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南冬雨
第二章　密令
第三章　黃天蕩
第四章　渡河
第五章　燕京悲歌
第六章　趙王府
第七章　莫須有
第八章　前夜
第九章　采石磯
第十章　長江無盡

《紅塵》田中芳樹

《二○一六年一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江南冬雨

　　Ⅰ

　　陰暗低垂的雲幕，為初冬的一道陽光所劃破。但是，這並不表示天候就此回復，雨依舊一絲絲地落下，串連起暗灰色的天空和大地。

　　一名男子倚著朱紅色的欄杆，正望著雨絲出神。這人年約五十前後，身上穿著一襲繡有飛龍圖案的絹製長袍。這樣的衣服叫做「袞龍袍」，在地上除了此人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穿上這樣的衣服，而這個人姓趙，名構，字德基，也就是歷史上的宋高宗。

　　宋高宗紹興二十五年（西元一一五五年）十月，首都杭州臨安府為少見的連綿陰雨所封鎖。這是一個位於長江之南、錢塘江口一側的溫暖之地，港口中充塞著中外的商船、市場中堆積著米肉魚果、人口甚至急速增加到百萬之數。這些人員及物資，或自陸路、或由水路在此集結，走在大街之上，你可能一不小心就會與從波斯（今伊朗）或大食（今阿拉伯）而來的人擦肩而過。本來，自隋代以來，這兒就是一個繁華的商業都市，如白樂天（白居易）及蘇東坡等之文人雅士，也都深愛著此地的美麗風光。至於，這個城市同時成為中國正式的政治中心，也就是成為宋高宗的御宇所在，還是不久之前的事。高宗是宋代的第十位天子，同時也是以杭州為首都的第一位南宋天子。

　　高宗在等待著某件事情發生，在這十幾天內，他一直在努力等待著。為了獲得真正的平靜，這點努力是值得且必要的，反正，等待已經成了他的一種特殊技能，他這二十年來幾乎都在等待著，終於來到了這就差最後這十多天的局面，解放的日子即將來臨！

　　急促的腳步聲自背後響起，高宗不禁一陣緊張。大約在剩十步之外的距離，高宗斜眼瞥到了來人在地板上的影子。

　　「陛下！陛下！」

　　來人的聲音聽來似乎異常地高，雖然全身黑衣黑帽，但從他臉上沒有鬍鬚和年齡不明的容貌來判斷，這人應該是一名宦官。

　　高宗慢慢地轉過身來，臉上掠過一絲陰雲。宦官以尖細的聲音報告著：

　　「丞相已經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瞬間，高宗的表情轉為空白，接著又開始了急劇的變化。這就是他等待已久的報告，他的體內充滿了鼓動，他摒住了呼吸，然後發出了從他的耳朵聽來完全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這個消息正確嗎？」

　　「這是千真萬確的！丞相秦檜以六十六歲之齡亡故，很快就會有正式的訃報傳到。」

　　宦官的視線再度觀察著皇帝的表情，他現在看來似乎是若有所失，身體不自覺地搖晃著。

　　「陛下！」

　　高宗頹然坐在地上，當宦官正要趨前將他扶起時，他以奇怪的音調狂笑著：

　　「哈哈哈……是這樣嗎？他死了……他死了！」

　　這個笑容看來一點快活的感覺都沒有，倒像是喝醉酒一樣。

　　「他死了！秦檜死了！不過，朕還活著，是朕贏了！是朕贏了！」

　　高宗不斷地拍打著地板，突然，他從地上站起來：

　　「是誰？是誰躲在那裡？」

　　高宗瞪著一片花鳥屏風，在那後面，似乎有個人藏在那兒。正當宦官準備趨前查看時，那個人放棄掙扎走了出來。

　　他是御醫王繼先，他瘦削的雙頰和細細的髭鬚，似乎正在顫抖著。當他想開口辯明些什麼時，高宗站起來冷冷地說道：

　　「繼先呀！你是想把朕的事情告訴誰呀？」

　　「這……那……微臣怎麼可能……」

　　「你的丞相已經死了！你以為朕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王繼先的臉完全失去了血色，正如皇帝所說，他的確是利用侍醫的職權，將高宗的言行和健康狀態一五一十地報告丞相。也就是說，貴為天子的高宗，其實是在丞相的監視之下生活的。不過，這個屈辱在今天終於結束了！

　　「請、請您原諒呀，陛下！」

　　王繼先伏在地上不斷地磕著響頭，他以快要聽不到的聲音哭著辯白：

　　「微臣身份既低，力量又微，對於丞相的專橫完全無法抵抗，否則小命早就不保了，請陛下原諒呀！」

　　高宗冷眼看著侍醫，接著不耐煩地甩了甩手：

　　「滾吧！你這個傢伙連追究罪名的價值都沒有！」

　　本來似乎還想再說什麼的侍醫只有一臉悽悽地退出。望著他的背影，宦官問道：「陛下要小的追上去處理嗎？」看來，宦官似乎對他也很不滿。

　　「權力真是滑稽的東西吧！」高宗揮揮手命其退下。

　　不過，即使很滑稽，高宗依然不想放棄權力。怎麼可能放棄呢？

　　對他來說，這可是經過二十年才回到手上的東西。也就是說，這二十年之間，宋朝的最高權力其實是落在丞相秦檜的手中，他假借皇帝之名，讓文武百官全都服從於他的專制獨裁，甚至連天子都是如此。

　　高宗為宋朝第八代天子徽宗皇帝的九男，他上面還有八位兄長，本來是不大可能有機會坐到王位的，之所以可以有今天的地位，全因為他是國難下的唯一倖存者。

　　徽宗皇帝宣和七年（西元一一二五年），北方的金兵大舉南下佔據了首都開封。對國難束手無策的徽宗，就在翌年讓位皇太子而成為上皇。即位的皇太子隨即將當年改為靖康元年，也就是所謂的欽宗皇帝。雖然他很想重新建國，但於靖康二年（西元一一二七年），他就和父皇一同被金兵俘虜，一路被送到距離三千里外的五國城。歷史上稱這事件為「靖康之難」。此時，徽宗上皇四十六歲、欽宗皇帝二十八歲，至於在戰火中逃到江南的高宗則為二十一歲。

　　就這樣子，高宗即位成了天子，然而，質疑他王位正統性的聲音卻不絕於耳。他的兄長欽宗依然活著，而且也未經過正式的退位，他依然在北方過著被拘禁的生活……。欽宗已經五十六歲了，他對歸國這件事早已不抱任何希望，當然，偏安的南宋對此也不抱希望，而且，如果他回來了，反而還會造成困擾。

　　沒錯！當中最困擾的就是高宗。

　　在經過了眾多的犧牲之後，宋、金好不容易簽定條約，皇太后（徽宗之皇后）韋氏終於能夠跟著丈夫的遺體回國，依然得在異域生活的欽宗，帶著淚水向皇太后哭訴：

　　「在您歸國之後，請向弟弟及丞相傳達，我已經不想重登帝位，只要當個太乙宮使就心滿意足了！」

　　所謂的太乙宮使是指道教寺院的役職，也就是說，他選擇了出家，切斷一切與俗界的塵緣。雖然相距三千里，但是欽宗卻能洞察弟弟的心理，畢竟，不論多大的國家，能夠坐在王座上的人只有一個。他不在乎帝位，他只要能夠返國就滿足了。

　　歸國後的皇太后，當然很想將這話傳達給高宗，然而，高宗雖然對皇太后十分敬重，但並不常拜見她。而且即使見面，也從不提欽宗。皇太后雖然對於被拘留在北方的欽宗感到悲哀，卻無計可施，一直到她死亡為止。

　　高宗因為貪戀權力而捨棄了欽宗，但他並不是那麼冷酷無情的人，他的內心依然有著一分歉疚，讓他一直無法快樂起來。秦檜完全知悉高宗的這種心理，所以每當高宗和他意見不和時，他總是冷笑著。而這個笑容總是讓高宗一驚，因為他似乎可以想像秦檜在喃喃自語：

　　「你如果要放逐我的話，那是你的自由，不過，陛下不希望兄長歸來，而命我為金國交涉的事，則會被天下人知道。」

　　秦檜的呢喃接續著：「如此一來，陛下將失信於天下。而且，如果將我放逐的話，金國也不會坐視不理，就如同破壞和平條約一般，他們將舉兵南下，而陛下的王座，大概也坐不久了！說不定金國還會讓您的兄長來做傀儡皇帝呢！」

　　無聲的笑意讓高宗再度一驚。

　　「仔細想來，這個王座本來就是您兄長的，在道義上，陛下可說是篡位者。也許，您心裡後悔得想要將之歸還，不過，實際上那是不可能的！哈哈哈……」

　　「惡魔！」高宗心裡大叫著。不過，否定秦檜的存在，就等於否定了自己王位的正統性。雖然對秦檜憎惡不已，然而高宗的生存之道卻只有與其共存，而且還不只這樣，高宗擔心的是將來。他的皇太子於年幼時即已死亡……。

　　「如果朕死了的話，那麼，會由誰來繼任呢？想來也只有秦檜這個老賊了！我一定要活得比他更久才行！」

　　就這樣子，十八年來，他們持續暗鬥著，這可說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奇怪的君臣關係。

　　就一般狀況而言，秦檜比高宗年長十七歲，理當不需那麼擔心才是，可是秦檜異常的生命力卻著實讓人吃驚，即使已年過六十，他那細長的身體和瘦削的臉孔卻呈現出奇妙的精氣，頭髮也十分烏黑，根本不像是個老人。秦檜年輕的時候曾被稱為「秦腳」，光是看他挺著背脊走路的樣子，就給高宗很大的壓迫感。他所犯的罪符──橫奪不幸兄長的帝位，以及將無辜的人在獄中殺害的罪行，就像陰森的影子壓得他無法喘氣。

　　南宋的天子害怕他的臣下，這個事實看在天下人的眼中。

　　「秦檜大概會篡位吧？」金國這麼認為。從外部看秦檜的權勢和專橫，多數人會這麼想。

　　不過，秦檜不會篡位，他很清楚他是寄生在皇帝之上的，任誰都不能獨自生存。

　　表面上高宗和秦檜是協調一同來統治這個國家的。在多數的犧牲之下，和約好不容易成立了！南宋的內政、經濟均迅速地充實，官僚制度和租稅制度也經過改革，荒地開墾為水田，運河和水渠也相當整備，在新的貨幣發行之後，一時之間，南宋又再度繁華而富有。有名的《白蛇傳》就是以這個時代為舞台，訴說著杭州臨安府中的榮華和洗練。

　　當然，秦檜的尖牙並不會因此而變鈍。

　　就像是他的孫子秦塤參加科舉考試的時候……的確，秦塤的才智不錯，他被看好應為當年的首席合格者，不過，在第一次測試後，秦塤的成績卻次於另一名秀才陸游。

　　秦檜當然不可能放過陸游，不只是秦塤一個人，他是秦氏全族之恥。在秦檜的安排下，殿試（科舉的最後考試）時，秦塤以首席合格。至於令人憎惡的陸游，當然就是讓他落第了！

　　「這傢伙一生都不能讓他浮上來，我要讓他知道污辱秦氏一族是怎樣的大罪！」這就是秦檜的思考法，秦氏一族的權勢和榮華就是正義，只要是違規者都是惡人。

　　後來，陸游成了南宋的代表詩人，只是終其一生，他在政治、經濟上都十分不得志。

　　不只是陸游，凡是反對過秦檜、無視他的命令、或是口頭爭論上勝過他的人，全都會被流放到邊境，他就是這麼地獨裁。

　　而這樣的秦檜死了！他終於死了！

　　高宗的心裡大叫著，他自由了！再也沒人能脅迫他了！

　　在賞賜了前來報訃聞的宦官之後，高宗終於放心了。他用被雨淋濕的手抹抹臉，好讓自己清醒。風的方向變了，雨，被吹入了宮殿之中。

　　不久，高宗眼前出現一個人影。

　　「少師嗎？有什麼事呢？」

　　這人正是秦檜的長男秦熺，目前位列少師。他對皇帝行了個禮，但這只是個形式，他所尊敬的只有偉大的父親。接著，他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

　　「父親亡故之後，丞相之位當然是由身為長男的臣下來繼承，陛下覺得如何？」

　　高宗很認真地看著秦熺。

　　「這是什麼話？父親是父親，兒子是兒子。」高宗的嫌惡感油然而生。

　　秦檜雖然是靠脅迫皇帝取得權勢的奸臣，但他還是有他的實力和功績，方能從一名廷臣成為丞相。秦熺的地位、權勢、財富都是從他父親那裡得來的，但是，他卻沒有從父親那兒得到足以支配皇帝的魔力。

　　秦檜的體內有著不可知的深淵，讓許多人陷溺其中，也將國家和時代吞沒；而秦熺則沒有，他只是個不知上代勞苦的二代子弟而已。

　　高宗的聲調一變：「你的父親對國家有大功，所以朕將贈予其公的稱號。」

　　「臣感到十分光榮！」秦熺的口氣十分傲慢，好像認為這樣的禮遇是理所當然的。然而高宗的嘴角一歪，不客氣地說：

　　「那麼，你對國家又有些什麼功勞呢？」

　　秦熺的反應有些遲鈍。不過，從皇帝臉上的表情也能看出個大概，他的臉一陣青一陣白。而融合著殘忍和勝利表情的高宗則轉身離去。

　　Ⅱ

　　杭州臨安府的城外有個湖，因為位在城西，所以叫做西湖，是一處少見的美景。

　　在太古時代，這湖應該是一處海灣，後來因為泥沙淤積而形成陸上的一處淡水湖。而堆積的土沙則成了平野，上面為著名的杭州城。

　　「杭州」的名稱始於隋文帝時代，這從宋高宗看來也是五百年以上的古代了！杭州的市街與西湖，就像是兄弟一般，是切也切不開的。

　　西湖之美，歷代的文人多有描寫，其中又以唐代的白居易和宋代的蘇軾最為有名。這兩人都曾擔任過杭州的知事，他們皆熱愛杭州這塊土地，也都曾是此處的主事者。白居易整修過西湖的堤防，亦整修水門以調節水田的放水，給西湖留下了治水、水利的精密研究記錄。而二百五十年後，蘇軾重新整建自白居易以來損毀的水門、水路，並且將湖底的淤泥大量抽浚。而抽出的淤泥則堆成西湖南北向的長堤，並於上面遍植楊柳，成了一條散步的好去處，這也就是千年之後「西湖十景」之一的蘇堤。除此之外，由於當時杭州一帶鬧饑荒，蘇軾不但免去租稅，還將官倉之米糧放出，拯救了數百萬民眾於飢餓之中。

　　當白居易和蘇軾從杭州任滿要離開時，有數萬的民眾夾道歡送。

　　兩人除了留下不滅的文采之外，同時也是有良能的政治家。

　　有一名青年騎馬從西湖經過，他的身材高昂，眉毛濃密，有著一張精悍的臉孔。這名佩劍輕裝的青年姓韓，名彥直，字子溫，年二十八歲。他的官名是浙東安撫司主管機宜文字，這是一個遠離臨安府的地方秘書官。雖說他是一名文官，但體格看起來卻像一名武官。

　　成群的鳥從他頭上飛過，這些都是從黃河以北飛過來過冬的大雁，子溫一面目送著牠們，一面策馬前進。

　　西湖的南北兩岸各有一座高塔相對，北岸的塔為保俶塔，南岸的塔為雷峰塔；一個細長如插天之劍，另一個則像是多角的箱子。雖然兩者形狀互異，但卻都是近世中國建築技術建造之下的美麗寶塔，也完全地融入了西湖的風光之中。

　　子溫一邊欣賞著保俶塔的尖銳之美，一邊放任馬匹徐徐前進。雖說這裡是溫暖的江南，但在冬雨的籠罩下，隨便吐一口氣，眼前就會冒出一陣白霧。順著小道曲折前進，子溫進了一處落葉茂密的林中，在向左拐了一個彎之後，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即使他已經四年沒來了，他還是不會走錯。

　　「翠微亭」

　　門匾上這麼寫著。大門敞開著，沒有看見管家之類的人。

　　子溫從馬上下來後，就牽著馬韁走進入門內。裡面沒有什麼人造景觀，只有一條通到屋子裡的小步道。在三階之上的入口處，子溫向站在那兒的老婦人跪了下來：

　　「母親大人，彥直回來了！真是好久不見了！」

　　老婦人一聽，馬上像大男人一般豪爽地笑了起來：

　　「什麼母親大人，真是折煞人了！快起來吧！真是，科舉合格之後連說話都變了！這兒不是宮中，叫娘就行了！」

　　「您真是一點都沒變，娘！」

　　「快進來吧！到爹的遺像面前行個禮吧！」

　　子溫的母親姓梁，名紅玉。在子溫向牆上那個穿著甲冑、英姿煥發的武將畫像行禮之後，兩人來到了桌邊。

　　「孩兒這次受了光祿寺丞之命，終於回到了杭州。」

　　這個「寺」指的並不是佛教寺院，而是官廳。光祿寺為宮中負責宴會的官廳，而「丞」則是長官的意思，因此是負責宴會的秘書官。但這並不簡單，宮中的宴會可是重大的國事，不論古今中外皆然，而且光祿在漢朝也是負責整座皇宮的安全要務，當然子溫的時代也有這樣的一面。

　　「這麼說你被叫回臨安府囉！這很好呀！」

　　「不只是孩兒一人，大約有二十人都回歸臨安府了！時代已經變了！」

　　「不是時代變了，而是人變了！到底宮中發生什麼事？」

　　梁紅玉心中已經有了推測，不過子溫的回答則毫無遲疑：

　　「這件事還沒有正式公佈，不過，丞相死了！」

　　「哦！這個老奸物終於死了，真是可喜可賀！……唉！人都是會死的！你爹死了，而像丞相這樣的奸人又怎能瞞騙過閻羅王而不死呢！」說著拍拍兒子的肩：「你爹若是地下有知，大概會把丞相抓起來送他幾記鐵拳吧！可惜，我沒法兒在旁邊叫好就是了！」

　　子溫的父親就是韓世忠，是南宋初期的武人，也是「抗金名將」之一。

　　從中國的史書上看來，宋朝出了不少「抗金名將」。他們不只是宋代的名將，同時也是抵抗外族入侵的漢族英雄，他們不但在後世廣受民眾歌頌，同時也是許多詩曲、小說的主角，如：岳飛、韓世忠、劉錡、吳玠、吳璘、宗澤。

　　此外，當時還有一些頗具實力的武將，如張俊、劉光世。只不過，這些人雖有實力，卻因貪慾而中飽私囊，放縱部下隨意掠奪，自然不受民眾的愛戴。

　　其中，張俊的風評奇差無比。他本是盜賊出身，後來投入義勇軍立下不少功勞，他雖然驍勇善戰，無奈物慾太強，對民眾的掠奪，跟金兵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此外，他還和秦檜連手，將主戰派的岳飛加害獄中。就是這一點讓他在歷史上留下了污名。

　　韓世忠則出身西北邊境，他在少年時就投身軍旅，馬術既佳、臂力又強，十幾歲就成了高手，立下不少戰功。一名叫王淵的將軍曾經這麼說：

　　「萬夫莫敵指的就是這種人吧！」

　　於是王淵就賞了許多銀兩給韓世忠。所謂的「萬夫莫敵」，指的是三國時代的關羽及張飛，想來，韓世忠大概也有能和他們相匹敵的程度吧。

　　在得到銀兩後，韓世忠便分派給部下及戰死者的遺族，而他自己，只要有買馬和甲冑的錢就行了。

　　《金史．韓世忠傳》中有「嗜義輕財，持軍嚴而與士卒同甘苦」的記載，因此，雖然他的軍規嚴正，但卻很得兵士及民眾的信賴。

　　其後，「方臘之亂」發生，這是綜合了徽宗皇帝的失政、摩尼教徒的信仰，以及方臘等人的野心而導致影響天下的動亂。叛軍到底有多強呢？根據《水滸傳》的記載，為了討伐方臘，梁山泊等一百零八名義賊，將近有三分之二的官兵戰死。

　　負責討伐的官兵當然辛苦，可是民眾也不好過，軍紀差的部隊，掠奪民宅、施暴婦女，甚至殘殺民眾並取其首級謊稱是賊兵首級而要求恩賞的都有。韓世忠看了雖然有氣，但依然奮戰著。方臘的根據地是一個叫做清溪峒的洞窟，它除了是個巨大的地下要塞，同時也是極其壯麗的地下宮殿。韓世忠帶著少數的官兵潛入其中，然後與外部的官軍一同呼應攻陷了清溪峒。

　　不過，亂事敉平之後，韓世忠並未受到任何獎勵。原來，是一個叫做辛興宗的將軍冒領他的功勞了！最後，韓世忠只得了個承節郎的低等職位。

　　方臘之亂結束後，太平的日子不過三、四年，北方的女真在滅了遼之後，更南下來侵宋，並建立了名為「金」的王朝。

　　這十七年間，韓世忠持續與金兵對抗著，由於獲得不少勝利，終於升到了「樞密使」一職，也就是宋朝的最高司令官，成了可與宰相匹敵的最高武官。不過，沒多久，韓世忠就將軍權奉還給皇帝，自稱「清涼居士」，在西湖畔建立翠微亭隱退。

　　曾經有位友人忠告他：「翠微是衰微的意思，不算是很好的名字。」

　　韓世忠則回答：「岳鵬舉生前曾在遵池州看到一處名為翠微亭的場所，他對那裡的風光讚不絕口，我只是借其名來用而已。」

　　「那更危險，這樣只會招來丞相不必要的猜忌而已！」

　　岳鵬舉就是韓世忠的戰友──岳飛，他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處死。

　　「丞相？」由於韓世忠的語氣相當不屑，這名友人也只有紅著臉告退而去。

　　於是，一生幾乎都在戰場上度過的韓世忠，五十歲後，就在翠微亭和妻子梁紅玉及十名家僕一同過著他的晚年生活。

　　由於韓世忠曾經中過金兵的毒物，所以他只剩下六個指頭，他每天就用這不自然的手到西湖垂釣，而隨行的小童，肩上總是扛著一個大酒瓶。雖然他隱居西湖，但並不是就此斷了所有的交際，有時也會有客人來喝一杯，不過，不管怎麼醉，韓世忠絕口不提有關軍事方面的事。

　　他也勸兒子子溫出任文官，因此當子溫科舉合格時，他自然相當高興。後來，當他對佛道產生興趣，就不再進入臨安府一步，唯一的一次，就是皇太后韋氏及徽宗的遺體返國之時曾經參拜過。對於無法將徽宗和欽宗救出，是韓世忠最大的遺憾，他在彌留之際曾對周圍的人說：

　　「我以一介平民出身，藉著戰功而得到功名利祿，能夠死在自己家裡，已經是最幸福的死法了，你們為什麼還要哀傷呢？」

　　紹興二十一年（西元一一五一年）八月，韓世忠嚥下了最後一口氣，時年六十三歲。

　　接到他的訃報時，高宗沉默了一段時間，最後下詔封韓世忠為通義郡王，並受太師之稱號，這算是非皇族的最高名譽了！對於這樣的處置，秦檜雖然沒有反對，但卻利用職權將子溫外放至地方上，直到秦檜死亡，子溫才有機會回到臨安府中。

　　清涼居士。

　　這個稱號才符合父親。子溫想，其他的稱號對父親來說實在沒有必要。

　　Ⅲ

　　梁紅玉把名酒「真珠泉」拿出來，他們母子倆要好好喝一杯。

　　梁紅玉這年已有五十八歲，但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輕。她的身材高窕、背脊平直、臉頰紅潤，兩臉充滿著生氣。以前她是江南屈指可數的美女之一，現在依然風韻猶存。

　　她是平民出身，前半生為藝妓，後半生卻是個指揮數萬兵馬、在馬上舞劍的女將軍。光是想到母親的一生，子溫就不得不慶幸自己有著這麼不凡的雙親。

　　梁紅玉和韓世忠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徽宗宣和三年（西元一一二一年），當時韓世忠三十三歲，而梁紅玉二十四歲。

　　梁紅玉生於長江下游、大運河畔的淮安，即使在九百年後，那裡仍可見到供奉她的廟宇。在她少女時代，淮安一帶兵亂四起，為了逃避戰火，她特地渡江前來京口討生活。京口就是後來的鎮江市，是長江下游的重要軍事據點，港口有軍船停泊，街上有官軍巡邏，而這些人都是酒樓、勾欄、歇館……等地方的衣食父母。

　　失去親人的梁紅玉，就這樣成了在一間歌館修業中的藝妓。美麗、聰明、能歌善舞的她，很快地就成了當地的紅牌。在這期間，她也不斷地進修弓、劍等武藝。

　　既然梁紅玉身為京口的第一美女，想一親芳澤的上級官員、將軍、民間富豪自是數都數不清，隨便一個都能讓她下輩子不愁吃穿。韓世忠雖然不能算是無名小卒，但也只是個低階的「武節郎」，照理來說，是配不上這樣的美女的！沒想到，梁紅玉居然把自己的儲金完全用來贖身，而後跟了韓世忠。

　　建炎三年（西元一一二九年）三月，發生「明受之亂」。首領為苗傅、劉正彥兩人，前者為殿前都指揮使，也就是禁衛軍的總司令；後者則為身兼武功大夫及威州刺史的將軍。

　　當時，宋代的名將中，最上位的就是王淵，他雖承認韓世忠的武勇，但他自己本身卻沒有什麼人望，之所以會造成這樣的原因在於他和宦官相互勾結。

　　苗、劉等人和王淵交情尤惡，於是他們就趁其他將軍因戰事離開杭州，城中只剩苗、劉、王三者之時起兵。亂軍進入皇宮，王淵被劉正彥一刀斃命，而與王淵結黨的宦官百餘人也被殺害，甚至連高宗及大臣都成為叛軍的俘虜。苗傅還以高傲的態度要求高宗退位。

　　「為何朕必須退位呢？朕何罪之有？」

　　「這個王位本來就是您兄長的，您不過是強佔它，還是退位以申天下之大義吧！」

　　高宗完全無話可說，他的兄長確實沒有正式退位，但他也是在「國不可一日無君」的情況下即位；不過，他如果堅持不退位的話，可能會慘遭毒手，所以只好讓位給當時三歲的皇太子，由苗傅公佈改元「明受」。

　　前線的將軍們在得到消息後相當憤怒，當然，或許會有人高興王淵死了，但是讓苗傅來掌握國家大權則是誰也不服氣的。於是各軍聯合起來包圍杭州，帶頭的部隊即是韓世忠。

　　苗傅心想：韓世忠的妻子在城內，只要以她為人質，就可以收服韓世忠了！

　　當時梁紅玉守著剛滿兩歲的子溫，住在城裡。苗傅假藉「新皇帝」的旨意，將梁紅玉叫進宮中，賜予「安國夫人」的貴族稱號，並要她說服丈夫韓世忠加入新帝。

　　受命的梁紅玉假裝很高興地退出，回到家後，她立刻準備逃走。到了夜裡，她一面觀察監視兵士的樣子，一面抱起睡夢中的兒子：

　　「阿亮！」這是子溫的幼名。

　　「阿亮，你是韓世忠和梁紅玉的兒子，所以絕對不可以哭，你如果哭的話，我就把你丟掉，讓你成為老虎的孩子！」說完梁紅玉隨即穿上胸甲，將幼兒綁於前胸，並帶上弓箭及長槍，騎上韓家最快的駿馬。

　　很快地，在宮中的苗傅接到部下的急報，說韓家有「一名身穿甲冑、持槍的騎士」逃脫，苗傅心想：韓世忠家不是只剩下他妻子和老僕人嗎？清查之下，沒有看見梁紅玉母子的身影，才知道她喬裝脫逃了。

　　「帶著乳兒還想順利逃走？真是頭腦簡單的女人！」

　　不過他的嘲笑很快就凍住了，因為梁紅玉已經以高明的馬術逃出杭州城，而且還以槍、箭擊斃了八名兵士。

　　「這、這女人、這女人……」苗傅已經不知道要如何形容了！

　　久聞梁紅玉是大美女，但沒想到她竟然還這麼勇猛有膽識。等回過神，苗傅馬上命令劉正彥率領三百名騎兵追捕梁紅玉。

　　「可別失手殺了她，我還要用她來脅迫韓世忠呢！」

　　劉正彥想，只不過是一名女子，何必要如此勞師動眾？但還是照做了！於是大批軍馬往東北方奔馳了約二刻，在近秀州的地方追上梁紅玉！梁紅玉利用路狹之便，回身一箭射下了馬上的敵人，失去騎士的馬則陷入道旁的水田泥濘之中，再也不能動彈。就這樣，在射落了八騎之後，梁紅玉的箭筒已經空了，正當她準備要展開白刃戰之時，秀州的方向傳來一陣馬蹄聲，騎兵隊領頭的武將發出了雀躍的叫聲：

　　「喔！紅玉！」

　　「良臣！」

　　來人正是韓世忠。他們兩人在窄道錯身後，韓世忠便揮舞著長戟，衝入了劉正彥軍中，接著，就是一陣月下的慘殺。

　　韓世忠的豪勇不讓關羽、張飛，他一邊以腳操住著馬蹬進退，一邊左右飛舞著長戟，旋轉、突刺，在十數騎落馬後韓世忠依然呼吸不亂，向著劉正彥直衝。

　　然而，劉正彥卻鳴金收兵，他並不是怕韓世忠一個人的勇猛，而是知道有大批的官軍即將到來。劉正彥逃回杭州，而苗傅則逃去更南邊。於是，韓世忠從賊軍手中奪回杭州。被救出的高宗除了賞賜韓世忠外，更讚譽梁紅玉：

　　「雖為女流，卻為趙子龍之輩！」

　　三國時代的趙子龍，曾留下抱著幼主單騎破敵的故事，如今，梁紅玉「巾幗英雄」之名也不脛而走。

　　由於勇建奇功，韓世忠的地位扶搖直上，不過，他反而更在意對妻子的評價。

　　「看吧！我的妻子可是天下第一的女子！」

　　在中國史上的英傑中，像韓世忠這樣以妻子為榮的男子可說十分稀少，後來，他更以妻子為副將，從軍事以至於政治都徵詢她的意見。韓世忠麾下當然還有不少武將，如解元、成閔、王勝、王權、劉寶、岳超等，他們全都是韓世忠拔擢的，也全都信任梁紅玉的智勇和膽識、願意接受她的指示。這些武將們平時也會到韓世忠家中坐坐，嘗嘗梁紅玉的料理、喝上幾杯，再談談戰場上的往事。子溫小時候就常坐在父親膝上聽他們聊天，於是，對解元、成閔……等人，子溫都十分熟悉。

　　過了許多年，這些英雄們一個個老了、病了、消失了……這對年輕的子溫來說就像夢一樣。

　　「雖然時勢仍然險惡，但罪魁禍首已經消失，時代改變了，娘！」

　　梁紅玉的反應十分冷淡，她雖為女流，酒量卻不差，她雖然臉紅了、聲音也大了，但她的話依舊條理分明：

　　「不管是秦檜的錄用、和全國締結和平，還是岳將軍的死……這些都是皇上的意思，只要他健在一天，這個時代就沒有改變！」

　　子溫沒有回答，梁紅玉又乾了一杯：

　　「因為是皇上的意思，所以你就也只有同意主和。如果這是丞相一個人的想法的話，你爹是不會輕易妥協的！他可是天下唯一不懼於丞相權勢的人，難道你忘了嗎？」

　　子溫當然沒忘，十四年前，韓世忠的戰友岳飛被冤死在「莫須有」罪名之下時，所有人都沉默著，只有韓世忠一人前去對秦檜表示異議。

　　人人都佩服他的勇氣，但韓世忠卻苦於這勇氣無法使岳飛活過來。因為秦檜無法無天，所以韓世忠才棄官離開朝廷。

　　為了皇帝，子溫覺得應該加以辯解：

　　「可是，娘！這些都是秦檜的奸策呀！陛下可是連想都沒有想過！」

　　「…………」

　　「也許，但他並沒有反對呀！……就算這些都是秦檜的奸計，但只要皇上拒絕，就不會實現！就是因為認清這一點，所以你爹最後才離開了。」

　　梁紅玉洞悉了高宗的心理，表面上，他是被秦檜所利用，事實上，他並不是無意識的被利用。對欽宗見死不救，以及殺害岳飛這兩件事，秦檜其實只是執行者，高宗心知肚明，故意視而不見。

　　「雖說春天來了，但湖上的薄冰依然不少，你就在這兒住一晚吧！」母親叮嚀子溫，要進臨安府還是明日為佳。而在拜謁高宗之後，子溫就要重操這睽違已久的宮廷勤務了！

第二章　密令

　　Ⅰ

　　秦檜死後，高宗所做的第一件事當然是人事的刷新，並且將過去被秦檜流放在外的二十幾位有力人士召回。他們大多是因反對秦檜的專橫而遭放逐，而他們現在皆獲得平反。

　　人事刷新大多意味著政策將有重大變革，於是主戰派的大臣們均對高宗的對外政策寄予厚望。

　　然而，他們失望了！不論在內政或是外交，皇上都沒有想要變更的意思。他把那些被放逐的大臣們召回，只是要正式宣告他已經把實權收回來而已。而且，他也沒有給這些大臣極大的權限，甚至他還用了一名老人。

　　這老人姓万俟，名卨，字元忠，時年七十三歲，也是因秦檜而被放逐的人之一。

　　他接任的職務是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在宋代的官名中，像這樣長的官名不少，但重點是，他接了秦檜的宰相之職。這分人事任用表一出，宮廷內外無不驚歎連連。

　　「万俟卨當宰相？那個老人有當宰相的資格嗎？」

　　吃驚和憤怒的聲音此起彼落，大家終於瞭解高宗完全不想變更內外政策的想法。

　　這個万俟卨的確是因為秦檜的緣故而被放逐，但並不是因為唱反調，有一段時期，他甚至還是秦檜的心腹。

　　「這個万俟卨不是那件事的共犯嗎？」

　　「那件事」指的是十四年前的慘劇，當時，急於跟金國締結和平條約的秦檜，在高宗的默許下，將主戰派的岳飛安上圖謀不軌的罪名逮捕下獄，並給予淒厲的拷問，最後還在得不到平反的狀態下冤死。而那時實行不當逮捕、拷問、虐殺的，正是秦檜的心腹万俟卨。

　　即使五、六年後被秦檜放逐，万俟卨也從未有過反對他的舉動發生。

　　「真是沒用的傢伙！」秦檜心裡大概是這樣想的吧！人人都是這麼推測。總之，他應該是因無能而被放棄的。

　　對於外人，秦檜向來只有憎惡和侮蔑兩種情感：憎惡有能力的人，侮蔑無能的人；憎惡如岳飛之類的人，侮蔑如万俟卨之流的傢伙；有能力的敵人以「莫須有」的罪名加以毀滅，而無能的人則在沒有利用價值之後丟棄。秦檜是以犧牲別人的方法，來建立自我一族的榮華，不管是國家、皇帝、政敵、還是部下，全都是他獲致榮華的道具。

　　對秦檜來說，殺害岳飛這件事，只是對他最有利的選擇，他是不會為此後悔的。他根本就沒有弱點，是個完全的利己主義者。

　　秦檜和万俟卨在《金史．姦臣傳》中並列，但他們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和城府深沉的秦檜比起來，手段凶殘的万俟卨實在是很淺薄，他只不過是個從受虐者那裡得到快樂的變態者而已。

　　「由於能夠拷問岳將軍，所以他每天從獄中出來時都是一副很快樂的表情！」子溫曾由幾個友人口中聽到這樣的話。秦檜能夠讓萬人感到恐怖，而万俟卨則只是讓人輕蔑。

　　更甚者，万俟卨還發明了「橘槔刑」這種拷問法。

　　所謂的「橘槔刑」，就是用繩子將犯人的兩隻腳綁起來，倒吊在天花板上，讓頭部充血，然後再將繩子旋轉數回後放開，倒吊著的人就會迅速地回轉回去，而在回轉的同時，再於前後左右以杖亂打，給予「血和內臟幾乎要從口中飛出一般」的苦痛。万俟卨就是這樣凌辱岳飛兩個月。

　　万俟卨這種人留給後世的，大概也只有這種拷問法了。

　　皇上為什麼要任用這種人為宰相？子溫完全不能理解。

　　「還有很多人才的呀，為什麼……？」

　　根據種種跡象看來，高宗並不願意變更對外政策，那麼，他自然不會選擇一個主戰派的人來當宰相，如果要在主和派中篩選的話，就只有像万俟卨這一類的人了！

　　秦檜並不喜歡有才能的人，他要的，只是能夠忠實實行自己命令的部下而已！提出政策、建立計劃、實現陰謀……這些只要有秦檜一個人就夠了！目前的高宗就和秦檜一樣，並不需要有能力的部下，因此，雖然朝中有部分人士希望能由張浚出任宰相，但終究不可得。

　　在這時間裡，有兩個名叫「ㄓㄤ　ㄐㄩㄣˋ」的名人，一個是「張俊」。他是盜賊出身的將軍，曾在對抗金兵的討伐行動中立下大功。

　　另一個則是「張浚」。他是唐朝名相張九齡的子孫，科舉出身，是個很有教養的文官，字德遠。

　　這兩人在政治立場上也是互相對立的：武將的張俊為主和派，文官的張浚則為主戰派。還不只這樣，張俊雖勇猛，但統率力不佳，甚至放縱屬下在大白天殺人、劫財，由於這些劣行，再加上他對金兵毫無戰意，所以遭到張浚激烈的批判，兩人於是反目成仇。

