴？」呂四娘微笑不語。李治想了一想，道：「她昨晚問我是否隨大夥到邙山，我說是。她說邙山很好，她曾從山下經過。我當時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呂四娘道：「這就是了。她將來會上邙山找你們的，不必心焦。」馮瑛再三問呂四娘可知馮琳想幹什麼？呂四娘道：「我也只是胡猜一氣，不能作準。她做的你日後自知，先說出來反而不好。」馮瑛甚是聰明，想了片刻，猜到幾分，不覺面紅耳赤。

　　呂四娘一笑告辭，離開京城，趕回仙霞，她腳程快捷，一個月後已從河北經過山東，再穿過江蘇浙江二省，進入福建北部。

　　仙霞嶺橫亙浙江福建兩省交界之處，挺拔秀麗，一入福建北部，已是遙遙可見。呂四娘雖然堅信沈在寬沒有死，可是行程越近，心情也不覺動盪不安，生怕揭開了的「謎」和自己的料想相反。

　　一日中午，呂四娘正在路邊一間茶亭歇腳，忽見大路上塵沙飛揚，一匹馬飛奔而來，馬上人是個虯髯壯漢，貌頗威武，走到茶亭，勒馬四顧，茶亭內只有寥寥幾個茶客，呂四娘搽了易容丹，扮成鄉下的採茶姑娘，那人看了一眼，也不在意，便下了馬進來喝茶。過了一陣，又來了兩乘小轎，都到茶亭面前歇腳。轎門開處，呂四娘不由得大吃一驚，從先頭那乘轎走出來的竟是曾靜，從後頭那乘轎走出來的卻是一個長隨模樣的人，背著一個小孩。

　　呂四娘背過臉去，低頭嚼茶，按說此時呂四娘若要取曾靜性命，易如反掌，只因一來顧念他年已老邁，二來念及他與自己的父親叔伯總算做過一場朋友，所以怒上心頭，仍然抑住。過了片刻，又有一騎馬來茶亭歇足，馬上人又是一個武士。

　　曾靜是湖南人，曾在兩湖江西福建等省講學，名聲甚大，知者頗多。坐了一會，便有一個秀才模樣的茶客，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禮，問道：「這位可是曾老先生麼？」曾靜微微點了點頭，那人道：「晚生以前曾隨鄉中前輩聽先生講過學。」曾靜又微微點頭，顯得心神不屬的樣子，那人又問道：「什麼風把曾老先生送到這裏？可有再在縣城裏講學幾天之意麼？」曾靜道：「我在北方有位好友，他死了遺孤沒人照管，我此次特地北上把那孩子收養，路經此地，心急還鄉，顧不得講學了。」那人連連讚道：「先生高義，可風古人，晚輩不勝佩服。」曾靜微微一笑。呂四娘側耳聽他說話，驀然和曾靜目光相接，曾靜與呂四娘甚熟，雖然她搽了易容丹，神態之間，卻尚依稀可認。曾靜一見，笑容立斂，放下茶杯道：「我該走了。」先前進店的那名虯髯壯漢立刻策馬先行，曾靜上轎走後不久，後來的那名武士也上馬走了。曾靜與這二人始終沒有交談，裝做不相識的樣子，呂四娘心中暗笑，知道這兩名武士一定是年羹堯派來暗護曾靜，兼監視他的。

　　那秀才模樣的茶客目送曾靜走後，還自不斷的和茶亭內的幾個茶客說道：「這位曾老先生，道德文章，名滿海內，而又清高淡泊，不求聞達，真是國中賢人，山中高士。」呂四娘心中連連冷笑，不耐煩聽，匆匆付了茶錢，走出茶亭。

　　呂四娘看曾靜他們去的方向是蒲城，方向乃是背著仙霞嶺而行，心中想道：「好在我和他的方向不同，這老匹夫，我實在討厭見他。」

　　呂四娘腳程甚快，日落之前，已到仙霞嶺下，但見峰巒間雲霧繚繞，千變萬化，幻成各種景物。心情頓時緊張，想起了昔日和沈在寬同看雲海的情景。只不知如今在寬做些什麼？是獨倚丹楓，還是遙觀雲海？呂四娘一路思量，不覺已到半山，迎面一大片岩石，石的顏色一片通紅，這是仙霞嶺上一處名勝，名叫「丹霞嶂」，呂四娘以前在仙霞嶺時，最喜歡在「嶂」下散步，而今經過，免不了抬頭一望，卻不料這一望，又發現了驚人的奇蹟。

　　那片岩石總有七八丈高，本來是平滑無塵的，而今岩石上端卻有人畫了一朵蘭花，淡淡幾筆，美妙非凡。畫蘭花的人不但有絕頂輕功，而且有丹青妙技。呂四娘也不禁嘖嘖稱異。

　　見了這朵蘭花，呂四娘料知必有高手曾經來過，心中更急，看了一下，顧不得細心欣賞，便即離開。「丹霞嶂」下是個水簾洞，水由石壁奔瀉而下，珠沫四濺，聲如金石，隨風飄忽，疏密不定，匯成水潭，唐曉瀾當年曾在此處向她傾吐身世，而今經過，回首前塵，恍惚如夢。

　　過了山泉飛瀑，一瓢和尚的禪院已然在望。呂四娘引吭長嘯，卻不見一瓢出來迎接，呂四娘不由得吃了一驚，加快腳步，奔入禪院，但見寺門倒塌，壁倒牆坍，花謝水乾，一片蕭索。呂四娘叫道：「一瓢大師，一瓢大師！」只聞荒剎回聲，野鳥驚起。呂四娘又叫道：「在寬哥哥，在寬哥哥！」同樣也聽不到有人回答。

　　呂四娘不覺呆了，她本來堅信在寬沒有死亡，這一下大大出乎她的意外，前次離開在寬之時，在寬雖說已可走動，但到底不很方便，而且他又是避禍此山，按說無論如何不會下山，難道，難道──呂四娘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這剎那間周圍的空氣都冷得好似要凝結起來，呂四娘機械般的移動腳步，扶著牆壁，走出禪堂，穿過迴廊，走進沈在寬以前居住的靜室。室門半掩，一推便開，一股久未打掃的腐氣沖鼻而來，但見裏面床鋪書桌，擺設依舊，但已積了厚厚的灰塵。有幾隻老鼠聽聞人聲，急急逃跑。

　　呂四娘面向窗外吸了口氣，定了定神，心想這不是做夢吧？她仍然不願相信在寬已死，又機械般的移動腳步，走遍了寺院的每個角落，真個是尋尋覓覓，尋之不見，覓之不得，這才驀然間覺得冷冷清清，淒淒慘慘，終而忽似一切空無所有，一切清寂。

　　過了許久，呂四娘才好似從惡夢中醒來，不知什麼時候，珠淚已濕衣衫，但心中仍然想道：「那頭顱明明不像他的，莫非他在鷹犬上山之日，拼命逃避開了？」心存一線希望，在寺中細心察看，這才發覺寺中傢具沒有一件完整的，分明是在這寺中有過一場惡鬥。再細看時，禪堂的石階之上還有一灘血痕，日曬風乾，仍是淡紅一片，觸目驚心。

　　這時呂四娘縱有萬分自信，也自心慌。寺院外鴉聲噪樹，日頭已落山了。呂四娘定了定神，又強自慰解道：「知道這是誰人的血？一瓢和尚武功不凡，也許是他殺傷鷹犬的血呢！」趁著天還未黑，呂四娘走出禪院，又從寺院背後下山，一路查看。

　　走了一陣，忽在前面一片岩石上又發現了一朵指畫的蓮花。與在「丹霞嶂」上的那朵，顯出一人之手。呂四娘心念一動。走過峭壁底下，不久又發現一朵指畫的蓮花，仙霞嶺上層巒疊障！山澗錯雜，不是久居此山，常會迷路，看來這些指畫的蓮花，竟似是江湖客的標記，拿來當作指路之用的。呂四娘不禁疑心大起，心道：「此山並無寶物，畫蓮花的人自是高手，他若不是為著再來時要到某一隱秘的處所，當不會留下標記。我倒要看看蓮花指向什麼去處？

　　呂四娘腳程飛快，經過了三處蓮花標記，只見前面山勢漸趨平坦，現出一片斜坡，斜坡上現出兩堆土丘，形如饅頭，呂四娘一見，心兒卜卜的跳個不停，看來這兩堆土丘竟是新建的墳墓。

　　呂四娘飛身掠去，走神細看，果然是兩座新墳，每座墳前都立著一塊白石墓碑。左邊那座墓碑寫的是：一瓢大師之墓。呂四娘眼前一黑，想不到以一瓢大師那樣的武功竟也遭難，先前的推斷，已是成空。再定一定神，看右邊那塊墓碑，不看猶可，這一看更魂飛魄散！墓碑上寫的竟是「仙霞處士沈在寬衣冠之塚」，沈在寬到仙霞養病之後，嘗自號「仙霞處士」，看來這一定是他好友所立。號為「衣冠塚」者，必是因為建墓之人已知他在京師被斬，無法收屍，因此只能埋葬他的衣冠，留為紀念。只憑這墓碑上的幾個字，既切合沈在寬的身份，又切合他的死難情況，便可知道沈在寬之死是萬無可疑的了。

　　這剎那間，呂四娘全身麻木，欲哭無淚，前塵往事都上心頭。想不到沈在寬以前大難不死，而今卻被同道前輩所賣，死在奸人之手，身首異處，家中只剩衣冠。更想不到他以將近十年的恒心毅力。剛剛戰勝病魔，免了殘廢，一旦之間又死於非命！真是天道寧論！呂四娘昂首問天，拔劍聽地，天既不應，地亦無聲。

　　宿鳥投林，暝色四合，呂四娘獨坐墳前，如癡似醉，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這才漸漸清醒，驀然跳起來道：「都是曾靜這個老賊，要不然誰會知道他在仙霞？這沒骨頭的老賊便是害他的兇手，我為什麼還要手下留情？」呂四娘本無殺曾靜之心，這時一腔怒氣都發作出來，恨不得親自把曾靜拿來，殺了為在寬報仇。她知道曾靜今晚定在蒲城投宿，蒲城離仙霞雖然約有百里，在呂四娘看來，可不當作什麼一回事。報仇之心一起，立刻下山，施展絕頂輕功，直奔蒲城，三更才過，便到了城內。蒲城是個小縣城。三更過後，萬籟俱寂。

　　曾靜此人，本來不是立心作壞，只因貪生怕死，一時軟弱，通不過考驗，遂屈服於淫威之下，以致鑄成大錯。事情過後，內疚神明，心中十分不安。這日在路旁的茶亭瞥見了呂四娘，心中更是驚恐。所幸離開了茶亭後，一路上不再見呂四娘蹤跡，心神方得稍定。自我慰解道：四娘怎知我招供之事，她適才不敢與我招呼，定是因為有那兩名武士在旁，所以不願露出身份。倒並不一定是因對我有敵意啊。雖然如此慰解，可是一想到呂四娘武功卓絕，既然發現了自己蹤跡，一定暗中跟來，將來相見之時，怎生和她談話？思念及此，又不禁惴惴不安。

　　這晚，到了蒲城，一件令他更不安的事情又發生了。一進站門，便有兩人指著他的轎子道：「是曾老先生嗎？」那兩名轎夫，也是年羹堯的人，久經訓練，一見有人截轎招呼，立刻停下轎子。曾靜揭開轎簾，只見那兩人遞進一張拜帖，道：「曾老先生，請到小店歇足，房間已備好了。」曾靜一看拜帖，原來是一個名叫「長安客店」的迎賓拜帖，那時的風俗，客店若知道有達官富商過境，常常派出得力伙計，在城門接待，這也是招來生意的一道，不足為奇。可是以曾靜一介窮儒，雖然名滿仕林，一生卻未曾受過這種招待，見狀倒頗感意外了。

　　曾靜不禁問道：「你們怎麼知道我今日到來？」長安客店的伙計回道：「曾老先生的朋友今早已通知了我們，房間也定好了。請曾老先生隨我們來吧。」曾靜愕然說道：「我有什麼朋友？」那伙計陪笑道：「曾先生相識滿天下，見了面自然知道了。」曾靜正待拒絕不去，那兩名暗中護送他的武士，這時也都已入了城門，搶先問道：「你們的客店中還有房嗎？」客店的伙計忙道：「有，有！」那兩名武士道：「好，我也住你們的客店。」這話明明是對曾靜示意，非住這間客店不可。曾靜沒法，只好隨那伙計行了。

　　「長安客店」雖然是小縣城中的客店，佈置得倒也雅致不俗，在曾靜的房中，還有書檯等傢俬擺設，伙計道：「貴友說曾老先生是一代名儒，叫我們佈置得像書房的樣子。」曾靜更是惴惴不安，問道：「這位先生呢？為何不見露面？」伙計道：「我們也不知道呀，他叫人來定房，丟下銀子就走了。」曾靜道：「什麼人來定房。」一伙計道：「是個麻子。」曾靜一愕，伙計續道：「那麻子是個長隨，他是替他的主人為曾老定房的，他主人的名字他也沒有留下來，想來一定是待你老歇了一晚後，明早才來拜會。」

　　曾靜見問不出所以然來，也便罷了。那兩名武士要了曾靜左右的兩間房間，吃過飯後，二更時分，裝作同路人來訪，進入曾靜房間，悄悄說道：「曾老先生，今晚你可得小心點兒！」曾靜嚇道：「你們兩位發現了什麼不妥嗎？你們可得救救我的性命，我說，不如換了客店吧！」

　　那兩名武士乃是年羹堯的心腹武士，俱有非常武藝，聽了曾靜之言，淡淡笑道：「替你定房的人不問可知，定是呂留良的遺孽，我們定要等他到來，怎好換店？」曾靜不好言語，心中暗暗吃驚。想道：「這兩人不知是不是呂四娘的對手？咳，呂四娘殺了他們固然不好，他們殺了呂四娘更不好。呂家兄弟和我到底是生前知交，我怎忍見他家被斬草除根。」曾靜這時，滿心以為替他定房的必然是呂四娘，誰知卻料錯了。

　　這晚，曾靜那裏還睡得著，他看了一回「春秋」，春秋譴責亂臣賊子，史筆凜然，只看了幾頁，便不敢再看。聽聽外面已打三更，客店一點聲響都沒有，曾靜內疚神明，坐臥不安，打開窗子，窗子外一陣冷風吹了進來，夜色冥冥中，隱隱可以見到仙霞嶺似黑熊一樣蹲伏在原野上。曾靜不由得想起沈在寬來，冥冥夜色中，竟似見著沈在寬頸血淋漓，手中提著頭顱，頭顱上兩隻白滲滲似死魚一樣的眼珠向他注視。曾靜驚叫一聲，急忙關上窗子，眼前的幻象立即消失。

　　曾靜嘆了口氣，心道：「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這話真真不錯。」抹了抹額上的冷汗，漫無目的的在房間內踱起方步，不自覺的念起了吳梅村的絕命詞來：「──吾病難將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一聲高一聲低，斷以續續，恍如秋蟲嗚咽。吟聲一止，忽又自言自語笑道：「我比吳梅村到底還強一些，人人都知吳梅村晚節不終，可是千古之後，有誰知道我曾靜幹過錯事？」

　　曾靜哭一會笑一會，忽聽得房門外「篤、篤、篤！──」敲門聲響，曾靜以為是鄰房武士，隨口問了一聲：「誰？」沒待回答，便抽開了門柵，房門一下開了，曾靜抬頭一望，嚇得三魂失了兩魂，七魄僅餘一魄，叫道：「你，你，你是人還是鬼，不，不，不是我害你的，你，你──」

　　不僅曾靜吃驚，另一人吃驚更甚，這人便是呂四娘。呂四娘三更時分，來到蒲城，蒲城沒有幾家客店，一查便知。呂四娘輕功絕頂，飛上這家客店的瓦面，真如一葉輕墮，落處無聲，連那兩名聚精會神一心等待的武士也沒有發現。

　　呂四娘先聽得曾靜唸吳梅村的「絕命詞」，心中一動，想道：「原來他還知道自怨自艾。」見他年邁蒼蒼，不忍下手，後來又見他自言自笑，忍不住怒火燃起，正想下手，忽見尾房房門輕啟，走出了一個書生模樣的人，青巾蒙面，來到曾靜房前，輕輕敲門，隨即把青巾除下，這人燒變了灰呂四娘也認得，正是呂四娘以為已死了的沈在寬！剛才他走出房時，呂四娘已是疑心，如今除了青巾，更證實了！

　　呂四娘這一下真是又驚又喜，想不到沈在寬不但沒死，而且面色紅潤，行動矯捷，比平常人還要健壯得多。呂四娘心情歡悅，殺機又泯，心道：「我且看曾老頭兒有什麼臉皮見他？」

　　曾靜嚇得魂消魄散，問他是人是鬼，還說：「你，你不要向我索命！」

　　沈在寬微笑道：「我不是鬼！那日在仙霞嶺上被鷹犬捕去的是我的堂弟在英。」面色一沉，低聲又道：「可憐他第一次上山探我，便遭毒手！唉，還連累了一瓢和尚。在英，你不是也認得的嗎？」

　　曾靜一聽，沈在寬似乎還未知道是他出賣，定了定神，也低頭嘆了口氣道：「是呀，在英不是很似你嗎？大好青年，可惜，可惜！」

　　沈在寬面色凝重，接口說道：「死者已矣，生者更要小心。曾老伯，你身在絕險之中，趕快隨我逃吧！」

　　曾靜剛剛寬心，聽了此話，面色又變，只聽得沈在寬續道：「鄰房的兩個武士一路跟你同行，他們認不出你是誰嗎？聽說朝廷正在大捕我們這一班人，嚴叔叔也已經遇害了，你是我黨中的首腦人物，怎麼還隨便到處亂走？」

　　原來那日年羹堯派遣武士上山，捉拿沈在寬時，沈在寬剛好因為身體已經康復，一早到山腰散步，行得高興，不覺離寺廟十餘里遠，仙霞嶺山路迂迴，離寺廟十餘里已隔了兩個山頭，年羹堯武士來時，他連知也不知。到了興盡回寺，才見一瓢和尚屍橫寺中，急急下山逃避，其後又知他的堂弟那日恰巧上山探他，竟然做了替死鬼。沈在寬悲憤莫名，可是呂四娘不在，他一人也不能報仇。只好把一瓢和尚埋了。同時又故意替自己立了一個衣冠之塚，故佈疑陣，好讓再有清廷的鷹犬上山查探時，可以不必再注意他。

　　一瓢和尚在蒲城相識頗多，其中也有同道中人，沈在寬便在一家姓葉的人家居住，這葉家又是幫會中人，曾靜坐著轎子從浙江來到福建的消息，已有人飛馬告訴於他，同時也把兩個武士跟在轎前轎後的情況說了，沈在寬一聽，深恐曾靜也遭毒手，因此預早佈置，將曾靜引到長安客店來。

　　曾靜聽得沈在寬連聲催他速走，真是啼笑皆非。又不便將真情向他吐露，正在支支吾吾，尷尬萬分之際，門外一聲冷笑，左右兩個鄰房的武士都衝了出來。那虯髯壯漢橫門一站，朗聲笑道：「好大膽的賊子，老子等你已久了！」伸臂一抓，向沈在寬的琵琶骨一扣！

　　這名武士長於鷹爪功夫，見沈在寬一派文弱書生的樣子，以為還不是手到擒來。那知沈在寬得了呂四娘傳他內功治病之法，近十年來日夜虔心修習，內功火候已到，所以癱瘓之症才能痊癒。這時，他雖然對於技擊之道絲毫不懂，可是內功的精純，已可比得了江湖上的一流好手！

　　那虯髯雙手一抓抓去，觸著沈在寬的肩頭，沈在寬的肌肉遇著外力，本能一縮，虯髯漢子只覺滑不留手，有如抓著一尾泥鰍一樣，頓時又給他滑脫開去，不覺大吃一驚，叫道：「這點子紮手！」橫掌一拍，沈在寬出掌相抵，那虯髯漢子竟然給他震退兩步，這分際，虯髯漢子的同伴已拔出單刀，一招「鐵犁耕地」，斬他雙腿，那虯髯漢子也再撲上來，抓他手腕，踢他腰胯。

　　沈在寬到底是不懂技擊之人，被兩人一逼，手忙腳亂，忽聞得瓦簷上一聲冷笑，揮刀的漢子首先倒地，沈在寬喜道：「四娘。」虯髯漢子回頭一望，呂四娘出手如電，一劍橫披，一顆頭顱頓時飛出屋外。這時裏房的孩子哇然哭了起來，曾靜嚇得面如土色，叫道：「賢侄女，賢侄女！」

　　呂四娘面色一沉，冷冷說道：「誰是你的侄女？」沈在寬愕然道：「瑩妹，你怎麼啦？」呂四娘道：「你差點死在他的手上，還不知道嗎！曾靜，我問你：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你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為何臨難欲求苟活？毫無氣骨？」曾靜面皮通紅，突然向牆壁一頭撞去，沈在寬雙臂一攔，將他抱著。曾靜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又哭又喊道：「我年紀老邁，熬不著苦刑，人誰無錯？咳，咳，你，你就讓我一死，以贖罪孽了吧！」

　　沈在寬這時驟然明白，但見著曾靜這副可憐的模樣，甚不忍心，忽而嘆口氣道：「百無一用是書生。瑩妹，我幸還沒有死，饒了他吧。」呂四娘氣憤未息，但見沈在寬替他求情，也便不為已甚，「哼」了一聲，走進內室，手起一劍，又把那名「長隨」刺死，將年羹堯的孩子抱了起來，罵聲「孽種」，低頭一看，但見這孩子天庭飽滿，氣宇不凡，沈在寬過來問道：「這是誰家孩子？」呂四娘道：「這是年羹堯的孩子。」語聲已不似先前憤恨。沈在寬道：「父母之罪不及孩子。」曾靜聽他們口氣已將自己饒恕，這時再也不想自殺了，顫抖說道：「是年羹堯逼我要收養他的孩子的，不，不關我的事。」呂四娘道：「君子一諾千金。年羹堯有罪，他的孩子沒罪，好，你小心替他撫養了。」懶得再看曾靜那副可憎的嘴臉，蘸血在牆上大書，「殺人者呂四娘也！」寫完之後，拉起沈在寬，跑出客店。

　　出了客店，呂四娘道：「在寬，我真料不到還能見你。」沈在寬黯然說道：「可惜已見不著一瓢大師了。」呂四娘忽道：「在寬，咱們上仙霞嶺去祭掃一瓢大師之墓，在嶺上盤桓幾天，以前你不能走動，許多山上的美景，咱們不能一同賞玩，這回難得偷得浮生幾日閒，可不要錯過名山勝景了。」囅然一笑，把個多月來的擔心害怕，以及對曾靜的氣惱，對一瓢的悼念，等等不愉快的心情，全都一掃而空。

　　這晚，呂四娘和沈在寬在葉家住了一晚，第二日中午，他們又再回仙霞嶺上。呂四娘心情愉快，一路看花看鳥，和沈在寬談論別後的情形，又稱讚沈在寬內功進境的神速。沈在寬笑道：「若不是你，我這生殘廢定了，還談到什麼內功呢？瑩妹，你還記得我以前那首集前人之句的小詞嗎？呂四娘道：「怎不記得？」念道：「誰道飄零不可憐，金鑪斷盡小篆香，人生何處似尊前？　　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斷來能有幾迴腸？」這是沈在寬以前自傷殘廢，自慚形穢，深覺自己配不起呂四娘，所以集前人之句表達自己心中的傷感。呂四娘唸完之後又笑道：「現在，你該不會再有這種自卑的心理了吧？」沈在寬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十載堅持，終償宿願，瑩妹，咱們都是家散人亡，孤零零的人了。咱們什麼時候了父母的心事呢？」這話的意思，其實乃是向呂四娘詢問婚期。呂四娘面泛桃紅，忽柔聲說道：「待我把雍正這狗皇帝殺了，咱們再行合藉雙修，你等得嗎？」沈在寬心中一凜，正色說道：「大仇未報，就想室家之好，那是我的錯了。瑩妹，報仇乃是正事，我豈有等不得之理。」

　　兩人談談說說，不久便從「丹霞嶂」下經過，呂四娘抬頭指著那朵指畫的蓮花道：「此人功力不在我下，你可知道是誰留下的嗎？」在寬看了，也頗驚詫，道：「出事之後，我便到蒲城逃難，不知有誰會入此山。」

　　呂四娘攜著沈在寬的手，轉過幾處山坳，循著指畫蓮花的標記，來到了一瓢和尚的墓地，忽聽得鋤頭掘地之聲，抬頭一看，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正在掘一瓢和尚之墓。

　　呂四娘大怒，叱吒一聲，拔出寶劍，雙腳一點，身如飛鳥。一掠而下，喝道：「好狠毒的鷹犬，殺了人還要掘墓偷頭嗎？」呂四娘認定了此人若不是大內的衛士，便是年羹堯帳下的武士，此來定是要把一瓢和尚的首級掘去獻功。

　　呂四娘的玄女劍法精妙異常，這一劍尤其是平生的絕學，那料凌空一擊，那人霍地避開，「咦」了一聲，欲說又休。呂四娘一擊不中，大為詫異，刷刷刷一連三劍，全是玄女劍法中的厲害殺著，那人足尖一旋，團團亂轉，呂四娘一連三劍，都撲了空，說時遲，那時快，那人也拔出劍來，揚空一閃，竟然從呂四娘絕對料想不到的方位，攻了進來。呂四娘大吃一驚，幸而仗著輕功超卓，身形微閃，立刻反攻，沉劍一引，反劍一挑，兩招正反相成，攻守互輔，縱是高手也難逃避，那人卻也怪，忽然往地下一坐，閃電般的打了幾個盤旋，劍勢有如珠滾玉盤，呂四娘雙足幾乎吃他斬著，慌忙躍了起來，用「鵬搏九霄」的劍勢，劍光霎時盪開丈許，向那人頭頂一罩，只要劍光一合，便是絕頂高手，也難逃飛頭滴血之災！

　　劍光下罩，那人身形暴長，突然竄出劍光圈外，反手一劍，決從呂四娘料想不到的方位攻了入來，呂四跟竟未曾見過這種怪異的劍法，大為吃驚，急急閃避。退了兩步，劍法一變，把玄女劍法盡情施展，劍光護著全身，劍勢滾滾而上。玄女劍法的奧妙精奇之處，與天山劍法的博大宏深，同是天下無匹，每一招都是凌厲非凡，劍劍指向那人要害，那人腳步踉踉蹌蹌，有如醉漢一般，時而縱高，時而撲低，有好幾次都似乎要碰著呂四娘的劍尖了，卻不知怎的都在千鈞一髮之際，避了開去。他那口劍東指西劃，看來不成章法，其實都是招裏套招，式中有式，變化繁複之極。竟是呂四娘自出道以來，在劍法上從所未見的強敵。

　　棋逢對手，精神倍振，呂四娘的玄女劍法漸展漸快，更配上絕頂輕功，乘瑕蹈隙，與那人對搶攻勢，鬥了一百來招，劍法上各有所長，大家都奈何不了對方。可是呂四娘輕功較高，佔了六成攻勢，稍佔上風。但雖然如此，還是不能將對方制服。

　　鬥了一百來招，兩柄劍矯若游龍，乍進乍退，忽分忽合，時而雙劍相交，糾纏一處，時而各自遊走，一沾即離，把沈在寬看得眼花繚亂，連誰是呂四娘也看不清了。

　　呂四娘心念一動，那人忽然跳出圈子，叫道：「不必鬥了，你的玄女劍法果然精妙，你敢情是呂四娘？」呂四娘也道：「你使的定是達摩劍法了，你是武當派的麼？與桂仲明老前輩什麼稱呼？」

　　那人道：「正是家父。」呂四娘吃了一驚，道：「你既是有名劍客之後，如何甘心做朝廷鷹犬，這豈不是墮了天山七劍的家聲麼？」那人笑道：「女俠差矣，怎麼說我是朝廷鷹犬？」呂四娘道：「那麼你為什麼掘一瓢大師之墓？」那人道：「一瓢大師是我掌門師兄武當山孤雲道士的好友，我的師兄得知他被害，恐防有人傷殘他的法體，故此叫我將他的金骨移到武當遷葬。」呂四娘笑道：「你何不早說？我幾乎一出手就要你的命！」那人也笑道：「正因我見你的劍法，所以才多領教幾招，開開眼界。」呂四娘笑道：「原來你是試招來了！請教師兄大名。」

