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
原序（趙苕狂）
自傳（向愷然）
憶愷然先生（成儀則）
第一回　裝乞丐童子尋師　起寶塔深山遇俠
第二回　述往事雙清賣解　聽壁角柳遲受驚
第三回　紅東瓜教孝發莊言　金羅漢養鷹充衛士
第四回　董祿堂喻洞比劍　金羅漢柳宅傳經
第五回　萬二獃打魚收義子　鍾廣泰貪利賣嬌兒
第六回　述前情追話湘江岸　訪義父大鬧趙家坪
第七回　陸小青煙館逞才情　常德慶長街施勇力
第八回　陸鳳陽決心雪公憤　常德慶解餉報私恩
第九回　失鏢銀因禍享聲名　贅盜窟圖逃遇羅漢
第十回　木槍頭親娘餞別　鐵杖娭毑無情
第十一回　呂宣良差鷹救桂武　沈棲霞卻盜收紅姑
第十二回　跛叫化積怨找仇人　小童生一怒打知府
第十三回　羅慎齋八行書救小門生　向樂山一條辮打山東老
第十四回　大鄉紳挽留周教師　小俠客氣煞洪矮牯
第十五回　小俠客夜行丟褲　老英雄捉盜贈銀
第十六回　湘江岸越貨劫書箱　岳麓山尋仇遇奇俠
第十七回　指迷路大吃八角亭　拜師墳痛哭萬載縣
第十八回　小俠客病試千斤閘　老和尚靈通八百魚
第十九回　坐木龕智遠入定　打和尚來順受傷
第二十回　化公子和尚顯神通　救夫人尼姑施智計
第二十一回　逢拐騙更被火燒　得安居又生波折
第二十二回　香山城夫妻行巧騙　村學究神課得先機
第二十三回　練飛刀慘擄童男女　憂嗣續力救小夫妻
第二十四回　遷興寧再練童子劍　走南嶽驚逢智遠師
第二十五回　小劍客採藥受驚　新進士踏青被騙
第二十六回　古廟荒山唐采九受困　桃僵李代朱光明適人
第二十七回　光明婢夜走桂林道　智遠僧小飲岳陽樓
第二十八回　剪紙枷救人鎖鬼　抽蘆席替夫報仇
第二十九回　土地廟了道酬師　義塚山學法看鬼
第三十回　小豪傑矢志報親仇　勇軍門深心全孝道
第三十一回　入深山童子學道　窺石穴祖師現身
第三十二回　驚變卦孝子急親仇　污佛地淫徒受重創
第三十三回　述姦情氣壞小豪傑　宣戒律槍殺三師兄
第三十四回　動念誅仇自驚神驗　無錢買渡人啟殺機
第三十五回　偷路費試探紫峰山　拜觀音巧遇黃葉道
第三十六回　誅旱魃連響霹靂聲　取天書合用雌雄劍
第三十七回　未先生卜居柳仙村　沈道姑募建藥王廟
第三十八回　藥王廟小和尚變尼姑　柳仙村沈道姑收徒弟
第三十九回　陸偉威折桂遇奇人　徐書元化裝指明路
第四十回　朱公子運銀回故里　假叫化乞食探英雄
第四十一回　賣草鞋喬裝尋快婿　傳噩耗乘間訂婚姻
第四十二回　魏壯猷失銀生病　劉晉卿熱腸救人
第四十三回　巧機緣深山學道　顯法術半路劫銀
第四十四回　還銀子薄懲解餉官　數罪惡驅逐劣徒弟
第四十五回　烏鴉山訪師遭白眼　常德府無意遇奇人
第四十六回　銅腳道運米救饑民　陸偉成酬庸清道藏
第四十七回　探消息誤入八陣圖　傳書札成就雙鴛侶
第四十八回　遭人命三年敗豪富　窺門隙千里結奇緣
第四十九回　奇風俗重武輕文　怪家庭獨男眾女
第五十回　做新郎洞房受孤寂　搶軟帽魚水得和諧
第五十一回　出虎穴仗雄雞脫險　附驥尾乘大鳥凌空
第五十二回　錢錫九納寵受恓惶　蔣育文主謀招怨毒
第五十三回　熏香放火毒婦報冤仇　拔刀救人奇俠收雙女
第五十四回　楊贊廷劫財報宿怨　萬清和救難釋前嫌
第五十五回　靠碼頭欣逢戚友　赴邊縣誼重葭莩
第五十六回　臨苗峒誤陷機關　入歧途遽逢孽障
第五十七回　布機關猛虎上釣　合群力猴子稱雄
第五十八回　謝援手瓦屋拜奇人　驚附身璇閨來五鬼
第五十九回　踞內室邪鬼為祟　設神壇法師捉妖
第六十回　絕永患街頭埋鬼物　起深驚橋下見幽靈
第六十一回　聞哭泣無意遇嬌娥　訴根由有心鉤壯士
第六十二回　藍辛石月下釘妖精　宋樂林山中識神虎
第六十三回　肆凶暴崗頭狂發嘯　求慈悲龕下細陳詞
第六十四回　除孽障幾膏虎吻　防盜劫遍覓鏢師
第六十五回　失富兒鏢師受斥責　得徒弟大俠顯神通
第六十六回　盧家堡奇俠搶門生　提督衙群雄爭隊長
第六十七回　開諦僧峨嵋齋野獸　方紹德嵩岳鬥神鷹
第六十八回　睹神鷹峰巔生欽慕　逢老叟山下受嘲諷
第六十九回　伏猢猻神術驚苗峒　逢妖魅口腹累真傳
第七十回　搶徒弟鏢師挨唾沫　犯戒律岳麓自焚身
第七十一回　論戒律金羅漢傳道　治虛弱陸神童拜師
第七十二回　訪名師嘆此身孤獨　思往事慰長途寂寞
第七十三回　值佳節借宿入叢林　度中秋賞月逢冤鬼
第七十四回　遇出家為窺秘密事　思探險因陷虎狼居
第七十五回　破屋瓦救星來月下　探蓮台冤鬼泣神前
第七十六回　坐渡船妖僧治惡病　下毒藥逆子受天刑
第七十七回　遭災劫妖道搭天橋　發慈悲劍仙授密計
第七十八回　解毒蟒大擾台祭神　除凶僧小豪傑定策
第七十九回　常德慶中途修宿怨　陳繼志總角逞英雄
第八十回　遊郊野中途逢賊禿　入佛寺半夜會淫魔
第八十一回　賓朋肆應仗義疏財　湖海飄流浮家泛宅
第八十二回　述根由大禪師收徒　隱姓氏張義士訪友
第八十三回　求放心楊從化削髮　失守地馬心儀遭擒
第八十四回　謀出路施四走山東　離老巢鄭時來湖北
第八十五回　識芳蹤水濱聞絮語　傳盜警燭下睹嬌姿
第八十六回　盟弟兄同日結良緣　四呆子信口談官格
第八十七回　敞壽誕六姨太定計　營淫窟馬心儀誘姦
第八十八回　馬心儀白晝宣淫　張汶祥長街遇俠
第八十九回　狗碰狗三狗齊受劫　人對人一人小遭殃
第九十回　奪飯碗老英雄逞奇能　造文書馬巡撫設毒計
第九十一回　贈盤纏居心施毒計　追包袱無意脫樊籠
第九十二回　報私恩官衙來俠客　遭急變石穴遇奇人
第九十三回　練工夫霧擁峨嵋山　起交涉鐘動伏虎寺
第九十四回　射怪物孫癩子辭師　賣人頭鄧法官炫技
第九十五回　鬥妖術黑狗搶人頭　訪高僧毒蛇圍頸項
第九十六回　顯法術鐵釘釘巨樹　賣風情纖手送生梨
第九十七回　鄧法官死後誅妖　孫癩子山居修道
第九十八回　紅蓮寺和尚述情由　瀏陽縣妖人說實話
第九十九回　神僧有神行鐘名鼻涕　惡鬼作惡事槓折龍頭
第一百回　誅妖人邑宰受奇辱　打衙役白晝顯陰魂
第一百零一回　救徒弟無垢僧託友　遇強盜孫癩子搭船
第一百零二回　施巧計詐醉愚船主　救客商裝夢捉強徒
第一百零三回　仗隱形密室聞秘語　來白光黑夜遇能人
第一百零四回　報兄仇深宵驚鬼影　奉師命徹夜護淫魔
第一百零五回　聞警告暫回紅蓮寺　報深仇巧刺馬心儀
第一百零六回　鄭青天借宿拒奔女　甘瘤子挾怨煽淫僧
第一百零七回　獻絕技威震湘陰縣　舞龍燈氣死長沙人
第一百零八回　柳家郎推薦真好漢　余八叔討取舊家財
第一百零九回　講條件忍痛還產業　論交情腆顏請救兵
第一百一十回　株樹鋪余八折狂徒　冷泉島鏡清創異教
第一百十一回　試三事群賓齊咋舌　食仙桃豎子亦通靈
第一百十二回　工調笑名師戲高徒　顯神通酒狂驚惡霸
第一百十三回　遊戲三昧草鞋作鋼鏢　玩世不恭酒杯充武器
第一百十四回　管閒事逐娼示薄懲　了宿盟打賭決新仇
第一百十五回　見本色雅士戲村姑　探奇珍群雄窺高閣
第一百十六回　展鋼手高樓困好漢　揮寶劍小舍劫更夫
第一百十七回　出奇兵酒俠初建績　盜寶器窮奴再立功
第一百十八回　追玉杯受猴兒耍弄　返趙璧嘆孺子神奇
第一百十九回　失杯得杯如許根由　驚美拒美無限情節
第一百二十回　寶釵相贈紅粉多情　木棍橫飛金剛怒目
第一百二十一回　渾人偏有渾主意　戇大忽生戇心腸
第一百二十二回　裝神靈大念消災咒　求師傅險嘗閉門羹
第一百二十三回　示真傳孺子可教　馳詭辯相人何為
第一百二十四回　擋劍鋒草鞋著異跡　燒頭髮鐵匣建奇勳
第一百二十五回　老和尚演說正文　哭道人振興邪教
第一百二十六回　老道甘心作護法　半山受命覓童男
第一百二十七回　慷慨以赴繼志稱能　綑縛而來半仙受窘
第一百二十八回　遭危難半仙呼師傅　顯神通妖道救黨徒
第一百二十九回　噴烈火惡道逞兇　突重圍神鷹救主
第一百三十回　墮綺障大道難成　進花言詭謀暗弄
第一百三十一回　春光暗洩大匠愴懷　毒手險遭乞兒中箭
第一百三十二回　救愛子牆頭遇女俠　探賊巢橋上斬鱷魚
第一百三十三回　阻水力地室困雙雌　驚斧聲石巖來一馬
第一百三十四回　見絕技火窟救災民　發仁心當街援老叟
第一百三十五回　憂嗣續心病牽身病　樂天倫假兒共真兒
第一百三十六回　指迷途鄭重授錦囊　步花徑低徊思往事
第一百三十七回　避篡奪剴切一封書　憐孤單淒清兩行淚
第一百三十八回　飛烈火仇邊行毒計　剖真心難裡結良緣
第一百三十九回　生面別開山前比法　異軍突起岡上揚聲
第一百四十回　祭典行時排場種種　霧幕起處障蔽重重
第一百四十一回　媚邪鬼兩小作犧牲　來救星雙雛全性命
第一百四十二回　一棍當前小試身手　雙劍齊下大展威風
第一百四十三回　黑幕上高張遁去妖道　病魔活躍累煞群雄
第一百四十四回　發孝心暗入落魂陣　憑勇氣偷窺六角亭
第一百四十五回　抗暴無術氣塞胸懷　倒戈有人變生肘腋
第一百四十六回　各馳舌辯鏡避於壘　互鬥神通水不如火
第一百四十七回　病榻旁刀揮知急雨　擂台上鏢打若連珠
第一百四十八回　見奇觀滿天皆是劍　馳快論無語不呈鋒
第一百四十九回　小而更小數頭白虱　玄之又玄一隻烏龜
第一百五十回　挫強敵玄機仗靈物　助師兄神技有飛刀
第一百五十一回　遭暗算家破又人亡　困窮途形單更影隻
第一百五十二回　荒島上數言結同志　喜筵前一卮奉新人
第一百五十三回　巧計小施奸徒入網　妖風大肆賢父受迷
第一百五十四回　彼婦何妖奇香入骨　此姝洵美嬌態滯人
第一百五十五回　客商遭劫一包銀子　俠少壓驚兩個人頭
第一百五十六回　緻密意殷勤招嘉賓　慕盛名虔誠拜虎寨
第一百五十七回　壁上留詩藏頭露尾　筵前較技鬥角鉤心
第一百五十八回　燈火下合力衛奇珍　黑洞中單身獻絕藝
第一百五十九回　論前知羅漢受揶揄　著先鞭祖師遭戲弄
第一百六十回　悲劫運幻影凜晶球　斥黨爭讜言嚴斧鉞

《江湖奇俠傳》平江不肖生

《二○一七年四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內容簡介

　　小說以近代史上確有其事的湖南平江、瀏陽兩縣縣民爭奪趙家坪一事為背景，以崑崙、崆峒兩派弟子分別助拳芻奪趙家坪這個所謂的「水陸碼頭」衝突為枝葉，並融入野史和傳聞如清末四大奇案之一的「張汶祥刺馬」等，從而牽引出兩大武林門派的恩怨情仇。

　　因為具故事曲折有趣，情節生動離奇。因此很多武俠影片以此為藍本，改編成劇本。其中胡蝶主演的《火燒紅蓮寺》，紅極一時，備受推崇。鄭少秋主演的《江湖奇俠傳之木蘭秋菊》和《江湖奇俠傳之龍鳳恩仇錄》等，都為觀眾追捧。二○○七年底的《投名狀》，更成為武俠片經典之作。

　　本書第七十一至一百零六回即《張汶祥刺馬》，第一百零七回起為走肖生（趙紅苕）之續作。

作者簡介

　　平江不肖生（一八八九─一九五七），本名向愷然。曾兩渡日本，並留學日本東京大學。回國後歷任湖南國術研究所秘書兼教育長，安徽大學教授，湖南省參議等。一九四九年隨程潛起義後，先後任湖南省文史館員、省政協委員等。六十八歲時病逝。

　　平江不肖生文武雙全，從小就愛好武術和文學，而且兩方面都有不菲的成績。他創作了很多作品，在當時國內及海外的華人社會中影響很大。他的著作有反映其武術見解和習武經驗的《拳術見聞錄》、《拳師言行錄》等，有揭露清末留日學生惡現狀的譴責小說《留東外史》、《留東新史》等，有多部使作者在中國現代通俗文學史上佔有重要一席的武俠小說《江湖奇俠傳》、《俠義英雄傳》、《江湖大俠傳》（又名《玉塊金環錄》）等。

原序（趙苕狂）

　　我少時讀太史公之遊俠傳，未嘗不眉飛色舞，呼取大白相賞也。及長，又讀琴南翁所譯之髯刺客傳，又未嘗不眉飛色舞，呼大白而相賞也。自後，饑來驅我，行役四方，遂廢讀書之樂。

　　即偶有所讀，強半又為風懷渺之詞、兒女綺麗之作，欲求能鼓蕩我心、激勵我志，如彼遊俠傳、髯刺客傳二書者，迄未可得也。

　　茲者，傭書上海，世界書局主人沈君忽以不肖生所著之相示：則巨幹盤空，奇枝四茁，豪情俠態，躍躍紙上，固可與前之二書，鼎足而三也。不禁色然而喜，躍然而興；而前日讀書之樂，不啻復一溫之目前矣。所可慨者。則前此我方在血氣未定之時，跳踉叫囂，竊欲取書中人以自況：今則中年哀樂，壯氣全消，不復有此豪情矣。

　　斯可哀耳！

　　至此書措詞之妙，運筆之奇，結構之情嚴，佈局之老當，固為不肖生之能事。凡愛讀不肖生文字者，類能言之。且每章之末。復有施子濟群為之加評；朗若列眉，固不待余之詞費矣。

　　是為序。

　　民國十二年暮春苕狂書於上海之憶鳳樓

自傳（向愷然）

　　我姓向，名愷然，六十二年前出生於湖南湘潭油搾巷向泰隆傘店內。我祖父是開這傘店的，很積了些財產，因此送我父親讀書，在湘潭一般讀書人裡面頗有點名望。我五歲的時候，也開始讀書了。我家原籍平江，祖父死後，我父親將傘店歇業，全家搬到平江居住。那時我十一歲了，我父親將我引進了舊文字的堡壘，打算獵取科名。可是八股還沒有成篇，清政府已廢除八股，改用策論取士。到十四歲文字勉強清順，可望出考，清政府卻又把科舉廢了，改辦學校。就在十四歲這年考進了高等實業學堂。但是祇讀了一年書，便因鬧公葬陳天華風潮被開除了學籍。那時曾經學校剔退過的學生想另考學校是不容易的。因此祇得要求我父親變賣了田產，自費去日本留學。無目的無計劃地在日本混過了幾年，在宏文學院畢了業。民國二年回國，那時家業已經中落，無力再往日本。在岳州洞庭製革廠當書記，這廠的總經理是軍事廳廳長程潛兼的。這年倒袁運動，湖南出兵北伐，我任職北伐第一軍軍法官，失敗後，隨第一軍總司令程子楷再往日本。因生性愛好文學和武術，這時雖在中央大學上課，對政治、經濟不感興趣，終日我和日本柔術家、劍術家、射箭師來往。民國三年因憤慨一般亡命客的革命道德墮落，一般公費留學生不努力、不自愛，就開始著《留東外史》，專對以上兩種人發動攻擊。黨人仇鰲、易象和，公費留學生張定、佘耀樞都同情我的著作，大家湊錢幫我出版。因為被我唾罵的人太多，用筆名「平江不肖生」，不敢寫出我的真名實姓。民國四年返國參加中華革命黨江西支部，跟著江西革命軍總司令董福開搞革命工作，被派赴韶關說韶州鎮守使朱福全反袁，遇海珠之變，幾遭龍濟光毒手。不久，袁世凱死了，我回上海無所事事，便以賣文為業。直到民國十六年，所著小說有《留東外史》、《江湖奇俠傳》、《俠義英雄傳》等書，志在提倡尚武精神，打擊豪強兼併分子。民國十六年回湖南，受朋友的招請，任職三十六軍軍部秘書，參加大革命，在開平駐軍年餘。民國十八年解職居北平，任奉天遼寧新報特約小說撰述。民國十九年到上海，仍以賣文為業，所寫多提倡國術的短篇文字。流行社會的有《拳術見聞錄》、《拳術傳新錄》、《拳師言行錄》、《獵人偶記》等書。民國二十一年回湖南辦國術訓練所及國術俱樂部，兩次參加全國運動會，湖南皆奪得國術總錦標。民國二十六年抗戰軍起，隨二十一集團軍總司令廖磊到安徽任總辦公廳主任，轉戰至大別山，兼任安徽學院文學系教授。在程潛主湘政時回湘，任省政府參議。解放後生活無著，重理筆墨，著《革命野史》一書。因銷數太少，無力繼續出版。從去年九月起，每月受領軍政委員會津貼食米一市擔，家有繼配成氏和小女兒六人，不足維持生活。

　　公元一九五一年二月自傳於長沙南門青山祠一號

憶愷然先生（成儀則）

　　向愷然先生離開我們已經二十多年了。回憶他年青時代，曾兩次留學日本。既能文，又能武。生平酷愛武術，熱愛祖國，滿懷振興中華的理想。

　　回到祖國以後，卻沒有他施展之地。看到的是當時政界的腐敗、洋鬼子的欺凌。他非常氣憤，決心走興辦武術，從事武俠小說寫作之路，以此激起民族和人民愛國救國之心。凡是武林人物及江湖異人，他都熱心接納。在抗日戰爭時期，我們住在大別山區的立煌縣。他帶領武術界人士精練刺殺，隨時準備和日本鬼子拚搏。

　　住在六安縣的劉百川老師，是全國著名的武術家。此時困住家鄉，一籌莫展。愷然先生訪知後，和二十一集團軍總司令廖磊乘視察軍情之機，途經六安，會見了劉百川老師。老友相逢，倍加歡喜。劉百川對愷然先生的事業深表贊同，於是便同來立煌，住在我家。愷然先生向廖磊詳細介紹劉的武術及為人，建議安排他的職務。廖磊當時是總司令兼安徽省主席，欣然接受了這一建議，將劉安排在安徽省政府任參議一職。向先生經常帶劉百川老師出席各種會議，表演武術。這樣，劉老師遂得到軍政界的特好評價。

　　劉百川從小勇猛過人，好打抱不平。這一點，愷然先生深知。早在清朝時，有一年農曆正年十五日迎會唱戲，有某家小少爺也外出看戲。散戲後，小少爺耀武揚威的走著，侍候人員還拿著馬櫈，不時向兩邊行人亂打，把行人打開。這時，兩邊行人發出怒吼。劉百川怒火湧上心頭，衝上前朝著小少爺頭上就是幾拳。這下闖了大禍，小少爺回家就死了。於是滿清政府發出通緝令捉他。劉百川急中生智，就躲在城隍廟的大神像的肚子裡，才沒被捉去。到第二天夜晚，逃到開往個埠的鹽船上，向老闆說明不要工錢，祇吃點飯，幫他做事。就這樣熬過難關。直到民國年間，他才敢出頭露面。

　　百川有一身好武功。他的手指能夠將堅硬的木桌子抓成木屑，刀槍眼法很準。從前，有一段時間曾為蔣介石保鏢。護送班禪大法師回西藏時，大法師送他一對特大的核桃。這對核桃成了他練指工具，每天不斷地抓。年深月久，核桃一動就嗡嗡叫，顏色發亮。他能將核桃拋向空中，手掌運動使核桃在上空旋轉自如。他腿功更好，能在很輕的篾簍上跑圈子。一般的牆，他祇須輕身一縱，即上去了。刀術準而有內勁，一動刀就有唬唬響聲。這些，又成了愷然創作的好素材。在立煌一次宴令上，愷然請他表演八卦刀。我因產後不能到外面觀看，睡在房裡，祇聽得唬唬一片響聲和觀看者的掌聲。他眼法更準，能把泥土做的小彈子嵌在牆上或樹上。距離十米左右遠，能用彈弓將牆上或樹上嵌的彈子打碎。他精力過人，走起路來真是一陣風。他到別人家作客，坐位子從不坐沒有退路的地方，機靈成了習慣。真是坐如鐘，行如風，立如松。從前，時刻防人報仇。後來名聲大了，隨時準備高手與他較量。所以他在什麼時候都是臨陣之式。儘管他睡覺了，你輕輕走近跟前，他馬上一咕嚕爬起來，兩隻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你，擺出臨敵架式。當時武林人物從不敢在他面前無禮，因他武藝高超，個性剛強，在武藝上不讓人。平時對人很謙虛。抗日戰爭時期，他已八十多歲，牙齒一粒沒有掉，飲食行動和青年人一樣健壯。解放後，定居杭州，晚年生活過得幸福，活到一百零三歲。他沒有兒女，一手好絕技沒有人繼承。愷然先生常為此發出浩歎。愷然先生是一個剛直不阿的人。熱情好客，待朋友尤其仗義疏財。個性勇猛急躁，路見不平，即可拔刀相助。他寫的《留東外史》，內容是揭露個別留學生的醜聞。書中涉及的人物揚言要找向某拚命。他毫不畏懼，並轉告對方：從當天起，每天晚上八時至十二時，在橫濱海灘等候。如果他們打死了向某，絕對沒人找麻煩。向某打死了他們，也是同樣沒事。足足等了一個月，連人影子都沒見。

　　他一生從不受金錢權勢的利誘。在舊社會裡，軍閥政界人士多想利用他的筆，為其樹碑立傳，向先生一概婉言謝絕。曾在湖南主政的何鍵，想要愷然先生替他寫九年治湘經過。何鍵親自示意，之後，又託人表示酬金從優，但愷然先生一直不置可否。到了抗日戰爭時，愷然先生應安徽省主席廖磊邀請，來到了立煌。有一次閒談中，他說：「要是貪圖金錢，不顧名譽，那我就不是平江不肖生了。」他還說：「值得我歌頌的人，在什麼困難環境裡我都要歌頌，要為他樹碑立傳。如霍元甲和中國武林豪俠之士趙玉堂等。」愷然先生從不把金錢權勢看在眼裡，是個不怕窮的人，也是個窮不怕的人。抗日戰爭勝利後，他留在立煌建築勝利紀念塔和修建古廟響山寺，拔了一大筆款子。興建兩年時間，不侵佔人民的一點一滴。

　　一九四七年冬天，中國人民解放軍二野戰軍南下，解放立煌，愷然先生被俘。經過十天的審查，認為他在安徽十一年的時間裡沒有絲毫民憤，更沒有侵佔財物的事情。野戰軍的領導同志請他吃了一餐糯米稀飯，豆腐做菜，想留他在部隊工作。他因家小拖累，不想在部隊，並向領導表示，等到湖南解放，一定舉著旗子到郊外歡迎解放軍。於是二野開了通行證。我家遂經蚌埠、南京，回到湖南。那時，正值程潛將軍主持湖南政界。愷然先生隨程主席一道起義，並安置在省文史館及政協任職。當時，文藝界名人魏猛克、唐麟和宣傳部長李銳同志，很重視愷然先生，希望他仍能從事寫作。要他多看蘇聯等社會主義國家作家的小說，如《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絞索套在脖子上的報告》、《日日夜夜》等書。過了一段時間，要他著手寫陳勝、吳廣農民起義的事跡，還預付了一些稿費，但他始終沒有下筆。

　　當時，文藝界寫作路子比較窄狹。加上他感覺思想跟不上時代，以至沒有寫一個字。省文聯和宣傳部一直待他很好。省首屆文藝座談會，特邀他出席。有一次，很多文藝界人士在一起閒談，他把自己的思想比作一位老太婆的小腳，老太婆想學時髦穿大鞋子，裝大腳，苦於腳裹死了，放不大，走起路來仍是扭扭捏捏。他的思想也和小腳女人一樣放不開。大家哄堂大笑。

　　黨中央提出「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口號後，他的思想一度活躍起來了。寫了《麓山射蟒記》和《丹鳳朝陽》。一九五六年，又應國家體委聘請，到北京當全國武術觀摩會裁判。賀龍將軍接見了他，要他寫中國武術方面的書。當時，他的確很興奮，準備寫《中國武術史話》。同時，又有長江文藝出版社派人前來，聯繫擬將《江湖奇俠傳》再版。香港《大公報》駐廣州記者也來長沙，想請他寫一部長篇小說，不限內容，先付一部分稿酬。這時閤家歡喜，認為可以改善生活了。可惜好景不長，第二年開展反右派鬥爭，這一切便都成為夢幻泡影。

　　愷然先生的朋友滿武林。因為他無門戶主見，能夠兼容並蓄。吳鑒泉先生是愷然先生的長輩。他是滿洲人，從楊澄甫先生學藝。一生精練太極拳，海內外有名，桃李滿天下。在上海、香港都設有太極拳杜。愷然先生與吳老交誼很深。在湖南辦國術訓練所時，就曾聘請吳老的兩個兒子吳公儀、吳公藻出任國術訓練所太極拳教師。因此，鑒泉老人也常來長沙傳藝。吳老拳術的精巧，是國內罕見的。來長沙時，已是年近八十之人。而他步履輕快過人，動作敏捷。游嶽麓山時，年輕練武的人還沒他走得快。後輩有意領著老人走陡峭石崖小路，而他談笑自如，如履平地。游了一整天，歸來毫無倦意。

　　有一次，在歡迎會上，愷然先生請吳老表演太極拳。和他大兒子公儀推大理，走九宮步，那真是急風閃電式的步履，一個膨勁將他兒子拋出一丈多遠。他兒子功夫也不錯，還安然立在一丈多遠的地毯上。當時觀看表演的人無不拍手叫好。他一身柔軟如綿，內勁很足，一般的力氣在他的身上使不出。即使是很好的內勁，他也能走掉化掉或粘連，總使對方不自在，使不上手腳。

　　可惜的是，愷然先生辭世過早。在新中國成立後，他原來打算大展身手，都未能如願。今天，他的著作又得以重刊問世，想他也當含笑於九泉了。

第一回　裝乞丐童子尋師　起寶塔深山遇俠

　　從長沙小吳門出城，向東走去，一過了苦竹坳，便遠遠的望見一座高山，直聳雲表。山巔上一棵白果樹，十二個人牽手包圍，還差二尺來寬不能相接；粗枝密葉，樹下可擺二十桌酒席，席上的人，不至有一個被太陽曬。因為這樹的位置，在山巔最高處；所以在五六十里以外的人，都能看見它和傘扒一般，遮蔽了那山頂。那山橫跨長沙、湘陰兩縣，長祇六十餘里，高倒有三十餘里。從湘陰那方面上山，雖遠幾里路，然山勢稍緩，走的不大吃力；從長沙這方面上去，就是巉巖峻削，不是精力極壯的人，決沒有能上去的！長沙、湘陰兩縣的人，都呼那山為隱居山。故老相傳說：那山在清初，很有幾個明朝遺老隱居在裡面；遂稱為隱居山。

　　這隱居山底下，有一個姓柳名大成的，原是個讀書人。祇因讀過了四十多歲。尚不曾撈得一個秀才；家裡又有不少的祖遺產業，父母都亡故了，便懶得再去那矮屋裡受罪。他夫人陳氏，容貌既端莊，性情又賢淑，因此伉儷極為相得。中年才得一子，就取名一個遲字。

　　那柳遲生長到四歲，無日不在病中，好幾次已是死過去了！柳大成延醫配藥，陳夫人拜佛求神，好容易才保留了這條小性命！然性命雖保留了；直病得枯瘦如柴，五歲還不能單獨行走！

　　加以柳遲的相貌，生得十二分醜怪：兩眉濃厚如掃帚，眉心相接，望去竟像個一字；兩眼深陷，睫毛上下相交，每早起床的時候，被眼中排泄出來的污垢膠了，睜不開來；非經陳夫人親手蘸水，替他洗滌乾淨，無論到甚麼時候，也不能開眼見人；兩額比常人特別的高，顴骨從兩眼角，插上太陽穴；口大唇薄張開和鱖魚相似；臉色黃中透青；他又喜歡號哭，哭時張開那鱖魚般的嘴，誰也見害怕。

　　柳大成夫婦，有時帶他去親戚朋友家，人家全不相信這般一對漂亮的夫婦，會生出這麼奇醜的兒子！祇是柳大成夫婦，因中年才生這個兒子，自後並不曾生育；夫婦兩個痛愛柳遲的心，並不因他生得奇醜，減少毫髮！

　　柳遲到了七歲，柳大成便拿了一本論語，親教柳遲讀書。柳大成夫婦的意思：多久就慮及兒子不能讀書，不過打算略試一試；若真是不能讀，便不枉費心血！誰知祇教一遍，即能背誦出來；柳大成逐頁的教，柳遲竟能逐頁的背；並且教過一遍的，隔了十天半月問他，仍然背的一字不差！這才把柳大成夫婦，喜歡得不知如何才好！但是柳遲雖有過目成誦的天才，卻是極不願意讀書。不願讀書，本是小孩子的通病；祇是普通不願意讀書的小孩，必是貪玩耍；那怕玩耍的極無意識，集合無數小孩三個成群，四個結黨，鬧得個烏煙障氣！這類頑皮生活，總是尋常小孩，免不了要經過的階級！

　　這柳遲很是作怪：他從來不曾和左鄰右舍的小孩，在一塊兒鬧過一次；也不學那些小孩玩耍的舉動，他不讀書的時候，不是坐在位子上擡起頭呆呆的望樓板；便是站在丹墀裡，發了呆似的，望半空中飛走的烏雲、白雲。有時數牆上的磚，有時數屋上的瓦；見人家廳堂上懸了屏條，屏條上寫的是大字便罷，若是小字他必得從頭至尾，數個清楚；柳大成夫婦也禁止他不了！

　　這麼過了兩年，他卻練成了一種極奇特的本領：凡是多數在一塊兒的物件，一落他的眼，即能說出一個數目來，不多不少！他的性質，雖不歡喜和小孩做一塊；祇是六七十歲的老頭子，他倒歡喜去親近。那地方上年老的人，也都喜和他東扯西拉的說故事。

　　是這麼和許多老頭兒，混了一年，柳遲的性情改變了：見了尋常混做一塊的老頭兒，他都不大答理了；卻看上了一班叫化子。凡是來他家討錢、討飯的乞丐，他在裡面，一聽得這聲音，便和甚麼最親愛的人到了一般，來不及的跑出來；給了錢又給飯，又給衣服，還得問那叫化的姓名、住址。

　　有時高興，約齊了無數的叫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聚做一塊兒；他自己也裝成一叫化模樣，或在橋洞底下，或在破廟裡面，大家說也有笑也有。若是天色晚了，便不歸家，揀一個和自己說得來的叫化，在一條稿荐裡面睡覺。柳大成夫婦雖痛愛兒子，但見兒子這般不長進，也實在有些氣忿不過，將柳遲叫到跟前，訓飭了好幾次：無奈柳遲聽了，祇當耳邊風，一轉眼，又是右手拿棍、左手提籃，跟老叫化走了！

　　湖南的叫化，內部很有些組織，階級分的極嚴；不是在內部混過的人，絕看不出這叫化的階級來！他們顯然的表示，就在背上馱的討米袋；最高的階級，可有九個袋；以下低一級，減一個袋。柳遲和許多叫化混了三年，背上已有馱七個袋的資格了。

　　一日，他討了一袋米，走一個村莊經過。見曬稻子的場裡，有十來隻雞，在青草裡尋蟲蟻吃；其中有一隻老母雞，大約有四五斤重。柳遲從袋中掏出一抓米來，把老母雞引到跟前；順手搶雞項脖，左手往雞肚皮下一托，那隻老母雞，就到了柳遲的手；祇翼膀略撲了兩撲，連叫都沒叫出一聲。他們同伴偷雞的手法，都是如此。

　　最難偷的，是大雄雞；雄雞會跳躍，不肯伏在地下不動。老母雞的性質，見人向他伸手，十九伏在地下；不過去攫的時候，總得叫一兩聲；所以下手就得搶雞項脖，使它叫不出聲，左手托著雞肚皮，雞自然不會叫了。

　　柳遲既得了那隻老母雞，即走到河邊拾了一片碎磁，把雞殺死；並不拔毛，祇破開肚皮，去了腸雜，放下些椒鹽、五香、醬油、白醋之類的東西，在雞肚皮裡面；拿線紮了起來，調和許多黃泥，將雞連毛包糊了。再從身上抽出一條大布手巾來，把討來的米，倒在手巾裡，就河水淘洗乾淨；用繩將手巾紮好，也用濕黃泥包糊。然後走到山中，尋了些枯枝乾葉，揀土鬆的地方，堀一個尺來大尺來深的洞；先把黃泥糊的母雞，放在洞裡；將枯枝乾葉，納滿了一洞；取火點燃了，接連不斷的添柴。

　　是這麼燒過了一個時辰，黃泥已燒得透心紅了；柳遲才把雞取了出來。趁那洞裡正燒得通紅的時候，把黃泥包的米放下去，祇略略加了些柴在上面，那生米便能煨成熟飯。

　　柳遲才添好了柴火，心裡忽然尋思道：「有這麼好的下酒物，沒有酒，豈不辜負了這雞嗎？好在身邊還有幾文錢，何不且去買點兒酒來，再剝雞子呢？」主意已定，就拿了一隻碗，到近處酒店裡買了酒。回到山上，一看火洞的柴枝上面，豎了一片尖角瓦；心裡登時吃了一驚！暗想：這深山窮谷之中，那有本領很大的人，來尋我的開心呢？

　　原來叫化子伴裡，有這種極大的規矩：不是階級很高的叫化，不能是這麼弄飯菜吃。在這種場合，若是有同道的經過，在火洞上豎起一片尖角瓦，謂之「起寶塔」；在火洞旁邊豎一根柴枝，謂之「豎旗桿」：不是在叫化子伴裡最有本領的，階級最高的，決不敢玩這種花頭！燒飯的叫化，遇了這種表示，必得停了飯不吃，在山前山後尋找這起寶塔或豎旗桿的人：尋了彼此攀談幾句江湖話，果是本領不錯，就請來同吃。

　　柳遲這日既發現了寶塔，便放下手中的酒，四處張望，卻不見一個人影；在山底下都尋遍了，也是沒有！回身走上半山，祇見一個老道人，身穿一件破布道袍，背上馱一個黃布包袱；坐在一塊石頭上打盹。身旁放一口六七寸寬、尺多長的紅漆木箱；木箱兩旁的銅環上，繫了一條藍布帶；大約是行走時，將藍布帶絆在肩上的。

　　柳遲心中忽然一動，覺得：這名道人不是尋常道人：隨即雙膝跪在地上，磕頭說道：「弟子求師三年，今日才遇見師傅了！望師傅開恩，收我做個徒弟！」說罷，又連連磕頭。

　　那老道合雙眼，不瞧不睬，好像是睡著沒有醒來。柳遲磕過了十多個頭，膝行移近了兩步，又磕頭如前說了一遍。老道醒來，揉了揉眼睛，打量了柳遲幾下；口裡喝了一聲道：「我也和你一樣，在外面討飯餬口的，那裡有錢打發你，你不看我身上穿的衣服，像是有錢打發叫化子的人麼？」

　　柳遲聽了，一點兒不猶疑的答道：「師傅可憐弟子一片誠心，求師求了三年，今日才見了師傅！師傅慈悲，收了我罷！」

　　老道哈哈笑道：「原來你想改業，不做叫化，要做道士。也好！我討飯正愁沒人替我馱包袱，提藥箱：你要跟我做徒弟，就得替我拿這兩件東西！但怕你年紀太輕提不起，馱不動，那便怎好呢！」

　　柳遲至誠不二的說道：「弟子提不起也提，馱不動也馱，師傅祇交給弟子便了！」

　　老道立起身來笑道：「你就提這藥箱走罷！」說話時，好像聞了甚麼氣味似的，連用鼻嗅了幾嗅道：「不知是那一家的午飯香了，我們就尋這飯香！去討一頓吃罷！」柳遲也立起來，伸手提起那藥箱，說道：「這飯香氣，是弟子預備孝敬師傅的；就在前面，請師傅去吃罷！」

　　老道又哈哈大笑道：「我倒得拜你為師才好！你能弄得吃，還有多餘的請我，不比我這專吃人家的強多了嗎？」

　　柳遲引老道到火洞跟前，把討米袋折疊起來，給老道做坐墊。老道自己打開藥箱，取出一個竹兜雕成的碗來。柳遲剝去雞上黃泥，雞毛不用手捋，都跟黃泥掉下來了。老道全不客氣，一面喝酒，一面用手撕了雞肉，住口裡塞；不住的點頭咂舌說：「雞子煨得不錯，祇可惜這鄉村之中，買不好酒。」柳遲道：「好酒弟子家中有，且等弟子去取了來何如呢？」

　　老道搖頭道：「已用不了！好酒來了，沒有這麼好的下酒菜，也是枉然！你家的好酒，留等你下次，又煨了這麼好的雞的時候，再請我來吃不遲！」柳遲忙應是。沒一會，酒已喝得點滴不剩，雞也祇剩下些骨子了。老道舉起竹兜碗，向柳遲道：「拿飯來，做一陣吃了罷。」

　　柳遲取出飯包，刨去了面上黃泥，解開紮口的線；估料飯多碗小，承貯不下，打算從自己袋裡，拿一個碗來，和老道分了吃。老道指飯包說道：「快倒下來給我吃，不要冷了，走了香味！」柳遲不好意思不往竹兜碗裡倒，誰知一大包飯倒下去，恰好一碗，一顆飯也沒有多餘；更不好意思再從竹碗裡分出來，祇好雙手捧著，遞給老道。

　　老道接過來，就用手抓著，往口裡吃；一邊吃，一邊說道：「這是百家米，吃了是可以消災化難的！不過這裡面，有一大半太粗糙，吃下去哽得喉嚨生痛：你下次討了這種粗糙米的時候，我教你一個法子，可以使粗糙的，立刻都變成上等熟米。你這袋裡，不是有竹筒嗎？把討來的粗糙米，都放在竹筒裡，抓一把竹筷子，慢慢一下一下的舂，舂到一千下開外，簸去筒裡的糠屑，不都變成上等熟米了嗎？」

　　柳遲聽了，暗想：師傅也是我們這圈子裡的老手；我難道真是討飯的人，拜了師，還學這玩意！當下也不敢說甚麼，祇是點頭應是。老道大把的抓吃，一會子就吃了個一乾二淨；柳遲忍餓，立在旁邊。

　　老道仍將竹兜碗，納入藥箱：立起來伸了個懶腰。雙手摸著大肚皮笑道：「這頓飯擾了你，算吃了個半飽：我就住在清虛觀，你下次煨了這麼肥的雞子，再給我一個信，我不和你們小孩子講客氣。聖人說過的：有酒食，先生饌。你一有信給我，我就來叨擾，決不教你白跑！」

　　柳遲道：「清虛觀在甚麼所在？弟子實不知道，祇得求師傅指示？」

　　老道打量了柳遲兩眼笑道：「你既不知清虛觀的所在，便說給你聽，你也找尋不著。罷罷，你提了藥箱，跟我一道兒去罷？」柳遲歡喜得又爬在地下磕頭。先背好了自己的討米袋，一手挽藥箱，跟定老道，走了二十多里路。

　　天色已漸漸向晚了，柳遲肚中實在飢餓不堪，兩腿又走得乏極了；忍不住問道：「師傅的清虛觀，在甚麼地方？此去還有多遠的路呢？」老道隨便點點頭，有聲沒氣的應道：「大概不遠了！你力乏了，走不動麼？就坐在這裡歇歇也使得！但是我肚中，又覺得有些犯饑了；那裡再有一隻那麼好的煨雞，給我吃一頓才好！」

　　柳遲道：「這時天色不早了，人家的雞，都進了塒；如何弄得到手呢？並且就有雞，一時也難煨熟；弟子袋裡的米，也沒有了。師傅既是肚中犯饑，請在這裡坐坐，弟子就去討一碗熱飯來；此刻正是人家晚飯時候，討來必是熱的。」

　　老道又點了點頭道：「這便生受你了！我坐在這裡等，好孩子就去罷，我肚中饑得難過了！」

　　柳遲即將藥箱，放在老道身邊：背了討米袋，急急忙忙，往屋上有炊煙的人家走。

　　虧他年紀輕，人家瞧他可憐，都肯給他飯；連討了三五家，聚了一竹筒熟飯；恐怕冷了，師傅不好吃；拿幾個袋，將竹筒包裹起來；饒自己的飢火中燒，饞涎欲滴，也不敢先吃一點！

　　跑回原處一看，那裡有個老道呢？柳遲心裡急，口裡連聲呼：「師傅在那裡？」呼了幾聲不見有人答應。再低頭一看，那紅漆藥箱，仍放在一塊石頭旁邊。心想師傅罷確是坐在這塊石頭上，這箱是我放下的，並不曾移動；師傅若是走了，怎麼不把藥箱帶去哩？我又不知道清虛觀，在甚麼地方？這夜間教我去那裡尋找呢？莫不是師傅到僻靜地方自大解去了，恐怕我回頭，認作他走了，所以特留下藥箱，使我好在這裡等候？不然，就是因我討飯去久了，他等得不耐煩，自去各村莊找我，仍是怕我回頭錯過留下這箱子，免得我跑開！沒法，祇得坐在這裡等！

　　柳遲想罷，便挨藥箱坐下來。天色一陣黑暗似一陣，看看已對面不見人了，還不聽得一些兒聲息。又不知道這塊叫甚麼地名，因平日不曾來過，並不知道是那一縣境所屬。禁不住心中慌急，倒把肚中飢餓忘了；足等候了兩個時辰，沒有動靜，祇得把討來的飯吃了。提了藥箱，走到地勢略高的所在，向四面張望，若何處有燈光，即到何處投宿。四周都看了一遍全沒一點兒光亮：心想：今夜怕要在樹林中歇宿了：但是得揀一處青草深厚的所在，上面有樹枝蓋，才不至受涼！遂帶走帶尋覓可歇宿的地方。

　　轉過一隻山嘴，忽見一盞很明亮的燈光，從樹林中透了出來；柳遲登時把一顆心放下了，隨向有燈光處走去。走到臨近一看，原來是一座很莊嚴的廟宇：廟門大開，神殿上點一盞大琉璃燈。柳遲立在門外，朝廟裡張看，神殿上不見一人；靜悄悄的，覺得有一股陰森之氣襲來；身上的毛髮，都不由得直豎起來：偶擡頭見大門牌樓上，懸著一方金字大匾；借著星月之光看去，分明是清虛觀三個大字。不覺失聲說道：「好了！清虛觀在這裡了！」膽氣立時壯起來，大踏步上了神殿。

　　一個小道童，正伏在神案上面打盹，聽得腳聲響，拔地跳起身來，對柳遲大喝道：「那裡來的窮叫化？怎麼討吃討到我廟裡來了呢？還不快給我滾出去！幸虧我不曾睡，你打算來偷這口銅磬麼？」

　　柳遲也大喝一聲道：「胡說！誰教你這東西偷懶，坐在這裡打盹，大門也不關上呢？」

　　小道童一眼看見了柳遲提的那藥箱，即轉了笑容，問道：「你是送藥箱來給我師傅的麼？我多久就坐在這裡等你，坐的撐支不住了，才伏案上打盹。」柳遲也忙轉笑臉道：「很對不住！勞師兄久等！不知師傅可曾吩咐了甚麼話？」小道童答道：「師傅祇吩咐等你一到就帶你去見他。」

　　柳遲喜不自勝的，卸下背上的討米袋，雙手捧了藥箱，隨小道童引進一間潔淨無塵的房內。

　　祇見老道盤膝坐在一張床上；垂眉合眼，像是睡了。柳遲偷眼看老道的衣服，燦然奪目，那裡是白天看見的那件破道袍呢？床的兩邊，燒兩枝臂兒粗的大蠟燭，床前放一個蒲團。老道身後的壁上，懸掛一把三尺來長的寶劍和一個朱漆葫盧。柳遲不敢慢忽，雙膝跪下蒲團，將藥箱頂在頭上，說道：「弟子送藥箱來了！」

　　老道兩眼一睜，即有兩道光芒射將出來，和閃電一樣。柳遲不禁嚇了一跳！

　　不知老道是何許人？傳了柳遲甚麼本領？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回　述往事雙清賣解　聽壁角柳遲受驚

　　柳遲吃了一驚，忙低頭不敢仰視。老道教小道童將藥箱接過去；微笑點頭說道：「你今夜必已十分疲乏了！且去安歇了，明早再來見我。」說時，隨向小道童道：「你將來須他幫扶的時候不少。他此刻年紀比你輕，又係新拜在我門下，凡事你得提引他。你要知道：我得收他做徒弟，是我的緣法；你得交他為師兄弟，也是你的緣法。他的夙根，深過你百倍；道心又誠，其成就不可限量！你須記取我的言語！」小道童垂手靜聽。老道說畢，仍合上兩眼。

　　小道童引柳遲到外面，低聲問柳遲的姓、名、住址。柳遲一一說了，回問小道童的法號。小道童道：「師傅替我取的名字，叫雙清。」柳遲道：「師兄跟隨師傅幾年了？」

　　雙清掐指頭算了算道：「已是五年了。我本姓陳，乳名叫能官；山東曹川人。九歲的時候，被賣解的人拐在河南，逼我練把式，苦練了三年。從河南經湖北，一路賣解到湖南。掙的錢，著實不少，這回在長沙教場坪，用繩牽了一個大圈子，預備盡量賣三日，便去湘潭。第一日，我把所有的技藝，全使了出來；看的人盈千累萬，沒一個不叫好；丟進圈子的錢很多！這日我因使力太久了些，玩到將近收場的時候，失腳從軟繩索上掉了下來；但我仍是雙足著地，並不曾跌到；便是看的人，也沒一個看出我是失腳來。

　　「誰知拐我的那周保義，混名五殿閻王；見我第一日就失腳掉下來，竟勃然大怒。當著眾人，沒說甚麼，祇向我瞪了一眼。我就知道不好！收場後，落到飯店裡，我見飯店門首，有一個賣藥的道人，攤放許多紙包在地下；口裡高聲說道：『不論肺癆氣膨、年老隔食，以及一切疑難雜症，祇要百文錢，買一包藥，無不藥到病除，並可當面見效！』道人是這麼一說，登時圍了一大堆的人，看熱鬧的看熱鬧，買藥的買藥。是我不該也鑽進人叢中去看！道人看見我就問道：『你不是害了相思病麼？我這裡有藥可治！』

　　「那些看熱鬧和買藥的人見道人和我說話，一個個都望我；聽說我害相思病，大家哄起來笑我。我正有些不好意思，不提防從後面一個耳光打來，打得我兩眼出火。我回頭一看，祇嚇得心膽俱裂！原來打我的，就是周保義！打過我一下耳光，一把抓住我的頂心髮，拖進飯店；當時也沒再打我。

　　「直到深夜飯店裡的人，都睡了，周保義關上房門，將我綑起，毒打了一頓！他照例是半夜打我，不許我叫喊，祇要叫喊了一聲就得打個半死，三五日不能起床！然而儘管我不能起床，次日天氣不好，或大風，或大雨便罷，由我睡在床上；不過睡幾日，幾日沒飯給我吃。若是次日天氣晴明，那怕我動彈不得，也得逼我，勉強掙扎，同去賣解；並且在外面，還不許露出挨了打不能動彈的樣子！我挨打挨的多了，便打死了！也不敢開口叫喊！

　　「這夜在飯店裡，毒打了一頓；虧得周保義，怕我第二日不能賣解，沒打傷我的筋骨。次日仍到教場坪，昨日看的人，四處一傳說好看，這日來的更多了。我一上軟索，即瞧見昨日賣藥的道人，也在人叢中，睜眼望我；我也不在意。才走到軟索中間，忽見眼前一亮腳底下一軟，撲的跌下地來；那索成了兩段，和快刀截脫的一般。這一交跌得我心頭冒火，彷彿覺得是那個人有意作弄我似的；不由周保義吩咐，趁看客哄鬧的時候跳起來，從兵器架上搶了一把刀，拚命的來追那道人。眼見那道人在前面走，祇是追趕不上，越追越氣忿，腳底下跑的越急。

　　「我在河南練跑，很練了有工夫；一氣追出城，跑了二十多里路，到一座山裡，道人立住腳，回頭笑道：『你的相思病，是得我醫治；你的罪也受夠了！還不快把刀放下，跟我來，更待何時？』我這時心裡，和做夢才醒相似，立時把刀丟了；就跟到了這裡。那道人便是你我此刻的師傅！」

　　雙清說到這裡，猛聽得簷邊一聲風響，接著紅光一閃。柳遲驚得立起來問：「怎麼？」雙清笑道：「你跟我去安歇罷。」旋說旋挽了柳遲的手，到西院中一間房裡。

　　柳遲看這房，沒甚陳設，僅有一張白木床。床上鋪一條蘆席，一沒有蚊帳，二沒有被褥。房中連桌椅都沒有，一盞半明不滅的油燈，釘在壁上。

　　雙清伸手將燈光剔亮了些兒，向柳遲說道：「老弟今夜且和我做一床睡了罷。看師傅明日怎樣吩咐？再替老弟安置床鋪。不過我這床，不太好睡，怕老弟睡不慣！」

　　柳遲道：「我山行野宿了三年，為的就是準備好睡這般的床！」

　　雙清並不脫卸衣服，也學老道的模樣，盤膝坐在東邊。柳遲心裡總放不下那簷前風響和那一閃紅光，遂問雙清道：「剛那神殿前簷的風響和那閃電般的紅光，畢竟是甚麼緣故呢？」

　　雙清已合上了兩眼，聽了柳遲的話，即時張開眼，露出驚慌的樣子；停了一會，才說道：「老弟在這裡，凡是可以說給老弟聽的事，自然會說，不待老弟問。我不說的，便是不可問的事：老弟記取：這地方不是當耍的！老弟初來，也難怪不知道。還有一層，老弟得千萬留意：若是夜深聽了甚麼響動，切不可認作是偷兒來了，起來窺探；一有差錯，就禍事不小！」柳遲連忙點頭應是，不敢再問。

　　一宿已過，次日早起，柳遲向老道請安。老道笑問道：「你討飯很能過度，為甚麼定要拜我為師？你心裡想學習些甚麼呢？」

　　柳遲叩頭說道：「弟子的家貲，粗堪溫飽。祇因覺得：人生有如朝露，消滅即在轉瞬之間；所以甚愛惜這有用的精神，不肯拿去學那些無關於身心性命的學術！思量：人間果有仙佛聖賢，必不肯混跡富貴場中，拿膏粱錦繡，來戕賊自己！壺公、黃石都是化身老人，或者於野老之中能見至道。弟子因此凡與年老的人相遇，莫不秉誠體察：無奈物色經年，絕無所遇！又思量：古來仙佛度人，多有不辭污穢，雜身乞丐中的；欲求至道，不是自己置身乞丐裡面，必仍是遇不著。所以竟忍心拋棄父母，終年在外行乞，雖飽受風霜苦痛，都祇當是份內：還沒想到有這麼迅速的，就遇見了師傅！望師傅慈悲，超拔弟子，脫離苦海！」

　　老道仰天大笑道：「難得難得！不過你的志願太大，夙根太深。譬如卞和的璞，交給一個不會雕琢的匠人，豈不可惜？我的道行，深愧淺薄，不能作你的師資！祇是你我相遇，總算有緣，不可教你空手而返！我於今且傳你靜坐吐納的方法。這是入道的門徑，不論是誰都不能不經由這條道路！」柳遲欣然接受。

　　老道將方法傳授完了，說道：「看你精進的力量如何？有了甚麼功夫，我自然知道按層次教你。」柳遲心領神會了所傳方法，就在清虛觀朝夕用功。

　　流光如駛，不覺已是半年。這夜，柳遲正獨自在房中靜坐。忽聽得屋瓦聲響，初聽還疑是貓兒；仔細聽去，覺得貓的腳步，若是在瓦上跑得這麼快，便沒這麼輕。柳遲的視覺和聽覺，本來都比尋常人靈捷：這種又輕又快的腳聲，在尋常人耳裡，必一些兒聽不出；柳遲又正在靜坐的時候，所以能聽出是人的腳步。再側耳聽去，那聲音直奔向自己師傅的院中去了。心裡偶然一動，便想探聽這腳聲的下落。悄悄走到老道人房外，見有燈光從窗格裡，透將出來；裡面好像有許多人呼吸的聲音。

　　柳遲用一隻眼睛，從窗縫裡，向室中張看。祇見自己師傅，依然盤膝坐在床上。兩邊椅上，排列坐十二個人，都是玄色衣服，青巾纏頭，背上斜插一把長劍，腰間懸著一個革囊，一般無二的裝束；若不是容貌有美惡，身體有高矮，怕連他們自己，也分不出誰是誰來！雙清也坐在末尾一把椅上，身上已不是小道童的衣服，雄赳赳的坐在那裡，全不是平日溫和的神氣。

　　祇見坐在第一把椅上，一個二十來歲有書生氣概的少年，立起身來說道：

　　「貫曉鍾在南州，劫節婦王李氏的養老銀六十兩，送與白衣庵淫尼青蓮；在長嶺殺死孤單客商，劫得散碎銀十七兩；逼姦行路婦人，幸得有人經過未得成姦。弟子曾三次向他背誦師傅的戒條，並細細的規勸他。他背了弟子，故態又作！弟子在通城遇見紅姑，祇得把貫曉鐘的種種背叛戒條行為，陳述了一遍。」

　　「紅姑娘的意思，還似乎不大相信；弟子不敢再說。及到了臨湘，遇見宋滿兒，才知道貫曉鐘，早已在紅姑跟前訴說了弟子多少壞話；並把他自己幹的事，都推在弟子身上：還逼要宋滿兒作證。宋滿兒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所以紅姑聽了弟子的話，面子上很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氣。弟子原打算將貫曉鍾找來，同見師傅。因聽得宋滿兒說，他已奉了紅姑的命，去常德烏鴉山，見朱三師伯去了。弟子恐怕耽誤了會期，祇得趕回來，稟明師傅。請師傅發落！」

　　少年說完坐下。

　　老道點了點頭，將左手的拂塵，指右邊第六把椅上一個瘦削如柴的漢子，說道：「宋滿兒，你說說貫曉鐘的行為，你所知道的，是不是和你大師兄楊天池剛所說的相同？你和貫曉鍾是在甚麼所在遇見紅姑？紅姑曾怎生吩咐？」祇見第六把椅子上的漢子，驀地立起來，發聲如雷的應了一聲是。

　　柳遲沒提防像這麼小身體的人，會有這麼宏大的聲音：相隔又很近，祇震得耳鼓亂鳴，倒吃了老大的一個驚嚇。

　　接著聽得宋滿兒說道：「弟子奉命去北荊橋，探瘤子的舉動；半夜，伏在瘤子的臥房上，瓦楞裡面，正聽得瘤子的聲音，和一個河南口音的男子說話，說的正是與師傅爭水路碼頭的事。忽然有人捉住弟子的腿，將弟子倒提起來；幾起幾落，就到了一片青草場中。弟子因沒有準備，既已頭朝下，腳朝上，手腳都施展不來！及到了草場中，那人將弟子摜下；弟子一看，原來是貫曉鍾！」

　　「弟子便責備他道：『這是甚麼所在？怎好是這麼和我開玩笑？幸虧我已料是自己人，若魯莽些兒認你作賊黨，動起手來，豈不誤了大事？』貫曉鍾反笑嘻嘻的說道：『幸虧我把你提跑。你既知道這裡，不是開玩笑的所在，卻為何敢公然伏在人家臥房上？我若來遲一步，怕你此刻，已被賊人的飛劍斬了呢！』」

　　「弟子聽了這話，問他：怎麼知道？如何也到這裡來了？他說師傅差他去南州送信。回頭在路上遇見一個河南的珠寶商人，小小的包袱裡面足有十萬銀子的珠寶：這一票買賣做了，足夠二、三年的揮霍！因此就跟了下來。本打算夜間和那商人，同落了店，方去動手的。誰知商人並不落店，逕投這裡來；我一打聽，才知道就是瘤子的家裡！思量這票買賣，十九難成；沒得打草驚蛇，使瘤子有了準備，反妨礙爭碼頭的事！但是這珠寶客商。怎的會投宿在瘤子家裡？這事很有些可疑，倒不可不去探聽探聽，喜得我不曾冒昧動手！」

　　「誰知這珠寶商人，就是瘤子的師叔，江湖上人人知道的楊贊廷，綽號叫做四海龍王的！我仗著紅姑給我的那張六丁六甲的符，到急難時，可以借遁；便大膽進了瘤子的內室，伏在天花板裡面。才伏下，就聽得有人在瓦上響動；心裡疑是賊黨，到瘤子家裡來的，打屋上經過。再聽下去，見也是伏不動，並且伏的地方，就在我上面；才知道必是自家人，來探聽瘤子的舉動的。聽得瘤子在下面，對楊贊廷說和師傅爭水陸碼頭的事。」

　　「說不到幾句，屋上的瓦，被壓得裂了一片。那聲音傳下去，二人便突然截斷了話頭。接聽得瘤子的聲音，很低微的笑道：『還是飛劍快，老叔用不著起身！』我一聽這話，知道不好，急忙借遁出來；也來不及向你說話，祇好提住你的腳就跑！你倒怪我不該和你開玩笑！」

　　宋滿兒說到這裡，老道點頭笑向坐第一把椅的楊天池說道：「貫曉鐘的品行，我早知其不端！我所以這麼優容他，一則，因他父親貫行健，和我係三十年至交，他祇得這一個兒子；二則，我門下三十六個徒弟，論本領，他還不及你；若論機警精明，你們三十五人都不及他；便是紅姑那麼賞識他，也是因他能做事，所以賞給他丁甲符。」楊天池忙立起身應是。

　　老道掉過臉向宋滿兒道：「後來怎樣呢？」

　　宋滿兒道：「弟子問他要上那裡去？他說信已送過了，橫豎離會期尚早，想順路去看看紅姑。他又說：『楊師兄可惡，倚著是大師兄，遇事干涉我；他也一般的欺孤虐寡、強姦女人，他的行為，我都知道！我看有楊贊延在這裡，你一個人，也不見得能探出甚麼舉動來，並且還怕失腳！剛才若非我見機得早，怕不是白光一亮，喳的一聲，你宋滿兒的頭，就滾下瓦楞去了嗎？不如同我去看紅姑。或者紅姑曾聽了瘤子甚麼消息，說給你聽，倒比你在這裡打聽的，還要實在些。』

　　「當下弟子依了他的話，從北荊橋動身往臨湘。才走到魚磯遇見解清揚，說紅姑不在臨湘，現在喻洞歐陽靜明師伯的家中。弟子聽了，不願意跑這麼遠：貫曉鍾不依，非拉弟子同去不可！弟子祇得和他一陣，到了喻洞，在歐陽師伯家住了一夜。」

　　「貫曉鍾不服大師兄遇事干涉他，他對紅姑說，大師兄如何在通州劫寡婦王李氏的養老銀，如何與白衣庵的淫尼青蓮通姦，並一一將他自己幹的壞事，完全推在大師兄身上；要弟子證實他的話。弟子因實在不曾聽說大師兄有這些違戒的事，也不知道這些事是他自己幹的，不好怎麼說：紅姑卻也沒問弟子。」

　　「紅姑吩咐弟子道：『北荊橋用不再去了！我此刻有要緊的事，須往通城。你替我去臨湘，傳個信給桂武夫婦；祇說：我暫時不得回臨湘，教他夫婦在這一個月以內不可走動，我有用他們的時候，得隨時聽候調遣。』

　　「貫曉鍾想跟弟子同去臨湘，說：長遠不見桂武夫婦了。紅姑道：『這時那有給你閒行的工夫：我這裡有封緊要的信，限你七日來回，送到烏鴉山，朱三師伯家裡。』貫曉鍾接了信，與弟子分手。弟子到臨湘的第二日，大師兄也到桂武家來了。」

　　柳遲躲在窗外，正偷聽得出了神；陡覺得一陣涼風過去，兩眼被紅光射映，彷彿房中失了火一般：正自驚異不過！即聽得房中齊聲說：紅姑來了！再看自己師傅，已下了床；兩旁坐著的十二個人，都垂手直立起來。一個遍身穿紅的女子站在房中間。

　　那女子的裝束，非常奇怪：自頂至踵火炭一般的統紅；也不知是甚麼材料製成的衣服，紅的照得人眼睛發花！頭臉都蒙紅的，僅露出兩眼和鼻子口來；滿身紅飄帶，長長短短，足有二三百條；衣袖裙邊，都拖在地下，看不見她的手足；賽過石榴花的臉上，兩點黑漆般的眼珠，就如兩顆明星，閃閃搖動；櫻桃般的嘴唇開處，微微露出碎玉般的牙齒來。

　　柳遲正要聽這紅姑說些甚麼，誰知一開口，幾乎把柳遲的魂都嚇掉了！

　　祇聽得紅姑說道：「你們這些人，那裡如此大意。難道竟不知道窗外有人偷聽嗎？」

　　柳遲一聞這話，就想提腳跑回自己房裡。接聽得自己師傅哈哈大笑道：「自家徒弟，有甚麼聽不得？」紅姑也笑說道：「我若不知道是你自家徒弟，就肯饒恕了他麼？」師傅放高了聲音，向窗外呼道：「柳遲！到這裡來！」柳遲估料不至受責罰，遂脫口應是，自己定了定神，緩步走了進去；先向紅姑行了禮，才向自己師傅叩頭，自承偷聽的罪。老道命柳遲坐在雙清下首，讓紅姑床上坐，自己坐在旁邊。

　　大家都就了坐，老道才向柳遲說道：「你列我門下，才得半年；道心雖堅，祇是日子太淺，還說不到應用的本領。我因你將來可望大成，不肯教你小就，所以傳你的道家正軌；一切用世的方術，都不給你知道，為的是怕分了你的道心！不然，此時的會，正不妨教你參預！你還沒到窗下，我就知道你因聽得屋上瓦響，悄悄從西院跟來；我因想趁此教你認識你的這些師兄，所以聽憑你在外偷看。你這些師兄的面貌，此刻你都已識得了；還有二十三個，今晚都得齊集此處；等他們到齊了，我一一將姓名說給你聽；你好生記取不要忘了！」

　　柳遲剛起身應是，猛聽得半空中，笑聲大作。笑聲裡面，還夾著一個很蒼老的聲音說道：「勞老弟與紅姑候久了！勿罪勿罪！」語聲才畢，秋風飄落葉似的，一連飄進二十五個人來；老道、紅姑和房中坐的人，都一齊起立。

　　首先著地的，是一個儒衣儒冠、鬢髮皓然的老者；老者後面，跟一個頭似雪、髮如霜的老太婆。

　　柳遲猜想這老太婆的年紀必已在八十開外；然手中所拿的一條杖，是水磨純鋼的；枝頭一隻金色燦然的鳳，那鳳的身體比茶杯遠大；鳳尾聚起來；恰恰一手把握得下：彎彎曲曲的三尺多長，便成了一條杖；估計這杖的重量，至少也得五六十斤；那老太婆提在手中，和尋常的老人，拿一條極輕巧的竹杖相似。

　　老太婆的後面，也是一個白鬍鬚老頭；頂上光滑滑的，沒一根頭髮；兩條白眉毛，卻向兩隻眼角邊垂下，足有二寸長；鬍鬚疏而短，兩眼笑瞇瞇的，活像是畫中的壽星！祇手中少了一條杖，卻握一串念珠。跟在這老頭兒後面的，便是些俊醜不等，肥瘦不一的漢子；年紀祇在二十以上，四十以下，也都與房中諸人，一般的裝束。

　　老道先向老太婆行禮說道：「勞嫂嫂遠途跋涉，心實不安：但是這回的事，確非借重嫂嫂不可！」老太婆不待老道說完，即答禮笑道：「自家人，何須如此客氣！」說罷，掉過臉向紅姑道：「你家離這裡近，畢竟比我快些。」

　　紅姑一面點頭，一面笑對兩個老頭兒道：「兩位一個是南極星，一個是北極星，倒怎的做一道兒來了呢？」後面像壽星的老頭兒笑道：「南極星和北極星，本來常是在一塊兒的；你沒見過百壽圖嗎？」老道也笑說道：「話雖如此說，祇是兩位不前不後的同到，是在途中偶然相遇的嗎？」

　　老太婆就床上坐下來說道：「那有這麼湊巧，能在途中相遇！我們會合在一處的緣故，說起來話長呢！祇好慢慢兒說罷！」老道讓兩個老頭兒坐下。立在兩旁的十二個漢子，齊上前請安。

　　柳遲心想自己的身體小，若混在裡面上去，必沒人瞧見；便立等候十二人退下來，才上前向三人叩拜。三人齊問：「這小子是那裡來的？」

　　不知柳遲怎生說法？三人畢竟是誰？且待下回再說。

第三回　紅東瓜教孝發莊言　金羅漢養鷹充衛士

　　柳遲獨自上前，向三人磕頭行禮。三人都像很注意的樣子，指著柳遲問老道：這小子那裡來的？老道笑嘻嘻的答道：「這是我末尾的小徒。」隨著略述了一遍柳遲的來歷。

　　首先進房的那白鬍鬚老頭，端詳了柳遲兩眼，點頭笑道：「這個孩子的骨格器宇，都好到十分，向道的心，又能如堅誠如此！將來的成就，怕不在你我之上嗎？」那老頭旋說旋掉過臉向拿鳳頭杖的老太太笑道：「清虛門下，真可謂英才濟濟，於今恰應了三十六天罡的數了！」

　　老太太點頭答道：「這個小孩的根基極厚，三十五人之中，沒一個能趕得他上！不過我嫌他學道太早，血氣未定；深思太過，將來於他自己的身體，不無妨礙！」

　　老道忙接著答道：「我本也是如此想。因恐他年紀太輕，見道不篤。操守不堅；若再和那些無知乞丐，混上三年五載；身體上受苦痛過多，又一無所獲，漸漸的變了初心；那時方去糾正他，就來不及了！」

　　那容貌像壽星的老頭，坐在旁邊，是嘻嘻的笑，一聲不作。紅姑笑向那老頭叫了一聲紅東瓜，道：「你是這麼笑，又不說出甚麼來，畢竟搗甚麼鬼呢？」那老頭伸手摸摸自己的腦袋，打了一個哈哈道：「我本像煞一個紅東瓜，我看你倒像煞一隻落湯蝦子呢！」說得各人都大笑起來了。有三十五個徒弟和柳遲不敢笑出聲來，也都低著頭，掩著嘴。紅姑被笑得不好意思，兩臉越顯緋紅了。

　　老道忙止了笑，指著首先進房的白鬍鬚老頭，向柳遲說道：「這位是常德烏鴉山的朱三師伯，名諱鎮岳，是雪門祖師爺大弟子。劍術在南七省首屈一指，無人及得，你雖在我門下，但凡事能求得他老人家指教，必能得著很多的好處！」柳遲忙應了聲是，重新向朱鎮岳叩頭。

　　朱鎮岳擡起身來笑道：「我怎能及得你師父的本領？不過我是一個最喜歡獎掖後進的人；方才聽你師父述你的來歷，我心裡就高興的了不得，我們當劍客的，最難得就是可傳衣缽的弟子，十個得道的劍客當中，不過兩三個有緣的，能有人接受衣缽；其餘七八個，雖一般的收有徒弟，甚至徒弟多到百數人；究其實，一個也不能望他大成！所以我們這一道，一代衰微似一代！我瞧你的器宇，十年之內，必能使清虛門下大放光明；怕我的年紀已老，沒緣法，看不見你成功得名的盛事！」柳遲不知應如何回答，惟有拜謝。

　　老道又指著那個拿鳳頭枴杖的老太太，向柳遲說道：「這位是朱師伯母，和朱三師伯，本是同門；因惡相打，變成好相識。此事在四十年前，江湖上傳為美談，你生的太晚，此時和你說，也不懂得，總之朱師伯母的本領，恰是你朱三師伯的對手；你也是得殷勤求教的！」

　　柳遲聽了這些話，也真莫名其妙，祇得恭恭敬敬的，向朱老太太叩頭。朱老太太笑對柳遲道：「你師父原是當叫化子出身，他的資格卻比你老；在四十年前，已是一個有名氣的叫化子了。」柳遲不敢答應。

　　紅姑笑著搖手說道：「罷了罷了，時間已不早了，還得商量正事，這位是喻洞的歐陽淨明師伯，我給你這小子引見了罷。他方才望著你，是笑著不做聲，你倒得問他：是個甚麼道理？」柳遲也一般的叩了頭。

　　歐陽淨明也擡了擡身問道：「柳大成是你甚麼人？」柳遲見他忽然提出自己父親的姓名來，心裡不由得一驚；口裡忙答：「是家父。」歐陽淨明點頭又問道：「你有多少兄弟？多少姊妹？」柳遲應道：「就小侄一人，並無兄弟姊妹！」又問道：「你離家幾年了？」答道：「三年了。」又問道：「你父母知道你在這裡麼？」答道：「小侄心戀道術，三年不曾歸家，父母不知小侄在此。」

　　紅姑在旁聽了，顯出不耐煩的樣子；反問歐陽淨明道：「你盤問他這些玩意幹甚麼？學道的人，從來都是拋妾撇子，在外數十年不歸；他這三年不歸家，也算不了甚麼稀罕的事！」歐陽淨明正色答道：「聽說學道的人，有拋妾撇子的，不曾聽說有拋父撇母的。父母都可以拋撇，這道便學成了，又有何用處？並且世間決也沒有教不孝的道術！我再問你：你父母不知道你在這裡，你可知道父母在那裡麼？」

　　柳遲被歐陽淨明這幾句話，嚇得汗流浹背，心中愧悔的不得了！忽聽得問自己知道父母在那裡的話，更茫然不知應如何回答，心裡又恐慌自己父母，出了甚麼變故。

　　歐陽淨明見柳遲躊躇不答，又接著問道：「你知道心戀道術，不知你的父母想念你的苦麼？」

　　柳遲才答道：「小侄的家，祖居在隱居山底下，將近二百年不曾遷徙；舍間的家貲，又粗足溫飽。家父母的年齡，尚不算高，精神並未衰老；小侄不孝！實以為家父母此刻仍是安居舊處，所以能安心在此，追隨師父學道。師伯既是這般見問，必是家父母此刻已離了故里；但不知現在那裡，是如何的情狀，還要求師伯明白指示小侄，好晝夜趕去，慰家父母的懸望！」

　　眾人聽了柳遲的話，都屏聲絕息的，望著歐陽淨明，老道更是注意。

　　歐陽淨明從從容容的，向老道說道：「我前月在南嶽進香，回頭在路上，遇見夫婦兩個，也是朝山回頭。那婦人旋走旋哭，男子安慰一會，自己也飲泣一會。我同走了一日，猜不透這兩夫婦，為甚麼這麼傷感，夜間同宿在一家火舖裡，見那婦人實在哭得可憐，我忍不住，便向那男子問是甚麼緣故。」

　　「那男子說道：『我是長沙東鄉隱居山底下的人，姓柳名大成。夫婦兩個，中年後才得一子，取名柳遲。因鍾愛過甚，懈怠了管束，在三年前，跟著一群叫化子跑了！至今杳無音信，也不知是生是死，我夫婦老年無靠，而柳家的宗嗣，也要從此斬斷了，我夫婦沒法，祇得來求南嶽聖帝：我兒子死了，怪我夫婦命該乏嗣，若是還不曾死，就得求菩薩顯靈，使我兒子轉回家來。』我當時問明了柳遲的身材、容貌，本想幫著他夫婦到處物色。奈歸到家中，接二連三的事，把我羈絆住了，並沒想到柳遲就在你這裡！」

　　柳遲聽了歐陽淨明的話，已掩面痛哭起來。老道止住他說道：「用不著哭泣，你就此歸家去，你學道的年齡，本也太早，我此時便派你大師兄楊天池送你歸家。不過你在家中，不要荒廢了吐納的功夫，你功夫到甚麼時候，我自然到你家來指點你，毋庸你來找我。」

　　柳遲又是歡喜，又是依依不捨；得拜辭了一干人，同楊天池作揖說道：「勞大師兄的步，心實不安！不知大師兄認識寒舍麼？」

　　楊天池笑道：「我昨日便道過隱居山，還在那白果樹底下，尋了兩株草藥呢！老弟府上，雖不曾去過，大概沒有尋覓不著的！」

　　柳遲這夜，就由楊天池送歸家中。柳大成夫婦見了，真是如獲至寶！

　　從此柳遲便在家中，專心一志的學習吐納的功夫。毫不間斷的用了兩年苦功，也不見師父前來指點。心想再去清虛觀，求高深的道術，無奈四處打聽，終探不出清虛觀在甚麼地方！初次去清虛觀的時候，所經由的路已記認不清；楊天池送他回家，因在深夜，又被楊天池提著臂膊，御風一般的飛跑，更不知道走了些甚麼地方！既是探問不出，也就罷了。

　　一日，柳遲的姑母生日。柳大成夫婦教柳遲去拜壽。柳遲的姑母家，在湘陰白鶴洞。從柳遲家到白鶴洞，有四十來里路；中間隔著一座大山，名叫黑茅峰。那黑茅峰雖不及隱居山那般寬廣；然險峭遠在隱居山之上。隱居山上有廟宇，有種山的人家，山中不斷的有人行走；那黑茅峰不然，和筆管兒相似的，一峰直立，半山中略有些樹木；離平地二三公里以上，全是頑石疊成；石上長著兩三寸深的黑苔，光滑無比，不是晴明天氣，那山峰總是雲遮霧隱，看不出峰頭是甚麼模樣；莫說人不能上去，便是鳥雀也不容易飛上那峰頭！從柳遲家去白鶴洞，若沒有這黑茅峰擋路，直徑走過去，有十四五里遠近；因為得從黑茅峰底下繞一個大彎子，所以有四十來里。

　　柳遲這日，奉了他父母的命，在家中吃過了早飯，即提了送壽的禮物，獨自向白鶴洞走。走到黑茅峰底下，心想若從峰頭翻過去，豈不省卻了一大半的道路？他因做了兩年多的吐納功夫，又是個大有夙根的人，不知不覺的，已是身輕如燕。在旁人看了那黑茅峰，覺得比登天還難；而在柳遲此時的眼中看了，竟和走平坦大路無異，絕不費力的！

　　上了山峰，見一塊大石頭，尖角朝天；豎起來有三丈多高、五丈多闊，立在峰頭上，和一座屏風相似。石下立著兩隻大鷹，都把翅膀亮開來，在那塊大石上摩擦；一邊翅膀，足有五尺多長。見柳遲上來，並不畏懼，仍不住的摩擦。柳遲覺得很希奇，就立住腳看，鷹膀磨擦的地方，那麼粗糙的磨石，都被磨得光可鑒人；兩鷹越磨越快，祇聽得喳喳聲響！

　　磨了好一會，兩鷹同時並舉，猛然沖天飛去；柳遲倒吃了一嚇。忙擡頭看飛向甚麼地方去了。原來並不曾飛開，在半空中，打了兩個盤旋；忽將雙翅一斂，身體收縮得緊緊的，頭朝下，尾朝上，比流星還快，向山頭直射下來；才一著地，兩翅一展，又到了半空。

　　柳遲的眼快，已看見兩鷹的四隻鐵鉤一般的爪內，抓了四塊斗大的石頭；抓至半空，用嘴在石上連啄幾下，啄聲鏘然，如石匠用鋼鑽打石；那石頭禁不起幾啄，石屑紛紛向山頭落下。

　　柳遲見了，覺得是曠古未有的奇觀，心想：若不是我冒險登這山峰，怎能見得這般奇事？心裡一面這麼想，兩眼仍睜睜的望著兩隻鷹，一翻一覆的，各張開兩片翅膀對搏。

　　兩鷹正搏的得勁，柳遲也正看得出神，猛聽得大石屏風背後，劃然長嘯一聲，兩鷹頓時斂翅而下，並立在大石的尖角上。

　　柳遲聽得那長嘯的聲音，不覺驚疑道：「這黑茅峰，不是終古沒有人跡的山峰嗎？怎麼我才上來，竟有人在我之前上來了呢？」正打算跳上石尖去看。猛擡頭，見一個白髮飄蕭的老叟，巍然立在石尖上面，支開兩條臂膊；兩鷹一邊一隻，分立在兩條臂膊上；爭著向老叟顯出親暱的樣子。

　　柳遲一見老叟那種岸然道貌，不由得心坎中發出極欽敬的意思來；就在石屏風下，放下一籃送壽的禮物，朝著老叟跪下說道：「弟子柳遲，向道心切，千萬求老師父，傳弟子的道。」

　　說罷，搗蒜一般的叩頭。

　　老叟見了，發笑一聲，響澈雲霄；柳遲的耳鼓，都被笑聲震得嗚嗚的叫、老叟笑畢，問道：「你這小孩，跪在這裡幹甚麼？」柳遲重申前說道：「求老師父，傳弟子的道！」老叟道：「這山中那裡有稻，你要求稻，得向田中去！」

　　柳遲道：「弟子要求的，是道德之道，不是稻粱之稻，老師父千萬可憐弟子，幾年苦心，得不著道的門徑。」

　　老叟點頭笑道：「原來你這小小的孩子，也知學道：祇是道有千端，你想學的是甚麼道？」

　　柳遲道：「弟子未曾入門，但知要學道：不知要學甚麼道，聽憑師父指教，弟子都願學！」

　　老叟道：「可以，我傳你的道。不過你得拜師！」

　　柳遲喜道：「自應拜師，弟子就在此叩拜了。」說時，又叩頭下去。

　　老叟連連揚手止住道：「拜師不是這般拜法！」

　　柳遲忙停住，問道：「應當怎生拜法，仍得求師父指教。」

　　老叟道：「你拜著須記著數，應叩三百個頭，叩完了，我才收你作徒弟，傳你的道！」

　　柳遲道：「遵師父的命！」就一個一個的叩下去，心裡記著數，叩了大半日，已叩到二百九十八個頭了。心想祇有兩個頭，隨便叩兩下就完了。

　　柳遲心裡才是這麼一想，老叟又連連揚手說道：「不行，不行！像你這麼不誠心的叩頭，祇可去拜那泥塑木雕的菩薩，拜我是不能作數的！你要學道，得重新拜過！」柳遲伏在地下，惶恐說道：「弟子該死，求師父恕罪，重新誠心拜過！」

　　老叟點頭道：「你拜罷！」柳遲這回就打點一片至誠心，一二三四五的數著叩拜，拜到二百九十八個，老叟忽然生氣說道：「罷了罷了！你那裡是在這裡拜師，簡直是和我開玩笑！非再重新拜過，你這個徒弟，我不能收。」

　　柳遲心想：不錯，我剛才因一顆石子，墊得膝蓋有些兒痛，身體略側了些兒，所以師父怪我不誠意！此後便痛得要斷氣了，我也不顧，一心一意的叩拜，如是又叩了二百個頭。

　　他正待繼續叩下去，老叟已將身體一起，跳下地來，彎腰將柳遲拉起說道：「用不著再拜了，我不曾見有向道心堅誠像你的，你回去罷，我收你做徒弟便了。」

　　柳遲道：「弟子得跟著師父走，不願回家！」

　　老叟道：「還不曾到傳道的時候，你跟著我也無用處！」

　　柳遲不依道：「弟子無論如何，得跟著師父走！」

　　老叟道：「你定要跟我走也使得，祇是得事事聽我的話！」

　　柳遲歡喜答道：「自然事事聽師父的命令！」

　　老叟笑道：「那麼，你就在前面走罷，我走你後面。」

　　柳遲心想：那有師父在後面走，弟子反在前面走的道理？並且我腦後不曾長著眼睛，師父若丟下我，獨自跑了，教我去那裡尋找呢？便向老叟說道：「還是請師父在前面走，弟子在後面跟著。」

　　老叟不樂道：「你方才不是說了，事事聽我的話嗎？怎麼就不聽我的話了呢？」柳遲沒得話說，祇得問道：「師父教弟子往那方走咧？」老叟用手指著白鶴洞那邊道：「向這條路上走去。」

　　柳遲祇好仍將送壽的禮物提起來，走過了石屏風，回頭一望，師父已不見了。連忙轉身跳上石尖，四處一望，全不見一些蹤影，思量：「師父是道德之士，決不至無緣無故的哄騙我這年幼的小孩。我記得朱師伯母見我的時候，曾道嫌我年紀太輕，學道過早，將來於我自己的身體不無妨礙。方才師父也是說還不曾到傳道的時候，必是和朱師伯母同一般意思。」

　　「我問師父向那方走，師父指著白鶴洞，這分明是教我管去姑母家拜壽。橫豎師父已走，我也追尋不著，不如且去姑母家拜了壽，仍歸家做我的吐納功夫。師父是得了道的人，沒有不知道我在家舉動的；到了可傳授我道術的時節，料想師父自然會找到我家來。」

　　柳遲主意打定，即轉身下了黑茅峰。不須一會，使到了白鶴洞；在他姑母家，吃了壽酒；午後辭別姑母回家。

　　次日早起，還坐在床上做功夫，不曾出房，即聽得自己家裡雇的長工，在大門口處高聲說道：「化緣那得這麼早，等歇再來罷！我的東家，這時還睡著不曾起來；我是在這裡做長工的，比你更窮，那有錢米化給你？」柳遲心中偶然一動，暗想：從來少有來我家化緣的，就是化緣，也沒有這般早的道理，我何不出去看看？或者是師父找我來了，也未可知！

　　柳遲跳下床，跑到大門口一看，並非昨日拜的師父，卻是清虛觀的老道：長工正用手將老道向門外推，老道是笑嘻嘻的，立著不動；長工用盡了平生氣力，直是蜻蜓撼石柱，那裡動得老道分毫呢？

　　柳遲一見，連忙將長工喝住；緊走幾步，上前叩頭說道：「弟子該死！不知是師父的大駕到了，跪接來遲！長工敢向師父無狀，更增加弟子的罪戾，求師父懲處。」

　　老道伸手將柳遲拉起，兩眼在柳遲臉上看了又看，忽然哎呀一聲道：「你在甚麼地方，另拜過師了呢？很好，很好，這是你的緣分，我並不怪你！」

　　柳遲聽了這話，如聞青天霹靂，心裡著驚，面上便露出慚愧的樣子！偷眼看老道的神氣，像是很失意的！祇得重複跪下說道：

　　「弟子四處探問清虛觀，想去跟師父請安，並求師父傳授弟子的道術；無奈找不著，祇好在家，遵師父的示，做吐納功夫；二年來並未間斷。昨日因家父母，命弟子去白鶴洞，與家姑母拜壽：在黑茅峰遇見一個調鷹的老叟，弟子一時差了念頭，以為黑茅峰無人跡，那老叟白髮飄簫，年齡自是不小；那麼峻削的山峰，豈是尋常年老的人所能上去？並且那麼大的兩隻鷹，不是有道行的人，也不能調養，因此又觸動了弟子學道之念，即時跪下來，向老叟求道。

　　「老叟命弟子拜了八百拜，已承諾收受弟子了。但是不教弟子同走，一轉眼間，老叟就不見了！弟子此時尚是懷疑，不知老叟是何如人？住在甚樣所在？這是弟子昨日拜師的實情確意，出於一時的向道心急，並非敢背了師父，又去拜他人為師。」

　　老道又將柳遲拉起，哈哈大笑道：「既是調鷹的老叟，更不是外人。我不但不怪你，並且替你歡喜；不是你的緣法好，也遇不著他！」

　　柳遲正要問是甚麼道理？老叟畢竟是甚麼人？柳大成在裡面，聽得大門口有人說話，也走出來探看。見兒子和一個老道人說話，即走了過來。

　　老道好像認識是柳遲的父親似的，同柳大成稽首說道：「貧道和公子有緣，今日便道經過寶莊，特地前來望望！驚擾了施主，甚是不安。」柳遲連忙對自己父親說明，老道就是二年前拜的師父。

　　柳大成見是兒子的師父，又見老道風神瀟灑，不是尋常道人的模樣；忙答禮讓進客廳，陪坐著說了些申謝的話。即起身進裡面，教人預備齋飯去了。

　　柳遲向老道問道：「師父說那調鷹老叟，不是外人，師父認識他麼？」

　　老道點頭笑道：「豈僅認識，且是我的前輩。他老人家的外號，江湖上都稱金羅漢；姓呂諱宣良。江湖上人人知道金羅漢呂宣良，卻沒有人知道他老人家的年齡籍貫，更沒有人知道他的歷史。你前年在清虛觀見著的歐陽淨明，今年八十八歲了；十六歲上，就拜金羅漢為師學道。

　　「那時金羅漢，就是於今這般模樣！從學了幾十年，不曾見過他老人家有一個確定不移的住處，終年是山行野宿，到那裡便是那裡。也不曾見他和旁人同走過，隨便甚麼時候，總是獨來獨往。並且不但沒人知道他的年齡，便是那兩隻鷹，也不知有多大歲數了；他在山中行走遇有虎豹，或旁的兇惡鳥獸，兩隻鷹沒有降服不了的！那怕二三百斤的猛虎，那鷹能張爪抓住虎的頭皮，提到半空中，揀亂石堆上摜下來，把猛虎跌得筋斷骨折，不知在金羅漢手中，調養了多久；金羅漢說話，兩鷹能完全懂得。金羅漢遊遍天下名山，野宿的時候，兩隻鷹輪流守衛，蛇、猛獸不能相近，他可算得我們劍客中的第一個奇人！你能得著這麼一個師父，我如何不替你歡喜呢？」

　　柳遲聽出了神，至此才問道：「他老人家既沒一定的住處，又不肯和旁人同走；然則歐陽師伯，如何能相從學道，至二十年之久？」

　　老道搖頭笑道：「那卻沒有甚麼稀罕！我等同道中，從師幾十年，不知道師父真姓名的尚多；住處是更不待說了，古禮本是祇聞來學，不聞往教；惟我們劍客收徒弟，多有是往教的。」

　　柳遲又問道：「師父既說呂祖師，是劍客中的第一個奇人，道術也能算是劍客中的第一個麼？」

　　不知老道如何回答？柳遲畢竟從何人學道？且待下回再說。

第四回　董祿堂喻洞比劍　金羅漢柳宅傳經

　　話說老道聽了柳遲的話，正色說道：「道術自有高下，但不能由同道的口中分別。況分屬前輩，豈可任情評鑒？並且他老人家的本領，莫說同道的無從測其高深；便是歐陽淨明，相從他老人家七十年，也不能知道詳細。據歐陽淨明說：從來不曾見他老人家親自和人動過手。

　　「山西董祿堂，是崆峒派的名宿；橫行河南北，將近六十年，沒逢過對手。聞得金羅漢的名，探訪了半年，走遍了兩湖兩粵四省，在喻洞歐陽淨明家中，與金羅漢相遇；對談了一夜，見金羅漢所談，沒一句驚人的話；有些瞧不起金羅漢，定要與金羅漢比試比試。金羅漢不肯，董祿堂更疑金羅漢膽怯，接二連三的，催著要放對。金羅漢是笑著搖頭。董祿堂自以為佔了上風，說話帶著譏諷。那時歐陽淨明的本領，已不在一般劍客之下；聽了董祿堂譏諷的話，忍不住要動手和董祿堂較量一番。金羅漢連忙止住，望著董祿堂笑道：「老弟跋涉數千里，曠時又廢事的前來找我，為的是要和我見個高低。我待不和老弟比罷，很辜負了老弟一片盛情。但是若真個和老弟動起手來，天下的英雄必要笑我欺負後輩。這事實在使我處於兩難的地位！依我的愚見：還是以不動手傷和氣的為好！

　　「董祿堂那時的年紀，已是八十六歲了；如何肯服金羅漢叫他老弟，稱他做後輩呢？登時怒不可遏，兩顆金丸，脫手飛出，即發出兩團盤籃大小的金光，一上一下的，如流星一般，直向金羅漢刺去。這是崆峒派練形的劍術，與我們練氣的不同。

　　「金羅漢被包圍在金光裡面，神色自若的，從容笑向董祿堂道：『老弟活到這般歲數成功得名，都不容易；便有天大本領也犯不著和我這於人無忤、於物無爭的老頭子較量！我曾受過了多年磨折，火性全無，無論老弟對我如何舉動，我都不放在心上；祇是我這兩個小徒，野性未除；若是弄發了他的脾氣，或者有對老弟不起的時候，老弟又何苦自尋煩惱咧？』

　　「董祿堂聽了這些話，心想金羅漢就這一個小徒弟，立在旁邊；乳臭尚不曾除掉，料想沒有甚麼了不得的道術！並且董祿堂，連金羅漢都不放在心眼中，那裡還懼怯金羅漢的徒弟呢？也不答話，將兩手的食指，對兩顆金丸幾繞；兩顆金丸便疾如電、如雷，直起直落的對準金羅漢咽喉、胸脯射將過去。金羅漢此時不言不動，金丸射近身，如被甚麼軟東西格住了一般，又直退了回來；一連好幾次，都沒射進去。

　　「董祿堂這時，才知道不是對手；正想收回金丸逃走，見金羅漢陡然大喝一聲。兩邊肩頭上的兩隻大鷹，聽了金羅漢這一喝，同時並起，真個比箭還快。一鷹用兩爪，抓住兩顆金丸；一鷹直奔董祿堂。不容有招架的工夫。已將董祿堂的左眼啄瞎，虧得金羅漢第二聲吆喝得快，那鷹才不敢再啄了，銜了董祿堂的那隻眼珠，飛回吐在金羅漢手中；那鷹抓住的兩顆金丸，也交給金羅漢。董祿堂血流滿面。仍想逃走。

　　「金羅漢挽住他說道：『老弟丟了雙劍，不妨再練；但丟了這隻眼珠，是無法彌補的！我替老弟治好罷！』董祿堂慚愧的不得了！祇因想金羅漢替他治眼，勉強在歐陽淨明家中住了兩日。

　　「那眼居然被金羅漢治好，一些兒不曾損害光明。惟有歐陽淨明的眉毛、頭髮，在董祿堂用食指，繞得金丸亂射的時候，被削去了許多，當時並未覺著，次日照鏡子才知道。歐陽淨明心想：幸虧金羅漢止住了自己，不曾和董祿堂放對，自己實在不是董祿堂的對手！不必問金羅漢的道術高下，即此一事，已可概見其餘了！」

　　柳遲聽得出了神，至此已歡喜得搔耳扒腮的問道：「他老人家，本來有多少徒弟呢？」

　　老道搖頭道：「那有多少徒弟！除歐陽淨明外，就一個河南人，姓劉名鴻。聽說劉鴻的品行，不大端方，學了金羅漢的道術，不肯向正途上走。這話我是聽得歐陽淨明說的；究竟如阿，我不知道。據歐陽淨明說：金羅漢很不容易收人做徒弟；你的緣分，真是了不得！所以我很替你歡喜。」

　　說話時，柳大成已備好了齋供出來，請老道飲食。老道也不謙讓，就上面坐了。柳大成父子，相陪坐著。才動手飲食，沒一會，天井裡的一株含抱不交的大梧桐樹，忽然飄下幾片葉子來。老道斂容說道：「呂老師來了！」說罷，離開座位，拱手而立。

　　梧桐葉落下來，柳遲原沒留意。見老道如此，柳遲眼快，已看見金羅漢的那兩隻大鷹，立在梧桐枝上，卻不見金羅漢進來。才打算問老道是何緣故，即聽得外面一聲哈哈大笑，接著便見呂宣良大踏步進來。遠遠的望著老道笑道：「我已料定你在這裡！」

　　老道緊走了幾步上前行禮。呂宣良一把將老道挽起說道：「對不起你，奪了你的徒弟！」柳遲也上前叩頭。老道鞠躬答道：「這是小孩子有福，得你老人家玉成他！」柳大成也知道這老頭，不是尋常人物；忙走過來作揖。呂宣良拱手答禮，笑道：「老朽很喜歡令郎，願意收他做個徒弟。今日特地前來，和先生說明一聲。」柳大成唯唯應是。

　　老道讓呂宣良上坐。呂宣良也不客氣，就上面坐了，對老道說道：「不是我好意思和你爭徒弟。因我有一樁事，將來非這小孩，沒人能替我辦到，那時，你自然知道，此時也無須詳說。今日趁你在此，所以趕來向你說說；不然，倒顯得我沒有道理，」老道連忙立起身，說了幾句謙遜的話。

　　呂宣良手撚著長過肚臍的白鬍子，笑嘻嘻的向柳大成道：「老朽知道賢夫婦都忠厚一生，理應食這兒子的好報，不過你這兒子，生成不是富貴中人物；像此刻這麼能潛心學道，將來在方外，倒可成一個不世出的英雄，老朽今日特來和賢夫婦說明的，就是：從今日以後，你兒子成了老朽的徒弟，凡他一切的舉動，或出門去甚麼地方，賢夫婦都用不著過問，用不著擔心。老朽的徒弟，從來不會受人欺負；賢夫妻儘可放心！」

　　柳大成是個極忠厚的人，也不知要怎生回答，但有點頭應是的分兒。呂宣良說完，從袖中抽出一本舊書來，對柳遲說道：「你二年半吐納功夫。足抵旁人一生的修鍊；雖說是你的夙根深厚，道念堅誠；然而笑道人的蒙以養正之功，不能磨滅！你於今雖拜在我門下；笑道人的恩施，你終身是不可忘記的！」

　　柳遲到此時，才知道老道叫笑道人。心想：怪道他開口便笑，前年在清虛觀的時候，每日總聽得他打幾次哈哈；原來是這般一個名字，可算得是名副其實了。

　　祇聽得呂宣良指著那本舊書，繼續說道：「這是一部周易，傳給你本來太早了些；因你已有了這個樣子的內功，道念又堅誠可喜，不妨提早些傳給你。但是這部周易，你不可輕視！這是我師父的手寫本；傳給我，精研了幾十年。我師父原有許多批註在上面；我幾十年的心得，又加了不少的批註。歐陽淨明相從我二十年他的道念也十分誠切，心術又是正當；我所以不傳給他這部周易，就為他資質不高，沒有過人的天份；怕他白費心思，得不著多大的益處。

　　「河南劉鴻采資質穎悟，不在你之下；因他英華太露，不似你誠；我當時尚慮他不是壽相，卻沒見到他的心術，會有變更！此時傳給你，在學道的同輩中，也算得是難逢的異數了，你潛心在這裡面鑽研，自能得著不可思議的好處！明年八月十五日子時，你到嶽麓山頂上雲麓宮的大門口坐著；我有用你之處。切記，切記！不可忘了，」說著，將周易遞給柳遲。

　　柳遲慌忙跪下，雙手舉到頂上，捧受了周易；拜了拜，說道：「弟子謹遵師令，不敢忘記！」

　　呂宣良含笑點頭，向笑道人說道：「歐陽淨明告訴我，說是你和甘瘤子，爭水陸碼頭，你很得了采！事情畢竟怎樣？」

　　笑道人立時現出很慚愧，又很恐慌的樣子，勉強陪著笑臉說道：「小侄無狀。氣量未能深宏，喜和人爭這些閒氣，說起來真是愧煞！」

　　呂宣良大笑道：「不妨，不妨！這又何關於氣量？這種閒氣，我就爭得最多！」

　　笑道人道：「這回的事，很虧了歐陽師兄，替小侄幫場；否則，有甚麼可得！楊贊廷很是一把辣手，非歐陽師兄與他一場惡鬥，將他逼走；勝負之數，正未可知呢！」

　　呂宣良道：「你們較量的所在，不就是在趙家坪嗎？那麼好的戰場，在北方平陽之地，都不容易找著；何況南幾省，全是山嶺重疊，除了那趙家坪，再到何處能找一個穿心四五十里、一半如鏡的地方來？也無怪平、瀏兩邑的人相爭不了。戰場是好戰場！地方也真是好地方！」

　　笑道人說道：「地方雖好，卻是於小侄無關。」

　　呂宣良長嘆了一聲，立起身來說道：「世人所爭的，何嘗都是於自己有關的事？所以謂之爭閒氣。我還有事去，先走了。」隨向柳大成點頭作辭。

　　梧桐樹上的兩鷹，如通了靈的一般，見呂宣良作辭，都插翅飛了起來，在天井中打了兩個盤旋，像是很高興的樣子，望著呂宣良唧唧的叫。呂宣良擡頭笑道：「席上全是齋供，等歇去屠坊要肉給你們吃。」柳遲忙說道：「要肉弟子家有；但不知要生的，要熟的？」

　　呂宣良搖手笑道：「不要，不要！這兩隻東西的食量太大了，吃飽了又懶惰得很，並且不能慣了他；他若今日在這裡，吃了個十分飽；便時常想到這裡來。雲麓宮的梅花道人；就被這兩隻東西，拖累得不淺！獵戶送梅花道人的兩條臘鹿腿，被這兩隻東西偷吃了；一隻臘麂子。幾副臘豬腸肚，也陸續被兩隻東西偷吃了；若不是看出爪印來，還疑心是雲麓宮的火工道人偷吃了呢！」

　　笑道人問道：「牠們背著你老人家，私去雲麓宮偷吃的嗎？」

　　呂宣良搖頭說道：「那卻還沒有這麼大的膽量！如果敢背著我，私去那裡偷盜，還了得嗎？那我早已重辦牠們了，幾次都是我教他去雲麓宮送信，梅花道人不曾犒賞牠們，牠們便幹出這種沒行止的事來！但是也怪梅花道人，初次不該慣了牠們！因我初次到梅花道人那裡，梅花道人拿了些薰臘東西，給牠們吃了，就吃甜了嘴！從那回起，凡是經過薰臘店門首。這兩隻東西，便在我肩上唧唧的叫；必得我要些臘味。給牠們吃了，才高興不叫了。得了派牠們去雲麓宮的差使，直歡喜得亂蹦亂舞起來；誰知牠們早存心想去雲麓宮討薰臘吃！」

　　說得柳大成父子和笑道人，都大笑起來。

　　兩鷹好像聽得出呂宣良的話，越發叫得厲害。柳大成連忙跑到廚房裡。端了一大盤切好了的臘肉來。呂宣良道謝接了，用手抓了十多片向空中撒去；兩鷹真是練就了的本領，迎著肉片，嘴銜爪接，迅速異常，一片也不曾掉下地來；那需片刻工夫，即將一大盤臘肉，吃得皮骨無存；飛集在呂宣良肩上。笑道人也同時作辭，二人飄然去了。

　　且慢，第一、第二兩回書中，沒頭沒腦的，敘了那麼一大段爭水陸碼頭的事；這回從呂宣良口中，又提了一提；到底是樁甚麼事？不曾寫明出來，看官們心裡，必是納悶得很！此時正好將這事表明一番，方能騰出筆來，寫以下許多奇俠的正傳。

　　卻說平江、瀏陽兩縣交界的地方，有一塊大平原，十字穿心，都有四十多里，地名叫做趙家坪。這個趙家坪，在平、瀏兩縣的縣志上都載了；平江人說是屬平江縣境的，瀏陽人說是屬瀏陽縣境的，便幾百年爭不清楚。這坪在作山種地的人手裡，用處極大。春、夏兩季，坪中青草長起來，是一處天然無上的畜牧場；秋、冬兩季，曬一切的農產品，堆放柴草；兩縣鄰近這坪的農人，都是少不了這坪的。

　　祇因沒有一個確定的界限，兩縣的人，各不讓步；又都存著是一縣獨有的心，不肯劈半分開來。於是每年中，不是因畜牧，便是因曬農產品，得大鬥一場！鬥的時候，兩方都和行軍打仗一般；一邊聚集千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就在趙家坪內，少壯的在前，老弱的在後；婦人小孩，便擔任後方勤務。兩方所使用的武器，扁擔、鐵鋤為主；木棍、竹竿，臨時取辦來接濟的也不少。

　　每大鬥一次，死傷狼藉，打得一方面沒有繼續抵抗的餘力了才罷！也不議和，也不告官，打死了的，自家人擡去掩埋；怨死的人命短，不與爭鬥相干；受了傷的，更是自認晦氣，自去醫治，沒有旁的話說！打輸了的這一方面，這一年中便放棄趙家坪的主權，聽憑打贏了的這一方面在坪裡畜牧也好，曬農產品也好，堆柴放草也好，全不來過問。一到第二年，休養生息得恢復了原狀，又開始爭起來，鬥起來。

　　歷載相傳，在這坪裡，也不知爭鬥過多少次？死傷過多少人？那時做官的人，都是存著吏不舉、官不究的心思，要打輸了的不告發，便是殺死整千整萬的人，兩縣的縣知事，也不肯破例出頭過問，所以平、瀏兩縣的人，年年爭趙家坪，年年打趙家坪；惟恐趙家坪不屬本縣的縣境。兩處縣知事的心理，卻是相反的，幾乎將趙家坪，看作不是中國的國土；將一干爭趙家坪，在趙家坪相打的農人，也幾乎看作化外！所以年年爭打得沒有解決的時候！

　　趙家坪的地位，本來完全是陸地，並不靠水。然爭趙家坪的，都不說是爭趙家坪。卻都改口，稱為爭水陸碼頭。這種稱呼，也有一個緣故在內：因清朝初年，寶慶人和瀏陽人，爭長沙小西門外的水陸碼頭，曾聚眾大打了好幾次。那時出頭動手的，兩邊都揀選了會拳棍的好手，在南門外金盤嶺，刀槍相對的爭殺起來；接連鬥了三日。兩邊都原有二百多人；三日鬥下來，死的死，傷的傷，一邊都祇剩一個人了。瀏陽的一個，姓戴，名漢屏，年已七十三歲了；寶慶的一個，姓常，名保元，年齡也和戴漢屏差不多。兩人的本領，功力悉敵；起初都用單刀相殺，不分勝負；都掉換兵器，又不分勝負；三日之內，所有的兵器，通掉換盡了，仍是分不出勝負，兩人又鬥了一會拳腳，見同伴的，都傷亡了一個乾淨，兩個老頭子才議和，結成生死兄弟。

　　從這次大爭鬥以後，凡是兩個團體，爭占甚麼東西，無論是田地，是房屋，或是墳墓，都順口叫做爭水陸碼頭；這爭水陸碼頭幾個字，成了兩方相爭的代名詞。於今爭水陸碼頭的意義說明了。祇是平、瀏兩縣農人的事，和笑道人、甘瘤子一般劍客，有甚麼相干呢？這裡面的緣故，就應了做小說的一句套話，所謂說來話長了，待在下一一從頭敘來。

　　離趙家坪五里路，有一條小河，春季漲水時候，也不過兩丈來寬，七八尺深；若在秋、冬兩季，僅有二尺來深的水。並不要渡船，作山種地的，將褲腳捋起，便可在水中，走過河去。

　　載糧食的小船，春天連下了幾日大雨，發了山水，方能駕進這小河裡來；平時這條河裡，是沒有船走的。惟有靠河岸居住的一些農人，每家都有一兩隻小筏子；農閒的時候，便將小筏推到河裡，就在河裡網魚。這網魚的生涯算是這條小河附近農人的副業，每年也有不少的出息。

　　這些農人中間，有一家姓萬的，就夫婦兩個，沒有兒女。姓萬的人極渾厚，排行第二，地方上都叫他萬二獃子。但他為人雖像個呆子，種地網魚的成績，卻都在一般自命不呆的農人之上。他的老婆，也是沒一些精明的樣子，混混沌沌的，終日幫著萬二獃子苦做。夫妻兩口，食用不多，很有了些兒積蓄。

　　這日是正月十三，萬二獃子向他老婆說道：「快要到元宵節了。今日得網一天的魚，明日好賣給人家過節。」他老婆自然說好。他平日網魚，照例是他老婆駕著划子；他立在船頭上撒網。這日也是如此。因這日在小河裡網魚的太多，萬二獃子網了半日，沒網著幾條拿得上手的魚。他老婆慫恿著，去大河裡試試；這條小河，通大河也不過幾里路。萬二獃子便鼓了鼓呆氣，放下手中的網，提了一片槳，幫著老婆就一陣搖到了大河。

　　這日的北風不小，河裡走上水的船，都祇扯著半截篷，便如離弦的勁弩，直往上駛。萬二獃子在小河裡的時候，還不覺風大；一到了大河，料想這麼大的風，撒網是不相宜的；和老婆商量，打算退回小河裡來。他老婆還不曾回答，忽然睜開兩眼，望著河裡，好像發現了甚麼。

　　萬二獃子忙隨著老婆望的所在望去不覺失聲叫了一個哎呀！

　　不知萬二獃子夫婦發現了甚麼東西？且待下回再說。

第五回　萬二獃打魚收義子　鍾廣泰貪利賣嬌兒

　　話說萬二獃子見自己老婆，睜眼望河心，好像發見了甚麼東西似的；也連忙掉過頭，向河心一望，不覺大吃一驚！

　　原來水面上，浮一件紅紅綠綠的東西，像是富貴家小兒穿的衣服；隨著流水，朝魚筏跟前，一起一伏的淌來。看看流攏來，相離不過幾尺遠近；萬二獃子失聲叫道：「哎呀！從那裡淌來的這個小兒！可憐！可憐！我們把他撈上來，去山裡掩埋了罷。給大魚吞吃了，就更可慘了！」他老婆一面口中答應，兩手的槳，便用力朝那小兒搖去。不須三四槳，小兒已靠近了船邊；萬二獃子伏下身子，一伸手即將小兒撈起。

　　夫妻兩個同看那小兒，雪白肥胖，不過一週歲的光景：遍身綾錦，真如粉妝玉琢；祇因身上穿的衣服過厚，掉在水中，不容易沉底。萬二獃子夫妻，都是水邊生長的人；很識得水性，更知道些急救淹斃人的方法。當下，見那小兒背上衣服，還不曾濕透；料想是才落水不久的。

　　兩夫妻慌忙施救，一會兒竟救活轉來。兩口子高興到了極處，都向天祝謝神明，說是神明可憐他夫妻兩個，年過五十，沒有兒女；特地送這麼好的一個兒子給他。

　　萬二獃子從自己身上，脫下一件棉襖；去了小兒的濕衣，將棉襖包裹了。那裡還有心思網魚呢？急忙掉轉船頭，搖回家中。左右鄰近的農人，都知道萬二獃子，在小河裡拾了個兒子；便也有許多人，來萬家道喜的。萬二獃子因這小兒，還在吃乳的時候；自己老婆不曾生育過，發不出乳水來；手中既是積蓄了些兒財物，就專為這小兒，請了一個奶媽。

　　這小兒有一處和旁的小兒不同的地方，就是：兩邊的頭角高起，角上的頭髮，都成一個螺旋紋。尋常人的頭髮，當中一個旋紋的多。據一般星相家說看小兒頭上旋紋的前後左右位置，可以定出生產的時刻來；頭上有兩個旋紋的極少，便有也是或前或後，或左或右；一邊頭角上一個的，整萬的小兒中間，怕也不容易選出二三個來。這個小兒，才祇有週歲，自是不能說話，無從知道他姓甚麼，是甚麼所在的人。不過就他身上的衣服看來，可以斷定他：是一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如何落在水中的緣故，也無從知道。

　　萬二獃子替他取了個名字，叫做義拾兒。

　　養到了十歲，萬二獃子見義拾兒天份很高，全不是一般農人家的小孩氣概；祇是不願意跟萬二獃子，下田做農人的生活。普通農家，有了十來歲的小孩，便得擔負許多耕作上的事項；牧牛羊、割草扒柴，自然是農家小孩份內的事。若是這小孩的身體，發育得快，有了十來歲，簡直可以幫同父兄，做一個大人的事。義拾兒的身體，發育並不算遲；然稟賦不厚，到底不是農家種子。萬二獃子見他對於一切農人的事項，都做不來；心裡憐愛他，也捨不得逼他做。

　　附近有一個教蒙童館的先生。略略殷實些的農家，想自家小孩也認識幾個字；都花三五串錢一年，將小孩送進蒙童館裡讀書。萬二獃子遂也把義拾兒，送進了那個蒙館音念。

　　煞是作怪！義拾兒一見書本，便和見了甚麼親人一般，歡喜得很！祇須蒙館先生教一遍，他就能讀的上口。

　　蒙館先生教書，照例不知道講解，僅依字音念唱一回；訛了句讀，乖了音義的地方，不待說是很多很多。館中所有的蒙童，跟先生念唱，正如翻刻的書，錯誤越發多了！惟有義拾兒，不但跟念唱，沒有錯誤；並且常用他的小手，指點書句，要先生講解。

　　先生每每被逼得講解不出，便忿忿的對義拾兒說道：「教蒙館是教蒙館的價錢，照例都不講解；要講解，得加一倍的學錢。你家裡能加送我的錢，我就給作講解！」

　　義拾兒認作實話，歸家向萬二獃子道：「要多送先生的錢。」

　　萬二獃子辛苦積蓄的錢，如何捨得多送？並且萬二獃子是個純粹的農人，祇知道讀書就讀書，那裡知道還要甚麼講解，得另外加錢？聽憑義拾兒怎生說法，他祇是不肯擔負這筆額外的款項。義拾兒見說不准，也就罷了；次日仍照常到蒙館去了。

　　平日去蒙館，總是用竹籃提午飯，在蒙館裡吃：讀到下午，日陷西山的時候回家。這日義拾兒照常去後，直到天色已晚，尚不見回家。萬二獃子夫婦，都覺得詫異：萬二獃子自己提了一個燈籠，親去蒙童館探問。

　　蒙館先生道：「我正在疑心，今日義拾兒怎的不來讀書？莫是病了麼？上午已從家中出來了嗎？」

　　萬二獃子一聽這話，真若巨雷轟頂！錯愕了半晌，才回問道：「今日真個不曾到館裡來嗎？他從來不是歡喜逃學的孩子，又從來不貪玩，更沒有旁的地方可走，不到館裡來，卻到那裡去了呢？」

　　蒙館先生生氣答道：「不是真個不曾來，難道我隱瞞了你的義拾兒不成？你不相信，去問這些學生，就知道了！我教了十多個學生，今日統來了；就祇義拾兒沒到。」

　　萬二獃子料想先生的話不假，心裡更急得無法可想。歸根究柢，就恨先生不該要加甚麼講解錢！和這先生吵鬧了一會，也吵鬧不出義拾兒來！得歸到家中，對自己老婆說了。義拾兒雖不是他夫妻親生的兒子，然終日帶在跟前，養到這麼大；又生得十分可人意，一日丟失了，如何能不心痛呢？夫妻兩個足哭了一夜。

　　次日天光一亮，夫妻即分頭四處尋找；又拜託了幾個鄰人，出外打聽。一連尋了數日，杳無蹤影！左近知道這事的人，莫不替萬二獃子夫妻嘆息。都說：萬二獃子，前生欠了義拾兒的孽債：這是特來討債的！所以來不知從那裡來，去不知往那裡去。

　　話雖如此，但是義拾兒，難道真是一個討債鬼嗎？確是從那裡來的？確是往那裡去了呢？

　　於今且將他的來路表明出來，再說他的去路。

　　廣西楊晉穀，是一個很有學問的孝廉；祇因會試不第，乘那時開了捐例，花了些錢，捐一個道銜；在湖南候補，很幹了幾次優差，便將家眷，接到了湖南。他有個兒子叫楊祖植，來湖南的時候，已有十三四歲了；在廣西不曾定得親事，到湖南過了三四年，就娶了平江大紳士葉素吾的小姐做媳婦。過門之後，伉儷之情極篤，一年就生了一個男孩子。

　　楊晉穀把這小孩子，鍾愛得達於極點。但是葉素吾夫妻，也極愛這個女兒；雖則出了嫁，生了孩子，仍是要接回家來久住。楊祖植離不開老婆，也跟同住在岳母家。兩小夫妻從家裡動身去岳母家的時候，生下來的小孩，才祇得三個月。在岳家住了半年，楊晉穀就打發人來接。

　　葉素吾夫妻捨不得女兒走，祇是留不放；二月間去的，直住到年底。楊晉穀派人接了三五次，葉素吾夫妻定要留過年。

　　楊晉穀想看孫子的心切，祇等過了年，就改派了兩個長隨，同了個老媽子，教老媽子對葉家說：「如果要留少爺少奶奶住，不要緊；祇要把孫少爺帶回去，少爺少奶奶便再住十年八載，也不妨事！」葉素吾夫妻見是這麼說，不好意思再留了，正月十二日，就叫了一艘大紅船，送楊祖植夫妻回去。

　　這時楊晉穀在衡州。正月裡北風多，紅船又穩又快，計算十五日可以趕到。誰知行到第二日，奶媽抱了這週歲的小孩，在船頭上玩耍。這個小孩本來生得肥胖有力，亂跳亂動的，在奶媽手中不肯安靜。奶媽年輕，一個不留神，小孩便脫手掉下河裡去了！奶媽順手一撈，僅撈了一頂風帽在手；水流風急，頃刻已流得不知去向！

　　奶媽嚇慌了，亂喊救命，楊祖植夫妻跑出去看時，連水花都沒看見一個！楊祖植急得抓住奶媽就打。奶媽情知不了，也要向河裡跳下。依得楊祖植的性子，覺得這奶媽死有餘辜；巴不得他跳下河去，陪葬自己的週歲小兒！虧得楊祖植的妻子機警，一把將奶媽拉住道：「小兒已是掉下河去了！你陪死，也無用處！且快把船頭掉過，趕緊追下去撈救。」

　　紅船本來就是救生船，駕船的都是救生老手，不問有多大的風浪，紅船是從來不會翻掉的。

　　當時聽得小公子落了水，不待楊祖植吩咐，已連忙下了半截風篷，掉轉船來。船上原備有撈人的長竿撓鈎；七手八腳的。旋撈旋趕。無奈那船行駛半帆風，比滿帆的更快；那怕你落了篷，疾行的餘力，還得跑半里路，方能停住；在河心行駛，又不能撐篙，將船抵住不動。加以水流甚急，等得掉過頭來，相離落水的地方，已不知有多遠了。

　　大家心裡都存小孩不會泅水的念頭，估料落水就沉了底；既是不能確定落水在甚麼所在，雖是用撓鈎撈挽，也都不過奉行故事而已。楊祖植夫妻望河裡，痛哭了一會。

　　楊祖植道：「我們年紀輕，不愁不會生育；這孩子該當不是你我的兒子，便不掉下河去，要病死也沒設法！祇是老太爺這般鍾愛他，三回五次的派人來接，也完全為的是他；我們於今空手回去，卻是怎生交代呢？老太爺、老太太，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得了這個慘消息，不要急死，也要傷心死？這可怎麼得了呢？」

　　他妻子說道：「這消息不但不可給老太爺、老太太知道，連外公、外婆都知道不得！惟有連夜趕到省城，多叫幾個媒婆來，多許他們些銀子，教他們去打聽，看那家有月份相當的小孩，便在幾千銀子也說不得，買一個來作替身：好在出來的時候，祇得三個月；於今離隔了差不多一年，老太爺、老太太，不見得便認得出！」

　　楊祖植搖頭道：「不好！到那裡去找這頭上有雙旋，又正正在兩邊頭角上的？」

　　他妻子道：「那是不容易找，然祇要頭上有兩個旋的！即是找不出，也還有一個法子：叫個剃頭匠來，把頭髮剃個乾淨回家！一時不留神，也看不出！並且兩個老人家，無緣無故的，大約也不至十分注意到這旋上去。」

　　楊祖植聽了，也得說好。隨即叮囑了一干下人，不許到家透露風聲。這些下人身上，都擔些干係；巴不得不給老太爺、老太太知道，免得挨打挨罵。

　　紅船連夜趕到了長沙。打發下人上岸，找尋了六七個媒婆。楊祖植對媒婆，將要買週歲男孩的話說了；如能找頭上有雙旋的，更可多出價錢。媒婆也不知道有甚麼緣故，祇理會得：這是一筆好買賣：做成了功，可以一生吃不盡！他們做媒婆的，幹的是這類事業：豈有不極力兜搭的？天下事，祇要有錢，真是沒有辦不到的！幾個媒婆，跑滿了一個省城，到十五日，就居然找了一個，頭上也是兩個旋紋；祇略大了幾個月，有一歲半了，是一個做裁縫的兒子。

　　裁縫姓鍾，名叫廣泰；有六個兒子，四個女兒。因家境不好，食口太多，時常抱怨妻子，不該生這麼多兒女。久有意送給沒兒女的養，一則苦於沒有相當的人家，二則他妻子，畢竟是自己身上生下來的，不忍心胡亂丟掉！每次生一個兒女下來，得忍受丈夫無窮的埋怨！這回媒婆來說：有富貴人家，要買了作兒子；料知買過去，不但沒有苦吃，還有得享受，並且又有銀子可得。鍾廣泰自是高興，就是他妻子也願意了。說妥了一千兩銀子的身價，四百兩銀子的媒費；一時交割清楚，這歲半的小孩，使到楊祖植夫妻手裡了。

　　也合該這小孩，是義拾兒的替身！雖則大了幾個月，祇因裁縫老婆，生育得過多，缺乏了奶水；小兒身體，不大發達，和義拾兒落水的時候，長短大小差不多，容貌也有些相彷彿。就祇頭上雙旋，不及義拾兒那般齊整；但是儘可以敷衍過去，仍舊教義拾兒的奶媽帶了。

　　尋常有了歲多的小孩，多是不肯吃旁人的奶：這孩子因平日虧了奶水，肚中飢餓得很，奶媽給奶他吃，一點兒不號哭。回到衡州，楊晉穀兩老夫妻，竟毫不疑慮的，認作自己的嫡孫子；替他取的名字，叫做楊繼新。後來這楊繼新大了，也是這部書中的緊要人物。暫時放下，後文自有交代。這樣說來，義拾兒的來路，算是已經表明了。

　　卻說義拾兒這日，提了飯籃、書包，去蒙童館讀書。心裡因萬二獃子，不肯答應他加送學錢，有些悶悶不樂；低頭，一步懶似一步的，往前行走。萬家離蒙童館，不上三里路；走了好一會，仍沒有走到。停了步擡頭一看，原來走錯了路，在三岔路口上應拐彎的；因心中不樂，忘記了拐彎，就走進一座山裡來了。小孩子心性，見走錯了這麼遠，恐怕到遲了，先生責罵偷懶，不免有些慌急起來。慌忙回頭，匆匆向來路上走。方要轉過山嘴，不提防一條碩大無朋的牯牛，迎面衝了過來；那裡避讓得及！

　　那牯牛用角一挑，把義拾兒挑得滾下一個山澗中去了！農人牧牛，照例是清早和黃昏兩個時期。這時正是早起牽出來，吃飽了水草，要牽回家去了。黃牛、牯牛都有一種劣性；不惹發它這劣性就好，馴服得很，三五歲的小孩，都能牽去吃草；若是它的劣性發了，無論甚麼人，也制牠不住！

　　每次發劣性的時候，總是乘牽它的不防備，猛然掉頭就跑；牽牛的十九是小孩，手上沒有多大的氣力，那裡牽得住呢？有時還將小孩一頭撞倒才跑。跑起來，逢山過山，逢水過水，隨便甚麼東西，都擋它不住，遇人就鬥。必待它跑得四蹄無力了，又見了好青草，才止住不跑了！

　　這種事，在冬季最多；因為冬季是農人休息的時候；牛也養得肥肥的，全身是力，無可用處，動不動就發了劣性！義拾兒這回被難，也正在冬季。

　　那山澗有丈多深；澗中儘是亂石。牧牛的小孩，跟在牯牛背後追趕；因相離很遠，又被山嘴遮了，不曾看見義拾兒，走澗上經過：想不到有人被牛挑下澗裡去了。竟不作理會的，追了過去。

　　義拾兒跌得昏死了，也不知經了多少時刻，才漸漸的有了知覺。睜眼一看，見是一間很精雅的房子；自身躺在一張軟榻上，祇是不見有人。心裡疑惑，一時也忘記了被牛鬥的事。想坐起來，看是甚麼所在；才一擡頭，登時覺得頭頂上，如刀劈一般的疼痛；身體略移動了一下，肩背腰腿，無一處不更痛得厲害。

　　有這一痛，就記起被牛鬥時候的情形來了，即聽得有人在軟榻那頭說道：「醒了麼？快不要亂動！」義拾兒心裡吃了一驚，怕痛不敢再擡頭去看。

　　那人已走過這頭來，原來是個花白鬍鬚的道人。將頭伏近，口裡呼義拾兒三字，說道：「我已熬好了些小米粥在這裡，給你吃些兒再睡。你的傷勢太重，非再有十天半月，不能全好！你已在此睡了三日、三夜，知道麼？」說罷，哈哈大笑。

　　義拾兒聽得叫他喝粥，即時覺得肚中飢餓不堪。道人端了一碗稀粥進來，一口一口的，餵給義拾兒吃了；道人教他仍然安睡。一連半個月，每日敷藥餵粥，以及大小解，全是那道人照拂。

　　半月以後，傷處方完全治好。義拾兒聰敏，知道向道人拜謝，並問道：「這是甚麼地方？你老人家怎知道小子叫做義拾兒呢？小子記得被一條牯牛，挑下了山澗，就昏死過去了。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那道人笑道：「這裡是萬載縣境，雞冠山清虛觀。我就叫清虛道人。同道中人，見我常是開口笑的日子多，都呼我為笑道人。我一年之中，有十個月閒遊，順便替人治病。你被牯牛挑下的那條山澗裡面，長幾味不容易得的草藥；我那日從那裡經過，便下去尋尋草藥。也是你合該有救，又與我有緣。下澗就見你倒在亂石堆上，腦蓋已破；幸喜腦漿不曾流出，祇淌了一大灘的紫血。肩腰背脊和兩條大腿，都現了極重的傷痕。」

　　「看那石上的血色，已乾了許多；推想你跌下，必不止一日半日了。四肢不消說，全是冰冷；虧得心臟不曾損壞，還可以望救：我當下就用澗中泉水調了些萬死一生丹，敷滿了你的頭腦；又灌了些回輪湯，給你吞了。那亂石堆上，不好用推拿的工夫；並且你的傷，也不是三五日能治好，祇好將你馱到這裡來。」

　　「我初見你遍身的重傷，還祇道你是被惡人謀害了，摜在那山澗裡面；及至馱到這裡，仔細一看，才看出是被牛角挑傷了。牛角挑的地位，在腰脅之間；頭腦是倒栽在亂石上；肩背兩腿，是從澗石上滾碰傷的。你姓甚麼，家住在那裡，我都不知道。祇因見你身邊，有一個竹飯籃，飯菜都傾散在澗裡；又見有一個書包，裡面幾本書上，都寫了義拾兒三個字，料想就是你的名字。你怎的取這麼一個名字？是教你書的先生替你取的嗎？」

　　義拾兒道：「我本姓甚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名字是我義父給我取的，義父不曾對我說出來歷。祇時常聽得同館讀書的人，笑我是十年前的正月十三日，在河裡拾的。我拿這話問義父，義父祇叫我莫信那些胡說，然而也不說出我親生父母的姓名住處來。怕真是在大河裡拾的！終不成我是沒有父母的嗎？不過我心想同學的話，也實在有些像是胡說！」

　　「我今年才得十一歲，十年前我不是還不曾上一歲嗎？沒上一歲的小兒，終日在母親手裡抱；如何會跑到大河裡去呢？難道不上一歲的小兒，就會浮水？既落到了水裡，又怎的不會沉底，能給我義父拾呢？並且他們說是正月十三日拾的，更是不近情理：正月間天氣，何等寒冷；便是大人掉在水中，也要凍死！何況是小兒？何況是不上一歲的小兒呢！」

　　笑道人光開兩眼，望義拾兒，滔滔不斷的說了一大段，微微的點了一下頭。問道：「你義父住在那裡？姓甚麼？叫甚麼名字呢？」

　　義拾兒道：「我義父姓萬；甚麼名字，我卻不知道。我祇聽得人家當我義父的面，都叫萬二爺，或是萬二爹；背後全是叫什麼萬二獃子。家住在離趙家坪不遠，金家河旁邊。義父本是種田的人；得閒就駕魚筏，同義母去金家河打魚；我也同去過好幾次。不過義父、義母，都不大願意帶我同去，我問是甚麼道理，不教我同去？義母說：是算八字的先生說我犯水厄，不到河裡去的穩當些！照這些情形看來，又似乎是在大河裡拾的。」

　　笑道人一面聽義拾兒說話一面撚著花白鬍鬚，偏頭如思量甚麼；聽到末了，忽然拔地跳起身來，跑到義拾兒跟前，雙手將義拾兒的頭一捧；嚇得義拾兒不知為的甚麼？

　　畢竟是為的甚麼？且待第六回再說。

第六回　述前情追話湘江岸　訪義父大鬧趙家坪

　　話說笑道人忽然跑到義拾兒跟前，雙手將義拾兒的頭捧了。此時頭上傷處的瘢痕，已經脫落了；祇是還不曾長出頭髮來，然兩邊頭角上的旋紋，仍彷彿能看得清楚。笑道人仔細端詳了幾眼，拍義拾兒的肩頭笑道：「你不用急不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我能使你一家團圓；不過一時不能辦到！」

　　義拾兒喜問道：「你老人家怎生能知道我的親生父母呢？我實在是我義父於正月十三日，在大河裡拾的嗎？」

　　笑道人道：「如何拾的，我雖不能斷定，然是十年前的正月十三日，落到你義父手裡，是一些不錯的。至於你問我怎生知道你的親生父母，這事也真是湊巧！十年前的元宵，我恰好在長沙。長沙省城裡三教九流的人物，我認識的極多。」

　　「有人告訴我說，小西門河裡，到了一號大紅船；船上載的是官眷。不知為的甚麼，要買一個週歲的男孩子；不怕價錢大，祇要是頭上有兩個螺旋紋的。於今城裡頭的媒婆，都想張羅這筆買賣，滿城尋找合適的孩子。有一班無賴子，聽了這個消息，也想趁此發一注橫財。到處打聽有週歲男孩子的人家，打算買通人家底下人，或老媽子，用調虎離山之計，將男孩弄到手，去賣給那紅船上。那些有男孩的人家，也聽了這不好的消息，多是幾個人圍守自家的孩子，怕被人偷了去。

　　「我當時知道了這事，很覺得奇異；探訪了好幾日，不曾探出原因來。祇知道那船上是官眷，是廣西人，在湖南候補的楊晉穀的少爺、少奶奶。少奶奶是平江大紳士葉素吾的小姐；這回是從娘家回婆家。那船上的人，異口同聲的，不肯說出買孩子的緣故來。

　　「後來也祇知道花了一千多兩銀子，買了一個裁縫的兒子，帶到衡州去了。我也沒再打聽。

　　「過了五年，聽說楊晉穀因事掛誤了丟了前程，又因年紀也老了，就全家回了廣西原籍。但不知他是廣西那府那縣的人！剛才聽你所說，觸發了我十年前很覺得奇異的事；心想：買人家小孩，作自己兒子的有；然從來沒聽說要限定是週歲，而頭上又要有兩個螺旋紋的！說是自己原有這麼一個小孩丟了，要買一個同樣的補缺。

　　「你說同學的揶揄你，是十年前正月十三日，在大河裡拾的；和我所見的年月日都對。而那時的你，恰好又祇週歲；我心裡已有八成，可斷定那船上要買的，就是為補你的缺；但須看你頭上，果是有兩個螺旋紋沒有？你於今頭上，雖然脫落瘢痕，不曾長出頭髮；然髮根的紋路，是看得出來的。不是很顯明的一邊頭角上一個螺旋紋嗎？由此一點看來，你是楊晉穀的孫子，是毫無疑義的了。你的親生父，叫楊祖植。但不知你因何才得週歲，就會掉在河裡？十九是因領你的奶媽不小心！這事除了你當日同船的人而外，沒有旁人知道：所以打聽不出。」

　　義拾兒聽了，流淚說道：「我果然還有親生父母在世，卻為何也不到金家河一帶，來找尋我呢？可憐我父母，當我那落水的時候，不知道哀痛到了甚麼地步？我怎的出世才週歲，就有這麼不孝？於今既承你老人家指點，我親生父母現在廣西；我豈可再逗留在外，不作速歸家，慰我父母的懸望？」

　　笑道人連連點頭道：「你這十來歲的孩子知道盡孝，很是難得！我既救活了你的性命，應得成全你這一片孝心！不過你的年紀，畢竟太輕，不知道世事；此地離廣西三千多里，山川險阻，盜匪出沒無常，若在江湖的人，尚且不容易行走！你一個未成年的小孩，既在我這裡，我豈肯教你如此涉險？況且你父母是廣西那府那縣的人，還不知道。廣西一省，那麼大的地方，你一個小孩子，貿然到那裡尋找？」

　　義拾兒哭道：「我不問尋找得與尋找不，總得去尋找！莫說還知道我的父母是在廣西；便是不知道，祇要明白我的親生父母確實尚在人間；那怕連姓名都不曉得，我也得尋遍天下！上天可憐我，總有尋著的一日！」

　　笑道人見義拾兒小小的年紀，居然能說出這種話來，心裡不由得愈加喜愛。拉了義拾兒的手，坐在床沿上；一邊撫摸他的頭，安慰他說道：「好孩子！不用急！你有這一片孝心，自有你父母重逢之日！我剛不是說了，能使你一家團圓的話嗎？這事包在我身上！我可託人去廣西打聽。你的父是很有聲望的人，大概打聽還不難。等打聽得有了落，我就親身送你去。你父母此時的年紀，不過三十多歲；便再過三年五載，也不愁沒有見面的日子：我因很喜歡你的資質好，想收你做個徒弟，傳你的道術；像你這般天份，加以猛進之功，三五年就可橫行天下。那時你自己，也不難獨自去廣西，尋找父母！」

　　義拾兒也是一個大有慧眼的人：合該成為清朝一代的大劍俠！所以鬼使神差的，從週歲掉在河裡，落到萬二獃子手中；才有迷路被牛挑下山澗的事。若在楊祖植家中，帶回到廣西去了，又如何能從笑道人學道呢？義拾兒當時聽了笑道人的話，有夙慧的人，自然聞道心喜；即刻立起身來，爬在地下，朝笑道人猛叩了四個頭。

　　笑道人打著照例的哈哈，彎腰將義拾兒扶起說道：「你這義拾兒的名字，是你義父給你取的乳名；人家聽了不雅。你本姓楊，我給你一個名字，叫楊天池。你就住在這清虛觀，朝夕用功修練；我不帶你出外，你獨自不許出外！」楊天池連聲應是。

　　從此楊天池便在清虛觀，跟笑道人修鍊劍術。

　　清虛觀在萬載雞冠山窮谷之中，終年不見人跡，不聞雞犬之聲，絲毫沒有妨礙修練的東西。

　　祇練了五年，楊天池的劍術，已是成功了！起初笑道人不許楊天池獨自出外。兩年過後，才放楊天池出來。就在雞冠山上，追逐飛禽走獸，輔助外功。三年後，便教他去各省的深山大澤中，尋覓草藥。

　　這採藥一門，是修道的舟楫；目的並不是給人治病，原是用以輔佐自己內外功的一種工具。

　　劍術不過是修道的，在深山窮谷之中，一種自衛的東西；到各處尋覓藥草，時常與毒蛇猛獸相遇，劍術也是不可少的。祇是楊天池從笑道人所學的，重在劍術；五年後，劍術成功了。

　　楊天池向笑道人說道：「弟子從師父五年之久，雖朝夕專心修鍊，然每一念及親生父母，心中總是難過！於今弟子仗師父傳授的劍術，不論甚麼險惡的地方，弟子也敢獨來獨去。求師父許弟子去廣西，尋覓家父母；等家父母終了天年，再來此侍奉師父！」

　　笑道人欣然答應了。楊天池遂一人到了廣西。整整的在廣西，探訪了四年；廣西的六道八十州縣郡訪遍了，不曾訪出他父母的住處來。料知已不住在廣西了；祇得仍回清虛觀，想慢慢的探訪。笑道人在這四年之中，又收了許多徒弟。論年紀，多有比楊天池大幾歲的：論次序，祇楊天池居長，所以楊天池做了笑道人的大徒弟。

　　一日，楊天池因事走趙家坪經過，遠遠的即聽得喊救之聲，儼然和打仗一般。楊天池心想：「於今是承平世界，決沒有造反打仗的！我彷彿記得小時候在義父家中，曾屢次聽得說：平江、瀏陽兩縣的人，因爭甚麼水陸碼頭，在趙家坪聚眾打架；每年不是春季，便是秋季，總得大打一次。此時正是二月：這喊殺之聲，一定又是平、瀏兩縣的人，在這裡爭水陸碼頭了。」

　　「我自從離了我義父家，忽忽十年了！前五年因在清虛觀一心修道，不能任意出外；後五年遠在廣西，尋我的親生父母；所以不曾到義父家去探視過一次。義父母養育我的恩典，豈可就是這麼忘恩不報！他們爭水陸碼頭的舊例，祇要是行走得動的，不論老少男婦，都得從場去打；不過老弱婦孺在後面，燒飯、挑水、搬石子、運竹巴、木棍；不願從場的，須出錢一串，津貼從場的老弱。我那時年輕，義父母鍾愛我，不教我從場，每年得貼一串錢。義父母雖然年老，是每次要去的。我於今練成了這一身本領，恰好又到了這裡，何不助義父母一臂之力，趁此報答二人養育之恩？」