　　即使在當時，還是有很多人將他們兩個搞混了，結果張俊這一號人物，就神出鬼沒，一下在宮廷為大臣，一下又在戰場為將軍，一下子主戰，一下子又主和。

　　武將的張俊，在去年以七十歲的高齡死亡；而文官的張浚，如今六十歲依然健在。他三十三歲即任知樞密院事，也就是最高司令官代理的英才，確實有資格出任宰相。只不過，他若掌權的話，宋與金就會進入備戰狀態。

　　相對於秦檜的專橫，張浚確實算是個正義派的人物，只不過這個正義派的人物有個缺憾，那就是他總會把正義掛在嘴上。就任知樞密院事時，他建立的軍功不可謂不大，但若以戰略家來說似乎太性急，對於狀況的判斷亦太主觀，因而也有吃大敗仗的經驗。

　　「張浚為什麼這麼喜歡作戰呢？」當然張浚還是有受到高宗的信賴，但他和秦檜對立，隨時都有被處刑或暗殺的危機，卻依然不改變他的立場。他的名字亦為金國首腦所知，在與宋外交折衝時，往往會問到他的動靜。

　　再來看看武將的張俊。

　　在這個時代，南宋的官軍，其實可說是傭兵部隊的集合體，將軍們以自己的實力及人望集結兵士、加以組織、編成，成為軍團之後，再由朝廷給予官位、軍用資金和食糧，於是這就是官軍了！如果操作得宜的話，要成為富豪一族是絕沒問題的！

　　有的將軍還有從駐紮地向民眾收取租稅的權利，這些稅收，並沒有繳回國庫，而是以軍用資金的名義納入自己的手中。不過這並不違法，因為是朝廷賦予的權力。

　　如此一來，造福了張俊和劉光世這兩個特別會斂財的將軍，他們將手中的權限發揮得淋漓盡致，而成了全國首要的富豪。張俊的莊園年產米六十萬石，足可以和大諸侯相比；而劉光世手中則有廣大的鹽田，完全獨佔了鹽的生產和販賣。

　　這兩人和韓世忠的交情極差。

　　「什麼嘛！這兩人只知斂財囤米，完全沒有戰鬥的意思！」

　　所謂救國的戰爭，對他們兩人來說只是賺錢的手段，純正的韓世忠當然不以為然，但是，他手下也有部隊四萬人，要能讓兵士們吃飽，並且存下足夠的軍用資金，這是一個軍團的經營者所必須的資質。

　　「我可不是為了自肥，我這全是為了戰爭所備。」韓世忠這麼想。

　　只不過，有的人不以為然，在高宗身邊的文官眼中，韓世忠和張俊、劉光世並沒有什麼不同。

　　Ⅱ

　　從中國的歷史上來看，高宗是宋朝中興的名君。但實際上他並沒有什麼積極的作為，只是在逃難時被舊臣推上帝位而已。甚至他的逃亡還曾經引得敵軍直驅長江以北。在他在位時，名將岳飛被殺害、和平條約成立，接著也等到了秦檜的死亡，到了這地步，高宗在國內再也沒有懼怕的東西，算是一個相當幸運的人物。

　　當然，這是一面之辭。

　　「腦袋裡面只有和平和逃走！」被人這麼譏笑的高宗以他過人的耐力再興宋朝、確保了和平，也使國家再度富庶。子溫雖對他也有著諸多批判，但都是基於好意。

　　子溫第一次拜見高宗皇帝是在六歲的時候，他是隨著父親到宮中去的。

　　當時皇帝命令子溫寫字，結果，他在比自己身體還大的紙上，迅速地寫下了四個大字……

　　「皇帝萬歲」

　　「這……這是……一個幼兒就有這樣的筆跡！他的將來一定不可限量！」

　　高宗拍著子溫的背稱讚著，韓世忠一直到死都以此為傲。其實想來，這孩子也未免太大人樣了，只不過對自認無學的韓世忠來說，自己的孩子能夠在文學之道上被皇上所讚賞，這可是比自己的武勳來得更令人雀躍。

　　「這樣看來，皇上應該不是暴虐的君主才是！」子溫喃喃自語。

　　其實，不只是高宗一人，宋代三百二十年的十八代中，從未出過一個暴君。在中國史上，宋代趙家可說是最得民眾喜愛的一家了！

　　高宗的父親徽宗皇帝，即以善良溫厚為人所知，很可惜，溫柔是不能拯救正處於水深火熱的國家、人民。

　　徽宗乘著牛車被帶至北方囚禁的途中，見到路旁的民眾屍體，他不由淚流滿面不斷自責說著：「此乃余之罪也！此乃余之罪也！」聽到的人，都勸他振作起來，沒有人怪他。

　　本來，秦檜在徽、欽二宗為金兵俘虜時，應該也被一起擄至北方才是，然而，他卻無事歸來。對於大家的質疑，他也完全沒有一點罪惡感。

　　「我是殺了監視的金兵，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

　　當然沒有人會相信他的話！如果是匆忙地逃出來，怎麼還會帶著妻子、僕從、家財、工具回來？而且，還沒有任何追兵？還在回國之後就以主和派領袖的身份出任宰相？大家推論的結果是：秦檜私下和金國定下密約，以促進和平為條件而獲得了歸國的許可。

　　至於真的從死裡逃生的官人曹勛，帶出了徽宗要交給高宗的信。

　　而這封信還是徽宗把身上扯下來的布塊當紙，用木炭沾水所寫成的──「如有清理中原之策，就將其實行，不須顧念我等。」

　　徽宗在信中明白地表示，如果已有奪回國土的計策，不管什麼方法都要一試，不用在意他的生命。

　　徽宗在位的時候，除了享樂之外，什麼都不知道，一直到他成了金人的虜囚，才有了一點身為皇帝的自覺。只不過，太遲了！被流放到北方的徽宗，到後來既沒馬也沒車，只是在荒野中徒步前進，沒有正常的餐食，也沒有藥物和防寒外衣，最後帶了半盲的雙眼死去（西元一一三五年），享年五十四。當他的遺體被運回宋國，已是七年後的事情。

　　子溫一家人所處的時代，正是宋朝最動蕩不安的時候。

　　宋　　漢族　　由趙匡胤建國

　　金　　女真族　由完顏阿骨打建國

　　遼　　契丹族　由耶律阿保機建國

　　西夏　党項族　由李元昊建國

　　就是以上的諸民族，在東亞的大地之上治亂興亡。此後，女真族還在後世建立了清朝；契丹族則屬蒙古系、党項族則屬於西藏系統。

　　不論是在文化、經濟、社會制度，還是產業技術，宋朝都具備絕對優勢，除了火藥、刻板印刷、羅盤等改變人類歷史的發明續出之外，也開始以石炭為燃料，在料理法和農業上也有著飛躍的進步。米的生產量超過一億石，鹽、茶的產量也都超過一億斤，紙、陶器和織物的產量全都為世界第一。文人和畫家輩出，甚至第八代皇帝徽宗就是一個名家。只是軍事力量太弱，惟有用豐沛的財力來做外交籌碼。

　　而滅遼侵宋的金國呢──

　　女真族建立金國的最初，君主一族的完顏一家名君名將輩出。而且一族同心合力，讓這新興的國家急速地強大起來。

　　「開國之初、家庭之間同心協力、大開門戶而無自私自利之心。」這是清朝史家趙翼對他們的讚譽。做為一個民族的指導者，去除私心私慾將全部的力量放在國家的發展之上，不由得讓後世的史家深深欽慕。

　　「金之初起，天下之強莫過於此！」

　　金的皇族們，在戰鬥之際都是身先士卒，以白刃與敵方交戰，這當然不是宋的皇族可以相提並論的，所以他們可以少量的士兵擊破大軍，壓倒四方的部族，不斷地擴大勢力。

　　尤其是太祖阿骨打的四男──宗弼，他的驍勇善戰人盡皆知。在他的兄長宗望死後，兵權完全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由他負責統籌金兵的戰略立案和戰鬥指揮。

　　宗弼當然是漢名，女真族之名為「ＵＪＹＵ」，本來女真族就沒有文字，若以漢文拼音的話，寫法為「刀刃」。從漢人看來，宗弼當然是侵略者，但說到他的神勇則不得不佩服。

　　「四太子名震敵方，但卻為一英俊的男子。」這是梁紅玉對子溫說的話。四太子，也就是「第四個皇子」的意思。另外，他的兄長宗望本名為斡离不，人稱「二太子」，也是位不輸弟弟的勇將，又因他信仰佛教，所以又被稱為「菩薩太子」，可惜，他很年輕就病死了。

　　宗弼最自豪的就是那支由三千騎兵所組成親衛隊，人稱「鐵塔兵」。

　　說到「四太子的鐵塔兵」，可是會讓對方膽戰心驚，他們的一騎比得上宋兵十人。他們就像黑色的奔流：身穿黑甲冑、騎黑馬、舞長槍，只要一過戰場，留下的就只有敵人的屍體。

　　而在鐵塔兵最前頭的，就是四太子宗弼。他的愛馬「奔龍」在《金史．宗弼傳》中也是有記載的，是金國最好的名馬。

　　「既然他這麼強，應該一次也沒失敗過嗎？」子溫問道。梁紅玉笑笑回答：

　　「別開玩笑了！四太子雖為英雄、鐵塔兵雖然厲害，但在黃天蕩之役讓他們幾乎全軍覆沒的，正是你的爹娘！」

　　Ⅲ

　　時序進入十一月中，回到京城的子溫終於見到了高宗。

　　「彥直嗎？回來後的日子過得還好嗎？」

　　「托您聖恩！」子溫低頭回答。

　　「你目前還是獨身吧？或是在離開臨安府期間有了良緣呢？」

　　「不，為臣依然獨身！」

　　由於當時的士大夫結婚多較遲，加上子溫的雙親也算晚婚，所以即使已經二十八歲了，他也不以為意。而且，他們父子倆一直為秦檜所忌，也沒有人會積極地提出婚約。

　　「是嗎？那麼你現在就沒有家庭之累了！」高宗點頭說道。看來，皇上並不是要替自己說媒，子溫呆了一下，如果是皇帝說的媒，即使不喜歡大概也只有答應下來了。

　　「其實，到金國的密探回來了……」

　　自孫子兵法以來，漢民族的諜報戰相當地長遠，而積弱不振的宋之所以能和金兵長期抗戰，也是因為諜報戰長於金的緣故。在此時代稍後，金的要臣也曾對世宗說：

　　「雖然我們也派遣不少諜報者到宋國，但依然不能詳知其內情；相對地，宋卻能正確得知我方實情，這相當不利於我方，希望能提高諜報者的待遇，以增加競爭力。」

　　世宗點頭苦笑。這位金國歷史上的名君是否真有提高其待遇不得而知，但應該瞭解這個道理的。

　　全國的人口約有四千萬人，其中七百萬為女真族；三百萬是契丹和渤海人，其他則全為漢族。宋的密探要潛入其中自非難事。

　　「如果一個國家會因間諜而滅亡，那也是無可奈何，朕只要能公平對待漢族，自然不會有私通宋國的人，這才是正道。」

　　也許有不少人會嘲笑世宗是「不知現實的理想主義者」，實際上，世宗在位時，正是金帝國最安定充實的時候。而且，受他統治的漢人，甚至還將他和古代的聖王相提並論。

　　在宮中，高宗正對著子溫說明金國的情勢：

　　「也許你也知道，金國在六年之前曾有過一場政變……」

　　「是的，微臣知道！」

　　在締結和平條約的十三年間，宋朝一直是高宗皇帝在位，然而，金人那邊卻有帝位的交替。紹興十二年，當時金的天子為熙宗，七年後，皇族成員完顏亮即位，實際上，他的位置是通過弒熙宗得來的。

　　熙宗十七歲即位，他自幼接受中國文化薰陶，宗幹、宗弼、宗翰等，具文武才能的皇族為其輔佐。二十四歲時，與宋媾和成立，金成了支配中國大陸北半部的強大王朝。但是，好景不常，在一些賢能的皇族們陸續去逝、引退之後，熙宗就開始失去了節度。他本來就是聰明的人，唯一的缺點就是喝醉酒會亂事，他還因此斬殺了一些皇族和大臣，最後，更因與皇后發生口角而將她處死。

　　這樣的熙宗之所以還能安泰度日，主要是因為驍勇的四太子宗弼依然健在。宗弼是宋朝最為害怕的人，在與岳飛、韓世忠等死鬥之際，還能一時佔領杭州將高宗追趕至海上，其實力無可比擬。

　　由於宗弼深知建國時的艱難，因此他最憎恨族中的內亂，宗弼死後，熙宗頓失依靠，他在反感和敵意的包圍網之中更為孤立，於是他的殺戮更深……

　　就在這時，完顏亮登場，他是熙宗的堂兄弟，官拜平章政事，也就是宰相的一員。他在審慎評斷之後，領著一批同黨以白刃殺入宮廷，把一手握著酒杯的熙宗追到一個房間之中。

　　「來人呀！武官！快來救朕呀！」

　　這大概是他最後的吶喊了。完顏亮在他身上砍了十幾下，血和酒的氣味滿溢室中。

　　這一年是金皇統九年，宋紹興十九年，也就是西元一一四九年。

　　熙宗當時三十一歲，向來以團結自誇的女真族，竟也出現了弒帝的慘劇。

　　完顏亮隨後即位，他較熙宗更富中國文化素養，是個頭腦敏銳、容姿端正的二十八歲青年。金國上下都對他有所期待，也就是說，大家希望他能夠振興外交和內政，成為金國從建國到安定的一個重大的轉機。

　　然而，這分期待落空了……。

　　「聽說，目前的金國主乃是煬帝以來的暴君，性好殺人淫虐，除了殺害皇族一百五十人外，還將他們的妻女全部納入後官……」高宗的聲音充滿了嫌惡。在漢文化中，同族的男女相通即是亂倫，如果像是姦淫兄長的妻子、或是和堂兄弟的妻子相通等，簡直會被視為野獸般的行為。何況像完顏亮這樣大規模實行的。

　　「朕並不知道金國主到底施行了怎樣的暴政，不過，他殺了許多皇族和重臣是千真萬確，從朕的立場來看，其實是額手稱慶的！」

　　的確，將高宗的族人擄至北方的是金，而將初登帝位的他從大陸追趕至海上的也是金，甚至，在和談後，還要這個貴為宋朝天子的人向他們稱臣……這些全都是金軍之害，現在看到他們起內鬨，高宗當然要高興了！

　　「不過，那個暴君的目標，恐怕依然還是南下，知道嗎？彥直！」高宗的聲音藏著深切的恐懼。

　　「陛下，您是說……金兵可能會毀約展開侵略嗎？」子溫的聲音也提高了。

　　如果高宗的想法只是妄想就好了，但從完顏亮的行為來看，還是令人有些不安。對著高宗蒼白的臉，子溫提出了不同的意見：

　　「和約，應也是金國所希望的才是，而且，微臣也不認為他們有片面毀約的理由。」

　　「還需要理由嗎？對一個會弒君、殘殺族人、姦淫婦女的暴君來說需要理由嗎？」

　　「不需要……」

　　完顏亮在金國的惡形惡狀也許有被誤傳或誇大之處，但他的行為確實是超乎理法許多。

　　「彥直呀！朕有事情要託付你……」

　　既是皇帝的請託，子溫自然沒有拒絕的空間，所以他還是繼續聽下去。

　　「必須要智勇兼備，而且是絕對信任的人，朕才會有這樣的請託。彥直，希望你能成為朕的耳目潛入北方，探查完顏亮的想法……」

　　Ⅳ

　　從高宗御前退出的子溫，因想得入神而在曲折的長廊之中迷失了方向。

　　想到皇上所給予的密令，不但不能拒絕，而且安全什麼的保證可說完全沒有，若是不幸陷入金國手中，也只有沉默至死了！雖然死不足懼，但子溫不希望做無謂的犧牲。

　　子溫是韓家的長男，上有母親，應以孝順母親及家庭祭祖為最優先才是，那麼該怎麼辦呢？想著想著，子溫覺得好像有一團人影向這邊走來。

　　來人正是万俟卨，他後頭跟了十幾個隨從，子溫看了趕緊躲到紅色柱子後面。而一頭白髮的宰相則面無表情地從圓柱前面走過。

　　万俟卨外表看起來和一般的老人沒什麼兩樣，不過，他卻是十四年前無故逮捕岳飛，並拷問、殺害他的兇手，他是那種冤殺了別人卻還可以淡然處之的人。這次，他回到宮廷的第一件事，就是剝奪秦檜之子秦熺的地位，還將他的家族自臨安府流放。

　　秦熺半泣著離開臨安府，連看好戲的人都不由得覺得可憐。

　　子溫的父母──韓世忠和梁紅玉的時代，可說是英雄輩出的世代，宋與金的智者和驍將輩出。相對地，為惡之人亦是成就非凡；連子溫都不得不承認，秦檜是個將一國化為私物的重量級人物。

　　此外，万俟卨最可惡的，就是拒絕恢復岳飛的名譽。岳飛在獄中被殺，其後繼者養子岳雲被以共犯的罪名也遭斬首，一族皆受流刑、財產沒收。秦檜死後，一直有人向高宗皇帝提出恢復岳飛名譽的訴願。

　　對高宗來說，殺害岳飛的全部責任都由秦檜所負，他也認為該恢復其名譽。岳飛的死和對其兄欽宗見死不救一樣，都是他良心上的刺。但万俟卨卻不這麼認為。他和高宗不一樣，万俟卨不能把全部的責任推給秦檜，因為當初下手的人是万俟卨，而且誰都知道他還是積極地殘害他的人。如果要恢復岳飛名譽的話，勢必會追及他的責任，因此他對此表示異議：

　　「岳飛的名譽豈是可以如此輕易恢復的？此人一向反對與金的和平，若現在恢復他的名譽，金國會做何感想？莫過於懷疑本朝棄和平政策而去，也許會導致出兵相對的狀況呢！」

　　高宗聽了之後，眉頭又皺了起來，再沒有比搬出「金國會怎麼想？」的論法來和高宗唱反調更有用的了！秦檜這樣，万俟卨也依樣畫葫蘆。對高宗來說，只要是會刺激到金國的事，都是他最不想見的。

　　於是，恢復案就這樣石沉大海。

　　這也是万俟卨在任內的最後「業績」，之後，他就以無為之治當藉口，佔著那個位置一直到老死。關於對他殺害岳飛的審判問罪，全都是他死後的事了！

　　在万俟卨一行人離開之後，子溫吐了一口氣。本來他是沒必要躲避的，但如果被這個老狐狸套出天子的密令，那就不妙了。再怎麼說，万俟卨是不會把子溫的命放在眼裡的。

　　當子溫要往與万俟卨相反的方向離去時，他才想到此處儘是他未曾見過的風景，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

　　在左前方，有一名穿著官服的人，他大概比子溫大五、六歲，一樣是身材高挺、相貌堂堂，子溫詢問了他的名號。

　　「姓虞，名允文，字彬甫。」

　　「哦，原來是虞彬甫大人！」子溫睜大眼睛。這是兩年前科舉合格的新進官人，曾至四川赴任，是「抗金名將」吳璘的秘書官。而他之所以有名，是因為他曾經對高宗上疏：

　　「秦檜，盜權十有八年，檜死，權歸陛下。」言明了秦檜生前高宗無權的事實。讀了此文後，高宗對作者感到興趣，所以把他從四川調回來擔任秘書丞，也就是宮廷書記官的工作。虞允文雖然是文官，但他卻在軍事上向高宗提出不少對金的防衛建言。

　　「子溫，其實向陛下進言派你到金國的人，就是我。」

　　看著虞允文，子溫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

第三章　黃天蕩

　　Ⅰ

　　廣闊的黃河，正從子溫的眼前流過。

　　黃濁的水流高高低低地咆哮著向東奔流而去，其水勢之強，就像是豪雨，不，用「水平的瀑布」來形容才更貼切。用手掬起一把河水，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其中有一半幾乎都是泥沙。黃河的水從遙遠的西天而來，強大的水流每每運走大量的土沙，然後在河口堆積成萬里平野，每年平野不斷地擴張，黃河的河口也因此不斷地向東延伸。

　　宋紹興二十六年，金正隆元年（西元一一五六年）春二月，子溫站在黃河的南岸，大約往西走一天就能到達開封，那兒正是三十年前的宋都。

　　今日的黃河雖然是從山東半島的北方流入渤海灣中，然而，黃河下流的河道一向不安定，所以，在子溫的時代，黃河的河道就是從山東半島之南流入黃海的，以河口的距離來說，大約向南移動了八百里（約四百四十公里）。

　　這個結果是人為因素造成的。宋建炎二年（西元一一二八年）十一月，利用黃河怒濤阻止金兵的南下，這是大臣杜充所提出的最後手段。就是在濮陽城附近破壞黃河的堤防，在金軍之前築起了一道濁流之壁。

　　黃河的水流以轟天般的響聲從東北向一轉成為東南向，暫時阻擋了金兵，也讓許多人因此能逃到長江以南。當然，這並不是長久之計，金兵還是在十數日之後渡過了黃河。

　　「真希望讓你爹也看一看！」梁紅玉望著滔滔大河發出嘆息。身為子溫之母、韓世忠之未亡人的她，跟著兒子一路從杭州臨安府出發，現在也同樣站在黃河岸上。

　　一個成年人帶著老母一同旅行，這在「百善孝為先」的中國社會是很平常的，像《水滸傳》就曾記載王進帶著母親避難的故事。然而，從外人眼中看來一定會覺得奇怪，因為這老母的步伐輕盈，而背負著行李的兒子卻反而拄著枴杖落於其後。

　　當母親宣佈也要前往金國時，子溫的弟弟們自是拼了命的反對，沒想到梁紅玉卻以堅決的口吻說：

　　「你們這些人難道想違逆把你們扶養長大的母親嗎？」

　　聽了這句話，子溫的弟弟們也只有惶恐地說：

　　「大哥！母親就麻煩你照顧了！」

　　而子溫也只得接受。

　　「你們認為我需要人照顧嗎？看看我的身體狀況這麼好！」

　　「孩兒們知道！家中就交給我們，請您不用擔心！大哥，你們一定要平安歸來喔！」

　　子溫受命潛入金國這個任務自然不能張揚，所以，他是以看顧重病的老母為名休職。不過，梁紅玉的身體十分康健，這點倒十分令人欣慰。

　　在這個時代，黃河以北是由金佔領；長江以南則由宋保有，問題就出在黃河和長江之間。在這裡有條淮河自西向東流，大致上，黃河以南、淮河以北之地被稱為「河南」；而長江之北、淮河以南則稱為「江北」或「淮南」。淮河這條線，即成了宋與金相接的最前線。

　　最初，金也是避開與宋的直接對決，而留下了如以前齊、楚一般的弱小國家為緩衝地帶，因為他們並沒有自信可以直接統治多數的漢族。後來，當他們有了政治能力的信心時，就廢去了齊楚，而將河南一帶列入金的直接統治之下。

　　也就是說，目前子溫和梁紅玉已經潛入了金的領土之中了！

　　在得到皇上的密令後，子溫又從虞允文那裡知道了詳盡的潛入目的：

　　「其實不為別的，就是靖康帝的事情……」

　　靖康帝就是高宗的兄長，也就是那不幸的欽宗。欽宗是他死後的謚號，在這一年（紹興二十五年），他還活著，一般是以靖康帝來稱呼，這是他即位時的年號。

　　欽宗目前的境遇如何？可能的話，希望能夠助其一臂之力，這是皇上（高宗）的用意，至少虞允文是這麼說的。高宗並非見死不救的冷酷之人，他雖然知道兄長遭拘役的苦痛，但之前有秦檜在，什麼也做不得。如果公然向金相詢的話，也許還會成為外交上的問題，因此才希望子溫前去調查。

　　聽到子溫提起這件事時，梁紅玉就提出了要同行的打算。

　　韓世忠還是一名默默無聞的抗金義勇軍時，就受了欽宗的接見，他至死都對欽宗溫和的為人念念不忘。對梁紅玉來說，她自然是希望能夠見到欽宗，而後再向丈夫的英靈報告囉！

　　「娘不說話時，就像個貴婦人，但是只要一開口卻又頑固得很！」

　　「是！是！娘老了，會聽孩子的話的，娘會盡量不招搖，你可不要把娘給丟棄了！」

　　梁紅玉嘴裡雖這麼說，但子溫還是不能信任她，如果她真會乖乖聽話，那就應該待在西湖邊等待孩兒歸來才是。形式上，她是跟著孩子潛入金國的；實際上，她卻是由孩兒替她背負行李，勇敢地闖入金國的勇者。子溫認為，她並不是要向丈夫的英靈報告和欽宗相見之事，而是根本上她就愛好冒險。

　　Ⅱ

　　子溫從小就是聽著宋金兩國戰士的故事長大的，他的母親梁紅玉總是將這些故事說得活靈活現。

　　「金國的四太子雖然是我們的敵人，但卻是個英雄，只是還說不上是天下第一就是了！」

　　在梁紅玉心目中，天下第一的男兒當然是韓世忠，第二名是岳飛，第三才是四太子宗弼。對這位曾是京口第一的名妓來說，為何一名不善言辭的魯男子會比那些大官更能吸引她呢？應是梁紅玉本就喜歡誠實而樸質的男人吧！「這男人未免太過無聊，怎麼不選擇更風趣體面的男人呢？這樣才能過更有趣的一生呀！」同僚的妓女們這麼規勸她。但是梁紅玉依然是選擇與這個男人共度充滿亂濤的一生……。

　　就這樣，韓世忠夫婦在建炎四年（西元一一三○年）建立了他們最偉大的武勳，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黃天蕩之戰」。這年，韓世忠四十二歲，梁紅玉三十三歲，子溫則為三歲。

　　這一年也可說是宋朝的存亡之際，四太子宗弼領著金軍十二萬騎，渡過長江直擊杭州臨安府。

　　「在今年把宋滅了之後，我們女真族就統一天下了！」

　　宗弼不可一世的氣焰，在宋的國土上造成了一陣恐慌。

　　「四太子來了！」

　　其中最害怕的就是高宗皇帝，當金軍來襲時，他立刻捨了杭州往南逃逸，甚至還一度捨棄了陸地逃到海上。掠劫了各地的宗弼，最後終於放棄了把高宗帶回北方，宋的天子也才能夠回歸首都。

　　這時的宗弼是金國的都元帥。

　　都元帥的「都」，指的不是「京都」，而是和「全」、「總」同意。都元帥為帝國軍的最高司令官，也就是擔當軍事的宰相，在宋是叫做樞密使。

　　宗弼共有三位兄長：大太子宗幹、二太子宗望、和三太子宗輔，另外還有一位弟弟宗峻，五名兄弟的生母皆不相同。大哥宗幹長於政治，所以擔任國論勃極烈，亦即宰相一職，在內政和外交上皆有很大的功績；弟弟宗峻由於母親身份較高而成為太祖的嫡子，只是年紀輕輕就死了；至於三哥宗輔，大約是生於西元一○九六年，這是根據宗弼和宗望的年齡所推出來的。

　　和宗弼最要好的，就是二哥宗望。他們兩人都是悍將，用兵之果敢神速無人能比。宗弼年輕的時候，就以宗望副將的身份上戰場，他十三歲的時候，曾經因為落單而以單騎打倒了遼軍的八騎，後來才被隨後趕來的宗望救出重圍。

　　離開戰場的宗望，對於成為階下囚的徽宗和欽宗寄予同情，本來他是想在和約成立之時放他們回去的，可惜宗望英年早逝。

　　預知自己死期將至的宗望，曾將弟弟宗弼叫至枕邊，交代了以下的遺言：

　　「宋朝必將再度恢復勢力，我軍目前雖然節節勝利，但尚未有支配大陸全體之力量，不要擴大無益的戰線，應保住黃河以為兩國的境界。」

　　曾經滅了遼國、破了西夏、又擊敗了宋國的宗望，在宋建炎元年（西元一一二七年）夏天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宗望享年不明，但應是三十出頭的年紀才是。他的死，不但是金的一大損失，對徽宗和欽宗也是不幸之事。宗望死後，在金的陣營當中，就再沒有主張將兩皇帝送回宋國的聲音了！也因此，宗弼就帶了大軍，性急地渡過了長江。

　　另一方面，迎擊宗弼的宋軍又是怎樣的一個狀況呢？

　　當時，岳飛的軍隊稱為岳家軍、韓世忠的軍隊稱為韓家軍，兵士們透過岳飛和韓世忠對朝廷效忠，而兵士們的俸給和恩賞，則都是主將發落的。當時南宋的官軍可說是傭兵部隊的集合體，它們的前身都是原來抗金的義勇軍。

　　對於那些從科舉出身的文官們來說，他們可說是相當憎惡這個事實的。然而，他們又指揮不了那些拿武器的士兵，宋的命運依然落在武將的身上。像韓世忠和張俊這種沒有學問的人，竟可擁有和宰相匹敵的力量，想到這裡就令這些文官們生氣。而當有學問的岳飛以「愛錢比愛國更重的文官們」來批判他們時，就更是令人七竅生煙了。

　　岳飛既年輕，又富有才能和學識，自然是充滿了自信和霸氣。欣賞他的人，自然信賴他；對他不懷好意的人，老是覺得他很危險！高宗身邊的大臣們多屬於後者。

　　岳飛沒有明哲保身的觀念，因為他自認行事光明正大；也許是他的才能和自信太過，在批判他人的缺點或失敗時總是不留情面，於是自然受到孤立。

　　但並非只有岳飛一人如此，其他的將軍們也是互相嫌惡、憎恨的。這樣子的傭兵部隊，在其他時代也許相當異常，但在宋代，這卻是現實，張俊就是一個惡例……。

　　某次，張俊的部下仗著主將的權勢，竟侵入勇將劉錡的陣營搗亂放火，無法無天。只不過劉錡不吃這一套，他將這些人全依軍律斬首，合計共十六名。其他的人逃至張俊那兒告狀，於是他跑到劉錡陣中興師問罪：

　　「我特到此地宣撫，為何斬殺我的部下？」

　　「是您的部下嗎？這沒有關係，我只是依照軍律將無法之徒處斬而已，還是說……這些傢伙根本是受了您的命令呢？」

　　「說這什麼話，小子！」

　　接著，兩人忿而拔劍相向，幸好周圍的人極力阻止，才沒造成同門操戈的鬧劇。像這樣的例子，張俊應該負極大的責任。其後張俊因憎惡岳飛，更加入了秦檜的陰謀。至於劉錡，後來雖因得罪秦檜而左遷為邊境的知事，但因討伐盜賊集團及行政公正而獲民眾敬慕，被敬稱為「劉三相公」。

　　另一位和劉錡同姓的將軍劉光世則問題多多，他和張俊一樣利用戰爭自肥，只不過，他沒有以莫須有的罪名加害別人，尚不能說是惡人。《宋史．劉光世傳》就評論他是「律己不嚴、馭軍無法」。不過，他倒是在高宗皇帝面前大言不慚：

　　「臣為國家盡力，後世的史學家必將劉光世的功績寫為第一才是！」

　　高宗則回說：「卿不可徒為空言，當見之行事！」

　　也就是說：「口頭說的不算什麼，一定要實行了才算。」這樣看來，高宗也不是十分信任劉光世。而這個劉光世和韓世忠尤其互相不屑。韓世忠「嗜義輕財」，他將朝廷所賜的財寶完全分配給將兵，守財奴劉光世看在眼裡當然不是滋味；而韓世忠還曾是劉光世的父親劉延慶手下有名的武將，所以，在他看來，劉光世不過是個敗壞父親名聲的笨小孩而已。

　　由於以上種種原因，宋軍在作戰行動上就缺乏了統一性。宗弼深知這項事實，當然就更不怕宋軍了！即使對方會抵抗，也是軟腳蝦，不用太費心。

　　而且，岳飛和劉錡枉有戰意，但所在位置卻差，即使要追在全軍之末都不容易；張俊和劉光世則不願自家官軍受到損害，根本不會想作戰！比較麻煩的只有韓世忠一人而已！

　　韓家軍雖說個個都是精兵，但只有八千人的數目卻明顯太單薄，因此，韓世忠決定不要正面決戰。

　　擒賊先擒王，只要打敗四太子宗弼，金軍就會亂了陣腳，一舉轉弱。只要打敗他一個人，就能達到最大的戰略目的。韓世忠確信如此。

　　Ⅲ

　　金軍來襲的速度疾如閃電，但卻遲遲沒有北歸的跡象。當然，佔領了像杭州臨安府及建康這樣的富庶都市，不狠狠地搜括一下，實在太浪費了。而且，一路未曾嘗過敗績的他們十分驕慢，再也不把任何事放在眼裡了！

　　這時，韓世忠已然決定了黃天蕩為決戰的場所。這兒是一個長江水流所形成的小灣。

　　「黃天蕩為死港。」

　　所謂的死港，就是只有一個出入口的狹灣，一旦船隻進入其中就無處可逃，相當容易加以封鎖。在一般時候，這是個避風浪的好去處，但作為水戰的根據地則未免不智。

　　想辦法把宗弼的軍隊趕進此處，是韓世忠和梁紅玉的一致看法。

　　為了渡過長江，金軍十二萬已達南岸，他們分乘二千隻軍船渡江而來，原本，這些船此刻應該等在岸邊才是，但出乎預料地，居然連一艘都沒有！原來，他們受到韓家軍的激烈攻擊，全都起錨避開了。宗弼開始感到不安，只有沿著長江向西前進，尋找著船隻的蹤影。

　　頭頂有著異樣黑色甲冑的軍團，走在白色河霧湧起之際，讓韓家軍的將兵也不由一嚇：

　　「是鐵塔兵！」

　　他們心裡很明白，目前要狙擊的目標正是地上最強的戰鬥部隊。的確，在匈奴以後、蒙古之前，鐵塔兵是最強的騎兵隊，雖然為數只有三千，卻是金軍十二萬部隊的核心。

　　「退後！再退後！」解元和成閔等武將的聲音透露著緊張。不久，高亢的軍鼓聲響起。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鳴鼓的正是梁紅玉。當鐵塔軍一呆的時候，數萬隻羽箭被射了出來。

　　如豪雨落下的箭，雖然沒對鐵塔兵堅固的甲冑起多大效用，但總算還有百騎以上的兵士落馬、失去了戰鬥能力。

　　韓家軍的將兵或利用長槍突刺鐵塔兵、或以帶鉤的鐵棒將馬勾倒，而在充滿著血腥味及怒號聲的戰場上，韓世忠和宗弼正面迎上了！

　　不論是韓世忠或是宗弼，他們都沒有想到敵軍的總帥竟會出現在陣頭之上，在近距離相鬥一回合之後，宗弼的愛馬奔龍出乎意料地將他摔在地上。

　　韓世忠迅速向地上的宗弼擊出必殺的一擊，他胸前的甲冑被長戟這麼一折騰都裂開來了。然而宗弼一個翻身，吹個口哨，奔龍旋即像閃電般飛奔過來，載著宗弼揚長而去。由於事出突然，韓世忠竟忘了第二擊，只是目送著對方離去。

　　後來，韓世忠從擄獲的金兵口中得知，這名騎士就是四太子宗弼，恨得將甲冑拋於地上。

　　由於韓家軍的實力確實很強，加上霧氣的遮掩，金軍無法把握敵軍確切的兵力。而且，金軍靠宗弼一個人獨挑大樑太久了，很多中級指揮官都已經沒有能力明確地下達指示了！

　　即使強如鐵塔兵，在與韓世忠一對一接觸後，沒有一個人能經得起他三回合的攻擊。至此，鐵塔兵第一次感到恐懼。就在此時，一名騎兵抱著必死的決心提著長槍突進，但才一回合就落馬中戟，分出了勝負。

　　只不過，這名騎兵就這樣身上刺著長戟、兩手緊抓著戟的柄部，似乎想叫些什麼，卻只能從口中吐出血塊。他的意圖相當明顯，就是要用他自己的生命來封住韓世忠的武器，然後由同僚們替他殺了韓世忠。鐵塔兵趁機湧上，韓世忠只有放了手中長戟，連忙拔取背上的大劍。然而金兵的劍卻更快，已經往他的頭砍去。

　　突然，一隻箭射中了金兵的右眼，這名金兵大叫著在地上打滾，韓世忠趁機拔出大劍，斬斷了他的頸子。

　　救了韓世忠一命的當然是梁紅玉，隨著她弓上弦音響起，敵兵也一一落馬，其他的就被韓世忠的大劍一一解決掉了！

　　當然作戰也不能全靠韓世忠個人的武勇，他的兵力配置和運用也十分完備，為了不讓金兵的強大兵力發生作用，韓家軍以快攻截斷了對方的陣形並加以各個擊破，最後終於讓宗弼嘗到了敗績。

　　當夜晚來臨時，韓世忠和宗弼各自領兵回營。清點之後，宗弼在這一日之中就損失了一萬名的兵士。

　　「是誰說宋兵不堪一擊的？」宗弼的表情充滿了自嘲。雖然金兵強勇而宋兵衰弱是人盡皆知的事實，但現實中，現在居然遭逢了前所未見的苦境。

　　之前，金兵因捷報連連而深入敵地，結果，導致補給難以持續；再加上爭戰的疲勞及兵士不習慣江南的氣候，宗弼因此認為是該撤退的時候了。只是現在的情勢，前有天然的長江之壁，而後則有難纏的韓家軍。