　　那人道：「小姓冒，名廣生。」呂四娘一愕，那人笑道：「我是跟母親的姓。我父所生三子，各各姓氏不同。」呂四娘道：「這是為何？」冒廣生道：「我父本來姓石，隨義父姓桂。生下我們三兄弟，大哥復姓歸宗，名石川生，我隨母親之姓，承繼我外祖父冒辟疆的香煙。三弟才隨父姓，名桂華生。」

　　呂四娘道了聲得罪，道：「將一瓢大師遷葬也好，免得無人替他守墓。」冒廣生道：「除了遷葬，我尚有一事，正想請教女俠。」呂四娘道：「不必客氣，冒兄請說。」

　　冒廣生道：「你可認得天山易老前輩的關門弟子，一個名叫馮瑛的女子麼？」呂四娘笑道：「豈止認得，而且很熟。」冒廣生道：「那好極了，你知道她在那裏？」呂四娘問道：「你要找她？」冒廣生點了點頭，呂四娘頗為奇怪，她從未聽馮瑛說過認識此人，便問道：「你找她做什麼？」冒廣生道：「我弟弟要找她晦氣！我怕弟弟會誤會傷了她，因此想及時趕去勸阻。」呂四娘奇道：「這是為了什麼？令弟和她有何過節？」

　　冒廣生搖了搖頭，道：「我們兄弟都不認識她，那能存什麼過節。」呂四娘更奇，笑道：「既然如此，令弟豈不是無端生事嗎？」

　　冒廣生道：「女俠有所不知。我們三兄弟小時都在天山長大，那時馮瑛還未來，所以彼此不相認識。我父親死後，我們三兄弟奉父親遺命，離開天山，各散一方，發揚達摩劍術，重整武當門戶。我接了武當北派分支，經常在陝甘各省；大哥在武當山協助本支掌門，三弟在四川照管老家。三弟和四川以暗器馳名的唐家交情很好。」呂四娘道：「是了，唐家三老中的老二唐金峰前兩年曾到過山東，聽說是為他的女婿報仇。」冒廣生道：「就是為了此事。」呂四娘插口道：「可是唐金峰的女婿不是馮瑛殺的，是她妹妹殺的。而且唐金峰的女婿在公門當差，公差殺賊或賊殺公差，都不能與私仇結怨等同看待。這種尋常之事，在武林之中是很少會因此尋仇互鬥的，更不要說請人助拳了，令弟難道還不知武林中的規矩麼？」

　　冒廣生道：「唐二先生也弄不清楚殺她女婿的人是誰，只知道不是馮瑛便是馮琳。起初他連馮瑛還有個妹妹之事也不知道，是後來才調查出來的。唐金峰最寵愛他的獨生女兒，他被女兒所纏，非替女婿報仇不可。可是他前兩年到楊仲英家去尋仇時，曾吃了一次大虧，知道自己不是馮瑛姐妹對手，所以強邀了我的弟弟去助拳。他把馮瑛姐妹說成是自恃劍術高強，無惡不作的女賊，我的弟弟生性好強，聽說有如此劍術高強的女賊，立心去見識見識，他不知道馮瑛竟是易老前輩的愛徒。」

　　呂四娘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冒廣生道：「我今年年初，曾到天山去祭掃我父親之墓，聽易老前輩說起。並說將來準備立馮琳做無極派的傳人。這麼說來，馮家姐妹和我們都是天山七劍的後代傳人，怎可互相殘殺？我從天山回來後，才知三弟剛剛被唐老二提請出山，適逢武當山本支掌門又委託我來遷葬一瓢大師之骨，所以我便先到此地。」

　　呂四娘想了一下，笑道：「在寬，我們在仙霞之事已了，名山勝景留待他日再賞玩吧。我們也隨冒大哥走一趟，做做魯仲連。我們可以先到山東楊家，唐金峰多半會先找鐵掌神彈楊仲英。」冒廣生大喜道：「得女俠同去，那好極了！」正是：無端捲起波千尺，鑄錯成仇不忍看。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魂斷洪波　生難償宿願　心傷大變　死卻惹思量

　　馮琳那日，離開眾人之後，獨自到山東去見楊仲英。她雖已長大，卻還是一片孩子心情。她因為曾用刀削了楊柳青的頭髮，頻受姐姐埋怨，便起了一個孩子的念頭，心中想道：姐姐枉是女中俠客，對自己的婚姻大事，卻不敢爽爽快快，自作主張，不如我再冒充她一次，找上門去，直截了當，對那楊老頭兒說了，省得許多麻煩。我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段替她撮成好事，看她還埋怨我不？

　　馮琳就是抱定這個主意，來到山東東平，楊家遠近皆知，並不難找。夏秋之交，頗多霖雨，這日雨後天晴，馮琳來到了楊仲英的山莊，但見楊家背山面湖，風景頗為佳麗，只是那湖水因受山洪傾注，黃泥泛起，一片混濁，有點兒煞風景。楊家是幾座平房，依山建築，馮琳也無心賞玩風景，走上山坡，逕自來扣楊家的大門，心中在想：等下我見了那楊老頭兒，第一句話說什麼好呢？

　　不料敲門許久，裏面卻無人答應。馮琳一急，顧不得什麼禮貌，一飛身便從圍牆飛入，只見裏面庭院深深，一個小丫頭大約是才聽見敲門之聲，正在裏面慢慢的走出來。那丫頭見了馮琳，怔了一怔，嚷道：「咦，原來是你，你還來做什麼！」馮琳道：「楊老爺子呢？他老人家的腿可好點了？」那丫頭面色一沉，愛理不理。馮琳心道：「這個一定是楊柳青的貼身丫頭，把我當成姐姐，所以對我惱恨。」笑道：「你家小姐的頭髮長全沒有？你帶我去見她吧，我給她賠罪來了。」那丫頭手兒一摔，搖頭說道：「你自己去見她，哼，哼，你還好意思到這裏。」說完，一溜煙的跑了。馮琳一氣，想用泥丸彈她。轉念一想：「關這小丫頭什麼事？」縮住了手，自己穿房入室，去找楊柳青。

　　馮琳不熟門戶，走入內進房屋，但見一片黯淡氣氛，傢俬雜物，凌亂無人整理。馮琳心道：「楊仲英是北五省的武林領袖，怎麼一點也不懂持家，叫人看到，豈不笑話？」站在內堂，叫道：「楊公公，楊公公！」她完全模倣她姐姐的稱呼，心道：「僅有這幾間房屋，楊仲英一定會聽到我叫他了。」

　　內房隱隱傳來抽泣之聲，馮琳豎耳一聽，奇道：「咦，楊柳青這潑婆娘聽得我來便哭了，難道是向她的父親撒嬌，要對付我麼？哼，好不害羞，撒嬌也不該哭呵！」又叫了兩聲「楊公公」，仍然是只聞楊柳青的抽泣之聲，卻不見楊仲英回答。

　　馮琳心道：「好，我就先去見見楊柳青。」聽得哭聲發自西首第一間房，便揭了簾子自闖進去，但見楊柳青坐在房中，眼睛腫得像胡桃一般，沒精打采。馮琳闖進來，她只冷冷的瞧了一下。抽泣聲是停止了，面上的表情卻更叫人難受。馮琳雖早料到她對自己不滿，但卻料不到她竟是這樣一副好似死了人的神情，不禁愕在當場，仔細向楊柳青打量。

　　楊柳青一身白衣，被飛刀削過的頭髮早已長了出來，但因與兩邊的頭髮參差不齊，仍然難看。馮琳「喂，喂！」兩聲，楊柳青倏然抬起頭來，面上全無血色，雙眼一睜，忽又垂下了頭，低聲問道：「曉瀾呢？」

　　馮琳故意氣她道：「唐叔叔不願見你了，你有什麼話要對他說，對我說也是一樣。」心中準備她大叫大嚷，馬上發作，卻不想楊柳青忽然長嘆一聲，道：「曉瀾真是這樣全沒心肝嗎？枉我爸爸痛他一場了。」語調淒涼之極，馮琳也不覺打了個寒噤，問道：「楊公公呢，我要替唐叔叔向他問安。」

　　楊柳青陡然站起，恨恨說道：「好，你來吧，你來向他請安吧！」帶馮琳穿房過屋，來到後園，在園子東面有一所八角亭。亭中停著一副紅木棺材，棺材頭一張白紙，寫的是：前明義士山東俠客楊仲英之靈位。

　　馮琳這一驚非同小可！她萬萬料不到楊仲英已死，這個突然的變化完全摧毀了她的計劃，看著那副棺木，好久好久才說得出聲：「楊公公怎麼死的？」

　　楊柳青頭髮一披，道：「曉瀾真個不來了麼？」馮琳一時間答不出話來，楊柳青怒道：「好，我爹死了，你們該心滿意足了吧？」馮琳道：「這是什麼話？」彎腰下拜。楊柳青道：「不要你拜，你氣死了爹還不夠，又要氣死我吧？」伸手欲打馮琳，馮琳不躲不閃，楊柳青手掌伸出，忽又縮住，嘆口氣道：「好，好！你快走吧！你們以後別再上我楊家的門了！」聲音雖然憤懣，卻似緩和許多。馮琳奇道：「咦，楊仲英一死，他女兒的脾氣也變了！」

　　馮琳有所不知。原來楊仲英年紀老邁，中了唐金峰的暗器後，雖說仗著數十年的功力與唐家送來的解藥，得以不死，可是生機已是漸漸衰退。五月時分，接到唐曉瀾的信，說是死期將至，無可挽救，又受了一嚇，他本來己風燭殘年，經了這些變故，身體更是衰弱。

　　楊柳青粗心大意，對父親的日趨衰弱，還覺察不出來。她被馮琳飛刀削髮之後，跑回家中向父親哭嚷，想激動父親出頭作主，誰知楊仲英深知女兒脾性，料她必是自取其咎，經此一鬧，反而傷感交集，楊柳青回家的第二日，他立刻寒熱交作，竟然一病不起，至馮琳到時，他死了已將近一月了。

　　楊仲英是個飽經世故之人，臨死之前，神智清明，回想自己一生行事，無甚過錯，只是對女兒太過寵愛，以致養成她那副驕縱的脾氣，卻是最大的遺憾。他細細思量，覺得女兒和唐曉瀾的脾氣，的確格格不入。又想道：「馮瑛知書識禮，年紀雖小，做事甚有分寸，她必不會無緣無故侮辱我這丫頭。」又想起昔日馮瑛在他家中之時，楊柳青種種令她受氣之事，不覺嘆口氣道：「如此一來，逼得他們弄假成真，也實在怪責他們不得！」

　　於是楊仲英在臨死之前，對女兒痛加勸責，說道：「女孩兒家，應以性情溫柔為主。你這副刁蠻的性兒，難怪曉瀾不願要你。你再不改過，我死不瞑目。」聲淚俱下，楊柳青不敢說話。楊仲英歷數她平日驕縱的不是，楊柳青又羞慚又悲痛，伏在病榻之旁，聽她父親數說。楊仲英數說完後，長嘆一聲，說道：「我後悔以前沒有好好的教訓你，這次恐怕是最後一次了。爸總是望你好，你得記著我今日的教訓。你與曉瀾是否能夠和好，這是未可知之數。不過，你應知道，你越任情使性，你就越無法令他親近。你放大胸襟，溫柔對他，也許事情還有轉機。若然你們終不能和好，那也就算了吧。不過，無論如何，你的性情總得改了，青兒，以後沒人再教訓你了，你改不改？」楊柳青哭得死去活來，決心改過，楊仲英就在她的哭聲之中死了。

　　楊仲英死後，楊柳青遵從遺囑，停靈後園，要待唐曉瀾和另外一個人來過之後才安葬。不料唐曉瀾沒有來，馮琳卻先來了。

　　楊柳青記著父親的教訓，不敢胡亂發氣，可是性情究非旦夕之間便能全改，見了馮琳，仍然忍不住幾乎要發作出來，以至在楊仲英之靈前，兩人都感到尷尬，僵在那兒，想不出什麼話說。

　　楊仲英之死，乃是馮琳始料所不及，心道：姐姐之事怎麼說呢，！這豈不是愈弄愈麻煩了？正在為難，先前那小丫頭忽然氣急敗壞的走了進來，道：「小姐，唐家的人又來了！」

　　楊柳青眉毛一揚，道：「我父親雖死，我也不能墮了家聲。馮瑛，你快從後牆脫走。我拼死替你擔承！」馮琳道：「什麼，我有什麼要你替我擔承！」楊柳青道：「你還裝什麼傻，你自己殺的人你不知道嗎？你別以為你上次能將他們打跑，要知唐家的人，豈是容易將與？他這次若非穩操勝券，也不會再來了。我父親生前，不願你在我們這裏被他們要去，而今我是此家之主，我不能讓父親在泉下罵我折墮了楊家的威名，你還不快走嗎？」

　　馮琳一聽，氣往上衝，怒道：「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誰要你來庇護？我為什麼要跑？」衝出亭子，抬頭一望，只見外面來了三人，一個老頭，一個少婦，還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這三人正是唐金峰、唐賽花，和唐金峰邀來的幫手桂華生。

　　唐金峰父女本來想向楊仲英要人，不料一進園門，便見馮琳，真是意料不到的順利。唐金峰哈哈笑道：「你這小賊也真膽大，居然還在楊家沒有逃走。」馮琳道：「你這老賊，出口傷人，我為什麼要逃走？」唐金峰道：「好，好！你若不想連累楊老頭兒，我有兩條路給你自尋了斷！」

　　馮琳道：「什麼兩條路？你說說看。」唐金峰道：「一條是立即隨我們走，任由我們處置。一條是立即自裁，免得我們動手。」馮琳剛罵得一聲：「豈有此理！」唐賽花嚷道：「爹，和這萬惡的女賊多說做什麼？快動手吧！」恃著有高手在旁，揚手一柄飛刀便射過去。

　　馮琳一閃閃開，道：「哈，原來你也會飛刀！你這潑婆娘，我殺了你的漢子嗎？你這樣蠻不講理！」馮琳還不知道唐賽花就是王敖的妻子，自己正是殺了她的漢子。

　　唐金峰一聽，也動怒了，罵道：「好女賊，你殺了我的女婿，還說風涼話兒？」心念一動，忽又問道：「你是不是還有一個姐妹，你們姐妹，誰是殺人的正點？」馮琳吃了一驚，道：「你的女婿是誰？」唐金峰道：「河南鉤鐮槍王敖是不是你殺的？」馮琳「呸」的一聲，笑道：「我道是誰？原來你的女婿是公門鷹犬，我殺的鷹犬不止一個，你的女婿大約也是我劍下之鬼吧！」

　　唐金峰勃然大怒，長袖一揮，便待撲去，忽見楊柳青如飛跑來，唐金峰縮手叫道：「青姑娘，叫你的老子出來，這女賊我們要定了。」楊柳青叫道：「好呀，我的父親剛死，你們就上門來欺負我了麼？」唐金峰與楊仲英上次雖曾動過手，可是彼此有二十年以上的交情，私底下唐金峰對楊仲英還是十分佩服的，聞言不由得大吃一驚，叫道：「什麼，你的老子死了嗎？」楊柳青道：「我父親雖死，楊家威名還在，除非你把我殺死，否則休想要人！」唐賽花叫道：「爹，管它楊仲英死與不死。咱們動手。楊柳青，憑你這點功夫想來攔阻，真真笑話！」左手一抬，嗚嗚兩聲，放出兩枚響箭，要把楊柳青嚇走，豈知楊柳青動了蠻性，迎上前去，伸手便接。唐賽花暗器上的功夫甚為了得，響箭挾風，又勁又疾，馮琳一抖手，一口飛刀橫截過去，將兩枝袖箭，一齊截斷，叫道：「楊柳青，我不用你幫！」隨手又是一柄飛刀，向唐賽花還敬。

　　桂華生一見飛刀帶黑色的光華，吃了一驚，拔出長劍一拍，雙指一箝，將飛刀接下，看了一看，道：「果然是個狠毒的女賊！」馮琳揮劍前撲，桂華生轉了兩轉，先不發招，看她劍法。

　　楊柳青叫道：「馮瑛，我不准你在我家中被人捉去，你退下，先讓我拼了再說。」唐金峰拈鬚笑道：「好，兩人都有志氣。青姑娘，你不愧是鐵掌神彈的女兒！」突然伸手在楊柳青的肩頭一按，道：「你的父親真的死了嗎？帶我去看！」楊柳青被他一按，動彈不得，怒道：「好，你以大壓小，羞也不羞？」唐金峰道：「帶我去看！」半拖半拉，將楊柳青拉到八角亭中。

　　桂華生轉了兩轉，馮琳刺他不著，劍法一變，使出無極劍中的絕招「愚公移山」，劍勢甚緩，平平一削，勁力卻是貫注劍尖，左右兼顧，桂華生叫聲：「好，值得與你一鬥！」劍柄一抖，劍鋒光華一閃，一下子便從頭頂上繞過去！

　　馮琳大吃一驚，百忙中施展貓鷹撲擊之技，身子一屈一伸，箭一般的飛掠出去。桂華生道：「哈，你還有這一手！」飛身撲上，迎面一劍，馮琳連用幾種劍式，擋了五招，桂華生的達摩劍法怪異絕倫，每一招都是出人意表，馮琳的無極劍法雖然也是內家正宗，可是究因所習時日尚淺，擋了五招，險象迭見，情知萬難抵敵，想起楊柳青之言，心道：「好，我縱戰死，也不在你楊家受辱。」抖手連發三柄奪命神刀，逼得桂華生閃避，立刻施展貓鷹絕技，飛身跳出牆外。

　　桂華生輕功超妙，迅即追出，在半山坡上又把馮琳截住，高聲喝道：「你這無極劍法是從那裏偷來的？」馮琳道：「我偷不偷要你管麼？」桂華生道：「我偏要管！」腳步踉踉蹌蹌，馮琳連用幾種身法，跑到那個方位，都恰恰被他截著！且貓鷹撲擊的絕技，也只能躲閃一時，始終被他跟在身後。

　　桂華生自小離開天山，伏處川中，不知馮琳來歷，見馮琳既會各種邪派武功，又通無極劍法，頗為驚異，心道：「看來她不應是傅青主這一支的嫡傳。傅青主是內家正宗，那肯讓後代子弟習邪派武藝。」施展達摩劍法，將馮琳困住，卻不即刻施展殺手，立心看她到底懂得多少種武功。

　　霖雨過後，山路甚滑，馮琳輕功雖然不弱，可是既要抵擋桂華生怪異絕倫的達摩劍法，又要留心腳下，抵擋更是艱難。正在心慌，忽然聽得有人叫道：「妹妹休慌！」馮琳大喜叫道：「姐姐快來！」原來是唐曉瀾和馮瑛來了！

　　馮瑛自呂四娘走後，稍稍一想，就猜到妹妹必然是山東楊家，恐防她任性胡鬧，更出亂子，也顧不得害臊，便和唐曉瀾說了。唐曉瀾道：「反正我們總不能躲著不見楊恩師，我既無事，於理於情，都該回去見他，讓他老人家放心。我與楊柳青的婚姻，那是另一回事。」馮瑛天真無邪，笑道：「只要咱們永不分離，你就和楊柳青結婚，那也算不了什麼。」庸曉瀾苦笑搖頭，道：「我與她絕難結合，此話休提。不過，咱們還是要去楊家。」兩人和甘鳳池說了。甘鳳池最怕處理這種男女糾紛，見他們自己要去，正是求之不得。當下約好他們在邙山見面，便由他們去了。

　　唐曉瀾與馮瑛乃是熟路，腳程又快，所以雖然遲了兩天，還是及時趕到。一到就遇見馮琳在山坡上與人惡鬥，處境甚險，馮瑛正待拔劍相助，唐曉瀾道：「此人敢在我恩師門前動手，事甚可疑。莫非我恩師家中也出了事麼？瑛妹。你先去見楊公公，我幫琳妹。」馮瑛知道唐曉瀾的內功劍法都已大有進境，和自己實是不相上下，便道：「也好。此人劍法非比尋常，你小心了！」走下山坡，從正門進入楊家。在她進入楊家之時，楊柳青卻正好從後園跳出來，兩人沒有碰頭。

　　唐金峰拖了楊柳青，同上園中的八角亭，果然見著一副紅木棺材，寫著：「前明義士山東俠客楊仲英之靈位。」唐金峰老眼淚流，道：「楊大哥，你果真死了麼？」楊柳青被他手撘肩頭，現在才放，半身麻痹，極不舒服，聞言怒道：「棺材在此，難道還會騙你麼？枉你與我父親稱兄道弟，既打傷了他，今日趁他死了，還上門來欺負我！」唐金峰聽了，好不難受，翻眼問道：「我不是給了你父親解藥麼？」楊柳青道：「你的解藥遲遲才來，頂什麼用？他殘廢多年，而今死了，你才來貓哭老鼠假慈悲。」唐金峰眉頭打皺，道：「你父親真是因傷至死的麼？」楊柳青道：「難道我父親還會自己尋死不成！」楊柳青伶牙俐齒，想把唐金峰罵走，不料唐金峰忽然哈哈大笑，道：「楊大哥呀，小弟這廂有禮了！」一手將楊柳青推出亭外，立刻在靈前跪下，雙掌拍的一聲，擊在棺材之上。

　　原來江湖人物，為了避免敵人尋仇，常有詐死之事。唐金峰熟悉江湖勾當，聽了楊柳青負氣之言，心中一動，暗想道：「莫非楊仲英料到我會再來問他要人，故意詐死，令我不好意思動手麼？」心有懷疑，暗運內力，在棺材上輕輕一拍，棺材板立刻裂開一條大縫，一股屍臭直衝出來，唐金峰本以為棺材內裝的是砂石之類，見狀心頭一震，慌忙揭開棺蓋，楊仲英的屍體用香料藥物護著，停棺僅僅一月，面目尚如生前，只是掩不著屍體發散的臭味。再一看時，屍體胸前，還放著一封信，寫的竟是「唐金峰賢弟親拆」幾字。唐金峰吃了一驚，心道：「原未楊仲英不是詐死，但卻早料到我有今日之事。」取了信封，蓋好棺木，拆信一看，只見上面寫道：「仲英風燭殘年，旦夕就木，不及與老弟道別，慨何如之。茲有懇者，馮家孤女，幼遭孤露，身世堪憐，天山易老前輩收為愛徒，愚兄亦視同己女。俗語云：冤家宜解不宜結，且賢婿亦非此女所殺，願我弟念在昔日交情，不再追究，則存歿均感矣。」楊仲英不擅文墨，但寫來自有一股真摯之情。唐金峰看了，躊躇不決，想道：「好不容易才請得桂華生相助，如何能輕易罷手？但若不罷手時，又難卻楊大哥之情，何況她還是易老前輩的愛徒，這事怎生是好？」又念及楊仲英昔日為己所傷，他今日之死未必與自己無關，更是難過。當下拜倒靈前，痛哭了一陣，抬頭看時，楊柳青早已走了。

　　唐曉瀾拔出游龍寶劍，上前相助馮琳，寶劍一揮，光芒電閃，桂華生吃了一驚，一轉手腕，斜刺出去，唐曉瀾見敵招怪異，回劍一封，桂華生喝道：「你這廝使的莫不是游龍寶劍麼？」唐曉瀾道：「你既知我使的是游龍寶劍，還不快快撤劍。」桂華生大怒，身形一起，揮劍猛攻。

　　原來桂華生只知游龍寶劍是凌未風當年傳給了周青，卻不知周青又傳給了唐曉瀾的事。後來周青被害，易蘭珠曾到中原尋找此劍，他亦略有知聞，而今見唐曉瀾手持此劍，只道他是奪自周青之手的，心道：「此劍乃天山鎮山之寶，我何不替易老前輩取回。」交手三五十招，唐曉瀾先用追風劍法，抵敵不住，再轉用天山劍法中最深奧的大須彌劍式，攻守兼備，這才堪堪能夠抵擋。

　　桂華生見他使出天山劍法，亦已暗暗生疑。唐曉瀾雖說曾在天山三年，只因易蘭珠專心教他本門劍法，故此他亦僅知有一種達摩劍法，卻不知達摩劍法究竟如何，驟遇強敵，一招一式都不放鬆，更兼馮琳恨桂華生剛才相逼，出手更是毒辣。桂華生心道：「若然他是天山一派，怎會不知我的劍法來歷？若說他是周青徒弟，周青也僅曉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不能教出此人。」唐曉瀾在天山僅僅三年，外人多不知道。桂華生一時間想不到他會是易蘭珠的記名弟子，更兼他在三兄弟中最為好勝，見唐曉瀾使出天山劍法，心中想道：「久聞天山、玄女、達摩三種劍法鼎足而三，各擅勝場。我雖曾見過易老前輩練習劍法，卻從未有機會試招，今日何不就試它一試，看兩種劍法，到底何者較優。」心萌此念，立刻轉守為攻，怪招疊出，唐曉瀾的大須彌劍式，使到疾處，週身上下，有如圍在一幢光環之中，而桂華生竟然從劍光中穿來插去。

　　按說天山劍法博大精深，絕不在達摩劍法之下，但桂華生自幼即得父親傳授，比唐曉瀾卻要略勝一籌，他劍法身法，無一不怪，唐曉瀾一急，防不勝防，大須彌劍式，屢屢被他突破，幸而桂華生顧忌游龍寶劍的威力，還不敢太過欺身進逼，是以唐曉瀾雖然落在下風，一時之間，卻還不致落敗。馮琳無極劍法雖高，功力未到，桂華生避弱攻強，釘著唐曉瀾絕不放鬆，馮琳劍走連環，劍尖也未沾著他的衣角。

　　楊柳青跑了出來，見唐馮並肩作戰，唐曉瀾竟似豁出性命，拼死相護馮琳，心中頗為妒恨。但見唐曉瀾迭遇險招，又禁不住心驚膽戰。唐賽花見她出來，怕她上前擾亂，舞刀相迎，與楊柳青也在山坡上打做一堆，兩人武藝相差不遠，楊柳青衝不過去，唐賽花也打她不退。

　　兩邊鬥得正烈，唐金峰也從楊家走了出來，唐賽花正想施用暗器，唐金峰叫道：「賽花，不准傷她！」唐賽花窒了一窒，楊柳青一衝而過。

　　這時唐曉瀾正在吃緊，忽聞得唐金峰又揚聲叫道：「桂賢弟，且暫停手，楊老頭兒真的死了！」唐曉瀾大吃一驚，游龍寶劍險險跌落塵埃。桂華生收勢不住，一劍剛剛擲出，略略斜偏，把馮琳的兵刃撩開，楊柳青疾走如風，剛剛撲到，楊柳青自知絕對不是敵人對手，但心中估計敵人不敢傷她，一撲便撲到唐曉瀾身上，以身遮掩。

　　本來桂華生見了唐曉瀾的天山劍法，就只是心存試招，無意相害。楊柳青不知就裏，救人心急，飛身衝上，勁道甚大。霖雨過後，山路極滑，唐曉瀾冷不及防，被楊柳青一撞，雙雙跌倒，武功高明之士遇險自防出於本能，唐曉瀾一跤跌倒，立即運用「千斤墜」的功夫將身形穩住，楊柳青卻從他的身上一滾而過，從山邊的陡坡上直滾下去！

　　桂華生大叫一聲「不好！」山坡上一股急流，如瀑布般衝擊而下，原來正是山洪突發，疾如奔馬。桂華生衝天而起，使出五禽掌法，往下一抓，看看抓著楊柳青的頭髮，一個洪峰沖來，立刻把楊柳青沖下山底的小湖，身體浮沉幾下，便被洪波捲沒。

　　桂華生在半空中一個屈伸，倒縱回來，唐曉瀾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耳聽馮琳驚叫之聲，目睹楊柳青在湖中沉沒，立刻一聲怒吼，揮劍猛撲，桂華生欲想解釋，無奈唐曉瀾有如瘋虎一般，劍劍兇猛，桂華生運劍防身，精神那容分散，兩人眨眼之間便鬥了二三十招。馮琳揮劍斜攻，也拼了性命，唐賽花叫道：「事已至此，爹，你還不動手嗎？」唐金峰橫了心腸，長抽一捲，上前便拿馮琳。

　　馮瑛走入楊家，正是唐金峰剛剛走出之際。馮瑛見楊家雜物凌亂，先自吃驚，逕自走入楊仲英往昔養傷的靜室，叫了一聲「楊公公，我回來了！」揭簾一看，人影毫無，但見書案上擺著一封信，寫著：「唐曉瀾仁棣親拆。」馮瑛吃驚非小，將信放入懷中，衝出房門大叫，楊柳青的小丫環冷冷說道：「馮姑娘，你還未拜過靈嗎？現在還叫楊公公做什麼？」馮瑛一手抓著她的手腕，叫道：「你說什麼？」那小丫環疼痛難當，又驚又恐，道：「老爺早已死了，你剛才不是隨小姐到後園謁靈嗎？」馮瑛把手一鬆，急急跑入後園，剛好見著唐金峰的背影飛出圍牆，馮瑛無暇追趕，尋到八角亭上，只見大紅木棺停在亭中，棺材還裂了一條大縫，細心一看，顯見是剛剛給人用掌力震裂的。