　　楊天池計算已定，即繞到平江人這方面。舉眼看去，一邊足有千多人，都是一字兒排開；近的拳棍相交；遠的用籐條纏鵝卵石子，同對面打得如下雨一般。老弱婦孺，各離陣地里多路，吶喊助威。雙方正在酣戰，還沒分出勝負。楊天池估料義父母，必在老弱隊中，遂向老弱隊中尋找。

　　這時萬二獃子，已是六十多歲了；他老婆患病在家，不能上陣。萬二獃子不捨得出兩串錢，獨留老婆在家，自己還是勉強掙扎，跟大家上陣，在後方擔任燒飯。楊天池尋找了好一會，才尋著了。少年人的眼力和記憶力，都比老年人強些；楊天池一落眼，便認出是自己義父來。

　　萬二獃子的老眼昏花，楊天池又完全長變了模樣，如何能認得出呢？楊天池走過去，雙膝跪下，叫了一聲義父；倒把萬二獃子嚇得錯愕起來。旁邊有個眼睛快的老頭，一見就向萬二獃子喊道：「哎呀呀！你的義拾兒回來了！」

　　萬二獃子這才從恍然裡面鑽出一個大悟來！立時歡喜得兩淚交流，顫巍巍的雙手抱住楊天池，哭不出，笑不出，話也說不出；祇張開口，一迭連聲「啊」個不了。旁邊的人互相告語，都替萬二獃子歡喜。

　　楊天池立起身來問道：「義母現在何處？孩兒且去見了他老人家再說！」

　　萬二獃子看楊天池文士裝束，生得容儀俊偉，氣度雍容：立在眾人叢中，正如鶴立雞群；不由得心裡更加喜悅！見他問義母在何處，忙答道：「你義母麼？她病了好多日子了：自從不見了你之後，心裡一急，又上了幾歲年紀，就時常是病痛糾纏不清，近來更厲害得不能下床了！等我告了假，帶你回家去罷！」

　　萬二獃子正待轉身，找為首的去告假；猛然見前面戰鬥的壯士，都紛紛敗退下來，後面的老弱婦孺，也登時大亂；呼號喊叫的，各自私竄逃生。萬二獃子一手扯了楊天池要跑道：「快逃，快逃！我們這邊打輸了！瀏陽蠻子就要追下來，落在他們手裡，便不能活！」說話時，神色慌張到了極點。

　　再看這一排的老弱婦孺，已逃跑了大半。因是一坦平陽之地，看得分明：瀏陽人那邊追下來的約有五六百人，異常奮勇！平江人隊裡，祇望後退，已沒有反抗的能力。

　　楊天池心想：我要幫助義父，此刻已是時候了！便立住不動，向他義父說道：「一逃跑，就輸給瀏陽人了！孩兒可助殺一陣！你老人家且在此等，孩兒殺上前去！」萬二獃子聽了大驚，待喊住不放，楊天池已一躍去了十多丈。

　　楊天池本想施出練成的飛劍來，忽然心裡一動，顧念：這些上陣的瀏陽人，全是作山種地的蠻漢；其中雖也有些練過一會拳腳的，然終是血肉之軀，那有甚麼內功？如何經得起我的飛劍！刈草一般的，把他們全體刈了，未免太傷天地好生之德：不如用梅花針，祇將他們一個一個的戳傷，不能追趕那邊的人，也就罷了！思量已畢，看看追趕的到了跟前：忙揭起長袍，從腰間百寶囊裡掏出一大把梅花針來。

　　這種梅花針，是用鋼屑煉就的，厲害無比！和頭髮一般粗細，每枝長不過三分。使用的時候，全仗內功到家，可以打到百步開外，無微不入！那怕你穿極厚的衣，一粘身就鑽進皮肉裡面去了！在心術狠毒的人，修鍊這種梅花針，多用極毒的藥水煮過；見血即不能醫治！這也是暗器中的一種。

　　甘肅、陝西一帶的練氣士，發明這種暗器，為的是好殺狼群。在幾百年以前，甘肅、陝西的狼，動輒是千百成群；沒有這種可以多殺的暗器，不容易制服狼群！流傳下來，便成了練劍的一種附屬武器。

　　當時楊天池掏出梅花針，朝追趕的瀏陽人撒去；祇聽得數百人，同時叫一聲哎呀！有中了要害的，即倒地掙扎爬不起！不曾中要害的，也疼痛得住了腳，不能追趕！

　　一時呼痛號哭的聲音，驚天震地！那些逃跑的平江人，忽見追趕的紛紛倒地，不倒地的也伏身子呼痛：還疑心是瀏陽人用詐。有膽大的，回頭殺傷了幾個，不見瀏陽人反抗；才大家折轉身來，復奮勇向瀏陽人殺去。楊天池一看，不好！使瀏陽人是這般駢首就戮，不是和用劍術殺他們的一樣嗎？我師父是個仁德君子；聽了我這舉動，必然責備我殘忍。我得從速將他們止住才好！祇是上陣的人多，一字兒排開的陣線，長有數里；楊天池又不是平江隊裡的頭目，如何能夠止住他們呢？

　　他一時急中生智，見一面紅旗底下有一個人在那裡擂鼓催進；鼓聲越急，反攻的人越奮勇；掌紅旗的，雙手舉旗，一起一伏的搖動。離紅旗十來丈遠近，有一面綠旗；旗下也是一個人，提一面大鑼；舉旗的立不動。楊天池心想，這鑼聲，必是令退的；我惟有急將鑼搶過來，用力敲打一會，看是如何？再作計較！真是小說上面所說的：說時遲，那時快！楊天池身手，何等疾捷！祇將兩腳一墊，已經到了綠旗之下；隨手搶過鑼來，也來不及搶鑼槌，就握著拳頭，敲得那鑼震天價響。

　　反攻的人，一聞鑼聲，同時止了腳步：然瀏陽隊裡被殺死的、被打傷的，已有十之五人。

　　楊天池見大眾停了手腳，即大聲喊道：「窮寇勿追！這回且饒恕了他們的性命罷！」眾人得轉敗為勝，也不知道原故；見瀏陽人都瞑目待死，一些兒也不抵抗，正是殺得高興；忽然聽得鑼聲，雖則齊把手腳停了，但是心裡都疑惑，怎麼會金鼓齊鳴呢？一個個回轉頭來看，聽了楊天池的喊聲，卻沒一個認識楊天池。

　　平江隊裡為首的人，姓羅名傳賢，是一個在農人中很有貲資產的人。當洪秀全、楊秀清經過湖南的時候，羅傳賢還祇二十多歲，就充當團練軍的小頭目，略略知道些臨陣的方法。拳棒工夫，也可以打得開十來個蠻漢。此時已有五十多歲了，祇因他家世代業農，薄薄的有些祖業，所以不願認真投身行伍。不然，那時由行伍中發跡的，十分容易；有了他這種資格，早已是提鎮的地位了！如何能得他在這裡，當這種全無名義的首領呢？

　　這時羅傳賢，見自己的隊伍，敗退下來；正無法阻止，祇得也跟著往後退。陡然見一個文人裝束的少年，從老弱隊中，一躍十多丈，到了陣前：將長袍一揭，隨左臂一揚，便見無數火星相似的東西，撒開來向瀏陽人身上射去。

　　瀏陽人正奮勇追趕，一遇那些火星，頓時一個個受了重傷。羅傳賢心中好生詫異！

　　才招呼自己人，回身殺去。又見那少年，搶鑼打，心裡更是驚訝：楊天池高聲喊了幾句話。羅傳賢忙跑過來，對楊天池拱手，問道：「足下是那裡來的？為何不乘勝追殺，反敲鑼停止進攻呢？」

　　楊天池放下銅鑼，也拱手答道：「敵人已死傷得不少。上天有好生之德，君子不欲多傷人！豈可盡情殺戮？小子便是十年前的義拾兒：今日路過此地，特來相助我義父一臂之刀，並非有仇於瀏陽人！死傷過多，仇恨更深；循環報復，更無了時！老先生此時，即可將大眾遣散。小子就此告別了。」

　　楊天池復拱了拱手，折身見自己義父，就立在後面。

　　原來萬二獃子，著急義拾兒像個文弱書生，如何能和別人打架：自己不曾拉住，很放心不下！自己的眼睛，又看不見多遠：楊天池施放梅花針、瀏陽人受傷，以及平江人反攻上去的種種動作，萬二獃子眼裡，都不曾看得清楚。祇聽得旁邊的人，忽然加倍的吶喊；又聽得大家歡呼之聲。問同伴的，才知道義拾兒在綠旗底下，和羅傳賢說話；瀏陽人已是大敗虧輸。方將一顆老糊塗心放下，急忙走到綠旗跟前來。他原是一個極忠厚的人，見自己的首領在這裡，還不敢上去，就立在背後等著。

　　楊天池攙扶著他的胳膊說道：「扶你老人家回家，看義母病得怎樣了？」萬二獃子點了點頭，說道：「好可是好！但是我還得向羅先生告假，才能帶你回去。這是有規則的！不然，就算是臨陣脫逃，得罰我五串錢！」

　　楊天池道：「甚麼羅先生？他在那裡呢？孩兒去替你老人家告假，你老人家祇立在這裡不動。」

　　萬二獃子搖頭道：「這是使不得的！不論是誰，都不能託人告假；我是要親去的！剛才和你說話的，便是羅先生。」

　　羅傳賢還沒走開，萬二獃子的話，聽得明白。即過來說道：「萬二爺！祇管回去罷！我遣散了大眾，還要到你家來，和他談話呢。」說時，用手指楊天池。萬二獃子聽了，歡喜不盡。

　　在萬二獃子的心目中，以為羅傳賢是個大有身份的人；能得他來家一趟，真是蓬蓽生輝！慌忙鞠躬致敬的，連稱不敢當！楊天池懶得多說，攙扶了萬二獃子就走。回到萬家楊天池與他義母，自有一番安慰，萬二獃子自有一番問長問短，這都不必敘他。

　　且說瀏陽人方面，有五六百人都受了楊天池的梅花針；被平江人殺死的也有一百多名；打傷者有二三百。祇被梅花針刺了，沒被打被殺的，倒容易恢復了原狀。原來，楊天池的梅花針上面，沒有毒藥；受刺的不至有性命之憂！往常兩方打架，照例是打輸了的，就即時各散五方；這年認了輸，且待次年再打；然從來死傷到一百人的時候很少！

　　這回瀏陽人本已打勝了，卻來了楊天池助陣；反將勝的打得一敗塗地，死傷如此之多！

　　瀏陽隊中首領姓陸，名鳳陽，是瀏陽一縣中，財力最雄厚的農人。雖是不曾讀書，為人卻甚是精明幹練；爭了趙家坪，於他家農務上的益處極大。所以瀏陽人奉他為爭趙家坪的首領。

　　這回因是打勝了，陸鳳陽領大眾，爭先追殺。不提防他受了楊天池一梅花針，又被平江人在他肩頭上，打了一鐵鋤頭：還虧了一鋤就打得昏死過去了，平江人以為是已經死了，才沒打第二下。平江人退後，方漸漸轉過氣來。

　　陸家住在一個小市鎮上。陸鳳陽的跟人，將陸鳳陽擡回家醫治；剛擡到那市鎮上，一個跛腳叫化，正低頭，迎面一偏一點的走來。擡陸鳳陽的人，因走得太快，跛腳叫化避讓不及，竹竿尾子正巧在跛腳叫化的額角上撞了一下。叫化喊了一聲哎呀！雙手將竹竿扭住，罵道：「你們瞎了眼嗎？充軍到煙瘴地方去嗎？怎麼是這般亂衝亂撞的？」

　　陸鳳陽的跟人，在那時有甚好氣！朝那叫化臉上，啐了一口凝唾沫，也回罵道：「你不是瞎了眼，如何不早些讓開？你真是個不睜眼的東西！也不去打聽打聽，看我們擡的是誰？」

　　那叫化被這一回罵，倒軟下來了！反笑晃了晃腦袋，說道：「我確是個不睜眼的！不知道是誰！倒要看看你們擡的，可是一個三頭六臂的人物？」

　　陸鳳陽肩上雖受了重傷，心裡卻還明白。起初聽得自己跟人在和人拌嘴，以為無意的撞人一下，算不了甚麼事！便懶得張眼去看。及聽這叫化說出來的話，既不是本地的口音，又不像尋常叫化的口氣；見說要看看可是三頭六臂的人物，即張眼一看，不由得心裡大為詫異！

　　不知陸鳳陽為甚麼詫異？那跛腳叫化是誰？且待第七回再說。

第七回　陸小青煙館逞才情　常德慶長街施勇力

　　話說陸鳳陽張眼見那跛腳叫化，身材矮小，望去像是一個未成年的小孩；一頭亂髮，披在肩背上，和一窩茅草相似；臉上皮膚漆黑，緊貼在幾根骨朵上，通身怕沒有四兩肉：背上披一片稿薦，胸膛四肢，都顯露在外；兩個鼻孔朝天，塗了墨一般的嘴肩，上下翻開，儼然一個喇叭；兩隻圓而小的眼睛，卻是一開一闔的，閃爍如電；發聲自丹田出來，宏亮如虎吼。

　　那時正在二月間天氣，北風削骨，富貴人重裘還嫌不暖！這叫化僅披一片稿薦，立在北風頭上，全沒一些縮瑟的樣子！陸鳳陽的心思，也很細密；一見這叫化，就暗自尋思道：「這人必不是尋常的乞丐，多半是一個大強盜裝成的！我倒不可把他得罪了，免得再生煩惱！」心裡這般思量，便忍肩上的痛，勉強擡了擡身，陪笑臉說道：「他們是粗野的人，不留神撞傷了老哥甚麼地方，望老哥看我的薄面，饒恕了他們！我身上帶了重傷，不能下來，給老哥陪罪；也要求老哥原恕！」

　　那叫化見陸鳳陽陪不是，即將扭竹槓的手鬆了鬆，點了點頭，笑道：「這倒像幾句人話！好，我真個看你的面子！」說完，提起那跛腳，又一偏一點的往前走。

　　陸鳳陽的跟人，心裡十分怪自己主人太軟弱，無端的向一個乞丐，是那般服低就下，祇是口裡不敢說出甚麼來。氣忿忿的擡到家中，邀了幾個幫陸鳳陽種田的長年工人，瞞著陸鳳陽，各人帶了一條檀木扁擔，追出來，想毒打那叫化一頓。

　　這種事，在瀏陽地方是常有的。瀏陽的民性，本來極強悍，風俗又野蠻。過路的人，常有一言不合即就動手打起來的。本地人打贏了便罷，若是被過路的打輸了，一霎時能邀集數十百人，包圍了這過路的毒打；打死了，當時揀一塊荒地，掘一個窟窿，將屍首掩埋起來；便是有死者家屬尋到了，也找不著實在的兇手！

　　陸家出來追叫化的，共有八個人。才追出了那市鎮，即見那叫化，緩緩的在前面走。追的一聲喊嚷，各舉扁擔，從兩邊包圍上去。那叫化像是聾了耳的一般，全不知覺，仍向前一偏一點的走。先追著的一扁擔沒頭沒腦的砍下，正砍在那叫化的後腦上。

　　可是作怪，扁擔砍在上面，就和砍在一個棉花包上相似！砍的人還道是叫化頭上的亂髮堆的太厚，砍在頭髮上，所以這般柔軟！接著第二個趕到了，掃腿一扁擔砍去，砍在那跛腳上；聽得拍的一聲，將扁擔碰了轉來，震得這人的虎口出血！

　　跛腳叫化望著剛才擡陸鳳陽的兩個跟人問道：「你們為甚麼打我呢？」兩人不曾回答，接二連三的扁擔，斬肉丸似的斬將下來；下下實打實落，並沒一扁擔落了空。倒打得那叫化大笑起來，說道：「原來你們有打單身叫化的本領！怎麼和平江人打起來，便那般不濟咧？打夠了麼？我都記好了數目，回頭去找你的東家算帳！」

　　這一來，反把這八個人驚的目瞪口呆，幾個膽小的，掉轉身，撒腿就跑；這幾個見他們跑，也跟著溜之大吉，大家都存了一個如果叫化找來，咬定牙關不承認打了他的心思。

　　一行人才奔進大門，就聽得那叫化，緊跟在背後喊道：「我送上門來給你們打，你們不打一個十足，我是不肯走的！」

　　大家回頭一看，更驚得恨無地縫可入，誰也想不到他一個跛腳，會追趕得這麼快！料想他這麼大的嗓音，必然會嚷得被自己東家聽見，跑是跑不了，躲也無處躲，祇得都回身向叫化求饒道：「我們都是些無知無識的蠢人，得罪了你老人家，你老人家不要與我們一般見識。我們在這裡陪禮了！」各人都倚了扁擔，一齊向叫化叩了個頭。

　　叫化嗄了一聲道：「有這麼便宜的事麼？你們瀏陽人，被人打死了，都沒要緊；打傷了，更是應該的，我不是瀏陽人，沒這般好說話，快把你東家叫出來，跟我算帳！」

　　兩個跟人以為他是一個叫化的；我們向他叩頭，便叩一百個，他也沒有用處，所以說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他必是想要錢要米，多偷些米給他就完了；免得給東家知道了麻煩。忙拿大碗，承了一滿碗米給他道：「對不起你老人家，我們都是幫人家的人，手邊實在是拿不出錢來，將就點兒收了這碗米罷──這碗米，差不多有一升呢！」

　　那叫化朝著碗，一聲呸！碗裡的米，像被甚麼東西打著了似的，都直跳起來。散了一地，碗中一粒也不剩；連端碗的那隻手都被呸得麻了！嚇的這人，倒退了幾步。叫化接著罵道：「好不開眼的東西，老子向你討米嗎？你夠的上有米開叫化？我不是賊頭目，怎的收你這偷來的米，還不快把你的東家叫出來嗎？」

　　這如雷的聲音一呼喚，陸鳳陽睡在裡面，已被驚醒了。忙教自己的兒子陸小青出外，看是什麼人吵鬧。

　　陸小青這時才得十二歲，卻是聰明絕頂，言談舉上，雖成人不能及他。陸鳳陽因鍾愛他，又自恨世代業農，不曾讀得詩書，不能和詩禮之家往來結親；立意想把陸小青讀書。五歲上就延聘了一個本地秀才，在家裡教讀。兩年工夫，便讀完了五經。遠近的人，都稱陸小青為神童。

　　八歲的時候，陸鳳陽帶著他到長沙省城，看他姨母的病；他姨母住在南門鳳凰台。那時湖南的鴉片煙盛行，省城裡的街頭巷尾，都遍設了煙館；土、中、下二等社會的人，連館裡皆可容留得下。煙館當中，最大最好的，推雞公坡的福壽祥第一。陸鳳陽這日，請一個姓趙的秀才，到福壽祥吸鴉片，陸小青也跟著去了。在煙館裡，趙秀才又遇著一個朋友；於是三人共一個煙榻吸煙，陸小青就立在旁邊看。

　　趙秀才見陸小青生得紅齒白，目秀眉清；很歡喜的摸著陸小青的腦袋問道：「你曾讀書麼？」陸小青說：「略讀過幾本。」趙秀才又問：「曾開筆做文章麼？」陸小青說：「不曾，每日做一首詩，對兩個對子。」趙秀才說：「你會對對子嗎？我出一個給你對，你歡喜對麼？」陸小青說：「請出給我試試看。」

　　趙秀才原是隨口說的一句話，心裡何曾有甚麼可出的對子呢？聽陸小青這麼一說，倒不好意思不出了；隨即躺下來，拈著煙簽燒煙。一盒煙三個人吸，早已吸光了；趙秀才還不曾過癮，遂笑向陸小青說道：「有了，我說給你對罷。盒煙難過三人癮。你有得對麼？」

　　陸小青應聲說道：「杯酒能消萬古愁，使得麼？」

　　趙秀才吃了一驚，望著陸鳳陽笑道：「想不到令郎這一點點年紀，就有這般捷才，真是難得、將來的造就，實在不可限量！」陸鳳陽聽了，自是高興。

　　正在謙遜，忽聽得煙館裡的雄雞叫。趙秀才拍著巴掌笑道：「我又有了一個好的。你再對一對看，這裡地名雞公坡；方才恰好雞公叫，就是雞公坡內雞公叫。你對罷！」

　　陸小青略不思索的答道：「鳳凰台上鳳鳳遊。」

　　趙秀才長嘆了一聲道：「這種天才，這種吐屬，還了得嗎？你將來一定是鳳凰台上的人物！」從這回起，陸小青的才名，震驚遐邇。他又肯在學問裡面用功，陸鳳陽把他看得比寶貝還重，輕易不教他出外。這日自己被平江人打傷了。兒子在床跟前伺候；聽得外面吵鬧，自己不能掙扎起來，才打發他出外查問。

　　陸小青來到廳堂上，見一個跛腳叫化，坐在大門裡面吆喝。這時八個打叫化的人，都沒法擺佈；又怕東家出來責備，一個個抽身進裡面躲了。叫化也不再追趕，一屁股坐在地下張開喇叭口，朝裡面亂罵。陸小青走近前問道：「你是討吃的麼？卻為何坐在這裡罵人呢？」

　　那叫化舉眼一見陸小青，即時換了一副笑容，答道：「許你家的人打我，不許我罵你家的人嗎？」

　　陸小青問道：「我家有誰打了你？怕是你認錯了人吧，我的父親已被人打傷了；還不曾請得醫生來治，如何會有人來打你咧？」

　　那叫化哈哈大笑道：「原來你父親被旁人打傷了，卻教長工追趕著打我，這也算是報復之道，好在我的皮肉堅牢，沒被你家長工打傷：你不相信，把剛才擡你父親回家的那個人叫來問，他們是不是打了我？這地下撒的米；也就是他偷了給我，想敷衍我的！」

　　陸小青早已看見撒了一地的米，聽這叫化的談吐，絕不像是一個下等人；估料他說的，必不是假話，心裡很覺得有些對不住。即時將兩個跟人叫出來，問甚麼事追趕著人打。跟人知道隱瞞不住，祇得把追趕時情形，述了一遍。

　　陸小青是個頭腦很明晰的小孩；一聽跟人的話，就暗自尋思道：「這一個小小身材的叫化，身上又沒穿著衣服，抖顫赤腳的，怎生能受得了八個壯健漢子用檀木扁擔劈，一些兒不受傷損呢？這不是一個很奇怪的叫化嗎？我父親這回和平江人，因爭水陸碼頭打架；若是有這叫化同去，平江人不見得能打傷我父親？我何不將這事，進去告我父親知道，看他如何說法？」

　　陸小青思量著，教跟人立著不動，自己轉身到裡面，將叫化的情形以及跟人的話，照樣向陸鳳陽說了。陸鳳陽不待說完，一蹶股爬了起來，全忘了肩上的傷痛；倒把陸小青嚇得後退。

　　陸鳳陽下了床，招陸小青攏來說道：「快扶我出去見他。」陸鳳陽的老婆在旁說道：「你肩上受了這麼重傷，一個叫化子，也去見他做什麼？」陸鳳陽道：「你們女子知道甚麼？說不定替我報仇雪恨，就在這個叫化子身上呢！」

　　陸鳳陽一面說，一面扶著陸小青的肩頭，來到外面；向那叫化一躬到地說道：「我等山野之夫，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家人們無禮，更是罪該萬死！望海量包涵，恕我身帶重傷，不能叩頭陪禮，這裡不是談話之所；請去裡面就坐。」

　　那叫化並不客氣，隨即立起身，笑道：「不嫌我齷齪嗎？」跟人還立在那裡，見叫化不提說挨打的事，就放下了心；聽了叫化說不嫌我齷齪的話，忍不住掉轉臉匿笑。

　　陸鳳陽忙叱了一聲罵道：「你們這些無法無天的東西！還了得嗎？等歇我閒了，再和你們說話！」罵得兩個跟人都不敢笑了。

　　陸鳳陽父子引叫化到客堂裡，納之上坐；自己在下面坐著相陪，開口說道：「我本是一個村俗的人，生長在這鄉里，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沒一些兒見識；然而一見你老兄的面，就能斷定是一個非常的人，因我肩上被人打傷了，一時疼痛難忍，不能延接老兄進來。方才聽見小兒說家人們對老兄無禮的情形，心裡又有氣忿，又是欽佩。氣忿的是；家人們敢背著我，這般無法無天；欽佩的是：老兄的本領。所以身上的痛苦都不覺著了，來不及的掙扎著出來，向老兄陪罪，並要求老兄不棄，在寒舍多盤桓幾日。」

　　那叫化微微的點了點頭，含笑說道：「不愧做瀏陽人的首領，果是精明幹練，名下無虛！但不知貴體是怎生受傷的？」

　　陸鳳陽說道：「老兄不是已經知道我是被平江人打傷的嗎？」叫化道：「我曾遇著一個從趙家坪逃回的人，說是這邊本已打勝了，正奮勇追趕，忽然追趕的人，一個一個的，往地下倒；卻又不是被平江人打了的。是不是有這麼一回事呢？」

　　陸鳳陽拍著大腿，唉聲說道：「正是這般的情形，我至今還不明白是甚麼道理，這回我瀏陽人裡面，死傷的怕有一大半，真是可慘可恨，往年的陳例：每年決一次勝負，但是這回我瀏陽人吃的苦，實在太大！寧肯拚著一死，這仇恨斷忍不了到明年再報，我知道老兄是英雄，千萬得助我雪恨！」

　　陸鳳陽說至此忽然啊呀一聲道：「我顧說話，連老兄的尊姓大名，都忘記請教了！」

　　那叫化偏著頭，像是思索甚麼的樣子；陸鳳陽的話，似乎不曾聽得。好一會，才擡頭問道：「追趕的時候，你這邊的人，一個一個的往下倒；是不是呢？」陸鳳陽口裡應是，心裡暗自好笑，這話原是他自己聽得人說的，我已答應了正是這般情形；怎麼還巴巴的拿這話來問是不是呢？見叫化又接著問道：「你跟著上前追趕沒有呢？」

　　陸鳳陽道：「我若不是跟著上前追趕也不至被人打傷了！」叫化又把頭點了兩下，問道：「你也跟著往地下倒沒有呢？」

　　陸鳳陽暗笑這人，怎的專問這些廢話？我若不跟著往地下倒，難道見大家都倒了，我還不急速退回，立在那裡，等平江人來打嗎？是陸鳳陽心裡，盡管這般暗笑，口裡仍是好好的答應：「我也跟著往地下倒了。」叫化道：「你為甚麼也跟著倒呢？真個不是被平江人打倒的嗎？」

　　陸鳳陽聽了這兩句話，卻被問住了，遲疑了一會，才說道：「那時平江人敵不住我們了，都沒命的轉身飛跑；我們已追趕了半里路，並沒有一個平江人敢回頭；實在是沒人打我們。我其所以往地下倒的原因，是為：我的右腿上，忽然像是有人拿一枝很鋒利的錐子，用力錐了一下，立時痛澈心肝，兩腿不由得一軟，就撐支不住，倒在地下了。然我回家後，捋出右腿來看，又不見有傷痕。我正自疑惑，即算我平日兩腿本有轉筋的毛病，這幾百人，怎麼都會一齊倒下的咧？」

　　叫化起身走到陸鳳陽跟前，教再把右腿捋出來看；即露出很吃驚的神色，仔細端詳了幾眼。才用那色如漆黑，瘦如雞爪的手指，點著膝蓋以上一個帶紅色的汗毛孔道：「平江人打了你的傷痕就有在這裡了！」

　　陸鳳陽看了不信道：「這是蚤虱咬了的印子，我身上常有的；如何說是平江人打的傷痕？」

　　叫化大笑道：「也難怪你不相信，我就還你一個憑據罷！」說時，揭開他自己腰間的稿薦，現出一隻討米袋來；伸進手去，摸了一會，摸出一顆棋子大的黑東西，像是有些分兩的；估料不是鐵，便是石。叫化將那顆黑東西，放在紅色的汗毛孔上；不一刻就拿起來指給陸鳳陽看道：「這是蚤虱咬的麼？」

　　陸鳳陽看黑東西上面，黏著半段絕細的繡花針，針上還有血；不禁驚異問道：「這不是一口斷了的繡花針嗎？怎麼會跑到我大腿裡面去了呢？」

　　叫化嘆了一聲氣道：「這事祇怕得費些周折，老實說給你聽罷：這不是斷了的繡花針，是修道人用的梅花針；因形式彷彿梅花裡面的花鬚。我本來不合多管這些不關己的事；但使用這針的人，既在修道，何必幫著人爭水陸碼頭，並下這種毒手？於情於理未免大說不過去！不落到我眼裡，我儘可不必過問；於今既看在眼裡，聽在耳裡，記在心裡；待說不過問，天下英雄也要笑我，不能存天地間正氣！

　　「我姓常，名德慶，江西撫州人。因平生愛打不平，十七歲上，替人報仇，殺了人一家數口：就逃亡在外，不能回轉家園。流落江湖上二十年，本性仍不能改。曾遇人傳授我治傷的藥方，不問跌傷打傷，那怕斷了手足，要在三日之內，我都有藥醫治。今日也是你我有緣；又合該二三百農人，不應死在梅花針下，湊巧我行乞到此！」

　　常德慶說時，又伸手在那討米袋裡，掏出一個小紅漆葫來；傾出來些藥粉，用水調了，先敷了陸鳳陽肩上的鋤傷。然後將葫中藥粉，盡數傾出，用紙包了，交給陸鳳陽道：「凡是從場打傷了的人，須將這藥略敷上些兒，包管就好，你拿去給他們敷上罷！我還有事去，不能久在此耽擱，回頭再見！」

　　陸鳳陽肩上的傷，原疼痛得厲害；雖勉強延接常德慶，陪著談話，然仍不免苦楚。自從這藥粉敷上，但覺傷處微癢，頃刻即不似前時那般疼痛了：心裡正高興，要和常德慶商量復仇之計；聽常德慶說有事去，不能久在此耽擱的話，那裡肯放他走呢？雙手扭住常德慶的手腕不放聲哀求道：「我這一肚皮怨恨，非老兄……」

　　常德慶不俟陸鳳陽說完，連連的點頭答道：「用不著多說，我統知道了！仇也不能就坐在你家裡報呢！」陸鳳陽仍扭著不放。忽聽得外面人聲嘈難，彷彿有千軍萬馬般來的聲響。

　　驚得陸鳳陽連問：「怎麼？」

　　不知外面嘈雜的是誰？這仇怨究竟怎生報法？且待第八回再說。

第八回　陸鳳陽決心雪公憤　常德慶解餉報私恩

　　話說陸鳳陽正扭著常德慶不放，忽聽得門外人聲嘈雜。陸鳳陽是在趙家坪，受了驚嚇的人；驚魂才定，又聽得有如千軍萬馬殺來的聲響，如何能不驚得連問怎麼呢，陸小青早已跑出客堂，朝大門口一望，見一大群的人，爭著向門裡擠進來。陸小青眼快，認得在前面的幾個人，都是附近的大農戶，平日常和自己父親來往的；料知沒甚凶事，才放了心；急轉身告知陸鳳陽。

　　常德慶笑道：「你家有客來了，更用不著我在這裡。我這髒樣子，或者人家還要討厭呢！」說著，脫開了陸鳳陽的手，往外便走。陸鳳陽肩上的傷，此時已全不覺痛了；見了常德慶執意要走，祇得立起身送出來；一面看許多農戶，來幹甚麼。

　　祇見大門以內，擠得滿滿的人，足有八九十個；一個個面帶怒容。見陸鳳陽送一個叫化出來，都現出詫異的樣子；立在前面的幾個人，迎著陸鳳陽，略轉了些笑臉問道：「陸大哥不是受了重傷嗎？怎麼就好了呢？原來傷得不重麼？」

　　陸鳳陽向說話的人，指了指常德慶道：「等我送了客回頭，再和諸位詳說。」陸鳳陽直送到大門外，拉了常德慶的手，兩眼像要下淚的樣子，說道：「到舍間來的這許多人，不問可知是找我商量報復的事。我若不能報這回的仇，死在九泉之下的眾兄弟，也不能饒恕我！你老兄若不能幫我，我這仇就到死也報不了！」

　　常德慶摔開手，不悅道：「太囉唣了！教人不耐煩！我既說了，要報仇也不能坐在你家中報。不是已經答應了你嗎？」

　　陸鳳陽陪笑作揖道：「我委實是氣糊塗了，老兄雖不耐煩，但我仍得請問一句：老兄此去，何時再來？萬一有緊急的事，教我去那裡尋找老兄？」

　　常德慶一面往前走著，一面答道：「這也用不著問！你有緊急的事，我自然會來！我便說給你的地方，你也找尋我不著。」陸鳳陽不敢再說，望著他一偏一點的走得遠了，才回身進屋。

　　此時陸小青已教家下人，搬出許多椅櫈放在大廳上，給眾農戶坐了。剛才問陸鳳陽話的幾個人見陸鳳陽進來，先起身說道：「我等聽得大哥受了重傷，都放心不下！所以約齊了，來瞧大哥。」眾人也都立起身來。

　　陸鳳陽讓坐申謝了幾句，說道：「我的傷，已承剛才送出門的那位常大哥，給我治好了；並留下許多靈丹在這裡，教分給受傷的眾兄弟。」說時，取出那紙包藥粉，交給一個年老的人道：「往年的舊例，打勝了，得治酒大家痛飲一番；打敗了，各自歸家休養。死了的，歸家屬領埋；傷了的，歸自家醫治。惟今年不能依照往年的舊例；因平江人得了外來的人助陣，才能轉敗為勝，並不是我們鬥平江人不過，從來爭水陸碼頭，沒有外來人幫場的；況且他們這幫場的，不是尋常人。我們眾兄弟，都死傷在那人的梅花針底下，情形實在太慘！我這回拚著不要命了，總得設法報這番的仇恨！」

　　眾人都流下淚來，爭著說道：「我等到這裡來，一則為瞧大哥的傷勢；一則為要商量報前番的仇。我等多是目擊當時情形的人；不是逃跑得快，也和眾兄弟一樣，死的死，傷的傷了，也不知平江人，從那裡請來的那個妖人？用的甚麼邪法？將手往兩邊一撒，我們這邊的人，就紛紛往地下栽倒；他們都回身，打跛腳老虎似的，一下一個。可憐死傷的眾兄弟。那一個能明白，是如何死傷的呢？這仇不報，要我等活在這裡的何用，陸大哥尚肯拚著性命不要，我等中若有一個畏死貪生的，已死眾兄弟的英靈，決不讓他活著！」眾人說時，有放聲大哭的。

　　陸鳳陽揚手止住道：「大丈夫做事，要做就拚著性命去做；哭是不中用的，徒然減了自己的威風，他們能請得著外來的幫場；我們也請得著，剛才我送出門的常大哥，就是一個英雄豪傑之士，我已拜求了他，承他答應了，替我們報仇雪恨。諸位且回去，拿這藥粉將眾兄弟的傷治好了；等常大哥一來，商量了報復的方法，我即傳知諸位。」

　　眾人中有問常大哥，是那裡人？怎生到這裡來的？陸鳳陽將轎撞了常德慶，及自己跟人卻糾合長工去打的話，說了一遍。眾人都轉憂為喜，一個個眉飛色舞的，辭了陸鳳陽，帶著常德慶給的傷藥，醫眾人的傷去了。

　　且慢，在下寫到這裡，料定看官們心裡，必然有些納悶：不知常德慶，畢竟是個甚麼人，如何來得這般湊巧？這其間的原委，也正是說來話長；而且說出來，在現在一般人的眼中看了，說不定要罵在下所說的，全是向壁虛造，鬼話連篇，以為：於今的湖南，並不曾搬到外國去；何嘗聽人說過這些奇奇怪怪的事跡，又何嘗見過這些奇奇怪怪的人物；不都是些憑空捏造的鬼話嗎？

　　其實不然，於今的湖南，實在不是四五十年前的湖南；要是年在六十以上的湖南人，聽了在下這些話，大概都得含笑點頭，不罵在下搗鬼。至於平瀏人爭趙家坪的事，直到民國紀元前三四年，才革除了這種爭水陸碼頭的惡習慣。洞庭湖的大俠大盜，素以南荊橋、北荊橋、魚磯、羅山幾處淵藪；遜清光緒年間，還猖獗得了不得！這回常德慶出頭，正是光緒初年的事。

　　趁這時將常德慶的來歷，交代一番；方好騰出筆來，寫以下爭水陸碼頭的正傳。

　　常德慶原是江西撫州人。他父親常保和，是一個做木排生意的人。湖南人稱做木排生意的，謂之排客。照例當排客的，不是有絕高的武藝，便得有絕高的法術。湖南辰州地方，本來產木料；風習又最迷信神權，會符咒治命的極多；所以辰州府，是全國有名的。辰州的排客，沒有一個不是有極靈驗極高強法術的。

　　因為湖南人迷信，相傳說：洞庭湖的龍王，最是氣度仄狹；手下的蝦兵、蟹將，更是最喜興風作浪的危害行船。不論來往的船隻，預備過湖的前一日，總得齋戒沐浴，鳴鑼放炮，跪拜船頭，求龍王爺保佑。在經過湖心的時候，船中老幼男女t都得寂靜無嘩；不但不敢在湖中有猥褻的行為，便是略近不敬不謹的話，也不敢說出半句。說是要有一言半語，觸犯了龍王爺，或蝦兵蟹將，立時風波大起，那船就或翻或沉；那排就或散或停在湖心打盤旋。和被人牽住了一般，再也行走不動。

　　法術好的排客，到了這種時候，就要有本領和龍王爺抵抗。排客駕著木排，到湖北銷售了，得了現金，須帆船回家；在洞庭湖經過的時候，就得防備大盜。會武藝的排客，在這種關頭，便能保全自己的生命財產。

　　常保和雖是江西人，卻很會辰州的法術；武藝更是好到絕頂。常德慶才得十歲的時候，常保和就將他帶在跟前，教他的武藝。因常保和所會的武藝，是陰勁功夫；常德慶的身材，又天賦的瘦小；練到一十五歲，形像便活是一隻猿猴，身子比猿猴還快。十八歲上，常保和死了。

　　他不願意繼續做那木排生意，在湖南藩司衙門裡，謀了一份口糧。

　　那時的藩臺，獨具慧眼，能看出常德慶是個好身手的漢子來；格外提拔他，當了一名貼身的護衛。每次有重要的差遣，總是教常德慶去；從來不曾失過事！那時解赴都門的丁漕銀兩，若沒有水陸兩路的英雄保護著，出了湖南界，就不得過湖北界；過了湖北界，又不得過河南界；要能過了河南界，便可望平安無事的，解進北京了。

　　湖南專保解丁漕銀兩的，姓羅，名有才；獨身保了五十年，水陸兩道的強人從不敢過問。這時羅有才的年紀，已有八十多歲了；他兒子羅春霖，不忍八十多歲的父親，再去飽受風霜，飽擔驚恐；力勸羅有才遞辭呈，乞休養。羅有才每年一次的力辭，辭到第三年，病了下來，實在不能奉命了；藩臺得准了，因此才極力的物色人才。兩三年提拔常德慶在跟前，隨時留心觀察，知道是個可靠的人。羅有才即是病了；藩臺便叫常德慶到簽押房裡，問他能不能保解丁漕銀兩。

　　此時常德慶的年紀，祇二十二歲；少年人練了一身本領，目空一切，那知道江湖上的厲害？當下便隨口答道：「小的承大人格外栽培，雖教小人赴湯蹈火，小的也得奉命，何況於今是太平盛世，不過要小的在沿途照顧照顧。那裡真有目無王法的賊子，敢冒死來盜竊？羅有才保解了五十年，何嘗有一天是曾有賊子敢出來侵犯過？小的情願保解，以報大人格外栽培之恩。」

　　藩臺聽了，異常歡喜！即交了三十萬兩丁漕銀給常德慶；點了三十名精壯兵士，隨船照顧，送出湖南地界。常德慶結束停當，帶了應用兵器，押著一號大官船的銀兩，從長沙動身，往湖北進發。下水船行迅速，兩日就過了洞庭湖；次日又安然無事的經過了魚磯。魚磯以下二一十里，便是羅山；隨船的三十名兵士，待過了羅山，即回長沙銷差。

　　這夜船泊在羅山底下。常德慶在童年的時候，就隨著他父親常保和，往來兩湖之間；湘江沿岸的強人俠士，雖見識得不多；然甚麼所在是強人出沒的地方，耳裡時常聽得常保和說，腦筋裡是能記憶的。羅山本是湘江岸強人的第一個巢穴。裡面好本領之人極多。常德慶也就不敢怠慢，教眾兵上，不要解裝休息；真是弓上弦、刀出鞘的防護，但是都坐在船艙裡面，船棚仍遮蓋得嚴密。

　　常德慶背上插了一把三尺長的單刀；這單刀還是常保和給他的，雖有吹毛斷玉的那般犀利，然在常保和手裡用了幾十年，江湖上沒有不知道這單刀厲害的，稍微輕弱些兒的兵器，一近這刀，莫不登時兩段，乃重有九斤半，尋常無人能使得它動；常德慶自幼使用慣了，舞動起來，刀光如鏡，耀得兩眼發花。

　　這時他插了這把刀，吩咐眾兵士，不要高聲言語；若聽得外面有呼般的聲音，須同時立起來，一齊動手將船艙揭開，各人守住各人的地位不可亂動；強人到了跟前，方可動手。船上不比陸地，人多一走動，船身就搖晃，立腳不住；凡事有他擔當，不要害怕！

　　眾兵士聽了常德慶的話，雖教他們不害怕，其實他們是承平時候的兵，不曾見過陣；這時又在夜間，又在不好施展、不能逃跑的船上，如何真能不害怕呢？口裡不敢說甚麼，心裡卻都存了個若果強人來了，就大家跪在船板上求饒的念頭。

　　常德慶吩咐好了，猿猴一般的，爬上桅桿顛上坐了；用眼向四面張望。此時並無月色，千丈以外，便看不出人影。坐等二更以後，忽聽得遠遠的有犬吠之聲；近處人家的犬，也立時接聲吠起來。

　　常德慶定睛向犬吠的地方望去，窮極目力，看不出一些兒人影來。正待飛身上岸，用耳貼地去聽一聽有無腳步的聲音，並聲音的輕重多少。忽覺三四丈以內，有一條黑影一晃，向自己船上射箭一般的奔來；船身登時往下一沉，竟似有千斤重量，是一些兒響聲沒有。常德慶即知道來者不是等閒的人物，趁著那人上船，立足未定的時候，從桅頂上一個「鷂子翻身」，頭朝下、腳朝上對準那人頭上，直砍下來。

　　那人閃讓不及，舉手中鐵尺來擋，怎當得常德慶從上殺下來勢兇猛？鐵尺碰在單刀上，截去了半段；順勢收束不住，將那人右膀連肩削去了一半，常德慶才踏著船板，那人也不喊痛，一面用左手的鐵尺來招架，一面口中打了一聲呼哨。

　　常德慶恐來多了，地方仄狹，抵敵不過：正把手中的刀，緊了一緊，想先將來的殺倒。可是作怪！船身猛然向水中直沉下去！艙裡的兵士，都慌張大叫進水了。

　　常德慶來不及拔步，水已淹了大腿；虧得他小時是在河江裡長大的，很識得水性。然身上擔著這多銀兩的干係，心中怎免得了驚慌？一個不留神，左肩上被人打了一下；身體才一偏，右腿上又受了一暗器，覺得這兩下都很有些斤兩，那敢留戀，連忙泅水向上流逃生、耳裡還聽得眾兵士哀號的聲音，和強人哈哈大笑的聲音，嚇得頭都不敢回，直泅了十多里水程。

　　見魚磯這邊河岸，隱隱有幾點火星；料想不是人家，便是停泊的船隻，且去借宿了，再作計較。常德慶便泅過江，近有火星的地方一看，似的小房子；漁人坐在裡面，旁邊掛著一盞油燈。

　　這種漁棚，相離十來丈遠近一個。常德慶在水中逃生的時候，肩腿上的傷，都不覺得疼痛；此時一爬上岸，便痛得不能忍受了，走到一個漁棚跟前，見裡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漁人，正合著雙眼打盹。

　　常德慶喂了一聲，說道：「借光，借光，我是被難逃生的人，身上受了重傷，要借你這漁棚休息一夜；明日算錢給你！」口中說著，身體已不由自主的走進漁棚倒了下來。

　　那漁人張眼望了一望微笑著問道：「你是幹甚麼事的？在那裡被難，卻逃生到這裡來？」

　　常德慶痛得哼聲不上，那有精神回答，閉著眼不睬。

　　漁人連問了幾聲，常德慶心裡煩躁道：「你管我這些做甚？我借了你的漁棚，說了明早算錢給你，要你多甚麼閒事，尋根究柢的來問？」漁人聽了，倒不生氣；反打了一個哈哈道：「怪道你被難逃生，身上受了重傷！你年紀輕輕的人，對年老的人說話，竟敢這般不遜；你身上的重傷，就受的不虧了。可惜沒把性命送了，你是好漢，痛起來，就不要這麼蒼蠅似的祇哼！」

　　這幾句話不打緊，卻把個少年氣盛的常德慶，幾乎氣死過去了！也顧不了身上的痛苦，翻身跳了起來，指著漁人罵道：「你罵我不是好漢！你是好漢，敢過來，和我見個高下，我身上便再多傷幾處，也不怕，你敢來麼！」

　　漁人坐著不動，仍笑嘻嘻的望著常德慶點頭道：「你好漢是好漢；可惜要充好漢的心太急了，自己斷送了一條右腿，你若再要充好漢，但怕連性命都得充掉！」漁人說時，管望著常德慶右腿上的傷處。

　　常德慶是個初出來的人，如何知道自己腿上受的暗器會是有毒的？聽了漁人的話，覺得不是無因，又見漁人的言詞舉動，不似尋常的粗人。並且此時腿上的傷處，人也似的燒得痛；筋肉都像是要短縮的樣子，一抽一抽的，痛得支持不住。來不及鑽進漁棚，就倒在水裡的沙灘上。

　　祇見漁人長嘆了一聲，起身提了油燈，出了漁棚，照著兩處傷痕，說道：「你知道你腿上，是受了人家的藥箭麼？再遲三個時辰，你這條小命就沒有了，虧你還在這裡耀武揚威！」常德慶心裡明白，口裡卻負氣不做聲。

　　漁人一手托著常德慶的肩頭，教他坐起來。常德慶肩上的傷，被托得很痛，脫口喊出一聲哎呀，漁人用照著肩上，見了那把單刀的皮鞘，吃驚似的問道：「這刀鞘是你的嗎，刀在那裡呢？」

　　常德慶覺漁人問得詫異，隨口答道：「這刀是先父傳給我的；剛才泅水，掉在河邊去了。」

　　漁人問道：「你姓甚麼？」常德慶說了姓名。漁人叫著啊呀，笑道：「你原來就是常保和的兒子。這卻不是外人！我於今且治好了你的傷，再問你的話。」說著，放下手中的燈；從腰間掏出一包藥來，敷了兩處傷痕。說道：「你剛才不跳起來，使這一會勁就好了；於今縮短了一寸筋肉，成了一個跛子，這也是你合該如此，祇要救了性命，就算是萬幸了！」

　　常德慶思量：這漁人想必是自己父親的朋友，所以認得這把單刀。想起自己無禮的情形，心中十分慚愧，傷處敷上了藥，不一會就減輕了痛苦。連忙爬在地下，向漁人叩頭說道：「謝你老人家救命之恩，你老人家認識這刀鞘，必認識先父；小侄方才種種無禮，還得求你老人家恕罪，你老人家的尊姓大名，也得求指示？」

　　漁人點頭，笑道：「豈但認識你父親，本來連你也都是認識的；因我有七八年不見你了，你的相貌長變了；又在夜間，沒留意看不出來。你問我的姓名麼？你瞧瞧我這裡，看你還記得麼？認得出麼？」

　　常德慶看漁人用手指著他左邊耳朵，見那左耳根背後。長著一個茶杯大的贅疣；心裡忽然記憶起來，還口而出的呼道：「哦！你老人家是甘叔叔麼？小侄真該死！你老人家還是八年前的樣子，一些兒沒有改變；怎麼見面竟不認識呢？」說時，又要叩頭。

　　漁人拉了常德慶的手，笑道：「不必多禮，傷處才敷了藥，尤不可勞動，且在這棚裡，睡到天明；明日再到我家下去。」當下拉了常德慶，到漁棚裡睡下。從容問常德慶，因甚麼事被人打傷了？常德慶說明了始末原因。

　　那漁人大驚失色道：「你真好大的膽量，初出來的人，就敢保這麼重的鏢，往北道上去，還僥倖是在湖南界內失的事；祇要人不曾去了性命，丟失的銀兩，是還有法可設的。若是出了界，你這回的性命，就送定了，便算你能幹，逃脫了性命，不死在劫鏢的手裡，試問你憑甚麼能討得鏢回？討不回鏢，這三十萬皇家的納銀，你有甚麼力量遍還？這可是當耍的事麼？你此時在此睡著，不要走動；我得趕緊去，設法討回鏢銀。遲了恐怕又出岔事！」

　　常德慶正待問：將怎生去討？漁人已出了漁棚，走幾步又回頭向常德慶說道：「你安心等著便了，我今夜不回，明早定要回來的！」常德慶應著是。想坐起來相送，看棚外，已是不見人影了；一些兒不曾聽得腳步聲響，心裡不由得暗暗佩服，前輩的本領是不可及！仍舊納頭睡下來。

　　身體疲乏了的人，傷處又減輕了痛苦，自然容易睡著。正在酣夢朦朧中，忽聽得沙灘上有多人腳步之聲。常德慶驚醒轉來，睜眼看棚口，那漁人正鑽了進來。

　　不知討得鏢銀回來了沒有？且待下回再說。

第九回　失鏢銀因禍享聲名　贅盜窟圖逃遇羅漢

　　話說常德慶睡在漁棚裡，被沙灘上一陣腳步聲驚醒了；睜眼一看，祇見去討鏢的那漁人，鑽進棚來。常德慶慌忙坐起，心裡惟恐不曾將鏢討回，不敢先開口問；祇用那失望的眼光，仰面瞧著漁人。

　　漁人笑道：「這回雖則失事，卻喜你倒得了些名頭！彭四叫雞竟被你斷了他一條臂膀：他是湘河裡有名的大膽先鋒；許多老江湖，一個不提防，就壞在他手裡！他素來是歡喜說大話，兩眼瞧不起人的；所以江湖上替他取個綽號，名為彭四叫雞。這回倒很恭維你！他說，就憑你那一刀，願將鏢銀全數送回！這也是你初出世的好兆頭。」

　　常德慶聽了，心中高興，來不及的立起身來，問道：「三十萬兩都全數討回了嗎？他雖是這般說，然若不是老叔的面子，那有這麼容易！但不知三十名兵士，有幾名留著性命的？」

　　漁人用手指棚外道：「你自去點數，便知端底了。」

　　常德慶鑽出棚來。此時天光已亮，曉風習習，曉霧濛濛；回頭看江岸上，一排立幾十名兵士，並堆一大攤的銀箱。暗想：怪道剛一陣腳步聲，把我驚醒了；原來就是這些兵士，和搬運這些銀兩的人。隨走到一個兵士跟前，問道：「你們統統回來了麼？昨夜船沉了以後的情形，是怎麼的呢？」

　　兵士答道：「我們三十個人，一個也不曾損傷！當船沉下去的時候，我們已將船棚掀開，都待浮水逃命。即聽得岸上有人喊道：『不干你等的事！你們不逃倒沒事，逃就枉送了性命！你們看：四周都有人把守，能逃上那裡去？一齊上岸來罷，決不難為你們！』我們聽了這些話，那裡肯信呢？沒一個敢近岸，都拚命泅水，向上流逃。岸上的人，也不再喊了。不知是何緣故？」

　　「我們逃不上半里，忽被一根粗索，在水中截住去路；我們的水性，都不大熟習；一遇那根粗索絆住，便再也浮不過去。轉眼之間，那粗索移動起來，我們的身體，被那索攔的祇向後退；和打圍網相似，將我們當作魚，圍到沉船的所在，一個一個的跋上岸。原來是四個人牽那根粗索。我們若是水性好，也不至是這麼被他圍住：無奈我們都是陸營，能夠勉強在水中浮起，不沉下去，也要算是我們的能耐了。」

　　常德慶點頭，催說道：「將你們趕上岸怎麼呢？」

　　兵士道：「就在離河岸不遠，有一所茅房；八個水衣靠，手拿鋼叉的人押我們到那茅房裡。地下鋪了許多稻草；壁上釘了一碗油燈，以外甚麼物件也沒有。八個人將門關上，就監守我們。一會兒，外面有人敲門，隔門向裡傳話道：『焦大哥教提一個殺胚上去問話。』」

　　「我當時還不知道，殺胚是甚麼。祇見監守的八個人，齊聲應是。在我們三十人中，挑精選肥的，剛剛選中了我。兩個人過來，一人執我一條臂膀，說聲走，值價些！我才知道殺胚，就是指我們。我也不開口，便隨二人，出了茅屋，向東北方走了五六里路。見前面有一堆燈火，走到臨近，卻是一個山巖；約莫有四五十人，各執燈籠火把，立在巖下。當中立一個年約五十多歲，滿臉絡腮鬍子的人；正和一個滿身是血，沒有右膀的人說話。押我的兩人，猛然將我往前一推，喝道：跪下！我祇得朝山巖跪了。」

　　「那鬍子掉過臉來，用很柔和的聲音，向我說道：『你不用害怕！我這裡的刀，不至殺到你們額上來！我祇問你：你們憑甚麼本領，敢押解這一舶的餉銀，到北京去？說來我聽！』我就答道：『我們是奉上官差遣，身不由己，本領是一些沒有！並且我們祇送到湖北界，就回頭銷差！』那鬍子點頭，笑道：『我也知道你們是身不由己！但是你們祇送到湖北界，以下歸誰押送呢！』我說：『有常德慶太爺押送。』」

　　「那鬍子露出躊躇的樣子，說道：『常德慶麼？是那裡來的這麼一個名字？啐！我問你：這常德慶有多大年紀了？於今在那裡？』我說：『年紀不知道，像是很年輕，大約不過二十多歲。沉船的時候。不知他往那裡去了。』鬍子大笑道：『怪道我不曾聽說過這麼一個名字，原來祇二十多歲的人。真是人小膽不小了！』那鬍子說笑時，又望那沒有右膀的人，說道：『四弟這回，可說是陰溝裡翻船了！』

　　「沒右膀的人，聽了不服似的，大聲說道：『這常德慶雖是沒有名頭，本領卻要算他一等！我栽在他手裡，一些兒不委屈。我並想結識他，祇可惜他赴水跑了！』一面說，一面望我，也喊了一聲殺坯道：『你聽，我放你們回去，你見常德慶，得給我傳一句話；你祇說羅山的彭壽山拜上他；這回很領教了他的本領！看他這種本領，誰也不能說夠不上保鏢！祇是江湖上，第一重的是仁義如天；第二還是筆舌兩兼；第三才是武勇向先。他初出世，沒有交遊，本領便再高十倍，也不能將這麼重的鏢，保到北京！這是我想結識他的好話。你能照樣去說，不忘記麼？』我說：『不會忘記！』那鬍子教押我去的兩人，仍押我回茅房。

　　「我到茅房，不到半個時辰，又聽得外面敲門的說道：『有甘瘤子來說情，要將三十萬餉銀，全數討回去。焦大哥說：看甘瘤子的情面，交還他一半。彭四哥說：憑他這一刀的本領完全退還他，於今已將銀兩全數搬到對面河岸去了，甘瘤子還要把這三十個殺坯，一併帶回去。現在前面等，趕緊將這一群殺胚送去罷。算是我們倒楣，白累了一個通夜！』

　　「八個監守的人都忿忿的說道：『我們在水裡，浸了這大半夜；落得個空勞心神。真是沒得倒楣了！』即聽得門外的人，催說道：『罷了，罷了！快點兒送去吧！倒了楣，不要再討沒趣！這個瘤子，最是歡喜多管閒事的！』八人都堵嘴。板臉，連叱帶罵的，將我們引到沉船的地方：在山巖下問話的那鬍子，同那沒右膀的人，正立在河岸上，和方領我們到此地來的這位老者，做一塊兒說笑。這老者見我們到了，就向兩人作辭，說了句承情，便帶我們到此地來了。這些銀箱，也不知是何人搬運到這裡來的！」

　　常德慶聽了這些話，心中害怕，不敢再押銀兩，往前走了；就在魚磯，另雇了一艘民船，仍將三十萬丁漕銀，解回長沙；向那藩臺稟明了失事情形，謹辭恪辭的，卸了委任。獨自跑到魚磯來，拜甘瘤子為師，練了一身驚人的劍術。

　　這甘瘤子是兩湖的大劍俠。他師傅楊贊化，是崆峒派劍術中的有名人物。在喻洞和金羅漢呂宣良較量的董祿堂，是楊贊化的大徒弟、甘瘤子的師兄。甘瘤子因董祿堂敗在呂宣良手裡，對於呂宣良這一系的人，都存了個仇視的心思：祇待一有機會，就圖報復。

　　南荊橋、北荊橋兩處，都是甘瘤子的巢穴。甘瘤子的家，在北荊橋。他還有一個九十多歲的老母。他這老母在江湖上，也是有名的，叫做甘二娭毑。少時跟他父親，吃鏢行飯，練就一身硬功夫；舞得動八十斤的大刀。嫁甘瘤子的父親，就改業做獨腳強盜。

　　怎麼謂之獨腳強盜妮？凡是綠林中的強盜，沒有不成群結黨的。和常人一般，住在家裡，每年出外，做一兩趟買賣。也不收徒弟，也不結黨羽，便謂之獨腳強盜。這種獨腳強盜，最是難做，不是有絕大本領的人不行！甘瘤子的父親，住在北荊橋，做了二十年的獨腳強盜；左右的鄰人，不但無人知道他是個強盜，並且沒一人不感激他周濟貧人的好處。

　　甘瘤子十四歲上，他父親就死了；甘二娭毑每年仍照常出外，做一兩趟買賣：連甘瘤子和家下人，都不知道。直到後來，拜了楊贊化為師，成了一名大劍俠，自能撐持家政了；甘二娭毑方坐在家中安享。但是甘瘤子的行動，仍是繼承祖業，也做這項不要本錢的買賣。在下寫到這裡，卻又要將甘瘤子家庭的組織，並和呂宣良一派人作對的前事，敘述一番了。

　　甘瘤子有兩個老婆，這兩個老婆，也都有些兒來歷。大老婆姓蔡，是河南的一個賣解女子；容貌奇醜，武藝倒是絕高，不是尋常賣解女子一般的花拳繡腿，名字叫做蔡花香。每次賣解，每次當眾宣言：如有打得過它的男子，不問貧富，祇要年齡相當，家中不曾娶過妻的，便嫁給他。打遍了北五省，沒遇一個打得過他的相當男子。甘瘤子偶然高興，和她交手；祇幾個回合便把蔡花香倒提在手中。這時甘瘤子，確是不曾娶過妻；就娶了這蔡花香做老婆。

　　二老婆是甘二娭毑的侄女，也是個吃鏢行飯，有本領的女子。因甘瘤子的父親行二，還有一個大伯，在中年死了，沒有後人；遂將甘瘤子祧繼，所以娶兩房妻室。

　　大老婆生了一女，名叫聯珠；二老婆生了一子，名甘勝。詩書世家的子弟，必習詩書：他們這種武藝世家的子弟，自然也都會些武藝。就是甘勝娶的妻，也是會武藝的女子；甘聯珠的本領，更是不待說了。

　　蔡花香的容貌，雖先得十分醜陋；但她生下來的女兒，卻是端莊流麗，絕不像蔡花香的模樣。蔡花香祇生了這一個女兒，看得比甚麼寶貝還重！有許多鏢行裡的子弟，託人向她家求婚；蔡花香祇是嫌人物不漂亮。甘聯珠的芳齡，看看十七歲了；蔡花香時常抱怨甘瘤子：不肯留神替女兒擇婿。

　　甘瘤子一日走華容關帝廟門口經過，見廟裡圍了一大堆的人，好像有甚麼熱鬧似的。一時動了好奇的念頭，信步走進廟門，擠人人叢中一看。原來是一個少年壯士，在那裡耍一條齊眉鐵棍；估料那棍的重量，至少也有四五十斤；少年拿在手中，和使一條極輕的木棍彷彿，絲毫沒有吃力的樣子。

　　甘瘤子見了，心裡已是驚異！那少年使完了一路棍，猛然將兩手往背後一反，鐵擯就靠脊梁，朝地上插下。祇聽得喳的一聲，那棍插入土中有尺七八十深；少年隨即聳身一躍，一隻腳尖，祇立在鐵棍顛上，身體晃都不晃動一下！甘瘤子不由得脫口而出的，大叫了一聲好。

　　當時許多人叫好，少年全不在意：惟甘瘤子這聲好一叫出口，少年就好像知道是個內行。

　　連忙跳下地來，對大眾打了一個圓拱手；末了，向甘瘤子道：「獻醜，獻醜！小子借此求些盤纏，也是出於無奈！」

　　甘瘤子看這少年，不過二十多歲年紀；生得容顏韶秀，舉動安詳，儼然一個貴家子弟的氣概。若不是親眼看見他的武藝，專就他的身材行止觀察，不相信他是能使動這般兵器的人。見他向自己拱手，說出這幾句話，即觸動了擇婿的心。便也拱了拱手，笑答道：「佩服，佩服！像老哥這般武藝，我平生還不曾見過呢！老兄既是缺少了些盤纏，這是很容易的事！祇看老兄用得多少，我立刻可以如數奉送！但是此地不好說話；老兄可否去寒舍坐坐？」

　　少年欣然說道：「應得去府上請安！」說時，一手提起放在地下的一個包裹，一手將鐵棍抽了出來。看熱鬧的人，見沒了把戲看，都一哄而散了。

　　甘瘤子帶著少年歸到家中，問少年的姓名籍貫，因何在關帝廟賣藝？

　　少年說道：「我姓桂名武，原籍是江西南康人。我先父諱繩祖，曾做過大名知府。幾十年宦囊所積，也有不少的產業。先父去世，我得十歲。祇因生性歡喜武藝，所以取名一個武字。先母鍾愛我，不忍拂我的意思，聽憑我招集些會把式的人，終日在家，使槍弄棒，一些兒不加禁止。十五歲的時候，因一樁盜案牽連，我被收在監裡。」

　　「虧得先父在日，交遊寬廣，不曾把家抄了：然而費耗產業十之七八，才保全了性命。審訊明確，與我無干，釋放我出來。先母就為這事，連急帶氣，我歸家不上半年，便棄養了。我又不善經營家計，式微之家，不能和富貴人家攀親；我自己見家業凋零，也不肯害人家閨女；幾年因循下來，不曾娶得妻室；因此更支持不下了。我有一個姑母，據在臨湘。得到湖南來，想尋姑母，謀一個安身之所。不料到臨湘，訪求了兩個月，沒得姑母的住處；手邊的盤纏已罄。沒奈何，賣藝餬口，今日初到華容，就遇上了老丈。」

　　甘瘤子聽桂武所述，正合了自己擇婿的希望；和蔡花香商量。蔡花香見了桂武這般人物，豈有不合意的？在桂武窮途無所依靠，又見甘家是個大戶人家的樣子，自也沒有不願意的道理！

　　於是桂武就做了甘瘤子的贅婿；和甘聯珠伉儷之情，極為濃篤。

　　桂武在甘家住了兩年，漸漸的有些看出甘瘤子父子的行動了；猜想必不是做正經買賣的人：時常在枕邊，用言語套問甘聯珠。甘聯珠祇是含糊答應，隨用些不相干的話打岔。桂武心裡有幾成明白，因少時為盜案牽連，弄得身陷囹圄、母親氣死，家業傾蕩個乾淨；每一想念到這上面，就不寒而慄！於今反做了這種形跡可疑人家的贅婿，如何能不害怕呢？

　　這日桂武因坐在家中煩悶，獨自到外面閒逛，揀近處高大些兒的山嶺，登臨上去。

　　想使心胸開朗，正立在山頂上。背操手遠眺。忽有人從背後，在肩上拍了兩下；因全沒聽得腳聲，倒嚇了一跳！忙回頭一看，祇見一個神采驚人的白髮老者，一邊肩上立一隻大鷹；笑容滿面的，立在後面。

　　桂武也是一個很有本領的人；自能一見就知道這老者是個異人。慌忙掉轉身行禮道：「老丈從何而來？拍小子的肩頭，有何見教？」這個肩雙鷹的老者，不待在下說，看官們也都知道，就是金羅漢呂宣良了。

　　呂宣良望桂武笑道：「你歡喜做強盜麼？」

　　桂武心裡不悅道：「小子雖是貧無立錐，然生詩禮之家，辱沒祖宗的事，怎敢去做？老丈何以如此見教？」

　　呂宣良又笑道：「你既不歡喜做強盜，卻怎的人住在強盜窩裡？」

　　桂武不由得心裡驚跳起來，雙膝向地下一跪，叩了一個頭道：「老丈得救小子的性命！小子丈人的本領，遠在小子之上；小子既窺破了他的行止，料定決不肯放小子夫婦走開。」

　　呂宣良揮手教桂武起來道：「呆子！你不好去和你妻子商量的嗎？」

　　桂武略低頭思索，忽覺眼前一晃，擡頭就不見人了。急向四面探望，那有些兒蹤影呢？知道功夫高深的劍俠，多有這種借遁的本領；深悔不曾請問得姓名，祇得下山，心裡計算如何說與甘聯珠的話。才走了十來步，見自己丈人，迎面走了上來；心裡又是一跳，疑心被自己丈人聽見了，嚇得立住腳不敢動。祇見甘瘤子和顏悅色的問從那裡來。

　　不是曾認破了的神氣。才放下這顆心，從容回答了，歸到家中。

　　等夜深人都睡了，桂武輕輕將自己曾被盜累，及害怕的心思，對甘聯珠說了。甘聯珠初聽時，驚得變了顏色。停了好一會，才問道：「你既害怕，打算怎樣呢？」桂武道：「你能和我同逃麼？」

　　甘聯珠連忙掩住桂武的口道：「快不要作這夢想！你我的本領，想逃得出這房子麼？依我說，你儘可不必害怕，料不至有拖累你的時候！然而你既有了這個存心，勉強留你在這裡，你心裡總是不安的；你心裡一不安，我家裡就更不得安了；自然以走開的為好！我嫁了你，還有甚麼話說？俗語說得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不用說，你走我也得跟走！不過逃是萬分逃不了的：無論逃到甚麼地方，也安不了身！」

　　「我父親和哥哥，明日須動身出門，得十天半月，才能回來。等他兩人走了，你就去對祖母說：『我的年紀。瞬眼就三十歲了；不能成家立業，終年依靠丈人家度日；雖蒙祖母及丈人丈母，青眼相看，不曾將我作外人看待；然我終年坐吃，心裡終覺難安！並且追念先父母棄世的時候，遺傳給我的產業，何等豐厚；在我手裡，不上幾年，弄得貧無立錐：若再因循下去，不發奮成家立業，如何能對得住九泉之下的亡父亡母咧！因此決意來拜辭祖母，和兩位丈母，出外另尋事業！』你是這般向祖母說，若祖母怎生答白，我們再來商議。」桂武聽了，很以為然。

　　次日一早，甘瘤子果帶甘勝出門去了。桂武趁這時機，進裡面拜見了甘二娭毑。

　　即將甘聯珠昨夜說的話，照樣說了。說時，觸動了自己的心事，兩眼竟流下淚來。

　　甘二娭毑絕不躊躇的，點頭答道：「男兒能立志，是很可嘉尚的！你要去，你妻子自應同去，免得你在外面，牽掛這裡，不能一心一意的謀幹功名：祇看你打算何時動身，我親來替你餞行便了！」

　　桂武心裡高興，隨口答道：「不敢當！打算就在明天動身。」甘二娭毑笑說好。

　　桂武退出來，將說話時情形，一一對甘聯珠說了。甘聯珠一聽，就大驚失色道：「這事怎麼了？」桂武道：「祖母不是已經許可了嗎？還有甚麼不了呢？」

　　甘聯珠嘆道：「你那裡知道我家的家法！你去向祖母說的時候，祖母若是怒容滿面，大罵你滾出去，倒沒有事！於今他老人家說要餞行，並說要親來餞行；你以為這餞行是好話嗎？在我們的規矩：要這人的性命，便說替這人餞行！這是我們同輩的黑話，你如何知道？」說著，就掩面哭起來。

　　桂武道：「祖母既不放我們走，何妨直說出來，教我們不走便了！為甚麼就要我們的性命呢？」

　　甘聯珠止了哭泣道：「我父親招你來家作女婿原是愛慕你的武藝又喜你年輕，想拉你作一個得力的幫手。奈兩年來，聽你說話，皆不投機；知道你是被強盜拖累了，心恨強盜的人；所以不敢貿然拉你幫助。然兩年下來，我家的底蘊，你知道的不少；你一旦一說要走，誰能看得見你的心地？相投的必不走，走的必不相投：我全家的性命，不都操在你這一走的手裡嗎？安得不先下手，替你餞行呢？」

　　桂武這才嚇壞了！口裡也連說：「這事怎麼了？」

　　不知廿二娭毑，畢竟如何替桂武夫婦餞行？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回　木槍頭親娘餞別　鐵杖娭毑無情

　　話說桂武聽了甘聯珠的話，口裡也連說：「這事怎麼了？」甘聯珠躊躇了一會，勉強安慰桂武說道：「事已至此，翻悔是翻悔不了，惟有竭力做去！走得脫，走不脫，祇好聽之天命；逃是不能逃的：好在父親和哥哥出門去了；若他二人在家，我等就一輩子也莫想能出這房門！」

　　桂武定了定心神，問道：「父親的本領，我知道是無人及得；哥哥的本領，大約也是了不得；我自信不是他們的對手！但是他二人既經出門去了，家中留的，全是些女眷；我就憑這一條鐵棍，不見得有誰能抵得我住？你說得這般鄭重，畢竟還有甚麼可怕的人物在此，我不曾知道麼？」

　　甘聯珠道：「那有你不曾知道的人物！不過你剛不是說，祖母曾說要親自替你我餞行嗎？除了父親哥子，就祇祖母最可怕的了！你難道不知道嗎？」

　　桂武吃驚道：「祖母這麼大的年紀，我祇道她走路還得要人攙扶，誰也沒想到她有甚可怕的本領。」

　　甘聯珠笑道：「豈但祖母，連我家的丫頭都沒有弱的；外人想要憑本領，打出這幾重門戶；可說是誰也做不到！你莫自以為你這條鐵棍，有多大的能耐！」桂武紅了臉，心中祇是有些不服，但是也不敢爭辯。

　　甘聯珠接著說道：「你既向祖母說了，明日動身；明日把守我這重房門的，必是我嫂嫂。我嫂嫂的本領，雖也了得；我們不怕她：她曾在我跟前輸過半手；便沒你相幫，也不難過去！把守二重的，估料是我的生母；她老人家念母女之情，必不忍認真難為我；衝卻過去，也還容易。卻是你萬不可動手，你祇看我的舉動，照樣行事！三重門是我的庶母；她老人家素來不大願意我，一條槍又神出鬼沒，哥哥的本領，就是她傳出來的；我父親有時尚且怕她。喜得她近來在右膀膊上，害了一個酒杯大的瘡；疼痛得厲害，拈槍有些不便當；我二人拚命的招架，一兩下是招架得了的；久了她手痛，便不妨事了。」

　　「最可怕就是把守頭門的祖母；她老人家那條杖，想起來都寒心！能衝得過去，是我二人的福氣；不然，也得認命，沒有旁的法設！你今夜早些安歇，養足精力；默禱九泉下的父母保佑，桂氏一脈的存亡，就在此一舉。」

　　桂武聽了，驚得目瞪口呆。暗想：我在此住了這麼久，不僅不知道這一家眷屬，都有如此驚人的本領；連自己妻子，也是個有本領的人，尚一些兒不知道：可見得我自己的本領不濟，並且過於粗心！怪道那個肩有兩隻鷹的老頭，教我和妻子商量：照此看來，我桂氏一脈應該不絕，才有這種異人，前來指點。

　　這夜甘聯珠催桂武早些安歇，桂武那裡睡得著？假寐在床上，看甘聯珠的舉動。祇見甘聯珠將箱篋打開，檢出許多珠寶，做一大包袱綑了；又檢了許多，綑成一個小包袱；才從箱底下，抽出兩把雪亮也似的刀來，壓在兩個包袱上面。一會兒收拾完了，方解衣就寢，也不驚動桂武。

　　桂武等甘聯珠睡著了，悄悄的下床，剔亮了燈光，伸手去提那刀來看，一下沒提動，不禁暗暗詫異道：「我的力不算小，竟提這一把刀不動，還能使得動兩把嗎？」

　　他運足兩膀氣力，將那刀雙手拿起來，就燈光看了一看，即覺得兩臂疼脹：心裡實在納罕：「像聯珠這樣纖弱的女子，兩指拈一根繡花針都似乎有些吃力的模樣；居然能使得動這麼粗重的兩把刀麼？我自負一身本領，在江湖上目中無人，幸得不曾遇這一類的人。遇了就不知要吃多少的苦頭！」

　　他一時想將手中的刀，照原樣擱在包袱上，那裡能行呢？兩膀一酸脹，便驚顫得不能自主，那刀沉重得祇往下墜，兩手不由得跟那刀落下去；刀尖截在地下，連牆壁都震動了：甘聯珠一翻身坐起來，笑問道：「不曾閃了腰肢麼？」桂武心裡慚愧得很，口裡連說沒有。

　　甘聯珠拉桂武上床，笑道：「我教你好生安息一夜。你為甚麼要半夜三更，爬將起去看刀呢？你聽，不是已經雞叫了嗎？」桂武搭訕上床胡亂睡了一覺，已是天光大亮。

　　二人起床結束。甘聯珠提了那個小包袱給桂武道：「你把這包袱，馱在背上；胸前的結，須打得牢實；免得動起手來，它礙手礙腳：這裡面的東西，夠我二人半生的吃了！」桂武接在手中，覺得也甚沉重；依甘聯珠的話，結縛停當；一手提了帶來的鐵棍。

　　祇見甘聯珠馱了那個大包袱，一手拈了一把刀，竟是絕不費事；回頭向桂武說道：「你牢記：祇照我的樣行事，我不動手，你萬不可先動手！」

　　桂武此時已十分相信自己的本領不濟。那裡還敢存心妄動？忙點頭答應理會得。甘聯珠將右手的刀，並在左手提了；騰出右手來，一下抽開了房門的閂，隨倒退了半步；呀的一聲，房門開了。

　　桂武留神看門外，祇見甘勝的妻子，青巾裹頭，短衣窄袖，兩手舉一對八稜銅錘，堵門立著；滿面的殺氣，使人瞧害怕。全不是平日溫柔和順的神氣！倒豎起兩道柳葉眉，用左手的銅錘，指甘聯珠，罵道：「賤丫頭戀漢子，就吃裡扒外，好不識羞恥！有本領的：不須懼怯，來領受你奶奶一鎚！」

　　甘聯珠並不生氣，雙手抱刀，拱手答道：「求嫂嫂恕妹子年輕無狀，放一條生路，妹子報德有日！」

　　甘勝的妻子那裡肯聽，更厲聲喝道：「有了你，便沒有我！毋庸嘵舌，快來領死！」

　　甘聯珠仍不生氣，說道：「人生何地不相逢？望嫂嫂恕妹子出於無奈！」桂武在旁，祇氣得緊握那條鐵棍，恨不得一下將甘勝的妻子打死。祇因甘聯珠有言吩咐在先，不敢妄動！

　　甘勝的妻子經甘聯珠兩番退讓，氣已漸漸的平了些；鎚頭剛低了一下，也是說時遲，那時快！甘聯珠已一躍上前，雙刀如疾雷閃電般劈下；甘勝妻子方悟到甘聯珠是有意乘她不備，自己鎚頭著了一刀背，被甘聯珠搶了上風。勉強應敵了幾下，料知不能取勝；閃身向後一退，氣忿忿的罵道：「賤丫頭詭謀取勝，算不了本領！暫且饒你，走罷！」

　　甘聯珠也不答白，見讓出了一條去路，即衝了出來。桂武緊跟在後面，回頭看甘勝的妻子，已香汗淋漓的走了。

　　二人走到二重門，果是甘聯珠的生母，挺槍當門而立；面上也帶怒容。甘聯珠離開一丈遠近，就雙膝跪在地下，叩頭哀求道：「母親就不可憐你女兒的終身嗎？」她母親怒道：「你就不念你母親養育之恩嗎？」桂武見甘聯珠跪下，也跪在後面。甘聯珠卻跪著不起。

　　她母親撒手一槍，朝甘聯珠前胸刺來；祇聽得叮噹叮噹一陣響。甘聯珠隨手將槍頭一接，原來是一條銀漆的木槍頭；槍頭上懸一串金銀珠寶；被甘聯珠一手將槍頭折斷，那串金銀珠寶，跟到了手中。她母親閃開一條去路，二人皆從斷槍底下，躥了出來。

　　甘聯珠收了槍頭和金錢珠寶，直奔第三重門。她庶母倒提一條筆管點鋼槍，全副精神，等待廝殺的樣子。甘聯珠不敢走近，遠遠的跪下，說道：「媽媽素來是最喜成全人家的；女兒今日與女婿出去，將來倘有寸進，決不敢忘媽媽的恩德！求媽媽成全了女兒這次！」

　　她庶母將槍尖一起，指定甘聯珠，罵道：「家門不幸，養了你這種無恥賤人！今日我是成全了你；怕明日我甘家就要滅門絕戶了：我知道你的翅膀一齊，就要高飛；但是你也得問過老娘手中這個夥伴，它肯了，方能許你高飛遠走呢！」

　　甘聯珠又叩了一個頭，說道：「女兒便有天大的膽量，又不曾失心瘋，怎敢與媽媽動手？祇求你老人家開恩，高擡貴手，女兒就終身感德！」甘聯珠一面哀告，一面將手中雙刀，緊了一緊。桂武跪在傍邊見了，也緊了緊手中棍，準備廝殺。

　　祇見她庶母一抖手，槍尖起了一個碗大的花；連聲喝道：「來，來！我不是你親生母，不能聽你的花言巧語！」旋罵旋用槍直刺過來。

　　甘聯珠一躍避開四五尺，雙手一抱，說道：「那就恕女兒、女婿無禮了！」兩把刀翻飛上下，風隨刀發，滿地塵埃激起，如狂風驟雨，如萬馬奔騰，連房屋都搖動起來！

　　桂武也帶發了性子，使動手中鐵棍，爭先殺上。一來欺她庶母是個女子；二來聽得甘聯珠說，她右膀害瘡；所以自己的膽壯起來。一鐵棍劈去，卻碰了槍尖，就彷彿碰在一塊大頑石上一般；鐵棍反了轉來，險些兒碰到自己的額頭上；虎口震出了血，兩條臂膊都麻了。暗地叫了聲：哎呀！好厲害的傢伙！忙閃身到甘聯珠背後。

　　甘聯珠一連兩刀，架住了筆管槍，向桂武呼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桂武聞言，那敢怠慢！一伏身，從刀槍底下，躥出第三重門外。

　　祇聽得他庶母罵道：「好丫頭！你欺你老娘手痛，如此偷逃！看你父親哥子回家，可能饒你，許你們活！」

　　甘聯珠沒回答，撇了他庶母，也躥到外面；揩乾了頭上香汗。甘聯珠說道：「我們須在此休息片刻，才好去求祖母開恩！她老人家那裡，就真不是當耍的！」

　　桂武剛才碰了那一槍尖出來。自看手中鐵棍。已碰了一個寸來長、五分多深的大缺口；棍頭也彎轉來了，不覺伸出舌頭來，半晌縮不進去！暗想：聯珠說他祖母的本領更可怕；虧得我在她庶母手裡，試了一下；不然，若在她祖母跟前出手，真要送了性命，還不知道是如何死的呢！

　　桂武正在思量著，甘聯珠來了。聽得說要休息片刻，才好去求祖母開恩的話，慌忙問道：「萬一她老人家不許，將怎麼辦咧？」

　　甘聯珠知道他已成驚弓之鳥了；心裡若再加害怕，必然慌的連路不知道走！祇得安慰他道：「我要休息片刻，就是為的怕他老人家不許！論我的本領：抵敵她老人家，原是差得甚遠，不過但求得脫身。祇要你知道見機，有隙就走，不要和剛才一般，直到我喊你走，你才提腳！你出了頭門，我一個人是不妨事的！」

　　桂武心神略為安定了些兒，說道：「你若也和剛才一樣，能將祖母的杖架住；我準能很迅速的逃出去！已經歷過一次，第二遭便知道見機了！」甘聯珠點頭，祇是面上很帶著憂容。

　　其實甘聯珠知道自己的本領，萬分不是甘二娭毑的對手！兩把刀的許多路數，一到甘二娭毑的杖跟前，從來是一下也施展不來！但是甘聯珠何以主張桂武去向甘二娭毑作辭，敢跟來冒這種大險呢？這其間有一個大緣故：

　　因為甘瘤子的獨腳強盜，原是繼承祖業；他們這種生涯，比較綠林中成群結黨的強盜，還要危險十倍！綠林強盜，是明目張膽的；盡管官廳和百姓，都知道他們是強盜。他們仗人多，依山憑險，官兵奈何他不得！即使有時巢穴被官兵搗毀了，他們另覓一處險阻的地方，嘯聚起來；舊業不難立時恢復！

　　至於甘瘤子這種獨腳強盜就不然！他們分明是個極凶狠的強盜；表面上卻對人裝出紳耆樣子，和一般平民住在一塊，有田畝，有房屋，也一般的完糧納稅，並和官紳往來；凡是綠林強盜的防禦工程，一些兒也沒有設備。他們的防禦，就全在秘密，絲毫不能露出形跡，給外人知道：若外面一有了風聲，他們便沒命了！所以甘瘤子一家人，全是一個系統的。

　　甘瘤子招桂武作贅婿，因見桂武年紀輕，父母都死了，沒有礙；本領雖不見得十分高強，然年輕人，精研容易。原打算贅作女婿後，漸漸探問桂武的口氣：若肯上自己這一條門路，就告知自己的行為給他聽，再傳給他些本領，好替甘家作個貼己的幫手。

　　當時以為：桂武年輕沒把握，又為憐愛嬌妻，斷沒有不肯上自己這條門路之理：誰知幾次用言語探問，桂武不明就裡，總是說到強盜，便表示恨入骨髓的樣子；後來桂武漸漸看出了些甘家父子的舉動，雖不大當人表示恨強盜了；然而表同情的意思，卻始終不曾露過一言半句。甘家父子料知是不能用作自己的幫手，絕口不再來探問了！

　　甘聯珠見丈夫立志不做強盜；她也是一個有志趣的女子，怎麼肯勸丈夫失節呢？丈夫既是不做強盜，獨腳強盜家裡，勢不能容非同道的人，人住在家裡礙眼！桂武若祇知道迷戀女色，貪圖溫飽；甘聯珠知道就在甘家住一輩子，自己父兄也不會有旁的念頭！

　　無奈桂武硬說出心中害怕，決計要離開這裡的話來；所以甘聯珠不由得躊躇了好一會，才主張等父兄出了門，即去向祖母作辭。

　　甘聯珠躊躇的是，就勉強將桂武留住，他是一個公子哥兒出身，不知道厲害：心裡又恨的是強盜，萬一父兄有了旁的念頭，更是危險得沒有方法解免！此時光明正大的，作辭出去，危險自是危險，然尚可望僥倖脫身。這也是古人說的「女生外向」！大凡女子一嫁了丈夫，一顆心就祇顧婆家，不顧娘家了！

　　當下甘聯珠同桂武休息了片刻，不敢遲緩；急忙緊了緊包袱的結頭，綽手中刀，直奔頭門而來。桂武不敢再作抵抗之想。祇見甘二娭毑，攔門坐在一把太師椅上；左手支一條茶杯粗細的杖，黑黝黝的，也不知是鋼是鐵，有多少斤重量；右手拈一根旱煙管，在那裡掀鱖魚般闊嘴吸煙；那旱煙管，也足有酒杯粗細；迷離兩眼，似乎被煙薰得睜不開來的樣子。

　　甘聯珠跪下去叩頭，就像沒有看見。桂武也祇得跟跪下。甘聯珠才待開口哀求，甘二娭毑已將旱煙管一豎，問道：「你們來了嗎？你們要成家立業，很是一件好事：你們要知道，我這一份家業，也不是容易成立起來的；我活到九十多歲，你們還想我跌一跤去死：這事可是辦不到！」

　　甘聯珠哭說道：「孫女和孫女婿，受了祖母父母養育大恩，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怎敢如此全無心肝，去做那天也不容的事！」

　　甘二娭毑用杖一指，喝道：「住嘴！你祖母父母一生做的，儘是天也不容的事；你們既不存心教我跌一跤去死，我於今已九十多歲了，能再活上幾年？你們為甚麼不耐住幾年，等我好好的死在家裡了，才去成家立業呢？不見得此時就有一個家業，比我這裡還現成的，在外面等你們去成立？你們既存心和我過不去，自是欺我老了無用。也好！倒要試試你們少年人的手段看看！」說時，已立起身來。

　　祇嚇得桂武渾身發抖，三十六顆牙齒，打的咯咯的響。甘聯珠仍跪不動的哭道：「祖母要取孫女的性命，易於踏死一個螞蟻！」甘二娭毑那許甘聯珠說下去？舉杖如泰山壓頂般的朝甘聯珠頭上打下來。甘聯珠祇得用一個「鯉魚打挺」身法，就地一側身，咬緊牙關，雙手舉刀，拚命往杖一架。

　　甘聯珠的心理，以為桂武見已將杖架住，會趁這當兒逃走。誰知桂武被嚇得祇在那裡發抖，不敢冒死從拐杖下躥出去！

　　甘聯珠刀背一著拐杖，兩臂那禁受得那般沉重！祇壓得兩眼發花，兩耳嗚嗚的叫！口裡不覺喊了一聲：「不好！」兩腳隨一軟。身體便往後頓將下來：招架是招架不了；躲閃又躲閃不開。明知這一杖壓將下來，萬無生理；祇好將刀護住頭頂，雙睛緊閉，等她打下。

　　就在這閉了眼睛的一剎那之間，祇覺一陣涼風過去，即聽得哎呀一聲！甘聯珠祇道是甘二娭毑不忍下手打自己的孫女，卻將孫女婿打死了。心中不由得一痛！連忙睜眼。

　　祇見桂武不但沒被祖母打死，並且情神陡振，一手拉了自己，往外便躥。一時也沒看清自己祖母，為何不動手阻擋？如在夢中的，急躥了兩里多路。甘聯珠才把神定了，立住腳問桂武道：「畢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難道是死了，和你在陰曹奔走麼？」

　　不知桂武如何回答？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一回　呂宣良差鷹救桂武　沈棲霞卻盜收紅姑

　　話說甘聯珠如夢如癡的，被桂武拉手，躥出頭門，不停步的跑了二里路。甘聯珠才定了定神，問桂武：「是怎麼一回事？何以祖母的杖打來，我正閉目待死，你卻能把我救出來？」

　　桂武笑道：「我那有這般本領，能將你救出來！這事真也有些奇怪。你當時架不起祖母的杖，身子往後頓將下來；我眼睜睜的望，真是急得走投無路！明知自己的本領不濟。鐵棍又壞了，那敢動手來幫你呢？心裡正在又急又痛，猛然見一隻大鷹，比閃電還快，從頭門外撲進來；一爪就將那要打下來的杖抓住，脫離了祖母的手；再翅膀一拂，大約是拂在祖母的臉上；祇聽得祖母哎呀一聲，連旱煙管都丟了，雙手把臉捧住。我一見這情形，心中好不痛快！不敢停留，更來不及說甚麼，所以拉了你就走。」

　　甘聯珠吃驚似的問道：「你看明白了，是一隻鷹麼？」

　　桂武道：「青天白日，怎的看不明白呢？確是一隻極大的黑鷹！」

　　甘聯珠嘆道：「不好了！我家的仇敵金羅漢到了。除了他有兩隻神鷹，甚麼人也沒有！」

　　桂武問道：「金羅漢是個甚麼樣的人？如何和你家是仇敵？」

　　甘聯珠道：「我常聽得我父親說江湖上有個呂宣良，綽號金羅漢；專與崆峒派的人作對。養了兩隻神鷹，許多有本領的人，都敗在那兩隻鷹的爪裡。我師伯董祿堂，險些兒連性命都丟了！所以金羅漢是我家的仇敵，不知他今日怎的到這裡來了，卻救了你我的性命？」

　　桂武問道：「他是不是一個白鬚老頭兒呢？」甘聯珠點頭道：「我雖不曾見過，但聽說他的年紀很大了。你問怎的？」桂武便將前日在山頂閒眺，遇見金羅漢的話說了。

　　甘聯珠笑道：「幸得你前夜，不曾將這話向我說。若說給我聽了，我心疑是金羅漢，有意離間我家裡人，特來刁唆你的！我有了這疑心，不但不肯和你同走，說不定還要疑你是來我家臥底的；那麼，事情就糟透了！」

　　桂武道：「我所以不將遇見他的話說出來：一則，因不知道他是甚麼人，若將當時那種神出鬼沒的情形說出來，怕你疑慮；二則，想離開你家，原是我的本意；久已有了這個念頭，並不是遇見他才發生的，用不著他說出來。」

　　甘聯珠點頭應是。又道：「此地離家太近，我們不可久留！看你打算往甚麼地方走，就此走罷。這是乘我父親哥哥都不在家，我們祇要出了頭門，在此停留這麼一會，還不要緊。若是父兄在家的時候，不能立時逃出三十里以外，怕你我的頭，此刻早被飛劍取去了呢！」

　　桂武道：「我到湖南來，原是為尋我姑母，想投託他，替我覓一安身立命之所。無奈探訪了多少日子，探訪不著；於今祇好再去臨湘，從容探訪。我想我姑母此時的年紀，尚不過四十來歲；必不曾去世。祇因他出嫁得早，那時我才四歲。我父親在世時，他同姑父陳友蘭，在我家住過好些日子。後來父親一死，路遠了，兩家便不大來往。」

　　「父親死了的第二年，接了姑母專人送來的訃告：我才知道姑父也死了。姑母守一個兩歲的表弟，聽說搬到臨湘鄉下住了。自後便絕無消息。這也祇怪我那時，太不長進，專和許多狐群狗黨一塊；家中大小的事，一點也不過問！我姑父去世既久，姑母又不在縣城，我初來人地生疏，因此探訪不著。此時也沒有旁的道路可走，仍舊往臨湘去罷！」

　　二人遂到臨湘。甘聯珠拿出些珠寶，變賣了錢，置備田產房屋；也不向人說明自己的來歷。

　　臨湘人見他夫婦，都生得那麼漂亮，舉動又很豪華；也沒人疑心他們是強盜窩裡出來的人。桂武逢人打聽他姑母的消息，又是一年多沒得些兒蹤影。桂武揣想他姑母，不是已經去世，就是搬到別州府縣去了，不在臨湘。已漸漸把探訪的心，懈怠下來了！

　　一日，桂武正和甘聯珠在家閒談。忽見一個十來歲的小孩，生得骨秀神清，英氣奕奕；立在門外，向裡面大聲問道：「這裡可有一位姓桂的公子麼？」桂武聽了，心中一動。一面迎出來，一面留神看那小孩的眉目竟和自己的眉目一般無二；若在一道兒回走，不問誰人見了，必說是同胞兄弟。旋想旋走到切近，且不答應自己就是桂公子，先問那小孩道：「你是那裡來的？姓甚麼？問桂公子做甚？」

　　那小孩見桂武出來，兩眼也不住的向桂武臉上打量：不待桂武說出姓氏，小孩已拜倒在地，說道：「家母今日才知表哥在此，特命小弟來請表哥到寒舍去。」

　　桂武聽了表哥的稱呼，一時方想到是自己姑母，打發表弟來請的；連忙也拜下去，將表弟扶起。心中歡喜，自不待言。一手拉了表弟的手，同進裡面；與甘聯珠也見了禮，桂武才問他表弟的名字。

　　表弟答道：「我名叫繼志。家母吩咐：在路上不要耽擱，見表哥，就請同去，免得家母盼望。」

　　桂武喜問道：「姑母怎知道我住在此地？可笑我專為探訪姑母，才來臨湘；在這裡前後住了三年，竟沒探著姑母的住處。今日倒是他老人家知道了，勞老弟的步來找我。」

　　陳繼志答道：「家母怎知道表哥在此，卻不曾向我說：表哥去見了家母，自會知道。家母並吩咐了：表嫂也請一起同去。」

　　桂武回顧甘聯珠笑道：「怪呀！他老人家連你在這兒都知道了。」

　　甘聯珠也笑道：「既知道你在這裡，自然連我也知道。我本應同去請安，祇是他老人家住在那裡？此去有多少的路程？得問問小弟弟。」

　　桂武道：「他這般小小的年紀能來，沒多遠的路，是不問可知。」陳繼志也點頭說道：「沒多遠的路！」

　　甘聯珠走進自己臥房，更換衣服。桂武教陳繼志坐，也跟甘聯珠進房。祇見甘聯珠正坐在床上裹足，將鐵尖鞋套在裡面。桂武驚問道：「又不去和人家動手，你穿上這東西幹甚麼呢？」

　　甘聯珠笑道：「定要和人家動手，才能穿這東西嗎？」

　　桂武道：「我看去見姑母，用不著穿上這東西。」

　　甘聯珠將桂武拉到跟前，低聲說道：「你並不認識你這位表弟，今日突如其來，教我二人同去。我想你前後在此，尋訪了三年；就住在這屋子裡，也有一年多了；姑母既是住的離這裡沒多遠的路，怎的你是有心尋訪的，倒尋不著；他想不到你在這裡的，卻打聽出來了。這情理不是很說不過去嗎？並且我們住在這裡，從來不曾和人往來過，也沒向人說過自己的姓名來歷；他從何知道我們住處的呢？你剛問你這表弟，看是怎生知道的；他不是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教你去問姑母，自會知道的嗎？我想這事有些蹊蹺：不去也不好，又怕是真的；要去就不能不防備！小心一點兒才好。」

　　桂武聽了甘聯珠的話，心中也有些疑慮。祇是看陳繼志的相貌，酷似自己：又相信是自己姑母的兒子。因知道自己的面貌，從小我很像姑母；母子面龐相似的，極是尋常！然也覺得甘聯珠顧慮的不錯，自己衣底便也暗藏了防身兵器。

　　甘聯珠妝飾已畢，同出來與陳繼志動身。陳繼志在前面走，桂武夫婦跟在後面。走了半里多路，陳繼志的腳步卻越走越快。桂武向甘聯珠說道：「看不出他這小小的年紀，倒這麼會跑路。我們的腳步，也放快些吧，不要趕不上他，給他笑話！」甘聯珠微做點頭不做聲。

　　二人真個把腳步放快了。又走了半里，佳武忍不住問道：「老弟不是說沒多遠的路嗎？還有多遠呢？」陳繼志回頭笑道：「那有多遠，一會兒就到了！」陳繼忘口裡說，腳底下更加快了。

　　桂武已跟著跑出汗來，甘聯珠還不太覺累。不一會，一座很高的石出，擋住去路。陳繼志立住腳，正要和桂武說話；桂武已相差有四五丈遠近，甘聯珠卻相離不過幾尺。桂武面上，有些慚愧；走近陳繼志說道：「多久不走路了，走不動，見笑得很！還有多遠呢？」

　　陳繼志笑道：「本來表哥是公子爺出身，自是不會走路。就是表嫂，也是千金小姐；怎能比我這鄉下看牛羊的小孩，終日翻山越嶺的走慣了？此時得翻過這一座山，卻怎麼辦呢？哥哥、嫂嫂能爬上去麼？」

　　桂武看那山，儘是房子大一塊的頑石堆成的；石上都是青苔；莫說樹木，連草也沒長一根；更沒有上去的路徑，陡峭的和壁一般。心想憑自己一身本領，上是能上去：但是石上，須不長青苔才好！腳踏在青苔上面，是滑的；萬一躥到半山之間，一腳不曾踏牢，滑將下來；豈不要跌個骨斷筋折？又想表弟這麼小的年紀，他未必就能爬得上去；他如果真有這種能耐，能不怕滑跌下來；我們就照他腳踏的地方踏去，便也不怕滑了！當下對陳繼志說道：「去老弟家裡，必得從這山爬過去嗎？若沒有第二條路可走，我們也祇好跟著老弟走了！」

　　陳繼志道：「第二條路是有，不過須回頭，繞一個大彎子。我恐怕母親盼望，所以引表哥表嫂到這裡來；我在前慢慢的上去，二位照樣上來就是。這山是我三四歲的時候，便爬慣了的；不算一回事！」說著，舉步如行平地，絕不費事的，轉眼就上到半山。

　　甘聯珠也跟著飛身而上。桂武祇得抖擻精神，連躥帶躍的往上趕；好容易用盡平生之力，趕到半山一看，陳繼志已神閒氣靜的，立在山頂；甘聯珠雖也上去了，卻是臉上變了顏色，立在那裡喘息不已。

　　桂武這時的兩條腿，疲軟的不能動了！上半截的山勢，更來得陡峭；實在沒力量能上去了！

　　也不好意思說甚麼，低頭就揀一塊平整點兒的石頭，坐下來歇息。心想：「我小時候在家鄉，雖說是家中富有，有下人伺候，不要我自己勞動；然我生性歡喜武事，何嘗不是終日在外翻山越嶺？但是像這麼陡峭的山，休說我不曾上過，又幾曾見有人能上呢？甘聯珠是練就了魁尖的上高本領，尚且累得喘氣不勻；可見我這表弟的本領，必還在她之上！不過我小時候，並不曾聽得我父母說，我姑母也會武藝；計算我表弟的年齡，此時不過十一歲；又沒有父親，難道是天生成這般便捷身體？甘聯珠疑心這事，怕有些蹊蹺；她疑慮的，祇怕不錯！」

　　桂武正低頭躊躇，忽覺頭頂上，有甚麼東西顫動！忙擡頭一看，原來是一根極粗的葛藤，從山頂懸下來；陳繼志捏一端，在上面說道：「表哥身體疲倦了，祇雙手緊緊握住這籐，我拉表哥上來！」

　　桂武又想：他這一點兒大的身體，如何能拉得起我？這不是笑話？不要連他自己都拉下山來了，不是當耍的！遂仰面朝上說道：「用不拉！我再歇息一會，就能上來了！」

　　陳繼志在上面說道：「我母親在家等的苦！還有幾里路，不要耽擱罷！」

　　桂武也實在是疲乏不堪了，姑且握住葛藤試試。若上面拉不動，也不要緊！並且有甘聯珠在上面，也可幫著拉拉。便兩手牢牢的將葛藤握住，即時身不由自主，兩腳騰空，彷彿登雲駕霧一般，祇往上升。桂武的身軀很重，拉得那葛藤喳喳的響！桂武心裡慌，惟恐葛藤從中斷了；必然跌得骨斷筋折！還好陳繼志手快，在吊井裡提水似的，祇須幾把，就將桂武吊上了山頂！

　　桂武立穩了腳，滿臉通紅的問道：「老弟會上山，可說是從小翻山越嶺慣了。兩膀這麼大的氣力，難道也是吊人吊慣了嗎？老弟得向我說個明白，我方敢隨老弟到姑母那裡去；若不說明，我總不免有些疑慮！我與其擱在心上懷疑，不如請你說個明白：姑母究竟是怎麼知道我的住處？」

　　陳繼志笑嘻嘻的答道：「表哥要問我兩膀怎生有這麼大的氣力麼？我母親還時常罵我生得太脆弱，練不出氣力呢！表哥懷疑些甚麼？下山不遠，就是我家；見我母親，我母親都會說給表哥聽的！這根葛藤，是我三四歲的時候，我母親給我做幫手的；起初沒有這葛藤，這山不能上下；於今上下慣了，這葛藤就沒有用處，擱在這山頂上，好幾年了。」

　　陳繼志才說到這裡，忽住了嘴，偏耳往山下聽。隨向甘、桂二人說道：「我母親在下面呼喚了！請快走下去吧！」甘、桂二人也聽得有女子的聲音，在山下呼喚。陳繼志匆忙將葛藤，塞入石巖裡面，引二人下山。

　　下山的路，卻不似上山那般陡峭；三人走到山下，陳繼志指前面一個道裝女子，同桂武說道：「表哥請看，我母親不是在前面等候嗎？」桂武沒回答，心想：我姑母怎麼成了一個女道士？漸漸的走近了，仔細一看，還約略認得出容貌來，不是自己的姑母是誰呢？

　　桂武小時的乳名清官，他姑母已迎呼他的乳名；笑道：「十年不見，見面幾乎不認識了！我知道你找尋得我很苦，我直到今日才知道呢！」桂武此時，疑雲盡散；忙緊走幾步，爬下地叩頭，口稱姑母，甘聯珠自也跟著跪拜。

　　他姑母笑向甘聯珠問道：「你就是北荊橋甘家的小姐麼？也真難得，有你這麼明白大義！我聽得說，心裡就喜歡的了不得！」甘、桂二人都猜不透他姑母是怎生知道的：當下在外面，也不便開口去問。

　　一同到了他姑母家裡談論起來，原來他姑母就是前幾回書中所寫的紅姑。祇因他姑父陳友蘭死後，紅姑的年紀，還不到三十歲；守一個兩歲的孩兒，取名繼志。陳友蘭遺留下不少的財產，當時陳家的族人，都不免有些眼紅：想將紅姑排擠得改了嫁。族人欺繼志年小，好把遺產朋分。以為紅姑年輕貌美，必容易誘惑。

　　那知紅姑的節操極堅，族人用了多少的方法，都不曾將紅姑誘惑得。紅姑的性情異常亢爽，不肯拘泥小節。平常沒了丈夫的婦人，在家守節，都是遍身縞素，到死不肯穿紅綠；凡是年輕婦女所享受的一切繁華，皆得擯除淨盡。而紅姑生性愛紅，又本來是個不拘小節的人；丈夫在世所穿的衣服，不肯完全廢掉；安葬了陳友蘭之後，仍照常穿起來。

　　族人便抓了這一層做憑據，在臨湘縣告紅姑不貞節。虧得那縣官廉明，將族人申斥了一頓。

　　紅姑就搬到臨湘鄉下住了。族人告紅姑不曾如願，反被縣官申斥了一頓，紅姑佔盡了上風，心中不服。見紅姑獨自搬到鄉下去住，便集合許多無賴，去紅姑家裡行劫。

　　這時紅姑祇雇了一個乳母、一個粗作老媽。住在自家的田莊上。這日黃昏過後，忽來了一個化緣的道姑，年紀約有六十多歲，要在紅姑家借宿。陳友蘭在日，對於這些三姑六婆，本極厭惡，從來不許上門。於今陳友蘭死了；紅姑見這道姑年紀已老，天色又已黑將下來，若不許這道姑歇宿，心裡覺得有些過不去！祇得教他和老媽子同睡。

　　誰知到了半夜，族人行劫的來了，共有二十多個壯健漢子，一個個都用鍋煙塗黑了面孔，把唱戲的假鬍鬚掛了；劈門入室，將紅姑和乳母、老媽子都綑起來，堆在一個床上；反鎖了房門，各自搶東西去了。

　　紅姑見乳母也被綑，卻不見自己的兒子。便問乳母：「繼志在那裡？」乳母回答不知道，說被綑醒來，已不見了公子。老媽子就說，那借宿的老道姑，也不知去向；他必是強盜一夥的，特來這裡作內應。

　　紅姑守節所希望的，就在這個小孩；一旦被強盜劫得不知去向，如何能不心痛：祇恨手足被綑了，不能動彈；不然，也一頭撞死了：正在那裡傷心痛哭，忽然房門開了，有人拿了個火把過來。紅姑料是強盜，將兩眼閉了不看。

　　祇聽得乳母呼道：「奶奶！看麼？公子果是在這道姑手中抱著！」紅姑這才打開眼，祇見那道姑，笑容滿面的，左手抱著繼志：右手握著一條竹纜子火把，照著紅姑說道：「奶奶不用害怕！強徒都被貧道拿住了，公子也一些沒有損傷。」說，將繼志放在床上；祇用手在三人身上一摸，綑縛手足的麻繩，登時如被刀割斷了。

　　紅姑坐了起來，一把抱了繼志：才向道姑道謝，問：「怎生將強徒拿住的？」道姑笑道：「請奶奶同去外面一看，便知端底。」紅姑嚇虛了心，仍有些膽怯，不敢去看。

　　道姑拉了紅姑的手道：「有貧道在此，怕甚麼呢？一個也不曾跑掉！祇看奶奶要怎生發落？」紅姑彷彿如在夢中的，跟了道姑出來。見堂屋角上，擠滿了一角高高矮矮的人；臉上都塗抹得那可怕的樣子；一無繩索綑綁，二無牆壁遮攔，卻都呆呆的立著，動也不動。各人的眼睛，又都是睜的；不過不能活動的看人。

　　紅姑向那道姑問道：「師傅用甚麼法子，能使他們這樣擠在一塊兒不動呢？」

　　道姑笑道：「這法子容易得很！奶奶若是想學，貧道可以傳授給你！在山野之間居住，這類法子，也不可不知道些兒！貧道數十年山行野宿，就全仗這些方法，保護性命。這些強徒，若奶奶要怎生處置？祇須說一句，都交給貧道辦理就是！據貧道看：這些強徒，必非是尋常強賊；奶奶兩歲的公子，與強徒有何仇恨？他們竟想置之死地：若不是貧道在旁邊，將公子救了，怕公子此刻的身體，已是四分五裂了！貧道因見他們如此狠毒，才存心一個也不教他跑掉！」

　　紅姑一聽道姑的話，已知道這些強徒，儘是同族的無賴子；祇要自己沒受甚麼損害，便不想再結深怨。當下請道姑教眾強徒醒來。紅姑親自訓斥了一番，一個一個的放了，並不追究。

　　紅姑的天份本高，從此就拜那道姑為師。那道姑姓沈，道號棲霞；也是有清一代的女劍俠，和金羅漢呂宣良，最是投契。終年借化緣，遊行各地，專一救濟貧苦，誅鋤強暴。他也和金羅漢一般，沒有一定的庵寺。因見紅姑是一個意志堅強的女子，很願意的收做徒弟。五年之後，紅姑已練了一身了不得的本領。

　　江湖上人因她歡喜穿紅，都呼她為紅姑。紅姑一面從沈棲霞學道，一面督陳繼志練武藝。

　　陳繼志才二歲，剛學會了走路，就教他揀不好走的山嶺去爬。五歲，就教他練氣，並道家一切的基礎功夫。紅姑的本領成功；陳繼志的本領，便也不在人下了。

　　這日，紅姑在清虛觀中遇見金羅漢；金羅漢問紅姑，已見桂武沒有？紅姑見問，還摸不著頭腦。金羅漢遂將桂武來臨湘投紅姑不著，在華容賣藝，贅入甘瘤子家中，圖逃無計；及自己如何指引桂武，如何差鷹去救了甘聯珠的話，說了一遍。又道：「我前日在一家新造的房子門前經過，還見甘瘤子的女兒，在那房子裡面。我料知就是桂武夫婦住在那裡，祇道你早已見了；尚不知道麼？」

　　紅姑這才問明了那房子的所在，歸家就教陳繼志去請。所以說起來，知道得這般詳細。紅姑將前後的事，說給甘、桂二人聽了；甘聯珠因想跟紅姑學習劍術，就認紅姑做了義母。從此兩家往來，十分親密。

　　卻說甘瘤子父子歸家，聽說自己女兒和桂武走了，倒不甚在意。聽到末尾，來了一隻黑鷹，將自己母親的杖抓去，並翅膀拂傷了母親的左眼；知道是金羅漢差鷹來救的。便氣得暴跳如雷，恨不得抓金羅漢拚命！祇因知道自己的本領，不是金羅漢的對手；現放著師兄董祿堂是榜樣，祇好勉強按捺住火性。

　　甘二娭毑年老的人，受了這次大驚嚇，心裡加上一氣，不到半月，便嗚呼哀哉死了！甘瘤子既和尋常人一樣住家，不能不發喪守制，就把這仇恨，延擱下來。有一天，他師叔四海龍王楊贊廷來了。甘瘤子將金羅漢呂宣良，屢次如何欺負崆峒派人，添枝帶葉的說了；有意激怒楊贊廷。果然把楊贊廷激得要去找呂宣良，替崆峒派出氣。

　　不知找著了沒有？出了氣沒有？且待第十二回再說。

第十二回　跛叫化積怨找仇人　小童生一怒打知府

　　話說甘瘤子因怕自己敵不過呂宣良，有意激怒他師叔楊贊廷。楊贊廷果不服氣，向甘瘤子說道：「呂宣良現專和我崆峒派人作對；我等要圖報復，也不必定要處置呂宣良。祇要是他們練氣派的人，不問男女老幼；我等遇了，就得收拾他，就算是報復了。呂宣良那個老鬼，實在難惹；從來也不曾聽說有人討了那老鬼的便宜：他又沒一定的住處；找尋他極不容易！但是他的徒弟雖少，黨羽卻是很多；我等能將它的黨羽，多做翻幾個，使那老鬼聽了，氣也得氣個半死！」

　　甘瘤子道：「小侄原也是這般打算！就因為他們的黨羽太多，恐怕敵不過他們人多勢眾，弄巧成拙！老叔也是沒一定的住處；臨時想求老叔，相助一臂，也是沒處找尋。」

　　楊贊廷道：「你有為難的時候，不待你來相求，我自然會來給你助場！」

　　甘瘤子知道楊贊廷的本領，在崆峒派中，無人及得；雖遠隔數千里，他能朝發夕至；並且精通易數，千里以外的吉凶禍幅，一捏指便知端底。相信他說了來助場，臨時是不會失約的！

　　楊贊廷去後，甘瘤子便隨時隨地，存心和練氣派人作對；祇苦沒有適當的機會。

　　他自從收了常德慶這個徒弟，心中十分得意！常德慶也肯下苦工研練；不消十年，已盡得了甘瘤子的本領。終日裝作叫化，到各處跴盤子，做眼線，探實了有夠得上下手的富戶，夜間就去劫取。

　　不過甘瘤子這種強盜，比較綠林中的強盜，本領自是高得多；就是舉動，也比較高明，雖一般的劫取人家財寶，卻有許多禁忌，不似綠林強盜的見錢就要。正正當當的商人，拿出血本做買賣，便賺了十萬八萬，他們做獨腳強盜的，連望也不去望；讀書行善的，和務農安本份的人家，不問如何富足，他們也是不去劫取的。有時不曾探聽明白，冒昧動手劫了來；事後知道劫錯了，仍然將原物退回去。平日所劫來的財物，總有一半，用在周濟貧乏上頭；所以江湖上稱他們這種強盜，也加上一個俠義的名目。

　　那時兩湖的綠林，沒一個不知道甘瘤子，也沒一個不敬服甘瘤子。所以羅山的大水盜，大家呼為焦大哥的焦啟義，和彭四叫雞，劫了常德慶的鏢銀；甘瘤子一去討鏢，立刻便全數退回。至於彭四叫雞對護船兵士說的那派話，不過是自己要顧面子，有意把常德慶的本領提高，才顯得自己被斷掉一條臂膊，不是敗在沒本領的人手裡；後來甘瘤子去說，更知道既有甘瘤子出頭，鏢銀不全數退回，是不行的；祇反說看那刀的分上，退還一半；看甘瘤子的情面，退還一半。

　　這是他們江湖上做順水人情，結交有本領人的一種手段！果然，常德慶就這回的事，對於焦啟義、彭四叫雞一干人，很發生一種好感，成了不同道的至交。

　　於今且說常德慶這日，治好了陸鳳陽之後，作辭出來，心中甚是高興。暗想：

　　「這番練氣派人的錯處，給我拿了！哈哈！你們練氣派人，常自誇義俠，能救困扶危，不侵害良善；卻用梅花針打死傷這麼多農民！平、瀏兩縣人相爭水陸碼頭，與你們當劍客的，有何關係？無知農民，又豈是你們當劍客的對手？一霎時，教無辜農民竟死傷幾百，問心如何能安？道理如何能說得過去？但不知這事，是那一個沒天良人幹出來的？我且把這人查明出來，再由師父出頭，邀請江湖上豪傑，評評這個道理。」

　　常德慶走到金家河，裝作叫化的，挨家窺探。祇聽得家家戶戶談論的，都是說萬二獃子，倒有一個這麼英雄的義子，能替我們平江人爭氣。我們這回，本來已是輸的不可救藥了；虧得這義拾兒來找萬二獃子，不知他使的甚麼神通，祇見他將衣一擄，兩手一揚，那些瀏陽蠻子，自會一個一個的紛紛倒地。聽說羅隊長已親到萬二獃子家，看這義拾兒去了。

　　常德慶聽一般人的言語，大都如此。正想去萬二獃子家，看這義拾兒究是怎麼一個人物？忽見迎面來了一大群的人，走前面的，是幾個壯健的農民；中間一個體格魁梧，氣象英武的漢子，年紀約在五十以外；右手挽一個豐采韶秀，態度雍容的美少年；旋走旋說笑，很露出得意的神氣。後面跟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也是農民模樣，相貌慈祥和藹，一望就知道是個很老實的人；笑容滿面的，和最後幾個壯健農民說話。

　　常德慶做個全不在意的，立在旁邊；心裡已料定那五十多歲的漢子，必定是一般人口裡說的甚麼羅隊長；美少年必就是使用梅花針的人：這老頭不待說，是萬二獃子了。

　　立在旁邊，等一群人走過，即回身緩緩的跟；不一會，跟到一所莊院，一群人都進莊院去了。

　　常德慶看那莊院的形勢不小，約莫有七八十間房屋；四周樹木叢密，團團圍住，和一座木城相似。進莊門的一條道路。用小石子鋪；兩旁並排栽數十棵傘蓋一般的檜樹，倒很是一個富厚人家的氣派。

　　常德慶心想：「這麼一個書生模樣的美少年，倒看不出他有這麼狠毒的心腸！看他的氣度顏色，不必打聽就可斷定是崑崙練氣派的弟子！不過，我曾聽得師傅說：呂宣良平生祇有兩個徒弟，年紀都有六七十歲了；呂宣良並不許他的徒弟再收徒弟：這小子決不是他這一派的弟子。我何不趁此去試試這小子的本領，看是怎樣？」想罷，即一偏一點的，向莊門走去。

　　才挨進莊門，便見義拾兒在前，羅隊長在後，滿面堆歡的迎了出來。義拾兒朝常德慶拱拱手，開口說道：「小弟雖是肉眼，卻能認出老哥是個非常人物！請不必再以假面目相向！小弟今日借花獻佛，敬邀老哥進裡面，痛飲三杯！」

　　常德慶見義拾兒這般舉動，心中老大吃了一驚！正待再裝出不承認的樣子，那羅隊長也走過來一揖到地的說道：「我本是一個俗子，不識英雄！承楊公子指示。才得拜識山斗！倘蒙不嫌簡陋，請進去胡亂飲幾杯薄酒。」

　　常德慶知道再隱瞞不住，不進去，倒顯得膽怯！得也拱了拱手道：「知道兩位在趙家坪，替平江人建了大功，將瀏陽的小百姓，殺了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瀏陽那些該死的小百姓，不知迴避，應得受這般慘劫，死的不齒！我特地前來賀喜，也正想討一杯喜酒喝喝！」說完，進了莊門。

　　楊、羅二人讓常德慶踱進廳堂，堂上已一字擺好了兩桌筵席。羅傳賢推常德慶首座。

　　常德慶指楊天池哈哈笑道：「他才是應當首座的！我有何德何能，敢當這般敬意？剛聽老兄稱呼他楊公子，他尊姓楊，我是知道了；還沒請教臺甫，是怎生個稱呼？」

　　楊天池聽了常德慶這種輕慢的話音，和見了這種疏狂的態度，心裡很有些納悶，不知常德慶是種甚麼來意？在路上遇見常德慶的時候，雖曾看出是一個有本領人喬裝的樣子；卻想不到是和崑崙練氣派有宿怨，特來尋仇的。

　　祇因楊天池在清虛觀，年數雖不算少；但從不曾聽自己師父，說過與崆峒派有嫌怨的話。並且崆峒派的董祿堂，敗於呂宣良之手；在崆峒派人，以為是莫大之恥辱；而在崑崙派中人，並不當作一回事。呂宣良救桂武夫婦出來，鷹翅拂傷了甘二娭毑；甘瘤子更以為是有意來欺侮崆峒派人；在崑崙派人，也沒人將這事放在心上。所以楊天池絕未想到常德慶，是存心來和自己作對的！既是沒想到這一層，便以為常德慶的輕慢疏狂，是其本性；江湖上有本領的人，性情古怪的很多，不足為奇。

　　當下仍是很客氣的，直說了自己的姓名，和這番助陣的原由；並表明自己因沒有殺人的心思，才用梅花針。原祇打算使瀏陽隊裡，略略受點兒輕微的傷；不料自己這邊的人，得勝就反攻起來，一些兒不肯放鬆；及至自己去搶鑼來打，已是死傷的不少了！

　　常德慶聽了，又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這祇能怪瀏陽人，人不中用！楊公子一時高興，和他們開開玩笑；他們就承當不起！而且死傷的數百人，至今還沒一個知道是受了公子爺的恩惠呢！」

　　楊天池一聽常德慶這般言語，估料是想來替瀏陽人打不平的；登時臉上氣變了顏色，答道：「你是那裡來的？怎這般不識擡舉！你公子爺便殺死幾百人，與你何干？由得你當面搶白我！你姓甚麼？你有本領，替瀏陽人打不平，儘管使出來；你公子爺懼怯你，也不算好漢！」

　　常德慶並不生氣，仍是笑嘻嘻的，把頭點了兩點說道：「了不得？好大的口氣！公子爺心裡想殺人，莫說幾百個，便是幾千幾萬，也祇怪那些人命短！公子爺又不曾殺我，自然與我無干！我是一個當乞丐的人，怎敢說替瀏陽人打不平，在公子爺面前使本領？公子莫怪！乞丐那有姓名？更如何識得公子爺的擡舉？」

　　羅傳賢見二人說翻了臉，心裡也有些恨這叫化，竟像有意欺侮楊天池，專說些挖苦譏嘲的話。雖曾聽楊天池說這叫化，是有本領人喬裝的；但看了這形容枯槁，肢體不完的樣子，並不大相信楊天池沒看走眼。以故同楊天池出來迎接的時候，直說出自己不認識，因楊公子是這麼說，才肯出來迎接的意思來。此時見楊天池發怒，也正色向常德慶道：「彼此都是初會，大家不嫌棄，客客氣氣的，也算是朋友結交一場。」

　　常德慶不待羅傳賢說下去，已雙手抱拳，打了一拱道：「領教，領教！改日再見！」說時一轉眼，便不見這叫化的影子了。

　　羅傳賢吃了一驚，忙回頭向楊天池問：怎麼？祇見楊天池橫眉怒目的，向堂下大喝一聲道：「賊丐休得無禮！且睜眼看清我楊某是何等人，再來搗鬼！我和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用不著認真較量！你若真要替瀏陽人打不平，須得光明正大的，同上趙家坪去！」

　　楊天池喝聲才畢，就聽得那叫化的聲音答道：「好的！我也明人不做暗事，三日之內，我邀集江湖豪傑，約期和你說話！我姓常，名德慶。」說到這裡，音響寂然。把個羅傳賢，驚得呆了半晌，才問楊天池道：「這叫化不是個鬼怪麼？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他的影子，卻又聽得他的聲音說話呢？」

　　楊天池道：「並不是鬼怪。他想用隱身法，瞞過我的眼睛；出我不意，飛劍殺我。既被我識破，祇得把話說明。此時是確已走了。我這回本待在我義父家裡，多盤桓兩日；剛這常德慶，既說明三日之內，要邀集江湖上豪傑，向我說話；這事來得太希奇，我不能不作準備。承先生的情，下次再來叨擾，我此刻不能在此耽延了！」

　　羅、楊二人出外迎接常德慶的時候，萬二獃子避在旁邊屋裡，此時才出來；聽了義拾兒說要走，心裡捨不得，楊天池祇得用言語安慰了一番；別了羅傳賢；送萬二獃子回家；方急匆匆回到清虛觀。

　　這時候的柳遲，還不曾進清虛觀。清虛道人正收了向樂山做徒弟，才帶回觀中。清虛道人收向樂山的一回故事，凡是年紀在七十以上的平江人，十有八九能知道這事的。

　　在下且趁這當兒，交代一番，再寫以下爭水陸碼頭的事，方有著落。

　　向樂山是平江人。兄弟三個，他最小。他大哥向閔賢，是羅慎齋的學生。學問極其淵博，二十二歲就中了進士。羅慎齋極得意他，看待得和自己兒子一般。二哥向曾賢，年紀比樂山大兩歲，就由向閔賢教二人讀書。

　　這時曾賢十歲，樂山八歲，八股文章都成了篇，並做得很好。向閔賢便帶兩個兄弟，去考幼童。縣考的時候，曾賢、樂山都取了前十名。在平江縣應過縣考，就在岳州府應府考。那時岳州府的知府是一個貪婪無厭、見錢眼開的捐班官兒；投考的童生們，不送錢給他，無論你有多大的學問，莫想能取前十名！

　　這知府在岳州任上，照例是富厚之家的子弟，按財產的多少，定這前十名的次第。巴、平、臨、華四縣有才無財，受了委屈的童生們，曾起哄鬧過一次。無奈知府的神通廣大，一些兒不曾鬧出結果來。

　　向樂山家裡貧寒，兄弟們又都仗有一肚皮的學問，一則無錢可送，二則不屑拿錢去買這前十名。所以發出榜來，前十名仍舊是一班闊人的子弟佔了！在曾賢、樂山兩個，年紀輕，名心淡，就沒取得前十名，也不覺得怎麼難過！惟有一般懷才不遇的，一個個牢騷滿腹的；和向閔賢有交情的，都跑到向閔賢寓所來，爭發出生不平的議論。其中有一兩個性情激烈的，酒酣耳熱，就狂呼像這種知府，應該大家去將他打死，方能替我四縣有才的童生出氣！

　　這幾句醉後狂言，說出來不打緊！向樂山在旁聽了，小孩子的頭腦簡單，就以為這種知府，是不妨打死的！當下也不和他大哥說，祇將他二哥向曾賢，拉到外面，悄悄的問道：「剛他們那些人說的話，二哥聽了麼？」

　　向曾賢道：「他們不是罵知府嗎？怎麼沒聽得呢？」

　　向樂山道：「他們都說這種知府，應該打死。我們兩個何不就去打死他，又可以替四縣人出氣，又可以顯得我們兄弟比別人家強！」

　　向曾賢的性格，和向樂山差不多，都是膽量極大，一些兒不知道畏懼。便點頭答道：「去打他不要緊！但是他住在衙門裡面，門房不教我們進去，如何能打得他呢？」

　　向樂山道：「我們進去打他嗎？那怎麼使得？我們站在衙門外面等他，他出來打我們面前經過，我們就好動手了！」

　　向曾賢搖頭道：「不行，不行！他出來，總是坐轎子，四個人擡：前前後後，還有好多人同走。我們祇兩個人，又沒有兵器；那裡打的過他們人多？不是白送給他們拿住嗎？」

　　向樂山笑道：「二哥怎麼這般老實？他坐轎子，又沒有門關，轎子兩邊，都是玻璃，一打就破。他們若知道我們站在那裡，是去打知府的；有了防備，我們就打不著，得白給他們拿住！出其不意的去打他；他坐在轎裡，不能避讓，一石頭就打個正著！我最會打石頭，又打的遠，又打的中，我兩人手裡，一人拿一塊石頭；祇等知府的轎子一出來，對準轎子裡，兩塊石頭，一齊打去；打在他臉上，就不死也得受傷！」

　　向曾賢連連點頭道：「這法子倒也使得！我們去和大哥說，要大哥也去，他的力比我兩人大些！」

　　向樂山慌忙止住道：「使不得！大哥知道了，決不肯教我兩人去！二哥還想他也同去嗎？這事祇我兩人去做，甚麼人也不能給他知道！萬一傳出了風聲，事還沒做，知府已有了防備，不是糟透了嗎？」

　　向曾賢道：「不給外人知道可以！連大哥都不給知道，祇怕有些不妥，事後我怕大哥罵我！算了罷，我們不要去打了！」

　　向樂山不高興道：「你膽小害怕，不敢去，就不要同去，我一個人去，也不愁打不著知府！不過你不去，不要對大哥說，祇算是你不知道，大哥決不會罵你！」

　　向曾賢道：「你要去，我為甚麼不去？好！就同去罷！」向樂山這才歡喜了。

　　各人尋了一塊稱手的磚頭，同到知府衙門的對面，站著等候；街上來往的人，也沒一個注意到他二人身上；因二人都是小孩子，小孩子玩石塊，是件極尋常的事，誰來注意呢？二人等了半日，不見知府出來，悶悶的回家。

　　過了一夜，次日吃了早飯，又同到昨日等候的地方站。向閔賢以為：兩個兄弟，到街上玩耍去了。小學生平日受先生拘管的極嚴，一到了考試的時候，照例都得放鬆些兒，謂之暢文機。因恐拘管嚴了，進場文思不暢。所以曾賢兄弟出外，閔賢並不過問。

　　這日也可說是合當有事！曾賢、樂山沒等到一刻工夫，那個倒霉的知府，果然乘藍呢大轎，鳴鑼喝道的出來了。向樂山用膀膊，挨了挨他二哥，教他準備的意思。轉眼之間轎子到了跟前；向樂山舉起那塊半截火磚，隔玻璃，對準知府的頭打去。

　　祇聽得嘩喇喇一聲響，玻璃破裂。那半截磚頭，從玻璃窟窿裡，直鑽進去，落在知府的臉上；連鼻梁上架的一副墨晶眼鏡，都打碎了；臉上也擦破了一塊油皮。虧得那知府的眼皮雖薄，臉皮卻厚！這一點點浮傷，不關重要。祇是這一驚，卻非同小可！口裡不由得大呼了一聲哎呀！接著用兩腳在轎底上幾蹬，一迭連聲喊：「拿刺客！」

　　向樂山見祇自己的一塊磚頭打去，曾賢的磚頭，還握在手裡不敢打；急得望曾賢跺腳道：「快打，快打！」向曾賢畢竟膽量小些，不敢動手！向樂山氣不過，手一奪那塊磚頭，正待再補打一下。

　　那知府前後隨從的人，先聽得玻璃響，又聽得喊拿刺客，那敢怠慢！立時將街上行路的人，順手抓了幾個，卻沒一個疑心向樂山兄弟。還是那知府眼快，見向樂山從向曾賢手裡奪磚頭，舉起來要打；這時轎子已經放下，連忙鑽了出來，欺向樂山是個小孩子，就自跑過來拿。

　　向樂山也不打算逃走，不慌不忙的，對準那知府的頭，又是一磚頭打去，正打在知府的肩頭上。隨從的人，至此方看出刺客就是這兩個小孩，都跑過來拿。

　　向樂山大喊道：「兩塊磚頭，都是我一個人打的；與我二哥無干：你們不要拿他！」

　　向曾賢雙手把向樂山抱住，說道：「我弟弟年紀輕，他沒動手，是我打的！你們把我拿去就是。」

　　知府一面揉肩頭，一面怒說道：「兩個都給我拿住！看還有同黨的沒有？」當時走這條街經過的人，共拿了十多個。知府不敢再坐轎子了，也不再往別處，隨即步行回衙，親自提訊這兩個小刺客。

　　向樂山不待知府開口，即高聲說道：「我是考幼童的向樂山，因恨你貪財，將府前十名都賣給有錢的人；無錢的人，便做得極好的文章，也取不著前十名，投考的人人怨恨！我忍不住，特來打你！我二哥不教我來，我不聽，二哥不放心，就跟我同來；他並沒動手，你快把他放了！」

　　知府見向樂山說出這樣的話，疑心有主使的人。一點兒不動氣，反和顏悅色的說道：「你打的，他打的，都不要緊！你祇說：我貪財，把府前十名全賣給有錢的人；這話你是聽了甚麼人說的？你說出來，連你也一同放出去！」

　　向樂山道：「投考的童生，人人是這麼說，我兩個耳朵，聽得不要聽了！也不記得說的人姓甚麼，叫甚麼名字！」

　　知府是一個犴猾透頂的人；見向樂山說話這般伶俐，料知騙不出主使的人來；祇得暫時將二人收押。

　　那時正在太平世界，知府的尊嚴那還了得！居然有人敢去行刺，而行刺的又是兩個小孩！

　　這事情一出，不到半個時辰，即哄動了滿城！向閔賢在寓所，不見兩個兄弟回來吃午飯，心裡正是有些慌。一聽了這消息，慌忙託人去府衙探聽；兩個小刺客，果是自己的兩個小兄弟。祇把個向閔賢，急得走投無路！

　　四縣受了委屈的童生們，就無一個不拍掌稱快！反找向閔賢恭喜，說道：「向家有這麼兩個有膽氣的兄弟，不但替平江人爭光不少，連巴陵、臨湘、華容三縣的正氣，都仗這兩塊半截磚頭，扶持起來了！」向閔賢聽了這些恭維話，嚇得搖手不迭！

　　不知是何緣故？且待第十三回再說。

第十三回　羅慎齋八行書救小門生　向樂山一條辮打山東老

　　話說向閔賢見一般受了委屈的童生們，反來說恭維兩個小兄弟的話，來不及的揚手，止住大家的話頭，說道：「依諸君的話說來，我等竟成了主使的人，竟是謀反叛逆的人了。這還了得！我平日率弟不嚴，以致他二人，做出這種犯上作亂的事；我已是罪不容於死！諸君不以大義見責，反來縱惡長傲；我家這番滅門之禍，就是諸君這些話玉成的！」

　　眾童生見向閔賢的臉上，如堆了一層濃霜；又說出這些詞嚴義正的話，在那君主時代中，這些話極有力量，極有分兩，那裡敢回說半字！一個一個面上無光的走了。

　　向閔賢見那些童生走後，忙提筆做了一紙呈詞，自認教督無方，以致兩個小兄弟，敢做出這種犯上作亂的事！求知府念兩個小兄弟的年紀小，將應施行的處分，移到他自己身上，以為天下後世督率子弟不嚴的鑒戒！這紙呈詞遞進去，也沒批駁，也沒准行。

　　向閔賢自縛到知府衙門請收押，想抵出兩個小兄弟來；知府竟推病不出，也不收押向閔賢。向家兩小兄弟被收在監裡，十多日不曾審訊第二次。向閔賢見請代不許，祇得去求他老師羅慎齋。

　　那時羅慎齋，正掌教嶽麓書院。向閔賢去訴了情由，問羅慎齋：能否設法救出兩個小兄弟？羅慎齋生成的古怪脾氣，生平第一厭惡的，就是貪官污吏。岳州府知府的不法行為。羅慎齋久已知道了個詳盡：怕自己沒能力參奏他！聽了向曾賢兄弟的舉動，口裡不便說稱讚恭維的話，心裡實是痛快到了極處！莫說向閔賢還是自己的得意門生，義不容辭的，應設法去救二小刺客出獄；便是絕不相關的人，祇要是像這麼小小的年紀，能有這大的魄力，幹出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羅慎齋但有一分力量可盡，也決不忍袖手旁觀！當下也不對向閔賢說甚麼，祇教向閔賢放心，包管那知府，不僅不敢傷損你兩個兄弟的一毫一髮，並且連小考的場期，都不致於耽誤！

　　羅慎齋說這話，有甚麼把握，能如此負責任呢？原來：這一任的學差，也是羅慎齋的門生。羅慎齋等學差一到，就寫了一封詳細的信，教人送去。學差接了老師的信，心裡也恨那知府不過。

　　官場中的習慣：科甲出身的官，最是瞧捐班出身的官不起！那怕捐班出身的名位，在科甲出身的以上，捐班官每每受科甲出身的奚落；若是捐班官名位低微的，更是沒有討好的希望！

　　那學差讀過羅慎齋的信，也懶得和知府說甚麼。直到入場唱名的時候，唱到向曾賢，沒人答應。學差忽教唱的停住，問：怎麼向曾賢不到？知府見問，連忙出席陳說事故。

　　學差故意沉吟了一會道：「考試是國家大典，且放向曾賢兄弟出來，考試過了，再治他們的罪不遲！」學差說了，隨呼向曾賢兄弟的領保，問兩兄弟的年齡。領保照實說了。學差哈哈笑道：「黃口小兒。那裡就知道作刺客！快放他們出來，到這裡當面考試；若文理不清，更得重辦！」

　　知府不敢違抗，祇得將向曾賢、向樂山，都提到學差跟前來。學差見二人，都生得清雋可愛；然心裡有些不相信，這一點兒大的小孩子，就通了文墨。

　　從來考幼童，都是提堂號考試，為的是怕人槍替。這回學差更是注意：把向曾賢兄弟，坐在自己公案旁邊，另外出題考試。沒想到向曾賢兄弟，都是提筆就寫，和謄錄舊文一般；向樂山交頭卷，向曾賢接交第二卷。學差已是吃了一驚！及看二人的卷子，寫作俱佳。向樂山更是才氣縱橫，字也是秀骨天成。不禁擊節嘆賞！暗想：怪不得沒取得前十名，心裡不服，氣得打起知府來了。

　　二人交卷了好一會，才有第三人交卷上來。照例交了卷，就可出場；學差卻將二人留在裡面。等大家出了場，學差打發人，將向閔賢請來；備辦了一桌酒席，邀了挨打的知府，教向曾賢、向樂山兄弟，對知府叩頭賠禮。

　　學差笑向知府道：「從此他兩兄弟，是貴府的門生了！本院替他們講情，既往的事，望貴府大度包容了罷！他兩兄弟，前途遠大，將來受貴府栽培的日子，固是很長；而報答貴府的日子，也很有在後面。」向閔賢也連忙對知府叩頭。

　　知府知道向閔賢是個花衣進士，又是羅慎齋的得意門生，更和這任學差同年；早已料到這回的侮辱，沒有雪忿的希望。學差既肯這般說情，向閔賢又叩頭陪了禮，也算是給面子的了；若不見風轉舵，恐怕連這樣的便宜，都討不著。當下連忙答了向閔賢的禮，又謝了學差；反高高興興的，在酒席上對向曾賢兄弟，問長問短；一樁驚天動地的大案子，就是這麼杯酒合歡，談笑了事！向曾賢、向樂山都是這回入了學。

　　祇是向樂山人學之後，心中十分忿恨自己的兩手太沒有氣力；以致兩磚頭，不曾將知府打死！因此想練習武藝。

　　平江人本來尚武，不知道拳棍的人家很少。越是大家庭，牆壁上懸掛的木棍越多。向家因是世代讀書，不重武藝：所以向閔賢兄弟，皆不曾練習。於今向樂山既是想練習拳棍，向閔賢便聘請了一個有名的拳教師，來家教兩個兄弟。