　　「糧食還剩多少？」

　　元帥府長史蔡松年青著臉回答了。大概只剩三日不到。蔡松年是在北方所生的漢人，自年輕時即在金王朝中做事，宗弼遠征時即在其本營中擔任補給庶務，深受宗弼的信賴。

　　一直到今天早上，金軍都還處於凱旋的狀態，如今，卻連明日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亡兄宗望的遺言，這時在宗弼的腦中浮起──「不要擴大無益的戰線！」他從來沒有把這個忠告真正聽進去。他一直相信金是強大的，而宋則是衰弱而腐朽的，不論天時、地利、人和，都是他們佔上風，萬萬沒有打敗的可能！

　　「足以令人畏懼的只有岳飛，其他都不足懼。」向來這麼認為的宗弼，如今也為韓世忠的長戟所苦，不得不承認自己過於驕傲。而韓世忠的名號也自此留在金軍的腦中。

　　宗弼迅速重新整軍後，翌日便沿著長江南岸往西移動。韓世忠的軍隊一面確認，一面並行著西行。雖說軍中也有「趁目前兵力尚未折損之際撤兵」的意見，但韓世忠拒絕了。

　　「兀朮就在眼前，可不能喪失了這個驅逐虜賊、收復中原、迎回兩宮的大好時機！」

　　韓世忠在三日後再度向宗弼挑戰。由於早先的敗戰，宗弼這次不敢輕敵，但因受到伏兵的突擊，還是敗逃到了平江一帶的濕地而絕了退路。在受數日圍剿之後，金軍幾近絕望。

　　「如果被逼急的話，野獸也會做決死之鬥，何況是我女真之民！怎可被宋軍所殺！」

　　宗弼此時已有必死的領悟。他睨著案上的地圖，竭盡所能，想讓全軍絕處逢生。

　　Ⅳ

　　在金軍被包圍的附近，有個被稱為老鶴河的古河道，在這個覆滿泥巴和葦草的河道中，放置有數千的小舟，這正是宗弼所要使用的脫逃路線。

　　當行事周詳的解元飛馬前來通報時，韓世忠和梁紅玉正在食用簡便的早餐。

　　「計測地的長江水深約減了二寸，四太子應是切開水路引水而去才是！」

　　「你是說老鶴河的舊河道嗎？」

　　「應當不會錯！」

　　「是嗎？果然如此！」韓世忠嘆了口氣。只要再有五千名的兵力，他就一定會配置在老鶴河等待宗弼中伏，但以目前的八千兵力是無法分散的！

　　一個晚上就可以掘出三十里的舊河道，讓金軍以小舟脫出，韓世忠不禁感佩金軍的決心和宗弼的統率能力，也愈發覺得不可讓四太子繼續活下去。

　　宗弼衝出包圍之後，繼續沿著長江南岸西行，在牛頭山麓遭遇到岳飛的軍隊，兩方決死作戰。在此戰中，金軍充斥著疲勞的神色，而一名叫王鐵兒的武將則死於岳飛的十二歲養子岳雲手下。

　　雖有一百七十五名的士官戰死，但宗弼卓絕的統率力阻止了金軍的崩壞。岳飛則在追擊了一陣之後，以進入建康府回復治安為優先而放棄了趁勝追擊的機會。在到達了黃天蕩之後，宗弼在此等了五日，二千隻的軍船終於與陸上的宗弼會合，待十萬的兵力全部上船之後，則往長江的本流而行。

　　在江上等待著的是韓世忠，他的兵力既未增強，也沒有與岳飛聯手，只有少少的軍船三百艘。不過，他有個必勝的計策，他將二千條的鐵鎖鍊張於水中，上面都附有一個個大鐵鉤。

　　具壓倒數量的金軍乘著長江的波濤前進，而在軍鼓的指揮下，宋軍的船也開始整齊地往左右分列。單穿皮甲、未著硬胄的梁紅玉在軍船的小樓上一個人打著軍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依著她的鼓音，所有的軍船一絲不亂地行動。

　　陷阱！宗弼懷疑著。可是軍船和兵士的數量都是金軍較多，應可於中央突破才是！他命令全艦全速前進，意圖將宋的船陣分斷。

　　就在一瞬間，最前頭的金軍兵船在江上突然緊急停止，而後就開始翻覆、哀號聲和水柱四起。金軍的船列完全失去了秩序，企圖避免捲入的船一轉變方向，立刻就碰撞上了其他的船隻，再加上水中連環的鎖鍊一鎖，一隻隻都無法動彈。

　　宗弼指示將鎖鍊切斷，可是要切斷鐵鎖並不容易，就在狼狽之中，船底又被鐵鉤所破。就這樣，百隻以上的軍船一隻隻被長江吞噬，消失在波浪之中。

　　女真族雖長於騎馬戰，但大家幾乎都不會游泳，船沉了就只有溺死。於是大家開始對上官的命令充耳不聞，一一將甲冑脫去，拆了船體的木板就準備逃亡。而這個混亂韓世忠自然不會放過。

　　「咚咚咚！咚！咚咚咚！」在軍鼓的指揮之下，宋軍開始攻擊，這時，脫去了甲冑的金兵怎麼可能抵抗得了宋兵呢？

　　韓世忠自己也揮舞著偃月刀躍入敵船，像割草般斬殺金兵。當然，解元、成閔等也都在此役中立下了大功。

　　像這樣淒慘的敗北，金兵可說從未有過：在一天之內，失去了六百艘軍船和二萬五千名士兵，宗弼唯有收拾殘兵逃回黃天蕩。

　　像宗弼這樣勇敢的男兒，當然也有英雄氣短的時候。輕視了韓家軍的攻勢和實力，這是第一件；而後以為用交涉即可退兵，則是第二件。

　　「宋的將軍中，張俊和劉光世等皆熱心於中飽私囊。韓世忠應當也是如此，如果把掠奪來的財寶交給他，應該會讓我們逃走才是。」

　　對北方民族來說，掠奪也是一種產業。把從有錢人那裡搶來的所得分配給貧困的同族，他們並不認為是一件壞事。因此，第二天，宗弼就將財寶整理一下，準備與韓世忠交涉。兩方乘著軍船，隔著江面相對。

　　這時的對話是如何成立的呢？與其說依靠通譯，倒不如想是宗弼以漢語提出。金國皇族的文章和語言能力在史書上有明文記載，客觀說來，宋較金的文化更高，低的學高的語言乃是理所當然，且在個人方面，金國宗弼的學養當比宋國韓世忠來得較高才是。

　　首先，宗弼鄭重一禮。

　　「韓將軍之武勇貫於宋金兩軍，願能哀憐我方兵士歸於故國之心。為證吾等感謝之意，先將軍中的財寶一一進呈將軍，日後再另予報答此恩。」

　　韓世忠的回答是：

　　「須請將兩宮歸還。」

　　兩宮指的是被金軍擄至北方荒野幽閉的兩位皇帝，韓世忠要求釋放徽宗和欽宗。

　　「此外，還請將汝等無法佔領的宋朝領土歸還，只要這兩事可成，自可放汝等歸還故鄉，以外絕無交涉之餘地。」

　　韓世忠和宗弼的視線在空中衝突，若是軟弱者的話，大概會被他們的眼光刺死吧！宗弼承認自己過於天真，韓世忠並不是可以收買的，像他這樣的人，惟有正面一決勝負。

　　「原來如此，既然沒有交涉的餘地，那我方也只有以實力斬破您的陣法了！請期待後日吧！」放了空話之後，宗弼回到船上更苦惱。

　　在幾度被逼入絕境時，宗弼依然不屈地策劃著反擊策略，只是大多得靠老天爺幫忙才行。在經過數日的戰鬥後，老天終於站到宗弼這邊，江上的風完全停止了！韓家軍的軍船也全都靜止在江面之上。這當中的重點在於，金軍的船是可以划槳前進的，而韓家軍的軍船則是完全的帆船，如果沒有風就動不了。就是因為這樣，韓世忠只得將即將得手的大魚放了出去。

　　在確認無風的狀態之後，金軍在宗弼一聲令下，就放出了數萬支的火箭。由於宋軍的帆船沒辦法動，所以當各處的風帆和船體著火之後，就產生了大氣的亂流，翻弄著帆船，使之互相衝突、迴轉，造成了大混亂。弄得韓世忠咬牙切齒地說：

　　「可惡的金賊，怎麼能放了你們！」

　　他從軍船中跳上小舟，直直衝入對方的船隊。解元、成閔等諸將也模仿他，數百艘小舟乘著波浪進入金的船群之間。韓世忠提起大劍就跳上了敵船。

　　在劍光斜舞之下，韓世忠的身上染滿了金兵的血，就像是鮮紅的武神像。在亂刀亂槍中，敵兵紛紛倒地，韓世忠則左一閃、右一閃地毫髮未傷，無人能阻。

　　此時眼前突然躍出一名武將，這是與四太子宗弼的第三度會面。

　　「韓世忠！你這麼想見兩宮的話，就讓我先斬了你的首級帶往五國城，那兒寒冷無比，你大可不用擔心首級會腐壞！」

　　「不要說大話了，金賊！」

　　接著，雙方你來我往，在交手了五十餘回依然勝負未分。此時黑煙遮天，風助火勢，長江的水上捲起了熱龍捲，魚豚跳躍不已、水鳥也群飛鳴叫。軍鼓依舊規則地傳入耳中，梁紅玉還在軍船樓上鳴著她的軍鼓激勵著宋軍，只是這艘船也已經起火燃燒。從金兵處折返的解元將小舟靠近大叫道：

　　「女將軍！快棄船！這艘船已經很危險了！」

　　經過解元再三催促後，梁紅玉才終於放棄這艘船。這時，船上的帆已經燒起來了。梁紅玉在小舟上岸之後回顧：

　　「傳聞中的赤壁之戰當亦不過如是！」這是後來梁紅玉對子溫所說的話，水上的軍船成群燃燒，就如火焰的長城一般。

　　韓世忠、梁紅玉、解元和成閔……等諸將在一片混亂中都上岸了，宗弼當然也脫離了火煙籠罩的戰場，只不過他上的是北岸，雖然依舊是颯爽的四太子，但也掩不住疲累的神情。

　　「生存者還有多少？」宗弼知道他已失去全軍的半數以上。

　　看著煙霧瀰漫的長江，愴然若失的宗弼，轉過愛馬奔龍的方向往北而去。而生還的六萬部隊當然還是跟隨於後。

　　在此役中，韓世忠以八千部隊對抗金軍十二萬，在四十八日內阻止了敵人的入侵，讓宗弼吃了閉門羹而打道回府，他確實拯救了國家的危機和高宗的安全。

　　「沒有拿下四太子的首級……」這是韓世忠的遺憾。不過，梁紅玉認為這樣也好。如果拿下四太子的話，這樣韓世忠的武勳過大，在宮廷中一定會遭到嫉視和疑惑的！耿直的韓世忠是無法應付隱於暗處的卑劣陷阱的。

　　梁紅玉對他說：「慾望可不要太大了！也要讓其他人立一點武勳嘛！」

　　「嗯，也對，你說得不錯！」韓世忠雖然點著頭，但還是遺憾地望著長江北岸。只是他的視線之中，只有燃燒著的軍船，和江上的煙霧。

　　二十六年過去了，當時生還的將兵，如今又有幾人還活著呢？韓世忠死了，韓世忠最信賴的解元也病死了，就連敵方的總帥宗弼都死了！梁紅玉在靜靜的日子裡頓悟了一件事：

　　那就是：活著，就是在看著自己以外的人不斷死去的過程。

第四章　渡河

　　Ⅰ

　　沿著黃河南岸，梁紅玉和子溫向西前進著，目的地是開封。它本來是宋帝國的首都，繁華不可一時，也被稱為東京或是汴京，它的榮華在《東京夢華錄》中有很詳細的記載，比起唐代的長安有過之而無不及。

　　開封原本是個經濟都市，它正巧位於黃河和大運河的交接點，為水陸交通中樞，聚集著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力和物資。西元九六○年，宋太祖趙匡胤建國時，選擇了這個經濟、交通中心為首都。

　　一百六十年後，當時的徽宗皇帝因玩厭了宮中的事物，而想到繁華的大街上看看熱鬧，當然，以天子的身份是不可能輕易出宮遊玩的，於是他找了大臣高俅商議。他想出了讓皇帝變裝的法子，把皇帝扮成了個上京趕考的書生，兩人就這樣溜出了宮中。高俅在《水滸傳》中是一個冷酷殘忍的惡人角色，但實際上他是沒有這種野心的。說他是奸臣未免太過，正確地說，他是個握有小小權力、又懂得明哲保身的人。

　　總之，徽宗還是來到了大街，寬廣的大道上充滿了嘈雜的人群，裡面有耍魔術者，也有講經者，當然也有演雜劇曲藝、皮影戲、鬥雞、舞刀弄劍的，還間雜著「抓賊！抓賊」！的叫聲，看得徽宗不亦樂乎。

　　接著，他們來到了金線巷，這裡可說是好酒和好女色者的天堂。三層樓的妓院一間接一間，充滿了美酒和脂粉的香氣，偶爾也能聽到女子的吟唱和伴奏的胡琴聲。徽宗在高俅的帶領下進了一間最豪華的妓院，直至三樓的個室中。

　　出來接待徽宗的，是開封的第一名妓李師師。她並不知道徽宗的真實身份，只當他是來參加科舉的考生，便隨口問：「官人出身何處？家業為何？姓名又為何？」

　　徽宗倒是沒有說謊，他說：

　　「喔，不是的！余生於京師，家業代代均為天子！」

　　「哎呀！真是有趣的玩笑呀！」

　　「不，這是真的，余為趙八郎，繼承家業而為天子。」

　　徽宗自稱八郎，因為他是先帝的第八個兒子。聽了他的話之後，李師師皺皺眉頭，心想，這個人如果不是狂人就是騙子，所以就偷偷聯絡衙役，因為偽稱天子可是大罪。很快地，開封府廳派了兩百名兵士將妓院重重包圍，出外察看發生什麼事的高俅一看，馬上對兵士隊長大喝：

　　「你們這些人竟敢妨礙主上之樂，是為不忠之罪！」看了高俅的臉後，兵士們立刻一哄而散，李師師這時才知他是真的天子，趕忙謝罪。徽宗笑著赦免了她，以後，他也對李師師長年寵愛有加。

　　這則故事看起來是個笑話，但卻透露了許多事情：像是徽宗的為人，以及開封的奢華，這些都可看出當時社會的平和與安定。一名皇帝在沒有護衛的情況下能夠變裝在街上漫步，不管誰看了都會認為這是個太平治世，而這太平也應該永久持續……

　　然而，金軍入侵造成宋的一度滅亡，也不過是十年後的事情，宋的平和與繁榮，就像是站在深淵邊緣一般，其滅亡之迅速，簡直可以垂直落下來形容……。

　　黃河流域的春意尚淺，殘存的冬季勢力乘著冷風從西北殺來。

　　「哇！這片大地的天空居然是黃色的！」

　　子溫啞然地望著。雖然他腦中有「黃土」的知識，但畢竟是初次見識到。在宋的全盛時期，這兒的街道，左右都佈滿了樹木的涼蔭，一片綠意，路面也相當整潔。而今，這塊經過戰亂的地方，原野，燒掉了！樹木，砍倒了！水路中充滿了屍體和泥濘，天地之間彷彿只有狂風，以及滾滾的黃塵。不過，梁紅玉卻似乎對這片貧瘠的土地仍充滿了愛憐。

　　「這把黃土染滿了歷史，沾滿了自黃帝以來，數億人的血汗、野心和勇氣。子溫，你爹年輕時也曾經通過此地喔！」

　　梁紅玉生於江南之地，從未到過北方；然而她的夫君卻是生於黃河上游，以馬為友在原野間奔馳長大的。他在十八歲時成為正式官軍的一員，曾在二百步的距離之外一箭射下西夏的將軍，也曾一個人進入二千賊軍的根據地，說服其無條件投降……這個生於大陸西北的男兒，在轉戰萬里之後，最後死於中國的東南角。

　　生前，韓世忠從沒對梁紅玉說過「夫人不要多說話！」之類的話，不管任何事他都會跟她商量，徵詢她的意見，而名妓出身的梁紅玉居然能有此般的軍事知識，想來，也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紅玉如果生為男兒的話，大概就能成為樞密使了吧！」

　　「這個由你出任就好了！」

　　「我是不行的！我的學問不足，和岳鵬舉是不同的！」

　　鵬舉即是岳飛的字。岳飛算是很有學問的人，他甚至能夠以詩作為上奏文。

　　「那麼，鵬舉大人能成為樞密使嗎？」

　　「以他的才能和功績來說是綽綽有餘了！只不過，他樹敵太多。」

　　對於比自己年少的岳飛，韓世忠十分尊敬，只不過，這只造成了岳飛更加自負而已。結果，韓世忠和張俊成了樞密使，而岳飛只是個樞密副使，這件事給了岳飛很大的刺激，而他對宮廷人事的不滿，也造成日後不幸的原因之一。

　　明天終於要決一死戰了！在會議解散之後，韓世忠對妻子說：

　　「今晚是月圓夜，我們兩人就散一下步吧！」

　　韓世忠本來可是個和風流兩字沾不上邊的男人，梁紅玉當然笑笑答應了。

　　兩人脫去甲冑後，便從軍船搭乘小舟上陸。月光下，韓世忠在登小丘的途中吟了一首詞：

　　萬里長江　淘之不盡

　　心懷壯麗秋色

　　龍虎嘯　風雲泣

　　千古之恨如何雪

　　對山河耿耿淚沾襟

　　韓世忠以朗朗的聲音吟唱著，這可是叱吒百萬大軍的勇將之聲啊！

　　越過長江的暗流，可見點點的光球，這是對岸金軍軍船的密集燈火，此時韓世忠的心境，在《說岳通俗演義》中，是以「應如曾公、赤壁橫槊賦詩之心相似」來表現的。

　　「……結果，我是說活下來的話，當然，即使是明日戰死我也沒有遺憾！因為，我所選的男人帶給我有意思的人生，再也沒有比在月下聽你這拙劣歌聲更幸福的事了！」

　　真要說遺憾的話，大概也只有子溫了！在黃天蕩之戰時，年幼的子溫尚託付於保姆，若有個萬一，就不能看著他長大成人了。

　　「不要擔心！韓世忠和梁紅玉的兒子，即使是雙親都不在，也一定能活得很好的！說不定對孩子來說，雙親還是一種麻煩呢！」

　　說著，梁紅玉笑了，而一旁的子溫則是一臉認真，對他來說，母親的存在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Ⅱ

　　在距開封約二十里的地點，梁紅玉母子倆在一處酒肆前停下來休息及午餐，在叫了飯菜之後，一旁正在用餐的老人突然張著他的紅眼說：

　　「您的孩子看來似乎身體健康，可別被朝廷的差人看到了！」說完，老人隨即閉口，梁紅玉和子溫也迅速吃完結帳離開。

　　更近開封時，人馬的往來也逐漸增多，眼下可見不少人列隊等著受檢通關，也有不少載運著木材、石材的車輛，在通過之後帶起滾滾的沙塵。

　　「好像是在做大規模的工程，或是準備大規模的出兵吧！最怕的是兩者都有！」

　　不管是哪一種，都是權力者常做的事，他們要以此在萬人之前確認其權勢。

　　此時的金國正在不斷地徵召二十歲到五十歲的男子，一半用來打戰，一半則用來大興土木工程。至於二十歲以下的少年、五十歲以上的老人及婦女，則忙著籌措租稅，和武器的製造；每戶都需繳千錢的稅，以及十支的箭。

　　農家的牛也被徵用，有些用來運送軍需品，有些則是皮被用來製造皮革或箭筒，肉則被用於食用。這些都是無償地被徵收。馬也是一樣，為了戰爭，完顏亮從全國徵集了五十六萬匹馬。

　　「要說戰爭的話，遼已經被滅、與宋的和談成立，而西夏則為附屬，那又何來戰爭的對手呢？」

　　金的官員和民眾充滿了不安，但又不能公然批判，只有互相低聲耳語。

　　「聽說金主是繼隋煬帝以來的暴君。」

　　子溫忽然想到高宗的話。的確，完顏亮和隋煬帝是有幾分相似。首先，是即帝位的道義問題。完顏亮是殺了他的堂兄熙宗而繼位的；隋煬帝則是用計將本為皇太子的兄長拉下，即位後又立刻將他殺害，甚至還逆殺臥病在床的父皇。

　　此外，隋煬帝和完顏亮都有好大喜功、浪費、性好女色、富有才能、充滿自信……等特點；另外，他們都是生於北方，但卻相當傾慕南方的人。完顏亮在即位後，即捨棄金建國以來的首都上京會寧府，而將首都遷至燕京（就是後世的北京）。

　　「雖然學得很像，但是隋與金的國力卻大不相同！」

　　煬帝即位時，隋可是歷史上相當富庶的國家之一。隋結束了南北朝的戰亂，和平滿佈天下，國庫中也裝滿了財寶。即使煬帝在建設了大運河、廣建了數百座豪華的離宮、以數萬人的車隊數度出巡、花了大量珠寶在無數的美女身上後，國庫依然有餘，甚至還得以兩度減稅。

　　反觀金國，雖然在和宋定下和平條約後，金每年可以獲得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然而，這樣的歲貢卻不足以成為國家財政的全部。

　　為什麼呢？因為當初金兵恣意破壞、掠奪，致使黃河流域的生產力相當低下；接著，熙宗、完顏亮連著兩代的失政，也都壓迫著金的國庫。

　　初期以治世聞名的君主，末期卻變成暴君的例子並不少見，只不過，連著兩代都是這樣，倒是不常見。

　　金人要想統治人數較多的漢民族當然不容易，更何況，漢人的文化又較高、經濟又較豐，這些都把征服者給比了下去。他們的征服之所以能夠成功，主要還是趁著中華帝國的腐敗之際，一戰而勝，佔領了繁榮的都市和肥沃的田園，而後方才發現，到底是要如這土地上的人民一般來進行統治好呢？還是如同自己原來的部族一般生活好呢？這個問題確實難以論斷。

　　最好的方法是在行政技術上任用漢人官僚，由他們來進行實務。全國初期就是這樣成功的，由北方邊境的漢族知識分子協力治國；而待進入中原，單單的山林野夫已經無法管理廣大眾民了！

　　不過，新興的金王朝倒是出了不少有能之士，他們從改革國家制度著手，讓原先簡單的部族國家搖身一變而成為中華帝國的正統王朝。大太子宗幹就是實行這個大事業的人員之一。他是二太子宗望和四太子宗弼的兄長，也是太祖皇帝的長男，由於他的母親並非正式的妃子，因而沒有繼承帝位的資格，但他並不怨恨，反而以國家為重出任宰相。他和另一名漢人，也就是輔助他的大臣韓企先，立下了金的大部分國家制度。只不過這分功績，在十年的混亂和失政之後，完全復歸於無。

　　「古來大兵大役者未以民怨沸騰而喪國身亡者無」

　　這是清代史家趙翼的記載。自古以來，發動大規模戰爭的權力者，最後多是因為引起人民的怒火而使國家和自己滅亡的。但為何這些當權者卻又不斷地重複這樣的愚行呢？趙翼筆下的怒氣歷歷可見：權力者是不會從歷史中學會教訓的！

　　金國的治安因此不斷惡化，叛亂四起，在南邊，有漢民族的農民起義反抗官吏；而在北邊，則有契丹族的反叛。契丹，就是以前北方的遼國，在西元一一二五年為金所滅亡。同年，金軍也侵入宋國國境，於是，短短兩、三年間，遼、北宋兩個大國就被新興的金所滅了。

　　不過，王朝雖然被滅了，土地上的人民並沒有因此消失。

　　本來，中國農民都是溫和而忍耐的，但如果欺人太甚的話，就會揭竿而起，直到撂倒侵略者為止。在金以前的遼在侵略之時也是十分暴虐，在「打草穀」之中將抵抗者全部殺掉，想要以恐怖支配一切。可是，農民的抵抗卻不曾稍歇，入侵者雖然一殺再殺，農民們依然踏著家族及同志的屍體與遼軍對抗。最後，遼太宗終於害怕了，命令全軍撤退後才止息。

　　「哼！早知道中國是這麼難治的國家，誰還要特地跑來？北方的曠野生活還更愉快！」之後，太宗引軍北歸，卻於途中暴斃。官方對外宣稱是病死，但以其四十六歲的壯年，當可能有其他死因才是。順便一提，被稱為「太宗」的皇帝，在唐、宋、遼、金、元、清各王朝均是第二代的皇帝，此外則沒有稱做「太宗」的例子。

　　一百九十年後，金人入侵了中國，腐敗的大宋官軍只有踉蹌逃走的分。而在充滿殺戮、掠奪的風暴之中，民眾們又再度站起來了！他們知道誰才是真正能夠拯救國家危機的人，他們拿了武器，前往這個人的所在。

　　這個人就是留守在東京的宗澤。

　　Ⅲ

　　金軍大舉侵入宋境是在宣和七年（西元一一一五年），這是宗澤六十七歲時的事情。他原是科舉出身的文官，之前主要是擔任地方知事之類的小官。

　　雖說他在民間的人氣很旺，但在中央政府的評價卻不高，就在他即將以一介清官終老晚年時，他的人生以及大宋帝國的命運竟出現了激烈的變化。

　　以軍事力量強行佔領開封、並支配了整個黃河流域的金，把宋的皇族一一加以囚禁。正當徽宗的九男──康王趙構，準備要接受金軍的叫陣，從陣營中出頭之前，遇到了宗澤。宗澤說服了康王不要出頭，並帶著他離開了金軍的勢力範圍，在南方即位成為大宋帝國的第十代天子，亦稱高宗皇帝。

　　宗澤此舉確實改變了歷史，如果康王不這麼做的話，那麼，他就會和他父親徽宗及兄長欽宗一樣成為五國城的虜囚，而不會成為高宗皇帝。而如果沒有能夠即帝位的人物，宋就只有解體滅亡一途了！

　　宗澤正確的判斷可說是救了宋朝。

　　對高宗來說，宗澤是個大恩人。即位的高宗當然是渡過長江來到了安全的場所避難，不過，江北的廣大地域可不能就這樣讓它完全落入金軍的掌握。於是，防衛這個地域、指揮宋軍的任務，高宗就指名由宗澤來擔任。宗澤就這樣出任了東京留守，負責黃河和長江之間廣大地域的政治和軍事權。

　　雖然宗澤的地位很高，但實際上相當辛苦，在沒有後援的情況下，他必須阻擋如怒濤般南下的金軍，而不管是集結兵士、統整、訓練、實戰指揮、補給安排、修補城壁，甚至安排救出從戰火中逃出的人民……等事情，全都落在他這個近七十歲的老人身上。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從敵軍手中將開封奪回。而後，雖然四太子宗弼曾經領軍再度前來攻擊，卻被宗澤擊退。他的防守滴水不漏，四太子毫無對策，只能帶著多數傷兵撤退。

　　「宗爺爺！」

　　這是金軍對宗澤的稱呼。所謂的爺爺，是「長者」、「大人」之類的尊稱。即使是敵軍，都對宗澤的才能與人格稱讚不已。

　　開封周邊的民眾和義勇兵們都集結到宗澤的面前。在他們心中，皇帝和大臣們只會躲在宮殿中享樂，真正站在最前線作戰的卻是老邁的宗澤。他會得到民心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宗澤麾下的兵力將近二十萬，其中還有解元、成閔等韓世忠的部將以及當時年僅十五歲的岳飛。岳飛本來是在武將王彥手下，但後來就投效宗澤的陣營。

　　宗澤一見到驍勇善戰的岳飛，自是十分欣賞，想要正式傳授孫子、吳子兵法給他，哪知，岳飛只看了一眼就還給他。

　　「運用之妙在於一心。」

　　岳飛認為，與其空談理論，還不如加以實踐，訓練臨場反應。不然，如果被敵人偷襲，哪來的時間考慮兵書上的陣形？

　　真是自大的傢伙！宗澤倒沒有這樣想，他反而欣賞岳飛的氣概。心想，這個青年將來必會肩負宋的國運，所以便任命他為部統制的高級士官。

　　岳飛後來也被金軍尊稱為「岳爺爺」，被金軍尊稱為「爺爺」的，就只有宗澤和岳飛兩人，連韓世忠都沒有被如此稱呼過。

　　受敵人敬重的名將，卻被自己人猜忌，最後遭到肅清命運的，在歷史上屢見不鮮。

　　宗澤的功績和人氣，當然也震動了高宗所在的宮廷。那些貪生怕死、看人眼紅的廷臣們，開始在高宗的耳邊嚼舌根詆毀：

　　「宗澤是個危險的人物，他之所以主張戰爭，不是為了國家，全是為了自己的功績！」

　　「不能夠相信宗澤！他周旋於宋金之間，是想求自立。」

　　「宗澤一直催促陛下還都開封，此事萬萬不可！否則將會成為他的傀儡！」

　　「還有，宗澤跟前集合了許多號稱義勇軍的無賴漢，如果接近他不就危險了嗎？」

　　高宗雖然不是那麼昏庸，但在接二連三的讒言之後，對宗澤的信賴也大不如前了。

　　這時，宗澤正準備渡過黃河給金軍來個大大的反擊，以收復河北失土，他已將戰略、戰術、補給、編整等各方面都考慮周詳，剩下的就等高宗的敕命而已。宗澤提筆上奏朝廷許可渡河對金兵展開攻擊，同時亦告知高宗，為了提高全軍的士氣，請明確地昭告天下決戰之意，希望高宗能還都開封。

　　但是，朝廷對這份奏文，並沒有回應。

　　「陛下為何不允許我們反攻呢？再下去就失去勝機了呀！」

　　如果宗澤有自立為王的野心，那根本不需要高宗的許可，只要自行出兵打勝了就行了。但是，宗澤依然謹守為人臣子的本分，一連上了二十次的奏文，卻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他當然知道自己受到猜疑了。

　　在接任東京留守以前，宗澤有許多可以避難的機會，但他還是撐著蒼老的身體立於最前線。這樣一位忠誠的老將，沒法非難皇帝，只能不斷喃喃自語著：

　　出師未捷身先死

　　長使英雄淚滿襟

　　這是杜甫的七言律詩〈蜀相〉中的一節，形容三國時代諸葛孔明的生涯，如此無法回報的忠誠之念，宗澤可說是和他相同。

　　在未獲出兵的許可之下，日子就這樣過去了，金軍在黃河以北的支配力逐漸強化，領土的回復也愈來愈困難了。不過，宗澤並沒有打消出兵的念頭，只是，肉體的極限較精神的極限來得更快，宗澤倒在病床上了。

　　「宗留守病篤！」

　　這分急報讓開封全城被一片肅然的空氣所籠罩，陰曆七月，殘暑已過，秋風滿地之下，全軍的憂色也與日俱增。老將的病情急速惡化，在短短幾天內已經無法下床。一個風雨交加的夜裡，昏迷的宗澤突然大叫：

　　「渡過黃河！」

　　病床四周的將士因而驚醒，只見老人家又無意識地喊了一次：

　　「渡過黃河！」

　　隨著而來的是激烈的喘氣聲，但沒有多久，宗澤就不再發出任何聲音了！在風雨夜，這些勇壯的鐵甲武士們也不禁放聲大哭。

　　宋建炎二年（西元一一二八年）秋七月十五日，七十歲的宗澤病逝。在他死後，宋軍再也沒有收復黃河以北領土的機會了！

　　宗澤的訃報終於來到高宗眼前。此時，高宗正在江南的建康府中（後世的南京，曾為吳、東晉、劉宋、南齊、梁、陳六代首都），來到此地後，高宗就再也沒有回黃河流域的意願了！

　　高宗一面悼念宗澤，一面也稍有些後悔。在贈與了宗澤「忠簡公」的謚號之後，又派了杜充接任東京留守至開封，這也是當初破壞黃河河堤阻擋金軍南下的人。

　　「現在追贈謚號又有什麼用呢？」兵民的怒意和失望逐漸提高，畢竟杜充並不是足以接任宗澤的人，他雖不是無能之徒，但卻殘忍、猜疑心重，而且對集結的義勇兵態度冷淡。遇到質疑他的人，他都會趁機將其殺害，結果導致失望的將兵們一一離開開封，連韓世忠也帶著解元、成閔等離開，在一年之內，戍守開封的宋軍就只剩下了十分之一。

　　就在開封的宋軍面臨解體時，杜充竟然還背叛祖國投效敵人。倒戈的杜充，以宋的機密為籌碼，順利地獲得了金國的官位，還一直升至右丞相，並因天壽而死。他死的時候，秦檜已促成了宋金兩國的和平，雖然杜充認為自己也有功勞，但後世視他為無恥之徒的大有人在。

　　後來，當韓世忠對梁紅玉說起當時的情景時，就不由深深嘆息：

　　「唉！我想要回到開封。我一定要回去，好向宗留守的英靈報告！」

　　Ⅳ

　　街道前方的騷動讓梁紅玉和子溫不得不停下腳步：人聲、馬蹄和車輪的雜聲全都在一時之間響起，其中還夾雜著兵刃相交的聲音，而原本在街道的人們，也在一瞬間，往四方散得不見蹤影，原來是護送囚犯的監車被賊人襲擊。

　　他們母子倆好不容易弄清了事情的大概後，就被捲入了事件之中。

　　梁紅玉和子溫避到路旁的草地上，眼前三、四匹馬脫走而出，鞍上都不見人，只見血跡斑斑。接著，兩頭牛也暴走，帶著後頭脫輪的牛車，揚起了漫天的塵埃，讓人眼睛都睜不開。之後，一陣哀號聲傳來，好像是要逃脫的人被馬蹄或車輪什麼的撞到了！

　　雖然他們想躲在草叢中等到騷動結束，但是，一名滿身是血的騎手卻突然跌進來，摔在梁紅玉腳旁。這名金兵，從左肩至胸前有一道噴著血的刀痕，看來，是被練達的劍師所殺的。

　　子溫抓住了軍馬的韁繩，馬興奮地嘶鳴起來，前肢在空中踢踏著，好不容易才稍微冷靜下來。看著子溫的模樣，梁紅玉不禁笑了起來：

　　「你可是花了比我多三倍的時間，不過，還算是不錯了！」

　　梁紅玉拍拍馬的轡頭，牠立刻完全安靜下來，此時，街道上也已回復了寧靜。其他金軍要趕來這裡還需要一點時間，所以，趁現在離開是最好的了！

　　子溫讓母親上馬之後，便牽著馬繩回到路上。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他也能騎著馬離開，但這時路上只有落下的車輪，其他什麼都沒有。

　　不久，他們進入雜草叢生的小路裡，沒想到，在轉了個彎之後，居然碰到了賊人！看來，他也是到此處避難，他的劍上還滴著血，而這個覆著牛革甲的男子，立刻就策馬斬向子溫。

　　對於從天而降的長劍，子溫立刻以手杖阻擋，用最基本的動作防禦了這一擊。

　　在交手之後，這名四十來歲的男子立刻就摸清了子溫的門路，他精悍的臉上出現一抹驚訝的表情，然後再度驅馬攻擊。一瞬間，黑風即刻擊來，從旁邊跳開的子溫把手杖擊中馬的前肢，馬兒立刻高高立起。發著怒聲的男子也隨即從馬上跳下，這時，躍起的子溫立刻揮拳向他的腹部擊去，這是宋太祖趙匡胤自創的「太祖拳」，賊人再度吃了一驚！

　　當他們兩人隔著十步左右的距離互瞪時，賊人越過子溫的肩頭，與梁紅玉的視線正面對上。

　　「啊！」賊人呆呆地望著梁紅玉。子溫趁機向前補了一拳。

　　賊人突然將劍丟在地上，當場跪了下來。這下子，反倒讓子溫呆住了……。

　　「梁女將軍！真是好久不見了！」

　　對方操著不甚靈光的漢語，聲音還有點顫抖，但不是因為恐怖或憤怒，而是出於感動。

　　梁紅玉臉上的表情未變，但也有些驚訝，於是用帶有質詢之意的眼光看著他。

　　「我的名字是黑蠻龍！」

　　男子報出了他的名字，並以敬愛的眼光望著梁紅玉。

　　「女將軍似乎依然壯健，能夠再見到您，真的是非常高興！」

　　「哦？在金國也有我的知己嗎？」

　　「那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年僅十四，是四太子都元帥的手下，曾在黃天蕩之役中與宋軍死戰……」

　　「喔！是黃天蕩那時的……」

　　「是的！那時我所乘的軍船翻覆，還掉入水中……」

　　在黃天蕩之役中，金軍光是在一天之內就死了二萬五千人，其中有半數都是溺死的，在地上精悍無比的女真族，在水中就好像幼兒一般無力，結果，一個個被大水吞沒。

　　黑蠻龍也喝了不少水，在半生半死的狀態下抓了塊木片任長江上下翻弄著。當他清醒的時候，他已經身在船上，一名穿著胄甲、眼光銳利、有著長鬍鬚的男子正看著他。

　　「你在故鄉有父母嗎？你曾經害過無罪的人民嗎？如果沒有的話，我倒可以放了你。」

　　當黑蠻龍知道他就是敵將韓世忠時，整個舌頭都打結了，只得乖乖地說了真話：他的雙親都已經不在了，他雖然沒有殺過人，但畢竟也曾參加過掠奪……就在這時，韓世忠身邊一名高挑的美麗女性笑了起來：