　　馮瑛號啕大哭，猛然想起，適才那背影是去年來尋仇的唐金峰，馮瑛不知楊仲英乃是病死，只道他被唐家的人所害，立刻拔劍出園，奔上山坡。

　　馮琳本來不是唐金峰的對手，但唐金峰因見楊仲英父女均死，心中歉愧，鬥意減弱，而馮琳又是武功繁雜，刁鑽異常，唐金峰一雙肉掌，竟然擒她不恢。馮瑛如飛趕至，大聲叫道：「妹妹，把這老賊讓給我吧！」唐曉瀾卻叫道：「瑛妹，這人才是正兇。他殺了你的姑姑，你快來助我！」

　　馮瑛應了一聲，見馮琳對付得了唐金峰，立刻揮劍去助唐曉瀾，一出手便是天山劍法中的精妙絕招，斜刺桂華生腰脅的死穴！

　　桂華生騰地一個翻身，劍如飛鳳，反臂刺扎，馮瑛身法輕靈，一飄一晃，避招進招，一下子便搶到桂華生右側，桂華生劍招雖然怪異，卻是被她連搶攻勢，可是馮瑛也刺他不著。兩人瞬息之間，各搶三招。馮瑛一劍緊似一劍，比唐曉瀾出手更狠。

　　本來若是一對一，桂華生比馮唐二人都要略勝一籌，可是如今馮唐雙劍聯攻，而且又都是寶劍，銳利無比。桂華生施展全身本領，兀自被他們逼得透不過氣來。

　　馮瑛劍招越發催緊，唐曉瀾道：「不要用劍殺他，將他也逼下山澗底去！」馮瑛短劍一劃，左側刺他雲台穴，右側刺他章門穴，桂華生逼得連退兩步；唐曉瀾長劍一揮，劃了一個半弧形，上刺咽喉，下削膝蓋，又把桂華生逼得退了兩步，山洪挾著沙石，滾滾而下，山澗水流湍急，水聲轟鳴，桂華生還有幾步，便要被逼到山澗懸崖，嚇得魂不附體！

　　唐曉瀾搶出一步，游龍劍再向前壓，桂華生咬實牙根，橫劍力封，馮瑛一劍斜刺，叱道：「去！」雙劍合力，桂華生只覺一股極大的潛力推迫過來，不由自己的又退了兩步，正在性命俄頃之際，忽見一團白影，賽似風馳電掣，從山腳下直滾上來，隨即聽得一聲清脆的叫聲道：「曉瀾住手！」聲到人到，馮唐兩人愕然回顧，兩柄劍仍然未肯放鬆，就在這剎那間，那團白影噹的一落，只聽得噹的一聲，三口糾結相交的寶劍，被來人一下挑開。桂華生又喜又驚，睜眼看時，只見面前站著一個少女，笑吟吟的將他的兩個「敵人」拉過一邊，隨即又是一條人影飛奔而來，叫道：「三弟，你還不多謝呂女俠救命之恩？」

　　桂華生抱劍一揖，道：「來的敢是江南八俠中的呂四娘麼？」冒廣生道：「不是她還是誰？」桂華生道：「久仰大名，果然名不虛傳！」呂四姐笑道：「你們都是一家，打了這許久還不知道麼？」唐曉瀾忽然流淚叫道：「呂姐姐恕我這次不能聽你的話，楊家妹子被他們殺了！」呂四娘大吃一驚，叫道：「什麼，楊柳青遇害了麼？」桂華生急急分辯道：「楊姑娘是自己跌落山澗，被山洪沖到湖中，我救她還來不及呢！」呂四娘道：「曉瀾，你到底看清楚沒有？楊柳青是怎麼死的？」

　　唐曉瀾適才摔倒地上，站起來時，楊柳青已被山洪沖去，他只見桂華生從山澗上空倒縱回來，故此疑心是他逼死了，聽他如此分辯，情急聲顫，不似說謊，不敢斷定。揚聲問道：「琳妹！適才之事，你可看清楚了？」

　　馮琳雖然憎厭楊柳青，對她適才捨己救人，也頗感動，當下說道：「楊家姑姑雖然不是被他所殺，但她因捨身救護叔叔，被山洪捲去，推原禍始，說是被他所殺也不算冤賴。他和這個老賊，都是逼死楊姑姑的人！」唐金峰怒道：「你們要追究逼死楊柳青的兇手，我卻向誰追究殺害女婿的兇手？好，你們今日恃著人多，我唐老二也不打算活著回四川了，我們唐家也自有人替我報仇！」

　　呂四娘望著滾滾洪波，嘆了口氣，說道：「死者已矣，活著的把這冤仇解開了吧！雙方都死了一人，也不必問誰是誰非了！曉瀾，你大約也不知道這位兄台的來歷。」當下將兩方的來歷淵源都詳說了。唐曉瀾見楊柳青委實不是桂華生所殺，嘆了口氣，道：「好苦命的恩師哪！好薄命的妹子哪！」桂華生歉然賠罪，唐曉瀾道：「彼此不知，無心之錯，就算了吧！」唐金峰見對方接受和解，也便勸止了女兒，道：「好，我也認命了！」攜了女兒，下山便是。冒廣生告了個罪，帶了弟弟，滿不好意思的急急離開。

　　唐金峰等人走後，唐曉瀾如醉如癡，目中蘊淚，看著混濁翻騰的湖水，久久說不出話。他雖然不愛楊柳青，可是對她捨身相救，以至身死，卻感到十二萬分的難過。呂四娘道：「楊老前輩已死，他家無人，喪事非你主持不可，柳青的屍首你也該打撈回來。」唐曉瀾淚如雨下，點了點頭。馮瑛道：「楊公公還有一信給你。」唐曉瀾揩了眼淚，接過信看，信中寫道：「我與你相處十有餘年，情如父子，我今如風中殘燭，不及相待，小女柳青，幼失母教，任性驕縱，難配君子。賢契願相忍則忍之，不願相忍則另選賢淑，待之如妹，我在泉下亦瞑目矣。」楊仲英這封遺信，原是以退為進的手法，唐曉瀾看了，更覺難過。想了一想，忽然拉了馮瑛的手，走到山澗旁，看著滾滾洪波，低聲說道：「瑛妹，經了這場變故，我今生今世，再也沒心情談論婚事了，你能諒解我麼？」馮瑛皎如朗月的心情，有如蒙上一層陰影，雖然她從未曾想過婚嫁，聽了也覺辛酸。當下含淚正容說道：「咱們相交以心，本就不必如世俗之人，談論婚嫁。楊家姑姑為你而死，你今生不娶，實是應該。我怎會怪你。不但是你，我今生今世也不會再結婚的了！」唐曉瀾看她淚光瑩然，欲勸無從勸起，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

　　唐曉瀾和呂四娘等回轉楊家，將楊仲英安葬在東平山麓，喪事完後，山洪已退。唐曉瀾等又到湖中打撈屍首，在小湖中打撈了半日，卻是毫無發現，僱精通水性的人潛下水底察看，也打不著。但卻發現這個小湖中有一缺口通向外面的淦河，潛水的人猜想，屍首大概是被洪水沖到外面的淦河去了。正是：死後翻相憶，生前恨事多。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互鬥權謀　將軍悲失勢　自尋了斷　長老儆兇徒

　　楊柳青被山洪捲去，連屍體也尋覓不見，唐曉瀾內疚於心，安葬了恩師楊仲英之後，便隨呂四娘等同往邙山，雖然有馮瑛朝夕相伴，仍是愁懷難釋。

　　其時雍正帝位己固，施用嚴刑酷法，統治天下，民間義士，在高壓之下，起事不易，大部匿跡銷聲，呈現了暴風雨之前的平靜。

　　與呂留良案有關的首腦諸人，幸虧甘鳳池派人通知得快，大半都能逃脫，只是青州周敬輿、襄城黃補庵，以及許多刊刻呂氏書籍與及收藏呂氏書籍的人，都被株連坐罪，或被處死，或被充軍，捲起了軒然大波，過了半年，方才漸告平息。

　　呂四娘甚為惱怒，一日，與甘鳳池商議，欲到京城刺殺雍正，甘鳳池道：「八妹是女中英豪，人中俊傑，豈不聞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目下正是雍正勢盛之時，我們還應再隱忍些時，靜待機會。」呂四娘嘆道：「我豈不知這個道理，只是眼看雍正這廝，肆行暴虐，濫殺無辜，實在抑不住心中氣憤。」

　　甘鳳池道：「我前日下山，聽到幾段關於雍正的故事。且說給你聽，你就知道雍正防範的嚴密了。」

　　「第一件是新科狀元王雲錦的故事。雍正因為王雲錦是他登位之後的第一任狀元，甚為看重，滿朝文武，見皇帝看重王狀元，便紛紛去趨奉他，真個是車馬喧囂，門庭如市。這位王狀元官居侍讀，甚是清閒。平日除了做做詩寫寫字外，就是歡喜打紙牌，一日，朝罷歸來，王狀元和幾位同僚又在書房裏打牌，忽然一陣風來，把紙牌刮在地下，拾起來查點，卻缺了一張，王狀元也不在意，吩咐家人換了一副牌再打。至了第二天，王雲錦上朝，雍正皇帝忽問他道：『你在家中平時作何消遣？』王雲錦倒也老實，磕頭奏道：『微臣別無嗜好，就是喜歡打打紙牌。』雍正笑道：『朕聽說你昨日成了一副大牌，忽然被風刮去一張，可有這事麼？』王雲錦大為吃驚，匍伏奏道：『聖上明鑒萬里，是有這回事情。』雍正道：『這張牌找到了沒有？』王雲錦道：『沒有找到。』雍正哈哈大笑，從龍案上丟下一張紙牌，道：『王雲錦，恕你無罪，抬起頭來，你看看這張紙牌，是不是你丟失的那張。』王雲錦一看，嚇得魂不附體，連忙磕頭說是。雍正笑道：『你很老實，不曾騙朕。丟失的牌，朕已替你找回來了，你快回家去成局吧。』這件事情過後，滿朝文武，無不膽戰心驚，私下談話，也謹慎小心，絕不敢議論朝政。」

　　甘鳳池說完之後，呂四娘道：「這一定是血滴子幹的把戲。」甘鳳池道：「這還用說？雍正現在把血滴子大為擴充，作為他的耳目。我們入京，必然不似從前容易了。」

　　呂四娘笑道：「聽你說來，這倒是個好消息。」甘鳳池道：「雍正防範森嚴，怎麼倒是個好消息？」呂四娘道：「他連自己的大臣也諸多猜疑，不敢相信了。這豈不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了麼？一介獨夫，有何可懼？」甘鳳池想了一想，明白了呂四娘的意思，道：「八妹說的是。」接著又道：「雍正對京官只是猜疑防範，對外臣的手段更酷。一些前朝的封疆大吏，撤的撤，換的換，殺的殺，連文官也不能避免。有個殘酷的『笑話』我再說給你聽聽。查嗣庭的名字你聽過麼？」呂四娘道：「查嗣庭是浙江人，兩榜出身的進士，有點文名，但卻是個利祿薰心的傢伙，怎麼，他也遭遇了不幸之事麼？」

　　甘鳳池笑道：「雍正連他也殺了。」呂四娘笑道：「連查嗣庭這樣的效忠朝廷的人也不能保全首級麼？」甘鳳池道：「說來真真笑話，查嗣庭今春被命為江西考官，他出了一條考舉子的題目叫做『維民所止』。孔夫子那套我不懂，聽人說這是從四書上摘下來的，很平常的一句話。」呂四娘點了點頭，甘鳳池道：「可是雍正卻說『維』字和『止』字是『雍正去了頭』，犯了大逆不道之罪，竟傳諭把查嗣庭交三法司審處，查嗣庭嚇出病來，死在獄中，仍受戳屍梟示之刑，你說慘不慘？」

　　呂四娘笑道：「他越殘酷，就越顯得他怯懦，我看『雍正去了頭』的日子也不遠了。」

　　甘鳳池道：「因為外官被撤被換被殺的很多，因此留下了不少空缺。這裏又有一個笑話，今年正月十五，大小衙門都放節假，官兒們各自回家吃團圓酒鬧元宵去了。內閣衙門裏有一個文書，名叫藍立忠，因為家鄉遠在浙江富陽，獨自留在衙中，買了半斤酒，切了一盤牛肉，對著月兒，獨酌嘆氣。忽然走進一個大漢，問道，『這裏只剩下你一個人麼？為何嘆氣？』這姓藍的文書以為他是本衙門的守衛，便請他對酌，對他說道：『我在這裏當一名小小的錄事，不知不覺已八年了。這個窮差事真如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頭？今晚眼見別人團圓過節，我卻連買酒的錢都是借來的，焉能沒有感觸。』這大漢道：『你想做官麼？』藍立忠道：『焉有不想之理，只是我一無功名資格，二無錢財打點，怎輪到我做官？』這大漢喝了一杯酒，道：『你想做什麼官？』藍立忠有了幾分酒意，擄起袖子，伸手在桌上一拍，說道：『大官我沒福份做，我若能做一個廣東的河泊所官，心願已足。河泊所官，官職雖小，那出入口船的孝敬，每年少說也有三五千兩。』那大漢笑了一笑，便道謝告辭。第二天，雍正親傳『聖旨』把這名小錄事調到廣東去做河泊所官，滿朝文武無不驚詫，想不到這樣芝麻綠豆般的小官，也要勞動他們的皇上特降聖旨。後來，事情傳了出來，有人便猜那大漢若不是雍正本人也是雍正的耳目。」

　　呂四娘笑道：「這個姓藍的錄事交了『好運』了，不過，小人得志，終非好事。」甘鳳池道：「八妹所料不差，這藍立忠到任之後，果然大肆貪污，留難船隻，勒索漁民，無所不為。他是特奉聖旨到任的河泊所官，上司也不敢管他。後來激起漁民公憤，暗地裏把他殺了，沉屍河底，讓他餵魚。上司因他平日從不賣帳，對此事也不查究，只是備案了事。可笑他一心求官，卻落得死於非命。」

　　甘鳳池說了這幾段故事之後，嘆了口氣，又道：「藍立忠不過是小小的河泊所官而已，比他貪污得多的大官，還不知有多少，老百姓卻是無可奈何了。」

　　呂四娘道：「貪官污吏，殺不勝殺。除非把愛新覺羅氏的皇朝連根拔掉。」甘鳳池道：「難，難。滿州之勢正盛，我們這一代人恐怕不及見它覆滅了。」呂四娘道：「古語有云：丈夫做事，不計成敗，我雖一介女流，赴湯蹈火，卻也當仁不讓。」歇了一歇，又道：「重光漢室，終我們之生，也許不能目睹，但把雍正殺掉，卻未必不能。」

　　甘鳳池沉思半晌，說道：「八妹一言，啟我茅塞。大義所在，當全力以赴，功成也不必在我。我看要驅逐滿虜，恢復漢室，非三數人所能為力，李治前數日說要入四川，因為四川還有他父親的舊部，與我商議，當時我還不敢同意。因為四川正是年羹堯管轄之地，而李思永當年殘留的舊部，為數甚少。李治若入川活動，危險頗大。現在看來，還是讓他去的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冒些風險，也還值得。日內我也想到江南走一趟，拜訪一些幫會的首領，雖然還談不到聚眾舉事，最少也可令他們不與官府同流合污。」

　　過了幾天，邙山上群雄議計已定，李治與馮琳相偕入川，甘鳳池趕江南一帶。魚殼父女與白泰官也重新出海，訪尋還剩下來的各島海盜。唐曉瀾傷心未過，卻想與馮瑛回天山一次，呂四娘想想也好，便讓他們偕行。

　　邙山的群雄去了一半，剩下呂四娘在山上守護師傅的墳墓，春去秋來，不知不覺兩易寒暑，在這兩年中，呂四娘日夕練劍，不但把玄女劍法練得出神入化，而且還參考天山劍法與達摩劍法的變化，加以改善增益，比她師傅當年，還要厲害。

　　兩年的時間一霎即過，但外面卻起了極大的變化。一日，甘鳳池回來，喜孜孜的告訴呂四娘道：「你似前所料之事已經出現，今後咱們只須對付雍正就行了。」呂四娘道：「年羹堯已被雍正除了？」甘鳳池道：「還未被殺，但也夠慘的了，他從一等公兼川陝總督竟然一貶就貶去看守城門。」呂四娘雖然料到雍正容不得年羹堯，但卻料不到發作如此之快，而且年羹堯被貶去看守城門，更是不能想像的奇事！

　　甘鳳池笑道：「對年羹堯來說，貶他去看守城門，真比被殺還難受。可是他現在還有什麼辦法，他的兵權已被剝奪了。」當下甘鳳池便為呂四娘說年羹堯被貶的經過。

　　年羹堯自從西征青海回來之後，受封為「一等公」，仍兼任川陝總督，聲威之盛，一時無兩。年羹堯也忒聰明，自知功高震主，兵權萬萬不能放手，因此不願留在北京，自那次皇帝勞軍之後，沒多久，他便帶兵回陝川。豈料雍正比他更聰明，暗中扶植他的副手岳鍾琪，由岳鍾琪籠絡部下，漸漸掌握了軍中實權，不久又藉口西康民變，下旨叫岳鍾琪帶兵平亂，為了怕年羹堯不滿，還特別對他解釋，說是「割雞焉用牛刀，癬疥之患，不敢有勞大將。」年羹堯因岳鍾琪一向對他奉命唯謹，萬萬料不到岳鍾琪會背叛他。而且他在西安修了宮殿般的府邸，又有美貌如花的夫人相伴，聖旨既然叫岳鍾琪去，他也樂得在西安「享福」。

　　岳鍾琪帶了一部份的兵力遠赴西康，連打敗仗，告急文書雪片飛來，雍正便把年羹堯的軍隊分批調去救援。前線需要增援，年羹堯當然不敢違旨，而且所救的又是自己的部下，更不能不急急發兵，這樣的陸續增援，竟然把年羹堯的兵力，調去了十之八九。急得年羹堯在督府裏天天罵岳鍾琪膿包，幾乎想上自荐，親到前線督師。

　　誰知這正是雍正與岳鍾琪所定的計策，連打敗仗，完全是故意造成的，到年羹堯的兵力十之八九被調到西康後，立刻轉「敗」為勝，而聖旨也要岳鍾琪「暫時」留鎮西康，不回來了。

　　可笑滿朝文武，都不知道雍正的真意，在敗訊頻傳之際，還紛紛彈劾岳鍾琪，說他非大將之材，請雍正調年羹堯去。雍正也屢屢下旨「申斥」岳鍾琪，故意做給年羹堯看。

　　滿朝文武，都不知道年羹堯已是暗中失勢，沒有人想到要彈劾他，其時有個大臣叫田文鏡，外放做河東總督，他和雍正所寵信的大臣鄂爾泰，李敏達等人乃是莫逆之交，田文鏡赴任時，李敏達荐一位鄔師爺給他，替他辦理文書，田文鏡因為鄔師爺是李敏達荐的，對他甚為看重。說也奇怪，凡是鄔師爺經手的奏疏，從來不會被皇上批駁，偶有不是他經手的。就受批駁，因此田文鏡就更信任鄔師爺了。

　　一日，鄔師爺忽然問田文鏡道：「明公願做一個名臣嗎？」田文鏡甚是奇怪，答道：「這還用說嗎？當然願做名臣！」鄔師爺道：「明公既願做個名臣，我也願做個名幕。」（幕僚）田文鏡道：「你要怎樣做名幕呢？」那師爺道：「請主公讓我做件事情，莫來顧問。」田文鏡道：「先生要做什麼事情？」鄔師爺道：「我打算替主公上一本奏章，奏章裏面所說的話，卻一個字也不許主公知道。這本奏章一上。主公便可做成名臣了！」

　　田文鏡見他說得如此肯定，又想起他所擬的奏疏，從來未受過皇上批校，便大起膽子，讓他一試，那晚，鄔師爺房中的燈火亮到天明，田文鏡也一夜睡不著覺。第二日一早鄔師爺把寫好的奏章封在大信封裏，用火漆封了口，拿來叫田文鏡蓋上河東總督的大印，田文鏡道：「奏章我可以一個字不著，但奏的是什麼事情，先生可以透露一二嗎？」鄔師爺勃然作色道：「主公不敢相信我，那就罷了，我立刻告辭！」田文鏡忙道：「先生休要多疑，既然不能透露，我蓋上大印就是。」蓋印之後，立刻用百里快馬加緊，拜摺上京。

　　奏章送出之後，田文鏡患得患失，屢次想問鄔師爺，卻又不敢，心中頗為後悔拿功名祿位來作賭注，但奏章快馬送出，已是無可追回，只好暗中命衛士監視鄔師爺，防備他逃走，待奏章有了結果之後，若還無事，那便罷了，若然有事，那便先把鄔師爺殺掉。

　　鄔師爺卻是聲色不露，一如平常。過了七日，邸抄（官報）從京中快馬傳來，田文鏡拆開一看，嚇得半死，看完之後，又喜出望外，幾乎疑心自己做了一場怪夢！

　　你道鄔師爺寫的那本奏章是什麼？原來他一本奏章，竟然參劾了兩個權傾朝野、聲威赫赫的人。第一個劾的是年羹堯，說他圖謀不軌，草菅人命，剋扣軍晌，擅殺提督，種種罪名，不能列舉，第二個劾的是國舅隆科多，說他與年羹堯狼狽為奸，貪贓枉法，私藏玉牒，圖謀不軌，該與年羹堯同罪！若然是給田文鏡先知道的話，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上這本奏章！

　　皇帝看完這本奏章，正中下懷，立刻下令，削去年羹堯的一等公封號，撫遠大將軍兼川陝總督的職位由岳鍾琪代替，但皇帝也還顧忌到年羹堯在陝西還有少許兵力，不敢即行誅戮，所以聖旨又說念他尚有微功，對於兵丁亦尚能操練，叫他回杭州練兵。至於隆科多，則交順承郡王錫保審問，先削去一切封號官爵，打下天牢。至於田文鏡，則傳旨嘉獎，說他「赤心為國，不畏權貴，大膽敢言，著令升任兩廣總督。」邸抄上面寫的，就是這幾樁事情。

　　田文鏡捧著這快馬傳來的邸抄，又驚又喜，好半天還是手顫腳震，不能恢復常態。那鄔師爺這時才笑吟吟的走了進來，說道：「恭賀主公升官，主公做名臣的願望已達，我也當告辭了。」田文鏡慌忙挽留，鄔師爺微笑說道：「幸而皇上見了這本奏章，不加罪責，反而獎賞，否則我也不能生出你的督撫衙門了。」田文鏡嚇出一身冷汗，料知鄔師爺已知道自己前兩日的佈置，又不便告罪，甚是尷尬。鄔師爺又笑道：「這也怪不得主公，若非是我擅用主公的名義，天下也無第二個官員，敢參劾年羹堯和隆科多！」

　　田文鏡這時知道鄔師爺必是非常之人，一再道謝，試探問道：「先生有這樣大的魄力，田某佩服之至。不知先生以前在什麼地方辦事，能夠這樣善體上意，能為人之所不敢為？」鄔師爺大笑道：「你已達升官之願，何必問我的來歷？知道我的來歷，對你毫無好處。咱們後會有期，我先告辭了。」田文鏡老於宦途，這時心中已然雪亮，知道鄔師爺必然是皇上的親信，連忙取出三百兩金子，送他當作「筆酬」。不敢再問，讓他辭去。

　　年羹堯被削去川陝總督與撫遠大將軍之職，岳鍾琪立刻從西康趕回西安，接收印信，岳鍾琪作出一副同情的樣子，一面用好話安慰，願為他上奏，代求保全，並拔一百名親兵，送他南歸。年羹堯抑著怒火，大笑說道：「老弟，你善自為之，萬勿蹈我的覆轍！我一生戎馬，為皇上南征北伐，倖免馬革裹屍，至今尚有何足懼？我此次回去，若有危險，也不是你保護得來，你的盛情，我心領了！」雙目炯炯，尚有昔日威嚴，岳鍾琪不敢和他再說，慌忙退出。

　　年羹堯治軍多年，自有一班最親信的將領，這些人和年羹堯禍福相依，而且抱著「燒冷灶」的心情，希望年羹堯他日能夠東山再起，便紛紛辭職，隨他南下。岳鍾琪也不挽留，一一批准。年羹堯帶了幾十名舊部下和二三百名老兵，前往杭州。不日到了長江北岸的儀徵，儀徵有水旱兩途，從水道南下，可達杭州，從旱道北上，可達北京。年羹堯心想自己曾為雍正出過大力，如今已被削了兵權，皇上當可安心，若能面見求情，也許可以得任清貴之職，以保天年，便不即到杭州就任練兵之職，卻上奏章要求召見，奏章裏有兩句道：「儀徵水陸分程，臣在此靜候綸音。」這也不過想皇帝回心轉意，准他進京面陳之意。豈料雍正反說他存心反叛，要帶兵進京逼宮，一面把年羹堯的奏章交吏部審處，一面親自下諭六部大臣道：

　　「朕御極之初，隆科多年羹堯皆寄以心膂，毫無猜防，所以作其公忠，期其報。孰知朕視如一德，伊竟有二心；朕予以寵榮，伊幸為邀結。招權納賄，擅作威福，敢於欺罔，忍於悖負，彼既視典憲為弁髦，朕豈能姑息養奸耶？至其門下趨赴奔走之人，或由希其荐援，畏其加害，急宜改散黨與，革面洗心。若仍舊情，惟務隱匿巧詐，一經發覺，定治黨逆之罪。」

　　一群大臣，見了這道諭旨，知道皇帝絕對不會放過年羹堯了，便你也一本，我也一本，眾口同聲，說年羹堯罪該萬死，雍正也妙，看了許多奏本之後，歸納起來，說根據奏章，年羹堯有十八條大罪，朕今以寬大為懷，每條罪只降一級，於是便連降年羹堯十八級，把一個大將軍，貶到杭州去看守城門！

　　至於隆科多，則因有他的妹子（雍正庶母，被封為太妃。）求皇上饒命，雍正只是恨他以前趨奉年羹堯，及忌他知道自己篡位之事，卻料他不能作反，便判他永遠監禁，妻子家產，則免於抄沒。比起年羹堯來，算不幸中之幸了。

　　呂四娘聽甘鳳池說了年羹堯被貶的經過後，沉思有頃，說道：「兔死狗烹，年羹堯活該有今日之報，我們不必去理他了。七哥，我練了兩年劍法，又悟了許多妙理，這趟，你該不會攔阻我入京了吧。」甘鳳池知她用意，笑道：「你在山上悶了兩年，也該下去走走了，不過，入京大約還要再等些時。」

　　第二日呂四娘和甘鳳池沈在寬連袂下山。（沈在寬此時內功已頗為了得，又從呂四娘習了一些武技，已大非昔日可比了）這裏暫按下不表。

　　且說年羹堯被貶到杭州守城門，無巧不巧，當杭州將軍的，不是別人，正是從前在年羹堯手下，當過中軍副將，為了勸諫年羹堯殺提督富山之事，幾乎也被殺死，後來被罰吹角守夜，在營中當更夫的陸虎臣。雍正把年羹堯貶到杭州看守城門，實是有意令陸虎臣向他為難。

　　年羹堯知道陸虎臣鎮守杭州，卻也不放在心內。到第三日，年羹堯在城門下盤著腿兒，自由自在的曬太陽，城門內外，靜寂寂的無人出入。原來杭州人畏年羹堯殺氣，知他看守北門，不約而同，都不從北門出入。這時跟隨年羹堯的舊部，都已星散，只有一個老兵，還跟在他的身邊。這老兵見了三日來如此情形，對年羹堯道：「將軍今日雖然受辱，卻喜威風尚在，官民人等，都不敢侮慢將軍。」年羹堯嘆口氣道：「唯其如此，雍正就更不會放過我了。」

　　正說話間，忽聽得鳴鑼開道之聲，年羹堯笑道：「要侮辱我的人來了！」叫老兵躲過一邊，只見陸虎臣騎著高頭大馬，衛卒部從，前呼後擁的走出城來。年羹堯淡淡一笑，仍然盤腿坐著，伸了伸懶腰，向著陽光。