　　但向曾賢的體質，比向樂山生得孱弱；性情又不與武藝相近，練了幾日，身體上受不了這痛苦，就不肯練了！向樂山卻是朝夕不輟的，越練越覺有趣味！如此苦練了一年，真是生成的美質，每和教師打起對子來，教師略不留神，就被向樂山掀翻在地。再練習了半年，教師簡直打不過樂山，自願辭館不教了。

　　向閔賢託人四處訪求名師，陸續請來好幾個，沒一個打進場不跌的。於是向樂山，就沒有請得好師傅，祇得獨自在家研練。這時他的年紀，已有一十三歲了；辮髮也有了尺多長。他忽然想到這辮髮，垂在背後，將來結長了；和有本領的人，動起手來，很不方便：並且有時跑起來，辮尾若是掛在甚麼東西上面，更是討厭！

　　拳術裡面，有一種名叫順手牽羊的手法，就是利用人家的辮子，順手牽住，往懷中一帶；被牽的，十九牽得頭昏眼花！他原打算把辮子割了，又因有「受之父母，不可毀傷」之戒，不敢割下來。想來想去，就想出一個練辮子的方法來。

　　他懸一根粗麻繩在屋樑上，辮尾就結在麻繩上；硬著脖子，將身體向前後左右，一下一下的倒過去。初練的時候，麻繩懸的高，便倒的不重；後來麻繩越放越長，身體便越倒越重；是這般不顧性命的，蠻練了兩年，那怕合抱的樹，祇須把辮尾在樹上一綰，向樂山一點頭。那樹即連根拔了出來。辮尾結一大綹絲線；有時和人動手，向樂山將絲線握在手中，朝敵人頸上摜去；一繞就將頭一偏，敵人身不由己的，一個跟頭栽過了這邊。

　　向樂山自從這本領練成後，更沒人敢和他較量！他因為遇不著對手，在家悶氣不過！心想平江的地方太小，當然有本領的人不多；我何不去外州府縣，遊行一番？必然有本領高似我的人物！計算已定，即對向閔賢說明了出外尋師訪友的意思。向閔賢自免不了有一番叮嚀囑咐。

　　向樂山知道瀏陽人的性質，也和平江人一般的歡喜武藝。從家中出來，即向瀏陽進發。平、瀏本是連界的；行不到幾十里，已進了瀏陽縣境。向樂山因抱尋師訪友的目的，不能和趕路一般的快走，裝作遊學的寒士，到處盤桓。

　　一日，走到一處極大的莊院，若那莊院的規模，知道是一個很富厚的人家。祇見東西兩個八字大牆門，中間隔一塊青草坪；兩個大門外面，都有上馬的石墩，拴馬的木樁；大門雖開，卻不見有人出入。

　　向樂山走進東邊大門，見右首一間房的門框上，掛一塊「門房」兩字的木牌子。暗想：鄉村中的莊院，一不是衙門，二不是公館，如何用得甚麼門房呢？這不待說是一個歡喜搭架子的鄉紳！這種肉麻的鄉紳人家，料不會有了不得的人物在內，向樂山心裡這麼一想。便不打算進去了。正折轉身，待退出大門；門房裡忽跳出一隻大黑狗來，對向樂山狂吠。接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健漢，也從門房裡伸出頭來，大聲喝問道：「喂！你來這裡找誰的？」

　　向樂山見有人問，祇得停住腳答道：「我不找誰，我是來這裡遊學的。」

　　那漢子欺向樂山年紀小，不像個遊學的，也和那黑狗一樣。跳了出來；問道：「你遊甚麼學？遊的是文學呢？還是武學？怎麼進大門就走？」

　　向樂山笑道：「我文學也遊，武學也遊，進了大門，才知道走錯了人家；所以不停留的就走。」

　　那漢子跑過來，一手將向樂山拉住道：「你且慢走，等我搜搜你身上看：我剛在房裡打盹，不知你從甚麼時候進來的？怕你這東西，已進了裡面，見沒有人，偷了甚麼，揣在身上！」說著，想動手來搜。

　　向樂山也不動氣，祇攔住那漢子說道：「你何以見得我進了裡面，偷了甚麼？你若搜不出甚麼來，該怎麼辦？」

　　那漢子道：「搜不出甚麼，就放你走，有甚麼怎麼辦！你既是遊學的，到這裡來，如何謂之走錯了人家？我們家的老爺、少爺，從來不輕慢遊學的；文有文先生，武有武教習；來這裡遊學的，多則住一月半月，少也要住三五日；你到這裡就走，不是趁裡面沒人，偷了甚麼，怎的肯走這麼快？看你偷了甚麼，趁早退出來，免我動手！嗄！嗄！倒看你不出，這小小的年紀，居然敢假充遊學的！」

　　向樂山一聽那漢子的話，心裡倒歡喜起來，反陪笑臉，問道：「這裡也有武教習嗎？我是一個遊武學的；你就帶我去看看武教習好麼？」

　　那漢子搖頭道：「你不要瞎扯淡！你打算乘我不防備，好抽身逃跑麼？不行，不行！你且給我搜了身上再說！我是在這裡替守門的守門，擔不起干係！」

　　向樂山看那漢子，本也不像個門房；心裡急於想進去，見這家的武教習，便懶得和人爭論，耽擱了時刻。隨將兩手分開，挺出胸脯，給那漢子遍身搜索了一會；沒搜出甚麼。那漢子道：「這下子，你走罷！」

　　向樂山道：「就這麼放我走麼？沒這般容易！快說武教習在那裡，你叫我去見了面，便沒你的事！不然，我好端端的一個人，你如何硬說我是賊，將我遍身都搜了？你不把我這賊名洗清，看我可能饒你！」

　　那漢子見向樂山說出這些無賴的話，也有些害怕，給東家知道，祇得說道：「你要見這裡的武教習做甚麼，這裡的武教習，是由山東聘請來，專教我家少爺拳棍的；外面的徒弟，一個也不收，你找他也沒用處！並且他輕易不肯見人；我就引你進去，他不見得肯出來會你這小孩子。」

　　向樂山笑道：「我是身體生得矮小，年紀比你大的多；你怎麼倒說我是一個小孩子呢？你祇叫我進去，見得見不，你不要管！」那漢子又打量了向樂山幾眼，祇是搖頭。向樂山道：「你不叫我進去，也不要緊，我自會進去，你祇說那教習姓甚麼？叫甚麼名字？我好去會他。」

　　那漢子道：「那卻使得！我們這邊的教習，姓周，名敦五。……」

　　向樂山道：「那邊還有一個教習嗎？」

　　那漢子望向樂山出神道：「找聽你說話的口音，並不是外路人，怎麼連我們這裡的大老爺和二老爺爭勝的事，都不知道咧？」

　　向樂山覺得很希奇的問道：「大老爺甚麼事，和二老爺爭勝？你可以說給我聽麼？」

　　那漢子道：「這話一言難盡！你既不知道，不問也罷了！不過我看你是個借遊學討吃的人，也可憐！若不知道我們這裡的情形，進去說錯了話，必不討好！我大概說點兒給你聽了，並教你幾句話，進裡面去說：包你能混幾天飲食到口！若你的運氣好，還說不定可得幾百文盤纏！」

　　向樂山暗自好笑，連忙點頭應道：「老弟真是個慈心的好人，肯如此幫扶我，請你快說罷！」

　　那漢子見向樂山呼他老弟，以為果是比自己的年紀大。當下欣然說道：「我老爺姓陶，名守儀；二老爺名守信。老太爺做過一任知府，才去世沒幾年，大老爺和二老爺就分了家。雖在這一個莊院，卻隔離了是兩戶人家；一家都有兩個少爺，都聘請了一個文先生，一個武教習。兄弟都存心要爭強奪勝。你進去祇說二老爺那邊，如何鄙吝，如何待人不好，怪不得外人都傳說大老爺，是個疏財仗義的豪傑；果是名不虛傳！大老爺聽了你這種說法，必然歡喜。你知道是這麼說麼？」

　　向樂山點頭道：「說是不難說。但是我並不留去過那邊，怎麼能知道那邊的壞處呢？」

　　那漢子晃腦袋笑道：「大老爺又不會盤問你，何必定要去過那邊呢？」

　　向樂山笑道：「那就是了！」別了那漢子，直往裡面走。

　　向樂山祇想見周敦五，看從山東聘來的教師是怎樣一個人物？走到裡面大廳上，故意高聲咳嗽了一下。即有一個十六七歲小夥子，走了出來，問向樂山找誰。向樂山看那小夥子的裝束，像一個當差的模樣，遂答道：「來看周教師的。」

　　小夥子裝腔作勢的，翻起一對白眼，望了向樂山一望；待理不理的道：「帶手本來沒有？」說時，遂高聲朝下面門房罵道：「怎麼呢？門房裡的人死了嗎？不問是人是鬼，也不阻擋，也不上來通報一聲，聽憑他直撞進來。這還成個甚麼體統？」

　　向樂山看了小夥計那般嘴臉，心中已是老大的不快！見問自己要手本，更要開口罵了；聽了這一派話，那裡還忍耐得住呢？也懶得說甚麼，提辮絲線，對小夥子肩上摜過去；跟把頭一偏。小夥子哎喲都不曾叫喊得出，騰空一個跟斗摜下來，直挺挺的倒在丹墀裡；祇聽得拍達一聲，竟跌得昏死過去了！

　　向樂山不由得吃了一驚：心想：這小子，怎這般禁不起跌？若就是這麼死了；我豈不是遭了人命官司嗎？這種東西，也教我替他償命，未免太不值得！好在還沒人出來，他們又不認識我，不趁此逃走，更待何時？那敢怠慢！拔步往外就跑。

　　他跑近大門，裡面已有四五個漢子，大呼追了出來，一片聲喊：「拿住！不要放走了兇手！」

　　向樂山跑到青草坪中，忽然轉念一想：打死了人，像這麼逃跑是不對的！夜間沒人看見，他們追不上，不愁逃不了！此時正在白天，我在前面跑，他們跟在後面追；我逃到那裡，他們追到那裡，這如何能逃得了，且就這一片好草坪，將追的打發了；方能從容逃走！

　　當即回身立住。看追來的四個壯健漢子在前，年紀都是三十上下，一個年約五十來歲，身體高大的在後。看那人眉目間帶幾分殺氣，精神分外充足；行路的腳步，甚是穩重；估量就是教師周敦五。

　　走前面的四人，趕到切近，彷彿有些疑惑：兇手不是向樂山。都用眼向各處張望了一轉，才對向樂山喝問道：「就是你這東西，打死了人麼？」

　　向樂山還沒回答，後面的那人已大聲說道：「就是這小子，快上去給我拿住！」向樂山聽那人說話，果是北方口音：斷定是周敦五了。

　　四人一齊搶過來，伸手拿向樂山；都以為：這一點兒大的小孩，捉拿有何費事？並且各人皆知道些拳腳，那裡把向樂山放在眼裡？不提防向樂山等他們來到切近，將身子往下一蹲，撲地一個掃堂腿，四人同時跌了一丈開外。一個個爬了幾下，才爬起來；望向樂山發怔，不敢再過來。

　　向樂山指著周敦五道：「你就是這裡的拳教師麼？我正要領教領教！」向樂山本是朝大門立，說話時，見那跌昏了的小夥子，跟兩個小學生模樣的孩子，和一個五十多歲的花白鬍子同走了出來。心裡不由得大喜，不曾打死人，就用不圖逃了。

　　祇見周敦五兩腳一跺，使出一個鷂子鑽天的架勢，凌空足有丈多高，直撲下來；腳還不曾著地，就變了一個餓虎擒羊的身法。向樂山知道這人不弱！急將身軀一偏，使一個鯉魚打挺，讓開周敦五雙手；跟使一個葉底偷桃，去撈周敦五的下陰。周敦五的身法，也真矯捷！一個乳燕辭巢，就穿到了向樂山背後；見向樂山的辮絲線，一大綹垂在背上：心中高興不過！以為：這一個順手牽羊，不愁不把向樂山牽倒：誰知才一手撩住辮尾；也和那小夥子一般的，騰空一個跟斗，栽了一丈多遠！

　　原來周敦五也知道向樂山是個勁敵：思量非用全力，就牽住了辮尾，也怕牽向樂山不倒！那知道向樂山的辮子，越是牽的力大，越摜的遠，越跌的重！周敦五這一交跌去，頭朝下，腳朝上，跌了一個倒栽蔥；那裡掙扎得起來呢？

　　向樂山哈哈笑道：「牛角不尖不過界！幾千里跑到這裡來當拳師，原來也不過如此！領教了，領教了！」說，對大眾拱了拱手，提起腳要走。

　　那個花白鬍子，連忙搶行了幾步，走到向樂山跟前，作了一個揖，陪笑說道：「師傅的本領，實在是了不得！佩服，佩服！求師傅不棄，請進寒舍盤桓盤桓！」向樂山見陶守儀說話，甚是殷勤；便不推辭。陶守儀側著身體，引向樂山到裡面一間陳設十分精緻的書齋裡。恭恭敬敬的請問了姓名，帶了剛才那兩個小學生模樣的孩子過來，雙雙拜了下去。向樂山慌忙答禮不迭。

　　陶守儀納向樂山坐了，說道：「寒舍聘請教師，脩金不問多少，誰打的過原有的教師，就請誰在寒舍，教這兩個小兒！今日師傅打勝了，小兒自應拜認師傅！」

　　向樂山笑問道：「那位周教師怎麼樣呢？」

　　陶守儀道：「他既沒有大本領，被師傅打輸了；兄弟惟有多送他幾兩程儀，請他自回山東去！」

　　向樂山連連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老先生快把他請到這裡來，我有話說。」

　　陶守儀道：「他既被師傅打得這般狼狽不堪，如何好意思來見師傅咧！」

　　向樂山道：「這有何要緊？二人相打，不勝就敗！平心講，周教師的本領，實在不錯！我不是能坐在尊府教拳腳的；尊府除了周教師，想再請一個比周教師本領高的，決不容易！」

　　陶守儀見向樂山這麼說，也來不及回話，一折身就往外跑。

　　不知陶守儀跑到外面做甚麼？且待第十四回再說。

第十四回　大鄉紳挽留周教師　小俠客氣煞洪矮牯

　　話說周敦五被向樂山，打得一敗塗地，掙扎起來，見自己東家已陪著向樂山進裡面去了。面子上更覺得羞慚無地！那四個健漢，原是陶家請了本地方幾個略懂得些拳腳的粗人，在家中一面做做零星瑣事，一面看管家財的；閒時跟周敦五學習幾年，也算是周敦五的徒弟。畢竟有點兒師徒的感情，都連忙跑過來，問：跌傷了那裡沒有？

　　這一問，益發把周敦五問紅了臉：溜回自己的臥室，捲起包袱，並不打算向陶守儀作辭，背著包袱就走。已走出了大門，忽轉念想道：我在北道上，整整稱了二十年的好漢：今一旦敗在這個小孩子手裡，此仇安可不圖報復！祇是這小孩子姓甚名誰，我不知道：將來我便練成了報仇的本領，不知道仇人的姓名，將怎生報復呢？沒法！祇得老著臉，再進去一趟，當面請教他一聲！料他不至畏懼我，隱瞞不說！

　　周敦五想罷，正待回身。陶守儀已匆匆跑了出來，一把將周敦五拉住道：「我料知師傅是要走的，所以追了出來。快請進去。剛剛和師傅動手的，並不是當把勢的人；且極稱道師傅的本領。我兩個小兒，仍得求師傅在寒舍指教。」

　　周敦五聽了，暗自尋思道：「陶守儀方才歡迎那小子到裡面去的時候，我正跌在草地上，掙扎不起來；他連正眼都不瞧我一下：祇勤勤懇懇的，作揖打拱，把那小子迎接進去：我回房捲包袱，他也不來理我；此時卻如此殷勤的，跑來留我！多半是那小子，自己不能在此教徒弟，不曾指摘我的短處；因此陶守儀便不肯放我走了。也罷！那小子的本領，實在不錯：找若能趁此結識他一場，也是好的。如果見面瞧不起我，我請教了他的姓名就走！」周敦五遂跟著陶守儀，復進裡面來。

　　向樂山起身迎著，拱手笑道：「老兄偶然失手，算不了甚麼！任憑有多大本領的人，像老兄這般失手的時候，總是不能免的！老兄千萬不要介意！」

　　周敦五見向樂山的身材相貌，雖是一個小孩；說話卻很像一個老於江湖的。一肚皮忿恨想報復的心思，被這幾句話一說，不由得登時冰釋了！也拱了拱手笑答道：「兄弟在北道混了二十多年，南七省也遊行了一轉，和人較量的次數，在二十以上，今日算是第一次遇見先生這般本領：先生可謂周身毛髮，都有二十分的力量：但不知令師尊是那位？」

　　向樂山笑道：「我的武藝，可以說沒有師承！從前師傅所傳授的，至今一手也用不著，全是自出心裁，苦練得來的！」周敦五初聽，不大相信。後來談論起來，才知道向樂山得力的本領，沒一手是普通拳腳中所有的。

　　陶守信聽說哥哥家來了這麼一個人物，也想迎接到自己家裡來住幾日，教教自己的兒子。

　　自己家裡請來的一個江西拳教師，姓洪名起鵬的，卻不服氣；在陶守信跟前，極力說向樂山不過略知道些武藝：祇怪周教師太不中用，又欺向樂山是個小孩，才輕敵致敗！偶然趕人家失手，打勝了一次，算不得甚麼了不得的本領！就拿了向樂山安慰周敦五的話，證明向樂山這回的勝利，確是偶然得的。

　　這個洪起鵬教師，也是江西有名的好手。陶守信因陶守儀聘來了周敦五，才託人到處物色。

　　聘請洪起鵬的時候，陶守信還曾親去江西，到洪起鵬家裡，送了二百安家銀兩，方接著一同到陶家來。洪起鵬的身體矮胖，生成一雙火眼；人家都呼他為紅眼鼓。又因他姓洪，生得矮，身體和牯牛一般壯實；喊變了音，也有喊他為「洪矮牯」的。到陶家來的時候，年紀不過四十多歲；在江西的聲名，已是很大，也是享了十多年盛名，不曾逢過對手。

　　初和周敦五見面，倒想較量一番。後來見周敦五的縱跳功夫，在南方可算得一等；又能打得出六兩八錢重的鏢，恐怕佔不了上風，壞了多年的名譽；並且在陶家也立腳不住。像陶家這樣的東家，凡是當拳教師的人，沒一個不羨慕，沒一個不想奪這一席位置。這個飯碗若自行打破了，未免可惜！就是周敦五的心理，也和洪起鵬差不多。

　　洪起鵬初到想顯本領，用十根茶杯粗細、三尺來長的木樁，釘入極堅實的土內，上面露出五寸來；隔三尺遠釘下一根。洪起鵬赤著雙腳，一路用腳躓過去，能將十根木樁都拔出來，又能一腳立在木樁上，挑選八個健漢，各拿一條麻繩，聽便繫住洪鵬起的手腳，或肩或腰，立在遠遠的，用力拉扯；就和生鐵鑄成的一般，再也拉他不下來！

　　陶守儀辦了一桌接風酒，請洪起鵬吃飯。陶守信叮嚀囑咐洪起鵬：要他故意多顯些本領，給周敦五看。洪起鵬答應了，一到陶守儀這邊，祇一屁股，就坐破了一把靠椅。

　　陶守儀還沒看出是故意顯本領。以為本是靠椅不牢；連忙教人更換了一把又新又牢實的。洪起鵬坐下去。也是咯喳一聲，連椅腳都折斷了兩條。

　　陶守儀大吃一驚，知道是有意炫技；也不說甚麼。親自端了一把紫檀木的古式太師椅，送到洪起鵬跟前：說道：「寒舍的器具，多是陳年腐朽了；所以禁不起師傅一坐！這把椅子，是紫檀木的；或者比方才坐的兩把結實些兒！請師傅輕輕的坐一下看！」

　　洪起鵬笑道：「祇怪我的賤體太重，我家裡貧寒，坐麻石慣了；木椅子多是趕不上麻石那般堅結的！抱愧的很！」說完坐下去，仍是絕不費事的，一粘屁股，就破裂得不能坐了。

　　大家看了，都驚得吐舌！洪起鵬見大廳左右，一邊安著一個石鼓；走過去，端椅子似的，端到客位坐了。笑道：「我坐這東西就相宜！」周敦五在旁見了，自也免不了暗暗納罕。

　　次日，陶守信還席，請周敦五。正在飲酒的時候，一隻耗子在樑上跑過，爬下許多灰塵來，撒在酒菜上面；大家都擡頭罵這耗子可惡。周敦五笑道：「這耗子果是討人厭！等我抓來，重重治他的罪！」從容放下酒杯，一聳身到了樑上；左手三個指頭，把樑捏住；右手伸進壁孔，掏出一隻四五寸長的耗子來。左手一鬆，已飄然墜地，賽過風吹落葉，一些兒聲息沒有！洪起鵬也很是佩服，因此兩人都不敢交手。

　　這回洪起鵬聽見周敦五被向樂山打敗了；自己東家想把向樂山迎接到家裡來，洪起鵬心裡老大的不服氣，特意找著那四個和向樂山交手的漢子，盤問：向樂山如何打跌周敦五的？

　　四人都說並不見向樂山動手，祇彷彿見周教師，使出一個乳燕辭巢的身法，穿到向樂山身後；向樂山卻沒掉轉身軀，我等正歡喜周教師已搶了上風，向樂山必然跌倒。那知道一轉眼的工夫，就聽得向樂山口喊了一聲：「去罷！」周教師已從向樂山頭頂上，一個跟斗栽了一丈多遠。

　　洪起鵬道：「你們見向樂山動腳麼？」四人都說不曾見。洪起鵬道：「那一定是遭了向樂山的臀鋒；所以並不掉轉身，而周教師又從向樂山頭頂上，栽了過來！本來周教師的下盤欠穩，這也是專練縱跳的緣故，兩腳著地太輕，用乳燕辭巢的手段，原是避開他來撈下陰；但既穿到了他背後，就應趕急變順手牽羊，便不愁向樂山不跌！那有已穿到他背後，還被他用臀鋒，打得栽過前面來的道理？這不是向樂山的本領高，祇怪周教師太輕敵！我若不給點兒厲害給向樂山看，他更要目中無人了。」

　　四人都被向樂山打跌過，巴不得洪起鵬出來，收拾向樂山，好出那口輸氣，一力的在旁攛掇。也是洪起鵬合當丟臉！四人都沒看出周敦五就是用順手牽羊，被向樂山辮尾打跌的架勢來。

　　若當時洪起鵬親眼看見了，也就會心悅誠服的認輸，不敢再出頭了。

　　陶守信聽了洪起鵬的話，信以為實：即對洪起鵬道：「師傅何不替周教師出口氣，也顯顯我的眼力不差呢？」

　　洪起鵬道：「我正打算去找他！祇因他在大老爺家，即是大老爺家裡的客；我似乎不好登門去打！我打輸了，固不待說，面子上下不來；便是打贏了，也有些對不起大老爺！最好是打發人去約向樂山，也在大門外草坪裡，彼此見個高下。」陶守信道：「要去約他容易，並用不著差別人，由我親自去約他。他若膽怯不來，將怎麼辦呢？」

　　洪起鵬道：「他不來時，我再親自去！無論如何，總不由他在這裡，打個落花流水，不肯和人打復架！」陶守信點頭應是，真個跑到陶守儀這邊。

　　這時陶守儀、周敦五兩人，正陪著向樂山喝酒。陶守信見向樂山的衣服破舊，身材瘦小，十足的窮小子氣派；來時原打算見面一揖的，及到見了面，瞧不起的念頭一發生，連那準備好了的一個揖，都作不下去了。

　　陶守儀、周敦五都立起身來，想給向樂山介紹；向樂山也慌忙站起。陶守信不待三人開口，即對向樂山努了努嘴。問陶守儀道：「這人就是姓向的平江人，說也會拳腳的麼？」陶守儀聽了自己兄弟這種輕侮口吻，心裡大不自在！

　　向樂山已搶著答道：「豈敢，豈敢！」陶守儀忙指著周敦五，對陶守信說道：「周師傅都五體投地的佩服，你說是會不會拳腳？」

　　陶守信道：「既是會拳腳，我家洪教師，要跟他見個高下。看他敢去不敢去？」

　　周敦五連連揚手道：「我們都是自家人，向先生又不是個把勢，請洪師傅快不要存這個心！我這番打輸了，輸的心服口服！洪師傅若是想替我出氣，儘可不必！我是過來人！」

　　陶守儀因自己請的教師打輸了，巴不得兄弟請的教師，也照樣跌個跟斗；聽陶守信說洪教師要見個高下，正如了自己心願！不料周敦五說出這些話來！遂不待周敦五說完，也搶著說道：「周教師尚且打輸了！你去對那洪矮牯說：快不要妄想！」周敦五是個山東人，生性直爽，以為洪起鵬是想替自己出氣，是一番好意；明知道打向樂山不過，所以不願洪起鵬再跌一交。

　　陶守信是個公子脾氣，一則想顯顯自己家裡教師的能為；二則不服陶守儀教洪矮牯不要妄想的話；立時望著向樂山，說道：「你若是個有實在本領的人，就大膽去外面青草坪裡等著！我家的洪教師，即來和你較量！」

　　向樂山笑著點頭道：「我看老先生的年紀，總在四十歲開外了；怎麼說出來的話，全不像是吃過四十多年飯的？難道尊府這麼富厚，老先生竟是吃了一輩子的屎嗎？不然，怎的和顛狗一般的亂吠呢？我又沒到你家去，你家有教師，既想跟我見個高下，他就應該到這裡來，當面領教！他自己沒實本領，不敢來和我較量，卻打發你這吃屎的，來望著我亂吠！我若不看主人翁和周教師的面子，早已給你下不去了！」說著，氣忿忿的坐下，也不睬陶守信了。

　　陶守信生平不曾受過這麼惡烈的教訓，祇氣得渾身打抖！一面紅著臉往外走，一面口裡罵道：「好小子！罵得我好！看我可肯饒了你這條狗命？」

　　周敦五仍是不願洪起鵬丟臉，想追上去將陶守信拉住。陶守儀已從背後牽住周敦五的衣袖道：「人不到黃河心不死！洪矮牯自以為本領了得！師傅勸阻他，反討不了好！素性給他跌一交，倒可熄滅他的氣焰！」這時陶守信已衝出大門去了。周敦五料也挽留不住，祇得長嘆了一聲坐下。

　　向樂山立起身，對陶、周二人拱手道：「我年輕火氣未退，一點兒也受不了人家不好的臉嘴；我對你家二先生客氣，他倒欺負起我來了；我一時火性上來，開罪了他！他那個姓洪的教師，必定立刻前來，和我較量！我坐在這裡不妥，暫且與二位告別；後會有期。」

　　陶守儀忙起身挽留道：「那洪矮牯的本領，並不在周師傅之上；先生請安心坐著。他如敢來，先生儘管給他兩下厲害的！先生的本領，難道還懼怯他不成？」

　　向樂山搖頭道：「我原是為尋師訪友出門，姓洪的本領，果比我高強；我拜他為師便了，懼怯怎的？不過此地非動手的所在；改日再來和二位多談。」旋說，旋離席往外走。

　　周敦五還疑心向樂山，實有些膽怯。和陶守儀一同相送出來。剛走出大門，劈面見洪起鵬來了；陶守信也跟在後面。洪起鵬望了向樂山一眼，忙退一步，立了一個門戶。

　　陶守信怒容滿面的喝問道：「你這小子想溜跑麼？看你能跑上那裡去？洪師傅還不快給我痛打這小子！」

　　洪起鵬也不說話，也不上前，祇等向樂山動手。因見向樂山的身體瘦小，必然矯捷；自己是個矮胖子，若和向樂山游鬥，料是鬥不過的！仗著自己的下盤穩實，兩膀有三四百斤實力，準備以逸待勞的將向樂山打敗！

　　向樂山一見洪起鵬立的門戶，已瞧出了他的用意。立得遠遠的，笑著說道：「我祇道是甚麼三頭六臂的洪教師，原來是這般一個模樣！這倒像煞一個馬桶，又矮又圓！你們看他兩隻手，是這麼舉著，不活像馬桶上提手的東西嗎？」說得陶守儀大笑起來。

　　周敦五望著洪起鵬的架勢，想起那馬桶的模樣來，也不覺好笑。連立在那邊氣忿填胸的陶守信，也禁不住噗哧的笑了。

　　洪起鵬被大家笑得不好意思起來，心裡益發恨向樂山，不過祇得改變了一個架勢，對向樂山道：「你有本領就過來！我若被你打輸了，自願將徒弟讓給你教！」向樂山知道洪起鵬的功夫很老辣；就這麼過去，和他硬對，決對不過他，自己年齡輕，身體小，氣力畢竟有限；絕技就在一條辮子上！周敦五已上了這辮子的大當；恐怕洪起鵬已聽得說，留心提防著辮子，便不容易取勝了！所以存心要激怒洪起鵬。

　　凡是較量拳棍的時候，越是忿怒，越是慌亂！草坪寬廣，利於游鬥；向樂山不肯坐在裡面，就是這個道理！當下見洪起鵬換了架勢，說出讓徒弟的話來，更仰面大笑道：「周教師教過的徒弟，我尚且不願意教；教你這馬桶的徒弟嗎？你得了這麼一個飯碗，算是你這馬桶修到了；我看你無端打破了，有些可惜！我又沒找你，你何苦自尋煩惱呢？你若敗在我手裡，馱著一個牛心包袱歸江西，垂頭喪氣的到家，必是妻埋子怨，說不定還要氣得尋短見；這是何苦咧！我家裡有飯吃，用不著出外教徒弟，也不和你爭奪飯碗，實在不忍幹這種喪德的事！我是要少陪你了！」

　　說時，回頭對周敦五、陶守儀點點頭，掉頭逕走。

　　不知洪起鵬放向樂山走了沒有？且待第十五回再說。

第十五回　小俠客夜行丟褲　老英雄捉盜贈銀

　　話說洪起鵬受了向樂山一陣奚落。祇氣得要將向樂山吞吃了才甘心！見向樂山提起腳就走，竟不來和自己交手，這一氣更把肝都氣炸了！也顧不得緊守門戶，以逸待勞了；拔步趕將上去。

　　洪起鵬練的是一種硬門功夫，不會縱跳，腳底下追人很慢。向樂山從小就喜操練溜步，能一溜兩丈遠近；洪起鵬如何追趕的上？但向樂山並不往大路上跑，祇在青草坪裡，一溜到東邊，一溜到西邊；見洪起鵬追的吃力，便立住腳，望著洪起鵬嘻嘻的笑。洪起鵬舉著一條鐵也似的臂膊，一上一下的，對向樂山劈去。

　　向樂山溜了幾次，卻不溜了；見洪起鵬一上一下的逼攏來，即一步一步的往後退，背後相離不過三五尺遠，就是一睹高牆擋住。洪起鵬心裡高興，暗想：看你返到那裡去？沒地方給你躲閃，還怕打不過你嗎？

　　周敦五見向樂山露出驚慌的樣子，洪起鵬就精神陡長；很替向樂山著急十分！想喊一句：「背後有牆！」又恐怕開罪了洪起鵬；並且洪起鵬和向樂山動手，是借口給自己出氣，不便再幫向樂山的忙！

　　三五尺遠，不夠退兩三步，便抵靠著不能退了！向樂山已露出手慌腳亂的樣子來：洪起鵬大喝一聲，直搶過去。向樂山故意大叫一聲：「不好！」將身體往左邊一轉，辮尾和一條馬鞭相似，向洪起鵬臉上拂過來。洪起鵬提防拂著自己的眼睛，順手將辮尾撈在手裡，綰了一綰；正待用力往懷中一帶。想不到那辮竟像有千百斤重，一下沒帶動；自己的身體，卻似上了釣鉤，被那辮子牽著，兩腳離了草地。

　　向樂山往前直跑，洪起鵬懸在辮尾上。就如大風吹起一面旗子，凌空飄蕩；向樂山越跑的緊，洪起鵬便越飄得起！向樂山有意往山巖上跑，洪起鵬那敢鬆手呢？祇得哀求道：「好漢饒了我這瞎了眼的人罷！我佩服好漢的本領了！」

　　向樂山旋跑旋答道：「我仍舊送你回草坪裡去。在這裡放下你，你準得跌死！你從此還敢目空一切麼？」洪起鵬道：「不敢了，不敢了！」向樂山一口氣跑回草坪。

　　陶守儀兄弟正和周敦五在草坪中議論，讚嘆向樂山的本領。向樂山已拖著洪起鵬，飛奔回來。洪起鵬打算：一著地，就揀向樂山的要害處猛一下毒手，出出胸中羞憤之氣！以為向樂山腦後不曾長著眼睛，又在跑得筋疲力竭的時候，不提防下此毒手；不愁他能躲閃的了！主意打定，祇等向樂山停腳。

　　誰知向樂山更是乖覺，腳還沒停，便將頭往前一點，洪起鵬己身不由己的，摜到了向樂山前面；拍的一聲響，仰面朝天的躺在草地上；兩手握住辮尾，仍不肯放。向樂山提起腳尖，對準洪起鵬的頭頂道：「再不放手，真要找死嗎？」說了一遍，不見答應，兩手還是不放。

　　原來洪起鵬氣忿得太厲害。被剛才這一摜，摜得昏過去，不省人事了！向樂山一看他的臉色不對，料知是昏厥過去了！忙撥開握辮尾的兩手，在周身穴道上，按摩了一會；洪起鵬哇的一聲，咳出一口凝痰來；口中叫了個：「哎呀！」已悠悠的活轉過來了。

　　向樂山知道沒有性命之憂了，即對陶守儀、周敦五二人拱手告別。二人定要挽留。

　　向樂山道：「洪矮牯眼有凶光，便被人打死也是不服輸的！我離了這裡便罷，在這裡一日，他一日要想方設計的來圖報復！並非我怕了他，我單身出門，原為尋師訪友：這裡既沒有本領高似我的人，本已用不著逗留；何況在這裡得懸心吊膽呢！」陶守儀再想強留。向樂山已抱拳說道：「後會有期！」

　　向樂山離了陶家，在瀏陽尋訪了半月，連趕得上洪、周二人那般本領的，都不曾遇見。聽說萬載有個姓羅名新冀的，年紀已有了六十七八歲；練了一身驚人的本領。平生沒收一個徒弟；也沒人敢和他交手。家中很是富有，江湖中人去拜望他的，他一百八十的送盤川；若做功夫給他看，求他指點，他倒不客氣，說出怎麼怎麼的毛病來。受他指點的，沒一個不是心悅誠服的；說他好眼力，說他是苦口婆心。

　　不過他有一種古怪脾氣：想去見他的人，須將名刺交給他的下人，或把姓名籍貫，向他下人說了；下人進裡面通報，經過一時半刻，他說可見，下人就出來引人進去；他若說不見，任憑如何要求，也是不能見的！問他討些盤川倒使得。

　　向樂山既訪得是這麼一個人物，如何能不去求見呢？祇是這羅新冀的家，住在萬山層巒之中；行走極不容易。這時又正是七月間天氣，白晝炎熱非常，坐在家中不動，都得汗出如雨了在樹林中行，那崎嶇的山路，縱有二十分的勇氣，也敵不過那般炎熱。

　　向樂山求師的心切，祇得趁夜間涼爽的時候行走，白天就在火鋪裡睡覺。行到第二夜，樹林中蓄了白天的熱氣，因夜間沒有風，仍是熱的難受。向樂山走出了一身大汗，嫌濕衣黏在身上不舒服，即將衣脫下來，挑在傘把上；赤著膊走，倒也覺得爽快了許多。又走了一會，還嫌濕褲穿在腿上，又難過，又不好走。心想：這深山沒有人跡，又在夜間，何妨連褲都脫了，赤條條一絲不掛，豈不更加爽快？遂絕不躊躇的褪下褲來，和衣一同掛在傘把上，用肩挑著走。行了四十多里，不但不曾遇著行人，連獸類都不曾見過。

　　天光漸漸要亮了，曉風吹來，頗有涼意，向樂山揀一片石頭坐下休息，打算拿衣褲穿上，不多幾里路，就要到羅家了。從肩上放下傘來，就迷濛的星光一看：祇有一件罩衣，掛在傘把上；那條褲，已是不知去向了！還想不起是何時掉落的？不由得心裡慌急起來！暗想：天光快完了；下身不穿褲子，成個甚麼模樣呢？偏巧把褲子掉落了；沒有上衣，倒還不大要緊，這卻如何是好了呢！心裡正自著急，忽聽得山後有雞叫的聲音。遂立起身來喜道：「既有了人家，就有法可設了！暫時做一回偷兒應應急，也說不得了！」

　　當下將上衣穿了，跟著雞聲尋去。轉過山坡，果見一所茅屋。看那茅屋的形式，料知是一個種地的小小農戶。又有些不忍進去，偷這樣窮人的衣服。想下去敲門，向他家借一條褲子穿穿；等到了羅家，問羅新冀借了褲，再來還給他。祇因自己光著兩條腿，實在不好意思下去敲門，立在茅屋的後山上，遲疑不決。

　　天光亮起來極快，聽得茅屋裡面，已有人說話的聲音了。再看那茅簷底下，一根丈來長的竹篙，穿了一條褲、一件衣，靠牆晾著。向樂山即時下了一個決心道：「我這種模樣，他們如何借衣服給我？於今既有這麼湊巧，恰好晾了一條褲在房簷下；再不動手，更待何時？」喜得山坳不高，憑空一躍，已到了房簷下；兩腳才一落地，就見一條黑狗，從牆根跳起，箭也似的躥過來。

　　向樂山一提腳，便把那狗踢去丈多遠，撞在山坳石上，滾下來汪汪的叫。向樂山那敢怠慢！慌忙從竹篙上，捋下那條褲來，幸是乾的，往身上一套。即聽得房裡有男子的聲音問道：「甚麼人打我的狗呢？」接著又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喊道：「不好了！竹篙響；我晾了一套衣褲，在後簷下；祇怕是偷衣的賊來了：你們還不快去看看？」

　　向樂山本不會縱跳，從山坳上往下跳容易，往上跳就難了！那條褲子穿在腿上，又嫌太短了些：不好作勢，著得靠山坳往前跑。跑不上幾箭路，後面已有三四個男子，追趕上來。

　　向樂山心裡好笑，怎麼這一點大的茅屋，倒有三四個男子？難道是安排了與我為難的嗎？一面向前跑，一面回頭看追的，又加了三四個；越追越緊了，口裡都大聲喊捉賊。

　　向樂山思量：這條褲子，偷的不妙！他們一時那來的這麼多人？這不是奇了嗎？此時天光已是大亮，我在前面跑，他們在後面追，我路道又不熟，何能跑的了？不如立在這裡，等他們來；料想也沒有大本領的人在內，隨即掉轉身來站住，對那些追來的人問道：「你們追趕甚麼？」

　　追來的共有七個，都是壯健漢子。內中有三個年約二十多歲的，每人手中提一條扁擔；圍上前來答道：「你還裝佯嗎？就是追這偷小衣的賊！」旋說旋舉扁擔打來。向樂山見來的都像是安分的農夫；看他們拿扁擔的手法，就知道沒一個是會把勢的人。若動手將他們打傷了，也太覺可憐，並且這偷褲子的事，算是自己無禮；怎好偷了人家的東西，再把人打傷咧？見三人的扁擔打來，連忙讓開說道：「你們看錯了人麼？我何時偷了你們甚麼小衣？這做賊的事，不好是這麼胡亂賴人的！你們知道麼？」

　　後面四個也圍攏來，爭著說道：「你還要賴！我們親眼見你偷的；你再想賴到那裡去？」

　　向樂山袒開兩手道：「我僅有一把傘在手裡；偷了你們的小衣，擱在甚麼地方呢？我就祇有一身衣褲在身上；難道我光著腿，來偷你家的小衣不成？如果你們在我身上，搜得出兩條小衣，就算是我偷了你們的！」

　　一個人指著向樂山的褲腳道：「我家失的是女小衣。你自己低頭看看，釘了這麼寬的闌干，你還要賴嗎？」向樂山低頭一看果是反穿了一條女褲，七個人不由分說，一擁上前，將向樂山拿住。

　　向樂山若肯動手打他們，莫說這七個人，便是七十個，也莫想能將向樂山拿住，七人拿著向樂山，並不帶回那茅屋。有一個年老些兒的說道：「這個小賊，不是本地方口音，是一個外路賊。須送到公所裡，請眾紳士來辦。」

　　向樂山問道：「你們這裡，有些甚麼大紳士？」

　　那年老些兒的人道：「你問這做甚麼？你又想去偷他們的東西嗎？」向樂山笑了一笑，也不往下問了。

　　三個年輕人，一人牽住向樂山的辮絲線道：「你們看這小賊，倒有一綹這麼講究的辮線！」

　　分捉了手膀的二人道：「知道是偷誰的呢？做小賊的人，那裡買得起這般講究的辮線？」後面的四人催著走道：「不要說閒話了！快送到公所裡，交給保正。我們好回來打禾，為他一個小賊，耽擱我們的正工夫，人不合算！」七人遂擁著向樂山急走。

　　不一會，走到一所小小的房屋門口。向樂山看那門上掛了一塊木牌，上寫著「五都三甲公所」六個大字。進門一個石砌丹墀，階基直接一個大廳；兩旁分排著許多椅櫈，大概是鄉紳們，有事開會時坐的。塘基上兩根磉柱，有水桶粗細。七人將向樂山的辮子，用麻繩穿了，拴在磉柱土；兩手也反縛著。

　　向樂山聽憑他們處置，祇是笑嘻嘻的。見已綑縛停當了，方向七人說道：「看你們這地方，有些甚麼大紳士？要叫來的，就快生去叫來！我還有事去，不能在這裡久等。」七人聽了這些話，個個都鼻孔裡冷笑，也沒人回答。留三個年輕的看守；那四人說是去告知保正，一同出大門去了。

　　向樂山問三人道：「這裡有著羅新冀，你們知道麼？」

　　剛才牽辮子的那人笑道：「你也想轉羅老爺家裡的念頭麼？做你娘的清秋大夢呢！我說給你聽罷：我們都是羅老爺家裡的佃戶；像你這樣的小夥子，也想去偷他老人家的東西，算是活得不耐煩了，想去找死！」

　　向樂山故意問道：「這是甚麼道理呢？他家的東西就沒人敢去偷嗎？」

　　那人又把鼻孔哼了一聲道：「你祇三隻手、一顆腦袋，差得遠！要偷他老人家的東西，非有三顆頭、六條臂膊；沒有長著三頭六臂的，休要去送死。」

　　向樂山笑道：「羅新冀不是已有六十七八歲了嗎？快要死的人，還能拿得住賊麼？」

　　那人把臉一揚，做出不願意答白的神氣，這一個指著向樂山的臉道：「莫說你這一個拳頭般大的小賊，不在他老人家眼裡；那年他老人家才搬到這裡來住家的時候，因擡來了幾十鞘銀兩，轟動了鵝絨寨一班大盜，四五十人打齊夥，明火執仗的來劫。他老人家祇拈著一根鐵旱煙管，全不費事的，將四五十個大盜全都打倒在地，沒一個能逃跑的！直待天明。把遠近多少大紳士，都請了來；他老人家仍拿著旱煙管，在那些大盜腿彎裡，一個敲一下，就像是服了解毒藥似的，一個個清醒轉來。

　　「他老人家拿出幾百兩銀子來。當著眾紳士，對那些大盜說道：『你們見我有這些銀兩，就想來搶劫；你們可知道我這些銀兩，是甚麼東西對得來的？你們以為我是做官，來得容易嗎？我是個鏢行出身；這些銀兩，是數十年血汗和性命換得來的！甘心給你們一夜工夫劫去嗎？姑念你們幾十里跑到我這裡來，有一半也是逼於無奈！每人送給十兩銀子。你們若肯悔改，從此不做這沒本錢的買賣，有了這十兩銀子，也夠做個小生意！不願悔改，也祇由得你們自己，我也不管！不過下次不要再撞在我手裡，那時就莫怪我的旱煙管，人不留情了！』那些大盜都爬在地下，向他老人家叩頭；每人領著十兩銀子去了。自後連扒手也不敢到這方來；何況你這樣小小的賊！」

　　牽辮子的那人忽然指著門外道：「保正老爺來了！啊呀呀！還來了好幾位紳士呢！」

　　這兩人聽說，都探頭朝門外望。向樂山也掉過臉，祇見一個五十多歲的鬍子，長條身體，穿著一件白夏布長衫；手中拿著一根二尺多長的竹節旱煙管，用作枴杖撐著，走了進來。面上很露出不耐煩的樣子。進門望了向樂山一眼，即嘆了一聲氣，走上了大廳。後面跟著進來了十七八個人，也有穿長衫的。也有穿短衣的，年齡都在三十以上。進門都望望向樂山，也有嘻笑的，也有面帶怒容的，也有裝做看不上眼的，也有現出揶揄的神色的。那四個去告知保正的農人，走在最後。大家都到了廳上，分兩邊坐下來。

　　向樂山早轉身軀，朝上立著。先進門的那鬍子，坐在當中一把椅上，翹著腿子；一手摸著鬍鬚，一手拿旱煙管指著向樂山，先嘆了一聲氣，才說道：「我看你這小小的年紀，為甚麼不務正業，是這麼偷東摸西？你可知道我是誰，這是甚麼所在？拿住賊，照例是甚麼辦法嗎？」

　　向樂山笑道：「我知道的！你們照例拿住了你老婆、你媳婦的野男人，是將辮子割掉……」這一句話才說出口，廳上坐的人，都哄然大笑起來。

　　原來向樂山隨口說這麼一句罵那保正的話，才沒有絲毫根據的；誰知倒說著了那保正的陰事：那保正的媳婦，就是偷了本地一個秀才；旁人代為不平，替保正的兒子出氣，在他媳婦房中，把那秀才捉住。那地方當時的風俗習慣，拿住了野男人，除痛打一頓之外，就將野男人的辮子割了。

　　前清時，這人沒了辮子，便不能出外；出外就給人指笑。向樂山一句無心的話，道著了保正的陰事；旁人忍不住笑，保正就忍不住，氣得發抖了！站起身罵道：「這還了得！你這賊骨頭，竟敢侮辱紳士！我若不把你淹死，也不做這保正了。」

　　向樂山哈哈笑道：「你不做保正，就做忘八也夠了！」

　　兩排坐的紳士，見向樂山這種嘻笑怒罵的樣子，齊聲對向樂山喝道：「你這小賊鼻頭，真想死嗎？你是外來的賊，不知道我們這裡的團規：我老實說給你聽罷：我們這裡拿住了賊，祇要問明了口供，有正經紳士來保便罷，若沒有正紳來保，立時綁上一塊大石，往河裡一摜，第二天才撈屍安理；你這東西，死在臨頭，還敢這麼胡說亂道！」

　　向樂山仍是笑著問道：「你們這裡，曾淹死過幾個賊？在甚麼河裡淹的？」

　　坐近的那一個穿長衣的紳士答道：「每年得淹死幾個，也沒人計數：這對面就有一條河；你的一雙賊眼，還不曾看見麼？」

　　向樂山道：「既是每年得淹死幾個，怎麼你們這些賊骨頭，都還活在這裡，不曾送到對面河裡去淹死呢？」

　　這幾句話，更把滿廳的人，都氣得跳起來了：那保正舉著旱煙管，跑過來要打向樂山。向樂山大吼一聲，將腦袋一偏，屋簷上的瓦，嘩喇喇的落下來；連牆壁都牽得搖動起來！祇嚇得廳上的人，慌了手腳；怕房子坍塌下來，爭著往門外跑。

　　向樂山哈哈大笑道：「你們原來都是些沒膽量的賊骨頭！這地方有了你們這些東西，豈不辱沒了羅老英雄！」

　　不知向樂山如何脫身？如何見著羅新冀？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六回　湘江岸越貨劫書箱　嶽麓山尋仇遇奇俠

　　上回書中說到向樂山一偏腦袋，牽扯得那水桶粗細的屋柱，喳喳的響；房簷上的瓦，也嘩喇喇的一陣，掉了許多在丹墀裡；連牆壁都震動起來！那些鄉紳保正，和捉拿向樂山的七個農人，都嚇得爭先往公所大門外飛跑。

　　向樂山哈哈大笑道：「原來你們都祇有嚇人的本領，卻禁不起人家一嚇！這地方有了你們這些膿包貨，可不辱沒了羅老英雄嗎？」大眾跑到門外，回頭見向樂山住了頭不扯了，方停了步；聽得向樂山說，可不辱沒了羅老英雄這句話。

　　其中有一個劉全泰，是羅新冀家裡管莊子的，聽了這話，即對那保正說道：「我看這人的氣概，不像是個做小偷的！他既有這種本領，剛才他說話，又是這種口氣；必定是來拜我們東家的！且等我進去，好好的問他一聲，看是怎樣？」

　　那保正到了這時，也知道做小偷的，決不會有這般氣概，和這般本領！連忙點頭，答道：「不錯，不錯！這事是怪我們魯莽了！得罪了羅老爺的客，不是當耍的！就請你老翁一面去問，一面替我們謝罪！」

　　劉全泰應著是。走到向樂山跟前，先作了一個揖，才陪笑開口道：「你是個好漢，不要和我們一般見識！我們都是生成肉眼，不認得英雄！請問好漢：是不是要見敝東羅新冀老爹嗎？」

　　向樂山的一雙手，被反縛了；不能答揖。祇好把頭點了兩點。他這頭點兩點沒要緊，房簷上的瓦，又紛紛的掉下來！嚇得劉全泰雙手抱住頭，又要往門外跑。向樂山笑著止住道：「因你對我作揖，我的手不能回禮，所以向你點頭。這也祇怪你們管地方公事的人，太把公款揹上腰包了，才有這驚嚇到你們頭上來！」

　　劉全泰見屋瓦不掉了，半晌方敢放下手，說道：「我們這一保內，自從羅老爹搬來後，管地方公事的人，那一個敢把公款揹上腰包的！不知好漢的話，從何說起？」

　　向樂山笑道：「既是沒人敢吞公款，為甚麼公所的房屋，造得這麼不牢實，房柱上連一個小偷，都綑縛不了咧？」劉全泰也笑了，湊過來解向樂山手上的繩索。

　　向樂山連連搖頭道：「不要解，不要解！」話未說完，瓦又掉下來好幾片。

　　劉全泰連忙縮手問：怎麼？向樂山道：「你們在地方上當紳士的人，連『捉賊容易放賊難』的這句話，都不懂得麼？那有這麼糊裡糊塗開釋的道理？」

　　劉全泰祇得問道：「依好漢要怎生開釋呢？」

　　向樂山笑道：「是賊應該辦賊！不是賊應辦誣告！怎麼就這麼開釋呢？」

　　劉全泰心裡好笑，暗想：你分明反穿著一條女褲在身上，難道還可說不是個賊？不過你仗著有本領，教人如何能把你做賊辦？於今馬馬虎虎的開釋你，你倒放起刁來，硬要人說你不是賊！也罷！你一來仗著自己有本領，我們奈何你不了！二來仗著是來看羅老爹的；我們也不敢得罪！好，好，算是你厲害！

　　劉全泰想罷，復陪笑說道：「我早已說了，我們都是肉眼，不識英雄！於今誰還敢說你是賊咧！這誣告的罪，不待你說，做東知道了，必然重辦！」劉全泰正在這裡說著，忽聽得外面一陣歡呼之聲，都喊：「好了，羅老爹來了！」劉全泰即撇了向樂山，慌忙往門外跑。

　　向樂山回頭一看，祇見那些鄉紳，簇擁著一個身材矮小得和十來歲小孩一般的老頭兒進來。

　　鬢髮都漆黑，若不是皮膚露出蒼老的樣子來，誰也得說道人不過四十歲。穿著一身金黃色的葛布衫褲；左手提一根二尺多長黑中透亮的旱煙管，有大拇指粗細；估量那旱煙管，必是純鋼打就，加上了一層退光漆，提在手中，似覺有些兒分兩！右手握著一把極大的蒲扇，像他這麼小小的身材，足夠當一把雨傘用！

　　向樂山一見羅新冀進門，即仰天大呼道：「我久聞羅老英雄大名，不憚千里前來拜訪！那知道羅老英雄的莊客們欺負外路人的本領真大，竟將我繩綑索綁在這裡！這難道就是羅老英雄待客之道嗎？」

　　羅新冀聽了，哈哈大笑。走過來，伸手往屋柱上一抹，辮絲線和綁手的麻索，登時如被快刀割斷！

　　向樂山大吃一驚！不由得兩膝一屈，拜了下去道：「弟子今日才求著師傅了！」搗蒜似的一連叩了四個頭。

　　羅新冀忙雙手攙住，笑道：「不敢當，不敢當！請快起來，同去寒舍，此地真不是待客之所！」向樂山立起身。同到羅新冀家裡。羅新冀拿褲給向樂山穿了；將偷來的女褲，還了羅新冀的莊客。

　　原來眾鄉紳和保正，見劉全泰對向樂山作揖，向樂山又將屋瓦牽掉了許多，恐怕真個把房屋牽倒了！急忙派人飛報羅新冀。羅新冀祇道是有意來炫本領的；所以也使出本領來，赤手劈斷了繩索！

　　向樂山所以吃驚的緣故，就因他自己頭上結的那綹絲辮線，是野蠶絲結成的；比較尋常絲線，不知要堅牢多少倍！便是用快刀去割，也不容易割斷。為的是仗著這條辮線打人，若不是特別堅牢，有力的一扭即斷，又如何能當兵器使呢？羅新冀居然能絕不費事的，隨手抹斷！有這種本領，如果動起手來，還經當得起嗎？怎能教向樂山不五體投地的拜服呢？

　　向樂山在羅新冀家，住了半年，得了羅新冀不少的本領！

　　歸到家中，向閔賢有些不願意向樂山拿著絕頂的天份，丟了書不讀，專練這好勇鬥狠的武藝，教他和向曾賢，同去衡陽書院讀書。因那時衡陽書院的老師，是當代經學大家王闓運；向閔賢也是他的私淑弟子。因此教兩個兄弟，趕到衡陽書院去讀書。

　　向樂山祇得重整書帙，跟隨向曾賢同去衡陽。在衡陽讀了兩年多書，學問長進到甚麼地步，是摸不著看不見的。但是這兩年中，他們兄弟在衡陽，收買的舊版書，卻是不少。向曾賢自己會刻圖章：凡是他的書，每本上面，都蓋了一個「樂知山房藏書」的章子；每人有二十大箱，那時衡陽出產的大牛皮衣箱，又堅牢耐用，價值又便宜；向樂山兄弟，遂每人買了二十隻裝書。

　　二年之後，王闓運走了；換了一個沒多大學問的老師。他兄弟便不願意再住衡陽書院了。因書箱累贅，就雇了兩條民船，裝載書箱，包運到平江悟口上岸。兄弟二人，每人坐守一條。當那搬運書箱上船的時候，兩名腳夫擡一口皮箱，祇壓得汗流氣喘！腳夫因爭論要增加力錢，說：箱裡裝的不是衣服，衣服沒有這麼重；必是金銀珠寶。碼頭上的習慣：搬運金銀的力錢，每挑每擡，比搬運穀米什物須貴三成。

　　向樂山懶得和那些腳夫多說，就依照搬運金銀的力錢給了；也沒說明箱裡全是書籍的話。

　　誰知船戶認真當作是二十大箱金銀，就陡起了殺人越貨的念頭：見樂山兄弟，都是文弱的書生，年紀又輕，更沒有僕從。

　　這念頭一起，招待他們兄弟，便分外的殷勤著；每日好酒好肉的，辦給二人吃！他們初次坐這長途的民船，又在洪楊亂平之後，那知道江湖上的利害？各睡在各人的船上，吃喝飽了，就拿著書看。停船啟碇，以及經過甚麼碼頭，全不顧問。船行了四日，船戶祇因沒有好下手的地方，遂商量這夜並不停泊，在江心動手。

　　這夜的月色很好。向樂山坐的這條船在前，向曾賢的船在後，相離有半里河面。向樂山生性本來喜酒。尋常的民船，照例黃昏時就停泊不走了；有時恐怕趕不上第二個埠頭，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就停了；從來不曾坐過在月夜行走的船。這夜倒覺得很高興，獨自拿了一壺酒，坐在船頭上，旋喝旋觀玩夜景。

　　正在喝得有八成醉意，忽聽得身後腳步響；他以為是船戶撐腰篙，懶得回頭去看。手裡端著酒杯，剛待往嘴邊送，陡覺有人一把將自己的辮髮揪住，向樂山醉意闌珊中，也不問揪辮髮的是誰，祇將頭向前一點；就聽得拍的一聲，把那人一個跟斗，栽到前面船板上；觸眼即見那人手中，握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

　　這一來，卻將酒意驚退了！忽地跳起來，一腳點住那人胸膛。回頭看艙裡，又躥出一個拿刀的人來；見向樂山腳點住了一個，他也不識進退，亮刀直劈過來。向樂山那有心思和他動手？一晃腦袋，辮尾流星一般的，一繞就繞著了那拿刀的手腕，順勢一帶。洪矮牯、周敦五那麼有本領的人，尚且受不了一辮尾！船戶能有多大的本領？被這一帶，如何能立腳得牢？撲面一跤，也跌倒在船板上！

　　向樂山拾起一把刀，指著二人問道：「快說！後面那條船，和你們夥通了沒有？如何相離得這麼遠？」

　　船戶道：「夥通是已夥通了；不過他們已經動手沒有，就不得而知！」

　　向樂山聽了，心裡登時慌急起來！想放起這兩個船戶，教掉轉船頭迎上去，又怕船戶知道事情敗露了，沒有好結果；一放起來，就赴水逃命！自己又是一個不會水的！待將船戶綑縛起來罷？自己一個人，如何能駕的這麼重載的船？眼珠一轉，想出了一個計策來：去了手中的刀，就船頭上的鐵鍊綑好了一個，由他躺在船板上。才將腳點的這個提起來，也用鐵鍊。鎖住了他的雙腳；一端結牢在桅柱上。提了一片櫓給他，拿刀在他臉上，晃了一晃道：「你若敢不盡力的搖櫓，祇這一刀就要了你的狗命！你想逃是逃不了的，祇要能趕的上那隻船，我決饒了你的性命！」

　　船戶到了這時，那裡還敢違抗！自然是盡力的搖櫓。

　　向樂山安置了那個，才將這個躺著的鐵鍊解了；一手拿刀，一手拖著船戶到後梢，喝教他掌舵，將船掉頭。向樂山知道自己哥子文弱，這回十九是死！祇急得如熱鍋上螞蟻，一迭連聲的催著快搖，自己手扭住掌舵篷的辮子，探身船篙上，向前頭江面上望。直追趕到天明，不見那條船的蹤影！祇得又拿刀逼著船戶說，若他們原約了在甚麼時候動手的？船戶說：並不曾約定時候，誰先得手誰先走！大概那條船動手得早些，所以先回頭跑了！

　　向樂山料想自己的哥子是死定了！不見得能追趕著。不如就近且將這兩個強盜，送交地方官，訊實了口供，得了那夥強盜的巢穴所在，再去緝捕！倘我自己一個不小心，連這兩個也逃了，就要費手腳了！當下就問船戶：追到了甚麼地方？船戶說是湘潭。向樂山教把船泊住；用繩索牽了兩個船戶，連同那兩把刀，親自送到湘潭縣。

　　那縣官聽說是盜案，立時坐堂提問。問出那條船上同夥的，也是兩個人。一個姓林名桂馥，原籍是廣西人。十幾歲的時候，被洪秀全的軍隊，擄在營中餵馬。隨營造湖南，在衡川一個山上，照管數十匹馬吃草。忽然有一匹馬，失腳從山巖上跌下，跌斷了一條腳。林桂馥怕回營受責罰，就逃到衡陽，在一個船戶家當腰篙，後來自己買了一條船。

　　還有一個，是林桂馥雇的夥計，姓張；因是個癩痢頭，同伴都呼他張癩子；不知是湖南那一縣的人。縣官又問明了林桂馥在衡陽的住處，行文去衡陽縣緝拿。

　　向樂山自請同去，縣官自然許可。到衡陽訪拿了半月，不僅林桂馥不曾回衡陽，連那隻船都沒人看見在衡陽一帶露過眼。向樂山祇得痛哭回家，將遇難情形，告知向閔賢。即日又馱了個包袱出門，誓必尋著林桂馥替兄報仇。

　　因林桂馥是個船戶，在江河裡的日子多，在陸地上的日子少；遂也投進衡陽的船幫，充當船夥，終日在江河裡明查暗訪，足足查訪了三年。凡是湘河裡的船隻，祇要船桅一入向樂山的眼，就能認識這船是誰人的；單單不見有林桂馥那條船。問一般船戶，也都說：近三年來，林桂馥的船，不知怎的，不在湘江河裡行走了。

　　向樂山見訪查沒有下落，出門的時候，原發誓：此去不能替遇難的老兄報仇雪恨，決不回轉家鄉！於今荏苒三年。兄仇未報，那有心情，那有顏面回家見人呢？仇人即不在湘江河裡，船夥也用不著再充當了！辭卸了職務。既不能歸家，復無心謀幹甚麼差事，東飄西蕩的，竟像是一個流落江湖的人！有時喝醉了酒，就獨自跑到高山頂上，放聲大哭；哭疲了，便倒在岩石上睡覺。無論甚麼人和他談話，他總是搖頭不答！

　　他這日忽走進嶽麓書院，每間齋舍，他都去揭開門簾看看。住齋舍的人，也沒注意。其中有一間書齋，陳設得十分整潔，床帳都極其華麗；是新寧縣一個豪華公子住的。

　　這位公子，因有事回新寧縣去了：書齋空著沒人住，也沒託朋友照管。向樂山本來與這位公子熟識，便扭斷了房門上的鎖，在書齋裡住著。

　　這夜睡到半夜醒來，見腳頭有一人睡著，鼾聲震地。向樂山疑心是室主人回來了；連忙坐起來招呼。祇見那人翻轉身又睡著了！向樂山看那人，腳上穿著一雙草鞋；知道不是室主人。

　　擡頭看了看門窗，仍是嚴封未動。暗想：這人必有些來歷。若是尋常穿草鞋的人，不但不能進來，並不會有這種舉動，我倒得推醒他，問他一個明白，看他如何進來的？

　　隨手在這人腿上搖了幾下；祇聽得這人口裡含含糊糊的罵道：「半夜三更的，不好生睡覺，要這麼大驚小怪的鬧些甚麼！」罵完鼾聲又起了。

　　向樂山越覺得不是尋常人的舉動，便也不再搖他了。打算等到天明了，再和他談話。不料自己再睡了一覺醒來，已不見那人的蹤跡了！忙起來檢點門窗，仍舊一些兒不曾啟動！不覺連連跺腳道：「可惜，可惜！有這般異人同睡一夜，竟一無所獲的放他走了！」獨自嘆惜了一會，也無計可尋，悶悶的過了一日，以為再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第二夜才要入睡，即覺得床帳微微的一動。

　　向樂山驚得睜眼一看。昨夜同睡的那人又睡在腳頭打呼了！也不知道從何時睡下來的？這番那肯怠慢！翻身跳了起來，顧不得那人生氣，連推帶搖的說道：「你是那裡來的？也不問這房裡的主人是誰，就敢睡一夜，又睡一夜！」

　　那人慢騰騰的坐了起來，迷離著兩眼，望了向樂山一望，笑道：「你若是這房裡的主人，我也應該對你講一個禮節！一般的偷住人家的房間，管甚麼睡一夜兩夜？」

　　向樂山見那人是一個遊方道士的裝束；頷下一部花白鬍鬚，年齡約在五十歲以上；說話聲音宏爽，滿臉帶著笑容。遂點了點頭說道：「話雖如此，但也應分個先來後到；不過我此時也不問這些了。道人適從何來？怎麼來去全無聲息？」

　　道人哈哈笑道：「你都不用問我！今夜月色大佳，我的瞌睡，既被你鬧醒，且帶你去雲麓宮玩玩！」向樂山道：「月色雖好，但此時已過了半夜，等我們走上雲麓宮時，月已啣山了，還有甚麼可以玩賞咧？」

　　道人又是一個哈哈道：「沒有月就賞日，又有何不可？人家說讀書人固執不通！果然，果然！」

　　向樂山從來不曾被人罵過固執，祇得也笑道：「既如此，就走罷！」說著，待伸手開門。道人一手挽了向樂山的手道：「但閉上眼，不要害怕！」向樂山知道道人非凡！即依言將雙目緊閉，祇覺得兩腳一軟，身體就飄飄的往上升騰；心裡還害怕頭頂著天花板，誰知竟是一無阻擋！正在詫異，兩腳忽踏了實地。道人更高聲打著哈哈道：「你看，這是甚麼所在？」

　　向樂山將兩眼一開，祇見一座巍峨的雲麓宮，被清明的月色籠罩著，彷彿如水晶宮殿一般。低頭看湘河裡的水，光明澄澈，映著皎潔月光，曲曲彎彎，宛如一條白銀帶。擡頭遠望長沙城，但見萬家煙霧，沉寂無聲，幾點零落斷續的漁火和寒星雜亂，辨不分明。不覺失聲叫道：「妙啊！像這般的夜景，人生能得幾回領略！」

　　他口裡一面叫妙，心裡一面轉念道：「這道人若不是神仙，何能有此道？衝我數年在外尋師，於今得遇這樣的人物，真算是三生有幸了！豈可錯過？」隨即雙膝往地下一跪，朝著道人叩頭道：「師傅兩夜來和弟子同睡，必是憐念弟子兄仇未報，特來指引弟子一條道路的；弟子祇要報了先兄的仇恨，此後有生之年，願終身侍奉師傅！」說罷，想起自己哥子遇難之慘。又放聲痛哭，連連叩頭不止。

　　道人扶起向樂山說道：「容易，容易！自有你報仇雪恨的一日！」向樂山聽說容易，才轉悲為喜，立起身問道：「弟子的仇人在那裡？求師傅指示！」道人搖頭道：「等歇再說罷！」

　　向樂山料想拜了有這般道術的師傅，兄仇是不愁不能報的了！心裡頭頓時高興起來。見湘河裡的水，光平如鏡。他自從行刺岳州知府不著之後，恨自己不會投石子，時常練習打石子，它的石子打的最遠，又有準頭。這時心裡一高興，就從地下拾起一個石子來，望江心中打去。

　　在嶽麓山頂上望湘河，覺得就在眼底，其實距離有二十來里。任憑向樂山如何會打石子，那裡能打到二十來里遠呢？自然石子打去，江心中毫無動靜，落在半山中草地上，連一些聲息也沒有！道人在旁看了，反操著手大笑。

　　笑得向樂山紅了臉，對道人說道：「從此地到江心有二十里，師傅能打得到江心麼？」

　　道人笑道：「打到江心算甚麼？我還要打破這個月光呢！你瞧著罷！」隨手拾了一個碗大的石頭，對準江心拋去。

　　那石頭破空的聲音，比響箭還大；接著就是那鏡面也似的江水，正在月影當中，忽起了一個盤籃大的濺花，一剎時牽動了滿江的波紋；好一會，那噗通的聲浪，才隱隱的傳入耳鼓來；月影在水中，祇是搖搖不定。

　　這時向樂山心裡又驚又喜的情狀，頁是形容不出！連忙向道人說道：「師傅務必將這本領，傳給弟子！弟子將來與仇人相遇的時候，有了這種本領，那怕相隔二十里，祇要看得見，便不愁他跑得了！豈不痛快嗎？」道人點頭笑道：「容易，容易！你此時腹中，有些飢餓了麼？」

　　向樂山正苦飢餓，便答道：「饑是饑了；但如此夜深，有甚方法弄得著吃的呢？」

　　道人照來時的模樣，一手挽了向樂山的手，喝聲閉目。

　　這番又覺與剛才來時的情形不同：來時是步步往上騰高，耳中並不聽得甚麼聲息：這番雖一般的兩腳一軟，身體凌空，但耳中聽得呼呼的風響，身體卻一步一步的往下降。兩腳未踏實地之先，耳裡已聽得有更鑼之聲，隨即著地，睜眼一看，祇喜得向樂山跳起來！

　　不知二人飛到了甚麼所在？且待第十七回再說。

第十七回　指迷路大吃八角亭　拜師墳痛哭萬載縣

　　話說向樂山腳踏實地後，睜眼一看，認得是長沙城裡的八角亭。兩邊所有的鋪戶，都關門深入睡鄉了；除大家門口懸了幾盞簷燈外，沒有一些兒燈火。道人向前走著道：「跟隨我來！」向樂山跟著走了一箭之地，道人停步指著一家小鋪戶，說道：「你看這家準備了點心，等你我去吃！」向樂山看裡面尚有燈火，門也是虛掩著；祇是心裡不相信會真個準備了點心在那裡等，不敢過去推門。

　　道人笑推向樂山道：「怕甚麼，如何不推門進去呢？」向樂山祇得上前把門一推。

　　原來是一家小小的點心舖子，房中懸了一盞滿堂紅的油燈。灶上蒸籠，蒸得熱氣騰騰的；一個腰繫圍裙的小夥計，靠牆壁坐著打盹；幾張破舊的小方桌，也靠牆壁放著。房中沒第二個人。

　　道人走過去，將那小夥計的肩膊一推道：「快把蒸好了的點心拿過來！」那小夥計被推驚醒起來，揉了揉眼睛，望了道人一望，也不說甚麼，好像是約會了的；走到灶跟前，從鍋裡將蒸籠端起來，拿了一個大磁盤，撿了一盤熱烘烘的饅頭，擱在桌上。

　　道人先就上首坐下來，指著饅頭對向樂山道：「你盡量吃罷，蒸籠裡還有的是呢！」向樂山不知師傅是甚麼神通，這時候真個有人準備了點心在這裡等。腹中既是飢餓了，也就不客氣，拿起來就吃。向樂山的食量本大，片刻如風捲殘雲，一頓把大盤饅頭吃了。

　　道人問：「再能吃得下麼？」向樂山吃了這一大盤饅頭，已是很飽；回說：「不能吃了。」

　　道人叫小夥計過來，說道：「賸下的饅頭，都給你去吃；你領我們上樓去睡罷。」小夥計應著是，點了一個紙搓，在前揚著引道。

　　道人挽著向樂山，跟在後面。一把小扶梯，搭在一個灰塵積滿了的樓口；小夥計一面向後揚燃紙搓，一面用左手扶著梯子上去。

　　道人復推著向樂山道：「你先上去，我出外小解了就來。」向樂山更是莫名其妙，怎麼忽然跑到這裡來睡呢？這裡分明是一個小小的點心店子，又不是飯店，怎麼能留客人歇宿咧？這不是奇怪嗎？心裡旋揣想著，旋舉步跟著爬上扶梯。

　　小夥計吹燃了手中紙搓，就壁間一碗油燈點著，撥了撥燈芯，自反身下樓去了。

　　向樂山看這樓上，無一處不是灰塵堆積。兩條單櫈，擱著幾條木板，架成一個僅夠睡一人的床；也懸掛著一條烏陶陶的破夏布帳子。樓上並沒有可坐的椅櫈，床檔上放著一個極大極粗劣的木櫥。櫥門已破爛了一扇，沒了斗筍，不能安上去；就一頭擱在樓板上，一頭靠著木櫥，把櫥遮掩了，不知櫥裡有甚麼東西沒有？

　　他才吃了那一大盤饅頭，不想便睡；又見師傅小解去了，不曾上來，也得等等。閒著無事，就輕輕將這扇破了的櫥門搬開來，靠壁放了；看那櫥裡，竟是塞滿了一櫥的舊書。心裡更覺詫異：怎的這樣點心店裡，卻有這麼一大櫥的書籍？隨手拿起一本來，就油燈下，拍去了灰塵一看。這也應著小說上的套話，所謂：不看猶可！這一看，祇驚得兩手抖個不住！

　　原來這本書面上，明明蓋著一顆樂知山房藏書的圖章。他急忙換一本看，也是一樣。連看了幾本，知道用不著再看了。禁不住兩眼的痛淚，紛紛掉了下來！放下手中的書，打算等師傅上來，定計捉拿兇手。但是等了好一會，那有師傅上來？心裡才恍然悟道：「原來是他老人家，指引我到這裡拿兇手的！不待說，兇手必就是這店裡的主人！好在那林桂馥的模樣，見了面，大約還可認識！事不宜遲！趁他們這時睡著了，拿了綑綁起來，等天明送到長沙縣去！」

　　想罷，向樂山轉身走到樓口，恐怕扶梯響動，驚了兇手；就樓口往下一躍，賽過秋風飄落葉，著地全無聲息。

　　尋那小夥計，已不在這房裡了。那盞滿堂紅，原有四個燈頭；此時已吹熄了三個。向樂山搬了張椅子墊腳，將燈取了下來，端著照進左邊一間房裡。

　　向樂山從那回遇難之後，即花重價買了一把鋒利的小匕首，連柄才得九寸三分長，拇指粗細的鐵釘，祇要將匕首輕輕一按，登時兩段；並且截下去，沒有聲響。終日帶在身邊，不曾片刻離過。此時從腰間抽了出來，去了皮鞘。看那房裡，也是開了一張單櫈架的床，掛著藍布帳子；帳門放下了。地下有兩雙破鞋。

　　向樂山放下那燈，撩開帳門看了一看，一頭睡著一個男子；認得睡在外邊的這個，就是那小夥計；裡面的像是很有些年紀，不是林桂馥的模樣，也不像那條船上的船夥。但也不管他是誰，且綑綁起來再說。衹是身邊沒有繩索，一時卻怔住了！舉眼向房中四處一望，見房角上放著一個吊桶；桶口盤了一大捲棕索。

　　原來這時長沙城裡的居民，飲的是河水；每條街上，或是巷子裡面，都有吊井；各家自備吊桶，打水就帶去，打完了。又帶回來；所以這房角上，放著這個吊桶。向樂山立時將桶索解下來，本想就這麼將二人綑綁做一塊。因見這兩人，是兩個笨貨，被人綑醒了，必然閉著眼亂喊；就拿匕首去嚇他們，他們閉著眼，也不看見：不如將他們推醒，再拿刀嚇他；他知道怕死，就不敢聲張了。

　　果然把二人喊醒明白了，拿匕首往他臉上一亮，低聲喝道：「敢做聲就是一刀！」二人即嚇得篩糠一般的抖，連哼也不敢哼一聲！顛倒著綑綁起來。割了兩片帳門布，揉成兩個麻核桃；塞了一個在那年老的口裡。

　　向樂山留著這個小夥計，問道：「你這裡的老闆，姓甚麼名字？是那裡人？快說出來，一些兒不干你事！」

　　小夥計戰戰兢兢的答道：「我我我這裡的老闆姓張，沒沒沒有名字，就是這城裡的人。」

　　向樂山知道就是這條船上的船夥張鬍子。接著問道：「他睡在那間房裡？」小夥計道：「他和老闆娘同睡。」向樂山氣得在小夥計身上踢了一下，罵道：「我問你是他睡在那間房裡？管他和誰同睡！」

　　小夥計痛得彈了彈，說道：「老闆娘就睡在這間房的後面房裡。」

　　向樂山忙看這房的木板壁上，有一個單扇的門；隨將手中的麻核桃，塞入小夥計口中；走到那房門口，試推了一下，推不開！拿匕首截斷了一門邊斗筍，啞的一聲開了。

　　這時的天色已亮，房中看得分明。張鬍子已醒來，先聽得隔房說話，以為是小夥計和燒飯的起來了；及聽得房門響聲又不尋常。他是個犯罪心虛的人，那有不驚慌的！一翻身爬了起來，大聲問道：「誰呢？」

　　向樂山一縱步，已到了床跟前；隨口應道：「是我！」張鬍子把帳門一撩，伸出那個癩痢頭來。

　　向樂山是何等的眼明手快？一見那癩痢頭，就看出是那個船夥。

　　那船夥卻也看出是向樂山了，苦於帳後沒有可逃的路，祇能挺身出來，打算和向樂山拚命打。他還不曾知道那夜前條船上劫搶的情形，一向總以為是一般得手後，遠走高飛了。這時見了向樂山，心裡雖然疑惑，祇是還沒想到向樂山有多大的本領。又欺向樂山一個人，手中僅拿著幾寸長的兵器，所以並不懼怯！他也略懂得幾手拳腳，握著拳頭，向向樂山撲來。

　　向樂山到了這時，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張鬍子這點兒拳腳，那有他施展的分兒？一辮尾掃過去，就把他拖翻在地；用腳踏住了胸脯，回頭見帳勾上掛著一條絲腰帶，順手取下來，綑了張鬍子的手腳。

　　張鬍子的老婆，是新討來的；不知就裡，道是強盜來劫搶，躲在被窩裡，張開喉嚨，大喊救命。向樂山因他是婦女，又睡在被裡，不肯動手去綑她，也不阻止她喊叫；自將張鬍子提到外面。

　　忽聽得大門外，有人搥門，並高聲問裡面甚麼事。向樂山跑到大門跟前，開了大門，見門外立著幾個做生意的人；打量了向樂山兩眼，正要開口問話，向樂山已對他們拱了拱手道：「請諸位街鄰進來，我有幾句要緊的話奉告！」

　　那幾個街鄰，見向樂山手中，拿著明晃晃的匕首；又聽了喊救命的聲音，都以為必出了殺人的案子，一個個嚇得不敢進來！立在後面些兒的，一低頭就溜跑了；立在前面的幾個，回頭見同來的溜了也想溜開！

　　向樂山笑道：「我又不是強盜，又不是兇犯，好好的請諸位進來談話。這也怕甚麼呢？但請放心，決不是連累諸位的事！」幾個街鄰聽得這麼說，才放大了膽量，跟著向樂山進房。見張鬍子被困在地；左邊房裡，又顛倒綑著兩個夥計。一個個望著向樂山發怔。

　　向樂山收了匕首，從容對街鄰述了一遍三年前兄弟遇難，及自己出門尋仇的情形，接著說道：「今日才捉著了這個張鬍子，所以驚動了諸位街鄰。」

　　那些街鄰聽了向樂山的話，沒一個不佩服向樂山是個豪傑，也沒一個不罵張鬍子是個沒天良的惡賊！

　　向樂山就託街鄰代雇了幾名腳夫，擡了樓上那些書籍；向樂山親手牽了張鬍子，和那兩個夥計一同到長沙縣衙裡。

　　縣官見是盜案，自然立刻升堂審問。張鬍子無可抵賴，得招承了和林桂馥同謀。並說：「當時是二人同動手，把向曾賢從床上拖下來；殺死後，截成無數小塊，裝入一個大罈子裡，投下江底。當夜停泊在一個小河汊裡。打開皮箱一看，誰知儘是書籍，口口如是，當下悔也無及。林桂馥分了十二箱書，說是要回廣西，自駕著船走了。

　　「我得了八箱書，也沒用處。我也沒有兄弟，父母是早年亡過了；有個姑母住在易家灣。和林桂馥拆夥後，就寄住在姑母家裡。因要生活，瞞著姑母作了一次賊，偷了幾件衣服，一百五十兩銀子，就到八角亭開點心店。劫來的八口皮箱也賣了；剩了這些沒用的書，零零碎碎的，也不知已燒掉了好多；留下來的，不過十分之一了。

　　「這也祇怪新討來的這個老婆，她說：這些書留了有用處，問她甚麼用處，她說可以留給將來生下了兒子長大了的時候好讀。因此，就做一個破木櫥裝了，擱在樓上。那樓上是給小夥計睡的；從來沒別人上去，不知怎麼會發覺的？」

　　縣官教招房錄了供。就問那小夥計：怎的會把向樂山引到樓上去？

　　小夥計供說：「我這日早起，因烘老麵，隨手從櫥裡帶了一本爛書下來，撕了好引火。沒燒完的，就丟在門角落裡。我在這裡，當了一年多的夥計，常是用爛書引火。近來討了老闆娘，雖不教我再用，然間常燒幾本，老闆娘就見了，也不說甚麼。我貪圖爛書容易燒著，每次烘老麵，就拿一本。

　　「這日我正將燒剩下來的，丟向門角落裡，忽有一個道人，打門首走過；見我燒書，連忙說：罪過，罪過！彎腰拾起我丟下的書，看了一看：問道：『你燒書不怕罪過，難道你東家也由你嗎？』

　　「我說：『是東家教我燒的；有甚麼罪過？』

　　「道人又問：『你東家有多少書教你燒？怎麼有書要燒掉？』

　　「我說：『有好幾箱，特為收買了燒的。』

　　「道人笑著點頭問：『書都擱在那裡？』

　　「我說：『都擱在我睡的樓上。』道人還待問，我因有事走開了，道人也走了。

　　「過了兩個月，直到前日，道人後來店裡吃點心，吃了兩個饅頭；臨走給我一吊大錢。說我是個好人，窮得可憐！多給我些錢，好買件衣穿。我謝了道人收了。

　　「昨日黃昏時候，道人又來店門首，把我招到外面說道：『我今夜要請一個朋友，到你這店裡吃點心。我此時給你二兩銀子。你做好一籠饅頭，三更後蒸著等候。你能等到那麼遲久麼？』我看有二兩銀子，昨日那道人又給了一吊；有甚麼不能等呢？即一口答應道：『無論要等甚麼時候都使得！我橫豎拚著一夜不睡就得了！』

　　「道人見我肯了，又拿出一兩銀子道：『再給你一兩銀子。我請的那朋友沒地方睡覺，在這裡吃過點心，就借你的床睡一覺。你若怕你東家罵，便不要對你東家說；睡一覺就走。你真能拚著一夜就行了！』

　　「我見道人的銀錢，這般鬆動：心想我是一個光身漢子，那裡怕人粘刮了我甚麼去？床帳都是老闆的，也值不了幾文錢！不怕人偷了去；並且我把床讓給人睡，我自己仍可同燒飯的睡，更不必坐一夜。樂得多得一兩銀子，便也一口答應了。誰知道人引來的朋友就是這人！」說時指著向樂山。

　　縣官問向樂山：那道人是誰，向樂山將前昨兩夜，在嶽麓書院遇見道人時的情形說了。

　　縣官連連點頭嘆道：「誠能通神！至誠所感，仙佛自來相助！」

　　向樂山等到定了案，將張鬍子處決了，才歸家報知向閔賢。向閔賢幾年來，因二弟慘死，三弟出外尋仇，不知下落；心中終日悲痛。又加以連年荒歉，書生本來不善營運，家境便一日不如一日，越發憂思成疾！等到向樂山報了仇回家，向閔賢已是病在垂危了；聽說仇已報了，即含笑而逝。向樂山遭此情形，哀痛自不待說！料理了喪葬。幸得向曾賢娶妻得早，已生了一個兒子，這時已有五歲了，向閔賢的子，也有十來歲了。

　　向樂山因喜武藝，不肯娶妻；頻年在外飄流慣了，在家安身不住。惜在嶽麓山上，不曾問明師傅的住處，不好去那裡尋訪。忽然想起萬載的師傅羅新冀，已有幾年不見了；何不去探望探望？於是由家裡動身，到得羅新冀家裡，才知道羅新冀也已死去半年了！

　　向樂山跑到羅新冀墳上，痛哭了一場！也不再去羅家了。

　　獨自淒淒惶惶的，並無一定的方向行走。滿心想去廣西，尋找林桂馥；因不知道林桂馥是廣西那一道的人，又不是有名頭的人物；躊躇不好向那條路上去找。正打算且去廣西，仍裝作遊學的，到處行走；或者機緣湊巧，也有狹路相逢的一日！卻因近來憂傷過度，酒也喝得太多了些；不料在萬載一家火舖裡，生起病來！

　　像向樂山這樣年輕練武藝的人，不容易生病；一生病就不是輕微症候，火舖裡的主人，怕他死了麻煩，逼著要向樂山挨出門外去死。向樂山又是傷心，又是忿恨，也無法反抗，得勉強挨出火舖門；行不到兩箭路，就昏倒在草地上，不省人事了。

　　不知向樂山的性命如何？且待第十八回再說。

第十八回　小俠客病試千斤閘　老和尚靈通八百魚

　　話說向樂山勉強挨出火舖大門，行不到兩箭路，就昏倒在地。這時正是十月間天氣，曠野寒風，已是侵肌削骨。幸虧向樂山得的是火症；在草地上睡了一夜，次日倒醒了。覺得肚中餓難挨！想想回到火舖裡去，買些飯吃，又苦身邊一文不剩！料想這個沒有天良的火舖，不給他錢，決不會有飯給人吃！遂竭力掙扎起來，打算找一個大戶人家，去討些飲食。

　　行了半里多路，忽見前面山坡下，有兩條極雄壯的牯牛，在那裡拚命相鬥。兩條牯牛的角，都有兩尺多長；兩個牧牛的小孩，各自牽著牛，用力往兩邊拉扯；但是兩牛鬥紅了眼，那裡拉扯得動呢？二人都急得哭著叫喊起來：向樂山滿想上前，將兩條牛分開；奈自己大病之後，恐怕敵不過兩牛的力量；沒得反被牛鬥傷了，給人笑話！是兩牛正擋住自己的去路，山坡下的道路又窄；兩牛既鬥紅了眼，打那跟前經過，也得提防被那長角挑著！

　　正在旋走旋計算應如何才好過去，見從山坡裡，走出一個十四五歲的童子；穿著得十分華麗，相貌也生得十分清俊。左手把著一張朱漆雕金雙弦小彈弓；右脅下懸著一個繡花彈囊。笑盈盈的走了下來，開口問兩個牧童道：「你們哭叫些甚麼呢？牯牛鬥架，不是很平常的事嗎？」即聽得兩個牧童答道：「解少爺那裡知道？像這般的鬥架，輕則把角折斷；重則兩牛都得鬥死，折斷了角，也是成了廢牛了！」

　　那童子笑道：「你們有綯在手裡，也拉扯不動嗎？」

　　牧童道：「我們實在不能再用力了，若一下扯缺了牛的鼻間，就更沒有法子了。」

　　童子笑著向牛跟前走，牧童連忙止住道：「解少爺快不要上前去！兩條畜牲都紅了眼，把你挑傷了，我們更該死了！」

　　那童子也不答話，一伸右手，握住一條牛尾：回頭教牧童讓開。牧童忙往旁邊一讓，那童子拉住牛尾，向後便退，將那條牯牛，拖退了丈多遠！牯牛被拖得嗚嗚的叫！但是拖退了那條，這條卻趕上去鬥，讓路的牧童便連聲叫苦道：「解少爺專拉我的牛，我的牛太吃虧了！」

　　童子聽了，即停住腳。用手在那牛屁股上，向前一推；這條牛抵不住，也往後退、嚇得這牧童避讓不迭，也連聲嚷道：「解少爺幫著他的牛，鬥我的牛；我的牛不太吃苦了嗎？」

　　向樂山立在一旁看了，不由得暗暗納罕！心想：這個孩子的力量真不小！看他的衣服氣度，可知是一個富厚人家的少爺，我今日窮途落魄，能在他跟前，顯點兒本領，倒不愁得不著一頓飲食，恨我這時，偏在大病之後，又瘦無力，這便如何是好呢？心中一急，忽生出一個計較來！思量：羅新冀老師傳授的千斤閘，還不曾有機會使用過：這時正需用得著！何不試他一試！主意已定，便不遲疑；趁那童子把那兩牛推走的時候，幾步走到兩牛當中，一手接住一個牛頭，口中笑道：「你們用不著爭論，等我來替兩牛講和罷！」

　　話沒說完，兩牛被按得都跪下了前蹄，不能再鬥了，向樂山隨手一帶，兩牛都睡倒了，口流白沫，兩眼翻白！

　　原來這種千斤閘，又名重拳法；並非實在功夫，乃是一種魔術。不過極不容易練成，練了和實在功夫一樣，隨時隨地都能應用，那怕是籃盤大的麻石，運用千斤閘一掌劈去，能立刻劈成粉碎，不問有多麼壯健的牛馬，一遇千斤閘，就壓得伏地，動彈不得！本人坐在船上，可用千斤閘將船壓沉。會使千斤閘的人，使起法來，任憑多少人，也拖扯不動；就動手和人較量武藝的時候，卻用不著！

　　向樂山這時用千斤閘，將兩牛制服！那童子果然驚異的了不得！慌忙走過來，請問向樂山的姓名。向樂山將姓名說了，也回問他。他說，姓解，名清揚；定要請向樂山到他家裡。

　　向樂山巴不得有此一請，隨點頭應好。

　　正要舉步跟著解清揚走，兩個牧童忽同時放聲哭道：「你這人把我們的牛打死了，就想這樣走嗎？」向樂山回頭笑道：「我何嘗打死你們的牛！這兩條牛，不都好好的活在這裡嗎？」

　　牧童不依道：「既是活著的，如何一動不動呢？」

　　向樂山道：「要他動很容易，我一走他就會動了！」牧童那裡相信，四隻手將向樂山的衣角拉住不放。

　　解清揚見兩牛躺在地下，祇是喘氣，也祇道是要死了！便教牧童鬆手道：「打死了牛沒要緊，算是我打死的便了！」牧童見解清揚這麼說，才把手鬆了。

　　向樂山道：「兩牛因鬥疲了，又被我一按，所以躺在地下不能動彈；過一會就要起來的！」

　　向樂山跟著解清揚轉過山坡，走到一所樹林茂密的莊院。解清揚道：「這就是寒舍了！」

　　向樂山看那莊院的規模，比陶守儀家，還要宏大；一望就知道是一個資產雄厚的紳耆家。

　　解清揚引向樂山進了大門，見幾個青衣小帽的人，從門房裡出來，垂手侍立的迎著。

　　解清揚把頭略點了點，問道：「老太爺已起床了麼？」中有一人搶著答道：「已起床好一會了。剛才還傳話出來，請少爺回來的時候，趕快上去呢！」解清揚也不答話，側著身體，讓向樂山到裡面一間書室就座。隨告罪說道：「且等小弟進去稟明家祖，再出來奉陪。」向樂山連說請便。

　　解清揚進去不一會，即攜扶著一個白鬚老者出來。向樂山忙立起身。解清揚對向樂山介紹道：「這是小弟的家祖。」向樂山搶前一步行了個禮。

　　解太公也忙答禮笑道：「方纔聽得小孫稱讚老哥的本領了得！老朽不由得十分欽佩，老哥貴處那裡？何時到敝鄉來的？看老哥的氣色，敢莫是病了才好麼？」

　　向樂山見解太公說話的聲音宏亮，精神充足，全不像是上了年紀的人；料想也是一個有本領的人物，便將自己的身世來歷略述了一遍。

　　解太公笑道：「原來是羅老英雄的高足，怪不得有驚人的武藝！羅老英雄和老朽最要好。可惜我和他相見得遲，他去世得太快，本來打算將小孫拜給他做徒弟的。一則因羅老英雄存心客氣，說自己的本領，不夠做小孫的師傅；一則因玄妙觀的智遠禪師，歡喜小孫，定要收小孫做個徒弟；老朽知道智遠禪師的本領，原不弱似羅老英雄；既是歡喜小孫，便算與小孫有緣！當下就依了師的。是禪師的本領好，無如小孫的資性頑梗，何嘗能得著他師傅的好處啊？若承老哥不棄，得便指教指教，老朽真是感激不淺了。」

　　向樂山慌忙拱手答道：「敝老師尚且自知本領不夠！小子有何才識，敢當指教的話？」

　　解太公回頭對解清揚道：「向大哥大病新痊，昨夜又露宿一宵，此時必已很疲了；還不去催廚房裡，快些開飯上來！」解清揚應著是去了。

　　向樂山正苦不好開口要飯吃，聽了這話，恰如心願。頃刻開上飯來。解太公起身笑道：「恕老朽不能奉陪！寒舍房屋寬大，如不嫌沒好款待，望多住些時，小孫必能得不少的益處！」

　　說完，又叮囑了解清揚幾句好生陪款，挽留多住的話，自支著枴杖進去了。

　　解清揚陪向樂山吃過了飯，同立在丹墀邊談話。向樂山見丹墀當中，安放著一口絕大的金魚缸，缸裡飼養著數十尾鼓眼暴睛的金魚；其中有兩尾最大的，都足有一尺長。向樂山指著笑道：「像這麼大的金魚，我還不曾見過呢！大概在這缸裡，已養得不少的日子了！」

　　解清揚搖頭笑道：「前日才弄到這缸裡來。這種金魚缸，那能養成這麼大的金魚？這兩尾魚，怕再養不上幾日，仍舊得退還原處去呢！」

　　向樂山問道：「這話怎麼講呢？難道這麼大的缸，還養不下這兩尾魚嗎？」

　　解清揚道：「不是養不下。這魚是我師傅的，我偷了來，養在這裡。師傅不知道便罷，若知道了，不是仍得退還原處去嗎？」

　　向樂山看了解清揚那種天真爛漫的樣子，不覺好笑，問道：「不就智遠禪師嗎？他養了多少金魚？你怎麼偷了來的？」

　　解清揚笑著點頭道：「我師傅前日向我們大家說，他老人家要去西安看個道友，約莫有三四日盤桓，教我們不要到觀裡去。他老人家親手掘了一個魚池，養了一池子的金魚，也不知道有多少，都是這麼大的一尾。他老人家每日在池邊走來走去，魚都養親了。他老人家立在池子東邊，魚也集聚在東邊，伸出頭來，望著師傅；他老人家一到西邊，魚也立時跟了過去。

　　「他老人家臨走的時候，對我們大家說：池裡的魚全是有數目的，少了一尾都知道，誰也不許動他一動！他老人家走過之後，我們商量：這一池子魚，師傅那有數目？一定是怕我們偷，故意是這麼說了嚇我們的，不見得偷去一兩尾，他老人家回來會真個知道，大家都說：偷了沒有地方養，要我偷到家裡來。我因此就偷了這兩尾。」

　　向樂山道：「從這裡到西安，數千里的途程，怎麼說祇有三四日的盤桓呢！」

　　解清揚道：「我聽得他老人家是這麼說，也不知道西安在那裡。今日已是三日了；明日他老人家就要回來的。回來的時候，我帶大哥去觀裡玩玩。」

　　向樂山以為是解清揚聽錯了，決不是陝西的西安！次日同解清揚走到玄妙觀。一進觀門，就看見有十多個小孩，年齡都與解清揚彷彿；分兩邊在大殿上練拳腳。一個魁梧奇偉的和尚，反操著兩手，笑嘻嘻的立在旁邊看。

　　解清揚對向樂山道：「師傅果然回來了！立在殿上看的就是！」向樂山看那和尚的年紀，不過四五十歲的光景；一回頭看見解清揚，即大笑說道：「好！偷魚的賊來了！」解清揚臉上一紅，緊走幾步，上前請安。

　　智遠禪師一面扶起解清揚，一面很注意的望著向樂山。向樂山也上前行禮，說道：「久仰老師傅的清德，今日特來叩謁，望賜指教！」

　　解清揚對智遠說了向樂山的姓名來歷。智遠聽了，兩眼管把向樂山端詳；好半晌，才連連點頭笑道：「居士已有勝過我十倍的名師，得見交為幸！指教的話，太客氣，太不敢當！」

　　說著，讓向樂山進方丈裡坐。向樂山因貪看眾小孩練拳腳，立著不動。

　　智遠笑道：「所謂兒戲即這類把戲，祇合教他們小孩玩玩，那看得上眼！」

　　向樂山看了那些小孩練的拳腳，一個個都老練異常，穩重的時候，比泰山還穩重；輕捷的時候，比飛鳥還輕捷！覺得自己苦練了這麼多年，若專論拳腳工夫，怕不見得能比他們高強多少！口裡不好說甚麼，心想拳腳功夫練到了這樣，還說是兒戲；這和尚的本領，就不問可知了！

　　智遠見向樂山看了出神，便望著解清揚道：「既是向居士歡喜看這類把戲；你也使出些兒來給他看看！你使出來的，或者比他們中看一點！」解清揚有些躊躇不肯卸衣。

　　向樂山聽得說比他們中看一點的話，遂向解清揚拱手道：「何妨使我開開眼界呢！」解清揚道：「大哥這麼高的本領，卻來打趣我！也罷，橫豎免不了要現醜的！」隨脫了身上長袍，笑問智遠道：「師傅教徒弟在那裡使呢？」

　　智遠用眼四周望了一望，指著殿前豎的兩根桅柱道：「到那上面去便罷！當心點兒，不要給向居士看了，笑話你不成材！」解清揚對向樂山拱手道：「我便遵命現醜了，請大哥把眼光放低些，瞧不上眼，不要見笑！」

　　向樂山正也拱手答禮；見解清揚一蹲身，但覺影兒一閃，便不見了！跋緊回頭看那桅柱，解清揚已使出金雞獨立的架勢：一隻腳立在桅顛上；一隻腳倒豎朝天，貼著耳根。向樂山不由自主的，叫了一聲好。呼聲才畢，解清揚直挺著身體，往前一撲；貼耳根的那腳，仍貼著不動。

　　那一撲，儼然將要撲下地來似的，嚇得向樂山心裡一跳！思量那桅顛離地，足有五丈多高；地下的麻石，若是撲跌下來，便是銅打的金剛、鐵打的羅漢，也必跌個粉碎！

　　誰知解清揚立在桅顛上的那腳。竟和釘住了的一般；身體撲下來，就倒掛在上面，用雙手抱住桅，翻身到了斗內。那斗有見方一丈大小；解清揚就在斗上面，使出許多架勢。一瞬眼間，已如飛鳥一般的落到殿上。

　　向樂山口裡不住的叫了不得。解清揚復拱了拱手道：「大哥不要見笑！」向樂山心想：世間有本領的人真不少，怪我的眼界太小！我今日既到了這裡，遇了這種名師益友，豈可再和在嶽麓山一樣，當面錯過，還不拜這和尚為師，更待何時呢？心中計算已定，正待回身向智遠下拜。

　　智遠已伸手挽住向樂山的手，笑道：「請進方丈裡談話。」說時，同眾小孩道：「你們道我失了兩尾魚，是不會知道的，我池裡共有八百尾魚；於今有七百九十八尾。你們不信，且跟我來，數給你們看！偷魚的賊，是解清揚。我也有憑據給你們看！」一面說，一面挽了向樂山的手往裡走。解清揚已穿好了長袍，和眾小孩一同跟在後面。

　　走進一個小小的花園，智遠復對向樂山笑道：「我也玩個把戲給居士看！」遂指著園中一個魚池道：「這池是我手鑿的，很費了我不少的精力！」向樂山看那魚池有兩丈多長，一丈六七尺寬；滿池的清水，透明見底，不過五六尺深淺；許多的金魚，在碧綠的水草中，穿來走去，煞是好看！

　　十幾個小孩。都立在池邊。那些金魚見慣了人的，一些兒不畏懼！祇見智遠拿了一根丈多長的竹篙，在池裡趕魚如趕牛羊似的，口裡喂呀喂呀的，喂了幾聲。那些魚真像通了靈氣，一尾都不敢亂竄，銜頭接尾的，都聚集在一個池角落裡。智遠將竹篙浮在水上，旋做著手勢，旋一二三四的數。智遠口裡報一個數，便見一尾魚從竹篙那邊，躍過竹篙這邊來；數著躍著，一尾也不錯，數到七百九十八尾，再往下數，就不見有魚躍過來了！

　　智遠望著解清揚笑道：「你還想賴麼？你瞧瞧這些魚，那一尾不是睜開眼瞧著你的？他們是怪你，不應該將他們的同伴偷去呢！」

　　向樂山仔細看那些魚，果然沒一尾不是擡著頭，睜著眼，望著解清揚的！心裡越是詫異，越覺得智遠是個神人，祇是不解如何能教化這些魚，都有這般靈性？智遠彎腰拾起竹篙來，教眾小孩散學各歸家去；獨引向樂山、解清揚二人到方丈裡。解清揚叩頭謝了偷魚的罪。

　　智遠哈哈笑道：「我這魚不是你能養的！我尚且祇能暫時養著！」

　　向樂山聽了，不懂智遠這話怎麼講，也不便問。等解清揚立起來，即上前跪下說道：「弟子終年在外尋師，今幸遇著師傅，千萬求師傅不棄頑劣，弟子願侍奉師傅一生！」

　　智遠雙手拉了向樂山起來，笑道：「我已說過了，居士已有勝過我十倍的名師，那裡還用得著我呢？」

　　向樂山道：「弟子的恩師羅公新冀，已去世好幾月了；實不曾更有師傅！」

　　智遠搖頭道：「居士何用隱瞞？」隨用手指著解清揚道：「居士將來必和他同出一人門下。」

　　向樂山笑道：「若不蒙師傅收容弟子，弟子怎能和他同出一人門下呢？」

　　智遠笑道：「解清揚在我這裡，猶之居士在羅老英雄那裡，一般的是師傅，一般的能學些粗淺的工夫，得道自然還有得道的師傅在那裡！難道居士就把嶽麓山拜的那位師傅，忘掉了嗎？」

　　向樂山一聽這話，心裡又驚又喜！連忙答道：「年來實未敢一日忘懷！不過弟子當時過於疏忽，不曾拜問他老人家姓名居處無從訪求！此時老師傅既提醒弟子，必然知道他老人家的所在！」

　　智遠笑道：「居士且暫在此地多住些時；自有師徒會合的時候。此時說也無用！」

　　解清揚在旁聽了，忽然朝著智遠跪下來道：「聽師傅的語氣，弟子將來不能長遠的跟隨師傅。弟子不願意再拜別人為師，願侍奉師傅到老！總求師傅不要半途把弟子丟了！」

　　智遠扶起解清揚，大笑道：「你卻為甚麼要做賊，要偷我的魚呢？」

　　解清揚畢竟是個小孩，嚇得連聲哀告道：「弟子下次再也不敢了！」

　　智遠道：「這時還早，且到那時再說！」

　　向樂山和解清揚在玄妙觀住了十多日。智遠每日早晨，在大殿上看眾小孩練拳腳；眾小孩去了，便去池邊看魚。向樂山雖不曾拜智遠為師，卻跟著解清揚，也得了不少的益處。

　　這日，智遠帶著向樂山、解清揚二人，在池邊看魚。忽見池裡的水，如蒸熱了一般，滿水面的熱氣，祇往上冒；八百尾金魚，在水裡亂穿亂竄，彷彿被熱水燙的難受似的！二人都覺得很奇怪。祇見智遠也像很著慌的樣子，急忙跑到裡面，托了一個缽盂出來。缽盂內盛著白米：智遠抓把米，往池裡撒下。撒一把米，熱氣便減低幾寸；八百尾魚的穿竄力量，也減少了些。

　　停一刻不撒米，熱氣又蒸騰上來了！智遠一面撒米，頭額上的汗珠，一面直流下來！

　　不知畢竟是何事故？且待第十九回再說。

第十九回　坐木龕智遠入定　打和尚來順受傷

　　話說向樂山見智遠急得汗珠直流，也嚇得不知是甚麼緣故。仔細向那熱氣蒸騰的池裡一看，原來八百尾金魚，都張開著闊嘴朝天噓氣；水面上蒸騰的氣，就是那八百尾金魚口中噓出來的！智遠手中的米，撒下一把，金魚的嘴便合攏一下。起初噓出來的，每尾口中尚祇一線；撒下幾把米之後，略停了一停，一會兒沒將米撒下，那噓出來的氣，就漸漸的粗了！智遠一把一把的抓著米，越撤越急！缽盂裡的米，看看撒完了，智遠翻身復往裡跑。

　　解清揚問向樂山道：「大哥知道師傅幹甚麼嗎？」向樂山不及答白，就見池中的蒸氣，越熱越高：霎時間，彤雲密佈，白日無光，將一個小小的花園，迷濛得如在黑夜！

　　頃刻簷端風起，閃電如走金蛇。向樂山忙挽住解清揚的手道：「不好了！快進裡面去罷！就要傾盆的大雨了。」

　　解清揚道：「再看看沒要緊！你瞧，師傅不是又端了一缽盂米來了嗎？他老人家還更換了法衣呢？」

　　向樂山回頭一看，果見智遠披著大紅袈裟，雙手捧著缽盂，飛也似的向池邊跑來。

　　跑到離池邊七八尺遠近，猛然電光一閃，一個巨霆跟著劈下來。那巨霆的聲音，就像靠緊耳門劈下似的！向樂山、解清揚二人，同時被那巨霆，震得昏撲在池邊，沒了知覺！

　　在昏迷中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刻，向樂山首先清醒轉來。張眼一看，祇見在嶽麓書院遇的那個道人，笑容可掬的正立在旁邊。心中不由得一喜！被雷震昏了的人，不比害過病的，一清醒便和平時一樣。身體上本不感受何等痛苦，加以心中歡喜，一蹶劣就爬了起來。隨即雙膝跪下，朝道人叩拜。口稱：「師傅呀！可把弟子想死了！」道人連忙挽扶起來，笑道：「你五臟都受了些震損，不用多禮，且坐下來再說話！」

　　向樂山起來看房中的陳設，認得出是智遠和尚平日打坐的禪房，自己躺著的，就在禪床上。解清揚還躺在禪床那頭，面色蒼白，兩眼半開半合，黑眼珠全藏在眼胞裡，露出來儘是白眼；上顎的牙齒，緊咬著下嘴脣；嘴層也和臉色一般蒼白。形像竟是個已經死去的人，非常可怕！再看天氣晴明，並無風雨；祇是天色已將近黃昏了。自己心裡明明記著，是被一個大霹靂，和解清揚同時震倒在金魚池旁邊；也不知道這位師傅，何時把我二人救進這房裡來了？平日智遠師傅在這房裡的時間很多；這時怎的倒不見他了呢？

　　向樂山心裡這麼疑惑，正想開口問道人。祇見道人一面指著禪床，教他自己坐下；一面俯著身子，仔細端詳解清揚的臉。向樂山看了解清揚這種脾氣，祇道已經死了：不覺慘然問道：「怎麼弟子醒了這麼一會，解賢弟還躺著不能動呢？」

　　道人點頭道：「快要醒了！」向樂山也跟著仔細定睛看解清揚的臉。沒一會，就見兩個眼珠兒，在眼胞內微微的轉動了；漸轉漸快，忽然睜開了；和熟睡剛醒的人一樣，兩眼似覺有些畏懼陽光。向樂山忍不住，湊近前喊道：「賢弟醒了麼？」解清揚這才明白了，一翻身抱住向樂山的頸道：「嚇煞我了！」

　　向樂山忙安慰他道：「不用害怕！有師傅在這裡。」解清揚放開手，向四面張看道：「師傅呢？」說著，就坐了起來。

　　道人笑道：「你想見你師傅麼？等歇我就引你去見！」才說著，即聽得隔壁房中，一聲磬響。道人對解清揚笑道：「此時可引你去見你師傅了！」

　　解清揚道：「我師傅在那裡？他老人家平日不是常在這房裡的嗎？」道人也不回答，一手拉著向樂山，一手拉著解清揚，走進一個院落。

　　這院落旁邊一個小殿原是供著一尊彌勒佛像，靠著彌勒佛，有一個大木龕；龕上安著兩片格門。格門從來開著，裡面並無神像，龕前也沒香案。解清揚平日常來這小殿上玩耍，小孩兒家，也沒注意：怎的這麼大的一個神龕，卻沒有神像？這時被道人拉到這殿上，祇見一個少年和尚，低頭跪在那大木龕前面，口中唸經一般的，祇管念誦，聽不出念誦的甚麼。再看木龕裡面，自己師傅盤膝端坐在內：雙手拈著一串念珠，與平日一樣的慈祥眉目。木龕的格門上，懸著一塊粉牌；牌上寫著一個大「閒」字。

　　解清揚見了這模樣，以為自己師傅圓寂了！他天性生來篤厚；智遠和尚又本來待他甚好。

　　那時不由得兩淚直流！也向地下一跪。正要哭出聲來。智遠已開口呼著解清揚的乳名清官，說道：「你不須煩惱！我因自己的工夫。須及時努力，所以不能兼顧你們的工夫。你從今後，祇當我已圓寂了！這位清虛道友，才是你和向居士的真師傅。你們好生侍奉他，他自有安身立命的道，傳授給你的！他的道，高出我十倍！你要學道：第一當用慧力，斬斷情絲；那有學道的人，現出你此時這般嘴臉的？」

　　「在三年以內，你隨時可到這裡來見我；祇看我這龕門上的粉牌。像此時寫著『閒』字，你心中有話，儘管向我陳說：若見牌上寫著『觀』字。那便是我入定的時刻，你不得擾我！我念你年紀太輕，天性甚厚，恐你一時的道念不堅，慧力不足；為念我分心，不能沉潛學道，特為你多此一條相見之路，你知道了麼？」

　　解清揚聽得自己師傅。尚能說話，心裡就高興了。連忙應道：「弟子知道了！」智遠道：「既知道了還不拜師，更待何時？」解清揚這才爬起來，向清虛道人拜了四拜。智遠在龕中，也向清虛道人合掌道：「此兒骨秀神清，仗著道兄道力，將來成就，必不可量！老衲今日敢以私情重累道兄了！」

　　清虛道人稽首答道：「同本度人之旨，師兄祇自努力，後會有期！貧道就此告別了。」隨即引解清揚、向樂山二人走出殿外，回頭看那少年和尚，還跪在那裡，口中又接著念誦。甚是納悶：不知道少年和尚是誰？念誦的是甚麼？

　　他回到禪房裡，正忍不住要拿這話問清虛道人。解清揚已呼著師傅。問道：「弟子心地糊塗，實在不明白怎麼金魚池裡，無端會冒出氣來？又怎麼在晴天白日裡，忽然會劈下那麼大的雷來？師傅更為甚麼，會跑到那龕子裡面，坐著不動？你老人家可以說個明白，給弟子聽麼？」

　　清虛道人點頭笑道：「自有給你明白的時候。不過此時說給你聽，你也不能理會！總之，智遠師傅的功行，快要圓滿了；所以八百羅漢，先期白日飛昇。你今後能潛心向道，則此中因果，不難澈悟；不是於今向你口說的事！」

　　向樂山在旁問道：「那跪在殿上念誦的少年和尚是誰？口裡念誦的是甚麼？師傅可能說明給弟子聽麼？」

　　清虛道人聽了，忽然正色說道：「不可說，不可說！」正說到這裡，後面腳步響，向樂山掉頭一看，那跪在殿上的少年和尚，走了進去；又朝著道人跪下叩頭，口裡說出來的話，向樂山聽了也不懂得。

　　祇見道人將他扶起，說道：「三教同源，本毋須拘泥行跡！不過你的大事既了，返俗儘可聽你自便！」道人說時，指著向樂山、解清揚二人，對那和尚道：「這是你兩個師弟。你們此時都見見，免得日後相見，誤作途人！」隨說了二人姓名。即對二人說道：「這是你們的師兄，姓朱，單名一個復字。他是生長在廣東潮州的人，祇說得來潮州話；南幾省的語言雖聽得懂，祇不能多說。」三人互見了禮，都面對面的望著，不通言語。

　　向樂山見朱復的年齡，不過二十五六：生得高顴深目，隆準寬額，滿臉英雄之氣，帶著儒雅，使人一望就能知道必是一個善文能武的少年英傑。心想：有這般雍容華貴的氣概，決不是寒素人家的子弟；卻為何少年就出家當了和尚呢？心裡十分願意和他要好，就因言語不通，僅能於神氣之間，表示很願親交的好意。

　　古語說得好：惟英雄能識英雄！向樂山既表示願親交的好意：朱復也覺得向樂山是個非常的人物，當下也竭力的表示出好意來。所以後來清虛道人門下三十五小俠中，祇他二人做的事業最多，造詣最深；祇因二人情感既好，出處不離。這就是：「二人同心，其利斷金」的道理。

　　然這是後話，後集書中，自然一一的交代。於今且趁這個當兒，將朱復的歷史，表明一番；方好接敘爭趙家坪的正文。智遠和尚的來歷，也就因此可使看官們明白幾成了。

　　朱復的父親名繼訓，據說是朱元璋的十六世孫。生小即懷抱大志，到二十歲，文名冠潮州府。祇是不肯應試，專喜結納江湖豪俠之士。兩廣素為多盜的省分；綠林中人物，朱繼訓結識的，也很不少。他存心謀復明室，所以生下兒子來，就取名朱復。朱復之下生了一個女兒，便取名朱惡紫。

　　朱繼訓的祖遺產業，原來很富，不愁無貲結納人物。朱復年才七歲的時候，朱繼訓親自帶在跟前教讀。那時候朱復生來的體質最弱，枯瘦如柴；朱復的母親，恐怕兒子養不大，時常去一個神廟裡拜求藥籤；丹膏丸散，都照著藥籤，弄給朱復吃。那知越吃越壞！本來不過是體質弱，並沒甚麼病的；每日把求來的神藥一吃，倒吃出許多的痛來了！朱繼訓見兒子病了，才知道是神藥吃病的；於是接醫生來診治。奈潮州地方沒有好醫生，朱繼訓自己又不懂醫道，糊裡糊塗的幾服藥灌下去，已把個朱復灌得奄奄一息了！朱繼訓夫婦都以為自己兒子沒有醫治的希望了，連小棺材和裝殮的衣服，都已備辦好了；祇等朱復斷氣！

　　忽然來了一個遊方的和尚，腰繫葫蘆，手托一個紫金缽盂，立在朱家大門口，向朱家的下人，要募化財物。朱家人正都忙著準備辦小少爺的後事，那有工夫去睬募化的和尚呢？那和尚見堂中停著一口小棺材，棺蓋擱在一邊，問朱家的下人道：「你家裡新喪了小人嗎？我最會念倒頭經。你家能夠多募化些財物給我，我可替你家新喪的小人，念一藏倒頭經。」

　　朱家的下人罵道：「放屁！人還不曾斷氣，誰要你這禿驢來，念甚麼倒頭經咧！」那和尚笑道：「既是還沒有斷氣，就把這吃人的東西，停在堂上做甚麼呢？你家也不忌諱嗎？」朱家下人也懶得回答，雙手把和尚向外推道：「我家最忌諱的是和尚；不忌諱棺材。你快往別家去罷，不要立在這大門口，礙手礙腳！」那和尚祇是嘻嘻的笑，下人推了幾把，也沒推動，氣起來，指著和尚罵道：「你這禿驢！怎這般不識時務！多少好施僧佈道人家你不去，卻來這裡糾纏！」

　　和尚一些兒也不生氣的笑道：「行三不如坐一！我是為化緣來的，不曾化著；如何就往別家去？」

　　下人恐怕耽擱自己的事，即從身邊摸出幾文錢來，向紫金鉢盂裡一擲道：「好好！你走罷！像你這麼討厭的和尚，來世投生還得做和尚！」

　　和尚笑道：「祇要來世不當嚲手，也就罷了！」

　　那時一般人背地裡呼當下人的，都呼為當嚲手的；因下人立在主人跟前，總得把兩手嚲下。

　　朱家下人見和尚罵他當嚲手，那氣頭就更大了！舉起拳頭朝著和尚的光頭便打。和尚也不避讓，祇口裡說道：「巴不得你打！你祇記清數目，好一總和你家主人算帳！」

　　下人的拳頭，打在那光頭上，就和觸在鐵樁上一般；才打了三五下，拳頭已痛得打不下去了！縮轉來一看，嚇了一跳！拳頭漸漸的腫起來了，手指放不開來，越腫越大，一眨眼連手臂都腫得拐不過彎了！和尚祇涎皮涎臉的望著笑。

　　那下人知道不好，連忙改變態度，向和尚陪不是道：「大師傅不要和我當下人的認真！請發慈悲，治我這手罷！」

　　和尚搖頭道：「我沒有工夫，我要往好施僧布道的人家去，不能在這裡，討你的厭了。多謝你這幾文錢！」說完，掉轉身就走。下人的手，痛澈心脾；一時也忍受不住，兩眼也痛得流下淚來。明知是打和尚打痛的，非和尚不能醫治！見和尚搭架子要走，祇得忍住氣，上前拉住哀求道：「大師傅不可憐我，我不成了個廢人嗎？我家有老母，有妻子，望我一個人掙衣食！」

　　下人才說到這裡，聽得裡面連聲呼來順。下人一面口裡答應：來了！一面拉住和尚不放道：「大師傅不瞧我這手嗎？弄成了這個模樣，如何是好呢？」和尚祇是笑。裡面又接連喊起來了。

　　來順沒法，祇得鬆了手，左手把右手捧著，愁眉苦臉的跑到裡面去。

　　這時朱復已嚥氣了。朱繼訓的夫人。祇哭得死去活來。朱繼訓也是傷心痛哭，祇得叫來順幫著裝殮；叫了兩遍，才叫了進來。朱繼訓淚眼婆娑的，見來順右手的拳頭，腫得比飯碗還大；向前直伸著臂膊，像是握著拳頭，要打人的樣子；左手在下面托著。他不禁吃了一嚇，問道：「怎的把手弄成了這個模樣？」來順不敢隱瞞，將打和尚的事，說了一遍。

　　朱繼訓聽了，也自納罕！祇是自己心愛的兒子才死，無心和人周旋。若在平日聽得有這麼一個和尚來了；必來不及的出去，與和尚廝見。這時祇向來順說道：「這是那和尚有意這麼懲處你的！你還不快去求他診治？他若走了，你這手就廢掉了！」

　　來順應了聲是，慌忙轉身跑到門外。一看和尚不知去向了：急得問左右鄰居的人，問了好幾個，才有一個人指前面說道：「那和尚好像是向這條路上走去的。他行走得不快，還追趕得上，也不一定！」來順一抹頭就追。

　　身上受了傷的人，行走都痛得厲害：這麼一跑，傷處受了震動，祇痛得如油煎火燙！來順咬緊牙關，追過了數十戶人家，祇見和尚立在一家酒店門首，和酒店裡的夥計拌嘴；說酒店裡夥計，做生意太不規矩；三文錢的酒，還沒一缽盂，定要店主人化一缽盂酒給他：店主人添了幾杓，祇是添不滿一盂。正在說這鉢盂太大，來順追到了，朝和尚跪下來，哀求治手。

　　和尚哈哈笑道：「我不找你，你到找起我來了！也好：我去和你家主人算帳！你主人若不能依我話，募化給我；我是不能白給你醫治的！」說著，一手托著鉢盂就走。來順跟在後面；一會到了朱家門首，和尚直走入廳堂，回頭對來順說道：「快去把你家主人請出來。」來順道：「我家少爺才嚥了氣，主人正在傷心痛哭，何能出來陪大師傅呢？我得罪了你老人家，再向你老人家陪罪！」說時，又要叩頭下去。

　　和尚連連搖手道：「非得你主人出來不行！誰稀罕你叩頭陪罪！」

　　來順的手，實在痛得不能挨忍了！祇好哭喪著臉，到裡面向朱繼訓說了和尚的要求。

　　朱繼訓雖沒好氣，然自己兒子死了，正在須人做事的時候；把個當差的傷了，不能動作，也很不方便！祇得揩乾眼淚，走出廳堂來。一見和尚那種魁梧奇偉的模樣，心裡已估量這和尚，必有些兒來歷，不是尋常的遊方和尚可比！即拱了拱手，說道：「下人們沒有知識，開罪了老和尚，我來替他向老和尚陪禮！求饒恕了他，給他把手治好。寒舍今日有事，不能沒人幫做。老和尚發個慈悲罷！」

　　和尚打量了朱繼訓兩眼，合掌笑道：「治傷容易！但老僧要向施主化一個大緣，施主應了老僧，即刻就給他治好！」朱繼訓道：「和尚想化我甚麼？祇要是我有的，皆可化給和尚。」

　　和尚道：「施主沒有的，老僧也不來募化了！老僧要把公子化去，做一個小徒弟。」

　　朱繼訓聽了，指著旁邊停的小棺材流淚道：「小兒才嚥了氣！若是活著的，就化給和尚做徒弟，也沒甚麼不可！」

　　和尚點頭道：「老僧原是知道公子嚥了氣，才來向施主募化；不然，也不開口了。」

　　朱繼訓覺得很詫異的問道：「和尚把死了的小兒化去，有甚麼用處呢？」

　　和尚道：「施主不用問老僧的用處。肯化給老僧，便不會死了！」

　　朱繼訓聽了，知道是一個有道行的和尚。連忙施禮說道：「和尚能治的活小兒，準化給和尚做徒弟，聽憑和尚帶去那裡！」

　　和尚道：「那話能作數麼？沒有更改麼？」

　　朱繼訓道：「大丈夫說話，那有不作數的？那有更改的？不過小兒已嚥氣有好一會了，手腳都已僵冷，祇怕和尚縱有回天的本領也治不活了！」

　　和尚笑道：「公子若不曾嚥氣，施主就肯化給老僧了嗎？公子現在那裡？請即領老僧去。」

　　朱繼訓見說能將自己已死的兒子治活，歡喜得把來順手上的傷都忘了！急忙引和尚到朱復死的房間裡來。

　　不知那和尚是誰？畢竟如何將朱復治活？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十回　化公子和尚顯神通　救夫人尼姑施智計

　　話說朱繼訓見和尚能醫治自己已死的兒子，那裡環顧得來順手上的傷呢？當下即把和尚引到朱復死的那房裡。朱復的母親，正撫著朱復的屍痛哭。心裡已不免有些恨外面不識時務的和尚，在這時候來化緣；打傷了人家當差的，還要人家主人，親自出去陪話！這時見自己丈夫，更把和尚引了進來。

　　平日朱繼訓治家，非常嚴肅，內外之防，絲毫不苟！和尚尼姑這類不耕而食、不織而衣的人，尤不喜接近！朱繼訓一生的嗜好：就祇不能聽說有特別能為的人；不怕千里迢遙，不問娼優皂隸，但他聽得說果有能耐，他總得去結識結識！然而從來不曾把和尚引到內室來過。

　　朱夫人心中狐疑著，不覺把哭聲停了。待立起身躲避，和尚已將缽盂放下，合掌當胸，對朱夫人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朱繼訓即將和尚要化自己兒子作徒弟的話，向朱夫人說了。朱夫人這時祇要有人能將已死的兒子醫活，甚麼事都願答應。

　　祇見和尚用雙手在朱復周身摸遍，也不用藥石針砭，口對著朱復的口，度了一會氣。教朱繼訓拿出一個酒杯來，和尚用針刺破他自己的左手中指，滴出小半杯白漿；白漿裡的熱氣，祇往上騰；撥開朱復的牙齒，將小半杯白漿全傾入口內；復口對口的，連度了幾口氣。

　　沒片刻工夫，朱復的肚內，就咕嚕咕嚕的響起來；即時雙眸轉動，口裡隨著長吁了一聲，已是活轉來了！把個朱夫人喜得忘了形！也不管和尚立在旁邊，走過去抱著朱復，口叫著孩兒，連聲問道：「你清醒了麼？不覺怎麼難過了麼？這位大師傅，救了我孩兒的性命，還不快起來謝謝！」

　　朱繼訓祇喜得哈哈笑道：「那裡是起來謝謝，可以了事的嗎？從此以後，算是大師傅的徒弟，不算是我們的兒子了！大師傅是救活了他自己的徒弟，不是救活了我們的兒子。這時剛醒轉來，總還得安睡一會，方能動彈！」朱夫人聽了這話，翻著兩眼，望了朱繼訓；剛才哭兒子的時候，眼中流不盡的痛淚，又流了出來。

　　朱繼訓知道朱夫人的心理，見兒子已經醫活，就捨不得化給和尚了！朱繼訓自己的心理，也自有些捨不得將這一個單傳的兒子，化給和尚！但話已說出了口，大丈夫說話，不能出爾反爾！並且自己的兒子，已經嚥了氣，若不是這和尚，萬無復生之理！便是捨不得，也祇得忍痛割捨了！此時見自己的夫人，望著自己流淚，便安慰她道：

　　「你我的兒子，本已死了！連棺材和裝殮的衣服，都已備辦齊全！倘若大師傅遲來一時半刻，此時不已裝進了棺材嗎？死了是永遠不能見面！於今化給大師傅做徒弟，儘有見面的時候，還有甚麼不捨得呢？」

　　朱夫人見丈夫是這麼說，和尚又立在旁邊看著，不能說出不捨的話。祇得問道：「是那個廟裡的？離這裡有多遠的路呢？」和尚答道：「老僧雲遊天下，本沒有一定的廟宇：到此地暫時掛單在千壽寺裡。我僧家最戒誑語，公子化給老僧之後，施主想時常見面，是辦不到的事！到了能團圓的時候，老僧自然送他回來。」

　　朱復自服下和尚的白漿，陡覺精神大振；身上的痛苦竟完全沒有了，反比不曾病的時候，強健得多。一翻身爬了起來，望著朱夫人叫肚中餓了。朱夫人想起這可愛的兒子就要化給和尚，得跟著和尚同去；一時祇顧得抱著朱復痛哭。和尚端起缽盂笑道：「老僧還有事去，回頭再來化公子去。」

　　朱繼訓心裡正自慘痛，聽了和尚的話，急忙問道：「師傅去甚麼地方？何時方來呢？」和尚旋向外走旋答道：「說去就去，不拘地方！說來就來，不拘時刻！」

　　朱繼訓送到廳上，忽想起還不曾問和尚的名字；隨即問道：「師傅的法諱，是那兩字？我一時心慌意亂，尚不曾請問得！」和尚還沒回答，來順已走至跟前來笑道：「我的手，不治也好了！」朱繼訓一看，果已回復了平時的模樣。

　　和尚點頭笑道：「這番是不治也好了。下次若再要無禮的動手打和尚，祇怕治也不好呢！」

　　和尚說著，逕出大門去了。

　　朱繼訓因來順走過來，把話頭打斷了；和尚已走，仍是不知道和尚叫甚麼名字。當時急欲回房看兒子，也無心趕上去追問。回到房裡，朱復已在地下行走。朱夫人也止了啼哭，見丈夫進房，忙問：「和尚如何就這麼去了？」

　　朱繼訓道：「和尚說了有事去，回頭再來。他去那裡？甚麼時候再來？他又不肯說。大約等一會，就要來的！」

　　朱夫人道：「等歇和尚來了，我自願多送金銀給他：請他去別處，花錢買一個徒弟，把我的兒子留下來。他有了銀錢，還怕買不著徒弟嗎？可憐我四十七歲了，就祇一個兒子，一個女兒。要我把他活生生的，施捨給一個遊方沒有一定廟宇的和尚，終日跟他在外面，受雨打風吹；不是比割掉我的心，還要痛嗎？」說話時，丫鬟光明端了碗粥進來，給朱復吃。

　　這丫鬟年才十歲，生得伶俐異常。五歲時，被他自己的父母賣到朱家來。朱繼訓夫婦，甚是愛憐他。替他取個名字叫光明。也含蓄著光復明社意思在內。他年齡比朱惡紫大，朱繼訓夫妻，就教他陪伴小姐玩耍。朱惡紫也很歡喜他在一道兒玩，名份上雖有主僕的分別，實際是和親姊妹一般。

　　這時他端粥進來，聽了朱夫人說的話，他小小的心腸就有了個主意，祇不敢對朱夫人說。

　　悄悄把朱惡紫拉到一旁，說道：「夫人既不肯將公子施給和尚，何不趁這時和尚不曾來，將公子藏起來？和尚來時，不見公子，再給他些銀錢，他便不能不要了！」朱惡紫更是小孩心理，以為此計甚妙！慌忙跑到他母親跟前，照樣說了。

　　朱夫人心裡高興，即問朱繼訓，有甚麼地方，好給朱復藏躲？

　　朱繼訓搖頭說道：「和尚並沒有強奪我們的兒子，我們自己答應了化給他。剛才他若要帶去，我們也祇好隨他帶去。他見你哭得可憐，好意等回頭再來。我們若是把孩兒藏躲起來，道理如何能說得過去？並且我看這和尚的道行，大得不可思量！他既能知道我的孩兒死了，難道就不能知道藏躲起來了嗎？他有起死回生的本領，難道就沒有把孩兒攝取去的本領嗎？依我想：孩兒能得他這麼一個師傅，可說是很有緣法！你不必悲痛罷！」

　　朱夫人不樂道：「孩兒是我生的，我心痛，我實在不捨得活生生的施給人家！不是你肚皮裡生出來的，你自然不心痛！是你在外面答應化給他，我是沒有說化給他的話！他有道行是他的，我的孩兒用不著他那麼大的道行！你沒地方給孩兒藏躲，我自有地方：你若怕和尚來了，道理說不過去，你也躲著莫見和尚的面，我有話回復他！那怕把家業都施給他，也沒要緊！」

　　朱復這時雖祇七歲，資性卻是極高：聽得和尚要收他去做徒弟，要別離親生的父母了，也知道傷心，也扭著朱夫人哭，說不能跟和尚去。這一哭，更哭得朱夫人決心要將朱復收藏了。朱繼訓說也無益！

　　就在這夜，朱夫人親自送朱復到外祖母家，整日的關在內室裡，不教朱復出外。不斷的打發人到家來探信，若和尚來過了沒有？打算等和尚來過了，把話說明白了，和尚答應了，不要化朱復做徒弟；方帶朱復回家。

　　可是作怪！朱夫人帶著朱復，在外祖母家，足住了三個月；和尚並不曾到朱家來。

　　打發人到千壽寺探聽，也從沒有這麼一個和尚來掛單。朱繼訓也猜度不出是甚麼緣故。

　　朱夫人防範的心，也就漸漸的懈鬆了！恐怕朱復耽擱了讀書的光陰，逆料和尚已不會來了，遂仍將朱復帶回家來。朱繼訓照常帶在跟前教讀。

　　朱繼訓是個存心恢復明朝帝業的人；表面上雖坐在家裡，教兒子讀書，像一個極閒散不問世事的；骨子裡，卻是一刻也不曾停止進行。兩廣的綠林頭目，和一般會武藝的江湖人物，也都拿赤心去結納；揀其中有能耐、有知識，而又心地光明的，朱繼訓便把自己的志向說出來，大家商議發難的計劃。

　　這時洪秀全、楊秀清還不曾在金田發動。二百年承平之世，全國的文武官吏，都祇知道歌舞昇平。軍隊僅存了個模樣，當兵是有名的吃孤老糧，各省都祇養生老弱的廢物，敷衍門面；做武官的，才好藉著吞吃糧餉。這時要發難，才極容易！朱繼訓祇因發難的地點，躊躇不定。

　　這日朱復在門口玩耍，忽然不見了：朱繼訓夫婦，急得著人四處尋找都沒有；料知就是那和尚化去了，尋找無益！

　　過了幾日，又來了一個化緣的老尼姑，定要進去見朱夫人。也是來順在門口攔住說：「我家夫人，素來不接見三姑六婆的。他老人家常說，『三姑六婆』到這人家，這人家就得倒楣！你若不是尼姑，倒可進去！我家的家法如此。我當下人的，擔當不起！你要化錢，我給你幾文錢；你要化米，我給你幾合米。我家才把少爺丟了，夫人正時刻不了的哭泣；你識時務些，化點兒錢米走罷！」

　　尼姑笑道：「丟一個少爺算不了甚麼事！祇怕連老爺也丟了，才真是倒楣呢：我專來向你家夫人化緣的，誰希罕你的錢米？」

　　來順是一個實心護主的下人，聽了連老爺都丟了的話，不由得氣又撞了上來！若不因是一個尼姑，又已年紀老了，怕不又要動手打起來：隨擒著一口凝痰，對準老尼姑的臉，下死勁的啐去。打算啐了這一口痰，再忿罵他一頓，好罵得老尼姑走離這裡。

　　誰知啐出口的凝痰，還不曾噴到老尼姑臉上；老尼姑已回啐一口，也啐出一團凝痰來。恰巧碰在啐來的凝痰上，一碰就激了轉來；不偏不倚的，正打在來順的鼻梁上；比受了一石子，還要痛得厲害！哎呀了一聲，倒退了幾步，幾乎栽倒在地！若是換一個心裡機警些兒的人，上次受了和尚的創！這回就不應再輕量方外人：並且自己啐出去的凝痰，在半途中，被尼姑也用凝痰啐轉回來，打在鼻梁上，有這麼疼痛：這尼姑不待說，必是個有本領的人！自己冒昧，受了這一下，也應該悟到是不好惹的了！

　　但是來順生成是一個笨拙沒有心眼的人：鼻梁上這一下，不但沒有把他打明白，反打得他的無名業火，直高三丈！登時揉了揉鼻子，把兩袖一捋，握著兩個拳頭，翻車也似的，朝尼姑打去。他存心欺尼姑年老，料想打得過。叵耐尼姑祇是背朝著裡面退讓，並不回手。來順越覺得鼻梁痛，越一步緊一步的追打；老尼姑退了好幾步，已退到了廳上，口裡就大喊：救命！

　　朱繼訓正坐在內室勸慰朱夫人。忽聽得外面大喊救命，嚇了一跳！連忙跑出來，見來順發了狂一般的追趕著一個尼姑打。即大聲喝住。來順見朱繼訓出來，才嚇得不敢追打了：停了手，跑到朱繼訓跟前，氣喘氣促的，指著自己的鼻梁，訴道：「這妖尼姑把小的鼻梁打傷了！小的一下也沒打著他，他倒喊起救命來！得老爺作主，把他綑起來，給小的毒打一頓；小的才得出氣！」

　　朱繼訓看來順的鼻梁紅腫了；再看老尼姑的鬢髮全白，龍鍾不堪的模樣，不像是能打人的；而且臉色非常慈祥和善。更不像是會動手打人的！朱繼訓知道來順素來喜和人打架。遂開口罵道：「休得胡說！你這東西，動輒向人無禮！你不動手打人，人家就無緣無故的，打傷你的鼻梁嗎？」來順再想申訴，奈鼻梁撞得連臉都和瓜瓢一樣；一霎時兩眼腫沒了縫；開口就滿頭滿臉，牽扯得痛不可當！

　　老尼姑聽得朱繼訓責罵來順的話，便走過來，向朱繼訓一面合掌行禮。朱繼訓一面拱手還禮，一面端詳這老尼姑：眇了一隻左眼，右眼卻分外的光明；身量雖極矮小，立在廳堂之上，彷如奇松古木，另有一種瀟灑出塵的風度。不由得從心坎中，生出敬仰之念！當即叱退來順，讓老尼姑就廳堂坐下，開口問道：「師傅法諱甚麼？寶剎在那裡？」

　　老尼姑道：「貧僧受人之託，特來救施主的性命！此時大禍已在眉睫，沒有閒談姓名住址的工夫！請施主快隨貧僧逃走！再遲一步，就有回天的本領，也來不及了！」說著，便立起身來，不住的回頭，用那一隻有光的眼，向門外張看，好像怕有人追來似的。朱繼訓是個最有膽量，臨事不苟的人；平白無故的，怎肯聽了一個素昧生平人的話，就倉皇出走呢？當下仍是神閒氣靜的笑道：「鄙人家居，力貧食苦，無端有何大禍？逃避得了，禍必不大！師傅但請安坐！鄙人為此間土著；即果有意外之禍，亦不患不得昭白！」