　　「像這麼正直的人是有救他一命的價值的！這人總有一天也會成為父親，就讓他向他的孩子說，宋國是很強的，不能隨便侵略吧！」

　　……聽到這裡，梁紅玉不禁拍了一下手：

　　「啊，我想起來了！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

　　「那時就是承您相助，才能得以苟活到今天，您的大恩我一日也不敢忘。」

　　黑蠻龍以認真的表情說道，接著臉都紅了。子溫也開始好奇，不知道在二十六年前的金兵少年眼中，自己的母親是什麼樣子呢？

　　「你倒留起鬍子，看來氣派堂堂呢！」

　　「不過……女將軍倒是一點也沒變。」

　　「謝謝你這樣說，不過，我的年紀畢竟大了，會懷念以前的事情就是證據了！」梁紅玉一面笑著揮手一面接著問：「那……為何四太子跟前的勇士會對金的官兵刀刃相向呢？」

　　黑蠻龍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四太子的遺族怎麼樣了，女將軍您可知道？他的兒子全部被殺，女兒都被囚禁在後宮，就連居館都成了廢墟……」

　　「哦，這是……」

　　「那都是目前奪了王位的偽帝做的！此人暴虐無道，連老天都不會赦免他！」

　　黑蠻龍的聲音又抖了起來，但這次是因為激動。四太子的遺族被完顏亮屠殺後，黑蠻龍隨即棄官逃亡，不只他一人，這時期逃跑的人不計其數，有的到山中當和尚，有的攔路為賊，每一個都希望完顏亮趕快下台。其中，也有人採取行動要讓他下台的，黑蠻龍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他埋伏在路上襲擊往來的官人、或是解放囚人、或是趁機奪取軍需物資。

　　Ⅴ

　　弒逆先帝熙宗而登基的完顏亮，也是一名好色的君主。

　　好色本身並沒有什麼罪惡，漢高祖、武帝、唐太宗等人均是好色而多情，但人們對他們的非難卻不多，主要是因為，跟對國家的功績相比，他們這個缺點實在是太微不足道。

　　好色的天子可以原諒，但毒害天下的暴君則絕對不可原諒！

　　在清朝趙翼所著的《二十二史箚記》中，〈海陵之荒淫〉一章（海陵為完顏亮死後之名）就記錄著完顏亮將同族女性加以姦淫的事，犧牲在他魔手下的女性之名亦記於其中：阿蘭、阿里庫、重節、實庫、布拉、錫納、實古爾、蘇哷和卓、伊都、定格、密哷、札巴、富爾和卓等。這雖對我們認知女真族的女性名有很大的幫助，但也讓我們想起她們的父親或丈夫被完顏亮殺害時的淒慘情況。

　　她們當中也有和完顏亮互相較勁的人，一位叫做蘇哷和卓的女性，就曾在宮廷中與多位美男子相交，完顏亮對她說：

　　「爾愛娛樂，然焉有豐富偉岸如我者呢？」

　　你是很愛跟男人嘻遊，但總沒有比我更好的男人了吧？雖然完顏亮這麼說她，但從未給她作何責罰，可見他是非常喜歡這名女子的。

　　另外，密特在被納入後宮時也非處女，她的姐夫之所以會被殺，就是因為被懷疑與小姨子有染；至於定格這名女子，則是與完顏亮私通在先，然後將丈夫毒殺，成為後宮的一員。

　　後宮是一個十分特殊的社會，只有一名身為皇帝的男性、上千的女性，以及原為男性，但去勢了的宦官。很多被稱為名君的皇帝，在後宮也常有千奇百怪的事情發生。

　　女真族本身即具有爆發般的生命力，而完顏亮這個人更是如此。然而，一個治國的人，當該有所節制才是！

　　……說到這裡，黑蠻龍的表情相當悲憤，他可是隨四太子征戰苦鬥的老練戰士。

　　辛苦建立起來的新國家，為何在短短的期間內就腐敗了呢？從黑蠻龍的立場來看，所有的罪惡都在完顏亮身上。

　　「既然是女真的子民，就應當以金國為貴，所以萬萬不能饒恕這個篡位的偽帝！只有將完顏亮從王座上拉下，才能再度將國家從暴君的手中救出，這就是我們的志向！」

　　說完，就換黑蠻龍發問了。

　　「為何大宋樞密使的夫人會以旅人的身份來到這裡呢？一定有什麼重大的目的，請在我發誓保密的前提下告知吧！」

　　「您知道目前靖康帝的下落嗎？」

　　梁紅玉代替子溫問了這個問題，她是只要信了對方，不管是否為異國人，她都會據實以告。黑蠻龍嘆了口氣，大概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位女中英豪是為了救靖康帝，也就是不幸的欽宗而來的。欽宗雖然是敵國的天子，但黑蠻龍光想到他被拘留在異國三十年，就不禁同情他。而且，將欽宗救出這件事，對完顏亮也算是一大打擊。

　　黑蠻龍行了一個禮：

　　「這個嘛……詳細的情形我並不知道，但我倒是聽熟人說過靖康帝目前被囚於燕京城內之事。就讓我帶你們到燕京去吧！也算是我報答你們的心意。」

　　「感謝！那我們就動身前往燕京吧！」

　　梁紅玉開口道謝。子溫心想，真有這麼簡單就好了！但也在心中燃起一道希望之光。

第五章　燕京悲歌

　　Ⅰ

　　宋紹興二十六年，金正隆元年（西元一一五六年）夏六月。

　　欽宗即將迎接他受拘留的第三十年。在他至今五十七年的生涯裡，即帝位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兩年，而後一半以上的人生都是在異國當虜囚。他本來是出身高尚、學養豐富的名貴公子，但卻因苦難的歲月，頭髮都白了；因酷寒猛暑的摧逼，肌膚都老化了；因差勁的飲食，筋骨都衰弱了……再加上金兵的胡亂鞭打，他的背部都傷痕纍纍。

　　「我的人生到底是什麼呢？」

　　欽宗一邊搓著古舊的粗麻衣襟，一邊發出不知是第幾萬遍的嘆息。

　　他所在的牢獄叫做「左廨院」，從遼的時代開始，這兒就專門幽閉皇族和貴族等身份較高的罪人。既然有左，相對一定有右，在「右廨院」中，一樣幽禁著一名虜囚…。…

　　對於自己所處的這間牢室，欽宗已經看都不用看了：石頭牆壁、石頭地板，地上只有一些粗糙的東西可以當做睡床；北向的窗戶很小，室內光線一向昏暗；在牆角有個小方洞，一日兩回，食物和水會從這兒送進來，大部分都是雜糧所做的飯，大約十天會送進一點魚、肉；至於茶的話，大概已經一年沒有嘗過了！衣服也是十天才給一件換洗。以前，還有一名曾是遼國貴族的女子可以說說話，但在一年前也沒有了，現在，每天過得儘是孤獨的日子。

　　為什麼會受到這樣的待遇呢？欽宗又開始回想起以往的日子。

　　當欽宗還是皇太子趙桓的時候──

　　宋政和八年（西元一一一八年），大宋與新興的金國締結了密約。

　　宋的密使經山東半島乘船渡海，來到了遙遠的金國首都上京會寧府。密約的內容大致是：宋與金聯盟，以挾擊中間的遼國，並將之滅亡。這兩個國家對遼都有著深仇舊恨。

　　宋宣和七年（西元一一二五年），遼國完全滅亡。雖說是共同作戰，但宋軍卻沒有發揮任何作用，完全是由金軍獨立將遼滅亡的。

　　可是，遼國滅亡後，宋見金獲得廣大的領土和莫大的財貨卻又眼紅，於是，在《水滸傳》中登場的蔡京及童貫等奸臣即鼓吹遼的殘黨，在金的內部發起叛亂。一度、二度……在叛亂平定後，金發現了背後的陰謀，便對宋展開了進擊。在這當中，徽宗讓位成為上皇，而皇太子就成了欽宗，接著展開了宋金之間的和平交涉。但是不滿的主戰派，卻在此時破壞停戰條約，對金採取了急襲。

　　三度背信的宋，終於遭到金軍無情的反擊。

　　是宋自己要給人出兵的口實，那自然怪不得人了！蔡京和童貫倒是要負很大的責任，不過，包含高俅在內，他們都一一死了！童貫是被殺，其他兩人則是病死。

　　金太宗命令全軍南下，統率的元帥共兩名，一是太宗的外甥宗望，另一則是皇族中的元老宗翰。

　　金軍勢如破竹，就如同黃河一般。

　　「金之初起，天下之強莫過於此！」

　　這是事實！即使宋軍拚命抵抗，金軍依舊很快地就渡過黃河，將宋的首都開封重重包圍。宋軍企求和平，但事已至此，又有何用呢？

　　最後，開封的城門終於打開了，徽宗上皇及欽宗皇帝出城投降，成了人質。其間雖然開始了和平談判，但金軍已經進入城裡進行掠奪的行為。

　　這就是有名的「靖康之難」。靖康元年（西元一一二六年）三月，金軍元帥宗翰命令徽宗和欽宗脫下龍袍，代表宋王朝自此滅亡。此舉將他們兩人嚇得臉色蒼白。

　　此時，身為工部侍郎的李若水對欽宗說：

　　「陛下！絕對不可！不可為金賊之無道所屈！」而後就瞪著金兵大叫：

　　「醜虜！你們不怕天理報應嗎？」

　　大宋的天子可是至尊之身，豈是你們這些野蠻人可以動手動腳的！還不如快快拜跪，或許可以免遭天罰。

　　「殺了他！」

　　隨著宗翰的怒號，李若水就在十幾位金兵的亂刀中倒下，嘴裡還不住地罵著金兵無道。

　　李若水的忠義讓宗翰十分感動。

　　「北朝滅亡時，因國難而赴死的忠臣數百人，但在南朝，卻只有李侍郎一人！」

　　北朝是指遼國，南朝為大宋，也許後世看來，李若水的行為一點無益，但李若水確是為「臣下須守護主君之名譽」的儒教正義而捨棄生命的。

　　然而，不管宋有沒有忠臣，在徽宗和欽宗雙雙成為虜囚的情況下，宋帝國沒有立刻崩潰，這倒出乎了金軍的預料。反而民眾蜂起，勤王之師開始與金作戰，逼得數度擊退無能宋軍的金軍也得開始好好地應戰了！

　　在一陣混亂後，徽宗和欽宗被帶往北方，此外，皇族、貴族、官僚、女官、宦官，及其家族等約三千人，在金兵前後左右的刀槍相抵下，皆以牛車或徒步步向北風的故鄉。

　　雖說是陽春三月，但北國依然寒冷，乾燥的沙塵不斷飛舞，又冷又髒又不能清洗的旅程持續著。有一餐沒一餐、甚至露宿野外這一點，對勇猛的金兵來說也許不算什麼，但對習於宮廷安樂生活的人來說，卻是十分難耐。因疲勞或發燒而倒下的人，在怒號聲中又被拖起，而再度倒下的，最後就被棄置在路旁。

　　好不容易能在一間豪華些的屋子中過夜，但主人卻強要皇后飲酒、歌舞……。

　　在長久的旅程之後，好不容易到達了五國城，但在這裡幽囚不過數年，徽宗和欽宗就在金的各地流轉。欽宗的皇后朱氏病倒在路上，二十歲便香消玉殞。徽宗和欽宗只有一邊哭泣一邊用手掘土，將皇后葬於一處不知名的荒野中。

　　第二天，連大臣張叔夜也死了！這名有能且誠實的好官，在金軍入侵時也是死守著開封直到最後一刻，終於在六十三歲結束了他的苦難隨從之旅。

　　他們還在一座名為安肅軍的邊境小城，平白被捲入了契丹人的暴動中，不但死傷七百餘人，事後還被安肅軍的知事指為與契丹人共謀暴動，將欽宗鞭打數十回，連門牙都打斷了。第二天，因傷口化膿而發熱的欽宗還被趕出安肅軍，讓他不得不再踏上荒野之旅。不久，聽說那位知事後來死於接下來的暴動之中……。

　　Ⅱ

　　……最初以為是幻覺……在昏暗的室內，欽宗張開了雙眼，似乎是有誰在呼喚著他，只不過一時無法會意過來。

　　「陛下！」

　　聲音再度從送食物的小洞傳來。

　　「陛下！我在這兒呀！陛下！」

　　欽宗豎起耳朵聽著。會叫他陛下的，必定是大宋的臣民，但……該不會是陷阱吧？為什麼要設這個陷阱呢？在不安和期待之下，欽宗靠向洞口：

　　「呼喚陛下的是誰呢？吾受封為大金國的天水郡公，為什麼不以此呼喚？」欽宗小心地試探著。

　　那個年輕的聲音回答：

　　「臣任職大宋光祿寺丞，姓韓，名彥直，字子溫。生父名為世忠，蒙皇恩官拜至樞密使一職。」

　　「啊！果然是天朝的人！」

　　欽宗不再懷疑。

　　「能夠拜見靖康帝，微臣深感光榮。」子溫的聲音也提高了，光是想到能夠隔著牆與被囚禁的皇上相見，他就不免情緒激昂，恨不得將眼前充滿陰氣的暗灰色牆壁加以破壞。當然，這是行不得的，黑蠻龍和阿什替可是花了不少苦心，用了不少人脈、銀兩，費了不少時日才讓子溫潛進來。他很快地將潛入金國的理由敘述一遍，並順便談及他的父親韓世忠和母親梁紅玉。

　　對於在位時曾引見過的韓世忠，欽宗早已不復記憶，在那段日子裡，欽宗見過許許多多的人，而當時的韓世忠只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自然不會引起欽宗的注意，只不過，後來韓世忠嶄露頭角，立下擊破金兵的大功，欽宗自是十分高興。待黃天蕩一役後，聽說他要求「歸還兩宮」的事，更是高興不已。

　　「你的父親也相當辛勞呢！」

　　「那都不及陛下的苦難！」

　　的確，金國對欽宗的待遇確實苛刻。

　　只不過，受命監視護送兩宮的阿什替，對他們的境遇十分同情，所以無論在飲食、住居、醫藥品……都盡力供給，還配備了驢車或馬車給皇后們乘坐。只不過，他的地位終究不高，能給予的也有限，但這分心意卻給不幸的虜囚們相當的溫暖。

　　子溫也告訴欽宗，這次的行動依舊是受到阿什替的幫助。在卸下了護送的任務後，阿什替受了舊知黑蠻龍的請託、加上他對完顏亮的反感日增，於是就答應協助子溫等人。

　　欽宗聽了眼睛都紅了：「請替余傳達感謝之意，若不是他，余大概早就病死於北大荒了，大恩無以回報……」說著，眼淚自臉頰滑落。

　　「那麼，宋的情形又怎樣呢？」

　　子溫仔細回秉老皇帝：水田豐沛，再無飢餓之人，杭州港內也充滿了商船，終夜燈火不消……宋的領域雖然減半，但和約成立後，便迅速回復繁榮的景象。

　　聽到這裡，欽宗的臉方才恢復一點血色。

　　「那麼，余的虜囚生活也許還有點意義……」

　　欽宗在位不到兩年，他雖有心重建瀕臨滅亡的國家，卻無能為力：空虛的國庫、荒廢的帝都、相爭不已的主戰和主和派……。而後，被強行脫去龍袍，接著，父、妻相繼喪生，還被即帝位的弟弟捨棄，只能在牢裡了結殘生。自己的人生究竟是什麼？用自己的苦難換取來的繁榮和平？如果是這樣，人生或許還有一些意義。

　　子溫一邊聽著老皇帝訴苦，一邊想：忍辱負重、對外族低頭的，不是秦檜而是高宗；為了買回和平而支付巨額歲幣的，不是秦檜而是繳納租稅的民眾；因為和平條約而終生被拘留於北方荒野的，不是秦檜而是欽宗；同樣的，為了講和條約而被無故虐殺、一族處以流刑的，不是欽宗而是岳飛。

　　秦檜什麼也沒失去，但談成和約的大功績，卻落在他手上！他真是一個只會犧牲他人來圖利自己的傢伙！

　　子溫重新燃起對秦檜的怒意，他在宮中玩弄權勢、在酒池肉林中享樂，但在金國受非人待遇的卻是老皇帝呀！

　　「難道金主對陛下都不聞不問嗎？」

　　「金主早就忘了余的存在，或許，他還是故意遺忘的！」

　　「那……陛下為什麼不利用這點逃出牢中呢？」

　　欽宗嘆了口氣，過了許久才說：

　　「不！不行！如果余從牢中脫逃，金主一定會懷疑是宋人做的，那不就成了金伐宋的藉口了？余不能為了自己而危害整個大宋。」

　　這就是天子的心呀！子溫心想。為了諷刺他的無能，金以「重昏侯」的稱號來侮辱他是個昏愚的君主，一直到後來，才將他的稱號改為天水郡公。但不管受到怎樣的虐待、侮辱，欽宗依然沒有失掉一個做皇帝該有的盤算。

　　「這個您大可不用擔心，陛下！」

　　「你是說……？」

　　「總是有一些無害的方法的！」

　　「比如說？」

　　「陛下可以服用一種秘藥，讓人看來就像死了一樣，然後趁著被送出牢外埋葬時，再藉機逃跑就行了！」

　　欽宗玩味著子溫的提案，頗有躍躍一試的想法。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包在我身上！」

　　這是梁紅玉想出來的法子。

　　讓欽宗逃獄回到宋國，的確會造成金出兵的藉口，而且，在位的高宗皇帝，也不可能以先帝的身份將兄長迎回去。所以，如果讓人誤以為欽宗已死，然後再讓他以別人的身份回國是最好。反正，欽宗原本就不求榮華富貴，只希望能在寺院中安度餘生！

　　本來已經放棄的希望，如今卻又出現了一線曙光。

　　「我知道了！不過，現在還不能立刻決定，也許余出牢之後還不能跑呢！」欽宗輕輕地敲著自己的腳，他對那雙已經有點萎縮的腳沒什麼自信。

　　「還是先將這個東西送出去吧！」

　　欽宗從小洞裡塞出一片破布，上面有首七言絕句：

　　徹底西風撼破扉

　　蕭條孤館一燈微

　　家山回首三千里

　　目天南斷雁飛無

　　在轉句（第三句）中，充滿了被囚者的悲痛心情。

　　他接著說明：

　　「余並無詩藻文才，此為先帝（徽宗）於五國城中所作的詩，余保管了近三十年，若余不能歸宋的話，希望這篇詩能夠為世人所知。」

　　「請不要說不吉利的話，臣必定在近日前來相救！」

　　「你的忠心……不，義俠之心，讓余相當高興，只是，不必強求！或是事機敗露，將麻煩到許多的人……」

　　「臣謹記於心。」

　　「那麼，你先走吧！可別被發現了！」

　　「明晚當再前來參上，請您堅強等待南歸之日的到來！」

　　「就這樣吧……對了，子溫！」

　　「是！」

　　「你是怎麼來到這個左廨院的呢？」

　　「金的內政現在頗為混亂……」

　　「咦？」

　　「獄吏可以賄賂，行醫者也可以收買。」

　　在子溫離去後，欽宗靠著牆壁發出了嘆息：

　　「政事混亂呀……」

　　欽宗不禁落下眼淚。之前，宋就是因為賄賂橫行、官吏腐敗才滅亡的。

　　Ⅲ

　　燕京在三十幾年前還是遼的首都（後世稱為北京），西北為山地，東南為平原，雖頗具京畿之相，但在此時，尚未成為統一帝國的首都。

　　燕京的西方，是為後世所稱的「北京西山」，山上植有楊、柳、槐、松、榆等綠樹，也有湧水之沼池，涼風習習，十分爽快。

　　在《二十二史箚記》中，有〈金擴廣燕京〉這一章。金自建國以來，首都雖為上京會寧府，但完顏亮卻一直希望遷都燕京，所以他即位後，立刻派大臣進行調查及大興土木。當大臣將地圖打開，正等待確認宮殿及官廳風水的吉凶時，完顏亮笑著說：

　　「吉凶乃在於德，不在於地。桀紂之居，善地亦無益；堯舜之居，又何以為卜？」運命的善惡在於君主的德行，若是暴君，不管多好的地都沒用；若為明君，那又何必卜算吉凶呢？

　　從完顏亮這段話看來，他並不是昏君，反而有種英雄氣概。只不過，之後就每下愈況了！

　　「運一木之費，以至二十萬；舉一車之力，以至五百人。宮殿皆飾以黃金五彩，一殿之成，以億萬計。」這是《續通鑑綱目》上的記載，他動員了數十萬民眾，投入了無數的金錢來建造豪華的宮殿。

　　燕京的擴張和改建完成於金貞元元年（西元一一五三年）。完顏亮並未因此遷都，只是將它改稱為「中都大興府」。而在三年後，子溫和梁紅玉潛入時，燕京才開始承受其身為大帝國首都的試鍊。

　　離開左廨院後，子溫回到城內的家。雖說是城內，但這裡已是城東郊區，人家甚少，還有兩大古墓於此。當時傳說這是「戰國時代燕王及太子之墓」，但實際上，應是漢代的墓地。

　　在這兒的人家，正是阿什替準備的根據地，梁紅玉和黑蠻龍以緊張的表情迎向子溫，阿什替則已回到自己家中。他畢竟是一介官人，和子溫長時間在一起總是不大方便的。

　　「您平安回來了，韓公子。」

　　黑蠻龍向子溫打著招呼。

　　「請不要叫我公子，就叫子溫吧！」

　　說著，他把徽宗在上面題詩的那塊布片交給母親。聽完事情的經過後，梁紅玉便將布片縫在袖子的夾層中，而黑蠻龍則繼續報告：

　　「剛才阿什替說，明天，完顏亮將在講武殿前的廣場舉行大閱兵。」

　　黑蠻龍不承認完顏亮的身份，所以直呼其名。

　　「原來是這樣，難怪城內隨處可以見到兵馬！」

　　「哼！只不過是個虛飾之徒！」黑蠻龍的口氣十分不屑：

　　「大概是這樣吧！聽說在閱兵式時，還會要靖康帝做些什麼。」

　　「做什麼呢？」

　　「這個就不知道了，可能是要他作讚美完顏亮的詩之類的吧！」

　　有可能，子溫想著。他一定是想要在群眾面前羞辱欽宗！但如今也只有忍耐，在逃脫之前都必須聽命行事才行。

　　「阿什替明天應該會前去觀禮，公子也要一同前去嗎？」

　　「好吧，就這麼做吧！」

　　雖然看到欽宗被侮辱並不好受，但這是確認完顏亮尊容的一個好機會。如果連敵將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是不可能加以討伐的！於是，和欽宗一樣，子溫也必須忍耐這一時的屈辱。

　　只不過，完顏亮的想法超出了子溫等人的想像！

　　Ⅳ

　　欽宗皇帝是在什麼情況下死去的呢？《宋史》上並沒有很詳盡的記述。

　　「帝崩問至」

　　訃報送到了！就只有這樣的記載而已，雖說這是為了避免事實以外的敘述，但也未免過於簡略，因此我們只有從《大宋宣和遺事》的資料中再現當時的情形。

　　在此年六月，金主完顏亮召集了皇族、貴族和重臣們在新首都燕京進行三十萬大軍的大閱兵式。這個典禮的目的，就是要宣揚國主的威名。同時，也要順便進行軍隊的調練。這些從遠處調來的士兵，有的心知肚明，有的卻覺得麻煩。廣場的周圍林立著軍旗，騎兵和步兵們築成了甲冑之壁。身份較高的人，在階梯狀的場地中佔有一席之地，而坐在正中央最高位子上的，當然是完顏亮。

　　完顏亮是個相貌堂堂的男子，肩寬身長、目光銳利、鼻梁高聳、髭鬚黑亮，渾身充滿了帝王的威嚴。這名年方三十五歲的皇帝，正值成熟的少壯之年，未來當還有無限作為才是！

　　當大家都這麼認為時，完顏亮的精氣和英氣卻一一失去方向而成為亂流，讓國家和民眾慘禍不斷。

　　完顏亮即位之際，當然有不以為然的聲音出現，但並不太大。熙宗的不正常是大家都害怕的，所以會期待完顏亮也是理所當然，雖說是這樣，但終究有著打倒暴君的膽識和實力。誰知，打倒暴君的這名男子，居然是個變本加厲的暴君。

　　後世對完顏亮的惡業也許有所誇張，但他死後確實沒有給他皇帝的謚號，一般稱他為「海陵王」，更甚者，連這個稱號都予以剝奪，只稱他為「廢帝」！在金國的歷史上，這是羞恥而令人想要抹殺的存在。

　　「天水郡公，好久不見了！」

　　欽宗在講武殿廣場的入口處被叫住，聲音的主人已是超過八十歲的老人，他穿著一身褪色的衣袍，感覺像是好不容易才站起來。

　　「啊！海濱王，您身體還好吧？」

　　欽宗的聲音充滿了懷念，這名被稱為海濱王的老人，正是被幽禁在右廨院中的虜囚，姓耶律，名延禧，原是遼國的天子，歷史上被稱為天祚帝。在金滅遼之後，就被幽禁在金國三十幾年，時間比欽宗更久。

　　宋與遼曾有長時間的敵對，但後來兩者都被新興的金所滅亡。他們兩人的境遇可說是同病相憐，自是互相同情，有機會就說些話。

　　天祚帝和欽宗不同，他負有亡國的責任。愛好女色和遊獵的他對國政毫不關心，在危機之際依然無為無策。只是，欽宗想：三十年以上的拘留，難道還不夠償還他的罪嗎？

　　「兩個老病夫，未經許可不得講話！」在金兵的呼喝下，兩個老皇帝住嘴了。不管是天水郡公也好、海濱王也好，雖然同有貴族的稱號，但兩人身上的窮酸相如出一轍。

　　「天水郡公！海濱王！」兩位被點名的老皇帝卑微地往前拜跪，仰望著壇上的完顏亮。兩名原本是大國天子的人，現在只是無力的虜囚。看在金人眼中，一半為冷淡、一半為憐憫，然而更多的是，驚訝他們兩人竟然還活著！

　　就在這時，有一群人馬進入了廣場。

　　穿著褐色袍服的約有五十名，穿著紫色袍服的數量也差不多，他們手中皆拿著弓，用低蔑的眼神看著兩位老人。

　　「天水郡公趙桓、海濱王耶律延禧，你們兩個各帶一隊開始打球比賽吧！」

　　打球是從波斯傳來的遊戲，玩法是坐在馬上以長棒打地上的球，在唐玄宗時是相當流行的。可是，要打球的話就必須騎馬，欽宗，甚至八十歲的天祚帝可以嗎？但是他們並沒有拒絕的自由。

　　他們在上馬之後，才對四周這些手持弓箭的男子有所警覺，欽宗的臉上充滿了恐懼和困惑，金主到底想幹什麼？他以探詢的眼光望向天祚帝，但這名八十歲的老人光是騎著馬都很困難了，那裡還能注意到這些地方呢？在衝動的驅使下，欽宗不禁大叫：

　　「海濱王，要小心呀！」

　　天祚帝抬起頭，像是在對欽宗回應些什麼，大概是不用擔心吧！聽得不是很清楚。欽宗身邊的金兵這次則是以女真語怒斥著，內容依然相同，不外乎，未經許可不得說話之類的。欽宗只好閉嘴，一面耐著急速擴張的恐怖，一面望著天祚帝。

　　穿著褐色袍服的隊伍，騎著馬向天祚帝衝過去，看起來就像是追趕獵物的獵犬一般。感到馬蹄聲急速接近的遼帝一抬起眼，右胸和背部皆已中箭，不一會兒，連咽喉和左腋也插上了箭羽。

　　無聲落馬的天祚帝，老邁的身體被馬蹄踐踏著，突然，一陣異樣的聲音刺著欽宗的耳朵，那是天祚帝胸廓被踐踏的聲音。

　　在廣場上的金國人民發出了陣陣叫聲，他們終於知道了今天來這裡的目的。原來完顏亮是要在三十萬名觀眾前，公開舉行處刑。這可說是歷史上最豪華的一次，所殺的並非市井罪人，而是宋與遼的皇帝！

　　欽宗曉得他的下場也是如此，而那批紫袍部隊，正是他的處刑人。

　　欽宗乘的馬開始跑起來，金兵則用槍柄打擊馬的腹部，盛怒的馬沿著圓形的廣場狂奔，紫袍部隊則在後面追趕著，其中，半數的弓上已經搭上了箭。

　　欽宗的全身因恐懼而發抖，他緊抓著馬背，恐怖的並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這種不合理的對待。如果要殺他的話，為什麼不在三十年前就殺了他呢？

　　「為何要殺余呢！」雖然他想大叫，但卻叫不出聲。壇上的人物映入眼簾，那是一張冷漠、年輕、距死亡還很遠的臉孔。

　　第一支箭射中的是欽宗的左胸，激痛在體內竄動著，欽宗的身體在空中飛舞著，身上一共突起了六支長箭。

　　中國歷史上最不幸的天子之一就這樣死了，這年是金正隆元年，宋紹興二十六年（西元一一五六年）夏六月，在被拘留了三十年之後，享年五十七而亡。

　　穿著紫袍的兵士們，蜂擁至欽宗的遺體處。遺體在遭馬蹄踐踏後，骨頭碎了，內臟也破了，活像個人皮血袋。而欽宗被斬下的首級，則被高高地舉起，讓全部觀眾都能看見。

　　遼的天祚帝亦是如此，他們兩人的首級被放在完顏亮前面的盆子裡，就如血與泥和成的球一樣。在廣場異樣的沉默中，完顏亮獨自大笑著。他自席位上站起，以完美的弧線踢出了兩個血淋淋的首級。

　　「看吧！這真是千古的武勳呀！在一天之內將兩名偽帝定罪，並且將其伏誅。天無二日，地無二帝，真正的天子只有一個，那就是身為大金皇帝之余，余就是天下之主！」

　　完顏亮的聲音朗朗，而目擊著慘劇的三十萬人，只是無聲地望著他。

　　「也不需要做到如此吧？幹嘛要這麼殘忍呢……？」

　　坐在馬上的只有一個人有著沉痛的表情。他身上燦然的甲冑，顯示著他王侯的身份。他叫完顏雍，三十四歲，是金主完顏亮的堂弟，封爵為趙王，官職則為東京留守。

　　這也是日後的世宗皇帝。

第六章　趙王府

　　Ⅰ

　　由於陽光過於強烈，子溫看得並不是十分真切，但他也無法相信人世間竟會有這種事。

　　昨夜，還在獄中的欽宗皇帝，即使隔著牆，但依舊可以拜謁，接下來就只要找機會助其逃脫即可。從獄吏們的綱紀不彰的情形看來，應當不會太困難。

　　由於政治上的因素，除了不能夠讓欽宗再度現身之外，子溫的功績也不能夠公開表揚，但這事卻至少能一慰亡父之靈，相信父親地下有知一定會很高興的。小時候，當子溫在唸到《論語》中「見義而為是為國」一段時，拍手說道：「沒錯！正是如此！正是如此！」的正是韓世忠。

　　終於能夠稍微安心地睡一覺了！但是天亮之後，子溫卻感覺到強烈的不安。為什麼呢？完顏亮並沒有到現在才把欽宗殺掉的理由呀！所以還是不要杞人憂天。然而，在自言自語中，不安的情緒卻逐漸擴大……。

　　在阿什替和黑蠻龍的同行下，子溫偽裝成居住在金國的漢人模樣，往講武殿的方向去，前後左右全都是要前往參加閱兵式的人馬。

　　「那麼，天水郡公到底在那裡？請趕快幫我找找吧！」

　　子溫的聲音抖了起來。阿什替則對兵士翻譯為女真語。本來燕京就是乾燥的地方，在受了夏日陽光的照射，再經過人馬的雜踏之後，塵埃就這樣侵入了口中。

　　「天水郡公是誰呀？」

　　阿什替一面說明一面試探著：「啊，就是以前南朝（宋）的天子嘛！他本來一直被關在牢裡，聽說會在今天的閱兵式上見到他。」

　　在做了以上的說明後，大半的人都轉了過來，其中也有人反問：「你知道了又怎麼樣？」在疑竇加深之前，阿什替胡亂編了一段故事：

　　「好像是要給天水郡公什麼恩賜，所以才在找他的吧！」

　　「是什麼樣的恩賜呢？」

　　「這種事就不是我們這些下人所能知道的了！與其談這個，還不如趕快告訴我他的行蹤吧！」

　　「不知道！」

　　「既然如此就早說嘛！害我浪費這麼多時間！我這邊可是很忙的耶！」

　　阿什替的語氣充滿了責怪，金兵以不快的表情移開了視線。阿什替以其巧妙的演技轉移了金兵的懷疑。

　　參加閱兵式的金軍將兵之中，有半數以上都是初次來到燕京，迷路的人自然不少，子溫一行人就混在他們當中，過了關卡而進入了講武殿前廣場的一角。

　　大概是老天對子溫小小成功的冷笑吧！子溫和三十萬的女真族一同見識了史上最殘忍的公開處刑。當然，看到這件事的本身是不能怨誰的。

　　當穿褐色衣袍的騎兵隊，還有著紫色衣袍的騎兵隊，在前面不遠處等通關時，子溫的不安情緒可說達到了最高點。他們的樣子，簡直就像是索命的喪門神一樣。而就在距離他們約二百步左右的距離，欽宗為箭矢所殺害了！

　　出手這麼殘虐的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子溫沒法想像，只能任由情緒在腦中翻騰，想叫卻發不出聲音。不知不覺中，他的手搭上了左腰的短劍……。

　　就在這時，黑蠻龍的大手按住了他。

　　「公子，不可以！現在出去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子溫沸騰的激情，在理性的冷風吹拂下，復歸平靜。在炎夏六月的大白天裡，三十萬名穿甲冑佩刀劍的勇士，那全都是金兵呀！再怎麼樣都不是一個人能夠對付的，於是，在塵沙滿天之際，三名侵入者後退著離去。

　　閱兵式依然進行著，數萬的兵士和數千匹馬在廣場上踢踏著，在兩位失了頭顱的皇帝上面踢踏著……在閱兵式終了之後，他們的遺體早已不復存在，骨頭、血肉、皮囊均已與大地溶為一體。

　　在見了子溫一行人的表情後，梁紅玉便心裡有底了。坐在桌邊的子溫什麼話都不說，只是不斷地用手捶打著桌面。雖然黑蠻龍和阿什替也還沒完全冷靜下來，但他們還是把在講武殿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對梁紅玉講了一遍。說到欽宗被箭射殺時，阿什替也不禁淚流滿面。畢竟，他與欽宗也是曾經親密交談過的。

　　「你們制止了子溫，這點我倒是應該好好謝謝你們。」

　　梁紅玉向兩位金人低頭道謝，她的臉色雖然發青，但卻不失平靜。

　　「不怕死並不是就可以輕生，既然無法救出靖康帝，就要活著雪恥，你可不要做輕生的事情，子溫！」

　　子溫點點頭，他自己在講武殿鬥死倒是不後悔，只是，當宋的皇帝被慘殺時，會加以報復的，除了宋臣之外是不可能還有他人的！而子溫的屍骸，正是宋的間諜潛入金國的最佳證據，可能還會成為完顏亮出兵宋國的藉口。因此，子溫他們也只有先退下，期待日後的復仇了。

　　「差點連累你們捲入危險之事，敬請原諒！」子溫向兩名金人低頭道歉。

　　「說這什麼話？你的心情我們能夠理解！」黑蠻龍同情地說。

　　而阿什替則拭著眼淚說著欽宗的事情：

　　「由於我不能夠稱呼他陛下，所以我總是稱他為八官人，他的性情是那麼地平易隨和，怎麼會落得這樣的死法呢……」

　　八官人指的是「排行第八位」的意思，欽宗雖是徽宗的長男，但在堂兄弟之中卻是排行第八，《大宋宣和遺事》中有明文記載。

　　就像是欽宗對子溫說的，阿什替在他的能力範圍內都盡量厚待欽宗，不光食衣住行等方面，在精神上，也不時勉勵他「總有一天會回到宋國的！」所以，當他解任時，欽宗還拉著他的手，含著眼淚捨不得跟他道別。

　　對一個被囚禁的亡國皇帝親切，是沒有任何好處的！也許，當他復位時，能夠給予一些恩賞！但事實上，由於對虜囚過分寬大，阿什替反倒受到朝廷的斥責。

　　「如果沒有碰到黑蠻龍和阿什替的話，我大概會憎恨所有的女真人吧！」子溫這麼想著。

　　「公子，有一個人希望你能夠見見他！」

　　黑蠻龍開口說話了。本來他們也很迷惑，但在見了今天的慘劇之後，似乎終於下了決心。阿什替也點了點頭，兩人看來達成了協議。

　　「這人是你們的知己嗎？」

　　「與其說是知己，不如說是身份較高的人。」

　　「是皇族嗎？」

　　對於梁紅玉的問題，黑蠻龍使勁地點頭，和訴說欽宗死狀時的沉痛完全判若兩人。

　　「就是葛王殿下啦！」

　　「不！不久之前他才被封為趙王，他才可說是金國的真天子！」

　　阿什替的聲音也高昂了起來。對女真族來說，他們對完顏亮很反感，但卻對這名人物寄予厚望。

　　「我有一個弟弟，名叫阿里，目前在趙王府中聽候差遣，就由他來領路吧！」

　　子溫猶豫著。他雖然瞭解黑蠻龍和阿什替的好意，但他目前還沒準備好要和這位金國的貴人碰面。會不會造成對方的困擾呢？如果只是我們單方面的一廂情願又怎麼辦？而對初次見面又能期待什麼樣的成果呢？見到子溫並不立刻回答，梁紅玉便代為開口：

　　「那就這麼辦吧！子溫也不能夠雙手空空地回國，如果能夠得到些什麼成果的話，那也是子溫的福氣。」

　　Ⅱ

　　完顏雍的官職為東京留守。金國的東京，是在燕京東北八百里（約四百四十公里）的遼河畔，後世稱為遼陽的一個戰略要地。當然，負責留守的完顏雍是駐在於此，然而，身為皇族的一員，他在燕京城內當然也有宅邸，由於他的封爵為趙王，他的宅邸自然也就是「趙王府」嘍！