　　陸虎臣見年羹堯如此大模大樣，勃然大怒，有心把年羹堯羞辱，便走到他的跟前，冷冷笑道：「年羹堯，你還認得俺嗎？」年羹堯斜瞧一眼，道：「原來是你，做杭州將軍比做俺的更夫，大約要好得多吧？怪不得你如此得意了！」陸虎臣被他挑起舊恨，禁不住罵道：「年羹堯，你既認得俺，為何不站起來迎接！」年羹堯聽了，又是微微一笑，道：「陸虎臣，你要咱家站起來嗎？我站起來不難，但我站起來，你卻要跪下了！」陸虎臣哈哈大笑道：「我堂堂的杭州將軍，難道還要跪你這個看守城門的官兒不成？」年羹堯道：「你跪過我也不知多少次了，現在我雖然不能叫你再跪我，但你見了皇上或者代表皇上的東西，總該跪下吧？」陸虎臣冷笑道：「這個自然，可是你又不是欽差大臣，還有什麼可以代表皇上？」

　　年羹堯不慌不忙的站了起來，把號衣解開，只見裏面所穿的大褂，繡有兩條金龍，陸虎臣怔了一怔，只見年羹堯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刻有五爪金龍的「萬歲牌」來，就擺在他所坐的小凳子上，大喝一聲：「陸虎巨，跪！」陸虎臣臉色發青，卻不得不向著「萬歲牌」跪下，恭恭敬敬的行了三跪九叩之禮。

　　原來這「盤龍褂」和「萬歲牌」，都是年羹堯昔日西征之時，雍正賜與他的。「盤龍褂」是有極大功勳之人才配穿著，但這也還罷了。那「萬歲牌」卻是代表皇上的東西，見此牌者有如見皇上親臨。以前年羹堯西征之時，雍正為了要結納他，所以賜他此牌，好讓他能號令各省督撫大員，不必請示，在封建皇朝中，這是極罕見的「殊榮」。不過年羹堯以前聲威赫赫，各省督撫雖然在官階品級上有與他平行的，但卻無一人敢違背他的意思，他所到之處，督撫大員，都來請安奉承，所以他雖有此牌，卻從未用過。雍正此次不許年羹堯入京進見，便連貶他一十八級，以前所賞賜他的東西，包括「萬歲牌」在內，卻未收繳回來。年羹堯正好拿它來派用場，反而大大的羞辱了陸虎臣一頓。陸虎臣銜恨回衙，連夜修表上奏，參劾年羹堯欺罔僭越，大逆不道，這且按下不表。

　　當陸虎臣擺駕行到北門之時，城內市民，料知必有一場好戲，雖然不敢行近，卻是遠遠的駐足觀望，待陸虎臣被羞辱之後，怒氣沖沖的擺駕回衙，他們又一鬨而散。年羹堯斜眼一看，淡淡一笑，對外邊的喧鬧，似乎毫不關心，目光所到，忽見一妙齡少女的背影，在人叢中冉冉而沒。這背影酷似馮琳，年羹堯不覺呆了。

　　年羹堯本來歡喜馮琳，後來因好事難諧，才娶了蒙古藩王的女兒佳特格格，佳特格格雖然美貌如花，但到底不及馮琳的文武雙全，聰明伶俐，能逗人喜愛。這時，年羹堯目送這少女的背影冉冉而沒，不覺憶起了小時候與馮琳在大花園中嬉玩的情景。翹首雲天，故園望斷，忍不住微嘆一聲，心中想道：「如果當年我堅不讓與當今皇上，雖然沒有以後的功名，但這妙人兒卻是我的了，與她浪跡江湖，豈不勝似公侯相將？」但這念頭在心中一閃即過，隨即自己笑道：「大丈夫若不能留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我能有今日，不論成敗，史冊定已留名，又尚有何恨！」揮袖一笑，又坐在那破舊的小凳子上曬太陽了。

　　可是，心欲靜止卻仍不能靜止，年羹堯雖然至死不悔，卻又不由得不因此而想起妻兒，妻子倒還罷了，對寄託給曾靜撫養的兒子卻甚是擔心，擔心自己若然身死之後，曾靜未必可靠，舊部也只恐再難找得一人，肯照顧自己的遺孤，思念及此，任是一世之雄，也禁不住黯然神傷。思思想想，不覺金鳥西墮，玉兔東升，黑夜又悄悄的來了。

　　杭州北門面向靈隱，遙對錢塘。靜夜悄悄，年羹堯猶自獨坐城樓之上，只聽得城外江潮澎湃，城內隱隱笙歌，猛然想起，再過兩日便是中秋，心情更覺落寞。那老兵原是年家家丁，在年羹堯眾叛親離之際，只他尚未肯捨去，這時在更樓內喚道：「將軍安寢，老奴代你守夜吧。」年羹堯嘆道：「不必了，經我提拔過的人不知多少，想不到今夜只有你我二人相伴。」請聲方畢，忽聽得有人冷笑道：「年羹堯，不必嗟嘆，還有我來探望你呢。」

　　年羹堯舉頭一望，只見一條人影，已站在自己面前，卻是以前十四貝勒的心腹衛士，與車辟邪同稱允禵軍中二寶的方今明。只聽得方今明冷笑道：「年羹堯，想不到你也有今日！想當年，你以下犯上，替允禛篡位，謀害十四貝勒，我只以為你從此青雲直上，備極尊榮，難以奈何你了。卻不道允禛今日照樣的來收拾你，哈哈，哈！」方今明對允禵愚忠一片，今日成心來羞辱年羹堯，冷笑之後，復又繼以痛罵，將年羹堯的陰狠險毒之事一一數說出來。

　　年羹堯聽他數說，卻也毫不動怒，侍他數說完後，反哈哈笑道：「你這傻子，你以為十四貝勒就不陰險狠毒麼？他用一點小恩小惠來籠絡你，就值得你替他賣命，至死不忘？哈，哈！」隨口也把允禵狠毒的手段說了幾件，例如怎樣佈置八旗軍監視漢軍，怎樣聯絡皇子，謀奪帝位等等，許多內中隱秘，都是方今明所不知道的，方今明聽得呆了，仍硬著口罵道：「俺主公不論如何，都要比你好得多。」年羹堯哈哈大笑，忽又嘆口氣道：「你這話沒說錯，允禵還有你這麼一個高明的武士，替他效忠，而我只有一個不中用的老兵，就憑這一點，他是比我強得多了。好，把你的佩刀給我！」方今明退後一步，喝道：「什麼？」年羹堯道：「你此來不是為了要殺我嗎？我年某曾為百萬大軍的主帥，這顆頭顱不是你配斫的，念你對允禵一片愚忠，年某成全你的心願，將頭送給你吧！」方今明冷笑一聲，突然縱身撲上，橫掌如刀，向年羹堯面頰便摑。

　　年羹堯實是毫無自刎之心，他不過想用詐術，騙取方今明的同情，而且就算騙不到時，料想方今明也不對他防備，真是把佩刀遞過來時，他就可以一拳將他擊倒，發洩一口惡氣。豈知方今明並不存心殺他，只是要將他羞辱，這一記名為「鬼王撥掌」，快如閃電，反手打年羹堯的耳光。

　　這一下雖非年羹堯始料所及，但他到底是名家子弟，少林高手，腳步一旋，早已轉出幾步，正想反擊，忽見又是一條黑影在城牆上陡然出現，高聲喝道：「方今明，你忘了你我昔日之約麼？你敢擅自動手傷害朝廷大將，休怪做兄弟的劍下無情！」

　　來的乃是昔年與方今明同稱允禵軍中二寶的車辟邪。二人往昔交情甚好，至允禵被年羹堯暗算之後，方今明忠心故主，車辟邪則投順新君，分道揚鑣，各為其主。方今明曾說過：「只要你不來捉我，我就不和你動手」的話，可是車辟邪為了賣友求榮，終於和方今明決裂，在雪魂谷中經過一場惡鬥，方今明幸得關東四俠相救，方才得免於死。

　　事隔數年，今宵重遇，方今明聽得車辟邪提起前言，不覺勃然大怒，冷笑說道：「虧你還有臉皮提起這話，你我兄弟之情早絕，你若再來攔阻，休怪我手下無情！」車辟邪刷的一聲拔出佩劍，遮在年羹堯前面，卻不言語。方今明右足踏前一步，倏地身形一長，一招「雙風貫耳」，兩拳斜擊，車辟邪喝道：「想找死麼？」劍鋒一圈，反手便戳，方今明斜身分掌，肩頭往下一沉，一個「跨虎登山」招式，右腳飛出，斜踢他持劍的手腕，左臂一伸，又用長拳搗他前胸。車辟邪身手矯捷非常，霍地一個「怪蟒翻身」，讓過來勢，挽了一個劍花，側身分劍，轉鋒再戳。

　　這二人一個是拳術名家，一個是劍術好手，半斤八兩，旗鼓相當，轉瞬鬥了二三十招，不分勝負。年羹堯立在一邊，面露笑容，卻不上前助拳。方今明猛然想起自己此來的目的，虛晃一拳，峭聲叫道：「辟邪，你再聽我一言。」車辟邪左手捏著劍訣，劍勢似收似發，按劍當胸，聽他言語。方令明道：「你求功名，我為故主，彼此有志，我也不願強你從我。但時至今日，年羹堯已是日暮途窮，你還護著他作甚？」車辟邪冷冷一笑，傲然說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方今明怒火再起，正待進招。年羹堯忽地哈哈笑道：「方今明，你效忠允禵，他效忠於我，真是無獨有偶。你問他為何護我，他若反問你時，你又如何？」方今明怔了一怔，倏地跳出圈子，轉身便走，車辟邪嘴角噙著冷笑，把劍插回鞘中。

　　年羹堯微微一笑，上前拍車辟邪的肩膊，道：「患難見人心，到底是你還有點情份！」不料車辟邪肩頭一撞，把年羹堯撞得歪過一邊，冷笑說道：「你這欺君犯上的罪人，誰對你有情份？你以為我今晚是來救你的嗎？哈哈！老實告訴你吧，當今皇上說你太過可惡，要慢慢將你折磨，所以貶你來守城門，叫咱家來瞧你這『大將軍』的窘態。聖上明鑒萬里，他早就料到你有許多仇人，怕那些人把你殺掉，倒便宜了你，所以又吩咐我等暗中防備，到緊要關頭，才將那些人驅走，聖上說：天下最痛快之事，無過於看你所憎惡之人，在日暮途窮之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掙扎無望，呼救無門，你以為聖上不立即誅戮，是有所愛於你麼？你當我車某人今日還要做你的奴僕麼？哈哈！你也太不自量了！」年羹堯聽了，只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車辟邪冷嘲熱諷，將年羹堯罵了一頓。年羹堯抑著怒火，反問他道：「辟邪，我待你不薄，你在我的帳下，不到三年，我就將你一直保荐到四品衛士，難道就沒有一點香火之情麼？」車辟邪嘴角一翹，做了個鄙屑的神態，道：「我做的是皇上的官，又不是做你的官，難道你要我謝你的恩典麼？現在我已經是三品衛士啦，比你這守城門的小卒，最少要高出十幾級，我不要你見面叩頭，已經是對你很有情份了，你還能有什麼非份之想？」年羹堯忽地哈哈一笑，道：「對極，對極。人向高處，水向低流，當機須立斷，無毒不丈夫。是大英雄，便當如此，辟邪，不枉你在我帳下多年，你已經得了我的心法啦。」車辟邪怔了一怔，正想反唇相譏，忽聽得又有夜行人的聲響，慌忙跳過一邊，躲入城樓暗角。

　　年羹堯淡淡一笑，道：「又是那位朋友來了？年某只此一身，要報仇就快動手！」話猶未了，城牆上己跳上五人，為首的是少林寺的印宏和尚，後面的卻是關東四俠。

　　年羹堯面色大變，只聽得印宏和尚戟指罵道：「年羹堯你也有今日麼？想我少林寺對你恩義如山，你卻毒手暗害我的師尊，還帶兵燒了嵩山少林寺這千年古剎，我問你，你的心肝是什麼做的？」年羹堯道：「要殺便殺，何必多言！」印宏繼續罵道：「我的師尊本無大師曾傳你武功，你將他殺了，我也幾乎遭你害死，按說，我即把你碎屍萬段，也不足解我心頭之恨！但如今我卻不想你速死，你的頸血也不值得汙我戒刀，讓你所效忠的皇帝，將你處死，更足令天下人稱快。」年羹堯道：「那你來做什麼？」印宏道：「一來要看你這位大將軍今日的『威風』；二來我要問你，昔日允禛所持的貝葉箋文，是不是假的？」年羹堯道：「是假的，怎麼樣？那是我倣本空大師的字跡寫的，讓你們少林寺永遠有一個不能清洗的叛徒，也好給武林留個笑柄。」印宏道：「好哇，你如今始吐實了。」年羹堯臉上露出一絲奸笑，道：「你們少林寺知道了又怎樣？你們少林寺還能奈何當今的皇上麼？」他此際肯說實話，乃是因為已恨極雍正，因此故意出言挑撥，想少林寺的僧人去刺殺雍正。

　　印宏道：「好，今日我不殺你，但好歹也得在你身上留一些記號。」縱步上前，雙指一伸，點向年羹堯雙目，年羹堯一個「鐵門閂」。將他來勢化解。印宏道：「你還敢用少林的手法與我放對！」關東四俠中的陳元霸嚷道：「依我說，把他殺了痛快，印宏師兄，你若嫌便宜了他，待我用分筋錯骨手收拾了他吧！」四俠中陳元霸最為魯莽，不待分說，一爪如鉤，覷著年羹堯琵琶骨便抓！

　　玄風道長忽然叫道：「小心！」猛聽得「蓬」的一聲，一支蛇焰箭破空而來，就在陳元霸的頭上炸開，陳元霸伏地一滾，幾乎跌下城牆，只聽得有人哈哈笑道：「聖上明鑒萬里，果然有少林寺的餘孽和同黨來了，你們向年羹堯尋仇，我們也正好張下羅網等君入甕呢！」說話的是韓重山，他的師弟天葉散人則已截著了玄風的去路！

　　玄風一聲大吼，長劍一翻，鐵拐一掃，兩手兩般兵器，同時發出，天葉散人旋身一閃，呼呼兩掌，將玄風震得身形不定，朗月禪師在葫蘆裏吸了一大口酒，一口酒浪，迎風噴出，卻給掌風盪得四處飛濺，有如灑了半天酒雨。韓重山把手一揚，發出兩般暗器，用迴環鉤來取柳先開，用鐵蓮子打陳元霸的穴道，柳先開號稱「萬里追風」，焉能給他打中，閃展騰挪，一連避了幾次，可是那迴環鉤轉折迴翔，柳先開也破它不得。陳元霸輕功較遜，給鐵蓮子打著，幸他銅皮鐵骨，雖然感到穴道上一陣疼痛，卻是無事。

　　韓重山師兄弟的武功比關東四俠高出甚多，四俠中只有玄風敢硬接他們的招數，其他三人卻近不了身。印宏叫道：「咱們要問的已經問了，何苦再在此地糾纏，不如走吧！」玄風疾刺數劍，掩護撤退，陳元霸先跳下城牆，朗月禪師噴了兩口酒浪，也跟著印宏跳下，玄風一招「舉火燎天」，鐵拐上撩，擋開了韓重山的闢雲鋤，跟著縱身下跳。天葉散人身形飛起，用「饑鷹撲兔」的手法，伸手便抓，猛聽得頭頂上一聲呼嘯，天葉散人急忙一個倒翻，硬把縱出去的身形撤了回來，衝天一拳，擊敵下顎，卻聽得哈哈笑聲，柳先開已從他的頭頂掠過，飛下城牆。關東四俠，雖然不是頂兒尖兒的角色，卻是各有獨門武功，韓重山師兄弟竟然截他們不住。

　　天葉散人道聲：「退！」與韓重山一同躍下，片刻之後，人聲已杳。車辟邪又從城樓暗角處鑽了出來。年羹堯道：「皇上痛恨少林餘孽，你為何不趁此立功？」車辟邪冷笑道：「我還要看守你呢！」

　　年羹堯眉毛一揚，道：「多謝盛情。」忽然作出沉思之狀，過了半晌，緩緩說道：「辟邪，我有一事與你商量。」車辟邪道：「你想我放你麼？天下之大已無你容身之處了。你廢話休提。」年羹堯道：「我豈能強你所難，我實告你，我有稀世的珍寶，想贈送與你。」車辟邪冷笑道：「你有這樣好心？我對你何恩？你肯將稀世珍寶送我？」年羹堯道：「我不是白送你的。實不相瞞，我早料到有今日之禍，所以將小兒早已寄託在一個朋友家中，我遲早必死，家產定然抄沒，小兒他日長大何以為生？所以想把價值連城的珠寶與你，憑你的良心，變價賣出之後，交回一半與我那位朋友，以便小兒他日得個溫飽。」

　　車辟邪意動，想道：「我出京之時，皇上已將年羹堯家屬盡行收禁，獨獨不見他的兒子，皇上說要斬草除根，還叫我們暗中查訪。年羹堯所說的料是實情。我不如假作答允，騙他將藏寶之處說了，那豈不是既可為皇上立功，又可得稀世珍寶。」便道：「這點小事，我車某還可作主。」年羹堯道：「真的？」車辟邪道：「於人無損，於己有利，何樂不為？請你將你那位朋友的地址說出來吧。」年羹堯道：「你這樣說，我信你了，但隔牆有耳，珠寶也不便露眼，你附耳過來吧！」車辟邪果然走到年羹堯身前，側耳傾聽。不料年羹堯反手一掌，施展無極門的擒拿絕技，一把扣著他的脈門，車辟邪全身癱瘓，動彈不得，年羹堯罵道：「你這狗娘養的，居然敢來欺我！我豈能受你之氣！我反正已犯了十八條大罪，再多犯一條，也不怎麼。」駢指朝車辟邪脅下一戳，點了他的死穴，車辟邪慘叫一聲，登時氣絕。

　　年羹堯冷冷一笑，只聽得更樓鼓響，已是四更，周圍靜得怕人，心道：「今晚來了幾批仇人，那老兵難道嚇死了麼？為何不見他的聲響？嗯，今日只有一個老弱殘兵還願意跟隨我，我也算倒楣極了！」正想出聲呼喚，見車辟邪的屍體橫在城牆之上，眼睛猶自睜開，白滲滲的令人噁心，年羹堯性起，一腳將他踢下了城牆，忽聽得耳邊一聲「阿彌陀佛」，入耳刺心，年羹堯睜眼一看，嚇得魂飛魄散，來的竟是以前少林寺的監寺，而今少林寺的主持弘法大師！弘法大師與少林三老同輩，薑桂之性，嫉惡如仇，就似以前的本無大師一樣。年羹堯心道：「少林三老先後亡過，而今是弘法主持，他一定是要用少林家法，懲治我了。」想起少林寺的分筋錯骨，閉穴傷殘等等懲治叛徒手法，比受凌遲碎剮還要痛苦，不覺膽寒！

　　弘法大師目光有如利剪，盯著年羹堯問道：「年大將軍，你可還認得老衲麼？」年羹堯道：「弟子知罪了。」弘法厲聲說道：「誰是你的師尊？你是誰的弟子？少林寺不容你來玷汙，無極派也不認你這個叛徒。」年羹堯低首說道：「那麼請大師慈悲，賜我一個全屍吧！」弘法大師面挾寒霜，沉聲說道：「你自有朝廷明正典刑，何用老衲動手。我來見你，為的是兩樁事情，你且聽著：第一件是少林三老曾傳過你的武功，等於間接助你為惡，這是少林寺的罪過，老衲要為前任主持贖罪，收回你的武功。」說到此處，猛然伸手向年羹堯腦門一拍，年羹堯武功再高，也難躲避，被他一拍，只覺天旋地轉，過了好久，才清醒過來，四肢已是綿軟無力。弘法大師嘆口氣道：「如今才收回你的武功已是遲了，但也算了一宗公案，守著了少林歷代相傳的規矩。」

　　弘法大師稍停半晌，又道：「我除了要為前任主持收回你的武功，還要替無極派清理門戶。這事本該天山的易老前輩辦的，她無暇再到中原，托人告知老衲，請老衲代辦，少不得要多費一些手腳。」說到此處，兩道壽眉一豎，厲聲喝道：「鍾萬堂費盡心血，將你培養成材，你為何勾引雙魔，將他害死？像你這等行為，還能容於武林嗎？」年羹堯已知弘法不肯動手殺他，索性閉口不答。弘法續道：「想當年傅青主老先生創立門戶，何等艱難，想不到出了你這個萬惡叛徒，幾乎令無極派至你而斬。幸得無極派還有一個傳人，要不然傅青主與鍾萬堂都死不瞑目。」年羹堯忽問道：「無極派還有什麼傳人？」弘法道：「不用你管，我受易老前輩之托，前來告訴於你，我已與易老前輩聯名，通告武林同道，代無極派清理門戶，另立傳人，將你驅逐出無極派門牆之外了！」年羹堯淡淡說道：「我性命已是不保，還爭持這個麼？」弘法大師搖了搖頭，怒道：「孽畜孽畜，至死不悟！」倏然拔出戒刀，年羹堯吃了一驚，但覺面前寒光電射，刀風颼颼，那口利刃，就好像在臉皮上刮來刮去一般，只聽得弘法大師在耳邊說道：「全無廉恥，愧作鬚眉，略示薄懲，以戒賊子。」刀風倏止，年羹堯張眼看時，弘法大師已不見了。

　　年羹堯伸手一摸，面上光滑滑的，不但所留的兩撇虎鬚，被剃得乾乾淨淨，連眉毛也刮得個一絲不留。年羹堯平生，那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不覺憤然揮拳，怒聲罵道：「弘法賊禿，辱我太甚！」但一拳揮出，立刻感到氣喘無力，又不覺嘆了口氣，頹然坐到地上。

　　星橫斗轉，這時已打過五更，朝露曉風，饒有寒意，年羹堯咳了兩聲，叫道：「王老三，王老三！」王老三是那老兵的名字，叫了兩聲，不見答應，正在奇怪，忽見那名老兵顫巍巍的從城樓內走了出來，在旗竿的「風燈」映照之下，面色顯得一片灰白。

　　年羹堯道：「王老三，你怎麼啦？」這名老兵向年羹堯迎頭一揖，愴然說道：「請恕我這名不中用的老兵難以再侍候你了！」年羹堯知道自己與方今明的談話已被他聽到，忙道：「老三，你別多心──」王老三截著說道：「不用說了，今晚我一切都明白啦！小官，在我曾看著你長大，卻從不知道你是一個如此忘恩負德、寡情絕義的人！老主人一生也未曾做過什麼惡事，怎麼卻會得到這樣的惡報應，生下你這個敗家滅族的逆子，咳，我真替你年家歷代祖先不值！」這名老兵說得十分激動，年羹堯氣得面色青白，幾乎想將他一拳打死，但想到這名老兵也會幾手拳腳，而自己武功卻已消失，拳頭一揮，立即縮回。

　　那名老兵嘆了一口長氣，眼淚簌簌下落，又道：「我服侍了你的老子多年，又服侍了你多年，並曾隨你萬里長征，出生入死，一未升官，二未發財，也算對得住你年家了。我今日拜辭！」話完之後，向年羹堯一揖到地，從城頭上拾級而下，走了幾步，忽又回頭說道：「你昨日換下的衣服，我已洗淨曬乾，你自己收拾吧，今朝的早飯我也做好了，以後你自己學著做吧，我這沒中用的老僕人拜辭了。」一步一步走下城牆，微微顯得有點傴僂的背影，不久就消失在晨光曦微之中。

　　年羹堯呆若木雞，額頭沁汗，這回才真正嘗到了眾叛親離的滋味，只覺天地之大，已無自己可容身之地，茫茫人海，已無再肯親近自己之人，又想起以後洗衣做飯都要自己幹了，更覺「英雄」末路，啼笑皆非。

　　年羹堯走進城樓，果然見有一鍋熱飯，這時才發覺自己也餓得軟了，胡亂的把一鍋熱飯吃完，試試運動四肢，始知自己武功雖然消失，卻還有平常人的氣力，看著那幾塊石頭泥土搭起的土炊，苦笑一聲，自言自語道：「還好，若然連做飯的氣力都沒有了，豈不更是糟糕？」可是生米怎樣才能煮成一鍋熟飯，這個年羹堯卻不知道，甚是發愁。

　　曙光漸露，天已黎明，又該是下去看守城門的時候了。年羹堯步出城樓，走下城牆，往日還有老兵相伴，今朝只有自己一人，更覺得淒涼寂寞，平生行事，霎然間一一從心頭翻過，一種悔恨之念不覺油然而生，但一忽間又被憤恨的情緒所替代，恨不得把這宇宙連同自己一齊毀滅。

　　年羹堯走下城牆，打開城門，曉風撲面，隨著吹進來的是一聲清脆的笑聲，只見一個少女笑盈盈的站在城門之外，年羹堯一打開城門，她便說道：「年大將軍，你好早啊！」

　　年羹堯吃了一驚，這剎那，竟疑心自己是在作夢，揉揉眼睛，看清楚了果然是馮琳。年羹堯面上掠過一絲笑意，忽又憤然說道：「馮琳，你也來嘲弄我麼？」

　　馮琳和李治這兩年來在四川冒了許多艱險，聯絡了一些人，後來聽得年羹堯被撤職查辦，便把四川的基業交給車鼎豐的兒子車哲生主理，兩人趕回去想找呂四娘。途中又聽得年羹堯連降十八級，被貶到杭州守城門的消息，馮琳這時雖然已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孩子的脾氣仍然未改，想起小時候曾與年羹堯同玩的事，又想起年羹堯騙她哄她，想把她送給雍正之事，一時興起，要到杭州來看看年羹堯，看看這位「大將軍」是不是真的在把守城門，李治拗她不過，便替她在門外把風，讓馮琳單獨去和年羹堯會面。正是：恩怨自隨流水去，相逢今已隔雲泥。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末路窮途　功名隨逝水　荒山古剎　劍氣射寒星

　　馮琳格格一笑，說道：「不是我嘲弄你，是你自己嘲弄自己。人必自侮而人後侮之，這句話難道你還不懂嗎？你自作自受，現在還未後悔嗎？」年羹堯默然不語，馮琳面色一轉，忽然一本正經的說道：「若然你能記著鍾恩師的教訓，你也不至於有今日！」年羹堯不覺一怔，只聽得馮琳緩緩說道：「以前的事，我全都知道了，你家曾收容過我，這一點我該感激。」

　　年羹堯一怔道：「你都記起來了？」馮琳道：「都記起來了。你小時候也強橫霸道，但對我尚還不差。」年羹堯喜道：「是啊！我一向把你當作親妹妹一樣，對任何人都沒有對你那樣好，你知道就好了。謝謝你來看我，我年羹堯他日縱然碎屍萬段，得一知己也可無憾了。」馮琳突然一陣冷笑，旋又沉痛說道：「可是你越大就越壞，壞到不可收拾！哼，你還記不記得，你要把我送給皇帝，好保障你的功名？我不依從，你就暗中偷下毒手害我，不是我的李治哥哥救我，我這條小命早已完了。什麼親妹妹？你不怕引起我的噁心麼？」

　　年羹堯面上一陣紅一陣青，低頭說道：「嗯，我知錯了。」馮琳道：「你對我不好，這也還罷了，最不該的是鍾恩師費盡心血，培你成材，你卻引狼入室，將他害死！若非你已是難逃一死，我今日便要為本門懲治奸徒！」

　　年羹堯忽地抬起眼睛，道：「哦，原來弘法大師所說的無極派傳人便是你這個小丫頭。」馮琳眉毛一揚，道：「怎麼，我不配麼？」年羹堯道：「你安心做吧。我這麼大的富貴功名，全都丟了。難道還會與你爭區區一個掌門的位置麼？」馮琳雙眉緊皺，搖了搖頭，道：「我真還未見過至死不悟的人，開口富貴，閉口功名，你口說不在乎，其實在乎得很。呂姐姐曾對我談論過你，說你本來算得是個人材，只是被『名利』二字所斷送了。我以前還不大懂，現在看來，真真不錯。」

　　兩人交談片刻，天色已經大白，西湖上漁舟曉唱，隱隱傳來了採菱的歌聲，李治遠遠的吹了一聲口哨，馮琳道：「嗯，我該走了！」年羹堯豎起耳朵，忽道：「誰和你同來？」馮琳道：「你管這個幹嘛？」年羹堯道：「是不是那個叫做李治的小子！」馮琳憤然說道：「什麼小子？他比你好得多！」提高嗓子應道：「嗯，李治哥哥，我就來了！」

　　年羹堯面上露出一種奇異的神情，忽然問道：「琳姑娘，你還記不記得，以前咱們的園子裏有一個池塘，池塘裏養有一對鴛鴦，你小時候，個子不夠高，要我抱起你來看池塘裏的鴛鴦戲水。」馮琳心中一動，卻沉著面道：「你盡說這些無聊的話兒幹嘛？」