　　老尼姑神色很露出驚慌，又一連向門外張看了幾眼，對朱繼訓長嘆一聲道：「天數果難逃！不然，貧僧在路上，也不至有那些耽擱了！既是施主安命，貧僧救夫人小姐去罷！」說罷便向內室走去。

　　朱繼訓見老尼姑這般舉動，疑心是個失心瘋的尼姑；忍不住立起身來喝道：「內室不能去！」邊喝邊待上前去拉。猛聽得背後一陣腳步的聲音，回頭一看，祇嚇得魂飛天外！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潮州府的衙役；蜂擁一般的，進來了十多個；一個個手中拿著刀叉，橫眉怒目的，如臨大敵。朱繼訓明知不妙！然到了這時分，祇得勉強鎮定著。回身，大聲問道：「諸位來寒舍，有何貴幹？」

　　眾衙役且不答白，抖出鐵鍊來，七手八腳的，將朱繼訓鎖上。來順跑出來看，也鎖上了。

　　有幾個衙役，往內室跑；見中門關著，就舉刀背，在門上就砍；口中亂喊開門。喊了一會，裡面沒有動靜。眾衙役從門縫裡，向裡面罵道：「關著門就可以了事嗎？」

　　捉拿朱繼訓的衙役，向那些打門的衙役喊道：「怎不劈門進去？還有甚麼道理可講呢？謀反叛逆的案子，豈同小可！」

　　朱繼訓一聽這話，心裡就是一驚：祇恨自己手無縛雞之力，不能將一干衙役打倒：又悔沒聽得老尼姑的話，趁早逃走，知道自己此時已沒有逃走的希望！覺得自己兒子，被那不知名姓的和尚，化去做徒弟，不至一同遭難，將來或者還能繼續自己的志願。心裡祇著急關在內室的夫人小姐，不知能否聽信老尼姑的話，作速逃生？

　　朱繼訓心裡這般想著，兩眼望著那些劈中門的衙役。祇見他們一齊動手，劈拍劈拍的，砍了好一會：奈中門甚是堅厚，衙役手中的刀叉，又輕又小，又不鋒利；僅將那門砍得一條一條的缺口，那裡砍得開來呢？

　　捉拿朱繼訓的衙役，就向朱繼訓道：「你若是一個好漢，就得值價些兒！你犯了這樣的彌天大罪，你自己尚逃不了！你的老婆兒女，還想能躲掉嗎？把這門關了，便能沒事嗎？你要知道拒捕的罪，更加一等：快親去把門叫開，免得我們勞神！我們也是奉官所差，出於不得已，並不和你的老婆女兒有仇！快去快去！」遂押著朱繼訓，到中門跟前，逼著朱繼訓叫門。

　　朱繼訓祇得用手在門上拍著，口叫光明開門。又拍叫了好一會，裡面仍是沒有動靜。眾衙役都冷笑道：「看他們這些該死的東西，能在裡面藏躲得了？後門早已有多人把守了，也不怕他們逃到那裡去！我們且擡一塊大石頭來，那怕他鐵鑄的門，也要撞開他！」於是有幾個壯健的衙役，跑到丹墀裡，在階基邊，挖出一條四尺多長、尺多寬、五六寸厚的大石來；四個人用手擡著打油搾似的，向中門上抵撞。

　　果然不到十來下，便把門閂撞斷了。兩個氣力大的，用力把門一堆，跨足進去。不提防兩扇石磨，從上面打了下來；一扇打在這個的頭頂心上，登時腦漿迸裂，倒地死了！一扇打在那個的肩頭上，哎呀一聲，也昏倒在地！嚇得立在後面的衙役，連忙倒退，以為是有人從裡打出來的！再一看，裡面並不見一人！才大膽進內，各房都是空洞洞的，沒一個人影：箱篋都打開著，堆在地上，衣服器皿，散滿了各地。

　　眾衙役都驚詫道：「居然逃走了嗎？把守的人，都到那裡去了呢？」捉拿朱繼訓的幾個人，見滿地都是衣服，便起了不良的念頭；教將把守後門的人叫進來，商議先處分這些物事再說。隨將朱繼訓綑綁在房柱上；大家動手拾衣服。

　　把守後門的衙役，走進來說道：「後門始終關著不曾開，並不見有人從那裡出來。」這些衙役，祇要捉拿了朱繼訓；旁人如何脫逃，因都存心要爭奪衣物，也就不再加研究了！各人把貴重的衣物，都分配妥當了；抄了那些不值錢的東西，算是朱繼訓的家業。查抄已畢，也奉行故事的加了封條。方押朱繼訓主僕，並扛擡著一死一傷的衙役去了。

　　原來：有一個綠林頭目，姓周，名致祥，和朱繼訓最相得。朱繼訓誤認他當個豪傑，曾和他商議發難的計劃。不料周致祥犯了旁的案件，在惠川被捉。他原是一個膿包貨：禁不起三推五問，就把朱繼訓的計劃，和盤托出的供了：在惠川的朱繼訓同志，因此也十九被捉。

　　兩廣的綠林，有一種特性：這案件不是他做的，打死他也不認！如確是他做的；問官一提起，他就立刻承認，無須乎動刑。狡賴的便不算漢子！大家都得罵他不值價！連子孫都在綠林中說不起話，做不起人！那些和朱繼訓要好的綠林，不曾與聞發難計劃的便罷，與聞過的，也都和盤托出的供了。於是惠川就慎重將事的，移文到潮州，把朱繼訓做謀反叛逆的要犯拿了。

　　朱繼訓自知狡賴不了，直供不諱！拿去沒兩個月，竟在廣州被難了！死後沒人敢來收屍。

　　第三日才來了一個眇了一隻眼睛的老尼姑；說從前受過朱繼訓的施捨，不曾報答得，要求官府施恩，許他領屍安葬。官府允許了。老尼姑就買了一口棺材，將屍首裝殮停當，搬上了一條民船，不知運往何處去了。

　　要知朱夫人和惡紫小姐、光明丫鬟的下落，以及和尚、尼姑的來歷，且待第二十一回再說。

第二十一回　逢拐騙更被火燒　得安居又生波折

　　上回寫到朱繼訓在廣州被難，屍首為一眇目老尼運去為止。至於老尼是誰？屍首運往何處？以及朱夫人、朱惡紫小姐、光明丫頭，究竟老尼如何保護脫險？都沒工夫交代。就是那個要化朱復做徒弟的和尚，畢竟是誰？朱復忽然失蹤，是否就是那和尚偷偷的化了去？也因正在一意寫朱繼訓的正傳，不能騰出筆來交代。逆料看官們心裡，必然急欲知道以上諸人的下落。

　　當朱復忽然失蹤的時候，朱繼訓夫婦，都以為就是那和尚化去了。那和尚既沒留下法號，更不知道他的廟宇在那裡。和尚親口所說的千壽寺，朱家早已派人打聽過了，寺裡從來沒有這麼一個和尚來掛單。朱家因此認為無處追尋，祇得忍痛割捨！

　　在下揣想一般看官們的心理，必也和朱家差不多；以為朱復定跟著那和尚修道去了！其實不然！朱復得做那和尚的徒弟，中間還經了無數的波折，幾次險些兒送了性命，才落到那和尚之手。那和尚自然就是第十九回書中，坐木龕的智遠了。這回書是朱復的正傳；正好將他失蹤後的情節，交代交代。

　　且說朱復自智遠僧救活之後，跟著他母親藏躲了幾日。在藏躲的時期中，一行一動，都由他母親親自監視，不能單獨玩耍。及至幾月不見和尚再來，朱繼訓著慮兒子荒廢了學業，教朱復回來，照常讀書。又過了幾時，一家人防範的念頭，一日一日的懈鬆下來了。

　　這日黃昏時分，朱復因功課已經完了；便走出門，到街上玩耍。七八歲的小孩，正在頑皮的時候，又藏躲了幾個月，才得恢復自由；自然覺得街上，比平常更好耍了！信步走過了十幾家店面，忽然迎面來了一個穿短衣的人；向朱復打量了兩眼，又看了看左右前後，不見有跟隨的人；便近前湊近朱復的耳根說道：「前面有把戲，正玩得熱鬧！我帶你去瞧瞧好麼？」

　　朱復望了望那人不認識，便搖頭答道：「我家快要吃飯了，沒工夫去瞧！」

　　那人道：「你家的晚飯還早呢！我剛從你家來，你媽要我帶你去瞧把戲。並拿了一個餅給我，要我送給你吃；你且吃了這餅，再同我去瞧把戲罷！」邊說邊從懷中摸出一個酒杯大小的餅來，遞給朱復。七八歲的小孩，那有判斷真假的識力？見有可吃的餅到手，自是張口便咬！誰知道餅一入喉，立時就迷失了本性，如癡如獃的，聽憑那人擺佈。

　　那人姓曹，名喜仔，素以拐販人口為業的，在廣東保府縣，做了無數的拐案，祇因手段高妙。不曾被破過案。凡拐帶人口，全憑迷藥。曹喜仔的迷藥，異常厲害，並有種種的方法，使人著迷，這種人在江湖人，原也有個組織，雖同屬拐販人口的拐帶，然他們內部裡，卻有種種極嚴厲的分別，第一是碼頭：水旱兩路之外，還有府縣的界線，一點兒不能差錯，錯了即成仇敵，一處碼頭有一個頭目，這頭目就謂之看碼頭的。

　　他們所謂碼頭和普通一般人所謂碼頭不同：普通人以舟車交通，停泊的所在為碼頭，他們卻以有團體組織的地方為碼頭。譬如：這口岸，沒有這種拐帶的團體組織，便不算是碼頭。無論何處的拐帶，都可以在這口岸上坡下水；若原有組織的，就祇限於碼頭團體以內的人活動，別碼頭的人決不能到這碼頭做事；就是在別處帶了貨，走這碼頭經過也須有許多手續。

　　次之便是施行拐騙的手腕，也有許多分別：同一用迷藥：有用餅的；有用豆的；有用末藥散在茶飯，與其他食物裡面的。還有一種，名叫捉飛天麻雀的：也是用迷藥；不過那迷藥的力量極大，祇須沾少許在小孩的頭上或頸上，即時就能使他迷失本性，和吃到肚裡的迷藥一般！

　　又有用迷魂香的；各人所用的不同，便各有各的派別，各有各的黨徒，絲毫不能錯用！幾種之中，以捉飛天麻雀的勢力最大：雲、貴、兩廣四省，到處有他們的碼頭。用迷魂香的，祇有湖南、四川兩省最多。江、浙一帶多用豆；他們碼頭雖分得嚴，一些兒不能侵越權限；祇是看碼頭的人，彼此平日都有聯絡的。

　　別碼頭的人，不能到這碼頭辦貨，卻能到這碼頭出貨。不但能出貨，且可得這碼頭同業的幫助。不過幫助得盡力與否，就得看這出貨人的情面和手段！情面大、手段高的，出脫固然比較容易；便是一時不易出脫，而這碼頭的同業，肯幫同安頓，不至漏風走水，也就比較安全得多了！曹喜仔的手段高妙，即是能得許多出貨碼頭的助力。至於施行拐帶的手段，大概都是差不多的。

　　閒話少說。且說曹喜仔當時迷翻了朱復，抱起來就走。這日曹喜仔已拐一個七歲的女孩；就在這夜，連同朱復運往揭揚。這個七歲的女孩，也是有些來歷的人；將來也得成就一個女俠，且與朱復有連帶的關係。不能不趁這當兒，將她的歷史，宣述一番。

　　這女孩姓胡，名舜華。他父親胡惠霖，做珠寶生意發財，很積了幾十萬財產。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成雄，二兒子成保，都已長大；能繼父業，終年往來各大通商口岸做買賣。

　　胡舜華最幼，又生得極慧美；胡惠霖，真是愛如掌上明珠！若照胡舜華的身份，和所居的地位看來，任憑曹喜仔有通天澈地的手段，也不容易將他拐走！這大約也是她命中注定，將來要成就一個女俠，此時便不能不和朱復，同受這番磨難！

　　恰好這幾日，胡舜華跟著他母親，回到外婆家來。他外婆家姓林，在潮州城隍廟隔壁，開設林義泰靴帽店。胡舜華也是在家關閉久了的人；一到他外婆這種小商戶人家，出入就比在家時簡便多了！加以林家的小孩，平日在隔壁城隍廟裡，玩耍慣了！小孩會了伴，自然如霧合了煙；大人想無端禁止他們的行動，是辦不到的！

　　那城隍廟的香火本來很盛；做種種小買賣的，玩種種把戲的，廟中終日不斷；都是投小孩所好的。林家的小孩，便帶著胡舜華，終日在廟裡玩耍。拐帶小孩的，把這種廟宇便當他作活動的中心。曹喜仔在這廟裡見過胡舜華，便認定是一件奇貨！哄騙了幾日，才將胡舜華騙離了林家小孩；當拐帶的手腳，何等敏捷！祇要林家小孩一霎眼，就把胡舜華拐走了！

　　胡舜華既被曹喜仔連朱復一同拐到了揭揚；曹喜仔原意要立時賣給大戶人家，為奴為婢的。無奈一時覓不到好主顧，曹喜仔又不願把這般上等貨色，便宜出脫！就帶領二人，住在一個小客棧裡。因為揭揚不是碼頭，沒有同業的人幫助。其所以不將二人帶到碼頭上去，就因曹喜仔將二人當作奇貨，不肯給同業分肥的緣故。這也是曹喜仔的惡貫滿盈，才有這般奢望！

　　曹喜仔到揭揚的第三日，這夜喝了不少的酒；帶著朱復、胡舜華做一床睡了。睡到三更時候，貼鄰忽然起了火，一剎時就燒過這邊來。朱復、胡舜華從夢中驚醒，已是濃煙滿室，火尾祇向房中射來，嚇得二人亂哭亂喊！幸虧隔壁住了一個做拷綢生意的人，貨物已經出脫了沒有多少行李。聽得隔壁有小孩哭喊的聲音，知道是不能出來，望人去救的。

　　這時同棧的客人，聞警都各自搶了包裹逃走。祇有這個做拷綢生意的人，聽了不忍！他的氣力不小，一腳踢破了房門，從煙火中將朱復、胡舜華搶出。

　　曹喜仔平生作惡多端，理應葬身火窟！等他從醉夢中醒來時，床帳都已著火了；大醉之後的人，在煙飛火舞的當中，那裡找得出逃跑的路徑？東衝西突，來回二三次，便倒地祇有手足動彈的分兒，掙扎不起來了！湊巧那夜的北風很大，轉眼之間，連燒了十多戶；這家小客棧，簡直燒得片瓦不存！曹喜仔燒成了一個黑炭，也沒人認領，由地保用蓆蘆包了掩埋！這便是曹喜仔當拐帶的結果！

　　再說那個做拷綢生意的人，姓方，名濟盛，原籍香山縣人；已有五十多歲。殷勤誠實的，做了二十幾年拷綢生意，也積聚了幾千兩銀子的資產。他老婆、兒子、媳婦，一家人很舒服的度日。方濟盛少時也曾練過此一時拳腳，所以五十多歲，還很壯健，能從煙火中，把兩個小孩救出來。

　　當下盤問朱復、胡舜華的姓名、籍貫，兩個小孩都茫然不知所答。因為他們拐帶用的迷藥，甚是厲害；小孩的腦力不充足，被迷之後，兩三個月不能回復原狀！拐帶就利用小孩的腦筋不清晰，可以任意處置！朱復、胡舜華被迷才得幾日，如何能記憶自己的姓名、籍貫呢？

　　方濟盛盤問了一會兒，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尋覓小客棧的老闆，在那紛亂的時候，也尋覓不著！方濟盛是個很誠實的人；不肯把兩個小孩，胡亂交給不相干的人！自己的貨物已經出脫，寄居的地方又被火燒了，不能為兩個小孩，在揭揚再停留下去；祇得帶回香山，打算慢慢的問出兩孩的履歷來，再作計較。於是朱復、胡舜華，便相隨到了香山。

　　方濟盛的老婆、媳婦，見朱、胡二孩，生得十分俊秀可愛；就祇不大能說話，說時有些結巴。都以為是：客棧裡失火的時候，嚇掉了魂；所以和傻子一樣：七八歲的人了，連自己的姓名、籍貫，以及如何到小客棧裡住著？同來被燒死的是甚麼人？都說不出！看面貌眉目，決不是蠢笨的人！逆料靜養幾個月，必能漸漸的聰明。因此方家一家人，都祇覺得二孩可憐，絕不因他癡呆，便欺負他，不加意調護！方家揣擬是兄妹兩個，隨著父親從甚麼地方來，或往甚麼地方去，家中必尚有親人。方濟盛打算將他們調養得回復了聰明之後，問明了履歷，就送二孩歸家。

　　但是老天有意捉弄他們！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兩個可憐的小孩，被一陣大火，燒得幾乎送了性命！幸有方濟盛打救，得以轉禍為福，脫離了曹喜仔的毒手，又落到這般一個慈善的人家。若能照方家的打算：將來問了來歷，各送回各的家庭，豈不朱、胡兩家都很滿意，都很感激方濟盛嗎？

　　誰知，世間的事，總不由人計算！朱、胡兩孩在方家，才安然住了半月。這日忽來了兩乘小轎，中坐一男一女；直到方家門口下轎。男的在前，女的在後。男的進門，即高聲問道：「方濟盛老闆是這裡麼？」

　　方濟盛在裡面聽得，忙迎出來一面答應，一面看來的男子，年的四十多歲。衣服華美，氣概軒昂。立在男子旁邊的女子，年紀也在四十左右，衣服首飾，也顯得很豪富；雖上了幾歲年紀，沒有美人風態，然就現在的模樣看去，可以斷定她少時，必是極有姿色的女子。

　　男女二人的眉目間，都帶著幾分憂愁的意味。男子向方濟盛點點頭，問道：「你就是方老闆麼，在揭楊某某客棧裡住過的，是麼？」方濟盛連連答是。讓二人就坐，自己陪坐了。

　　請問男子姓名。男子且不回答方濟盛的問話，急急的說道：「我的姓名來歷，自然有得對你說的時候。祇請你快把你在揭揚客棧裡搭救的兩個小孩，帶出來見見我；和他們的母親見了面，我自對你詳細說明！」

　　方濟盛是個老在外面做生意的人，做事極是小心謹慎！當救得朱、胡二孩回家的時候。心裡早打定了主意：非查得確確實實，有憑有據，決不隨便還給人家。當下聽了男子的話，心裡也並不疑惑。不過素行謹慎的人，總得多問幾句才得放心！便隨口向男子問道：「先生怎生知道我在揭揚客棧裡，搭救了兩個小孩呢？」

　　男子立時現出焦急不耐煩的樣子答道：「你搭救的，是我的兒子、女兒；我們官宦之家，失了兒子女兒，就不追尋嗎？休說還在廣東，便是九洲外國的人救了去，我也得追尋回來呢！你這話才問得希奇！我於今父子母女團圓的心思，比火燒還急！承你的情搭救了，請你快教他們出來；我們見了面，自有重重的謝你！」

　　女子兩眼流淚，幫聲說道：「你是我們兒女的救命恩人，就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可憐我夫婦都差不多半百世紀的人，膝下就祇這一兒一女，這回若不是恩人搭救，……」說到這裡，以下嗚咽得不能成聲了。

　　男子立起身來催促道：「快去帶他們出來罷！」

　　方濟盛本來沒有疑心；因見二人這麼急切，到感覺得有些可疑了！更不肯不問個明白，就帶小孩出來！儘管女子哭泣，男子催促，祇是從容不迫的說道：「請坐下來談。二位既到了舍間，還愁見不著面嗎？二位這回從那裡來的？少爺小姐有多大的歲數了？怎生會到那小客棧裡去住的？同住的是……」誰字還不曾說出口，男子已急得跳起來，狠狠的指著方濟盛，厲聲說道：「你好毒的心肝！你可知道，人家骨肉分離，是不是極傷痛的事？還有心和你閒談嗎？」

　　女子連忙止住男子道：「你也不要心急，不能怪他！我們要見兒女的心切是不錯；不過他是搭救我們兒女的人；不問個明白，怎能放心呢？你何妨且把話說明了，再求他帶秋官桂香來見面呢？難道承他的好意搭救了，他會把我們的兒女隱藏起來嗎？」

　　方濟盛笑道：「對呀！」男子仍是氣忿忿的坐下來，望著女子說道：「你去和他說罷！我心裡簡直刀割也似的痛，甚麼話也沒精神說了！」

　　女子即拿手帕，揩乾了眼淚，勉強陪著笑臉，對方濟盛說道：「你老人家不要見怪！外子從來性急，又是中年過後，才得這一兒一女！兒子因是甲子年八月生的，取名秋官；女兒是乙丑年八月生的；生的時候，外子恰在場屋裡，因取吉利的意思，名做桂香。今年一個八歲；一個七歲了。

　　「這一對兒女，不但我夫婦鍾愛，就是他姨母姨父，也鍾愛的了不得！前月他姨母生日，我自己病了，不能去慶壽；就打發這對兒女，派人送去。在他姨母家，住了幾日，姨父親自送他們回家來。他姨父是生性鄙吝的人；要落在那小客棧裡歇宿，想不到出了這大的亂子！可慘他姨父，竟活活的燒死了，連屍體都無處尋覓！我夫婦因等了幾日，不見兒子回來；正要派人去姨母家迎接，姨母也正因不見姨父回來，派人到舍間來問。

　　「我夫婦一聽已經送回來了的話，就料知事情不好！從姨母家到舍間，祇有半日旱路；照例是這日動身，到揭揚寄宿一宵，次日早搭船，午飯復便到了舍間。我們起初還以為是壞了船。及至打聽近半月以來，這條河裡，不曾壞過一條船；就疑心是在揭揚出了亂子！我夫婦遂親到揭揚，好容易才打聽出來！因為那夜被燒死了的姨父，僅剩了一團黑炭，認不出面目；小客棧裡又不知道客人姓名，為的簿據都已燒了。幸虧找著了兩個那夜同住那客棧的人；他說曾親眼看見，做拷綢生意的方濟盛老闆，搭救了兩個小孩，但不知安頓在甚麼地方。

　　「我夫婦得了這消息，心裡略放寬了些！仔細問那兩個客人：那夜親眼見的小孩，是怎生模樣？客人說出來的情形很對！我們就知道承方老闆搭救的，必是小兒秋官小女桂香無疑了！所以兼程趕到府上來。我夫婦自從得到不見了小兒女的消息起，到今日已半個多月，白天沒安然吃一頓飯，夜間沒安然睡過一覺，整日整夜的，拿眼淚洗臉！外子生來性急，更是不堪，已幾次要尋短見了！望老闆不要見怪他言語衝撞，實在是情急，口不擇言！」

　　方濟盛見女子口若懸河，說得源源本本，有根有蒂；不由得不信以為實！慌忙立起身來，反向那男子拱手陪笑道：「先生也休得見怪！我便去叫令郎、令嬡出來。」男子這才現出笑容，也起身拱手說勞駕。

　　方濟盛走到裡面，對朱復、舜華笑道：「你們的爹媽都來了。快隨我去見！」兩個孩子聽了，似懂非懂的，也不說甚麼；祇笑嘻嘻的，都牽住方濟盛的衣，一同到外面來。

　　那男子見面，幾步跑上前，搶著朱復抱了；一面偎著臉哭，一面心肝呀兒呀的亂叫！女子也將胡舜華緊緊的摟抱了，和男子一般的傷心哭喊！朱復、胡舜華也都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一時慘哭之聲，震動屋瓦！

　　方濟盛的心很慈善；聞了這哭聲見了這慘狀，鼻子發得難過，兩眼內的無名痛淚，禁不住奪眶而出！及至仔細看四人哭做一團的情形，不覺心中又發生疑惑。

　　原來：兩小孩雖放聲號哭，卻不是至親骨肉，久別重逢，中心傷感的哭法；竟和見了面生的人害怕得哭起來的一般！旋擡起頭號哭，旋極力撐拒！就是那一男一女，雖哭得淚流滿面，也有幾點可疑之處！不知方濟盛覺得怎麼可疑？且待第二十二回再說。

第二十二回　香山城夫妻行巧騙　村學究神課得先機

　　話說方濟盛見那一男一女，抱著兩孩悲哭的情形，很覺有些可疑，兩小孩一面擡起頭哭，一面用手極力撐拒，完全是平常小孩子不肯給面生人抱的樣子。小孩撐拒得越厲害，那一男一女便抱持得越緊，並都用背朝著方濟盛，似乎怕人看出破綻來。

　　方濟盛暗想：這事蹊蹺！雖說這兩個小孩，有些癡迷心竅的樣子，然親生父母，不比他人，那有這般不相認的道理？便是這一男一女的哭聲，也像是假裝的！這其間恐有別情！我既覺得形跡可疑，這兩個孩子，就萬萬不可隨便給他帶走！方濟盛正待教二人坐下談談。

　　那男子已揩著眼淚，向女子說道：「甚麼緣故，秋官桂香竟不認識你我了？莫不是在揭揚嚇掉了魂麼？可憐，可憐！」女子硬著嗓音答道：「我也是這般思想啊！啊唷！我的兒呀！你就不認得你的親娘了嗎？」

　　男子連連用嘴親著朱復的臉道：「我的心肝寶貝呀！你連你老子都不認得了嗎？」隨擡頭對方濟盛道：「承老闆的情，救了小兒、小女的性命！我夫妻不是沒人心的人，總有報答老闆的時候！小兒女多半是在揭揚嚇掉了魂；本來是一對活跳跳的聰明小孩，想不到竟變成這個模樣，連自己的親生父母，見面都不認識了！祇好帶回家去，請醫生診治，慢慢的調養！等到精神復了原，我夫妻再帶來叩謝老闆；那時再重重的酬謝！這裡略備一點兒薄敬，聊表我夫妻感激的意思！望老闆不嫌輕微，賞臉笑納了！」旋說旋從懷中摸出一個紅紙包兒來，很像有些分兩似的，約莫包中，至少也有二、三十兩銀子，走過來遞給方濟盛。

　　方濟盛見二人這麼說法，不由得就把疑惑的心思退了，因自己也很相信這兩小孩，是在揭揚嚇掉了魂，自來方家十多日，總是如呆如癡的，說話既齒音不清楚，復沒有次序；這時不認得親生父母，也是意中事！不能說因小孩不認，便不給二人帶去！不過自己是個有些積蓄的人，這種事是不肯受人錢財酬謝的！遂對那男子拱手笑道：「快不要如此客氣！舍下托先生的福，還不愁穿吃！這豈是受人財禮的事？我祇望令郎，令嬡，得骨肉團圓，便於願已足了！」

　　那男子道：「這如何使得？小兒女在這裡打擾了這麼久，就專講伙食，老闆收受了這點兒薄意，也不為過！不要推辭罷了！我這時急著要延醫生，替小兒女診治！」女子也幫著勸方濟盛收受。

　　方濟盛究竟是這做生意的人；雖為人誠樸，不受橫財，但是不義之財就不要；像這樣搭救了人家的兒女，又帶到家中住了這麼久，便收受人家些酬報，問心也沒有甚麼過不去。當下見二人殷勤勸說，就伸手接過來收了。

　　女子抱著胡舜華，往外便走。男子又向方濟盛道了聲謝，也要跟定女子走。方濟盛才想起還不曾問二人的姓名住處，即趕上前道：「先生的尊姓、大名，貴處那裡，尚不曾請問得？」

　　男子連連哦了兩聲道：「我也忘了！我姓趙，名敬亭。到潮安城裡問趙敬亭，少有不知道的！」說著，匆匆的上轎。

　　方濟盛眼看著擡起走了，回身打開紙包來看，果是三十兩散碎銀子。自覺取不傷廉，取之無愧！高高興興的收藏起來。以為搭救的兩個孩子，真是骨肉團圓了！自後也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祇是在當時的方濟盛，聽了趙敬亭一方面的話，又自己相信朱復、胡舜華是嚇掉了魂的人，自然不知道其中有詐！而立於旁觀地位的看官們，此時當已明明白白是一個騙局了！不過騙局自然是騙局，趙敬亭卻不是和曹喜仔一般的拐帶，是一個比拐帶還兇惡十倍的教書先生！教書先生為甚麼比拐帶還兇惡十倍呢？這其中又牽扯了一段駭人聽聞的故事！且待在下從頭交代出來。

　　這趙敬亭並不是這人的真名實字。這人姓萬，名清和。他本是個讀書人。相傳二十多歲的時候，誤入茅山；茅山末底祖師見了他說話，說他有些根氣，收他做了徒弟，傳了他許多法術。後因他犯了末底祖師的戒，被驅下山。他原籍是順德人，茅山被驅後，仍回順德。

　　他的父母，早已死過了；祇有一個妻子王氏，並無兒女。因萬家素無產業，萬清和便在順德村中，招集些鄉下蒙童教學。夫妻兩口也還可以勉強度日。地方有人知道他曾在茅山學法的；每遇有疑難的病症，多來請他畫符咒水診治，遇有疑難不得解決的事情，以及被竊了財物，也多來請他占卦指教。都有十分靈驗，卻並不向人索錢！一鄉人對於萬清和的感情，甚為融洽；恭送他一個綽號，叫「賽管輅」。

　　這日，萬清和早起，自己占了一個卦。很高興的對他妻子王氏說道：「今夜有上客自西方來，於我的命宮有利！準備些酒會，等候他們！」王氏是一個極能幹的人，相信丈夫的神課最靈，依話備辦了些酒食。夫妻二人，入夜便坐著等候。直到三更以後，忽然大雨傾盆而下。

　　王氏笑向萬清和道：「你這回的課，祇怕是不曾誠心，沒了靈驗！」萬清和道：「你何以見得不靈呢？」王氏道：「於今已到這時分了，又於這麼大的雨，還有誰到我們家來咧？」

　　萬清和正要回答，猛聽得有人敲著大門響。

　　萬清和一面起身答應，一面向王氏笑道：「何如呢？不是那話兒來了嗎？」說著連忙出來開門。

　　祇見門外立了一大堆的人，約莫也有十多個，馱包裹的，挑擔的，二人共扛的，都被雨淋得落湯雞一般！立在靠大門近些的一個漢子，對萬清和說道：「我們是有急事，要趕路的；因雨太大，不曾帶得雨具，想暫借尊府，躲避些時，住雨就走。求先生方便方便！」

　　萬清和笑道：「祇要不嫌舍間窄小，請進來坐就是！」一行人遂蜂擁進來。

　　王氏早將坐位安排好了，並搬出許多柴草來，燒給大眾烘衣。眾人烘乾了衣。萬清和夫婦將準備的酒食搬出來。眾人見了都歡喜，說正用得著。惟有最初和萬清和說話的那漢子，不住的用眼睛向萬清和打量。萬清和祇作沒看見，提著壺祇顧勸眾人飲酒。

　　那漢子托地立起身來，揚手指住同夥道：「這酒且慢喝，得問一個明白！」隨望著萬清和道：「先生怎知道我們會來這裡避雨；一切都安排好了等候？先生不把這話說明，我們卻不敢領情！」

　　萬清和見漢子說話的語意很和緩，聲色卻甚是嚴厲，已知道他說這話的意思，是恐怕誤遭毒手！卻不慌不忙的笑答道：「你們到我這裡避雨，也不打聽打聽我是甚麼人嗎？」

　　那漢子立時變了顏色，說道：「你是甚麼人？我們不過是順路借這裡避雨，半夜三更去那裡打聽？祇是不問你是甚麼人，我們也不怕！」

　　眾人聽了漢子的話，都跳起身，準備廝殺的樣子！萬清和哈哈笑道：「諸位放心坐下來飲酒罷！我是有名的賽管輅，雖不敢說知道過去未來，眼面前事，誰也瞞不過我萬清和！我今早占了一課，就知道今夜有上客降臨，並知道你們是從西方來的，所以準備了些酒食等候。你們不用疑慮！我若有惡意，也不是這麼做作了。」

　　那漢子這才幾步走到萬清和跟前，一揖到地笑道：「原來先生就是賽管輅萬清和嗎？我久聞先生道法高深，祇恨無緣拜見！想不到今夜在這裡遇著，虧了這場大雨，真可算得良緣天賜！」

　　萬清和看這漢子，雖是短衣窄袖，和眾人一般的麻鞋套足，青絹裹頭，卻另有一種英爽之氣，舉動談吐，都不似尋常人！當下便也回了一揖，說道：「不敢，不敢！我還不曾請教老兄的貴姓大名？」

　　原來這漢子，便是廣東有名的大盜李有順。練就了一身高去高來的本領。會射一十八枝連珠袖箭，能使一十八個人，同時受傷倒地；上山下嶺，更是矯捷如飛，同夥中都稱他為爬山虎，江湖上就呼他為李飛虎。

　　那時兩廣的婦人、孺子，聞了李飛虎的名，都沒有不害怕的！官廳懸了上萬的花紅捉拿他，那裡能望見他的影子！萬清和神課的聲名，知道的本也不少。李有順這時見了面，並不隱瞞，即將其姓名說了。萬清和見是李有順，也就喜出望外！當下大家開懷暢飲。

　　酒至半酬，李有順笑問萬清和道：「先生的神課，果是名不虛傳！可否請先生替我們占一課？我們打算明夜去東南方，做番生意，看去得去不得？」

　　萬清和旋點著頭，旋捏指算了一算，慌忙的說道：「東南方萬分去不得！去了必有性命之憂，不是當耍的！」

　　李有順聽了，吃驚問道：「不去東南方，就不妨事麼？」

　　萬清和道：「不去東南方，自然無事，還是西北方最利！」

　　李有順道：「謝先生的指教，我看先生這般大才學，實在不應該居這般蕭條的家境！我很有些替先生不平！我是個一點兒才學沒有的人，就憑著這一副身手，在兩廣地面，橫行了十年；恩怨分明，無不如願！我看人生如一場春夢，遲早都有個歸結的時候；樂得在生快活快活，何必刻苦過先生這般清涼日月！先生若不嫌局面狹小，我們願奉先生為大哥，一切聽先生的號令！不知尊意如何？」

　　萬清和道：「老兄的好意，我很感激！不過我覺得老兄們這種生活，畢竟是苦多樂少！一旦筋力衰頹，便要受制於人了！」

　　李有順不待萬清和說完，即仰天大笑道：「先生真是計深慮遠！我說為人在世，都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在甚麼時候，說甚麼時候的話。祇要壯年時候努力，還愁筋力衰頹了，沒得享受嗎？」

　　萬清和連連搖頭道：「我的話，不是這般說法！我是說你們這種做法，太勞苦，又太風險！為人能拚著勞苦，何時何地不能換得些享受？何況擔著無窮的風險，更可算是拚著性命，去求享受。人果能拚性命來換些享受，又豈愁沒得享受嗎？何必要做這世人都不歡喜的強盜呢？所以我並不是不願意做強盜，祇不願意像你們這般做法！」

　　李有順道：「我原說了，一切聽先生的號令！先生既不願意像我們這般做法，何不把先生的做法說出來，教我們兄弟大家遵守呢？我們何嘗不覺得現在的做法，又勞苦，又風險！祇是從來當強盜的，除了我們現在這種做法而外，不曾留下又安逸又穩妥的做法；我們因此不能不是這麼笨拙的做著！先生真個有又安逸又穩妥的法子，休說我們兄弟，願聽先生的號令；少打算點兒，我可包管兩廣的綠林中兄弟們，沒一個不願聽先生號令的！」

　　萬清和喜笑著問道：「你果能包管兩廣的綠林中兄弟，都聽我的號令麼？」

　　李有順拍著胸脯道：「儘管惟我是問！不過先生須把那好法子說出來，我才能號召得動！」

　　萬清和點頭道：「你明晚獨自到我這裡來，我慢慢說給你聽。你祇牢牢記著東南方去不得！此刻天色已快要亮了，我這裡地方太小，天亮後學生一來，看了你們，多有不便！」隨起身向眾人拱手道：「自家人不客套！雨已不下了，我不留你們久坐誤事！」大家都起身道謝。

　　李有順揀了一個包裹，雙手捧給萬清和道：「我們兄弟一點兒薄意！先生不嫌不乾淨，就賞臉收下來！」萬清和毫不推辭的接了。李有順率領著一行大盜，出了萬清和家，趁著天光未亮，急急的趕回巢穴。

　　他的巢穴，在順德東南一座叢山之中，山中有幾十戶人家，儘是李有順的部下。平時各人有各人的職業，和普通鄉村中農民一般的生活。由李有順派人往四處踏盤子，打聽確實了，有動手的價值，才臨時發出召集的命令。李有順或親自率領，或不親自率領，由踏盤子的夥計引導去動手。搶劫後歸來攤派贓物，也是由李有順主持，眾人不敢說半個不字！像這樣的巢穴，李有順共統轄了十多處。祇是這十多處巢穴，並不是由李有順組織而成的，也不是和李有順有關係的人組織的。

　　當李有順未成名之前，各處原是現成的巢穴，原是不斷的打家劫舍，不過首領不是李有順罷了。他們各處的首領，都是大家承認，共同推舉出來的，不必是本團體的人，祇要是聲名大、本領高的同類，都有推舉為首領的資格。

　　首領所享的權利，第一是分贓，分贓以外的事，首領固有相當的權限，然不必有首領在跟前，也一般的可以有舉動。但得了采，就非等公推的首領來，無論甚麼人，不能處分！有人勉強處分了，大家也不服！若是由公推首領攤分的，那怕十分不均勻，也絕對沒人敢爭多論少！祇是當首領的，總得保持這公正人的資格，必按照各人出力的多少，仔細攤派！李有順就是因為分贓公道，所以十多個村寨，都奉他為首領。

　　這番李有順率領眾盜，回到順德東南方這個巢穴，還不曾將贓物攤派。猛聽得山背後一聲炮響，接連一陣喊殺的聲音，震得滿山響應。原來是官軍來圍剿這山中強盜，湊巧這時候才到！李有順等剛得了采回來，絲毫沒有準備，一聞炮聲，都嚇慌了手腳，爭先恐後的往山下逃跑。

　　李有順料知不能抵敵，忙教眾人不要分散逃走，須聚做一塊，到山頂上看那方官軍稀薄，即合力向那方衝下去！眾人因是事前沒有準備，一知道有官軍圍山，便一個個如腳底下揩了油的一般！等到李有順發出號令來，早已逃散十之七八了。在李有順左右的，不過三四人，並都是沒多大本領的！

　　李有順流淚跺腳道：「天數難逃！我們眾兄弟，合當有這大劫！賽管輅萬先生分明說了：東南方去不得！我們以為祇是不能去東南方做生意，誰知道我們正住在東南方，回來就遇了這場大禍！偏偏眾兄弟不待我的號令，各人先自逃了，於今祇剩了我們這幾個人，想要衝下山去逃命，就得有神明保佑。便是已經逃了的各位兄弟，也不見得能衝出重圍！為今之計：我們惟有各自努力，各安天命！我憑著這身本領，在前拚命殺開一條血路；你們有力量跟上來，是你們命不該絕！萬一你們的氣力趕不上，我就勸你們值價點兒！橫豎十八年後，我們又是一條好漢！」說罷，一聲大吼，手舞單刀，往山下撞將去。

　　三人也各舞手中兵器，如衝發了四條大蟲，一會兒便進了官軍隊裡。李有順那把單刀，真是使得出神入化！一剎時官軍隊裡，被殺了二三十個人，祇好紛紛的往左右閃避！李有順衝出了重圍，回頭看後面三人時，一個也不曾跟上！原來李有順的步下太快，有名的爬山虎，三人如何能跟蹤得上呢？李有順這時也就沒有回身殺進去，救那三個兄弟出來的勇氣了。恐怕官軍追來，急急的逃到別一處村寨躲了。

　　夜間仍到萬清和家。他一見萬清和，就忍不住流淚說道：「悔不聽先生的神課！昨夜在這裡打擾的兄弟們，祇怕一個也沒了性命！」接著將歸寨來沒一會，就被官軍圍山攻勒，眾兄弟如何散逃，自己如何保拚命衝出的話，說了一遍。

　　萬清和聽了，神色自若的答笑道：「數皆前定，豈是一人之力所能挽救？你又何用悲哀呢？」

　　李有順心想：這人本領雖高，卻沒有仁愛之心！他昨夜明知道我眾兄弟會有這場大禍，也不向我們說明一聲，僅說東南方上去不得。我那時是問去東南方做生意利與不利？並不是問村寨歸得歸不得？教我們怎生想得到，不去東南方做生意，也有性命之憂呢？於今他聽得我眾兄弟都送了性命，連嘆息都沒有一聲，可見得這人的心，比我們做強盜的心，還要狠了！

　　但是當時李有順祇得含淚答道：「先生的話是不錯！不過我和眾兄弟，出生入死多年，情同骨肉！今一旦眼見他們都死於非命，僅剩下我一個人，心裡雖想不悲哀，卻如何做得到啊！」說著，兩眼又撲簌簌的掉下淚來。

　　萬清和悠然長嘆了一聲道：「這本是可傷的事！不怪你止不住悲痛！」李有順一聞萬清和的嘆息聲，更哽咽的哭出聲來了！萬清和忽唗了聲道：「你且不要哭！我有句話問你：你那些兄弟，都是如何把性命送掉的？」

　　李有順拭乾眼淚，說道：「我不是曾說了：眾兄弟因為事前沒有準備，臨時各自偷逃的話嗎？山上的官軍，圍裡得鐵桶也似的緊密；眾兄弟多沒有大能為，若能大家聚在一塊，齊心合力的衝出來，或者還有一半，可以逃出；既是一個一個的單逃，除了我有誰逃得出？因此我逆料一個也沒有了。」

　　萬清和笑道：「命裡該死的，就聚在一塊，也不難死在一塊，命裡不該死的，一個人也能逃出來，你不就是一個人逃出來的嗎？」

　　李有順聽了這話，心裡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呆呆的望了萬清和一會，說道：「眾兄弟實在不能比我！我這一點點本領，雖算不了甚麼？然百十官軍，休想將我困住！眾兄弟中，能趕得上我三五成的也沒有，如何能拿我一個人逃出來的事，和他們比譬呢？」

　　萬清和笑道：「照你這樣說來：有本領的人，簡直在許多該死的人當中，也不該死了！就是命裡該死，有本領也不會死了麼？」這兩句話，說得李有順沒得回答。半晌才說道：「那麼我就是命不該死了！」萬清和點頭道：「你的命是不該死！便是你眾兄弟的命，尤不該死！若是該死的，我昨夜也說明了！」

　　李有順道：「眾兄弟既是命不該死，為甚麼又都死了呢？這話就教我更不明白了！」

　　萬清和仍是笑道：「你要明白很容易！」說時隨掉頭向裡面連喂了幾聲道：「你們還不出來，更待何時？」

　　李有順是個十分機警的人，見了萬清和這情形，心裡猛然疑惑有人暗算，驚得跳了起來！

　　不知萬清和喂呀喂的，叫出些甚麼人來？且待第二十三回再說。

第二十三回　練飛刀慘擄童男女　憂嗣續力救小夫妻

　　話說李有順見萬清和向裡面高聲說：「你們還不出來，更待何時？」頓時疑心有人暗算，慌忙跳起來，退後了幾步。隨即朝裡面一看，祇見擁出一大群人來。仔細看時，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官軍圍剿時散逃下山的眾兄弟，共有二三十個人，連與自己同路下山，不曾趕上，以為被官軍所害的三個人，都在其內。不由得把李有順怔住了。眾兄弟搶上前，爭著問：「李大哥怎麼才來？害得我們好生盼望！」李有順定了定神，答道：「我在這裡做夢麼？你們怎的倒都先到了這裡？實在教我不得明白！」

　　眾人指著萬清和道：「我們若不是有先生相救，早已都做了刀頭之鬼呢！我們到這裡大半日了，就祇不見大哥，正急得甚麼似的！幾番公請先生前去搭救。先生說是昨夜與大哥約了，今夜到這裡來的，並說大哥是個有信義的人，決不會失約！」

　　李有順幾步搶到萬清和面前，指著自己的膝蓋說道：「我這膝除拜師外，不曾向人屈過！此時不由我不向先生磕頭！」說著，雙膝跪了下去，搗蒜也似的磕頭。說道：「一則替眾兄弟叩謝救命之恩！二則拜先生為大哥！以後我等不拘甚麼事，都得聽大哥的號令！」萬清和連忙將李有順扶起。眾兄弟聽了李有順的話，也齊向萬清和叩頭。大家紛亂了好一會才定。

　　萬清和復搬出酒菜來，大家吃喝。李有順終不明白萬清和怎生救出眾兄弟的？向萬清和細問當時搭救的情形。萬清和笑道：「那一點點官軍，在我眼睛裡看了，直是一群螻蟻相似！祇須略施小技，教他們向東，他們便不能向西；教他們死，他們便也不能活！搭救幾個人的性命，算得甚麼？」

　　眾兄弟道：「我們雖承萬大哥救了性命，祇是我等心裡，至今還不明白！我們在山上的時候，分明看見無數的官軍，把住山口，我們的腿都嚇軟了，原打算逃回頭，不敢下山的！不知怎的，忽然一陣大風過去，祇聽得滿山喊殺，卻不見一個官軍？我們以為：官軍是從山背後上來的，此時轉到了山前去了；我們正好趁這時向山後逃走。於是都跑到後山，果然一個官軍沒有。但是喊殺的聲音，又好像就在我們跟前；並不是前山喊殺的聲，後山能聽得著。

　　「我們當時祇要能避開官軍的眼，那裡還敢停留觀看呢！一路頭也不回的逃出後山。陸續等齊了伴，萬大哥就來了。說李大哥已逃出來了！何以我們起初有看見那麼多的官軍，後來一個也不見了？從來官軍圍攻山寨，沒有留出一方不圍的，並且我們都聽得喊殺的聲音，就在身邊，何以連一個人影子也沒看見呢？」

　　跟著李有順衝下山的那三人，搶著說道：「你們是這樣就不得明白嗎？我們三個人，才真正不得明白咧！我們跟著李大哥，因見你們都各顧各的走了，官軍又一步一步的圍攻上來，急得沒法子，祇好拚著這條命不要，李大哥在前，我們三人緊跟在後，直朝著官軍陣裡，衝殺下去！李大哥的腳步，你們是知道的，我三人如何能趕得上？越趕越相離得遠！我們才到半山，已遠遠的看見李大哥，衝進官軍隊中去了。

　　「官軍好似波浪一般，時而分開，時而合攏；未了官軍齊向兩邊飛跑，一霎時就不知跑向那裡去了？眼前也是不見一個官軍！我們心想：這時還不逃下去，再等甚麼時候？我們就此安然跑下山來，甚麼人都沒遇見一個！祇看見山腳下有些紅豆子，和紙剪的人馬，料想是住在山腳下的小孩，在官軍未來之前，在那地方玩耍留下來的。這不是更奇怪嗎？」

　　李有順跳起來說道：「照你們這般說來，這番的官軍，豈不是專為剿一個人來的嗎？萬大哥既能顯神通，救出一干兄弟，何不併我一同搭救出來，定要害得我受急擔累，險些兒把性命丟在官軍隊裡呢？」

　　萬清和笑道：「你也要我搭救，卻要本領做甚麼呢？你若是沒本領衝出來，我自然一般的救你！」

　　李有順和眾強盜，因這回事，都心悅誠服的，擁戴萬清和為大哥。各處山寨村寨的強徒，得了這個消息，也都爭著前來依附，聲勢一日大似一日了！萬清和自己並不出外打劫，仍是教著一些學童讀書。夜間就吩咐某部份人，去某方多少里地方去劫掠。凡是經萬清和吩咐的，打劫無不順利！後來萬清和的名聲，比李有順還大的多了。

　　官廳一次一次的增加懸賞，由三千加到三萬，他才不敢再如前從容教讀了！佔領了一座形勢險惡的山寨，聚集了七八百強徒，官軍幾番進剿，都打了敗仗，竟是奈何他們不得！兩廣的綠林，數百年來，總是遍地皆是！做縣官的，祇要不搶到縣衙裡來，多是開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能根究，也不敢根究！

　　萬清和一日對李有順道：「我要練一件東西，練成了，不但可以永遠保這山寨，不至被官軍擊破；我的道術，從此也要高超幾倍！不過那東西，很不容易練成！最重要的，是要兩個有根基的童男女，取了血來祭奠！你可傳知眾兄弟：從此出外，大家留神，若遇著了相貌生得清秀、兩眼神光滿足的童男童女，或買或擄，務必多弄幾個上山來；我好挑選了應用！」李有順答應了，隨即通知了七八名強徒。

　　萬清和這個號令傳出來不打緊，祇可憐那附近數十里以內人家的小兒女，幾日之間，也不知被擄去了多少！但是擄搶上山的童男、童女，萬清和一看了，說：「沒一個有根基的，通用不著，仍打發下山去罷！」

　　眾強徒誰肯麻煩，送回各人家去？帶在自己跟前聽小差的也有；暫時充小丫頭，預備將就做壓寨夫人的也有。相貌生得太醜，性質太魯鈍的；不肯留在山中，耗費了糧食！就提起來往陡巖峻削的山坑裡摜下去，摜成一團肉餅，去餵豺狼野獸！萬清和見擄來的童男童女，概不中用，知道自己兄弟們的眼光，看不出有根基與沒根基來。

　　他要練的東西，據說就是妖魔左道所用的「陰陽童子劍」。那劍並不是鋼鐵鑄成的，係用桃木削成劍形。練的時候，每日子午二時，蘸著童男童女的血，在劍上畫符一道，咀噀一番，經過百日之後，功行圓滿，這木劍便能隨心所欲，飛行殺人於數十里之外；比劍俠所練的劍，效力更大！不過所用的童男童女，必須有根基、有夙慧的，練成之後，方能隨心所欲。童男女笨滯不靈敏的，將來練成的劍，也笨滯不靈敏！（這種說法，本是無稽之談；祇因全部奇俠傳中，比這樣更無稽的很多，這裡也就不能因他無稽不寫了。）

　　萬清和既是要練這種劍，便不能不親自下山，物色合用的童男女。他當下山的時候，占了一課。課中所指，在香山一帶，但是課中，很透著幾分凶象！

　　他心想：我有這麼高的道術，官廳莫說懸三萬銀子的賞格，無奈我何！就是懸到三十萬，也沒人能把我拿住！並不是世間沒有道術比我高強的人；道術比我高強的人，與我無冤無仇，必不肯平白和我為難，去貪圖官廳的賞銀。祇要我自己處處謹慎些行事不冒昧，自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萬清和已決心下山。當將山中事務，交李有順經管，獨自化裝往香山來。在街頭巷尾行走了幾日，所見的童男女，委實不少；那有一個用得著的呢？暗想是這麼物色，便在香山城裡，行走一輩子，也看不出一個中用的小孩來！人家伶俐可愛的兒女，如何肯放出來，在街上玩耍咧？必得設法進人家屋裡去才行！

　　他暗自思索了一會道：「有了！我何不將香山縣所有算命的人，都邀了來？看他們近來所算童男女的命，有根基極好的沒有？如有，看在誰家。若還不曾算過，就託他們留神。他們算命的人，好八字一落耳，便永遠不會忘記；童男女根基穩固的八字，更是他們取錢的好門路，決不肯輕易放過去的！我身邊有的是錢，能多給他們幾文，還愁他們不替我盡力嗎？」主意想定，即實行照辦起來。

　　一個斗大的香山城，本地的，外路的，總共不過幾十個算命的人；有錢豈不容易召集？萬清和把幾十個算命的，都召集在一處。先說了幾句江湖中客氣話，才說道：

　　「兄弟無事不敢勞動諸位的大駕！祇因兄弟平生，祇有一兒一女；看待得稍微寶貝點兒，病痛就異常之多；到處尋找名醫診視，銀錢也不知花掉了多少，仍是絲毫不見效驗！日前內人得一奇夢，夢見有神人指示：須找一對根基極好的童男女，和小兒女結拜為兄弟妹妹；自然易長成人！

　　「內人在夢中問神人：何處有根基極好的童男女？神人指示在香山縣。因此，兄弟特地到這裡，尋覓了好幾日，無奈尋覓不著！因想到：諸位在這裡算命，人家小兒女出世，無論根基如何，總得請諸位算算八字；根基好壞，自逃不過諸位的計算！望諸位靜心記憶一番，具有根基穩固的童男女八字，縱然相隔三五年，必尚能記憶得出，看在甚麼地方？甚麼人家？果能詳細告知兄弟，一個八字，兄弟可贈二十兩花銀。記憶不出的，每位也奉贈一兩！」

　　幾十個算命的，聽了萬清和的話，都覺得這事很是新鮮！誰不愛銀子？一個個都偏著頭，冥思苦索。有思索出來的，將八字報告給萬清和。萬清和聽了，祇用指頭輪算一番，便搖頭說：這八字，僅有六分根基，或七分根基。接連算了十來個，連一個有九分根基的都沒有！

　　最後一個光眼瞎子說道：「我就在前日，揣骨相了一對童男女，我當時覺得很奇怪！這裡某條街上，有個做拷綢生意的方濟盛，前幾日從揭揚回來，帶回一對童男女。說是在揭揚客棧裡，遇了火燭，把帶領兩個小孩的大人燒死了。方濟盛聽得小孩喊救命的聲音，拚命上前救了出來；在揭揚沒人認領，祇好帶回來。小孩有了八九歲，面貌都生得十分清秀，衣服也像富貴人家的；祇是都和失了魂的一般，問他們的話，不大曉得答應；終日癡不癡、傻不傻的，說話結裡結巴。方濟盛也沒問出他們的姓名籍貫來。

　　「方濟盛的兒媳婦，是我鄰居的女兒，曾請我揣骨一次。我斷定他的話，都靈驗了，很相信我的相法，前日特找了我去，要我給兩個孩子揣揣說，這兩個孩子可憐！也不知是因失火嚇成了這個樣子呢？還是因不見了父母，急成這個樣子？相金是沒有的；倒要相得仔細些才好，看將來有骨肉團圓的日子沒有？我那時左右閒著無事，又因是熟人，就給兩個孩子，揣相了一番。

　　「真奇怪！那一對童男女的骨相，若不是神仙轉劫，就必是精靈化身，尋常小兒女，決沒有這般骨相！我當時就說：可惜這兩個孩子，沒父母在跟前！不然，這樣的骨相，我取二十兩銀子一個，任憑誰說也不算多！方濟盛的兒媳婦笑道：「你們走江湖的，照例喜歡瞎恭維人，好問人要錢！你這瞎子，今日算是白恭維了！若真有這麼好的骨相，何至落到於今這步田地？」我彼時也懶得和他們女人家爭論，就出來了。我此刻想起來，還是可以寫包承字：包管這一個男孩子，將來必成大器；這一個女孩子，將來必做一品夫人！不過八個甚麼字，就不得而知！」

　　萬清和聽了，心中很是高興，口裡卻說：「沒有八字，不見得靠得住！」於是每人送了一兩銀子。打發一般算命的去後，又虔心占了一課。課文極佳，但是爻中仍透幾分凶象。遂不敢孟浪從事！在方家左右鄰居，打聽了幾日，把朱復、胡舜華二人到萬家後的情形，打聽得明明白白。

　　原打算使邪術，將二人攝取出來；因見兩次課中，都透過幾分凶象；恐怕做不穩當！才想出前回書中，假裝父母的方法來，逆料方濟盛既不知道兩孩的來歷，而兩孩又失了魂，要騙出來很容易！不過這事，不能不有女人同做！因急急的回到山寨，教王氏一同來香山，實行騙術。果然馬到成功，竟將朱復、胡舜華，騙到山寨中。

　　萬清和看了朱復、胡舜華，心中好生快活！以為：有了這樣一對好根基的童男女，陰陽童子劍，就不愁練不成功了！帶入山寨後，仔細觀察二人癡傻的情形，不像是嚇掉了魂的，也不像是急成的，更不是生成的。研究了好幾日，才研究出是受了迷藥。既知道是受了迷藥，就容易解救了。不費多少氣力，便將二人所受迷藥的毒性，完全解除了！

　　二人的性靈既復，都向萬清和哭著要父母。萬清和那裡肯作理會！忙著安壇設祭，沐浴薰香。把朱復、胡舜華，也洗刷乾淨；選擇了庚申日，開壇祭練，刺血書符。可憐兩個渾渾噩噩的小孩，那裡知道殺身之禍，就在眉睫！因王氏還歡喜二人生得伶俐，拿了零星食物給二人吃，二人就在王氏跟前親熱。

　　王氏的年紀，已四十開外了；膝下一無兒，二無女。大凡年紀到了三十以上的婦人，沒有不想望女兒的！朱、胡二人，既生得極可人意；滿山都是窮凶極惡的強盜，小孩見了就害怕！王氏是個女人，又是從香山把二人帶回的，二人自然最喜親熱王氏！

　　王氏的心思不由得漸漸的變更了：想撫育作自己的兒女，捨不得給丈夫殺血練劍！卻又有些慮及朱、胡二人，已有了這麼大的歲數；知道不是他們的親生母。或者養到成人，他自落葉歸根，悄悄逃去，尋覓他們自己的親生父母，那就自己白費了一番心血。而丈夫最要緊的陰陽童子劍，又不曾練成；那時就後悔也來不及了！

　　婦人心裡，總比男子陰柔，沒有決斷，王氏雖想到了這層，祇是仍有些不捨！想故意探聽二人的口氣試試。便將二人領到跟前，先問朱復道：「你的親生父母，早已死過了。你知道麼？」

　　朱復流著眼淚，半晌搖頭道：「不知道。」王氏道：「你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麼？」朱復也搖頭說不知道。

　　王氏道：「你讀過書麼？認識字麼？知道強盜是甚麼東西麼？」

　　朱復點頭道：「已讀過了三年書，字都認識。知道強盜是搶劫人家東西的。」

　　王氏笑道：「專搶劫人家東西，不殺人放火，還算不了強盜！強盜是殺人的！這山上的人，都是殺人的強盜！你怕麼？」

　　朱復搖頭道：「不怕！」王氏道：「你不怕強盜殺你嗎？」朱復道：「媽不是強盜，我在媽跟前，不怕！」

　　王氏聽了這話，喜得心花都開了！連忙將朱復抱在懷中親嘴道：「你做我的兒子好麼？你將來孝順我麼？」

　　朱復也將臉偎著王氏道：「好！將來孝媽！」王氏歡喜得甚麼似的，連親了幾個嘴。才放下朱復，拉了胡舜華的手，也試探了一遍。

　　這也是朱、胡二人，合該不受那刺血的魔難！有鬼使神差似的，二人都答應得正如王氏的心願！王氏遂決心救出二人，作為自己的兒女。當下教了二人許多對付萬清和的言語、做作。

　　等到萬清和夜間進房，朱、胡二人都過來叫爹。萬清和嗔著兩眼，望了二人一望，鼻孔裡哼一聲道：「誰是你們的爹？你們的爹在陰間，不久就打發你們去見面！」二人嚇得退了兩步，低著頭不敢做聲。

　　王氏忙迎著萬清和，陪笑說道：「我看這兩個小東西，很解人意！你我兩人的年紀，合起來差不多百歲了，膝下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也沒有，將來都免不了要做餓鬼！我的意思：打算就認這兩個東西做兒女，好生撫育成人，豈不也可以慰我二人的晚景嗎？」萬清和板著臉，祇當沒聽見。

　　王氏向朱、胡二人使了個眼色。二人慌忙爬在地下，朝著萬清和叩頭，口裡又叫著爹。萬清和現出極冷酷的面孔，不瞧不睬。王氏又說道：「你瞧這兩個孩子，也怪可憐的！」旋說旋對朱、胡二人道：「你爹不答應，你們就跪著不要起來！」二人真跪著，一遞一聲的叫爹。

　　萬清和沒好氣的向王氏說道：「兒女可以保得你我的性命麼？官軍來圍山寨，你能教這可愛的東西，下山抵敵麼？你怕將來死了做餓鬼，我怕現在就要做砍頭鬼！」

　　王氏也生氣道：「虧你還是個讀書人，在茅山學過道，時常自誇道術高強！原來連做強盜的本領都不夠！好，好！你祇願做終身的強盜，不怕絕子滅孫，你一個人去做很好！我父親當初把我嫁給你，是想我到你家做一品夫人的，不是想我做壓寨夫人的；於今你走你的陽關路，我過我的獨木橋！這兩個小東西，是我從香山帶來的，我要他接萬家的後代！將來我死到九泉之下，也可以見得死去的翁姑！」一面說，一面號啕大哭起來。朱、胡二人也跪在地下痛哭。

　　不知哭得萬清和怎生發落？且待第二十四回再說。

第二十四回　遷興寧再練童子劍　走南嶽驚逢智遠師

　　話說王氏和朱、胡二人，一陣痛哭。萬清和的心腸，畢竟不是生鐵鑄成的！看了這種淒慘情形，也不由得一時軟下來了。長嘆了一聲，向王氏說道：「罷罷！用不著號哭了！不見得除了這兩個，便沒有中用的童男女！」王氏這才轉悲為喜，朱復、胡舜華好像知道自己是死囚遇赦似的，也止了啼哭，又連連的向萬清和叩頭。

　　萬清和勉強回頭看了一眼，說聲：「起來！」朱、胡二人起來，挨緊王氏站著。萬清和也不理會。心中已決定：如遷延時日，竟找不著合用的童男女時，寧肯夫妻反目，非拿朱、胡二人練成陰陽童子劍不可！又過了此一時，果然尋不著合用的童男女。祇得把心一橫，正言厲色對王氏說道：「你可知道周勝魁受了招安，當了統領，於今專一和我們綠林中人作對，已剿散好幾處山寨了麼？」

　　王氏看了萬清和的神色，又聽了這般言語，心裡早明白了他的用意！祇得搖頭答道：「外面的事，你不來和我說，我怎生知道？周勝魁是甚麼人？我都沒聽你說過！」

　　萬清和道：「你是個婦人，不知道外面的事，自是正理。周勝魁是和我此刻一樣的人，不過他能受招安，我不能受招安！我既不能受招安，你不知道這山裡上千的人，性命都靠誰保護？」

　　王氏道：「不待說是全仗有你的！」

　　萬清和嘎了一聲道：「你也知道全仗我麼？老實對你講，我的陰陽童子劍不練成，休說一山人的性命難保，連你我的性命，也保不了！你不要我做丈夫，祇由得你！我勞神費力才弄到手的童男女，不能由你要留下來，便留下來，更不能為你一個人的婦人之仁，斷送滿山兄弟們的性命！我於今已選擇了明日庚申日開壇。你休得再發糊塗，耽擱我的大事！」

　　王氏見丈夫如此神色，知道無可挽回了！祇得一聲不做，倒在床上，掩著面哭。萬清和也不瞧睬，自將朱復、胡舜華拉到神壇裡來。

　　二人這時的年齡，雖祇得八九歲，然都是聰明絕頂，具有夙慧的人。又早已聽得王氏說過擄他們上山的用處。此刻被拉到神壇裡，自然明白是死到臨頭了！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萬清和冷笑道：「哭甚麼！祇怪你們自己的命，生得好，因此不得好死！你們也不要怨我！」說著，親自動手，將二人的上衣卸了。

　　神壇左右，安好了兩條木櫈；先把朱復綑在左邊櫈上。朱復越加號哭得厲害。萬清和用食指，在朱復額頭上點了一點，惡狠狠的說道：「你想死得快就哭！不哭倒可以活一百天！」兩句話，真嚇得朱復不敢哭了！綑好了朱復，將胡舜華也照樣綑在右邊櫈上。準備就在這夜子時，刺出血來，開壇祭練飛劍。

　　這裡便恰好用得著平常小說書說的，無巧不成書的那句成語了！萬清和才把練劍的種種設備，忙得有個頭緒。忽得著派在外面跑盤子的兄弟回來報告，說：周勝魁帶領了二千人馬，並有無數的大炮，不分晝夜的，前來攻打山寨，已到了離這裡不過三四十里路了！萬清和聽了這消息，雖並不慌張著急，然不能不從事於籌佈防置。練劍的閒情，是沒有了！祇得仍將朱、胡二人解下來，交給王氏看管。王氏不待說是喜出望外！

　　萬清和知道周勝魁，不過一勇之夫，沒有多大能耐。所慮的，就是周營有許多大炮，朝山寨攻打起來，不容易抵敵！遂思量一個搶炮的方法：挑選了二百名壯健兄弟，各人祇帶長矛短棍，埋伏在離山寨十來里，險要的山峽兩邊；等官軍經過的時候，猛然殺出，專一搶奪大炮。

　　果然周勝魁不曾防備，被搶去了幾尊大炮，並殺死了數十名官軍。官軍的銳氣大挫，那裡是萬清和這般強徒的對手？差不多被打得全軍覆沒！有這麼一來，這山塞強盜的聲勢，就更鬧大了。不到幾日，竟又調來五千多官軍，祇把這座山寨圍了，並不進攻。山中並沒有出產，官軍打算圍到山中的食糧一盡，便不能支持！

　　山中的強徒，見官軍密密包圍，也不免有些著慮，一個個都盼望萬清和用道術解圍！萬清和卻先將滿山的兄弟，聚在一處說道：

　　「官軍來攻打我們，並不算一回事！這般不中用的官軍，那怕他再加上幾倍，也不在我心上！要打發他們回去，我立刻可打發他們回去！不過我剛才占了一課，不久便有招安的消息來！我初上山的時候，原沒有受招安的心思，所以教你們下山尋找合用的童男女，若當時容易找著，則此刻我的法寶，已經練成，法寶既經練成，不但這山寨，能使官軍不敢正眼相向，便是兩廣的綠林兄弟們，我和李大哥早已商議了，都要邀集做一塊兒大幹一番！

　　「無奈事不湊巧！合用的童男女，遷延幾月復才找著；卻又為陰人阻隔，直到前幾日，方待從事祭練，而周勝魁忽來相擾，於是復延擱下來。我再四思量：我們這番若不受招安，必是接連不斷的，有官軍前來麻煩，我的法寶終沒有祭練成功的時候！不如暫時由李大哥出面，受了招安。我好趁這當兒，另擇僻靜所在，將法寶練成，那時再圖大舉！不知諸位兄弟的意思如何？」

　　眾強徒和李有順，忽然聽得要受招安的話，都覺得出乎意料之外！一時都沒話回答。

　　萬清和接著說道：「請諸位兄弟仔細思量：我和李大哥初次在村學裡見面的時候，我說：做強盜太勞苦，太風險！我當時雖不曾說出我的做法來，其實就在使我們的聲勢張大，好受招安，招安後，得了一官半職，則一切皆可不勞而獲了！不過我的心願，此次尚不易相償；所以正好趁這當兒，把自己的腳跟站穩！」

　　萬清和雖是這麼說，眾強徒仍是莫名其妙。次日果由官軍裡，派人上山招安，許李有順當管帶。李有順見周勝魁受招安後，做了官，心中早已羨慕！此時見萬清和也主張招安，自然很容易就範！

　　於今，且擱下眾強徒受招安的事。卻說萬清和不待招安事了，即帶了王氏和朱復、胡舜華，到興寧縣境一座叢山裡，自結一所茅屋住著。打算在這清靜所在，好祭練陰陽童子劍。無奈朱、胡二人在王氏跟前，一日親熱一日，王氏簡直看待得比自己兒女還要寶貝，死也不肯給萬清和練劍。

　　大凡練習邪魔妖術的人，對於家庭的感情，必是很稀薄的，萬清和見王氏幾次阻撓，料知有王氏在側，陰陽童子劍決練不成功！祇得索性將老婆不要，乘王氏不在意，帶了朱復、胡舜華，從興寧到南嶽衡山。他打算在叢山中，結一所茅屋，好安心祭練。

　　萬清和祇聞得衡山的名，並不曾到過衡山。他這回帶著朱、胡二人到衡山的時候，正是八月中旬。

　　衡山居五嶽之一，每年八月間，南嶽廟的香火極盛。無論富貴貧賤，男女老幼，常有從數百里數千里以外，步行到南嶽進香的；更有許了朝拜香，從各人家中出來，就三步一拜，五步一跪，直跪到南嶽山頂上。

　　萬清和正在香期當中到南嶽。南嶽山中，處處是人山人海，不容易能找著一處僻靜地方，給他祭練飛劍！萬清和見朝山的如此之多，正躊躇不得計較。忽見從人叢中，走來一個高大的和尚，身被一件破爛袈裟，袒出左邊臂膀來，又粗又黑，筋肉突起；汗毛疏疏落落，也粗黑得和鬚髮一般，托著一個缽益，比五斗栲栳還大，濃眉巨眼，很透著幾分兇惡像。

　　萬清和看了，心想：這和尚的形狀看來，決不是一個安分守戒律的東西，心裡是這麼想著，那和尚已走近了身邊。萬清和一手牽著朱復，一手牽著胡舜華，連忙向旁邊讓開。因見和尚已喝得爛醉，手中缽盂裡，還有半缽孟的酒；恐怕惹得他發酒顛！說也作怪！那和尚已挨身走過去了；走不到三五步，忽回過頭來，兩眼圓溜溜的望著朱復！萬清和心虛，怕和尚看出破綻，難得囉唣！急拉著二人，背轉身去。

　　那和尚也急回過身來，朝朱復叫了一聲朱公子，那聲音就和天空響了一個霹靂相似！朱復聽得，望著和尚發怔，彷彿是認識的！和尚大笑著走過來，伸起巨靈般的右掌，在萬清和肩上一拍道：「夥計，夥計！你也來了嗎？害我找得好苦！這裡人多，不是說話的所在！快跟我走罷，我和你有得帳算呢！」

　　萬清和不由得老大著了一驚！但是仗著自己的道法，又不知道和尚是何等人。卻不甚懼怯！放下臉對和尚呸了一口道：「誰和你這賊禿是夥計？是識時務的！快滾開些！」說時，緊緊的把朱、胡二人的手握了。

　　和尚也正色說道：「你這東西，才是不識時務呢！也不打聽明白，這朱公子是我的甚麼人？他是我的徒弟，你知道麼？」萬清和一看左右前後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大堆，不好施展手段！即點頭對和尚道：「看你這賊禿，要到甚麼地方，和我算甚麼帳！你就走罷，怕你的也不是人了！」和尚連連道好，分開眾人，側著身體往前走。萬清和拉著二人跟在後面。

　　走到一處山林裡，萬清和估量：這和尚必也有些本領，不如先下手為強！遂乘和尚不覺，騰出左手來，朝和尚脊梁當中，嘩喇喇一個掌心雷打去。以為：打死了便沒事！誰知雷才出掌，和尚已不見了，那雷不偏不倚的，劈在一株松樹上，將松樹劈得枝幹紛披，倒折下來，幾乎壓在自己頭上，嚇得倒退了幾步！

　　和尚已在萬清和背後，一把抓住萬清和的頂心髮，哈哈大笑道：「你真是在龍王爺面前賣水，這一點點兒毛法，也拿出來賣弄，你還有本領麼？盡量使出來罷！」

　　萬清和不提防，被和尚抓住了頂心髮，想借隱身法逃走，也來不及了！祇得發哀聲求饒道：「我肉眼不識聖賢！求師傅饒恕了我這遭！」

　　和尚道：「你求我饒恕你，卻為甚麼還拉住我的徒弟不放呢？」

　　萬清和沒法，祇好把兩手鬆了！和尚將萬清和提離了地，說道：「你也是個學道之士，本與我無仇無怨。不過你這東西的心地太壞，不知斷送了多少無辜的童男女！我受了末底祖師的拜託，特地來這裡等候你，一則救我自己的徒弟；二則替人世除一大毒，幸虧末底祖師，見機得早，不待你的道術成功，就驅你下山。像你這種無良心的東西，假使你能盡得了末底祖師的道術，凡事有預知的本領，還了得嗎？僅傳了你一點皮毛法，你就拿著無惡不作起來，竟敢剪紙為馬，撒豆成兵，假裝官軍，將強盜逼得擁你為首！你仗著妖術做強盜，尚嫌不足，還要祭練陰陽童子劍！一個略有天良的老婆，你都視同仇敵！你這種東西，留在世間，有何用處？」

　　萬清和祇急得渾身發抖！苦苦的哀求道：「師傅殺死小子，直如踏死一個螞蟻！不過上天有好生之德，聖賢許人以改過！小子從此一步也不敢妄行，祇求師傅饒了小子的性命！」

　　和尚偏著頭想了一想道：「也罷，我本也犯不著為你這東西，破我多年不開的殺戒！至於你改過不改過，妄行不妄行，那怕你躲在天涯海角，也瞞不過末底祖師的耳目！那時恐怕你的陰陽童子劍尚不曾練成，你的頭早已被你師傅的飛劍斬了呢！去罷！」隨將手一鬆，萬清和跌倒在數步以外，爬了起來，向和尚叩頭問道：「師傅的法諱，能否告知小子？小子向後也好感念！」和尚道：「智遠禪師就是我！」

　　萬清和心裡記得：在茅山學道的時候，曾聽得同學的說：末底祖師和智遠禪師最好。智遠禪師的道行極高，能乘龍出入滄海，本是豢龍使者降生祇因自己在茅山不久被逐，所以不曾見過智遠禪師的面。此時一聽說便是智遠，那裡還敢支吾！即時回興寧去了。

　　萬清和這番到南嶽來，竟像是知道智遠禪師在南嶽，特地親送來朱、胡二人來交割的一般。其實是智遠禪師，當在潮州救活朱復性命的時候，就已知道朱家有滅門之禍，一家人都得流離顛沛！朱繼訓更是死在臨頭，無法挽回劫運！所以朱夫人不肯將朱復給他帶走，他也不甚勉強！光陰易逝，又過了幾月。智遠並不曾離開廣東，仍在千壽寺中住著。不過他住在千壽寺，並不是和尋常僧人掛單一樣，正式謁見住持，呈驗度牒，撥住僧寮。他日間到處遊行，入夜才到千壽寺來，就在廊簷下，拳做一團睡了，也不唸經，也不打坐。所以朱家派人打聽，回說並沒有這般的和尚。他白天來住的地方，就在五華山中水月庵。

　　水月庵的住持，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尼姑，法諱了因。少時和智遠，原是同門姊弟，道行且在智遠之上。祇為練丹走火，燒瞎了一隻左眼，遂發憤在五華深山之中，終年人跡不到的所在，親手誅茅辟草，復募化十方，建築這座水月庵，一心一意的在庵中修練。智遠因朱復的魔劫未除，不能離開廣東；歡喜水月庵不近塵俗，好供自己修持，復得與了因同證道果，所以每日到水月庵來。

　　這日智遠忽來向了因稽首道：「今有一件功德，非得師兄親去，不能完成！」因將自己要度脫朱復為徒的情形，述了一遍道：「於今朱繼訓的案子已快破了！這案一破，朱家便有滅門之禍！但是他夫人、小姐，都不應該在這劫數之內，而我雖有力，也不便救援！師兄若不伸手援引他們，則我必至前功盡棄！」

　　了因躊躇了一會道：「惡紫和光明丫頭，也合當與我有緣，這事我願任勞。不過你的徒弟，你應當去救，不合累我！」

　　智遠笑道：「我的徒弟，早已不在朱家了。他的磨難更多，此時救他尚早。」

　　了因於是動身到潮州來，沿途仍裝作募化的尼姑。這日黃昏時候，了因走一座很陡峭的山壁下經過。忽聽得山上有腳步聲，跑的很急。隨立住腳，擡頭向山上一看。祇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壯士，背負長劍，左脅下懸革囊，短衣草履，英氣盎然，不要命的向山下逃跑。背後相離二三十丈遠近，有個身體魁偉、形狀兇惡的漢子，緊緊的追趕。不覺吃驚！暗道：「這事既落到我眼裡，我若袖手旁觀，如何能對得住道友？」

　　不知山上逃的，追的是誰？了因怎生對付？且待第二十五回再說。

第二十五回　小劍客採藥受驚　新進士踏青被騙

　　話說了因看了山上一逃一追的情形，認得在前面逃的，是清虛觀笑道人的徒弟魏時清，後面追的，不認識是甚麼人。暗想：「不問追的是誰？為的甚事？我既親眼遇著笑道人的徒弟，被人逼迫，論情理總不能不援救他一番！且看：那追的追著了，怎生處置？」正想著，魏時清已逃近巖邊，將聳身下巖。第一眼看見了了因，就和危舟見了岸的一般，不覺哎呀一聲喊道：「了因師太！快救小侄的性命！」話才出口，了因已見那個追的，伸右手朝魏時清背上一指，一道金光隨著，比箭還急的射將來。這裡也恰用得著說時遲，那時快的套話了！了因見那道金光出手，也急將右手一擡，脅下即時射出一道白光來，宛如摩空之龍，一掣就把金光繞住。金光短，白光長，金光看看抵敵不住了！

　　那漢子索性把金光收回，正色向了因說道：「我看師傅不是沒道德的人！為甚麼這般助惡，也不問個情由？是他們倚仗人多勢大，來欺負我，盜我的丹藥！師傅是有道德的人，難道能說我不應該向他們討回嗎？」

　　了因也早已將劍光收回，飛身上了石巖，向魏時清說道：「賢侄因何在此，與這人動手？同來的還有誰呢？」魏時清道：「師太不要聽這廝的話！何嘗是小侄等爭奪他的丹藥！」魏時清才說了這兩句話，忽從山巖側邊，跑出三個和魏時清一般兒裝束的人來。

　　了因一看，也都認識是清虛觀笑道人的徒弟，在前面身長瘦削的，姓蕭，名挺玉，走中間的是展大雄；走背後的是貫曉鐘。三人自然認識了因，走過來向了因請了安，齊聲說道：「求師太與小侄們做主！」

　　了因合掌念聲阿彌陀佛道：「你們都是令師尊打發來的嗎？」

　　貫曉鍾上前一步，躬身答道：「不是師尊差使，小侄等怎敢無端跑到這裡來？祇因師等於前月交下一紙丹方，命小侄等五人，限三個月內往三山五嶽探齊。這山上有一蒐絕大的過山龍，苗牽十多里，小娃等尋覓了四晝夜，方將根株尋著。五人同時動手，又掏掘了一晝夜，好容易才掘了出來。誰知剛掘出來，這廝就跑來強奪，硬說這過山龍是他祖師從海外得來的異種，在這山上培植了三個甲子，才長了這麼大。這廝並說：他在這山上，已看守了好幾年。像這樣騙小孩的話，誰肯相信他呢？他便倚強動起手來，小侄等四人一面抵敵，一面教師兄張炳武先拿了過山龍，免得落到這廝手裡！」

　　了因點點頭，合掌向那漢子說道：「你剛才說他們盜你的丹藥，是不是就是這過山龍呢？」

　　那漢子道：「是的！過山龍是我祖師劉全盛手栽的，到於今已是三甲子了。我專為看守這過山龍，才住在這山巖裡，已有好幾年了。如何能給他們盜去？」

　　了因道：「你是劉全盛的徒孫嗎？楊贊化，你稱呼甚麼？」

　　那漢子見了因問這話，面上露出喜色來，忙答道：「是我師伯。我師傅是四海龍王楊贊廷；師太想必是認識的。」

　　了因也點頭笑道：「怎麼不認識？你姓甚麼？叫甚麼名字？」

　　漢子道：「我姓龐，名福基。師太既和我師傅認識，就得求師太看我師傅的面子，替我作主，勒令他們把過山龍交出來！」

　　了因笑向貫曉鍾道：「我看一株過山龍，也值不了甚麼！他既這麼說，賢侄就還了他罷！」貫曉鍾不服道：「這座山不是劉家的，不是楊家的，也不是他龐家的。怎麼好說山上的過山龍，是誰栽種的呢？」了因笑著望了龐福基。

　　龐福基急忙分辯道：「確實是祖師栽種的！不然，我也不在這山上看守了。」

　　貫曉鍾向龐福基道：「不錯！你既在這山上看守，我們一行五個人，在山上尋覓了四晝夜，掏掘掉一晝夜；這五晝夜，你往那裡去了？怎的不見你出頭攔阻？直待我們勞神費力的，掘到了手，你才出來說是你的呢？好不要臉！」龐福基沒得回答，祇求了因做主。

　　了因笑道：「我是巴不得他們給你！不過他們的話，說得近情些；我於今若幫著你，問他討回，他們心裡也不服！我也對不起他們的師傅！即算這株過山龍，是你祖師栽種的，你看守不力，也不能怪人！何況就據你說：這株過山龍，經歷了三個甲子，而你在這山裡看守，不過幾年，若他們在幾年前來掘，你卻向誰去追討咧？我勸你放馬虎一點兒罷，不值得為這些小事，傷了同道的和氣！」

　　龐福基橫眉怒目的，望著貫曉鍾四人，欲待不服，又鬥不過了因，祇得忿忿的向貫曉鍾恨了一聲道：「我已認得你們這五隻仗人勢的賤狗了！你們能一輩子不落到我手裡，就算是你們的造化！」說罷，掉頭不顧的去了。就因這一番糾葛，已於無意中，為將來爭趙家坪時，增加好幾個勁敵！這是後話，後文自有交代。

　　於今，且說了因見龐福基走後，向貫曉鍾等嘆息道：「我何嘗不知道他是詐騙！祇是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劉全盛是崆峒派的老前輩，徒子徒孫不少，並很有幾個了得的人物。崆峒和我們崑崙派，自雍正初年以來，直到現在，總是如冰炭之不相容的！我因不願意為這點兒小事，加添兩派的嫌隙，所以才勸你們把過山龍還他！其實明知不是他的，那裡說得上還咧！不過你們費了幾晝夜的心力，平白的教你們讓給人家，本也不近情理！這雖是一點兒小事，其中也有定數！」

　　說話時，天色已經晚了。貫曉鍾等謝了了因救命之恩，正待告別。了因忽然吃驚道：「不好了！你們快看：那西南方兩道劍光，一起一落的鬥著，想必是龐福基那廝，趁張炳武獨自下山，追蹤搶奪過山龍去了！」貫曉鍾等隨了因手指的方向一看，約莫在十里遠近，果有一道金光，一道白光，在那裡奮鬥。

　　貫曉鍾著急道：「師太！這怎麼好？張師兄不是那廝的對手！我們就趕去幫助，也來不及了！」

　　了因笑道：「你們儘管趕去，有我在此不妨事。快去罷！回清虛觀時，代我向你們師尊問好！」

　　貫曉鍾等那敢忌慢！答應著，向劍光起處，飛奔去了。趕了十來里路，祇聽得張炳武在樹林中喊道：「來的可是諸位兄弟麼？」

　　四人連忙答應。竄進樹林看時，張炳武正懷抱過山龍坐著，對四人說道：「僥倖僥倖！險些竟沒性命和你們見面了！那廝大約是鬥你們四人不過，就追來和我為難，我一個人，卻不是他的對手！看看敵他不住了；虧得從斜刺裡飛來一道劍光，把那廝嚇退了！我心裡又是歡喜，又是疑惑！歡喜是那道劍光，救了我的性命；疑惑是猜不出那劍光從那裡來的？我們同輩中，沒有這麼高的本領！」

　　貫曉鍾道：「那廝那裡是鬥不過我們四人！我們自你走後，同心合力的，和那廝鬥了半個時辰，我們敵不住，恐怕白送了性命！喜得紅姑曾給我一道丁甲符，急難的時候，可以借遁！但是我祇兩隻手，不能挈帶三個人。不湊巧魏賢弟離我遠些，不得不把他留下；我們三人借遁先走，卻又不忍遠離。命不該絕的，終當有救！魏賢弟奔到巖邊，恰好了因師太，走巖下經過；遂救了魏賢弟性命！方才救師兄的，也是了因師太。」

　　張炳武聽得，慌忙立起來，將過山龍交給貫曉鍾拿了，恭恭敬敬的，朝著東北方，叩了四個頭，算是拜謝了因救命之恩！五人自往他山採藥不提。

　　且說了因為這事耽擱了些時間，所以次日到朱繼訓家，略遲了點兒，幾乎到潮州府差役之後。這日了因直入朱家內室，朱繼訓在背後追呼，了因祇當沒有聽見。才一跨進房門，回頭看時，眾衙役已擁進大門了！恰好光明丫頭聽得外面人聲，出來探看。了因就自作主張，翻身將中門關上，看門後有一條木槓，順手拖過來，牢牢的把門縫頂住。再看旁邊放著一扇很大的石磨，大的也是平日拿來靠門的。

　　了因心想：「這門也還結實，有木槓頂了已夠？他們若是粗重東西撞碰，便把這石磨靠著，也無濟於事！我何不將這石磨移上去擱在門框上？像這些吃人不吐骨子的衙差，就壓死他幾個，也不委屈！」旋想旋提起石磨，一聳身就擱在門框上面了。

　　光明不知道為甚麼，嚇得跑進去，向朱夫人指手畫腳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朱夫人也聽得外面喧擾之聲，正要起身到中門口看看。了因已走了進來，朝著朱夫人合掌道：「尊府大禍已到眉端，貧僧是特來救夫人全家的！奈朱施主不聽貧僧言語，以致此刻被潮州衙役，拘鎖在前廳；即時就要進來，捉拿夫人和小姐！」話才說到這裡，中門又被敲打得一片聲響。

　　了因接著說道：「夫人不要慌急！貧僧已將中門關好了，一時打不進來！祇看夫人有甚麼要緊的東西，早些檢點出來，有貧僧在此，包管沒事，儘可從容打後門出去！」

　　任憑朱夫人平日如何能幹，到了這種時候，又聽說自己丈夫被衙投拘鎖了，接連又聽得敲的中門震天價響；那裡還有主意，連話都不知道應怎生說了？祇管痛淚交流，望著了因泣道：「師傅是那裡來的？可知道外子為甚麼事，潮州府要派人來拘他？」

　　了因道：「犯的不是滅門之禍，也用不著貧僧來救了！請快點兒收拾走罷！」朱夫人忽側耳聽外面道：「哎呀！老爺在外面叫光明呢！」

　　了因連連揚手道：「不管叫誰，門是不能開的！一開門，就全家俱滅了！」

　　惡紫這時嚇得拉著朱夫人的衣，祇是發抖！光明也抖做一團！

　　了因見了這大小三口兒的情形，就祇索自己動手；將箱籠都抱下來，扭斷了上面的鎖，把衣服都傾出來。了因的意思，並不是尋覓細軟貴重物品，為的是恐怕朱繼訓有甚麼造反的憑據和名冊，落到衙役手裡，必至拖累多人！但是傾翻了幾口衣箱，儘是衣服以及金銀首飾，並沒別的物事。

　　了因正在翻箱倒篋的時候，眾衙役已擡著石塊，在外面撞中門。了因料想中門木雖結實，也經不得幾撞，等他們進來再走，便不能不開殺戒了！後門大約是有人把守的；且趁此時，借遁光離開了這是非場，再作區處！了因才一手握住朱夫人的手，一手將光明、惡紫兩隻小手，合做一塊兒握了，喝聲：「閉了眼！」瞬息已遁出了潮州城。路上自無可留連，直將三人領到水月庵住著。朱繼訓殉難後，了因將屍首也是運到了水月庵。

　　朱夫人為兒子已急成了病，這番家中更遭此慘變，又把丈夫死了，真如火上添油！那須幾日工夫，朱夫人也就在水月庵身殉朱繼訓了！臨死時候，握著了因的手泣道：

　　「師傅是活菩薩！祇恨我沒福，雖有活菩薩，也挽不回我的薄命！不過寒舍既遭此慘劫，我就留了這條命在世間，也實在太沒有趣味！我如今丈夫遭難，兒子不知存亡下落，我死了豈不乾淨，所不能瞑目的：就祇覺得丟下這個又小又弱的女兒，無依無靠！承師傅的恩意，說與小女有緣，願收作徒弟！

　　「師傅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我豈有不願意之理？祇因我以為年輕人出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不曾令小女拜師。並且小女當週歲的時候，她父親抱在外面，遇著一個遊方和尚見了，曾摸著小女的頭頂說道：『可惜是個女兒！若是男子，將來長大，真貴不可言！便是女子，也很不凡！好生培養，不可蹧蹋了！』因先夫不信僧道，不願跟那和尚攀談，卻抱了進來。

　　「那和尚的話，雖不見得有憑準，但我總存心想為小女，擇一個稱心如意的兒婿，如今是已成為虛願了！惟有將小女交給師傅，一切終身大事，都聽憑師傅作主！光明丫頭，雖不是我家的骨血；然自從她到我家，我不曾將她作丫頭看，她的命運，也和小女此刻一般的苦；就和小女一同交給師傅，由師傅作主就是了！」

　　朱夫人付託了這番話，才瞑目而逝。葬事自是了因辦理。從此惡紫、光明二女就在水月庵做了因的徒弟，原不曾落髮。智遠和尚在衡山救了朱復和胡舜華，也是帶到這水月庵來將胡舜華交給了因，智遠自帶著朱復到別處教練本領去了。

　　朱復和朱惡紫，在患難中由散而忽聚，聚而復散，自有一番悲喜情狀。祇因無關緊要，用不著破工夫去寫他。光陰迅速，轉眼過了十年。但是在下寫到這裡，卻要另從一方面寫來了。看官們不要性急！

　　且說廣西桂林有一個姓唐的文士，名叫采九。家中有十多萬的產業。唐采九少年科第，二十六歲就成了進士，人品也生得飄逸出群。廣西、廣東大戶人家有女兒不曾字人的，都爭著託人到唐家說合。唐采九的父母，因兒子的年齡已大，又已成了名，不便干涉兒子的婚姻。

　　唐采九存心非得才貌俱絕世，又曾親眼看見的，否則寧肯一輩子不娶妻！因此因循到二十六歲，尚沒成親。

　　這時正是清明佳節，唐采九獨自閒步到郊外踏青。芳春永晝，花草撩人，微風舞蝶，弱柳穿鶯。唐采九是抱著滿腔情思，無處使用的人，對著這惹人春色，心中總不免發些遐想。信步行來，不覺已走到離桂林城十里以外，兩腿漸漸有些力乏了！正待回頭向歸途上走，祇因脆弱文人，一氣走了十來里路，不能不揀個地方，坐著休息休息。遂在路旁一塊青石上坐下來。

　　剛坐了沒一會，忽有一個五十來歲，下人裝束的人，匆匆走來，向唐采九突然問道：「先生可是姓唐麼？」

　　唐采九點頭問道：「你是那裡來的？問姓唐的幹甚麼？」

　　那人聽得喜孜孜的請了個安，立起來垂手說道：「幸虧小的走得快，不曾錯過！敝東人就在前面！特地打發小的來，迎接先生去，面談兩句要緊的話！」

　　唐采九覺得很詫異！暗想：我並不認識這人，他東人是誰，我更不知道，莫不是他認錯了人麼？隨向那人說道：「姓唐的人很多。貴東人要你迎接的，必不是我這姓唐的。我今日出來閒遊，並不曾和人約會，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會走到這裡來！貴東人從何知道，打發你來此迎接？」

　　那人搖頭道：「不錯，不錯，一點兒不錯！敝東人在前面恭候。先生一見面，自然就知道不錯了！」

　　唐采九轉念：今日是清明節，同學、同年到郊外閒遊的多。或者是他們故意布這疑陣，和我開玩笑，也未可知！不妨姑且跟著那人前去，看看究竟是誰？豈知走了半里多路，依然沒到。因即立住腳，問道：「你說就在前面，怎麼走了這許久還沒到呢？我的腿早已走得酸痛了！你說出來罷：你東家是誰？他要會我，何不到我家去？」

　　那人也停了腳道：「原來先生的腿走不動了！小的倒會醫治。」說著，彎腰在唐采九的腿上，摸了幾摸；在他自己腿上，也摸了幾摸，提起腳就走。

　　作怪！那人一提腳向前走，唐采九也身不由己的，提起腳跟著走，那人走得急，唐采九也不能緩，正如水滸傳上所寫李逵被戴宗捉弄的一般！唐采九心裡明明白白，祇是不能自由自主的停著不走。這一來就不由得慌急起來了！

　　不知唐采九跟著那人，跑到甚麼地方？且待第二十六回再說。

第二十六回　古廟荒山唐采九受困　桃僵李代朱光明適人

　　話說唐采九身不由己的，跟著那人飛跑，心裡又是害怕，又是著急，不住的向前面那人喊道：「請你停一停！你教我怎麼，我便怎麼！」那人不但不答白，連頭也不回的，越走越急。唐采九氣得在後面亂罵，這人也祇作沒聽見。唐采九明知此去，凶多吉少，翻悔不該閒遊到這麼遠！但是他心裡儘管這麼悔恨，兩腳仍是不停留的，向前奔波！

　　一會兒奔進一座大山，那山樹木青蔥，巖石陡峭。那人穿入樹林，躥巖躍行，如履平地。唐采九看了，嚇得心膽俱碎：惟恐失腳從岩石上跌下來，必至粉身碎骨！一邊跟著跑，一邊心中打算，看準前面一株大點兒的樹，即張開兩手，準備那樹挨身擦過的時候，拚命一把將樹抱住！無奈心裡雖這麼打算，剛一轉眼，那樹已飛也似的過去了！有幾次不曾抱著，也就知道是抱不住的了！

　　上到半山之中，就見有許多參天古木，擁抱著一所石砌的廟。遠望那廟的氣派，倒是不小！石牆上籐蘿曼衍，看不出屋簷牆角；估量那廟的年代，必已久遠。唐采九到了此時，也無心玩景！那人離廟不遠，才放鬆了腳步。唐采九也不由己的跟著鬆了。

　　那人仍用很敬謹的詞色，回身對唐采九說道：「敝東人就在這廟裡，恭候先生！請先生隨小的來！」那人說畢，仍用手在唐采九腳上，撫摸兩下；登時覺得兩腿，和尋常一般了！唐采九自料不得脫身，祇得硬著頭皮，跟那人進廟。

　　看廟中殿宇，甚是荒涼，好像是無人住的！那人引唐采九穿過幾重房屋，到一所小小的房間。那房間卻打掃得精潔，雖沒甚富麗的陳設，然床下的被帳，全是綾錦；非富貴人家眷屬，斷不能有這種鋪蓋！

　　那人進房，讓唐采九坐下，說道：「先生辛苦了，請將息一番，小的再去稟報敝東！」

　　唐采九道：「我無須乎將息！看貴東有何事見教，快請他出來罷！此刻天色已將向晚，我還得趁早回城裡去！」

　　那人諾諾連聲的應是。退出房去了。不一會，仍是一個人轉來說道：「實在對不起先生！敝東人適才因事下山去了：大約不久便要回來的！祇好請先生寬坐一會兒！若先生身體乏了，不妨在這床上躺躺！」

　　唐采九不覺生氣，說道：「貴東人究竟是誰？我與他素昧生平，是這麼把我弄到山上來，究竟為的甚麼？並且既把我弄到這裡來，他就應該在這裡等，為甚麼剛巧在這時候，又下山去呢？我那有工夫，久在這裡等他？他知道我，必知道我的家；有甚麼話跟我說？請他隨時到我家來罷！」說著起身要走。

　　那人笑著攔住道：「先生可快將要回家的念頭打斷！小的奉敝東的命，將先生請到這裡來，非再有敝東的命，決不敢私放先生回去！」

　　唐采九道：「豈有此理！誰犯了你家的法，要聽憑你家看管！你知道我姓唐的是甚麼人？敢對我無禮！你心目中還有王法嗎？」

　　那人由著唐采九發怒，祇是笑嘻嘻的說道：「先生不要拿王法嚇人！小的從來祇知道遵奉敝東的話，敝東曾吩咐了：不許和先生多說話。小的在這裡和先生多說，已是不應該了！」那人說完，幾步退出房，隨手將門帶上，聽得外面反鎖了。

　　唐采九這時就更著急起來，追到房門口，伸手拉門，那裡拉得開來呢？搥打著，叫喊著，祇是沒人理會！祇得仍回身到床沿上坐箬，思量如何始得脫身。看房中祇一個小小的窗戶。窗格異常牢實，不是無力文人，可能推攀得動！除門窗外，三方都是石牆，無論如何，也不能鑿壞而遁！

　　悶悶的坐了一刻，天色已黑暗了。唐采九覺得腹中有些飢餓。正打算叫喊那人來，問：究竟將我關在這裡，有何用處？即聽得房外腳步聲響，隨著從窗格裡，透進燈光來：呀的一聲門開了。那人雙手托著一個方木盤，盤中有一盞油燈，幾個大小的碗，約莫碗裡是吃的東西。那人就窗前几上，將盤裡的東西搬出來，果是很精潔的飯菜。

　　那人恭恭敬敬的說道：「敝東不知因甚事，在山下耽擱了，此刻還不曾回來。這種飯菜，實不成個敬意！祇因荒山之中，取辦不出可口的東西！先生請胡亂用點兒，充充飢罷！」說完，提起木盤要走。

　　唐采九連忙拖住木盤，說道：「我有話問你：你東家姓甚麼？叫甚麼名字？把我關在這裡，有甚麼用處？你若不說出來。這來歷不明的飲食，我餓死了，也不能吃！」

　　那人道：「敝東不曾教小的對先生說，小的死也不能說出來！敝東回來和先生見了面，先生自然知道了！」唐采九還待問話，那人已奪回木盤，兩步退出房，拍的一聲響，把門關了。

　　唐采九氣忿不過！欲待不吃這飯菜，肚中實在餓的挨不住！料想飯菜中，毒藥是沒有的，沒奈何祇得吃了，倒覺得十分適口。夜間不再見那人進來，疲乏到不堪的時候，也祇得在床上睡了。

　　第二日早，那人送洗漱的水進來。唐采九問話，仍不肯答。這日送進來三頓飯菜，都很精美，菜中有許多野獸的肉，唐采九平生不曾吃過的。唐采九吃得心裡非常納悶！一連是這麼監禁了四晝夜，吃了便睡，睡醒又吃。

　　送飯菜的那人，起初兩日，雖不大肯說話，然總是滿面帶笑，露出很高興的樣子。第三、四日的臉色，就變得一點兒笑容都沒有了，彷彿心中有甚麼不了的事。不過對唐采九敬謹的態度，仍一些兒沒有改變！唐采九住了幾日，不見有甚麼危險，畏懼的心思，漸漸的淡了！明知問那人的話，是問不出來的：也就懶得再問。

　　第五日，唐采九起來了大半日，不見那人送洗漱水來。肚中餓了，飯菜也沒送來。高聲向窗外呼喚了一會，沒人答應。唐采九到這時，就不由得更加著急起來：禍福即能置之度外；眼前的肚中飢餓，是不能挨忍的！側著耳朵向窗外，看聽得著甚麼聲息沒有？聽了半晌，總是靜悄悄的，萬籟俱寂，絕不像是有人跡的地方！

　　直聽到天色黃昏了，才陡然聽得有一陣很細碎的腳聲，朝這房裡，越走越近：門開處，跨進房的，果是一個妙齡絕色女子，也是用雙手捧著一個朱漆盤，進房將盤安置在几上，即頭也不擡的，退出去了。

　　唐采九平生第一次，遇見這樣絕色女子，又在患難之中，出其不意；正應了西廂記上的「眼花撩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去半天」的那兩句話！呆呆的望著那女子退出房，把門關上了，才翻悔自己：怎麼也不問她一問？

　　這夜唐采九的心裡，祇是胡思亂想，思量：像這般的荒山破廟中，怎麼竟有絕世佳人在這裡？並且看這女子的年齡，至多不過二十歲，裝束又好像是婢女。既有婢女，自然就有眷屬在這裡，這裡分明是一所古廟，豈有富貴人家眷屬，寄居在這種荒山古廟中的道理？難道我所遇的，是山魈狐鬼那種害人的東西嗎？越想越覺可疑，越疑心，越害怕！

　　次日早，又是那女子送洗漱水來，進門並對唐采九微微的笑了一笑。唐采九疑懼一夜的結果，原抱定正心誠意的宗旨，不管那女子，是狐是鬼，總以不睬理為妙！及至那女子送洗漱水進來，不能閉著眼睛不看，見了那種傾城傾國的笑容，不能禁住這顆心，使他不動！這顆心一動，就自己轉念道：「從來聽說狐鬼迷人，多在黑夜；沒有光天化日之下，狐鬼敢公然露形的！這女子體態幽嫻，沒一些兒妖邪之氣，若真有這麼好的狐鬼，我就被她迷害了，也心甘情願！」

　　唐采九因有此一轉念，多年懷抱著無處宣洩的春情，至此已如六馬奔騰，那裡羈勒得住！見這女子放下洗漱水，便待退出，遂連忙起身，想伸手去拉她的衣袖。那女子驚得將衣袖一拂，正色說道：「自重些！這是甚麼所在？敢無禮！」

　　唐采九不提防受此斥責，那衣袖拂在手腕上，又痛得如被刀割，祇嚇得目瞪口呆，連動也不敢動！望著那女子退出房，把門關了，才看自己的手腕，竟紅腫了一大塊，痛澈心脾，洗臉都覺不方便！也想不出何以被衣袖拂一下，就有這麼腫痛的理由！祇得坐在床上，用左手捧著呻吟。

　　又一會，那女子送飯菜進來。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放在桌上道：「先生可將這包裹的藥粉，用水調了，敷在痛的地方：以後須自重些，胡亂把性命丟了，不值得呢！」

　　唐采九聽了這幾句話，心裡忽然一動，隨將雙膝往地下一跪，兩眼流淚，說道：「我唐采九無端被拘禁在這裡，已有好幾日了，終日是這麼不生不死的，實在難堪！而家父母在家懸望，尚不知我的下落！千萬求姑娘垂憐，放我一條生路！我唐采九倘得一日好處，決不敢忘記姑娘大德！」

　　那女子慌忙避過身去，答道：「先生請起！且等我家公子回來，自然送先生回去。求我有何用處？」女子剛說到這裡，彷彿聽得裡面有人呼喚的聲音。女子立時現出著驚的顏色，急匆匆的退去，反關著門去了。

　　唐采九心裡更覺納悶！暗想：「這畢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這女子說等他公子回來，自然送我回去。無緣無故的，把我騙來，關這幾日做甚麼呢？不是令人索解不得的事嗎？方才在裡面呼喚的聲音，也是年輕的女子，世間斷沒有如此莊嚴的山魈狐鬼！要說她是人罷？卻又有幾件可疑的地方：

　　「第一，我這日出城踏青，是信步走出來的，莫說家裡人，不知道我會遊到十里以外，便是我自己，也原沒打算跑這麼遠的。坐在路旁歇憩，更是偶然！何以他們就會知道，特地打發人來騙我呢？第二，那人帶我到這裡來的時候，祇在我腿上撫摸兩下，他自己也撫摸兩下，行走起來，便如乘雲駕霧，兩腿不由自主！及到了廟門口，他又用手在我腿上，撫摸兩下；我兩腿才回復了知覺！第三，剛才這女子，祇用衣袖在我手腕上，輕輕一拂，我手腕就腫痛起來！並且她還說：胡亂把性命丟了，不值得！這幾種可疑的地方，實在不像是人力所能做得到的！」

　　唐采九是這麼七顛八倒的思想，始終想不出一點兒道理來。手腕痛得厲害，就把那紙包藥粉，用水調和敷了，見效神速，不到一頓飯工夫，已紅退腫消，如不曾受傷一樣！心裡很盼望那女子再來。

　　唐采九受了這大創，又聽了丟性命的話，對於那女子，並不敢存非分之想。不過因平生不曾見過這麼絕色的女子，覺得多見一次，多飽一次眼福！在這身被監禁寂寞無聊的時候，能得這麼一個女子，時來周旋，心裡自安慰得多！

　　但是天下事，不如意的多！那女子自從被呼喚而去之後，整整的一日，不見她倩影再來，飯菜也沒人送給唐采九吃了。唐采九知道叫喚也無用處，祇好揹著肚皮忍餓。入夜復沒人送燈來。餓乏了的人，掙扎不起，惟有埋頭睡覺。

　　正在睡得迷糊的時候，忽覺有人推醒自己，睜眼一看，房中燈光明亮，騙自己上山的那男子，立在床跟前說道：「唐先生快起來！送先生回去！」唐采九聽得這話，翻身坐起來，問道：「貴上人回來了嗎？」那人道：「先生不用問，就請動身罷！小的送先生一程！」

　　唐采九這時雖則歡喜，然心裡總有些惦記那女子，卻苦於說不出口。遂跟著那人，走到一間大廳上。祇見燈燭輝煌，如白晝一般，廳下兩匹極雄壯的白馬，馬上馱了兩個包裹。一個少年和尚，英氣勃勃的，立在廳中，對唐采九合掌，發聲如洪鐘的說道：「委屈了先生！貧僧在此謝罪！使女光明，與先生有緣，特教她侍奉先生回府！想先生不至怪貧僧唐突！荒山之中，無從備辦妝奩，這馬上兩個包裹，就是貧僧一點兒薄意！素仰先生曠達，料不以使女微賤見輕！」

　　和尚說到這裡，廳內忽聽得女子哭泣之聲。和尚即向裡面喝道：「此時哭，何如當時不笑！快出來，侍奉唐先生去罷！」

　　這喝聲一出，裡面哭聲，即時停止了。接著就見那女子，低頭走出來，仍一面用汗巾拭淚。走到和尚跟前跪下去叩頭泣道：「粉身碎骨，不能報答公子！」和尚不許她往下說，連連的跺腳止住道：「好生侍奉唐先生，就算是報答我了！快去！」那女子立起身來。唐采九一時覺得事出意外，竟不知應如何說法才好！

　　和尚催著上馬，那男子也走過來攙扶。唐采九是個完全的文人，沒有騎過馬，虧得那男子攙扶，才得上去。那男子挽住轡頭，引著馬行走。唐采九回頭看那和尚，已不在廳上了。女子倒像全不費力的，一聳身便上了馬背。唐采九心裡糊糊塗塗的，坐在馬背上，聽憑那男子牽著馬走。

　　黑夜之中，也不辨東西南北，但覺馬背一顛一簸的，好幾次險些兒栽下馬來！約莫顛簸了半個時辰，才漸漸的平穩了。唐采九忽然覺悟了：料知馬背顛簸的時候，必是從山上下來，山勢原極陡峭，因此顛簸得厲害，此時上了道路，所以平穩了。

　　唐采九在馬上，也沒和那男子說話，直走到天光明亮了，唐采九覺得馬前並沒有那男子的影兒。仔細一看，果然前後都沒有，也不知在何時，不別而去了。喜得那女子，尚騎著馬跟在馬後。藉著曙色看周圍地勢，認識這地方，離桂林城，還有三十多里。而這一夜鞍馬勞頓，唐采九到這時，已坐不穩雕鞍了！

　　恰好見路旁有家火鋪。唐采九便勒馬回頭向光明道：「我已不勝鞍馬之苦了！可否請姑娘下馬，在此歇息再走呢？此處離城，還有三十多里道路。說起來慚愧，我竟趕不上姑娘！」

　　光明也不答話，翻身跳下馬來，將手中韁繩，往判官頭上一掛，那馬自然站住不動了。隨走近唐采九馬前，攏住轡頭，說道：「請先生下馬歇息！」

　　唐采九下馬，問道：「那人何時回山去了，怎的也沒向我說一聲？我也好託他致謝！」

　　光明笑道：「那人並不曾同來，祇送出廟門就轉去了。」唐采九滿腹的疑雲，甚想趁這時未到家以前，向光明問個明白，回家方好稟明父母。而昨日一晝夜又不曾飲食，正要在這火鋪裡，買點兒東西充飢。

　　這時火鋪已經開了大門，唐采九遂和光明同進裡面。有店夥上前招呼。唐采九道：「我們是趕路的人，祇吃些兒點心，便要上路，但要揀一處僻靜點兒，清潔點兒的座頭。」店夥答應著，引二人到裡面一間很清潔的上房。

　　唐采九吩咐了店夥安排飯菜，即對光明說道：「我這幾日，彷彿如在雲端霧裡！要說是做夢罷，情景卻十分逼真，要說是真的罷，而幾日來所經歷的事，又沒一樁不是令我索解不得的！此刻已將近到家了，便是做夢，也快要醒了！昨夜既承貴公子的情，以姑娘下配於我！我有父母在堂，雖說仁慈寬厚，不至為我婚姻梗阻，然為人子的，禮宜先請命父母！像這幾日的情形，我自己尚疑竇叢生，我父母聽了，必然更加恐懼，安能放心許我們成婚呢？所以我不能不在這裡，請姑娘說個明白！倘其中有不能稟明父母的事，也祇得隱瞞不說才好。」

　　光明聽了，低頭思索了一會，才說道：「事情顛末，連我自己也不甚明白！我祇知道我公子和小姐姓朱。公子單名一個復字，就是先生昨夜在廳中會見的那個和尚。小姐名惡紫，年紀比我小一歲半，今年十八歲了。我五歲時，被親生父母，買到朱家，就陪伴小姐讀書玩耍。十歲上，隨小姐在五華水月庵出家，了因師傅傳我和小姐的道術。胡舜華小姐，和我家公子有姻緣之分的，也拜在了因師傅門下。我三人一同學道，直到去年臘月，我師傅圓寂了，智遠師傅帶著公子到水月庵來，說：我們都得下山，將各人的俗緣了盡。我們就搬到這山裡來。

　　「這山本是我家公子從智遠師傅修道之所。廟址建自明朝，為洪真人廟。這回請先生上山，原是智遠師傅在今年正月，交給公子一個錦囊，囑咐公子在清明日開看。那個下山請先生的男子，名叫來順：十年前就在朱家當差。我和小姐到水月庵出家的時候，不知怎麼不見了！直到今年二月間，公子忽然帶了他上山。說來順在長街行乞，背上插著來順尋覓小主人朱復的標子，已行乞好幾年了。公子聽得某某地方，有義僕來順乞食尋主的話，有意到處打聽，這日遇著了，即帶回山來。

　　「清明日公子打開智遠師傅給他的錦囊一看，即教來順帶了兩道甲馬符來迎接先生。本來智遠師傅的諭旨，說：以小姐許配先生的。來順下山不久，公子忽接了同道自雲南寄來的信，要公子立刻動身雲南去。為的是公子有個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公子幾番去報仇，都不能得手！

　　「這回機緣很巧，仇人到了雲南，下手容易！公子不肯因婚姻小事，失了大仇，所以不待先生上山，祇吩咐舜華小姐和我等先生來了，好生款待。留在山上，他回山再行議親。公子動身時，約了遲則三日，快則兩日便回的。及至去了三日，不見回來。舜華小姐和我家小姐，都放心不下！因來順帶有智遠師傅給的甲馬符就要他去探聽消息。來順走後，沒人送飯菜給先生，舜華小姐祇得教我來送。沒想到先生使出輕薄樣子來，伸手拉我的衣袖！我當時回說：自重些！這是甚麼所在？敢無禮！後來我又送藥粉給先生敷手腕，先生跪在我跟前說話。誰知都被我家小姐知道了！

　　「舜華小姐立時叫我進去，責我：怎的這麼沒規矩？我說：不敢有沒規矩的行為！舜華小姐怒道：『面生男子伸手拉你的衣袖，你怎的回答這是甚麼所在的話？照你這話說來，幸虧這所在，有我和小姐，才不敢無禮！若不是這所在，你不公然敢行無禮嗎？你衣袖拂傷人手腕，如何不稟知你小姐和我，竟敢私給藥粉？你還想狡賴，不是沒規矩嗎？』

　　「當下責罵得我沒話回答，不由得又羞又忿，就睡在床上哭了一整日。昨夜公子帶來順回山。舜華小姐把這事和公子說了。公子與我家小姐商量，小姐矢志修練終身，不肯嫁人。並說：唐某既歡喜光明，即是與光明有緣，就在今夜，打發光明與唐某下山去，成就他二人的終身事！公子素來是不敢違背我家小姐言語的，所以立時送先生上路。」

　　光明正說到這裡，陡聽得外面一陣喧嘩，許多人爭著叫：「哎呀！不得了！打死人了啊！」唐采九文人膽小，嚇得立起身，露出張皇失措的樣子！光明連說：「不要緊！」

　　不知外面喧嘩的甚麼事？甚麼人打死了甚麼人？且待第二十七回再說。　　

第二十七回　光明婢夜走桂林道　智遠僧小飲岳陽樓

　　話說光明揚手止住唐采九道：「不要緊！外面吵鬧的夾著馬叫的聲音，必是有無賴之徒，見馬背上馱著兩包珠寶，馬的韁索，不曾繫好，又沒人看管，以為是可以牽得走的！他們那裡知道這兩匹馬，是公子花了重價買來的？親自教了三、四年，能解人意，登山渡水，如走平地。」光明說話時，店夥已走來說道：「客人還不快去外面瞧瞧！客人的兩匹白馬，在門口逢人便踢，已踢倒了兩個，躺在地下不省人事了！」唐采九沒開口，光明已向店夥揮手道：「用不著去瞧，我們的牲口不比尋常，不會胡亂踢人的！你去對那被踢的兩人說，肯照實供出來，如何才被馬踢倒的，我這裡有藥，能立刻救他兩人起來！若想隱瞞，以為牲口不會說話？我就不管他們的事了。」

　　店夥聽了光明的話，兀自不明白是甚麼意思？翻起兩眼，望著光明！

　　唐采九道：「馬背上既馱著重要的東西，我們何妨去外面瞧瞧呢？」

　　光明點頭道：「既是先生想去瞧瞧，也使得！」於是二人跟著店夥出來。祇見門口擁著一大堆的人，兩個衣服襤褸，青皮模樣的人，倒在地下，都雙手按住肚皮，哎呀哎呀的叫喚。兩匹白馬，仍並排站在原處沒動，許多看熱鬧的人，都遠遠的立著不敢近前。

　　兩馬各睜著著銅鈴般的眼睛，向看熱鬧的人瞪著，兩對削竹也似的耳朵，或上或下，或前或後的，彷彿張聽甚麼。看熱鬧的人，固是異口同聲的說奇道怪。便是唐采九，初聽光明的話，心裡還不免有些疑惑；這時見了這種精幹解事的樣子，也不由得心中納罕！

　　光明走近被馬踢倒的兩人跟前，低頭啐了一聲，問道：「你這個囚徒！膽量也真不小！公然想偷我馬上的包袱嗎？於今被我馬踢倒了，有何話說？你這兩個囚徒，平日若不是兩個積賊，在這青天白日之中，稠人廣眾之地，斷不敢動手偷人馬背上的東西！非把你們送到衙門裡去治罪不可！」

　　兩個人看了光明一眼，同時帶怒說道：「你這女人！休得胡說！我二人去某家做工，打這裡經過，你這兩匹孽畜，無端把我兩人踢倒在地。你倒誣我們做賊麼？你得拿出我們做賊的憑據來！」

　　光明指著兩人道：「你們到這時還想狡賴嗎？我的馬，倘沒有這點兒靈性，價值數十萬的珠寶，就敢安放在兩個畜牲背上，一不把人看守，二不繫牢韁索麼？這馬上兩個包袱，就是你們做賊的憑據，你們不動手解包袱，我這兩個牲口，決不至用蹄踢你！

　　「我且問你，你們如果是打馬跟前經過，卻為甚麼兩個都是被馬的前蹄踢傷？可見得你們見財起意。以為：牲畜沒有知覺，直走近馬鞍旁邊，兩人同時動手解包袱，馬來不及掉轉身軀，所以都用前蹄踢你們一下！你們還想狡賴麼？你們肯依實供出來，我這裡有藥，能將你們受的傷，立刻醫好！若是還要狡賴，我惟有把你們綑送到縣衙裡去拷供！」

　　兩人聽光明說的，如親眼看見的一般，祇得承認道：「我二人不過走近包袱前看看，並不曾動手去解，就挨這畜牲踢了這麼一下！」

　　光明笑道：「卻又來，你們不想解包袱，走到馬前去看甚麼？你們既承認了：我也懶得追究！」當下拿出些藥來，教店夥給兩人敷上。唐采九要將包袱解下來。光明笑道：「有了這兩個人做榜樣，誰還敢上前來偷這包袱呢？」

　　這時裡面已開好了飯菜。唐采九與光明回到上房。唐采九問道：「你剛才不是說，必是無賴之徒，想將馬牽走的嗎？怎的卻知道兩人是上前解包袱呢？」

　　光明道：「這不很容易看出來嗎？韁繩掛在判官頭上，一些兒不曾移動，兩個包袱都歪在一邊，自然一見就能知道！」唐采九聽了，心裡更是佩服光明的心思細密，將來治家，必是一個好內助！二人在火鋪中進了些飲食，歸家自成佳耦。這都無須細說。

　　於今且說朱復，原是奉了他師傅智遠禪師之命，打算將朱惡紫嫁給唐采九。乃事情中變，倒替了丫頭光明，擇了個乘龍快婿。他也祇得把惡紫的親事擱起。朱復是個要繼承父志、光復祖物的人，因恐行動礙眼，又為是智遠的徒弟，所以削髮做和尚。但是他表面上雖是個和尚，飲酒食肉，卻與平常人無異。智遠禪師也是一般的下茹齋吃素。師徒二人常藉著募化，遊行各省，暗中結納江湖豪傑，方外異人！

　　這日師徒二人，遊行到了岳州。智遠禪師指著岳陽樓，向朱復笑道：「純陽祖師朗吟飛過洞庭湖，就是在這樓上，喝得大醉，飛到對過君山上睡了。後人便在祖師那日醉眠的地方，建了一所廟宇，就取名叫做朗吟亭。於今朗吟亭，還好好的在君山上面，我們難得到這裡來，也上去喝幾杯，領略領略這八百里洞庭湖的風景。」朱復聽了高興，遂一同走上岳陽樓。

　　這岳陽樓三個字的聲名，真可說是千古名勝！不曾到過這樓上的人，聞了這樓的聲名，必無人不以為是一座了不得的大樓！其實這樓平常得很，就祇地勢在岳州南門城樓上，比別處高些，在樓上可以憑欄遠眺，八百里壯闊波瀾，盡在眼底，此外便一無可取了！加以中國人的性質，對於古跡名勝，素來不知道保存顧惜的！住在岳陽樓底下的人，十九都是窮苦的小販；養豬的，養雞的，簡直把樓下當作一個畜牧場！

　　岳州出魚，樓下又開設了幾家魚行：一年四季，都是魚腥味，把岳陽樓籠罩了！本地方的人，輕易不肯上樓遊玩！樓旁雖有兩家茶、酒館，然因遊人稀少，生意非常冷靜：茶館還有些做買賣的人，在裡面藉著喝酒，講成交易；酒館是連這類主顧，都不大上門的！

　　這日智遠禪師帶著朱復，走上岳陽樓，先在幾層樓上遊覽了一會，才找酒館。朱復眼快，已看見一家酒館的招牌，寫著春色滿江樓酒館七個大字；連忙指給智遠看。智遠點頭笑道：「你瞧那個掌櫃的，坐在帳台裡面打盹，可見得喝酒的人少！我們倒不妨在這裡多盤桓一會！」

　　二人跨進酒館，一看幾十個座頭，果都空著，沒一個喝酒的客。

　　堂倌起初聽得樓梯聲響，以為有好主顧來了！連忙到樓口迎接。及見是兩個遊方的和尚，就把興頭打退了半截！勉強陪著笑臉，引二人到臨湖一個座頭坐下。智遠要了些酒和下酒的菜，二人一面吃喝，一面看湖中往來的船隻。

　　剛喝了幾杯，祇見有三個喝酒的客，走上樓來，年紀都在三十左右。走在前面的一個，衣服華美，舉動大方，雖是一個公子模樣，卻精神奕奕，兩眼顧盼有神。絕不是尋常富貴公子滿臉私慾之氣、渾身惡俗之骨，全仗綾羅錦繡裝飾外表的可比！走後面的兩個，衣服一般的華美，年紀一般的壯盛，氣概就有珠玉泥砂之別了！

　　朱復看了不覺怎麼，仍回頭向湖心眺望。智遠就目不轉睛的，打量那人。那人上樓時，還邊走邊和同來的兩人談話，一眼看見智遠，便不知不覺的，停口不說了，也不住的拿那一對閃電也似的眼睛，注視智遠。智遠故作不理會，端起酒祇顧喝。那人和同來的兩人，就在智遠旁邊一張桌子坐下。

　　祇聽得那人笑向兩人說道：「我這東道主，是不容易做的！你們不用客氣，想吃些什麼，祇管說出來！錯過了今日，就休想我再有這麼高興了！」

　　兩人同聲笑答道：「我兩個祇要少爺領我們到這裡來了，就如願已足！岳州原沒有甚麼可吃的東西，這樣冷淡的酒館，一定更弄不出好菜！」

　　那人道：「話雖如此，然總不能不吃點兒！終不成帶著你們，白跑這麼一趟？並且這種酒館，不來則已，來了好歹得吃他一點，才對得起這裡的堂倌！」那人說著，隨向堂倌問有甚麼好菜。堂倌滿面堆歡的，說了幾樣菜。那人揮手教堂倌去揀好的辦來，並要了些酒。

　　智遠在這邊坐著，靜聽那邊桌上的談論。一人忽向那人問道：「少爺剛才使的法術，就是費長房的縮地之法麼？」

　　那人笑道：「你們要我帶到岳陽樓，祇要到了岳陽樓就得了！何必問這些做甚麼？」

　　問的人道：「假若我們要少爺帶到北京去玩玩，但是這麼閉著眼，一刻兒就能到了麼？」

　　那人道：「這種玩意，可一不可再！我不能帶你們去北京，你們也不可以問！」

　　問的人連碰了這兩個釘子，便喝著酒不再問了。這人即接著問道：「大家都說駕木排的人，法力很大，是不是實在的呢？」

　　那人道：「法力大概都有點兒，很大不很大，就不得而知。」

　　這人立起身指著湖裡說道：「爺請看那副排有多大？順水流的有多快？想必駕這麼大排人，法力比駕尋常小排的，總得大些兒！少爺何不使點法力，逗著那排客玩玩呢？」

　　那少爺也起身望了一望，隨坐下搖頭道：「無緣無故的，作弄人家做甚麼？我們喝酒吃菜罷，免得無事討麻煩！」

　　先發問的那人，頓時現出高興的樣子，向那少爺說道：「此刻少爺在這裡，左右閒著沒事，我們求少爺帶到這裡來，本是想尋開心的！就逗著那排客玩玩，又有甚麼要緊？難道少爺的法力，怕鬥不過一個排客嗎？」這人也在旁竭力慫恿。

　　那少爺有些活動的意思了。看那排正流到岳陽樓下面，兩人不住的催促。祇見那少爺笑嘻嘻的說道：「也好！你們瞧著罷，我把排吊在這樓底下，使他不能行動！不過你們得聽我一句話！」

　　兩人齊聲問道：「甚麼話？少爺祇管吩咐，沒有不聽的！」少爺道：「等歇若有人到這裡來向我們求情，你們不可露出是我作弄的意思來！」兩人答應了。那少爺拿起一根竹筷，插在飯桶裡面。

　　說也奇怪！這裡竹筷才向飯桶裡一插，湖中流行正急的那副大木排，便立時停住了，祇在湖中盤旋，一寸也不向下水流動！排停住沒一會，從蘆席棚裡，鑽出一個二十幾歲的後生來，帶著四個壯健水手，一齊動手，將排頭的篾纜，吆喝著絞動起來，越絞動得急，越盤旋得快，就如釘住了的一般，那裡放得下去呢？

　　那後生見絞不動，即揚手教四水手停絞，拿出香燭來點著焚燒了些黃表紙，後生立在排頭，向湖裡作揖，口裡好像在那念誦甚麼。是這個鬼混了一會，教四人又絞蔑纜，仍是祇打盤旋！後生將排頭上兩枝蠟燭拿起來，一手拈了一枝，回頭向四水手示意，撲通跳下湖去，四水手也跟著都跳下去。

　　好一會，後生先跳了上來，兩手的蠟燭，還在燃燒。四水手接著上來，一個個都愁眉苦臉。五人一同走進蘆席棚，隨即走出一個白鬚老頭，也是兩手拈著兩枝蠟燭，從容走下水去。燭光入水，照得湖水通紅，木排底下的魚蝦水族，都看得分明。

　　老頭從西邊下去，走東邊上來，復將兩燭插在排頭，作了三個揖，擡起頭來，向四方張望。眼光望到岳陽樓上，凝眸注視了一會。彎腰拾起一個斗大的木榔椎來，雙手舉著對準排頭將軍柱上，一椎打下去。

　　岳陽樓上的這少爺，打著哈哈說道：「好大的膽！居然動手打起我來了！好好！倒要瞧瞧你的本領！」說著，從頭上取下帽子來，往側邊椅上一擱。老頭搥一榔椎，帽子跳一下，一連槌了十來下，搥得這少爺大怒起來。揪下幾根頭髮，纏繞在飯桶裡的竹筷子上。

　　再看那老頭，也露出驚慌的樣子，朝著岳陽樓跪下叩頭。兩人對這少爺說道：「那老頭的年紀不小，本領卻祇得這麼大！我們瞧了他這叩頭求饒的樣子，又覺得有些可憐！少爺放了他罷！」

　　這少爺正色答道：「我原不肯多事，你們嬲著我幹！此刻倒替他求起情來了！你們可知道，這不是當耍的事麼？好便好，不好就有性命之憂呢！」兩人聽了，不敢再說。

　　才一轉眼，忽見那老頭走上酒樓來，先朝智遠跪下，哀求道：「小人不曾有事，得罪過師傅！求師傅高擡貴手，放小人過去！小人生死感激！」智遠立起身，合掌當胸，念聲阿彌陀佛，說道：「老施主何事如此多禮？請快起來，有話好坐著細說！貧僧出家人，最喜與人方便！」

　　老頭起來說道：「小人一望就知道師傅是得道的聖僧！小人的排，必是師傅開玩笑吊住了，不能行走！小人祇得求師傅慈悲！」

　　智遠笑道：「這話從那裡說起？貧僧師徒遊方到這裡，還不到一日，想去上林寺塔，都沒有去。因要看這岳陽樓的古跡遊得腹中有些飢餓，就到這裡來喝幾杯酒，何嘗見你甚麼排來？」

　　老頭現出躊躇的神氣，兩眼搜山狗似的，向各座頭，彷彿尋覓甚麼。忽一眼看見那飯桶裡的竹筷子，連忙走過那邊，朝著三人跪下。說道：「小人有眼無珠，不識是那一位作耍！千萬求開恩放小人過去！這副排祇要遲到漢口一日，小人就得受很大的處分！」

　　那兩人因受了這少爺的吩咐，不作一聲，都掉轉臉望著湖裡。這少爺也祇顧喝酒不睬理。老頭連叩了好幾個頭。朱復在旁看了，心中好生不忍！正要斥責這少爺無禮。智遠忙示意止住。朱復祇得忍氣坐著。

　　這少爺已開口向老頭說道：「你的排既不能遲到漢口，卻為甚麼不早上這裡來？你在我頭上，打了十幾榔椎，這帳你說將怎生算法？」老頭祇是叩頭如搗蒜的說該死。這少爺躊躇了一會，才伸手從飯桶裡，拔出那枝竹筷子來。這裡竹筷子一拔，停在湖中打盤旋的木排，立時下流如奔騰之馬，瞬息不見了。

　　老頭爬起來，伸出左手，在這少爺背上，拍了一下道：「好本領，好道法！佩服，佩服！」說著，回身揚長去了。

　　這少爺見老頭已去，伏在桌上痛哭起來。兩人慌忙站起來，問甚麼事。這少爺頓足泣道：「就上了你們的當！我原是不肯多事的！於今我背上受了那老頭的七星針，七日外準死，沒有救藥！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教我不得不哭！」

　　兩人聽了這少爺的話，也都慌急起來，唉聲嘆氣的，不知要如何才好！這少爺哭泣了一會，拭乾眼淚，拿錢清了酒菜帳，愁眉苦臉的，帶著二人出酒樓去了。

　　朱復見了，莫名其妙！呼著師傅問道：「這畢竟是怎麼一回事？」

　　智遠正色說道：「你年輕的人，須記著這回所見的事！這便是好多事的報應！古語說得好：是非祇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剛才這個少爺，若不是無緣無故的逞能，將人家剋期到漢口的木排吊住，何至有這場大禍？這事不落在我眼裡便罷，既親眼見那老頭下此毒手，出家人以慈悲為本，方便為門，實不能坐視不理！少年人喜無端作弄人，固是可惡；但罪不至死！老頭的舉動，未免過於毒辣些！我得小小的懲治他一番！」

　　朱復問道：「師傅將如何懲治他呢？」

　　智遠起身說道：「往後你自知道，此時沒工夫細說。我們算了帳走罷。」

　　於今且不說智遠師徒去向何方。須趁此把剛才那個少爺的來歷，夾敘一番，方不使看官們納悶。

　　那位少爺姓周，名敦秉，湖南湘潭縣人。兄弟排行，第二，人都稱他周二少爺。因他曾入學，也有許多人稱他周二相公。他父親周尚絅，是一個榜下即用知縣，在湖北一省，轉輾調任了十多次知縣。末了在嘉魚縣任上，拿了一名大盜叫孫全福；依律應處死罪。

　　但是論那孫全福的本領，像嘉魚縣那種不牢實的監獄，要越獄圖逃，直是易如反掌的事！不過他一進牢監，就向同牢的囚犯，及牢頭禁卒宣言道：「我犯的本是死罪！惟我此時尚不願死，也不屑衝監逃走，然不衝監逃走，便沒法能免一死！假若有人能救我從正牢門出去，我自願將我平生的道法本領，完全傳授給他。他不能開正牢門放我，我是不出去的！」

　　這時周敦秉正隨任讀書，年已二十歲了。生性極是不羈，雖是在縣衙裡讀書，卻終日歡喜與三教九流的人廝混。周尚絅初因溺戀，不加禁阻；後來禁阻不住了！

　　孫全福宣言的這派話，傳到了周敦秉耳裡，立時到孫全福耳裡，試探孫全福有些甚麼道法？甚麼本領？兩人見面談論之下，異常投合。周敦秉甘願冒大不韙，偷偷的打開正牢門，把孫全福放出來，自己跟著逃走。等到看管監獄的報知周尚絅，派人追緝時，早已逃得無影無形，不知去向了！周尚絅就因這案，把前程誤了！

　　此時周尚絅已有六十歲，丟官倒不放在心上。就為自己心愛的兒子，竟跟著強盜逃走了，不由得憂忿成疾！下任沒多時，便嗚呼死了！周敦秉一去六年，毫無消息！他母親終日憂煎哭泣，兩眼已哭瞎了，加以老病不能起床，家裡人都以為老太太去死不遠了，忙著準備後事。周敦秉忽然走了回來。

　　不知周敦秉怎生醫治他老母？且待第二十八回再說。

第二十八回　剪紙枷救人鎖鬼　抽蘆席替夫報仇

　　話說周敦秉正在他老母病在危急的時候，忽然走回家來。家裡人驚喜，自不待言！他老母的病，原是因兒子急成的，危急的時候，忽見兒子回來，心裡一歡喜，精神不覺陡長起來，病魔也就嚇退了好遠！周敦秉到床前，安慰了他母親幾句，便從懷中摸出些藥來，給他母親吃了，極容易的就將他母親的病治好。他母親自從服下那藥，精神上復增加了愉快，不但病患若失，反較不病的時候，強健了許多！周敦秉自此便在家奉養老母，全不與聞外事，他也不曾向人說過，在外幾年的情形。

　　他有一個姑母，住在湘潭鄉下。這時他特地跑到鄉里，去看他的姑母。一進他姑母的門，便聽得裡面哭聲震地，十分淒慘！不覺吃了一驚，以為他姑母死了。連忙走進去，祇見廳堂上，圍著一大堆的人，哭的哭，叫的叫，忙亂做一團！他姑母也在人叢之內，哭的更厲害！

　　原來是周敦秉的表兄弟，失腳跌在塘裡，被水淹死了！等到他姑母家知道，叫人從水中撈起來，已是斷了氣！這時正在盡盡人事，用鐵鍋覆在廳堂上，鍋底頂住死者的肚皮，想將肚裡的水擠出來，施救了好一會無效！他姑母痛子心切，自是哭的厲害！而沾親帶故的人，看了這慘死情形，也都免不了同聲一哭！

　　周敦秉看了，喊道：「不用哭！水淹死了沒要緊，我能立刻將表弟救活！」

　　他姑母見是自己侄兒來了，雖不知道周敦秉真有起死回生的本領，然聽了能將表弟救活的話，自是歡喜！當下便停了哭聲，問周敦秉：應該怎生救法？周敦秉道：「祇要淹死的人，屍體不曾朽壞，我都有方法，能救治得活！何況表弟才從水裡撈出來？容易容易！快拿一張白紙、一把剪刀來！」

　　他姑母家裡人，即依話拿了給他。他接在手中剪成一片紙枷，又剪了一副鐐銬，用食指在紙枷鐐銬上，都畫了一道符；教他姑母家裡的人，引他到那落水的塘裡去。他一到那塘墈邊，即將紙枷、紙鐐銬，往水中一拋，口裡唸唸有詞。

　　說也奇怪！紙枷紙鐐銬，落在水裡，並不浮起，見水竟沉下去了。周敦秉在塘墈上念了一會咒語，忽回頭笑向同去的人道：「你們見過落水鬼沒有？」

　　同去的人搖頭道：「祇聽人說過有落水鬼，卻不曾見過！」

　　周敦秉道：「你們想見識見識麼？」

　　同去的人笑道：「青天白日，怎麼能見得著落水鬼呢？」

　　周敦秉隨用手向對面柳樹下一指說：「怎麼見不著？那披枷帶鎖的黑東西，不就是落水鬼嗎？」

　　好幾個人跟著他手指的地方一看，都分明看見一隻渾身漆黑的東西，彷彿三四歲小孩一般大，頭頂上四五寸長的黑毛亂叢叢的蓬鬆著：兩隻圓小有光的眼睛，滴溜溜的看人，頸上披著一面枷，腳鐐手銬，都不像是紙剪的，蹲在柳樹底下，露出很懊喪，很惶恐的樣子。

　　同去的人看了，都覺得很詫異！祇回頭問周敦秉一兩句話，再看那東西就不見了！這裡才將落水鬼鎖上岸，那邊經多方救治不活的表兄弟，已悠悠的回過氣來了，自行吐出肚中的水，即如未落水一般！

　　周敦秉自從這回顯手段，救活了自己表弟。這消息不須多日，即傳遍了湘潭一縣。這一縣中，凡是落水淹死了的人，幾十里，幾百里來求他去救的，弄得他忙的不可開交！

　　湖南人的性格，本來是十分迷信神怪，平生不曾見過鬼怪模樣的人，尚且異口同聲，說鬼怪是有的，於今周敦秉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將鬼枷鎖給一般人看，這迷信的程度，增加的還了得嗎？因此不僅落水淹死了的人家，請他去懲治落水鬼，就是患了稍微奇異些兒的病症，沒能耐的醫生診治不好的，也以為是鬼怪纏了，哀求苦告的請周敦秉去，降鬼捉怪。周敦秉少年好事，也不覺得厭煩，終日奔波與鬼怪作對。

　　這夜周敦秉替人治病回家，才合上眼睡著，就夢見他師傅走來向他說道：「我傳授你的道術，是為你自己修持，作防身之用的，不是給你拿了在外面招搖的！你可知道，你歸家後，種種行為，已上干天怒麼？你從今後，若不痛自改悔，閉門修練，再拿著我傳的道術，隨處逞能；等到大禍臨頭，祇怕追悔也來不及了呢！」