　　燕京城的擴張工事拖延甚遲，所以趙王府落成至今也不過只有兩年不到的時間，栽植的樹木都還不是十分高大；府內建築物的規模雖然不小，但卻相當樸實，幾乎沒有使用到什麼金銀珠玉之類的裝飾，自然不能和花費了百萬黃金的皇宮相比。

　　「它們和主人一樣，堅固耐勞卻無趣味！」

　　說出這句批評的正是完顏亮，是比雍年長一歲的堂兄，更是金國的皇帝。雍在少年之時就和亮一起在四太子宗弼的陣中，學習統御大軍之術，也算是同門的弟子。

　　慘劇發生後的某一天，雍從早上起來就一直坐在內院中，玩弄著桌上的葡萄，不知在想些什麼。這是今年第一批收成的葡萄，在這個時代，燕京附近正是葡萄的盛產地。

　　歷史上，喜歡葡萄的名人不少，三國時代的魏文帝曹丕就是其中之一。文帝不管在政治、學問，還是藝術之上，都是一個相當多言的批評家。對於葡萄，他倒是留下了「殘暑酷熱之際，飲酒後再吃新鮮的葡萄，可得清爽之味」的絕讚。

　　在雍看來，清爽這個詞對他來說是很遙遠的，昨日閱兵式的情景一直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三十四年來，他在戰場和宮廷中看過了形形色色的光景，也曾與熙宗皇帝被斬成血泥一般的遺體對過面，然而，卻沒有比昨日殘殺兩位皇帝更令人感到不快的場面。

　　「真是個不懂得自制的人呀！」雍不得不這麼想。心醉於漢文化、沉溺於女色、登上權力的頂峰……不管是做什麼，亮都是相當地極端，從不知道什麼叫做節制。

　　「欲為君則弒其君；欲伐國則弒其母；欲奪人之妻則使之殺其夫！」

　　「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

　　這都是《金史．海陵本紀》的記述。事實上，海陵（就是完顏亮）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腦筋動得比誰都快，辯才比誰都還厲害，根本沒有人能夠和他對抗。想到自己比誰都還優秀，會得意地失去自制心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雍從少年時就體認到自己和亮的資質是有所差異的，從漢學的學者處學習史學和儒學的時候也是如此：

　　「宋不因言論而殺害士大夫！」

　　從教師口中聽到這件事時，雍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那臣下與皇帝唱反調也不會被判死刑了！」

　　「也許會被免職或降職，也有可能被放逐，但是不會被判死刑的！」

　　在得到這樣的回答之後，雍不由得感嘆起來。他這時才知道文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即使反對皇帝也不會被殺頭！「啊！難怪金的文明不如宋了！」

　　但是，亮的思考方向卻大不相同，當亮聽聞「宋不因言論而殺害士大夫！」時，不由得嗤之以鼻：

　　「就是這樣宋才不行的！」

　　雍覺得十分疑惑，不明所以，亮則明快地回答道：

　　「宋的黨爭甚多。」黨爭即是以政策及人脈為原因而起的派閥抗爭。「不管說什麼都不用害怕被殺，結果宋的士大夫們就在無益的舌戰上費時，只知責怪他人，卻不會自己負起責任行動。像這樣不是以死為覺悟而發的言論，就只有害國而已！」

　　雍對此無以為應。就在此時，四太子宗弼的大軍渡過了黃河，宋的對應甚遲，於是亮又接著譏笑：

　　「你看，宋人就只知議論，在他們好不容易得到結論之時，我們已經渡過黃河了！」

　　這個發言並非完全正確，因為當金軍渡過黃河時，宋的士大夫們依然還在議論之中。而當前一個議論結束後，又有新的議題立刻加了進來：

　　「看吧！就是你們無益的議論誤國，金軍渡河全是你們的責任！」

　　在互相叫罵、推諉責任聲中，金軍已經到了開封的城門下。

　　亮對宋的嘲笑自然有其道理，只是從雍的角度來看，「因反對而被殺，最後就會沒有意見了！」與其如此封住廷臣的意見，倒不如讓他們大聲議論來得好些。

　　而雍自身也不是相當地安全。亮自即位以來已經殺害了不少皇族和大臣，甚至連生母都加以殺害。亮的母親是契丹人，遼皇族出身的她，因為責備兒子的亂行，而被他殺害。

　　雍想起來，昨天閱兵式之後，亮曾經將他拉到一邊，想要聽聽他的意見，雍不得不用心應對。亮在這個世上最討厭的，莫過於和他唱反調的人了！

　　在銳利的視線掃射下，亮開口問：

　　「你知道宋的秦檜已死的消息嗎？」

　　「是，已經聽說了！」

　　「你覺得是病死的嗎？」

　　這就是亮的壞習慣了，像這樣的問話，其中一定含有揶揄的意味在內，就像是在考量臣下的智慧一樣。雍只有慎重地回話：

　　「不是這樣傳聞的嗎？」

　　「如果只是傳聞的話，那我也聽過啦！」亮的半邊嘴角吊了起來，他確實不喜歡雍那種小心謹慎的態度。亮喜歡的是大膽、奔放，他之所以沒對在後宮中與多名男性有染的蘇哷和卓加以處罰，也只不過是他大膽和不在意的表現罷了！

　　「雍是個比女人還要小心眼的人！」亮在心中這麼想。

　　的確，雍是個十分無趣的人物，他的事情記載於《金史．世宗本紀》之中，有的只是對他英明、仁慈和儉約精神的讚譽，完全沒有笑話或是失敗談什麼的，讀來非常地沒有樂趣。

　　也許有人會想：那可能是不好的都被抹殺掉了！但事實上，雍就是這麼一個沒有什麼可以被閒話的人，他誠實而正派，身為公職人員，他絕對把義務當做優先，因而私下沒有有趣的事情，那也是無可奈何的。

　　亮和雍是堂兄弟，但是他們的思考方式和價值觀都不同，一個是奔放而利己的陶醉癖天才；另一個則是堅實而苦勞的自省癖秀才。

　　Ⅲ

　　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也許秦檜是被暗殺的！」也許是覺得麻煩吧，亮直接把話丟了出來。雍除了曖昧地應了聲「哦！」之外，也沒有其他的法子了。

　　「也許你想要問這事有證據嗎，當然是沒有！總不可能以他是對本朝有最大功勞者之名來質問宋國吧？」亮大笑說。想到宋的士大夫狼狽的神色，他就異常地高興。而面對雍，他也一樣充滿了揶揄的味道，他實在是很想問「你活著到底有些什麼樂趣呢？」。

　　秦檜是被暗殺的！這件事在完顏亮本身也是不可能會相信的，他也不會吝惜於秦檜的死，只不過是覺得少了一點騷亂的樂子而已！就這樣，完顏亮在做了「宋的丞相是被暗殺而死的！」重大斷言之後，立刻就在無前兆的狀況下轉移了話題：

　　「你知道契丹人一而再、再而三謀反的理由嗎？」

　　「應該是想要再興遼朝吧！」

　　對於雍的回答，亮只是動了動他的濃眉：

　　「這是當然的！說這種理所當然的話，那跟沒有說是一樣的！」接著語氣一變：「知道嗎？契丹人之所以想要再興遼朝，那是因為他們的皇帝還在。所以，今天余將海濱王誅戮，契丹人就不會再沉迷於無益的夢想了！」

　　殺死遼的天祚帝，是有著這樣正大的政治理由！但為何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殘忍地做呢？而且，除了天祚帝以外，欽宗也一起被殺死的理由又何在呢？

　　「遼已經滅亡了！而宋雖於江南再興，但也曾滅亡過不是嗎？」

　　「不錯，兩國確實是被滅亡了。」

　　「既然國家都滅亡了，那為何他還獨活，像這樣的人就是不知恥！應該在亡國時結束自己的生命，以向祖宗謝罪才是吧！」

　　也就是說，完顏亮是代替宋的先祖，給予後代不肖的子孫懲罰，這就是殺死欽宗的理由了。

　　「這個人為什麼這麼憎惡漢族和契丹族呢？」雍的心理不由一陣感傷。

　　漢族和契丹族合起來共有三千萬人以上，如果把他們都殺光的話，那只有女真族的國家根本就無法完整地營運起來。雍衷心希望的，乃是大家能夠將憎惡減到最低，融合共生。

　　「對了！」完顏亮的話題又突然一變，他的話就像是變化多端的雲，快得讓人完全跟不上。

　　「我想最近應該要遷都了！」

　　雍一陣啞然。看到這樣的表情，亮愉快地笑了起來。

　　「燕京作為帝都難道還不夠嗎？」

　　「太過於偏北了！」

　　對於這樣的回答，雍大概猜到了幾分。對金目前的國土來說，燕京算是十分適中的位置，若說偏北的話，那亮企圖的就只有將宋併吞統一天下了！不過，就在不久之前，完顏亮才放棄了把舊都遷到燕京來的不是嗎？

　　「那麼，您意下是要將王座遷至何處呢？」

　　「開封。」

　　這正是意料中的答案。宋的舊都開封，乃是中原的經濟、交通中心，如果和這個城市比鄰而居，更是會讓亮充滿勝利感的。

　　「亮的才過於器！」雖然才能豐富，但器量未免過於狹窄。這是四太子對他這個外甥的評價，大概他也感到某種危險性了吧！不能自制才能和感情，是在上位者的大缺點之一。

　　「前些年才大舉擴張燕京而遷都，這次要再遷都開封的話，那還有辦法發軍伐宋嗎？國庫已經幾乎要空虛了呢！」

　　「資金當然有！」亮回答道。雍一瞬間的呼吸幾乎要停了下來，亮則繼續他的發言：「資金就是宋國每年向本朝獻上的歲貢，把那些貯藏起來，不就是伐宋的資金了嗎？」亮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也就是說，滅亡宋國的資金，乃是由宋國自己支付的，他們的愚昧將流傳為後世的笑柄！」

　　亮接著又開口問：「你知道本朝每年所受的歲貢多少嗎？」

　　「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

　　「我們每年收受這麼巨額的歲貢，為何還是比宋貧窮呢？那是因為不論米、茶、棉，還是鹽，全都是由宋買來的！」

　　「確實如此……」

　　「所以惟有獲取江南才是大金的千年之計，惟有獲得他們的地，方能真正的繁榮！」

　　雍無法立刻接答，對於堂兄的思想，雍一向是跟不上的。

　　沒錯，「只要征服了豐饒的江南的話，全國就會富有」，但那得要征服成了才行。

　　和雍的思考比起來，亮的話來得更快：

　　「岳飛、韓世忠、吳玠等都死了，而劉錡和吳璘也老了，名將凋落的宋軍再無人才，只要我方以百萬精銳渡江，自然就能開出通往杭州臨安府的大道。」

　　「這……」雍努力想要反駁。宋的名將凋零是事實，但是在四太子宗弼死後，金陣營裡能夠統率十萬以上大軍，遠征萬里的將帥也不存在了！南方，與宋的國境相當安定；西方的西夏也是同樣的情形。然而北方除了遼的殘黨之外，被稱為蒙古的遊牧民族則以集團不斷進行著掠奪行為，對其出動的金軍光是二、三萬就已經混亂非常，到底能夠統領伐宋百萬大軍的將領何在呢？

　　「不用擔心！」亮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因為余將御駕親征！」

　　在這一天內，雍數度啞口無言。之前，四太子宗弼因為黃天蕩之役慘敗，所以斷了征服江南的念頭，看來，完顏亮是認為自己比四太子更高明，不然他何來的自信呢？

　　困惑至極的雍，視線在室內盤旋著，直到一個地方牢牢地固定住他的視線。那是一張上面畫有柳樹、桃樹等城市、山水的江南風景屏風，而在這美景的旁邊，寫著如下的詩句：

　　提兵百萬西湖上

　　立馬吳山第一峰

　　「啊！這人果然……」雍完全瞭解完顏亮的野心，不用懷疑，他是一定會破壞和平侵入宋國的！

　　「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意識到了雍的視線後，亮再度將這兩句詩高聲詠唱了一遍。亮的詩才並非尋常，如此壯觀的霸氣完全地將雍壓倒。

　　「這個人想要成為英雄……」雍重新地確認了亮的願望。

　　金王朝在此時已是第三世代。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是第一世代；二太子宗望和四太子宗弼是第二世代，他們都是英雄。原居於北方黑暗森林中的他們，在遼的壓迫下，在河中捕魚、採集沙金，在旱田中種植雜穀，在森林中狩獵熊、虎、鹿等動物而生活。而後，建立金國，十年內滅了遼，十一年亡了宋，四太子宗弼還帶了數十萬騎的大軍渡過長江，將宋的高宗皇帝逼得逃亡海上……。

　　英雄的時代不過二十數年就結束了。和約結成，和平也到來了！

　　對金的第三世代如熙宗皇帝、亮或雍來說，他們該做的應是將和平之世化為建設之世，以宋每年所贈的巨額歲貢來安定社會及充實國力，並且在文化上努力向上，這就是雍的想法。但對亮來說，這種日子實在太無趣了，他寧願將雜事委託臣下，自己則專注於「英雄」的大事業上。

　　「燕京就交給你了！只要有你在，一切後事都能夠安心！」

　　頓了一下後，完顏亮看著雍的臉再度開口：

　　「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在宗族之中，能夠有你這樣一個人，余是相當高興的！」

　　「承蒙您看得起了！」雍說道。

　　Ⅳ

　　趙王完顏雍從椅子上站起來，並用手巾將葡萄汁擦乾，想著那即將到來的日子。如果這樣放任亮的慾望繼續下去的話，金國早晚會滅亡的！而唯一能夠阻止這件事發生的，就只有自己了！

　　「不阻止不行！可是這樣一來就只有廢帝了……」

　　雍的心腹有完顏福壽、完顏謀衍、高忠建、盧萬家奴等人，從名字看來，高忠建應是漢族或是渤海人，其他三人則是女真人。

　　完顏福壽等人，即使是雍現在起兵也會跟進，但其他人呢？張浩、紇石烈良弼和紇石烈志寧……都是有能之士，也都對亮的亂行有所批判，但若要進行篡位的話，他們可能就不會要跟進了。再怎麼說，現在的帝位就是弒逆的結果，如果連續兩代的國主都是篡位者，那對宋和西夏可是大失面子，也恥於後世的史家。

　　雍自己也很猶疑，若是被他人知道他想廢去現在的皇帝，那可是大罪，亮將會視他為危險人物，而不得不先發制人……。

　　「大人！」

　　雍轉身一看，來人是家人沙里，說有稀客求見。在見到來訪的兩人之後，雍的表情一變，立刻命令沙里別讓其他人進來。

　　「是黑蠻龍吧！」在再度確認左右之後，雍對客人之一低聲說道。

　　「自上次一別以來可好，殿下？」在緊張之中帶著舊懷，黑蠻龍拜跪道。

　　「雖然很想說你來得正好，但要讓被官兵緝拿的人堂堂進入府邸還真是個困擾呢！」這雖是一句玩笑話，但自雍的口中說出，黑蠻龍也不禁一愣。

　　「別說這些話了！這樣的行為是不會不恥於天地之間的，難道憎惡那個完顏亮還會有罪嗎？」

　　「你說得可是本朝的天子唷！」雍雖這麼說，但聲調並不強硬。

　　「再這樣下去大金國就要滅亡了！」

　　黑蠻龍這邊的聲音更高，但立刻掩住了口。說國家滅亡可是大罪，他已是棄官為賊的身份，萬萬不能再連累了趙王。不！只要在趙王府中就一定會將他捲入的，這事可不能讓別人知道。

　　「那麼，這位先生是……？」

　　雍問道。黑蠻龍轉頭介紹了這位年輕的男子。

　　「他乃是宋通義郡王，樞密使韓良臣的兒子，名為子溫。」

　　「韓良臣？」

　　「良臣為字，姓韓，名世忠。」

　　「哦，我知道了！」雍睜大著眼睛，向子溫說起漢語：

　　「就是那名在黃天蕩大破我軍的韓元帥吧？還有你母親梁女將軍……」

　　黃天蕩之戰時雍才八歲，尚未從軍，但是如此壯烈的戰事，他也曾好幾度聽聞。而當時金軍的主力目前都已年過五十大關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從兵士們口中再現出宋的軍鼓，就像是夢裡夜半所發生的事。而在河霧之中忽然出現的梁紅玉軍旗，上面的五個字也令人相當地印象深刻：

　　夫戰勇氣也

　　這句話是說「戰鬥是勇氣的表現」。雖是己方的大敗，但兵士們的話雀躍著雍的胸膛。而其中最是精采的，就是自雍初陣以來輔佐了他十年的黑蠻龍。

　　在聽了雙親的名聲後，子溫不由得一陣羞慚：

　　「不肖子孫，只是辱沒了父母之名……」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雍的兩眼閃著短促的銳光：

　　「你是來救天水郡公的嗎？」

　　雍的聲音雖然溫和，但卻像箭一般地射入了子溫的胸膛，他只是無言地望著眼前這位金的皇族。雍在向子溫前進了一步之後繼續說：

　　「對於昨天的事，雖然我想說些什麼，但還是先別說了。而為了日後的修好，在此請先容我謝罪。」

　　看了他的表情，聽了他的聲音，這就是子溫的「成果」，而這也是對將來的期待。

第七章　莫須有

　　Ⅰ

　　風，從峽谷中吹過。

　　宋紹興二十六年（西元一一五六年）十一月末，秦嶺已被隨風飛舞的雪深深遮蓋。

　　秦嶺是位於中國西方的長長山岳之群集，北方為長安所在的關中平原，南方則為漢中盆地和四川盆地。東西長約六百里（三百三十公里），為大陸南北的天然障壁。山脈南方多雨，氣候溫和、物產豐富；北方則乾燥而冬季寒冷，綠意亦較少。

　　除了是自然的障壁外，它同時也是政治和軍事的長城，當中國南北分裂之際，秦嶺自然成為分界。如果發軍過山道攻擊的話，只會在嶺間延長為辛勞不堪的苦戰而已。尤其是三國時代魏及蜀漢在此展開執拗的攻防戰，與司馬仲達和諸葛孔明相關的古戰場所在多有。

　　同時，宋金兩軍也一樣留下不少古戰場。以制壓大陸全境為目標的金軍，及與之對抗的宋軍，都留下了諸如和尚原、饒風嶺、武休關、仙人關、百通坊等有名的古戰地。

　　表面上，紹興二十六年是和平的時代，然而，防衛地方的宋軍卻得時時處於臨陣態勢以防金軍的侵略。若是有人一不小心碰觸到了防衛網，立刻就會被帶到堡壘中嚴加訊問。在這期間，曾有一對騎馬的老婦人與青年，不知在山道上燃燒了什麼東西，馬上就有兵士前來質問。

　　在得知了他們的身份之後，立刻一改原來的態度，以護衛和嚮導的身份帶領他們前往成都。

　　成都在三國時代曾是蜀漢的首都，在唐代也曾是皇帝為了躲避侵入首都長安的賊軍而逃亡的安全之地。在唐滅亡之後，前蜀、後蜀兩個王朝均以此地為王城。在後蜀時代，曾因某位皇帝酷愛芙蓉，所以在全城植滿了芙蓉花，而讓此地有了「芙蓉城」的雅稱。此外，由於自古這個地方就出產良質的錦緞，因而也有「錦城」之稱。

　　在宋代，成都為四川宣撫使的根據地，管理著成都府路、梓州路等廣大的地方，擁有很大的權限。前任的四川宣撫使就是不敗名將吳玠，在他死後，則非正式地由他弟弟吳璘接任這個職務。

　　當秦檜殺害岳飛之時，雖然伴隨著嫌惡和恐怖，但朝廷的文官們依然接受了這樣的結果。強大的傭兵部隊在此解體，權力歸於文官。自此「沒有學問和教養，只是以武勳為後盾而升上的武官們」就幾乎都消失了。

　　唯一一個留下來的主戰派武將，就是「四川王」吳璘。

　　吳璘的官位為秦鳳路經略安撫使，也就是西北方面的軍事司令官，在軍事和行政上，吳璘的實權遍及四川省全域、陝西省和甘肅省南部，加起來差不多就是三國時代蜀漢的領土。也難怪一般人就直接稱他為「四川王」了！之後，吳璘正式成為四川宣撫使，死後還受「信王」的稱號。

　　在聽到韓世忠未亡人梁紅玉的名字後，吳璘非常高興地將遠道而來的客人迎入邸中。子溫不由得又對「母親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物」的想法重新確認一次。在秦嶺中被發現的神祕旅人，就是這一對母子。他們夏天時從燕京出發，由黑蠻龍陪同橫越了全國的領土，而在秦嶺之北與黑蠻龍分開，進入了宋國的領土。至於命黑蠻龍同行，並給予通行證的人，正是趙王完顏雍。

　　「真是好久不見了，梁女將軍！」

　　這一年，吳璘五十五歲，看來比實際的年齡老一些，灰白色的髮稍充滿了老將的風格。

　　吳璘的兄長就是吳玠，他們倆皆有「抗金名將」的美名。吳璘字唐卿；吳玠字晉卿，比吳璘年長九歲。

　　吳玠在少年時代就已立下不少軍功，主要是在對西夏的方面，但由於他是在方臘之亂時從軍的，所以，可能是在那時候知道韓世忠的。

　　吳璘後來也跟兄長一同進入戰場，才能受到對金主戰派的張浚認可，以後，他們兄弟就一同展開對抗金兵的軍旅生涯。

　　曾有金的將軍撤離而被吳玠打敗，哭著逃離戰場一事，後來他還被金兵們戲稱為「啼哭郎君」，算是一則逸話。

　　至於確立了吳氏兄弟英名的一役，則是和尚原的大會戰。

　　宋紹興元年，金天會九年（西元一一三一年），吳玠三十九歲、吳璘三十歲，正是少壯之年。在這一年，金的四太子宗弼帶領了十萬大軍，越過秦嶺展開對四川的侵襲。

　　四川位在長江上游，只要佔據了此地，再重新編成軍隊、加強補給，順著長江水流東進，就是重演了八百五十年前，晉滅吳而統一天下的戰略。充滿英氣和鬥志的宗弼，就意圖重現此一壯大的戰略，一舉滅宋而統一天下。

　　聽到「金的四太子」要來，膽小的孩子甚至會哭出來。然而，熟悉四川形勢的吳氏兄弟卻沒有任何膽怯的神色。

　　「金軍對我們共有四個長處，第一是騎兵優秀；第二是兵士堅韌不拔；第三是甲冑品質好；第四則是弓矢性能優良。不過，這些長處同時也是他們的短處！」

　　接著他們還放話出去：

　　「只要我們在四川一天，就不會讓金兵入侵一步！」

　　帶著滿滿的決心和自信，吳氏兄弟等待著金兵的來襲。不過，此時他們所能動用的兵士只有六千人不到，而且他們都還年輕，也沒有很大的名聲，整個四川全境都震慄於四太子如雷般的名聲，甚至還有「乾脆投降」的說法出現。

　　十月，戰爭終於開打了！

　　金軍的先鋒為烏魯折合和孛堇哈哩兩位將軍，他們一見宋軍後退，便立刻乘勢進攻，在錯綜複雜的山嶺間追著宋軍的蹤跡。然而，突如其來的宋軍部隊竟從後方出現，背後下起如雨般的箭矢。金軍雖意圖回頭，無奈山道狹窄，在混亂當中，吳玠乘馬從山上衝下來，一刀將孛堇哈哩從馬上斬落，烏魯折合則逃逸無蹤。

　　收到敗戰消息而大怒的四太子宗弼，自行領軍在和尚原布下陣勢。關於攻略四川，他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在河上布下浮梁，在路上每五里築起一個警備及補給的中繼點。這種石築的堡壘，連綿數百里，就像是首飾的珠鍊一般，所以被稱為「連珠營」。在黃天蕩吃了敗仗之後，還能夠在短時間內就做出如此準備，可見宗弼的確不簡單。

　　「四太子本人終於要來了！」

　　帶著緊張的心情，吳氏兄弟出陣了！既然要出陣，就是要獲得勝利。從和尚原到秦嶺之間，高山、峽谷、道路、河川、森林、斷崖，處處充滿了大自然的陷阱。和尚原雖然是一高原狀的土地，但由於山地迫近，對十萬大軍來說還是十分狹窄的。

　　兩軍在高原上展開激戰，總帥宗弼和吳玠以長槍單挑，經過了三十回合依然不分勝負。就在此時，吳璘指揮宋軍且戰且退，兄弟一同將金軍從高原引至山間，在狹險的山道上，金軍追擊著，包圍住了山麓，成了持久戰的態勢。

　　雖然山上的部隊被圍，但吳玠和吳璘則從山道中疾驅至金軍的後方，在日落前對補給部隊施以奇襲。在乾燥的初冬季節裡，火箭一出立刻點燃糧麥，隨著峽谷中的強風蔓延到了樹木之上，染紅了落日的一角。在金軍驚奇的當兒，山上的部隊也反向攻下，在各處的山谷中之伏兵也在一時之間起身，箭、火箭、石頭齊下，中擊的金軍人馬就一一跌落谷底。

　　在夕陽與火焰交錯之間，宗弼領著部隊後退。

　　「大家上呀！只要擊斃了四太子，金賊就會潰散了！」隨著破空的飛矢，吳璘大叫道。流星般的飛矢射中了宗弼的左腕，宗弼一驚，放任他的愛馬奔龍迅速離開戰場。這匹馬在崎嶇的山道上奔行仍如平地一般，吳璘無法追上，就像一年前的韓世忠一樣，吳璘也沒有辦法改變歷史。

　　好不容易從戰場中逃了出來，宗弼也不禁意氣消沉。這場戰役，讓他在一夜之間損失了將近三萬名兵員，繼黃天蕩一役後，宗弼又再次寫下慘敗的記錄。

　　從這樣的記錄看來，宗弼的敗績連連。「什麼不可一世的名將，還不是連戰連敗！」

　　在這些戰役中，獲勝的是韓世忠及吳玠等人，失敗的則只有宗弼一人，不過，「打贏了那個四太子！」的名譽，確實是比打贏無名的敵人價值更高。

　　反過來說，岳飛、韓世忠等宋之名將，都只是與宗弼一個人互爭，從東邊的長江口，到西邊的黃河上游，但宗弼的行動範圍卻是沿著兩國的國境擴展了數萬里，所以，不能就此輕忽了他的實力。

　　在和尚原一役獲勝後，宋軍開始有了較大的自信。「只要守住天險，就不怕金軍了。」兵士們都是這麼想的。一年前的黃天蕩會戰，宋軍證明了其水戰較金為強，而這一次則證明了山戰亦是如此。

　　「四太子宗弼為了避開宋軍的追捕，於是切下了自己的鬍子改變容貌，好不容易才逃走。」像這樣子的閒話流傳著，讓宋軍的氣氛一新。只不過，這段故事是從《三國演義》中截取下來的，而切下了自己的鬍子改變容貌的，則是被馬超所追趕的曹操。

　　Ⅱ

　　如果長命一點的話，吳玠一定能夠獲得更多的武勳，立下更多的威名。可惜，他在四十多歲時，因為沉迷美色，喝多了奇怪的精力劑，因而急速地危害了健康，大量吐血而亡。這是紹興九年的事，吳玠時年四十七歲。

　　吳璘之兄吳玠生前曾與岳飛相談甚歡，得知岳飛慘死的消息，吳璘也是怒不可遏。接著，韓世忠離開宮廷，劉錡也被外放出杭州臨安府……相繼而來的凶報，不禁讓吳璘對秦檜的專橫不齒大罵，只是，他什麼也做不了。

　　於是吳璘決定以四川為根據地，即使金軍來襲，亦以智勇將之擊退，但絕不從四川出戰。另外，即使宮廷召見，他也不願意到杭州臨安府去，所以，他受高宗的召見就已是秦檜死後的事了！

　　對吳璘來說，他對朝廷仍有效忠之心，只是，岳飛的情況讓人不得不警惕。只要在四川擁兵自重，諒朝廷也不會輕舉妄動。而吳璘在和尚原與吳玠一同將金軍擊敗之後，從未曾嘗過一次敗績。所以生前一直受到如武神般的崇敬。

　　吳璘在行政方面也做得有聲有色，他重新修復了古代的水路，開闢了廣大的耕地，兵士和民眾對他非常擁戴。

　　在宮廷中專橫的秦檜雖然設法將有力的武將一一放逐，但他並沒有動到四川，即使要以大軍讓吳璘屈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四川具有天然的屏障，由用兵的天才吳璘據險以守，沒有個五年、十年不可能攻得下來。而且，在岳飛被殺、韓世忠離開之後，也沒有任何可以與他互相抗衡的武將存在。

　　此外，如果宋軍出動討伐四川，長江下游自然空虛，更成了金軍長驅而下的好時機。即使和約結成，但仍非長久之計的這個事實萬人皆知。就算長江是很好的天然障壁，但也不是說連軍隊都不用配置的。

　　而如果吳璘在四川獨立，甚至與金國結成同盟也是個麻煩。四川地大物博，過去也有好幾度形成獨立國家的情形，而且由於地處長江上游，若吳璘編成船隊一口氣順江而下，再配合金軍渡過長江攻擊，兩方夾擊，宋要不亡國也難。

　　當然，吳璘並沒有這麼想過，他希望自己留給後世的稱號還是「宋的吳璘」，他之所以這麼做，完全是出於對抗秦檜的手段。

　　雖然距離杭州四千里（約二百二十公里），吳璘卻對秦檜的真面目看得非常清楚。岳飛的死，給了他很大的教訓：跟秦檜這種人講道理是沒有意義的。

　　而且吳璘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雖是用兵的名將，也有治理四川全域的行政能力，但在宮廷中，他是沒有辦法與秦檜在權謀的手腕上競爭的。

　　就這樣十五年，雖然宋金之間表面是保持和平，但在四川對北方的守備卻完全沒有鬆懈。

　　突然從梁紅玉口中聽到潛入金國的事情，吳璘不由感嘆起來。當然，梁紅玉並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她慎重地選擇可以說的話，但就算如此，還是讓吳璘激動起來。

　　「那麼，我也不能再說自己老了，真希望也能夠像女將軍一樣來趟冒險之旅。至於靖康帝的事，則真的是相當遺憾……」

　　雖說是在悼念著死者的事情，但吳璘的表情立刻轉成站在最前線武將的表情：

　　「既然金主完顏亮有了侵略的意思，那就不能等閒視之了！」

　　吳璘本身也有派遣密探潛入金國搜集情報，但受限於地理因素，大多以金國西部的相關情報為主，以及遼的殘黨及西夏的動向等。從結果看來，大致可推測出金國中樞的統制力變弱，因而小規模的叛亂層出不窮，無法根絕。

　　金國之內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到底是什麼事則不得而知，還有待子溫查明。

　　那就是金國內開始大規模地徵收馬匹、軍隊開始行動、軍用道路的建設也一一展開。子溫還將那首「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的詩句，寫在紙上給吳璘看。

　　在看了這首詩後，吳璘不禁低頭沉吟。這是多麼壯大的表現呀！而且他的野心也表露無遺。

　　「金王完顏亮不只是要在紙上，他還要在實際的地圖上當英雄，千萬不能夠掉以輕心！」

　　「沒錯！」吳璘大大地嘆了口氣：「無疑的，金王馬上就會發動南征之軍。問題是，會在什麼時候呢？女將軍心裡可有個譜？」

　　梁紅玉考慮之後回答：

　　「應該不太可能在明年。要想發動百萬大軍，沒有個兩三年的準備時間是不可能的！而如果遼的殘黨再發起大規模的叛亂的話，就會再拖個一兩年的時間，合計應需要四年。」

　　「嗯，和老將想得差不多！」

　　「不過，即使是很希望金國滅亡，但卻覺得趙王完顏雍不該被殺。」

　　這個疑問在子溫的心中蔓延，雖然他敬重雍的人格，但如果他即位的話，金國就會再重新站起，這樣大宋要想回復失土的願望就永難實現了。完顏亮的胡來，就像是狂風般破壞著金國，金國自己的崩潰，無疑是宋最希望看到的結果。

　　子溫接著回想起幫助他們母子的黑蠻龍和阿什替，以及給予他們通行證的雍。在秦嶺的山中，他們所燒的就是這個通行證。

　　「當它沒有用的時候，就請把它燒了吧！」

　　這是雍提出的唯一條件。如果子溫母子倆被金兵捉去了，當然很麻煩，但通行證若落到宋軍手中，並加以偽造的話，以後宋的間諜不就可以在金國內橫行了嗎？這是雍所無法忍受的，因而希望他們把它燒了。在經過說明之後，子溫不由感嘆著雍的思慮細密。

　　「四川由我來守護，我不會讓金兵踏一隻腳進來的！」

　　在與吳璘做了強力的約定之後，子溫一行到四川的目的終於達成。本來，他們從西邊繞回國的理由就有好幾個：往東方國境的逃亡者日增，造成警備的強化，因此選擇別的路回去會比較好些。而另一個理由則是可以在金國之內多探聽一些各地的情報，甚至梁紅玉也希望能夠多看看韓世忠年輕時活躍的西方風土……。而最好的，就是和四川的吳璘會個面，談談金軍侵略的可能性，這對今後對金作戰的策略立案具有很大的意義。

　　在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九日，子溫和梁紅玉離開了成都，在有名的萬里橋上搭船，順著岷江直下長江的本流，以水路向杭州而去。這是既安全，同時也是最快速的方法。

　　萬里橋的故事發生在三國時代。當時諸葛孔明派心腹費禕為使者前往東吳，在這橋上說出了「萬里之道由此而起」的名言，說的不僅是距離之遠，還及於外交交涉之困難。在當時的環境下，蜀漢根本無法單獨對抗魏，如果不與吳結盟，就一定會滅國！言語雖然悲壯，費禕還是帶著笑容離開，而後成立了兩國的同盟。

　　吳璘雖然沒有親自送客，但還是派了三名部下一直護送他們到出四川為止。

　　接下來就只要讓船隨著長江直下萬里，到杭州大約是明年的二月或三月吧！那時江南正值充滿花和綠意的春天。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九日了呀！」

　　這個日期深深地刻在子溫的記憶中，在十五年前，子溫父親的戰友岳飛被無辜地捕捉下獄，經過二個月的拷問之後被殺的，正是這一個日子。

　　Ⅲ

　　慘劇是發生在宋紹興十一年（西元一一四一年）的冬天。

　　當時的丞相秦檜下了最終的決斷，為了與金國的和平，必須要把礙事的岳飛殺死。

　　這真是一種諷刺，因岳飛和韓世忠的奮戰，宋軍在各地擊破金軍；而金這邊則因大太子宗幹遽死而產生內紛，再加上遼殘黨的大規模叛亂，反而是金這邊比較渴望和平。

　　而在此時，為了要讓對金的和平成立，就必須要獲得三大將帥，也就是張俊、韓世忠、岳飛的同意才行。張俊從一開始即贊成和平，盜賊出身的他，只是利用戰爭來累積財富，根本不是真心想要作戰。韓世忠則是只要對方不歸還兩宮（徽宗和欽宗）以及領土，就不贊成和平。

　　問題出在最後一個人，岳飛是徹頭徹尾反對和平的。他除了是個固執的主戰派之外，他對秦檜如此積極推動和平的動機也很懷疑。目前最需要和平的是金而不是宋，而秦檜之所以如此積極，當是與金的指導者密談的結果。

　　只有三十多歲的岳飛，是宋除了韓世忠之外的唯一名將：農家出身的他，二十歲即成義勇軍的隊長，在徽宗和欽宗在位時，曾因討伐各地賊徒而建了不少功績。當金軍入侵時，他也曾在黑龍潭和郾城大獲全勝，甚至連洞庭湖強大的湖賊都被他單獨消滅。他還曾以八百兵士擊破五萬之敵，深入金國的領土，直到首都開封附近。他的「岳家軍」深為金軍所害怕，而有「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的說法。

　　岳飛的字「鵬舉」也相當地有名，中國人的名是由父母所給，字則是成人的證據。「鵬舉」正是「飛」，自稱為「飛翔的大鵬鳥」，可見岳飛有多自負了！

　　韓世忠的字良臣，名為「忠」，字為「臣」，算是相當簡單的對應方式。

　　至於像《三國志》中的登場人物，趙雲字子龍，名為「雲」而字為「龍」；諸葛亮字孔明，名為「亮」而字為「明」，也都算是一種對應。當然，也有人的字是與名沒有關係，反而像是兄弟的排行，如長男為「伯」，次男為「仲」等也很常見。

　　見到岳飛的軍旗，金軍就立刻撤退的事曾經發生過好幾次，讓總帥四太子宗弼也不得不氣得咬牙。

　　「一為岳爺爺，二為韓世忠。」

　　這是金軍對大宋將軍的評價，韓世忠比岳飛大了十歲以上，但他的名聲卻沒有岳飛響亮，而在宋陣營中，也沒有人比岳飛年輕、比岳飛富有才能、比岳飛善辯、或是比岳飛具有實績，這些全都是造成其他將軍不快的原因。

　　「岳將軍的自信過強，而將其他人都視為無能！」

　　梁紅玉對此也不由苦笑。在同僚的將軍中，對岳飛具好意的，大概就只有韓世忠和吳玠了。當岳飛被害時，韓世忠曾激烈抗議而求去，吳玠已死，其弟吳璘則遠在四川與金軍對峙，無法有任何行動。