　　年羹堯道：「想起這些小時候的事情，我真是後悔得很。」馮琳低聲說道：「後悔已經遲了！」年羹堯嘆了一口氣，作出欲說還休的樣兒，馮琳道：「你還有什麼話，趕快說吧！我真的要走了。」語調漸轉柔和，年羹堯道：「我但願能再和你同在一處。想我幼讀兵書，多少懂得些行軍用兵之道，你們他日若舉義師，我願作毛遂自荐。」馮琳心中一動，心道：「年羹堯自是一個將才，若他是真心誠意的話，倒也未嘗不可考慮。不如待我和李治哥哥商議，看是如何？」馮琳低首沉思，年羹堯又道：「你不相信我麼？」馮琳抬起頭來，和年羹堯的眼光觸個正著，忽而心中一凜，只覺年羹堯的眼光中似乎含著無限奸詐，絲毫不能令人信賴，年羹堯又嘆了口氣，道：「嗯，你真是不信我了？」

　　馮琳道：「你能後悔很好，但這事我不能作主，待我見了呂姐姐後再替你說。」年羹堯道：「那就不必說了。」馮琳舉步欲走，年羹堯又叫道：「琳姑娘，還有一件小小的事情。」馮琳轉身道：「什麼事情，快說！」年羹堯道：「你不是做了無極派的掌門嗎？那麼這把劍你應該拿去，這是傅師祖當年用的寶劍！」馮琳道：「是啊，我本該追繳回師尊的遺物，怎麼倒反忘了！」走到年羹堯跟前，伸手接劍。不料年羹堯趁她雙手伸出，胸前門戶大開之際，倏然駢指一戳，「得」的一聲，正正點中她胸口的「璇璣穴」，這「璇璣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若被點中，立刻身亡。

　　原來年羹堯自知必死，一切絕望，已近瘋狂，恨不得世界和他一同毀滅，尤其聽馮琳兩次提起「李治哥哥」，更是又妒又恨，心中想道：「這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既不能為我所有，我也就不能讓她為別人所有。我的武功雖失，點穴的方法卻還記得，何不將她殺了，然後再行自刎。」

　　不料馮琳的穴道雖被點中，卻只是身軀搖晃了兩下，並不如年羹堯所願，倒地身亡。原來點穴的功夫，必須配以指頭的勁力，力透指尖，才能使敵人的血流突然停止。年羹堯武功已失，只有平常人的氣力，而馮琳的內功已有造詣，若然遇著高手，點正穴道，那自是無法挽救，而今不過等於被普通的人，湊巧在穴道上戳了一下，雖然一陣疼痛，卻是安全無事。

　　馮琳被年羹堯出其不意的用力一戳，呆了一呆，立刻明白了這是什麼一回事情，氣得玉手一揚，拍拍兩記耳光，把年羹堯打跌地上。年羹堯目露兇光，「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水，兩顆大牙。馮琳氣得說不出後來，過了許久，才迸出一句話道：「你，你，你真是天下最狠毒的人！」伸手取了年羹堯的寶劍，拔出半截，忽又聽得李治催走的口哨之聲。

　　馮琳盯了年羹堯一眼，恨恨說道：「我不殺你，你也沒有幾天活了！」飛身追上李治，李治道：「天色已經大白，太陽也快出來了，你還不走，你看那邊已有人來了！」

　　馮琳默不作聲，隨著李治飛快出城。一口氣跑到郊外，李治道：「不是我不讓你和他多說，我想年羹堯既被貶到此處看守城門，雍正這廝說不定會派有高手暗中監視，若有閃失，豈非不值？」馮琳放慢腳步，忽然說道：「李治哥哥，你能原諒我麼？」李治笑道：「我若是胸襟狹窄之人，也不讓你單獨和他見面了。」馮琳面暈紅潮，低聲說道：「不是這個。我是說，是說──嗯，我老實對你說吧，我今朝在將見年羹堯之時，還有點惋惜之情──」李治不待她說完，便笑著接道：「他本來是個人材，卻誤入歧途，自尋毀滅，我也為他惋惜呢，還有什麼值得提的？」馮琳道：「現在，我卻一點也不惋惜他了！」說話之時，面色非常嚴肅，和她平常頑皮的樣子不大相同，她像一下子長成了「大人」，懂得了許多事情似的。李治奇異的看了她一眼，對她的話意，似明白又似不大明白，只輕輕的點了點頭，卻也不再多問。

　　馮琳走後，年羹堯捧著被打腫的半邊臉，掙扎著坐了起來，這時他胸中空空洞洞的，神經也似乎麻木了，早晨的冷風刮地吹來，年羹堯打了一個寒顫，雙手捧著頭顱搖了幾搖，喃喃說道：「大約我真的錯了？」摸摸頭顱，向天狂笑，大聲叫道：「大好頭顱，被人取去，豈不可惜！楚霸王烏江自刎，猶是英雄！我豈可不如他？今日是天亡我也，既是必死，我又何必再活著讓人凌辱？」雙手捧著頭顱，突然向城門一撞。

　　頭顱未觸城門，忽然被人抱著，年羹堯掙扎不得，睜眼看時，卻是韓重山和天葉散人，只見這兩人面青唇腫，樣子很是難看。原來他們追趕印宏與關東四俠，卻遇著弘法大師，一頓禪杖將他們打了回來。

　　韓重山和天葉散人見年羹堯的樣子，更覺難看，韓重山道：「喂，你的鬍子和眉毛被誰剃了？我們走了之後，有誰來過？」天葉散人瞥見車辟邪的屍身，也問道：「是誰殺的？是你，還是敵人？」年羹堯哈哈大笑，大叫道：「都死了乾淨！」韓重山冷笑道：「皇上還不許你死呢！」年羹堯大叫道：「你們不許我做楚霸王？呀！我連楚霸王也不如了！」手舞足蹈，語無倫次，天葉散人道：「年羹堯瘋了！」韓重山輕輕一推，年羹堯毫無反抗的力量，傾仆欲倒。韓重山吃驚道：「連武功也沒有了！」天葉散人道：「年羹堯既然成了這個樣子，咱們還是趕快把他押回京師去吧。」韓重山點了點頭，當日就用八百里快馬加緊，飛報皇帝，第二日便押他上京，有他二人押解，年羹堯就是想自殺也不成了。只是一路上胡言亂語，有時候呼喚兒子，有時又大叫馮琳。

　　年羹堯狂性大發之時，馮琳已離開杭州五六十里，馮琳並未料到他會發瘋，想起他醜惡的樣子，還是覺得一陣陣噁心。李治一點也不問她見年羹堯的經過，只是一路用說話逗她開心，馮琳漸漸也有說有笑了。

　　李治馮琳此行的路線，是想從浙江西入安徽，折入河南，回轉邙山，兩人腳程甚快，日頭未落，已到天目山區，正轉入山路，忽聞得山谷下有嗚嗚怪嘯、暗器嘶風的聲音，馮琳叫道：「血滴子！」李治登高一望，道：「原來是關東四俠被圍住了！」馮琳看了一看，道：「咦，還有方今明和陳德泰呢，咱們下去救他。」兩人拔劍疾奔而下。

　　原來弘法大師懲戒了年羹堯後，在回程中又打走了韓重山與天葉散人，印宏和尚本來是同關東四俠一同來的，而今事情已了，便和住持同回福建少林寺，關東四俠則往邙山找甘鳳池和呂四娘。

　　至於方今明和陳德泰則是在途中相遇的，方今明自那次在雪魂谷惡戰之後，與陳德泰一道養傷，成為好友，這次方今明來找年羹堯，要為「故主」報仇出氣，陳德泰阻他不住，只得趕來接應，方今明被車辟邪趕走，垂頭喪氣，夜出杭城。陳德泰迎著他問道：「怎麼，見著了年羹堯沒有？」方今明嘆了口氣道：「見是見著了，但這個仇我也不再想報了。」陳德泰以為他是吃了敗仗傷心，正想出言相慰，方今明道：「年羹堯說得不錯，十四貝勒並不值得我為他賣命！」陳德泰奇道：「年羹堯說了些什麼？你相信他了？」方今明道：「我不相信，他昨晚說的卻不容我不相信。」將年羹堯所說的，關於十四皇子的陰狠手段，以「旗」制「漢」等等惡跡轉述出來，陳德泰大笑道：「我們以前勸過你，你不聽。想不到年羹堯倒做了你的教師了。」方今明頹然不語，這也難怪，他發現了十多年來，他要盡忠的「主子」，竟是全不值得盡忠的人，也就難免傷心了。

　　兩人在路上遇到關東四俠，提到前往邙山之事，方今明慨然說道：「好，我也去！」陳德泰笑道：「你去做什麼？」方今明道：「和你們一起去報仇呀。」陳德泰道：「你又說這仇不再報？」方今明道：「這回不是為十四皇子報仇，是為我們漢族自己人報仇呀！我以前恨極雍正這小子，現在也恨極他，但以前之恨和現在之恨又不同了！」陳德泰點點頭道：「這個我明白，你不用多說了。」

　　於是方今明和關東四俠等一行人同往邙山，卻不料雍正佈置嚴密，除了派遣韓重山、天葉散人和車辟邪等人監視年羹堯之外，又派有哈布陀率領一班血滴子在通往杭州的各處要道和山隘險要之處巡邏，兩下相遇，眾寡不敵，關東四俠這一班人被逼下山谷，憑著地形，負隅惡鬥。

　　哈布陀是清宮的第一流好手，厲害非常，更兼那十多名血滴子也都是上上之選，所用的暗器「血滴子」（血滴子即因所用暗器而得名）尤其厲害，玄風等人武功雖高，被困在山谷之中，卻是突圍不出。

　　正在吃緊，忽聞得山上一聲叫喊，李治馮琳雙劍齊下，哈布陀又驚又喜，叫道：「是琳貴人！」將血滴子機括一開，拋出去直取玄風，反身一躍，舞流星鎚來捕捉馮琳。馮琳笑道：「你現在還想來欺負我嗎？」把手一揚，一柄飛刀，閃電飛去，在半空中與哈布陀所發的血滴子相碰，雙雙落地，先解了玄風之危，再迎戰哈布陀。

　　馮琳得了無極派的真傳，武功已是大非昔比，只見她不慌不忙，寶劍一招「力劃鴻溝」揮了半弧形，竟然將哈布陀的流星鎚盪過一邊，哈布陀吃了一驚，心道：「這丫頭怎麼敢硬接我的神力？」振臂一舞，流星鎚呼的一響，從左到右，攔腰橫擊，馮琳寶劍一縮往裏一粘，又把哈布陀兇猛的攻勢解開，哈布陀更是奇異，當下不敢大意，以一錘護身，一錘迎敵，緊追馮琳。

　　其實馮琳的功力，還是比不上哈布陀，她接了兩錘，胳膊酸痛，幸而所使的乃是傅青主當年所用的寶劍，雖比不上游龍斷玉，也是五金的精華所煉，才不至被錘頭打折，若然哈布陀一路強攻，馮琳還真抵擋不住。而今哈布陀半攻半守，正合馮琳路數，馮琳的無極劍法剛柔相濟，守備得十分嚴密，更兼馮琳通曉各種旁門的武功，招式奇多，溜滑之極，哈布陀在五七十招之內，竟然奈何她不得。

　　這時，李治也已躍入敵人叢中，他的劍法乃是白髮魔女這一派的嫡傳，奇詭辛辣，天下無雙，幾個照面，就給他刺傷了兩名血滴子，玄風等人精神大振，發一聲喊，同時反擊！

　　哈布陀被馮琳絆住，血滴子失了主腦，攔敵人不住，玄風左劍右拐，橫敲直掃，激戰中一劍削掉了一名血滴子的天靈蓋，一拐又打折了一名血滴子的脛骨，朗月禪師也用酒浪噴瞎了幾名血滴子的眼睛，血滴子紛紛大呼，奪路奔走。

　　哈布陀見不是路，急忙捨了馮琳，鎮住陣腳，大聲叫道：「放暗器！」霎時間只見滿空鐵球飛舞，發出慘厲的嗚嗚怪叫之聲，馮琳叫道：「來得好！」左右兩手，各發六柄飛刀，將十二個「血滴子」暗器撞落地上，這奪命飛刀，以小剋大，借力打力，在半空撞比自己體積大的暗器之法，乃是無極派的獨門絕技，當年鍾萬堂就曾仗過這門絕技脫出血滴子的重圍，馮琳施展出來，得心應手，十二個「血滴子」落地，還有幾個則分別被玄風李治等打落，可是這樣的一陣忙亂，哈布陀也率領那班血滴子退出谷口了。

　　玄風讚道：「好一個飛刀絕技。」馮琳微微一笑，道：「聊以贖當年誤傷之罪。」馮琳初出道時，曾用飛刀誤傷過「四俠」中的陳元霸，所以有此一言。玄風大笑道：「這點小事，我們都早已忘記了，虧你還記得！」陳元霸也笑道：「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後輩的英雄兒女，比咱們強得多了。」

　　一行人談談笑笑，同往邙山。玄風問道：「你的姐姐呢？」馮琳道：「她兩年前和唐曉瀾同回天山去了。」朗月禪師道：「你們兩人相貌之似，真是世間少有。若不是你剛才先說了那一番話，我們也不知道你是馮瑛還是馮琳。見了你，我們就想到你的姐姐，可惜她遠在天山。」馮琳黯然說道：「我也想念她呢。可惜路途這麼遙遠，想托人捎個信也不方便。若然她得知年羹堯失勢待斃之事，不知該如何歡喜呢！」

　　馮琳可沒有料到，馮瑛和唐曉瀾這時也正在趕返邙山的途中，不過一個是從西北出來，一個是從浙江西上，彼此的路途不同罷了。

　　唐曉瀾經過了那場大變之後，心中甚是抑鬱，回到天山之後，沉默寡言，只是虔心練劍，易蘭珠頗感奇怪，私下裏也問過馮瑛，馮瑛並不隱瞞，將一切都告訴了易蘭珠。易蘭珠嘆口氣道：「我們七劍之中，當年也曾有幾位累於情孽，連一代奇俠的凌未風叔叔也不能免。但願你們將來也像我的凌叔叔和劉郁芳一樣，在經過許多劫難之後，化除魔障。不過這種事也勉強不得，老是放在心頭，反而苦了自己。」易蘭珠是過來人，也不用說話去勸唐曉瀾，只專心教他武藝，漸漸將他的心思引開，唐曉瀾在天山住了一年多，補習本門的武功，將以前未曾學的，全都學了。

　　一日，易蘭珠將唐曉瀾叫來，道：「你的武功，如今已盡得天山心法了，我今正式准你列入門牆，不再是掛名弟子了。」唐曉瀾大喜叩謝，易蘭珠道：「天山一派，代出英豪，你正壯年，未宜歸隱。明日再和你瑛妹下山，相助呂四娘和甘鳳池吧。」唐曉瀾雖是難捨，但想想師傅說的話乃是正理，於是第二日便和馮瑛拜辭師傅，再下天山。

　　兩人間關跋涉，重入中原。唐曉瀾雖不似兩年前那麼憂鬱，卻仍是拘謹自恃，不敢與馮瑛涉及兒女之情。

　　走了三個多月，經過大漠流沙，窮山惡水，兩人又回到了河南，路上聽人談起年羹堯失勢之事，傳說紛紛，也不知是真是假，兩人心情更急，恨不得立即見著呂四娘。

　　這日路過嵩山，嵩山上一大片燒焦了的山頭，新的樹木又已稀稀疏疏的長了起來，抽條發葉。唐曉瀾十分感慨，吟道：「枯樹逢春猶再發，江山歷劫剩新愁。樹猶如此，人何以堪？」馮瑛道：「天色晚了，不如就在嵩山歇一宵吧，我也想憑弔一下那燒剩的古剎呢。」

　　唐曉瀾和馮瑛步上嵩山，只見一片瓦礫，被風雨磨洗，已漸漸和山上的泥土混做一團，殘磚破瓦不可分辨，上面還長起了青苔。唐曉瀾嘆道：「千年古剎，付之劫灰，可嘆可恨。」馮瑛笑指著瓦礫上的青草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何須慨嘆。」兩人沿著少林寺的遺址一路走去，在山坡上發現一間燒了半邊的破寺，唐曉瀾道：「咱們就在這裏歇宿一宵吧，嵩山與邙山相距不過三百多里，再走兩天，便可到了。」

　　兩人從已崩塌了大半邊的後牆，跳入破寺，摸入殿中，忽聽得有人問道：「你們是誰？」這聲音顫震急促，顯得中氣不足，但卻別具一種威嚴。唐曉瀾推門進去，只見地上燒著一堆火，旁邊躺著一個人，面上似帶病容，但雙眼張開，卻是光芒外露，炯炯有神。

　　唐曉瀾道：「我們是過路的客人，先生貴姓？」那人本已欠身半坐，盯了二人一眼，又睡下去，對唐曉瀾的話竟不理睬。馮瑛好心問道：「客官可是有病麼？」那人眸子半張，道：「我睡意正濃，請你們別打擾了。」馮瑛道：「若然有病，我們隨身還帶有一點丸散，也許合用。」那人道：「叫你們別囉唆，你們怎麼老是愛管閒事？休說我沒病，有病也不要你醫。」扯過被頭，蓋過頭面。馮瑛見他無可理喻，不再言語。唐曉瀾卻留神到他頭頂上有熱氣散發出來，吃了一驚，心道：「這人內功深湛，想必是受了暗傷，現在正用內功自療，咱們真不該去打擾他。」扯了馮瑛一下，兩人自在殿角靠牆歇息。

　　過了一陣，那人鼾聲已起，外衙忽又有談笑之聲，唐曉瀾一望，只見有兩人跨牆而入，不覺啊呀一聲，與馮瑛同時站了起來。來的乃是父女二人，正是曾到楊仲英家尋仇，與馮瑛曾經兩度交手的唐金峰與唐賽花。原來自兩年前唐金峰接受了呂四娘的調解後，便帶女兒到各處散心，最近在朱仙鎮收了女婿王敖的遺骨，想帶回四川遷葬，今日經過嵩山，路無客店，也尋到這個破剎來歇宿。

　　唐曉瀾見是他們父女，頗感尷尬，恭恭敬敬的問安道：「唐老前輩，你好？」唐金峰鼻子裏哼了一聲：「好！」唐賽花瞪了他們一眼，手摸暗器囊子，唐金峰低聲道：「大丈夫出言必守，他們不是惡意，不准你再多事。」雖說如此，唐金峰自己也是對馮唐二人板起臉孔，愛理不理，似乎極不願意和他們攀談。

　　唐賽花道：「爹，這裏還有一個人。」馮瑛道：「這位客官有病，正在熟睡，別吵醒他。」唐賽花撇了撇嘴，臉兒扭過一邊，嘴裏咕嘟說道：「誰跟你說話？」馮瑛討了個老大沒趣，賭氣再不說話。唐金峰小聲對女兒道：「那小丫頭說的也有道理，這裏不比客店，吵醒了人，不好意思。」眼睛盯著那個「病人」，臉上越來越露出驚詫的顏色。

　　唐賽花悄聲問道：「爹，你看出什麼門道來了？」唐金峰道：「此人身懷絕技，絕不是尋常之輩。」正想設法結納，忽聞得寺外又有腳步之聲，只聽得一個孩子的聲音先叫道：「我不住這個破廟。」接著是「啪」的一聲，好像是有人在那孩子的屁股上打了一下，大聲罵道：「你還充什麼少爺。有破廟你住已經算是好了，難道你還想住宮殿嗎？」另一人道：「要住宮殿也不難，總有得你住的，只恐你住不長久。」這人「嘭」的一腳踢開廟門，驀然發覺裏面有人，說話頓然煞住。

　　唐曉瀾馮瑛與唐家父女的眼光齊向外面注視，只見進來兩個大人，一色青衣，腰挎朴刀，作武士打扮，帶著一個衣著華麗的孩子，孩子約莫有四五歲的樣子，生得頭角崢嶸，眉清目秀，十分可愛。但卻緊閉著嘴，好像受了許多委屈的模樣。

　　那兩個青衣武士喝道：「都是些什麼人？」唐曉瀾答道：「過路的客人。」唐金峰卻冷冷說道：「荒山古剎，誰都可以借住，你有你住，我有我住，你管我是什麼人！」那兩名武士向他橫掃一眼，唐金峰傲然冷笑，瞪眼相對，那兩名武士見他童顏鶴髮，精神健鑠，雙目炯炯有光，顯然是內功極有造詣，相對望了一眼，輕輕罵了一聲：「好個利口的老兒！」卻也不敢多事。

　　那「病人」聽得吵鬧之聲，打了一個呵欠，抬起半身，露出頭來，看了那兩個武士一眼，又睡下去。行在前頭的那個青衣武士道：「讓開些兒，老爺要烤火！」唐曉瀾看不過眼，道：「這是人家生的火呢！」那武士道：「要你多管閒事！」伸手向那「病人」一推，忽地「咕咚」一聲，幾乎跌入火堆，憤然罵道：「是什麼東西絆了老子一跤？」唐賽花格格的笑個不停，唐金峰道：「強梁霸道，必遭天譴。這叫做活報應，老天爺也有眼睛。」那名武士大怒，手抄刀把，唐金峰又冷冷說道：「我是泛論，又不是說你，你要動武麼？小老兒也願奉陪！」唐曉瀾和馮瑛也都站了起來，那兩名武士見唐家父女帶著暗器青囊，唐曉瀾腰懸的劍匣，又隱隱透著寶光，心道：「這四人都是會家，看來欺負不了。」頓時軟了下來，搭訕笑道：「出門人到處與人方便，何必生這麼大的閒氣？」在近火堆的地方鋪了一張毛氈，和孩子一同躺下。

　　那孩子見唐家父女與那武士針鋒相對，毫不畏懼，甚是高興，躺下一陣，忽地又跳了起來，猴兒似的一下子跳到唐賽花身邊，指著她的彈弓問道：「姑姑，你也會打彈弓嗎？前兩個月他們剛剛教我，後來又不教了。姑姑你教我好嗎？」那兩名武士同聲叱道：「不准多嘴，快回來睡！」唐賽花對這孩子十分喜愛，回罵道：「小孩子喜歡說話，又不傷了你的皮毛，這麼兇做什麼？」那武士道：「我管孩子關你什麼事？哼，你回不回來？」唐金峰忽問道：「喂，好孩子，告訴公公，這兩個人是你的什麼人？」

　　那兩名武士眼睛睜得銅鈴似的，兩人四眼，圓鼓鼓的瞪著孩子，那孩子張開了口，剛說出「他，他們──」幾個字，便立即收住，唐金峰嘆了口氣，道：「好，你回去吧。」唐賽花牽著孩子的手，仍然捨不得放，唐金峰道：「讓他回去，不要累他受責罵了。」那孩子本來是活潑潑的，頓然變得萎縮無神，低頭鼓氣，回到了武士的身邊。

　　唐金峰十分納罕，心中想道：「這兩個武士顯然不是孩子的父親，看這孩子衣裳華貴，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莫非這兩個武士乃是他家的護院或鏢師，送孩子到他父親的衙門去的？但若是這樣，這孩子又不應如此畏懼他們，這兩個傢伙也不應他如此兇法。」饒是唐金峰見多識廣，怎是猜想不透。

　　也怪不得唐金峰猜想不透，原來這孩子竟是年羹堯的兒子年壽（年羹堯怕他短命，所以給他取了這麼一個俗氣的名字），年羹堯托給曾靜，又派了兩名心腹的武士去監護，用意原是恐防自己失勢之後，江湖上的好漢會加害他的兒子，那料欲加害他兒子的卻不是江湖上的好漢，而是自己的心腹。

　　原來曾靜自那次在蒲城給呂四娘嘲罵了一頓，良心有愧，回家之後，越想越覺難過，竟然生起病來，年老體衰，纏綿病榻，雖然藥石紛投，兀無起色。匆匆過了三年，年羹堯失勢的消息傳來，曾靜撫養著年羹堯的孩子更是擔憂。不久，關於年羹堯的消息越來越壞，最後竟聽到他連降十八級，被貶到杭州去看守城門，而京中的家屬也給收禁了。這時，那兩名心腹的武士便生了異心，想把這孩子帶到京中領賞，怕曾靜不從，對他大施恐嚇，曾靜本來是個膽小的人，更兼是久病之身，被他們一嚇，竟然活活嚇死。兩個武士便帶了年羹堯的孩子，兼程趕京。但他們既怕江湖上的好漢，更怕宮中的衛士半途邀截，搶了孩子領功，反治他們年羹堯黨羽之罪。所以一路上也專覓小路行走，希望入京之後，秘密出首。

　　卻不料這晚在古剎投宿遇著了唐金峰父女。唐賽花青年喪夫，膝下無兒，一見這個孩子，甚是投緣，極為喜愛。孩子被武士喚回之後，便嘀嘀咕咕的和父親商議，慫恿父親把孩子搶過來。她的理由是：既然能斷定這兩個武士不是孩子的親人，那麼就不該讓孩子被他們凌虐。唐會峰被女兒說得心動，便想去向那兩個武士挑釁。

　　年壽睡下不久，忽然在夢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伴著他睡的那名武士，「啪」一聲又打在他的屁股上，罵道：「小猴兒，睡也睡得不安靜，誰打你了？」唐金峰一下子跳飛起身來，喝道：「不要臉的東西，欺侮孩子。你還問誰打他，不是你打他麼？」那武士怒道：「好哇，我見你多長幾歲，處處讓你，你倒管起老子們的閒事了？」

　　唐金峰冷笑道：「我專管閒事，你怎麼樣？好孩子過來，公公疼你！」那名武士勃然大怒，一掌推去，唐金峰早有防備，衣袖一甩，呼的一下，掃到那武士的面上，熱辣辣的不啻打了他一記耳光。痛得他哇哇叫道：「老匹夫，你作反了，吃我一刀！」抽出刀來，摟頭便斫，唐金峰呼呼兩掌，將兩名武士一齊逼開，正要出手搶那孩子，忽地裏外面響箭嗚嗚亂響，接著天空現出幾道藍色的火光，唐金峰和那兩名武士住手不鬥，只聽得響箭過後，便是嘈雜的人聲，那武士叫道：「不好，咱們給強盜包圍了！」

　　唐金峰哈哈大笑，道：「你怕強盜？我保護你！把孩子先交給我！」唐金峰自恃和黑白兩道都有交情，提起四川唐家的名頭，江湖上有點名氣的人無人不曉，是以傲然不懼！

　　外面的人大聲叫道：「是這裏了！」只聽得「轟隆」一聲，寺門立刻撞開，外面黑壓壓的堆滿了人，唐曉瀾與馮瑛大吃一驚，為首的竟是清宮的首席武士、西藏紅教的第二高手額音和布。

　　那兩名武士見是官軍，大喜叫道：「喂，是自己人！」額音和布喝道：「什麼自己人，報上名來！」額音和布的手下，有人認得他們是年羹堯的心腹武士，對額音和布說了，額音和布圓睜雙眼，一掃殿堂，忽冷笑道：「好哇，你們想作反了，和叛逆勾結一起，是不是想為你們的『大帥』報仇？」那兩名武士急道：「不，不！我們是帶年──」「羹堯的孩子」幾字還未出口，已給額音和布一手一個提了起來，擲給隨從縛了，孩子哇哇哭喊，唐金峰一手搶了過來，抱在懷中。

　　額音和布一躍進門，喝道：「你這老兒又是何人？」唐金峰翻出繡有唐家標記、青獅為號的暗器囊道：「看你身手非凡，連我的記號也認不得麼？」唐金峰死去的那女婿王敖原在公門中當差，他自己和御林軍的統領張維也是朋友，許多有名的捕頭還是他的後輩，他以為來的是河南巡撫衙門捕盜的公差，所以倚老賣老。不料額音和布來自西藏，連唐家的名頭也未聽過，聽了唐金峰的話，「哼」的一聲，反手一抓，向唐金峰便下殺手！

　　唐金峰左手抱著孩子，右掌往外一揮，噼啪一聲，唐金峰身子搖搖欲倒，額音和布小臂一圈，左手一招「彎弓射鵰」，直插咽喉，右手屈起五指，便擊天靈蓋要害。這兩招是紅教中的取命絕招，十分厲害，唐金峰的功力本就不如額音和布，且又抱著孩子，更是無法抵敵，他一個「退步橫肱」，勉強化解了敵人插向咽喉的招式，頭頂天靈蓋卻暴露在敵人五指之下，看看就要給額音和布擊穿！