　　周敦秉醒來，心中很有些畏懼，從此不敢再替人治鬼了！他年少風流，雖是修道之士，仍免不了涉足花柳場中。也有人說他是做採補功夫的。湘潭有名的娼妓，他十九要好。有個名叫花如玉的姑娘，和他更是親密。

　　這日花如玉忽對周敦秉笑道：「湘潭無人不知道你會捉鬼，你並且時常捉了鬼給人看，你在我這裡，來往了這麼久，我很想看看鬼是甚麼樣子？你能捉幾個來，給我瞧瞧麼？」

　　周敦秉笑道：「鬼有甚麼好看？你沒聽得罵人生得不好的，總是罵醜得和鬼一樣的話嗎？若是鬼好看，我早已送給你看了！」

　　花如玉道：「不管鬼好看不好看，我不曾見過的，總得見見才好！你就捉幾個來，給我看罷！」

　　周敦秉搖頭道：「不行！你的膽小，見了一定害怕，還是不看的好！」花如玉那裡肯依呢？倒在周敦秉懷裡，撒嬌撒癡的要鬼看。周敦秉拗不過，祇得應道：「捉給你看使得！但是你想看甚麼鬼呢？」

　　花如玉道：「隨便甚麼鬼，祇要是鬼就行了。」

　　周敦秉笑道：「你是女子，祇能看男鬼，看了女鬼便得發寒熱！」

　　花如玉問道：「這是甚麼道理呢？」

　　周敦秉笑道：「男鬼好女色，女鬼好男色。你是個女子，男鬼看了你高興，不忍害你！女鬼見你生得這麼漂亮，就不由得要妒嫉你，要作弄你了！」

　　花如玉問道：「難道女子死後變了鬼，還妒嫉人作弄人嗎？」

　　周敦秉道：「男子變了鬼還好色，女子自然變了鬼還妒嫉！」

　　花如玉低頭想了一會道：「那麼你就捉男鬼來，給我看罷！祇是得捉幾個年紀輕些兒的！」周敦秉笑問道：「你要看年紀輕些兒的，打算和色鬼做恩相好麼。」

　　花如玉急得伸手揪周敦秉道：「你胡說！我因恐老鬼的樣子怕人，難道你這個還不曾變成的色鬼，也妒嫉起來了嗎？」二人笑謔了一會，周敦秉約了明日送鬼給花如玉看。

　　花如玉次日坐在家中等鬼來，等了一上午，連鬼影也不見一個上門！等到午飯過後，忽有一個彎腰曲背的老頭，提著一個大魚籃，走來對花如玉說道：「周二少爺教我送團魚到這裡來。他等歇來這裡吃晚飯。」花如玉教人將團魚用水養著，不要乾死了不好吃。

　　老頭子去了一刻，又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粗人，也是提著一個大魚籃，走來說道：「周二爺買了我的鯽魚，教我送到花姑娘這裡來，要花姑娘親手將鯽魚養在水缸裡。」

　　花如玉心想：奇怪！我約了他今日送鬼給我看：他不送來，卻買這些團魚、鯽魚來幹甚麼呢？但是他既要我親手將魚養在水缸裡，我祇得照他說的做！隨即將鯽魚倒入水缸裡：魚籃退還那粗人去了。

　　又過了一刻，又有兩個小孩，擡著一個大魚籃走來，說道：「周二爺今夜要在這裡請客，買了我們的鰍魚，要我們送到花姑娘家裡。這裡有姓花的姑娘麼？」

　　花如玉聽了，心想：這小孩說周二少爺，今夜在這裡請客；必不是請客，請客要辦酒席，那裡用得著這些魚？一定是安排今夜請鬼給我看。當下花如玉出來對小孩說道：「我就姓花。周二少爺此刻在那裡？你們知道麼？」

　　小孩答道：「周二少爺此刻在城隍廟，他說一會就到這裡來。」

　　花如玉喜孜孜的收了鰍魚。小孩才提了魚籃出去。周敦秉已笑嘻嘻的來了。花如玉迎著問道：「你打算請甚麼客，用得著買這些魚呢？」

　　周敦秉正色道：「你不是約我今日送鬼給你看的嗎？」

　　花如玉點頭問道，「看鬼要買這些團魚、鯽魚做甚麼呢？鬼歡喜吃魚嗎？」

　　周敦秉大笑道：「你吵著要看鬼。當面看了鬼，又不認識！」

　　花如玉詫異道：「那些團魚、鰍魚，就是些鬼嗎？你昨夜又不向我說明，我怎麼會認識呢？」

　　周敦秉搖頭道：「團魚、鰍魚那裡是鬼？那送魚來的，才是鬼呢！四個鬼和你談了話，你還沒看清麼？」

　　花如玉不相信道：「送魚來的，我看的明白，分明是四個人，如何硬派他們做鬼？」

　　周敦秉打著哈哈道：「於今的人、鬼，本也難得分明！不過你纏著要看鬼，我就祇有這種像人的鬼給你看，再要看卻沒有了！」

　　花如玉似信不信的問道：「那麼些魚，怎麼弄了吃呢？」

　　周敦秉道：「你說怎麼好，就怎麼弄，但是要你親自動手！」

　　花如玉走到養團魚的水缸跟前一看，不覺大吃一驚！水缸裡何曾有一隻團魚呢？祇有七八片梧桐樹葉，浮在水面上，撥開梧桐葉看水裡，清澈見底，一無所有！花如玉很是疑惑，連忙跑到養鯽魚的所在一看，浮滿了一缸的竹葉，不見有一條鯽魚！再看鰍魚缸，竟是一缸水藻！對著缸裡怔了一怔，回身出來問周敦秉道：「你搗甚麼鬼？分明許多團魚、鯽魚，我親手倒在水缸裡的。怎麼一會兒都變成竹葉、樹葉呢？」

　　周敦秉笑道：「你看錯了！」花如玉連忙搖頭道：「不錯，不錯！魚都不認得嗎？」周敦秉點頭道：「分明是鬼，你看了偏要說分明是人，分明是竹葉、樹葉，你看了偏要說分明是魚，我如何爭得過你呢？」

　　像這樣拿鬼當玩意兒的事，周敦秉時常在班子裡，做給一般妓女看。

　　有時妓女偶然閒談到食品上，說某某地方的甚麼東西好吃，可惜這裡沒有買處！周敦秉一高興，祇到門外轉一轉，立時提許多妓女所謂好吃的東西進來，並有某某地方、某某店家的招牌紙為憑。如饅頭餛飩之類，還是熱氣騰騰的！弄得湘潭一縣的人，個個都知道周敦秉是個奇才，不過他自從受過他師傅在夢中警告之後，絕對不肯和鬼怪作對了！

　　他當歸家不久的時候，不曾向人顯過甚麼本領。這日他母舅從湘潭縣到他家來，看他的母親，進門已是黃昏時分了。一見周敦秉的面，就跺腳說道：「壞了，壞了！我今日動身倉卒，忘了一件要緊的東西在縣裡！此時便派人騎快馬去取，也來不及進城了！」

　　周敦秉問道：「你老人家忘了甚麼東西？放在甚麼地方？」

　　他母舅道：「我這回到縣裡，是因一樁田上案子和人打官司。費了無窮之力，才找著一條到縣爺跟前進水的門路，送了縣裡五百兩銀子。於今把那封引進人的信，和一個手摺的底稿，遺忘在我住的那個客棧裡了！

　　「我因為昨日才知道那客棧的老闆，就是和我打官司的人有戚誼，所以不再住那裡了，誰知卻把這般緊要的東西，遺留在那客棧的西邊廂房裡。萬一客棧裡的夥計們看見了，落到那老闆手裡，我這場官司，一定糟透了！從這裡到縣裡整整的有七十多里路，在這時分誰還趕得進城呢！」

　　周敦秉聽了，問道：「那東西放在在西邊廂房裡甚麼所在？」他母舅說是放在桌子抽屜裡。周敦秉當時也不說甚麼。沒一刻工夫，從袖中取出一個手巾包兒，交給他母舅道：「請你老人家打開瞧瞧，遺忘在縣裡的，是不是這東西？」

　　他母舅一看，驚呆了！不是一封信和手摺底稿，是甚麼呢？他母舅問他：怎生得來的？他祇笑著不肯說。直待救活了他表兄弟，知道他本領的人多了，他母舅才釋了這回的疑團。

　　湘潭好事的少年，沒有不願意與周敦秉結交的，一般的心理，都差不多拿周敦秉當玩希奇把戲的人！這回在岳陽樓與排客鬥法，也就是新結交的兩個典當店裡的小東家，知道周敦秉有本領，能在頃刻之間，拜會數千里以外的朋友，定要周敦秉帶他兩人，到岳陽樓玩耍一趟。周敦秉既不能真個閉戶，靜心修鍊，愛同一般俗人廝混，自卻不過要求的情面！誰知因釘排遇了對頭，背上受了那老頭的七星針，當下帶著兩人狼狽遁回湘潭。

　　周敦秉到家，即跪在他老母前哭道：「孩兒不孝！今日在外被人打傷了，不出七日必死，無可救藥！母親養孩兒一場，不但不但沒盡得絲毫孝道，反為孩兒擔著憂急；孩兒此時就後悔也來不及了！」他老母聽了周敦秉這兒話，正如萬箭鑽心，止不住放聲痛哭。

　　周敦秉背上毒針發作，躺在床上，不能轉動。流著眼淚對自己妻子說道：「我對不起你，半途把你拋棄！祇是你得替我報仇，我死了才得瞑目！」

　　他妻子也哭著問道：「我是一個沒一點兒能為的女子，心裡雖想拚死替你報仇，但是怎麼報的了呢？」

　　周敦秉道：「我豈不知道你是個沒能為的女子？我既說要你替我報仇，自是你能報的了才說！」

　　他妻子泣道：「祇要我能報的了，那怕立刻教我去死，我也甘心！」

　　周敦秉就枕上點頭道：「傷我的是一個辰州排客，那木排限期要到漢口。你趕緊拿一片蘆席，披頭散髮，到河邊跪著，將蘆席鋪在水上。哭一聲夫，叩一個頭，將蘆席抽散一根，抽下來的，往上流頭拋去。你這裡蘆席抽完，他那木排也散完了！切記：抽下來的，不要往下流拋去，他的木條，便一根也流不到漢口了！」

　　他妻子聽了這話，急忙挾了一張蘆席，哭哭啼啼的直走到河邊，跪下來披頭散髮，一面哭夫，一面叩頭抽蘆席。才抽了幾把，忽聽得背後有如雷一般的聲音，念著阿彌陀佛。周敦秉妻子一心要替丈夫報仇，不肯回顧。就聽得背後那念阿彌陀佛的聲音說道：「女菩薩且止啼哭，貧僧有話奉告！」

　　周奶奶滿肚皮不願意的回過頭來，祇見一個濃眉大眼、魁梧奇偉的和尚，滿面慈祥之氣，合掌當胸的立著，後面還立著一個很年輕、很壯實的和尚，昂頭不語。不由得生氣說道：「男女有別！何況你是出家人，和我有什麼話說？」氣忿忿的說畢，仍朝著河裡叩下頭去。

　　這兩個突如其來的和尚，不待在下交代，看官們必早已知道是智遠和尚師徒了！

　　當下朱復見了周敦秉妻子的情形，也不由得生氣！待要發作幾句。智遠已高聲打著哈哈說道：「女菩薩祇知道要替丈夫報仇，就不知道要救丈夫的性命麼？」周奶奶祇當沒聽得，不住的夫呀夫呀的號哭。

　　朱復實在忍不住了！說道：「師傅！這婆娘顛倒不識好人，不理他也罷！」

　　智遠不答話，長嘆了一聲道：「女菩薩的丈夫有救不救，不是和謀死親夫一樣的罪嗎？」

　　周敦秉妻子聽了與謀死親夫一樣的罪，這一氣就非同小可了！一折身站了起來，指著智遠，說道：「你出家人，怎麼無端干預我家事！我丈夫不幸，我也拚著一死！你如何說我和謀死親夫一樣？我倒得問你，怎生知道我丈夫有救？」

　　智遠正色答道：「貧僧若不知道，也不來這裡與女菩薩說話了呢！女菩薩且帶貧僧去見著尊夫，自有救他的法子！」

　　周敦秉妻子聽了智遠和尚的話，暗想：「我丈夫今日在岳陽樓受的傷，岳陽樓離此地，有五六百里遠近，這裡有誰知道我丈夫受傷的事呢？我丈夫教我報仇，來這裡抽蘆席，這事除我夫妻以外，更無人知道！這和尚說我祇知道替丈夫報仇的話，又從那裡看出來的呢？可見這和尚必有些來歷！我丈夫橫豎是受了傷，快要死的人，和尚既說能救，何妨就帶他去見我丈夫的面！若真能將我丈夫的傷醫好，豈不是萬幸嗎？」

　　周敦秉妻子想到這裡，即時改換了詞色，對智遠說道：「師傅果能救得我丈夫性命，我情願建築一座廟宇，給師傅居住！」說著，引智遠來到周家。

　　周敦秉正睡在床上，呻吟不斷。他妻子先到床前，將遇智遠的情形，報知周敦秉。周敦秉喜形於色，說道：「必就是岳陽樓遇見的那兩位師傅！快去請到這裡來，求他恕我不能起床迎接！」

　　他妻子請智遠進屋。周敦秉勉強擡身，向智遠拱手道：「弟子早知師傅是聖人，祇因孽由自生，不敢冒昧懇求！於今辱承法駕光臨，必能使弟子超脫鬼道！」

　　智遠合掌答道：「居士此後如能確遵令師夢中的訓示，一意修持，貧僧願助一臂之力！若眨眼就把那訓示忘了，這番即算保得住性命，然以後隨時隨地，皆難免不再有七星針飛到居士背上來！」

　　周敦秉一聽確遵令師夢中訓示的話，不由得心裡驚服到了極點！暗想：我那回做的夢，連我母親、妻子都不知道，這和尚若不通神，如何能曉得呢？當下絕不躊躇的便道：「弟子知道悔改了！」

　　智遠點頭道：「七星針原是排教中最厲害的道法，排教中有這種能為的，祇有掌教的一人！要救治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排教所恃以護教，而能與師教抗衡的，就在這一針，比師教的五雷天心正法，還來得厲害！這針本是苗峒裡傳出來的，漢人沒有治法！貧僧於今仗著佛力，替居士將背上的針拔出來，不過須準備幾樣應用的東西，借筆墨給貧僧開寫出來。」

　　周敦秉妻子連忙拿出紙筆。智遠開出單來，周敦秉接過來看了，問道：「師傅要做很多人吃的飯菜嗎？怎麼用得著這麼大的鍋灶和蒸籠呢？」

　　智遠道：「說起來，居士不要害怕！這七星針非同小可！受傷的人，非坐在蒸籠裡，不斷火的蒸七晝夜，不能拔出來！」

　　周敦秉變色說道：「弟子那有這法力，能在蒸籠裡坐七晝夜呢？」

　　不知智遠怎生回答？畢竟如何救得周敦秉的性命？且待第二十九回再說。　　

第二十九回　土地廟了道酬師　義塚山學法看鬼

　　話說智遠聽了周敦秉的話，仰天打了個哈哈笑道：「居士果有這種能為，還用得著貧僧來多事嗎？不過貧僧也得去找一個幫手來才行。居士且將應用的東西備辦停當，貧僧去一會便來。」周敦秉欲待問幫手去那裡找，智遠已轉身出來，引朱復往外就走。

　　朱復跟著出了周家，問道：「師傅已給這人治好了麼？」

　　智遠笑道：「這般容易治好，也不是七星針了呢。我還得去找一個人來做幫手，可因此了卻一重公案。」

　　朱復詫異道：「師傅一人的力量還嫌不足嗎？」智遠道：「不是我一個人力量不足的意思。你可知道學道的人，有法，財、侶、地四件東西麼？這四件東西，缺一不能成道。」朱復聽了不解，智遠道：「沒有法，不能衛道；沒有財，不能行道；沒有侶，不能了道；沒有地，不能得道。所以，缺一不能成道。」

　　朱復道：「學道怎麼還要財呢？」

　　智遠道：「你此時離道還遠得很，那裡便能領悟到這一步？有修鍊幾百年尚不曾成功的，就因為這四件東西，不是有大緣分的人，不能一時都備。張三丰因得不著個財字，直等到沈萬山出世，他才成正果。你將來若肯努力上進，緣分又好，這四件東西，就容易給你遇著。我於今要找的這個幫手，姓劉名景福。因得不著一個侶字，遲了五十年，還不得了道。我今日去做他的侶成了他，他將來可為我得地以成我。此中因緣，很是玄妙。」

　　朱復聽了這些話，全不懂得。知道問也無用，祇低頭跟著行走。約莫走了半里多路。忽見前面一座小山腳下，有兩株合抱不交的大樟樹，枝連幹接，如向天撐開兩把大傘。兩樹當中，夾著一座小小的石砌土地廟。

　　智遠走到廟跟前，那廟的木柵門即時喳喇一聲開了。智遠合掌當胸，走進廟去，朱復也跟在後面。祇見這廟就祇一間房屋，當中設了一座石刻的土地神像，神像前的供案香爐，都是粗石鑿成的，上面堆積的灰塵，有寸來厚，這廟香火之冷淡，可一望而知。

　　供案旁邊地下，仰面躺著一個衣不被體，瘦如枯柴的老人。蓬頭垢面，手腳挺直，像是早經斷了氣的。智遠朝著那人拜倒下去，口中說道：「弟子智遠，特來恭送師尊一程。」

　　作怪！智遠的話才出口，那人已翻身盤膝坐起來，點頭應道：「很好，很好。周敦秉自作之孽，死本應該，祇因他存心尚不惡，且屢次救人於厄，立了些微功德，我可以幫你救他不死。不過李金鰲為排教之首，平生功德極多。你須告知周敦秉，萬不可存報復之念。」劉景福說罷，端坐瞑目。智遠也趺坐合掌，閉目唸經。

　　朱復在旁看劉景福的神情，已是死了。一會兒工夫，智遠立起身來，對朱復道：「去罷。此間的事，已經完了。」朱復即跟著智遠，走出土地廟，再回頭看廟裡時，劉景福已端坐在石供案上面，不由得心中詫異。暗想剛才的神氣，不是和死了一般嗎？怎的一轉背，又坐在供案上了呢？忍不住問智遠。智遠遂將劉景福的履歷說出。

　　原來劉景福是武岡州的人，他父親劉東平，在貴州做了好多年的武官。屢次因征苗族有功，升到了參將。劉景福那時祇得十二三歲，跟在他父親任上讀書。有一次劉東平帶兵和苗族開戰，苗族裡面有個會妖法的苗子，苗峒裡稱這苗子為濟法師。濟法師使妖法，將劉東平打敗數次。

　　後來劉東平用雞狗血及污穢之水把濟法師的妖法破了，並將濟法師活捉過來。照律本應處斬的，但是劉東平很愛惜濟法師，想暗中留在跟前，以備他日征苗之用。

　　劉東平主意既定，便在私室提出濟法師來問道：「你的法術很好，我想用你將來征服諸叛苗，你願意為我盡力麼？你願意，我便設法保全你的性命。」濟法師叩頭說願意。劉東平又問道：「你經過此番污穢之後，法術還能靈驗嗎？」

　　濟法師道：「祇須用清水沐浴一次，即無妨礙。」

　　劉東平就將濟法師留在跟前，而以當場格斃，具報清廷。濟法師感激劉東平活命之恩，終日在劉東平跟前，如僕役一般，並把姓名更改了。劉東平自從留了濟法師之後，在參將任上幾年，絕沒有苗族叛變的事發生。

　　濟法師遂也無所事事，祇每日等公子劉景福放了學，陪著玩耍，時常玩些新奇把戲給劉景福看。或是用分身法，現出無數的濟法師來，把劉景福圍住或是用替換法，隨手指一張方桌，說是一隻牯牛，那方桌便立時成了牯牛。

　　劉景福看了，自然高興。並糾纏著濟法師要學。濟法師總是推諉道：「這些玩意兒，公子學了沒有用處。公子祇認真讀書，將來入學中舉，點翰林，做大官，等到做了大官，會玩這些把戲的人，看公子要多少，便能有多少來伺候公子，豈不比自己學了去伺候別人的強多了嗎？」

　　濟法師雖是這般勸說，然劉景福想學的心思，仍是毫不減少。而糾纏了幾年，劉東平升了江西的總鎮，快要起程了，仍想帶濟法師同走。濟法師道：「小人受了活命大恩，本應隨侍終身，圖報萬一。奈小人除了懂得些微法術而外，全無可用的本領。並且大人此去江西，逆料沒有使用小人的事，等來生再圖報答高厚罷。」劉東平不便勉強，祇得由他告別。

　　濟法師向劉東平作辭之後，對劉景福說道：「公子屢次想從小人學法，小人因公子不是能學這些玩意的人，不肯傳授公子。於今小人將與公子分別了，倒想傳授公子一點兒法術。但不知公子想學甚麼？」

　　劉景福聽了，異常欣喜。連忙問道：「我想學甚麼，你便傳我甚麼嗎？」

　　濟法師點頭應道：「公子思量停當了再說，說出口便不能更改的。」

　　劉景福少年心性，暗想有許多希奇法術，他都做給我看過，都不過是玩意兒，學了無味。人最難看見的是鬼，我何不要他傳授我看鬼的方法呢？想罷，就對濟法師說要學看鬼。

　　濟法師道：「好，學看鬼容易。不過公子想要看鬼，便不能害怕。公子今夜不要睡，小人傳公子的法。」

　　劉景福這夜二更時分，由濟法師帶到一座義塚山上。濟法師用手在地下畫了一個大圓圈，教劉景福盤膝坐在當中，自己陪坐在旁邊。問劉景福道：「公子坐在這裡，心中有些害怕麼？」

　　劉景福道：「有你在我跟前，我不害怕。」

　　濟法師笑道：「我不能隨時在公子跟前。公子害怕，卻如何能學法看鬼呢？」

　　劉景福道：「我學會了法，自然不會害怕。」

　　濟法師指著地下道：「我剛才畫的這道圓圈便是法，坐在這圈裡的人，祇要不動，不叫喚，無論甚麼鬼，也不敢近前。心裡儘管害怕，不跑出這圈子，是不妨事的。公子能忍耐著不跑出圈子，不叫喚麼？」

　　劉景福道：「能！」劉景福這能字才說出口，一轉眼已不見濟法師的蹤影了。心裡就吃了一個老大的驚嚇。滿想呼喚兩聲，祇因濟法師吩咐了，不能叫喚的，祇得坐著不做聲。

　　這時正是九月間天氣，寒風振木，冷露沾衣，一輪清如水明如鏡的月光，照得樹陰草影，在地下成種種奇形怪狀。加以微風撼動，儼然是山魈野魅，在那裡搖頭擺腦，將要撲近身來的樣子。

　　劉景福見了這種情景，已害怕得周身毛髮都竦然直豎起來。而三百六十種的蟲類，一到秋天，都感各自的壽命不能長久了，徹夜飲泣。有房屋居住，心中毫無所畏懼的人，聽了這種秋蟲唧唧的聲音，尚且無端要生出許多淒涼之感，何況劉景福在這恐怖橫生的時候，那裡還辨得出是蟲聲呢？簡直以為是滿山的鬼哭神號。

　　因此不但害怕得毛髮直豎，竟嚇得十萬八千個毛孔裡，孔孔淌出冷汗來，四肢百骸，沒一處能禁止得住發抖。抖得三十六顆牙齒，閣閣閣的響起來。待欲遵守濟法師的吩咐，不叫喚，不跑出圈子，無奈害怕得太厲害，心思若再不把濟法師叫出來，也會就這麼嚇死。於是張開口要叫喚。祇是嚇極了的人，喉嚨裡彷彿塞了甚麼，再也叫喚不出。沒奈何，祇得要跑了，然叫都叫不出，又那能跑的動呢？

　　劉景福到了這時，真是心膽俱裂了。不過儘管心膽俱裂，濟法師仍是不見。既不能叫喚，又不能跑動，仍得坐在圈子裡面，接連出了幾陣汗，汗也出得沒有了，卻總匯到兩隻眼裡，變出眼淚直流。

　　正在急得哭了的時候，忽聽得耳邊有人輕輕的喚了一聲公子。劉景福聽得出是濟法師的聲音，回頭一看，濟法師仍坐在身旁，好像並不曾走動的樣子。不由得心裡又是喜，又是氣。指著濟法師說道：「你倒是一個好人，也不怕把我嚇死了。」

　　濟法師笑道：「公子已看見了鬼麼？」

　　劉景福舉眼向四周望了一望，樹陰草影，還在地下擺擺，蟲聲也還在耳邊號哭，實在不曾見著可指認為鬼的東西。祇得搖頭說：「沒看見。」

　　濟法師道：「公子既沒看見鬼，被甚麼東西嚇得要死呢？」

　　劉景福不服道：「這半夜三更，把我一個人坐在這叢葬山中，你連說也不說一聲便跑了，教我如何不嚇得要死？」

　　濟法師笑問道：「公子今夜已嚇到了極處麼！已害怕到了極處麼？」

　　劉景福道：「不能再嚇再怕了，實已到了極處。」

　　濟法師點頭道：「可見嚇到極處，害怕到極處，也不過如此。公子要知道，如果有甚麼險事，害怕也是不中用的。公子既想學看鬼的法術，尤其不能害怕，一害怕便得受累不淺。公子經過了這番的大害怕，此後當不至有比剛才更害怕的境遇，公子放心便了。」

　　劉景福道：「方纔我不曾見鬼，尚且害怕到這樣，若果真見了鬼，不要把命都嚇掉嗎？」濟法師搖頭道：「這是沒有的事，包管公子見了鬼，絲毫不至發生害怕的念頭。請公子將兩眼合上。」

　　劉景福道：「這回你不走麼？」濟法師笑道：「我走到那裡去？」劉景福見濟法師答應不走，遂將兩眼合上，並暗中用手拉住濟法師的衣角。

　　沒一會工夫，彷彿身坐一處街市之中。來往的行人很多，各人所穿衣服的種類，也不一致。有穿現時衣服的，有穿演戲衣服的。閒遊的多，做事的極少。自肩以上，頭部都模糊辨認不清，仔細看時，手足不完全的，奇形異狀的，肩上無頭，用雙手捧著頭行走的，頸上掛一條繩索，吐舌出口外數寸的。

　　劉景福看了這些怪模樣的人，心中才頓然覺悟道：濟法師教我看鬼，難道這些東西，就是鬼麼？是了，若是人，我坐在這街道中，怎麼這些東西全不覺我礙路呢？正在這般想念著，忽見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推著一大車箱籠，迎面直衝而來。驚得劉景福待起身避讓，那裡來得及，祇眼一瞬，那大漢已推著車從身上輘轢而去。然身上並不感覺有甚麼東西接觸。

　　劉景福起初祇能看見前面的鬼物，漸久漸能同時看見左右兩旁的鬼物了。更坐一會，連從後面來的鬼物，也和在眼前一樣，看得纖悉靡遺了。劉景福自己也不知道所以然，雖看了這麼多鬼物，也不覺得可怕。祇覺種種模樣，看了都有些討厭，不耐久看。並且看了這麼久，也看夠了。

　　他心想濟法師原對我說了不走開的，此時卻不知道他走到那裡去了？心裡才一動念，就覺有人在肩上推了一把接著聽得說道：「公子不願意看了，請轉去罷。」劉景福驚醒過來，張眼一看，濟法師仍坐在身旁，四周情景，與未合眼前無異。回想剛才所見，彷彿如做了一場春夢。

　　濟法師道：「公子的根基，異常深固。大概由於公子的祖宗積累甚厚，食報在公子身上。左右後面的鬼物，公子能同時看見，這便是天眼通的根基。將來成就，未可限量。小人這一點兒法術，公子那裡用得著學？」

　　劉景福道：「不學便不能修鍊，不修鍊，有甚麼成就呢？」

　　濟法師道：「『生而知之者，上也。』這句話，公子不曾讀過麼？要學要修鍊才得成功的天眼通，便不謂之報通了。」

　　劉景福當時聽了，也莫名其妙，就此一同回家。劉東平辦好了交代，即帶了家眷到江西上任。濟法師自回苗峒去了。

　　劉景福跟在總鎮任上，照常讀書。然自跟著濟法師，在義塚山上，看了那次鬼之後，每夜睡著，必見許多和那夜情形相同的鬼物。如此不間斷的看了一個多月，心中一則有些害怕，二則有些生厭起來，忍不住將每夜見鬼的情形，並在貴州與濟法師看鬼的事，說給劉東平聽。

　　劉東平祇得這一個兒子，鍾愛得厲害。忽聽得有這種奇怪的症候，深恐因此壞了性命，請了許多有名的法師，來家給劉景福治鬼。治來治去，果然似乎有些效驗，夜間睡著不見鬼了。但是白天倒不能合眼，一合眼就和夜間睡著一樣，甚麼鬼都看見。劉東平祇得又請些法師來治。

　　治過之後，白日合上眼，倒不見鬼了，然張開眼又看見。弄得劉東平沒了辦法，不能不聽之任之。而劉景福看鬼的程度，就因此日有進步了。初時祇能見鬼，半年之後，便能見神，然祇能見位卑職小的神。又過了半年，大羅金仙也能看見了。

　　劉景福說：「大羅金仙的陽氣太盛，僅能遠瞻，不能逼視。經自然的進步，五年後才能與大羅金仙相近。數千里以外的事物，自然能通曉，和目擊的一般。所不能知道的，就祇佛法無邊，報通的資格太低，不足以測其高深。」

　　劉景福既自然成功了天眼通，能省悟一切因果，便不願再墮塵劫。等到他父親劉東平一死，即將劉東平一生宦囊所積的財產盡數拿出來，廣行功德。

　　但是劉景福的天眼通，雖然成了功，祇因他是無師承的，不曾用功修鍊的，便不能收徒弟。不能收徒弟，則法、財、侶、地四件之中，侶字就得不著。他為得不著這侶字，遲延了三十多年，不能了道。不過他的神通，已能知道智遠禪師，因得不著一個地字，到處訪求，並知道智遠的道行，也能前知，但所知的有限，沒有通天澈地的本領。有了智遠這樣徒弟，足能了自己的道果；而智遠名雖是徒弟，實則並無須從師傅學習甚麼，祇須代智遠覓一個成道的地便了。

　　劉景福通盤計算之後，才到那離周敦秉不遠的土地廟裡睡著。智遠一來，劉景福便成了正果。

　　這段故事，凡是湘潭縣年老的土著，十九能源源本本的說出來。那座土地廟從這時起，即改名為劉真人廟。劉真人的肉身，直到民國六年，還巍然高坐在那石供案的上面。廟宇也加大了好幾倍，香火極盛。近年來湘潭屢遭兵亂，就不知道怎樣的了？祇是這些話，都是題外之文，不用多絮。

　　且說智遠在路上將劉景福的來歷，略略的告知了朱復一番，已到了周敦秉家。據故老傳說：當日智遠和尚真個將周敦秉放入大甑之中，架起劈柴火，蒸了七日七夜。智遠親自設壇在大甑旁邊朝夕作法，竟把周敦秉背上的七星針，蒸的拔了出來，周敦秉便回復了原狀。這種事實，雖是不近事理，然這部奇俠傳中的事跡，十有八九是這樣理之所無、事或有之的情節，因此不能以其跡近荒誕，丟了不寫。

　　閒話少說，再說智遠禪師救活了周敦秉，即吩咐朱復道：「你快去江寧救你的姊姊和胡舜華兩人。我這裡有一封信，你好生帶在身上，到江寧即送呈參將慶瑞。救了你姊姊和胡舜華之後，回頭到萬載玄妙觀來見我。」說著，取出封信來，交給朱復。

　　朱復陡聽了這話，不知道自己姊姊和胡舜華怎生到了江寧，又有了甚麼患難？心裡不由得著急，想問個明白再去。智遠已揮手道：「快去罷，到了江寧，自然知道。」朱復不敢多說，祇得藏好了信，即刻動身向江寧進發。智遠便去江西萬載，在玄妙觀修真養性。

　　不知朱復怎生搭救朱惡紫和胡舜華？且待第三十回再說。

第三十回　小豪傑矢志報親仇　勇軍門深心全孝道

　　話說朱復奉了他師傅的命，即時動身往江寧。到江寧的這日，即聽得滿城傳說：參將衙門裡，捉拿了兩個女刺客，年齡都在二十上下，都生得如花似玉。一個是道姑打扮。不知為甚麼事，要行刺參將慶大人？

　　朱復一聽這種傳言，料知那兩個被捉的女刺客，必是自己的姊姊和胡舜華無疑。祇猜不透自己姊姊為甚麼會來這裡行刺？並且朱復暗想：自己姊姊的本領很不為弱，又有胡舜華同行，參將雖說是武官，不過會些武藝罷了，如何竟能把兩個有道法會劍術的人拿住呢？這不是奇事嗎？他兩個尚且被捉，我若憑本領去搭救，是決做不到的。師傅有信在這裡，我且將信送進參將衙門，看是怎樣？

　　著書的寫到這裡，卻要另起爐灶，從別一方面著筆寫來。

　　且說醴陵淥口地方，有一家巨富，複姓歐陽。兄弟二人，長名繼祖，次名繼武。兄弟分別了多年。繼武捐了一個小小的前程，在南京候補，家眷也都住在南京。繼祖少年時候，也曾在外省幹過些撈錢的差事，祇因他為人過於柔懦，凡事沒有決斷，以致無論甚麼好差事，總是以掛誤下場。

　　繼祖四十二歲，才得了一個兒子，取名后成。古語說得好：有子萬事足。歐陽繼祖的家業本來很厚，加以自己撈來的錢，總共也有十多萬，預計不但是足夠自己一生的衣食，連子孫也夠混了。遂起了個林泉休養的念頭。全家回到淥口，過度安閒日月。

　　歐陽后成的母親雖是繼配，然此時的年紀已有三十多歲了，歐陽繼祖覺得沒有風趣。飽暖思淫慾，於是就在醴陵縣城裡，花錢買了一個姓毛的小家女兒做姨太太。

　　這時毛氏祇有一十八歲，在娘家已和一個姓潘名道興的道士通姦。潘道興略懂得些邪術，並會幾手拳腳，性情凶悍異常。時常在賭場裡，喝得大醉，與同賭的相打，誰也不敢惹他。毛氏本來生得有幾分姿色，十四五歲的時候，已惹得一般浮薄少年起哄。

　　醴陵的淫風素盛，湖南那時六十三州縣，沒一縣有醴陵那麼淫亂無恥的風俗。小戶人家的女兒，偷人養漢，照例算不了甚麼事。因此毛氏也無法獨善其身。一般和毛氏有染的，為吃醋相打的事，不知鬧過多少次。直到姘識了潘道興，那些浮薄少年都自料不是潘道興的對手，才一個個銷聲匿跡，不敢再上毛氏的門。

　　歐陽繼祖這回因有事到縣城，就住在毛氏隔壁，祇眼裡看見了毛氏姿色之美，耳裡卻沒聽得毛氏聲名之壞，所以花錢討了回來。毛氏初到歐陽家的時候，還安分做姨太太。過了幾月，就漸漸的嫌歐陽繼祖柔懦無用了，心裡唸唸不能忘情於潘道興。

　　潘道興也丟不開毛氏，悄悄的到淥口來住著，一有機會，便與毛氏幽會。這種姦情事，兩方越混越情熱，便越熱越膽大。兩人都欺歐陽繼祖年老懦弱，起初尚躲在外面相會，後來潘道興簡直偷進歐陽家裡來。

　　一次，卻被后成的母親撞見了，氣忿不過，將撞見時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告知歐陽繼祖，以為繼祖聽了，必然大發雷霆，把毛氏驅逐不要。誰知繼祖不但不生氣，並疑心是后成的母親吃醋，有意栽誣。一面將后成的母親責罵了一頓，一面把這些話轉告給毛氏聽。毛氏自然指天誓日，撒嬌撒癡的哭鬧，繼祖倒百般的安慰毛氏。

　　毛氏從這番哭鬧之後，恨后成的母親入骨。暗地和潘道興商議，要將后成的母親害死。潘道興會苗族詛咒的邪法，祇須得著仇人的生庚八字，設壇詛咒四十九日，仇人便無病而死。潘道興被毛氏糾纏不過，自己也願意除去這個眼中釘，好與毛氏暢所欲為，真個施出那種邪法來。

　　也是后成的母親壽數有限，丈夫納妾，他心裡已是抑鬱不樂，加以因撞見毛氏和潘祖興通姦的事，反受了丈夫的責罵，一肚皮怨恨無處發洩。女子的心性窄狹，處了這樣的境遇，便沒人用邪法詛咒他，也免不了一死。而潘道興正在施行詛咒法的時候，這消息又被一個忠於后成母親的老媽子知道了，不知輕重的對后成母親一說，登時氣上加氣，便斷了氣死了。

　　這時，后成已有了七歲。他母親在將要斷氣的時分，緊握了他的小手哭道：「好孩子，你母親是被人害死的，你應永遠牢記在心上。將來長成了人，替你母親報仇雪恨。」后成的年齡雖小，心地卻極明白。當下跪著痛哭，發誓必替母親報仇。他母親聽了這話，即瞑目而逝。后成伏在他母親屍旁邊，直哭得死去活來，幾日飲食不進口。毛氏看了后成這種情形，非常忿恨。借事刁唆繼祖，將后成毒打。

　　說也奇怪，后成的母親死了好幾日，家中平安無事，並沒發生甚麼怪異。自毛氏刁唆繼祖毒打后成一頓之後，這夜毛氏和繼祖睡著，就夢見后成的母親披散著頭髮，怒容滿面的走來，指著毛氏罵道：「你這淫婦，害死了我還不足意，七歲的無知小孩與你有甚麼仇怨？要刁唆他父親將他這麼毒打。」一邊罵著，一邊伸手來揪毛氏。毛氏嚇得大叫一聲，驚醒轉來。繼祖也從夢中驚覺，忙問毛氏為甚麼大叫？

　　毛氏醒來半晌，一顆心尚兀自跳個不住，不敢直說夢中情景，拿別的言語，胡亂敷衍了一會。自此每夜必夢見后成母親前來斥罵，甚至將房裡的器皿打得一片聲響。毛氏不由得害怕起來，又與潘道興商量。

　　潘道興道：「他既做了鬼，尚不安分。我救生不救死，祇得再下一番毒手了。」於是由毛氏拿出錢來，雇了幾個工人，半夜將后成母親的墳墓掘開，搬出棺木來，翻屍倒骨的弄了一會，用符水炒熱許多鐵菱角和川豆子，蓋在屍骨上面，仍舊埋好。

　　妖法果然靈驗，經潘道興這麼做作一番之後，毛氏再也不夢見后成母親了，房中器皿也沒聲響了。據潘道興說，已將后成母親的鬼魂禁錮起來。非待六十年後，不能投生為人。毛氏這時心中的快活，自是形容不出，而忌惡后成的念頭，也就隨著這快活繼長增高。

　　后成長到九歲的時候，歐陽繼祖見兒子生得聰明，九歲正是發蒙讀書的時候，就延了本地一個姓朱的秀才到家專教后成讀書。這姓朱的雖是個落魄的秀才，為人倒還正直。因是本地方的人，知道歐陽家的事故，很有心想把后成扶植出來。及至后成母親被毛氏詛咒死了，朱秀才知道底細，心裡很為不平。暗地勗勉后成認真讀書，不要悲哭，惹得毛氏忌恨。

　　無奈后成的天性極厚，日裡當著人不哭，夜裡總是躲在沒人的地方哭到夜深才睡。朱秀才料知后成這種情形，決不能見容於毛氏。潘道興是個無惡不作的人，在醴陵一縣，早已沒人不知道，沒人不畏懼。既能用邪法害死后成母親，就不能連后成一同害死嗎？后成年紀太輕，不知道厲害。我和后成，既有師生之誼，憑天良不能眼睜睜的望著他給人害死。但是我一個落魄秀才，自己謀一身衣食的力量尚嫌不足，還有甚麼力量能搭救后成呢？明知繼祖是個沒用的昏瞶糊塗蟲，若拿這類話去和繼祖商量，不但沒有益處，反而促成毛氏謀害后成的決心。朱秀才思量了好幾日，卻被他想出一條門路來了。

　　這日藉故向繼祖支了半年束修，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的將后成叫到跟前，問道：「你知道你死去的母親是怎生死的麼？」后成流淚說道：「我母親是仇人謀害死的。」

　　朱秀才一面拿手帕替后成拭乾眼淚，一面問道：「你母親的仇人是誰呢？」后成掩面不做聲。朱秀才又問道：「你母親的仇人是不是你的仇人呢？」

　　后成點頭應是。朱秀才道：「你母親的仇人能把你母親謀害死，難道你不怕你的仇人也把你謀害死嗎？」后成聽了這話，擡頭望著朱秀才，祇管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朱秀才看了后成那可憐的情形，也不禁流淚道：「好孩子，不用害怕，也不用著急，這地方，你是不能再住下去了。你父親懦弱無能，又被毛氏迷昏了，心目中除了毛氏，沒有第二個人。不論誰人說的話，你父親也不會聽。毛氏既能和潘道興將你母親害死，留下你在這裡，他們心裡必不安貼。他們若起念要連你一同謀害，並不是一件難事。

　　「你年輕固然不知道防範，祇是他們用的是邪法，任憑甚麼人，本也防範不了。我想你叔父現在南京，他為人比你父親精明幹練，我少時也和他有點兒交情，不如將你送到他那裡去？他是個識大體的人，料不至漠視你，你願意去麼？」

　　后成道：「願意是願意去，不過我記得我媽在日，曾對我說：叔叔的家離這裡遠得很，怎麼能去呢？」

　　朱秀才不覺破涕為笑道：「儘管再遠些，那有不能去的道理？路費我都已安排好了，你既願意去，我們此刻就走罷。明日你父親不見了你，是要著急派人尋找的，但是毛氏必巴不得你走開，或者還阻止你父親不許尋找。好在我獨自一個人，沒有家室，你父親雖明知是我帶著你走了，他也沒法能奈何我。」

　　后成見有自己先生同走，膽量就大了。當夜遂胡亂揀了幾件隨身要穿的衣服，做一個小包袱綑了，朱秀才也祇帶幾件衣服，並那半年束修。師徒二人，偷著從後門走出來，到江邊上了行走長沙的早班民船，不待天明便離開了淥口。由長沙一路水程到南京，途中有朱秀才照應，不到半月，已安然到了南京。

　　這時，歐陽繼武在兩江總督衙門裡當差，公館在參將衙門隔壁。歐陽家的花園和參將衙門的花園，祇隔一堵短牆。那時參將是旗人慶瑞。慶瑞雖是鑲黃旗的人，學問人品在漢人的武員中，都很難得。歐陽繼武歡喜賦詩，和慶瑞極要好。彼此往來，無間朝夕。慶瑞因走大門出入，彼此都有不甚方便，特地將花園短牆打通，安一扇便門，名做好順門。慶瑞不到歐陽家來，繼武便過慶瑞那邊去，歐陽繼武看慶瑞在南京最要好來往最親密的朋友，除了自己而外，就祇一個姓方名振藻的。

　　方振藻不知是那一省的人？年紀四十來歲，生得凶眉惡眼，滿臉橫肉，一沒有一定的職業，二沒有一定的居處。時常喝得大醉，跑到參將衙裡來，同慶瑞要銀子去做賭本。慶瑞總是殷勤招待，方振藻要多少銀兩，慶瑞便如數拿給他。歐陽繼武見過無數次。慶瑞有一次拿銀子遲了一點兒，方振藻乘著酒興，竟拍桌大罵慶瑞。慶瑞祇是笑嘻嘻的陪不是，方振藻還是忿忿不平的拿著銀子去了。

　　歐陽繼武看了，心裡實在代慶瑞不平，問慶瑞道：「軍門該欠了方君的銀子嗎？」

　　慶瑞笑道：「你看他是能有銀子借給我的人麼？」

　　歐陽繼武道：「然則方君憑甚麼屢次向軍門要銀子呢？」

　　慶瑞搖頭道：「他並不曾向我強要，是我願意送給他用的。」歐陽繼武聽了不明白，接著問道：「方君和軍門是有親麼？」慶瑞說：「不是，是很要好的朋友。」

　　歐陽繼武心想：慶瑞雖是武職，卻是個文人，並且是世襲的武職，非寒素起家的可比，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呢？因問慶瑞道：「我聽說方君在外面的行為很不免有些失檢的地方，軍門也微有所聞麼？」

　　慶瑞道：「不知你所謂失檢的地方，是指那一類而言？」

　　歐陽繼武道：「酗酒行兇，賭博相打，固是方君每日必有的尋常事，好像我還聽得人說：他在這南京城裡，行強霸佔有夫之婦，並將人丈夫打傷的事，已做了好幾次了。一般受他欺凌的人，就因他是軍門要好的朋友，不能奈何他。軍門耳裡也曾聽人說過這些事麼？」

　　慶瑞點頭嘆道：「何嘗沒聽人說過。我就因為他是我要好的朋友，不能將他怎樣。」

　　歐陽繼武道：「不能勸他改過麼？」

　　慶瑞道：「他肯聽我勸倒好了。」歐陽繼武不好再往下說，然心裡很不以慶瑞這般對待方振藻為然。疑心慶瑞有甚麼不可告人的陰私，被方振藻抓住了，因此不敢與方振藻反臉！

　　歐陽繼武一有了這種疑心，對慶瑞也就漸漸的冷淡了；慶瑞到歐陽家三四次，歐陽繼武才肯去回看一次；慶瑞倒一點兒不覺著的樣子！

　　這日，朱秀才帶著歐陽后成來了。歐陽繼武一聽朱秀才說出來投奔的緣由，也很覺得淒慘，並十分感謝朱秀才護送后成的盛意。當下收拾了兩間近花園的房間，給朱秀才和后成住。

　　歐陽繼武的子女，年紀都祇得三四歲，繼武把后成作自己兒子看待。繼武的夫人，也很賢淑。后成住著，倒比在家適意。繼武見朱秀才這般仗義，甚是欽佩。就留在家中，仍教后成的書。

　　后成雖則住在這裡比在家適意，然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母親慘死，自己不知要到甚麼時候才能報仇雪恨，不由得又傷心起來。卻又不敢出聲，怕叔父、嬸母聽了難過。總是躲在花園角上一株老梨花樹下，嚶嚶的啜泣。那梨花樹距離歐陽家內室遠，距離慶瑞的書房很近。

　　慶瑞這夜因在書房裡有事，直到三更時分還不曾安歇。忽聽得花園裡有哭泣的聲音，很吃了驚。連忙走到花園裡細聽，哭聲從短牆那邊梨花樹底下傳來。慶瑞身體矯健，一聳身就到了梨樹旁邊。這時后成祇顧拿膀靠著梨樹，頭伏在手膀上抽咽不止，並不知道有人從牆頭上飛過來了！

　　慶瑞有幾日不曾過歐陽家來，不知后成師徒來投奔的事。一時忽見這麼一個小孩，獨自在這人跡輕易不到的地方傷心痛哭，自不能忍住不問。遂輕輕在后成頭上拍了一下，問道：「你這孩子是那裡來的？在這裡哭些甚麼？」

　　后成不提防有人來，倒著實嚇了一跳。忙止了哭聲，擡頭一看，藉著星月之光，見是一個儀表魁偉的人，慈眉善目的望著自己，好像很希望自己快些回答他的模樣。

　　后成看了，覺得詫異。暗想叔叔家裡，並沒有這麼一個人，這人是那裡來的呢？並且他走到我跟前來，怎的一沒聽得門響，二沒聽得腳聲呢？后成心裡既有這種疑慮，便不先回答，反問慶瑞道：「你老人家貴姓？是怎樣進這花園來的？」

　　慶瑞一聽后成的口音，和歐陽繼武相似，又見出言從容有禮，已料知必是繼武的同鄉或親戚，遂笑答道：「我是隔壁慶家的。（旗人本無族姓，漢人每以其名字之第一字為姓。例如：呼榮祿為榮中堂，呼端方為端撫台。）你是歐陽家甚麼人？有甚麼事受了委屈？儘管向我說出來，我能替你作主。」

　　慶瑞這替后成作主的話，不過是哄騙后成，想后成說出所受委屈來的。在慶瑞這時心裡，以為小孩便受委屈，也不過是要吃甚麼沒吃著，要穿甚麼沒穿著，或者因頑皮被大人責罵了，一時難過就哭了出來。

　　而后成是個有根基的小孩，初到歐陽繼武家的這日，就聽得他嬸娘對他說過隔壁是參將衙門，參將慶瑞和他叔叔很要好的話。一聽慶瑞的言語，心裡也料知這人必就是慶參將，遂對慶瑞說道：「你老人家就是慶老伯麼？我叫歐陽后成，才從醴陵到我叔叔這裡來的。」

　　慶瑞既和歐陽繼武深交，繼武有兄有侄在醴陵居住，是知道的。當下點了點頭道：「不錯，令叔曾對我說過他有個哥子住在醴陵，他侄兒已將十歲了。你甚麼事這時分一個人在這裡哭呢？你叔叔打了你麼？」

　　后成連忙搖頭道：「叔叔很喜歡我，不會打我。」慶瑞笑道：「然你嬸娘打了你麼？」后成也搖頭道：「嬸娘更不會打我。」

　　慶瑞道：「你這孩子真奇怪，既是沒人打你，你半夜三更的，獨自躲在這裡哭些甚麼呢？也不怕你叔叔嬸娘聽了不快活。」

　　后成道：「我就為的是怕叔叔嬸娘聽了不快活，才獨自躲在這裡哭，沒想倒驚動了老伯，下次再不敢到這裡來哭了。」說罷，轉身要走的樣子。

　　慶瑞聽了后成這幾句話，又看了后成的舉動，覺得不是尋常小孩，鬧穿鬧吃和受了責罵的哭法。不問個明白，似乎有些放心不下，遂伸手攔住后成，隨握了后成的小手，說道：「你同到我那邊去玩玩好麼？」

　　后成仍低頭用手揩著眼淚，說道：「今夜已深了，明日當隨叔叔到老伯那邊請安。」慶瑞不依道：「夜深不要緊，來罷。」說時，拉著后成便走。開了好順門，把后成引到書房裡。就燈光看后成生得貌秀神清，珊珊如有仙骨，心裡不禁欣喜道：「你為甚麼事哭？說給我聽，我總有力量替你做主。」后成見慶瑞盤問，不能隱瞞不說，祇得將家裡的情形和盤托出的說了一遍。說完了，又掩面抽咽起來。

　　慶瑞聽了，陡然站起身，咦了一聲道：「有這種事嗎？」仰面望著天花板，出了半晌神，才向后成道：「祇管哭些甚麼，專哭就算報了仇嗎？我問你；你想報仇不想報仇？」

　　后成道：「除卻我短命死了，就不報仇。」慶瑞點頭問道：「你打算怎生報法？」

　　后成道：「先生曾對我說過，要我發奮讀書，將來進學中舉點翰林，做了官，這仇便能報了。」

　　慶瑞道：「若是你命裡沒有官做，不是一輩子也不能報仇嗎？並且你也得打算打算，你此時還祇十來歲，也不曾讀幾年書，好容易由你的心願，要進學便進學，能中舉便中舉，想點翰林做官就點翰林做官嗎？即算件件都如了你的心願，毛氏和潘道興兩個東西，能長久留著性命在醴陵，等你發達了去報仇麼？」

　　后成道：「我也就為這個，不知道何時才能報這大仇，所以越想越傷心，忍不住就哭了。」

　　慶瑞重復握了后成的手，嘆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也是你的純孝感動神明，才得在這時遇了我。你祇要肯聽我的言語，我包管你在數年之內，如願相償。」

　　后成即忙跪了下去，說道：「老伯使我能在數年之內報仇，老伯就教我去死，也心甘情願。」

　　慶瑞拉了后成起來道：「你今夜且回那邊去睡了，有話明日再說。不可再和剛才一樣，獨自躲著哭了。」后成答應著，自回這邊安歇了。

　　次日上午，慶瑞來會歐陽繼武，見面便笑著問道：「令侄從醴陵來好幾日，你怎麼也不帶他到我那邊來玩玩呢？是你的侄兒，就不算是我的侄兒嗎？」

　　繼武也笑道：「鄉村裡初出來的小孩，一點兒禮節也不懂得，沒得見笑，因此不曾帶過來給軍門請安。」

　　慶瑞道：「這話不像你我至好兄弟說的。聽說還有一位西席同來的，何不請他出來見見呢？」

　　歐陽繼武即教人把朱秀才和后成請出來。見禮後，祇閒談了幾句，慶瑞便向繼武說道：「我看令侄的器宇，將來必成大器。我心裡不知怎的，非常愛他。」

　　繼武笑道：「這就是舍侄的福氣。」慶瑞道：「你打算就請朱先生在這裡教他讀書麼？」繼武點頭應是。

　　慶瑞道：「我的大小兒，今年也有八歲了。去年就打算延先生到衙門裡教讀，祇苦一時得不著相當的人，難得朱先生到了這裡。我想和你商量，屈朱先生到我那邊去住，令侄也一同過去。我以為你們叔侄生親了，督率恐不免有難嚴密的地方，不如我替你代勞的好些。你的意思以為怎麼樣？」

　　繼武聽了，那有不願意的道理呢？即忙立起身拱手笑道：「得軍門這麼格外栽培舍侄，這小子的造化真是不小。便是朱先生，也和我是總角之好，我素知他的性格。今得托庇軍門宇下，必十分相宜。」

　　慶瑞異常高興。次日就親自送了聘朱秀才的關書，並贄敬銀兩過來。朱秀才遂帶后成到參將衙裡教書。慶瑞因心愛后成，白天教后成跟著朱秀才唸書，夜間帶著到上房裡睡覺。朱秀才和歐陽繼武，自是都巴不得后成能得慶瑞的歡喜。

　　后成在慶瑞上面房裡睡了幾夜，這夜慶瑞對后成道：「你想由讀書發展了再報仇，既是來不及，就祇有於讀書之外，另學一點兒報仇的本領。我這裡有個人，本領極好，就是人品壞些。你專學他的本領，不學他的人品，是不妨事的。你願意，我就求這人收你做徒弟。」

　　后成道：「老伯教我怎樣，我便怎樣，祇求老伯作主便了。」

　　慶瑞即點頭起身出去。一會兒同一個彪形大漢走了進來。后成偷眼瞧那大漢，醉態迷糊，斜披著一件衣服在肩上，敞開胸膛，露出漆黑的一片汗毛來，行動時昂頭天外，好像惟我獨尊，不把世間一切人物放在眼裡的樣子。進房就踞坐在上面一張椅上。慶瑞很誠敬的將后成來歷，略向這人說了一道，這人鼻孔裡哼了一聲。慶瑞招手教后成過去拜師，后成低頭過去，恭恭敬敬朝這人拜了四拜。

　　這人雷也似的吼了一聲道：「錯了，錯了。」拔地跳起身，往旁一閃。嚇得后成幾乎抖起來，不知自己甚麼事錯了。便是慶瑞也驚得呆了，望著這人發怔。

　　這人仰面朝天，好像默祝甚麼。一會兒走到后成跟前，拉起后成來問道：「你認識我麼？」后成心裡好笑，暗想我從來不曾見過面，怎麼會認識呢？然心裡雖是這麼想，口裡卻答道：「認識。」這人大笑道：「我也知道你必認識我！」

　　慶瑞覺得后成的話，答得奇怪。這孩子才到南京來，怎麼會認識的咧？遂向后成問道：「你怎麼會認識呢？」

　　后成還沒回答，這人已大聲說道：「認識，認識。不是冤家是對頭。」遂望著后成指了他自己的鼻尖道：「方振藻便是我。成全你的孝道，是一件好事，但是除了這房裡，你我三個人而外，是不能給第四個人知道的，你從此白天仍照常讀書，夜間我來傳你的本領。你本領到手的這一天，就是我成全你的日子。但是我成全了你，你也肯成全我麼？」

　　后成見方振藻酒醉得舌頭都大了，說出些話來，都在可解不可解之間。心想他成全我是不錯，但是怎麼倒問我肯不肯成全他呢？我既受了他的成全，就祇怕我沒有力量，我若有力量能成全他，而他又恰好有事須我成全，我豈有不竭力成全他的道理？

　　后成正在這麼思索，方振藻已現出很惶恐的樣子，很失意的眼神望著后成催促道：「你怎麼不好好的回答我呢？」后成祇得答道：「師傅若有須弟子成全的時候，弟子有一分力量，盡一分力量。」

　　方振藻聽了，長嘆一聲，也不說甚麼，提步往外便走了。慶瑞和后成都送出門來。方振藻頭也不回的去了。后成摸不著頭腦，跟在慶瑞後面，回房到上房。慶瑞問后成道：「你師傅問你認識他不認識他，你回答認識。你畢竟認識他麼？」

　　不知后成怎生回答？且待第三十一回再說。

第三十一回　入深山童子學道　窺石穴祖師現身

　　話說后成見慶瑞問他，畢竟認識方振藻麼？即答道：「老伯教我拜過師之後，師傅問我認識他老人家麼？我本來是不認識的，不過我想既已拜過了師，師傅問我認識不認識，我若回答不認識，不成了弟子不肯認師傅的罪嗎？因此祇得回答認識。其實我認識的，僅認識是我的師傅。未拜師以前，師傅若問我認識不認識的話，我必回答不認識。」

　　慶瑞點頭嘆道：「凡事皆由前定，非人力所能勉強。」

　　后成心裡著慌道：「師傅怪我回答錯了，不肯收我做徒弟了麼？」

　　慶瑞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這話此時不能對你明說，你去安歇罷。你師傅吩咐你不許給第四個人知道的話，你須牢記在心，不可忘了。明晚，你師傅必來傳你的本領。」后成聽了，才把心放下，忙答應不敢忘記。這夜后成安歇了，次日早起，仍照常從朱秀才讀書。

　　到初更時分，后成在慶瑞跟前坐著。一會兒，方振藻來了，這夜卻不似昨夜那麼爛醉糊塗的樣子。后成慌忙起身，上前給方振藻請安。方振藻笑嘻嘻的握了后成的手問道：「學本領有三不得，你知道麼？」后成這番便不敢亂答了，回說不知道。

　　方振藻伸左手倒著指頭計數道：「學本領的人，膽小不得，偷懶不得，亂動不得。這屋子裡面，不是學本領的地方，學本領得到城外山上去。你若膽小害怕，便學不著本領。你害怕不害怕呢？」

　　后成心想：既說害怕便學不著本領，我如何能說害怕？我學了本領，替母親報仇，我母親必然暗中保佑我，我還害怕甚麼呢？遂向方振藻答道：「不膽小，不害怕。」

　　方振藻點頭道：「祇要你不膽小害怕，不偷懶，不亂動兩件，就不應說了。好，我們就去罷。」

　　慶瑞起身對方振藻拱手道：「恭喜，恭喜。」方振藻也答禮道：「托福，托福。」后成看方振藻答禮時的神色，很露出不快的樣子，也猜不透是甚麼意思？

　　當下方振藻帶領后成出來，在黑暗地方行走。沒一會，后成的兩眼神光滿足，仔細向四處一望，覺得所走的並不是街道，已像到了野外的光景，隨即走上了一座高山。方振藻忽停步回頭說道：「這所在最好。你就這塊方石上坐下來，我傳授你的口訣。」后成即在所指的石上坐下。

　　方振藻將入道的口訣，細細的傳授了。等后成心領神會了，說道：「修道的人，在修鍊的時分，不能有外物分心。你祇顧坐在此地，依我傳授的勇猛做去，就有山魈野魅前來侵擾，你都不要去理會他。我有符咒在你所坐的石上，你不離開這塊石，不論甚麼東西前來，你都不用害怕。離開了這石，我便不能保你了！所以說亂動不得！」

　　后成一一答應了，轉眼便不見了方振藻。十來歲的小孩，教他一個人在半夜三更的時候獨自坐在深山窮谷之中，雖然師傅教他不害怕，其實何能免得了心中的恇怯１。還虧了是歐陽后成：替他母親報仇的心急，每害怕到了極處的時候，一轉念他母親慘死時的遺囑，若害怕便不能報仇，膽氣就登時壯了。

　　這夜照著方振藻傳授的口訣，做到聞得遠處雞叫的聲音了，方振藻忽從身後走出來，說道：「天光快亮了。第一次修鍊，早點兒回去休息罷。等工夫略有進境，再慢慢的把時刻加多。」

　　后成見是師傅來了，連忙起身應是。

　　方振藻挽了后成的手，一步一步的走下山來。后成留神細看所經過地方的情景，剛行到山腰下，覺得兩腳軟了一軟，以為踩著了甚麼軟東西。低頭看時並不見有甚麼，再擡頭看兩邊，祇見兩面都是房屋，原來已在街上行走，忙回頭看後面的山，卻已一點兒山影都不見了。心裡自是很疑惑，然不敢開口問方振藻。

　　從那山腳下走起，不到一百步遠近，便已是參將衙門了。方振藻引后成從後門進去，直送到后成睡的床上，教后成安心睡覺才去。從此方振藻每夜必來，引后成去那山裡修鍊，雞一叫就送后成回來睡覺。如此不間斷的修鍊了半年。

　　方振藻對后成道：「於今你可再增加修鍊的時刻了。」當下又傳授了些道術。每夜直修鍊到紅日東昇，方振藻才送他回來。后成因夜間不能休息，祇得趁上午睡一兩個時辰，朱秀才教慶瑞兒子讀書的時候，后成仍須趕著同時受課，因此朱秀才並不知道后成有學道的事。

　　后成這夜正坐在那山中石上修持的時分，忽一陣風吹來，直吹得四圍樹木亂搖亂擺。隨聽得一聲大吼，山谷響應的聲音半晌不絕。后成祇是十來歲童子，半夜獨自在無人的山中，猛不防遇了這種現象，雖說他已經從方振藻修鍊了半年，然實用驅邪辟怪的法術，尚不曾學得，一時怎能夠不驚慌失措。遂舉眼向四處張望，祇見一隻水牛般大的斑毛大蟲，已山崩也似的迎面撲將下來，嚇得后成仰天便倒。

　　但是他身體雖被嚇倒了，心裡卻還明白，打算翻身滾下石來好跑。陡然間暗自轉念道：「跑不得，師傅不是曾吩咐我，祇要不離開這塊石頭，不論甚麼東西也不能近身的嗎？」他心裡既有此轉念，便仰面躺著不動。一會兒沒聽得甚麼聲息，逆料那大蟲早已走了，仍掙扎起來坐著。

　　哎呀！大蟲那裡肯走呢？支起前腳，坐下後腳，踞在后成前面。兩隻賽過燈籠的眼睛睜開望著后成，瞬也不瞬一下。更從鼻孔裡，發出一種驚天動地的哼聲來。后成這次的膽量便大了些兒，知道這大蟲坐著不敢上前，確是因石頭上有師傅的符籙，自己祇一離開這石頭，便成虎口裡的肉食了。

　　那大蟲守到雞聲高唱，才立起身來，將前兩爪抓地，墊下腰子，把身體伸長，擡頭張口打了一個呵欠，再豎起那條旗桿也似的尾巴，朝天裊了幾裊，上半截身體往前一縱，兩條後腳也和前爪一般的，在地下用力一抓，然後發一聲狂吼，吼聲未止，大風已隨著吹得滿山樹木嘩嘩的響，那大蟲便跟著那陣風，祇一躍，即竄入樹林中去了。

　　后成暗道：「好險。虧得我今夜尚不曾離開這石頭，若和前昨幾夜一樣，坐久了支持不住的時候，每在樹林中遊走一會，在那時遇了這孽畜，我還有命嗎？師傅的法雖大，祇是沒有前知的本領，一時不在跟前，也不能救我。我若早知道這山裡有虎，無論如何也不敢獨自坐在這裡修道了。」后成一個人思前想後，要想出一條安全的方法，看看想到天光大亮了，卻不曾把安全方法想出來。

　　這時一輪紅日，剛剛冒出地面，后成因身在高山之上，受日光最早。方振藻所傳授他的功課當中，原有一種應迎著初出地的日輪做的，然后成這時，一則因驚嚇過甚，二則因思慮過多，竟不能和平日一般的做得順利。后成祇得停了不做，想藉著這時師傅沒來，仔細看看四周山勢。

　　他在這山上修了大半年的道，祇因每次都是深夜來絕早去，全沒有給他細看山勢的餘閒與機會。

　　這時后成就立在那塊石頭上。回身朝上面望去，祇見一片青翠欲滴的樹林，頂著滿枝滿葉的露珠兒，好像在那裡與初出的陽光爭輝鬥麗。陽光漸漸的上升，直射入樹林裡面。

　　后成隨著陽光的射線，看一片樹林過去，有一個石巖，石巖裡黑洞洞的，也看不出有多深，並巖裡有甚麼東西。因那石巖的縫口不過尺多高，人非匍匐不能進去，所以看不清裡面。后成正想走近那巖跟前去看個停當，湊巧那輪紅日一步一步的升上。恰在這時候，陽光與巖口成一平行線，陽光遂射進縫口去了，頓時照得巖裡通面澈透。

　　后成趁著陽光朝裡看時，祇見一張四方的石桌上，端坐著一具骷髏白骨，渾身沒一些兒皮肉。后成不覺吃了一驚，再舉眼看時，日輪又移上了些兒，祇看得見石桌，石桌上的骷髏，便已看不見了。一瞬眼間，連石桌都不能見了，裡面仍是黑洞洞的，回復了沒有陽光以前原狀。

　　后成方在驚疑的時候，忽聽得後面有人笑問道：「瞧見了甚麼，立在這裡發癡？」后成轉身看時，原來是師傅來了。遂將所見情形，說給方振藻聽。問石巖中骷髏是甚麼人？

　　方振藻笑道：「你要問這骷髏麼？這骷髏便是你祖師的法身。你是不能褻瀆他的，快跟我回去罷。我今天有事，要五百兩銀子應急，我又不願到慶瑞家去拿。我知道你叔叔很有錢，你去給我借五百兩銀子來罷。」

　　后成一聽這話，比昨夜遇見大蟲時還要嚇得厲害。暗想我叔叔儘管有錢，我一個小孩子，吃他的穿他的，無緣無故要這麼多銀子幹甚麼呢？叔叔祇要問我一句，我便沒有話回答。后成心裡這麼思量，口裡卻不敢拒絕。方振藻不待后成回答，彷彿覺得后成不能不答應他似的。遂挽著后成的手，送回參將衙門。

　　后成因有這件大事橫梗在胸中，連飯也吃不下。加以昨夜受了大蟲的驚，竟倒在床上不能起來。慶瑞親到床前問病，后成將遇大蟲和看見祖師法身的事，說給慶瑞聽，並說當時被大蟲嚇倒的情形。慶瑞問道：「你遇大蟲的話，曾對你師傅說過麼？」后成說：「不曾。」慶瑞道：「你為何不說呢？」

　　后成道：「不是不說，因為師傅來的時候，我正在看見祖師的法身，急於要問師傅是甚麼人的骷髏，師傅告我是祖師，接著就說他今天有事，要五百兩銀子應急，教我去叔叔那邊去借來給他。我聽了心中一著急，便將遇大蟲的事忘了。」慶瑞點點頭道：「原來是這麼一個緣由。」

　　慶瑞一面說，一面低著頭，好像思索甚麼。一會兒，仍望著后成說道：「我就拿五百兩銀子給你，你去送給你師傅。你不用為難不好向你叔叔開口。」后成正要說這如何使得，慶瑞已轉身出房去了。不一刻，捧了五個很沉重的紙封，走來擱在后成床上，說道：「等歇你師傅來了，你就交給他便了。」

　　后成感激得說不出話來，祇光著兩眼問道：「師傅若問銀子是那裡來的，我說是老伯給的好麼？」慶瑞搖頭躊躇道：「說是我給的，也不大妥當。」

　　后成道：「我斷不敢無故向叔叔要這多銀子，祇好向師傅直說。我在老伯這裡日子已不少了，師傅向老伯要銀子的事，也不知見過了多少次。今天大約是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所以教我去叔叔家要。論師傅成全我的恩德，休說五百兩，便是五千兩，祇要我能拿得出，也應送給他老人家用，無奈我做不到。實在恐怕他老人家，見我這次在叔叔家能拿得出，下次手邊沒了錢，又向我開口，師傅已是累了老伯，我不也跟著使老伯受累嗎？因此不敢不向師傅直說。」

　　慶瑞仍是搖頭道：「不妥，不妥。你師傅的性格，我深知道。他祇要有銀子到手，便拿著去揮霍，並沒有問這銀子來歷的工夫。他既不問你，你又何必說出來呢？你若開口就向他說這銀子是慶老伯拿來的，他一定倒要對你發脾氣，說你不聽他的話。你等他來時，祇這麼說就得了：師傅吩咐辦五百兩銀子，已遵命辦好在這裡了，請帶去使用罷。」

　　慶瑞說到這裡，忽停了不說。即聽得外面腳步聲響，方振藻已喝了個八成醉意，一路歪斜的走進房來。進門就要問話的神氣，一見慶瑞坐在床邊，便不說甚麼了。后成遵照著慶瑞的話，對方振藻說了一遍。

　　方振藻果然不問銀子來歷，歡天喜地的將銀封揣入懷中，邊揣邊笑著說道：「正等著要這銀子使用。我也不坐了，回頭再見。」一掣身又往外走了。

　　慶瑞見方振藻去得遠了，才說道：「學道的人，每夜獨自在深山之中修鍊，大蟲自然是可怕，就是旁的野獸，猛然間遇見也討厭。我於今借給你一件防身的好東西，不要給你師傅看見，不問甚麼猛獸，禁當不起一兩下。」旋從袖中抽出一件黑黝黝的東西，約有四五寸長，遞給后成手中，說道：「這是從外國買來的手槍，這東西厲害得很，一連打得六下，幾十丈遠近打去，人畜立時倒地。你帶了這東西在身邊，便三五隻大蟲來，也可一一的打死。」

　　后成連忙雙手接著。慶瑞詳細告知了打法，教后成好好的藏在身邊。后成收藏起來。從此每夜帶著入山修鍊，膽氣粗壯了許多。

　　如此每夜勤修苦煉，又整整的過了一年。祇因沒有機會給后成試驗，雖苦煉將近兩年，然究竟不知道自己的道法煉到了甚麼程度？但是后成也不著急，方振藻傳授他甚麼，他便修鍊甚麼，不過夜間因修鍊的時間太多，上午須睡一會兒，下午方能讀書。

　　朱秀才不知道后成拜方振藻為師的事，總怪后成偷懶，屢屢責備后成道：「你母親臨終的遺囑，你都忘了麼？此時不發奮讀書，將來有你報仇雪忿的分兒嗎？」

　　后成每聽朱秀才提到他母親遺囑的話，觸動了傷痛之心，祇是嗚咽的哭泣。因方振藻曾吩咐不許告人，也就不敢把夜間修鍊道法的話，對朱秀才表明自己不是偷懶！

　　這日下午，后成將讀書的功課做完了。朱秀才對后成說道：「時常來這裡纏著軍門要錢的那個痞棍似的人，你知道他於今撞下了大禍麼？」后成知道所說的便是自己師傅，不由得吃驚問道：「撞下了甚麼大禍呢？」

　　朱秀才道：「就在離這衙門不遠，有一家姓屈的；夫妻兩個，和一個七十六歲的老娘，一個五歲的小孩，全家四口人，昨夜都死在這痞棍方振藻手裡。你看慘也不慘，是不是一樁大禍？」

　　后成連忙問道：「那一家四個人，為甚麼都會死在他一個人手裡咧？又怎麼知道是他咧？」

　　朱秀才道：「說起來連我都恨不得要吃他的肉，但是他於今已不知逃到那裡去了。滿城的人動了公忿，要捉拿他。沒把他拿住。原來這姓屈的妻子，雖有三十多歲的年紀，聽說風度卻還不惡。在我們沒到這裡以前，不知方振藻用甚麼法子，將姓屈的妻子強姦了。強姦之後，便霸佔起來。那妻子不待說不是一個有貞操的女子，然姓屈的，不是個全無廉恥的人，見自己妻子被全城都知道的第一個窮凶極惡的痞棍佔住了，而自顧力量，又奈何方振藻不得，祇好忍氣吞聲的走開了。走到了甚麼地方，並沒人知道！

　　「方振藻巴不得姓屈的走開，公然毫不避忌的將屈家當他的外室。左鄰右舍的人看了這種事，都早已替姓屈的不平。而屈家婆媳因家計艱難，貪圖方振藻的手頭散漫，倒不計較，竟相安無事的過了一年。近來方振藻不知又強佔了一個甚麼女子，將屈家的生活不顧了。前幾天，姓屈的忽然回來了。左右鄰居以為方振藻已多日不到屈家來了，姓屈的便回家，也不至有亂子鬧出來。誰知姓屈的這天才回家，第二日鄰居就聽得方振藻在屈家大聲罵人。

　　「昨夜有人見方振藻喝得大醉，走路一偏一倒的走進屈家去了；一夜並沒人聽得屈家有甚麼聲息！今日上午，大家都差不多要吃午飯了，還不見屈家有人開大門。鄰居疑惑起來，就約了好幾個人，去敲屈家的門。敲了一會，不見裡面答應。祇得撬開門進去，一看全家老幼四口，都死在床上，但是四人身上，經仵作驗了，全沒一點兒傷痕！也不像是中毒死的！」

　　后成聽到這裡，問道：「既沒有傷痕，又不像中毒，卻何以知道是死在姓方的手裡呢？」

　　朱秀才道：「就為的死得這麼奇怪，大家才能斷定是方振藻害死的！因為南京城裡有多少人知道方振藻會邪法，要殺死幾個人，不算一回事！聽說曾有人和他同賭，三言兩語不合，吵起嘴來，方振藻祇指著那人罵一句：『我若不教你明天不能吃早飯，你也不知道我方振藻的厲害。』那人回家，次日早，果然沒一點病就死了。」

　　后成口裡不說甚麼，心裡很不以為自己師傅的行為為然！不過又著急自己的道法不曾煉成，師傅卻犯了人命案件逃了；以後修鍊，不得指教的人！悶悶的回到上房，看慶瑞的神情，好像並不知道有這回事似的；后成也不敢提起。這夜等到平時入山修鍊的時候，方振藻仍照常來引后成入山。后成見師傅並不曾逃走，也就不把屈家的事放在心上了。又修鍊了三個月。

　　這日方振藻神色驚慌的跑到參將衙門裡來。一見慶瑞的面，即對慶瑞雙膝一跪，說道：「你今日得救我一救！」后成在旁看了這情形，很覺得詫異。暗想：我從來沒見過師傅有這種驚慌的樣子！

　　不知方振藻畢竟為甚麼事，求慶瑞救他？且待第三十二回再說。

第三十二回　驚變卦孝子急親仇　污佛地淫徒受重創

　　話說慶瑞見方振藻跪下求救，先舉眼看了看后成，才忙伸雙手將方振藻扶起，說道：「自家人，何必如此多禮，請安心坐下來罷！」方振藻起來就旁邊椅上坐下。

　　后成看他的神氣異常頹喪，全不似平日那般趾高氣揚的樣子，心裡很有些覺得詫異。暗想：我師傅平日無惡不作，好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今日怎的忽然現出這般神氣來呢，並且他是一個法力無邊的人，便有不了的事，慶老伯卻有甚麼力量能救他呢？

　　后成正在這麼思量，即聽得慶瑞向方振藻說道：「你若是疲乏了，不妨去后成床上歇息歇息。此時辰光還早，正好趁此休養一番。」慶瑞說到這裡，回頭對后成道：「扶你師傅到床上去睡罷。」后成一面應是，一面走上前來扶方振藻。

　　方振藻望著后成，露出一種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又像害怕又像歡喜的臉色，說道：「你倒已修鍊到了這一步，便沒有我，自己也能尋得著門路了！不過你能修到這一步，可知是誰的力量？」

　　后成忙垂手答道：「師傅玉成之德，老伯培植之恩，弟子沒齒不敢忘記。」

　　方振藻忽改變態度，哈哈笑道：「你那裡知道！」慶瑞不待方振藻往下說，即連連擺手止住道：「此時不用說這些閒話吧。」方振藻便不做聲了，也不要后成扶掖，立起身就走。

　　后成看他起身和提腳的時候，像是很吃力，勉強撐持的樣子；又像身上有甚麼痛苦，又像是奔走了許多里路，身體走疲乏了。后成看了這情形，又不由得暗忖道：「怪道慶老伯教我扶師傅去睡，師傅平日喝得爛醉如泥的時候，走路一偏一跛的，快要跌倒的樣子，尚且不要人攙扶著走，今日一些兒醉意沒有，倒教我扶著去睡；原來他身上不知出了甚麼毛病。」后成一面思量著，一面跟著方振藻到自己床跟前。

　　祇見方振藻一納頭橫躺在床上，悠然長嘆了一聲，自言自語的說道：「你敢追我到這裡來，就算你有真本領！哈哈，祇怕你不敢啊！」旋說旋合上兩眼，沉沉的睡了。后成在旁邊看了，兀自猜不透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后成心裡著慮的，祇愁師傅若是病了，夜間去山中修鍊沒人指教。遂坐在床邊伺候著。

　　方振藻睡了一會，忽張開眼來，望著后成笑道：「好小子，你坐在這裡，是伺候著我麼？」后成忙起身應是。方振藻向床邊指了一指，說道：「坐下來，我有話和你說。」后成隨即坐下。

　　方振藻問道：「你可知道我為甚麼弄到這個樣子麼？」后成搖頭道：「弟子不知道！」方振藻道：「你想知道麼？」后成停了一停，答道：「有益於弟子的事，弟子很想知道。但是若與弟子修道之念有礙的事……」

　　方振藻不待后成說下去，即伸手將后成的手握住，笑道：「快不可如此稱呼。我那有這麼大的福分，能做你的師傅？」

　　后成一聽這幾句不倫不類的話，不由得吃了一驚。忙立起身，垂手說道：「弟子承師傅玉成之德，正不知應如何酬報。師傅怎的忽然是這麼說起來，弟子如有甚麼錯處，總求師傅俯念年幼無知，從嚴教訓！」

　　方振藻翻身坐起，使出平日輕浮的態度，哈哈大笑了一陣。說道：「酬報倒可不必，祇要不替人報仇就得咧！」

　　后成看了方振藻這般舉動，聽了這般不可思議的言語，更是如墮五里霧中，不知應如何回答。心想我若不為母親報仇，又何必萬水千山的來這裡學道？並且我為母親報仇，也不能說是替人報仇。難道我師傅得了心瘋病麼？若不然，怎的今日專一說這些沒有道理的話？后成心裡是這麼思量，方振藻也不說甚麼，站起身逕自去了。

　　后成因恐自己修鍊的法術半途拋棄，祇得到慶瑞跟前問道：「師傅今日的言談舉動，大異平日，並有不認我做徒弟的意思。不知我曾有甚麼差錯，使他如此生氣？」

　　慶瑞笑道：「沒有的事，你修鍊得非常精進，他決不會無端不認你做徒弟！」

　　后成道：「師傅的道法高深，向來俯視一切，常說當今之世，沒有能與他為難的人，今日卻為甚麼現出很為難的樣子來呢？」慶瑞半晌不回答。后成料是自己不應該這麼說，急忙解釋：「小侄實在是因離家三年，大仇未報！惟恐師傅中道厭棄小侄，道法練不成功，更不知何日才能報仇雪恨！」

　　慶瑞看了后成發急的樣子，也伸手拉住后成的手道：「你師傅素來是這麼荒乎其唐的，你應該知道。你儘管專心一志的練你的道法，成功就在目前了。修鍊以外的事，你可以不必過問。應當你知道的，到了那時候，你不問也會知道，若是不應當你知道的，知道了，反分你修道的心。我不回答你，並不是怪你不該這麼問，祇因你還不曾到知道這事的時候！」

　　后成這時心裡所希望的，但求不妨礙自己修鍊的功課，功課以外不相干的事，他原不想過問，當下便不說甚麼了。這夜仍照常入山修鍊。鍊到三更過後，於萬籟沉寂之中，猛聽得山巖裡一聲虎嘯，登時四山響應，林谷風生！

　　后成是曾經在這山裡受過一番驚嚇的人，一聞這聲音，就想到那夜遇虎的情景，又不禁有些害怕起來。忽轉念想道：「那次遇虎之後，慶老伯不是給了我一桿槍防身的嗎？一向平安，不曾用過，此刻還揣在懷裡，何不取出來，等那孽畜近身，便賞他兩下呢？」隨想隨探手入懷，拔出那桿連發六響的手槍來。準備停當，藉著星月之光，竭盡目力，向四方森林中仔細探看。

　　卻是奇怪，那虎祇嘯了那一聲，便沒絲毫聲息了。后成等了好一會，見沒動靜，祇得依舊揣藏了手槍，再做功課。

　　沒一刻工夫，方振藻來了。后成照例立起身來問候，方振藻揚手止住道：「坐著不必動罷，我有話和你說。大家坐下來，好慢慢的談。」后成雖聽師傅這麼說，然已立起身來了，不能不讓師傅先坐下才敢就坐。

　　方振藻又改變了白日的態度，兩手執住后成兩條胳膊，緩緩的往下按著，笑道：「我若是你的師傅，你自然不能先行坐下。於今你我不是師徒了，還拘甚麼形跡呢？我此刻得意極了，你聽我說得意的事罷。」

　　后成被按著祇好坐下，十分想問何以於今不是師徒的話，但是方振藻不容他有問這話的空隙。一同坐下來，緊急著說道：「我在南京混了十多年，南京的三歲小孩都知道我的三種嗜好。你我在一塊兒也差不多三年了，你知道我是那三種嗜好麼？」

　　后成說：「弟子祇知道師傅的道法高深，實不知道有那三種嗜好。」

　　方振藻大笑道：「你還在這裡甚麼師傅弟子，好，也罷，這時和你說，你祇當我是胡亂說了好耍子的；待一會兒再說罷。我的三種嗜好，你何嘗不知道？不過存客氣，不肯直說出來罷了。我老實說你聽：我第一種嗜好，就是貪花。祇要有生得漂亮的雌兒，落到我眼裡，我便和掉了魂的人一般，不弄到手快活快活，再也放她不下。不問她有丈夫沒丈夫，是貞節女子，是淫蕩婦人，我總有本領使她依從我。」

　　方振藻說到這裡，又打了個哈哈。接著自己解釋道：「有了我這般道法，世間有甚麼女子能保得了貞節呢？第二種嗜好，和第一種的色字，從來是相連的，就是愛酒。我一喝了幾杯酒，貪花的膽量就不因不由的大起來了。所以要貪花，便非有酒不可。第三種嗜好，卻和第一第二兩種不相連。然而是一般的痛快。你猜得出是甚麼？」

　　后成見方振藻說出這些不成材的話，心裡已存著幾分不快，祇是不敢表示反對罷了。略略的搖著頭答道：「猜不出是甚麼！」

　　方振藻笑道：「賭博，你也不知道嗎？我賭博輸贏，祇憑運氣，不用法術，一用法術，便贏了也沒趣味。你要知道我此刻極得意的事，並不是賭博贏了錢，也不是酒喝的痛快，也不是得了生得漂亮的女子，我料你決猜不著我為甚麼事得意。你我不久就要分離了，我不能不把得意的事說給你聽！」

　　后成忍不住插嘴問道：「好端端的為何就要分離呢？」

　　方振藻忽然長嘆一聲道：「數由前定，誰也不知道為著怎的。前次我向你要五百兩銀子的事，你不曾忘記麼？」

　　后成道：「還記得是曾有這麼一回事，不過日子久了，沒人把這事放在心上，師傅不提起，弟子是差不多忘懷了！」

　　方振藻點頭笑道：「我平日拿旁人的錢使用，也記不清一個數目，從來也沒想到償還，惟有你那五百兩銀子，便到臨死也不會忘記。」

　　后成道：「那算得甚麼，何必這麼擱在心上。」

　　方振藻道：「那卻有個緣故，銀子雖祇五百兩，用處倒很大！六塘口如是庵的住持尼淨緣，早五年前本來就和我要好。我嫌她年紀大了些，有三十六七歲了，不願意時常到如是庵裡去。淨緣恐怕我把她拋棄，想出些方法來牢籠我；她有幾個年紀很輕的徒弟，她都一個一個的用藥酒灌醉了，陪著我睡，我祇是不大稱心如意。

　　「離如是庵四五里路遠近，有一家姓陶的紳士，是有名的富戶。陶家有個在浙江做鎮台的，死在任上，留下一個新討進來的姨太太，年紀才十七歲，生得著實漂亮，並是良家的女子，陶鎮台設計討進來的。陶鎮台一死，陶夫人的醋心不退，逼著這十七歲的姨太太在陶家守節。姨太太不敢違拗，就隨著陶鎮台的靈柩一同歸到陶家來。

　　「湊巧搬運靈柩的那日，我在半路上遇著了。像那姨太太那般嬌麗的女子，我白在世間鬼混了幾十年，兩隻無福的烏珠，實在不曾瞧見過一次。這時雖是在半路上偶然遇見，但我的三魂七魄，簡直完全被她勾著去了。我知道陶家是個有錢有勢的人家，那陶夫人治家又十二分的嚴謹，誰也不能到她家做出姦情事來。

　　「我尋思無法，祇好求淨緣替我出主意。淨緣倒肯出力，專為這事在陶家走動了好幾個月，勸說得姨太太情願落髮出家，終身皈依三寶，就要拜淨緣為師。叵耐陶夫人不答應，說是落髮出家可以，但不許在如是庵出家。自己拿出錢來建了一個小小的尼庵，就在陶家的住宅背後。不知從甚麼地方招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尼姑，陪伴那姨太大。姨太太便真個落髮修行起來，祇苦了我和淨緣，用了多少心思，費了多少氣力，到底不曾如著我的心願。

　　「幸虧淨緣能幹，漸漸的和那老尼姑弄熱了，知道老尼姑也不是個六根清淨的人，生性極是貪財。淨緣費了許多唇舌，她才答應了能送她五百兩銀子，她方肯耽這驚恐。因此我那日向你要五百兩銀子，就在那夜，老尼姑將淨緣給她的藥酒哄騙得姨太太喝了，迷迷糊糊的與我成了好事。次早醒來，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翻悔也無益了，索性要嫁給我做老婆。

　　「若論她的模樣性格，本來做我的老婆也夠得上。不過，我是一個天空海闊來去沒有罣礙的漢子，多添一房妻小，便多添一層罣礙。並且她已經落了頭髮，娶回家來也不吉利。祇是我心裡雖然這麼著想，口裡仍敷衍她，教他安心等待，等到頂上的頭髮復了原，即娶她回家。她怨我沒有娶他的真心，幾番對我說，你既不能娶我回家，這裡是佛門清淨之地，你從此就不要到我這裡來了罷。免得風聲傳到夫人耳裡，我的性命便活不了。」

　　后成聽到這裡，不覺慘然說道：「可憐，可憐。」

　　方振藻道：「這有甚麼可憐？我花了五百銀子，用了許多心計，才把她弄到手，沒快活得幾日。我不是呆子，怎麼能隨意丟開呢？並且我花錢費事，受怕耽驚，為的就是她一個人。我對他這麼有情，論理她對我也應該如此，而她竟忍心教我不要再去，我如何能甘心咧？好在我不比尋常人容易被人識破，每夜等大家睡淨了才去，天未明就出來，一晌除了淨緣和老尼姑之外，絕無人知道！

　　「前夜也是合當有事。二更時候，我到她那裡，她還坐在床上等候，不曾睡下。一見我窗眼躥進去，即跳下床對我揚手，教我不要高聲。我問為甚麼？她指著對面房間，就我耳邊低聲說道：『今夜有兩個年輕的尼姑，到夫人那裡化緣，夫人見天色晚了，就留兩個尼姑歇宿，親自送到這裡來，此刻在對面房間裡睡了。我恐怕你不知就裡，進房和我隨便談話，給她們聽見了，不是耍處，所以坐在床上等候！』

　　「我當下聽了這些話，也不把放在心上，打算上床睡覺。無奈她的膽小，定不肯我在那裡睡，逼著我離開那房。我心裡不免疑惑起來，暗想：若真是兩個年輕的尼姑來這裡化緣，出家人斷不肯多管閒事，怕到這個樣子幹甚麼呢？看她這樣慌張的情形，對面房間裡睡的多半不是尼姑。我既生了疑心，益發不肯走了，蠻將她抱上床同睡。

　　「平日我本來不待天明就走，前夜卻有意睡到日高三丈，還假裝睡著不起來。任憑她推一會揉一會，在耳邊低喚一會，掩面飲泣一會，我祇作睡著了不做聲。她急得無法，穿衣下床出房去了。我在床上聽得她走出房門，隨手將門帶關，在外面鎖了。我才睜眼一看窗戶，祇見窗紙上照著一個黑影。從窗紙小窟窿裡，現出一隻黑白分明的俊俏眼睛來，那眼光正射在我身上。

　　「我心想：不好。她昨夜所說的，並非假話，據這眼光和黑影看來，不是一個年輕尼姑是甚麼呢？立時打算踢破窗門逃走。忽聽得窗外發出嬌滴滴的聲音向我叱道：『那裡來的惡賊，敢污穢佛門清淨之地。』我這時見已有人叫破，也就用不著急急的圖逃了。

　　「這尼姑的容貌生得怎樣，雖隔了一層紙，不曾看出，然那祇勾魂的眼睛，是已見過的，覺得比陶家姨太太的還要動人幾分。我何不瞧她一個仔細，如果有十分姿色，兩個年輕的尼姑，又在外面化緣，料沒弄不到手的道理。這主意打好，已走近了窗戶跟前，即聽得外面又有一個很嬌嫩的聲音問道：『妹妹怎的還不動手呢？若給惡賊跑了，豈不可恨嗎？』

　　「我當下聽了這話，祇是好笑。若不是想看她們的心急，原以為可以不作理會的，那曉得我這條性命，就險些兒送掉在那房間裡。虧得我急於要看她們，一舉手衝破了窗門，躥出窗外，誰知我的腳還不曾點地，迎頭就是一劍飛來。我才大驚，不敢怠慢。一面招架，一面偷眼看兩尼姑的容貌體態，真是一對嫦娥仙子。

　　「我一落眼，渾身骨節都不由得酥軟了。祇因那兩口劍非同小可，緊緊的揀我要害刺來，性命祇在呼吸的關頭，不容我再有旁的念頭。使盡平生本領想將兩人制服，無奈兩人不肯放鬆半點。一折身，我屁股上早著了一下。我立腳不牢，便借遁光跑了。

　　「我逆料那兩個丫頭既有那麼大的本領，遇了我必不肯輕輕放過，我昨夜安排好了，專等她們趕來。果不出我所料，昨夜二更以後，她們自投羅網，逕到參將衙來找我，兩個都被我活捉生拿了。你想：這麼兩個天仙也似的人兒，既落到了我手裡，還愁她不給我快活麼？你看我如何不得意？」

　　后成聽了這番事跡，止不住心頭發火，若不因方振藻是自己學道的師傅，早已拔出手槍來打了。這時祇得極力按納住火性，問道：「師傅拿了他們，此刻關在甚麼地方呢？」

　　方振藻笑道：「此刻還在參將衙裡。祇等我將你的事辦妥了，我便要把她們帶到一個安樂地方去。有了這麼兩個人給我享受半世，就是神仙我也不想做了。」

　　后成問道：「我有甚麼事要辦妥呢？」方振藻向東方望了一望，說道：「快了，快了，太陽一出就行。」后成不懂是甚麼意思，呆呆的望著方振藻發怔。方振藻不住的搖頭晃腦，現出極得意的神氣。

　　不多一會，東方一輪紅日漸漸的升將上來，登時照得滿山蒼翠的樹木，都和喝醉了酒的一般紅艷。后成猛然想起背後山巖裡的祖師來，即回頭隨著陽光射線，向那岩石裡面望去。覺得陽光還低了些兒，裡面仍是漆黑的，看不分明。

　　方振藻一手挽起后成，笑道：「帶你見祖師去，今日是你成功的時候了。」后成跟著從樹林裡穿到巖前，方振藻指著巖口一片青石道：「快叩見祖師。」后成連忙跪下叩頭。一擡眼，便見一具很高大的骷髏，端正趺坐在一個四方石桌上。

　　方振藻在旁呼著歐陽后成，說道：「仔細端詳。祖師的法身，就在這裡。你的師傅，也就在這裡。我不是你的師傅，我是你第三個師兄。你要知道拜師的時候，便是得道的時候。你此刻拜師，須拜受師傅的戒律，發誓遵守。」

　　方振藻旋說旋從懷中摸出一張字紙來，展開朗念道：「第一戒妄殺，第二戒竊盜，第三戒邪淫，第四戒酗酒，……」接著念第五戒甚麼，第六戒甚麼。方振藻念一戒，歐陽后成伏在青石上答應一句。方振藻念完了，說道：「當著祖師發誓，要賭本身咒，不許推諉到來生。」

　　歐陽后成虔心發了誓，立起來，忽覺得心裡一動，眼看了方振藻，便遏不住心頭忿怒，隨即厲聲向方振藻問道：「師兄也是祖師的徒弟麼？」方振藻道：「怎麼不是？」后成道：「師兄拜師的時候，也曾受過戒麼？」方振藻道：「怎麼不受？」后成道：「也曾發過誓麼？」方振藻道：「怎麼不發？」后成道：「發的也是本身咒麼？」方振藻道：「怎麼不是？」后成道：「發了誓不遵守，不要緊麼？」方振藻道：「怎麼不要緊！犯了咒是要靈驗的！」后成道：「師兄屢次犯了，怎麼卻不靈驗呢？」

　　方振藻哈哈大笑道：「我發的本身咒，是一輩子也不會靈驗的。因為我當日發的誓，是倘若犯了戒，就得死在一個未成年的小孩手裡。我的道法，休說未成年的小孩不能制死我，我敢說當今之世，沒有能死我的人。我怕甚麼？」

　　不知歐陽后成聽了怎生說法？且待第三十三回再說。

第三十三回　述姦情氣壞小豪傑　宣戒律槍殺三師兄

　　話說歐陽后成見方振藻說當今之世沒有能使他死的人，即隨口問道：「祇要沒人能死你，便可隨意犯戒，不要緊嗎？」方振藻搖頭晃腦的說道：「我生性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沒有法力的時候，還有些兒顧忌王法。於今王法既奈何我不了，我還管他甚麼戒不戒，高興怎麼便怎麼！」

　　歐陽后成氣忿說道：「然則祖師收了你這種徒弟，不是罪過嗎？王法能容你，但怕祖師不能容你。」

　　方振藻仰天大笑道：「祖師多年不問我的事了，並且祖師若不容我，他自己就得先破殺戒。他自己既能破戒，又何能不容我這破戒的徒弟呢？」

　　后成聽了這強詞奪理的話，更加生氣道：「祖師就能容你，我也不能容你。你若再不懺悔，我必替祖師除了你這敗類。」方振藻翻起白眼，望著后成冷笑了一聲道：「你配麼？你這點微末道行，那裡夠得上說這話？」

　　后成道：「好，你果真怙惡不悛，我自有夠得上的這一日！」

　　方振藻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等你一百年罷。怕了你，還是方振藻嗎？」

　　后成剛待回答，陡覺得耳裡有人呼著自己的名字，說道：「你懷中預備殺虎的東西，不能拿出來殺人麼？」后成恍然明白了！從懷中拔出那手槍來，槍口才露出，就轟然一聲響；祇見方振藻哎呀了一聲，兩手一張，向後便倒！

　　后成倒吃了一驚！暗想慶老伯教我要開放的時候，須用食指鉤動槍機，怎樣我才拔出來便響了呢？並且慶老伯曾教我開放時，應如何瞄準，方能打著要打的東西；剛才我並沒瞄準，怎麼一響便真個把他打死了呢？

　　后成心裡一面疑惑，兩眼一面看方振藻仰倒在地下，胸口吐出鮮血來；睜開兩隻火也似的紅眼，望著自己；兩手在地下亂抓，好像痛苦得忍耐不住似的；兩腳祇管一伸一縮，把山土擦了兩條坑。

　　后成本來絲毫沒有殺方振藻的心思，平日為人也沒有這日這麼容易生氣，糊裡糊塗的，竟做出這種非常的事，彷彿如做了一場惡夢！這時一看方振藻的慘酷情形，不由得心中又是不忍，又是悔恨孟浪；渾身不由自主的，抖得手槍都掉在地下！見方振藻兩眼活動，尚不曾死；不禁走過去雙膝跪下，失聲痛哭道：「我該萬死，我自己實在不知道，何以忽然這麼的糊塗？」

　　方振藻悠然長嘆了一聲，說道：「你也用不著哭，數由前定，並不是你忽然糊塗！我自作自受，與你無干。不過我和你雖不是師生，也有一番指導的情誼。我今日如此結果，我身後未了的事，你應該替我辦了，你能答應麼？」

　　后成拭著眼淚說道：「師兄未了的事，我自應代辦，請師兄吩咐罷。」

　　方振藻就地下微微的點頭道：「我在南京強佔人家的妻子雖有好幾個，然我自從誘姦了陶家姨太太之後，那些地方我都斷絕了不曾去，各人的丈夫也都團聚如初了。惟有明媒正娶的三房家室，分做三處住了。我平日有的錢，到手就用，沒一些兒積蓄。這三房家室，我死之後，毫無依靠，年紀雖都不甚大，又無生育，本不難另嫁，祇是與我夫妻一場，三人都不曾有差錯，我臨死不能不給他們幾兩銀子，或守或嫁，聽憑他們自便。我打算每人給五百兩銀子，你得代替我籌措一千五百兩，在三日之內，分送給三人，你能答應我麼？」

　　后成聽了，很覺得為難！暗想我自己還是寄人籬下，衣食都仰給於慶老伯，教我從那裡去籌措這麼多銀兩呢？上次要我籌五百兩，由慶老伯如數拿出來，我心裡已很覺不安，於今更多了兩倍，難道還好意思向慶老伯開口嗎？

　　方振藻見后成躊躇不能答白，即忿然說道：「你不能答應！也得你答應！來生再見！」說罷，兩腳一伸，兩眼往上一翻，竟嚥氣死了！后成呆呆的望著屍體流淚，一時不知要怎麼才好。

　　就在這為難的當兒，忽聽得石巖裡有人咳嗽一聲，后成不由得吃驚，回頭看時，祇見一個風神飄逸的少年，寬袍緩帶，從石巖裡從容走了出來。面上帶著笑容，向后成說道：「好孩子，能替我誅鋤凶暴，也不枉我成全你一番！」

　　后成這時已看見巖中石桌上的骷髏沒有了，心裡已明白這少年便是祖師。連忙掉過身，仍舊跪下叩頭道：「弟子一時糊塗，做夢也似的幹出這樁逆倫的事，千萬求祖師慈悲，救活師兄的性命！」

　　少年正色說道：「你師兄的行為，你曾知道麼？」后成伏地答道：「曾聽師兄自己說過。」少年道：「你聽了覺得怎樣？」后成道：「覺得師兄不應該那麼犯戒。」少年道：「犯戒便得犯咒，你知道麼？」后成道：「知道。」少年笑道：「你既知道，為甚麼又求我救活他的性命呢？」

　　后成道：「師兄犯戒，是應得犯咒，然弟子受了師兄的好處，論人情物理，似乎不應該死在弟子之手，因此求祖師慈悲。」

　　少年大笑道：「你至今還以為你師兄是死在你手裡麼？你起來搜你師兄身上，看可有甚麼東西？」

　　后成立起身來，挨近方振藻屍旁，彎腰在方振藻身上摸索了一會，從衣袋裡摸出一封信來。一看信面上寫著遺囑兩個字，心裡不禁又是一驚，兩手嚇得抖個不住，不敢抽出信封裡面的東西來看。

　　少年在旁喊道：「遺囑是給你的，怎麼不開封瞧呢？」后成祇得戰兢兢的開了封，抽出一張字紙來，祇見上面寫道：

　　「后成吾弟：吾於三年前已知有今日之罰，祇以造孽過深，不容懺悔，後事須吾弟代了！二十年後，當俟吾弟於天津。祖師垂戒極嚴，甚不可忽！今日之事，即是後來者之榜樣。慎之！慎之！」

　　紙尾署「方振藻手書」五字。后成看完，已是汗流浹背。少年指著方振藻的屍道：「裝殮掩埋是你的事，你須永遠將這情形放在心上。」后成正想問遺囑上怎麼有二十年後俟我於天津的話，還不曾說出，一轉眼就見紅光一閃，照得岩石裡面通紅，少年已不知去向。再看巖中石桌上，仍然端坐一具骷髏骨。

　　后成恭恭敬敬的在巖口朝裡面拜了四拜，心想這裝殮掩埋的事，惟有回去求慶老伯，就是那一千五百兩的銀子，暫時也祇好向慶老伯借用，將來由我賺了錢，如數奉還。想罷，收了遺囑、戒條，拾起手槍揣好，對著方振藻的屍哭道：「師兄請耐心在這裡等一會，我就來送你入土！」說畢，下山。

　　還沒走到山腳，即見前面有八個人擡一具棺木，後面跟著一個騎馬的，五六個步行的。后成初以為是來這山上進葬的，仔細看時，那騎在馬上的不是別人，正是慶瑞。心裡疑惑道：「我昨夜起更時候，才從慶老伯家來此修鍊，並不曾聽說衙裡死了人。這棺木裡面裝的是誰呢？哎呀這棺木的蓋，還不曾封好，是空棺木麼？難道慶老伯已知道我師兄被手槍打死了嗎？」

　　后成一面心裡猜度，兩腳往山下迎上去。行到切近，后成正待向慶瑞訴說方振藻的事，慶瑞已因上山不便騎馬，跳下了馬來，說道：「不用說，事情我已知道。特備了棺木前來裝殮的。」后成更加疑惑，問道：「事情才出祇有這一刻兒工夫，這山上又沒有旁人能去老伯那邊送信，老伯怎得知道得這麼迅速呢？」

　　慶瑞邊攜了后成的手上山，邊笑著說道：「豈待此刻才能知道。在三年前，你在我那裡拜師的時候，早已知道有今日的事了，當日拜師的情形，你就忘了嗎？你那時答應成全他，今日果然在你手裡成全了！」

　　后成聽了，不覺悚然說道：「小侄那時正覺得師兄的舉動很奇怪，師兄本來一次也不曾和我見過面，卻忽然會問我認識他不認識他的話，那時尚以為他有些失心瘋的模樣，後來老伯追問小侄，老伯也沒說出一個所以然來；我若早知有今日這一劫，早就應該避匿不和師兄見面了。」

　　慶瑞笑道：「老伯小侄的稱呼，從今日起應當收起，另換一種稱呼才是。你知道我是你甚麼人麼？」

　　后成愕然了半晌，說道：「我知道是家叔至好的朋友。」

　　慶瑞搖頭道：「稱呼是以比較親厚些的為準。我和令叔固然是要好的朋友，須知我和你，更是同門的兄弟。你此後見面，應呼我為二師兄。今日應了咒神死在這山上的，是你的三師兄。你三師兄的本領，雖沒有甚麼了不得，然以你此刻的本領拿來和他比拚，十個你也敵他不了。祇因祖師不肯輕開殺戒，就為今日的事，才收你做徒弟。你不遇這種機緣，好容易列入祖師門牆嗎？」說著話，已到了方振藻屍旁。

　　慶瑞朝著屍體作了三個揖，揮淚說道：「三弟英靈不遠，身後的事，有我在，儘可放心！二十年後，仍是今日成全你的人，來成全你！安心去罷！」

　　后成看方振藻的兩隻紅眼，自中槍倒地後，兩眼向上翻起；直待慶瑞到來不曾合攏。慶瑞剛揮淚說完這幾句話，兩眼登時合下來了！慶瑞指揮跟隨的人，將帶來的衣服替方振藻裝殮，並教扛擡棺木的人就在石巖旁邊，掘一個深坑，裝殮停當，即時掩埋起來。不多一會工夫，已七手八腳的做了一個墳堆。慶瑞見已葬好，才帶了后成和眾人回衙。

　　后成偶然想起，方振藻今早曾說拿住了兩個小尼姑，監在衙裡，遂向慶瑞說道：「三師兄說昨夜拿住了兩個女刺客；於今三師兄已經去世，二師兄打算怎生發落呢？」慶瑞停了一停，笑問道：「他已將詳情對你說過了麼？」后成點頭應是。

　　慶瑞道：「這事依你打算，怎生發落才好呢？」后成道：「這事實是三師兄的罪惡。我今早聽得他述這事的時候，即很不以他這種舉動為然；比此時我就自恨沒有能耐，不能禁阻他；假使我在旁邊遇著這般的事，必定不顧性命，把誘姦良家女子的人除掉。便是自己本領不濟，反死在惡徒手裡，也心甘情願！何況這兩個女刺客和陶家的女人，同是佛門弟子。親眼看見這種污穢行為，出自佛門清淨之地，自己又沒有力量，如何能袖手旁觀呢？

　　「依我的意思，二師兄可替三師兄減輕罪惡，趕緊將二人釋放。並且據三師兄說，二人的本領不小。以三師兄的本領，初次交手，尚且受了傷，可見二人必也有些來歷，不是尋常之輩，二師兄正好借此做個人情！」

　　慶瑞搖頭道：「若就事論事，你這意思自是不錯！不過你三師兄祇對你撩頭去尾的說了他自己這段事故；其實這裡面的情由，還很長很長。你此刻既已和我是同門兄弟，便不可不知道我們這派現在的仇敵極多。這兩個女子，也是我們的仇敵。就沒有你三師兄這種污穢的舉動，他們既到了南京，也是要和我們為難的。」

　　后成詫異得很的樣子問道：「修道的人，與人無忤，與物無爭，怎麼會有很多的仇敵呢？」

　　慶瑞正色道：「談何容易。與人無忤，與物無爭！旁的不說，我且問你：你不是為要替你母親報仇，才專心學道的嗎？此時你報仇的機會已快到了，你能做到與人無忤，與物無爭八個字麼？萬一潘道興的法力比你高強；你一人不能報仇，能不拉幾個好本領的幫手同去麼？即算你比潘道興厲害，如願將你母親的仇報了，你能保潘道興沒有同門兄弟與徒子徒孫，又出來替潘道興報仇麼？似此冤冤相報，仇敵安得不多？

　　「你要知道，我們奉的崆峒派。崆峒派與崑崙派，素來是不相合的。崑崙派全是漢人；崆峒派原是從蒙古發源的，蒙古人居多，回子、苗子都有，從來漢人極少，也輕易不肯收漢人做徒弟。自從祖師在七十年前由蒙古入中原傳道，才收入董祿堂和楊贊化、楊贊庭兄弟；楊贊化又傳龐福基；楊贊庭又傳甘瘤子；甘瘤子、龐福基更傳了不少的徒弟；都是漢人。崑崙派的人，因此更仇視我派了。

　　「這兩個小尼姑，是眇師傅的徒弟。一個是朱繼訓的女兒，一個是朱繼訓的兒媳。朱繼訓在潮州謀叛，已正了國法。全家因有眇師傅搭救，才留了性命。這番二人到南京來，一則因祖師在這裡，想來顯顯自己的能為。二則因我和你三師兄都是旗人，在他們更覺有深仇積怨。我於今縱能大度包容，將他釋放，他不見得知道感激，從此不與我為難！」

　　后成聽得裡面有種種關礙，便不敢有所主張。又因慶瑞剛才提到替母親報仇的話，觸動了幾年來蘊蓄於衷的心事，祇坐在一旁低頭落淚。

　　慶瑞看出了后成的心事，即向后成說道：「你還悲苦些甚麼？我剛才不是說，此時你報仇的機會已快到了嗎？你的根基很厚，白日飛昇，在你並非難事；不過你的年事太淺，閱歷不深。因閱歷不深，操持便不易堅定。我等須以道為體，以法為用。祖師因見你的根基尚好，修鍊較平常人容易百倍，所以想將你作育出來。惟恐你為急於報仇一念，分了向道之心，才命你三師兄專一傳授你的法術。

　　「你要知道法術沒有邪正。有道則法是正法，無道則法是邪法。你此刻的法術，足夠修道之用，祇是若從此不在道上用功，則你這些法術，都是自殺的東西。你三師兄今日如此下場，即是無體有用之結果！祖師假手於你以殺他，實具有深意，千萬不可忽略！」

　　后成覺得領悟了，說道：「二師兄說我此刻的法術，足夠修道之用，我實不懂得！從三師兄苦煉了三年，三師兄常說我很有進境，但是我至今還覺得一種法術都施用不來，這是甚麼道理呢？」

　　慶瑞笑道：「你不到施用的時候，如何能施用得來？」

　　后成問道：「怎麼謂之施用的時候呢？定要與仇人見面，才是施用的時候嗎？」

　　慶瑞說：「不然，你三師兄還不曾將開門的鑰匙給你，鑰匙就是口訣，我傳給你罷！」當下慶瑞傳授了后成的口訣。

　　次日，后成正在慶瑞跟前聽慶瑞談道，忽見一個親隨送了封信進來。慶瑞拆開封皮看了一遍，隨手揣入懷中，連忙起身出去了，好一會才蹙著眉頭進房。后成不知是那裡來的信，不敢過問。看慶瑞面上，很露出憂容。

　　后成是個生性很忠實的人，親眼看見於自己有大恩的人有為難的事，實在忍不住不顧問。卻是轉念一想，二師兄這麼高的道行，這麼強的法力，尚且為難憂慮，我就問，不也是白問嗎？

　　后成心裡這般思想，慶瑞像是已經知道，長嘆一聲，對后成道：「你三師兄真累人不淺。他欺眇師傅已死，求我幫同設計，將這兩個小尼姑拿住。也不打聽清楚，朱繼訓的兒子是智遠禪師的徒弟。方纔的信，就是智遠禪師打發他徒弟朱復送來的。我看了信，不由得要著驚；雖立時將兩個尼姑放了，然我從此又多幾個勁敵！

　　「我要專心鍊道，就得解組入山；這小小的前程，在我本不值一顧。無奈我是蔭襲的職分，又是旗籍，其中有種種滯礙，使我不得如願。終年坐在這個參將衙門裡，那是修道的地方？你三師兄撞下大禍走了，卻教我一個人擔當，你看我怎麼能不憂慮？

　　「我思量你的親仇未報，必不能安心在這裡久留。好在你家中並沒離不開的人；你叔叔、嬸母已在此地落了業。你回家鄉報復了仇恨，仍回我這裡來。一則你們叔侄兄弟可以團聚，二則我有你做個幫手，凡事都放心一點兒。不知你的意思怎樣？」

　　后成不假思索的答道：「二師兄便不吩咐我仍回這裡來，我報仇之後，也沒地方可走，自免不了仍依家叔生活。祇是我報仇的事，二師兄打算教我何時前去呢？」

　　慶瑞捏指算了一算道：「哎呀，此刻就得動身，在路上還不能耽擱，趕到醴陵，方不遲誤。若稍有耽擱，祇怕不能完全如你的心願！」

　　后成聽了這話，那敢怠慢，慌忙立起身說道：「二師兄既這麼說，我就祇得即時動身了。」

　　慶瑞點頭道：「令叔和先生兩處，我自會告知他們，不用你去說。」后成匆匆拾奪了一個包裹，慶瑞拿了一包散碎銀兩給他做盤川，后成遂動身向醴陵報仇去了。

　　不知這仇怎生報法？且待第三十四回再說。

第三十四回　動念誅仇自驚神驗　無錢買渡人啟殺機

　　話說歐陽后成馱著包袱從參將衙門出來。那時沒有輪船、火車，祇好搭民船到漢口；再由漢口直接搭船到淥口。估計程途，祇要遇著順風，沿途沒有耽擱，不過半月或二十日工夫可到。無奈天氣絕少半月二十日不變的，從南京去醴陵，又是上水，應有北風才好！偏巧后成動身在三月暮春時候，那有連刮半月二十日北風的？在江河中，整整行了一個半月，才到淥口。既到了淥口，便容易到家了！

　　后成這日到了家鄉，不敢歸家。到附近鄰居一打聽，才知道自己父親已死了兩年八個月，計算在自己逃出門三個月之後便已去世了。甚麼病症死的，鄰居都不知道。就是庶母，也在二十日前死了。至此才知道慶瑞教自己不要在路上耽擱的道理。然事已如此，祇得尋那主使教唆的潘道興雪恨！

　　一打聽潘道興這時住在鄉下，遂尋到潘道興家。原打算逕找潘道興，當面數出他的罪惡，然後下手懲治他的。轉念一想，不妥！聽說潘道興也很會些法術，自己雖曾修鍊了這麼久，然太沒有經驗，恐怕弄不過他，露了面，反為不好。祇好躲在潘家對面山上的樹林裡面，等潘道興出來，相機下手。

　　等不到半日，潘道興果然從家裡出來。潘道興的形象，后成本來認識的，這時雖隔了三年不見，然容貌身體，並沒有變更的地方：祇覺得精神萎頓，不似幾年前強悍凶狠的樣子了。俗語說得好：「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潘道興一落到后成眼裡，后成立時就觸動了自己母親慘死時的情形，心裡一痛恨潘道興，不由得便遠遠的指著潘道興切齒道：「我今日定要取你這惡賊的性命。」這話才說出口，手還不曾縮回，再看潘道興，已仰面朝天倒在地下。手腳略略的動了幾動，即直挺挺的竟像是死了！

　　后成暗自吃驚道：「怎麼死得這麼巧，我的法術，還不曾默念口訣，這惡賊倒已死了。可惜，可惜。不過他早不死，遲不死，剛巧在我見面的時候死，我的仇總可算是報了。但是他死得這麼奇怪，我不能不上前瞧個仔細，恐怕他已知道有我在此暗算，故意在我眼前裝死，我誤認他是真死，不再下手他，那就上他的當了。」心裡想著，即上前行走。

　　他才走了幾步，忽又轉念道：「他不是有意裝死，想騙我到他跟前，好下手我麼？祇是我也不怕，小心一點兒就是了。」遂徑走到潘道興跟前一看，祇見七孔流出鮮血來，便是三歲小孩，也能一望而知，確是死了！

　　后成復用手指著潘道興的屍，說道：「你也有今日麼？你此刻做了鬼，可知道無惡不作的人，決沒有好結果的麼。你三年前咒死我母親，我今日是特地前來報仇的。我原意也是想教你七孔流血而死，你卻不待我施行法術，就照我心裡所想的自行死了！可見得你已惡貫滿盈，我便不來報仇，你也免不了這般結果。」后成很滿意的數責了潘道興幾句，即到自己母親墳上哭祭了一番。

　　醴陵雖還有些親戚故舊和族人，然都與后成沒有親密的關係，無酬應周旋之必要。想起動身時慶瑞吩咐的話，不敢在醴陵停留，隨即回頭向南京進發。仍打算在淥口搭乘民船。

　　才行到離淥口十來里地方，有一條小河。這河有兩艘渡船，來回渡人過河，照例每人要三文渡河錢。后成在三年前跟朱秀才從家中逃出來的時候，走到這河邊叫渡船過河。駕渡船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那時見朱秀才是個文人，后成是個小孩，又在黑夜，很露出急迫的樣子，駕渡船的這存心要敲朱秀才的竹槓。等二人上了船，一篙撐到河心，硬逼著朱秀才要一串錢。

　　這時朱秀才惟恐被后成的父親追來，不敢耽擱，忍氣拿出一串錢給駕渡船的。后成年紀雖小，當時也很覺得氣忿。後來日久漸忘，也就沒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

　　這回重返南京，走到這河邊，那艘渡船恰停泊在這邊河岸。后成上船一看，認得就是那夜逼錢的漢子。一時想起那夜的情形，連睄了那漢子幾眼。那漢子卻不曾理會。接連岸上來了七八個渡河的，都上了這艘渡船。那漢子見船已坐滿，即向岸上一篙點開了船。渡河的照例在河心各人拿出三文錢來，交給駕渡船的。駕船的見錢數不差，方肯將船攏岸，少一文便是囉唣。

　　后成知道這規例，先拿出三文錢來；因懶得交給那漢子手中，順手搭在艙板上，向那漢子招呼道：「我的渡錢在這裡呢！」

　　那漢子愛理不理的，也睄了后成一眼。眾人各從衣袋裡摸出錢來。祇有一個年約五十多歲的道人，身上穿著一件破舊不堪的單道袍，很有幾處露出肉來；赤著雙足，趿兩隻不同的破鞋，好像是從灰屑堆中拾起來的，沾滿了泥垢灰塵，手裡提一隻尺多長的小木箱，雖看不出箱中裝了些甚麼東西，然任憑是誰人看了照這道人身上的情形推測，誰也能斷定箱中央無貴重物件！

　　但道人卻把那木箱看得十分珍重的樣子，自己靠船舷坐著，將木箱擱在膝蓋上，雙手牢牢的捧著，彷彿怕被同船人奪了去似的。同船人也都很希奇的望著他，他卻不回看一眼，祇是笑容滿面的望著后成。見后成與同船的人都拿出錢來，交給那漢子，才做出詫異的樣子，問那漢子道：「坐渡船也要錢的嗎？」

　　那漢子兩眼往上一翻，冷冷的答道：「我吃了飯，愁沒事幹，駕著渡船耍子？你要錢麼？我還有錢給你呢！」

　　道人笑道：「你說的當真麼？我家鄉地方的河都有義渡，給人錢的事，也是有的。我今日過了大半天，還沒討得一些兒東西進口，正餓得支持不住了。你果肯做好事，給我這幾十文錢，那才真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那漢子猛不防朝著道人的臉啐了一口唾沫，接著厲聲呸了一句道：「你做你想的清秋夢啊。你裝糊塗，想賴渡河錢麼？不行！值價點，趕緊拿出錢來，不要拖累他們。」

　　道人聽了，很著急似的說道：「哎呀！你原來是和我開玩笑的麼？我還祇道真給我錢呢。你於今既後悔不肯給我，也就罷了。何必這麼罵我，更啐我一臉唾沫幹甚麼咧？」

　　那漢子圓睜著兩眼，將手中竹篙從後梢往河中一插，釘住了渡船。怒氣衝天的躥進船來，待伸手去揪道人的衣服。

　　后成看了不過意，連忙立起身遮著道人向漢子說道：「你用不著難為他，我代替他給你渡河錢便了。」

　　漢子隨手把后成往旁邊一推，罵道：「你背上還有搖籃草，口裡還做奶子臭，要你多管甚麼閒事？……嘎嘎，你這牛鼻子，上子老子的船，敢打算賴渡河錢麼？」口裡這麼罵著，兩手已將道人的破舊道袍揪住，用力揉擦了幾下，問道：「敢不拿出錢來麼？」

　　道人被揉擦得苦著臉道：「我身邊實在一文錢也沒有，教我把甚麼拿出來呢？」

　　漢子大聲喝道：「你身上既一文錢沒有，為甚麼敢跳上老子的渡船？」

　　道人雙手緊緊的抱住木箱道：「有人代我出錢，你為甚麼不要？」漢子晃了晃腦袋道：「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你這東西沒有錢，也居然敢跳上渡船，若不重重的懲治你一番，以後我這渡船也不能駕了。」說著，舉起右手來，將要向道人頭上打下。一看道人兩手緊護著木箱，像是十分重要，即住了手不打下，卻來奪取木箱。

　　道人見漢子要奪木箱，兩手更抱得緊了，二人竟扭做一團。同船的人，都像有些畏懼漢子的兇惡，不但沒人敢動手幫助道人，並沒人敢開口說一句公道話！

　　后成看了實在不過意，即從身邊摸出一塊約莫三兩來重的銀子，送到漢子眼前說道：「你不過向他要渡河錢，他沒有，我代他出，你又不依。於今我替他給你這塊銀子，你難道還不依嗎？」

　　漢子看了這大一塊銀子，不由得就鬆手放開道人，將銀子接過手來，掂了幾掂，復仔細瞧了瞧成色，才一面點頭揣入懷中，一面拿眼不住的打量后成。

　　后成掉過頭不作理會！漢子回到船梢去，走后成身邊擦過，故意踏得艙板一翻，趁勢將身體向后成一偏，一手觸在后成的包袱上。包袱中還有幾十兩銀子，著手自覺有些分兩。連忙換了一副笑臉，對后成陪話道：「對不起！你沒碰傷那裡麼？」

　　后成已知道他這一碰不懷好意，也笑著搖頭道：「祇要不把我這包袱碰下河去，碰在我身上不要緊。」

　　漢子到船梢抽起篙來，將船撐走，逗著后成說道：「聽你說話是本地口音，小小的年紀，獨自馱著包袱，待上那裡去呢？」后成隨口答道：「我要去的地方遠呢。」漢子笑道：「不邀幾個同伴的，一個人出遠門，也不怕嗎？」

　　后成懶得答白，見快要攏岸了，即立起身緊了緊包袱的結頭。漢子現出躊躇的樣子，向左邊一篙點去，把船點得回過頭來。船上的人齊聲喊道：「怎麼不攏岸，反向左邊下篙呢？」

　　漢子惡狠狠的答道：「老子駕了一輩子的渡船，怕不知道攏岸，要你們多事嗎？」說著，用力將船梢抵著河岸，雙手持篙，鉤住岸上的木樁，回頭喝向乘船的人道：「船頭壞了，不能靠岸，你們快打船梢下去。」

　　船梢是朝天蹺起的，有四五尺高下，又靠在一面斜坡底下，離岸更覺得高了。乘船的人都存著畏懼的心，不敢不依漢子的話祇得一個一個走船梢跳下去。也有跳跌了，半晌爬不起來的。

　　這河雖小，河流卻很急，輪到后成往下跳的時候，那漢子搶住后成的包袱，往上一提，后成身體往下墜，包袱便從頸上脫出來，到了漢子手裡。跟著將鉤在樁上的竹篙一鬆，那渡船便被河流推著，朝下水如奔而去。

　　后成心裡氣不過，指著那漢子罵道：「像你這種沒天良的惡賊，真應倒在這河裡淹死。」說也奇怪，后成這話一出口，那漢子便是奉了軍令也沒這麼服從，隨著后成所指，真個向河心裡一個跟斗，連包袱掉入水中。水面上祇冒出兩個泡，就淹死了。

　　同船渡河的人都立在岸上看了，詫異道：「這漢子的水性極熟，怎麼自己會鑽下水淹死呢？」

　　后成心裡更是驚疑，暗想我並不曾施用我的法術，如何一動念頭，不用口訣，也和用了口訣一般呢？遂又指著河心說道：「我的包袱你既無福受用，就應該還我，免得我在路上沒錢使用。」

　　說來更怪，后成說這幾句話時，兩眼望著河心，祇見一個大浪捲過來，包袱竟隨著大浪捲到了岸上。后成趕緊拾了起來，不覺怔了半晌。暗自尋思道：

　　「這種法術的厲害還了得嗎？潘道興七孔流血而死，我還祇道是偶然和我心裡思想的相合，照這樣看來，祇要一動念，就如斯響應。那麼潘道興的確也是被我用法術殺死，不是偶然的事了。這種法術又靈驗又厲害，真是再好沒有的了。怪道二師兄說有了我這般的法術，已足夠報仇。原來一些兒用不著施展，祇一起念頭，就隨心所欲，無不如意，使仇人沒有反抗的餘地。不過好雖是好到無以復加，險也就險到極處了！

　　「我除了潘道興是我的仇人而外，再沒有仇人，即如這個駕渡船的漢子，行為自是可惡，然他是一個無知無識的人，生成了這種凶悍的性質，祇知道要錢，不知道有禮義，遇了有力量的人，看見他這種行為，也祇能責罵他一頓，教訓他下次不可如此欺人，充其量也祇能將他痛打一番，勒令他改途向善。除了地方官有懲處他的權柄，旁人斷不能將他處死！

　　「我今日因一動念，送了他的性命，論情是他罪有應得，論理則我犯的法，比他奪我的包袱還重。我的年紀，此刻還祇十三歲，後來的日子長，少年人氣性大，將來怎能免得有與人口角相爭，或意見不對的事。倘若我和這人平日並無絲毫嫌怨，就祇為一言兩語不合，兩下動起氣來，我在氣頭上，心裡巴不得他立刻就死，而僅僅這一動念，他竟不由分說，立時便如我的心願真個死了，像這樣任意殺人，即算國法無奈我何，天理也就不能容我。我原是為要替母親報仇，才刻苦修鍊法術，如今母親的仇已報，這種法術再修鍊了有甚麼用處？」

　　后成正思量到這裡，猛覺得有人在肩頭上拍了一下，隨即叫一聲說道：「好小子！敢用邪法，將駕渡船的淹死！這還了得！」后成大驚，回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剛才同渡河的窮道人。口裡祇得賴道：「他自己不小心，掉下河去了。我站在這裡，誰有甚麼邪法淹死他？」

　　那道人哈哈笑道：「你想賴麼？你用邪法淹死了他，還說他是罪有應得。他為甚麼是罪有應得？」

　　后成見道人居然能說出自己心裡所想的話，料知他的本領必不尋常，想再不承認是不行的，遂指著包袱說道：「他搶劫我的包袱，你就沒瞧見嗎？」

　　那道人搖頭道：「包袱現在你手中，他甚麼時候搶了你的？」

　　后成忿然說道：「你既說他沒搶我的包袱，那麼，他掉在水裡淹死，就更不與我相干。他在船上，逼著你要渡河錢，你就忘了麼？我不為替你出渡河錢，他也不至想搶我的包袱！」

　　道人又打了一個哈哈道：「一個駕渡船的人，搶奪了你的包袱；你便要他的性命。有異種人搶奪了你的祖宗產業，你倒像沒有這回事的一樣。一個道士殺了你的母親，你拚死拚活的跟人學法，回家鄉報仇。有異種人慘殺了你無數的祖宗，你倒也不把這事放在心上。原來你祇會欺侮比你弱的人，勢力比你強大的，你不但不敢去惹他，反而想去巴結他！哈哈！有人告我說歐陽后成是個神童，誰知乃是一個這麼沒志氣的小子。」

　　后成一聽道人的話，雖一時不懂得異種人搶奪產業和慘殺祖宗的話是甚麼意思，然自己在南京學法與這次回家報仇的事，除了慶瑞而外，再沒人知道。這道人竟絕不含糊的說了出來，更知道必有些來歷。

　　他心裡又暗自思量道：「我於今父母雙亡，已是無家可歸的人了。在南京幸遇了二師兄，得了學道的門徑，並一再說我的根基好；今日又遇見了這道人，必是我命裡應該學道。這道人無端對我說這一派話，自有用意。我何不向他問個明白？」

　　想罷，遂急換了一副笑臉，向道人拱手說道：「我的年紀太小，祇知道潘道興咒死我母親的事，是我母親臨終時吩咐報仇的。實在不知道有異種人慘殺我祖宗搶奪我祖宗產業的事。還要求你說個明白。」

　　不知道人怎生回答？且待第三十五回再說。

第三十五回　偷路費試探紫峰山　拜觀音巧遇黃葉道

　　話說那道人聽了后成的話，仍是笑嘻嘻的答道：「你想知道慘殺你祖宗搶奪你產業的人麼？我知道的很詳細。不過不能就這麼說給你聽！」

　　后成問道：「要如何才能說給我聽呢？」道人忽然正色回問道：「你真想知道呢，還是隨口問著玩呢？」

　　后成遂也正色答道：「我實在是因父母去世太早，這種大事，沒人肯向我這未成年的小孩子說，所以不知道還有這般大仇恨。於今既承你老人家肯指點我，豈有不是真想知道的道理！」

　　道人點了點頭道：「你既是真想知道，且同我來，此地不是談話之所。」

　　后成遂馱上包袱，跟著道人行走。才走了十來步，后成在後面留神看道人兩腳，行動時好像不甚方便的樣子。左腳略略有些偏跛，皮色也和右腳不同；右腳桿上有汗毛，左腳桿上光溜溜的，一根汗毛也沒有。仔細看時，原來是一隻銅鑄的假腳；祇是行走的比尋常人還要迅速。在路上不祇一日，將后成帶到貴州境內一座山裡。

　　那山十九是岩石堆成，最大的岩石，佔四五畝地沒有裂縫。山高不過五六里，卻陡峻異常。岩石上長滿了青苔，腳踏在上面一溜一滑，並沒有上下的道路，也沒有樹林籐葛可以攀扯。若是尋常人，斷不能從岩石上向山頂行走！

　　歐陽后成做了三年服氣的工夫，又是童身，早已身輕似燕，能在薄冰上遊行。跟著道人行走，因此才不大吃力。看那道人兩腳，在岩石上和打鼓相似，左腳觸在岩石上，更鏗鏘有聲。

　　一會兒便到了山頂。后成看這山頂的形式，甚是奇特。最高處有一飯桶形的圓石，足有一畝地大小，七八丈高下，當中一條裂縫從上至下，如彈了墨線鋸開的，不偏不倚將圓石分做兩個半月形。裂縫約有七八尺寬。中間搭著一條石樑。石樑方正平直，有一丈多長，二尺多寬，尺來厚。可由東半圓石，走過西半圓石。看這石樑的重量，和圓石四周的形勢，決不是人力所能造成這種奇蹟的！

　　道人指著圓石向后成道：「這山叫飯甑山，就因這石形似飯甑。你不要小覷了這石樑！順治初年，黃葉道人在這山裡修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石樑架成的。」

　　后成問道：「費九牛二虎之力架成這樑，有何用處？」

　　道人笑道：「沒用處，便不足奇了。這山與陝西終南山相通，黃葉道人在此山修鍊《中黃寶笈》，常有山精海怪前來劫搶，黃葉道人修鍊不曾成功，沒力量抵禦，竟被山妖將《中黃寶笈》奪去了。後來虧了終南山昭慶寺碧雲禪師，施展無邊佛法，取回《中黃寶笈》，交還黃葉道人。黃葉道人就架了這條石樑，與昭慶寺的銅鐘相應。一遇意外的事，祇須拿鐵如意三叩石樑，昭慶寺的銅鐘，便應聲而響，黃葉道人就賴這石樑，將《中黃寶笈》鍊就！你能小覷它嗎？」

　　后成聽了這派虛無縹緲、不可究詰的故事，也不知畢竟是怎麼一回事？便懶得尋根覓蒂的追問。心裡忽然想起道人所說異種人慘殺自己祖宗及搶奪產業的話，忍不住問道：「你老人家說慘殺我祖宗搶奪我產業的，究竟是甚麼人？此時可以說給我聽了麼？」

　　道人道：「於今還沒到向你說的時候。你的年紀太輕，工夫太淺，你這仇人的地位太高，本領太大，你不能去報仇雪恨，便說給你聽也沒用處，徒然分了你向道之念！我這木箱中，便是黃葉道人傳下來的《中黃寶笈》。我和你有緣，可傳給你，就在此山中修鍊。」說罷，聳身上了石樑，開了手中木箱，拿出一本八寸多長，五寸來寬，一寸來厚的書來。

　　后成此時忽然福至心靈，忙跪在石樑下面，朝著道人叩了四個頭。道人笑嘻嘻的招手叫后成上了石樑，傳授了《中黃寶笈》，將后成引到山陰一個小廟裡。

　　廟中有兩個小道童，供道人驅使，做砍柴燒飯種種粗事，終年也不下山。道人傳授后成的工夫，與方振藻所傳的，完全不同。道人說后成在南京所學的，不過是一種很厲害的邪法，這種邪法，將來定要禍國殃民的。道人此時所說，祇是一句推測的話，誰知後來庚子年的義和團拳匪，所崇奉的就是這種類似白蓮教的邪法！此是後話，一言表過不提。

　　且說后成在飯甑山重新修鍊《中黃寶笈》，朝夕不輟的，不覺三易寒暑，年齡已是一十六歲了。這日，道人忽然拿出一柄劍來，指給后成看道：「這劍不弱似莫邪干將，也是雌雄兩柄。這是一柄雄的，我傳給你，並傳你一路劍法。你用心練習，將來可憑著他做些事業。」后成得了這劍，依著所傳的劍法，又練習了六個月。

　　道人道：「劍術已經成功了。你此時可以下山去先成立家室，我再指引你上一條安身立命的道路，你的大仇，也就可望報復。」

　　后成問道：「怎麼謂之成立家室？」

　　道人笑道：「男願為之有室，女願為之有家，女嫁男婚，便謂之成立家室。」

　　后成苦著臉說道：「弟子願終身修道，保守這點元陽，不願成立家室。」

　　道人搖頭道：「孤陰不生，獨陽不長，修道成功與否，並不在乎童陽。你將來的事業，不是你一個人所能成功，非先成立家室不可！」

　　后成見逼著教他下山成婚，祇急的哭起來，哀求道人將他留在身邊修鍊。道人沉吟了一會，說道：「修道原不是要獨善其身的，你一點兒功德沒有，就跟著我修鍊三五百年，也不見得有成功之望。你真是一心向道，也得下山做些功德，到了那時分，我自然引你重上山來。」后成見是這麼說，才不說甚麼了。

　　道人寫了一封信，交給后成道：「這封信，本來要教你直送到蒙自茨通壩掌寨楊鉞胡那裡去的。祇因此去茨通壩路途太遠，不多給你些盤纏不能去。而我在這山裡，一時拿不出多的錢，祇好教你藏好這信，先到安順府一個富人家取些盤纏，再由安順動身去蒙自。

　　「安順城南二十多里有一座山，叫紫峰山。那山底下，有一所很高大很華美的房屋。屋內主人，祇有母女兩個，以外都是奴僕。那人家姓楊，在三十年前和我有些嫌隙。我多久就想報復他，祇因沒有閒工夫前去，又因不是深仇大恨，所以遲到於今，不曾去得！那人家富有資財，但是母女都非常鄙吝；好好的去向他們借盤纏，是決不肯破費一文的。

　　「你此去到了安順之後，先在城裡落了客店。趁白天出城到紫峰山下，將路徑探看明白，等黑夜初更以後，才帶了雄劍防身，前去盜取盤纏。我並不是教你做賊，是教你去替我報仇！不過你須仔細：楊家母女兩個，也都有點兒本領，祇不大高強。你前去盜他家的銀兩，他母女說不定會當時察覺，出來與你交手；你卻萬不可殺傷他們！若將他們殺傷了，便是我的罪過！仔細仔細！」

　　后成接了信，答道：「他們是女子，弟子祇要銀兩到了手，可以不交手，便不與他們交手！」道人點頭說：「很好。仇恨不深，偷盜他些銀兩，使他母女心痛心痛，也就算是報復了。」

　　后成領了道人的命，揣了書信，背了雄劍下山。在路曉行夜宿，不幾日到了安順府。依著師傅的吩咐，先在安順城裡落了客棧。即日到紫峰山下，果然有一所極壯麗的房屋。向附近鄰居打聽，果是姓楊；家中母女兩個，倒有十多個僕婢，后成立在紫峰山上，將出入的路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到夜間初更以後，帶了雄劍，悄悄的翻出了安順城，直奔紫峰山下。二十多里路，不須多大的工夫便到了。在屋上聽屋裡的人已睡得人聲寂靜了，祇有靠後院一帶房屋隱隱有些燈光。估料那燈光的所在，必是楊家母女所居的房間。心想：師傅既說他們鄙吝，鄙吝人的銀錢十九是安放在自己住的房間裡，我且去窗外偷看他們睡了沒有。想罷，隨即到了後院。