　　岳飛的詩、文章也是一流的，他有不少詩作留傳後世。

　　「而最厲害的，就是岳鵬舉能夠以詩上奏。」

　　韓世忠對此相當佩服，雖然他並不是目不識丁的莽漢，但與吟詩上奏這種行為則是無緣。

　　「不過，會佩服岳鵬舉有學問的，大概也只有你爹一人吧！」

　　梁紅玉說，不管是知識份子秦檜，或者是不識字的張俊，對岳飛的反感都是一樣的。

　　從張俊看來，丞相和樞密使是對等的同盟，但秦檜則只是將張俊視為下僕而已，於是，張俊就在秦檜的鼓動下，開始準備將岳飛陷罪的行動。而這件事情岳飛則渾然不知。

　　「為什麼沒有發覺呢？岳將軍不是頭腦很好的人嗎？」

　　子溫曾帶著不可思議的感覺問。梁紅玉則嘆了口氣：

　　「他的頭腦是很好，但他太過自信，根本就不認為會受到如此的待遇吧！」

　　岳飛雖然受部下和民眾的愛戴，但卻被上級和同僚所嫌棄。兼具才能、自信和功績的岳飛，根本不把這些詆毀看在眼裡。而岳飛的部下中，有能者雖然不少，但均將岳飛視為神一般的存在，當然也不會有人提出忠告了！

　　升進為清遠軍節度使的岳飛更因此而自傲：

　　「以三十二歲的年紀即成為節度使的，就只有太祖皇帝和我了！」

　　這個發言可不得了！太祖皇帝指的是大宋的開國君主趙匡胤，才能兼備的趙匡胤，在後周曾立下不少武勳，三十二歲即升為節度使。之後，在後周皇帝歿、幼小的皇太子即位後，即和平地接受了讓位而即位成皇帝，成立了宋王朝。他對舊王朝的皇族和貴族們均相當地禮遇，堅守其禮儀，只是，以一武將之身而成為皇帝卻是事實。

　　「岳飛這個傢伙！居然把自己和太祖皇帝並列，他一定也想模仿太祖，以武將的身份篡奪大宋江山！」

　　這些話被放出來之後，本來相信他的人也開始懷疑起來了。

　　之後，朝廷將將軍們的傭兵集團解體重編官軍，當然是藉此機會提升諸將的地位。然而，盜賊出身的張俊，還有韓世忠均成了樞密使，只有岳飛還是樞密副使。理由雖說是他還年輕，但向來對自己的實力很自負的岳飛卻相當不滿。

　　Ⅳ

　　在宋的有力武將之中，最早放開兵權的是劉光世，他將軍隊交給朝廷，自己則過著安樂的引退生活。這對他來說當然是種幸福，但朝廷就得要負責善後了！

　　劉光世的部隊四萬人，原本預定要納入岳飛麾下，但主戰派的文官張浚卻將之變更。重點不在劉光世的部隊在岳飛的領導下，將變為軍律嚴明的精強部隊，而是岳飛一個人將有合計十萬的兵力，和韓世忠等將領比較起來，他的戰力實在太突出了！張浚雖為主戰派，但還是像宋的文官一樣，將武將看得較低，而要使他們的能力均衡以方便統御。

　　這件事當然也引起岳飛的不滿，不過，他還是婉轉地詢問張浚，劉光世的軍隊將由誰掌管？張浚回答：後補者有張俊、王德、呂祉、麗瓊和楊沂中等將軍，但這些人都被岳飛以此人無能、此人粗暴、此人不具人望……等理由一一否定，弄得張浚火冒三丈。

　　「岳將軍，你的意思我很清楚，你就是想自己接掌劉平叔（劉光世）的部隊就是了！」

　　岳飛回瞪張浚：「既然你不能夠採納我的意見，那我們也沒有辦法再談下去了。」

　　張浚和岳飛雖同為主戰派，但兩邊均不妥協與讓步。對於自己相信的事情，都希望別人來認同，兩人因而決裂，岳飛則將官位奉還回到了故鄉。

　　「岳將軍又來了！他這個人只要跟人家意見不合就這樣，沒辦法，有機會再找他回來吧！」

　　秦檜卻對張浚的意見不感興趣，他對心腹的万俟卨說：

　　「聽說岳飛又棄官了！很好，他最好永遠不要回來！」

　　秦檜好不容易才打開一個口子，在岳飛的陣下，「岳家軍」的內部也有不滿分子，就是王貴和王俊兩將軍，他們與同僚張憲不合。張憲是岳飛相當信賴的人，秦檜就從威脅利誘另一邊下手。王俊很快就答應了，他以前曾因破過軍律進行掠奪，而被岳飛嚴罰，懷恨在心；至於王貴，他雖然一度拒絕，但在被威脅：「你想因岳飛的緣故而讓族人皆受戮刑嗎？」之後也不得不屈服。

　　陷阱完成了！王俊和王貴對秦檜提出「岳飛及張憲具有判意」的訴狀，當然，在宋「不因言論而殺士大夫」的前提下，丞相是不能隨意判反對他的人死刑，但若是叛亂罪則另當別論。於是秦檜派兵二千，將盧山岳飛的山莊加以包圍。

　　岳飛就這樣被捕了。

　　當岳飛被綁上繩子時，他沒有反抗，因為他要在法庭上證明自己無罪。但他太天真了，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是要將他置於死地的。

　　張憲也被逮捕了，那是張俊以藉口將張憲叫至樞密府，然後不分青紅皂白地將他綁起來。

　　同時，張俊還連岳飛的養子岳雲一併逮捕，這使得秦檜更加高興。岳雲雖只有二十三歲，但勇猛而長於用兵，而且他的脾氣和養父如出一轍。如果他知道養父被不當逮捕，一定會貿然率領五萬三千的岳家軍起兵討伐秦檜的。秦檜就將這三人送入大理寺（最高檢察機關）的監獄之中，交由万俟卨審問。

　　借裁判之名的拷問就這樣開始了，而不論岳飛如何主張，都不會有任何人聽他的話，因為一開始就認定他有罪了。

　　無論被綁還是被鞭打，岳飛都不屈服，只是主張自己無罪，還不斷大叫：「與金軍作戰會勝利的就只有我！」確實是太自信滿滿了。

　　「趕快招了吧！」

　　万俟卨心裡十分焦急，如果他再不能讓岳飛認罪的話，那他自己在秦檜面前就有麻煩了，很可能會因此失去地位。所以不只是要滿足他的嗜虐癖，他是為了自保而必須要讓岳飛招供。

　　拷問愈來愈淒慘，岳飛全身都被打得皮開肉綻，連骨頭都看得到。

　　他血淋淋的身軀被吊在半空中，再施以鞭打、針刺，還在傷口上灑鹽水，並在激烈的迴轉後以角棒對準內臟部位擊打，讓岳飛不得不大為吐血。另外，也在他頸部綁上皮繩，絞到即將窒息為止。當然，火燒之刑也免不了，用赤熱的石炭燒灼足甲，燒肉的臭氣充滿室內，連獄吏都受不了而將臉轉開。

　　即使是這樣，岳飛亦毫不屈服，只是咬著牙承受著一切折磨，而且自始至終辯白：

　　「我是無辜的，從沒做過任何不軌的事情！」

　　看來，痛並不能改變什麼，於是，万俟卨給了他筆、紙、墨、硯，要他自己寫下自白書。默默拿起筆的岳飛，只在紙上寫下了八個字：

　　天日昭昭　天日昭昭

　　他意指太陽明亮地照耀著大地，一定能明瞭自己無罪的！寫完之後將筆投出，毅然地瞪著万俟卨。

　　「可惡，真是倔強的小子！」

　　恨得咬牙切齒的万俟卨，決定以自己所想出的橘槔刑對付岳飛，在言語無法形容的痛楚中，吐出血和胃液的岳飛昏了過去。在醫生的治療後，又再度地施行橘槔刑。到了十二月，万俟卨依然無法取得三人任何的自白。

　　「他們三個人被抓來都已經過了二個月了，居然到現在還得不到自白？」

　　被秦檜這麼一問，万俟卨不由嚇得縮起來。

　　「請丞相恕罪呀！」

　　跪在地上的万俟卨連眼睛都不敢往上抬。秦檜喃喃自語著，他對万俟卨的無能相當地失望。岳飛本來就是無罪的，像這種倔強的人即使受到拷問也不可能會自白的！為什麼万俟卨就沒想到岳飛的自白書由他自己來寫就好了呢？

　　「真是太笨了！虧他還比我長了這麼多歲，連這種小事也做不好！等事情結束之後，這個人就再也沒有利用的價值了！」

　　秦檜下了冷靜的判斷。

　　秦檜帶著陰沉的表情坐在書房裡。

　　他的妻子走了進來。三名侍女跟於其後，其中兩人在地上撥弄著火爐，另一個則在桌上放了個盆子，盆子裡滿是柑子。

　　秦檜靜靜地剝著柑子的皮，但他卻無法控制自己手指的力道，而讓柑子的汁沾濕了手指，也弄髒了衣袍。

　　在侍女們退出之後，秦檜的妻子王氏開口問：

　　「這一點都不像你，你到底在煩些什麼呢？如果可以的話，就告訴妾身吧！」

　　「還不是岳飛那傢伙的事，到底要拿他怎麼辦呢？」

　　秦檜夫婦可是經過一番努力才從金國那邊回來的，所以秦檜也很相信妻子的才智。王氏點了點頭，拿起了火杖，在火爐的灰中寫下了六個字：

　　縱虎易捉虎難

　　秦檜點頭稱是。

　　「岳飛是像老虎般危險的人物，如果放了他，那可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王氏對其丈夫做了如此的忠告，而結論就只有一個──

　　「妳說得對，這件事可不能緩，得立刻實行才行！」

　　秦檜當場即坐上書桌，寫下了給万俟卨的密函。

　　Ⅴ

　　這一天，正是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在接到了秦檜的密函之後，万俟卨不由狂喜。

　　万俟卨帶領著一群處刑人，站在岳飛面前。此時，這名全身是血的瀕死男子連動的力氣都沒有了。

　　「逆賊岳飛，你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我的事情嗎？」

　　「…………」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往事了，當時我是提點湖北刑獄，你帶著部隊從我的地盤通過……」

　　万俟卨眼露凶光，唇的兩端則吊成兇惡的半月形：

　　「你那時居然沒有好好地給我應盡的禮數……」

　　「…………」

　　「你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兵卒，居然沒對身為朝廷高官的我好好行禮，這分罪行現在就要讓你知道！我要告訴你正義是必勝的！」

　　万俟卨招了招手，四名強壯的處刑人就把岳飛虛弱的身子提起，並將粗大的繩索套在他的頸上。

　　「慢慢地絞呀！要讓他體會一下罪行的苦痛！」

　　万俟卨舔著舌頭命令著。然而，他的希望卻落空了！當衰弱的岳飛被圈上繩索時，就已經氣絕了，享年三十九歲。

　　至於岳雲和張憲，則是被五花大綁拖到市場上斬首。他們兩人的首級就這樣被曝於廣場上，而身體則被丟到荒野。

　　之後，秦檜興沖沖地上奏高宗：

　　「逆賊岳飛自知罪行難逃，已經在獄中自縊，岳雲和張憲則已取得自白，並已處刑完畢。」

　　高宗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沒有表情乃是他對秦檜的自我防禦法。而當他聽到岳飛全族皆被流放到南方邊境時，也只是無言地點了一下頭。

　　岳飛的軍旗上記的是「精忠岳飛」等四個字，而這四字還是高宗所寫，因岳飛的將才而數次得救的高宗卻放棄了他。想到下賜軍旗時，岳飛的那種感激模樣，高宗不禁一陣心痛。

　　新年即將來到，韓世忠帶著梁紅玉及幕僚從前線回到杭州臨安府。當岳飛被逮的消息傳到他跟前時，大驚失色的韓世忠馬上大叫：「岳鵬舉是不可能有不軌之事的，我來替他辯護！」乘馬回到臨安府的韓世忠正準備進入岳飛的宅第時，卻被封鎖而不得進入。回家後，韓世忠卻從家僕口中得知岳飛已經被殺，在呆了數秒鐘之後，激動的韓世忠衝入了丞相府。

　　「不可以！現在去丞相府只會被殺的！」

　　慎重的解元制止了他。丞相府是禁止帶劍進入的，而秦檜又在府內配置了數十名完全武裝的刺客，即使韓世忠人稱「萬夫莫敵」，也無法與之相抗的。

　　「那麼，就只有派兵在丞相府門外等待，視情況解救韓元帥了！」猛將成閔叉著手說。解元則少見地大喝了一聲：

　　「不要胡說八道！你想讓韓元帥被當成叛賊嗎？」

　　成閔默不作聲。解元則拚命勸著韓世忠：

　　「如今最重要的是要自重！丞相這種奸惡不知恥的小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而且這次的事情還與張樞密（張俊）有關，可不要造成了宋軍的分裂互擊，務請自重！」

　　眼睛像要噴出血來的韓世忠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的話確實價值萬金，但如果不能為無辜的人抗議的話，那我韓世忠這個人就連一枚銅錢都不值了！我要去丞相府，不要阻攔我！」

　　「我不會阻止的，去吧！」說話的正是梁紅玉。而在旁邊望著父親的則是剛滿十五歲的長男韓彥直，也就是子溫，這時已是初陣後第三年了。

　　當韓世忠出現在丞相府時，秦檜本來想巧妙地說服他，但是當他們面對面時，韓世忠則以壓倒性的氣勢要求他提出岳飛不軌的證據。秦檜雖然數度想要發言，卻都被韓世忠阻止，被逼急的秦檜只有低聲回答：

　　「……莫須有……」

　　「莫須有？」

　　韓世忠無言以對。如果是這樣，那當然是一開始就沒有物證！岳飛是白白犧牲的！

　　「丞相是在沒有證據、沒有口供的情況下將岳鵬舉殺死的嗎！」

　　「…………」

　　「只用莫須有三個字，丞相就將有為的人才處死！這樣天下人會服氣嗎？」韓世忠握拳的手顫抖著。而秦檜臉上在一絲陰影掠過之後，再度調整表情、姿勢大叫：

　　「難道韓元帥對主上的御意有異議嗎？」

　　韓世忠的表情一變。在高宗皇帝的名號被抬出來後，他一動也動不了。岳飛是那個曾放下「陛下如果想與金賊談和平的話，那絕對是大錯特錯！」之話的人沒錯，韓世忠在瞪了秦檜片刻之後，只得無言地離開丞相府，數日後也離開了宮廷，而沒幾天，他本應在的席位就再也不見了。

　　「莫須有，千古之冤罪」

　　中國的史書、小說和戲曲均有不少以這為題材的故事。

　　就這樣，紹興十二年，宋、金結成了和平條約，內容為：兩國以淮河為界，宋每年對金支付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而且，宋的天子還須對金的天子稱臣，算是十分屈辱的不平等條約。只不過，在獲得了和平之後，宋才能再度開始經濟與文化的發展。

　　和平對庶民來說並不值得歡慶，民眾們反而傷痛岳飛的死。岳飛是不敗的名將，他的軍律嚴明，不像其他軍隊會趁機掠奪，當然會獲得民眾的讚賞。但是秦檜卻大怒：

　　「促成兩國和約的是我！這分和平、繁榮全都是我的功績！」

　　秦檜就是這麼自大，但卻沒有人感謝他，老百姓感謝的是岳飛。岳飛和侵略者對抗，而後被冤死，方成和平，南宋的恩人是岳飛而非秦檜。這件事大家都知道，連秦檜自己都知道，因此他大開「文字獄」，以壓制狂奔的言論。他除了將相關事件的公文完全燒燬，將反對派之主要人物均處流刑之外，還命令他的養子秦熺編纂國史，並下令禁止民間修史，準備自行篡改歷史。

　　另一方面，卻也有人替秦檜辯護：

　　「由於秦檜的政策，南宋因而得以和平和繁榮，和這分功績比起來，以無實的罪名殺個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被無知民眾所憎惡的秦檜才是被害者。」

　　當然這只是一種詭辯，也不會從秦檜自己的口中說出。

　　那麼，秦檜的共犯張俊後來又如何了呢？他自從釋回兵權之後，就過著豪奢至極的生活。紹興二十一年（西元一一五一年），還將高宗皇帝邀至自宅中開過盛大的宴會，這就是有名的「張王府之宴」。從留傳至今的當時菜單看來，光是前菜就超過了七十二種，其間還經過了休息時間之後「再座」。接下來的是六十八種的主食和果實、點心等；而後是超過三十種類的酒；連好不容易才端上來的飯都有數十種……。

　　其間還摻雜了音樂和表演，讓兩百位以上的賓客皆滿腹而歸，而這份菜單也被一些學者當成文化史的研究素材。

　　張俊一族，倒是沒有受到什麼天譴，代代都是榮華纏身的巨億富翁，而張俊的曾孫張鎡還出了詩集和隨筆集，以風流文人之名而為世人所知。

　　當時曾有一名叫韓侂冑的宰相在朝廷專橫，在外交政策上也諸多失誤，而被史彌遠暗中殺掉。最初，史彌遠並沒有要殺韓侂冑的打算，只是想將他放逐，但參與陰謀的張鎡卻主張：

　　「既然要做，就要做得乾淨！如果不把他殺掉的話，總有一天他會報復的！」

　　於是史彌遠就把韓侂冑給殺了。但他也對張鎡這個人心生芥蒂：

　　「仔細想來，張鎡的曾祖父可是將岳飛以不實的罪名殺害的一夥，不在意地將反對者殺掉可是張家的家傳技藝，如果再和他接近的話，哪天會輪到我可不知道！」

　　於是，史彌遠便把張鎡從宮廷中放逐出去了……。

　　後世的人將岳飛的名譽恢復，也將他視為抵抗外侮的民族英雄，還在杭州建了岳王廟來供奉他。至於在岳王廟內，用鎖鍊綁起來的「四賊」銅像，則是殺害岳飛的秦檜、其妻王氏、万俟卨、及張浚等四人。他們生前雖然擁有權勢和富貴，但死後卻遺臭萬年！

　　宋紹興二十七年，金正隆二年（西元一一五七年），子溫和梁紅玉的新年是在江上渡過的。

第八章　前夜

　　Ⅰ

　　當子溫和梁紅玉再度踏上杭州臨安府的土地，已是宋紹興二十七年三月的事了！過了一年多，他們終於平安歸來。

　　從四川到江南，順長江而下的船旅，是帶著春色的閒情。當他們要離開四川盆地、通過三峽之時，河幅急速變窄，左右所見均是斷崖，水流和風流亦加速咆哮著，渦流般的雲在飛也似的疾船上掠過。斷崖上的松柏密林間，鳥鳴猿聲不絕。當過了三峽，河床再度擴展之際，便來到了湖北的平野。

　　在子溫之旅二十年後，一名文人范成大，也乘船順著長江而下，他所記的一本明朗而風趣的旅遊記錄，就是有名的《吳船錄》。

　　在將近洞庭湖的時候，子溫一行人曾一度停船。二十年前，在這個美景不輸西湖的大湖上，岳飛曾滅去了強大的湖賊。而就在這附近，有著梁紅玉的舊知劉錡。

　　「有儒將之風」乃是《金史．劉錡傳》中的記載。所謂的儒將，就是武將修有儒學學問之人，而劉錡正是這樣能令人感到知性和品格的人物。

　　對於梁紅玉的到訪，劉錡先是一驚，然後便露出老友重逢的笑臉：

　　「唷，這不是韓家軍的女將軍嗎？真是稀客、稀客！近來可好？」

　　老人的聲音朗朗，正像書上「聲如洪鐘」的記載一般。他擔任荊南節度使一職已經十年以上，深受兵士和民眾的敬愛，也是少數仍健在的「抗金名將」之一。

　　「劉三相公倒是精氣十足！」梁紅玉的臉上也滿佈著懷念之喜。

　　劉三相公是對老英雄劉錡的敬稱，紹興二十七年時，六十歲的劉錡還比韓世忠小九歲，和梁紅玉同年。劉錡少年時即隨父從軍，以精準的弓法聞名，年紀輕輕即立下了勇名，讓西夏軍深為恐懼。

　　在與金軍的戰鬥之中，劉錡的鐵騎隊也有相當的武勳。當他在守順昌城之時，他就直接開了城門靜靜地等待金軍的到來。金兵因懷疑另有伏兵，因此棄戰而去。讓劉錡在膽略上再加一筆。

　　而當金軍在東村紮營時，他也率隊做了留傳後世的夜襲。當夜，劉錡帶著勇士百人殺入金軍，由於他策略周密，在一兵未損的情況下，殺了金軍五百餘人。

　　就這樣，劉錡以其巧妙果敢的戰術，遲緩了金軍南下的速度。當四太子宗弼決定親征時，曾在遠望了劉錡所在的順昌城後，發出豪語：

　　「像這樣的小城，用我的鞋尖就可以踢倒了！」

　　這是紹興十年（西元一一三○年）夏天的事，劉錡硬是以這樣一個小城抵擋了二十萬金軍的攻擊，直到宗弼斷了念頭領兵而去。

　　被稱為「神機武略」的劉錡，因受了張俊的讒言而被秦檜左遷，但這並不影響劉錡的名譽。

　　只不過，四川的吳璘對劉錡的將才並沒有很高的評價，在《金史．吳璘傳》中有著以下的記錄：

　　「信叔雖有雅量，卻無英慨。」

　　信叔是劉錡的字，意指他雖是個具寬大度量的人物，但卻欠缺了英雄的強勢。關於這一點，後世的史家也很意外。所以在《宋史》上留下了「豈冥然乎？」的疑問。唯一可能的理由，大概是因為岳飛被秦檜殺害、韓世忠亦棄官而去，劉錡卻未對秦檜有任何對應，反而接受了荊南節度使一職的事，讓個性剛烈的吳璘看不過去吧！

　　劉錡在聽了子溫說明金國的事情之後，出現了充滿自信的微笑：

　　「很好！這應該會是我生涯中的最後一戰了！」

　　子溫與劉錡分別後繼續趕路，到建康府的時候將母親托給彥質、彥古兩位弟弟照顧，然後自己一個人騎馬趕到臨安府。

　　到了臨安府後，子溫先去拜訪虞允文，午睡中的主人立刻起來迎接，連鞋子都漏穿了一隻腳，就像是有名的仙人藍采和一般。這舉動讓子溫深感其好意。

　　「您的風骨真像是要直接成仙一般呢！」

　　虞允文笑了笑，子溫也笑了。在談笑之間，虞允文將子溫引入了書房，一面勸茶一面問起金國的事情，在得知金主確實有入侵的打算後，虞允文即不再追問，反倒要子溫把詳情先告知陛下。在此，虞允文把話題一轉，將宮廷中人事動靜告知子溫。去年成為宰相的万俟卨，已經老邁到連高宗的臉孔都沒法分辨，在公務和禮儀上也失敗連連，看來即將引退了。

　　「聽說他在宮中小眠時，常因惡夢大叫不已，聽說是岳鵬舉的靈魂作祟，身體也愈來愈瘦，一定無法長久下去的！」

　　虞允文的語氣似乎有些幸災樂禍，不過子溫也同意，讓万俟卨在自己家中死去，對他來說已經很幸福了。

　　「今後重要的，也許是很快就會有人發動較激烈的主戰論，要給金國來個先制攻擊了吧！」

　　「嗯，的確有這樣的可能！」

　　這時，他們同時想到的人物就是張浚。他雖是文官，但卻為主戰派的領袖，因反對秦檜而一度被流放出宮廷，在隱退生活之中不只一次受到刺客攻擊。而當秦檜死時，他的肅清預定者名簿被發現，上面第一個名字就是張浚。秦檜死後，他雖然復歸宮廷，但又因為過激的主戰論而再度被外放，也算是個執著信念的人。

　　這一天，在黃昏時刻，子溫終於拜謁到高宗。這當然不是正式的拜謁，高宗還是在提早將與重臣的會餐結束後，才得以在書房中召見子溫和虞允文的。

　　高宗第一個得知的，當然是兄長欽宗的死訊。雖然本來就想他大概會死在北方的荒野中，但卻沒想到是如此出乎想像地被殺害，高宗一時之間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件事情絕對不能夠傳出去！」

　　金國並沒有正式地將欽宗死亡的消息傳來。對宋來說，雖然知道了，但卻不能加以公開，如果這種「明明不該知道的事情卻知道了！」的情況被金國知道的話，那無論在外交還是戰略上都是相當不利的。

　　「真是令人心酸呀！」

　　在被拘留三十年後，竟然落得如此慘死，連個葬儀也沒有，甚至連死訊都不能公佈，子溫不由心中一酸。

　　重新回復正常的高宗，向子溫問起金軍的動靜。在聽到答案之後，他再度受到衝擊。在聽了完顏亮的詩後，高宗和吳璘一樣，也不得不相信子溫的報告了。

　　「過了二十幾年之後，難道余還要乘船逃亡海上嗎？」高宗嘆息著。

　　他被四太子宗弼追得逃到海上避難，已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想到還要再受一次當年的體驗，不由嘆息不已。

　　子溫也感到無奈，看來，高宗完全沒有要跟侵略者對峙的意思！

　　看著子溫臉上的表情，虞允文對高宗說道：

　　「陛下，這次您不必擔心！金軍雖號稱有百萬大軍，但實際上只有半數而已！」

　　「何以見得？」

　　「只有女真族是不可能編成百萬之軍的！」

　　如果不動員到契丹族，甚至漢族的話，根本湊不到一百萬的數字。漢族不可能會真心想與宋戰鬥，而契丹族也是不可能為了金國拚死命的。因此，金軍的兵數雖增，但士氣卻可能很低落。

　　「那麼本朝可以動員的兵數有多少呢？」

　　「約有十八萬人。」

　　「十八萬嗎？那還是不足以跟五十萬兵匹敵呀！」

　　「陛下不用操煩，數字的多寡並沒有意義，光是長江的水就可抵百萬雄兵了！」

　　虞允文的話雖讓高宗表面上點頭稱是，但臉上的憂色卻依然濃厚。

　　Ⅱ

　　高宗接下來問的是金軍可能的侵入路線，子溫接著回答。

　　第一是渡過長江下游從正面衝擊建康周邊；第二是越過秦嶺奪取四川，然後再順著長江而下。這兩種方法在過去的歷史上都有出現過，第一個例子是隋滅陳；第二個例子則是晉滅東吳的手段。至於金主完顏亮則應該是採取第一種方式。

　　「為何從四川來襲的可能性低呢？」

　　對於高宗的詢問，虞允文和子溫相繼回答道：

　　「四川有吳唐卿（吳璘）在，以大軍佔領須花費不少時日，而佔領之後建造軍船也極費時間，這兩者都是金主所不喜的。」

　　「另外，如果北方發生異變的話，要從四川再度翻越秦嶺北歸也是不容易的。既然，金主的最終目的是江南，他就會一開始便採直攻的方式。當然，凡事沒有絕對，臣已將情形告知吳唐卿，請他注意北方的防備了！」

　　高宗點點頭，接著再繼續問：

　　「那麼，長江以北也需配置軍隊防禦嗎？」

　　子溫搖搖頭：「金軍一旦渡過淮河南下，那麼背著長江守備是極困難的事，因為那裡並沒有戰略據點可守。」

　　當然，也不是說這樣就可以完全不做防備，為了不讓金軍起疑，國境的警備兵力還是必須的，只不過再多就沒意義了。或是全滅，或是四散、撤退，那都只不過是數萬的兵力而已。

　　高宗雖然點頭，但並不完全放心，這讓子溫更加不安。而他接下來問到是否有適當的將軍人選時，子溫就更難回答了，畢竟人才的凋零是事實。

　　在韓世忠的幕僚中，最擅長用兵的解元已經死了，那是韓世忠歸隱後一年，五十四歲時的事。韓世忠在幫他辦後事的時候相當難過，到底是三十五年的戰友了。

　　猛將成閔倒還健在。他曾隨韓世忠拜謁過高宗，那時韓世忠是這樣介紹他的：

　　「臣以前自認自己的武勇天下少見，直到我過見此人之後，才知天下之大，人才之多。」

　　在天子御前，韓世忠極力讚譽成閔的武勇。然而，做為一名將帥，成閔有他的缺點，那就是他對部下過於嚴厲，所以在兵士間的人望不足。成閔的剛勇被比為三國時代的張飛，連缺點都相去不遠。

　　而在岳飛被殺害後，岳家軍就此解體，但岳飛手下的勇將倒還有幾個人生存下來，尤其是人望和功績皆不差的牛皋。理所當然地，他被秦檜視為危險分子，並於紹興十七年（西元一一四七年）將他殺害。在公告上，牛皋是在宴會中中毒而死，但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會中毒，那就沒有人能夠解釋了。

　　牛皋雖然沒有讀過書，但人很機靈，性格又爽快，在民間相當受到歡迎。像在《說岳通俗演義》之類野史中，逃出了秦檜魔手的牛皋，就滅了秦檜的一黨，還討伐四太子宗弼，為岳飛復仇。當然，這些都是和史實相反的故事，也算是人民的一種夢境寄託吧！

　　除牛皋外，岳家軍有名的武將還有張憲、王貴、任子安、張峪、余化龍、趙雲、楊再興、狄猛、狄雷……等，如今皆已四散。其中，岳飛最信賴的智勇兼備武將張憲，是和岳飛一同為秦檜所殺；楊再興則為戰死，他本是盜賊出身，曾單騎與岳飛之弟單挑。本來應處死刑，岳飛愛惜他的武勇而赦免他。以後他便效忠岳飛，最後在與金軍的決鬥中壯烈戰死。

　　至於韓家軍和岳家軍以外，僅存的一位將軍就是楊沂中。

　　楊沂中，字正市，因高宗皇帝賜名而改名存中。在少年時即立志武藝：

　　「所謂大丈夫，就是要以武功取富貴，可不能成了腐儒！」

　　十分地霸氣、長於戰鬥指揮。岳飛等人視他為二流將帥，沒有統率大軍的能力，只是以勇戰立下武勳。他曾率五百名騎兵，在柳子鎮夜襲金軍，激戰之間一時生死不明，於「朝廷震恐」之中，他卻渡過淮河，意氣揚揚地歸來。

　　楊沂中曾參加過逾兩百回的戰鬥，全身共有五十多處創傷，連高宗都對他十分關愛，因而賜名存中。在這年，也就是紹興二十七年中，楊沂中五十六歲，官位為殿前都指揮使，亦即禁衛軍團總司令官，爵位為恭國公。

　　後年，當楊沂中引退時，高宗曾說：「此人不在，已三晚不安而未成眠了！」至於在《宋史》中，則有「為人忠實，且有一幸運人生」的評判。如果岳飛還在的話，大概會說：「為何這種程度的人也能夠出世？」

　　「恭國公的實戰經驗豐富，主上對他也很信賴，由他帶領一軍是沒有問題的！」

　　「恭國公之外嘛……」

　　「對了，寧國軍節度使李將軍如何？」

　　李將軍指的是李顯忠，他也是一名命運奇特的人。他本是大宋有名的武門之後，十七歲時第一次上戰場，一個人就斬了十七名金兵。後來，由於他的族人成了金兵的人質，才不得不當上金的將領，四太子宗弼雖對他有相當高的評價，但不知他何時會歸順於宋，他的父親李永奇就是對宋王朝忠誠的。

　　好不容易李顯忠終於有機會實行脫逃的計劃，但他的父親卻失敗了，結果全族二百餘人都被金兵追殺。在慘劇發生的馬趐谷中，人血把雪都溶成了紅色的河。

　　李顯忠既然無法救出族人，只有帶了二十六騎部下西行，由於通往宋的道路被封死，只好借道西夏。在此受了西夏國王的委託，前往討伐被稱為「青面夜叉」的勇猛土豪。他以三千西夏騎兵大破五萬之敵，還捕虜了青面夜叉。

　　欣喜的西夏國王雖想要厚待李顯忠，他卻沒有長住西夏的意思，當西夏軍攻打金國時，李與之同行而陷落了延安城，在此發現他的仇人而加以復仇，並準備歸順宋朝。後來因為事跡敗露，西夏將他視為背叛者，李顯忠也予以反擊，以八百騎兵力斬散西夏的四萬軍，他的實力簡直無法估算。

　　就這樣，李顯忠終於越過秦嶺，歸順宋朝，在受到吳玠的歡迎後，他來到杭州臨安府拜謁高宗。這是宋紹興九年（西元一一三九年），李顯忠三十歲時的事。而高宗皇帝也賜其名為顯忠，改了他的本名世輔。

　　紹興二十七年，四十八歲的李顯忠在經歷了宋、金、西夏三個王朝後，原先的剛烈性格，至此也進了圓熟之境。四太子宗弼所言：「由於不願敗於此人之手，因而最初即不與之作戰」的強大戰鬥力，對宋軍當為極大的助力才是。

　　然而，李顯忠卻不能成為全軍的統帥，他的年齡較楊沂中小，在宋的軍歷也淺，因此，最後是由一名高級文官掛名當總帥，由劉錡、楊沂中、李顯忠等老練的武人為副帥。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如果岳飛依然健在的話，以他五十五歲的年齡，以及各方面的功績來看，理當為宋軍的總帥才是！

　　這年四月，子溫的官職為工部侍郎，兼屯田員外郎。因為無法公佈的子溫的功績，高宗只得以陞官來酬庸他。

　　如果日子就這樣平順下去的話，子溫的前途應是一片光明才是，只不過，金的大舉進攻就在數年之後，絕不能安居於文官之境遇之上的。回到家後，子溫找出以前的甲冑，那是子溫十四、五歲時用的東西，如今當然已經不能用，必須重新調製才行！

　　當母親看到子溫再度將甲冑拿出來時，心裡已明白了大概，但她並不說什麼，只是談些天氣什麼的應酬話而已。

　　「子溫，該談談你的婚事了，五月時，希望你見見你的新娘人選，這可是值得慶賀的大事唷！」

　　一陣極鈍的聲音響起，那是櫃中的東西落在子溫腳上的聲音。在眼前的金星散去之後，驚愕的子溫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來：

　　「孩兒還沒有想要成婚，就讓彥質和彥古先成婚吧……」

　　梁紅玉只淡淡地說：「長幼有序，你如果不先成親，彥質和彥古又怎麼可以結婚呢？在救國之前先救救弟弟應是長兄的責任吧！」

　　「這……娘！」

　　「有你這個對自己漠不關心的孩子也真是辛苦，你爹可是讓京口第一美妓迷上的好男兒……」

　　子溫低頭不語。努力準備的話，也許可以勝過百萬金兵，但不論如何，要勝過這個母親是不可能的！

　　Ⅲ

　　完顏雍從樓上眺望著夕陽。東京府遼陽城的西側是一片茫茫的曠野，乾燥的地表上微塵滿天飛舞，夕陽則像是染上了血一般深紅，逐漸沉入地下。這真是紅塵呀！視線中全是一片的紅，天地都分不清的黃金色的紅。中間只有一條銀色的帶子切過紅色的曠野，而那就是遼河。

　　「所謂的紅塵，就是騷亂的人間世呀……為何要發起無謂的戰爭呢？」

　　金正隆六年，宋紹興三十一年（西元一一六一年）夏季，金主完顏亮終究還是發起了伐宋的大軍。雖說不能編成百萬大軍，但他也集結了六十萬的兵員，編成了三十二個總管兵團開始南下。他獨排部分大臣的反對，也無視續發的內亂和空虛的國庫，當然也對民眾的抱怨充耳不聞。

　　跟子溫一行人相會的時候，雍的封爵為趙王，如今則是曹國公。從王到公，可說是一種降級。並不是說他犯了什麼過錯，這應該是一種政治上的挑撥。

　　「看來，他是在等待著看我被激發了……」雍不得不這麼想。不過，能夠相安無事到現在也真不可思議。雍少年時親近的皇族們已經全被完顏亮一掃而去了。

　　雍回想起十九年前的事情，當時岳飛剛被殺，與宋的和平剛剛成立。早春風寒，吹入野營的金軍陣中。在幕舍之中，叔父宗弼曾經問雍，將來，作為一個金的皇族、女真的指導者，有什麼樣的抱負？雍回答：

　　「希望女真族、漢族，以及契丹族之間，能夠不再有紛爭，各依自身所長而發展共有。」

　　「你的話真像是孩子的夢想呀！」

　　宗弼看著雍說。如果這夢想要實行的話，那要流血的戰爭和宮廷中的陰謀都不存在才行，不過，宗弼的表情還是一變。

　　「如果是你的話，也許能夠達成也說不定。」

　　「不是我也行呀！只要有人有心就行了！」

　　「嗯，很高明的說法。」宗弼笑了。他喜歡這個沉著周到的雍，更甚於鋒芒畢露的亮。和天才的銳氣比起來，凡人的誠實更能夠拯救這世上的百姓。

　　宗弼觀察著長兄宗幹的兒子亮和三兄宗輔的兒子雍，這是不亞於對宋戰役總指揮的重要任務，也許可以由此決定金下一代的統治者也不一定。

　　在宗弼看來，亮雖才氣出眾，但情緒卻不安定而衝動。他的父親宗幹，雖是太祖皇帝的長男，卻沒能夠繼承帝位，而他卻未發出不平，在太宗和熙宗時均為效忠的重臣。

　　不過，他的兒子亮並不這樣想，本來帝位應是太祖傳於其父，而後是他的。也許宗幹表面不說，但喝了酒回家可能也會怨歎為何自己母親出身低而讓自己無法繼承帝位吧！宗弼很能瞭解這樣的心情，宗幹確實是個可當皇帝的人才，他的兒子亮卻不見得。