　　唐賽花大叫一聲，飛身撲上，忽聽得呼的一聲，兩條人影已先自從她身邊搶過，還未看清，只聽得額音和布哼了一聲，唐金峰踉踉蹌蹌的奔出數步，一跤跌倒地上。正是：荒山騰殺氣，古剎伏危機。欲知唐金峰性命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佳節鬧元宵　宮中喋血　御河逃大俠　水底潛蹤

　　唐曉瀾與馮瑛雙劍出鞘，一掠而上，二人身法快極，後發先至，反搶在唐賽花之前，左右分襲。額音和布逼得回轉身軀，連環雙掌，解開馮唐二人的攻勢，這剎那間，唐金峰已脫出身來，但因震盪過甚，一跤跌倒在地上。

　　唐賽花這才趕至，失驚問道：「爹，你受傷了？」唐金峰翻身坐起，左手仍然緊抱著年羹堯的孩子，急聲說道：「沒事。你快替我抱這孩子，緊靠我的身邊，千萬不可亂動。」待女兒接過孩子，立刻盤膝坐在地上，雙眼炯炯，似鬥場的公雞一樣，注視敵人。

　　額音和布被馮唐逼退，吃了一驚，心道：「這兩人劍法又高多了！」不敢空手對敵，取出拂塵，一揚一繞，兩柄寶劍，竟然都給纏著，逼不近身。額音和布哈哈大笑，那料笑聲未畢，忽聽得「卜勒」幾聲，拂塵竟然斷了幾根。霎時間寒光疾射，兩口明晃晃的利劍，同時逼到面門！

　　額音和布的拂塵，乃是用西藏犛牛的尾纏繞白金而成，堅韌異常，本來也是一件寶物，更加上額音和布內功深湛，力透拂塵，可軟可硬，平時他用這柄拂塵奪取敵人兵刃，確是得心應手，無往不利。但唐曉蘭的游龍劍與馮瑛的斷玉劍都是削鐵如泥，吹毛立斷的寶劍，兩人雖然一時之間被額音和布的內力逼著，不能移動，但立即便運用天山劍法的「柔勁」，劍尖微顫，削斷拂塵，突圍而出。若非這拂塵也是寶物，削斷的還不止這幾根。

　　額音和布雖然知道敵人雙劍不是凡品，但卻料不到如此鋒利，一驚之下，雙劍已到面門。幸他武功已達登峰造極之境，肩頭微動，左掌一揮，馮唐二人被他掌力一震，身形稍歪，劍尖落點斜偏，雙劍交插，從他肩頭兩邊穿過，卻沒有將他刺著！

　　額音和布帶來的衛士發一聲喊，紛紛圍上，額音和布瞧了一眼，見拂塵被削斷的不過幾根，冷笑一聲，隨即喝道：「這兩個小輩插翅難飛，你們將這廟裏的人都給我捉了，仔細搜索，一個也不許漏！」衛士們知他不用幫手，便圍上去捉唐金峰父女。

　　唐金峰仍然盤膝坐在地上，若無其事，唐賽花則抱著孩子，坐在父親身後，她比父親低半個頭，身軀恰恰被父親遮著，也是動也不動，還低聲的哄那孩子，叫他不要害怕。

　　衛士們見此情形，倒不敢驟然冒進，領頭的人罵道：「你這老兒，搗什麼鬼。」唐金峰雙眉一揚，目光如炬冷冷一笑，卻不答話。這時額音和布又已和馮唐二人鬥了六七招，斜眼一瞥，大怒罵道：「你們這班膿包，還要等我來動手麼？」領頭的衛士揚刀疾進，至距離唐金峰一丈之處，忽然大叫一聲，翻身便倒，在地上慘叫狂嗥。其中有識貨的叫道：「不好，這是唐家的歹毒暗器喪門釘！」話聲未完，又有幾人倒在地上。

　　唐金峰冷笑道：「這番狗不知我的來歷，難道你們也不知麼？」額音和布帶來的衛士滿漢參半，漢人衛士中大半知道唐家的來歷，有人叫出聲道：「你是唐二先生麼？」唐金峰傲然說道：「你們既知道我的來歷，還不乖乖給我滾出去！」衛士中有兩個是額音和布的徒弟，大聲叫道：「我不怕你的暗器！」各把手中兵刃，揮成一道圓圈，這兩人功力甚高，竟把唐金峰打出來的三口喪門釘震落在地，正在洋洋得意，忽然眉心劇痛，慘叫一聲，兩人四眼，全給打瞎，還有兩名跟著逼進的滿州衛士，手腕關節之處突然似給蜈蚣咬了一口，又痛又酸又麻，手上的兵器竟自掌握不穩，噹的掉在地上，漢人衛士中有識貨的又驚叫道：「快退，這是白眉針！」四川唐家的暗器天下無雙，其中尤以喪門釘和白眉針最為厲害，喪門釘專打人身要害穴道，中暗器的痛楚非常，但卻無毒，拔出鐵釘，解開穴道之後，仍然可救；那白骨針則細如牛毛，被射中的人並不覺痛，但卻含有劇毒，少則三日，多則七天，白眉針便順著血管進入心窩，無法可救。漢人衛士見他使出這兩種暗器，個個心驚，不約而同都退出數丈開外！

　　滿人衛士死傷了幾人之後，也都紛紛退後。額音和布叫道：「他用暗器，你們不知道用暗器麼？哎呀，喲！」原來他正在劇鬥之中，這一分心，被馮瑛一劍從他肩頭削過，削去了一片皮肉。

　　白眉針不能及遠，衛士們退到數丈之地，紛紛發出暗器，唐金峰大笑道：「魯班門前弄大斧，好，看我的！」改發喪門釘毒蒺藜等份量較重的暗器，又把衛士們再逼退一丈之地，衛士們發來的暗器，射到他的面前已是無力，被他或閃或接，隨接隨發，片刻之間，地下便撒滿暗器，飛刀、飛鏢、袖箭、鐵蓮子、喪門釘、毒蒺藜，什麼都有。衛士中又有幾人受傷，但仍然與他相持，滿空暗器，發個不停！這樣一來，雖然衛士們受傷較多，但唐金峰也形勢甚危，他暗器上的功夫雖是天下第二，但敵人眾多，暗器如蝗，若然稍有疏神，那便不堪想像！

　　酣鬥中，馮瑛聽風辨器，見唐金峰形勢不佳，疾攻兩劍，抽身便退，叫道：「曉瀾，你用須彌劍法，緊守些時，我去幫忙唐老公公。」唐曉瀾道：「好，你快去！」劍法一變，游龍盤頭蓋頂，左右飛舞，霎時間，但見銀光匝地，紫電飛空，唐曉瀾整個身子就如藏在一幢青色光幢之內，額音和布搶攻數招，有如碰到銅牆鐵壁，無法攻進。額音和布大怒，運盡內力，連發數掌，唐曉瀾人在光幢之內，給震盪得晃個不停，劍法卻仍絲毫不鬆懈，急切之間，額音和布兀是奈何他不得。

　　馮瑛抽身一退，腳尖點地，使個「紫燕騰空」的身法，呼的一聲，從衛士們頭頂飛越，她身上穿有鍾萬堂所送的防身寶甲，滿空暗器碰到她的身上，紛紛落下，一瞬間，她已落到了唐金峰父女的身邊。

　　衛士們見暗器傷她不得，大是驚奇，唐金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意似甚為感激。馮瑛不懼暗器，把寶劍舞成一道銀虹，攔在唐金峰的面前，將敵人發來的暗器紛紛磕落。唐金峰則騰出手來，用喪門釘打敵人的穴道，這一來，又將衛士們逼退數步，雙方仍是僵持。

　　唐曉瀾單獨對付額音和布，只有防守之功，卻無反攻之力，額音和布鬆了口氣，連發數掌，將唐曉瀾逼得步步後退，猛然縱身一躍，雙掌斜飛，從暗器叢中穿過，滿空暗器給他的掌力震得左右紛飛，馮瑛大吃一驚，短劍反手一刺，唐金峰也變了面色，將份量重的毒蒺藜打去，但見額音和布身形一歪，從他們的側邊穿出，頭也不回，逢自撲到佛像下面那個「病人」的身邊。原來額音和布並不是來捉唐金峰父女，而是從他們身前闖過，要去捉那個「病人」。

　　佛像下那堆火已經熄滅，火煙刺目嗆喉，額音和布冷笑道：「貝勒爺，你何苦在這裏受罪，還是隨奴才回宮去吧。」伸手揭那病人的被蓋，忽聽得「啪」的一聲，額音和布面上著了一下，饒是他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面上也熱辣辣作痛。額音和布反手拿住了那人的手腕，使勁一拖，那人翻身坐起，大聲說道：「好好，我早知允禛不會放過我了，你此來只是為我麼？」額音和布道：「皇上專誠請貝勒回京。」那人道：「既然如此，你把這對父女放走吧！」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兩方的暗器交鋒，也暫時休止下來，唐曉瀾凝神注視，只見那「病人」雖是形容憔悴，卻自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猛然省起，這人原來就是自己以前在皇宮中曾經見過面的九皇子允禟。

　　只聽得「卡嗤」一響，額音和布將九皇子的腕骨扭斷，將他雙手反剪，提了起來，躬身說道：「只要他們不與我為難，奴才自當遵命。」原來雍正根基已固之後，第一步將眾皇子的羽翼翦除，第二步便將以前敢於和自己爭奪皇位的兄弟一一借題殺掉，其中九皇子允禟與十皇子允䄉，精通武功，聞風先遁，額音和布此番千里追蹤，所為的就是允禟。至於唐曉瀾諸人，不過是偶然碰著罷了。額音和布心想：唐曉瀾與馮瑛劍法精妙異常，那老兒的暗器也十分厲害，纏鬥下去，只恐反有意外，所以允禟提出，叫額音和布將他們放走，額音和布也便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唐金峰大力驚愕，心中暗道：「原來當今皇上這樣無情，骨肉尚且相殘，何況外人。我以前讓女婿在公門當差，即算不死於非命，也斷不會有好的下場。注目看時，但見允禟痛得黃豆般大的汗珠，滴了下來，卻咬著牙根抵受，不哼一聲。額音和布又躬身說道：「時候不早，請貝勒走吧！」

　　允禟忽地一聲慘笑，大聲說道：「你們都看見了，但願今後生生世世，大家都不要生在皇家！」唐曉瀾一聞此語，入耳鑽心，手按寶劍，便想衝出。馮瑛在他身邊低聲說道：「你早已不是皇家的人了，我們誰也沒有把你當做皇子，身世之恨，早該忘掉。此人以前與允禛爭位，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何必為他拼命？」唐曉瀾嘆了口氣，道：「我不是想救他，我，我──」心情複雜之極，難於解釋，說了一半，說不下去。

　　額音和布拉著允禟，緩緩走出，忽有一名衛士指著唐金峰所抱的年壽說道：「稟大人，這是年羹堯的孩子。剛才那兩人便是年羹堯的心腹武士。」唐金峰這一驚更甚，望著懷中的孩子，只見這孩子嚇得面青唇白，叫道：「公公救我，我不去，我不去！」

　　額音和布哈哈大笑道：「真是好機緣！」掃了唐金峰一眼，喝道：「兀那老兒，你是年羹堯的什麼人？」唐金峰道：「什麼都不是。」額音和布喝道：「既然如此，把那孩子給我，饒你不死！」年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唐賽花急道：「爹，不要交給他們。」

　　額音和布勃然作色，正要發作，忽聽得寺外一陣叮叮的鈴聲，傳了進來，接著連聲慘叫，馮瑛大喜叫道：「武老前輩來了！」額音和布大怒，躍出寺門，在月光之下，只見一個江湖郎中，右手提著虎撐，左手搖著銅鈴，直向自己走來，門外幾個把風的侍衛都已被他打倒了。

　　額音和布瞪目喝道：「什麼人？給我站著！」來的正是武瓊瑤的弟弟武成化，只見他冷冷一笑，道：「好大的架子！你要問我是誰嗎？我是替你招魂的使者！」搖起銅鈴，叮叮作響。額音和布大怒，呼的一聲，左掌推出，武成化身形毫不晃動，哈哈一笑，提起虎撐，迎頭便打，額音和布拂塵一繞，將他虎撐纏著，卻仍是給他逼退兩步。額音和布大驚，暗運內力向旁一扯；武成化也吃了一驚，他的虎撐雖沒脫手，但也不能隨心所欲，直打過去。兩人各運內力相鬥，大家都知道碰到了頂尖兒的高手，一時之間，誰也無法奈何。

　　馮瑛飛步搶出，叫道：「武老前輩，你來得好！」武成化道：「這廝恃著人多，欺負了你麼？」馮瑛笑道：「他還沒有那麼大的能耐。」轉面對額音和布道：「你還要再鬥麼？」額音和布將拂塵一收，橫躍三步，道：「好，彼此罷手，日後再見，我可不饒你了。」馮瑛笑道：「那就以後再瞧吧。」武成化橫目掃了額音和布一眼，道：「如此武功，可惜可惜。」額音和布怒道：「什麼可惜？」武成化道：「了因的下場，難道你不知道麼？」額音和布正是雍正聘來補了因之缺的，聞言一凜，提起拂塵，武成化道：「是不是還要與我打個痛快？」額音和布一言不發，把手一招，帶了衛士們疾下山去。允禟被扭斷腕骨，支持不住，已痛得暈厥過去，也被衛士揹下山了。

　　武成化笑道：「我聽說你們再下天山，料你們必然要去找呂四娘，卻想不到在這裏相見。你師父好嗎？」馮瑛道：「咱們且先別談，去瞧瞧唐金峰吧。」武成化道：「唐金峰是誰？」馮瑛道：「一位武林前輩，暗器天下無雙。」武成化道：「哦，那是四川唐家的人了，你怎麼會認得他？」

　　邊說邊走進廟中，只見唐金峰仍然盤膝坐在地上，而色灰白，唐賽花抱著年壽，愁容滿面，小聲問道：「爹，你怎麼了？」唐金峰微微一笑，道：「好在保得這孩子的小命兒。我不中用了，你抱他回去吧。我認他做外孫。」唐賽花淚如雨下，道：「爹，你受了什麼厲害的傷吧？咱們藥囊中有的是好藥。」唐金峰苦笑道：「什麼藥都沒有用，我受了那廝掌力震盪，又苦戰了這些時刻，力竭神疲，有如油盡燈枯，那是藥物所能救治？」馮瑛忽接口道：「我就有藥物可以救治。」唐賽花大喜，顧不得以前的仇恨，忙道：「那麼請你趕快救吧。」唐金峰意似不信，問道：「什麼藥物？」馮瑛取出一個小小的銀瓶，傾出三粒碧綠色的藥丸，頓時清香撲鼻，精神為爽。馮瑛將藥丸遞給了唐金峰，說道：「這個是用天山雪蓮自己製的碧靈丹，補氣旺血，療毒解傷，最是有效。以你老人家根基之好，得它固本培原，不但性命無憂，武功也不至於有所減損。」

　　唐金峰將三粒碧靈丹咽下，只覺一股清涼之氣，直透丹田，笑道：「天山雪蓮，名不虛傳，果然是靈丹妙藥。」年壽眼瞪瞪的望著唐金峰，馮瑛道：「孩子，你的小命兒是拾回來了，你知道該怎樣道謝嗎？」年壽極為乖巧，走下地來，先跪在地上，對唐賽花磕了個響頭，叫了一聲「媽媽」。唐賽花喜得眉開眼笑，連道：「乖兒子，乖兒子。」年壽又對唐金峰磕了三個響頭，叫道：「公公。」唐賽花笑道：「該叫外公。」唐金峰一笑將他摟入懷中。

　　唐曉瀾道：「這孩子很像他的父親，聰明得很。」馮瑛道：「但願他不要全像父親。」武成化與唐金峰寒暄幾句，各道仰慕。武成化看看天色，只見曙光微露，笑道：「我們要先走一步，你再打坐一個時刻，氣力便可恢復，恕我們不再陪你了。」唐賽花一再向馮瑛道謝，唐家父女與馮家姐妹之間的仇恨，這才真正解消了。

　　武成化和馮唐二人在晨光中走下嵩山，武成化道：「你們是趕去邙山嗎？」馮瑛道：「正是。我的媽媽也在邙山，你知道嗎？」武成化笑道：「你的媽媽已不在邙山了。你要見她嗎？」馮瑛驚道：「可是出了什麼事情？」武成化笑道：「本來要出事情的，可是現在沒事了。雍正這小子好狠，在削了年羹堯的兵權之後，對各地志士搜捕更嚴，他探出邙山有豪傑嘯聚，便派大軍圍山，幸而呂四娘早得消息，叫我送你的母親、外公和張天池等人到天山去。」唐曉瀾道：「這樣安排很好，他們都是畢生患難，也該安度晚年了。武老前輩，你在那兒見著呂四娘的？」武成化道：「在京城附近。呂四娘想入京刺殺雍正，但京都防範極嚴，一直沒機會下手。我本來是想尋找李治的，遇見了呂四娘，才知他們已去了四川。」馮瑛道：「那麼我的媽媽現在那裏？」武成化道：「我們在路上分批行走，我替他們打前站探路，昨晚經過嵩山，他們就在山下一家人家住宿。」馮瑛大喜，當即和唐曉瀾去拜見母親，見面之後，自有一番親熱，不必細表。

　　馮琳李治與關東四俠等人走了一個多月，到達邙山，但見山上一片瓦礫，不但這幾年來所建的房屋都全燒了，連獨臂神尼以前所住的尼庵也已蕩為平地，眾人目瞪口呆，只道是火燒嵩山少林寺的一幕，重演於邙山，馮琳李治尤其著急，忽聞得叢林茂草之間，山禽亂鳴，卜卜飛起，轉瞬間半空呼呼聲響，只見兩隻大鵬鳥一黑一白，雙翅張開，如磨盤大小，飛了下來，在眾人頭頂上低飛盤旋，玄風道長叫道：「這是獨臂神尼當年所養的兩頭大鵬，想不到如今還在。」那兩頭大鵬盤旋一陣，又向山腰飛去，柳先開道：「這兩頭鵬鳥，甚有靈性，它們可爪裂猛虎，但見了熟人，卻從不侵犯。我們到過幾次邙山，它們定然認得。看它們這樣低飛鳴叫，好像是向主人報訊一般，難道還有人在邙山之上麼？」

　　眾人隨著大鵬所飛的方向走去，走到山坳峽谷之處，驀然開朗，但見野花遍地，古槐夾道，對面山峰倒掛下來的瀑布，噴珠濺玉，在麗日照射之下，幻成七彩。玄風道：「從這裏過去，就是獨臂神尼的墓地了。想必是因這裏山勢絕險，官軍窺望無人，又無房屋，所以就不下來放火了。」說話之間，忽然聽得一聲長笑，呂四娘與馮瑛突然出現，笑道：「我道是何人，原來是你們來了。」唐曉瀾也跟著走了出來與眾人相見，俱都大喜。

　　呂四娘道：「邙山是上個月被燒掉的，官軍見山上空無一人，放火之後，便算了事。我師傅的陵墓得以保存，實是普天之幸。我料馮琳她們必還要回來，所以獨自回山，一來看望陵墓，二來等候客人。想不到卻先等到曉瀾和馮瑛，然後才是你們！」

　　各人寒暄已畢，玄風問道：「女俠新自京城回來，可有什麼消息麼？」呂四娘笑道：「消息是有，不過這消息想必大家都已料到的了。」玄風道：「可是年羹堯被處死了麼？」呂四娘道：「正是。那年羹堯被押回京師之後，杭州將軍陸虎臣的彈章也跟著奏上，牆倒眾人推，朝中大臣你一本我一本，都是彈劾年羹堯的，把那些彈章所列的罪狀總計起來，你們猜猜看有多少，竟然有九十二條之多！」馮琳咋舌道：「嗯，這麼多！」呂四娘道：「雍正親下諭旨，說他有大逆之罪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妄之罪十三，專擅之罪六，貪瀆之罪十八，忌刻之罪六，侵蝕之罪十五，殘忍之罪四，你們算算看是不是九十二條？」唐曉瀾笑道：「你居然記得這樣清楚？」呂四娘道：「那道『上諭』也是妙文，其實對雍正來說，何必如此囉唆，這九十二條大罪合起來不過一條：功高震主而已。可笑雍正還要假惺惺『聖旨』下來說，年羹堯犯了九十二條大罪，按律本該凌遲處死，但姑念他平青海有功，著交步軍統領監賜自裁，他的父親年遐齡則褫奪爵位，免議處分。可憐那老頭兒父憑子貴，無端端做了幾年一等公，正在歡喜，忽而經此一場打擊，在年羹堯還未被處死之前，已先嚇死了。至於年羹堯所有的家產，全被查抄入宮，這更不在話下了。雍正還說他這樣處置是寬宏大量到了極點，要年羹堯臨死之前，向他上表謝恩。」玄風道：「不是聽說年羹堯己瘋了嗎？他還能寫那樣的謝恩表？」呂四娘道：「自然有人代寫，官書文獻，大半都是如此虛假的，有何稀奇。」眾人不覺大笑。

　　呂四娘又道：「年羹堯剛被處死，雍正怕人心不服，所以防範特別嚴密，我探過兩次皇宮，宮中殿宇如雲，根本不知他躲在那裏，第二次探宮時被高手發現，立被圍攻，還幾乎脫不了身。」玄風道：「刺殺萬乘之君，談何容易！依我的愚見，最少還要多兩名輕功絕頂、武功精湛的高手同去，也許還有機會。」

　　呂四娘笑道：「是呀，所以我才在這裏等候你們。馮瑛馮琳這兩年武功大進，輕功尤高，就讓我們三姐妹去好了。」玄風拍掌笑道：「妙極，妙極，巾幗勝鬚眉，我們且等著看三俠大顯神通，永留佳話。嗯，這兩個小淘氣呢？」眾人一看，不見馮瑛馮琳，呂四娘笑道：「她倆姐妹一定是背著人去說體己話兒了，阿瑛──阿琳！」山谷傳來回聲，馮瑛遠遠答道：「就來了！」

　　呂四娘料得不錯，她們果然是去說體己的話兒，馮琳把姐姐拉到綠蔭深處，悄悄問她和唐曉瀾到底如何？馮瑛默然不語，被妹妹問得急了，眼圈一紅，嘟著嘴兒答道：「我還是對他如同叔叔一樣。」馮琳笑道：「不見得吧，我剛才聽得你不是叫他叔叔，而是叫他的名字呢！」馮瑛板臉說道：「叫名字又怎麼樣？反正我今生今世不再嫁人。我就不信，女孩子非得有個男人不成。」

　　馮琳噗嗤一笑，忽然裝得很正經的樣子，拉著馮瑛的手道：「可是媽媽不相信呢！媽媽隨他們去天山，這個你已經知道了。前幾天我碰見她，她還問起你們的事情。她說女孩兒家總是要嫁人的，她又說那個唐曉瀾，嗯，你那個『叔叔』為人很好，她還怕你嫌『叔叔』年紀比你大十多歲，叫我勸你呢！喂，你不聽媽媽的話嗎？」馮琳裝作大人的模樣，說得十分神氣，馮瑛也給她逗得笑了起來。但隨即想到母親也曾這樣勸過自己，可是自己和曉瀾之間的事情，連母親也不便告訴，此段情懷，只能深藏心底，思想起來又不禁黯然。

　　馮瑛給妹妹問得很是尷尬，幸得呂四娘呼喚，替她解圍。一談起要入京刺殺雍正，大家都精神奕奕。過了半月，呂四娘和甘鳳池聯絡上了，仗著甘鳳池的人緣極廣，各路英雄，都陸續混入了北京，可是京中防範極嚴，皇宮又大，也不知雍正住在那個宮殿，深恐一擊不中，反為貽禍。所以入京半年，還是沒機會下手。

　　雍正殺了年羹堯後，也預防會有刺客行刺，不但在宮中遍佈衛士，而且連宮廷的一些舊例，如節日可以演戲作樂之類，也全都禁了，自己更是每晚更換宿處，提心吊膽，處處提防。

　　可是這樣子做皇帝，也委實沒有味道。過了半年有多，雍正見太平無事，禁令漸鬆，時光迅速，冬去春來，過了新年，轉瞬又是元宵佳節，雍正的生母本是康熙的一個妃子，如今母憑子貴，做了太后，自是盡情享受，無須說得。這半年來悶在宮中，十分不耐，趁著元宵將到，便要雍正開禁，大大作樂一番。除了原有的內庭供奉，教坊歌舞，可以招來演出之外，還准許近親貝勒，各各供獻節目。雍正一想，與自己作對的兄弟，都已除了，諒剩下的各貝勒不敢再有二心，便順著母親的意思，允許開禁。這消息十分秘密，直到元宵前夕，才說給各貝勒聽。這卻樂壞了一個人。

　　這人是親王允瑛，康熙的第十六子。他是雍正同母所生的親兄弟，在諸皇子之中，年紀最小，所以當康熙在日，他並沒有參加奪位之爭，因此得以保全首領。

　　允瑛年輕喜玩，也喜練武，大約在一月之前，有人荐一位武師給他，這武師中等身材，貌不驚人，允瑛不信他有本領，一時高興和他較量，拳腳剛剛沾身，就不知怎的被他摔倒。此人自稱唐龍，不但精於武功，而且長於雜耍，允瑛十分歡喜，便留他在皇府之中。這次雍正元宵開禁，允瑛問唐龍可有什麼戲法花樣。唐龍連聲答道：「有，有！」馬上演出幾套，如耍水流星、頂罈子、舞彩綢等等，都比尋常賣藝的人好得多，允瑛大喜，唐龍又要求多帶幾名助手，允瑛也答應了。

　　到了元宵晚上，紫禁城中張燈結綵，熱鬧非常，御花園中搭起戲台，周圍坐的都是皇親國戚，那戲台旁邊搭了一個看台，雍正和眾妃嬪陪著太后在看台上觀賞。

　　太后對這些雜技百戲，十分歡喜，一看到高興之處，便叫人賞錢，到了允瑛帶來的這一班人上台，太后更是高興，笑對雍正說道：「你的小兄弟素來歡喜玩耍，看他又有什麼好的？」

　　只見五個穿著彩色戲服、畫了臉譜的人登上戲台，皇太后道：「演什麼戲，怎麼儘是鬚生、丑角？」允瑛回道：「不是演戲，是耍雜技。」雍正心中一動，但見兩人站在台上，拉手並肩，一人跳了上來，分踏這兩人的肩頭，又一人跳到這人的肩頭，雍正道：「這幾人功夫好俊，是玩疊羅漢嗎？」話猶未完，只見最後那名短小精悍的漢子一躍而上，頭上頂著一個水碗，兩手也各拿一個水碗，他微一傾斜，三個水碗都有水濺出，證明碗中盛滿了水。但見他雙手一拋，兩個水碗擲到半空，呼的一聲又拋出兩條彩綢，就在半空中把水碗纏著，非但頭頂上的那碗水滴水不漏，在半空中的兩個水碗，也端端正正的落了下來，也不見有一滴水漏出。

　　就在喝采聲中，那人舞起彩綢，兩隻水碗盤旋飛舞，越轉越疾，皇太后高聲叫好，那人雙手一鬆。水碗在他頭頂上打了兩個盤旋，他一伸手又抓住了彩綢的中段，再舞起來，一邊是彩綢飛舞，一邊是水碗盤旋，皇太后連連喝采，道：「這比尋常的耍水碗要好看多了。」雍正卻凝神細看，並不喝采，忽然問允瑛道：「這幾個人原來是你府上的嗎？」允瑛正看得入神，未及回答，又見半空中彩綢轉折，竟然打出「天下太平」四字，皇太后喜道：「真是神技，賞錢！」太監把兩籮銀子抬到台上，雍正忽然叫道：「把這幾個人拿下來問！」

　　戲台上碎銀如雨，一片叮叮噹噹之聲，雜以眾人喝采之聲，正自熱鬧，雍正這一聲大喝，大出眾人意外，驟然間聲音靜止，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彩綢一展，呼的一聲，兩道白光，疾如電射，直向雍正面門飛去。原來在彩綢中竟然裹著兩柄鋒利的匕首。

　　雍正早已疑惑，預有提防，他一喝之後，身軀迅即閃入妃嬪叢中，兩柄匕首喀嚓兩聲，穿過了兩名妃嬪的肩骨，頓時間，駭叫之聲紛起，皇太后暈倒台上，眾妃嬪亂成一團。就在這霎那間，那漢子身形疾起，飛鳥般的撲上看台，三碗水一齊潑到雍正身上，雍正眼睛睜不開來，只覺寒風勁射，冷氣森森，一柄鋒利的短劍已經觸到背後。

　　雍正卻也十分沉著機警，就在這千鈞一髮、死生俄頃之間，雙手一勾，把兩名妃嬪擠到身後，那漢子收手不及，眼見兩名嬌弱的女人鮮血飛濺，又驚又怒，大喝一聲，挺劍再撲，雍正已是一個飛身，跳上樓欄。