　　看這房間的形式，是一連五開間；東西兩間，都是很大的玻璃窗，朝著後院。院中栽了些花木，陳列了許多盆景。后成躡足潛蹤的，走到東首窗前；從窗簾遮掩不密的縫中，朝裡面探看，祇見房中點著一盞大琉璃宮燈，照耀得人鬚眉畢現。靠牆根堆了一大疊的皮箱，箱上都用紅紙條寫明了第某號。皮箱對面，一張朱漆衣櫥，櫥門上掛了一把白銅鎖，櫥盡頭安放一張金漆輝煌的大床，床上帳門垂著，好像已有人睡在床上。床前踏板上，躺著一個十多歲的蓬頭丫鬟，看情形已是深入睡鄉了！

　　后成思量：銀錢不在箱裡，便在櫥裡；我不進裡面去。怎得銀錢到手？遂抽劍撥開了窗門，鑽身到了房中。喜得一些兒聲息沒有，踏板上丫鬟鼾聲不斷的打著，知不曾驚醒。心想皮箱太多，不知銀錢在第幾號箱裡。不如且先打開衣櫥看看。伸手扭那白銅鎖，祇喳喇一聲就脫落下來，剛用雙手去拉兩扇櫥門的銅環，猛然見琉璃燈影一動。

　　急回頭看時，一個中年婦人，正從床上躍下來，叱一聲：「好大膽的鼠賊！也不打聽打聽，公然敢進老娘房裡來行竊！」邊罵邊舉起雙拳，雨點一般的打下來。

　　后成是初生之犢不畏虎，見女人沒拿兵器，也就用空手對搏。祇走了幾個照面，女人不敵后成矯捷，被后成一腿踢翻在地。口裡大喊：「宜兒還不快來拿賊！」后成沒偷著銀兩，著急沒盤纏到蒙自去，不肯便放手走開。一腿將女人踢翻之後，也不顧他喊叫，折身仍伸手去拉櫥門。

　　那女人喊聲才了，就聽得窗外有又嬌嫩又鬆脆的聲音應道：「來了！」好快，應聲未歇，已從窗眼裡閃進一個垂髫小女子來。兩腳不曾著地，一縷白光，早迎著后成頭頂劈下。后成這才吃了一驚，忙閃身放出雄劍來，想將來劍抵住。

　　可是作怪，雄劍才放出來，一縷青光早與白光纏繞做一團。后成正覺驚疑，便見那女人高聲喊道：「住手！問明了再打，休得傷了自家人。」小女子聞言，即收了劍光。

　　那女人向后成問道：「你姓甚麼？從那裡來的？手中使的是甚麼劍？快說出來！」

　　后成見小女子提的那劍，形式長短，和自己的雄劍一般無二，心裡正覺得詫異。又見女人問話有因，便隨口答道：「我叫歐陽后成，從飯甑山來的。你問了有何話說？」

　　那女人道：「從飯甑山來的麼？嘎，你這小子真好大的膽量。你如何敢把銅腳道人的雄劍，偷到這裡來使用？」

　　后成聽說偷了銅腳道人的雄劍，不覺怒道：「胡說，銅腳道人是我的師傅，他賜給我這劍，怎麼說我是偷的？」

　　那女人望著后成怔了怔，說道：「你是銅腳道人的徒弟嗎？卻為甚麼夤夜跑到我這裡來行竊呢？你可知道，我是銅腳道人的甚麼人？」

　　后成鼻孔裡冷笑了一聲道：「我若不知道，也不夤夜到這裡來行竊了。你是銅腳道人的仇人，你打算我不知道？」

　　后成自以為說的不錯，祇說得小女子掩面而笑起來。那女人更現出錯愕的樣子，問道：「誰對你說我是銅腳道人的仇人？」

　　后成道：「你定要問來歷麼？老實說給你聽，就是我師傅銅腳道人他親口向我說的。我師傅本教我送信到茨通壩去的，因怕我帶少了盤纏，說他有個仇人在這裡，教我順便來偷些銀兩當盤纏。」

　　那女人仍是驚疑的神氣問道：「送信到茨通壩，是送給楊鉞胡麼？」

　　后成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是送給楊鉞胡？」

　　那女人哈哈笑道：「這就越說越奇怪了，你可知道你師傅教你送信去楊鉞胡那裡幹甚麼嗎？」

　　后成道：「我師傅教我跟著楊鉞胡，將來好做些事業。」

　　小女子見后成說話時，不住的拿眼睛瞟他，瞟的有些不好意思，提著那劍低頭轉到床後去了。那女人笑道：「你上了你師傅的當，你還敢罵我胡說，我也老實說給你聽罷，楊鉞胡是你師傅的兒子，是我的丈夫，你想想看，我是不是你師傅的仇人？你師傅應不應該教你來偷盤纏？」

　　后成聽了，也覺得非常古怪，說道：「師傅確是這麼對我說的，確是這麼教我做的。師傅又不是失心瘋的人，無緣無故，說自己兒媳婦是仇人，教自己徒弟偷自己兒媳婦的銀子做甚麼呢？」

　　那女人偏著頭想了一想。問道：「你師傅給你這柄劍的時候，曾向你說了些甚麼話？你此時還想得起來麼？」

　　后成道：「當時不曾說旁的話，祇說這劍不弱似莫邪干將，也是雌雄兩柄，練習好了，將來可憑這劍做些事業。就是這幾句話，沒有旁的話！」

　　那女人又想了一想，問道：「給這劍的時候，沒說旁的話，教你下山的時候，曾說甚麼話不曾呢？」

　　后成道：「下山的時候，師傅說我的劍術已經成功了。此時可以下山去，先成立家室，再指引我上一條安身立命的道路。」

　　那女人道：「你當時怎麼說呢？」

　　后成道：「我因不肯傷損元陽，要跟著師傅修練一生，不要家室。後來我急得哭起來了，師傅才說寫信給我，送到茨通壩掌寨楊鉞胡那裡，並教我先來這裡偷盤纏。」

　　后成說到這裡，女人已哈哈大笑道：「是了，是了，不用說了。你師傅因你不肯成立家室，就用這方法，騙你到這裡來，使你親眼見見他的孫女兒，並使雌雄劍會一會面，好成就這一段姻緣。」

　　且慢，著書的敘述這段故事，專從歐陽后成這方面寫來，看官們必覺得甚麼銅腳道人這方面的事，件件是毫無根據，突如其來，看了如在五里霧中，使人不快得很。於今歐陽后成這方面的事，已單獨敘述到不能再繼續下去的地步了。祇得掉轉筆尖，敘述銅腳道人這方面的故事。

　　銅腳道人姓楊，名建章，貴西安順府人。少時讀書，聰穎絕倫。不到二十歲，文名已震驚遐邇。當時貴西的民俗粗野，休說真有學問的文人不多，便是文氣略為清順的讀書人，每年考試，也僅能滿額。以貴西當時的文化情形而論，像楊建章這般學問的人，真可以誇口說，視科名如拾芥！祇是人生一飲一啄，皆由前定。孔夫子尚且說富貴在天的話！

　　楊建章命裡不該從科名中討生活，任憑他滿腹詩書，錦心綉口，每到考試，總平白無故的發生意外的事故；不是在場屋裡害病不能提筆，便是弄壞了卷子。有一次忘記寫題目，有一次的詩祇有草稿，忘記謄正。一年一度，十九因犯規，以致名落孫山之外！

　　楊建章考了十多次，越考越覺得自己沒有科名的分；考到三十幾歲，便賭氣不赴考了！他家祖遺的產業足夠溫飽，便終日在家栽花種竹，飲酒讀書。他夫人王氏，甚為賢德，伉儷之情極好，祇苦沒有生育。他家屋後紫峰山上，有一座觀音廟；王夫人盼子心切，每月朔望，必親去觀音廟祈禱，虔誠求嗣。

　　事有湊巧，是這麼朔望祈禱，不上一年，王夫人居然有孕了！楊建章是個讀書明理的人，平日自然不信這類神怪的事，但是見自己夫人居然祈禱得有了效驗，心裡也就有些活動了。婦人心理，自己信奉神明，多是巴不得丈夫也跟著信奉。王夫人見楊建章對於觀音大士的信仰心有些萌芽了，就一力慫恿楊建章就去觀音廟叩謝神恩。

　　楊建章心愛夫人，不忍過拂夫人的意思。六月十九為觀音大士的生日，楊建章遂在這日，齋戒沐浴，上紫峰山觀音廟去。楊建章雖是住在紫峰山底下，然讀書人腳力不健，又因這山並非名勝之境，所以在山底下住了半世，一次也不曾到山頂上遊覽過。

　　這日楊建章到觀音廟拜過神像之後，興致甚佳。心想從山底下到觀音廟，這山已上了大半，何不乘興上山頂遠眺一番呢？遂將敬神的祭品交給跟隨的人先帶下山去，獨自鼓動起興致，冒暑往山頂上行走。

　　這山的形勢，是貴西多山之地，雖不甚高峻，然丘壑極多，玲瓏秀逸，很有足資騷人遊覽的所在，楊建章一丘一壑的慢慢領略，也不覺得疲勞，也不覺得暑熱。興之所至，信步走了十多里。心中甚悔生長在這山底下，不知早來遊賞，直到中年以後，精力漸就衰頹的時候，不因敬神，還不能發見這紫峰山的好處。

　　他心中一面懊悔，一面轉過一個山坡，正立在一塊大岩石上，向對面山峰仰望。猛聽得背後撼樹搖山的一聲虎吼！驚得急回頭看時，祇見一隻斑斕猛虎，相隔不過二三丈遠近，憑空一躍，撲將過來！楊建章不覺哎呀一聲，不及提步，兩腳一軟，就倒下石巖去了！幸虧立腳的岩石，祇有七八尺高下，倒下去祇將左腳拗斷了，肩背上略受了些浮傷。

　　當那嚇倒下去的時候，心裡明白，惟恐猛虎跟著撲下來。忍痛翻過身，睜開兩眼，向巖上望著。即聽得有人叱道：「孽畜！敢傷好人，還不快快滾回去！」

　　楊建章聽了，好生詫異。暗想這虎難道是人家豢養的麼？想到這裡，就見一個老道人，身穿黃色葛布道袍，撐著一條三尺多長的鐵如意當枴杖，腰間絲縧上繫著一個六七寸長的黃色葫蘆，鬚眉髮髻也都透著黃色，面目十分慈善。立在岩石上，朝楊建章看看，口裡連說：「罪過，罪過。」踴身飄然而下，彎腰向楊建章問道：「居士傷著了那裡沒有？」

　　楊建章當那怕猛虎追趕下來的時候，並不覺得身體如何痛苦。這時已逆料猛虎不至來傷人了，渾身立時痛不可當，左腿更是澈心肝的痛。祇是心裡仍明白，知道這道人必有來歷！見問傷著了那裡的話，即點頭指著左腿。

　　道人放下鐵如意，揭開楊建章的下衣一看，蹙著眉搖頭道：「居士合該成個廢疾的人，這腿斷的部位不好，便用藥力接續起來，也是不能行走，自後並難保不時愈時發。長痛不如短痛，索性割掉這一段倒不妨事。」

　　楊建章此時已痛得昏過去了。道人馱著他送回家中。王夫人看了，不待說是急的痛哭，道人在楊家替楊建章割斷了傷腿，治好了創口，又替楊建章配了祇木腳。楊建章自是感激道人。

　　道人住在楊家歡喜替人寫字，字體非顏非柳，筆走龍蛇，下款祇是寫黃葉兩字，從不肯向人說姓名。不久，王夫人臨盆，生了一個兒子。道人在三朝日，替小兒取了個名字叫鉞胡。從楊鉞胡出世後，道人與楊建章的交情益發親密了，每夜必細談到夜深才睡！

　　楊鉞胡週歲的這一日，許多親友都來道賀。楊建章當著親友說了些請託關照的話，眾親友聽了，雖覺楊建章說的不倫不類，然也沒人詰問他為甚麼無端說這些類似遺囑的話。楊建章說過這些囑託的話之後，沒一會就失蹤了。便是那個黃葉道人，也同時不知去向。王夫人和眾親友，當即派人四處尋找，如大海撈針，那裡找得著一些兒蹤影呢？一連找尋了幾日，找不著，也就祇得罷了。楊建章沒失蹤以前，家中的事務，原是王夫人經理，此時楊建章雖卒然出家，於家務並無絲毫影響。

　　王夫人撫養著楊鉞胡到十幾歲的時候，生性歡喜武藝，對於詩云子曰，就格格不能相入。楊鉞胡既是生性好武，就自然會找著一般會武藝的人，終日使槍弄棒。王夫人因祇得這個兒子，惟恐他體質不佳，壽命短促，練習武藝，能使體質強壯，也就不加禁止。

　　光陰易逝，楊鉞胡不覺到了二十二歲。王夫人抱孫情切，要給兒子娶媳婦。楊鉞胡自己說，不娶沒武藝的媳婦，要定婚，須得先交手見過高下，兩相情願才定，門戶身家，概不計較，這消息傳出去，也有些拳教師的女兒，略懂得些拳腳，羨慕楊家富厚，想和楊鉞胡定婚的。祇是與楊鉞胡交手，都全不費事的被楊鉞胡打敗了。連打敗了幾個，此外就有本領略高些兒的，也害怕不敢前來丟人了！

　　王夫人見東不成西不就，非常著急。託親友勸楊鉞胡降格相從，楊鉞胡以母命難違，也就把選擇的格式放鬆了些，祇要有勉強相安的，便打算將就些定下。

　　這日，忽有一個六十多歲鄉下人裝束的老頭，帶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到楊家來要見楊鉞胡。楊鉞胡看這女子，身上雖穿著破舊的衣服，容貌卻是天然的美質，舉動甚是大方，全沒一點小家女兒見人羞瑟的醜態。兩隻天然足，和男子的一般大小，楊鉞胡見面就覺得很合意。老頭問道：「我聽說貴府娶媳婦，要挑選會武藝的姑娘，是不是確有這話？」

　　楊鉞胡道：「就是我要娶媳婦，能和我走到五十個回合，武藝就合式了。」老頭道：「就祇選武藝嗎？這是我的義女，他父母都沒有。十八年前，我在某處山底下經過，聽得山上有小兒的哭聲，上山看時，祇見一隻小篾籃，盛了個才生下來的女兒，掛在樹枝上。我一時心裡不忍，提回家餵養，直養到於今，略教了他幾手武藝，尋常三五十人，也近他不得！

　　「我是一個光身的窮人，不能和富貴人家攀親，而平常人家，沒多大出息的男子，我又捨不得胡亂將他嫁去。聽得貴府有這種條件，所以特地送他到這裡來。他是在我手裡養大的，一點兒女工不知道，也沒教他裹腳，你若不嫌他的出身不好，我便教他和你交手。明人不做暗事，我不慣說假話欺哄人！」

　　楊鉞胡絕不躊躇的答道：「很好，很好。我一點兒不嫌。」

　　當下這一對未曾定妥的夫婦，就各顯所長，動起手來。直鬥了八九十個回合，不分勝負。楊鉞胡托地跳出圈子來，喊道：「行了，行了。」楊鉞胡就此娶了這個不知父母姓名的女子做妻室。夫妻的感情，倒異常濃厚。楊鉞胡成親的第二年，王夫人便去世了。又過了一年，楊鉞胡的妻子生了個女兒，取名叫宜男。

　　宜男長到五歲的時候，楊建章忽然回來了。改了道人裝束，年紀祇像是五十來歲的人，斷了的左腳，改配了一隻銅腳。楊鉞胡夫婦都不認識。還虧了一個老當差的，當日在楊建章跟前當書僮，此時還能記認。有這當差的證明了，楊鉞胡夫婦才敢拜見父親，並引著宜男，拜見祖父。楊建章撫摸著宜男的頭道：「我特為你才回家一趟，你跟我到山裡玩耍去罷。」

　　宜男祇有五歲，聽了這話，莫名其妙，祇翻起兩隻明星也似的眼珠望著。楊鉞胡夫婦以為是騙小兒玩的話，並不在意。楊鉞胡因自己父親出家了二三十年才回家，自己不曾盡過一點兒孝道，心裡也想問問父親，二三十年來在外面的行蹤生活。

　　這夜，就陪著楊建章談話。談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楊建章忽問楊鉞胡道：「你長了三十歲，可知道你名字叫鉞胡兩個字的意義麼？」楊鉞胡說：「不知道。」

　　楊建章道：「鉞便是殺，替你取這名字，就是教你將來努力殺胡人的意思。於今大明的江山，被胡奴佔據了二百多年，我們應該努力設法，將胡奴殺盡，死後才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三十年前引我出家的黃葉道人，便是洪武大帝的十一世嫡孫。他的道法玄妙，本來可以幫助洪秀全在金陵成帝業，無奈洪秀全因他是洪武嫡系，恐怕妨礙他自己的地位，不肯容納，以致功敗垂成。黃葉道人至今說起來，還是嘆息不止。

　　「此時胡奴正是大業中興的時候，氣焰方張，中原各地，暫時無可圖謀。惟有雲南各屬土司，地僻民強，你可以去那裡從容佈置，等候時機。宜男孫女的資性極好，我將他帶到山裡，傳他的本領，學成即送他回家，準備日後好幫同殺滅胡奴。」

　　楊鉞胡至此，才知道父親果然要把宜男帶到山裡去。祇急得連忙說，宜男年齒太稚，女孩子不像男孩子方便，要求不要帶去的話。楊建章也不爭論。楊鉞胡夫婦次日早起看宜男時，已是影子也沒有了，再看楊建章，也不知何時從甚麼地方走了。重重的門戶窗葉，都仍是嚴關不動。

　　可憐楊鉞胡夫婦，祇得這一個比明珠還貴重的女兒，一旦失去，教他夫婦如何不著急？如何不心痛？楊鉞胡明知尋找無益，夫妻兩個，祇日日盼望早些送回家來。好容易的盼了六年，宜男已將十二歲了，這日獨自走了回來。楊鉞胡夫婦見著，自是如獲至寶。

　　不知楊宜男怎生在楊建章跟前過了六年，學了些甚麼本領？且待第三十六回再說。

第三十六回　誅旱魃連響霹靂聲　取天書合用雌雄劍

　　話說楊宜男被他祖父楊建章帶去六年，才放回家來。楊鉞胡夫婦見了，真是喜從天降。楊鉞胡妻子將宜男摟在懷中，問長問短，楊宜男卻甚是淡漠，不肯將六年來在外的情形細說。祇拿出一封書信來，交給楊鉞胡道：「祖父教父親不要忘記了黃葉道人命名之意！」

　　楊鉞胡看信中言語，是教自己多帶些財物，去雲南各屬土司，運動聯絡，為異日革命發動的準備。信尾說宜男的劍術已成，將來必有建立功業的機會。宜男所使的劍是一柄雌劍，他日若遇了使雄劍的兒郎，便是姻緣所在，不可錯過。楊鉞胡看了，問宜男道：「你的雌劍在那裡，可拿出來給我瞧瞧麼？」

　　宜男舉手一拍後腦，即見有一線白光，從後腦飛出來，繚繞空際，如金蛇閃電一般。頓時空中寒氣侵人，肌膚起栗，宜男舉手向庭前棗樹上一指，白光便繞樹旋飛，枝葉紛紛下墜，與被狂風摧折無異。宜男再一舉手，仍從後腦收斂得沒有蹤影了！

　　楊鉞胡問道：「雄劍和雌劍有甚麼分別呢？不怕當面錯過嗎？」

　　宜男搖頭道：「辨別甚容易，雌劍是白光，雄劍是青光。與旁人的劍光相遇，是分而不合的，雌雄劍相遇，是合而不分的。此劍的妙處在有質有神，能伸能縮，隨使用的心意。我於今藏在後腦，放出來是白光一道，這是使用這劍的神，非劍術成功後不能如此運用。這劍的實質，原是雙股劍的一柄，通靈變化，全看練的工夫如何。若僅使用他的實質，充其量也不過能取人於十步之內，與頑鐵何異？」說時，復從後腦取出一柄寸多長的小劍來，迎風一閃，便是一柄三尺多長的寶劍。

　　楊鉞胡見自己女兒有這般本領，心裡自是高興。即日遵著楊建章的吩咐，束裝往雲南去了。半年後有信回來，說已做了茨通壩掌寨。各土司、各掌寨和千把總，已聯絡了不少，這且按下。

　　再說安順府這年大旱，從四月到六月，不曾落過一滴雨水。安順一府的農民，祇急得求神拜佛，哭地號天！安順府知府張天爵，由兩榜出身，為官甚是清廉正直，平日愛民如子。今見這般大旱，若再有十天半月不下雨，不但田里的禾苗將全行枯槁，顆粒無收，便是河乾井涸，人民沒得水喝，也得渴死。張天爵祇得自己齋戒沐浴，虔誠祈禱。

　　祈禱了兩日無效，張天爵真急得無可如何了！就親自做了一道表章，在山頂上立了一個壇，自己穿戴了朝衣朝冠，將表章當天焚化了，直挺挺的跪在烈日當中。表章上說，一日不下雨，一日不起來。兩日不下雨，兩日不起來。寧肯自己死在烈日之中，代小民受罰，不忍眼見一府的百姓，相將就斃！

　　但是張天爵雖則是這麼跪了兩日，天空一點兒雲翳都沒有，日光更火炭一般的，連山中樹木都炙焦了。依張天爵自己，硬要曬死在烈日之中，無奈左右的人苦勸，又有個紳士來對張天爵說：「終南山昭慶寺的碧雲禪師，於今遊方到了安順彌勒院。他的道法高深，已享壽二百多歲了，陝西人稱他為活神仙。難得他恰好到了安順，若得他來求雨，當有靈驗！」

　　張天爵到了這種時候，祇要有人能求得下雨，無論要自己如何委屈都可以！當下聽了這紳士的話，即刻步行到彌勒院，當面求碧雲禪師慈悲，救一府百姓的性命！

　　碧雲禪師合掌苦著眉頭道：「老僧已到安順一月有餘了；非不知道安順大旱！若老僧有力量求得雨下來，早已自己設壇，求雨救一府的百姓了。」

　　張天爵不禁流淚，向碧雲禪師下跪道：「老師傅的道法高深，無論求得下雨，求不下雨，務必請老師傅誠求一番，或者上天見憐，賜些雨水，也未可知。」

　　碧雲禪師扶了張天爵起來，嘆道：「賢太守如此愛民，老僧祇好冒險做一番試試看。做得到，是太守和一府百姓的福氣。做不到，是大家的劫數，老僧也免不了要斷送二百四十年的功行！

　　「太守須知此番的大旱，並非曦陽肆虐，上天降災；祇因安順府境內，今年出了一個旱魃。此時這東西的氣焰，正在盛不可當，沒有能克制他的人！

　　「論老僧的道法，祇能將他幽囚起來；不能制他的死命！而這東西，越幽囚越肆惡得厲害；世界沒有不畏旱災的地方，幽囚了也沒地方安置。並且老僧三世童陽之體，若見早魃的面，以火遇火，老僧自身先受其害。所以老僧眼見這般景象，不敢出頭替百姓除害，替太守分憂。今見太守如此愛民，老僧尋思再四，喜得安順境內還有一件純陰之寶，太守能將那寶請來，這事便有八成可做了！」

　　張天爵連忙問：「寶在那裡？應如何去請？」

　　碧雲禪師道：「就在離城二十多里的紫峰山下，有個姓楊名宜男的小姐，今年才得一十三歲。太守祇要請得他來，老僧就有幾成把握了。」

　　張天爵喜道：「既是本府轄境之內，本府親去請他。他雖是一個小姐，可以推卻不來，但本府一片至誠之心，無論如何，總得將他請到。不過這小姐年才一十三歲，他如何倒有本領，能克制旱魃呢？」

　　碧雲禪師道：「將他請來了，到那時太守自然知道。」張天爵聽了這話，即時動身到楊家來。

　　楊鉞胡的妻子，見安順府知府忽然到家裡來了，心裡著實吃了一驚，以為是自己丈夫在雲南事機不密，被人告發了，犯了叛逆之罪，須連坐家小！已打算帶了楊宜男從後山逃走。幸虧楊宜男有點見識，說：「若是要連坐家小的案子，豈有知府親自到來之理？且等見而問明了原由，如果有不測之禍，要圖逃也是很容易的事。」楊鉞胡妻子心想不錯。楊家是紫峰山下的土著；非到萬不得已，不能棄家逃走。遂硬著頭皮，出來迎見張天爵。

　　張天爵殷勤說了來意，楊鉞胡妻子轉告宜男。宜男道：「我並不知道旱魃是甚麼東西？更不知道如何能制早魃的死命？不過碧雲禪師是個聖僧，我曾聽祖父說過。既是他老人家教我去，必有些道理。我果能為安順一府除了這大旱，也是一件功德。」

　　楊鉞胡妻子是聽憑楊宜男自主不加干涉的。楊宜男隨即同張天爵到城裡來。張天爵直引到彌勒院見碧雲禪師。碧雲禪師教張天爵在北城外高山頂上，設一個壇。壇上一切器具，全用黑色。正面側面，各安放一把交椅。張天爵依言辦理停當了。

　　次日正午時候，碧雲禪師帶了楊宜男上壇。自己披著大紅袈裟，當中坐下，教楊宜男坐在側面交椅上。從彌勒院挑選了一個又聰明又壯健的小和尚，也立在壇旁邊。此時的太陽，如高張一把火傘，鳥雀都藏置得無影無蹤，不敢在天空中飛行。無論體魄怎麼強健的農人，一到那熱烈的陽光底下做工夫，不到兩個時辰，就得渴死。

　　張天爵帶了一般屬員衙役，拱立在壇下靜候，一個個都曬得火燒肉痛，走又不敢走，躲也無處躲！惟有碧雲禪師端坐在壇上，神閒氣靜的，祇當沒有這回事的樣子。從容端起一杯清水，喝了一口，仰面朝天噴，噴起一片霧來，約有一畝地大小，遮住了陽光。張天爵和一般拱立在壇下的人，立時如到了清涼世界。

　　碧雲禪師教小和尚伸出兩隻手掌來，提硃筆畫了兩道符在掌心裡，並口授了幾句咒詞，教小和尚牢牢的記著，去兩里路以外，一座沒一株樹木的山底下，朝山上念誦這幾句咒詞；念到有一隻遍身烈焰的怪物出來，就停口不念了，回頭便向原路快跑。那怪物必然追趕。等他追到切近，先將左手掌的符朝他一照。照後仍向前跑，再追到切近，再將右掌符照去。一跑到了壇前，便安穩無礙了！

　　小和尚答應著去了。碧雲禪師才對楊宜男道：「老僧要借重小姐的雌劍，等歇老僧喊小姐下手的時候，小姐不可遲疑。」楊宜男還是個小孩子脾氣，不知旱魃是種甚麼怪物，很想見識見識。聽了碧雲禪師吩咐的話，祇磨拳擦掌的等候。

　　且說小和尚雙手捏了那兩道符，一口氣跑到那座山底下，祇將咒詞念了兩遍，就聽得山上一聲狂叫，接著便是一陣呼呼的響聲，與房屋失火被風刮著火嘯的聲音相似！小和尚朝山上一望，祇見一個丈多高的紅人，渾身射出二三尺長的火焰，兩目如電光閃爍，血盆大口裡伸出寸多長的四個獠牙，好像能將整個的人囫圇吞下去的樣子！

　　小和尚看了，不由得不害怕，掉轉身軀便跑！並不知道這怪物追來沒有，那敢回頭望一眼呢！才跑了半里多路，耳裡已經聽得那呼呼的響聲，跟在後面來了。默念兩手祇有兩道符，若照早了，跑不到壇跟前，豈不誤事。又跑了十來丈遠近，呼聲更響的大了，漸漸的覺得背上彷彿有火燒得肉痛，再也忍耐不住了。舉左手往後一照，不提防脫手就是一個霹靂。

　　小和尚驚得回頭一看，祇見那怪物被霹靂震得倒地打滾，身上的火焰，也減退了尺多！小和尚趁他沒立起來，掉頭又跑，又跑了半里來路，聽得那怪物在背後哇哇的亂叫，叫出來的聲音，非常尖銳。那聲音無論在甚麼人聽了，必知道是因很著急才那麼叫喚！

　　小和尚仗著右掌中還有一道靈符，膽量比先時大了些！旋跑旋回頭看那怪物身上的火焰，又高到二三尺了，行走不像人的腳步，周身骨節彷彿木一像，不能轉動，兩腿硬綁綁的，祇能聳著肩頭，一上一下的向前蹦躥。頭頂上亂叢叢的紅髮，分披在肩窩上；兩隻耳根上似乎懸掛了一些紙錠；紙錠上也有火焰射出，卻沒有把紙錠化去。相差還有五六丈遠，那怪物就朝前伸著兩手，準備捉人的樣子，兩爪尖銳與鷹爪相似！

　　小和尚原打算等他追到切近，才放霹靂的，無奈火氣太盛，隔四五丈遠，就炙的痛不可當！勉強向前再跑了百十步，將右手霹靂放出，跟著一陣傾盆大雨。祇見那怪物倒地打了一滾，雨點打在他身上，就如火上加油，火焰更射出七八尺高下，轉眼就住了雨，地下沒留一點水跡。不過那怪物有些現出累乏了的樣子！

　　小和尚不敢停留，剛跑到離壇十來丈遠近，那怪物從口裡噴出火來，火尾向小和尚背上直射。小和尚跑到壇前霧蓋之下，實在支撐不住了，撲地便倒。怪物趕上前，正待伸手捉小和尚。碧雲禪師舉手向怪物一指，怪物登時打了個寒噤；擡頭看見碧雲禪師，便捨了小和尚，待撲上壇來。

　　碧雲禪師一拍戒尺，驀地響了一個炸雷。怪物正要騰空而上，被炸雷打了下來，一落地就吐出十丈長的火焰，向碧雲禪師燒來。碧雲禪師對楊宜男喝聲：「動手！」就見那白光朝怪物迎頭劈下，火焰頓消。壇前霧蓋，登時如春雲舒展，轉眼佈滿了天空。再看那怪物時，已連頭劈做兩半個，原來就是一個絕大的殭屍！

　　旱魃既除，甘雨自瀟瀟而下。張天爵不待說是非常感謝碧雲禪師和楊宜男二人為民陳害，而安順滿城的百姓，聽說楊宜男是一個十三歲的閨女，又生得貌美如花，又有這種驚人的本領！於感謝之餘，更都存著欽敬愛慕之意。有許多富紳病了人，要迎接碧雲禪師到家治病的。就有許多富紳家的太太、小姐，想瞻仰楊宜男，定要迎接到款待的，更有不自量的王孫公子，想娶楊宜男做老婆，或妄想納做小星的。楊宜男被這些太太，小姐纏繞得不耐煩了，待辭了碧雲禪師歸家。

　　碧雲禪師對楊宜男道：「這番借你純陰之體，和純陰之劍，誅了這旱魃，救了一府人性命，這功德已是不小。不過這旱魃為害，祇害了一府百姓，為禍還小。於今還有一個大怪物，就在老僧駐錫的終南山上，若他一旦成功，天下人都得遭他的荼毒。你牢記在心，將來那怪物也是要你驅除的！」

　　楊宜男問道：「那怪物的本領，比旱魃何如？」碧雲禪師道：「早魃有何本領？不能與那怪物相提併論。你祇記在心頭便了，將來老僧尚能助你一臂之力！」

　　楊宜男問道：「將在甚麼時候呢？」碧雲禪師搖頭道：「不可說，不可說。」楊宜男遂不敢再問。歸家住了兩年，並不曾聽得人說終南山有甚麼妖怪，也就漸漸的不把這事放在心上了！

　　楊鉞胡的妻子，因楊建章信中曾說宜男的姻緣，在使雄劍的兒郎身上，有許多富貴人家來求婚的，都用婉言謝絕了。但是光陰迅速，楊宜男已是十五歲了。那時安順、畢節一帶的風俗，普通人家的女兒，多是十三四歲出嫁，越是富貴人家，越訂婚得早。於今楊宜男已是十五歲了，尚不知使雄劍的兒郎在甚麼地方。做母親的心裡，總不免有些著急，惟恐婚姻愆期，辜負了青春年少。

　　這夜歐陽后成來偷盤纏，他見后成放出來的劍是青光，又與自己女兒的劍纏繞做一團，沒有對敵擊刺的意味。更見后成年輕貌美，心裡即時觸動了那信中的言語。因此連喊住手，休得傷了自家人。及盤問后成的來歷，便悟到楊建章是有意騙后成與楊宜男會面。

　　當下楊鉞胡妻子向后成道：「姻緣前定，不能由你不願！你師傅是活神仙，他老人家的主張，不會差錯！他的孫女兒，你此刻已見著面了，並兩下都已交過手了，你還有甚麼話說？」

　　后成原沒有娶妻的意思，但此時當面看了楊宜男這般比花還嬌艷的姿色，又有這般的本領，不知不覺的已將不願娶妻的心理改變了；祇是口裡說不出承諾的話來。低著頭不說甚麼，面上卻表示欣喜的樣子。

　　楊鉞胡妻子知道后成年輕害羞，不便當面答應，心裡已是千肯萬肯了。不過躊躇自己丈夫不在家，婚事不知應該怎生辦理，應該定在甚麼時候。忽然想起，楊建章寫給楊鉞胡的信來。即問后成道：「你師傅給你送到茨通壩的信帶在身上麼？」

　　后成忙從懷中取出來看時，那裡是一封寫給楊鉞胡的信呢？上面分明寫著：「后成拆閱」四字。心中暗自詫異道：「封面上寫的是這四個字，怎麼師傅交給我的時候，我竟沒看出來呢？幸虧我在這裡發覺了，若如願相償的偷了些盤纏，我一定逕向雲南進發，決不會在半途拿出這信來看，到茨通壩拿出這信來呈遞，豈不成了大笑話？這裡既寫了教我拆閱，我且拆開來，看裡面寫的是甚麼？」

　　后成拆開看了一遍，不禁變色道：「這事怎麼了？我師兄慶瑞在陝西有難。我三年前受了他成全之德，論情理我不能不去救。祇是此去陝西山遙路遠，師傅教宜男師妹和我同去，師妹卻如何去得呢？」

　　楊鉞胡妻子問道：「這信不是你師傅教你進到茨通壩去的嗎？如何寫的卻是這種事。」后成將信遞給楊鉞胡妻子道：「我也正覺得詫異，師傅交這信給我的時候，分明說送給雲南茨通壩掌寨那裡，不知怎的，此時一看，封面上卻寫了教我拆看。」

　　楊鉞胡妻子接過一看，上面寫道：「深喜汝能了吾心願。完娶之期，俟吾後命可也。慶瑞於汝有私恩，不可以不報。渠在陝西終南山有難，非汝與宜男同去救援，將不得免！亟去勿怠！」

　　楊鉞胡妻子看了，說道：「信上如此吩咐，不同去是不行的！祇看你師妹的意思怎樣？」

　　楊宜男在床後已聽得明白，當即想起碧雲禪師在二年前叮囑的話。心想：我祖父教我同去，必就是為那怪物！歐陽后成與楊宜男都是天真未鑿的人，也不知道未曾完娶的夫妻，應當避嫌的俗套。楊宜男當下就從床後轉了出來，說道：「去終南山可以會見碧雲禪師，我願意同去！」

　　后成聽了這話，也想起當日在飯甑山頂上，受《中黃寶笈》的時候，自己師傅所說石樑來歷的話來，遂問楊宜男道：「不是昭慶寺的碧雲禪師麼？」

　　楊宜男喜道：「怎麼不是？你也認識他，就更好了。」

　　后成道：「我並不認識。因曾聽得師傅說過，所以是這麼問問。師妹想必是認識的了？」

　　楊宜男即將在安順府誅旱魃的事，和碧雲叮囑的話，述給后成聽。后成聽了，也歡喜道：「我正著急就到了終南山，也不知道我師兄在那裡被難！並且我師兄的本領很不平常，他既有難，我本領不及他的，如何能救得了。於今有碧雲禪師在那裡，便不愁找不著，也不怕本領不濟了。」次日，這一對未婚的小夫婦，就動身向終南山前進。

　　途中不止一日，這日到了終南山山底下。剛待上山，祇見前面來了兩個和尚，朝著歐陽后成合掌笑道：「候駕多時了，祖師爺正在寺中等著二位呢！」

　　后成連忙拱手相還道：「豈敢，豈敢。兩位師傅，可是昭慶寺的麼？」兩和尚點頭不說甚麼，后成夫婦跟著和尚上山。不一會，到了昭慶寺。和尚引進裡面見碧雲禪師。

　　二人叩頭行了禮。后成正要說明前來的原因。碧雲禪師搖手止住道：「不用說，老僧已知道了。你們長途勞頓，且去休息一會兒再說。」

　　兩個和尚即將二人引到一間小小的房裡。直等到黃昏向後，碧雲禪師才走了進來，隨手將房門關了；從袖中拿出一疊黃紙符來，交給后成道：「你將這符遍貼這房的四周上下。」

　　后成依言貼好了。碧雲禪師才笑著說道：「此時我們可以開口說話了。你們今日正來得湊巧，若再遲十日到此，便有回天的力量，也無濟於事了！我們在此地一言一動，假使不在這貼了符的房裡，那怪物能一一捏算出來，他一有了防備，就大費周折了！」

　　后成心想：我是為救師兄來的，碧雲禪師卻向我說這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話。后成正這麼著想。祇聽得楊宜男問道：「畢竟是個甚麼怪物，有些甚麼害人的舉動呢？」

　　碧雲禪師道：「這怪物也是一個人，已潛心苦練了六十多年。祇因洪武元年，七陽真人在此山飛昇的時候，將一部《玄玄經》藏在對面石山之中，當時曾對《玄玄經》祝道：『留待有緣人，得此無上道。』二三百年來，沒有能將這經取出來的。

　　「這怪物為想得這部經，特地在這山裡尋了一處風水極佳的地基，建了一個小小的道院。專心致志的，在院中練習取經的道法，已練了二十多年。此時道法已經被他練成了，且等今夜亥子之交，就要將這經取出來。這經一落他的手，不須十日工夫，他的本領就通天澈地了，誰也不能奈何他！他此時的神通，已經上應天象。

　　「北京欽天監兩次密奏西后，說終南山妖氣上通於天，須遣道法高深的人，及早前去剪除，免成大患。西后問何人能當此任，欽天監保奏新升總鎮慶瑞。西后便下了一道密旨，命慶瑞前去終南山剪除妖孽。奈慶瑞的道術與這怪物一般的不是正道；不過慶瑞為人，心地還光明，所以不至在怪物手中喪生！」

　　后成問道：「慶瑞已經與怪物較量過了麼？」

　　碧雲禪師道：「若已較量過，就早已沒有命了。慶瑞也定了在今夜亥子之交下手，待一會兒，你就能見著的。」后成這才把心放下。

　　到亥初時分，碧雲禪師領二人出來向山頂上行走。這時天空一輪明月，如掛冰盤；二三里內看得分明。碧雲禪師走到一處，停步走到一片幽林說道：「那樹林之中，便是那怪物修鍊之所。院後有一座筆管形的山峰高聳，你們到那山峰上去，祇凝神注目，在院前的石塔頂上。等怪物取經到手的時候，你們就可下手誅他！到了危急的當兒，自有老僧前來相救，不用害怕。」

　　后成問道：「慶瑞此時在那裡呢？」

　　碧雲禪師道：「那時你自見著，不用問老僧。」

　　后成不敢多說，和楊宜男同時飛上了那山峰。低頭看那樹林中寺院時，祇見溶溶月色之中，有一團濃霧，將樹林籠罩著，僅隱隱約約的，看見有一所房屋在裡面，寂靜靜的沒一些兒聲息。定睛看寺院前方，一座白石的寶塔，塔尖直聳雲表；寶塔對面一座石山，不甚高大，形勢與一個饅頭相似。

　　二人正在觀察四周情形，忽聽得有聲如裂帛，在濃霧中響亮。急向發聲處看時，祇見一顆紅星，從屋頂直伸而上，射到塔尖，便停住了！塔尖上登時現出一個人影來。那人影足有一丈二三尺高下，寬袍大袖的道家裝束，紅星在頭頂的髮結裡面。

　　后成低聲向宜男道：「你看這怪物有這麼高大的身體，真可算是一個大怪物了。這怪物既苦練了六十年，你我除了兩柄雌雄劍外，一點兒法寶沒有，若是敵他不過，將怎麼了呢？」

　　宜男目不轉睛的望著塔尖，答道：「此時才思量怎麼了？已是遲了。還不快看，他在那裡做手勢了！」

　　后成看那怪物在塔尖上，手足舞蹈了一會，忽從口中吐出一道白色的光芒來，朝著月光射去，射到半空，復收回來，接連又射了上去，比前次射的更高。繼續射到第四次，直與銀盆也似的月光相銜接。籠罩樹林的濃霧，被幾次白光沖得沒有了。天空明淨無塵，月色清明，直與白晝無異。

　　二人從來不曾見過有這麼明亮的月光，十里以外，能辨別人男女老少。這時仔細看對面那山，竟是一塊整石，沒絲毫罅隙。心想碧雲禪師說，七陽真人的《玄玄經》藏在那石山裡面，沒一點兒斧鑿的痕跡，怎生藏得進去呢？可見得七陽真人道法之高深了。於今這怪物，居然修鍊得有從這無縫石山中取經的本領，我二人真不知拿甚麼本領敵得過他！

　　后成正這麼虛怯怯的想著，祇見那怪物收回了與月銜接的白光，猛然舉手向對面石山上一指，口裡喝一聲勅！這勅字才脫口，便是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二人立腳的山峰，就如遇了風浪的帆船，震盪得幾乎立不住腳。再看對面石山時，炸裂了一條大口，足有丈來寬，裂縫中彷彿有火焰噴出來。

　　怪物舉手再向裂縫中指了一下，即見一件紅光四射的東西，從裂縫中出來，直飛到怪物身邊。怪物將袍袖一展，那東西便鑽進了袖口，怪物登時現出的那種高興得意的樣子，直是形容不出！二人知道那紅光四射的東西，必就是七陽真人的《玄玄經》。后成道：「是時候了！」

　　話才說出，猛聽得半空中，嘩喇喇一個霹靂，狂風頓起，大雨驟下。霎眼之間，將清明如晝的月色，變成黑黝黝的，伸手不見五指。但見無數金蛇電閃，圍繞著那怪物亂射，左一個霹靂，右一個霹靂，祇是在半空中打不下來。怪物直挺挺的立在塔尖，從腦袋裡面，發出一種洪鐘之音，雷聲漸漸的遠了，電閃也漸漸的稀了。后成連忙將雄劍放出道：「不好，我師兄鬥不過這怪物了！」

　　說時遲，那時快！后成這一道劍光，直向怪物頭面刺去。可是作怪，那劍光還離怪物二三尺遠，仍退了回來。楊宜男不敢怠慢！趕緊也將雌劍放出！雌雄劍的力量真大，兩劍如夾剪一般的，分左右向怪物橫剪過去。眼見怪物左手向後一揮才揮了一個半圓，就被兩劍攔腰斬做兩截，翻下塔去了。

　　正在怪物翻身倒下去的時候，后成、宜男都被人提住胳膊，比鷹隼還快的飛下了山峰。尚在空中不曾著地，又聽得背後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砂石紛紛如雨點打下。二人著地看時，原來被碧雲禪師一手提了一個。碧雲禪師放下二人，吐舌搖頭道：「好險，好險。」后成心想：怪物已被我二人腰斬了，還有甚麼好險好險呢？

　　碧雲禪師對楊宜男道：「你的劍祇要再遲放些兒，此時你們已變成肉泥了。就是有老僧在此，也惟有嘆息無可為力。你二人是童男女，又是雌雄劍，所以能克制他。祇一道雄劍，奈何他不得。祇一道雌劍，也奈何他不得！你雌劍將放出去的時候，他已用移山倒海之法，將對面石山揮動，向你們當頭壓下；老僧不挈你們從石山底下逃出來，此時不已壓成肉泥了麼？大害雖然除了，卻斷送了你們兩個，豈不可傷可惜？」

　　碧雲禪師復引二人到方才立腳的山峰觀看，祇見一個數畝地大小的石山頂，和戴帽子相似的。戴在山峰頂上，將原有的山峰，壓低了數尺。二人看了，不由得驚的目瞪口呆！半晌才同聲說了一句：「好厲害！」碧雲禪師忽然失聲喊道：「不好了！快下去！」這一聲喊，又將二人嚇了一大跳！

　　不知碧雲禪師為甚麼這麼大驚小怪？且待第三十七回再說。

第三十七回　未先生卜居柳仙村　沈道姑募建藥王廟

　　話說歐陽后成夫婦，忽聽得碧雲禪師失聲叫道：「不好了，快下去罷。」二人的驚魂甫定，一聽這話，不禁又大吃一驚，不知又出了甚麼禍事，都愕然望著碧雲禪師。碧雲禪師仍挈二人的胳膊，如鷹隼搏兔，疾飛而下，一瞬就到了那白石寶塔下面。

　　后成立住了腳，看天空月色，仍如初上山時一般明朗。風雷雨電，早已隨著那怪物翻下塔來的時候消滅了。再看塔底下的怪物屍體，祇見連道袍斬做了兩半段。細看頭上的兩耳，不知被何人割去了。

　　碧雲禪師彎腰在兩個袍袖裡摸索了一下，笑道：「好大膽的孽障，果然趕現成的，想得這部天書。」

　　后成連忙問道：「誰把《玄玄經》拿去了嗎？我願意去追討回來。」

　　碧雲禪師點頭道：「就是這怪物的徒弟藍辛如拿去了，於今你師兄慶瑞已跟蹤追去。祇是你師兄的本領，敵不過藍辛如，此刻正在山陰拚命相鬥。你師兄賴有皇命在身，（黃葉道人為朱明宗室。碧雲禪師與道人為一流人物。「賴有皇命在身」一語，似不應出之碧雲之口。然有清入宰中原，國祚至二百六十餘年之久，豈為偶然？談道者喜談孽，禽魚木石皆各有其孽。孽不足以相抵，人力無如之何。孽之為物，與星相家之所謂命運相類。有清享二百六十餘年之國祚，祚未盡，孽亦未盡。且其孽之大，當然非藍辛如之孽所能抵。而慶瑞之孽，又不足以抵藍辛如，所以不能不有賴於皇命耳。有清二百六十餘年中，有志恢復明社者，何時何地無之？而直至辛亥一役，始得推翻之者。辛亥以前之從事革命者，其孽皆不足以抵之也。銅腳黃葉之外，猶不可勝數！）或可不死。你二人趕緊去助他一臂之力，將天書奪回！」

　　后成夫婦聽了，那敢怠慢。急匆匆追過終南山之陰，祇見一個山坡之內，一團黑煙，有四五丈寬廣，二三丈高下，團圓如一個大黑桶。黑煙裡面有甚麼東西，在外面看不清晰。圍繞著黑煙的，也是雷電交作，與那怪物在塔頂上無異。

　　后成向楊宜男道：「藍辛如必在黑煙之內，這雷電必是我師兄的天心五雷正法。」楊宜男舉眼向四處一望，忽指著前面一帶山岡，說道：「你看那個立在山岡之上，散著頭髮的是誰？」

　　后成隨著宜男所指的方向看去，不覺脫口而出，叫了聲哎呀道：「那就是我師兄慶瑞！他鬥不過藍辛如，已急得手慌腳亂了。我們怎生幫他呢？」

　　楊宜男道：「立在山岡上的是你師兄，藍辛如必在黑煙裡面。」楊宜男口裡說著，飛劍已從後腦朝黑煙射去。后成也忙將雄劍放出。

　　說也奇怪，疾雷閃電，祇繞著黑煙盤旋，不能衝破到黑煙裡面去。歐陽后成和楊宜男二人的雌雄劍一到天空，便如兩道長虹，發聲如裂帛的直射進黑煙，黑煙登時四散！

　　此時東方已經發亮，后成藉著反射的陽光，看黑煙散處，一個穿藍色道袍的道人，已身首異處，倒在山坡之下死了！

　　慶瑞正從山岡上一面向死道人跟前走，一面招手叫著后成老弟。

　　后成遂同楊宜男湊上前去，慶瑞已從死道人身上，將《玄玄經》取在手中，說道：「老弟兩番救了我的性命。感謝感謝！祇三年不見，想不到老弟的造化，便到如此地步。可喜可賀！」

　　后成搶前幾步，叩頭行禮道：「往日不得師兄玉成，安有今日？為地方為人民除害，是我輩分內應做的事。值得師兄道謝嗎？」

　　慶瑞來不及跪倒答禮。與楊宜男相見了，也謝了援助之德。才將《玄玄經》雙手遞給后成道：「我本來應親去叩謝碧雲老祖。無奈有皇命在身，諸多不便。這部天書，原應帶著回朝復旨。祇是這番非碧雲老祖的佛法無邊，不能剪除大害。這書不恭送老祖，不足以報答高厚。就請老弟轉呈罷。我須即刻回朝復旨，不敢耽延！」

　　后成接了《玄玄經》，還想和慶瑞談談別後情狀。慶瑞祇顧從腰間拔出刀來，將藍辛如的兩耳割下，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手巾包來，打開將兩耳包裹。

　　后成看那包中，已包有兩隻很大的耳朵在內；心想原來那怪物的兩耳，就是師兄割下來了。

　　慶瑞裹好了四隻耳朵，便急匆匆的走了。后成捧了《玄玄經》和楊宜男同回到白石塔下面。碧雲禪師已運用廣大神通，將石塔移動，鎮壓著那怪物的屍體。

　　據迷信神怪的人說：幸賴有此一著，庚子年的拳匪，才容易銷滅了；沒將東南半壁鬧糟！這被鎮壓的怪物，就是徐鴻儒的徒弟！這本來都是一派無稽之談，不過中國數千年來，聖人以神道設教，其中從來不曾有人能推翻過，不能因其非事理之常，便斥為虛妄。並且在下這一部奇俠傳，其間所寫的人物，其才能都是出乎尋常情理之外的；也不僅終南山誅怪、安順府誅旱魃，這種不經的故事。

　　閒話少說，再說后成將《玄玄經》呈上碧雲禪師，並陳述慶瑞與藍辛如鬥法，自己夫婦相助的情形，及慶瑞託轉呈《玄玄經》的言語。碧雲禪師歡天喜地的收了《玄玄經》，道：「你兩人此時不用回紫峰山去。我這裡有一封書信，煩你二人送到湖北襄陽府柳仙村藥王廟裡，交給朱復、朱惡紫兄妹。你祇說他師傅智遠禪師，日前來西安，曾與老僧會晤。老僧因他幾年來恓恓惶惶的，得不著勝地，不能了道；已轉求黃葉道人，將萬載的玄妙觀暫時化給他，使他好成正果。他此時正在玄妙觀，可教朱復速去見他。」

　　碧雲禪師說畢，交了一封信給后成。后成祇默記了這番言語，也不知道所以然。收好了書信，即時和宜男拜別碧雲禪師，登程向襄陽柳仙村進發。這且按下。

　　於今再說朱復自從奉了他師傅智遠禪師的書信，到江寧救出朱惡紫、胡舜華之後，他兄妹和胡舜華，表面上雖都是已曾出了家的人，然實際尚不是真個已了絕塵緣的。並且三人都沒有可以落腳的庵堂寺院。此時從參將衙門裡出來，不能不商量一個去處。

　　朱惡紫道：「我師傅在日，最相投契的道侶，惟有沈棲霞師傅。我記得有一次，棲霞師傅和我師傅說：他在湖北襄陽府柳仙村，收了兩個男徒弟，新建了一所藥王廟，在柳仙村裡。那柳仙村的風水極好，能作自己將來了道之所。於今我與舜華妹既得不著好安身之所，依我的意思，不如且到柳仙村，依託棲霞師傅那裡去。」

　　朱復聽了，自然沒有不贊成的。於是三人遂向襄陽柳仙村來。在下寫到這裡，卻又得掉轉筆頭，先將柳仙村一段故事寫出來。

　　這柳仙村是個甚麼所在呢？何以取這麼一個村名呢？卻也有一點兒荒唐來歷，柳仙村在離襄陽府六十多里的一個鄉僻地方，村裡不過二三十戶居民。村口有個小小的市鎮，叫黃花鎮。因為村裡有個柳仙祠，所以叫做柳仙村。

　　那地方的故老相傳說：當日呂洞賓在洞庭湖收服了柳樹精，在岳陽樓喝得大醉。所謂：「朗吟飛過洞庭湖。」就是從岳陽樓飛到了衡山回雁峰。祇是呂洞賓醉後，飛到回雁峰去了；這個初被收復的柳樹精，一看呂洞賓的葫蘆忘記帶去，就把葫蘆裡面的酒偷喝了。柳樹精能有多大的酒量，喝下去便醉失了本性。把被呂洞賓收服的事忘了，跑到襄陽府黃花鎮上，興妖作怪。等呂洞賓在回雁峰酒醒轉來，再回到洞庭湖一看，不好了！柳樹精已逃的無影無蹤了。祇得追到黃花鎮，又用法力將柳樹精收服。

　　黃花鎮的人因被柳樹精鬧怕了，大家拿出些錢來，建一個柳仙祠，香花供養，想敬奉得柳樹精不再來興妖作怪。於是這柳仙村的地名，也就跟著這柳仙祠同時出現了。

　　柳仙村裡面的二三十戶居民，都是安分務農的善良百姓，也沒有富家大族在內，更沒一個讀書能識字的人。一日，忽然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帶領兩個六七歲的小孩。並許多行囊車輛，來到黃花鎮上。自稱姓未，南京人。因來襄陽投親不遇，不願再回南京，想在柳仙村出錢買點兒田地，就在這裡居住。

　　黃花鎮的人，見這姓未的老人為人很是謙虛和藹，都願意與他接近。大家呼他為未老先生。未老先生向人說，那兩個小孩是他自己的孫子。他在柳仙村買了些田地之後，建造了一所小小的房屋，親自教兩個孫子讀書。

　　未老先生歡喜種桃樹。初時祇將自己住宅的周圍種了無數的桃樹。數年之後，漸漸的將範圍推廣，住宅四周的山上，都種滿了。種植的方法，像是很有研究的。尋常人家種的桃樹，至快也得十來年才可望開花結實，而初結的桃子，都是不甜的。

　　這未老先生種的，與尋常人家種的大不相同，祇須三年就能結實了，並且結出來的桃子又大又甜。成熟之後，運到襄陽府發賣，嘗著這桃子滋味的人，沒一個不咂口咂舌的說好吃，都稱這種桃子為未家桃。每年不到成熟的時候，就有許多販戶爭著交錢定購。

　　未老先生初到柳仙村的時候，本來已很富裕，三年後加了這筆未家桃的出息，更是富足極了！祇是他富足儘管富足，他自己和兩個孫子的衣服，仍是十分樸質，家中一切食用都極節省；情願拿著大把的錢，周濟貧乏。附近數十里以內的貧苦人，沒有不曾受過未老先生周濟的！因為曾受他周濟的人多，未家豪富的聲名，也就跟著傳播得很遠！

　　柳仙村裡雖都是安分的農人，而柳仙村以外的人，在勢固不能個個安分。當時就有一班惡賊，被未家豪富的聲名打動了。嘯聚了十幾個強徒，黑夜擁入未家。未老先生已是風燭殘年，兩個孫子還祇十四五歲，那裡有反抗的能力。家裡雖僱用了幾個僕役，也都不是強徒的對手，因此毫不費事的，將未家所有的財物，盡數劫去了！

　　當眾強徒擁進去行劫的時候，疑心未家富名甚大，所有的銀錢，不僅已被搜出來這麼多，必然還有貴重物品及金銀珠寶，藏匿在甚麼秘密地方。將未老先生的兩個孫子用刀背砍打，逼著他供出藏匿金銀的所在來。可憐這兩個小孩，被打得昏死過去，那有甚麼地方可供呢？眾強徒去後，未老先生看兩個孫子被打得體無完膚，一個打斷了一條胳膊，一個打斷了一條大腿。把個未老先生急得甚麼似的。鄉村中又請不著有本領的外科醫生，祇得守著兩個受傷的孫子痛哭流涕。便有人獻計，教未老先生多寫幾張招請好外科醫生的招貼，到襄陽府張貼起來，治得好，謝多少錢。未老先生依計而行。

　　次日，果有一個白髮鬖鬖的老道姑，走到未家來，對未老先生說道：「貧道善能醫治一切跌打損傷，並能限日治好，與不曾受傷時一樣，毫無痕跡。治的時候，更一些兒不覺痛楚。不知老施主肯教貧道治麼？」

　　未老先生急忙應道：「我正苦沒人能治，四處張貼招紙，延請醫生，那有不肯教師傅治的道理呢？」

　　道姑點頭道：「但是治好了，將怎生謝貧道呢？」未老先生道：「祇要師傅能將兩個小孫完全治好，聽憑師傅要我怎生謝，我便怎生謝。凡是我力量做得到的，無不從命！」

　　道姑道：「那就是了！且等貧道把兩位令孫治好了再說。」這道姑隨即動手，將兩個小孩的傷處敷藥包紮。手術真妙！不須幾日工夫，果然兩小孩的傷處都好了！

　　未老先生便問道姑要怎生相謝？道姑指著對面種桃樹的山丘問道：「那山是老施主的產業麼？」未老先生點頭應是。道姑道：「貧道祇要在那桃林裡面化一塊方丈大的地基，再由貧道募化十方，募些錢來，建一個藥王廟。不知老施主肯將那山裡的地基，施捨給貧道也不？」

　　未老先生笑道：「師傅也太客氣了！休說師傅於小孫有再造之恩，便是尋常方外人，要向我化一塊地基建築廟宇，這是一件有德事，我也沒有不肯的道理！師傅也不須再去十方募化錢文，祇看師傅的意思，藥王廟將怎生建法？應建多大的規模？儘可畫出一個圖形來交給我辦便了！師傅就請住在寒舍，指示一切！」

　　道姑聽了，也不客氣，欣然說道：「貧道終是向人募化。老施主能獨力做此功德，豈不更好？至於廟宇的規模，不妨極小；貧道久已將圖形畫好，帶在身邊。」說著，從身上取出一卷紙，展開遞給未老先生道：「依這圖形建造，工料儘可簡省。貧道但求能避風雨，不求能壯觀瞻，可以支持三十年便夠了！在這藥王廟未造成以前，貧道仍得去各勝地雲遊，遊罷歸來，便不再出去了！」

　　未老先生看那圖形，連神殿祇有五間房屋，和尋常極小的廟宇一樣。當時陪同道姑到對山桃林裡，擇了一方地基，由道姑指定了方向。道姑合掌向未老先生道：「廟宇地基，都是由老施主捨的，貧道祇坐享其成！此時貧道尚須往別處去，俟廟宇落成後再來。」

　　未老先生在柳仙村住了好幾年，平日素不見他與方外人接近。大約他的性質，是一個不歡喜方外人的。這回因道姑治好了他兩個重傷待死的孫子，所以不能不建造一所廟宇酬報道姑！

　　然在未老先生心裡，祇要施捨一方地基，依照圖形，建造了一所廟宇，自問便算對得起道姑了。至於這道姑究竟是從那裡來的，定要在桃林裡面建造這小小的一座廟宇做甚麼，何以建造的，偏是不多有的藥王廟？未老先生都不曾向道姑顧問。並且連那道姑姓甚麼，叫甚麼名字，也便不曾向道姑請教一聲。道姑作辭要去，就由他去了。

　　那道姑去了之後，未老先生即派人採辦磚瓦木料，招請土木工人，開始建造起來。五間房屋的工程不大，有錢人辦事更分外的容易。祇兩三個月的工夫，一所小結構的藥王廟，便已依照道姑所畫的圖樣，建築成功了！

　　未老先生的心裡以為：道姑臨去時說俟廟宇落成後再來，此時廟宇已經造成，道姑不久必然會來的；誰知落成後，又過了幾月，並不見那道姑到來。當道姑來柳仙村治病的時候，未老先生既不曾盤問道姑的來歷和姓名，也無從向人打聽道姑的下落。祇得將一所新建的藥王廟，封鎖起來；等道姑來了再開。光陰易過，藥王廟落成，轉瞬經年了。

　　距離柳仙村三十多里遠近地方，有一個土霸，姓曹，名上達，是戶部侍郎曹迪的兒子。曹家幾代都是顯宦，聚斂盤剝到曹上達手裡，已有數十萬的財產。民國時代的顯宦，動輒是數百萬數千萬，若祇有數十萬的財產，要算是兩袖清風，誰也不放在眼裡。然在前清時代，富至數十萬，在社會上一般人的眼光看了，確是了不得的巨富。

　　曹上達既有這麼富足的產業，他家幾代顯宦，門生故吏又佈滿朝野，因此在襄陽府的勢力，尋常沒人能趕得他上。凡是到襄陽一府來上任的官兒，沒一個不先來巴結曹上達的。祇要觸怒了曹上達，無論這人如何振作精神做官，也決做不長久。

　　這曹上達平日在鄉里的行為，就和平常小說上所寫土豪惡霸的一般無二。如侵佔人家田產，強姦良家女兒，以及窩藏匪類，魚肉鄉民種種惡事，皆無所不為。他出門也是有無數凶眉惡眼的漢子，前護後擁。若是在路上遇了有些兒姿色的女子，那是先由曹上達親自上前調戲，那女子相從便罷，若不相從，就嗾使跟從的惡漢動手搶回家。稍為軟弱些兒的女子，少有不被他姦污的，強硬的就十九送了性命。事後雖明知是死在曹上達手裡，然天高皇帝遠，襄陽一府的官員都巴結曹上達，還愁巴結不了，誰敢收受一紙告曹上達的狀子。曹上達的膽量，因此越弄越大！

　　有人在曹上達跟前，稱讚柳仙村的未家桃，如何好吃，每年的出息如何大，把曹上達的心說動了。打發兩個篾片到未家來，要收買未家的桃林；；看來老先生要多少價錢，毫不短少。未老先生說：「我這桃林是我一家養命之源，無論出多少錢，也不能賣給人！」

　　篾片明知道未家是不肯賣的，不過假意是這麼問問。見未老先生這麼回答，便冷笑了一聲說道：「你知道要收買你桃林的人是誰麼？你知道襄陽曹公子要買人的產業，是從來沒人敢回半個不字的麼？你爽氣一點賣給他，倒落得一個人情，並可得些銀兩。要想把持不肯，就轉錯了念頭了。」

　　未老先生已在柳仙村住了這幾年，曹上達平日凶橫不法的行為，耳裡也實在聽得不少了。祇恨自己沒有力量，能替受害的打抱不平。於今這種凶橫不法的行為，竟輪到自己頭上來了，教他如何能不氣忿？但是估量自己的能力，萬分不能與曹上達抵抗，若真個一口咬定不肯，這兩個篾片，當然回去在曹上達面前慫恿，曹上達有甚麼事幹不出呢？甚至連自己的老命都不能保全。白白的把一條命送了，桃林仍得落到曹上達手裡去！

　　未老先生一再思量，除了應允，沒有安全的方法。當下祇好忍住氣，對篾片說道：「我也知道曹公子不是好惹的人，不過我一家的性命，就靠這桃林養活，所以不願賣掉。於今既是曹公子定要我這桃林，我就祇得另尋生路了。價錢我不敢爭多論少！祇對面桃林裡有一所新建的藥王廟，不是我未家的產業，早已施捨給一個老道姑了；不能由我賣給曹公子！」

　　篾片見未老先生居然應允了，自是喜出望外！問未老先生要多少業價，未老先生酌量說了個價目。篾片回去報告曹上達。

　　曹上達怒道：「幾顆桃樹，值甚麼銀子？照他買進來的業價，給還他一半；趕緊滾出柳仙村。我這裡立刻派人去接收桃林，接收了便是我的產業。藥王廟，要施捨給誰，祇由得我！誰管他甚麼道姑道婆？」兩個蔑片聽了，自然隨聲附和，也主張是這麼辦理。

　　再說未老先生見兩個篾片走後，知道不久就有曹家的人前來接收產業。心想一時將家搬到甚麼地方去住呢？藥王廟雖是特地建築了施給那老道姑的，然道姑經年不來，也不知道他的行蹤所在。那道姑的年紀，已有六七十歲的模樣了，這一年來沒有消息，說不定已是死了。我何不暫時搬進廟裡去住？道姑來了，臨時讓給他也不遲。不來，我就住下去。

　　未老先生計算已定，即時帶了一個工人，拿了掃帚，到藥王廟去打掃房屋。走到廟門口，未老先生正從懷中取出鑰匙來，打算開發廟門上的鎖。一看門上，不覺吃了一嚇，那鎖已不知去向了。廟門祇虛掩著，像是曾有人進去了的。回頭問同來的工人道：「有誰進廟裡去了嗎？」

　　工人道：「祇怕是曹家打發人來看，旁人是不會擅自將鎖打開的。」工人說著推開廟門。

　　未老先生走進廟去，看神殿上已打掃得十分清潔，神龕上原來祇有神像，沒有帳幔的，此時已懸掛了顏色很鮮明的綢帳。龕前神案上，陳設了香爐、燭台、木魚、銅磬，都很精美。案前的拜墊，都已鋪好了，祇不見有人。

　　未老先生不由得非常詫異。放開嗓音，咳了一聲嗽。就見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癩痢頭小和尚，從神殿後面轉出來，從容不迫的向未老先生合掌道：「小僧奉了師傅的命，剛到這裡來，因恐怕驚動施主，又得派人來幫同打掃，所以還不曾到府上來。果然施主一聽得說，就帶人攜著掃帚來了！」

　　未老先生聽了這些話，一時竟摸不著頭腦！暗想我平生沒結交過和尚，這小和尚的師傅是誰？如何能打發徒弟來，強佔旁人的廟宇呢？難道出家人，也能像曹上達那麼橫蠻不講理麼？曹上達仗著有錢有勢，人家不敢惹他。這小和尚的師傅有甚麼勢力，來強佔這廟宇？並且真是有勢力的和尚，強佔了這個小小的藥王廟，有甚麼用處？

　　未老先生一時想不出這道理，就對小和尚說道：「這廟已施給了一個老道姑；他經年未曾來住。於今我自己的產業，已屬了旁人，祇得暫時到這廟裡住住。所以帶了掃帚來打掃，並不是來幫你打掃的。你師傅祇怕是弄錯了，這廟原是建築了施給道姑的，不曾施給和尚！」

　　小和尚似乎吃驚的樣子，問道：「我師傅說，施主甚是富足。怎麼祇一年下來，產業就已屬了旁人呢？莫不是因建築這藥王廟，花的錢太多麼？」

　　未老先生搖頭嘆氣道：「這都毋須說了。總之，這藥王廟已不能再拿了施給和尚。請你回去，照樣對你師傅說罷。」小和尚笑道：「施主弄錯了，我師傅並不是和尚，就是去年在這裡替兩位令孫治傷的道姑。施主特地建築了施給他的，我師傅因為還有些事不曾了，不能就到這廟裡來，又恐舊施主盼望，所以教小僧先來，以便朝夕伺候香火。」

　　未老先生禁不住笑道：「你這話說的太離了經，你是個和尚，怎麼能認道姑做師傅？這就未免太希奇了！」

　　小和尚也笑道：「一點兒不希奇，將來施主自能知道和尚認道姑做師傅的道理。施主若此刻不相信小僧是那道姑打發來的徒弟，小僧這裡還有一件可做憑證的東西。」說著到神殿後，拿了一卷紙出來，展開遞給未老先生看道：「這廟宇的圖形，是一正一副，小僧師傅交給施主的，是正圖，副圖在小僧這裡。施主可以相信了麼？並且師傅不久就要來的，小僧豈能支吾過去？」

　　未老先生看這圖形，和前次的圖形，絲毫無二。又見小和尚雖是個癩痢頭，滿身滿臉的污垢，然言談舉動，不像是個作惡害人的人，心裡已知道不是假冒的了。祇是心想怎麼來得這麼不湊巧？他既來了，卻教我一家一時搬到那裡去呢？未老先生是這麼躊躇著，不得計較。

　　小和尚問道：「施主畢竟是怎麼一回事，輕容易的就把產業屬了旁人，難道施主府上，又遭了甚麼意外的事嗎？何妨說給小僧聽聽呢？小僧師徒托施主的庇蔭，應該能替施主分憂才是！」

　　未老先生無端遭此橫逆，心裡自不免有些抑鬱，想向人伸訴之處。今見這小和尚雖年小醃髒，說話卻像很懂情理的，當下忍不住長嘆了一聲，將曹上達平日的行為，及這番逼買桃林的舉動，說了一遍。道：「於今是沒有黑白的世界，我風燭殘年，原是想多活幾春。打聽得這柳仙村裡居住的，多是些安分務農的良民，才搬到這裡來，以為可以安穩度此餘生了。誰知盜劫之後，又有這種不操戈矛的大盜，逼得我不能在此立腳。唉，天地雖大，還有一塊乾淨土嗎？」說罷，竟放聲大哭起來。

　　小和尚聽了，不但一些兒不替未老先生悲傷，反仰天打著哈哈，說道：「老施主也太不曠達了，世上沒有千年世守的業！堂皇天子的錦繡江山，拱手讓給旁人的事，歷朝以來不皆是如此嗎？這一片桃林，算得了甚麼？老施主破點兒工夫，栽培種植，不到十年，又是一般的產業，那值得這許多老淚？」

　　未老先生聽小和尚這麼勸慰，更傷心得哭不可抑。同來打掃的工人在旁用許多不倫不類的話勸解，倒把未老先生勸住了；攙扶著工人回家。祇好打算婉求曹家，稍寬假幾日，另覓遷移之所。

　　次日，等曹家人前來兌價接收產業，等了大半日，不見人來。下午就聽得黃花鎮上和柳仙村裡的人紛紛傳說，曹上達昨夜正和他第六個姨太太睡了，不知被甚麼人腰斬在床上。那姨太太直到今早醒來才知道，還不知是甚麼時候死的！

　　曹上達夜間在姨太太房裡睡覺，房外照例有十來個把勢輪流守候。房裡還有幾個丫鬟，也是輪流聽候使喚。昨夜房外的把勢，房裡的丫鬟都眼睜睜的，並不曾偷閒睡著，窗門也都關得嚴密，不曾打開。今早同睡的姨太太，忽然在床上叫起來，丫鬟才敢揭開帳門，祇見曹上達已攔腰斬做了兩半段，死在被裡，好像是連被窩都不曾揭開的。

　　曹家的人報了縣官。縣官來驗看了，疑是同睡的姨太太謀殺，卻找不著一點兒證據，祇怕是和房裡的丫鬟夥通謀殺的！於今已將那同睡的姨太太和房裡所有的丫鬟，連房外的把勢，都帶到縣衙裡去了！殺了這樣一個大惡物，襄陽一府的人，無一個不稱快！

　　未老先生聽了這種傳說，也疑心是同睡的姨太太謀殺。不過依情理推測，在半夜裡腰斬一個人，怎能沒一些兒聲息，不使房外的把勢聽得？並且當姨太太的要謀殺老爺，既能夥通丫鬟，也不愁沒有乾淨避嫌的方法！何至謀殺在自己床上？又何至用這種又難又笨的腰斬呢？

　　未老先生如此推測，縣官自然也是如此推測，不能將那姨太太及一干人定罪。為這一條大命案，參了幾個官，畢竟不曾辦出來。而未老先生的桃林，就幸賴曹上達被殺得湊巧，得以保全下來了！

　　又過了幾個月，還不見那道姑到來。未老先生很有些疑心剖、和尚來得古怪，終日不見他出外，也不見有人和他往來，他一個人住在廟裡，自炊自吃，從沒人見他在外購買食物，而廟裡柴、米，油、鹽、醬、醋，茶，件件都不缺少。每日除弄飲食吃喝之外，就在神前唸經；念的不知是甚麼經？拜的也不知是甚麼神像？廟門一日祇有巳、午、未三個時辰打開，這三個時辰以外，總是關著的。他在神殿上唸經的時候，連他自己住的耳房，都關閉起來，好像房裡有極貴重的東西，怕有人來強搶了去似的。神殿上打掃得沒一些塵垢，所有的陳設及應用器具，也沒一件不磨洗得潔淨無塵。惟有他自己的頭臉，及身上衣服醃髒得不堪，一立近身，就有一股令人不耐的氣味！

　　未老先生很覺得這些地方古怪！心想：小和尚說和尚認道姑做師傅的道理，將來我自然會知道。於今他已來這裡好幾個月了，我實在還不知道是甚麼道理。今日無事，我倒要去藥王廟問問他，看他師傅怎的還不來。未老先生想罷，便獨自走到藥王廟裡。

　　不知未老先生問出了小和尚甚麼來歷？且待第三十八回再說。

第三十八回　藥王廟小和尚變尼姑　柳仙村沈道姑收徒弟

　　話說未老先生獨自走到藥王廟，想問明小和尚的來歷。走到廟門口，祇見廟門緊閉，從裡面閂了。未老先生心想：此時才到申刻，天色這麼早，如何就把廟門關了呢？廟裡有甚麼金珠寶貝，怕人劫奪，用得著是這麼防強盜似的，青天白日把廟門關閉。我敲開門進去，也要問他一個白晝關門的道理。遂舉起手中枴杖，向廟門上敲去。連敲了幾下，不見裡面的小和尚答應。暗想：難道睡著了嗎？又重重的敲了一會，裡面仍是寂然無聲。

　　這廟有一張後門，離耳房很近。未老先生見敲著沒人答應，遂轉到後門口，伸手推門，但是從裡面閂得很緊，推去絲毫不動。祇得又舉起枴杖亂打，邊打邊喊小師傅開門。

　　任憑未老先生高高喊，重重敲，裡面那有一些動靜呢。不由得驚異道：「便是真個青天白日的關了門睡覺，也沒有睡得這麼叫喚不醒的人。可惡這廟宇沒一個朝外面的窗戶，不能窺探裡面的情形。莫不是小和尚獨自躲在裡面，有甚麼不可告人的行為麼？我已好些日子不到這廟裡來了，也不知這廟門關了多久。今日曾打開過沒有，我也沒有見。

　　「這小和尚的身體很瘦弱，又是一個癩痢頭，臉上沒一些兒血色，好像有病的樣子。或者是病倒在裡面，無人照顧他，又病又飢餓，以致不能起床。就聽得我在外面敲門叫喚，因沒氣力高聲答應，也未可知！

　　「我是這廟的施主；今日沒來這裡便罷，既到這裡來了，不能因叫不開門，就不作理會。他若是到外面去了，不在廟中，廟門應該在外面上鎖，斷不能前後門都從裡面鎖著。好在這後門的木料，並不十分堅牢。因為那老道姑說了，祇要能庇風雨，可以支持三十年，所以建造的材料都沒在堅牢上著想。且回去叫個工人，帶個鐵鑿來，將門斗撬開進去看看。」

　　未老先生絕不躊躇的回到家中。卻是不湊巧！一個長工因他自己有事出去了，祇有兩個孫子在家。此時這兩個孫子，也都有十八九歲了。未老先生即將叫不開藥王廟的門，並自己想撬開後門進去的話，對兩個孫子說了。兩個孫子喜道：「那後門一撬就開了，我兩人包能撬開！」

　　未老先生說好。當下就帶著兩孫，攜了一把鐵鍬。到藥王廟後門口。當小孩的人，遇了這類時候，沒有不鼓動好奇之念的。有自家長輩開了口，教他撬這叫喚不開的門，就和撬開了有許多把戲可看，許多利益可得似的。推的推，撬的撬，果然不須幾鐵鍬，早將這不牢實的後門板，撬的一片一片散開了。

　　未老先生支著枴杖，當先走了進去。口裡仍不住的叫著：「小師傅在那裡？」五間房都走遍了，這才把未老先生嚇了一大跳，那裡尋得出那個癩痢頭小和尚的影子呢！

　　未老先生坐在小和尚睡的耳房裡，對兩個孫子說道：「這個小和尚很蹊蹺，舉動實在太古怪了。這廟僅有一張前門，一張後門，連對外的窗戶，都沒一個。於今前門還是鎖得牢牢的，後門也是裡面上了鎖，且用木槓橫閂了，不是在裡面，不能這麼關鎖。然而他在裡面，把前後門都關鎖了，卻從那裡出去呢？回來又叫誰開門呢？這廟宇是我親自監著建造的，除了這五間現面的房子而外，沒有可以給他藏躲的地方；這五間房裡沒有，是已出外無疑的了。這種舉動，不更是古怪嗎？」

　　兩個孫子道：「我兩人，有幾次跟著你老人家到這裡來，見小和尚跪在神殿上唪經。我記得這耳房的門，幾次都是從外面反鎖著的，一次也沒看見這房裡是甚麼模樣。我多久就疑心這房裡必有甚麼貴重東西，怕被歹人白天裡看破了，黑夜前來偷去。難得這回小和尚不在廟裡，這房門又沒上鎖，何不趁此時搜搜看，有甚麼貴重東西沒有？」

　　未老先生道：「那卻使不得，越是小和尚不在廟裡，我們越不可動他的東西。我若早知他不在廟裡，也不教你們撬開門進來了。於今沒有法子，祇好坐在這裡，等他回來，將緣因說明白了再去。君子不示人以可疑，何況對於這個未成年的方外人？」兩個孫子聽得這麼說，便不敢亂動了。

　　祖孫三人坐等到天色已經昏暗了，還不見小和尚回來，祇得相率歸家。不說未老先生這兩個孫子，生性都異常精細，當跟著未老先生同進小和尚所住耳房的時候，已經見了一件可疑的東西，因未老先生不許搜查，故不敢拿出來研究。

　　是一件甚麼可疑的東西呢？原來是一隻白大布的襪子，壓在墊被底下，祇露出一隻襪底來。就那襪底的長短形式，一望可知道是女子穿的，男子除了五六歲的小孩，決沒有那麼瘦小的腳。兩人當時看在眼裡，記在心裡。跟著老先生歸家之後，二人便悄悄的到僻靜地方商議。

　　年紀大些兒的說道：「那墊被底下露出來的襪底，斷不是小和尚的。怪道這小禿驢，終日將那耳房門鎖著，不教我們進去，原來他把尼姑藏在裡面。那樣的襪子，不是尼姑穿的，是甚麼人穿的呢？」

　　年紀小些兒的點頭道：「那次替我們治傷的老道姑，我記得他腳上所穿的，就是這一類的襪子。不過那道姑的腳不小，襪子比這祇露出來的，彷彿要長大寸多些。這小禿驢所偷的尼姑，一定是個年紀很輕，身材很小的。才能在那間耳房裡，藏躲得許多日子。我們今日進耳房的時候，這尼姑多半是躲在禪床底下，那時若爺爺許我們搜檢，祇一撩開床褥，包管就搜出來了。

　　「這小禿驢有一個尼姑在廟裡，怪道他出去，能將前後門都從裡面鎖著，回來時也不愁沒人開門。這東西太可惡了！一所新建造乾乾淨淨的廟宇，被他是這麼弄得污穢不堪了！我們萬不可輕恕了他。他夜裡必然要回來的。我們趁此時到廟裡去，揀個好地方躲起來，準能撞破他們的姦情。姦情既被我們拿著了，怕他們不謝罪，不滾向別處去嗎？」

　　二人商議停當了，就瞞著未老先生，悄悄的到藥王廟來。

　　這時已是初更時分了，廟裡仍不見有小和尚的蹤影。二人藏身在神龕裡面，從帳幔縫中朝外望，小和尚一入耳房，就得看見；而立在神殿上，決看不見神龕裡有人。此時正是上旬天氣，初更過後，月色正明。從天井裡射進月光，照得神殿上通明透徹，靜悄悄的萬籟皆寂。

　　二人約莫等了一個更次，年紀大些兒的屈身躲在裡面，身體屈曲得發酸了。對年紀小些兒的說道：「等了這麼久，還沒一些兒動靜，難道這禿驢通夜不回來麼？我已彎腰曲背的蹲得遍體發酸了，待出去伸一伸腰才好。」

　　年紀小些兒的答道：「不要出去。已等了這麼久，還是忍耐些好。這耳房裡一點兒動靜沒有，莫不是尼姑已經不在裡面了麼？」

　　大些兒的剛待回答，瞥眼見神殿上月光中，有黑影一晃，風飄落葉似的從天井裡飛下一個人來，逕走入耳房去了。二人都看得分明，是一個身材瘦小的尼姑，祇看不出面貌妍媸。就那妖嬌體態推察，年齡至多不過二十來歲。

　　二人腦筋中不知道世間有能飛得起的人，突然看見了這個從天上飛來的尼姑，並落地沒一些兒聲響，不約而同的疑是妖怪。祇嚇得渾身亂抖。心裡都想趁妖怪進耳房去了，趕緊逃回家去。

　　無奈沒經過事的公子哥兒們，既嚇得渾身發抖，兩條腿也就酸軟得不由自主了。祇想竭力的鎮靜，不把神龕抖得亂響，都做不到。正在又嚇又急，無可奈何的時候，祇見從耳房裡走出一個人來，以為必就是那妖怪了。仔細看時，原來竟是癩痢頭小和尚。

　　小和尚一出來，二人的膽量，便登時壯了許多！祇見小和尚立在耳房門口，朝著神龕叱道：「那來的小賊，敢藏在裡面，想偷廟裡的東西麼？」二人見已被小和尚看破，料知再藏匿不住了，祇得硬著頭皮衝出來。年紀大些兒的指著小和尚說道：「我們倒不是想來偷東西的小賊。卻要問你：你是一個和尚，為甚麼瞞著人，把小尼姑藏在房裡，你知道你自己犯的甚麼罪？」旋說旋跳下神龕來。

　　小和尚聽了，反笑嘻嘻的合掌道：「原來是兩位施主，小僧失禮了。不知兩位憑甚麼，說小僧瞞著人，藏匿了小尼姑在房裡。畢竟藏在那間房裡，倒得請兩位施主拿出憑據來。」

　　二人冷笑道：「我們親眼看見的，你還想抵賴麼？我們若拿不出憑據，也不躲在這裡，拿你的奸了。小尼姑現在耳房裡，你還賴些甚麼？」

　　小和尚笑道：「耳房裡有甚麼小尼姑，請兩位叫出來，給小僧看看。若真有小尼姑，小僧自然伏罪。」

　　二人道：「敢讓我們搜麼？」小和尚立過一邊，讓出耳房門來說道：「不敢讓兩位搜，便是真個藏有小尼姑了。！請快進房去搜搜。但不知搜不出，該當怎樣？我師傅不在這裡，這藏小尼姑的聲名，小僧承當不起。」

　　二人攘臂說道：「分明看見一個小尼姑進房去了，那有搜不出的道理？你讓我搜罷。」

　　小和尚卻又當門立著說道：「搜是自然讓兩位搜，祇是搜不出小尼姑時，該當怎樣的話，得事先說個明白，這不是當耍的事。」

　　二人急得跺腳道：「你這分明是攔住我們，好讓小尼姑逃走。等他已經逃出了房，再讓我們進房裡去搜！」

　　小和尚一聽這話，連忙跳過一旁說道：「豈有此理，快來搜罷。」

　　二人跑進耳房，藉著殿上反射的月光，房內看得分明，何嘗有個小尼姑的魂靈呢？看那朝著天井的窗戶，仍是和白天一樣，關得很嚴密的。二人在床下桌下，都用手摸索了一遍，空洞洞的一無所有。二人這才有些慌了！

　　小和尚立在門外，一迭連聲的催促道：「小尼姑呢？怎麼還不拿出來？」

　　年紀大些兒的道：「那小尼姑本是一個飛得起的怪物，我二人親眼看見他從天井裡飛下來的。此時不知道他躲到那裡去了。這房裡沒燈火，不甚明亮，一些找尋不出來。然你藏匿小尼姑的事，是確切不移的，是百口難分的。」說著，想往外走。

　　小和尚攔門站住，不放二人出來。說道：「小尼姑就小尼姑，又是甚麼飛得起的怪物。既是飛得起的怪物，便不應說是小尼姑。並且既是飛得起的怪物，我又如何能瞞著人，將他藏匿在房裡？祇有這麼大小一間房，月亮照得通明，如何能推諉說不甚明亮？到底是不是藏匿了小尼姑，須說個明白再走。」

　　二人被小和尚這一逼，逼得忽然想起那墊被底下的小襪底來；也不回答，折轉身從床上一摸，就將那襪子摸在手裡。走到門口，揚給小和尚看道：「你還想賴麼？你不藏匿小尼姑，你是個和尚，床上如何有尼姑的襪子？快說，快說，這是不是憑據？」小和尚一看，這才嚇變了臉色。

　　伸手想奪那襪子，二人怎麼肯給她奪去呢？年紀大些兒的將襪子舉得高高的，年紀小些兒的，就亮開胳膊攔住。二人同聲問道：「還想賴麼？」

　　恰在這難分難解的當兒，猛聽得未老先生的聲音從後門喊著進來道：「你兩人畢竟在這裡淘氣，吵些甚麼呢。」二人一聽是自己祖父來了，立時更覺得理直氣壯。牢牢的將襪子握住，推開小和尚，跑到神殿上，迎著未老先生一五一十的，指手劃腳，訴說剛才的情形，硬說小和尚偷藏了小尼姑。

　　未老先生聽罷，叱道：「站開些，不許你們亂說！我自有道理。」二人被叱得諾諾連聲的立在一旁。未老先生從容對小和尚說道：「小師傅，何不將燈點起來，我多久就有意要和小師傅談談，祇苦機緣不湊巧。方才小孫多有開罪小師傅之處，望小師傅不要介懷。

　　小和尚應聲說道：「老施主有何見教，這皎皎明月之下，盡好暢談，何須再用燈火。」

　　未老先生遂向兩個孫子揮手道：「你們回家去罷，方纔的事，不許對人胡說亂道。」

　　二人走了之後，未老先生說道：「我久己疑心，尊師是個道姑，何以會收和尚做徒弟？這個疑團直到於今，才得解釋。原來小師傅恐怕獨自住這廟裡，有許多不便之處，所以將本來面目藏過。我初見小師傅的時候，見小師傅的身體瘦弱，行動遲緩，就覺得不像年紀的男子。後來更看了小師傅種種舉動，都有可疑之處。最使我生疑的，就是小師傅明明是一個極愛清潔的人，廟中打掃得一點兒灰塵沒有，一切陳設的東西及應用的器具，也都是刮垢磨光，雅潔無比，獨小師傅身上，醃髒得不能近人。就是頭頂上的瘌痢疤痕，我每次見小師傅，總是新敷上許多藥膏，不曾有一次像是敷了幾日的。瘌痢非瘡癤可比，那裡用得著每日敷些藥膏呢？這些地方，都使我放心不下！

　　「因此今日特地到這裡來，想向小師傅問個明白。便是尊師這麼多日子不來，我也要向小師傅探聽他的行蹤。誰知走到這裡，廟門從裡面關得緊緊的，敲了一回，不見小師傅答應。後門也是一般。當時實在怕小師傅獨自住在廟裡，發生了甚麼病痛，不能起床。祇得回家叫小孫同來，撬開後門，進裡面探看。尋遍了五間房屋，卻不見小師傅的蹤影。因為劈門入室，恐怕小師傅回來驚訝，坐等到黃昏向後，才帶著小孫回家。

　　「沒知道小孫因白天在小師傅房裡，看見了小師傅的襪底，疑心小師傅有違犯戒律的行為，瞞著我到這裡來偷看。湊巧看見了小師傅的本來面目，自以為是拿著了把柄。他們小孩子心粗，那裡知道小師傅就是從天上飛來的尼姑？

　　「我在家因不見了小孫，料知必是到這裡來了，恐怕小師傅仍不曾回來，他們膽敢到小師傅房裡胡鬧，祇得追來，打算叫他們回去。沒想到他們正在小師傅跟前無禮，千萬求小師傅原諒！

　　「照小師傅的舉動看來，尊師必非尋常之人，我雖癡長了七八十歲，祇是有眼無珠。尊師在寒舍住了好幾日，竟是當面錯過了，我至今還不曾請教尊師的法諱和履歷。便是小師傅道號甚麼，我也疏慢極了，不曾請教。這都望小師傅恕罪，詳細告我，我還有奉求小師傅的事！」

　　未老先生說話的時候，小和尚很安閒的聽了，至此才點頭答道：「老施主既已識破了我的行藏，我也毋須隱瞞。我師傅因知道老施主是正人君子，才投托宇下。我師傅姓沈，諱棲霞。江湖中人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很少。他老人家和金羅漢呂宣良同輩至交，生平行跡，也和金羅漢一樣，沒一定的庵堂道觀，山行野宿的時候極多。近年因外丹己成，內丹非有適宜的所在潛修不能成就，募化老施主這所廟宇，就是為他日成道之地。打發我先到這裡來，並不曾教我藏道露尾，欺騙老施主。

　　「祇因初到襄陽，還不曾來這廟以前兩日，偶然在路上遇著一群兇徒，其中有二個為首的，生得凶眉惡眼，滿臉橫肉；衣服卻華美絕倫，騎著一匹白馬。一群兇徒簇擁著，與我迎面相遇。

　　「當時，我見他們來的人多，便立在道旁，讓他們過去。誰知那個騎在馬上的東西，走到我面前忽然勒住馬，不走了！問我是那個庵裡的尼姑，我說是路過襄陽，不是在此地出家的。那東西便起了禽獸之念，要我跟著他去。

　　「我說我是出家人，無故不能腳踏俗家門。那東西就跳下馬來，伸手想來拉我。我本待順手打他一頓，奈師傅臨行吩咐了不許輕易與人動手。祇得折轉身就走。那東西追了幾步沒追上，遂揮手教那群兇徒追捉。我在轉拐的地方，乘他們不看見，溜進了樹林之中，沒被他們追上！

　　「我隨即向地方上人打聽：才知道那個騎馬的東西，就是襄陽一府有名的惡霸，姓曹名上達。平日無法無天，祇差落草，便是一夥大強盜。年輕女子，不落到他眼裡便罷，一落到他眼裡，除死終逃不出他掌握。我心想既是如此，這番雖僥倖不曾被他們追上，將來在藥王廟，終免不了要拖累施主。不如從此改裝這個模樣，一則可以避曹上達的眼，二則獨自住在藥王廟裡出入行動，都方便些。因此就把裝改了，才到廟裡來。

　　「誰知道曹上達竟要強奪老施主的產業。我初聽了老施主的話，還以為曹上達因知道我改裝到這廟裡來了，才來和老施主為難。心想老施主慷慨建造這所藥王廟給我師傅，豈可因我使老施主受無妄之災？此時就是師傅在這裡，也決不能不為老施主分憂，為地方除害！因此這夜我便到曹家，乘曹上達睡著了的時候，將他腰斬了！」

　　未老先生聽到這裡，即朝著這尼姑化裝的小和尚作了一揖道：「原來是小師傅為襄陽府除卻了這個大害。我那日聽外面的人，傳說曹上達被殺的情形，我就心想不是聶隱娘、妙手空空那一類的人物，斷不能刺人於不覺，像這麼奇特的。我癡長到七八十歲，今日何幸得遇著小師傅，更何幸得做小師傅的地主？」

　　化裝的小和尚祇略略的謙遜了兩句，即接著說道：「我師傅曾說老施主是當今的有心人，眼力確實高人一等！」

　　未老先生嘆道：「衰朽殘年，去死祇爭時日了。然而生當現在這種時候，早就該死！何況活到了七八十歲，還說死不過嗎？祇是使我放不下的，就是剛才開罪小師傅的那兩個頑童。於今既承小師傅沒拿我當不可說話的人，我也祇得將履歷表明給小師傅聽。還得望尊師和小師傅垂念老朽，格外成全他們兩個！

　　「我一向，對人都說他兩個是我的孫兒；其實他二人，並不是我的孫兒，且不同姓。那個年紀大些兒，剛才拿著小師傅襪子在手裡的，姓羅，單名一個續字。他父親羅宏志，是忠王李秀成部下一名勇將。年紀略小些兒的，姓趙，名承規。他父親趙煥綸，是個博學多聞的名士，在忠王部下經管文卷。忠王甚是器重他。

　　「趙煥綸與羅宏志為生死至交，兩家同處一個屋子，聘了我教羅續、趙承規的書。南京城破之日，趙煥綸、羅宏志都以身殉難。全家眷屬，也死的死，散的散了。祇我帶著這兩個學生，得藏匿在親友的家中。亂事稍定，才逃了出來。先在襄陽府住了些時。

　　「我本姓朱，名光啟，在南京薄有文名。恐怕襄陽有人挑眼，連累兩個學生，若改尋常的姓氏，又恐怕有同藉同姓的人，來和我攀談族誼，對答不來，反露馬腳。因改了姓未。兩個學生的年齡，與我相差的太遠，祇好將他們的姓名藏過，假託是我的孫兒。

　　「這柳仙村裡的人，儘是安分務農的，不但沒有在外面為官作宰的人，連讀書識字的人也沒有。卜居在這裡面。不愁有明眼人，瞧出我的破綻。所以從襄陽府搬到這裡來。於今兩個學生的書，都已讀得有樣子了。祇因他兩個的先人，祇是轟轟烈烈的豪傑，我不能教學生違反其先人的志趣，去腆顏事仇，所以不令他們赴考。不然，憑他們胸中本領，也不難混個一官半職到手！

　　「我給他兩人取名字，就含了個繼承先人之志的意思在內。不過以太平天國那麼好的基業，尚且弄到如此結果。此時要繼承先人之志，頗不是一件容易的勾當。甚想逢我未死之前，為他兩人謀一托身之所，使他們有盡人事以聽天命的機緣。

　　「無奈亂離之後，各方的音問阻隔，竟不知何處可以托身。近來正在為難，想不到有尊師和小師傅降臨此處！這真是趙、羅兩小子的造化，千載難逢的！

　　「我剛才曾說有奉求小師傅之事，就是為他們兩個。要求小師傅不嫌頑劣，不以是男子為嫌，慷然收他兩個做徒弟，傳授他們一些本領，好為異日繼承先志之用。他二人身受成全之德的，自是啣感終身；就是我和他們在九泉之下的先人，也感激無地！」說著，又向化裝的和尚躬身一揖。

　　小和尚連忙合掌答禮，說道：「我此刻還是做徒弟的時候，那裡就敢收徒弟？好在我師傅不久就要來了，老施主向他老人家說，沒有不行的！」曾化名未老先生的朱光啟聽了，覺得有理，便不強求了。沒過些時，沈棲霞道姑來了，朱光啟將羅續、趙承規拜給沈棲霞做了徒弟，朝夕研練道法。這且不提。

　　再說朱復帶著朱惡紫、胡舜華，從南京到襄陽來找沈棲霞。這日到了襄陽府，祇見六街、三巷的店舖門口，以及各住家的公館門口，都陳設一張方桌，桌上排列香燭、果餅之類的祭品。幾乎家家如此，沒一家沒有。朱復見了，心裡好生詫異，想打聽出一個理由來。

　　不知曾打聽出甚麼理由？且待第三十九回再說。

第三十九回　陸偉威折桂遇奇人　徐書元化裝指明路

　　話說朱復走近一家鋪戶門口，想打聽家家門外陳設香案的理由。見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年人，坐在櫃房裡面，便合掌說道：「貧僧初到貴地來，不知道貴地的風俗。請問老施主，此地家家戶戶的大門外，都陳設這香案，是何用意？」

　　老年人打量了朱復兩眼，見朱復雖是個行腳僧的打扮，卻是氣概不凡；即陪著笑臉，擡身答道：「師傅是遠方來的，原來不知道。今日是玄妙觀迎接御賜全部道藏真經的日子。襄陽府的陸知府大老爺，三日前就傳諭滿城百姓，要虔誠齋戒，焚香頂禮的迎接。所以家家戶戶，都在大門外擺設香案！」

　　朱復問道：「玄妙觀在那裡？因甚麼事御賜全部道藏真經給他呢？」

　　老年人答道：「玄妙觀就在這城裡。觀裡的老道爺，今年拿出很多的穀米來，救了襄陽府一府的饑荒，所以御賜他全部道藏真經。這是襄陽府從來沒有的盛典。師傅既是從遠方到這裡來，何妨去玄妙觀瞧個熱鬧呢？」

　　朱復聽了這話，也不在意，更不願意去瞧這種巴結皇室的盛典。當即謝了那老年人，帶著朱惡紫、胡舜華兩人，投奔藥王廟，暫時就寄住在藥王廟中。這且按下。

　　於今須另說一位奇俠的故事了。常德有個姓陸名文良的，曾中了一榜。因家財甚是富裕，陸文良為人又天性純孝，中過一榜之後，就在家事奉老母。陸文良有個兒子，名叫偉成，生成絕頂的天資。讀書過目成誦，六七歲就能信口念出詩來，吐屬非常名貴；雖是博學的人猝然聽了，都得疑是讀熟了的古詩。

　　陸家和陶文毅公家有些瓜葛。陸偉成十八歲的時候，見著陶文毅公，很得陶文毅公的賞識，想帶在跟前讀書。這時陶文毅公正做兩江總督，陸文良自無不願意之理。於是陸偉成就在兩江總督衙門裡讀書。

　　陸偉成的天資固是高到了絕頂，頑皮卻也到絕頂。祇在文毅公面前就循規蹈矩，一言一動，都不肯輕率苟且。一背了文毅公的眼，便和沒有籠頭的馬一樣，誰也羈絆他不住。白天不肯用功讀書，盡做些頑皮生活，夜間等一衙門的人都睡著了，陸偉成才認真做起功課來。文毅公祇要他功課做得好，對於這些舉動，全不顧問。總督衙門後面，有個花園，花園裡有幾株丹桂。

　　這年秋天，丹桂開的極盛。陸偉成讀書的房子靠近花園。夜深讀書一陣陣的桂花香風撲入鼻孔，陸偉成忍不住想折幾枝作案頭供養。然在黑夜，不敢獨去花園裡折取，祇得坐等到天光將近發亮了，能勉強辨得出途徑，即獨自出了書房，走到園裡。一看幾株桂花樹都很高，花枝離地太遠，自己身體太矮小了，攀折不著。但他素來是頑皮得能爬上無皮樹的，立在地下既攀折不著，他就把桂花樹抱著，慢慢的爬了上去。用眼四處張望，看那一枝的花最好。

　　偶然一眼，看見了一件驚心動魄的事！原來花園圍牆之外，緊靠著一戶人家的後院；這時正有一個約莫是中年的男子，立在後院裡，披散著頭髮，用木梳梳理。最使陸偉成見了驚心動魄的，就是這人頭髮裡面，有無數火球，跟著木梳滾下來。越梳越多，這人好像並不覺著的樣子。此時還是曉色朦朧，陸偉成爬在桂樹上，和這人相隔又遠了一點，看不清這人的面貌。祇是既發見了這種奇怪的事，陸偉成是個頑皮好事的小孩，不探著一個究竟，是不肯罷休的！當下也不做聲，也不折桂花了；就伏在桂樹丫上，屏聲息氣的靜看。

　　祇見這人先朝後面梳了一會，即將頭髮覆在前面，彎腰低頭，一把一把的朝前梳著，祇梳得大小的火球，滿頭亂滾。天光漸漸的大亮，火球也漸漸的消滅。這人停了梳，將頭髮披向背後，擡起頭來。

　　陸偉成定睛一看，認得這人就是在總督衙門裡當廚子的徐書元。平日陸偉成常在小廚房裡看見他辦菜給文毅公吃的，此時見是熟識的人，那裡再忍得住不做聲呢，遂高聲喊著徐書元道：「你頭上有火！你頭上有火！」

　　徐書元聽了，朝桂樹上一看，見是陸偉成，登時露出驚慌的樣子，雙手對陸偉成揭著道：「陸少爺還不快下來，萬一跌著那裡，看怎麼了。」說話時，匆匆將辮髮結起，從角門轉到花園裡來，問道：「陸少爺這時候獨自爬在桂樹上做甚麼呢？」

　　陸偉成已折了兩枝桂花下來，說道：「我本是要折桂花，卻於無意中看見你在那邊梳頭。你頭上怎麼有那麼些火球亂滾，你得把道理說給我聽？」

　　徐書元故意裝作不懂得的樣子，反問道：「甚麼火球亂滾？都滾在甚麼地方去了？」

　　陸偉成的年紀雖輕，精明卻是到了極點。當在桂樹上喊著徐書元，連說你頭上有火的時候，就已看出徐書元驚慌的神氣。此時見徐書元反問甚麼火球，即正色說道：「你不要裝做不知道。我親眼看見的，並且看了好大一會工夫，你想還瞞得住麼？」

　　徐書元笑道：「那是少爺的眼睛放花，何嘗是我頭上真有火球呢？」

　　陸偉成搖頭道：「不是不是。我的眼睛，從來看遠處都看得很的當，無緣無故的放甚麼花？你真要再裝假麼？你此時不向我說，等一會我自有法子問你，看你始終隱瞞得了。」徐書元一聽這話，臉上不覺變了顏色，好像很有些害怕的樣子。

　　陸偉成更得意的說道：「你這人鬼鬼祟祟的，在這花園裡對我說，有甚麼要緊？」

　　徐書元起初以為陸偉成是個小孩，容易哄騙，及聽他說出話來，甚是扼要；便知道無可狡賴了！然仍不肯輕易說出來！隨口答道：「如果頭上真有火球亂滾，豈有不將頭髮燒落的道理？」

　　陸偉成一手握著桂花，一手掩著耳朵就走。邊走口裡邊說道：「你對我是不說的，你能始終不說，算是你的能耐！」

　　徐書元笑著從後面將陸偉成的衣拉住道：「少爺真會放刁！好，我說給少爺聽罷！」

　　陸偉成回身笑道：「我親眼看見的，你還想抵賴，怎說我會放刁？畢竟那火球是那裡來的，快說罷！」

　　徐書元道：「少爺能不將剛才所看見的情形，對第二個人說麼？」

　　陸偉成道：「你能說給我聽，並教給我梳頭的法子，我就不對人說。無論甚麼人，我也不說。你若仍是隱瞞著，不把法子教給我，我是要逢人遍告的！」

　　徐書元道：「怎麼謂之教給你梳頭的法子？我不懂得！」

　　陸偉成道：「你又裝假了。你用甚麼法子，才梳得頭上有火球亂滾，你得將梳的法子教給我。」

　　徐書元道：「這東西少爺學了有甚麼用處呢？」

　　陸偉成道：「祇看你自己有甚麼用處，我學了便也有甚麼用處！」

　　徐書元笑道：「錯是不錯，但是少爺把學的話看得太容易了些。世間也沒有這麼便宜的事。既這麼，少爺要對人說，儘管去對人說罷，我並不怕甚麼！」

　　陸偉成以為徐書元是有意說得不要緊，好拒絕自己要求的。暗想他若真個不怕我對人去說，他又何必做出驚慌的樣子？更何必拉我回頭呢？我逼著要他教我，除了拿著要去對人說的話嚇他，沒有旁的法子。想罷，鼻孔裡哼了一聲道：「你說既沒有這麼便宜的事，我也不勉強你！」

　　說完，提了桂花就走，以為徐書元必然再趕上來拉住的。誰知走了十幾步，並不見徐書元趕來，不肯回頭，又走了幾步，仍沒聽得後面腳步聲響，忍不住回頭看時，祇見徐書元已轉身從角門出花園去了。陸偉成才懊悔自己不該太硬，反把事情弄僵了。一時再想不出轉圜的方法，祇得沒精打采的回到書房，呆呆的坐著思索。

　　他究竟是個天分很高的人，一回想徐書元所說世間沒有這麼便宜的事這一句，心裡立時有一種覺悟。思量道：「徐書元所謂沒有這麼便宜的事，若不是說我不曾送他的師傅錢，便是怪我要學梳心思太不堅誠。他這頭髮裡面梳出無數火球的事，本來很不尋常，他一個人在後院中。可見得不是有意使用幻術。若真個這麼就教給我，那也未免太不足貴重了。他的意思，想我不對外人說，我若對人說了，他必然怪我，益發不肯教我了。他早起立在那個後院裡梳頭，他家必就是住在那個屋子裡面。我既想跟他學這東西，何不到他家裡去找他呢？」

　　陸偉成自覺想的不錯。次日，不等到天明，就到花園裡，爬上那株桂樹等候。以為徐書元到昨日梳頭的時候，必然再出來梳頭，打算趁那時過那邊去。祇是等到天光已亮了，仍不見徐書元出來。

　　這時因是清晨，四面寂靜無聲。陸偉成蹲在桂樹枝上，隱隱聽得有人哭泣，哭聲並不甚遠，好像就在衙門裡發出來的。暗想這時候衙門裡怎敢有人哭泣？細細聽去，能辨得出那哭聲是女子，哭的甚是傷心！

　　陸偉成又順著耳朵靜聽了一會，不由得更加詫異起來。

　　原來那哭聲並不是從衙門裡發出來的，發哭聲的所在，正是徐書元家中。越聽越確切，陸偉成不暇思索，隨即溜下樹來，也從角門走到徐書元後院，就分明聽得是婦人哭丈夫的聲音了！

　　陸偉成也不管那婦人哭的丈夫是誰，提高嗓音喊了兩聲徐書元。不見有人答應，哭聲卻被喊得停止了。陸偉成又振著喊了兩聲。

　　即見一個蓬頭粗服的中年婦人，淚眼婆娑的，從裡面走到後院來，望了望陸偉成，就掩面哭起來，說道：「陸少爺來叫徐書元，可憐他已害急病死了。此刻還停在床上，沒衣服裝殮。陸少爺不信，請進去瞧瞧就知道了。」

　　陸偉成驚問道：「甚麼病，死得這麼快。昨日不還是好好的嗎？」邊說，邊往房裡走。

　　婦人跟在後面，答道：「豈但昨日是好好的，天光沒亮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呢。祇一陣肚裡痛，連醫生都來不及去請，就已死過去了！」

　　陸偉成走到房裡一看，祇見徐書元直挺挺的在床上躺著。死像甚是可怕，陸偉成畢竟年輕膽小，不敢細看，急忙退了出來。徐書元的妻子又撫屍痛哭起來。

　　陸偉成聽了這種淒慘的哭聲，心裡難過！匆匆走出了徐家，仍從角門穿過花園，回到書房裡。心想徐書元不像是個體弱有病的人，怎的這一陣肚裡痛就死了？我看他家裡的情形，很是窮苦，他妻子說因沒有衣服，還不曾裝殮，可見他窮的不堪了。我從家裡帶來的銀子，還有幾十兩不曾用了。好在我此刻也用不著多少銀子，何不拿來送給他妻子，好買衣衾棺槨裝殮呢？小孩子的腦筋簡單，如何想便如何做。陸偉成當下就拿了幾十兩銀子，親自送給徐書元的妻子。衙門裡的廚子火夫，都來徐家幫同辦理喪事。

　　徐書元原籍是湖南武岡州的人，他妻子扶柩回籍。合衙門的同鄉人，都湊送了盤纏。陸偉成見徐書元已死，頭髮內梳出火的事，也就沒有把他放在心上了，仍舊專心讀書。直到十五歲的時候，書已讀的很博雅了；才回常德來。

　　這日在常德城隍廟裡，無意中看見一個蓬首垢面的叫化，雖是衣服破舊，容額憔悴，形貌舉動，卻還能認識就是徐書元。陸偉成心中十分驚訝。思量人的像貌，雖有相同的，然何至像到這樣一般無二？我記得徐書元鼻端上有顆川豆大的紅痣，這叫化鼻端上也有一顆。我若非親眼看見徐書元死了，裝殮在棺木內，封了棺蓋，必將這叫化當作徐書元。世間沒有死了多久又活轉來的人，教我怎麼敢認他是徐書元呢？

　　陸偉成看了這叫化一會，這叫化也像不覺著有人注意他的樣子。陸偉成竟不敢認，祇得撇了叫化走出廟來。才走了十來步，忽聽得背後有人喊陸少爺。一聽那喊的聲音，不是徐書元還有誰呢？

　　陸偉成忙立住腳回頭看時，那叫化已跟在背後來了。對陸偉成作揖說道：「陸少爺便不認識徐書元了嗎？」陸偉成道：「怎麼不認識？不過實在想不到你還在這裡。所以祇看了你一會，見你也不像認識我的，故不敢冒昧。你怎的在此地，成了這個模樣呢？」

　　徐書元笑道：「並不怎的，祇因這模樣很舒服。我動身回湖南的時候，承陸少爺送了我數十兩銀子，我心裡至今感激。因此特地來常德謝謝陸少爺。」

　　陸偉成見徐書元說話的神情與當年無異，忍不住問道：「你動身回湖南的時候，不是曾得過急病嗎？後來在甚麼時候好了呢？」

　　徐書元笑道：「不瞞少爺說，當日急病死了，是一樁假事。因怕少爺年紀小，不知道輕重，將那早在桂樹上看見的情形，胡亂向外人說，外面知道的人一多，說不定還得鬧出大亂子來，那時除了裝死，沒有旁的方法！」

　　陸偉成此時的知識，比較當年充足，聽了徐書元的話，料知必是白蓮教一流的人，登時又動了要從徐書元學法的念頭。便仍和徐書元回到廟裡，揀了個僻靜的所在坐下來，說道：「你當日不肯將那梳頭的法子傳給我，是怕我年紀小亂說。於今我可發誓，斷不向人提出半個字，你可能放心傳我些法術麼？」

　　徐書元笑道：「少爺富貴中人，要學這些邪術有甚麼用處？」

　　陸偉成道：「法術有甚麼邪正？用得邪便邪，用得正便正！」徐書元聽了，很吃驚似的說道：「少爺是有根基的人，見地畢竟不凡。不過少爺現放著光明正大的高人在這裡不去拜師，我很覺得可惜。」

　　陸偉成連忙問道：「誰是光明正大的高人？現在那裡？我若知道，安有不去拜求之理？」

　　徐書元道：「少爺將來的造詣不可限量。我因感激少爺周急之義，不能不來指引少爺一條明路。從此西去二十多里，有座山名叫烏鴉山。那烏鴉山底下，有家姓朱的，聚族而居，老少男女，共有二三百口人。公推朱鎮岳為族長。這朱鎮岳在常德一府，都祇知道他是個極正大的紳士，卻少有人知道他夫妻兩個都是當代的大劍俠。少爺若能拜在他門下，學成了劍術，將來超神入聖的根基，就在此番穩固了！」

　　陸偉成問道：「不就是一般人都稱為朱三公子的麼？」徐書元連連點頭道：「正是朱三公子，不過他此時已是五十多歲了。他原籍是常德人，但是他父親在陝西做官，他是西安生長的，二十歲才回常德來。他單獨一個人，押解二十萬銀子，從龍駒寨起運，逕回常德。一路之上，驚動了多少綠林豪傑。也有轉這二十萬銀子念頭的；也有聞得朱三公子的名，不服這口氣，要和他見個高下的。祇是那有一個是他的對手呢？惟有他的夫人田廣勝的小姐，那時正避難在黔陽山中，聞了他的聲名不服，和他較量了半夜，將他的腿刺傷了，然而田小姐自己也免不得受了重傷。那時朱三公子的威名，在江湖上可以說得無人不知道！」

　　陸偉成聽了這些話，覺得很希奇好聽，插口問道：「甚麼夫妻倒相打起來了呢？」徐書元笑道：「不打不成相識，這是一句老話。他們若不相打，也不得成夫妻。這事說來話長，少爺能拜在他門下學劍，詳情自然會知道的，此時不必說他。我為報答少爺一點周急的好意，特地到此地來指引少爺一條明路。於今話已說明，我還有事去，不能在此久留了。」陸偉成正待問去那裡？有甚麼事？祇一轉眼間，就不見徐書元的蹤跡了。不覺嚇了一跳。忙起身四處張望。

　　祇見廟門口擁進十多個衙差來，各人手持單刀鐵尺。一進廟門，就留了四個人，將廟門把守。餘人衝到廟裡，各自睜著銅鈴般的兩眼，向各處搜索，有兩個將陸偉成渾身打量。陸偉成不睬，提腳往廟外走。這兩個衙役都張開手把去路攔住，喝問道：「你是甚麼人？你既在這廟裡，應該看見那個叫化。你祇說出他此刻躲在甚麼地方，便不干你的事！」

　　陸偉成道：「不錯，剛才還見有個叫化坐在這廊下。不知怎的，你們一進廟門，那叫化就不知去向了？那叫化犯了甚麼罪，你們像是來拿他的樣子？」

　　不知衙差怎生回答？且待第四十回再說。

第四十回　朱公子運銀回故里　假叫化乞食探英雄

　　話說陸偉成見十多個衙差擁進城隍廟來，要捉拿徐書元，便問衙差道：「那叫化犯了甚麼罪，你們來捉拿他？」

　　眾衙役中有認識陸偉成的，走出來說道：「原來是陸少爺，怪不得不知道這叫化子的來歷。這東西那裡是當叫化子的，他是白蓮教的餘黨，姓徐名樂和。因他鼻顛上有顆紅痣，大家都叫他徐疙瘩。幾年前在寶慶、常德、武岡一帶，犯案如山。統湖南省繪影圖形的捉拿他，沒人能見著他的面。都祇道他已經隱姓埋名藏躲在甚麼地方，不會再出來了。誰知他竟敢假裝一個叫化子，坐在這廊簷底下。湊巧我們這個夥計因有點事兒到這廟裡來，一落眼便看出是徐疙瘩，連忙跑回衙門報信。

　　「幸虧我們不曾魯莽，知道徐疙瘩有通天的本領，不容易捉拿，沒敢稟報本府大老爺，祇悄悄的約了這幾個人前來碰各人的運氣。若是徐疙瘩的惡貫滿盈，合該死在這裡，我們就拿個正著。拿著了之後，再去稟報不遲！他不該死，我們是無論有多少人也拿他不著的，免得稟報了自討麻煩。」

　　陸偉成聽了，也不再追問，隨即出廟歸家。次日，向家中說明了，獨自騎了匹馬，到烏鴉山拜訪朱鎮岳。

　　這朱鎮岳的名字，在第二回書中，已經露過了面。祇因沒工夫騰出筆墨來，細寫他的歷史。此刻寫到陸偉成學劍的事情上，本可趁勢將朱鎮岳的履歷追述一番。祇是要寫朱鎮岳的履歷，從頭至尾至少也得二十萬字，方能說得清楚。因為朱鎮岳一生履歷，當中連帶的人物太多，若一一寫出，勢必喧賓奪主，反妨礙著奇俠傳中的人物！

　　然而完全不寫，一則使看官們對於朱鎮岳三個字納悶，二則初集書中既經露過面，如果模模糊糊的放過去，似乎是一個大漏洞，於今祇好取一個折衷的辦法，僅根據第三回書中清虛道人對柳遲介紹朱鎮岳夫婦的幾句話的來歷，追述一番，使看官們知道個大概罷了。至於與朱鎮岳連帶的人物的事實及朱鎮岳平生的事跡，另有專書敘述，不再多說。

　　卻說朱鎮岳原籍是常德烏鴉山的人。他父親名沛，字若霖。在陝西做了十多年知縣。朱鎮岳是在陝西生長的。有兩個哥子都在襁褓中死了，因此朱若霖夫妻把朱鎮岳看得十分珍重。朱若霖親自教他讀書，讀到十二歲，在陝西就很有點文名。

　　十三歲的這一年，因跟著他母親到東門報恩寺迎香。報恩寺的住持雪門和尚看見了，說朱鎮岳的骨氣非凡，定要收在跟前做徒弟。朱若霖夫婦既把朱鎮岳看得比甚麼寶貝還要珍貴，如何肯無端送給一個和尚做徒弟呢？虧得雪門和尚費了許多唇舌，居然把朱若霖夫婦說得願意了，教朱鎮岳拜雪門和尚為師。不過他這拜給雪門和尚做徒弟，並不是也落髮做和尚。因雪門和尚是咸豐年間畢派三大劍俠之一，要收朱鎮岳做徒弟，是要傳授朱鎮岳的劍術。

　　三大劍俠是誰呢？第一個是廣西人田廣勝；第二個是江蘇人周發廷；第三個就是報恩寺雪門和尚。怎麼叫做畢派呢？因這三個劍俠都是涼州畢南山的徒弟。朱鎮岳從雪門和尚練了幾年劍術，稟賦足天分高的人，無論學習甚麼東西，成功是比尋常人迅速些。朱鎮岳雖不能說盡得了雪門和尚的本領，然幾年苦練的工夫，已不等閒了！

　　朱鎮岳當拜雪門和尚為師的時候，朱若霖正升了西安府知府。朱若霖在陝西將近做了二十年的官，這二十年宦囊所積，也有二十多萬兩銀子。

　　那時甘肅的捻匪正在猖獗，陝西也在搖動，朱若霖恐怕一旦變起倉卒，一生所積的二十多萬銀子太笨重了，不能運回家鄉。知道雪門和尚的本領了得，江湖上沒人不聞名畏懼，想要求雪門和尚押送這二十多萬銀子由水路運回常德。無奈雪門和尚是個方外人，不肯擔當這種差使，卻擔保朱鎮岳能押送回籍，沿途萬無一失！

　　朱若霖見雪門和尚這麼說，雖不放心自己兒子能負這麼重的責任，然當時雪門和尚既不肯去，除了自己兒子，委實找不出第二個比較妥當的人來，也祇好聽天由命，買了十萬兩銀子的黃金和十萬兩白銀，由陸路運到龍駒寨，再由龍駒寨包了一艘大民船，把二十萬金銀裝上。

　　朱鎮岳這時年紀，才得二十歲，這番又是初次單獨山門，就押運這麼多金銀硬貨。凡是知道這回事的人，沒一個不代替朱鎮岳耽憂。

　　朱鎮岳卻行若無事的，上船即吩咐一般船戶水手道：

　　「你們都知道這船上裝載的是二十萬金銀。這種草亂的時候，押著這種船在江湖河裡行走，確不是一件當耍的事，你們大家都得小心一點兒。但是我教你們大家小心，並不是要你們小心防強盜，如果有強盜前來打劫，教你們小心有甚麼用處？

　　「我說的小心，是教你們小心聽我的吩咐。水路全仗順風，此去常德府，誰也算不定須行多少日子。照行船的慣例，凡遇順風，總得行船，風色不順，就得停泊。有時一連刮了十天半月的倒風，船便得停泊十天半月不能開船！

　　「我這回卻不然，不問風色如何，我說要開船，那怕刮著極大的倒風，也是要立刻開船的。我說這碼頭須停泊多少日子，那怕整天整夜的刮著順風，也是要停著不能動的。有時經過一個埠頭，看天色本可以停船了；我說不能停，就不能停；荒僻蘆葦之中，本不是停船的所在；然我說要停在這裡，就得停在這裡。總之，事事須聽我的吩咐。遵著我的吩咐，再出了意外，便有天大的亂子，也不與你們相干！」

　　一般船戶水手，見朱鎮岳這般吩咐，當然諾諾連聲的答應。開船之後，一切都請命而行。每到一處碼頭，朱鎮岳必上岸拜訪這碼頭上的能人。一路上雖也經過幾次明搶暗劫，然沒有一個能上得朱鎮岳的手。朱鎮岳雖在少年，卻並不存心傷人，每次祇顯出一點兒驚人的本領來，將搶劫的強徒打退便了。因此朱三公子的聲名，綠林好漢中無人不知道，也無人不佩服，更沒有記恨前來報復的！

　　船行了不少的日子。這日，已進了湖南的境界，船停泊在白魚磯。朱鎮岳知道白魚磯一帶，並沒有大能為的人，便懶得上岸去拜訪。這時，正是八月間天氣，夜裡月色清明如鏡。朱鎮岳坐在船頭，對著波光月影，想起這一趟獨自押運著這一船金銀，行了幾個月水路，沿途遇了不少的強人，居然能平安無事的到了湖南境界。若再有幾日順風，就很容易的得到家鄉。二十歲的人，能擔當這麼重大的任務，在江湖上行走的，祇怕古今的英雄當中，也沒有幾個有這般能耐。想到此處，不覺得意起來。即叫跟隨的人取了壺酒來，獨自對著月光，淺斟漫酌。不知不覺的，已飲到了三更時分。

　　朱鎮岳覺得涼露襲人，正待回艙睡覺。才立起身來，猛覺得船身往下略沉了一沉。朱鎮岳是個生性機警的人，即知道是有大本領的人上了船。擡頭迎著月光一看，祇見一個魁偉絕倫的漢子，一隻腳立在桅尖上，一隻腳向天翹起來。

　　那漢子的身法真快！朱鎮岳剛喝問了一聲是誰，已一閃落到了船頭，雙腳踏實的時候，正如風飄秋葉，絲毫不聞聲息。朱鎮岳萬分想不到此地竟有這種能人，想問出姓名來再動手。誰知那漢子不等朱鎮岳有問話的工夫，已放出劍光來，朝朱鎮岳便刺。朱鎮岳見如此魯莽，不由得發怒，也回劍對殺起來。二人周旋了好一會，那漢子畢竟不是朱鎮岳的對手，身上受了好幾處傷，狼狽不堪的逃去了！

　　朱鎮岳這番雖打勝了，然心裡非常納悶。暗想：「這白魚磯地方，不曾聽說有如此能人。並且這人的劍法，和我的劍法一般無二。他突如其來，也不答話，究竟是來劫銀子呢？還是有意來看我本領的呢？他既得這麼高強的本領，就不應看了這點銀子便眼紅。若是有意來看我本領的，卻為甚麼不肯和我答話呢？

　　「我師傅曾向我說過，同練畢派劍術的，連我師傅祇得三個人：一個在廣西，一個在江蘇，湖南地方沒有。如果這人是和我同派的，就光明正大的來看我的本領也很容易，如何犯著是這麼來呢？倘若我的手段毒辣些兒，是這麼把一條性命誤送在我手裡，豈不後悔也來不及？他這番雖是打敗了，然當與我交手的時候，他半點也不肯放鬆，竟是用性命相撲的樣子，有意來看我的本領，也不應該逼得這麼緊。」

　　朱鎮岳是這麼想來想去，畢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祇得放過一邊，等到有機會，再探訪這人的蹤跡。

　　又行了幾日，這日已到了白馬隘地方，離常德祇有八九十里水程了。若明日風色好，祇須一日工夫，便能達到目的地。朱鎮岳因在白魚磯稍為大意了些兒，就遇了一個有能為的漢子，便不敢再大意了。那怕是一處很小的鄉鎮碼頭，都得上岸去探訪探訪。恐怕在大功告成的時候，出一個岔子，弄得前功盡棄。

　　這日船抵白馬隘的時候，天色還很早。朱鎮岳將要上岸去，照例吩咐船戶道：「我上岸去了，你們看守著船頭船尾，不許閒雜人等上船來！」

　　這幾句話，從龍駒寨開船，朱鎮岳凡是停船上岸，沒一次不是這麼吩咐，船戶水手都聽得厭了。一路之上，也沒外人上過船，船戶水手心中，因也不把這些話當一回事，祇大家齊聲應是便了！

　　朱鎮岳上岸去沒一會，忽有一個蓬首垢而的叫化，彎腰曲背，慢慢的挨近船邊來，伸手向船戶要討點兒飯吃。船戶揮手喝道：「你向別處去討罷，我這裡是沒有打發的！」

　　叫化停了一停，流著眼淚哀求道：「你教我向那裡去討呢？我在這裡已討了大半日，還不曾討得一顆飯到口。可憐我已餓的不能動了，殘菜剩飯不拘多少，胡亂給我吃點兒吧！」

　　船戶聽了這叫化說話帶些陝西口音，不覺動了同鄉之念。打量了叫化幾眼，問道：「你是那裡人？我看你年紀很輕，大約還不過十六七歲模樣兒，也還生得不醜，怎麼會在這裡當叫化呢？」

　　這叫化聽子，更哭著說道：「我原是陝西人。因在七八歲的時候，跟隨著父親到常德做生意，家中也有不少的產業。祇怪我自己不好，不肯認真讀書，也不肯規規矩矩的做生意。去年同我父親到這白馬隘來收帳，偶然看上了一個姑娘，一時捨不得離開。回常德後，就偷了我父親二百兩銀子，瞞著家裡人，仍到白馬隘來，和那姑娘相好。二百兩銀子用不了多久，銀子一用光，那姑娘便不肯留我了，將我趕了出來！

　　「我無顏回常德去，就流落在這裡！可憐我父親祇得我這一個兒子，忽然間不見了我，也不知急到甚麼樣子。我於今實在苦的不能受了，滿心想回常德去。水路雖祇八九十里，但是沒有船錢，身上又是這種模樣，誰也不肯把船載我去。旱路有一百四五十里，我此刻害了一身的病，那裡能行走得這麼遠。眼見得我不久就得死在這白馬隘，屍骨莫說回家鄉，就是要想回常德，等我父親瞧一眼，也是做不到的事！」說到這裡，竟掩面放聲痛哭起來。

　　這船戶是一個心腸很軟的人，聽了這些可慘的話，又看了這種可憐的情形，不因不由的躊躇了一會道：「我也是陝西人，難得在這裡遇著同鄉。這船正是要到常德去，若是風色好，祇明日一天便到了。載你一個人回常德，原不是一件難事。不過這船不比尋常的船，這是西安府的朱三公子包定了的船。朱三公子曾吩咐了，不許閒雜人等上船。這干係非同小可，我不敢擔當。飯菜是沒要緊的東西，我倒可作主，給你飽吃一頓。我再可尋兩件衣服給你，雖說不得稱身合式，比你此刻身穿的略為光彩一點就得咧，搭便船回常德也容易些。」

　　船戶說罷，自去船梢裡端了一大碗飯菜出來，教叫化就河岸上吃。又轉身到艙裡，尋了兩件半舊的衣服，拿出來交給叫化。

　　叫化祇略吃了些飯菜，即退還船戶道：「餓極了，反吃不下。最好是慢慢的做幾次吃下去。承你老看顧同鄉的情分這麼待我，我心裡實在感激了不得，我在這河邊討吃，已有幾個月了。給殘菜剩飯我吃的不是沒有，然像你老這般和顏悅色跟我談天的，實在一個也不曾遇見過。我今日能在這地方遇見鄉親，真是不容易的事。賞我的飯菜，又給我的衣服，我更不應該不知足，再說甚麼！

　　「祇是你老雖把這衣服給我穿了，我想趁便船去常德，仍是做不到的事。我的體質又弱又多病，這衣服到我身上，不要幾個時辰，就得被幾個強梁的叫化剝了去；甚至身上還得挨他們打幾下。因此這衣服我也不敢穿，你老還是不給我的好！

　　「如果蒙你老可憐我，肯給我船梢一尺的地方，蹲幾個時辰，得到常德，你老便是我的重生父母，到死也感激你老的恩典。到常德之後，並得請你老到我家裡去款待。古語說得好：救人須救徹。不知你老肯慈悲慈悲麼？」說著，嗓音又硬了，眼睛又紅了。

　　船戶聽了這些話，看了這種情形，心腸不由得更軟了。慨然答道：「好，我就擔了這干係罷。你來蹲在船梢裡，不要聲響。祇要到了常德，朱三公子便知道，也沒要緊了。」叫化連聲道謝。

　　船戶遂將叫化引到船梢，揭開兩塊艙板，指著裡面，對叫化道：「朱三公子每次上岸回船，照例須滿船搜看一遍。你躲在這艙板底下，不要聲響。等公子回來，搜看一遍之後，我再放你出來坐著。」

　　叫化向船戶作了個揖道：「我決不敢聲響，連累你老！」隨即鑽進船底，蹲伏做一團。船戶將木板蓋好，自以為朱三公子不會察覺。

　　天色將近黃昏。朱鎮岳回到船上，照例在船頭船尾巡視了一遍。回到艙裡，將船戶叫到跟前，喝問道：「你這東西，好大的膽量！怎敢不遵我的吩咐，引人到船梢躲著？」船戶一聽這話，臉上不由得驚變了顏色，口裡一時嚇得答不出話來。朱鎮岳一迭連聲的催問道：「快說！引上來的甚麼人？」

　　船戶心想：公子已經知道了，是隱瞞不過去的！祇得說道：「請公子息怒，小的不敢引壞人上船。是一個年輕小叫化，他家也住在常德，因流落在此地，不得回鄉，來船上討吃，一再懇求便載他回常德。小的不合一時糊塗，存了個可憐他的念頭，將他引到船梢底下蹲伏！以為祇有一日，便到了常德，所以不敢報給公子聽。」

　　朱鎮岳停了一停，起身說道：「帶我去看看，是個甚麼模樣的小叫化。」船戶遂把朱鎮岳引到船梢，將木板揭開，對叫化說道：「快出來叩見公子。公子已知道有人上了船，我不敢再隱瞞，怪不得我不救你。」那叫化戰戰兢兢的立了起來，低頭站著，十分害怕的樣子。

　　朱鎮岳仔細端詳了兩眼，順手朝著船戶臉上，就是一個嘴巴打去。罵道：「你這種蠢東西，那裡這麼不知禮節？這般教人蹲伏著，豈是待客的道理？」罵畢，即轉身對叫化拱手陪笑道：「請好漢恕船戶是村野愚夫，肉眼不識英雄，小可又不在船上，多有得罪之處。請進前面艙裡去，坐著細談罷！」

　　可是作怪，那叫化初見朱鎮岳的時候，嚇得那麼縮瑟不堪的樣子，及聽朱鎮岳說了這番客氣話，便立時改變了態度，笑容滿面的也對朱鎮岳拱了拱手，答道：「豈敢，豈敢。江湖上人都稱朱三公子了得，固是名不虛傳，敬佩，敬佩。我此刻還有事去，改日再來領教罷。」說完，要走。朱鎮岳那裡肯放呢？連忙攔住說道：「瞧我不起的，不至親降玉趾。這船上比不得家中，並沒好的款待，祇請喝一杯寡酒，請教請教姓名，略表我一點兒敬意。」叫化略沉吟了一下，即點頭應道：「也罷。與公子相會，也非偶然！」

　　朱鎮岳欣然叫廚子安排酒菜，邀叫化進艙。朱鎮岳取出自己的衣服來，雙手遞給叫化道：「請暫時更換了，好飲酒敘談。」叫化也不客氣。有當差的送過水來，叫化洗去了手臉污垢，換了衣服，頓時容光煥發，面如冠玉，眾船戶水手偷看了，都吃驚道怪。

　　須臾，酒菜擺好。朱鎮岳推叫化上坐，自己主位相陪。酒過三巡，朱鎮岳才舉杯說道：「兄弟這番奉家父母及師尊之命，冒昧押運二十萬金銀回常德。這二十萬金銀，是家父一生宦囊所積，其中毫無不義之財。因此沿途多少豪傑，都承念及這點，不忍多與兄弟為難，兄弟乃得平安到此。今承足下光顧，必是有緩急之處，務請明白指示一個數目。需用多少，如數奉上，決不敢稍存吝惜。不過尊姓大名，仍得請教。」說罷，斟了一杯酒送上。

　　叫比哈哈大笑道：「公子的眼力，確是不差。但是認我是為緩急需錢使用，來此轉銀子念頭的，就未免擬於不倫了！我家雖非富有，然我並沒有需銀錢使用的事。公子這番好意，我不敢領情！」

　　朱鎮岳聽了，不覺面生慚愧，連忙起身陪罪道：「兄弟該死，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望足下恕兄弟粗莽，請明白指示來意！」

　　叫化反問道：「公子還記得在白魚磯遇的強盜麼？」

　　朱鎮岳驚道：「怎麼不記得，兄弟看那人並不是強盜，是怎麼一回事呢？」

　　叫化很注意似的望著朱鎮岳，問道：「公子怎的知道那人不是強盜呢？」

　　朱鎮岳笑道：「這何難知道！有那麼本領的人，如何會做強盜？便是要做強盜，可下手的所在也很多，何必來轉同道的念頭？兄弟因此敢斷定他不是強盜！」

　　叫化又問道：「他或者不知是公子，也未可定！」

　　朱鎮岳搖頭笑道：「他若不知是兄弟，來時的情形，便不是那麼了！於今且請說那人怎麼樣，當時不肯道姓名，究竟是那個？兄弟正愁沒處打聽！」

　　叫化笑道：「那人誠如公子所說，不是強盜！他本人既不肯向公子道姓名，我也不敢代他將姓名說出！那人因在公子手裡受了重傷，於今還在家調養。那人有朋友，有些代那人不服，要前來和公子見個高下，卻派了我先來探看一番。公子今夜小心點兒便了！多謝公子的厚意，我們後會有期！」說罷，起身作辭。

　　朱鎮岳竭力挽留住，說道：「此刻不到初更時候，還早得很，何妨坐一會！兄弟還有話奉問。」

　　叫化又坐下來，說道：「時候雖說尚早，不過我來的時候，曾和派我來的人約定，在二更以前，回報探看的情形；他等我回報了再來。若過了二更不見我回去，便認作我的形跡已被公子看破，本領敵不過公子，死在公了手裡了！他就前來替我報仇雪恨！那麼，和公子相見的時候，他既存著報仇的心，動起手來，就不免要毒辣些！依我的愚見，為公子著想，還是早放我回去的好！免得仇人見面，以性命相撲！設有差錯，公子固是後悔不及；就是我也對不起公子這番款待我的盛意。」

　　朱鎮岳聽完這番話，不覺怒形於色，勉強按納住火性的樣子說道：「足下這話，雖是一番好意，為兄弟著想；但是未免太把兄弟看的不成材了！兄弟也不敢領情！俗語說得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不存報仇的心，兄弟也未必敵得他過；他便存著報仇的心，兄弟也未必就怕了他！足下既這麼說，兄弟本來不必執意挽留的，至此也不能不把足下留在這裡了，倒要看他報仇的本領怎樣。足下萬不可去回報，祇在這裡多飲幾杯。」

　　叫化當說完那些話之後，很留意看朱鎮岳的神氣，見朱鎮岳發怒，倒笑容可掬的舉著大指頭向朱鎮岳道：「祇就這點氣概上看來，已是一個好漢了！我遵命在此坐地便是！」

　　朱鎮岳忽然問道：「足下不要見怪！等歇那人前來報仇，兄弟免不了和他動手，那時足下怎麼樣呢？」

　　叫化笑道：「我祇坐在這裡，動也不動！公子蓋世的豪傑，固用不著我幫助，那人若是要我幫助的，也不至來會公子了。我作壁上觀，誰勝誰負，我都不出來顧問！」

　　朱鎮岳點頭道：「這就是了！大丈夫言出如箭！兄弟有所佈置，足下也請不必顧問！」叫化連連應好。朱鎮岳遂將眾船戶水手都叫到跟前說道：「你們把大鑼大鼓，準備在船桅底下，半夜時分，若覺得船身擺簸得厲害，彷彿遇著大風浪似的當兒，就大家將鑼鼓擂打起來；手裡一面擂打，口裡一面吆喝，不妨鬧得凶狠。船身不平定，不可停止！」

　　眾人齊聲答應了。各自退出艙外準備，也沒人敢問是甚麼用意，朱鎮岳吩咐了船戶去後，仍舊和叫化開懷暢飲，祇不談叫化及白魚磯所遇那人的身世，知道叫化是決不肯說的。

　　二人飲到天交二鼓，朱鎮岳從箱裡取出一副軟甲來，披在身上，全身扎束停當了，向叫化笑道：「請清坐一會，就來奉陪。」叫化忙起身斟了杯酒奉上道：「預祝公子制勝克敵，請飲這杯！」朱鎮岳接過來放下道：「但願能托足下的鴻福，等回來再飲不遲！」