　　後來，宗弼的子孫全被亮設計殺害，這讓宗弼對他的警戒心更重。

　　這是金皇統二年，宋紹興十二年（西元一一四二年）一月的事。在陣中的宗弼臉色一直好不起來，前一天，他的愛馬奔龍才老死，正當他要托雍幫忙厚葬時，亮衝進來大聲報告岳飛被處刑的消息。

　　四太子宗弼不由失聲。

　　沒錯，他是要求要以岳飛的死和岳家軍的解散做為和平的條件，但這只是外交上的談判技術，要讓兩方得以互相讓步以成立和約，所以一開始就以強姿態發言也是理所當然的。

　　對金來說，他們也是渴望和平的，但這弱象卻不能被宋知道。對宗弼來說，岳家軍的解散是不可讓步的，但剝奪岳飛的官位並將他外放是可以妥協的。

　　而且除了岳飛，他的養子岳雲也被一併處刑，一族皆受流刑，名譽與財產亦被奪。宋不是「不因言論而殺士大夫」的嗎？反對媾和應不至於死才對呀。

　　「聽說是以岳爺爺意圖不軌的理由而將他殺害的！」

　　「怎麼可能……」

　　四太子是不相信岳飛會對宋朝不軌的，這就像他不會對金國不軌一般。他當然知道這是秦檜的非常之計，但在和平至上的命題下，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嗎？對於宗弼的態度，亮挖苦他：

　　「四太子，您的想法是不是顛倒了？」

　　「嗯？什麼意思？」

　　「秦丞相並不是為了媾和而殺岳爺爺，他是為了殺岳爺爺而利用了媾和而已！」

　　宗弼看著他，亮也靜靜地回看他的叔父。還不只這樣，應說是自誇其智慧的表情才是。雖然令人不快，但宗弼也不得不承認亮的智慧。

　　岳飛連連獲勝，蓄積實力，危及了秦檜的權勢，剛好金國在外交上的要求就成了抹殺岳飛的藉口。對金國來說，殺死岳飛這個條件將可在其他地方要求其讓步，而使金讓步則又成了秦檜的功績，可說是一石二鳥之計。

　　宗弼的耳中聽到了高高低低的歡呼聲，金軍的將兵狂喜著。

　　「他們在高興什麼？」宗弼的問話是由雍回答：

　　「當然是在高興岳爺爺的死了！他對我國來說，可是一種災厄般的存在呀！」

　　亮和雍都不直呼岳飛的名字，而稱他岳爺爺，算是金軍對他的敬意。宗弼不由眉頭一緊，站起來就往外走去。

　　「你們到底在高興個什麼東西？」

　　「那當然是因為聽到岳爺爺的死訊而在高興囉！」

　　「哦，岳爺爺死了嗎？」

　　「四太子還不知道嗎？」

　　「岳爺爺死了還真是件可喜的事情……」宗弼大聲說：「那麼，殺死岳爺爺的人，吾給他千金的報賞！」

　　「四太子殿下……」

　　「是誰在戰場上討伐了岳爺爺？大金國的勇者是誰，報出名來吧！」士官們全都安靜了下來，大家都知道四太子目前正憤怒著。因宋國內部的陰謀而殺死了岳飛，而不是在金軍的手上討伐他，還拿來高興？這可真是恥辱。

　　這一年五月，為了祝賀熙宗皇帝的生辰，宋的要臣沈昭遠等受高宗之命前來上京會寧府，由金的數名大臣加以接待。其中的一員雍開口說道：

　　「相當感謝你們替本朝殺了岳爺爺，那位大人用兵之神，讓我們只要見了『精忠岳飛』的軍旗就想要轉身逃跑。如今，岳爺爺死了，我們至少有二十年可以安眠了！貴國為了友誼而殺了這樣忠勇無雙的功臣，我們確實深感五內。」

　　誰也想不到竟會被敵人丟來如此痛烈的諷刺，沈昭遠不由羞得臉紅，而後再因屈辱而蒼白，讓發言的雍都開始同情起他來。關於岳飛的死，沈昭遠個人倒是沒有罪，只不過，對岳飛和他的遺族來說卻真正是無辜的。

　　Ⅳ

　　夜幕籠罩之下，雍在留守府的書房中迎接非正式的客人黑蠻龍。

　　他在這五年之中縱橫於金國之中，先是送梁紅玉母子至秦嶺，而後又至草原及沙漠去探查邊境的情勢，建立起與期待中的武將及官僚們間的聯絡網。這一夜，也是他與雍八個月以來的報告之日。

　　「契丹族的叛亂已經擴大，再下去興安嶺一帶必將離反，而軍中的契丹族也可能與之互相呼應！」

　　這就是黑蠻龍的報告，而西夏國的向背也令人擔心。

　　「畢竟西夏國也不是心甘情願歸順本朝的……」

　　「是，所以只要本朝一旦有了縫隙，不管是宋還是西夏，就一定會想要脫出本朝的控制了！」

　　雍苦笑著，不管是建立金的女真族，還是建立西夏的党項族，雖然各自與漢民族對立，但卻都尊敬漢文化，而將另一方視為比自己更為低下的蠻族的。

　　「還有，絕不可對副留守掉以輕心。」

　　雍是東京留守，而輔佐他的另有一名副留守──高存福，形式上他是輔佐，但實際上他是來監視雍的。

　　「謝謝你，這一點吾很清楚。今後也請你不管是任何在意的事都一定要說出來！」

　　雍和亮不同，他知道要聽別人的忠告。如此這般有強烈的自制和自律心，以一個公職人來說是雍的優點，只是私底下就比較無趣了。而相反地，亮在前些日子才將死命勸諫伐宋的宰相紇石烈良弼放逐，只差沒有把他殺死罷了。

　　在完顏亮的這個時代，還有另一名宰相張浩。他既不是女真族，也不是漢族，而是以前繁榮的渤海國名門出身，精通渤海語、契丹語、女真語和漢語，也富有中國古典文學之教養。當他升至禮部尚書時，由於宮廷的人事抗爭，一時間，除了他之外的大臣全部空缺，他因此兼任了所有的大臣職務處理國政。從熙宗到海陵，張浩一直擔任宰相一職，雖然他對兩帝的暴政應該要負有責任，然而，他只是專心處理行政事務，從不多發言。

　　而這個張浩，最後也開始秘密地替雍工作。

　　雍看著黑蠻龍再度開口說：

　　「隨著對岳爺爺最後的悼念，英雄的時代也結束了，不管是金還是宋皆是如此！」

　　「嗯……」黑蠻龍的反應顯得有些迷惑。對他來說，雍正是金的真天子、女真族的英雄、以及救世的人傑。

　　「我並不是英雄，也沒有想要成為英雄。」

　　「您過謙了！」

　　「不……」並不是謙遜，雍雖想這麼說，但還是住了口。因為他發現他自己的想法是不應該強加在他人身上的。

　　之後成為世宗皇帝的雍，在胸前有七個黑點，看來如同北斗七星的模樣，是標準英雄傳說的典型，就算雍自己否定也是沒有意義的。

　　「對了對了！我從住在興安嶺以西的契丹族長老口中聽到了奇妙的傳聞！」

　　「哦？」

　　「在興安嶺以西，不是有被稱為蒙古的騎馬遊牧蠻族嗎？前些日子，在其中一個部族長的家中，誕生了一個男孩，這嬰兒出生時手中握著血塊，這在當地的巫師之間起了很大的騷動呢！」

　　雍對黑蠻龍的話並沒有很大的興趣，但禮貌上還是回應了一下：

　　「血塊嗎？實在不像是吉兆，這嬰兒叫什麼名字？」

　　「我問了一下，應該是叫做鐵木真沒有錯！」

　　是嗎？雍閉上了眼睛。

　　他並不關心那個比契丹族更西北的蒙古族，他只要讓女真族再生就好了！會因握著血塊出生的嬰兒而騷動，那是因為未開化的蒙古族需要英雄，但是金國已經不需要了！

　　宋紹興三十一年（西元一一六一年）秋，高宗將主戰派的文官張浚叫入宮中，官派建康府兼行宮留守，統轄金軍即將大舉進攻的目前之最前線地帶。至於「行宮留守」，則是在當高宗放棄杭州臨安府時，張浚還得要負防衛首都之大任。

　　「算了，就這樣吧！」

　　虞允文這樣評論。張浚至少是個在敵人的大軍之前也不會膽怯的人物，雖然獨善，卻具有剛毅的決斷力，會不惜生命盡全力擊退金軍，讓在前線的將兵沒有後顧之憂。

　　同時，高宗也任虞允文為江淮軍參謀、子溫為江淮軍副參謀。事實上，少壯的他們才是對金作戰的主力，而子溫的文官生涯也將因而一度中斷。

　　從潛入金國的密探回秉的情報看來，號稱百萬的六十萬大軍，已由燕京出發，由金主完顏亮親率大軍，全軍分為三十二總管軍團，軍旗飄滿了河北的天空。

　　而由欽宗之淚和岳飛之死所換得的和平，在第二十年終於被打破了。

　　子溫重新考量父親的事情：韓世忠是個與政治無關的人，對他來說，政治就像以前白居易和蘇軾之於杭州，只要將有害民眾的東西取走，讓他們過安穩的生活即可。

　　而相對地，秦檜將無辜的岳飛在獄中殺害、高宗不願兄長欽宗歸國，而讓他在北方荒野過著拘留的生活這些也叫做政治的事情，韓世忠則完全不能理解。這種政治乃是當權者將他人的犧牲正當化的一種伎倆而已。

　　岳飛的被殺、韓世忠的棄官而去，在部分的文官眼中只是開玩笑的題材：岳飛乃因學問而被殺；至於韓世忠，則因其無學而沒被殺，無學還救了他呢！

　　對此，梁紅玉只以平靜的語氣向文官們說：

　　「妾身的丈夫雖然無學，但並不無恥！」

　　這句話就讓文官們羞恥而沉默下來。

　　對這些嘲笑父親為「不知政治的無學者」的人就這樣對待是最好的！子溫尊敬他的父親，同時也一定要將父親所守護的國家守護住才行。在這四年裡，為了不讓國內恐慌，戰略的立案和防禦力的整備都是辛苦虞允文等人，而在紹興三十一年（西元一一六一年）九月，北方的國境傳來急報：金軍已經到達淮河，正在建造浮梁。

　　終於來了！這是在子溫回到杭州的四年半之後。

第九章　采石磯

　　Ⅰ

　　在受了高宗皇帝的命令之後，子溫等人出陣了！他本是文官，但文官參戰在宋的歷史上並不少見。而且他的文官生涯是在父親引退之後才開始的，他的少年時代本來就是在戰場上度過的。而在《說岳通俗演義》中，「文武全才的韓公子」指的就是子溫。

　　而當離家之時，當然必須要與妻子別離，關於子溫的妻子，在《宋史．韓彥直傳》中並沒有記述。一般的正史雖有公職人員的記錄，但對其私生活則不會有什麼記述。

　　比較有特別記述的是梁紅玉，她和孩子一同先到了杭州臨安府，由虞允文的引見，見到了皇太子。不過，也不是立刻就見到，因為和虞允文再見的子溫當時為了江淮軍的再編成可是忙昏了頭。

　　江淮軍指的是「長江、淮河下游方面軍」，也是對金防衛戰的總兵力。

　　子溫是江淮軍的副參謀，虞允文是參謀，總帥則是葉義問。葉是一名科舉出身的文官，個性剛直，曾舉發秦檜殘黨的暗中活動，也曾到金國出使過，觀察當地的土木工事及運輸等，正確地預測了金軍的入侵。

　　不過，他對軍事可說是一竅不通，連基礎的軍事用語也不知道，遭到兵士和民眾的冷笑。不過，這並不是葉義問的問題，而應該是任命他的高宗的責任。

　　在就任的同時，葉義問也在江北展開軍事的部署。指揮官是劉錡和王權兩位將軍，他命令兩人對渡過淮河的金軍正面攻擊。王權本來是韓世忠的手下，他在做了抗議之後，再度接到命令，才不得不以兩萬兵士與六十萬的金軍戰鬥，結果，一戰而被驅散，只差沒有全滅地逃回來。至於「神機武略」的劉錡，則無視葉義問無謀的命令，不戰而退，從揚州渡江而回。

　　「真是的，只是退卻的話，未免太沒有意思了！」

　　白髯的劉錡命侍從取來文房四寶，只不過他沒有用紙，而是大筆一揮，在揚州府廳的白色牆壁上寫下了六個大字：

　　完顏亮死於此

　　這對金軍可是相當不吉的預言，看來，精於易占和五行的劉錡已經預知了完顏亮的敗死。

　　「劉錡、王權兩將軍不敵金軍的侵攻而撤退，宋長江以北的領土盡失！」這雖是金軍誇大的宣傳，但這份報導也席捲了宋的朝野。

　　江北的居民捨棄了自己的家園，乘著舟船渡過長江逃至江南，也有從陸路往長江上游逃亡的；至於江南的民眾，也受到動搖而準備逃往更南的地方。朝廷方面也動搖了。

　　「劉信叔竟然不戰而退，看來，吳唐卿（吳璘）評其無英雄氣概是對的！」

　　強硬論的張浚不由嘆息，但他並未替劉錡做任何的辯護。

　　「果然不行，看來得要準備船隻了！」

　　在杭州臨安府中自言自語的正是高宗皇帝，他害怕會重蹈父親徽宗和兄長欽宗的覆轍，就連現在他都像是要逃到港口去一般去地急忙起立。

　　但他的衣袖被張浚抓住。

　　「千萬不能逃呀，陛下！您如果逃走的話，國家就瓦解了，還不如您御駕親征，向金賊顯示帝威！」

　　既不怕金軍、之前也一直和秦檜唱反調的張浚，在危急的時候，態度當然和準備逃走的高宗不同，高宗無法反對他，只是口中一開一閤……這時，皇太子毅然地從座位上站起：

　　「張浚說得極是！陛下將會御駕親征，而吾即為先驅！」

　　皇太子的話感動了年老的張浚，他拜跪在地，由皇太子將他扶起。至於失去了主導權的高宗，則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依據張浚和葉義問的協議，前線的指揮官有了新的調動。將江北之地讓予金的劉錡和王權被撤換，接替劉錡的為成閔，接替王權的則為李顯忠。只不過，在兩人尚未到達前線之前，葉義問就接下了原劉錡和王權軍隊的指揮權。

　　這分人事變動嚴重傷害了老英雄劉錡的矜持，他在戰略上的撤退竟被評為「老衰、無能」，會受傷也是當然的。而且，葉義問居然還將劉錡的軍隊收去自行指揮，更是另一層打擊，結果，十月時，劉錡就躺上了病床。

　　虞允文和子溫前去探病，劉錡只是無力地笑著，他右手抓著虞允文，左手抓著子溫：

　　「已經沒有我出場的地方了！我為朝廷養兵三十年，最後的大功卻得歸於儒生，而我這無力的老兵就只有羞恥而死了！」

　　他倆說不出安慰的話，只有請他好好養病。

　　雖對劉錡的臥病感到遺憾，但子溫對金的戰爭卻有很好的展望，他預測完顏亮帶大軍南下之時，北方一定會發生什麼異變，他想起了五年前的事……。

　　「雖然我不能夠給你什麼約定，但金國和宋國一樣不希望興起無謂的戰爭，渴望和平的心，女真族是不會輸給漢族的。」

　　在燕京趙王府中，完顏雍是這麼跟子溫說的。

　　「那麼，對於憎惡暴君這一點，您又覺得如何呢？」

　　雍苦笑回答，其實愛什麼、憎什麼，不管是江南還是河北都是相同的。

　　平安回國之後，子溫被問起他受了誰的幫助？但他絕不能將完顏雍、阿什替和黑蠻龍的名字說出，免得給他們添麻煩。所以，即使是對高宗，他也只回答「臣也不知他們的真實身份」。

　　「其實派遣你到北方，除了虞允文之外，也是建王的提案，他一直要我注意全國的暴君，煩都煩死了！」

　　建王指的正是皇太子，姓趙，名最初為伯琮，之後改名瑗，而在即位前又改名眷，字元永，也就是之後的孝宗皇帝。

　　本來高宗最初的太子在幼年時即病故，之後，高宗一直沒有生下男兒。而在金軍侵入所引起的動亂中，皇族大多已死去，或是行蹤不明。為了不讓皇統失傳，高宗開始著手尋找殘餘的皇族，好不容易才找出了太祖皇帝的第七代子孫。

　　高宗本身是太祖之弟太宗皇帝的第六代子孫，雖為同族沒錯，但血緣卻是相當遙遠了！歷代宋王朝的王座均是太宗的血統獨佔，太祖的子孫則無緣一觸，如今，終於回到歷史的大道上了。

　　孝宗皇帝被後世稱為南宋最賢明的君主，高宗也算是選對了後繼者。只不過，在《宋史》上被記為「聰明英毅」的皇太子，當然會遭秦檜猜忌，所以，一直到秦檜死後，他都只是普安郡王，而不是正式的皇太子。皇太子也很忌恨秦檜，而親岳飛及韓世忠，在他即位成為孝宗皇帝後，便替岳飛恢復了名譽。

　　只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在紹興三十一年的十月半，皇太子隨張浚、虞允文、子溫等一同從杭州臨安府來到了建康府，而這也是將朝廷主戰的意思告知天下的意思。

　　Ⅱ

　　十月末，在建康府廳中舉行的宋軍出陣宴裡，皇太子也臨席了。

　　由於皇太子和張浚都喜歡樸實，因此宴席中並沒有一大堆的山珍海味，大宴要等勝利之後是理由之一，另一則是六十萬的金軍已經來到了長江北岸，和宋軍之間只隔了長江之水而已。只是，長江的水流幅寬八里（四．四公里），是一道不容易渡過的巨大水流城壁，全軍如果不是齊聚了六十萬大軍可以渡江的軍船之前，是不會實行渡河作戰的。

　　在紹興三十一年時，宋主要人物的年齡如下：高宗皇帝五十五歲，皇太子三十五歲，張浚六十六歲，劉錡六十四歲，李顯忠五十二歲，楊沂中六十歲，吳璘六十歲，成閔六十八歲，第一線的將軍們都已有相當的高齡了！

　　梁紅玉六十四歲，子溫三十四歲，虞允文的年齡雖然不明，但大概不出於四十歲左右。

　　梁紅玉由於亡夫韓世忠和她自身的武勳，受有「楊國夫人」的稱號，列席的文武官均對她有相當的敬意。

　　皇太子當然也對這名銀髮婦人投以相當的敬意，他先將子溫招至跟前對他說：

　　「楊國夫人的盛名，即使如我這樣的一個書生也瞭然於心。」

　　這一句話，讓梁紅玉當場跳起了劍舞。舞著劍的梁紅玉，讓人幾乎看不出她是個超過六十多歲的老婦人；衣袖飄飄，劍氣動人，呼吸、步伐都沒有一絲紊亂，流利的動作一瞬也未停止，讓在座的人全都感嘆不已。

　　她一面舞著，一面還大聲地唱起詞：

　　　　怒髮衝冠憑欄處

　　　　瀟瀟雨歇

　　　　抬望眼　仰天長嘯

　　　　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

　　　　八千里路雲和月

　　　　莫等閒　白了少年頭

　　　　空悲切

　　子溫愕然地望著母親，他很清楚這壯烈的歌詞作者是誰，其他人可能是不知道，或者是已經忘記了，只是繼續聽著。

　　　　靖康恥　猶未雪

　　　　臣子恨　何時滅

　　　　駕長車　踏破賀蘭山缺

　　　　壯志饑餐胡虜肉

　　　　笑談渴飲匈奴血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朝天闕

　　梁紅玉舞罷行了一禮，一時之間竟沒有人能夠出聲。

　　「很好！很好！」

　　拍手的正是皇太子，接著滿座也跟著拍起手。唯一沒拍手的就是子溫，他的手心滲出冷汗。等著終將到來的事情。

　　在拍手叫好之後，皇太子問：

　　「這首詞是楊國夫人所作的嗎？」

　　「不！是其他人所作。」

　　「那麼，作者是……？」

　　「姓岳，名飛，字鵬舉。」

　　所有人的呼吸彷彿都停了！岳飛這個大罪人的名譽至今尚未回復，而梁紅玉居然敢在皇太子面前唱他作的詞，未免太大膽了！文武官們都看著她。

　　不過，梁紅玉並非膽大無謀，她既能和丈夫一同指揮四萬將兵及經營軍團，當然知道要有勝算。秦檜的死、金軍的進攻、張浚的復歸……事態的全部都指向一個方向，他知道皇太子總有一天會起來，而要回復岳飛的名譽，一償亡夫的遺願就要趁此時，至少她是這麼確定的。

　　皇太子微笑地抬起臉，他向列席的文武官員說：

　　「我期待諸君能夠一雪靖康之恥！現在就要靠各位的功勞以朝天闕了！」他引用了岳飛的詞。要一雪靖康之恥，就是要替三十幾年前被金軍所虜的徽宗和欽宗報仇。而朝天闕就是說參上朝廷之意。於是列座的大臣和將軍便瞭解這名皇太子在即位後，是一定會回復岳飛的名譽的。

　　「黑蠻龍說過近日金國的真天子即將登場，看來本朝也是如此。真是謝天謝地，你爹也能夠安心了！」歸席的梁紅玉這麼低聲向子溫說道。

　　翌日，子溫和虞允文一同領著兵士從建康府出發，梁紅玉則留在皇太子的跟前。而出戰時子溫的「夫戰勇氣也」的軍旗，則是梁紅玉所刺繡的作品。

　　另一邊，長江北岸的金軍陣營正因勝利而沸騰。不過，完顏亮及將軍們則高興不起來，就算前面勝利了，但後方的不安則未減。

　　前年開始的契丹大叛亂依然持續著。

　　對他們來說，這是一賭民族存亡的叛亂。起因是完顏亮將契丹族的壯丁全部徵去作為伐宋軍的根基，因而使不滿和不安爆發。就像是平野中所放的火一樣，叛亂一舉蔓延，萬里長城之北有一舉脫離中央政府統制之虞。

　　為此，亮令白彥恭、紇石烈志寧、完顏穀英等前往鎮壓叛亂，戰果卻一直不彰。

　　此外，宮廷中還發生了慘劇，那就是勸諫伐宋的皇太后為亮所殺。她並不是他的生母，而是亮的父親大太子宗幹的正妻，因而受有皇太后的稱號。被殺的皇太后迅速地在宮中火葬，遺骨被放流於河中。同時，隨著皇太后還有十數名的侍女同時被殺。

　　勸諫伐宋的廷臣也一一被殺，如蕭禿剌、斡盧保、僕散師恭、蕭賾、蕭懷忠等人皆是，其中還有被滅族的。宰相張浩並沒有被殺，畢竟他對金的國政有很大的幫助，不過他也被打了不少杖。以半生半死的狀態從宮中被運出去。

　　反對伐宋的行動在宮廷外更為激烈，軍隊中的兵員相繼脫逃，有單獨逃脫的，也有以千人為單位堂堂舉旗離開的。當伐宋的大軍往南前進時，脫逃者則往相反的方向而行，他們昂然地宣言：

　　「我們要往東京迎立新天子！」

　　也就是說，要推舉在東京留守的完顏雍為新皇帝，於是，廷臣們認為目前不是伐宋的好時機。而亮則放話：

　　「余可不是軟弱的宋人，余可是會因言論而殺士大夫的！」

　　於是誰也不說話了。

　　亮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威嚴會讓廷臣們害怕，他就覺得滿快樂的。但事實並不是這樣，是廷臣們放棄了亮。這一點亮並不知道，外人都清楚的很。

　　亮對漢文化的傾倒似乎盡表於甲冑之上，他的甲冑幾乎完全看不出女真族的風格，而是像中國天子親征時的絹戰袍和白銀的甲冑。上面還有以紅玉為雙眼的龍形雕刻。

　　亮如能征宋成功的話，他即能以北方民族的王者而支配中國的全土，成為歷史上的英雄。這華麗的樣子早已在亮的腦海中描繪了不知多少次，而且還是極瑰麗的彩色。

　　Ⅲ

　　老將劉錡的沉靜作戰大概可說是成功的吧！輕而易舉地到達長江北岸的完顏亮，早就以勝利者自居，江南彷彿早就是他的囊中物。

　　就算萬一東京的雍真的叛變的話，他也不害怕，只要反轉六十萬大軍，馬上就可以將他擊斃。

　　這時指揮六十萬金軍的主要將軍有完顏昂、李通、烏延蒲盧渾、徒單貞、徒單永年、完顏元宜、蘇保衡、許霖、蒲察斡論等，不只是兵士，連指揮官們都是由女真族、漢族、契丹族等混成的。

　　亮雖醉心於中國文化，在行政和文化上重漢族，但在軍事上則重契丹族，因而契丹族的彈壓、叛亂自是惹他懊惱。像完顏元宜本是遼的貴族，之所以會和金的皇族同姓完顏，那都是完顏亮所賜的。

　　「他們應該感激我才是！」

　　亮深信如此。他對別人對於自己的怨懟是完全想像不到的。

　　「宋的吳璘率領十萬兵士越過奏嶺，對京兆府造成了威脅，請送援兵前來！」

　　急報是金軍的司令官徒單合喜發出的。他正式的官職為西蜀道行營兵馬都統制，和副將張中彥一同向四川方面進擊，由於宋的主戰力集中在長江下游，因此，他們原想趁機侵入四川，沒想到吳璘竟然主動出擊。而這自是依梁紅玉、子溫和吳璘的會談而立下的作戰行動。

　　吳璘的目標京兆府，就是唐代的國都長安，只要將它攻下，西方的廣大領土即盡失。因此亮分出了十萬軍隊急趕往京兆府。

　　另一方面，在建康府附近到達長江南岸的虞允文和子溫，則正遭到危機……

　　依《宋史．虞允文傳》所言：

　　「宋軍三五星散、散鞍束甲坐道旁，皆權敗兵也。」

　　是說宋的兵士已經完全無隊列，或三人、或五人地坐在路旁，連馬匹的鞍、身上的甲冑全都解了下來，而他們正是王權部隊的殘兵。

　　虞允文雖想等李顯忠的到來，但又不想浪費時間，於是和子溫一同命令麾下全軍出動。正當他穿好甲冑要跨上馬時，朝廷的一名文官開口了：

　　「你們的任務只是犒賞官兵，不能直接指揮軍隊，到時追究責任可就麻煩了！」

　　「如果國家滅亡的話，那連追究責任的人都沒有了！」虞允文回答。

　　不久，從金軍的勢力範圍脫困的密探來到了虞允文跟前，報告了如下的事項：

　　金軍已在長江北岸築起了高台，上有四支軍旗，就如表示天子所在的黃色屋頂一般，而似為完顏亮的人物就穿著奢華的甲冑坐於其中。看來，近日即將大舉渡江，他們連「最初渡江成功者賞黃金一兩」的佈告都貼出來了。

　　「才黃金一兩，真是吝嗇呀！」

　　子溫苦笑道，虞允文也有同感。

　　「看來他似乎在女人身上花太多錢了！」

　　這並不是子溫的偏見，因為在金的陣營中確實有不少人對亮的吝嗇有所抱怨。一名叫蕭遮巴的士官就說：「即使我們這麼辛苦，江南的美女和財寶最後還不都是被皇帝獨佔了！」聽的人皆點頭稱是。

　　這時密探回報，金軍的實際數量約四十萬；而在宋軍這邊，虞允文和子溫手下則只有一萬八千。另據《宋史》記載，金軍的馬匹數幾達兵士的兩倍，這也許有些誇大，但較宋軍為多則是事實，數十萬頭的馬匹掀起漫天的沙塵，連冬陽都被遮住了。

　　「六十萬的兵員減為四十萬，其中有十萬是轉進四川方面……」密探接著又報告了其他事項，那就是，金軍在渡過淮河之後，立刻分了十萬兵往東海岸出擊。這讓虞允文和子溫不由抱手苦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金軍建國以來，首次建立了大規模的水軍之事確實已知，難道……這十萬兵士就是要從東方海上一舉南下衝入杭州臨安府嗎？事關重大，必須再繼續調查才行！

　　另外，他們還有其他要擔心的──

　　「似乎集結了超過預定以上的兵力呢，子溫殿下！無計劃的增員只會造成糧食不足而已呀！」

　　「那要如何因應呢？」

　　「如果糧食不足的話，是不可能獲勝的！這真是困難了。」

　　虞允文是個奇特的人，當事情愈緊急的時候，他的表情反而愈弛緩。

　　南方的援軍已經依次到達建康府並出發，總數大約二十萬。之前，虞允文曾對高宗估計「可動員的兵力約有十八萬」，如今雖然超過，但卻不見得是可喜可賀的事情。

　　最初到達的是成閔。這位韓世忠生前的手下大將，如今已眉鬚皆白，禿著頭但身體依然健壯，他一見到子溫，立刻發著如咆哮般的歡聲將他抱住：

　　「能夠和韓公子一同與金軍戰鬥，正是武人的心願，我等一定會將完顏亮的頭顱取下，讓地下的韓元帥高興一下！」

　　成閔老淚縱橫，他本來就是很烈性的人，到老更是感情不安定。在這一次的出征中，為了能夠早日趕到前線，他在豪雨之中依然強制行軍，導致深水的河中出現死者；而被雨打後發燒的兵士依然被強求行軍，導致病死者也出現。對此抗議的兵士則被斬首，好不容易才到達前線的這支軍隊，因疲勞和飢餓可說是完全不具立即的戰力。另外，成閔的十一位兒子也全部隨著老父一同上陣，長男四十一歲、么兒二十二歲，在一一替子溫介紹後，子溫還是記不得他們的名字。

　　在聚集的兵士之前，虞允文演說著：

　　「建立金國的那些宿將們，如今已完全不在世上了！金國主暴虐而不受信望，出兵最忌無名之師，今日的金軍早已不是昔日的金軍，他們充滿了弱點……」

　　在這樣的場合中，就不用把「其實我方也有一些困難」之類的廢話給搬出來了。

　　「而且，這一回的戰役，是金賊單方面地破壞了十九年前成立的和約，背盟毀約之罪，天理難容，天時、地利、人和，全都在我軍一方，我朝必勝！」

　　虞允文演說結束時，一瞬間歡聲直達雲霄，士氣相當高昂。子溫心想，金國主的暴政，宋人大多有所知，如果不在長江要害阻擋全軍的話，以後國土被奪、妻兒被殺、家園被毀……就如以前的抗金義勇兵同樣，他們全都有必死保衛的決心。

　　在演說結束的虞允文眼前送上了一封書狀，那是被解任的將軍王權之物，原來完顏亮送來函勸王權帶著屬下兵力降伏金軍。

　　「哎呀呀，金主的情報似乎太遲了些！」

　　虞允文笑了笑，但立刻回復了表情，他在和子溫討論過後提筆寫了一篇文章，命使者送至金軍之大本營：

　　「我軍的王權已經更迭，李顯忠為其後任，相信您也知道，他正是四太子宗弼殿下賞讚其武勇的人物。我方將在采石磯衷心歡迎陛下前來一決勝負。」

　　完顏亮看完自然大怒，以臣下的身份竟要與大金國天子一決雌雄，真是太自大了！連老練的劉錡都不戰而退，你要拿什麼來決勝負！好吧，就讓我將宋軍擊滅吧！

　　虞允文的挑撥完全成功了！完顏亮命金軍全軍渡河，完全無視先前的作戰策略，準備從正面強行渡河了！

　　Ⅳ

　　紹興三十一年十一月，采石磯之戰就這樣開始了！這是一個在建康府附近，長江南岸的地名，如金軍在此上陸確保了橋頭堡的話，第二天建康府就會完全在金軍的包圍下了。

　　負責金軍渡河作戰的總指揮是一外號叫阿鄰的將軍，他在行的是平原上的騎兵戰，如今在準備不全的情況下就被命令渡河也真是他的不幸。而且，此時金國的水軍還在東方海上，尚未進入長江，他就連渡河所必要的軍船數都不足。雖然接獲了阿鄰的命令，但軍船的半數在及於八里幅寬的長江上連直接橫渡都辦不到，只能順逆著水流左來右往。

　　好不容易到達南岸的軍船，算算也有七十隻，金軍在將梯子放下，正準備從淺灘上陸時，等待已久的宋軍就隨著一陣「殺！」的聲音急襲而來！

　　金軍只得匆匆應戰，在刀光劍影下，采石磯一帶完全成了「人、水與血相」的淒慘光景。

　　被毀的甲冑在地上和頭顱一同旋轉著，還抓著矛的手尾部還曳著血在空中飛舞著。咽喉被刺了個大洞的兵士倒在地下，血如泉水般噴湧著，其上踏過了敵我雙方不知多少人。正在與眼前的敵人相擊的兵士卻被身後的一矛突襲而大叫倒地，空中閃著刀劍的光芒和紅血的驟雨，地表則完全化為赤黑的泥濘，長江吹來的風滿是血腥味……一時之間，本為劣勢的宋軍轉為優勢，一名男子大叫道：

　　「別讓金賊活著回去！」

　　這名武將名為時俊，他沒有指揮大軍的器量，但卻是個只知進不知退的士兵。他舞著雙刀衝入敵中，隨著「殺！」的狂叫，左右各自擊向金兵。他的背後還有從卒，背上背負了一個大的藤籃，其中放了二十支刀。當時俊將因血糊而不能再斬的刀刃放下時，從卒就立刻送上新刀，讓時俊繼續斬殺敵人。

　　不可置信地凝視著時俊勇戰的虞允文，在樓上大聲地喝采，地上的子溫望著他，就等著他的暗號。

　　「殺！」子溫帶著精兵兩千，亦即剛才一直隱於江岸高地上的待機部隊從斜面驅下，衝擊已經疲憊的金軍側面。在強烈的一擊下，金兵的陣形混亂，只差還沒渙散而已。

　　一名戴著黃金耳環的戰士首先就被子溫的劍斬伏，而自左側突襲的槍則在盾的表面激起了飛散的火花。子溫的手與腰連動，唰的一擊將其首級擊飛，又激舞著盾牌打斷了第三個人的鼻梁和門牙，又刺又斬地來到了時俊的身邊。這時的時俊已經用完了從卒的刀，開始用從金兵處奪來的劍繼續斬殺著。

　　日暮時分，死鬥依然持續著，直到落日最後的餘光消失時，金軍見到了右側背無數的松明之光，金軍開始知道退路已經被阻絕。這些松明，是虞允文命成閔所率的部隊所持的火把，能夠將這些不能參加實戰的軍隊活用，虞允文確有巧思。

　　上陸的金兵共一萬五千餘，戰死四千餘，被俘五百餘。而宋軍則也戰死兩千，雖然損失不小，但總算阻止了金軍的登陸。宋軍之所以會獲勝，主要是因為佔盡地利，而宋軍的戰意較金軍更為高昂也是原因。

　　「長江之流真是可與百萬之兵匹敵呀！」虞允文嘆息著。如果長江未能及時阻止金軍的話，讓數十萬大兵一舉殺到，來軍就只能伏地就範了。

　　好不容易回到江北的生還金兵，幾乎完全負傷。然而，他們的勞苦卻沒有任何報償，等在他們眼前的卻是想都沒想到的事──依《宋史》所述，完顏亮對敗北大怒，竟將生還的將兵處以杖罪，許多人就這樣被打死。

　　「敵人很快又將攻擊，可別被戰勝的美酒醉倒囉！」

　　三日後，虞允文和子溫將戰力一分為二，而成閔所率的兵士在經過數日的休養後，也都恢復了活力，而得以算入戰士之中。以前四太子宗弼最得意的就是他作戰的長距離移動，因此不能只據一個據點防敵。子溫率了兩百隻的軍船，在夜間潛行長江，時俊亦與之同行。而虞允文則與成閔以楊林口為本營，插了更多的軍旗來誇示，甚至有的兵士左右各執一軍旗，被風吹倒就爬不起來了呢！

　　三天之後，殺到楊林口上陸的金軍約五萬，其勢較先前更烈，宋軍不由得有了後退之意。

　　「後退者斬！」

　　老將成閔揮舞著大刀衝向金兵，他的十一個兒子則各執劍守護著父親。

　　金軍再度發動了猛烈的攻勢，但他們的後方卻起了黑煙，原來，子溫的伏兵已切斷了金軍的後方，以火箭射向軍船。在動搖之中，時俊的兩千名騎兵開始了正面攻擊，一舉逆轉了形勢。

　　金軍被燒燬的軍船超過三百艘，戰死者達兩萬人，投降的也超過一萬人。因為他們知道戰敗回來會遭到什麼後果，所以會投降也是理所當然。

　　在這一戰之後，葉義問動員了兵士和民眾，在近海岸處布下了防禦設施，就是防止金的騎兵突進，而在平地戰壕，內設被稱為「鹿角」的尖利武器。「很好，這樣就萬無一失了！」他滿足地點著頭。天亮時，這些防禦設施卻完全消失了！原來，夜間的潮汐早已將之完全捲去。

　　「什麼嘛！這個大官居然不知道潮汐的漲落嗎？」

　　露骨的嘲笑讓葉義問完全喪失了自信，此後，他下的命令再也沒有人要搭理。

　　真是可惜，子溫心想。葉義問身為文官絕非無能或不誠實之輩，只不過，實戰的指揮是與儒學素養、詩文能力完全無關的。他還是應該在官廳內對著書桌才對。

　　不過，相對地，對虞允文和子溫來說，做事情方便多了，他們的判斷和選擇，葉義問都不會妨害，而能正確迅速地實行。雖然書面上還是飾有葉義問的名字，但虞允文和子溫已完全地負責了作戰。