　　這漢子那是什麼尋常賣藝之輩，卻是江南大俠甘鳳池。他混入了允瑛的親王府中，好不容易才等到這個機會，那肯放過，雖然明知極險，也緊追不捨，隨著雍正跳上樓欄。

　　與甘鳳池同來的那四個人也不是什麼耍雜技的助手，而是唐曉瀾、李治、白泰官和魚殼。他們遲了一步，已給看台下的衛士截著，哈布陀舞起流星鎚，韓重山亮出闢雲鋤，加上其他衛士的堵截，急切之間，那能闖得出去。

　　唐曉瀾大急，游龍劍揚空一閃，真個是矯如游龍，猛如雄獅，噹的一聲，火星飛濺，把韓重山的闢雲鋤削去一片，韓重山叫道：「哼，原來是你，好大膽的叛逆，居然敢到宮中來了！」唐曉瀾的寶劍雖然鋒利，功力卻是稍有不及，被他逼得退後兩步。背後一名衛士，舞起混元鐵牌，當頭便壓，忽被李治斜刺一劍，刺入關節，鐵牌脫手飛出，打不著敵人，卻反傷了自己的一個同伴。

　　李治的劍法最為奇詭，虛實相反，一出手就是刺向關節要害，在劍光飄瞥中，又有兩名衛士中劍倒地。哈布陀飛錘迎敵，人在一丈開外，李治劍短，欺不進去，被他雙錘盤旋迫壓，騰不出手來。

　　白泰官見甘鳳池追入看台上層的暢音閣，竟如泥牛入海，既不聞廝殺之聲，又不見人影出來，大為著急。他發出了一把梅花針，雖然打傷幾人，卻又給天葉散人趕來，運掌力將他追著。正在極度緊張之際，忽聽見一聲大叫，只見那座暢音閣突然塌了一角，一個人流星般的射了出來，「噗通」一聲，跌入御河。

　　白泰官驚叫道：「不好，七弟遇害了！」只聽得樓台上哈哈大笑，雍正又走了出來，高聲喝道：「甘鳳池今已伏誅，朕寬大為懷，其餘叛黨，棄械投誠，可以赦罪。」魚殼大怒，喝道：「誰信你的鬼話！」金刃挾風，一刀劈去，將一名衛士，劈為兩半，再劈第二刀之時，卻被韓重山一鋤擋住。

　　雍正哈哈大笑，叫道：「額音和布出來，替朕將這些叛逆擒下，格殺不論！」只聽得一聲「領旨！」暢音閣裏飛出一人，手揮拂塵，凌空下擊，拂塵一展，立刻將魚殼的厚背斫山刀捲上半空，唐曉瀾大吃一驚，游龍寶劍顫鋒一抖，使出天山劍法的絕招「大漠流沙」，但見渾身上下，捲起幾道劍光，冷電精芒，繽紛飛舞，真如大漠沙揚，疾攻而上，額音和布領過厲害，拂塵不敢與寶劍相觸，一沾即走，驚飄閃電般的又繞到白泰官背後，驟下殺手！

　　白泰官盤龍繞步，滑過一邊，驟然反手一擲，喝聲：「著！」一把梅花針，銀光閃閃，一齊飛到額音和布的面門，白泰官以前為了對付了因，曾在梅花針上下過苦功，梅花針份量極小，不易受力，而他卻可打到五丈有餘，並可隨意刺穴傷目，厲害異常，而今距離極近，以為定可奏效，那料在銀光疾閃之中，額音和布將拂塵一收一捲，只聽得嗤嗤亂響，有如炒豆，那麼一大把的梅花針，都給額音和布施展最上乘的內功，全部捲去，震成粉屑。

　　李治見勢不好，長劍一抖，疾刺額音和布面上雙睛，額音和布拂塵一繞，那知李治的劍明似向左，實是向右，劍鋒陡然一轉，削到右耳，額音和布一個彎腰，堪堪避過。李治挺劍再刺，猛不防天葉散人斜刺殺出，雙掌一推，迅如奔雷，李治身不由己，退了兩步，額音和布一個長身，拂塵換風，呼的一聲，又是當頭罩下。

　　正在緊急，忽聽得一聲清嘯，恰似長天鶴唳，曳空而下，天葉散人叫道：「上人小心，又是那賤婢來了！」話聲未了，忽聽得滿園驚叫之中，就在御花園中枝柳刺空的松樹梢，疾如飛鳥般的掠下幾人，看清楚時，竟是三名少女，衣帶飄飄，有如姑射仙人，掠空而降，深宮內院，她們竟能潛伏進來，而且在滿園人眾，千百雙眼睛之下，居然無人發現，只這一份輕身功夫，就已教所有衛士，心寒膽戰！。

　　這三人正是呂四娘和馮瑛馮琳，其實，她們的輕功雖然都到了踏雪無痕，去來無跡的地步，但要偷進高手遍佈的皇宮，卻也不是易事，只因今日元宵，御花園中演戲，所有高手都調到園中護衛，她們才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偷偷溜了進來。而額音和布等又正在和唐曉瀾諸人纏鬥，滿園人眾，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誰也沒發現她們。

　　額音和布叫聲「不好」，搶先堵截，唐曉瀾大叫道：「皇帝在暢音閣裏。」呂四娘腳方點地，又再飛起，霎眼之間，又跳上樓欄，撲入閣內，張眼一瞧，渺無一人，呂四娘何等機警，腳一伸入，霜華劍一招「夜戰八方」，立即反身飛出，暢音閣內，飛箭如蝗，都給她的劍光削斷。

　　馮瑛馮琳稍後半步，剛好碰上搶來堵截的額音和布，馮瑛短劍一揚，迅如電掣，一招兩式，既點面門，又刺胸膛，額音和布身隨劍轉，拂塵反臂斜飛，塵絲縷縷，有如千百條八爪章魚，一齊抓下，出手之快，無以形容，幸而馮瑛在天山又苦練了兩年，深得制敵機先之旨，只見她不慌不忙，以靜制動，微微一閃，劍光疾吐，連用「流星趕月」、「飛雲掣電」兩招，從拂塵之下，驟然穿過，刺他脅下的「期門穴」，額音和布不料馮瑛劍法精通如斯，拂塵一收，掌力外發，只見銀光繞處，呼呼風響，馮瑛連用以柔制剛之勁，將額音和布的拂塵削去一縷，但身子也給他的掌力逼得立足不穩，搖搖欲墮。

　　說時遲，那時快，馮琳劍走斜邊，一個旋轉，劍勢奇妙之極，似是向左，又似向右，刺向額音和布的命門要穴。額音和布渾身橫練功夫，只有坎火離水之穴是他致命所在，見狀吃了一驚，急運內家真力，倒持拂塵，一招「橫駕金樑」，要把馮琳的腕骨擊碎，那知馮瑛穩了身形，劍光又到，馮瑛的內功比馮琳強得多，手上拿的又是寶劍，額音和布不敢硬架，再運掌力，反擊馮瑛，額音和布的內功又比馮瑛強得多，馮瑛也不敢硬接，斜身滑步，跳過一邊，額音和布正待追敵，馮琳的殺手劍法又奔向他的坎火離水之穴，額音和布氣得哇哇大叫，卻是無可奈何，只得收回拂塵，撤回掌力，防護穴道。

　　你道馮琳何以這樣厲害？原來她早年在四皇子府內，精習各種邪派武功，知道西藏紅教的拂穴刺穴之法，這兩年又得了無極派的真傳，功力大進，對破「橫練功夫」的法門，極之純熟。兩姐妹聯手合鬥強敵，殺得額音和布也微有怯意。

　　此時呂四娘已跳出了暢音閣，斜眼一瞥，見額音和布與馮家姐妹纏鬥不下，也不理他，劍似追風，逕自撲入衛士群中，揚聲叫道：「快闖出去，雍正這狗皇帝早已逃了。」唐曉瀾道：「甘大俠，他，他──」呂四娘道：「七哥不見蹤跡，咱們今日算是折了。」魚殼鬚眉掀動，這時他又已搶到一條花槍，向前猛衝，道：「好，殺得一個是一個，咱們替甘大俠報仇。」呂四娘道：「七哥武功既高，人又機智，未必便遭不測。咱們可不能再硬拼下去，衝出去要緊。」她一面說話，手下卻毫不放鬆，劍鋒所指，如湯潑雪，將近身的侍衛殺得手斷足折，頭破血流。

　　韓重山大怒，跳了上來，闢雲鋤一招「泰山壓頂」，驀地向呂四娘當頭劈下，呂四娘一聲冷笑，三尺青鋒，斜斜一拍，竟自將韓重山的闢雲鋤黏出外門，更不換勢，手腕一沉，劍招又發，哈布陀叫聲：「不好！」急急飛錘斜襲，那料呂四娘身法快到難以形容，哈布陀的雙錘，明明已砸到她的頭頂，卻不知怎的一下子便給她閃了過去，手腕一翻，劍鋒斜展，「喀嚓」一聲，將韓重山的右手手指，削去兩指，闢雲鋤脫手飛出，恰好碰著一名侍衛，竟自將他攔腰斬斷，劈為兩截。

　　呂四娘這幾年在邙山苦練，劍法通玄，內功也到了爐火純青之境，比韓重山已不只高出一籌，韓重山不知，還以為她是當年的呂四娘，心中想道：呂四娘劍法雖然精妙，功力卻稍遜於我，縱算不敵，也最少可打個一二百招。料敵一差，防敵便疏，所以本來可擋得三五十招的，卻在三招之內，便給呂四娘殺傷了。哈布陀見韓重山受傷，大吃一驚，轉身便走。天葉散人不敢戀戰，也只能掩護師兄退下來了。

　　哈布陀等三大高手一走，衛士們更是不敢追擊，馮瑛馮琳隨著闖出，額音和布孤掌難鳴，也不敢追，把手一揮，叫眾衛士救死扶傷，自己則急急入宮去見皇帝。

　　雍正這時已藏入深宮密室，原來他防備極為周密，早在暢音閣內，佈好機關，並掘了地道，通到宮內，而且又先叫額音和布埋伏在裏面。甘鳳池一時心急，追入暢音閣內，吃了暗算，而雍正卻從地道走了。

　　額音和布請內監引入，在密室中謁見雍正，叩頭請罪。雍正道：「你救駕有功，何罪之有？朕只恨允瑛這小畜生，竟也敢來暗算於我。」額音和布道：「小親王未必是有意的。」雍正道：「不管他是有意無意，不能不罰，太后現已救回，現在尚在昏迷中，你快去將這小畜生喚來，要不然太后醒來，又要攔阻了。」額音和布垂手應了一聲：「喳！」正待走出，雍正又道：「你先叫精通水性的到御河搜索，看甘鳳池死了沒有？」額音和布道：「他身受箭傷，又吃了奴才一掌，跌下御河，寒冬臘月，水冷如冰，縱他不死，也難以運用內功，冷也冷死他。」雍正道：「話雖如此，還是搜到了屍身，朕才放心。」額音和布又應了一聲：「喳。」問道：「皇上還有什麼吩咐嗎？」雍正想了一想，忽道：「不管有沒有搜著甘鳳池的屍身，你都叫人到城內去放出謠言，說是甘鳳池已被我們捉著了。秘密不可洩漏，至緊至緊！」

　　皇宮內紛紛擾擾，過了一夜，第二日雍正下令九門大搜，同時在宮內更加緊佈置，忙了一日，真正的叛黨一個也捉不到，只捉到了一些「可疑的」無辜的平民，甘鳳池的屍身也搜不著。雍正正在納罕，傍晚時分，忽見一個親信的內監來見，報道：「侯三變求見皇上。」

　　侯三變乃是叛變出宮的老衛士，額音和布在側，聽說是他求見，怔了一怔，雍正說道：「叫他入來。」額音和布道：「只恐其中有詐。」雍正笑道：「朕正要將計就計，何虞其詐。」問內監道：「他是怎樣來的？」那內監道：「他反手自縛，求見內廷總管，說是有一件極機密之事，要說與皇上知道。他還帶了一個蒙面人來，秘密就在蒙面人身上。總管不敢作主，請皇上明示。」雍正哈哈笑道：「都叫進來。」

　　片刻之後，內監將侯三變與那蒙面人帶進，雍正厲聲喝道：「侯三變，你還有膽來見我嗎？」侯三變叩首道：「奴才知道錯了，特來將功贖罪。」雍正「唔」了一聲，道：「好，很好！朕一向寬大待人，你既有悔過之心，朕當給你自新之路，說吧。」侯三變道：「請皇上屏退左右。」雍正哈哈大笑，退：「你當朕是三尺之童嗎？」侯三變道：「若然皇上見疑，請將奴才的琵琶骨穿了。」雍正道：「你倒還爽快，我也不穿你的琵琶骨，免你殘廢。額音和布，將這兩人的武功廢掉！」額音和布應了一聲，在身上取出一根尺許的長釘，銀光閃閃，不由分說，在侯三變和那蒙面人的身上各刺三針，隨即雙手伸開，分別在二人腰上一捏，侯三變一個踉蹌，幾乎跌倒，那蒙面人也歪歪斜斜，兩人額上，都迸出黃豆般的大汗珠，雍正微微笑道：「好，你們現在雖然暫時受苦，卻免了殘廢，以後你們就如常人一般，可以好好的安份過日子了。你們說朕是不是特別寬大，格外開恩。」侯三變叩頭道：「奴才謝恩。」雍正揮揮手道：「額音和布，你出去吧。」

　　額音和布悄悄退出，原來額音和布有一種獨門武功，能用銀針，隔衣刺穴，將敵人的真元之氣洩掉，多好武功，也會消失。額音和布又因上次受過馮瑛的教訓，（馮瑛穿有護身寶甲，被刺之後，武功仍能保持。）所以刺穴之後，再在他們二人身上一捏，若是武功還在的人，自然會有反應，一試之下，試出他們內勁全無，這才安心走出。

　　雍正待額音和布一出密室，立即問道：「你有什麼機密之事告與朕聽？」侯三變道：「機密就在此人身上。」伸手一揭，將那蒙面人的面巾揭開，說道：「皇上可認識此人嗎？」雍正微微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唐曉瀾，唐俠士，咱們可是老朋友了！」侯三變道：「皇上可知道唐曉瀾的來歷麼？」雍正又是微微一笑，道：「有什麼不知道？曉瀾，說起來咱們還不止是老朋友，而且是同胞兄弟呢！你既知自身來歷，就好好的在宮中享福，不要再跟那些漢人胡搞了。」唐曉瀾與侯三變都是一怔，霎時間，說不出話。

　　原來雍正在康熙死後，搜查他的秘密，發現他病中的日記，其中有敘述唐曉瀾的經過，對他頗為思念，認為在十幾個兒子中，還是這個不能相認的兒子，品格最佳。

　　因此，雍正對唐曉瀾才特別忌恨，這時想用軟功套出他的口供。唐曉瀾咬牙切齒，大聲罵道：「侯老賊，我被你所騙，被你捉到宮中，我恨不得食你之肉！」雍正微微笑道：「你真個要胳膊向外彎嗎？那些胡鬧的漢人藏在那裏？你說出來，朕立即認你為弟，賜你親王封號。」唐曉瀾閉口不說，雍正道：「當今天下，有誰敢抗朕之命？你要知道允禟允䄉的下場嗎？他們逃出宮廷，被朕擒回，已經化骨揚灰了，宮中有的是現成的炮烙之刑，你是不是也想和他們一樣？」揚聲叫道：「額音和布，預備炮烙！」隨即放軟口氣，又微笑道：「親王之號與炮烙之刑，隨你選吧。」

　　唐曉瀾低首作沉思之狀，良久良久，始抬頭說道：「好，我說，我說，這裏有一張名單，恰巧我還帶在身上，我交給你。」雍正邁前幾步，伸手說道：「拿來！」說時遲，那時快，唐曉瀾突然反手一拿，閃電般的勾著雍正的手腕，雍正也真厲害，右足一抬，立刻施展少林真傳的「連環無影腳」踢他腰胯，這一腳若被踢中，唐曉瀾不死也得重傷。就在唐曉瀾發難之時，侯三變也和身撲上，這一腳正好踢中侯三變頭顱，登時腦漿迸流，死於非命。可是雍正受了侯三變一阻，唐曉瀾身手何等快捷，立刻駢指一戳，點中他的穴道。雍正左足剛剛提起，卻已軟綿綿的踢不出去。

　　原來侯三變與唐曉瀾所使的乃是苦肉計。在大鬧御花園之後，侯三變暗中打探，正好聽到了雍正所放出的謠言，只道甘鳳池真個被擒。眾人商議，無法施救，所以才由侯三變定出這條苦肉計來，冒險進宮，準備劫持皇帝。

　　唐曉瀾身上穿有從馮瑛借來的金絲軟甲，被額音和布銀針刺後，立刻運用易蘭珠所傳的上乘內功，把勁力收斂，又迸出汗珠，額音和布和雍正那麼精明的人，竟然被他騙過，至於侯三變則真是武功消失，拼死替唐曉瀾擋了一腳，為友犧牲了。

　　兩下動手，有如迅雷疾風，待額音和布衝入來時，雍正已被唐曉瀾制服，不能動彈。額音和布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見唐曉瀾的寶劍，正橫架在雍正的頸項，投鼠忌器，那敢向前。

　　雍正反而鎮靜非常，忽然哈哈笑道：「曉瀾，你真行！我也早料到你們使的是苦肉之計，卻料不到你居然還穿有防身的異寶。我認輸了，你要什麼，你說出來吧。」

　　唐曉瀾朗聲說道：「把甘大俠交出來！」雍正說道：「好，把朕的命換甘鳳池的命，也還值得。額音和布，將甘鳳池放回給他。」額音和布應聲遵命，片刻之後。果然帶進來一人，頭紮青巾，露出大半邊面孔，額音和布道：「甘鳳池頭受箭傷，又在御河中飲了許多冷水，本該好好將息。你要將他帶去，若然有甚不測，可休怪我不早說知。」

　　唐曉瀾留神一瞧，在宮燈映照之下，只見那人五短身材，雖然受傷，可是雙目還炯炯有神，果然是甘鳳池。唐曉瀾喚道：「甘大哥。」那人應了一聲「嗯，唐賢弟。」聲音嘶啞微弱，唐曉瀾想道：「他受了重傷，又飲了許多冷水，怪不得如此憔悴，連聲音都啞了。」要待上前檢視甘鳳池所受的傷，又怕雍正乘機逃掉，心中一想，隨即說道：「你把我們送出宮去，要從靠景山那邊的神武門走出。我們一走出門，立刻放你。」雍正道：「你說的話他們可肯依麼？在神武門外，想必有你們接應的人了。他們欲得朕而甘心，你做得了主麼？」唐曉瀾怒道：「我們可不像你，專作詐騙之行。君子一言──」雍正接口笑道：「快馬一鞭。好，朕也曾在江湖行走，咱們就依江湖上的規矩辦了。」唐曉瀾道：「你叫一個內監扶著甘大俠走在前頭，不准額音和布他們在旁。」雍正笑道：「你真多疑。」拋個眼色，道：「額音和布，你走開吧。」唐曉瀾又道：「你們可不許搗鬼，你若想叫額音和布到神武門外去搜查，去傷害我們的人，可休怪我劍下無情。」雍正夷然自若，冷冷說道：「可不是嗎？朕既被你挾持，你本來就不該再多疑了。」

　　內監扶著那人走在前頭，唐曉瀾將寶劍架在雍正頸上，毫不放鬆，從內院走到後面景山的神武門，足足走了半個時辰，沿途果然無人搜擾，唐曉瀾想道：「必是怕太監和衛士見著，不好看相，所以先叫額音和布關照他們避開了。」握緊寶劍，毫無顧慮。

　　途中甘鳳池也曾回頭瞧過幾次，目光充滿感激，卻只是微微點首示意，並不出聲。到了神武門邊，唐曉瀾道：「甘大哥，你還能走路嗎？」甘鳳池把手一揮，將那個內監摔了個筋斗，唐曉瀾喜道：「大哥功力真高，受了重傷，武功還在。」神武門慢慢打開，唐曉瀾道：「大哥過來，扶著我的肩膀，呂姐姐就在景山之上，咱們出了此門，她就會來接應了。」雍正道：「你們還要朕送麼？」唐曉瀾道：「出了門再說。」甘鳳池回轉了身，慢慢靠近唐曉瀾，雙手扶著他的肩頭，唐曉瀾心中酸痛，側身就他，正想出聲慰問，驀然間肩頭劇痛，持劍的手腕也給「甘鳳池」一把拉開，唐曉瀾驚叫道：「甘大哥，你幹什麼？」耳邊一聲霹靂，那人喝道：「誰是你的大哥！」一手抓肩，一手撕腕，雍正哈哈大笑，脫出身來，他的穴道，就在那人靠身之際，用手肘一撞早解開了。

　　這人那裏是什麼甘鳳池，卻是宮中的一名衛士，只因身材長得頗似甘鳳池，所以雍正叫他偽裝，這乃是預早伏下之計，唐曉瀾只因不能仔細察視，所以被他騙過。

　　幸而這名衛士並非一流高手，唐曉瀾雖然被他出其不意抓著肩頭手腕，卻也還能掙扎。

　　雍正脫出了身，大聲叫道：「快把城門關上！」額音和布、韓重山、哈布陀等人，都從暗黝處跳了出來，原來他們在此埋伏，早已等了多時了。

　　唐曉瀾抱著那人伏地一滾，用「三環套月」、「妙解連環」的招數掙脫出來，寶劍一揮，把假甘鳳池斬為兩段，只見哈布陀手舞流星鎚打到，而神武門的大鐵門又已慢慢關閉，神武門高達數丈，唐曉瀾的琵琶骨已被那人拼死力抓傷，輕功雖以施展，是再也躍不上去

　　唐曉瀾把心一橫，豁出性命，回劍迎敵，忽聽得「哎喲」一聲，關城門的人似是中了暗器，倒了下去，額音和布與韓重山急急躍上城牆，只聽得一聲清嘯，呂四娘與馮瑛馮琳也從外面跳上牆頭，關東四俠卻從城門殺入。額音和布拂塵一展，擋住了呂四娘的寶劍，叫道：「快落鐵閘。」韓重山左手提著闢雲鋤防身，右手按下鐵閘，關東四俠已搶入內面，馮瑛馮琳也奔到了唐曉瀾的身邊。

　　牆頭上萬箭齊發，園中埋伏的武士紛紛湧上，箭猶罷了，最厲害的是紅教喇嘛所用的噴火筒，筒蓋一啟，便是呼的一聲，一股烈焰噴射出來，所觸之處，立即焚燒，這乃是雍正處心積累，埋伏下的，他算定群雄必然冒險來救甘鳳池，準備一網成擒，將他們全都燒死。

　　眾人在火焰交叉掃射下騰挪閃躍，又要躲避弓箭，十分危險。馮瑛問道：「你跑得出去吧。」唐曉瀾搖了搖頭。這時鐵閘就將落地，牆頭上又站滿了弓箭手和鉤鐮手，關東四俠之中，除了玄風道人與柳先開之外，其他二人輕功較低，估量也不能越牆而出了。

　　呂四娘一口劍龍蛇飛舞，把額音和布殺得只有招架之功，馮琳把手一揚，三柄奪命神刀齊向韓重山奔去，韓重山是接暗器的能手，見三柄飛刀的打法，非雙手齊接不行，只得騰出手來。說時遲，那時快，陳元霸跳入城門，雙臂把鐵門托著，向上力舉，陳元霸有單掌開碑之力，鐵閘雖然重逾千斤，竟自給他慢慢的向上托起。玄風與馮瑛朗月等人殺退近身衛士，一齊湧出。馮琳則不停手的發出飛刀，叫韓重山不能再按鐵閘。

　　可是馮琳隨身所帶的飛刀只有二十四把，唐曉瀾與馮瑛走在最後，到神武門邊，馮琳的飛刀已經發完。韓重山磔磔怪笑，把手一揚，「嗚嗚」聲響，兩柄「迴環鉤」同時射出，分取馮瑛與唐曉瀾，迴環鉤能迴翔轉折，厲害非常，馮唐二人被這暗器逼得退身閃避，就在這一剎那，韓重山力按鐵閘，陳元霸額現紅筋，大叫：「快闖！」馮瑛與唐曉瀾雙劍交叉一絞，那迴環鉤飛不出去，立被絞為四截。兩人身形疾起，從陳元霸身邊掠出，只聽得轟隆一聲，緊接著兩聲慘叫，唐曉瀾回頭一望，只見呂四娘挽著一個人頭，奔到身後，連聲叫道：「快走，快走！」正是：大內飛頭難解恨，雁行折翼最傷心。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三女屠龍　終須消大恨　一番逐鹿　各自締良緣

　　眾人殺退衛士，越過景山，風馳電掣的奔出北京郊外，在殘星明滅、曉色矇矓之際，已到了西山高處，歇了下來，眾人才看清楚呂四娘手上提的頭顱乃是韓重山。玄風以拐擊石，老淚潸流，哭不成聲，呂四娘也黯然無語。柳先開哭道：「可惜了我那四弟，雖然殺了這廝，也不足解恨。」呂四娘道：「恨只恨我遲了一步。」唐曉瀾更是怨恨自己，道：「若非我受了傷，陳俠士也不會以血肉之軀，去托那千斤鐵閘。」朗月禪師道：「元霸四弟捨生取義，也不枉俠客之名。咱們力抗清廷，有人遇難在所不免，咱們還是想法替他報仇吧。」

　　原來陳元霸雖然是天生神力，但被韓重山力按鐵閘，終於支持不住！就在唐曉瀾奔出神武門之際，給鐵閘閘為兩段。

　　唐曉瀾道：「雍正這廝真是陰險惡毒，陳俠士遭他毒手，甘大俠又是生死莫測，這個大仇不知何日才能報。」呂四娘收了眼淚，驀地向天長嘯，山中深處，隨即發出嗚嗚響箭之聲，一長二短，唐曉瀾認得這是呂四娘同門的信號，問道：「白泰官在這裏麼？」呂四娘道：「他們都在這裏。七哥昨日黃昏，已是脫險歸來，雖然受傷不輕，卻無大礙。」唐曉瀾悲痛之中，聞此喜訊，不覺跳起來道：「真的？」他曾眼見甘鳳池摔下御河，又眼見額音和布從暢音閣中飛身而出，不信甘鳳池能在中了機關埋伏，遇到額音和布這樣的強敵暗襲之下，居然還能夠逃出性命。

　　呂四娘纖手一指，道：「你自己看。」只見山腰茅草，無風自開，原來有幾個人藏在裏面，如今現出身來，可不正是甘鳳池、白泰官他們？

　　眾人聚會，唐曉瀾聽他們談話，方知經過，原來甘鳳池身經百戰，機警非常，那日一踏入暢音閣便知有異，立即用掌力震塌一角，饒是如此，身上還是受了幾處箭傷，後心也中了額音和布一掌。

　　甘鳳池道：「額音和布的掌力非同小可，我吃了一掌，只覺眼前一片漆黑，幾乎給他打暈，摔下御河之後，冷水一浸，反清醒過來。幸而沒有人下水來追。」魚殼道：「那時我們已經在園中混戰了。」

　　甘鳳池接著道：「我生長江南水鄉，本來通曉水性，可是骨痛欲裂，無力游出，也是命不該絕，我身上帶有冷禪以前送給我的長白山老參，本是帶在身邊，準備救人的，恰好用得著，我嚼了一枝人參，索性蔽在蘆葦叢中水淺之處，運氣行血，自己療傷。過了一個時辰，氣力雖然未能完全恢復，但卻可以在水中游動了。」唐曉瀾道：「御河水道通到外面嗎？水底下難道沒有阻攔，你怎麼游得出去？」甘鳳池道：「幸虧一個宮女指點。」唐曉瀾詫道：「宮女有這樣大的本事，能夠下水救你？」

　　甘鳳池笑道：「不是她救我，是我救她。她一點本領都沒有，而且，當我發現她時，她已經是快要半死的人了。」唐曉瀾奇道：「那是怎麼回事？」甘鳳池道：「你別心急，聽我道來。我本想潛水出去，但游到外面，卻見水底佈了十幾重鐵網，我知道內中必然藏有機關，觸動不得，正在心急，忽見一條死屍，漂流過來，我游過去一看，只見是一個年紀已老的宮女，我以為她是失足落水的，把她托起，察覺她心頭尚暖，便用推血過宮之術，助她呼吸，她甦醒過來，初時還以為我是宮中衛士，驚慌之極，求我賜她『全屍』，我將身份告訴她，叫她不要害怕。問她因何落水。原來她入宮已經二十多年，還未曾見過皇帝。」玄風道：「有這樣的事？」呂四娘道：「杜牧的阿房宮賦，寫秦宮美女之多，說道：『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她二十年見不到皇帝，還算是好的了。皇宮殿宇連雲，宮娥又是如此之多，怎能都見到皇帝。」