　　朱鎮岳跨出艙門，心想：白魚磯那漢子，來時先搶船桅；他朋友或者也是如此。我何不先在桅顛上等候他來？遂聳身上了桅顛。這時隔白魚磯遇那漢子才得幾日；夜間的月色，仍甚分明。

　　朱鎮岳在桅顛上約等了一個更次，猛見雪白的沙洲上，一條黑影比箭還快的向桅顛上射來。朱鎮岳不等他近身，即高聲喝了句：「來得好！」

　　那黑影似乎吃了一驚的樣子，閃折了一下，就到了朱鎮岳立腳的下面。白光一道，已向朱鎮岳雙腳刺來。

　　朱鎮岳自不敢放鬆，也發出劍光來對殺。於是二人翻上覆下，都不肯離開桅桿，祇繞桅身狠鬥。

　　朱鎮岳藉著月色看來人的像貌，生得甚是兇惡，滿頭亂髮蓬鬆，散披在肩背上；滿臉絡腮鬍鬚，有二寸多長，張開和竹篼一樣。年齡老少雖看不出，然就這種像貌看起來，至少也應有四五十歲。身材卻不甚魁偉；舉動矯捷到了極處，本領遠在白魚磯那漢子之上。朱鎮岳和這人鬥了十幾次翻覆，因覺得這人的劍法，又和自己的一般無二，心裡委實有些放不下。一面招架著，一面喝問道：「來的不是畢門弟子嗎？何不通出姓名再鬥！」

　　這人祇當沒聽見，劍法更來得凶毒！朱鎮岳大怒，暗罵這東西好生無禮，也使出平生本領來抵敵。

　　二人鬥到這分際，桅底下鑼鼓，突然大響起來，兼著吆喝的聲音，震天動地！

　　這人彷彿露出些驚慌的樣子，忽然改變劍法，朝朱鎮岳下部襲來。朱鎮岳認得這一下劍法，是畢派中最厲害的看家本領；祇不容易施展得出來，若施展出來了，他派的人，無論有多大的本領，縱然不送性命，至少也得被斬斷一條腿！惟有畢派中練過這手工夫的，能避免得了；然不是本領比施展的高強得多的，仍得受點兒輕微的傷！

　　朱鎮岳的本領，恰好與這人不相伯仲。一見這看家的劍法施展出來，不禁暗叫了聲：「不好！」憑空往上一躍，超過桅顛一丈多高，覺得那劍在右腳後跟上，略沾了一下。也就施展出自己的看家本領來，一劍刺到這人臉上，祇聽得喳的一聲，這人一抹頭便向岸上逃去。朱鎮岳也不追趕，躍下桅來；船身一平定，鑼鼓吆喝之聲，立時寂然了。

　　朱鎮岳跑進艙來，叫化已迎著賀道：「恭喜，恭喜。好一場惡鬥。」

　　朱鎮岳笑道：「這東西真厲害，險些兒使我沒命回家鄉。」說時，卸了軟甲，取出藥來，敷了腳跟上的傷處。對叫化說道：「這人的本領，兄弟自是佩服！但像他這般本領的人，還不能說有一無二；惟有他那種像貌之兇惡，恐怕在人世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於今已和我交過手了，足下可以將這人的姓名來歷，說給兄弟聽了麼？」

　　叫化仍是搖頭笑道：「公子將來自有知道的一日，此時用不著我說！公子珍重！我去了！」祇見他身子一晃，已在岸上長嘯一聲，不知去向了！

　　朱鎮岳太息了一會，暗想這幾個人的舉動，真教我摸不著頭腦！我此番算是初次出馬，從來不曾和人有過仇恨；況且曾和我交手的兩人，都是畢門的弟子；這個假裝叫化的，不待說也是同門了。彼此既是同門，平日又沒有宿嫌舊怨，何苦是這麼一次、兩次的逼來呢？幸而我準備了鑼鼓，使他猛吃一驚，才能在他臉上還了一劍；不然，就不免要敗在他手裡了。祇是這人不知曾練了一種甚麼工夫，面皮那麼堅實，劍刺去喳的一聲響亮！

　　朱鎮岳正獨自坐在艙中揣想，祇見船戶走進艙來，叩頭謝罪道：「小人今日不遵守公子的吩咐，幾乎弄出大亂子來。想不到這樣一個小小的叫化，竟是有意來船上臥底的！倘非公子有先見之明，知道有人上了船時，這般重大的干係，小人便粉身碎骨，也擔當不起。」

　　朱鎮岳叫船戶起來，說道：「我何嘗有甚麼先見之明，這叫化假裝的雖不錯，但是粗心了一點兒，他自己留出一個上船的記號給我看，我才一望分明。這船板都是光滑乾淨的，平日你們打從岸上回船，穿了鞋子的，必得在跳板上脫了鞋子才下船。若是赤腳，也得用洗帚洗滌乾淨才下船，沒有腳上帶著泥沙在船板上亂採跴的！

　　「這叫化因怕回來撞見他，壞了他的計算，祇要哄騙得你答應了，就匆匆上船蹲伏。便沒想到泥沾的腳，踏在光滑乾淨的船板上，一步一步的都留下了痕跡！他上船不久，我就回來。你因天色已將近黃昏了，不曾留神船板上有腳印。我看腳尖朝著船梢，祇有上船的印，沒有下船的印。無論甚麼人看了，也都知道上船的人不曾下船去！」

　　船戶聽了這般解釋，這才恍然大悟！天光一亮，就從白馬隘開船向常德進發。一帆風順，祇一日便安抵了常德。

　　朱鎮岳將金銀運回烏鴉山老宅。這時他家還有七十多歲的祖母，和叔伯堂兄弟人等，朱鎮岳還是第一次歸家，骨肉團圓，自有一番天倫樂趣，這都不用說他。在家盤桓了好多日，因心裡懸念在西安的父母，復束裝動身，仍由水路回龍駒寨去。這回僅帶了隨身盤費，肩上沒有擔負何項責任，比較來時，自是舒服多了！

　　這日，船仍停泊白魚磯。朱鎮岳想起那夜和那漢子交手的情形，心裡委實有些放心不下！思量我此刻身上也沒有什麼責任，何妨上岸去訪問訪問，看這一處有沒有畢門中弟子？主意已定，便與船戶說知，有事須在這裡耽擱些時，等事情辦妥了才開船。船是他包定的；開船停泊，當然由他主張。

　　朱鎮岳上岸訪問了三四日。這白魚磯本不是停船的碼頭；不過河面曲折，上下的船可以借此避避風浪。岸上祇有七零八落的幾戶人家，做點小買賣，並沒有大些兒的商店。不須幾日工夫，周近數十里以內都訪遍了；休說沒有畢門的弟子，流傳在這一帶連一個會些兒把式的人也沒有！

　　朱鎮岳訪得了這種情形，祇得沒精打采的，打算次日開船前進。

　　這日天色已將晚了，朱鎮岳在船上坐著，覺得無聊。獨自在岸堤上，反操著兩手，踱來踱去。偶然一眼看見靠堤有個小小的茅棚，棚裡坐著一個白鬚老人，在那裡彎腰低頭打草鞋。棚簷下懸掛著無數打成了的草鞋。

　　朱鎮岳看那老人的姿態精神，絕對不似尋常老年人的龍鍾樣子；不由得心中動了一動。暗想我何不如此這般的，去探看他一番。即算訪不著畢門弟子，能另外訪著一個奇人，豈不甚好？想罷，即匆匆回船。

　　不知朱鎮岳打算如何去探看老人？那老人畢竟是誰？且待第四十一回再說。

第四十一回　賣草鞋喬裝尋快婿　傳噩耗乘間訂婚姻

　　話說朱鎮岳匆匆回到船上，叫船戶過來，借了一套粗布衣服，自己改裝出一個船戶來。上岸走近茅棚，向那老者問道：「草鞋幾文錢一雙？」

　　老者並不擡頭，祇望了望朱鎮岳的腳，即隨手拿了一雙，摜在朱鎮岳跟前，答道：「我的草鞋，比旁人打的結實，一雙足抵兩雙。旁人的賣五文錢一雙，我的要賣八文。你穿過一雙，便知道比買旁人的合算。」

　　朱鎮岳看老者身旁，有一把破了的小櫈子，即拿過來坐著。藉著套草鞋耽延的時間（草鞋上的繩索，照例須買的人臨時結絆）問老者道：「看你老人家鬚髮全白了，精神倒是很好。不知尊庚已有幾旬了？」

　　老者見問，才擡頭望了朱鎮岳一眼，仍低頭結著草鞋，答道：「老了，不中用了，今年癡長了七十八歲。」

　　朱鎮岳道：「你老人家就是一個人住在這裡嗎？」朱鎮岳問這話的時候，已伸著赤腳踏進草鞋。

　　老者且不回答，很注意的向朱鎮岳腳後跟望了幾眼，連忙起身放下結著的草鞋，對朱鎮岳拱了拱手，笑道：「原來是朱公子來了，輕慢，輕慢。若不是於無意中看出了尊足的傷痕，又幾乎錯過了！」

　　朱鎮岳不由得吃驚問道：「老丈何以看了我腳上的傷痕，便知道我是朱某？」老者哈哈笑道：「老朽特地在這裡等候公子，豈有不知道的道理？寒舍離此地不遠，就請公子屈駕一臨，如何？」

　　朱鎮岳突然見老者這般舉動，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祇得問道：「請問老丈尊姓大名？今日初次和老丈會面，老丈何以知道我會到這裡來，先在這裡等我？一月以前，在白馬隘地方，刺傷我這腳的，難道就是老丈麼？」

　　老者搖頭笑道：「老朽何至刺傷公子，公子如想見那夜在白馬隘和公子交手的人，此時正好隨老朽前去。老朽的姓名，到了寒舍，自然奉告。」

　　朱鎮岳心想：這老人的神情舉止，使人一望便能知道非尋常的老人。在白魚磯和白馬隘所遇的三個人，十九就是這老人的徒弟。也不知他們和我有甚麼過不去的事，兩次來找我動手鬥不過我，於今卻又改變方法，想引我到他們巢穴裡去。雖明知這番若是同去，是免不了又要動干戈的。但這老人既專在這裡等我，我就要推諉不去，他也不見得便肯放我過去。徒然示弱於人，於事無益！好在我的金銀已經運到了家，我單獨一個人沒有顧慮，不怕遭逢了何等意外！我就跟他去，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思量既定，當下便向老者說道：「自應同去拜府，請略等一等，我回船更換了衣服便來。」

　　老者笑道：「就這衣服何妨，我輩豈是世俗的眼睛，專看在人家的衣服上。就是老朽身上穿的，何嘗不與公子一般！就這樣最好，用不著去更換，耽擱時刻！」

　　朱鎮岳見老者這麼說，祇得說道：「衣服即算遵命，用不著更換，但是得向船戶招呼一聲，也使他好安心等候我回船。」老者搖手道：「這也可以不必。他們不見公子回船，自知道等候。船上又沒有值錢的細軟，值得如此費周折。」朱鎮岳被說得不好意思，祇得毅然答應。這老者拍拍身就走，茅棚、草鞋都不顧了。

　　朱鎮岳跟在後面，覺得老者的腳步甚快，振作起全副精神，才勉強跟上。沒行走一會，天色就昏暗了。幸有星月之光，辨得清道路。朱鎮岳初時以為，老者既說寒舍離此地不遠，至多也不過幾十里路。及至跟著飛走了一夜，走到天光大明，還不見到。

　　朱鎮岳平生用赤腳草鞋，一夜奔馳這麼遠的道路，這是第一次。工夫雖來得及，兩隻腳底卻走起了好幾個水泡，步步如踏在針氈上，痛徹肺腑。實在忍耐不住了，祇好詰問老者道：「老丈說府上離此地不遠，於今已走了一整夜，雖不能計算已行了多少里路，然估量已走得不少了，何以還不見到呢？」

　　老者連連點頭道：「快了，快了，就在前面不遠了。累苦了公子，可在火鋪裡歇歇。」老者引朱鎮岳到路旁一家火鋪裡，陪朱鎮岳同吃了些充飢的東西。教朱鎮岳伸出兩隻腳來，老者含著一口冷水，向腳底噴噀２了幾口，用手在走起的幾個水泡上，揉擦了一會，帶笑說道：「尊師走路的本領極好，怎不傳給公子？老朽倒不曾留意，此後從容些走罷！」

　　朱鎮岳心想：不錯！我師傅曾帶我往各處遊歷，他老人家行路不起灰塵，說是練氣的工夫有了火候，才能如此！我此刻那裡夠得上說有這種本領？看這老者的本領，遠在我之上，我此去他若對我有惡意，我如何能對付得了呢？想到這上面不由得就有些害怕起來！忽又轉念一想道：「他若果是惡意，我和他同走了一夜，他何時不可動手做我，定要將我引到他家裡才下手！」有了這麼一轉念，心裡又覺安了許多！

　　然朱鎮岳是少年好勝的人；因為好勝的一念所驅使，才肯冒險跟來。於今祇走路一端，便賽不過七十八歲的老人，面上如何不覺得慚愧？好在老者行所無事的樣子，開發了飯食錢，又引朱鎮岳上路。

　　說也奇怪，朱鎮岳兩腳本已痛得寸步難移了，經老者一噴水，一揉擦，此時已全不覺得痛苦了，和初上道的一般。老者行走也不似昨夜那般飛也似的快了。

　　又走了一日，直走到第三日午後，才走到一座巉巖陡削的山下。老者指著山上，笑道：「這可真到了寒舍了！」朱鎮岳擡頭看這山，高聳入雲，危巖壁立，雖依稀認得出一條樵徑，然一望便能斷定：已經多年沒有樵夫行走，荊棘都長滿了！岩石上的青苔光溜溜的，可想像人的腳一踏在上面，必然滑倒下來！幸虧朱鎮岳在陝西的時候，曾上過這般陡峻的山峰；這時施展出工夫來，還不甚覺吃力！

　　老者引著彎彎曲曲的，走到半山中一處山坡裡；祇見一所石屋，臨巖建築。石屋的牆根和屋頂，都佈滿了籐蘿，遠望好像是一個土阜，看不出是一所房子。石屋周圍，有無數的參天古木，幽靜到了極處，休說不聞人聲，連禽鳥飛鳴的聲音也沒有，靜悄悄的如禪林古院。

　　朱鎮岳雖是個少年好動的人，然一到了這種清幽的地方，不由得塵襟滌淨，心地頓覺通明，不禁長嘆了一聲道：「好一個清幽所在，真是別有天地非人間。不是老丈這般清高的人，誰能享受這般清幽的勝境？便是我今日能追隨老丈到這裡來，也就是三生有幸了！」

　　老者笑道：「公子既歡喜這裡清幽，不妨在這裡多盤桓些時日。」說著，上前舉手敲門，即聽得呀的一聲門開了。

　　朱鎮岳看那開門的是一個華服少年，儼然富貴家公子的模樣。不覺心裡詫異！暗想：像這樣的嬌貴公子，如何能在這深山窮谷之中居住？再看那少年，含笑對自己拱手說道：「朱公子別來無恙？」才吃了一驚！仔細看時，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在白馬隘從船梢木板底下拖出來的叫化。此時改變了這般華麗的裝束，任憑如何有眼力的人，一時也辨認不出來！當下朱鎮岳既看出就是那個叫化，便也連忙陪笑拱手。

　　老者讓朱鎮岳進門，即回頭對這少年說道：「朱公子來了，怎不去叫你哥哥快出來迎接？」少年應著是，走進隔壁一間房裡去了。朱鎮岳進門看這房子，和尋常三開間的客堂房相似；祇是房中並沒有甚麼陳設，案櫈都很粗笨，勉強能坐人而已！石壁上掛了幾件兵器，也都笨重不堪！老者親手端了一把櫈子，給朱鎮岳坐。

　　朱鎮岳向老者行了禮，剛待展問老者邦族及此番見招的緣由。

　　祇見少年從隔壁房裡出來，到老者跟前，低聲說了幾句話。老者哈哈入笑道：「蠢才，蠢才！都是自家人，一時的輸贏，有甚麼要緊？值得這般做作，這麼小的氣量，真是見笑朱公子。再去，教他儘管出來相見，『不打不相識。』難道這句話，他也沒聽人說過嗎？」

　　朱鎮岳聽了這幾句話，逆料不是白魚磯交手的，便是白馬隘交手的人。因鬥輸了，不肯出來相見。見這少年現出躊躇不肯再去的神氣，便起身笑問是怎麼一回事。老者道：「小兒不懂事，前月瞞著老朽到白魚磯向公子無禮，卻被公子傷了。將息至今，才把傷痕治好，此刻他聽說公子來了，還不好意思出來相見！」

　　朱鎮岳也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我得罪了大哥，我親去向他陪罪便了。」說著，對少年說道：「請足下引我去見他！」

　　少年笑著道好，遂把朱鎮岳引進隔壁房裡。朱鎮岳看靠牆一張床上，斜躺著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年紀若有三十來歲，生得濃眉巨眼，很有些英雄氣概。回想在白魚磯那夜所遇那漢子的情形，果和這人彷彿。此時這人臉上，現出盛怒難犯的樣子。

　　朱鎮岳上前作了一揖，說道：「那夜委實不知是大哥，乞恕我無禮。」

　　這人不待朱鎮岳再往下說，托地跳下地來，指著朱鎮岳高聲說道：「你也欺我太甚了，你到我家來，我既不肯見你，也就算是低頭服輸到極處了！你還以為不足，要來當面奚落我！」說罷，氣沖沖的回身一腳，將窗門踢破，一閃身就縱上了後山石巖，再一轉眼，便不知去向了。朱鎮岳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向人陪罪，反受人這般唾罵！一時竟被罵得怔住了，不知應如何對付才妥？

　　這漢子方從窗口逃去，即聽得老者在客堂裡罵道：「孽畜安敢對公子無禮。」隨即走進房來，對朱鎮岳再三道歉。朱鎮岳倒不生氣，祇覺得這漢子的脾氣古怪。當下仍和老者退到客堂，分賓主坐定。

　　老者從容說道：「公子雖不曾見過老朽的面，祇是老朽的名字，公子必是曾聽得尊師說過的。老朽便是與尊師同門的田廣勝，公子心中可想得起這個名字麼？」

　　朱鎮岳聽了，慌忙站起身說道：「原來就是田師伯，小侄安有不知道的道理。」說著，從新拜下去。

　　田廣勝忙伸手拉起來，指著少年給朱鎮岳介紹說：「他姓魏，名壯猷。原是我的徒弟，於今又是我的女婿了。我本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大兒子名孝周，在廣西當協統。三年前，陣亡在長毛手裡，屍首都無處尋覓！我祇得將在我跟前的幾個徒弟，齊集在一塊兒，說道：『他們大師兄陣亡，屍身無著，我固然是痛心極了。便是你們一則念與我師弟之情，二則念與你大師兄同門之親，手足之義，都應該各自盡點兒力量去尋覓回來，才對得起你大師兄的英靈。此刻你兩個師妹，都還不曾許人，看是誰能將大師兄的屍身尋回來，我即招誰做女婿。』那時幾個徒弟，都竭力尋找，卻是魏壯猷找著了。魏壯猷那時才有十五歲，正和我最小的女兒紅紅同年。我既有言在先，不能不踐，就招了他在家裡贅婿。大女兒娟娟，今年二十一歲了，尚不曾許人。這兩個女兒，是我繼配的女人生的。

　　「那年我大兒子既陣亡了，家鄉地方，被長毛亂得不能安身。此山在貴州境內，這屋子原來是畢祖師當年修鍊之所。山中豺狼虎豹極多，祖師當日不肯傷害這些猛獸，為的是不許尋常人能上這山裡來，特地留了這些猛獸，看守山坡，好使左近幾十里路以內的人，不但不敢上山，並不敢打山腳下經過。

　　「祖師去世的時候，我們同門三兄弟，都在這屋裡。祖師將身邊所有的東西，分給我們三人，這房子就分給我了，我固有家室在廣西原籍，用不著這房屋居住，空著好多年。及至這番被長毛亂得我不能在家鄉安身，祇好搬到這裡來，暫避亂世。誰知到這裡不久，我繼配的女人就病死了。人人祇知道中年喪偶，是人生最煩惱的事。不知道老年忽死去一個老伴侶，其煩惱更比中年厲害。

　　「自從拙妻死後，我祇將他草草的安葬在這山裡，便終日在外遊覽山水。仗著老年的腳力還足，時常出門，三五月不歸來。前月我正在廬山，尋覓幾種難得的草藥。忽見小女紅紅找來，說他二哥義周，在白魚磯被朱三公子殺傷了；傷的甚是沉重！睡在家裡人事不省。我一聽這消息。還摸不著頭腦！問小女說的是那裡來的朱三公子。你二哥在家好好的，何故去跑到白魚磯去，被人殺傷？

　　「小女拿出一封信來，原來是尊師雪門師傅託人寄給我的。信中說公子是他近年所收的最得意的徒弟，這回由公子押運二十多萬金銀回常德原籍。公子的本領，小小的風浪，原可以擔當得起，所慮就是公子有些少年好勝的脾氣，誠恐惹出意外的風波。公子失了事，便是他失了面子。因此特地寄這封信給我，要我念昔日同門之情，大家照顧照顧。這封信寄到，湊巧我不在家，落到了我這個不懂世情的二兒子義周手裡。他見雪門師傅誇讚公子是近來所收最得意的徒弟，有擔當風浪的本領，便不服氣。和他大妹子娟娟商量，要把公子押運的金銀截留，使公子栽一個跟斗！

　　「娟娟知道是這麼不妥，不敢和他同去。然知道義周這畜牲是生成的牛性，也不敢勸阻。義周便獨自出門，要和公子見個上下。僥天之幸，在白魚磯遇著公子，被公子殺得他大敗虧輸，回家便臥床不起。他當時以為是必死無疑的了，求自己兩個妹子一個妹婿替他報仇雪恨。大女兒不能推卻，祇得答應。一面教他妹婿改裝到公子船上刺探虛實，一面教他妹子到廬山報信給我知道。

　　「我當時看了尊師的信，不由得大吃一驚！思量這一班孽障，膽敢如此胡鬧！他們自己傷也好，死也好，是自作自受，不能怨天尤人。祇是萬一傷損了公子一毫一髮，這還了得。教我這副老臉，此後怎生見雪門師弟的面呢？連夜趕回家來，想阻止大女兒不許胡鬧。及至趕到家時，大女兒也已在公子手裡領教過，回家來了。大女兒盛稱公子的本領了得，他若非戴了面具，臉上必已被公子刺傷了。我聽得公子祇腳上略受微傷，才放了這顆心！

　　「依我的氣忿，本待不替孽子治傷的。祇因他兩個妹子，一個妹婿，都一再跪著懇求，我才配點兒藥，給孽子敷上。可惡的孽障，到今日還不悔悟自己無狀，倒懷恨在心，不肯與公子相見！這都祇怪我平日教養無素，以致養成他這種乖張不馴良的性子！實是對不起公子！」

　　朱鎮岳聽了這番話，才如夢初醒。暗想怪道那夜在白馬隘交手的時候，那人再也不肯開口，原來是女子戴了面具，假裝男子，所以頭臉那麼大！身材又那麼瘦小！我末了一劍，刺在他面具上，怪不得喳的一聲響。那夜若不是我安排了鑼鼓助威，使他害怕驚動岸上的人，慌張走了。再鬥下去，不見得不吃他的虧。祇可惜這娟娟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子，有這麼好的本領，倒是我應當結交的好朋友！

　　朱鎮岳心裡這麼著想，偶然觸發了一句話，連忙起身向田廣勝說道：「田師伯太言重了！小侄開罪了義周二哥，他見了小侄生氣，是應該的。承師伯瞧得起小侄，不把小侄當外人，呼小侄的名字，小侄就很感激。叫小侄公子，小侄覺得比打罵還難受！」

　　田廣勝點頭笑道：「依賢侄的話便了！賢侄可知道我藉著賣草鞋，在白魚磯專等候賢侄，是甚麼用意？」

　　朱鎮岳道：「小侄以為這是承師伯不棄，想引小侄到這裡來的意思，但不知是與不是？」

　　田廣勝搖頭笑道：「我明知賢侄家住在常德烏鴉山底下，若祇為想引賢侄到這裡來，何不直到烏鴉山相邀，值得費如許周折！」朱鎮岳也覺得有理，祇是猜不出是何用意。

　　田廣勝接著笑道：「我從廬山回來，不多幾日，又接了尊師從西安傳來的一封信。因為有這封信，我才是這麼佈置。我今年已癡長到七十八歲了，正是風前之燭，瓦上之霜，在人世上延挨一日算一日。古人說：人生七十古來稀。我於今既已活到七十八歲了，死了也不為委屈。不過我有未了的心願，若不等待了便死，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我有甚麼心願未了呢？就是我這大女兒娟娟，今年二十一歲了，還不曾許配人家。論到我這個女兒，容儀品性都不在人下；若不過事苛求，早已許給人家了。無奈我這女兒，因是我晚年得的，從小我就把他看得過於嬌貴，傳授給他的武藝，也比傳授旁的徒弟及兒子都認真些。他的武藝既高，眼界心性也就跟著高了。尋常的少年，沒有他看得上眼的。他發誓非有人品學問武藝都能使他心服的，寧肯一生不嫁。我年來到處留神物色，休說人品學問武藝都能使我女兒心服的男子不曾遇見過，就是降格相從，祇要我看了說勉強還過得去的，也沒有遇著。這番天緣湊巧，得了賢侄這般一個齊全的人物。若是尊師託人帶信給我的時候，我在家接了信，我兒子便不致到白魚磯與賢侄為難。我兒子不被賢侄殺傷，不求他妹子報仇，他妹子更何致與賢侄交手？固有這麼一錯誤，我女兒才得心悅誠服的欽佩賢侄！

　　「我看這種姻緣，真是前定，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我想就此將小女娟娟許配賢侄，祇不知賢侄的意下如何？祇要賢侄口裡答應了，至於成親的日期，此時儘可不必談及。賢侄如有甚麼意思，不妨直對我說，毋須客氣！我也原是不存客氣，才當面對賢侄說。其所以假裝賣草鞋的，親自將賢侄引來這裡，也就是要借此看看賢侄的氣度和能耐！

　　「我見賢侄的時候，故意說寒舍就在離此地不遠，更不教賢侄回船換衣服，賢侄竟能同行三日，一點兒不曾現出忿怒的樣子，可見得氣度寬宏，不是尋常少年人所能及。而我那孽障對賢侄無狀，賢侄能犯而不較，尤為難得。」

　　朱鎮岳至此，才覺悟種種境遇，都是有意造設的！心想娟娟的本領，確是我的對手，又是田師伯的小姐，與我同門，許配給我，並不委屈了我。此刻田師伯當面問我，我心裡是情願，原可以當面答應他。不過我父母都在西安，這樣婚姻大事，雖明知由我親自定下來，我父母是決沒有不依的，然於為人子的道理，究竟說不過去。想到此處，即向田廣勝說道：

　　「承師伯不嫌小侄不成材，小侄還有甚麼異議，本來就可以聽憑師伯作主的。祇因小侄這番回常德，是奉了家父母的命，押船回來的，為急於要回西安覆命，才在家不敢耽擱，祇住了一個多月，即動身回西安去。此時家父母在西安，見小侄還不曾回去，心裡必異常懸念！

　　「小侄打算即刻動身，兼程並進，到西安覆命之後，將師伯這番德意，稟過家父母。想家父母平時極鍾愛小侄，這事斷沒有不許的。那時再從西安到這裡來，一則好使家父母安心；二則既稟告了家父母，小侄的心也安了！還望師伯體念小侄這一點兒下情！」

　　田廣勝聽了，待開口說甚麼，忽又忍住。半晌，才說道：「這是賢侄的孝行，我本不應相強。但是據我的意思，婚姻大事，自應請命父母，然有時不得不從權。我於今並不要賢侄和小女成親，祇要賢侄口裡答應一句就是了。」

　　朱鎮岳道：「師伯的話說得明白。小侄其所以不敢答應，就是因這事體太大，一經口裡答應了，便至海枯石爛，也不能改移！於今小侄離開西安，已有大半年了，誠恐自小侄離開西安以後，有門戶相對，人物相當的女子，已由家父母作主聘定下來了，小侄並不知道，又在師伯跟前答應了，將來豈非事處兩難？」

　　田廣勝不住的點頭道：「賢侄所慮的，確是不錯。此刻我祇問賢侄一句話：倘若賢侄此時能知道尊父母實在不曾在賢侄離開西安以後，替賢侄定婚，而尊父母又斷斷不會不許可賢侄在這裡定婚，那麼，賢侄可以答應我麼？」

　　朱鎮岳道：「那是自然可答應的。不過此地離西安這麼遠，從何可以知道呢？」田廣勝道：「賢侄不知道，我倒早已知道了。賢侄大概能相信我七十八歲的人了，說話不至於信口開河。賢侄所慮的這一層，我能擔保沒有這回事，並能代賢侄擔保，尊父母萬不至於說話。但須賢侄答應下來，我立刻便拿我能擔保的證據給賢侄看。」

　　朱鎮岳思量：這種擔保，不過是口頭上一句話，如何能有證據給我看呢？若果能證實我所慮的，沒有這回事，我就答應了也沒要緊。遂對田廣勝道：「師伯既說能擔保，必沒有錯誤，何須要甚麼證據？祇是不知道師伯所謂證據，究竟是甚麼？莫不是有新自西安來的人麼？」

　　田廣勝道：「賢侄且答應了我再說，並不是我要逼著賢侄答應，這其中的道理，等一會自然明白。」

　　朱鎮岳道：「既這麼說，小侄便權且答應了。將來祇要家父母不說甚麼，小侄決無翻悔。」田廣勝至此，才把所謂能擔保的證據拿了出來。朱鎮岳一看，祇嚇得號啕痛哭。

　　不知到底是甚麼證據？且待第四十二回再說。

第四十二回　魏壯猷失銀生病　劉晉卿熱腸救人

　　話說田廣勝將所謂擔保的證據拿出來，朱鎮岳一看，原來是一封信。這信是雪門和尚寫給田廣勝的，信中的語意很簡單，祇說某月某日捻軍破西安，府尹朱公夫婦同時殉難！現已由雪門和尚自己備棺盛殮，即日動身運回常德原籍。信尾託田廣勝設法勸阻朱鎮岳，勿再去陝西。朱鎮岳祇看了府尹朱公夫婦同時殉難這幾句，已呼天搶地的痛哭起來。沒哭一會，便倒地昏過去了！

　　田廣勝、魏壯猷都忙著灌救，半晌醒轉來，仍哭著責備田廣勝道：「師伯既得了這信，怎的不於見面的時候給我看？好教我奔喪前去。隱瞞三四日，倒忍心和我議婚事，使我成為萬世的罪人，是甚麼道理？」

　　田廣勝連忙認罪道：「這是我對不起賢侄。不過雪門師傅的信上說了，即日動身運柩回常德原籍，怎好教賢侄去奔喪呢？在我瞞三四日不說，固是全因私情，沒有道理！祇是在賢侄遲三四日知道，並不得謂之不孝！

　　「賢侄得原諒我，若在見面的時候將這信給賢侄看了，則三年之內，不能向賢侄提議婚的話。我剛才已曾對賢侄說過了，我於今已是七十八歲的人了，正如風前之燭，瓦上之霜，得挨一日算一日。三年之後，祇怕葬我的棺木都已朽了。因此情願擔著這點不是，逼著賢侄承諾我的話，以了我這樁唯一的心事。」

　　朱鎮岳見田廣勝這麼說，自覺方才責備的話，說的太重，即翻身向田廣勝叩頭，泣道：「師傅信中雖說已動身運柩回籍，然小侄仍得迎上前去，以便扶著先父母的靈柩同行。」

　　田廣勝拉起朱鎮岳說道：「賢侄用不著去，我已派人迎上去了。大約不出一二日，便能將靈柩運上這裡來。」朱鎮岳問道：「運到這裡來做甚麼呢？」

　　田廣勝道：「我估料長毛的氣焰，還得好幾年才能消滅，就是常德，也非安樂之土。賢侄這番又運回這些金銀，更是惹禍的東西。我看這山裡還好，已打發兩個小女去烏鴉山，迎接令祖母到這裡來，免得年老人擔驚受怕。尊大人的靈柩，暫時安厝（1）在這山裡，等到世局平靜了，再運回原籍。雪門師傅來了之後，我還要和他商量，盡我們的力量，下山去做幾樁事業。」

　　朱鎮岳見田廣勝這麼佈置，祇得依從。過不了幾日，果然朱沛然夫婦的靈柩，和朱鎮岳的祖母都到了。大家在這山裡，整整的住了八年，清兵破了南京之後，朱鎮岳夫婦才回烏鴉山祖屋。朱鎮岳的祖母和田廣勝，都死在這山上。

　　這八年當中，田廣勝、雪門和尚以及朱鎮岳夫婦、魏壯猷夫婦，都曾下山做過許多救苦救難的事。因田廣勝和朱鎮岳都挾了一種報仇的念頭，暗中替清軍出了不少的力。但是這些事，不在本書應寫之列，都不去寫他。不過寫到這裡來了，卻不能不連帶把魏壯猷的履歷，略為交待一番，使看官們知道這部書中的重要人物清虛觀笑道人的來歷。

　　魏壯猷自從田廣勝死後，不久他夫人紅紅也死了。他和紅紅伉儷的情分，本十分濃厚，紅紅一死，他悲痛到了極點。這時南京已破，清室中興，各省粉飾太平。人民在幾年前因兵荒離亂的，至此都漸漸的各回故土了。魏壯猷早已沒有父母，跟著田廣勝長大的，此時無家可歸。祇得藉著遊山攬勝，消遣他胸中悼亡之痛！

　　田廣勝在日，手中積下來的資財很不少，約莫有二三十萬。他兩個兒子：一個死了，一個因和朱鎮岳負氣，出走得不知去向。臨死祇有兩個女兒，兩個女婿在跟前。這多的遺產，當然分給朱鎮岳、魏壯猷兩人。

　　魏狀猷得了這一部分財產，獨自一個人用度，手頭自然很闊。遊蹤所到之處，當地的縉紳先生以及富商大賈，無不傾誠結納。祇是他對人從不肯露出自己的本像來，一般人見他生得風度翩翩，溫文爾雅，都以為他是一個宦家公子，誰知道他是一個劍俠呢？

　　有一次，魏壯猷遊到了四川重慶，住在重慶一個最大最有名的高昇客棧裡。這客棧房屋的構造，是五開間三進。樓上地下，共有三四十間房子。有錢的旅客，到重慶多是在這客棧下榻。魏壯猷到的時候，歡喜第三進房屋又寬敞又雅潔，祇可惜已有三間被人佔住了，僅餘下一間廂房。中間客廳，是不能住人的！

　　魏壯猷單身一個人，本來有一間廂房住著便得了。；但是他因好交遊，無論到甚麼地方，總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這一間廂房，因此不夠居住。當下便和客棧帳房商量：要騰出這三間房子來，給他一人居住。房錢多少，決不計較！

　　帳房看魏壯猷的行李很多，很透著豪富的氣概，以為是極闊的候補官兒，來這裡運動差缺的。恐怕錯過了這個好主顧，連忙答應了魏壯猷，向那三個旅客要求移房。費了許多唇舌，才將三間房子騰了出來，給魏壯猷一個人住了。

　　魏壯猷照例結交當地士紳，終日賓朋燕集，弄得五開間的房子都座無隙地。一時魏公子在重慶的聲名，幾於沒人不知道。他這回來四川遊歷，身邊帶了千多兩黃金，原不愁不夠使費。金銀在他這種有本領的人手裡，不問到甚麼地方，難道還有人能劫奪了去嗎？

　　祇是事竟出人意外，這日魏壯猷因須付一筆帳，開箱打算取一百兩黃金出來兌換。足足的一千兩黃金，那裡還有一兩呢？祇剩了一塊包裹的包袱，不曾失掉！

　　魏壯猷不由得大吃一驚！暗想，這事真奇怪，這一疊八口皮箱，金葉放在第六口皮箱之內；要開這箱，非將上面五口搬開不可，五口皮箱內儘是衣服，每口的份量很不輕，要搬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並且每口皮箱都上了鎖，貼了封條，鎖和封條絲毫未動，這金葉從那裡取出去的呢？這一進房屋，除了我沒旁人居住，我在家的時候，固然沒人敢動手偷我的東西，便是我每次出外，多在白天，門窗都從外面鎖了，鑰匙在我自己身上，若曾有人動過鎖，我回來開鎖的時候，豈有個不知道的？

　　魏壯猷心裡一面思量，一面將這七口皮箱次第開看，都一些兒沒有動過的痕跡，惟有第四口箱中的一塊一百五十兩重的金磚，也宣告失蹤了！不覺失聲叫著哎呀道：

　　「這就是奇怪了。這塊金磚，因是紅紅留下來的紀念物，多久不曾開看，連我自己都忘記了，不知放在那口皮箱裡。方才若不是看見這個裝金磚的盒兒，在衣服底下壓著，我說不定一時還想不起被人盜去了呢？如果盜這金子的人，是將八口皮箱都打開來，一口一口的搜索；則不但箱外的鎖和封條應該現些移動過的痕跡，便是箱內的衣服，也應該翻得七零八亂。若不是一口一口打開來搜索，怎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那口箱裡的東西，外人能這麼輕巧的盜去？」

　　魏壯猷反覆尋思，祇覺得奇怪，再也想不出是如何失掉的道理來！不過懸揣：盜這金子的人的本領，可以斷定決不尋常。報官請緝，是徒然教盜金子的人暗中好笑，沒有弋獲希望的。倒不如絕不聲張，由自己慢慢地尋訪。失掉金子的事小，這樣盜金子的能人，卻不捨得不尋訪著，好借此結識這麼一個人物。當時將皮箱仍舊堆疊起來。

　　在魏壯猷失掉這點兒金子，原不算甚麼。祇是此時正在客中，又逼著須付帳給人，既拿不出金子來，就祇得暫拿衣服典錢應付。心裡因急欲把盜金子的人探訪出來，也就懶得再和一般士紳作無謂的應酬了。高昇棧的帳房，見魏壯猷拿衣服典餞還帳，料知是窮得拿不出錢來了。登時改變了對待的態度，

　　平時到了照例結帳的時期，祇打發茶房將帳單送到魏壯猷房中桌上，一聲不響就退出去的。此時帳房便親自送到魏壯獻手中，擺出冷冷的面孔，立在旁邊等回話了！魏壯猷卻毫不在意。隨即又拿衣服去當了錢，付給帳房。自己仍四處探訪這盜金子的人。

　　一連探訪了十多日，一點兒蹤影都不曾訪著。客棧裡的用度大，他又不知道省儉，衣服典當起來不值錢，出門的人更能有多少衣服？不須幾次，就當光了。新結交的一般士紳，忽然不見魏公子來邀請了，初時以為是害了病，還有幾個人來客棧裡看看。幾日之後，都知道魏公子手邊的銀錢使光了，靠著典當度日。一個個都怕魏公子開口告貸，誰也不敢跨進高昇棧的門。有時在路上遇著，來不及似的迴避！

　　魏壯猷心中有事，那裡拿這些人放在眼裡？客棧裡的人，見魏壯猷終日愁眉不展，祇道是窮得沒有路走了，才這麼著急。帳房恐怕再往下去還不起房飯錢，便走來對魏壯猷說道：「客人既手邊不寬展，不能和往日那般應酬了，還要這麼多房間幹甚麼呢？下面有小些兒的房間，請客人騰出這一進房屋給我，好讓旁的客人來住！」

　　魏壯猷心裡正因訪不著盜金的人非常焦躁；聽了帳房的話，祇氣得指著帳房大罵了一頓。帳房以為魏壯猷窮了，是不敢生氣的，想不到還敢罵人！究竟摸不著魏壯猷的根底，不敢認真得罪，祇好咕嘟著嘴，退了出來！

　　魏壯猷心裡一煩悶，便幾日不出門，貧與病相連，竟悶出一身病來了。練過工夫的壯年人，不生病則已，生病就十分沉重！

　　魏壯猷到各處遊歷，舉動極盡豪華，然從來不曾帶過當差的。在平時不生病，沒有當差的，不覺著不便，此時病得不能起床了；偏巧沒有錢，又和帳房翻了臉，客棧裡的茶房都不聽呼喚起來，便分外感覺得痛苦了！連病了三日，水米不曾沾唇！客棧裡的人，都以為魏壯猷是個不務正的紈褲子弟，不足憐惜！

　　這時卻激動了一個正直商人，慨然跑到魏壯猷房裡來探看，並替魏壯猷延醫診治。這個人是誰呢？是在成都做鹽生意的，姓劉名晉卿，這時年紀已有五十多歲了。在成都開了三十年鹽號，近來因虧折了本錢，打算將鹽號盤頂給人。

　　祇因劉晉卿所開的鹽號規模太大，成都的商人多知道這鹽號的底細，不肯多出頂價。劉晉卿嘔氣不過，帶了些盤纏，特地到重慶來覓盤頂的主兒。湊巧不先不後的與魏壯猷同這一日到高昇棧。

　　兩個月來，魏壯猷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裡。他自己是一個謹慎商人，心裡也不以魏壯猷的舉動為然。不過見魏壯猷一旦貧病得沒人睬理了，覺得這種豪華公子不知道一些人情世故，拿銀錢看得泥沙不如的使用；一朝用光了，就立時病死也沒人來踩理，很是可憐！遂袖了二十兩銀子，走到魏壯猷房裡來，殷勤慰問病勢怎樣。

　　魏壯猷不曾害過大病，此時在這種境遇當中，病得不能起床，使他一身全副本領一些兒不能施展；才真有些著急起來！幾次打算教茶房去延醫來診視，無奈茶房受了帳房的囑咐，聽憑魏壯猷叫破了喉嚨，也祇當沒聽見！魏壯猷正在急得無可如何的時候，恰好劉晉卿前來問病。魏壯猷看了劉晉卿這副慈善面目和殷勤的態度，心裡就舒暢了許多！就枕邊對劉晉卿點頭道謝。

　　劉晉卿拿出二十兩銀子，放在床頭，說道：「我是出門人，沒有多大的力量，因見閣下現在手中好像窮迫的樣子，恐醫藥不便。我同在這裡作客，不忍坐視。閣下想必是席豐履厚慣了的人，不知道人情冷暖。我雖不知道閣下的家業，然看閣下兩月來的舉動，可知尊府必是很富厚的。我此時去替閣下請個好醫生來，閣下將病養好了，就趕緊回府去。世道崎嶇，家中富裕的人，犯不著出門受苦！」

　　在劉晉卿說這番話，自以為是老於世故的金石之言，魏壯猷祇微微的笑著點頭。

　　劉晉卿一片熱誠，親去請了個醫生來，給魏壯猷診視了，開了藥方。也是劉晉卿親去買了藥來，煎給魏壯猷服了。

　　外感的病，來得急，也去得快。服藥下去後，祇過了一夜，魏壯猷便能起床，如平時一般行走了。因已有幾日不曾出外探訪偷金子的人，心裡實在放不下。這日覺得自己的病已經好了，正思量應如何方能訪得出偷金子的人來，忽然從窗眼裡飄進一片枯黃的樹葉來，落在魏壯猷面前。

　　魏壯猷原是一個心思極細密的人，一見這樹葉飄進房來，心裡不由得就是一驚。暗想；此時的天氣，正在春夏之交，那來的這種枯黃樹葉？並且微風不動，樹葉又如何能從天空飄到這房裡來？隨手拾起這片樹葉看時，一望就可認得出是已乾枯了許久的，有巴掌大小，卻認不出是甚麼樹葉。

　　他又想：這客棧四周都是房屋，自從發覺失了金子以後，我都勘察得仔細，百步以內，可斷定沒有高出屋頂的樹木。既沒有樹木，也就可以斷定這葉不是從樹枝上被風颳到這裡來的了。不是風颳來的，然則是誰送來的呢？魏壯猷是這麼一推求，更覺得這樹葉來得希奇。剛待叫一個茶房進來，教認這葉是甚麼樹上的。

　　祇見劉晉卿走來，問道：「貴恙已完全脫體了麼？」魏壯猷連忙迎著答道：「多謝厚意，已完全好了！」旋說旋讓劉晉卿坐。劉晉卿指著魏壯猷手中的枯葉，問道：「足下手中這片公孫樹葉，有甚麼用處？」

　　魏壯猷喜問道：「老先生認得這是公孫樹葉嗎？甚麼地方有這種樹呢？」劉晉卿笑道：「怎麼不認識？這樹我在旁處不曾見過，祇見瀘州玄帝觀裡面有兩株極大的。這葉上的露，能潤肺治咳嗽，但極不容易得著。我先母在日，得了個咳嗽的病，甚麼藥都吃遍了，祇是治不好。後來有人傳了個秘方，說惟有公孫樹葉上的露，祇須服十幾滴，便能包治斷根。我問甚麼所在有公孫樹，那人說出瀘州玄帝觀來。

　　「我做鹽生意，本來時常走瀘州經過的，這次便特地找到玄帝觀。公孫樹是見著了，但是葉上那有甚麼露呢？就是略有些兒，又怎麼能取得下來呢？在那兩棵樹下，徘徊了許久，實在想不出取露的法子來。

　　「虧了觀中的老道，念我出於一片孝心，拿出一個寸多高的磁瓶來，傾了五十滴露給我。這是他慢慢的一滴一滴取下來，貯藏著備用的。我謝老道銀子，他不肯收受。我帶了那五十滴露回家，先母服了，果然把咳嗽的病治好了。因此我一見這葉便認識。」

　　魏壯猷問道：「那玄帝觀的老道姓甚麼？叫什麼名字？老先生知道麼？」

　　劉晉卿點頭道：「我祇知道一般人都叫那老道為黃葉道人。姓甚麼？究竟叫甚麼名字？卻不知道。」

　　魏壯猷道：「那黃葉道人此刻大約有多少歲數了？」

　　劉晉卿笑道：「於今祇怕已死了許多年了，我已有了二十多年不曾到那觀裡去。我去討露的時候，看那道人的頭髮鬍鬚都白的和雪一樣，年紀至少也應有了七八十歲。豈有活到此刻還不曾死的道理？」

　　魏壯猷道：「既是祇有瀘州玄帝觀內才有這公孫樹，這片樹葉就更來得希奇了！」

　　劉晉卿問是怎麼一個來歷，魏壯猷將從天空飄下來的話說了。劉晉卿也覺得詫異。劉晉卿去後，魏壯猷心想：這樹葉必不是無故飛來的！我於今既知道了公孫樹的所在，何不就去玄觀帝探訪一番呢？主意已定，遂即日動身向瀘州出發。

　　途中非止一日，這日到了瀘州，徑到玄帝觀察看情形。果見殿前丹墀裡，有兩棵合抱不交的樹，枝葉穠密，如張開兩把大傘。葉的形式，與從窗眼裡飄進來的，一般無二。祇這棵樹上的葉色青綠，沒有一片枯黃的。

　　魏壯猷把這觀的形勢都看了個明白，記在心裡，打算夜間再來觀裡窺探。正待舉步往觀外走，猛覺得頭頂上一陣風過去，樹葉紛紛落下來。驚得連忙擡頭看公孫樹上，祇見一隻極大的蒼鷹，正收斂著兩片比門板還大的翅膀，落在樹顛上立著。那一對金色的眼睛，和兩顆桂圓相似。

　　魏壯猷生平不曾見過這麼大的飛鳥，很以為奇怪。心想像這麼高大這麼雄俊的鷹，若好生調教出來，帶著上山打獵，確是再好沒有的了。祇是牠立在這樹顛上，要弄死牠容易，要活捉下來餵養，倒是一件難事。眉頭一皺，忽然得了個計較。心中暗喜道：「我何不投牠一個石子，驚動牠飛起來，再用飛劍將他兩翅的翎毛削斷，怕牠不掉下來，聽憑我捉活的嗎？」

　　魏壯猷自覺這主意不錯，隨即彎腰拾了個鵝卵石，順手朝那鷹打去。這石子從魏壯猷的手中打出來，其力量雖不及炮彈那般厲害，然比從弓弦上發出去的彈子，是要強硬些的。無論甚麼凶惡的猛獸，著了這一石子，縱不立時殞命，也得重傷，不能逃走！

　　誰知這一石子打上去，那鷹祇將兩個翅膀一亮，石子碰在翅膀上倒激轉來，若不是魏壯猷眼快，將身子往旁邊閃開，那石子險些兒打在頭上。然石子挨著耳根擦過，已被擦得鮮血直流！

　　魏壯猷不由得又驚又氣，指著鷹罵道：「你這孽畜，竟敢和我開玩笑嗎？我要你的命，易如反掌。」口裡罵著，遂放出一道劍光來，長虹也似的，直向那鷹射去。那知那鷹立在樹顛上，祇當沒有這回事的樣子。劍光繞著樹顛，盤旋了幾轉，祇是射不到鷹身上去。魏壯猷這才慌急起來。正在沒法擺佈的時候，那鷹兩翅一展，真比閃電還快，對準魏壯猷撲來。魏壯猷料知敵不過逃不了，失口叫了聲：「哎呀！」便緊閉雙睛等死。

　　少不得說時遲，那時快的兩句套話；魏壯猷剛把雙睛一閉，耳裡就聽得殿上一聲呼叱；接著有很蒼老的聲音喊道：「休得魯莽！」那喊聲才歇，就覺得一個旋風，從臉上掠了過去。睜眼看時，那鷹已在這邊樹顛上立著；殿上站著一個白鬚過腹的老頭，左邊胳膊上也立著一隻和樹顛上一般大小毛色的鷹。那老頭笑容滿面的，望著魏壯猷點頭。

　　魏壯猷見鷹尚有這般厲害，這養鷹的老頭，本領之大，是不待思索的了。當下不因不由的，便存了個拜這老頭為師的念頭；緊走幾步到殿上，對老頭拜了下去，說道：

　　「若不是老丈相救，小子已喪生於鷹爪之下了。小子年來遊行各省，所遇的英雄豪傑不在少數，竟不曾遇見有這鷹這般能耐的。兩鷹是由老丈調教出來的，老丈有通天澈地的手段，可想而知了！小子一片至誠心思，想拜在老丈門牆之下！千萬求你老人家收納！」

　　老頭伸手將魏壯猷拉起來，笑道：「你的骨格清奇，將來的造詣不可限量。但是我不能收你做徒弟。來，我引你見一個人罷！」

　　魏壯猷隨著老頭，彎彎曲曲的走到裡面一個小廳上，不禁又吃了一嚇！原來這廳上，睡著一隻牯牛般大的斑斕猛虎，那虎聽得有腳步聲，一蹶劣跳了起來，待向魏壯猷撲來的樣子！魏壯猷才被鷹嚇了那麼一大跳，驚魂還沒定，那裡再有和猛虎抵抗的勇氣呢？嚇得祇向老頭背後藏躲。虧得老頭對那虎叱了一聲，那虎才落了威，拖著鐵槍也似的尾巴，走過一邊去了。

　　魏壯猷心想：幸虧我在白天遇了這老丈，若在黑夜，冒昧到這裡來窺探，說不定我一條性命，要斷送在這兩樣禽獸的爪下。魏壯猷一面這麼著想，一面跟著老頭轉到廳後一間陳設很古雅的房裡。

　　但見一個鬚髮皓然，身穿黃袍的老道，手中拿著拂塵，盤膝坐在雲床之上。並不起身，祇向老頭笑了一笑，說道：「來了麼？」老道也笑著應道：「我正為不仔細，誤收了個劉鴻采做徒弟，後悔已來不及！這小子又要拜在我門下做徒弟，道友看我如何能收他？不過我瞧這小子骨格很好，道友若能收他在門牆之下，將來的成就，倒不見得趕不上銅腳！」

　　老道微微的搖頭說道：「這小子此刻心心唸唸所想的，祇是黃金白銀，那有些微向道之意？銅腳能敝屣妻孥，視黃金如糞壤，卻是難能可貴的！這小子未必能及得！」

　　魏壯猷聽了兩老問答的話，雖聽不出銅腳是甚麼人，然老道人瞧不起自己的語意，是顯然可知的。思量他說我心心唸唸所想的，是黃金白銀，可見得我失竊的事，與他有關連！他才知道我是為探訪黃金下落來的，我豈真是為探訪黃金？這卻看錯我了。心裡如此想著，即走近雲床，跪下來叩頭，說道：

　　「小子年來遊蹤所至，極力結交各類人物，為的就是想求一個先知先覺之輩，好作小子的師資。即如小子這次失卻了黃金，若是被尋常人盜了去，小子決不至四處探訪。祇因料知盜黃金的人，能耐必高出小子萬倍；且其用意，必不在一點點黃金！小子若不探求一個水落石出，一則違反了小子年來結交各類人物的本意；二則既逆料那個盜黃金的人，用意不在黃金，便是有意借這事試探小子；若小子置之不理，也辜負了這人的盛意！小子果得列身門牆，妻財子祿，小子久已絕念！」說著，連叩了幾個頭。

　　老道人至此，才起身下了雲床，點頭笑道：「你知道絕念妻財子祿，倒不失為可造之才。你師傅田廣勝，曾與我有點兒交情。我因見你的資質不差，恐怕手中錢多了，在重慶流連忘返，特地將你所有的盡數取來。又見你得不著探訪的門道，祇得給你一個暗記，那黃葉便是我的道號。」

　　魏壯猷聽了這老道就是黃葉道人，暗想劉晉卿在二十多年前看見他，說他已有了七八十歲，於今照他這般精神態度看來，尋常七八十歲的人，那有這般強健？我能得著這麼一個有道行的師傅，此後的身心，便不愁沒有歸宿了！

　　當下魏壯猷便在玄帝觀，跟著黃葉道人一心學道。這個養鷹的老頭，看官們不待在下報告，大約也都知道，便是金羅漢呂宣良了。

　　黃葉道人收魏壯猷做徒弟之後，即將從魏壯猷衣箱裡取來的金葉、金磚，仍交還魏壯猷。魏壯猷想起劉晉卿送銀及代延醫治病的盛意，覺得自己此刻既一心學道，留著許多金子在身邊，也沒有用處。劉晉卿因生意虧了本，不能撐持，才到成都招人盤頂，若將這金子送給他，正是雪裡送炭，比留在身邊沒有用處的好多了。魏壯猷自覺主意不錯，隨即稟明了黃葉道人，帶了金子回成都。

　　劉晉卿這時正為找不著盤頂的人，住在客棧裡異常焦急。客棧裡帳房見魏壯猷出門好幾日不回來，以為是有意逃走的，因劉晉卿曾代魏壯猷延醫熬藥，硬栽在劉晉卿身上，說劉晉卿必知道魏壯猷的履歷。魏壯猷欠了客棧裡二三百串錢的房飯帳，要劉晉卿幫同追討。劉晉卿更覺得嘔氣，這日忽見魏壯猷回來，心裡才免了一半煩惱！

　　魏壯猷一回到客棧，就拿出幾十兩銀子來，叫了一桌上等酒席，專請劉晉卿一人吃喝。

　　劉晉卿見魏壯猷仍是初來時那般舉動，心裡很不以為然，推辭了幾遍，無奈魏壯猷執意要請。祇得在席間委婉的規勸魏壯猷道：

　　「我和足下雖是萍水相逢，不知道足下的身世。然看足下的豪華舉動，可知道是個席豐履厚的出身。於今世道崎嶇，人情澆薄！祇看足下初來的時候，結交何等寬廣？往來的人何等熱鬧？客棧裡帳房何等逢迎？祇一時銀錢不應手，那怕害了病，睡倒不能起床，也沒人來探望足下一眼！

　　「客棧裡帳房更是混帳，竟疑心足下逃走了！因我曾代足下延醫，居然糾纏著我，要我幫同找足下討錢！看起來，銀錢這東西，是很艱難的；拿來胡花掉了，不但可惜！一旦因沒了錢，受人家的揶揄冷淡，更覺無味！足下是個精明人，想必不怪我說這話是多管閒事。」

　　魏壯猷哈哈笑道：「承情之至！兩月以來的舉動，我於今已失悔了！不過我在此一番舉動，能結識老先生這麼一個古道熱腸的人，總算不虛此一番結納了。老先生的生意，也不必再招人盤頂，我此時還有幫助老先生的力量！」說著，將所有的金子都搬到酒席上，雙手送到劉晉卿面前，直把個劉晉卿驚得呆了。半晌，才徐徐問道：「這這這是怎麼一回事？」魏壯猷笑道：「沒有甚麼，我的錢，願意送給老先生，老先生賞收了便完事！」

　　劉晉卿遲疑道：「足下前幾日不是因沒有錢，將衣服都典質盡了的嗎？怎的出門幾日工夫，便得了這麼多黃金呢？但是足下不要多心，怪我盤查這黃金的來歷！我是做生意買賣的人，非分之財，一絲一粟也不敢收受！足下若不願將來歷告我，請將這金子收回去，我感激足下相助的盛意便了！」

　　魏壯猷斂神嘆道：「難得，難得！我這金子送得其人了。我的履歷，從不曾告人，老先生是長厚有德的人，故不妨見告！」隨將自己出生歷史及此番失金得金情形，略述了一遍。劉晉卿因那日曾親眼看見那片公孫樹葉，又見魏壯猷的氣概確是不凡，不由得十分相信。便道謝收了金子，自歸家重整旗鼓，經營固有的生意。

　　劉晉卿店裡有一個姓戴名福成的徒弟，十二歲上，就在劉晉卿跟前學買賣。為人甚是聰明伶俐，劉晉卿極歡喜他。三五年之後，戴福成對於鹽業的經驗很好，劉晉卿因信任他，漸漸給他些事權。誰知他年紀一到了二十幾歲，事權漸漸的大，膽量也就跟著漸漸的大了；時常瞞著劉晉卿，在外面嫖賭。

　　幫生意的人，一有了這種不正當的行為，自然免不得銀錢虧累；因銀錢虧累，就更免不得要在東家的帳務上弄弊！這是必然的事勢，誰也逃不了的。戴福成掉劉晉卿的槍花，也不止一次。久而久之，掩飾不住，被劉晉卿察覺了，遂將戴福成開除。

　　四川的鹽商，原有幫口的，幫口的規則很嚴。凡是經同行開除的人，同行中沒人敢收用。戴福成既出了劉家，在四川再也找不著一碗鹽行的飯吃，祇得改業，跟著一般騾馬販子，往來雲南貴州道上販騾馬。一日，跟著幾個馬販，趕了一群騾馬，行到雲南境內一處市鎮上。那市鎮上有個都天廟，這日廟裡正在演戲酬神，戴福成因閒著無事，便去廟裡看戲。

　　這日看戲的人異常擁擠，戴福成仗著年輕力壯，在人叢之中，絲毫不肯放鬆的和眾人對擠。擠來擠去，擠到一塊空地，約有五尺見方，中間立著一個衣履不全的道人，昂頭操手，閒若無事的，朝戲台上望著。戴福成看了這道人，心中覺得奇怪。暗想他一般的立在人叢之中，左右前後，並沒有甚麼東西遮攔，為何這許多人獨不擠上他跟前去呢？我不相信，倒要擠上去看看。想罷，即將身子向道人擠去。

　　不知戴福成擠上去的結果如何？且待第四十三回再說。

第四十三回　巧機緣深山學道　顯法術半路劫銀

　　話說戴福成向那道人擠去，眼裡明明看見並沒有甚麼東西阻擋，然而祇是擠不上去，身體一用力，就不因不由的擠到了道人前面。回頭看道人，仍操手昂頭，獨自立在一塊空地上，心裡更覺得奇怪起來，掉轉身仍朝著道人擠去，一眨眼卻又到了道人左邊！戴福成一連擠了四五遍，都是如此！口裡不禁喊了聲：「哎呀！」

　　他這聲「哎呀」一喊出口，那道人就隨著望了他一眼。戴福成正想開口問這道人是甚麼方法獨不怕擠，那道人一彎腰，提起放在腳旁邊的一口小木箱，掉頭就混入人叢之中。戴福成越覺得詫異，連忙緊跟在道人背後。道人頭也不回的，徑走出都天廟，戴福成也緊跟著不放。約莫同走了十來丈遠近，戴福成幾步搶到道人前面，回身向道人作揖說道：「老道爺將上那裡去？我心裡有一句話想請教，不知老道爺可肯賞光，同去前面那個小茶樓上略坐一會？」

　　道人在戴福成身上打量了幾眼，說道：「貧道還有事去，實在沒有工夫。有甚麼話，就請在此地說罷！」

　　戴福成向左右看了看，說道，「此地乃是市鎮之上，來往的人多，不便說話。千萬要求老道爺賞光，不要多久的時刻，不至耽擱老道爺的事！」

　　道人聽了，面上露出不高興的樣子，問道：「你可知道我是那裡人？」戴福成搖著頭道，「不知道！」道人忽仰天打著哈哈道：「是嗎？我也不知道你是那裡人。我再問你，你從前在那裡見過我麼？」戴福成仍搖頭道：「好像不曾見過。」道人又打個了哈哈道：「好嗎？我也好像不曾見過你。你我往日不曾聞名，近日不曾見面，憑空有甚麼話要問我？我沒有工夫，你去問別人罷！」

　　戴福成擋住去路，連連的作揖，說道：「我心裡要請教的話，非得向老道爺請教不可！若是往日聞過名，近日見過面，也用不著請教了！」

　　道人又打量了戴福成幾眼道：「也罷，我就同你去坐坐，看你要請教些甚麼？」

　　戴福成見道人答應了，欣然將道人引到這市鎮中一個小茶樓上，揀了一處僻靜的座頭，請道人在上面坐了。向堂倌要了一壺茶，將茶杯抹洗清潔，斟了一杯茶，恭恭敬敬的雙手送到道人面前，隨即拜了下去，叩頭說道：「我知道你老人家是個有大道法的人，要求你老人家收我做個徒弟，傳我一些道法！」

　　道人嚇得連忙立起身來，一把拉起戴福成道：「笑話，笑話！我流落在這裡，連討飯都沒有路，你還拜我做甚麼師傅？快收起這些話，不要挖苦我了！」

　　戴福成道：「師傅不要隱瞞！弟子已看出師傅是個大有道法的人，誠心誠意的拜師。那怕師傅叫弟子赴湯蹈火，弟子斷不推辭！」

　　道人大笑道：「這話從那裡說起？我的道法，就祇會替人家做道場，近來運氣不好，簡直沒人家請我。你和我今日才初次見面，從甚麼地方看出我是個大有道法的人來，我倒得向你請教請教？」

　　戴福成道：「剛才凡是在都天廟看戲的人，沒一個不是被擠的連氣都不能吐；惟有師傅昂頭操手的立在眾人當中，左右前後就好像有欄杆，遮攔著似的，誰也擠不到師傅身上來！弟子在旁邊看得明白，這不是極大的道法是甚麼呢？」

　　道人做出躊躇的樣子說道：「有這種事嗎？祇怕是你的眼花了，或是認錯了人吧！我正因為看戲的人太多了，祇擠得我一身生痛，才賭氣不看了，走了出來！你怎麼倒說人家擠不到我身上來呢？」

　　戴福成道：「弟子明明白白的看見，又不老了，如何會眼花？不是看一眼兩眼就走開了，更不至認錯人。師傅不要隱瞞了罷，弟子不是曾留神看得分明，也不跟著出廟來，要拜你老人家為師了！」

　　道人祇顧搖頭笑道：「即算你不是眼花，沒看錯；這旁人擠不過我，也不能說我有甚麼道法。或者是我的氣力，比他們一般看戲的人大些，這又算得甚麼呢？」

　　戴福成笑道：「如果師傅和一般看戲的人對擠，一般人擠不過師傅，弟子也知道算不了甚麼道法。弟子親身擠了四五遍，無論如何用力，總沾不著師傅的身，這不是師傅有極大的道法是甚麼？」

　　道人笑道：「這就奇了，剛才在都天廟看戲的何止千人，偏巧你看得這麼清楚。我也懶得和你多費精神爭辯了，我聽你說話的聲音是四川人；這回到雲南來幹甚麼呢？」

　　戴福成道：「弟子原是在四川做鹽行生意的，近來改了業，幫人做騾馬生意。這種生意，勞苦就勞苦極了，出息是一點兒沒有，僅能餬口不餓死。所以見了師傅這樣的道法，情願不做這苦生意了，學會了道法，自然不愁衣食！」

　　道人又問道：「你既在四川做鹽行生意，你可認識劉晉卿麼？」

　　戴福成聽道人提出劉晉卿三字，驚喜得連忙答道：「怎麼不認識，並且是弟子的老東家。弟子從十來歲就在劉家行裡學生意，十幾年不曾幫過第二家。」

　　道人道：「你既在劉家幫了十幾年，卻為甚麼改業呢？」

　　戴福成不肯說出舞弊被斥革的話，隨口答道：「弟子本來沒打算改業的，祇因劉家生意做虧了本，支持不下了，才將弟子辭退。同時被辭退的，也不僅弟子一個人！」

　　道人偏著頭沉吟了一會，說道：「你既是在劉晉卿行裡幫了十幾年生意的人，也罷，我瞧劉晉卿的情面，收了你做徒弟罷。」戴福成見道人已經答應了，很高興的從新拜了師。

　　這道人便是魏壯猷，自從拜黃葉道人為師後，即改了道家打扮。他生性喜歡遊歷，所到之處，從不肯向人道姓名。遇人有急難的事，最喜出力救濟。黃葉道人每傳一個徒弟，必傳給一口小木箱，木箱中藏的是黃葉道人親手製煉的膏丹丸散。所以歐陽后成在渡船上遇著銅腳道人，手裡也是提著一口小木箱。

　　這時黃葉道人在南七省，住持十多處有名的大道觀，自己住在滬州玄帝觀；其餘的道觀，都派遣他自己的徒弟住持。

　　魏壯猷派在清虛觀，就叫清虛道人。又因歡喜仰天大笑，不知道他道號的，都隨口呼他笑道人。

　　笑道人這日在茶樓上收了戴福成做徒弟之後，便向戴福成說道：

　　「你的悟性很高，不是尋常人所能及；心思更是靈敏，所以能在熱鬧混雜之中，看出我與旁人不同的地方來，並能追隨不捨，要學道法。這也是你的緣分好，方有這般遇合。祇是你的骨氣，不但平常，且還有些壞處！

　　「我其所以不肯輕易答應你拜師，就因見你的骨氣不佳，恐怕你中達變卦的緣故。你既是劉晉卿的徒弟，又曾在劉家店裡幫了十多年生意。我知道劉晉卿是個正直不苟的人；因他就相信你或不至中途變卦！

　　「不過你是個從小時候便在生意場中混的人，甚麼東西叫做道，你都不懂得！一時的高興，便想跟著我學道；而我也容容易易的便肯收你做徒弟，千古以來，實在沒有這樣糊裡糊塗的事。你此刻雖已拜過了師，但我仍得問你學道的人，須受平常人萬不能受的困苦；永遠不能有退悔的念頭，你自問能受的了麼？」

　　戴福成絕不思索的答道：「不問甚麼困苦，那怕就苦死了，為學道而死，也死得瞑目！若將來倘有絲毫退悔的念頭，師傅儘管置我於死地，我決不怨恨！」

　　笑道人立起身，撫著戴福成的肩頭，笑道：「好！你能拚死學道，成道祇在眼前！隨我來罷。」戴福成給了茶錢，替笑道人提了小木箱，一同下了茶樓。戴福成順路到同夥住的飯店裡，向騾馬行販辭了職務。

　　笑道人將他帶到一個深山石穴之中，運了穿吃的東西上山，傳授了入道修鍊之法。叮嚀戴福成道：「這山上毒蛇猛獸不少，你在這石穴中，穴外的一切毒物，都不能進來傷你。若一出穴口，就有性命之憂。這穴口所陳列的鵝卵石子，是我特地仿照諸葛武侯成法，布的八陣圖，雖不能說如銅牆鐵壁一般堅固，然不是道德高深之士，休想能從這裡面出入。你祇專心一志的修鍊，我自會不斷的來看你！」

　　笑道人將戴福成安置妥當，仍提著小木箱，往各地遊歷去了。

　　戴福成想修鍊道法的心思急切，很能耐苦用功。雖時常看見穴口外面有豺狼虎豹之類的惡獸走過，祇因仗著穴口有自己師傅的八陣圖保護，並不畏懼！那些野獸也果然不敢向穴口窺探。穴內吃喝的東西將要完了；笑道人準按時再運上來。

　　笑道人見戴福成進步神速，自甚高興，加倍的傳授。在山上苦練了三四年，已很有些兒道法了。笑道人這日來到石穴，對戴福成說道：「你這幾年修鍊的成績，凡是學道人所應有的基礎道法，你都已完備了。此後用功的門徑，不與前幾年相同了；也用不著拘守在這石穴裡修鍊，儘管去各地遊行。祇是入我門下的戒律，你得一一遵守。」隨將幾條戒律，說給戴福成聽了，無非戒盜、戒淫、戒殺幾件普通的條律。

　　戴福成自然唯唯聽命。笑道人又叮囑了一番學道的人應該注意的行徑，戴福成也一一承諾。

　　笑道人去後，戴福成心想：我已離四川多年了，於今師傅教我去各地遊行，我何不且去家鄉地方走一遭。古語說得好：恩怨分明大丈夫。家鄉地方的人，平日待我有些好處的，我此去應該報答。平日和我有嫌隙的，也就在這回要使他們知道我的厲害。有一般見我歇了生意便瞧我不起，不肯與我來往的勢利小人，更要重重的處置他們一番！

　　戴福成這麼一設想，心裡很覺得痛快！即時下山，施展著幾年來所學的法術，搬運了些衣服銀兩，將身上的衣服更換了，備辦了些行李，興高采烈的回到四川。和戴福成認識的人，見戴福成出門好幾年沒有音信，今一旦回來，容顏煥發，衣飾鮮麗，加以舉動豪侈，都以為在外省做生意發了財回來！

　　普通人的眼皮，照例沒有多深，看了戴福成的情形，無不爭先恐後的巴結！戴福成報答人好處，光明正大的送銀錢給人。對於有嫌隙的，就黑夜前去，或放一把無情火，將人家的房屋、器具、財帛，燒個一乾二淨。或使弄神通，將人家所積蓄的金銀珠寶，一古腦兒搬運來家，供他自己的揮霍！看往日仇怨的深淺，定這時報復手段的輕重。祇要曾有些睚眥之怨，沒有不盡情報復的！

　　他是個有法術的人，存心要和尋常人為難，尋常人那有招架的能力呢？不但沒有招架的能力，受了傾家蕩產，送命傷生的禍，都是連來由多不知道。祇各自埋怨各自的命運不濟，才遭此飛來之禍──

　　戴福成了卻平生恩怨，心中不由得十二分的痛快。猛然想起幾年前在劉家鹽行裡的時候，就為在班子裡戀愛著一個妓女，虧空了不少的銀錢；於今我既有了這樣的法術，銀錢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何妨先弄些錢來，把劉家的虧空填補了，就將那妓女討回家來？我在山中受了那麼久的辛苦，此刻回到家鄉，也應揚眉吐氣，快樂快樂才是！想罷，自覺主意不差。立時盜來了不少的銀兩，親自送到劉晉卿鹽行裡。

　　此刻劉晉卿因得了魏壯猷的幫助，生意比前更做得發達了！戴福成回來的時候，劉晉卿已聽得人傳說，發了不小的財，但是也沒想到會送銀錢來，填補以前的虧空。這日見戴福成來了，劉晉卿原打算問他：這幾年在外省如何情形的，及看了戴福成趾高氣揚的樣子，便不高興打聽了！

　　戴福成也不提起學道的話，祇揚著脖子說道：「我那年因虧了寶號一點兒銀錢，你便不念我十年來幫生意的情分，將我斥革。同行因我是被斥革出來的，也都不肯用我。若不是我自己努力，怕不餓死在這地方嗎？我虧空了銀錢，既被你斥革了，本來可以不歸還的；不過這一點數目，有限得很。我犯不著留這一筆帳在寶號，將來子子孫孫說起都不好聽。所以我親自帶了銀子到這裡來，請你教帳房連本帶息算起來，看是多少，我如數奉還便了！」

　　劉晉卿想不到戴福成說出這番不中聽的言語，當下祇氣得目瞪口呆，說話不出！欲待發作一番吧，又覺得這種不講情理的人，他既不以學徒自居了，若拿出從前當師傅的聲口，教訓他幾句，他不但不肯承受，必且反唇相激，說出更聽不入耳的話來！劉晉卿是個更事最多的老成人，祇得竭力按納住心頭之火，勉強陪笑說道：「那是我對不起你的地方，虧點兒銀錢，原算不了一回事，祇怪我那時氣魄太小！於今事已多年了，還說甚麼填補的話！」

　　戴福成不料劉晉卿竟這麼客氣，一時想起在茶樓上拜師的時候，師傅所說看劉晉卿面子的話來，心裡不由得就有些翻悔自己魯莽起來。祇因笑道人當日未曾向戴福成說出與劉晉卿是如何的關係來，便也立時改換了一副笑容，向劉晉卿說道：

　　「師傅這麼客氣，就更顯得我無禮了。我畢竟年輕，不懂事，師傅的大度包容，不要放在心上。虧空的款子，是無論如何要奉還的。我要向師傅打聽一個人，清虛道人和師傅的交情很深厚麼？」

　　劉晉卿愕然答道：「我平生沒有交過做道人的朋友。清虛道人是誰，連這名字我都沒聽得說過！」

　　戴福成疑心劉晉卿不肯說，笑了笑說道：「師傅何必隱瞞！清虛道人當面對我說，他和師傅的交情很深！」

　　劉晉卿正色答道：「道人不是不可結交的人，我如果真個和清虛道人有交情，無端隱瞞些甚麼？並且你在我這裡幫了十來年生意，幾時見我和道人往來過？」

　　戴福成看劉晉卿的神情，不像是不肯說的。心想我師傅當日原不曾說和劉晉卿有交情的話，劉晉卿是個生意境中的老實人，從來又不大出門，也沒有和我師傅交朋友的道理。必是我師傅曾聽人說過劉晉卿的行為，知道是個正直人，所以對我說出看劉晉卿面子的話。劉晉卿既確實不認識我師傅，我也就用不著怕他在我師傅面前說我甚麼了。戴福成如此一想，剛才翻悔自己魯莽的念頭便立時打消了！

　　償還了虧空的銀兩，出來就去班子裡找那個心愛的姑娘，居然被他找著了。班子裡姑娘祇要嫖客有錢，是沒有嫖不到手的。並且戴福成嫖的這個姑娘，名字叫做葉如玉，是重慶有名的妓女；牢籠嫖客的手段極高。戴福成在雲南深山之中鰥居了這幾年，一旦破戒，比較尋常狂旦蕩子，更特別的來得熱烈！銀錢隨手花去，隨手又使神通弄了進來。幾多大商家、大銀號，窗不開門不破，失去了整千整百的銀兩，查無可查，究無可究。葉如玉見戴福成用錢如泥沙，要多少有多少，以為是個大富豪。又聽了戴福成說家中沒有妻小，遂傾心要嫁給戴福成。戴福成正在迷戀葉如玉的時候，當然是願意的。於是戴福成便成立起家庭來。

　　湊巧在這時候，四川起解三十多萬協餉銀兩去雲南。戴福成知道了這消息，心想我三百五百的，用法術去搬運商家的銀兩，一則麻煩費事，二則總覺不夠用。難得這協餉銀有三十多萬兩；劫到手來，還愁我夫妻兩個不夠一生溫飽麼？

　　戴福成自從回到四川，盜劫的勾當，也不知幹過了多少次，膽量越幹越大了。國家的法律，固然不在他意下；便是他師傅清虛道人的戒律，他也早已不拿著當一回事了。因屢次犯戒，並不見自己師傅前來施行懲處，更以為自己師傅不在跟前，不妨為所欲為。解餉銀雖有兵士擁護，但那裡是戴福成的對手呢？還不曾解出四川的境地，這夜宿在火鋪裡，人不知鬼不覺的，三十多萬餉銀都被戴福成使神通搬走了！

　　那位解餉官，直到天明起床才發覺，自然是驚得面無人色。當下雖一面飛報本地官廳協同緝捕劫犯，一面自行偵查下落。祇是那裡查得著一些兒蹤影呢？解餉官知道自己肩上的責任重大，便是回省自請處分，也決沒有好結果的。情急起來，便獨自跑到一處山林之中，解下腰帶來，打算尋個自盡，以一死卸責！

　　真是無巧不成書，解餉官才揀一個樹枝上，結了腰帶，伸進脖子去。不遲不早的，清虛道人走這山林中經過，將解餉官救了下來，解餉官見是一個衣衫襤褸的道人，把自己救了下來，祇氣得跺腳道：「你這道人，真不知輕重，我不是萬不得已，何至自尋短見。要你把我解下來做甚麼？」

　　清虛道人哈哈笑道：「世間那有甚麼萬不得了的事？祇要求我道人幫幫你，無論甚麼不了的事，都可以了。」解餉官聽了這話，看了看清虛道人這種窮相，更氣得說話不出。

　　清虛道人接著問道：「你所謂萬不得已的，究竟是甚麼事？說給我聽，我或者真個能幫助幫助你，也說不定。」

　　這位解餉官，生成一雙勢利的眼睛，那裡把這樣窮的道人看在眼裡。並且因這窮道人，使自己尋死不成，這失卻餉銀的困難問題沒方法解決，心裡反恨清虛道人多事！將臉揚過一邊，睬也不睬。

　　清虛道人哈哈笑道：「你這人真是沒有見識。世間人尋短見的，我眼裡看的多了。十個之中，有九個是為少了幾個錢，窮逼無奈，祇得尋死。我看你身上的衣服很整齊，大概虧空的錢不在少數，然而你若肯求我道人幫忙，不問多少錢，我都可以設法。」

　　解餉官不由得鼻孔裡哼上了一聲道：「你有錢，且把你自己身上的衣服弄整齊了，再來說這大話罷！」

　　清虛道人又打了個哈哈道：「你的眼力不錯，我自己確是沒有錢！但我有一個朋友，這幾日發了一注大橫財。聽說有三十多萬兩銀子，那橫財的來路，很不正當。我正打算去訛詐他幾萬兩來，建一所道觀。看你要多少，我就多詐索他些分給你。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好在我並不費事！」

　　解餉官一聽這話，不覺陡然高興起來，連忙換過一副嘴臉，很殷勤的問道：「有這種好事嗎？請問你這朋友姓甚麼？叫甚麼名字？住在某處地方？」

　　清虛道人搖搖頭道：「你不必打聽這些，你祇說要多少銀子才能了事，說這數目給我聽，我去詐索了銀子回來，照數送給你就是！……」

　　解餉官心裡好笑，暗想這牛鼻子道人那裡知道他朋友的三十多萬橫財，就是在我身上發的。我於今若向他說穿了；他必然立時逃跑，去告知他朋友。我不曾問出他朋友的姓名住處，仍是查拿不著！不如把這道人騙到我的寓所，先將他拿下來，不怕他不供出他朋友的姓名住處。除了這批協餉，那裡還有三十多萬的橫財可發？

　　解餉官想罷，即向清虛道人作揖，說道，「雖承道長的好意，肯向別處弄了錢來給我，祇是恐怕遠水難救近火。我現在就有幾個債主在我家裡坐索，我被逼得沒法，才出來尋死。最好求道長先同我到我家裡，對債主說說。因為那些債主，都已不相信我說話了！」

　　清虛道人道：「你這騙法果好。不過你知道我身上的衣服，還不及你整齊，你家的債主，未必肯相信我的話。」解餉官正待再說。祇見樹林外有幾個壯健漢子，在那裡探望，認得是自己護餉的兵士，心裡高興，連忙指著樹林外，高聲說道：「道長！你看罷，債主就從那邊來了，請你快去向他們說說情！」

　　清虛道人朝林外看了一看的笑道：「我平生被債主逼怕了的人，你那幾個債主的相貌凶惡，怪道逼得你尋死，還是你自己去說罷，我今夜送銀子到你家來便了。」邊說邊往林外走。

　　解餉官那裡肯放清虛道人走呢？趕上前要拉住。無奈道人的腳步太快祇幾步已相離了丈多遠近！

　　解餉官惟恐被道人走脫，一面拔步追趕，一面回頭招呼林外的兵士，快來拿劫餉的大盜。林外兵士因不見了解餉官，特地來尋覓的，見解餉官這麼招呼，大家發聲喊，一齊追出樹林。

　　眼見道人在前面越跑越快，越離越遠！解餉官祇追得兩腿痠軟，口吐白沫，倒在道旁，揮手向那些兵士道：「快追，務必拿住！就是劫餉的大盜！」幾個兵士拚命追了一程，直追到連道人的背影都不看見了，才各自回頭報告解餉官。

　　解餉官氣得大罵這些兵士無用，幾個氣壯力強的人，追一個瘦弱的道人，都追不上，這其中顯有縱逃的情弊！罵得這些兵士那敢置辯。祇得扶著解餉官，垂頭喪氣的回去。

　　不知清虛道人怎生去追回三十萬餉銀？且待第四十四回再說。

第四十四回　還銀子薄懲解餉官　數罪惡驅逐劣徒弟

　　話說清虛道人跑離了追趕的兵士，即向戴福成家裡跑去。戴福成這時正在志得意滿的，和葉如玉在家調情取樂，將大門牢牢的關閉，叮囑用人不問是誰來會，祇說出外不曾回來，在戴福成的用意，並不是怕自己師傅找來，祇因做了這種虧心事，自己不免有些疑神疑鬼的，恐怕被人看出破綻。以為祇要閉門謝客，等到外面的風聲平息了再露面，便沒人疑心到自己身上了。

　　誰知清虛道人並不打從大門進來，也不待用人通報，戴福成和葉如玉並肩疊股的坐在床沿上，清虛道人卻從羅帳後面閃身出來，高聲打了個大哈哈。這哈哈一打出來，祇把戴福成、葉如玉兩個人，嚇得目瞪口呆！

　　但是戴福成耳裡聽熟了清虛道人的笑聲，這時笑聲一落耳，便知道是清虛道人來了。料想不妙，打算從窗眼裡逃走。不知怎的，彷彿被那笑聲笑失了魂魄，在深山石穴中幾年修練的神通，一時竟不知應如何使用才能逃走。正在非逃不可，欲逃不能，祇急得目瞪口呆的時候，笑道人已走入房中，指著戴福成點了點頭笑道：「好好，你倒會弄錢，會尋快樂，難得難得！」

　　戴福成偷眼看笑道人的神色，雖則和平時一般的滿臉是笑，然此時的笑，覺得比平時來得可怕。祇得就床前跪下來，叩頭說道：「弟子該死！」

　　笑道人不待戴福成多說，連忙雙手拉了起來，說道：「不敢當，不敢當！貧道那有這麼大的福分，做你的師傅？你此刻的本領，不但比我強，比一般修道的老前輩都強呢。從來不論有多大道行的人，沒有敢劫餉銀的。你的本領，若不在一般修道的老前輩之上，怎麼敢幹這種驚天動地的勾當？

　　「我的眼睛瞎了，看錯了你。弄得祖師怪罪下來，幾使我沒有容身之地，祇好到你這裡來。你的本領雖然大的很，敢打劫餉銀，無奈祖師和我的本領，膽量都太小了，擔當不起這麼大的罪過。你有這種好所在可以藏躲，我和祖師都沒有好所在藏身。看你打算怎生辦法？」說罷，仍是嘻嘻的笑，不過這笑容，就更覺得比發怒還來得難受。

　　戴福成祇嚇得身不由己的亂抖，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笑道人催促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既有這膽量，做出這種驚天動地的事來，卻為甚麼又做出這個沒有擔當的樣子呢？原來你還趕不上一個尋常的強盜。值價些！快說打算怎麼辦？」戴福成祇得又跪了下去叩頭道：「弟子該死！聽憑師尊懲辦！」

　　笑道人搖著頭說道：「太言重了。解餉官祇差一點兒送了性命，我剛才從繩索上救了他下來，約了他就去回信，沒奈何，你也去走一遭罷。」戴福成流淚哀求道：「弟子犯了罪，聽憑師尊如何懲辦，都情甘領受。若見了解餉官，勢不能不受國法。弟子不足惜，於師傅的面子也不好！」

　　笑道人又仰天大笑道：「倒看你不出，你此刻還居然知道世間有甚麼國法，更還記得有個師尊，並且想得師尊也有面子！真正難得！走罷！」說時，一手挽了戴福成的衣袖，喝一聲起，戴福成即覺得身體虛飄飄的，眼前的景物，登時變換了！

　　才一霎眼的工夫，已腳踏實地，定睛看時，原來到了自己藏匿餉銀的山谷中。祇見笑道人取了一封銀兩，納入袍袖之中，但見天旋地轉一剎那，又到了當日劫取餉銀的所在。一家火鋪門首，立了幾個壯健兵士；戴福成認得是押運餉銀的。

　　那幾個兵士一見笑道人，即時都露出驚疑的樣子，用很低的聲音議論了幾句，便分做兩邊包圍過來。笑道人雙手揚著笑道：「我是送銀子來的，你們快去把那個在山林中尋死的人叫出來，我已當面答應了他，替他幫忙。此刻已送銀子來了！」

　　笑道人雖是這麼說，兵士仍圍著不放，祇一個兵士跑進火鋪報信去了。沒一會，即見那解餉官領了七八個兵跑出來，對包圍的兵士喝道：「還不動手拿住，更待何時？」

　　眾兵士一擁上前，想把笑道人師徒拿住，祇是分明看見道人立著沒動，卻好像隔了一層玻璃的樣子，可望而不可即。

　　笑道人拍著巴掌笑道：「你們真是不識好人，我救了你這人的性命，又來送銀子給你，你倒仗著人多勢大，要想欺負我。我也懶得和你們鬼混了，銀子在這裡，短少了六百兩，我原打算替你設法彌補的，就因看你對我的行為，平日不待說是個倚仗官勢欺壓小民的壞蛋。這六百兩銀子，不得不罰你掏一掏腰包。」即從袍袖中摸出那封銀子來，向那火鋪的門角落裡擲去，祇聽得嘩喇喇一陣響亮，彷彿倒塌了幾間房屋。

　　驚得解餉官和眾兵士都張皇失措起來，看房屋並不曾倒塌，回頭再看笑道人和戴福成，都不見蹤影了。大家不由得又吃一驚，不知團團圍著，如何能在轉眼之間，便逃得不見蹤影的。

　　解餉官這時正立在火鋪門口，忽覺腳旁有一堆東西滾出來，低頭看時，祇見一封一封的銀子，好像從地下湧出來，祇往外滾。那銀封的形式印信，一望便能認得出就是被劫去的餉銀。這時又驚又喜的神情，自是形容不出，眾兵士也都看見了，大家看那滾出來的銀封時，原來是大門角落裡堆滿了。堆不下的，所以滾了出來。一點數目，祇少了六封。解餉官這才想起道人要罰他掏腰包的話來，祇要大數目回來了，便是萬幸！這短少的六百兩銀子，自然心悅誠服的掏腰包賠墊，這事便不成問題了！

　　再說笑道人借遁法挈戴福成出了眾兵士的重圍，霎眼工夫就到了一處石穴之中。戴福成看那石穴，分明認得出是自己修鍊道術之所。石穴中已有一個十五六歲的童子，就在自己當日打坐的石台上坐著，盤膝閉目，好像是正在做工夫；忽然睜開眼來，看見笑道人，連忙跪下叩頭。笑道人滿臉堆笑的扶起說道：「很好很好。你臉上已盎然有道氣，祇是魔障仍不得退。此後務必在正心誠意上做工夫！剋魔之功自有進境！」童子唯唯應是。

　　戴福成看這童子，生得目如點漆，神光射人，兩道劍眉插鬢，鼻梁端正，兩顴高拱，任憑甚麼人一看，也能看出這童子是個極精明有機變幹才的人。耳裡聽了自己師傅稱讚童子的話，回想起自己下山後的行為，臉上不禁十分慚愧！

　　他心裡正在疑慮，不知道他師傅將他自己帶到這地方，將作何區處？笑道人已回頭向他問道：「你知道這是甚麼所在麼？」戴福成道：「知道，是師傅當日傳授弟子道術的所在。」

　　笑道人點了點頭，又問道：「道術是甚麼東西？我傳授給你做甚麼的？」

　　戴福成不敢答應。笑道人接著問道：「甚麼東西叫做戒律，我曾說給你聽過麼？」戴福成祇得跪下來，說道：「師傅是說過的，弟子該死，不能遵守！求師傅責罰，以後再不敢犯了！」

　　笑道人笑道：「如何能怪你該死，祇能怪我該死，當日在茶樓上，為甚麼不查問個明白？就聽了你一句在劉晉卿家幫了十來年生意的話，以為劉晉卿是光明正直的人，你若是不成材的，不能在他家十來年。因此一層，便慨然允許你列我門牆。誰知劉晉卿就是因你不成材，才將你辭歇，你倒說是他生意虧了本，不能支持，你才出來改業的。

　　「我那時又因你在都天廟許多看戲的人當中，能看破我的行徑，以為你的悟性很好，是能學道的材料。遂遵祖師廣度有緣人入道的訓示，收你做徒弟，傳你的正道。像你這種遭際，千百個慕道堅誠的人當中，受盡千辛萬苦出外求師，尚且找不著一二個得師如此之容易，何況你是一個毫無根基，並不知甚麼叫做道的愚民呢？我以為你憑空得有這般遭際，應該知道奮勉，從此將腳根立定，一意修持！並且看你那初入山的時候，尚能耐苦精進，因此才將修道人應用的一切法術，都傳授給你。

　　「道家其所以需用法術，是為救濟人，以成自己功德的。是為自己修鍊時，抵抗外來魔劫的。誰知你倒拿了這法術，下山專一打劫人的財物，造成自己種種罪過。你的罪過，不是責罰可了的，我也不須責罰你。我錯收了你這個徒弟，我應代你受祖師責罰。我於今惟有還你的本來面目，我門下容不了你這種徒弟。這裡有六十兩銀子，足夠你回四川的路費，免你流落異鄉，情急起來，又做害人的事！」

　　說時，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來，往戴福成跟前一摜。隨即擡腿一腳向戴福成頭額上一踢，喝了一聲：「去罷！」祇踢得戴福成向後便倒，就此昏過去不省人事！

　　戴福成山不知在夢中經了多少時間，猛然清醒轉來。睜眼看自己睡倒在地上，覺得背上有石塊頂得生痛，身體好像才遭了一場大病初好似的，四肢百骸，都一點兒氣力沒有。打算翻身起來，祇是沒氣力，翻轉不動！心裡不由得暗自驚疑道：

　　「我在未曾修道以前，身上的皮肉很容易覺得痛癢，多走幾里路便腳痛，多睡一會覺便周身都痛，若睡的地方不平，醒來更是痛的厲害。自從修道以後，身體不因不由的結實了，休說走路永不覺腳痛，那怕就睡在刀山上，周身也不會有一些兒痛苦。幾年來都是如此。怎麼此時睡在這平地，又會覺得背痛起來呢？我又沒害病，如何這般沒有氣力，連身體都不能轉動呢？我不是跪在這地下，聽師傅教訓，忽被師傅一腳，踢得昏倒的嗎？此時師傅到那裡去呢？

　　「師傅教訓我的話，我還記得清楚。末了曾拿出六十兩銀子來，是說給我做回四川的路費。唉，師傅也真是糊塗了，特地傳授我的道法做甚麼？從雲南到四川這一點兒路，祇一遁便到了，用得著甚麼路費。我那次下山回四川去，原是想一路風光些，才弄錢置辦行裝，好大模大樣的回家鄉，使人家知道我在外並不落寞。於今發了財回來，並不是我不能借遁，頃刻千里。

　　「師傅大約是誤會了，以為若不拿這六十兩銀子給我，又怕我仍蹈故轍，用道法去搬運人家的銀錢。其實我剛才受了師傅的教訓，以後總得斂跡一點。師傅雖說不要我做徒弟了，然我既相從師傅幾年，又學了師傅這麼多法術，師傅又何能真個不要我做徒弟呢？

　　「我這回略施小技，劫了三十多萬餉銀，師傅就嚇得這個樣子，說得受祖師的責罰！若師傅真個不要我做徒弟，以後不管我了，我一旦沒有管束的人，豈不為所欲為，更要鬧出亂子來嗎？我無論到甚麼時候，鬧出了亂子，師傅終究脫不了干係。可見得師傅不要我做徒弟的話，不過故意是這麼說了恐嚇我的！

　　「嗄，嗄！師傅拿這話來恐嚇我，那知道我的法術既已學成，便如願已償了！巴不得沒有師傅，倒少一個管束我的人。人生在世，能活多少年？辛辛苦苦的，修鍊了法術幹甚麼？不趁這年紀不大，身體未衰的時候，仗著法術快樂快樂，豈不成了一個呆子？師傅說不論有多大道行的人，從來都不敢劫餉銀，大概因餉銀是皇家的，來頭太大，所以不敢動手！

　　「我此後祇須拿定一個主意，凡事等打聽明白了，確實沒有大來頭，不會有後患的再做。我從下山起，到劫餉銀止，中間也不知用法術搬運了人家多少銀兩，放火燒了多少人家房屋，並不見師傅前來責罵我不該。可見得那些小事，是不甚要緊的。我千不該，萬不該想發大橫財，才弄出這亂子來。此後若再不知道謹慎，再累得師傅受責罰，也就太無味了！」

　　戴福成心裡如此胡思亂想，自以為拿定的主意不錯，從此沒有管束的人，更好作惡了！心裡既這麼著想，自然不覺高興起來。勉強掙扎了幾下，雖有些覺著吃力，然畢竟坐了起來。低頭看那包銀子，還在地下，隨伸手拾起，揣入懷中。猛然想起坐在石上的童子，忙回頭看時，祇見那童子正垂眉合目，盤膝而坐，彷彿不知道有人在他面前的樣子。

　　此時戴福成正覺肚中有些飢餓了，暗自好笑道：「原來我是肚中餓了，怪道睡得背痛，四肢不得氣力。」遂立起身，向那童子說道：「沒請教師弟貴姓大名？」

　　童子祇當沒聽得。戴福成也不怪，仍陪著笑說道：「對不起師弟，師弟正在用功的時候，愚兄本不應該多言分你的神。不過此時又當別論，師尊在這裡教訓我的時候，師弟也在跟前。我於今實在覺得飢餓不能忍了，師弟這裡必有乾糧，千萬求師弟分給我一點兒充充飢，我還有話問師弟！」

　　童子聽了這話，才慢慢的睜開眼來，點了點頭說道：「這瓦罐裡有乾糧，請師兄隨便用些罷。」說畢，又將眼合上了。

　　戴福成取了些乾糧吃下去，頓時精神振作起來，不禁暗自安慰道：「果然是因餓得太厲害了，所以沒一些兒氣力。此刻吃了些乾糧，背上也不覺得痛了。這小孩有甚麼能耐？甚麼道行？師傅卻當著我稱讚道氣盎然。我看他是沒甚麼道氣，師傅必是有意嘔我的。他這一點點年紀，在這裡修鍊了幾天，那裡就看得出甚麼道氣？師傅既當我的面，如此稱讚他，我倒要尋他開個玩笑，看畢竟是誰有道氣？」想畢，即向童子說道：「我請教師弟貴姓大名，如何不肯賜教？」

　　戴福成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些兒發怒的聲調。果將童子驚得張開眼來，陪笑說道：「對不起師兄！我姓貫，名曉鐘。祇因師傅曾吩咐過，在做工夫的時候，無論如何不能使身外的物，分了身內的心，入正道祇在方寸之間，入魔障也祇在方寸之間，就這一點，師傅再三吩咐我仔細。我所以不敢和師兄多說話。」

　　戴福成聽了，哈哈笑道：「原來老弟錯解了師傅的話！這話在幾年前，師傅也曾在這地方，再三吩咐過我的。我是此中過來人，確知道一點兒不錯。不過老弟須先將師傅這兩句話解釋明白。甚麼謂之身外之物？甚麼謂之身內之心？老弟此刻能解釋得明白麼？」貫曉鍾道：「我想這兩句話，沒有難解釋的所在。心便是修道的心，是在身體之內的，身體以外的東西，不拘甚麼，都可以謂之身外之物。分了道心，便是魔障！」

　　戴福成搖頭笑道：「祇怕師尊的意思，不是這般解法。」貫曉鍾連忙問道：「不是這般解，怎麼解呢？」戴福成道：「若依老弟這般解法，師尊是不是你身外之物呢？是不是分你身內之心的呢？」

　　貫曉鍾想了想，也笑道：「這是我錯了，師尊是傳道給我的，固然不至分我的道心。師兄先我得了師尊的傳授，也祇於我有益，不至有損；我不應該怕師兄分了我的道心，理應求師兄指示才是，望師兄恕我才來這裡學道不久不是經師兄提醒，我不懂這道理？請問師兄姓甚麼？已跟師尊多少年了？」

　　戴福成說了自己的姓名，道：「我在你此刻坐的這塊石上，整整的坐過三年。你已坐過多少日子了呢？」

　　貫曉鍾笑著搖頭道：「差得遠啊，我還不過三個多月呢。師兄既是在這裡坐過了三年，服氣的工夫，想必已是很好的了？」

　　戴福成點頭道：「那是不須說的，服氣的工夫，不做到那一步，不能成遁法！不能成道法！這是勉強不來的！你才做了三個多月的工夫，任憑你如何下苦工，也還夠不上說能服氣的話。我忝在先進，做了你的師兄，你休怪我托大！你要知道，服氣是我輩學道的基礎工夫，初學固然是從服氣下手做工夫，直到成道的一日，也還是在這上面，不能放鬆半點。所謂神仙不食人間煙火，不就是服氣有了那種火候的緣故嗎？」

　　貫曉鍾道：「我就因聽了師尊也是這麼說，所以才請問師兄服氣的工夫，是不是已做得很好了？」

　　戴福成笑道：「這是不待問的，你祇聽我說在這塊石上，整整坐了三年的話，便可想到我服氣的工夫，實在有個樣子了。若不然，我在修道的時候，莫說下山採辦食物，是很擾亂道心的勾當，就是現成的食物在這裡，每日要用火來煮兩三次充飢，也是分心的事。師尊祇許半年火食，半年之後，便是乾糧。乾糧也祇許一年半，第三年連乾糧也不許吃了，僅能略略吃些兒果實。服氣的工夫，不做得有個樣子，不要餓得不能動嗎？」

　　貫曉鍾問道：「要半年後才許吃乾糧嗎？」

　　戴福成道：「不是不許吃乾糧，服氣工夫不做到半年，吃乾糧一則免不了餓，二則工夫不到這一步，便勉強支持，吃下也要生出毛病來！」

　　貫曉鍾道：「我祇在這裡吃了兩個半月的火食，何以師尊就要我吃乾糧？怎的已吃了一個月，卻不見生出毛病來呢？」

　　戴福成道：「你是小孩子，或者工夫容易些，我是整整的吃了六個月火食。」

　　貫曉鐘點頭道：「師兄服氣工夫，既做到很有個樣子了，剛才卻說實在覺得飢餓不能忍了，倒要取乾糧吃，這是甚麼道理，師兄可以指教我麼？」

　　戴福成一聽這話，彷彿被提醒了似的，登時也不由得暗自驚疑起來。心想我祇知道解釋背痛和四肢無力是因為肚中飢餓了，便沒想到平時常十天半月不吃一點兒東西，從來不覺著飢餓。何以此時忽然餓得這般厲害，究竟又是甚麼道理？哦，祇怕是了！遂問貫曉鍾道：「師尊已去多久了呢？」貫曉鍾道：「剛去一會兒。」

　　戴福成又問道：「師傅教訓我的時候，用腳在我額上踢那麼一下，我就睡倒了。你看見的麼？」

　　貫曉鍾道：「師兄就睡倒在我面前，怎麼沒看見？」戴福成道：「你記得我睡了多少日子麼？」貫曉鍾怔了一怔，反問道：「怎麼記得睡多少日子？師兄難道真個睡著了，不知道嗎？」

　　戴福成道：「豈但睡著了不知道，簡真和死了的一樣。也不知昏昏沉沉的經過了多久，才忽然清醒轉來。大概是魂靈已經出竅，在空中飄蕩了許久，忽然尋著了軀殼，所以又清醒轉來。就在你面前你都看不出，你學道真是差遠了。」

　　貫曉鍾道：「我眼裡看見的情形，和師兄說的不對。我祇見師傅一腳將師兄踢倒，即時吩咐了我幾句話便走了。我跪送過師傅之後，剛坐好合上眼來，就聽得師兄翻身坐起來了。從師尊帶師兄到這裡來起，至現在總共還不到一刻兒工夫。卻問我記得睡了多少日子，教我聽了，如何能不發怔？」

　　戴福成聽了這麼說，也不覺怔了半天。說道：「依你說來，這話就更希奇了，更使我不得明白了。你既以為我並不曾睡著，自是為時不久，然若真個沒睡多久的時間，我不僅不至於覺得肚中飢餓難忍，並何至祇在地下略躺一會，便覺得背上被石子頂得生痛，四肢便懶洋洋的，沒一些兒氣力呢？」

　　貫曉鍾也很詫異的問道：「有這種事嗎？師傅常說修道的人，祇要服氣工夫做到了五成，便能入水不寒，入火不熱，與銅筋鐵骨相似。所以夏天能著重裘，冬天能睡在冰雪之中。於今師兄服氣的工夫，何止做到五成。莫說才躺下沒一會，就是在這地下睡了幾晝夜，像這般平坦溫軟的所在，便略有幾顆小石子，也斷不能將師兄的背頂得生痛。我本是初學，夠不上說工夫的，然此刻若教我仰天睡著，儘管睡在尖角石塊上，已能不覺得有絲毫痛楚了！」

　　戴福成心中異常驚駭，面上不由得不有些慚愧。打算顯點兒道法給貫曉鍾看了，好遮一遮臉上的羞慚。即對貫曉鍾說道：

　　「尋常人要顯出自己是真心竭力替人做事，都是說赴湯蹈火不辭的話，可見赴湯蹈火在尋常人看了，是一件極難的事，所以拿來做比譬。其實若在我輩修道的人看來，赴湯蹈火算得了甚麼。師傅所說，入水不寒，入火不熱的話，不就是赴湯蹈火的意思嗎？這個平常得很。我今日初次與你見面，你在這裡住了三個多月，我是過來人，知道你口裡必然清淡得十分難過。我可略施小技，請你飽吃一頓。祇看你歡喜吃甚麼東西，凡是在一千里以內的，你心裡想甚麼就說甚麼，不問價錢貴賤，我能在一個時辰之內，照你說的，用五鬼搬運法搬來，一樣也不會錯。這就算是盡了我做師兄的一點兒情分！」

　　貫曉鍾畢竟是個小孩，聽了做這種玩意，心裡甚是高興。加以這幾個月來，在這石穴裡面也實在熬得真夠了李鐵牛的話，口裡淡出鳥來了。慌忙立起身來，笑道：「我倒叨擾師兄，如何使得？不過我此刻還沒有這等能耐，不能搬運酒菜來替師兄接風，就祇好領師兄的情了！」

　　戴福成得意揚揚的說道：「用不著這麼客氣你我同門學道，就是親兄弟一般，橫豎不要我破鈔的事。你將來練成了我這般本領，也是一般的不問甚麼難得之物，都祇要一道靈符，便能咄嗟立辦！我們修道的人，受盡了千辛萬苦，為的就是有這種快樂的日子在後面！」

　　貫曉鍾道：「畫符不是要紙筆銀朱嗎？此地沒有這些東西，怎麼辦呢？」

　　戴福成搖頭笑道：「有這麼些麻煩，還算得了甚麼道法？」說時，右手捏了個訣，裝腔做勢的說道：「你瞧著罷，就祇用這麼一個訣，是這麼向空中畫符一道。哦，你想吃甚麼，快說出來。看是在那一方，我好向那一方畫符。橫豎是一般不費甚麼，樂得揀你心愛的搬來吃個痛快，免得搬運來，都是不歡喜吃的東西。」

　　貫曉鍾笑嘻嘻的說道：「能隨我的意思，想吃甚麼，便有甚麼嗎？」

　　戴福成搖頭晃腦的笑道：「不能是這麼便當，我也不要你說了。不但想吃甚麼有甚麼，你儘管指明要甚麼地方，甚麼人家用秘法製造出來的食物，我都能運來給你吃。若不能這麼辦，又如何顯得出道法的高妙來呢？江湖上賣幻術的，誰也能當眾搬運幾樣東西出來，給人驚訝驚訝，就是不能隨人指明要甚麼地方甚麼人家的東西。當日左慈在曹操跟前釣出松江的鱸魚來，便是我們這種道法。不是真有本領的人，萬萬做不到。你試說幾樣平日歡喜吃的東西。這是要當面見效的！」

　　貫曉鍾真個說了幾樣鄉味，入山修道以來所想望不得的。

　　戴福成問明了地點方向，凝神靜氣的向空畫起符來。貫曉鍾立在旁邊，留神細看戴福成的舉動，以便後來自己學這道法的時候，胸中有了這模範，修鍊容易些兒。

　　祇見戴福成一面用手畫符，一面口中唸咒；畫念了一會，兩腳在地下東跴到西，西跴到東，口裡越念越聲高，急猝像動怒的樣子。這麼又鬧了一會，就見他將頭上的辮髮拆散：分一半披在兩肩上，一半披到前面來，用牙齒咬住髮尾，滿臉汗出如洗。

　　就在這時候，石穴外面陡起了一陣狂風，祇刮得山中合抱不交的樹，都連根拔了起來。斗大的石塊，被風吹得在半空中飛舞，彷彿有千軍萬馬，狂呼殺敵的氣象！

　　在這狂風怒號的當中，貫曉鍾分明看見有五個身高二三丈的惡鬼，在石穴外面盤旋亂轉，再看戴福成已將身體縮做一團，篩糠也似的抖個不了；臉上全沒一些兒人色。

　　突然一個霹靂從石穴門口打下來，煙火到處，五個惡鬼已燒得無影無形了。狂風也登時止息，仍回復了清明的天氣。祇戴福成被這霹靂震倒在地，半晌才甦醒，手腳都慢慢的伸縮起來。

　　貫曉鍾想不到有這種現象發生，一時驚得呆了。年輕初學道的人，見了這般險惡的情形，自不免心中害怕，以為戴福成被雷劈死了。嚇得不敢上前。及見戴福成手腳都能伸縮了，才走過去，俯著身了問道：「師兄醒來了嗎？」

　　戴福成睜眼望著貫曉鍾不做聲。貫曉鍾伸手將戴福成拉起來，說道：「這樣的大風刮起來，師兄搬運的東西，祇怕在半路上打落了。啊呀，師兄為甚麼流淚哭起來了呢？弄不著吃的東西，有甚麼要緊？等不颳風的時候，再使法搬運些來，飽吃一頓便了！」

　　不知戴福成聽了這類小孩子口腔，回出甚麼話來？且待第四十五回再說。

第四十五回　烏鴉山訪師遭白眼　常德府無意遇奇人

　　話說戴福成心裡正在極難過的時候，聽了貫曉鍾那種小孩口腔的話，不由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舉手用衣袖揩了揩眼淚說道：「你那裡知道我的苦處啊。我在這石穴裡三年的工夫，想不到就被師尊在我額頭上那一腳，踢得前功盡棄了。怪道我清醒轉來的時候，四肢也沒有力了，背也痛了，肚裡也餓了，全不像是曾做過道家工夫的人，我沒想到自己做的工夫，師尊也有法取了去，還想用五鬼搬運法搬東西來吃，險些兒倒連我自己的性命都被五鬼搬運去了！」

　　說時，又流下淚來。接著說道：「我此刻的道法，反趕不上你初學的人。唉，就悔過也來不及了啊。」

　　貫曉鍾看了這情形，仍回身在石上坐下來，說道：「我曾聽師尊說過，能悔過便是豪傑，那有悔過也來不及的道理。方才師尊臨走的時候，曾留下幾句話，教我在響過霹靂之後向你說。於今霹靂已經響過了，你聽著罷，師尊說：我原念你三年面壁，道法得來不易，不忍一旦盡行剝奪。無奈你下愚不移，隨時隨地都生妄念，實在玷我門牆！若再姑容，我必因你獲罪！」貫曉鍾述罷，默坐不話，嘻笑的態度，一點兒沒有了。

　　戴福成這才知道被師傅認真驅逐了，連道法都被剝奪得乾淨，不禁傷心痛哭起來。哭了一會，打算和貫曉鍾商量，看還有挽救的方法沒有？誰知貫曉鍾不待他開口，已向外面揮手，說道：「你快去罷。不是我不念同門之情，祇因這裡地位絕高，不到日落，就寒惡不可當！你的道法既被師尊剝奪盡了，身上又沒有禦寒的衣服，必受不住寒冷！」

　　戴福成被這幾句話提醒了，果然登時覺得冷起來，篩糠也似的發抖！再看貫曉鍾板著冷酷的面孔，絕沒有商量餘地的神氣。想起自己是他的師兄，剛才還對著他說了許多自居先進的話，此時實無顏再說告哀乞憐的話！便也不說甚麼了，垂頭喪氣的下山。還虧了懷中有那六十兩銀子，有盤纏能回四川。

　　戴福成修道的事，就如此做了一場大夢，祇略能記憶，不復有蹤影可尋了。笑道人自從誤收了戴福成這個不成材的徒弟，很受了黃葉道人幾番訓斥。以後收徒弟，便格外慎重了。這是後話，後文尚有交待。

　　於今，既因寫朱鎮岳的身世，連帶將笑道人的來歷，說了個大概。這枝筆不能不回到陸偉成身上，再一個大彎子，繞到襄陽府的朱復身上去。

　　且說陸偉成自得了徐書元的指引，次日即獨自騎了一匹馬，到烏鴉山拜朱鎮岳。這時候朱鎮岳，年紀已有了六十多歲。他兒子朱寶誠，都已有二十多歲了，家務概由朱寶誠經理；朱鎮岳夫妻兩個，對於一切外事都不過問，也不和世人來往。因此常德人祇知道烏鴉山朱家是常德一府的世家大族，卻沒人知道朱鎮岳夫婦，便是唐人小說中所稱述的劍仙一類人物。這日，陸偉成到了烏鴉山，由朱寶誠接見了。陸偉成說明了來意，要求見朱鎮岳。

　　朱寶誠見陸偉成是個貴家公子氣概，又來得很突兀，知道自己父親的脾氣，從來不肯傳授徒弟，而對於有富貴氣息的人，更不歡喜交談；逆料是決不肯接見陸偉成的。便對陸偉成說道：「家父年來精力衰竭，終日靜坐，尚惟恐家中人多紛擾；所以獨自住在一間樓上，多久就不能接見親友，不與聞外事。實在對不起！辜負了閣下一番跋涉！」

　　陸偉成見朱寶誠這麼說，把來求師的興頭掃了一個乾淨。祇得說道：「我誠心前來拜師即不蒙收納，但求見一面也罷了！」朱寶誠也不知道陸偉成的來歷，以為富家公子，不是真能有誠意拜師的人，若果是誠心前來拜師的，便不是這般口氣了。遂說道：「家父平生不曾收過徒弟，也本來沒有藝業可以傳人，閣下祇怕是聽錯了。家父習靜已久，恕不能出來接待！」

　　陸偉成祇聽得徐書元說，究竟不知道朱鎮岳是何等樣人，原沒有十分誠意。今見話不投機，祇索作辭回家，很沒有興致的坐在馬上，緩緩走進常德城。

　　常德城裡的街道，不甚寬闊；這時的天色又快向晚了，行人本很擁擠。走到一條街上，祇見前面擠滿了一街的人，都不走動，好像在那裡看甚麼熱鬧。陸偉成策馬近前一看，原來許多行人都擠在一家酒樓門首，一個個擡頭顛腳，朝酒樓裡面望著。

　　陸偉成在馬上比人高些，看見酒樓底下的帳桌跟前，立著一個年約四五十歲的人，蓬首垢面，身上穿著一件破舊不堪的藍布袍，寬大無比，使人一望便知道他所穿的，不是他本人的衣服。下面露出一雙精光的腳桿，祇一隻腳趿了一隻破鞋；亂叢叢的頭髮，披滿一頭，像是多年不曾剃過的。靠帳桌立著，現出滿臉頑皮相，望著外面許多看熱鬧的人。

　　帳桌這邊立著的，像是個管帳的人；怒容滿面的向看熱鬧的人訴說這人的罪狀。

　　祇聽得說道：「我見他這模樣，早已料到他是打算來吃白食的。他上樓我就關照堂倌，他若祇吃一碗麵或是幾樣點心，事情不大，由他白吃一頓也罷了。像是一個顛子，能敷衍他出門便沒事！

　　「誰知他並不瘋顛，說話倒有板路！坐下來就對堂倌說：『我知道你們管帳的先生看了我這種模樣，疑心我是來吃白食的人，又疑心我是個顛子，想拿一碗麵或幾樣點心敷衍我出大門。這是你們管帳的先生看走了眼色！你們都祇認得衣服，不認得人；我若沒有錢，也不上這裡來了。要吃麵，不會到麵館裡去嗎？要吃點心，不會到點心店裡去嗎？特地跑到這裡酒樓上來，不待說是要喝好酒，要吃好下酒菜。我自己很識趣，喝酒要喝得快活，你們疑心我，防備我，不敢給我吃喝，我有甚麼興味呢？你們所慮的，不過怕我吃了不給錢。這很容易，我先交錢，後吃喝。有多少錢，吃多少錢，這樣行不行呢？』

　　「堂倌祇得說，我們管帳的先生並沒說這話，客人若怕銀錢放在身上遺失，就請暫時交給帳房保管也使得。吃完了，再還給客人。他說：『很好。』隨即從身邊摸出一個大布手巾包，交給堂倌道：『這裡面有十三兩五錢銀子，你去教帳房盡這數目給酒菜我吃，揀上等的辦來，不怕價錢大。』

　　「堂倌拿到我這裡，我用天平一秤，足有十七兩五錢。銀色雖低了些，因有十七兩五錢，無論要吃甚麼東西，一個人總夠吃的了。便招呼廚房辦給他吃。誰知他的食量大的駭人，從正午吃到剛才，獨自吃了一桌上等翅席，一缸陳酒，結算應該八兩七錢六分銀子。

　　「我照算當找他八兩七錢四分，我拿出他交存的銀子來找還。他看了看銀子，說我換了他的，他存的是十三兩五錢紋銀，這裡十七兩多，是假銀子。不錯，堂倌拿這銀包來的時候，我是不曾仔細得看走了眼。這時仔細一看，原來他交存的，是一包假銀子！請眾位評一評這道理我們規規矩矩做生意的人，那裡會有假銀子，換他的真銀子？分明他拿這假銀子來訛詐人，吃了酒菜，還想訛詐幾兩銀子去，看世間有沒有這道理？」

　　管帳的這般說，眾看熱鬧的人當中也有說：看這人的棋樣，是像使用假銀子的，也有說：祇能怪帳房太粗心，做生意的人，不應看不出銀子的真假。當時看出是假銀子，就應該退還這人的。也有說：帳房因貪圖便宜，以為可以多得這人四兩銀子，利令智昏，便不仔細看銀色的。祇是各人雖有各人的議論不同，然沒一個肯出頭判斷一個是非曲直。

　　這人見帳房向大眾說了那一段話，也高著嗓子說道：「不用我說甚麼，祇就這管帳先生親口向眾位說的話，請眾位平心說句公道話。我祇交存十三兩五錢銀子，若不是他們換了，如何會多出四兩來？如果我交存的是這麼一包假銀子，他豈有看不出成色，並稱不出份量的道理？他不怕我吃了不給錢，便不會要我先拿出銀子來。別人交存的銀子，他還可以推說沒看得仔細。他既防備我沒有錢，我交出來的銀子，不待說比平常更要看得仔細些。像這樣一望而知的假銀子，能瞞得過他做管帳先生的眼睛麼？」

　　當下有和這人表同情的，就隨聲附和道：「這銀子不是帳房換了，便是堂倌換了。上酒樓要先交出錢來，才給人家吃喝的事，本來也沒有聽人說過。這是帳房沒有道理，太存心欺負沒好衣服穿的人了！」

　　帳房聽了這番話，祇急得一副臉通紅，兩眼圓鼓鼓的對大眾說道：「這冤枉使我有口也難分辯！我說話不能不要天良，於今我自願吃虧，賠他的真銀子！不過我不是開設這酒樓的人，是在這酒樓管帳的，我一個月的薪俸，祇有幾兩銀子。要我拿出四五個月的薪俸來賠他，我也沒有話說。但是要我賠銀子的事小，怪我拿假銀子換他的真銀子，這種聲名，我做生意的人擔不起！眾位街鄰在這裡，我拿出十三兩五錢銀子來，和他一同到城隍廟去，將銀子擱在城隍爺跟前香燭裡面，他祇發一個誓，銀子就給他，我從此辭事，再也不給人管帳了。」

　　眾人還沒回答，這人已揚著雙手說道：「這話不對，這話不對！你不能拿著城隍爺來嚇我。我本來十三兩五錢紋銀交存在你這裡，為甚麼要當神發過誓才能拿去？你以為你從此不給人管帳了，我就害怕麼？你管帳不管帳，與我有甚麼相干？我花錢買酒菜吃，祇知道吃了多少銀子，給多少銀子！」帳房聽了，也對外面揚著手喊道：「眾位街鄰聽罷，他交存的既不是假銀子，為甚麼不能同去城隍廟發誓？我沒做虧心的事，儘管到神前斬雞瀝血求菩薩把使用假銀子的人顯出來。」常德又最是信神的，大家都說這事不到城隍廟去，誰也斷不出究竟是誰的不是來！

　　這人忽然哈哈大答道：「也罷，也罷！你做生意的人吃不起這樣大的虧，我也不要你找還銀子給我，你也不要問我討酒菜錢，就是這麼脫開。眾位說我這話公道不公道？」帳房連忙指著這人說道：「可見你交來的是這包假銀子，此刻怕去神前發誓，才說出這話來了。你存的果是十三兩五錢真銀子，照算應找給你的，為什麼不說找還？你存的是十七兩五錢假銀子，吃了八兩七錢六分銀子酒菜，為甚麼不問你討酒菜錢？你做客人的得脫開，我管帳的收下這假銀子如何能脫開？」

　　這人笑道：「你剛才不是當眾一干說了，情願拿出四五個月薪俸來賠的嗎？怎麼一會兒就不作數了呢？」

　　帳房更生氣道：「我賠是情願賭，但是要去神前發誓再賠。你不敢同去神前發誓，我豈僅沒有銀子賠，怕不把你進官，問你一個使用假銀子的罪嗎？」

　　這人做出涎臉的樣子，說道：「好大的口氣。我一番體恤你的好意，你倒要搭起架子來了。老實說給你聽，我從來吃酒菜是不會帳的，越是怕我白吃，我越得多吃他些，今天還得算是吃得少的。」

　　看熱鬧的人一聽這話，都哄起來說：「這人真沒有道理。原來果是拿一包假銀子哄騙帳房。」

　　帳房連忙接著說道：「這下子他自怕發誓，招出供來了。請眾位說，這樣沒天良的人，應該送官不應該送官？」有幾個嘴快的就說：「白吃的罪，還在其次，用假銀子就應重辦。」這話一說出來，便有堂倌模樣的人，走過這人跟前，一邊一個，將這人的胳膊拿住道：「這種東西不送官，我們還能做生意嗎？」

　　陸偉成看了這情形，覺得有些過不去。慌忙跳下馬來，分開眾人，走進酒樓門，向那帳房說道：「這事他原可以不招承的。他不招承，不發誓，論理也不愁你不找還他四兩多銀子。發誓無非表明心跡，你要表明心跡，應你發誓，他本可以不怕的。於今他既直說出來，可見他倒是一個有些良心的人，你反要拿住他送官，人情上未免說不過去。！」

　　帳房打量了陸偉成兩眼，料知是個有點兒來頭的人，不敢拿出對這人的輕侮態度對待。陪笑說道：「不是我定要拿他送官，祇要他拿出八兩七錢六分銀子來，我就不說甚麼了。這假銀子由他拿去，我也不追究。白吃是不行的，他一個人那裡能吃下這麼多？分明是存心來白吃，故意將酒菜糟蹋。我剛才說了，我不是開設這酒樓的人；是在這酒樓管帳的人，漂了帳是要擔責任的！他既是有良心的人，為甚麼存心要害我賠這麼多銀子？」

　　這人雙手拍著鼓也似的肚皮說道：「你說我一個人吃不下這麼多酒菜，我還覺得沒到半飽呢。你搭甚麼架子，要拿我送官，倒看你憑甚麼送我去。我祇喝你四兩酒，四小碟下酒菜。你欺我是外省人，銀子到了你手裡，硬要訛詐我八兩七錢六分銀子。我正想去見官，看常德府的酒菜，如何這麼昂貴？」

　　帳房見這人又變換了腔口，竟不承認吃了一桌上等翅席，一大罈陳酒的帳，不由得又冒火又著慌。為甚麼著慌呢？這帳房並不是個糊塗人，逆料這事當了官，論情論理，都說不過這人。本來獨自一個人，決吃不下一桌上等翅席，一大壜陳紹酒，官府斷不肯相信有這種事情。弄得不好，反把自己問成一個見財起意，訛詐客人的罪名，所以不能不著慌！

　　祇是面上不肯露出著慌的樣子來，也不和這人辯論，祇向陸偉成說道：「我們做生意的人，多是安分怕惹麻頗的。先生和眾位街鄰都在這裡看了的事，於今他連吃下肚裡去了的酒菜都不肯認帳了，看有沒有這個道理？這酒樓在常德城裡開設了二三十年，我也在這裡管了六七年帳，憑眾位街鄰說，何嘗有一次訛詐過客人？這簡直是存心來搗亂的，望眾位街鄰參一句公道！」

　　陸偉成道：「有甚麼公道不公道？你既說怕惹麻煩他要就這麼脫開，你便不應該不答應。好，大家都不用說了，你做帳房的賠不起帳，自是實在話。然看他身上這般衣服，就到縣衙裡去，姑無論這場官司問下來，誰曲誰直，即算能辦他使用假銀子的罪，判令他再拿出八兩多真銀子來還酒菜帳，你說他有真銀子拿出來麼？到底仍免不了是給他一場白吃。八兩多銀子，算不了甚麼大事，我身上還有點兒散碎銀子，雖不曾秤過，不知有多少，然大約相差也不多，我替他會了這筆帳罷。若相差在一兩上下，說不得要你做帳房的吃點兒虧！」

　　陸偉成邊說邊將懷中所帶的散碎銀兩盡數掏了出來，放在帳桌上，教帳房用天秤量量看有多少。帳房看了看都是十足紋銀，拿到天秤盤裡量起來，笑道：「這真巧極了，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恰好是八兩七錢六分，眾位看巧不巧。」

　　這人指著天秤盤裡的銀子，說道：「不要又看走了眼呢。於今有人替我會了帳，你還有甚麼話說麼？」

　　帳房笑道：「這位先生身上拿出來的銀子，那有假的道理。用假銀子是何等樣人呢？我這次不但看走了眼，簡直是瞎了眼。」說得眾人都笑起來。

　　這人倒不覺得難為情，向帳房要回假銀包，在手中掂了兩掂，笑道：「我有這包東西，到處有得酒菜吃，不一定要照顧你這裡。」說著，也不向陸偉成道謝，高一腳，低一腳，偏偏倒倒的往外走。眾人都說：這人真不是個好東西。有人替他會了帳，連姓名都不請教一聲，謝也不謝一句，就掉頭不顧的走了！陸偉成聽了，卻毫不在意。

　　等眾人散了，才待據鞍上馬，祇見這人又走回頭來，走到陸偉成跟前，偏著頭在陸偉成渾身上下端詳了幾眼，問道：「剛才替我會帳的就是你麼？」陸偉成原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在兩江總督衙門裡的時候，便能看出徐書元是個異人來。這番若不是覺得這人有些奇異之處，也不至出頭多管閒事！

　　在陸偉成心裡想，在酒樓裡當帳房的人，銀子的真假應該落眼便能分別！這帳房既存心防備這人白吃，而這人竟能交出這麼多銀子來，豈有不仔細看清成色的道理？並且說是十三兩五錢，秤起來又多了四兩，尤應該仔細看看。假銀子居然瞞過了帳房，這一層已很奇怪。一桌上等翅席，縱辦的不豐盛，大盤小碗也有二三十樣；一個人便有牛大的食量，也吃不下這些。一罈陳紹酒，怕不有二十來斤，一個人要一頓喝下肚裡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層就更是奇怪了。

　　這假銀子帳房既當時不曾看出來，已代收管了半日；這人若一口咬定是帳房換了，數目又不相符，誰能說是這人沒道理的話。便鬧到官衙裡去，這人也擔不了甚麼罪名。何苦自己招承出來，當著一干人丟自己的臉呢。城隍爺不是活神仙，這人豈真個不敢發誓，怕犯了咒神麼？這一層不也很奇怪嗎？

　　陸偉成因覺得有這幾種奇怪的地方，所以忍不住出頭多事。及至自己掏出來的銀數，恰好夠還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心裡更驚詫的了不得。本想就當面請教這人姓名的，祇因一轉念這裡看熱鬧的人太多了，異人決不肯在這種地方露出真面目。打算等眾人散了，才騎馬趕上去。想不到這人卻已回頭來了。聽了這人問的話，即陪笑說道：「小事何足掛齒，請問長者尊姓大名？仙鄉何處？」

　　這人翻起兩眼，將陸偉成望了一會，也不回答，好像瘋了的人一般，忽然對陸偉成點了點頭，說道：「孺子可教。」說畢，又一偏一跛的走了。陸偉成此時雖覺得這人有些奇異之處，然自己畢竟是個讀書人，在父母師保跟前長大的，不明白江湖上三教九流的勾當，不知應如何對待才好？祇眼睜睜的望著這人走得遠了，才上馬回家。

　　陸偉成家裡房屋很寬大，是常德城裡有名的巨第。陸偉成因圖讀書清淨，獨自住在靠花園的一間樓上。這夜因白天去烏鴉山拜師，來回騎了四五十里路的馬，身體覺得有些疲乏了。又因拜師遭了拒絕，心上甚不爽快，沒心情讀書，二更時分就上床睡了。剛睡了一覺醒來，正待下床小解，猛聽得花園裡風聲陡起，祇刮得花枝樹葉瑟瑟作響。

　　對園裡的窗門，原是關閉嚴密的，這一陣大風過去，接著就聽得喳喇一聲，兩扇窗門大開了。虧得房中的燈光是有琉璃罩籠著的，不曾被風刮息，祇刮得一閃一閃，搖搖不定。

　　陸偉成的膽氣極壯，連忙翻身坐起來，打算下床仍將窗門關好。才一伸手撩開帳門，舉眼向窗口一望，就見憑空飄進一個人來，直到床前落下。陸偉成雖在這時候，心裡並不懼怯，祇覺得很奇怪，也沒有防備這憑空飄進來的人，有加害自己的心思。目不轉睛的看飄進來的這人，衣服身段，和黃昏時在酒樓底下所見的一般無二！眼裡一看得明白，膽氣就更加壯了。慌忙跳下床來，迎著這人一躬到地，說道：「我固知長者不是凡俗之輩，今果得法駕降臨，還求恕我不曾掃徑恭迎。」

　　祇見這人笑容滿面的說道：「有根氣的畢竟不同。徐黑子的眼力，果是不錯！」

　　這人說時，彎腰取出一件黃燦燦的東西往桌上一擱；聽那擱下的響聲，很像有些份量！陸偉成就燈光看那東西時，不覺吃了一驚！

　　不知是甚麼東西？且待第四十六回再說。

第四十六回　銅腳道運米救饑民　陸偉成酬庸清道藏

　　話說陸偉成見這人彎腰取出一件黃燦燦的東西擱在桌上，連忙就燈光看時，乃是一隻銅鑄的腳，形式大小和人腳一樣。正待問這人這銅腳有何用處？這人已指著銅腳說道：

　　「你無須問我的姓名，祇認明這個就得了。你是富貴中人，原不能甘寂寞耐勞苦，潛心學道。祇因你在兩江總督衙門的時候，曾動過一點兒向道之念，我道家和佛家一般的以渡人為主，我所以特地前來傳你道法。朱鎮岳從來是個獨善其身的人，徐書元錯認了他，將你引上這條行不通的道路。」

　　陸偉成見銅腳道人說出來的話，和親目所見的一般，不由得不驚服！當下銅腳道人便傳陸偉成修養之道，隔幾日來指點一次，來時必在半夜。如是經過了一年多。

　　一夜，銅腳道人向陸偉成道：「我不能長久在此地教你，你也不能長久住在家中修道。我於今有事須往別處去，此後你我何時再會，就得看你修持的力量和緣法！」

　　陸偉成聽銅腳道人這般說，不覺黯然問道：「師傅此去何方，不能將地址說給弟子聽嗎？」

　　銅腳道人搖頭道：「說給你聽，你也不能知道。」

　　陸偉成道：「弟子他日若想尋覓師傅，可向何方尋覓呢？」

　　銅腳道人笑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尋覓是沒有用處的。」

　　陸偉成道：「然則弟子這一年來，受了師傅成全之德，將如何報答呢？」

　　銅腳道人道：「各結各的緣，各修各的道，無所謂成全報答。」

　　陸偉成道：「話雖如此，然受恩的究不能忘報！」

　　銅腳道人捏指輪算了一會，說道：「且等你到了襄陽再說。你此時還有甚麼心事要說的麼？」

　　陸偉成一時竟想不出要說的話來。銅腳道人好像等待甚麼似的立了一會，見陸偉成沒話說，才嘆了一聲氣道：「緣盡於此矣。」話才說了，陸偉成再看銅腳道人時，已去的無蹤無影了，心裡很覺得奇怪。暗想：我原沒有要說的心事，何以師傅是這麼問我呢？更何以忽然嘆氣說緣盡於此矣的話呢？

　　陸偉成正在疑惑，猛聽得花園裡有人發笑聲說道：「可惜，可惜。少爺為甚麼學了一年的道，不提起拜師的話呢？」陸偉成大吃一驚，聽聲音知道是徐書元。才放大了膽說道：「徐先生請上這裡來，我正在非常想念你。」陸偉成說畢，不聽得回答，高聲叫了兩遍，也沒人應。急忙趕到園裡尋找，那裡還找得著徐書元呢？料知是說了那兩句話就走了。

　　當下陸偉成也研究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祇失悔自己太不細心，叫了一年的師傅，竟不曾想起沒叩頭拜師，這師傅兩個字，從那裡叫起？然而祇心裡懊悔一陣，也就罷了。至於不叩頭拜師，何以就說緣盡於此的道理，陸偉成也不知道。

　　過了五六年之後，陸偉成得著陶文毅公的接引，由州縣次第陞遷，這年升到襄陽府知府。陸偉成本是個能員，到任後愛民勤政，一府的百姓都很感念他。祇是他上任的這一年，天時雨水極少，田禾都乾枯死了。入秋顆粒無收，災區並且極廣，把個陸偉成急得甚麼似的。祇得召集襄陽一府的官紳大賈，募捐賑濟。但是災區既廣，災民自多，富紳大賈捐助的有限，杯水車薪，濟甚麼事呢？陸偉成是個愛民的官，正急得無法可施！

　　這日，忽報玄妙觀的老道人求見。陸偉成到任的時候，就聽說玄妙觀的住持黃葉道人道行高妙，沒人知道這道人的年紀究有多少歲，每年必到襄陽玄妙觀住幾個月。襄陽七八十歲的老人，都說在做小孫子的時候，就看見這黃葉道人每年到襄陽玄妙觀住持幾個月，七八十年中沒有更變。道人的容顏神采，永遠如初見的時候，一些兒不覺得比前蒼老。道人每年到玄妙觀住持的時候，必做一壇水陸道場，賑濟一般孤魂野鬼；；此外一事不做。

　　玄妙觀的觀產極富，襄陽一府中，房屋田地最多的當首推玄妙觀。黃葉道人從來不肯結交官府，有許多貪婪的官垂涎觀產，藉故去拜黃葉道人的，都見道人不著。陸偉成知道黃葉道人不肯與官府往來，所以募捐不到玄妙觀去。

　　這日忽聽報黃葉道人來拜，不覺十分詫異。暗想黃葉道人是個歷來不與官府往來的人，我到任便聞他的名，就因為前幾任的官府去拜都碰了釘子；恐怕他對我也一例拒絕不見。難得他今日竟肯來拜我，他來必有緣故。隨吩咐開中門迎接，自己也恭恭敬敬的降階恭候。

　　不一會，祇見一個鬚髮如銀的老道，身穿杏黃色道袍，瀟灑風神，望去如經霜之菊，全沒一些兒塵俗之氣。不問是甚麼人見了，都得肅然起敬。

　　陸偉成的夙根甚深，生成一雙慧眼，少小時便能看出徐書元的根底。從銅腳道人學道年餘之後，兩眼觀人的能耐，當然比少小時更加確定了。何況一到襄陽府任，就聞黃葉道人的聲名呢。當下忙緊走幾步迎上去，打躬說道：「想不到法駕降臨，未曾熏沐敬候，罪過罪過！」

　　黃葉道人回禮笑道：「不敢當，不敢當，折煞貧道了。」陸偉成側著身子，將黃葉道人引進客廳中，推在上面坐了，自己坐在下面相陪。

　　黃葉道人祇略略謙遜了兩句，便說道：「貧道因今年旱荒，為百十年來不經見的大災，災地之寬廣，也為從來所未有，百十萬饑民，都奄奄垂斃！貧道有白米三十萬石，願捐供賑濟，已派小徒從各處陸續運來襄陽河下。所以親身前來，請求委員分途按戶施放。」

　　陸偉成聽說白米有三十萬石之多，料知足夠賑濟這一府的饑民了！不由得又驚又喜，更五體投地的欽佩，從心坎中說出許多代饑民感謝的話。黃葉道人祇說明了這話，即告辭起身。陸偉成恭送出大門。回頭打發兩個衙役，去河邊看米船來了沒有。

　　衙役去不多時，兩人都氣急敗壞的樣子，回來報道：「河邊停泊的大小船隻，比平時果然多了幾十倍；並且都是重載船。但是各船上一律用蘆棚遮蓋得嚴密，一個船戶也沒看見。小人叫問了幾遍，不見船裡有人答應。祇得揀一隻靠岸近些兒的大船，跳上去查問來歷。祇見一個乞丐似的跛腳，從蘆棚裡爬出來喝問：『是甚麼人？跑到我船上來幹甚麼事？』小人回他是府衙裡打發來的，看你這船上裝的甚麼？叵耐那廝可惡，聽了小人說是府衙裡打發來的這句話，不但不趕緊迎接招待，反將兩個烏珠一瞪，對小人罵了許多無禮的話，小人不敢說出來！」