　　「雖然金軍已經數度被擊退，但如此下去，我方的兵士也會疲勞的，子溫殿下！」

　　「那麼，就由我方來主導攻擊吧！」

　　「看來，子溫殿下已經等待很久了！」

　　雖然滿是笑顏，但在這四年間「徹底活用長江之天險以防衛金軍，以待金國內的異變」的方針之下，兩人已將長江及周邊的地形、水流、氣象……等研究得相當徹底，並沒有變更方針的必要。只是，這或是積極地動搖金軍心理的好時機也說不定。

　　在將宋的水軍都督李寶招了進來之後，虞允文他們開始討論起來。李寶出身河北，是從金國佔領的故鄉中逃出投身宋軍的男子，他並沒受過正規的武將教育，但在對金的遊擊戰中卻立有不少戰功。他保有的一百二十艘軍船雖均不大，但卻具速度和輕捷；三千名的部下也都不是正規的官軍出身，而是具有航海及與海賊戰經驗的義勇兵。

　　討論很快有了結果，這是以前就有的作戰方案，只是等待時機實行而已。當日，子溫就與李寶同行，成了船上的人。

　　Ⅴ

　　金的水軍集結在大陸東方海上一個叫做唐島的地方，這是個距長江河口北方約兩百里的沿岸島嶼，後來因泥沙堆積而完全成了大陸的一部分。

　　冬十一月，海上的北風強勁、波浪高聳。心想，夜間的狀況會更糟的李寶之船團就隱於距唐島相隔一個海峽的石日島之前，等待著下一夜的到來。

　　而在海面變黑的同時，李寶和子溫的船團動了！風帆吃了強風，就在與金的水軍只差一些些的距離上在海面放油，乘著受風的潮流，油很快地就包圍住了金的軍船。

　　正在準備放火時，黑暗的海面上浮出了細微的呼聲，乘著數艘小舟的男子們拼死地呼叫著，而且用的還是漢語：

　　「我們是中原的遺民，請救救我們吧！」

　　他們如此報著自己的名號。所謂的中原遺民，就是原本居住於黃河流域的漢族人，當金軍入侵時，由於逃得慢了些，因而被納入金的支配之下。女真族並不適於水，因而水軍多數徵用漢人，他們前一夜在發現了李寶的船團後，心中既不想告知女真族，又希望宋軍勝利，因而脫逃前來歸順宋軍。而這一點正是金軍裡內部的大弱點。

　　「知道了！你們趕快脫去甲冑，或用小舟、或是游泳，到岸上去等待，等一下就去相救。快，金的軍船馬上就要起火了！」

　　在目送小舟迅速離去後，李寶和子溫開始了行動，將著火的松明投入海中。立刻，海上的油就被點燃，如同黃金色的龍一般好幾條在海面疾行著，包圍了金的軍船。當金兵發現時，燃燒的火牆已經擋住了他們。

　　接著，爆炸發生，轟隆的聲音切裂了夜空，火焰和黑煙在海上渦捲著，火的粉屑形成了灼熱的黃金雨降落水面，紅色的怪鳥數十隻在夜空中揮動著，那些都是燃燒的帆布在空中飛舞的樣子。

　　在交錯的光與暗之間，李寶所指揮的宋軍船艇如順流而下的魚群般疾行，或以弩放箭，或以斧鉞將敵船的船隻打開大洞，還在船與船間搭上板橋展開肉搏戰。而被水火相逼的金兵早就恐慌得無法應戰。

　　最後，當大的軍船接觸時，子溫率兵士跳了上去，拔劍尋找著敵人的蹤影，在甲板上舉著大刀斥喝著兵士的武將立刻就進了他的視線。

　　他就是金的將軍完顏鄭家度。由於黑煙的關係，他的臉上滿是煤灰，在見到了子溫之後，立刻舞著大刀過來。他最初的強烈斬擊，讓子溫全身一陣酸麻，像是被無數針刺一般。在巨大的火焰之下，無數的小火花四散著。在過了十數回合之後，完顏鄭家度出現了縫隙。

　　子溫以劍刺向完顏鄭家度的左鎖骨上方，再順勢將劍拔出。隨著一陣狂叫聲，完顏鄭家度摔倒在甲板之上，再也沒有起來。

　　由於指揮官戰死，金軍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有絕望跳海的，也有棄劍投降的。混亂持續著，火焰愈來愈亮，而夜則愈來愈暗。

　　天亮時，金軍戰死及溺死者有兩萬人，成為戰虜者三千人，失火的軍船八百艘。金軍的水軍就此被滅，軍船的火焰一直延燒了四天四夜都不止息。

　　當第一道曙光照亮海面之時，只見屍體、木片、軍旗……等橫七豎八。子溫將船靠近海岸，為的乃是收容之前的中原遺民。他十分地小心，因為在金的領土內，隨時都可能有金軍出現的。當正在收容遺民時，大家突然騷動起來，指著北邊的方向大叫著。

　　看呀！子溫吃了一驚。有十頭像是神話中才會登場的猛獸正往這兒逼近，兩眼發著青色和紅色的光，帶著牙的大嘴巴吐著火焰，還帶著咆哮和悲鳴般的奇異聲音。當子溫準備要命令部下拔箭射擊時，突然意識到奇異聲音的真面目是車輪的聲音，而就在此時，從停住的怪獸之影中，出現了一名武裝的男子。

　　「是天朝的軍隊嗎？」

　　「這裡都是大宋的官軍，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在聽了子溫的聲音後，男子在沙地上跪下來。子溫上前將他扶起，順便問他的名和姓，男子大聲回答：

　　「吾本是淮陽的居民，姓魏，名勝，字彥威，能夠在有生之年再度遇到官軍，真是太高興了！」

　　而那個看來如同猛獸的東西，則是一台可乘五十人的戰車，前面有獸面般的木牌，還有木棒突出於前，並包有牛革以防箭矢。當車內的機關起動時，車輪也會跟著轉動起來。

　　魏勝當時四十二歲，以民間人士的身份召集義勇軍，在金國境內展開了好幾個月的遊擊戰，除了智勇之外，也是個善用大刀與弓的人，在《宋史．魏勝傳》的記載中，他還具有製造兵器的才能。

　　在山東半島的西南方有個名叫海州的城市，就在後世的連雲港附近，是金的重要港市。當魏勝聽到完顏亮伐宋的大軍動身時，他便率領義勇兵三百人，進入金國之中，奪取了海州城、俘虜了守城的渤海人將軍高文富。

　　就是如此，才引得金軍還要分十萬兵力來圍攻海州城，如果放著不管的話，金軍渡江時，如果後背遭到攻擊就麻煩了，於是雙方展開了激烈的攻防戰。由於附近的漢族居民都因害怕金軍而逃離，在食糧不足的狀況下是不可能長久的。然而，魏勝卻以他的奇略二十度擊退金軍。一直到昨夜從城壁上發現海上的猛烈火勢時，知道宋軍出現了，因而以他發明的戰車突破了金軍的包圍前來。

　　對於魏勝持續不斷的奮戰，大宋可說是一無所知，但他的出現終於讓事態明朗，原來「金軍分十萬兵往海岸方向出擊」就是事出有因。

　　子溫讓魏勝乘上軍船，和李寶一同回歸建康。光是一晚，金的十萬兵力就潰不成軍，魏勝可是立下了很大的功勞。

　　子溫將魏勝引見給張浚。張浚的決斷很快，立刻行使人事權，授與了魏勝官位。官名為山東路忠義軍都統制，兼海州路知事。魏勝在道謝之後，連祝宴都未參加，就立刻離開建康，畢竟，海州城沒有他可是不行的。

　　之後，魏勝屯駐海州及楚州，直到三年後戰死為止，他都一直守在對金的最前線。就算部隊在撤退時，他也一定立於最後。有一天，他在說了「我覺得今日似乎會戰死」之後，依然跟往常一樣擔任最後衛，因此才受到追擊的金軍的箭而死。四十歲以前，他一直都默默無聞，在陣亡的前三年，才成為宋的勇將而留名歷史。只要看到「山東魏勝」的軍旗，金軍會盡量避免與之作戰，是位帶有奇異色彩的武將。

　　另外，由魏勝所想出的兵器之中，也有數種被朝廷正式採用，大量生產做為官軍的兵器。

　　當接到唐島水軍全滅的惡耗時，完顏亮憤怒地將黃金杯丟到使者臉上。滿臉是血退出來的使者，倒是得為他沒被殺而感謝老天。在楊林口被燒三百艘，在唐島又被燒了八百艘，金軍的軍船幾乎已有九成遭到覆滅的命運，而「年內渡過長江，陷落杭州臨安府」的計劃似乎已不太可能實行了！不，還不只這樣！

　　「東京留守完顏雍，叛亂！」

　　見到這分急報時，金軍所有將帥的表情都凍結了。

第十章　長江無盡

　　Ⅰ

　　東京留守完顏雍，至此已經稱帝，更改年號為大定。接到這份急報時，完顏亮大怒不已，只不過他大怒的原因卻出乎了臣下的預料。

　　「雍這個傢伙，就只會剽竊而已！」

　　在吃驚之中，伐宋軍的士官們看著皇帝發怒。

　　「大定這個年號是余想的！本來是計劃在滅宋之後，天下平定之際改元的，這傢伙居然偷了我所想出的年號！」

　　對著沉默的士官們，亮繼續罵著他的堂弟：

　　「這個傢伙就只會跟在我的屁股後面，真是個無聊的男人！看吧，居然敢趁著我遠離燕京和開封之時立起反旗，看我今年之內就要將偽帝處以車裂之刑！」

　　亮豪爽地笑著，但這些將軍之中卻沒有任何人能夠跟著笑出來。

　　這是十月七日的事情，支持雍的將軍們都集結到了東京府城附近，和城內雍的親衛隊呼應，一舉突入其中。

　　激烈的市街戰立即展開，但是並沒有持續很長的時間，因為副留守高存福麾下的兵士幾乎有半數均棄了武器投降，而另外的一半則舉著武器指向高存福。

　　「你們這些背叛者！」高存福叫道。而兵士們則回答：

　　「我們只是捨惡向善而已，勸你也這麼做吧！還是你要為這昏君殉死呢？」

　　高存福住口了。原本，他就是被亮派來監視雍的密探，而且他的女兒還進了後宮受到亮的寵愛，本來他甚至還想將雍暗殺掉！如今，要他向雍下跪，他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

　　在絕望中，高存福奔至城牆上跳了下去。陰曆的十月，北方東京府遼陽城鉛色的天空中正下著雪，沒有任何人的視線落於倒在冰冷大地上一動也不動的高存福身上，數萬的將兵均仰望著城壁上的雍，將劍和槍高高地舉向天，高喊著「萬歲萬歲萬萬歲！」

　　當日，三十九歲的完顏雍即位稱帝，此即為金的世宗皇帝。

　　為了這一天，經過了幾年的策劃、忍耐著冷遇、警戒著暗殺，完顏雍準備終於完成了！即位的世宗立刻對亮發表了彈劾文，共論及了十八項的大罪。

　　在這「十八條罪狀」之中，包括了殺害遼國的海濱王（天祚帝）及宋的天水郡公（欽宗）在內。其他還有弒逆先帝熙宗、殺害多數皇族並姦其妻女、以重稅和勞役使數千萬人民受苦等。

　　世宗的新政權當場即以武將為中心而發表了，如完顏謀衍、完顏福壽、高忠建、盧萬家奴等，而世宗將原先亮的大臣中具才能和識見者皆迎入了新政權中，張浩、紇石烈良弼、僕散忠義等即是。像這些名臣，亮就是因為不任用他們才會導致失國的，自己絕不能犯這樣的愚行！看著黑暗的天空，雍在內心自我發誓著。

　　不正視國內的危機而出征的亮其陣中也有不少的嬪妃和女官。一天沒女人不行的亮，除了以北方的女性為對象外，有朝一日滅了宋，他還想要佔有洗練的江南美女，亮認為這是人生的一大樂事。

　　在燕京的時候，亮在一夜中召幸好幾名美女也是常見的事。當他從一房室移動到另一房室之時，他還在各處設置女官，讓自己可以坐在這些女官的膝上休息。

　　「為什麼當天子要這麼忙呢？您一定很疲累吧？」

　　一名叫高實古的女官一面拭著亮的汗水一面問。

　　「作為一個天子，對余來說並不困難，不過，一個晚上要抱好幾名美女，可就不那麼容易了！算了，反正這也是天子的工作嘛！」

　　從這樣的傳言看來，亮是比那個認真的堂弟雍要有意思多了！不過，從民眾的觀點看來，與其被有趣的暴君所殺，當然還是在不有趣、但有良心的統治者之下生存要好！

　　世宗皇帝完顏雍，在歷史上有「小堯」的稱號。堯、舜都是古代傳說中的賢明君主，用他們來比喻雍，就已經是把雍形容為聖人了！既然是聖人，那他的傳記有沒有趣就無所謂了。畢竟，在熙宗和亮兩代的暴君之後，金帝國已經受到很大的傷害，而世宗的任務，就是要像醫師一般地替國家療傷，其業績當比個性有更重的評價才是。

　　在狩獵時，廷臣原本想要射一隻懷孕的兔子，卻當場就被雍斥喝：「怎麼可以做這麼不慈悲的事呢！」因而被罰。以後他更連獵兔都加以禁止，這就是這位聖王的逸話了。

　　而完顏亮在連連的失敗後依然不死心，又帶著三十萬大軍順著長江北岸往東移動，並進入了揚州城。當他來到府廳之前時……

　　「這，這是什麼？」

　　亮的聲音透露著憤怒，隨著他的視線，士官們不由倒吞了一口口水。

　　　　完顏亮死於此

　　宋的老將劉錡所寫的六個黑色的大字，在白色的牆壁上躍躍欲現。除了大為不吉之外，不寫「大金國皇帝」，也不寫「金主」，竟然直呼他的本名，實在是太無禮了！劉錡當初就是為了要讓完顏亮大怒而寫的。

　　「把府廳給我燒了！」

　　亮大叫著。然而，在這北風呼呼的時期，為了避免釀成火災，也只有取消放火的成命，然後命令三百名兵士將府廳的白壁塗黑。在寒風中，兵士們磨著大量以桶計數的墨汁，努力地塗著牆壁。而亮則告知諸將：

　　「聽說附近的烏江有西楚霸王的廟宇，一定要去禮拜一下！」

　　「西楚霸王」指的就是項羽，他雖是用兵的天才，也是在中華帝國的歷史上以勇猛著稱、鮮少人能匹敵的強者。他與虞美人的悲戀、哀壯的最後自刎、以及「四面楚歌」等故事可說是流傳甚廣。

　　亮本身為一詩人，當然也愛這樣的悲壯美，既然聽說了項羽的廟在附近，豈有不去看看的道理。

　　於是，亮領著數萬將兵前往烏江的霸王廟。這間祭祀著一千四百年前英雄的廟宇十分雄壯，建築材料也十分的高價，然而因金軍入侵之故，所有負責的當職人員全都逃走了，給人十分荒涼的印象。亮立刻動員了兵士們清掃，看著壁上真人大小的項羽畫像，亮嘆息了一會兒之後，隨即焚香禮拜。相信在這種時候，身為詩人的亮應該是有作詩吟唱，只是這些詩詞並沒有傳至後世罷了。

　　「英雄惜英雄呀！」在大聲的嘆息之後，亮的眼淚掉了下來。想到項羽那如戲劇般的生涯、和虞美人的別離等情景，感情豐富的他不由悲泣起來。

　　「霸王的雄志，就由我亮繼承統一天下，請您等著看吧！」

　　不過，沉浸在感動的浪濤裡的，就只有亮一個人，周圍的文官和武將們都知道他們的皇帝是個很會自我陶醉的專家。而且，將自己比喻為項羽可說是相當地不吉利，因為項羽雖是絕世的英雄、蓋世的天才，但結局卻是敗死在漢高祖手中。大家心中雖這麼想，卻沒有人說出口。

　　從霸王廟出來後，亮回到了揚州。在看到府廳的牆壁都被塗黑之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接著在城外西南的瓜州渡設置了大本營，這是個可見長江豐沛水流的場所，也是風景絕佳的一個地方。

　　「不管是黃天蕩還是和尚原，凡是三個字的地名都對全軍不吉！采石磯和楊林口也是三個字的，看來瓜州渡也不是個好地方。」

　　像這種迷信的聲音，是不會傳入亮的耳中，而被運到大本營內的，則是三百位被選入後宮的美女，以及供她們使用的物品、化妝品、衣物等。亮就在美女的環繞之下，在大本營中悠悠地看著金軍與宋軍之間的死鬥。

　　Ⅱ

　　在采石磯、楊林口敗北的金軍指揮官們，並不像亮那樣對人生感到樂觀。

　　讓金軍緊張的，是關於李顯忠和楊沂中的情報，他們並不像虞允文及子溫一樣為無名的新人，他們是從四太子宗弼、岳飛、韓世忠等人的時代即在戰場上生存的戰將級人物。他們的名字，自然讓金軍感到緊張。

　　李顯忠帶著約兩萬的精銳與虞允文會合。正確來說，應該是一萬九千八百零六人，之所以會有這麼正確的數字，是出於《宋史》的記述，而這支精銳部隊對金軍自是很大的威脅。

　　至於楊沂中這邊，則是帶著水軍與虞允文會合，並在采石磯的高台上進行部隊閱兵和水軍的演習。在長江本流上集結的軍船，也算是對金軍的一種示威。他們在北岸的金軍眼前以三百艘軍船從上流到下流，如飛鳥般疾速、一絲不亂的操船之妙，讓全軍大開眼界。

　　「看到那動作了嗎？」

　　金的將兵們竊竊私語著。宋的水軍已足夠使他們驚歎不已了！

　　而唯一不覺吃驚的只有皇帝亮而已，他騎著裝有黃金鞍的駿馬，用著嘲笑的口吻：

　　「這些只不過是紙船罷了！」

　　他認為這些船在實戰中是沒有幫助的，真是非常自信和驕慢，然而這些話對兵士卻不具任何勉勵的作用。在水戰方面，金軍有相當的自卑感，即使是以前和武神般的四太子宗弼也在黃天蕩之戰中敗於韓世忠，而且前些日子，金的水軍才剛於東方海上被擊滅不是嗎？

　　在人心惶惶之下，噩耗又再度傳來，原來李顯忠已經到達前線，軍船在距揚州上游百里的地方渡過長江。

　　金軍遭到李顯忠的快攻！在橫山溝與李相遇的兩萬金軍，幾乎一下子就被擊潰。在馬上揮舞大刀的李顯忠，將金的將軍韋永壽一擊斃命。而韋永壽的戰友頓遇將軍，則被李顯忠的部下射傷。他在集合了敗兵之後，因不想被追究敗戰的責任，因而沒有回到本營，反倒逃向北方。

　　李顯忠以幾乎無人傷亡的情況下，從西切斷了金軍的補給之路。

　　相繼而來的凶報，讓完顏亮也不禁皺眉，他曾在霸王廟中對項羽之靈立誓統一天下，如此的失敗對他可不好受。再加上北方即位的雍勢力不斷強化，讓亮十分激動，在大本營中集合了所有士官。

　　「三天！」

　　亮做了如此的宣告：「三天之內要成功渡過長江，否則，就將你們這些沒用的腦袋丟到荒野！」

　　在亮用力地踏著地板走進去之後，士官們黯然地交換一下眼神，要在三天內成功渡江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是在北方的荒野，也許還能以全軍自負的騎兵團取得壓倒性的勝利……

　　但是又不能騎馬渡過長江，在水軍被擊滅的此時，軍船的數量根本不足，就算分幾次將士兵送上陸好了，但上陸的部隊在沒有後援的情況下一定會被殲滅！也就是犯了「兵力逐次投入」的大忌，只會造成更多的損害而已。而且，在看了前日宋軍的演練之後，金的軍船要想無事渡河也是不太可能的。

　　「再這樣下去，我們一定會被殺的！」

　　亮可不是隨便說說而已，在采石磯敗戰後，生還的將兵受到什麼樣的待遇，大家可是都親眼看到了。

　　「只有殺掉『那個男人』了！」

　　在憎惡和恐怖下，這是唯一的結論。不過，這可不是件隨便能做的事，畢竟「那個男人」可是他們的國主，殺死天子可是大逆之罪。

　　在無法決斷的情況下，他們離開了大本營，但卻聽到了不該有的女子嬌聲。原來，亮帶了後宮的女子乘車出外宴遊，數十輛大車剛離開大本營。

　　如雪片般的東西在士官們的面前飛舞著，仔細一看，這東西居然是金箔！是貼在那些女人車上而被強風吹下來的金箔！士官們的腦中不由得一陣反感──

　　「給女人坐的車子就大手筆裝飾金銀珠玉，給渡河兵士的賞賜卻只有一兩黃金，我們的命還不如車子的裝飾品呢！」

　　「北方的東京留守已經即位為新天子，就算我們殺了『那個男人』也不算是大逆不道了！」

　　「正好趁這時候來顯示我們對新天子的忠誠！」

　　「新天子是仁慈的人，與其讓『那個男人』坐在王座上，還不如讓位給新天子！」

　　「本來『那個男人』就是個先帝的篡奪者，這一次把他殺了，也是他的報應，不能責怪任何人的！」

　　「沒錯，這就是自作自受！」

　　「對，我們沒有罪！是他逼我們的！」

　　「沒錯，打倒狼主！」

　　所謂的狼主，指的是像狼一樣兇惡的君主。不管怎樣，將兵們已經決定了！

　　依據最有力的將軍完顏元直的決定，就在這一夜，最後的結局即將來到。

　　十一月二十七日深夜，完顏元直以麾下的兵力包圍了亮的居所。

　　他身為浙西道兵馬都統制，除了手下可動員的五萬兵力外，其他的將軍們也完全沒有阻止的意思。不！反而應該說是樂意一同抹殺「狼主」。

　　當他們闖進去時，女官們立刻慘叫起來，結果，就被因此而大怒的兵士一刀斃命，噴出的鮮血在牆壁和地板上描出了一道道的紅線。衝進內室將大床的絹帳掀開的士官一共有三個，其一為納哈幹、其一為魯補，而從床上起身的亮則以嚴厲的眼光瞪著侵入者：

　　「你們在幹什麼！余可是天子！」

　　在威嚴的叱吒下，納哈幹和魯補怯懦了，但第三名男子則大膽地嘲弄著：

　　「天子？你做過哪一件像天子的事嗎？你只不過是位弒逆先帝的篡奪者罷了！」

　　「什麼！你說余為篡奪者？」

　　「為了守國救民，一定要殺了你！」

　　在叫嚷的同時，男子舉劍向前。亮則一邊大叫一邊伸出右手想要拿起床頭的寶劍。只要有劍在手，他就有可斬兩、三人的自信，只不過，他的動作慢了一點點，那是因為十年以上沉溺於美色和暴飲暴食，導致他的反應跟老人一樣慢。

　　亮的右腋被男子的劍深深劃過，劍尖再度刺進亮的上半身，從左側腰骨上刺出體外。在異樣的呻吟聲中，亮的身體隨之硬直。就在此時，納哈幹和魯補在下腹部和右頸又補刺了一劍。當劍拔出後，熱血染紅了絹製的帳幕，看來就像大朵的樁花一般。

　　在亮床上的兩名半裸女官，本來就嚇得半死，現在卻因亮的身體壓在她們身上而重回意識，在發出了淒厲的慘叫後，她們再度昏迷。

　　「狼主已經快死了！」

　　魯補衝出帳外大叫著。帳外響起了一片歡呼聲，其中還夾雜著：「要怎麼處理狼主的屍體？就把它燒了好了……」等等的聲音。至於唯一一個還留在帳中的男子，則在奄奄一息的亮的耳邊說：

　　「你知道四太子一族的遺恨嗎？」

　　聽到這句話時，瀕死的男子眼睛再度彈開，他微弱的聲音從充滿血泡的黑唇中發出：

　　「你……你的名字是？」

　　「蕭遮巴！」

　　他一面回答，一面笑起來。

　　「其實那是假名啦！給我名字的人現在應該是在東京遼陽府才對。我的本名是黑蠻龍，是受四太子恩惠的人。」

　　未對此做出任何反應的亮滿口鮮血地笑著說：

　　「你們這些蠻人！依中國的禮法，要殺天子，是不能流血而要用毒的……」

　　噴著血泡的亮就這樣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他早已忘了他弒逆熙宗皇帝時用的也是劍。

　　完顏亮在弒逆熙宗皇帝後即位十二年，享年四十歲，死時被廢除帝位，原本是要給他海陵王的稱號，但後來還是將他廢為庶人。雖然他的傳記在《金史》上還是「海陵記」，但其他歷史的著作，則多稱他為「廢帝亮」，而非「海陵」。

　　亮是在岳飛死後二十年被殺的，也是在隋煬帝被殺的五百四十三年之後。他仰慕煬帝的榮華和才能，也希望能和他一樣，結果，最後都同樣被部下所殺。

　　Ⅲ

　　傳到宋軍的報告十分地緊急──

　　「金軍開始往北方移動了！」

　　最初的報告只有這樣。虞允文和子溫無法立刻作出任何決定，如果派宋兵進河攻擊的話，也許會中金兵的反轉攻勢也說不定！再怎麼說，金兵都還有三十萬以上的兵力。

　　不過，接著海州魏勝的戰報也到了。

　　「包圍海州城的金軍已經開始北歸，連物資都置於地上，看來似乎是相當緊急的樣子，一定是發生了巨變！」

　　在接到報告後，子溫如此推測。

　　虞允文、楊沂中、還有子溫乘了軍船渡過長江於北岸上陸。同行的兵士只有三百人，但並無任何危險。隨著道路前進，只見金軍到處散落的武器、食糧、資材……等。進了揚州城中，見到塗黑的府廳牆壁之後，不由感到吃驚。此時，一名男子出現，看他的服裝像是宋人，但他說話的腔調卻像是契丹人。

　　「韓彥直是哪一位官人呢？」

　　在遼被金滅了之後，數萬的契丹族努力地從金的支配下脫離而亡命至宋。宋除了保護他們之外，也將他們利用在外交和軍事之上，像是與金國內的聯絡即是。看來，他就是這類的人物之一。從他手中接過書簡後，子溫看了一下發信人的名字。

　　「啊！黑蠻龍還健在呢！」

　　子溫很高興。在與金軍的戰爭中，子溫也手刃了好幾名的金兵，然而，在敵陣中還有這樣的知己，生於此時代下，子溫的心情也十分矛盾。

　　在大致看了一下信件之後，子溫都快停止呼吸了！連忙告訴楊沂中和虞允文：

　　「金主完顏亮已經被殺，金軍也已經依序歸國了！」

　　「……也就是說，我軍已經勝利了……」老將楊沂中喃喃地自我訂正著：

　　「不！應該說是金國的暴君自敗於戰了……管他的，反正對本朝來說都是件喜事！」

　　「劉三相公的預言果然實現了！」

　　虞允文看著府廳裡那片被塗得黑鴉鴉的牆壁，劉錡曾在上面寫下「完顏亮死於此」六個字。的確，完顏亮確是死於揚州，就算有六十萬大軍也守護不了他的生命。

　　「雖有六十萬金軍，但站在完顏亮這邊的應該一個也沒有吧！」

　　這樣一想，子溫反倒同情完顏亮的孤獨，但立刻又為自己的天真搖搖頭。該同情的應該是那些不想戰鬥卻被趕上戰場的兵士，而更應同情的則是被暴君國欺壓的大宋人民才對！

　　「在英雄的美學下殉死的只是他一個人就好了！此時如果我們再追敵的話，只是造成更多的流血而已，還不如巡迴一下、安撫民心來得重要。」

　　楊沂中下了決斷。古來即有「歸師勿遏」的話，若是對急忙回歸故鄉的軍隊攻擊的話，可能會受到必死的反擊而造成大的損害。身經百戰的楊沂中當然明瞭這一點，於是就在李顯忠形式上追擊金兵過了淮河之後，未受任何追擊地回返了。

　　當亮的訃報傳至開封時，引起了當地將兵的叛亂，而代替亮留守在開封的長子光英則被叛亂軍所殺。十二歲的光英，自小聰明，深受亮的喜愛。

　　「余將把天下在光英十八歲時讓予他，以後就可過著自早到晚遊樂的生活，余要盡享人生之樂。」

　　亮雖這麼說過，但現在一切都化為烏有。光英對父親的行為曾深自傷心，也許他的氣質更近於世宗而非其父。

　　開封、燕京……所有的機要之地都已在世宗支持者的支配下，於很短的時間內，建立起新天子的威權，只要再平定契丹族的叛亂，國內即無內憂。在亮死後，他的殘黨幾乎再也不存在了。

　　當子溫回到健康時，「楊國夫人」梁紅玉差不多已做好回老家的準備。

　　「在你爹死了之後，我以為再也沒有出世的機會，這一回，還算是滿有趣的呢！」

　　「您不準備出席慶功宴了嗎？」

　　「已經夠了！先前的舞劍讓我腰痛到現在，年紀大了，還是回家睡覺最好了！」

　　「那我送您回去吧！」

　　「有這種閒暇的話，還不如去看看妻子。有妻室的人是不能老賴在父母身邊的。」

　　乘著驢馬，梁紅玉回到了西湖畔的小屋。說是腰痛，其實根本看不出來，她的姿勢可是坐得比任何人都來得挺呢！

　　梁紅玉走了，金軍也走了，吳璘也回到四川……全部應該就此結束了，但其實並不然。在勝利的同時，宋宮廷中的主戰論也因此而沸騰。

　　在這一年中，欽宗皇帝的死訊好不容易終於能夠公開了！朝廷除了深表哀悼之外，至今一直被稱為「靖康帝」的趙桓也得到了「欽宗恭文順德仁孝皇帝」的謚號。許多歷史典故將欽宗的卒年記為西元一一六一年，就是依《宋史》的記載而來。至於《宋史》上，則明記欽宗歿於西元一一五六年六月。

　　戰後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第二年，也就是紹興三十二年（西元一一六二年）二月，高宗來到了建康府，犒賞對金戰爭中具有貢獻的將軍。幾乎沒有功績的葉義問，則希望辭官謝罪，高宗答應了，對於葉的失敗也不再提起。

　　這一年是閏年，因此有兩次二月，在閏二月的時候傳來了劉錡的死訊，讓子溫相當悲傷。朝廷依他生前的功績，給了他開府儀同三司的名譽及地位，還有武穆公的謚號。只不過，這些都是形式，被稱為「劉三相公」的晚景可說是相當地不堪。

　　在葬儀尚未結束時，金軍對海州城展開攻擊，但被魏勝所擊退。六月，高宗讓位成為上皇，皇太子則即位成為孝宗皇帝。即位之後，以張浚為首的主戰派立刻主張對金出兵，而年輕的新天子似乎也很贊成的樣子。

　　子溫則提出了異議：

　　「臣認為戰鬥是無益的。北方的完顏雍已經即位，他是個文武練達、仁慈寬厚的長者，相當地具有信望，金國的軍民已經完全站在他那一邊了！」

　　子溫再敘述到：「金軍的總兵力約五十萬，他們不願為完顏亮而死，但卻不會害怕為新帝而死！」

　　接著，虞允文也開口：「要長驅直入奪回開封，甚至渡過黃河使我軍的軍旗能夠插在更北的地方……很遺憾，我軍目前還做不到，必須要再養兵個兩、三年才行！現在急進的話，食糧的調度一定會有問題，最後，兵士們只會以飢餓收場而已！」

　　依據虞允文和子溫的意見，出兵論似乎就要在一夜之間葬送了……。

　　不過，年老的張浚可沒有這麼容易放棄，他希望讓采石磯的勝利成為回復國土的開幕戰。他的熱情，感動了年輕的孝宗，他任命張浚為樞密使，負責對金戰役之總指揮。反對的子溫則被解除軍職、虞允文也被留在後方。於是，之後的對金戰役，就不是子溫等人的故事了。

　　李顯忠及成閔所帶領的宋軍，渡過淮河侵入了金的領土，幾乎沒受到什麼金軍的抵抗，看來，回復到黃河之間的領土似乎只是數天內的事情而已……。

　　不過，金軍很快地便展開了大反攻。

　　原來，世宗皇帝完顏雍，已經平定了長期叛亂的契丹族。在幾度的勝利之後，雍派完顏元直前去勸降，他本來就是遼的貴族，做這個工作是最適合不過的。

　　世宗是仁慈的人，相信不會破壞約定，而棄械投降的契丹族也都受到寬大的待遇。不過，還是有部分的契丹族不願投降，於是遠走一萬里投入西遼，這又是另一個國家的歷史了。

　　平定內亂的世宗，接著命令三十萬軍隊南下伐宋。帶有神秘色彩的武將魏勝就是在這個時期陣亡的。由於金軍在符離的會戰大勝，阻止了宋軍北上，因而讓宋主戰派的悲願完全潰散。

　　Ⅳ

　　就這樣，在宋乾道元年，金大定五年（西元一一六五年），宋金兩國結成了第二次的和約。和前回的和約比起來，這一次對宋是有利多了，除了重新確立兩國之間的國境之外，宋支付給金的和平保障費也由原先的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減額為銀二十萬兩、絹二十萬匹，名稱也由「歲貢」改為了「歲幣」，讓「侮辱」的意味變得較淡薄。

　　另外，更讓宋人們欣喜的是，之前的宋皇帝須對金皇帝稱臣，和約後則稱「侄」，對國家的面目來說，算是十分重要的。

　　而在這個和約成立之後，宋金之間呈現和平共存的狀態，直到被鐵木真的子孫滅亡，金有七十一年，宋則保有了一百一十四年的命脈。

　　在和約成立以前，頑強的主戰派人物張浚去世了。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也許他依然會很堅決地反對吧！他除了是個信念很強的人之外，同時視野也十分狹窄，他那六十八年的生涯處處是證明。

　　和約成立兩年後，成閔則以六十六歲的年齡亡故，在他死後，被稱為「抗金名將」的人，就再也不存在於地上了。

　　至於退位的上皇高宗，則繼續長生著。他在壯年的時候，就下定一定要比秦檜活得更久的決心，而如今這個願望已經實現，在平和安寧中，他以八十一歲的高齡亡故，而這已是秦檜死後三十二年的事了。

　　講和成立以後，孝宗斷了以武力回復國土的念頭而致力於內政。

　　二十七年的治世裡，宋得到了空前的繁榮及和平，除了財力得以跟北宋的全盛時期匹敵外，在學問和藝術上也有相當的發展。

　　虞允文身為對金戰爭勝利的智將，自然擁有相當的名聲，因功升為川陝宣諭使。不過因為受到宮廷內保守派人士的嫌隙，有三、四年的時間做的都是閒職。在與金講和成立之後，孝宗皇帝將他召回，一舉升為參知政事（副宰相）的地位。最後，他的地位一直升到左丞相兼任樞密使，為大宋的國家戰略最高指導者。他並不是絕對的和平主義者，而是以數十年為單位地作著讓宋再度統一天下的計劃。第一階段就是從四川北上黃河的上游地區，然後再從這裡往東方進擊，這是模仿南北朝時代北周征服北齊的例子，很可惜，後來並沒有實現。不過，虞允文倒是培養了好幾位政治家而對國家有所貢獻，在孝宗淳熙元年（西元一一七四年）死後，獲得了忠肅公的諡號。

　　梁紅玉的歿年不明，但晚年應是過得十分安穩。聽說，她還曾經到訪過建州，也就是後世福建省的山間，閩江的上游。除了兩名從僕之外，還帶了一名十歲左右的少年，這應當是子溫的孩子吧！此地春季開滿了桃花，連河面都浮有白色和淡紅色的花瓣。而在附近還有一座名為綠山的小山，山麓上有兩棵大桃樹，桃樹旁則建有一小小的祠堂，這就是祭祀韓世忠的祠堂。以前在這兒曾有一名為范汝的賊人橫行殺人和掠奪，就是由韓世忠所討伐的，後來，建州的人為了紀念韓世忠，便設祠堂祭祀他。

　　看著祖母拜塚的少年說話了：「岳忠烈公（岳飛）在京師有著那麼大的廟，那為什麼祖父只有這樣山間的小祠堂呢？」

　　「你祖父只要這樣就很安慰了。」

　　梁紅玉摸摸少年的頭，再看看祠內的韓世忠木像，不由得有些遺憾。

　　「如果再做得好看一些就好了！」

　　在將百兩銀子交給守祠的人之後，梁紅玉就帶著少年離去了。當建州知事準備前來款待時，早已不見他們的蹤影，只見無人的祠堂中飄散著片片的桃花。

　　講和成立後，子溫回復文官職務，他雖然不是非常精明，但由於誠實、見識豐富，再加上清廉，很受孝宗皇帝的信任。歷任工部尚書、臨安府知事、戶部尚書等職，還曾討伐海賊和群盜，所以也有不少戰功，甚至還曾以外交使節的身份出使金國，也許是想要與故人一會吧！至於以文人的身份，他也著有一百六十七卷的宋代史書《水心鏡》，而成了朝廷在編纂國史的重要依據。在孝宗歿後，他也曾在光宗之下做事，死後則被贈予蘄春郡公之爵位。

　　在孝宗的時候，岳飛的名譽受到回復，被沒收的財產也返還回岳飛的遺族，此時的負責人就是子溫。在近三十年間，岳飛的財產被不正的官吏及豪族橫領，大多行蹤不明，多虧子溫詳細地調查，這些財產終於一個子也不少地還給岳飛的遺族，讓人人都不得不賞讚他的誠實。

　　這件事情在《宋史．韓彥直傳》中有很詳細記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