　　甘鳳池道：「這個宮娥已四十多歲，照清宮舊例，本就早該遣散出去，讓她自行擇配，可是她沒錢給管事的太監，便沒人理她，讓她自生自滅。她年紀已大，被派在宮中執役，時常遭受打罵，受苦不過，故此投水自殺。我救了她後，問她可有什麼辦法出去，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當她還是年輕貌美之時，曾和一個小太監很好。宮中管理御河的設有專人，那小太監便是在清理御河道處執役的。她還記得那小太監曾經告訴她的一件事，說是御河中有一處引活水進來的，底下留有個缺口，沒有鐵網攔阻，只有鐵閘開關，鐵閘每日清晨開一次，他們曾偷偷從那裏溜出宮外遊玩，只不知現在還是不是這樣。我們姑且一試，我托著她遊到那裏，潛伏等候，到了時刻，便潛下水底，果然鐵閘依時開關，我們便輕易逃了出來。我趁著天色還未大亮，到一家富戶，偷了一套衣服，又偷了一些銀子給她，讓她自己逃生。以後的事，八妹都知道了。」

　　呂四娘道：「後來七哥找到我們，他傷勢雖無大礙，但元氣大傷，武功未復，因此我叫五哥他們先伴他到西山，然後趕到宮中救你。」

　　馮琳聽得津津有味，忽然拍手笑道：「那麼，我們從那兒潛入，豈不是好？」呂四娘搖搖頭道：「雍正何等厲害！他發現甘七哥在御河中失蹤，不把御河翻個底才怪，這個漏洞一定給他發覺補好了。而且就算人到裏面，也不知雍正藏在何處。我們又不能長住宮中，等候機會，只這樣偷偷進去一兩次，有什麼用？」

　　馮琳喃喃說道：「不能在宮中久住。」又吟道：「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有了，有了！」呂四娘道：「你這鬼靈精，又有什麼鬼主意了？」馮琳說道：「天機不可洩露，我從那個宮娥的事，想到了一個妙法，你附耳過來。」呂四娘聽她在耳邊悄悄的說，先是「呸」了一聲，繼而又點點頭道：「你這個小鬼頭打的鬼主意也還不錯。」面露笑容，把眾人弄得莫名其妙。

　　雍正經了這一聲大鬧之後，心膽俱寒，後來聽得九門提督報道，說是呂四娘這一班人，已經衝出城外，這才稍稍放心，但宮中仍是戒備不懈。

　　匆匆過了半年，寧靜無事，雍正心道：想是這班人知道厲害，不敢來了。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卻因害怕刺客，不敢尋歡作樂，連在宮中也不敢隨便走動，做這皇帝，也沒有什麼意思。見日久無事，便漸漸活動起來，到各妃嬪內院走走。

　　清宮舊例，每三年更換一批宮娥，將新的補進來，將舊的遣出去，這便是三年挑選一次「秀女」的由來。「秀女」挑選進宮之後，撥給各嬪妃使用，稱為「官娥」，若然皇帝見著，覺得合意這才賜賞封號，稱為「貴人」，「貴人」得寵，再「升」為「貴妃」，但宮中宮娥無數，那裏能一一見到皇帝。

　　一日，雍正閒著無事，想起三月之前，曾從各地挑選了一批秀女，不知其中可有好的沒有。便叫內監將秀女的名冊和畫圖（每一秀女附有一張畫圖，以便皇帝按圖索驥，所以常有秀女賄賂畫工，希望將她的相貌畫得好些的事）拿來，隨便翻翻，忽見其中一名秀女，相貌頗似馮琳，心中一跳，再細看時，見列有詳細的姓名籍貫，乃是南昌一家普通人家的女兒，喚作林芷，不覺心中暗笑：「秀女」由州縣選拔，再經欽差驗收，最後還要經宮中的內務總管處核對無誤，這才放進宮中，那能有假！而且這名秀女，雖然面貌有些相似，卻又那能及得馮琳的國色天姿？想是朕心有所思，以至疑神疑鬼。雍正對畫沉吟，觸起當年之事，馮琳嬌戇的樣子，如在目前，不覺嘆口氣道：這樣的一個人間少有的美人兒，可惜與朕作對。再看一看那喚作「林芷」的畫圖，見下面注著：發給翠華宮劉貴人使用。雍正沉吟半晌，掩了畫圖，叫內監將哈布陀喚來，帶著他一同走去。

　　妃嬪所在的地方，稱為「禁苑」，宮中的衛士只能在外面守衛，若非特別奉到皇帝之命，不能入內。雍正叫哈布陀在翠華宮外等候，自己走進宮中。

　　翠華宮是雍正登位之後改建過的，宮牆內花木扶疏，還有一大片荷塘包在宮牆之內，以前的「冷宮」舊址，就在翠華宮右邊，改建之後，也被圈進宮牆之內了。雍正信步走去，但見月色溶溶，清輝匝地，風送荷香，沁人心肺；將到荷塘，忽聞得輕輕嘆息之聲，荷塘蓮葉田田，現出亭亭倒影，雍正放輕腳步，悄悄走近，低聲問道：「你是不是新來的秀女，為何嘆息？」那宮娥回過頭來，雍正心頭一震，問道：「你是林芷嗎？」見她面貌比畫圖美得多，但仍然比不上馮琳，臉上還有一顆黑痣。雍正心道：果然相似，若然沒有這黑痣，朕真會當她是馮琳了。那秀女回眸一盼，微微笑道：「奴婢正是林芷，不敢有勞皇上親問。」一笑之下，左邊臉上，現出一個淺淺的梨渦。

　　雍正又是心頭一震，退了兩步，才再走上前來，伸手拉那秀女，笑道：「你真像一個人。」原來雍正精細非常，馮琳自小在他皇府長大，他已留意到馮琳笑時，是右邊臉上現出梨渦，與這秀女剛好是一左一右。

　　那秀女口中笑道：「像什麼人？」待雍正伸手拉時，突然反手一掌，扣住了雍正的手腕，說時遲，那時快，右手雙指一戳，點向他面上雙睛。這一招是擒拿手雜以刺戳術，厲害非常；敵人若非當場癱瘓，就得兩眼俱盲。

　　幸而雍正武功曾得少林三老真傳，做了皇帝之後，也還勤修苦練，就在這變生不測、性命俄頃之間，使出羅漢拳的救命神招，手肘向後一撞，霍地一個「鳳點頭」避了開去，雍正氣力較大，變招迅速，那少女擒拿不穩，反被他拖得向前衝了兩步，雍正大喝一聲，左拳打出，疾若神雷，少林神拳非同小可，莫說被他打中，武功稍低的被拳風激盪，也會震傷。

　　卻不料拳風起處，倩影無蹤。那少女的輕功竟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她就趁著拳風激盪之際，飄身飛起，人在半空，劍已出匣，就在半空中挽了一朵劍花，凌空下刺。雍正大叫道：「哈布陀快來救駕！」施展神拳招數，邊打邊退；霎眼之間，避了三招，那少女劍法非常厲害，雖然在幾招之內，未能得手，但劍光飄瞥，恍如天女散花，水銀瀉地，把雍正的退路，完全封了。

　　這秀女正是馮瑛，她和馮琳、呂四娘都冒充秀女，進宮來了。原來當上次大鬧皇宮之後，馮琳聽得甘鳳池談起那投水自盡的宮女，心中一動，想出妙計。秀女三年挑選一次，今年正是挑選之期，有女人家，不論貧富，都紛紛設法逃避，或立即覓婿遣嫁，或賄賂州縣，冒名頂替。呂四娘等三人自願頂替貧苦人家的女兒，聽候挑選，以她們的姿色，自然一選就被選上。

　　她們除了用易容術（早期的化裝術），力求變化面貌之外，到了宮中，又故意賄賂畫工，請畫工不要把她們畫得太過與原來的相貌相似。而且，更有趣的是，別的秀女都要求畫工畫得美些，只有她們三個，卻賄賂畫工不要畫得那樣美。她們進宮之後，恰值雍正提心吊膽，防備刺客，無暇尋歡，所以一連三月，她們都沒有碰見過皇帝。卻不料今晚神差鬼使，雍正自己投到翠華宮來，和馮瑛遇上了。

　　哈布陀在宮牆外聽得雍正呼喚，這一驚非同小可，急急飛上牆頭，奔來救駕，忽見樹叢中，人影一晃，一名宮娥現出身來，身法輕靈之極，哈布陀心中一動，流星鎚正待拋出，忽聽得嗚嗚之聲，那宮娥雙手一揚，兩道烏金光芒，劈空射到，這正是馮琳的獨門暗器奪命神刀，見血封喉，厲害無比。

　　哈布陀是宮中侍衛的總管，武功卓絕非凡，身形一閃，雙鎚一個盤旋，兩柄飛刀，都給他反擊得飛上半空，斷成四截。但雖然如此，他已經被阻了一阻。馮琳身手何等快捷，立即拔劍進招，刺他咽喉。哈布陀一個旋風急舞，雙鎚還擊，卻不料馮琳身法刁鑽異常，但見她劍隨身轉，臂隨劍揚，一個矮身，就從雙鎚交擊之下，鑽了過去，刷刷兩劍，扎腰刺腹，狠辣之極。哈布陀大吃一驚。料不到馮琳武功精進如斯，急把左鎚盤空一舞，使個「雪花蓋頂」，右鎚匝地一繞，使個「枯樹盤根」，護著全身。馮琳劍法雖然精進，功力卻還比不上敵人，被哈布陀雙鎚一逼，近不了身。

　　但哈布陀被她所阻，急切之間也闖不過去。只聽得雍正連聲呼叫，金刃劈風之聲，且已隱約可聞。哈布陀大急，雙鎚一舞，突然把左鎚拋出，呼的一聲，當胸擊去，馮琳知道厲害，閃身急退，哈布陀雙鎚交於一手，取出兩個黑忽忽的圓球，擲上半空，發出怪嘯，馮琳知道這是召喚血滴子的信號，心中一動，料知姐姐必然已碰上皇帝，要不然哈布陀不會著急如斯，於是不待哈布陀再上，便尋聲覓跡，向雍正呼叫的地方掠去。

　　哈布陀的輕功卻比不上馮琳，百忙中飛出兩個血滴子，馮琳頭也不回，反手兩柄飛刀，就把血滴子打落。正在得意，忽聞得哈哈怪笑，一條龐大的人影，突然從連接宮牆外的柏樹上飛了進來，但見一個番僧，披著大紅袈裟，宛如一朵火雲，掠空而降，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額音和布，但見他聲到人到，拂塵一展，就把馮琳逼退三步，哈布陀大喜，叫道：「這是皇上所要的人，千萬不要放過。」他知道以額音和布的武功，馮琳絕不能逃出他掌握，便逕自去救雍正。

　　卻不料馮琳武功雖然遠不及額音和布，但卻通曉各種邪派武功，而且她又知道額音和布命門要穴所在，額音和布連進三招，都被她運用貓鷹撲擊之技避過，寶劍連環疾刺，上指「離火」，下指「坎水」，額音和布頗有顧忌，一時之間，竟自奈何不得。可是馮琳武功到底與他相去甚遠，雖然通曉西藏紅教刺穴之法，也是欺不近身。

　　翠華宮內，馮瑛劍似銀蛇，把雍正困在一隅，一劍緊似一劍，看看就要把雍正釘在牆上。哈布陀飛奔趕到，鎚似流星，叮噹一聲，與馮瑛的寶劍碰個正著，發出一蓬火花。哈布陀的銅鎚被劈成兩半，但馮瑛也給震退三步。哈布陀奮不顧身，揮鎚疾進，若論馮瑛這時的武功與哈布陀已不相上下，輕功尤在哈布陀之上，可是她志在雍正，無暇與哈布陀糾纏，劍鋒一轉，復進一招，突然飛身掠起，哈布陀一鎚擊到，但見她身子懸空，弓鞋一踏銅鎚，輕如柳絮，竟借著銅鎚反擊之力，飄在半空，呼的一聲，劍光如練，刺到了雍正頭上。

　　雍正機智萬分，就地一滾，一個「燕青十八翻」避開。馮瑛飛身一掠，刷刷兩劍，跟蹤追刺。可是雍正武功，亦非弱者，避開了馮瑛凌空下擊之勢，立刻揮拳反擊，哈布陀也大喝一聲，舞鎚急上，反封住了馮瑛的去路。馮瑛以一敵二，施展不開，鋒芒大減，雍正哈哈大笑，正待乘機竄出，馮瑛冷笑道：「你還想逃嗎？你看是誰來了。」雍正豎耳一聽，宮牆外人聲嘈雜，自遠而近，人聲中夾著長嘯，那是天葉散人的嘯聲，雍正大笑道：「是朕的衛士來了，你棄劍歸順，朕還可饒你一死，說不定還可封你做貴人。」馮瑛又冷笑道：「你真是死到臨頭，還不自知，你看這是誰人，是你的衛士嗎？」繁枝茂葉之中，忽地一聲長嘯，一個白衣少女，衣帶飄飄，嚴若御風而下，雍正一見，亡魂失魄，竟然是呂四娘來了。呂四娘輕功已到出神入化之境，在場諸人，除了馮瑛之外，其他的人，連哈布陀那樣武功高明的人在內，也都聽不到她的聲息。

　　呂四娘拔劍出鞘，攔住了雍正的去路，仰天笑道：「爹爹，你陰靈不遠，女兒今日替你報仇了！」笑聲淒厲，雍正毛髮皆豎，哈布陀也嚇得軟了。呂四娘持劍在手，一步一步逼近，哈布陀手提銅鎚，立在雍正身邊，身軀顫抖，雍正呆若木雞，盤算不出脫身之計，呂四娘輕功比他高明得多，他若冒險逃命，空門四露，死得更快。

　　呂四娘持劍一步步逼近，馮瑛也提劍凝神，幫呂四娘封住了雍正的後路，這「內苑屠龍」的一幕看看就要上演，忽聽得額音和布喝道：「呂四娘且慢動手，你看這是誰人？」馮瑛驚叫一聲，但見額音和布已把馮琳擒在手中，馮琳雙手低垂，頭擱在敵人肩上，雙目緊閉，似乎是已給額音和布點了穴道。

　　呂四娘一聲長嘆，這數月來，她含羞忍辱，冒充宮娥在宮中執役，有如婢女，好不容易才等到這大好機會，眼看就可以報國恨家仇，卻料不到功虧一簣，被額音和布制著了機先，把自己的人擒為人質。

　　雍正膽氣頓壯，冷冷笑道：「呂四娘你意欲如何？是不是還要與朕見個高下？」呂四娘劍尖下指，憤然說道：「把我們的人還來，饒你不死。」雍正道：「好，額音和布，你把她們送出官去。哈哈，呂四娘呵，朕少陪了！」向哈布陀打了個眼色，衣袖一擺，就要邁步動身，馮瑛忽道：「且慢！」

　　雍正瞥她一眼，笑道：「你還待如何？朕已知道你們是姐妹了，你不要你妹妹的性命了嗎？」馮瑛道：「你們詭計多端，我信不過，我先要看我的妹妹是否已遭毒手，呂姐姐，你看著這狗皇帝。」雍正道：「好，你去看吧。」馮瑛向額音和布的方向一步步走近，額音和布大笑道：「你是天山易老乞婆的弟子，難道連點穴也看不出麼？你看她好端端的幾曾有半點傷痕？」提起馮琳在馮瑛面前晃了兩晃，馮瑛突然叱吒一聲，劍掌齊出。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呂四娘想飛身攔截也來不及。但見額音和布提起馮琳，往前一擋，一縷青光從馮琳頸項旁邊穿過。接著是「啪」的一掌擊在馮琳身上，呂四娘失聲驚叫，忽聽得額音和布大吼一聲，馮琳的身子如箭離弦，飛上半空，馮瑛刷的一劍，穿過了額音和布的咽喉，頓時血花四濺。額音和布那龐大的身軀在地上滾了幾滾，撲通跌下荷塘。

　　原來馮琳通曉西藏紅教的點穴刺穴拂穴等手法，為了對付額音和布，兩姐妹早經練習，所以馮瑛一眼望去，就知道馮琳上三路的七個軟麻穴都已給額音和布所封，解穴不難，可是要從額音和布這樣武功高強的人手中，將所封的穴道一一解開，卻是談何容易。馮瑛本來不敢冒險，但一想到國恨家仇，一想到呂四娘等人多年來處心積慮，好不容易才等到這個好的機會，若然就此被他挾制，豈非盡付東流？天山劍訣之中，有一招叫做「七星聚會」，能在彈指之間，連刺七處穴道，那是須要有最上乘的內功，能把內家真力，透過劍尖，恰到好處，方能辦到。馮瑛這兩年來在天山苦學，這一招也只不過有七成火候。但在極險之中，已無暇考慮，立即把劍尖刺穴攻擊敵人的手法化為指戳解穴的急救之法，劍招則仍是用追風劍法中的迅捷招數，出其不意，劍掌齊施。額音和布萬萬料不到馮瑛敢這樣冒險，百忙中提起馮琳一擋，卻正著了馮瑛的道兒，馮瑛一劍疾似追風，在間不容髮之際，貼著馮琳的頸項穿過，直取額音和布面上雙睛，額音和布武功也真高強，在這劇變倉卒之間，居然一個低頭，雙指搭著劍身一引，就把馮瑛的寶劍引出外門；可是為了應付馮瑛的突襲，額音和布的眼神已被引開，馮瑛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解開了馮琳的穴道。馮琳穴道一解，武功恢復。她本來是被額音和布搭在肩頭的，雙手下垂，指尖所觸，正是額音和布的「坎水」「離火」之穴，立刻乘機一點，破了額音和布的氣功，脫身飛起。馮瑛再補上一劍，就此把這西藏紅教中的第二名高手，送進陰間。

　　雍正見馮瑛突施猛襲，呂四娘失聲驚叫，注意轉移，立刻乘機飛身逃走。卻不料馮琳脫身飛出，正巧落在雍正前面，趁勢雙掌一撲，疾用無極掌法中的「五龍撲面」招數，猝擊雍正面門。雍正沉肩縮肘，一個「盤龍繞步」閃到馮琳側面，雍正在拳腳上的功夫，實在要比馮琳高強，馮琳第二招還未出手，他已趁勢一扭，扭著了馮琳的胳膊，正想效法額音和布將馮琳擒為人質，突然聽到一聲慘叫，想是哈布陀已斃在呂四娘劍下。雍正心顫身抖，只覺寒風颯然，面前銀光疾閃，呂四娘一下子到了面前，雍正放開馮琳的手，尚待出招迎擊，那裏還來得及？呂四娘出手如電，一下扣著他的脈門，令他動彈不得，正在此時，翠華宮外的衛士已潮水般湧進，為首的乃是天葉散人。

　　呂四娘執著皇帝，大聲喝道：「這個暴虐昏君也值得你們為他賣命嗎？年羹堯是何等下場？他的心腹衛士又有幾人不是死於非命？這些，難道你們還不知道嗎？他在生之日，你們或者還要求他、懼他，如今，他就要頸血濺地，一瞑不視，再也不能為福為禍，你們何必還要為他送死？」

　　呂四娘的聲音並不宏亮，但用的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每字每句，都如金玉鏘鳴，刺到每人心裏。呂四娘侃侃而談，話一說完，接著一聲淒笑，仰天叫道：「爺爺，爹爹，所有被這昏君殘害的志士仁人，俺呂瑩今日為你們報仇了！」劍光一繞，把雍正的頭顱割了下來，提在手中，橫劍四顧，神色凜然。天葉散人發一聲喊，尚待上前，呂四娘厲聲斥道：「誰要為這昏君陪喪，請試劍鋒！呸，天葉散人，你也是一派宗主，卻貪圖富貴，效命昏君，不知羞麼？念你平生，尚無大惡，快快回山，饒你不死。你若還要動手，請問你的武功比起額音和布與哈布陀如何！」

　　天葉散人一窒，有十多名血滴子，不知死活，拋出暗器，十幾個黑忽忽的圓球帶著嗚嗚怪響，橫空密集飛來，馮琳叫聲：「好耍呵！」雙手一揚，連發十二柄飛刀，把飛來的血滴子全部撞落。每個血滴子裏都有十柄匕首，機關打開，飛刀紛紛射出，宛如散下滿天刀雨。呂四娘一聲冷笑，飛身掠起，穿入滿天刀雨之中，就在瞬息之間，連捉了十幾柄匕首，閃電般的疾射回去，就在她飛身掠起至落下地來的片刻之間，已連發了十幾口飛刀，剛好把那些敢於施放暗器的血滴子全都殺掉。衛士們發一聲喊，紛紛躍出宮牆，至於天葉散人則早已逃了。呂四娘一聲長笑，與馮瑛馮琳跳上了琉璃瓦面，如飛奔出宮外，這時已是晨雞唱曉，天將大白了。

　　十餘日後，山東道上，出現了四男三女，三個女的就是名震江湖的「三女俠」：呂四娘、馮瑛、馮琳。那四男的卻是甘鳳池、沈在寬、唐曉瀾和李治。原來自三女俠冒險充秀女，入宮進行報仇之後，群雄都密聚在八達嶺上聽候消息，待得呂四娘成功歸來，將雍正的頭顱祭過她的祖父、父親之後，才各自散去。其中關東三俠到關外游俠，魚殼父女與白泰官揚帆出海，路民瞻偕李明珠歸隱田園，呂四娘與甘鳳池本要到邙山重修師傅的陵園，但唐曉瀾卻有心事未了，請他們重到山東楊仲英的故居，想最後一次祭掃恩師之墓，然後回轉天山。呂四娘與他十幾年知交，形同姐弟，分別在即，也覺依依不捨，便答應和他同走一程。

　　其時正是涼秋九月，氣爽天高，英雄兒女，恩仇事了，暢談俠義，並轡奔馳，真個是豪情勝概，意氣干雲，渾忘了僕僕風塵，旅途遠近。正在並轡奔馳之間，忽然發現呂四娘與沈在寬，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落後數里。

　　唐曉瀾與甘鳳池回頭一望，只見呂四娘與沈在寬兩匹馬兒並在一起，側身談笑，緩緩而行，真個是耳鬢廝磨，情深款款。甘鳳池微微一笑，叫眾人勒緊繩索，放慢馬蹄。

　　沈在寬虔心毅力，等了十年，這時真是心花怒放，喜極忘言。呂四娘嫣然一笑，輕聲說道：「記得你從前曾集過歐陽永叔的兩句詞：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現在可還這樣想麼？」沈在寬道：「我現在想到的是這首詞的前兩句：楚王台上一神仙，眼色相看意已傳。不，我現在只羨鴛鴦不羨仙，楚王台上的神仙也未必比得上我如今的歡樂。」呂四娘啐了一口道：「你幾時學得這樣的輕薄了？誰和你『眼色相看意已傳』呵？」口角春風，柔情萬種，沈在寬心都醉了。良久良久，才微微吟道：「但得明珠明又定，一生長對水晶盤。」呂四娘笑道：「書呆子，不要盡吟詩了，你看他們都在望我們呢！」催馬趕上，但見馮琳和李治也是在並轡談心，只有唐曉瀾馳出路旁，神情惆悵，馮瑛默默的跟在後面，意態也甚似茫然。

　　唐曉瀾目睹呂四娘與沈在寬親熱的神情，想想自己的一生情孽，不覺傷心。他本來愛極馮瑛，可是有了楊柳青這段事插在中間，任它歲月頻更，終是耿耿於心，難於磨滅。馮瑛天真未鑿，雖然想不到俗世男女之情，但見他這個樣子，也覺情懷惘惘，不知怎樣和他開解。

　　呂四娘心中一酸，催馬上前強笑道：「小弟弟，你又在想什麼了？」唐曉瀾道：「我真願是十多年前那不懂事的『小弟弟』少了現在這許多冤孽。」呂四娘道：「往者已矣，來者可追。死者不能復生，你又何必辜負眼前這如花美眷？」唐曉瀾道：「此情已份隨流水，忍對新人憶舊人？我與楊柳青雖然無真情，但她為我而死，叫我如何忘記得她？這心事此生是難於放下的了。你若叫我懷著這樣的心情與馮瑛相好，我又怎能對得住她？」呂也娘嘆了口氣，心病難醫，確是無言可以開解。

　　甘鳳池咳了一聲，揚鞭指道：「你看看，咱們走得好快，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楊老英雄的門前了！」眾人一望，但見小坡上遍栽楊柳，柳林掩映露出一角紅牆，景物還似當年，只是楊仲英父女卻已經沒有了。

　　唐曉瀾心酸淚滴，與眾人繫好馬匹，走上山坡，只見那邊山坡下面的小湖，又正是湖平水滿，驟然想起當日楊柳青被洪波捲走的情景，歷歷如在目前，更是心頭難過。甘鳳池忽然「咦」了一聲，道：「你看門前打掃得好乾淨，難道裏面還住有人麼？」馮瑛也覺奇怪，拉著唐曉瀾道：「我和你進去看看，看看是誰替他老人家打掃門庭？」唐曉瀾抹了眼淚，默默無言的推開了門，門開處忽見一個少婦走了出來，唐曉瀾不覺面色大變。

　　這少婦正是楊柳青，她驟然見了唐曉瀾，也不覺而色一變，兩人呆若木雞，又驚又喜，良久良久，說不出話來。楊柳青忽然展眉一笑，說道：「三年多不見了，你好呵！馮瑛也長得這麼高了！」搶前來拉馮瑛的手，神態顯得既豪邁，又親熱，唐曉瀾不禁大奇，想不到她完全變了！馮瑛喜道：「姑姑，那日你被山洪捲去，真叫我們擔心，現在可好了，你，你們──」馮瑛得見楊柳青生還，乃是衷心歡喜，這個時間，她全然把自己的私情拋在一邊，正想為他們的重逢而慶賀，可是話剛出口，又不知怎樣措詞，面上飛起一片紅霞，楊柳青忽然笑道：「曉瀾，這裏還有一個你認識的老朋友。」高聲叫道：「錫九，和霞兒出來！」裏面應聲走出一人，正是當年向楊柳青求婚不遂的鄒錫九，他懷中還抱著一個約莫兩歲大的女孩子，舞著兩隻小手，在高聲叫道：「叔叔」。

　　原來楊柳青屋後的小湖，通向外面濼河，無巧不巧，那日楊柳青被山洪捲去，衝到濼河，正好「插翼神獅」鄒鳴皋和他的兒子鄒錫九，因為聽到楊仲英殘廢的消息，自濼河乘船而下，前來探訪老友，將她救起，費了大半天的時間救治，楊柳青才悠悠醒轉，可是因為被山洪衝擊，受了重傷，只得在鄒錫九的船中養病，這時楊柳青心靈受了極大的創傷，不願再回去見唐曉瀾，到養好病時，唐曉瀾已經和馮瑛到天山去了。

　　鄒錫九對楊柳青還沒有完全忘情，在她養病期間，為她百般看護，楊柳青這幾年來覺察到唐曉瀾愛的實是馮瑛，在病中思前想後，覺得唐曉瀾既無心於己，這癡情眷戀也實在沒有什麼意思，加之日久情生，在病中尤其易對愛護自己的人發生情意，於是到了病好之後，她和鄒錫九的愛苗也已培養起來。唐曉瀾以前曾有信給過楊仲英提議解除婚約，楊仲英臨死遺言也曾答應讓他們自行選擇，因之她和鄒錫九的婚事便順理成章，不必再徵求唐曉瀾的同意了。

　　這變化大出唐曉瀾意料之外，想不到多年來心頭上的一塊心病竟然一下解開，而且解決得這麼圓滿。他情不自禁的握住楊柳青的手衷誠道賀，同時眼角瞟著馮瑛，相思萬種，都盡在不言之中。

　　眾人在楊柳青家中住了幾日，各各散去。馮瑛馮琳唐曉瀾李治回轉天山，呂四娘和沈在寬結婚後隱居邙山，習武修文，享人間清福。甘鳳池則成為一代的武學大師，傳授了許多弟子。「江湖三女俠」一樣飄零身世，卻又一樣得到最美好的收場。讀者諸君想必也一樣的為她們感到欣慰了。正是：

　　似水柔情，如花美眷，千秋佳話人爭羨，

　　依人燕子又歸來，滄桑變了心難變。

　　柳絮輕飄，春風拂面，詞箋不寫文君怨，

　　江南塞外一般同，碧波深處鴛鴦見。

　　──調寄踏莎行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