　　陸偉成很驚異的問道：「罵了些甚麼無禮的話？儘管說出來，不與你們相干。」衙役才接著說道：「那廝瞪著兩個烏珠罵道：『我船上裝的甚麼，關你們府裡甚麼事？要你們來看些甚麼？』小人見那廝敢如此無禮，實在是目無王法，打算將他拿回來。誰知那廝形同反叛，竟敢不由分說的一手一個，將小人抓著摜到岸去。並聲稱：你們回去告知陸某，要看我船上裝的是甚麼，須他親自前來。打發你們來是不中用的。小人因那廝的形狀雖然猥瑣，氣力卻是很大，不敢再上船去拿他，祇得回來稟報。」

　　陸偉成一聽衙役的報告，也按不住冒火！但不便對衙役露沒度量沒涵養的樣子來，極力按納住問道：「沒船戶的大小船隻，共計約有多少艘？」衙役道：「一時也點數不清，大約至少也有幾百條。」陸偉成便傳諭親到河邊去。

　　那時的一個知府出門，前護後擁的好不炫赫。陸偉成因聽了衙役報告的話，心想如果是尋常馴良船戶，斷沒這大的膽量，敢將知府衙門裡的官差，胡亂抓著往岸上摜，並說出那些橫蠻無禮的話。便是黃葉道人派遣的運賑米的徒弟，就應該知道賑米當然得由府衙裡派人接收，然後分途施放。更不敢對我打發去的人，有那種荒謬言動。也沒有數百號米船上，不見一個船戶的道理。陸偉成心裡一有這種思想，便不能不預防有意外變動的心思，因此所帶隨從的人，比平時出門更加多了。

　　一路鳴鑼喝道，全副儀仗的擁到河干。陸偉成坐在大轎中，舉目向河邊一望，祇見一字長蛇陣也似的排列著無數的船隻，牽連一二里路遠近。每隻船桅上，懸掛黃色長方旗一面，旗上分明寫著玄妙觀賑濟襄陽之米九個斗大的黑字。棚席都已除掉，露出一艙一艙的白米來。每船二三個、四五個船戶，都寂靜無嘩的在船頭立著。那一種整齊嚴肅的氣概，與衙役所稟報的絕對不相符合！

　　正待將那兩個衙役傳來，問他謊報之罪。忽一眼看見一艘最大的船上，一個蓬首垢面的人，斜靠著船艙打盹，一雙赤腳向前伸直，一隻是平常人肉腳，一隻黃光燦爛，一望就看得出是銅腳。陡然觸發了少年時學道的事，不由得吃了一驚。兩眼不轉睛的盯住那人，想看個仔細。祇是那人低著頭打盹，面部又不清潔，認不出是否銅腳道人？

　　陸偉成正在注意的時候，那兩個衙役已到轎前稟道：「小人剛才來這裡探看的時分，這些船隻多不曾靠岸停泊，離岸有丈來遠。也沒有旗幟，也沒有船隻，全不是於今這種氣象。不知怎的變換得這麼快？惟有抓著小人摜上岸的那廝，此刻還是在那條大船上，靠著船桅打盹的便是。」陸偉成點了點頭，吩咐停轎，自己走下轎來，向那大船走去。

　　那人忽伸著懶腰，打了一個呵欠，朝河岸立起身來。仔細看時，不是銅腳道人是誰呢？陸偉成一看出是銅腳道人，便不敢慢忽了。也顧不得自己是襄陽府的知府，河邊有多少人民注目。急忙走上那船，朝著銅腳道人雙膝跪下，叩頭說道：「想不到在這裡得拜見師傅！」

　　銅腳道人忙伸手將陸偉成扶起來，笑道：「你還沒忘記嗎？祇是於今已拜的太遲了些呢。我當日已說過了，你要報答我的話，且等你到了襄陽再說。這回我師傅要廣行功德，委我運來白米三十萬石，賑濟這一府饑民。祇是從來辦理賑務，經手的人莫不希圖中飽，難民所受的實惠有限。你此番能認真辦理，使這三十萬石米，顆顆得到饑民肚中，就算是你報答了我。而你辦好了這回的事，你自己的功德也無量。」陸偉成至此，才知道銅腳道人還是黃葉道人的徒弟。

　　陸偉成本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賑濟饑民的事，原來辦得十分認真，便沒有銅腳道人一番囑託，也不至和尋常借賑災撈錢的樣，經手的祇圖中飽，何況有番囑託？不待說一府的饑民，沒一個不實受其惠！

　　賑務辦了之後，官廳對於捐錢出力的人，照例有一大批保奏。陸偉成因黃葉道人的功績太大，不能與尋常捐錢出力的人一例保奏。親自步行到玄妙觀，請示黃葉道人，看他心裡想得何種褒榮之典。黃葉道人從來不接見官府的，這回卻破例迎接陸偉成到靜室裡款待。陸偉成表明來意，黃葉道人表示不願意的神氣說道：「貧道自行功德，別無他項念頭！無論何種褒榮之典，在貧道看來，都覺得不堪，不是小家修道的人所應當膺受的。」

　　陸偉成那裡知道黃葉道人是朱明之後，正恨挽不同劫運，不能把清室推翻，光復他朱明的故物，怎麼反想得清室褒榮之典呢？以為黃葉道人是客氣的推辭，很誠懇的說道：「你老人家雖是清高，不存這種念頭，然朝廷酬庸之典，是沒有偏私的！」

　　黃葉道人見陸偉成說得極誠懇，遂點頭說道：「貧道個人實用不著何等褒榮，但我住持這玄妙觀的年數不少了，卻沒一些兒可以留作紀念傳之久遠的東西。你能為玄妙觀奏請領下全部道藏，倒可以作鎮觀之寶！」

　　陸偉成聽了，自是欣然應諾，轉奏上去。不料部裡竟批駁下來。陸偉成在官場中混的日子不多，又是個科甲出身，不大明白部裡需索銀錢的手段。見保奏上去，居然批駁了，祇急得甚麼似的。黃葉道人倒知道部裡批駁的用意，親自進京，花了上萬的運動費，經過一年多的時日，才將全部道藏請下來。

　　這一路運回襄陽，沿途官府都焚香頂禮。陸偉成事先就滿城張貼了告示：道藏運到襄陽的這日，家家戶戶都得在門口陳設香案。襄陽一府的百姓，受了黃葉道人賑濟之德，異口同聲的稱黃葉道人為萬家生佛，沒一個不想瞻仰豐采。

　　朱復姊弟和胡舜華，正在這日由金陵到了襄陽，看了這家家點燭戶戶焚香的情形，不知道為的甚麼。向人打聽，才知道是迎接玄妙觀從清廷請下來的道藏。朱復也不明白道藏是甚麼東西，有何焚香頂禮迎接的必要。少年人好事，定要參觀一番。朱惡紫、胡舜華也願意看個究竟。三人便雜在瞧熱鬧的人叢中，等待道藏經過。耳裡就聽得瞧熱鬧的人議論黃葉道人如何高壽，如何富足，和陸知府如何要好，這一部道藏的價值是三十萬石白米。

　　朱復一聽黃葉道人的名字，心裡就是一驚。正待和朱惡紫說話，忽前面鼓樂聲喧，兩旁鞭炮齊響，原來道藏已由這裡經過。祇見十幾口木箱，每口用四人擡著，木箱上有繡金龍的黃緞子覆著。前面八人扛擡，擡著聖旨兩字。後面一個黃袍老道，也坐著八人大轎，還有許多官員的轎子，跟隨在後。

　　朱復看了聖旨兩字，便不由得氣忿，不高興再看。帶著惡紫、舜華，投到一座古廟裡。悄悄的向朱惡紫說道：「姊姊知道方才坐八轎的老道是誰麼？」

　　朱惡紫搖了搖頭道：「我和你一般的，今日初次到這裡，誰知道甚麼老道？是好東西，當不至有這番舉動！」

　　朱復道：「這事很奇怪。據路旁人說，這個老道，便是黃葉道人。我師傅曾對我說過，他老人家平生最欽佩的，碧雲禪師之外，就祇黃葉道人和金羅漢。並說過黃葉道人的胸襟行徑，教我將來行事，當推黃葉道人的馬首是瞻。祇是照方纔的情形看起來，何嘗是和我們同道的人呢？」

　　胡舜華道：「祇怕不是師傅所欽佩的那個黃葉道人。師傅怎麼會欽佩這種勢利出家人呢？」

　　朱復道：「沒有第二個。黃葉道人在南七省，出家人無不推崇，有誰能假？幾省玄妙觀的總住持，更不是別人假冒得來的。」

　　朱惡紫道：「不管他是真是假，我們到了藥王廟，會見棲霞師傅之後，就自然知道詳細了。」

　　胡舜華道：「不錯，棲霞師傅與這裡相隔咫尺，斷無不知道詳情之理。」

　　朱復道：「不然，這事用不著問棲霞師傅。並且道藏今日才到，棲霞師傅也未必便知道詳盡。不如今夜我親往玄妙觀探看一遭，務必探個水落石出。」

　　朱惡紫勸他不要去，朱復一定不肯。朱惡紫道：「也罷，就讓你去走一遭。惟對於老前輩千萬不可有無禮的舉動。這古廟不好停留。我二人可先去藥王廟，你探過玄妙觀便來。」

　　朱復應是。朱惡紫遂同胡舜華去柳仙村藥王廟。朱復獨自等到夜深，在古廟中改了裝束，穿簷越棟，向玄妙觀奔來。

　　不知他探得了甚麼情形？且待第四十七回再說。

第四十七回　探消息誤入八陣圖　傳書札成就雙鴛侶

　　話說朱復從古廟中出來，穿簷越棟，不一會便到了玄妙觀。這玄如觀的規模極大，有五重大殿，壯闊異常。朱復不曾到過，不知道黃葉道人是住在那間房內。伏在瓦上靜聽了些時，下面寂寂無聲，連掉下一枚繡花針，都可以聽得出聲息。每間屋上都聽過了，直聽到第五重大殿旁邊一間房上，才聽得下面有人談笑的聲音，並聽得很清晰。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沒緣分的，竟會如此當面錯過。」接著就聽得一個聲音也很蒼老的說道：「修持的事，成功遲早真難說。我就為得不著一個有緣的徒弟，使我得遲六十年成功！…………」

　　話才說到這裡，忽截然停止了。仍是靜悄悄的，沒一點兒聲息。朱復伏著聽了一會，不聽得再往下說了，祇得飛身下到殿後院落裡，一看那房中燈燭輝煌，從窗格子裡透出來的燈光，都照徹得院落裡如同白晝。房門窗戶都關著，朱復便走近窗戶跟前，從紙縫中朝房裡窺探。

　　祇見房中陳設得和天宮一般，朱復雖生長在富厚之家，卻不曾見過這般富麗莊嚴的器具。對面一張金碧燦爛的大交椅，椅上端坐的就是白天所見那個坐八人大轎，身穿黃袍的黃葉道人。垂眉合目，靜坐養神的樣子。交椅前面，安放著一座四方八角的爐鼎，約有二尺多高，鼎內有一縷一縷的青煙裊出來。

　　鼎的兩旁，有兩張形式略小些兒的交椅，東邊椅上，危坐著一個也是道家裝束的老頭，滿身土頭土腦的氣概。一領黑色的布道袍，破舊得不成個模樣，還有一把破雨傘，和一個黃不黃白不白的大布包袱，擱在交椅旁邊。這般裝束和行李，在這種富麗莊嚴的房間裡，一眼看去，不但有雅俗之分，簡直有仙凡之別。再看這老道人的臉色，雖則黃中透黑，卻有一種光輝，和坐在正中的黃葉道人一般神氣，也是閉著兩眼，不言不動。

　　回頭再看西邊交椅上坐著的，也是一個年紀很大的人，身上的衣服，比這老道人更是破舊得難看，無論是誰見著，都得認做在鄉下乞食的老頭，面龐枯瘦得像是已有多少日子，不曾吃著甚麼，餓成如此情形的模樣。兩個眼眶陷了進去，是閉著呢，還是睜著，也看不出來。

　　朱復邊看邊尋思道：「這老頭可怕的樣子，我眼裡不是曾在甚麼地方見過的嗎？」思索了一會，猛然想起來了。暗自詫異道：「這老頭分明就是我那次跟著師傅，在土地廟裡看見的劉景福，怎麼於今還活著到了這裡呢？那次一我見他已死了，後來走出土地廟的時候，雖看見他已端坐在石供案上面，然當時據師傅說，那便是坐化，軀殼已沒了知覺。怪道剛才在房上，聽得說為得不著一個有緣的徒弟，得遲六十年成功的話。不過師傅當日，祇說遲五十年，這裡多說十年，略有點兒不對！」

　　朱復心裡正在這麼胡想，忽覺得頭頂上有一陣清風吹過，便見房中琉璃燈光，同時搖閃了幾下。朱復的眼光，也就跟著撩亂起來，彷彿被極強烈的閃電，閃得人眼花搖蕩似的！

　　朱復也不知道是甚麼原故。祇連忙將兩眼閉著。凝了凝神，再看房中並無變態，祇見又多了一個穿破舊藍布道袍的老道。朝著黃葉道人，雙膝跪在爐鼎前面，連叩了三個頭。起來的時候，隨手將放在旁邊地下的一個小紅漆木箱提起，閃在劉景福背後站著，笑容滿面回頭望著窗外。

　　朱復見這道人的眼光，正對著自己，禁不住打了個寒噤。但是還疑心是偶然望到這方面來了。隔了一堵這麼厚的磚牆，又相離這遠，未必就真個被他一眼就瞧出來了。也不畏懼，仍不轉睛的向裡面窺探。

　　可是作怪，那道人居然向朱復笑嘻嘻的點頭。這一來，卻把朱復急壞了。心想：「我雖不是盜賊，祇是這地方非同小可。這黃葉道人的班輩，比我師傅還大。我師傅尚且非常欽仰他，可見他的尊嚴了。我深夜偷來此地窺探，自是無禮的舉動。見著面怎麼好支吾呢？不如趕緊逃走，免得當面受辱！」

　　朱復此時那敢遲慢，一抹頭便躥上了房簷，比飛鳥還快的向前狂逃，惟恐那望著他笑的道人出來追趕。一口氣約莫奔逃了二三十里，才敢將腳步略慢些，留神聽背後有不有腳步聲響。聽了沒有，才敢回頭朝背後望了望。

　　這夜月色清明，不見有追來的人影，才敢坐下來吐一吐氣。暗想今夜真僥倖。那望著我笑的道人，我並不曾看見他從甚麼地方進房，祇一眨眼，就見他跪在地下叩頭。窗戶房門都關著，不但沒見開動，並沒聽得有甚麼聲響。可見得他的本領，已是不小。他尚且朝著黃葉道人叩頭，黃葉道人的本領，不是更大嗎？他們必已知道我的來歷，沒有想將我拿住的心思，若打算將我拿住，祇怕出逃不到這裡。我聽了姊姊的話，不來窺探倒好了。於今甚麼也沒被我探著，弄巧反拙，將來師傅還說不定要責備我荒唐無禮。

　　朱復想到這裡，很覺懊悔。祇是事已如此，懊悔也沒有用處。祇得無精打彩的起身，想投奔柳仙村藥王廟來。舉眼向四面辨別地勢方向，祇是從玄妙觀逃出來的時候，一時心慌意亂，見路便奔，沒閒心辨別東西南北，此時既決定要往柳仙村去，自不能不認明方向，但是舉眼向四面望了一會，祇覺得四方都霧沉沉的，五丈以外，即模糊不能辨認。耳裡卻聽得遠近都有雄雞報曉的啼聲，並聽得有更鑼的聲音。心裡陡然吃驚道：

　　「難道我逃了這麼遠，還不曾逃出襄陽城嗎？怎麼會聽得更鑼的聲音，就在近處呢？我記得從玄妙觀逃出來的時分，明明白白的躥過了一道很高的城牆，照著一條白色的道路奔跑，直跑到這裡才坐下。這裡分明是一個荒村，即算附近村莊裡有雞叫，這更鑼從那裡來呢？」

　　他兀自思想不出道理，祇好仍依著白色的道路走去。以為在這曉霧迷離的當中，自是不能辨明方向。祇待天光一亮，就容易辨認了。果然漸走漸覺得四面的霧都稀薄了，隱隱的看見前面有一片樹林。走到跟前，祇見樹林底下，青草如鋪著一層綠褥，登時覺得身體異常疲乏，昏昏的想睡。遂走進樹林就青草上坐下來，將背倚靠著一株大些兒的樹打盹。

　　剛睡了一會兒，彷彿有人在背上推了一把道：「還不醒來，這裡豈是你鼾睡的地方嗎？」朱復驚醒轉來，睜眼看時，紅日當空，樹陰覆地，好像已到了正午。忙立起身來，一看樹林外面的情形，不由得一怔。原來一堵丈多高的白粉牆，矗立在樹林外面。跑出樹林看時，更驚得手足無措！

　　這地方那裡是甚麼荒村曠野呢？分明認得還是在玄妙觀的第五重大殿後院之中。昨夜因房裡透出來的燈光。照耀得院中如同白晝，院中景物都看得明白。窗門依舊，昨夜窺探的所在，就在眼前。祇院中地下，用白粉畫棋盤似的，畫了許多界線，這是昨夜不曾看出來的。

　　朱復心想：這道人的神通真大。能使我在這一個小小的院落當中，奔逃一夜，一點兒不曾察覺。夜間尚且逃不了，此時是更毋庸動這要逃的念頭了。我本來到這裡，並不為偷盜，有甚麼不能見人的事定要拚命的逃走？事到於今，倒不如索性進去說個明白，免得盜賊也似的怕人追趕。想罷，覺膽氣壯了許多。正待走上前推門，祇見那門已呀的一聲開了。昨夜那個提紅漆木箱，望著他笑的道人，飄然走了出來，仍舊笑嘻嘻的向他點頭，招手說道：「辛苦了賢侄台。請進裡面來，老祖有話和賢侄台說。」朱復雖自覺沒有甚麼不能見人的事，祇是一見這道人，想起昨夜望著自己笑嘻嘻點頭的情形，就和此刻所見的一樣，不知不覺的面紅耳赤起來，話更不好怎生回答。祇得合掌行了個禮，低頭跟著道人進房。

　　這房裡的情形，昨夜已看得仔細。祇偷眼看爐鼎兩旁的椅上，那土頭土腦的老道人和劉景福都不見了。爐鼎中裊出的一縷青煙，仍不斷的如蠶吐絲。有一股香氣，衝入鼻觀，非蘭非麝。聞了這香氣之後，頓覺神志清爽，五體舒暢。看黃葉道人還端坐在正中交椅上，不敢怠慢，急就昨夜那道人跪拜的所在，叩頭下去。

　　祇聽得黃葉道人帶笑說道：「你昨夜探得了我甚麼情形沒有？你真糊塗，全不懂得混俗和光的妙用。不過你的志向還不差，你於今切身的大仇已在雲南報過了，可算是你一個人的大事已了。你師傅智遠和尚，他有他的正事，你此後跟他得不著益處。你的孽緣甚重，你師傅為掩人耳目，才將你剃度，於今你師傅得劉景福的提攜，已在我萬載玄妙觀閉關修養。你此後可拜他為師。」

　　說時，伸手指著那引他進房的道人，接著說道：「他在清虛觀裡，他的門徒很多。你從他可得不少益處。」朱復起身，待向清虛道人叩拜。

　　黃葉道人忙搖手止住道：「還不曾到拜師的時候。得等你去萬載玄妙觀，見過你前師智遠和尚之後，方能拜他。到了清虛門下，便可蓄髮返俗，了你自己的冤孽。你父親未了的志願，祇能委之天數。你不能了，我也不能了，自有代你我來了的人。此時尚在襁褓之中，我將來還有緣可以見得著。」

　　朱復聽了，很驚疑的問道：「其人姓甚麼？叫甚麼名字？現在那裡呢？」

　　黃葉道人搖頭道：「這卻不知道。你也用不著打聽。」朱復不敢再問。黃葉道人繼續說道：「你此刻也毋須往別處去，且等你將來的同門師弟到了，再去萬載。你姊姊和胡舜華，藥王廟不是他二人歸宿之處。等你同門師弟到了，自有區處。」

　　朱復心想，我跟了師傅這麼多年，不曾見師傅說有第二個徒弟，那有同門師弟到這裡來呢？正打算問個明白，見黃葉道人已將兩眼合上，像是入了睡鄉的樣子。清虛道人朝著他笑道：「你從昨夜到此刻，不曾吃著甚麼，腹中大概久已鬧饑荒了。跟我來，給點兒東西你充飢。」說著，往左首一個門裡走去。

　　朱復跟在後面，經過幾間很幽靜的房子，到一個大殿上。祇見二三十個道人，都穿著花花綠綠的法衣，整齊嚴肅的在殿上做法事。香煙滿室，樂聲盈耳。昨日白天所看見的那幾口黃緞覆著的道藏箱，做兩行排列在殿上。朱復留心看這殿，是玄妙觀的第三層。清虛道人並不在殿上停留，直將朱復引到一間靜室裡。朱復看這房很小，房中也沒多的陳設，床几桌椅都不精緻。牆上嵌著一塊二尺多長，尺多寬的青石，石上彷彿刻了些行書字。一時也沒心細看。清虛道人教朱復坐下，便轉自出去。隨即有個火工道人，托了一盤飯菜進房。朱復正苦餓的難受，狼吞虎嚥的把飯菜吃了。心裡終覺得疑疑惑惑的，不明白黃葉道人的言語舉動，更猜不透清虛道人給他吃一頓飯，為甚麼要引他到這房裡？

　　吃完了飯之後，火工道人又將盤碗收去了，仍不見清虛道人進來。坐著無聊，祇好起身在房中踱來踱去。默想黃葉道人所說的話，記得自己師傅因在湘潭救周敦秉，見過劉景福之後，曾對自己說過：將來劉景福可幫助師傅得地。黃葉道人所說得劉景福提攜的話，必就是這點兒來歷。祇是昨夜坐在劉景福對面椅上的那個土頭土腦的道人又是誰呢？胡思亂想了一陣，偶然一眼看見牆上的青石，上面粘了很厚的灰塵，看不明白字跡。隨彎腰脫了一隻草鞋，將灰塵拂去。看石上字道：

　　「收拾起大地河山一擔裝，四大皆空相。歷盡了渺渺窮途，漠漠平林，磊磊高山，滾滾長江。

　　似這般寒雲慘霧和愁織，訴不盡苦雨淒風帶怨長。雄城壯看江山無恙，誰識我一瓢一笠到襄陽？」

　　朱復雖則是一個繼承父志、圖復明社的人，然少時讀書不多，失學太早，這詞的來歷，苦不能懂。不過看了這詞句中的口氣意思，料知必是一個前朝被難蒙塵的皇帝，也是假裝出家人，到了此地，感懷身世，便做了這一首詞，以抒憤慨！

　　朱復當下看了幾遍，心中也就有無限的感慨。覺得自身和朱惡紫、胡舜華三人，都還沒有歸宿之處。報仇的事業，能做到與不能做到，何以委之天數，人力不能勉強。至於自己安身之所，是不能委之天數的。又想到自己的姊姊朱惡紫，雖說願遁跡空門，終身修道，然他是個生長禮義之家的女子，父母俱已去世，嫁人的事，當然不便由本人說出口來。祇一個如重生父母的了因師傅，都已圓寂了。朱惡紫嫁人的事，非由自己做兄弟的作主，實沒有能代替作主的人。但是朱復知道朱惡紫的本領性格，要物色一個資格相當的人物，很不容易！

　　朱復正在思潮起伏不定的時候，清虛道人走進房來，笑道：「你不要在這裡胡思亂想。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豈必大事才是天數，小事便不是天數嗎？何況安身立命，原是無大不大的事呢。你祇須安心在此地住幾日，自有你安身之所，並代替你姊姊作主的人來。」

　　朱復聽了，雖摸不著頭腦，然相信黃葉老祖和清虛道人所說的話，必不是誑人的。朱復自己也正苦不好去柳仙村藥王廟居住，就在玄妙觀住了些時。

　　原來歐陽后成在陝西奉碧雲禪師之命到襄陽來，那信中就是教朱復與胡舜華完婚，並替朱惡紫作伐，配給清虛道人大徒弟楊天池。朱復得了那信，即到萬載玄妙觀，稟明智遠禪師。

　　第十九回書中所寫的少年和尚，跪在智遠禪師所坐木龕前面，口中唸經一般的念誦，為向樂山、解清揚二人所見的，就是朱復為稟明這事。所以向智遠禪師稟明之後，出來便實行拜清虛道人為師。

　　從此朱復脫卻僧袍，蓄髮還俗，姊弟兩個一娶一嫁，都成立了家室。祇是這些事，與本書無重要的關係，不過略述來歷，沒工夫去細細寫他。

　　於今，卻要另寫一人。這人的歷史，凡是看過第一集奇俠傳的看官們，腦筋裡大約都還有他的影子。這人姓楊，名繼新。看官們看了楊天池娶朱惡紫小姐為妻的事，總應該想到楊天池的替身上去。這楊繼新便是楊天池的替身。這段奇情，在第一集第五回書中，已紀述得詳細，此時自毋庸重述了。

　　楊天池的年齡，比楊繼新實際上小幾個月。楊天池都已到成家立室的時候，楊繼新替楊天池的缺，在楊晉穀那種富貴人家長大，楊晉穀望曾孫的心切，不待說是特別的早婚。

　　楊晉穀祇在衡州做了三四年的官，就因罣誤了公事，把官丟了，帶著全家回廣西原籍。楊繼新從此便離開他父母之邦了，才長到十三歲，楊晉穀因自己已有六十多歲了，急想見著自己的曾孫，方死無遺憾！就吩咐楊祖植給楊繼新娶媳婦。

　　富貴之家的子弟，不愁沒得門當戶對的女兒結親。很容易的，楊繼新便娶了妻。但是楊晉穀命裡不該見著曾孫，孫媳婦雖進門了三四年，祇因身體孱弱，夫婦的年齡又都太輕，所以沒有生育。而楊晉穀卻已老態龍鍾竟等不到曾孫出世，就嗚呼死了！

　　楊祖植是一個完全當少爺出身的人，也沒有甚麼學問能力。楊晉穀死後，他也不想做官，也不打算經商。因楊晉穀做了大半世的官，積蓄的資財，足夠楊祖植一生溫飽而有餘。當慣了公子少爺的人，家產又很富足，吃現成的飯，穿現成的衣，享安閒自在的福，何等逍遙快樂。那裡還有上進的心呢？就在廣西思恩府原籍廣植田園，實行安享。

　　但是對於楊繼新，因不是自己親生的骨血；當楊晉穀在日，不便露出不鍾愛的樣子來，恐怕被楊晉穀看出破綻。及至楊晉穀死了，對楊繼新父子之情，便不免漸漸的淡薄了。祇是仍不肯把楊繼新實是長沙鍾廣泰裁縫店的兒子的話說出來，也恐怕楊繼新知道了這段歷史，不把楊祖植當父親孝順。楊繼新祇覺得自己父親，待自己很淡漠，並不知道何以忽然淡漠的原因。為人子的，不得於其父，在家庭中便失了天倫的樂趣！

　　楊繼新既不得於其父，楊繼新的媳婦，也就跟著不得翁姑的歡心。這媳婦的身體，原不甚強壯，所以難於生育。就因沒有生育，不能如祖父的願，心中加以憂急，體質更形虧弱了。即令楊祖植夫婦歡喜他，替他醫治調養，尚怕不得永年！何況不拿他當自己兒媳看待呢？因此楊晉穀去世才三年，楊繼新的媳婦也就隨著夭折了。

　　楊繼新已經不得父親的歡心，有一個知痛識癢的妻子在身邊，還可以得著些兒安慰。於今連這個唯一無二安慰自己靈魂的妻子都死了。這種拂逆人意的境遇，教這正在少年的楊繼新如何能安處呢？

　　還虧了楊晉穀在日，雖把楊繼新看待得寶貝一般，但是不似普通不懂得教養的上人，一味糊裡糊塗的溺愛！

　　從楊繼新長到五六歲，便專聘了有學問道德的先生，在家中教讀。楊繼新投生在一個多兒多女的窮裁縫家，而後來居然能成就一個人物，當然不是一個根基薄弱的人！讀書長進得很迅速，讀到楊晉穀死的時候，楊繼新年紀雖祇十八歲，學問文章，已很負些時望

　　楊繼新幸有這一肚皮的學問，在家庭中不能安處，不怕出外沒有自謀生活的能力。遂決心出外謀事，不在家中過那沒生趣的日月！親自將這出外謀事的心思，對楊祖植夫婦陳明。楊祖植夫婦心裡既不愛他這個非親生的兒子，聽他要出門，自沒有不肯的！

　　誰知楊祖植夫婦，都是三十年前享爺福，三十年後享兒福的命。楊繼新一離家，家中就接連不斷的飛來橫禍，二三年之間，就把家業敗盡了。說起來，看官們必不相信，楊祖植因楊繼新單身出門去了，夫妻商量納妾，想再生育。在納娶的這日，來了許多賓客。楊祖植正在興高采烈的時候，忽聽得大門外有人吵鬧，並夾雜著哭泣的聲音。

　　楊祖植聽了這哭聲，覺得不吉利，異常忿怒，自己走到門口去看。原來有幾個乞丐，為爭打發，和自家當差的口角起來。當差的仗主人勢力，伸手就抓著一頓打。乞丐中老實些兒的，被打得哭起來，強悍些兒的不服，也有回手反抗的，也有回口惡罵的。

　　楊祖植聽得有一個乞丐，被當差的打得一邊閃躲，一邊指著當差的罵道：「你狗仗人勢，凶甚麼？你也是吃著旁人的，祇要你東家說一聲，叫你滾蛋，怕你不和我一樣嗎？休說你這樣狗仗人勢的東西，就是你東家，也說不定沒有像我一般討著吃的這一天呢？」

　　楊祖植起初聽得哭泣之聲，心裡已十二分的忿怒。此時更聽得這麼罵，以為這乞丐有意來破他的禁忌，壞他的綵頭的！再也按納不住胸中三丈高的無名業火，幾步趕到乞丐跟前，揮退當差的，自己向乞丐問道：「你這畜牲！存心趁我的喜慶日子來破我的禁忌麼？為甚麼要罵我有像你一般討吃的這一天呢？」

　　這乞丐被當差的打橫了心，也不知道忌諱了。見楊祖植趕過來問他這話，就翻起一雙白眼，望著楊祖植說道：「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你能保的住永遠沒像我的這一天嗎？老實說給你聽，我少年的時候，在家也有三妻四妾，出外也是前護後擁，那一件趕不上你？你少凶點兒！」

　　楊祖植被罵得氣破了胸脯！指著乞丐的臉，厲聲叱道：「你若不是一個不成材的東西，何至好好的家業會弄到討吃！你知道我有多大的家業？不和你一樣不成材，怎麼有弄到像你的這一天？」

　　乞丐反湊近身來，對準楊祖植的臉，做出鄙視不屑的樣子，哼了一聲說道：「且慢誇口！三場人命兩次火，看你像我不像我？」楊祖植看了這情形，氣得說話不出，提起腳就是一下，不偏不倚，正正的踢在乞丐小腹當中！

　　這乞丐本來是癆病鬼模樣，也合該楊祖植家裡得遭橫禍，乞丐受了這一腳，登時倒在地下，祇叫了一聲哎呀，打了幾個滾，兩眼往上一翻，兩腳往下一伸。楊祖植怒還不息，待趕上去再踢兩下時，乞丐已無福消受，被踢死了！楊祖植也不放在心上，拿了幾串錢給地保，叫地保領屍安埋。

　　那知道這乞丐所說少年時候在家有三妻四妾，出外前護後擁的話，並不虛假。他確是一個官宦人家的子弟，就因不務正業，無所不為，被家裡驅逐出來。他生成執拗的性質，既被家裡驅逐，寧肯在外乞食度日，不願再回家去。

　　他家裡曾屢次派人來接他，他踩也不睬，情願討一頓吃一頓，終年挨饑忍凍。已如此經過好幾年了。於今被楊祖植一腳踢死，當時就有他同伴的乞丐，報信到他家裡。古人說的：人命關天。楊祖植在忿怒的時候，踢了這一腳不打緊，這一場人命官司遭下來，便非同小可了。耗費了家產的大半，結果才免了罪戾！

　　這場人命官司剛打完結，接著又鬧出了一場人命。這場人命，就是因楊祖植新納的妾不安於室。楊祖植為這妾進門的這日，家中就遭了人命官司，覺得這妾的命運極壞。正在和乞丐家屬打官司的時候，退財嘔氣，對這妾當然說不到寵愛兩個字上去！

　　當小老婆的人，如何能耐得住冷淡？偷偷摸摸的，便和那個打乞丐的當差的勾搭起來了。楊祖植直到打完了官司，心裡才略略的安逸了些兒，就發覺小老婆和當差的曖昧情事。這一氣，竟比受乞丐的惡罵還要厲害幾倍！公子少爺的性格，心平氣和的時候處事，尚且不知道思前慮後，何況失意之餘，又在氣忿填膺的時候呢？

　　當時一發覺了這姦情，就將當差的毒打了一頓，並定要送官懲辦。幸虧了他夫人是平江大紳士葉素吾的小姐，很精明賢德，勸了又勸，楊祖植才祇把當差的斥退了。

　　這小老婆見姦情敗露，姦夫挨了打還要送官，料知自己也免不了有一場大羞辱，一時情急起來，竟乘著楊祖植正在打當差的時候，悄悄的拿一盒宮粉，往口裡一倒。待楊祖植走進小老婆房裡來時，已是不可救藥了！小老婆雖是花錢買來的，然不遭橫死則已，一遭了橫死，便是平日和小老婆絕不相干的流氓痞棍，遇了這種場合，立時都變成小老婆的親戚故舊了，成群結隊的跑到楊家來鬧。

　　這個問楊祖植：「為甚麼將我的姑子逼死？」那個問楊祖植：「為甚麼把我外孫女兒逼死？」說起來，沒一個不是小老婆的至親。楊祖植明知是一般痞棍想借事來訛詐銀錢的，自然恃強不理。然而有那個被毒打斥退的當差從中主使，竟告了官。

　　這一場人命官司雖不比打死乞丐那麼大，但也耗費了不少的銀錢。這兩場人命官司下來，楊晉穀大半世宦囊所積蓄的，已所餘無幾了。田園產業，都已歸了別人。祇略餘了一點兒衣服細軟，在楊祖植這種揮霍慣了的人手裡，區區之數，算不得是財產了。而那個被斥退的當差，還記恨在心，不肯善罷甘休，無時無地不暗中和楊祖植為難！把楊祖植嚇得連樹上掉下一片枯葉，都疑心是大禍臨頭了。

　　他夫人覺得思恩府萬不能住了，勸他趁這時還有點兒衣服細軟在手裡，可以當盤川；夫妻兩個動身到平江來，依賴岳父度日。好在葉素吾家業極富，葉素吾夫婦原來極痛愛女兒，巴不得女兒女婿長遠住在家裡。

　　楊祖植夫婦到平江來後，楊天池才去廣西尋覓父母。楊天池並不知道他父親是廣西那府那縣的人，泛泛的訪問，偌大一個廣西省，又在楊祖植夫婦已離開了廣西之後，莫說費四年的時間訪不著，便是四十年，又如何訪得著呢？

　　不過楊天池既是生成的天性篤厚，又練就了這一身的本領，越是訪不著，越覺　得這身子沒有來歷，算不得英雄豪傑。經碧雲禪師作伐，與朱惡紫小姐結婚之後，成立了室家，更日夕不輟的，思念親生父母。

　　一日，向清虛道人說道：「我記得蒙師傅當日救活弟子的時候，曾說過能使弟子一家團圓的話。於今弟子已承師傅栽培，練就了這些本領，並成就了家室。師傅待弟子的恩重如山，弟子就粉身碎骨，也永遠報答不了。惟有盡今生今世的壽命，時刻在師傅左右伺候。祇是生育我的父母，至今還在人世，弟子受了一場生育之恩，不但毫沒報答，即見一面，使兩老略得安慰的事都做不到，心裡實在過不去。弟子深知道師傅通天澈地的道法，看天下萬事萬物，直如掌上觀紋，斷沒有不知道弟子親生父母所在的道理？無論如何，得懇求慈悲，指引弟子前去。弟子祇將父母親迎接到這裡來供養，仍頃刻不離師傅左右。」說時，兩淚直流下來。

　　清虛道人微微的點頭道：「你骨肉團圓的時期，已在眼前了。但是你的骨肉固應團圓，須知因你而分離他人的骨肉，也應同時團圓，方可以見造物之巧，天道之公。天道不能偏厚偏薄於一人，我有何道法，敢逆天偏厚於你呢？」

　　楊天池揩乾了眼淚，問道：「師傅所講因弟子而分離他人的骨肉，應如何才得同時團圓呢？」

　　不知清虛道人怎生回答？且待第四十八回再說。

第四十八回　遭人命三年敗豪富　窺門隙千里結奇緣

　　話說清虛道人見楊天池問因他而分離他人的骨肉，應如何才得同時團圓的話，即捏了捏指頭，笑著說道：「這事倒很有趣。不但因你而分離的骨肉可以團圓，我們也因此可以多得兩個有能為的女子，做爭趙家坪的幫手！」

　　楊天池聽了，莫名其妙，因問道：「趙家坪的事，今年不是已過了收割之期，瀏陽人並沒出頭爭鬥的嗎？他們已被弟子一陣殺寒了心，今年情願認輸，完全讓給平江人了！還有甚麼爭鬥呢？」

　　清虛道人大笑道：「你那裡知道啊。瀏陽人今年為甚麼不出頭爭鬥？」

　　楊天池道：「這個弟子知道，自然是因師傅邀齊了紅姑和朱師伯、歐陽師伯一般老前輩，準備大鬥一陣，他們知難而退，所以不敢出頭，情願退讓。」

　　清虛道人笑著搖頭道：「你所說的他們，是瀏陽人嗎？」楊天池也搖頭道：「瀏陽人那怕再加幾倍，有弟子一個人，已足夠應付了，那裡用得著邀請那些老前輩？弟子所說，是甘瘤子師徒，楊贊廷兄弟。」

　　清虛道人問道：「你至今尚以為楊贊廷兄弟是畏懼我們的人嗎？他們今年不出頭，是情甘退讓嗎？」

　　楊天池道：「不是卻是為甚麼呢？」清虛道人道：「若單論崆峒派，本不是我崑崙派的對手。說楊贊廷兄弟畏懼我們，也可以說得過去。祇是這裡面牽涉的人多呢，差不多可說得普天之下，此刻都在和我崑崙派為難。今年若不虧了到襄陽替你們郎舅送作伐信的那個歐陽后成時，早已不知在趙家坪打成一個甚麼結局了呢！」

　　楊天池吃驚問道：「這話怎麼講？師傅能將原因教給弟子麼？」清虛道人停了一停，才嘆口氣正色說道：「你是我門下的大徒弟，我又知道你天性甚厚，遇事尚能慎重，不妨將大概情形略告你知道。不過你知道後，祇能擱在心裡，無論在甚麼時候，對甚麼人，一句也不能出之於口，因為不是當耍的事。」楊天池正襟危坐，諾諾連聲的答應了。

　　清虛道人才繼續說道：「於今的皇帝，不是我們漢族的人，這是你知道的，你的老祖，因修真的力量，至今已活了二百多歲。他老人家是大明福王的嫡孫；好容易才留得一條性命，遂他老人家修真的志願。這二百年當中，為圖光復明社，也不知斷送了多少他老人家親身傳授的徒弟。無奈天命難違，任憑有多大的能耐，也拗不過來！

　　「他老人家修持的能耐越增加，越知道不能勉強。近年來對於大仇的氣運，已明如觀火，暫時惟有沉機觀變，教門下諸徒眾各人努力各本身的修養，並培植後進，為將來有機可乘的準備。祇是他老人家因是崑崙派的緣故，無端被牽扯的做了崆峒派的敵人。

　　「崆峒派屢次和崑崙派尋釁，都沒佔著上風，專依賴本派的力量，又不能報復！於是就一面聯絡普天下修真練氣之士以做幫手；一面指我們是謀叛的人，向滿、蒙兩族中有道法的人跟前揭發。

　　「修真練氣之士，安肯平白受他們的挑撥？因此已經被他們聯絡了，許幫他們的很少；即有也非了不得的人物。惟有滿、蒙兩族當中有道法的人，為要穩固他同族的河山，已有好幾個很可怕的人，被他們引誘成功了！其中極厲害無比的，就是紅雲老祖！其他雖也有可怕之處，然我派中尚有能對付的人！

　　「紅雲老祖本已答應今年來趙家坪觀陣，祇那個到襄陽送信的歐陽后成，原是紅雲老祖的徒弟。在四年前，我們老祖就算定了，不肯因一時意氣之爭，損傷自家的原氣。特地打發你師叔，趁歐陽后成歸家報仇的時候，設法把他收到崑崙派門下，藉著誅妖的機會，使他救了他師兄慶瑞的性命。

　　「慶瑞得了這一點好處，才要求紅雲老祖暫時中止觀陣的舉動，以表他本身感念崑崙派相救的好意。紅雲老祖一答應了不來觀陣，於是道法遠在紅雲老祖之下的人，便有些氣餒，不肯告奮勇了。楊贊廷兄弟得了一場無結果，也祇得暫時退讓！

　　「然崆峒派對崑崙派累世之仇，怎麼能因紅雲老祖不來，就不圖報復呢？至於趙家坪歸瀏陽人，或歸平江人，與崆峒、崑崙兩派都沒有干係。不過借趙家坪這塊兩縣不管的地方做戰場，又借兩縣農人照例的惡鬥，做隱身之具罷了！

　　「我們老祖所慮的，就祇紅雲老祖一人，以外都毫不足慮。就是這番出三百萬穀，賑襄陽一郡之災，又親自進京運道藏回襄陽，也無非表示沒有大志。不是清朝的順民，不至肯拿出這麼多穀來，替清朝的官府助賑的意思。」

　　楊天池道：「紅雲老祖的能耐既有那麼可怕，難道他不知道我老祖這番用意嗎？」

　　清虛道人道：「前知之道，談何容易。這裡面的區別極細微極繁複！專憑數理，也能前知。祇是這種前知，算得甚麼。江湖術士，能的都很多。從修鍊得來的前知，才有足貴。然其中的區別，就和明鏡照人，清水觀物一樣：同是一種鏡子，有大有小；有極大，有極小；有明有昏，有極明，有極昏。大小之中，分數十百等；明昏之中，也分數十百等。極大極明的鏡子，如日月懸在天空；凡天以下的萬事萬物，無論極微極細，無不照澈；鏡漸小，照澈的地方也漸小，；越昏越不能照澈細微。清水裡看東西，也是一樣。

　　「紅雲老祖的道力，確能前知，祇是不及我老祖通澈。而我老祖的道法，卻又不及紅雲老祖厲害！這是各人所做的工夫不同，我們不能妄為軒輊。我老祖祇要紅雲老祖不出頭，便無妨礙了。紅雲老祖也祇要知道我老祖非有報復的大志，便決不至出頭。所以我老祖有進京請經的舉動，而一路回來，故意乘坐八人大轎，招搖過市，藏經到了玄妙觀，還得傳齊道眾，在大殿對著藏經，恭行法事，也就是要借此表示尊敬御賜的意思！」

　　楊天池道：「弟子已明白了。師傅為何說，不但因弟子分離的骨肉可以團圓，還因此可以得兩個女子，做爭趙家坪的幫手呢？」

　　清虛道人搖頭道：「這話不能在此時說給你聽。你還記得你那次送回隱居山下的柳遲麼？」

　　楊天池道：「這如何不記得。」清虛道人笑道：「你祇須去他家一行，見著他就能如願了。」楊天池見師傅說的這般容易，喜不自勝的問道：「弟子甚麼時候可去呢？」

　　清虛道人道：「他們早已在那裡專等你去。你剛才便不求我，我也要向你說了，立刻就去罷。」楊天池忽現出躊躇的樣子，問道：「弟子還不甚明白。弟子此去會著隱居山下的柳遲就可以一家骨肉團圓呢？還是使因弟子而分離的人的骨肉團圓呢？」清虛道人揮手道：「到了那裡，自然明白。」楊天池不敢再問，即刻動身向隱居山去，於今暫將楊天池這邊按下。

　　且說楊繼新稟明了父母，單獨出門。心中並沒有一定的目的地，但求脫離了那種不親愛的家庭，耳目所接觸的不是家庭中淒涼景物，就如願已足了。楊繼新出門的時候，楊家正富足。他雖不得楊祖植夫婦的歡心，但他已是成年的人，手中也還有些私財。帶出來的盤川，足敷幾個月的用度。因此暫時也沒有急謀生活的必要！

　　聽說甚麼地方有好山好水，或有名勝古跡，立刻就去遊覽。舟車便利的所在，僱用舟車代步。不便利的所在，就緩緩的步行。出門二三年之後，輾轉到了河南。一路也不知經歷了多少奇山異水，名園勝跡，覺得胸懷開朗，在家時積蓄的憂鬱之氣，至此完全消除盡淨了！

　　這日到河南遂平縣。他所到之處，在城市繁華之地都不甚流連，祇略住一二日，就打聽四郊野外，有甚麼可以觀覽的所在。便是這縣沒甚麼名勝，祇要是風俗純樸，民性溫和之處，也歡喜多住幾日。這是由楊繼新的生性如此，並沒有絲毫用意。

　　遂平不是繁華大縣，風俗極純樸，民性極溫和，山水也很有些明秀之處。楊繼新從思恩一路遊覽到遂平來，沿途有許多地方，因他是一個飄逸少年，胸中又有學問，談吐風雅，舉止大方，凡是詩禮大家，很有拿他當賓客看待的。臨行時，還有送他路費的。因此他遊蹤所至，遇到天色將近昏暗了，左近有飯店可以容身，就投飯店歇宿。若左近沒有飯店，便不問是誰家莊院，他都前去借宿。

　　那時各處都粉飾太平，他又是一個文士，隨便到那家借宿，縱不蒙主人優禮款待，也從來沒遭過拒絕。所以他帶出來的盤川，雖祇敷幾個月的用度，而遊歷二三年，並不感覺困苦。

　　他到遂平縣的時候，身邊由家中帶出來的盤川，早已分文沒有了。他以為這地方的風俗既純樸，民性又溫和，必有肯送路費的人。誰知在四鄉浪遊了幾日，不但沒有送路費給他的，連正式給一頓茶飯他吃的人也沒有！

　　他覺得詫異，在飯店裡住著，遇著年老喜談故事的人一打聽，才知道這遂平縣的風俗，素不重視讀書人，若是會些兒武藝的，到這地方來，倒到處能受人歡迎，路費也有得送。如果武藝真高強的，年齡不大，並可以希望在這裡娶一個極美的老婆，多少還能得些妻財。因為這地方重武輕文，山川靈秀之氣，多鍾在女子身上，女子生得美麗，而會武藝的很多。

　　這地方的家庭制度，比別處不同，女子也有承襲一部分家產的權。女子嫁人，多以武藝為標準，完全不會武藝的男子，儘管有錢，有文學，這地方女子是不中意的。楊繼新聽了這種奇特的習俗，覺得好笑。心想好在我沒有在這裡討老婆的心思，會武藝的女子便是美得和天仙一樣，一經練武，照理總免不了一股粗野之氣。他們就是願意嫁我，我這文弱書生，也沒有這大膽量敢娶他們。這裡既瞧不起文人，我在這裡也存身不住，不如遊往別縣去。於是打定主意，想往西平縣去。

　　才走出那飯店，還行不到半里路，祇見劈面來了一個妙齡女子，生得修眉妙目，秀媚天成。那種驚人的姿態，一落到楊繼新眼，楊繼新並非輕薄之徒，心中又存了個鄙視這裡女子的心思，尚且不因不由的為之神移魄奪，兩眼竟像是不由自主的一樣，自然會不轉睛的向那女子望著。那女子於有意無意之間，回看了楊繼新一眼，隨即把粉頸低垂，兩靨微紅，現出一種羞怯的態度。

　　楊繼新看了這神情，更如中了迷藥；全忘記自己的身份，和平日守禮謹嚴，一點兒不敢逾越的行徑。喜得附近無人看見，直呆呆的看著那女子，挨身走了過去，還掉轉身來，細玩那翩若驚鴻，宛若遊龍的姿態。

　　那女子低頭走過去十來步後，也回過頭來，偷看楊繼新。不提防楊繼新的兩眼，還正在注視不曾移動，美盼回來恰好被楊繼新的眼波接住，祇嚇得那女子羞慚無地。翻身如風舞垂楊，逕走過山嘴去了。

　　楊繼新恐怕那女子再回顧偷看自己，錯過了飽餐秀色的機會，不敢即時將眼光移向別處。直待那女子走過了山嘴半晌，不見再回頭，才暗自思量道：

　　「世間竟有如此驚人的美女嗎，飯店裡那老年人說的話，祇怕有些靠不住，他說這裡的女子都練武。難道這樣的美女，也是曾練過武的嗎？他說這裡的女子都不歡喜文人。剛才這女子看見我的情形，絲毫沒有瞧不起的意思。若真是這裡的女子，普通都輕惡文人，我的神情裝束，任是甚麼人一見面就知道是文人。這女子就應該不現出羞怯的態度，更不應走過去，又回頭偷看。

　　「我自從喪偶以後，不是全沒有膠續的心思。一則是因家庭間對於我身上的事很淡漠，父母都不曾提到續絃的事上面去，二則也因我眼中所見過的女子，實在絕沒有使我心許的。我前妻是由祖父主聘的，我那時年紀太輕，無可不可。就是前妻的姿色，也很可過得去。斷弦後所見的女子，不僅像這樣天仙一般的沒有，祇求趕得上我前妻的，也不曾見過。我能得這般一個齊整婀娜的女子做繼室，這番出門，也就很值得了！」

　　楊繼新正在這麼心猿意馬的胡思亂想，猛覺得背後有人在肩上拍了一下，說道，「你站在這裡胡想些甚麼？少年人想老婆麼？」楊繼新吃了一嚇。連忙回身看時，祇見一個鬚眉雪白的老頭，滿臉堆笑的對他點頭。

　　楊繼新看這老頭的頂光滑滑的，沒一根頭髮，一臉紅光煥發；兩目雖在那兩道雪白的長眉之下，卻不似尋常老頭昏瞀不明的樣子，顧盼仍有極充足的神光，頷下一部銀針電似的鬍鬚，飄然長過臍眼；身體不甚魁梧，但屹然立著，沒一點兒龍鍾老態。若不是有那雪白的鬚眉，表示他的年事已老，遠看他這壯健的神氣，誰也可以斷定他是個中年人物！

　　楊繼新初聽了那幾句調笑的話，心裡很不高興，以為是過路的人，看了他為那女子失魂喪魄的情形，有意這麼輕侮他的。心裡已打算搶白幾句，及看了這老頭的神氣，打算搶白幾句的話，一句也不好意思說出來了。反陪著笑臉，也點了點頭說道：「老丈休得取笑！」

　　老頭正色說道：「誰與你取笑呢？你家裡若有老婆的，就不須說得。如果你還不曾娶妻，或已經娶後又亡故了，正好在此地娶一個如意的老婆回去。這裡美人多，包你易如反掌。」

　　楊繼新聽這話來得很希奇，又正說在他心坎上，不由得不注意。回問道：「請問老丈尊姓？為甚麼無端問我這些話？」

　　老頭說道：「我並不是討你的媒人做，你用不著問我姓甚麼。我因見你是一個誠實的書生，如癡如呆的站在這路上，向那個山嘴望著，很有些像在這裡想老婆的樣子。我老年人心地慈悲，所以拍著你的肩頭問問你。你既向我裝假正經，我也就懶得管你是不是想老婆了。」說著，提步要走。

　　楊繼新看這老頭的容貌，一團正氣，不是個喜和人開玩笑的輕薄人；說出來的話，又很有意味，如何當面錯過，便放老頭走開去呢？遂也顧不得面上難為情，攔在老頭面前陪話道：「不敢瞞老丈，我實在是斷了弦的人。剛才偶然遇見一個女子，姿容絕世。我自束髮讀書，生長禮義之家，受父母師保督率教誨，從來不敢有越禮的舉動。惟有剛才遇見這絕色女子的頃刻之間，確是情不自禁了，存了一點兒非分的念頭。老丈果能玉成我這頭親事，舍間還薄有財產；盡力答謝老丈，並感謝沒齒！」

　　老頭仰天大笑道：「賣弄傢俬，想拿錢來買我了。祇怕你一旦老婆到了手，就把我作合的功勞忘了呢。也罷，你有了老婆，就不忘記我，也沒有用處。不過我才走到這裡來，就祇看見你一個人如癡如呆的站在這路上，並不曾看見甚麼女子。你看見的那女子，畢竟姓甚麼？住在那裡？你說給我聽，我方好替你玉成其事！」

　　楊繼新忍不住又好笑又好氣，說道：「我已說了，是在這裡偶然遇見的，如何能知道他的姓氏住處呢？」老頭笑道，「你剛才不是和我見面，就問我尊姓的嗎？我以為你看了心愛的絕色女子，必然不放他走過去，得抓住他問明他的姓氏、住處。誰知你的臉皮竟有這麼嫩，連姓氏都不問他。這又轉他甚麼念頭呢？你真要打算在這裡娶一個美如天仙的老婆，你的臉皮就一點兒嫩不得，越老越好。因為這地方的美人，最不中意臉皮嫩的男子！」

　　楊繼新見老頭愈說愈離了本題，便截住問道：「然則老丈何以說包我易如反掌呢？不是我剛才所看見的女子，就找著我做老婆，我也不要，不必煩老丈操心！」

　　老頭做出思索甚麼的神氣，問道：「你說看見的，是姿容絕世的女子。我思量這地方，縱橫幾十里以內的年輕美女，我沒一個不曾見過，也沒一個不和我家沾親帶故。你所見的，大約是上身穿著甚麼顏色，甚麼裁料的衣，下身繫著甚麼顏色，甚麼裁料的裙，怎麼樣的面龐，怎麼樣的身段，十七八歲的年齡，是不是這樣呢？」

　　楊繼新連忙笑道：「不錯，不錯。正是和老丈所說的一般無二，老丈知道他姓甚麼？住在甚麼地方麼？也和老丈沾親帶故麼？」

　　老頭連連點頭道：「祇要是他，包管你這頭親事容易成就。你的眼力倒不差，這地方縱橫幾十里以內，確實祇有你看見的這個最美，並祇有他家最豪富。他又沒有兄弟，沒有母親，僅有一個父親，一個胞姊。家裡有百多萬產業，現在正要招贅一個女婿，到他家經管財產。」

　　楊繼新道：「他家既有這麼大的產業，那小姐又有這般姿首，還怕沒有好兒郎到他家做女婿嗎？怎麼肯招我這個一面不相識的外省人呢？並且我知道這地方的風俗，是重武輕文的，一般人都瞧不起讀書人。要想在這地方娶妻，非有很高強的武藝不可。老丈雖說得極容易，我卻有自知之明，我手無縛雞之力，決難中選！」

　　老頭怫然說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我是出於一片慈悲之心，向你說說，信不信在你。這女子若是想嫁會武藝的人，此刻還有你的分兒嗎？就因他立志要嫁讀書人，這地方縱橫數十里內，用燈籠火把照著尋找，也尋找不出一個讀書人來。所以他姊妹兩個，尚在閨中待嫁。依著這條道路，轉過前面山嘴，再朝西直走七八里路，右手邊一個大山坡之下，有一所極堂皇富麗的房屋，就是那女子的家。」

　　老頭剛說到這裡，楊繼新聽得路旁一座山上樹林中剎剎的風響，好像是砍伐了無數的大樹倒下來枝葉相碰的聲音，驚得忙回頭朝山上張望，祇見兩隻碩大無朋的黑鳥，從樹林中沖天飛起。那兩鳥的形象，彷彿似鷹，卻比尋常的鷹大了十多倍；翅膀祇兩展，就沒入雲中，僅現兩點黑影，一瞬眼間，連黑影也不見了。

　　楊繼新生平不曾見過這麼大的飛鳥，很覺得希罕。用盡目力朝黑影望著，也和望那女子一般，直望到沒絲毫影相了，才低下頭來。打算問老頭是甚麼鳥這般大。但是一回過頭來，老頭也不見了。不禁咦了一聲，轉身向四方都看了一看道：「怪呀，我青天白日遇了鬼麼？怎麼一眨眼工夫，就跑得無影無蹤了呢？這四面都沒有遮掩的東西可以藏身，難道這老頭會隱身法麼？」

　　他又轉念想道：「這老頭的言語舉動，也是有些奇氣，不像是個平常老頭的樣子。他來的時候，一點兒腳步聲息沒有，我轉身看那女子過山嘴，並沒多少時間，在未轉身之前，並不見有人跟在女子後面走，何以忽然就到了我背後呢？少年男子見了美麗的女子，多看幾眼極是尋常的事，這老頭與我素昧生平，何以就敢冒昧對我說那番話呢？

　　「將前後的情形，仔細參詳起來，這老頭實在奇異得不可思議。他既說要娶這女子易如反掌，又說這女子存心要嫁讀書人。或者天緣湊巧，竟能如我的願也未可知。好在我不急於去甚麼所在，何妨且照這老頭指引的地方，去探看一番。成功自是如天之福，便不成功，也於我沒有損害。」

　　楊繼新當時存了這個或然之想，就轉過山嘴，朝西走去。

　　約莫走了七八里，果見有一所形似王侯巨第的房屋，依靠山坡建築。高高下下，隨地勢佈置樓台亭閣，儼然如張掛了一幅漢宮春曉的圖畫；周圍繞著一道雪白粉牆。楊繼新立在對面，庭園景物，一望無餘。屋後山坡上，有一條鵝卵白石子砌成的道路，彎彎曲曲，直達山頂。粉牆近石路之處，安設了一張門戶，是關著的。牆以內的樹木，蒼翠欲滴。看那蒼翠樹林中，隱約有幾個花團錦簇的美眷，來回走動。但苦相離太遠，又被樓台樹木遮掩了，看不分明！

　　楊繼新此時的色膽甚豪，捫蘿攀葛的繞到山坡之上，看那粉牆上的門雖然關著，祇是那門經多了雨打風吹，門片上裂了幾條鑲縫。從鑲縫中向園裡窺探，滿園春色，盡入眼簾。在對面隱約看見的如花美眷，此時已看得很親切！

　　祇見一個淡妝幽雅的女郎，串領著四五個年齡都在十二三歲的丫鬟，各人手中提著一把澆花的水壺，往來汲水，澆灌花木。看這女郎的年齡，比在路上所看見的，略大一兩歲。天然秀麗，擯絕鉛華，玉骨冰肌，如寒梅一品，比較在路上所見的，更覺名貴！祇是看這女郎的容色，黛眉斂怨，淥老凝愁，亭亭玉立在花叢之中，望著這些丫鬟奔走嘻笑，自己卻不言不動，好像心中有無限抑鬱憂傷的事，無可告語，祇擱在自己心裡納悶似的。

　　楊繼新看了這種憔悴的容顏，不知不覺把初來時一團熱烈的好色念頭冷退了大半。心想這女郎必是那老頭所說的，和在路上所見的是同胞姊妹。但是何以那個是那麼不識憂，不識愁的樣子，而這個卻如此鬱鬱不樂呢？大概是因他的年齡大一兩歲，對著這黃鶯作對粉蝶成雙的景物，不免有秋月春風，等閒度卻的感慨！

　　楊繼新正在心坎兒溫存，眼皮兒供養，忽聽得遠遠的有笑語的聲音，眼光便向那方望去。祇見在路上遇的那個女子，分花拂柳的向澆花的所在走來，笑嘻嘻的呼著姊姊，說道：「我今日要你同去，你偏偷懶不肯去。你今日若是和我同去了多好！」

　　這女子有意無意的應了聲道：「同去又有甚麼好呢？你得了好處在那裡？」那年齡小些兒的，已走過來，雙手一把將年齡大些兒的頭抱住，向耳根唧唧噥噥的說了一陣，放開手，又做了做手勢，好做是比譬看見了甚麼東西的形狀。說得這年齡大些兒的低頭不語，憂怨之容，益發使楊繼新看了心動。

　　那年齡小些兒的拉住他姊姊的衣袖，並招呼這四五個灌花的丫鬟，緩緩的往園外走去。

　　楊繼新心裡急起來了，恨不得跳過粉牆去，追上前一手一個把這兩個初離碧霄的玉天仙摟住。祇是那有這麼壯的勇氣呢？從這條鑲縫裡張看一會，看不完全；連忙又換過一條鑲縫張看，一行人越走越遠，使楊繼新越遠越看不分明。連換了幾條鑲縫，仍被許多花木，遮了望眼。祇聽得拍的一聲，估料是出了花園，關得園門聲響。

　　再看園中景物，蝶戀花香，風移樹影，依然初見時模樣；祇玉人兒去也，頓覺得園中花木，都減了顏色，也不免對景傷懷，惘然了許久。心想意中人既經去了，我便在這裡明蹲到夜，夜蹲到明，也沒有用處。不如且在附近略轉一轉，等到天色將近黃昏的時候，去他家借宿，看是如何情形，再作計較。正待立起身來，猛見身後立著一個人，急回頭看時，把他驚得呆了！

　　不知他身後立著的是甚麼人？且待第四十九回再說。

第四十九回　奇風俗重武輕文　怪家庭獨男眾女

　　話說楊繼新回頭看身後立著的，也是一個鬚髮皓然的老叟，身量比在路上遇見的老頭高大，面貌便不似路上遇見的老頭慈善。臉上微帶些怒容，望著楊繼新唗了一聲，說道：「我看你也像是一個讀書人，難道不懂得非禮勿視，非禮勿動的道理？你在這裡窺人閨閣，有何道理可說？」

　　楊繼新在富貴人家長大，平日不曾有過非法無禮的舉動，面皮甚是軟嫩。此時做了這心虛不可告人的事，老頭發見了便不言語，他也要嚇得面紅耳赤，怪難為情，何況這老頭嚴詞厲色的質問他呢？祇問得他羞慚無地，恨不能學路上遇見那老頭的樣，一轉眼就隱藏得無影無蹤。然既對了面，不能因面上羞慚便不回答。祇得定了定神，說道：

　　「我是外省人，初從此地經過，因迷失了路徑，誤走到這山上來了。一時疲乏，借此地蹲著歇息一會兒。偶然看見這園裡的景致甚好，順便窺看了兩眼是實。並不見有甚麼閨閣，我也沒存著窺人閨閣的心。老丈不可錯怪我。」

　　老頭聽了，略轉了點兒笑容，說道：「你還抵賴沒窺人閨閣，何不索性說人的閨閣窺你呢？我且問你：你是那一省的人？來此地幹甚麼事？是不是實在的讀書人？」

　　楊繼新見老頭說話的聲音和緩了許多，心裡就安定了些兒，不甚害怕了。隨口答道：「我是廣西人，家中也還有些產業，從小就隨著先大父在任上讀書。祇因近年來中途喪偶，在家抑鬱無聊，想藉著出外遊覽名山勝跡，散一散愁懷。離家已有了三年，才輾轉得到此地。我心思祇在搜奇探勝，並不幹甚麼事。我不是狂且浪子，偶然的過失，望老丈寬宥，不加罪責！」

　　老頭打量了楊繼新幾眼，說道：「既是如此，你也可算得一個雅人。老夫平生最契重實在的讀書人，祇苦於住在這種文人絕跡的地方，終身見不著一個讀書種子。很好，很好。你與我總算有緣，所以你會迷路走到這裡來。這下面便是寒舍，不嫌棄就請同去。我好稍盡東道之意，以表我契重讀書人的心！」

　　楊繼新自是喜出望外，也不肯假意推辭。老頭一伸手，便將粉牆上的門推開了，先塞身進去，楊繼新緊跟在後，心想原來這門是虛掩著的，並沒門鎖。我若早知如此，剛才見一對玉天仙走了，我情急忘形的時候，怕不推門追下去嗎？一面這麼思想，一面跟著老頭走過了花園，剛才聽得拍的一聲關上了的門，也經老頭一推，就啞然開了。

　　老頭將楊繼新引到一間精雅絕倫的書房，分賓主坐下，即有個十四五歲的標緻丫鬟，送茶進來。楊繼新偷眼看這丫鬟，不是在園中所見的，雖不及那兩個小姐如天仙化人的一般姿首，然妖艷之容，已是楊繼新平生所罕見的。心想：怎麼絕世姿容，都聚集在這一處呢？

　　老頭讓了茶，開口說道：「這地方的風俗習慣，從來是重武輕文的。無論甚麼人家的子女，都得延聘武教師，在家教習武藝。惟有我生成的脾氣，最恨是看力如牛的武夫，粗野不懂道理，動不動就揎拳捋袖，嗔著兩眼看人，膽量小些兒的，一嚇一個半死。至於女孩家，長大嫁人，應該以溫柔和順為主。練會了武藝，有甚麼用處？難道在娘家就教會把勢，好去婆家打翁姑丈夫麼？

　　「我的老妻亡過好幾年了，本有意想續娶一房，以慰我老景。無奈這地方的女子，沒有不是練得武藝高強的。他們果然不願意嫁我這個文弱的老頭，就是我也不敢娶他們那些壓寨夫人的繼室！

　　「我老妻祇生了兩個女兒，沒有兒子，我情願絕滅後代，也不續絃，就是因這地方好武的緣故。我兩個小女也是因為不曾練武的緣故，都已成年了，尚不曾有人前來說合。不過我既不歡喜練武的人，兩個小女也是和我一般的厭惡。即令有人來說合，除了遠處人，沒沾染這地方惡習，實在是讀書的兒郎，年齡相當，我才肯議親。若是本地方的，我情願將兩個小女養在家中一輩子，也不忍心送給那些粗野之夫手裡去受委屈。

　　「這地方上的人，因見我一家人不與他們同其好惡，都似乎不屑的樣子，不肯和我家往來。我正樂得眼前乾淨，巴不得那班野牛，永遠不上我的門。我不但不歡喜練過武藝的男子，即不曾練過武藝的，不讀書總不免鄙俗。我也看了心裡不快活！

　　「所以我家中伺候的人，儘是女子。生得醜陋的女子，行為舉動討人厭，也和粗野的男子一樣，養在家中，恐怕小女沾染著惡俗之氣。因此舍間的丫鬟，雖未必都美好絕俗，然粗手笨腳，奇形不堪的也沒有。這些丫鬟，我都費了許多手腳，從外府外縣買到這裡來，本地方的，一個也用不著。」

　　老頭談論這些話的時候，神情很像得意。楊繼新不好怎生回答，惟有不住的點頭應是。老頭說了這一大段話，才問楊繼新姓名身世。楊繼新一一照實說了。老頭表示著十分高興的樣子，說道：「難得你是個外省的讀書人，年紀又輕，容貌又好，更難得又是膠弦待續的人。我想把第二個小女，贅你到我家做女婿。我也不備妝奩，就將我所有的產業，平分一半給我女兒。不知你的意思怎樣？」

　　楊繼新聽了這話，彷彿覺得是做夢一股，心裡幾乎不相信真有這種好事。祇是眼中所見種種類類的景物，都是真的，確不是做夢。祇得慌忙立起身謝道：「承丈人不以草茅下士見遺，惟有感激圖報於異日！」

　　老頭喜道：「如此，我可了卻一樁心願了。我方纔已向你說過：我家雖住在這地方，祇因和地方上一般人的好惡不同，大家都不往來。像我們這種門第的人家，招贅婿到家裡來，無論如何節儉，也得選時擇日，懸燈結綵，遍請親戚六眷，鄰里鄉黨，備辦上等筵席，大家熱鬧熱鬧，才可以對得起女兒、女婿，才可以免得了世俗人的嘲笑。

　　「不過我這裡的情形不同，我的親戚六眷都居住在數百里以外，不容易通個消息。就是他們知道我家辦喜事，遙遙數百里山川阻隔，也不容易前來慶賀。而且我為著小兒女的事，發動親戚六眷，遠道跋涉而來，我心裡也覺不安。

　　「親戚六眷既不能來，鄰里鄉黨又如方纔所說，素來不通慶吊，我便備辦無數的上等酒席，有誰來吃呢？張皇其事，反為沒趣。好在你是一個雅人，沒有世俗之念，至於第二個小女，更是天真爛漫，絲毫沒有世俗姑娘們的齷齪心想。我活到六十多歲，從來不信甚麼年成月將。俗語說得好，選日不如撞日。撞著今日，就是今日最好。你們新夫婦，祇須叩拜天地祖先，再交拜一會，便算是成了婚了。你的意思，不嫌這辦法太簡慢麼？」

　　楊繼新巴不得立刻就和意中人會面，摟抱如幃；所怕的就是要經過種種麻煩，荒時廢事。今見老頭這樣說法，直喜得心花怒發，那裡會嫌簡慢呢？連忙回答道：「聽憑丈人的尊意，小婿無不恪遵。」老頭即起身到裡面去了。楊繼新此時單獨坐在書房之中，心裡快活得不知應如何感謝天地神明才好。橫亙在胸中打算的，便是成婚後，如何對新婦溫存體貼，此後享受的艷福如何美滿。

　　老頭去裡面約有一刻工夫，即帶領兩個年紀都有十六七歲的大丫鬟出來。一個雙手捧著金漆衣盒，一個雙手捧著靴帽。老頭堆著滿臉的笑，說道：「衣服靴帽都很粗劣，將就穿用一番，成婚後再隨意選製。」兩丫鬟將衣盒靴帽放下，過來替楊繼新解衣寬帶。老頭仍退了出去。

　　楊繼新是在富貴人家長大，但自成年以後，不經過丫鬟動手解衣寬帶，祇羞得兩臉通紅渾身都不得勁。兩丫鬟倒都似乎很有經驗的樣子，一件一件的替楊繼新脫下，沒一點兒羞怯的意味，連貼內的衣褲，都要替楊繼新脫下。

　　楊繼新急得將身體背過去，說道：「裡衣不換也罷了麼？」丫鬟格格的笑著不做聲。楊繼新道：「改日再換也使得啊。」

　　捧衣盒的丫鬟笑道：「新貴人說話，也太魯莽了。怎麼說改日再換也使得呢？難道改日再這麼換一回嗎？不全行更換新衣，如何得叫做新貴人呢？請站過來，讓我們脫罷，不要耽擱了時刻。此刻的新娘祇怕已經妝好了呢。」

　　楊繼新被這幾句話說得自悔不迭。心想：我和前妻成婚的那日，也是有些不吉利的兆頭，事後許多人說出來才知道。今日我怎的這般不留神呢？心裡有如此一追悔，就顧不得害羞了。恐怕再說出不吉利的話來，回轉身聽憑丫鬟將貼肉的衣褲都解了，露出一身瑩潔如玉的肌肉來。

　　兩個丫鬟看了，都忘了形，爭著用手到處撫摸，現出垂涎三尺的樣子。楊繼新怕老頭來看見，催促丫鬟，才從衣盒中提出衣服來穿上。竟如特地給楊繼新縫製的，長短大小，都極合身。楊繼新裝扮好了，又來了兩個遍身錦繡的小丫鬟，共捧著一大段朱紅綢子，走到楊繼新面前，請安道喜。

　　大丫鬟接過紅綢，向楊繼新頸上一掛；兩端垂下來，兩個小丫鬟，每人雙手握住一端，說：「請新貴人去神堂成禮。」楊繼新也不知道這是一種甚麼禮節，祇得隨著小丫鬟，穿過了幾間房，到一間十分莊嚴的神堂裡。看堂中的紅綠燈綵，已陳設得非常華麗，儼然大戶人家辦喜事的模樣，萬不料咄嗟之間，便辦得這麼齊整！

　　正中神座邊，兩排立著十多個粉白黛綠的丫鬟，一眼看去，年齡都不相上下，祇在十四五歲之間，沒一個不是嬌姿麗質，楚楚動人，整齊嚴肅的分兩排立著，如衙門中站班伺候官府一般。神座前面地下，鋪了一張金花紅緞拜墊。小丫鬟引楊繼新到拜墊上左方立著，即見也是兩個遍身錦繡的小丫鬟，分左右夾扶著新娘出來。

　　新娘有蓋頭遮蓋了面目，看不出容貌，然祇看身段，已能認得出是在路上遇見的那個可意人兒。新娘到拜墊上右方立著，做儐相高聲贊禮的也是一個七八歲的丫鬟。一對新人拜過了天地祖先，對老頭也拜了；才彼此交拜，一待拜畢，眾丫鬟爭著上前拜賀。新郎新婦同入洞房。

　　楊繼新看這洞房的陳設佈置，簡直沒一處使人看得出是倉卒辦成的。新娘去了蓋頭，楊繼新看他的容光，比在路上和園中兩次所見的更覺美不可狀。

　　此時天色已漸向黃昏，就在洞房中，開來晚膳。也沒旁人陪伴，就祇新夫婦兩人，共桌而食，楊繼新臉嫩，幾番想和新娘說話，因見有丫鬟在房，待說出口，面上不由得一紅，話又嚇得退回喉嚨裡面去了！

　　新娘也是害羞的樣子，不肯開口。二人徒具形式的吃喝了些兒，丫鬟撤了出去。

　　楊繼新見丫鬟都不在房裡，歡喜無限！惟恐再有丫鬟進來，也顧不得害臊，連忙起身將房門關了。回身見新娘低頭坐在床沿，即一躬到地，說道：「我是幾生修來的福氣，得有今日。我願終生侍奉妝台，祇望小姐不嫌我惡俗！」說罷，湊近床沿坐下，便覺得一般異香觸鼻，不禁骨軟筋酥，心旌搖搖不定。祇一把就將新娘抱住。

　　新娘慌忙撐拒道：「怎麼這麼粗魯！」楊繼新經這一撐拒，不知怎的，兩手自然放了。新娘正色道：「讀書人也是這麼狂蕩麼？」嚇得楊繼新連忙站起身來作揖，口裡陪罪道：「望恕過我這一次，下次再也不敢魯莽了。」一揖作了，伸起腰來一看，床上空空的，那有甚麼新娘呢？

　　楊繼新這一驚非同小可。向房中四處尋了一會，連新娘的影子也沒尋著。聽外面寂靜無聲的，好像大家都入了睡鄉。想開門出外叫喚，又怕是躲在隔壁房裡去了，不敢再魯莽。一個人在房盤旋，不得計較。約莫經過了一個時辰，身體實在疲乏了想睡，卻又捨不得就這麼單獨的睡！

　　正在無可如何的時候，忽聽得新娘的聲音在窗外帶笑說道：「明日再見，今夜我是不敢和你睡，你一個人睡一夜罷。」楊繼新聽了，連忙拉開旁門追出說道：「我再也不敢魯莽了，求小姐恕了我這一遭。」一面說，一面看窗下，並不見有新娘在那裡。舉眼望左右，都黑暗無光，看不出新娘躲在甚麼地方說話。

　　估料必還不曾走開！祇得向著黑處求情道：「小姐回房來，如果我敢有無禮魯莽的行動，小姐再撇下我走。我就單獨睡十夜，也不能埋怨你小姐，祇能怨我自己太不知道溫存體貼。」楊繼新才說到這裡，忽聽得黑暗處有格格的笑聲，隱約聽得在那裡說道：「不無禮魯莽，卻求我回房幹甚麼？」說完這話，就聽得笑聲漸遠漸小，漸不聽得了。

　　楊繼新想用言語表白，無奈一時說不出動人的話。又聽得笑聲去了很遠，便說出甚麼話來，也不能達到新娘耳裡，祇好不說了。如癡如呆的靠房門呆立了好一會，聽不到一點兒聲息，心想：

　　「這小姐的性情舉動，也太奇怪了，難道他長到了十八歲，尚不解風情嗎？男婚女嫁，為的是甚麼呢？我並沒向他行強用武，祇將他摟抱在懷中，這算得甚麼魯莽咧？哦，是了。他必是害羞，見我不等到將燈吹滅，上床蓋好了被，便動手去抱他；所以嗔怪我魯莽。他那裡知道我愛他的心，在初見面的時候，早已恨不得把他摟抱起來呢？

　　「我若早知道他如此嬌怯，也不這麼急色了！天長地久的夫妻，何愁沒有我溫存親熱的時候，何用急在這一時半刻呢？這本來是我不對，他父女為嫌武人魯莽，不解溫柔，才存心要招贅讀書人。今忽見我讀書人，也有如此魯莽，不待上床，就動手動腳，難怪他不嚇的驚慌逃走。但是他如何逃走得這般快呢？我祇彎腰作一個揖的工夫，立起身來，床沿上就沒有他了！

　　「這窗戶離地有四五尺高，休說他這般柳弱花柔的小姐不能打窗戶鑽出去，便是教我這男子漢從這上面出入，也得有東西墊腳，才能緩緩的往外爬，誰也不能跑的這麼迅速。房門是我親自動手關閉的，他逃走後，房門依舊關閉著，直到聽得他在窗外說話，我才拉開來。這房不是祇有這一張門嗎？窗戶既太高了，不能出去，門又關著沒動，他畢竟如何得到窗外去的呢？難道這床後還有一張小門麼？」

　　楊繼新想到這裡，就擎起一枝蠟燭，走到床頭，撩開帳幃一照。果見壁上有一張小小的門，祇是也並不曾打開，雖是不曾打開，然在楊繼新心裡，已斷定新娘是從這小門逃出去的，便不再去研究。逆料新娘既說了今夜不敢來同眠，決不至再來。獨自坐著等到天明，也沒有用處。身體也很倦乏了，就獨自上床睡覺。

　　楊繼新在外旅行三四年，平日山莊茅店，隨遇而安。有時就在亂草堆中，胡亂睡一夜，幾年來何嘗有過這種溫柔香膩的鎢裀繡褥，給他安眠一夜呢！因此這一覺睡下去，酣甜美適，也不自知睡過了多少時間。祇覺在夢中被人輕推了兩下，耳裡彷彿聽得有人用很低的聲音說道：「睡到了這時分，還不捨得醒來嗎？」楊繼新被這話驚醒，睜眼一看，羞怯怯坐在床沿上的不是新娘是誰啊？楊繼新翻身坐了起來，說道：「小姐真忍心，教我一個人睡在這裡。從此我再也不敢像昨夜那般魯莽了，祇求小姐不可撇下我，就從後門逃走。」

　　此時新娘的神情，不似昨夜那般害羞的厲害。聽了楊繼新的話，臉上現出很驚訝的樣子，說道：「我何時從甚麼後門逃走過？你這話我聽了不懂。」

　　楊繼新指著新娘笑道：「小姐昨夜不是從這床後的後門走出去的是從甚麼地方走出去的咧？」

　　新娘就像不知道有這一回事似的說道：「我昨夜甚麼時候走出去了，你還在這裡做夢，不曾醒明白麼？」

　　楊繼新這才急得跳下床來，說道：「小姐這話，說的我又不懂了！小姐昨夜沒出去，卻在那裡呢？」新娘道：「我不是在這房裡嗎。」楊繼新笑道：「小姐在這房裡嗎？坐在甚麼地方？睡在甚麼地方？」

　　新娘指著床沿道：「我就坐在這裡，睡也是睡在這裡。你自己魯莽發猴急，被我推開了，往後你就做出沒看見我的樣子，瞧也不瞧我，理也不理我，教我有甚麼法子。這時倒來怪我忍心，撇下你從後門逃走了。這床後的後門，雖是安設了一張，但是因為門外是一個靠近後山的大院落，我膽小害怕，不敢打開，從來是緊緊關閉著的，一次也沒開過。其所以將床緊靠這門安設，也是廢卻這後門，不許出入的意。要開這後門，須得先將這床移開。我昨夜移這床麼？」

　　楊繼新聽得新娘這般一說，心裡更詫異到了極處。指著窗外向新娘問道：「小姐說昨夜不曾出去，我心裡也疑惑小姐是沒有逃走得那麼迅速的道理。祇是小姐既不曾出去，何以又在窗外對我說明日再見，今夜我是不敢和你睡，你一個人睡一夜罷的話呢？」

　　新娘搖頭道：「我不曾向你說這些話，你當面見我說的麼？」

　　楊繼新道：「我雖不是當面看見小姐說的，確是親耳聽得小姐是這麼說的。我當時聽得這麼說，即刻開了這房門追出去，祇是已不見有小姐在窗外了，並還聽得一路格格的笑著去了。事情又不是隔了多少時日，難道我已記憶不清楚？」

　　新娘道：「這就奇了，我在這房裡一整夜，至今一步也沒有跨出這房門，你居然會聽得我在窗外說這些話。這是從那裡說起？」

　　楊繼新至此已滿腹的疑雲，想不出解釋的道理。祇得又向小姐問道：「即算我昨夜糊塗了，當面看不見小姐。小姐既是一整夜在這房裡，也看見我麼？」新娘帶笑說道：「為甚麼不看見你呢，看見你呆頭呆腦的，被我推開之後，就像失掉了甚麼東西似的，這裡尋尋，那裡看看，又打開房門，朝外面東張西望一會，口裡唧唧噥噥一會，又擎起蠟燭，向床後照一會祇不來睬理我。看著你在房中踱來踱去，做出愁眉苦臉的樣子，有時也向我身上望望，最後就見你上床睡了。從我身邊擦過，也不拉我同睡，也不問我睡不睡，竟像沒有我這個人在你眼裡，我自然不好說甚麼。

　　「見你已睡著了，有了鼾聲，我才躺在床這頭，睡了一覺，衣也不曾脫。剛才被丫鬟在外面說笑的聲音，驚醒轉來，看天色已不早了，看你還睡得鼾呼呼的。恐怕丫鬟進來看了不好，祇得將你推醒，你醒來反對我說出那些無頭無腦的話。」兩人正在說著，外面忽有幾個丫鬟推門進來，都笑嘻嘻的向新娘、新郎叩頭道喜。

　　不知楊繼新怎生應付？且待第五十回再說。

第五十回　做新郎洞房受孤寂　搶軟帽魚水得和諧

　　話說楊繼新正和新娘說著，眾丫鬟笑嘻嘻的推門進房，爭著向新郎新娘道喜。楊繼新也笑向眾丫鬟說道：「你們今日且慢道喜，留待明早再來罷。」新娘瞟了楊繼新一眼，楊繼新立刻自悔失言。幸虧來的都是些小丫鬟，聽得和不曾聽得一樣，胡亂敷衍了一會，眾丫鬟都退去了。

　　新娘從此對楊繼新的情形，似乎親密了許多，不像昨夜那般羞澀了。一日三餐，都是極豐美的酒席，開到新房裡來，由新娘陪著同吃。這日早起，楊繼新原要新娘帶他去給老頭請安。新娘說：「用不著，父親已於清晨出門去了，一時不得回來！」

　　楊繼新見如此說，樂得終日在房中，與新娘廝守。楊繼新無論說笑甚麼，新娘都陪著說笑，儼然是一對新結婚的恩愛夫妻。祇楊繼新一動邪念，或緊相偎傍，或伸手去撫摸，新娘便立時站起來，或閃過一邊，或正色說不可輕薄。楊繼新恐怕又和昨夜一樣，弄成對面不相逢的局面，祇得竭力的收勒住意馬心猿。心想：等她上了床，我把燈火吹滅了，從暗中摸索；她沒有害羞的心思，便可以為所欲為了！

　　這日楊繼新盼望天黑的心，急切萬分。好容易盼到天已昏黑了，便催促新娘上床。這新娘的性質很奇特，在白天裡和楊繼新有說有笑，姿態橫生，一點兒羞澀的神氣沒有。一到了夜間，房中高燒了兩枝兒臂粗的紅燭，在燭光之下，看新娘的神氣，就漸漸的改變了，好像有禍事將臨頭，急須設法避免的樣子。！繼新見天光一黑，就精神陡長，興致勃然，七扯八拉的，尋些使新娘聽了開心的話來說。

　　新娘聽了，都似不甚在意，並顯出時時刻刻防備楊繼新去動手輕薄他的神氣。楊繼新以為，少女初經人事，羞怯自是常情。尋出許多「男女居室，人之大倫」的腐話來譬慰，想借這些道理，壯一壯新娘的膽氣。誰知新娘聽了，又好像全不懂得有這麼一回事似的。楊繼新催促新娘上床，新娘半晌不說話，祇坐著不動。

　　楊繼新催了兩遍，新娘才說道：「你先上床罷。」楊繼新既不敢接二連三的催，更不敢伸手去拉，祇得遵命，先自解衣上床。心裡計算，等新娘上了床，再起來將燭光吹滅，重新上床摟抱，便不愁不如願以償了。叵耐這新娘教楊繼新上床，自己卻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彷彿思量甚麼，約莫坐了一個更次，還不表示睡意！

　　楊繼新獨自睡在那軟溫香膩的被中，就沒有這個玉天仙坐在旁邊，也不免要存些遐想。何況與這個玉天仙已廝混一晝夜，到這時候，如何再能忍耐得住呢？但是仍不敢過於魯莽；祇在被中說道：

　　「我遵老丈人之命，與小姐成為夫婦，非是我無端的敢對小姐存邪念。昨夜小姐因怪我魯莽，以致我咫尺天涯，無由得親薌澤。今夜我實在未嘗魯莽，而小姐卻祇坐在床沿不動，神氣之間，似乎是厭棄我的一般。究竟小姐是如何存心呢？如果是厭棄我，不妨明說出來。我不是承老丈人恩遇，沒有今日。既不蒙小姐見愛，我何敢勉強咧？若不是厭棄我，此刻已不早了，滿屋的人都久已熟睡得寂靜無聲；小姐還不上床，更待何時呢？」

　　新娘初聽時，似不理會，及楊繼新說了，新娘忽然掉下淚來，忙用手帕揩拭。楊繼新一見新娘流淚，嚇的翻身坐起來，用極懇切的態度問道：「小姐有甚麼委屈的心事，請直說出來，我斷無不見諒的道理。」

　　楊繼新其所以說這般幾句話，是以為新娘不肯上床同睡，被催急了就哭，是因自己已非紅花閨女，曾和人有過私情，怕被丈夫識破出來的緣故。這幾句才說出口，新娘已換了副笑臉，站起身來說道：「睡罷，睡罷。你勸我睡，怎麼自己反坐了起來呢？」

　　楊繼新笑道：「小姐忽然哭起來，叫我怎麼睡著。索性下來吹滅燭光，好使小姐安心睡覺。」新娘也不做聲。

　　楊繼新跳下床，把燭光吹滅了，回身一把抱住新娘，連推帶抱的上了床，新娘驚得氣吁氣喘的說道：「你又是這麼強暴嗎？」楊繼新此時情急到極點，也不顧新娘說甚麼。以為緊緊抱住不放，不怕再有昨夜那種現象。儘管新娘撐拒，祇顧緊壓在新娘身上，騰出一隻手來，替新娘解衣鬆帶。誰知才放鬆一隻手，就被新娘用雙手在胸前一推，楊繼新一隻手當然摟抱不住，被推得離開了新娘的身體！

　　楊繼新想：已經行了強，不能由他推開我，便是這麼罷休了！不如索性再強迫他一下。估料新娘沒起來這般快，隨將身體又壓了下去，想不到竟撲了個空，新娘已不知閃躲到甚麼地方去了。因房中漆黑，甚麼東西也看不見，祇得一面懇求：「小姐恕我。」一面張開兩手，向床上摸索。

　　但是說盡了懇求的話，不見新娘答應，滿床都摸索遍了，除被褥帳幔之外，空無一物。床上摸索不著，就張開兩手，在房中一來一去，和小孩們玩捉瞎子把戲的一般。滿房也都摸索了好幾遍，不僅沒新娘觸手，連躲閃的腳步聲，和鼻口呼吸的聲，也沒聽得一點！

　　楊繼新急得無可奈何了，說道：「小姐既是厭棄我，不願意和我做夫婦，何不在未成婚的時候說出來，使我好遊歷別處去呢？我與小姐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何苦是這般作弄我？」楊繼新雖則向空這麼說，然心裡已疑惑是與昨夜一般的情形，昨夜房中有照澈如白晝的燭光，尚且一霎眼就見不著影子了，今夜房中漆黑，必更沒有希望了。真是作怪！

　　楊繼新說畢，以為是沒有答覆的。卻聽得新娘柔脆的聲音，近在耳邊說道：「恐怕不能怨我作弄你，我已說了上床睡覺，你為甚麼把燭吹滅，向我行強呢？你枉做了個讀書人，舉動比武人還粗野可怕。我今夜斷不敢和你同睡，你一個人且再睡一夜。」楊繼新聽聲音靠近右耳根，冷不防對準發聲之處，一把抱過去。

　　祇聽得劈拍一聲響，額頭正碰在一張衣櫥上，祇碰的眼中金花四迸，痛不可當。兩手腕撞在櫥角上，也撞的臂膊酸麻了，並不曾挨著新娘的衣服。這一碰，碰得楊繼新忍不住生氣了，連說：「可惡，可惡。」接著又聽得新娘在房外笑個不止，就和看見楊繼新碰痛了額頭，她在旁邊看了開心的一般。

　　楊繼新正待責備新娘太殘忍，新娘已在窗外停了笑，說道：「誰教你把燭吹滅，還是這麼強暴呢？你越是這麼強暴，我越不敢近你，不使你孤苦兩夜，你的強暴舉動；大概也改變不了。」

　　楊繼新趕緊說道：「我從此若對小姐再有半點像今昨兩夜的強暴舉動，就天誅地滅，立刻化身體為灰塵。我於今已對小姐發過了誓，小姐可以回房了麼？小姐若嫌這誓發的還輕了，不問甚麼重誓願，我都可以發得！」

　　說罷，靜聽新娘的回答。好一回寂然沒有聲息。想把吹滅了的燭點燃，又苦尋不著火鐮。緩緩的摸到床沿上坐了。思量這兩夜的情形，很覺得蹊蹺。自己盤問自己道，這地方的風俗，雖說離奇，一般人都重武輕文，因此有女想嫁個文人，甚不容易。但是這河南居中國之中區，四通八達之地，即算這縱橫數十里以內的地方文人稀少，數十里以外，那裡就會少了文人呢？有這麼大的家財，又有這麼嬌麗的女子，竟因這一隅之地，沒有文人，便養在家中。胡亂遇見路上一個讀書人，就於立談之間可以招做女婿。這種情形，也很不近情理了。

　　「我一時色令智昏，不暇細想，居然答應他拜堂成禮，至今還沒有問他家的姓氏。這不怪我太荒唐了嗎？新娘這般嬌弱的身體，我是一個少年男子，竟摟抱他不住。他祇把手一推，我就不因不由的離開了他的身體。這一點已很奇了。而我僅低頭作一個揖的工夫，伸起腰來看新娘便已不知去向，遍尋沒有。這不是奇而又奇嗎？

　　「姑退一步說，這地方的風俗，是輕文重武。新娘住在這裡，也練會了一身武藝，能來去得極快，使我看不見。然據他今日早晨對我說，他並不曾走開，親眼看見我如何如何的舉動，我卻連影子也不見他。這又是甚麼道理呢？十七八歲的閨女，無論在如何守禮謹嚴的家中，斷沒有完全不懂人事的。並且看這新娘的神情言語，也不是不懂人事的模樣。何以這樣害怕呢？我雖是過於急色了點兒，但在將睡的時候，摟抱摟抱，也不能說是魯莽。分明是藉詞歸罪於我罷了。照這種種情形看起來，簡直是凶多吉少。我應如何才能逃得出這是非之場咧？」

　　楊繼新是這般思量了一遍，隨又轉了一個念頭道：「我是一個光身的遊客。既沒有金銀珠寶，又沒有結怨於這家的人，謀害我有何用意？即令有誤害我的心，要謀害一個文弱書生，豈不易如反掌？為甚麼要費這些周折，鬧這些玩意呢。古今筆記小說諸書上面，謀害過路行人的很多，然從來不見有毫無用意，又費這許多周折，以謀害人的。並且我昨日從飯店裡出來，在路上遇見這新娘之後，隨即有那個老頭出來，分明指引我這條道路，說包我可得一個老婆。那老頭滿面慈善之氣，又有那麼高的年紀，何至無緣無故的陷害我呢？

　　「照這方面的情形想來，又可以斷定沒有凶險。各人有各人的性情不同，舉動也就跟著有分別。新娘膽怯，怕我太魯莽了難堪，不敢與我交接，也在情理之中。我剛才吹滅燭光，用強將他摟抱，按在床上解衣的舉動，本來也太顯得強暴了。昨夜祇抱了她一下，就嚇得她不敢同睡。今夜就應該凡事順著她才是。比昨夜更變本加厲，怎能怪她閃躲呢？

　　「橫豎我已做了這裡的贅婿，一個光身人，也不怕損失我甚麼。今夜是已經無望了，明夜我祇百依百隨，誠惶誠恐的伺候著她，她不開口叫我睡，我就坐到天明也不睡。睡了他不表示可以親暱，我就連睡十夜八夜，也祇當他不在床上。是這麼順從她多少時候，靜待她的春情發動，料沒有妻子永遠畏避丈夫的。」楊繼新自以為得計，心安神逸的上床睡覺。

　　睡到次早醒來，看房中仍沒有新娘。時光像已不早了，祇得起來，丫鬟送水來盥洗。楊繼新拖住丫鬟，問道：「二小姐現在那裡？你知道麼？」丫鬟笑道：「姑少爺還問二小姐呢？」

　　楊繼新聽了這語氣很奇特，緊跟著問道：「二小姐怎麼，我為何問不得？」

　　丫鬟抿著笑道：「我家二小姐，不是昨夜被姑少爺嚇壞了嗎？於今正發寒熱。睡在大小姐床上，不能起來哩。」

　　楊繼新急得跺腳道：「我真荒謬糊塗！他！是個膽小嬌養慣了的人，房中有那麼大的燭光，她尚且怕了我。我怎麼糊塗到這一步，反把燭光吹滅了，去對她動手動腳呢。我昨夜將她按倒在床上的時候，聽得她氣吁氣喘的，就像是驚駭到了極點的樣子。我不憐惜她，已是荒謬糊塗了。倒趁他驚駭得心膽俱碎之際，騰出手來解她的衣裳。幸喜她力能把我推開，若再遲延一時半刻，怕不把她嚇的連命都送掉嗎？」楊繼新對著丫鬟是這麼自怨自艾，丫鬟祇是望著楊繼新笑。

　　楊繼新要丫鬟帶他去大小姐房裡探病。丫鬟搖頭笑道：「姨姊的房，姑少爺也好進去的麼？」

　　楊繼新正色道：「凡事有經有權！若在平常，無端跑進姨姊的房，果然非禮！但此時不能一概而論！」

　　丫鬟祇管搖頭道：「姑少爺再說得有道理些，我也不敢帶姑少爺去。」楊繼新道：「你為甚麼不敢帶我去呢？」丫鬟道：「姑少爺不知道我家大小姐的脾氣，全不和二小姐一樣容易說話。有時不高興起來，連老太爺都讓他幾分。就是老太爺要帶姑少爺到他房裡去，也得先問過他，他答應了，才能帶姑少爺去。不先得他答應，誰也不敢冒昧。」

　　楊繼新見這丫鬟說話，伶牙利齒，想將所思量種種可疑的情形在這丫鬟口中盤問一番。還不曾說出口，已有個丫鬟在外面叫喚，這丫鬟慌忙掙脫手出去了。楊繼新好納悶。直到下午，還不見新娘進房來。獨自坐在房中，覺得太寂寞不堪。便走出房來，觀察前後房屋的形勢。

　　他曾在後山上，看過這所房子的結構，知道新房離花園不遠。也不叫丫鬟帶領，反操著兩手，慢慢向後花園踱去。一路踱進花園，不曾遇見一個人。這時的紅日已將西下，照映得園中花木分外生色。祇是楊繼新的形式上雖是遊園，然實際那裡有心情賞玩景物。走到前日從門縫裡窺見眾丫鬟灌花的所在，祇見那些花枝花葉上面，都水淋淋的，地下也是濕漉漉的，像個才澆灌了不久。

　　楊繼新暗悔來遲了一步，大姨姊已澆花進去了，不得飽餐秀色。即蹲下身來，望著枝葉上的水點，一滴一滴的遞落而下。心裡就思量前日所見的情形，是覺得這個大姨姊的神情，比新娘冷峻，像是一個胸有城府，不容易被人看破的樣子。心中正在這麼想像，忽聽得近處有枝葉挨擦的響聲，像是有人從花叢中走過的。立起身朝響處一看，原來就是他心中正在想像的大姨姊。仍是淡雅的裝束，手中提著一把灌花的水壺，獨自分花拂柳的向園外走去，低著頭並不回望一眼。

　　楊繼新越看越覺可愛可敬，躡足潛蹤的跟在後面偷看，並想趁這機會問問新娘昨夜嚇病了的情形。才追了十來步，相離祇在五步以內了，他大姨姊好像已知道他在後面跟蹤偷看，驀地停步，回頭說道：「你為輕薄的緣故，死在臨頭了。還敢來輕薄我嗎？追著偷看些甚麼？」

　　楊繼新一聽這話，不由得大驚。祇急到雙膝望地下一跪，說道：「姊姊救我，我實在非敢在姊姊跟前輕薄。我追蹤上來，是想向姊姊打聽令妹的病狀。我經過這兩夜的情形，已覺得在這裡是凶多吉少。祇因我是個沒見識沒閱歷的人，想不到有甚麼凶險。不蒙姊姊矜憐，便得不著姊姊這話。姊姊救了我，此後有生之年誓不敢忘記姊姊恩德。」說罷，叩頭流淚不止。

　　大姨姊回頭向園外望了一望，略躊躇了一下，問道：「你真能不忘記我麼？」楊繼新連忙指天誓日。大姨姊走近了兩步，教楊繼新立起身來，說道：「你用不著求我救你，你祇求你的夫人就行了！」

　　楊繼新緊接著說道：「她不是被我嚇病了，睡在姊姊房裡，不能起床了嗎？」

　　大姨姊笑著點頭問道：「你這兩夜和她睡了，她對你曾說了些甚麼呢？」楊繼新急急的分辯道：「她何嘗和我同睡過一時半刻呢，兩夜都是一霎眼就不見她的蹤影了。」大姨姊道：「你等她今夜進房之後，冷不防將她頭上的帽子搶下來摜到窗外去；再上前摟抱她。她便不能走了。你和她成了夫婦以後，她自然會救你。不過你那時不可忘記了我！」

　　楊繼新聽了，莫名其妙，正想問個仔細。大姨妹彷彿聽得甚麼聲響，怕有人來發覺似的朝四處望了一望，急匆匆的出園去了。楊繼新也思量不出是甚麼道理？但是相信大姨姊說的，決有妙用，不至無故作弄他。回到房中，坐待新娘進來。

　　天色已到黃昏時候，新娘才蓮步姍姍的來到屋裡。楊繼新看新娘的神色，確是有病的樣子，大不是前昨兩日那般說也有，笑也有的姿態了。進房一聲不做，直上床沿坐下。

　　楊繼新上前賠罪，說道：「我問丫鬟，知道小姐為我病了。我聽了這話，心裡不知如何的難過，當下要丫鬟帶我去大小姐房裡看小姐。無奈丫鬟說大小姐的脾氣不同，不敢冒昧帶我去。我祇得獨坐在這裡著急。昨夜小姐去後，我已對虛空過往神祇發過了大誓願，此後我若再敢在小姐跟前，有前昨兩夜一般的魯莽無禮舉動時，便天誅地滅，此身立刻化為塵埃。祇求小姐莫拿我當虎狼蛇蠍般看待，我生生世世，感激無涯。」

　　新娘微露笑容，說道：「我自有我的病與你不相干。不過我這病久已不發，這兩夜因害怕你行強暴的緣故，將病引發了。我待你有甚麼好處，你何必對我這般癡情呢？」

　　楊繼新兩眼又流出許多眼淚來，說道：「小姐許我伺候妝台，這恩典已是天高地厚了。」新娘瞟了楊繼新一眼，隨即掉頭望著別處。半晌，才悠悠的嘆了一聲，也不說甚麼。楊繼新問道：「小姐心中有甚麼不如意的事，如何長嘆呢？」新娘搖頭笑道：「我沒有甚麼不如意的事，偶然抽一口氣罷了。」楊繼新便不再問了。

　　晚膳過後，楊繼新乘新娘對窗戶坐著的時候，一面尋些閒話，逗著新娘說笑，一面在新娘背後踱來踱去。踱到切近，猛然一伸手，便將新娘頭上的軟帽搶下來，隨手向窗外一撂。新娘驚起來搶奪時，已被楊繼新攔腰抱住了，不由分說的擁到床上，脫衣解帶，新娘並不和前昨兩夜那般撐拒，祇口裡說道：「冤孽，冤孽。必是大丫鬟向你說的。但是我雖長到一十八歲，並不曾經過這羞人的事，望你憐惜我一點兒。」

　　楊繼新到此，才真個銷魂了。春風已度玉門關之後，新娘整衣理鬢起來。楊繼新拉住道：「不睡卻坐起來做甚麼，你難道又想走了嗎？」新娘回頭笑道：「你真不知道死活。我如今既弄假成真的與你成了夫婦，怎能望著你把性命斷送？快起來，不趕緊逃走，誠恐逃不了性命。」

　　楊繼新雖在花園中，曾聽過他大姨姊死在臨頭的話。然少年人一為色慾所迷，無論如何切身的利害，都不暇慮了。以晉文公那麼精明能幹的人，尚且為貪戀一個女色，把復國的大事，置之腦後不管。何況精明能幹，遠不及晉文公的書獃子楊繼新呢？既與新娘遂了于飛之願，也早把大姨姊死在臨頭的話，連同新娘的軟帽，丟到窗戶外面去了。及聽得新娘重提這話，才現出驚慌樣子，拖住新娘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誰要害他的性命？

　　新娘說道：「此時萬來不及訴說情由。你且坐在這裡不要動，我去取點兒東西來。」

　　楊繼新叮囑道：「你不可同昨晚一樣，一去不回。」新娘也懶得回答，摔開楊繼新的手，急走出房去了。楊繼新呆呆的坐著。

　　不等到一刻工夫，祇見新娘右手提了一隻大雄雞，左手挽了一段紅綢，走進房來。楊繼新認得那段紅綢，就是他做新貴人的時候，掛在頸上，兩個小丫鬟，每人手握一端的。也猜不透拿來這兩樣東西，有甚麼用處？

　　新娘將紅綢和雄雞都放地下，端了一張小櫈子，安在床頭；墊腳立了上去，抽出一根懸掛帳幔的竹竿來。跳下地將雄雞捉在手中，用紅綢綑縛了，綁在竹竿顛上。楊繼新看新娘的舉動態度，異常矯捷，全不是前次溫柔旖旎，弱不勝衣的樣子。又看了這種種奇特不可思議的行徑，正在非常詫異！

　　新娘綁好雄雞，交給楊繼新道：「你將這竹竿挑在肩上，即時從後花園逃出去，逕向西方快跑。不問跑得如何疲乏，萬不能在路上休息。約莫跑了三十里，才能略略的走慢些，然仍是不能坐下來。在這慢走的時候，若忽然覺得背後有風聲響亮，其聲又來得十分尖銳，你切忌不可回頭反顧，祇反顧一眼，就沒了性命。儘管不住的往前走，等到聽得這挑在肩上的竹竿，喳喇響了一聲，你就把竹竿向背後一丟，空手再快跑。跑到路旁有一棵大槐樹的所在，方可在樹下坐下來休息，性命便可無憂了。」

　　楊繼新道：「這些做作。究竟是甚麼意思呢？你何妨說給我聽？」新娘著急道：「此刻若有工夫向你說明，何待你來問我？於今救性命要緊，你依我的話快去罷，實在不夠耽擱了！」

　　楊繼新看了新娘慌急的神色，料知必是極凶險的事。祇得把雄雞挑在肩上，問道：「你怎麼樣呢？就讓我一個人逃去嗎？」

　　新娘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去了，我豈能留在這裡。你在槐樹下等著，我隨後就到了，斷不使你坐在那裡著急。」

　　楊繼新道：「然則何不就在此刻，和我一同逃走呢？」

　　新娘祇急得跺腳道：「我能和你一同逃走，還待你說嗎？你且快走！我到槐樹下，自然會將詳細情由說給你聽。」

　　楊繼新不敢怠慢，急匆匆出房。幸虧白天到過後花園，路徑熟悉，花園的後門，因初到的時候，在那裡蹲了許久，也不待尋覓，直走了出去。依照新娘的言語，向西狂奔。

　　不知如何逃出了性命？且待第五十一回再說。

第五十一回　出虎穴仗雄雞脫險　附驥尾乘大鳥凌空

　　話說楊繼新向西奔逃，因有新娘叮囑的話在心，疲乏了也不敢休息。可憐他一個文弱書生，近年來在各省遊歷，雖也時常步行二三十里，但是那種步行，是賞玩清幽的山水，隨興所至。緩緩行來，所謂「安步可當車」心中祇有快樂，沒有憂懼。常有己行了二三十里，自己還不覺得有多遠的。

　　楊繼新此時真是急急如喪家之狗，茫茫如漏網之魚。又在黑夜之中，不辨地勢，高一腳，低一腳，不顧命的往前奔逃！兩隻腳底板，一著地，就痛的如有千萬口繡花針，在內戳刺。仍是咬緊牙關。忍痛前跑！也不知已跑過了若干里路，心裡因記掛著新娘所吩咐有風聲追來的話，邊走邊留神聽背後有沒有風聲。祇覺得有電光在天空閃了一閃；接著就有一種聲音，比箭鏃離弦的破空聲，還尖銳幾倍，一揚一抑，彷彿是一起一落而來，電光也隨著閒個不住！

　　楊繼新知道是新娘的那句話應了。卻不明白這尖銳的聲音，究竟是甚麼東西，追來有甚麼用處？祇牢記著新娘的話，不敢回頭看顧。自發覺那響聲，行不到兩步，就覺得握竹竿的掌心，微震了一下；同時聽得竹竿顛上。發出極細微的喳喇之聲。記得新娘吩咐的話，到了這時分，須將竹竿向背後摜去了。不暇思索的將竹竿向背後一摜，隨即回頭看竹竿上的雞，已被劈做兩半邊，鮮血流了一地。不禁打了個寒噤又跑！

　　跑到東方將近發白了，才遠遠的看見前面道旁有一棵大槐樹。一到槐樹下，就倒地不能動了。兩腿腫得和吊桶相似，腳底走破了皮，血流不止。休說教他再走，就教他爬行一步，也做不到了。仰面躺在樹下，哼聲不絕。看看天光已亮了，仍不見新娘趕來！

　　楊繼新痛定思痛，回想這番遭際的情形，簡直如墮五里霧中，再心思量不出究竟是怎麼一同事。祇依情理推測，逆料故設這美人局謀害他的，必是那個在粉牆外面遇見的老頭。但是那老頭和新娘是父女，父親要謀害的人，給女兒放走了，這女兒又如何能脫離干係呢？並且幾十里路程，即算能從家裡進出來，也不容易走到這裡。他對我說隨後趕來的話，祇怕是當時有意拿這話安我的心，使我好從速逃走的。我在心慌意亂的時候，也不知道問他一個弱不勝衣的女子，怎麼能跟著我逃五十多里路？我當下若想到這一層，無論如何禍到臨頭，也得拉著她同走！

　　楊繼新想到這一層。甚是失望。更著急自己兩腿，腫痛到如此地步，此後不能步行，身邊沒有銀錢。又不能僱車馬代步。

　　正在前思後想，著急非常的時候，忽聽得遠近有馬蹄之聲很是急驟。楊繼新恐怕是追趕他的來了！勉強掙扎得移過頭來，向來路上望去。祇見一匹黑馬，飛奔而來。馬上坐的好像是一個女子，頭臉被首帕蒙了。才一轉眼，馬己奔到了跟前。馬上的女子，即翻身下馬，去了蒙頭面前帕子一看，原來就是楊繼新所著慮不能跟著著五十多里路的弱不勝衣女子。楊繼新此時心中的歡喜，自是無可形容。

　　這新娘揭下蒙面帕，笑向楊繼新道：「到了這棵樹下面，你我的性命才可說是是逃出鬼門關了。」楊繼新問道：「從此已沒有凶險了嗎？」新娘點頭笑道：「若再有凶險，你能逃幾十里麼？」

　　楊繼新忙用雙手揚著說道：「我情願延頸就戮，決不能再逃一步，畢竟是甚麼人，為著甚麼事，要謀害我的性命？你說到了這裡，便可將情由說給我聽，此刻可以說了麼？」

　　新娘挨著楊繼新坐下來，說道：「你們少年男子，真容易入人圈套，你這番能保住性命，可算是萬分僥倖了。你知道我父親姓甚麼？叫甚麼名字麼？」

　　楊繼新道：「我自從在路上遇見了你之後，我的一顆心，上下四方，都被你的影子包裹了。除你的影子而外，甚麼事也沒擱在我心上。我與你父親相遇，正在我偷看你姊姊的時候，突然被你父親發覺，正容厲色的斥責我一番。我那時慚愧得無地自容。隨後你父親雖改換了面孔，對我和平了，然我終覺面子上有些難為情！

　　「及至你父親提出捃贅我做女婿的話來，我心裡又歡喜得不知應如何才好。你父親說過那話，緊接著就換裝成禮，我一則心裡沒想到還不曾問出姓氏，二則也沒有給我問姓氏的時候。直到昨日才想起這事來，卻已來不及了。」

　　新娘笑道：「即此可見你們男子，祇知道好色，連性命都可以不顧，還不知道姓名，便做這人家的女婿，除你而外，恐怕世間也找不出和你一樣的第二個人來。」

　　楊繼新笑道：「你這話說的不差，我自認疏忽之罪。不過世間固然找不出我這樣的第二個人，就是像你家這樣父親拿著女兒的身體，是這般做美人計害人的，又何嘗能找得出第二個呢。如果有第二個你父親這樣的人，必免不了也有第二個我這樣的人！」

　　新娘道：「我和那老頭，豈真是父女麼？他姓劉，名鴻采，是個無惡不作的惡人。他的本領大的了不得，僅有三分畏懼他自己的師傅。除他師傅而外，他時常向我們誇口，世間沒人是他的敵手。他師傅的名聲極大，就是江湖上無人不知道的金羅漢呂宣良；他是大徒弟。

　　「他師傅痛恨他的行為不正，屢次訓斥他不聽，已在十年前將他驅逐了。我姊妹也不是同胞姊妹，都是在三四歲的時候，被他拐到這裡來。我們因為離家太早，久已把原來的姓名籍貫以及家中情形忘了。不但我是拐來的，他家此刻二三十個大小丫鬟，沒一個不是拐來的。祇因我兩人生得比這些丫鬟齊整，才認我兩人作女兒。

　　「他被他師傅驅逐之後，賭氣去江寧拜紅雲老祖的門，專練最惡毒的法術。紅雲老祖傳他一種練百魂幡的法，是旁門左道中最厲害的東西。要練這百魂幡，須謀取一百個讀書人的靈魂。據說練成了功，用處大的不可思議。他學了這法，才特地搬到遂平縣鄉下住著。因為那地方歷來是重武輕文的風俗，本地沒有讀書人，地方上也不把讀書人當人，從別處騙來讀書人害了性命，方不至被人發覺。幾年以來，是這般用美人計害死的讀書人，已有八九十個了！

　　「這也是合當你命不該絕。那已死八九十個讀書人當中，年紀也有比你輕的，容貌也有比你好的，然在我姊妹眼睛裡看了，都祇覺得行屍走肉，不值一看。這次一見你的面，心裡便不和從前一樣了，兩夜都不忍下手勾你的魂！所以你一行強，我就把身體隱了。若兩夜勾去你二魂，昨日你已昏沉沉的不能起坐了！我兩夜不勾你的魂，原是存心要救你出來。但是我一個人，膽小不敢幹這險事。躊躇了好久，祇得和姊姊商量。

　　「姊姊素來是不肯多言的脾氣，也不答應我，也不阻攔我。我見姊姊那般冷淡樣子，摸不透他的心事，不知他願不願意擔這干係，救你我二人出火坑。我心裡一著急，就病倒在姊姊房裡。

　　「姊姊也不睬理，夜間祇催促我回新房。直到你從我背後，冷不防搶了我的軟帽往窗外摜，我心裡才恍然是姊姊教你的舉動。他既教你搶我的軟帽，就可以知道他是存心幫助你我了。我放你走後，去向姊姊道謝，她仍不開口說甚麼。

　　「我計算你已走了三十來里路，才裝出慌張的樣子，去報知劉鴻采；說：這個姓楊的讀書人，大約很有些來歷，兩夜沒將他的靈魂勾著。剛才進房去看時，不知道已在甚麼時候逃了。劉鴻采聽報，大吃一驚。連忙掐指輪算了一番道：『不打緊，逃不了的。他向西方逃，此刻不過逃了二三十里路。我的馬快，一刻工夫便追上了。』

　　「劉鴻采說畢，將親自騎馬追趕，我心裡祇急得無可奈何。因為他的馬，能日行八百里，兩頭見日；他說的方向又不錯，你如何能逃的了呢？這時就虧了我姊姊出來了！故意問為甚麼事？我也故意依報知劉鴻采的話，再說了一遍。

　　「姊姊笑道：『這如何用得著父親自己出馬，我去追拿回來便了。若祇怕他逃出去，誤父親的事，惟有飛劍去取他的首級。』劉鴻采遲疑了一會道：『也罷，宰了他滅口便得哪。』

　　「當下就用飛劍來追你，你在路上聽得背後有很尖銳的風聲，便是飛劍追來了。他想不到我早已用代替法，將雄雞代了你的性命，飛劍把雄雞劈了便回，他見劍上有了血跡，也沒細看，以為是已將你殺卻無疑了。我回房對姊姊說出要跟你走的意思。姊姊點頭沒說甚麼，祇教我問你：還記得跪在地下，當天發的誓麼？」

　　楊繼新道：「就在昨日的事，我如何會忘記呢？並且我的性命，雖說是由於你見憐，然若不是承她指點，你一個人未必敢擔當這麼大的干係，放我逃走。這樣救命之恩，我終身也不至忘掉。不過忘掉不忘掉的話。祇在我心裡，姊姊是個有本領的人，看她種種言語舉動，更是機智異常；我一個文弱書生，便拚著不要性命，也沒有報答他的時候。」

　　楊繼新正說到這裡，祇見新娘忽然驚慌失措的說道：「不好了，不好了！我以為已在五十里以外，不妨事了，怠慢了一點兒；不料竟有追趕的來了。」楊繼新一聽，也慌了手腳，說道，「你怎麼知道有追趕的來了？不能趁早再逃嗎？」

　　新娘仰面望著天空，說道：「此時已來不及逃了。還好，追來的是姊姊，不是劉鴻采自己，你我可以向她求情的。」

　　話還未了，祇見一個女子騎著一隻太黑鳥。從天空飄然而下。楊繼新看那女子，正是兩次在後花園裡看見的大姨姊。大姨姊腳才點地，那隻大黑鳥已展翅凌空而去。楊繼新不覺失聲說道：「這黑鳥不是我那日遇見那老頭之後，眼見這般的兩隻黑鳥，從樹林中飛起的嗎？」楊繼新說時，見新娘已朝著大姨姊跪下，便也想掙扎起來跪下。

　　大姨姊搖手笑道：「我不是來追趕你們的，是來跟著你們同逃的，妹妹請起來好說話。」新娘這才變換了驚慌的神色，起來問道：「剛才送姊姊來的，不是呂祖師爺的神鷹嗎？姨姊如何能騎著的呢？」

　　大姨姊笑道：「妹妹問我，連我自己也不明白。好幾年來，我們都不曾見過呂祖師爺的面。明知道他老人家是痛恨那無惡不作的徒弟。既經驅逐門牆之外，所以不願見面。我們因終年跟著那惡賊劉鴻采的緣故，心中也漸漸把他老人家忘了。

　　「今早自妹妹偷身走後，我一個人更無聊賴，正坐在房中納悶。那惡賊忽打發人來叫我去，我心裡便再忿怒十倍，也不敢違拗他，祇得忍氣到惡賊跟前。這時惡賊還沒發覺你走了的事，同時也打發了人去叫你。我到沒一會，叫你的人回報說：滿屋和花園都尋遍了，不見二小姐，廄裡那匹日行八百里的馬，也連鞍轡不知去向。

　　「那惡賊聞報，即大叫了一聲，跳起來說道：『賤丫頭，好大的膽量，這還了得。』旋罵旋掐指輪算了一會。猛然向案上拍了一巴掌，說道：『咦，這其中有主使的麼？』隨又自言自語道：『若其中沒主使的人，賤丫頭那有這麼大的狗膽。』

　　「我一聽惡賊說出這話，驚駭的了不得，惟恐惡賊算出主使的是我來！我方在心裡著慌的時候，惡賊恰巧望我一眼，祇望得我幾乎把膽都嚇碎了！惡賊原是叫我們去有話吩咐的，這一來，甚麼話也不說了，面上的怒容，霎時間改變了憂愁著急的模樣。大約是慮著你走後，宣洩他的作惡行徑。我立在旁邊不敢退。

　　「他好像已看出我心不自安的樣子，即換了一副笑容，向我說道：『你是好靜的脾氣，還是回房靜養罷。那賤丫頭此時雖然逃了，但是聽憑他逃到九洲外國，那有我拿他不回的？我此刻有緊要的勾當，沒工夫去拿他；明日我將他拿回，處治給你看看，你暫時回房去罷。』

　　「我聽了退出來心裡仍是害怕的很。因在房中悶的難過，獨自到後園裡閒行。心裡也知道是這麼過下去不了，然而絲毫沒有主意。越是羨慕你能得所，便越是傷感自身不知如何歸宿！

　　「就在我心中正十分難過的時候，偶然擡頭，便見呂祖師爺笑容可掬的立在面前。我不由得不吃了一驚，祇得慌忙跪下叩頭。祖師爺道：『不必多禮，我特地來這裡救你。不可遲延，趕緊追上你妹抹去罷。』

　　「我見祖師爺這麼說，又是歡喜，又是為難！歡喜的，是難得祖師爺肯拿我當一個人，親自前來救我。為難的，是因這匹日行八百里的馬，已被你騎走了，我如何能追得上你呢？並且追上了你，又將怎麼辦呢？你也是和我一樣，初從火坑中逃出來的人。

　　「虧得祖師爺的神通廣大，我的念頭一轉，他老人家早已知道。即對我說道：『事不宜遲，老夫送你一程罷。你追上你妹妹的時候，我自有擺佈。』隨說隨向園中一棵大桂花樹上招手，枝葉一響動，即飄然飛下一隻神鷹來，落在祖師爺肩上。祖師爺一面用手撫摸著，一面湊近鷹頭說了幾句話。

　　「那鷹真是神物！一斂翅就到了我面前地下。我還不知道是甚麼用意，望著神鷹發怔。祖師爺指著鷹背，向我說道：『你祇騎在他背上，不可害怕，也不用你駕駛他，他自然能將你送到你妹妹所在的地方，萬無一失的。』

　　「我早聞名他老人家的神鷹有駭人的本領；馱我一個年輕女子，自是用不著我害怕。我即跳上鷹背坐了，雙翅一招展，我就跟著身凌太虛，祇一霎眼之間，便到了這裡。那惡賊能剪紙為鳶，騎著飛行千里之內，你我都曾騎過的，那裡及得這神鷹的安穩迅速？」

　　新娘點點說道：「我剛才就因見天空有一隻大鳥，鳥背上彷彿有人，向這裡比箭還快的飛來，疑心是那惡賊騎著那紙剪的東西追來了。正和他說，失悔不該怠慢，在此地停留！再看鳥背上不像男子，就知道是姊姊了。想不到呂祖師爺有差神鷹送姊姊來的這回事，但不知道他老人家說，覓了我自有擺佈的話，是怎生一個擺佈？」

　　楊繼新聽了這些話，心裡一快活，兩眼登時覺得舒暢多了。掙扎起來，向大姨姊道謝救命之恩。

　　大姨姊這時的態度，不似在花園裡那般冷淡了；開口笑向楊繼新道：「你跪在花園裡當天發的誓，就這麼空口道謝一聲，便算了事麼？」楊繼新紅了臉，答道：「我是一點兒能為沒有的人，祇要姊姊有用得著我的事，我無不鞠躬盡悴，至死不悔。」大姨姊待說甚麼又停住，一會兒臉也紅了！

　　楊繼新倒不覺著，回過頭向新娘問道：「我至今還不明白，昨夜為甚麼搶下你的頭上軟帽摜了，你就服服貼貼的不把我推開了呢？」新娘見問這話，頓時想起昨夜成就百年佳偶時的情形，不禁紅呈雙頰，回答不出來。楊繼新見新娘紅臉不說，益發連聲追問是甚麼道理。

　　大姨姊忍不住笑道：「你討了便宜，她吃了虧的事，還祇管問些甚麼呢？你若真不明白，那方法是我教給你的，我話說給你聽罷。妹妹頭上藏的軟帽裡面，貼了一道遁甲符，一道替身符，那兩張符是劉鴻采給他勾讀書人的靈魂時用的。

　　「平常引誘了讀書人進門之後，不必我姊妹兩個出面，隨便揀一個整齊些兒的丫環都使得。就仗著有這兩道符，用種種邪蕩的手殷，引逗得讀書人動火。等讀書人上前擁抱，即仗著兩道符的力量，將自己的身遁開，隨手指一樣東西，做自己的替身。在被引誘的讀書人看了，祇覺得意中人已抱在懷中，並看不見有遁形代替的舉動。讀書人抱著替身，無所不至，所謂銷魂地獄，就在這時候，被引誘的人，勾去一魂了！一連三夜，勾去三魂！試問沒有魂的人，如何能活？

　　「我妹妹因存心愛你，不忍指東西代替！然他自己又不願冒昧失身於你，恐怕一個人力量太弱，救不了你，反害了自己。所以寧肯使你守兩夜空房，昨夜目見有我替你出主意，她的膽量才大了，知道有我從中幫助，便不怕不能救你脫險了。」

　　楊繼新聽到這裡，正待問剛才乘坐的神鷹，是如何的來歷，陡聽得背後有人大笑。忙回頭看時，正是那日從飯店裡出來遇見的鬚眉如雪的老頭。心中一感激，不由得就立起身來，向那老頭作揖道謝；把腿上的痛苦完全忘了。

　　老頭指著新娘對楊繼新笑道：「何如呢？娶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老婆，不是易如反掌嗎？」楊繼新還不曾回答。祇見新娘和大姨姊都跪下來，叩頭道：「承祖師爺救命之思，粉身難報。不過我等此刻雖已逃到了這裡，一時仍沒有安身之處，不知以投奔何方為好，還得祖師爺明示。」

　　楊繼新見二人稱老頭為祖師爺，才知道就是劉鴻采的師傅呂宣良。那日在樹林中看見的兩隻大黑鳥，就是大姨姊乘坐飛來的神鷹。心想：怪道他能包管我易如反掌的，娶這麼一個絕世美人，得有他這樣大本領的人，從中作合，我也不知幾生修到這種緣分。

　　楊繼新心中說不盡的高興，至於有沒有安身之處的問題，在他這到處為家的人，並不在意！隨著就聽得呂宣良說道：「安身之處，何愁沒有。」說時，望著楊繼新道：「你一家骨肉團聚之期，就在目前。豈可另謀安身之處？」楊繼新道：「祖師爺是教我就此回思恩府去麼？」

　　呂宣良搖頭道：「不是，我這裡有一封書信，你們三入一同送到長沙隱居山下柳大成家，交給柳大成，自有區處。」隨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並兩個包裹，遞給楊繼新道：

　　「這兩個包裹裡面，是劉鴻采半生作惡積蓄得來的珍寶。他剛才已被紅雲老祖拘去，責其改悔。十年之內，紅雲必不許他離開左右。我將他的家財，分給眾丫環，已打發各歸原籍。祇他們姊蛛。終身都已有了著落，並早已無家可歸，所以留了這兩包東西帶來。這裡面的東西，雖我是取之劉鴻采，但劉鴻采在十幾年前，也曾取之於你兩人家中。此中因果，不爽分毫。」

　　楊繼新雙手接過來，覺得十分沉重。當即轉交新娘和大姨姊兩個。三人一同向呂宣良叩謝。呂宣良本是萍蹤無定的人，此事既經辦了，仍帶著一對神鷹，不知往何處去了。

　　楊繼新帶了新娘大姨姊投奔長沙。在途中問起姊妹兩個的身世，才知道二人本是姑表姊妹，都是浙江新城縣的巨室。兩家其所以都弄得家敗人亡。一家僅留了一個弱女兒，尚且得受盡千般磨折，這其中也有顯然的因果可言。非是在下迷信因果報應的話頭，祇因生成了這種慘酷不近情理的事實，自然使人看了，覺得處處是報應昭彰！二人既是本傳中兩個女俠，便不能將身世忽略不寫。

　　不知二人的身世當中，有何慘酷不近情理的事實？且待第五十二回再說。

第五十二回　錢錫九納寵受恓惶　蔣育文主謀招怨毒

　　話說浙江新城縣轄柳樹橋地方，有一個姓錢的富室；原是由祖宗做官發了財，在柳樹橋置了許多房屋田產，給子孫享受。這時錢家的主人叫錢錫九，年紀才得三十來歲。生性歡喜結交江湖上三教九流的人，如走馬賣解、陰陽風水等人，錢錫九時常留在家中款待。

　　有時有江洋大盜犯了案，被追捕得緊急，無處藏身躲影，跑到錢家來。說出實在情形，求錢錫九保護，錢錫九也不顧案情輕重，自己是否擔當得起，多是一口答應，窩藏在家。錢錫九也略會得些武藝，曾中了一名武舉人，有一個胞妹，嫁給同鄉十多里蔣家。蔣家也是新城的巨富。妹婿蔣育文，掛名讀書，花錢買了一名秀才。為人機巧變詐，刁惡百端；郎舅之間，卻甚相得。

　　這日，有夫妻兩個，帶著一個女兒，到柳樹橋地方賣解。凡是來這地方賣解的人，無有不聞錢錫九的名，先來錢家打招呼的。這三人也照例先到錢家來。錢錫九一見這女兒年方十五六歲，生得玲瓏嬌小，秀麗無倫，心中已非常愛慕。及見這女兒使出來的技藝，都不是尋常一般賣解女郎所能比擬，更傾倒的了不得！將三人留在家中，攀談家世。知道這女兒叫韓采霞，已十六歲了，是夫妻兩個的親生女兒。沒有兒子，打算將韓采霞招一個有些兒能為的女婿，好供給夫妻兩個殘年的衣食。

　　錢錫九既愛上了韓采霞，又聽得還不曾許人，便喜不自勝的，差心腹人向韓采霞的父母說合，情願多送些銀錢，定要納韓采霞做姨太太。

　　韓采霞正如初開的一朵鮮花，她自己的志願很大，便是嫁人做結髮夫婦。也得由她自己看中了人物，依得她自己的種種條件，才算如願相償。於今錢錫九的年齡比她大了一倍，人品又生得粗蠻兇惡，更加上是做姨太太，她怎麼得願意呢？

　　韓采霞本人既明說不願意。她父母是愛憐她的，是將依賴她供下半世生活的，當然不忍勉強她，很委婉的向說合人回絕，說合人存心要討錢錫九的好，生拉活扯的要把這事作成，威逼利誘，不知費了多少唇舌，用了多少心思，居然誘逼得韓采霞父母答應了！錢錫九出一千兩銀子的聘金，交給韓采霞父母，硬逼著寫了一張賣身字給錢錫九。

　　夫妻兩個摟抱著韓采霞痛哭了一場，才淚眼婆娑，一步三回頭的忍泣去了。韓采霞見自己父母，因貪圖一千兩銀子的聘金，竟忍心寫賣身字，將他賣給這樣粗蠻兇惡的錢錫九做妾。心裡又是傷感，又是痛恨。傷感的，是為骨肉至親，都敵不過錢神的勢力，錢神一到，便教人骨肉分離。痛恨的，是為錢錫九本有老婆，不應倚仗錢多勢大，欺騙貧人，為圖遂自己的淫慾，硬逼著將人家的至親骨肉拆開。

　　韓采霞心裡雖則如此痛恨，然父母既收受了人家的銀兩，賣身字且已到了人家手裡，還有甚麼方法能避免那個不願意幹的勾當呢？

　　錢錫九見已達到了目的，直喜得心花怒發。地方鄰居，得了這消息，存心巴結錢家的都來慶賀。錢錫九辦了些酒席款待，懸燈結綵，儼然辦喜事的模樣。並引著許多賀客，來賞鑒韓采霞的姿色，以表示他的眼力不差，艷福極大。

　　眾賀客看了。休說韓采霞本來生得秀麗無倫，不由人不誠心讚賞，便是姿首平常，賀客既存心巴結錢錫九，又有誰敢說半個不讚美的字呢？異日同聲的，當著韓采霞恭維得錢錫九周身十萬八千個毛孔，孔孔鑽出一個快活來。渾身十萬八千個快活把個錢錫九包圍了，其得意的神情，便說不出，寫不出，畫不出。錢錫九越是得意的說不出，寫不出，畫不出，韓采霞痛恨的心思，也越跟著說不出，寫不出，畫不出。越是痛恨得厲害，當然越是不願意和錢錫九好合！

　　這夜，錢錫九因賀客恭維得快活，多喝了幾杯喜酒，乘興到韓采霞房裡來，準備盡情享受他生平未曾享受過的溫柔艷福。一見韓采霞的面，就想上前摟抱。韓采霞連忙避開，說道：

　　「你是個有錢有勢的人，拿銀錢引誘我父母，拿勢力壓迫我父母，使我父母不敢不答應你的話，忍痛將我賣給你作妾。於今銀子已拿去了，賣身字也到了你手裡，無論如何，我也翻悔不了，惟有忍氣吞聲的跟你作妾。不過你的勢力，祇能壓迫我那忠厚誠實的父母，我是不怕你壓迫的。

　　「你的銀錢，祇能向我父母買我的身體。我這身體，原是我父母的遺體；父母要拿來賣錢，祇由得父母，我不能作主。但我這顆心，從娘胎裡出來的時候，是無知無識的，可見得知識不是父母的遺體。父母祇能賣我的身，不能賣我的心。你不想買我的心便罷，若想買我的心，就沒有這般容易的事！」

　　錢錫九萬想不到韓采霞臨時有這些話說出來，不覺怔了一怔，望著韓采霞那種如雪似霜的神氣，不由得把初進房時一團極熱烈的慾火，冷了一個七八成，酒興也被冷退了。祇得勉強扮出笑臉來，說道：「怎麼叫做買你的心，我不懂得？人人個個的心，都在身體裡面，我花一千兩銀子，買你的身體，自然連你的心一併在內，難道你一個人不和旁人一樣，心是另外放著的嗎？」

　　韓采霞點頭道：「你要裝糊塗，也祇得由你。我的心，確是不和旁人一樣，是另外放著的，不跟著身體在一塊。」

　　錢錫九大笑道：「這話倒說的有趣。我倒要問你的心，此刻放在甚麼地方。」

　　韓采霞正色道：「你要問我的心麼，我的心從來是放在我父母身上，不曾移動過一時半刻」。錢錫九道：「然則你這裡是沒有心的了？」韓采霞道：「我若有半點兒心在這裡，也不和你說這些話了。我簡直沒有心在這裡，你就勉強逼迫我，有甚麼趣味呢？」

　　錢錫九道：「我不愛你，就不妨逼迫你，既是愛你，卻如何忍心逼迫你呢？無論怎麼，也得把你的心買轉來。不過你的心，要如何才能買得轉來呢？這是要你自己說的！」

　　韓采霞道：「你要買我的心，也不是一件難事，我的身體雖虛弱，氣力雖很微小，祇是幾年來就存心要嫁一個身體偉大，氣力強壯的丈夫。像你這般的身體，也可算是偉大的了，但不知道氣力怎麼樣。」

　　錢錫九不待韓采霞說完，即搶著笑道：「你要我旁的東西，我不見得能遂你的意。講到氣力這件東西，敢誇一句大口，是我身上出產的東西。如何強壯得駭人的話，我也不必說，祇看你要多大有多大便了！」

　　韓采霞聽了，微露出欣喜的神色，說道：「我也不要如何駭人的強壯，我祇直挺挺的仰面睡著，你能用兩手，將我並做一塊兒的那兩條腿分開來，到一尺五六寸寬，我就如願已足了。」

　　錢錫九打量了韓采霞幾眼，笑道：「這真是哄小孩子的笑話。像你這般大小的身體，我祇須用兩個指頭便可將你全身提起來。就是你兩腿這般粗細的兩條鐵棍，我也能要他彎就彎，要他直就直，何況常人一般的皮肉，一般的筋骨呢？你大概還不知道我是甚麼人。老實說給你聽罷！

　　「我是新城縣大大有名的武舉人，兩把十六個力的硬弓，我能並做一塊兒，要向左邊開，便向左邊開，要向右邊開，便向右邊開，一點兒不費事。頭號大刀，我能一隻手握住刀把的顛兒，伸直手膀，做一百下太公釣魚，你看我兩膀的氣力有多大。全新城縣找不出第二個像我這般大氣力的人來。你若疑心我誇口，今夜是已來不及了，明早我便可以顯點兒真材實力給你瞧瞧！」

　　韓采霞道：「你是新城縣的武舉人，我不曾到你家之前，就聽得我父母說過。你既有這麼大的氣力，何必要等到明早才顯出來呢？難道你的氣力，也和我的心一樣，是另外放著的嗎？」

　　錢錫九道：「我不是定要等到明早才顯出來，祇因見你這般孱弱的身體，不是我試力的東西。你既執意要我是這麼試，我有何不可？你就躺下來，看你能有多大的氣力，儘管使出來便了。」

　　韓采霞道：「試便試，但是你得依我的話。」

　　錢錫九道：「你有甚麼話，不妨都說出來，我依得的決無不依。」

　　韓采霞道：「你分開了我兩條腿到一尺五六寸寬，我從此一心一意，跟你作妾，誓無異言。若是分不開，或分開不到一尺五六寸寬，當怎麼辦？」

　　錢錫九絕不在意的答道：「不是生鐵鑄成的，那有分不開的道理？」

　　韓采霞道：「分得開，是你的造化。但是萬一分不開，當怎麼辦呢？」

　　錢錫九道：「看依你說當怎麼辦，便怎麼辦。」

　　韓采霞道：「你今夜喝多了酒，氣力或者不能如平常一般大。我限你三夜，你在三夜之中，能分開我兩腿，我心甘情願的從你。分不開，便不能怪我。要強逼著我跟沒氣力的人作妾，我寧死不甘願。」

　　錢錫九隨口應道：「好，我若真個分你兩條腿不開，也沒顏面做你的丈夫了。一千兩銀子算不了甚麼，一分一厘也不要你父母退回，並把你的賣身字還給你拿去。」

　　韓采霞問道：「這話能作數麼？」錢錫九拍著胸脯道：「大丈夫說的話，那有不能作數之理？不過你說的話，也要能作數才好。不要分開了你的腿，又生出甚麼難題目來給我做。」

　　韓采霞道：「我雖是個女子，說話也是一句成單，兩句成雙，斷不改移。」說完，仰面橫躺在床上，將兩腿直挺挺的伸出床外，兩膝兩踵緊緊的靠著。

　　錢錫九仔細端詳那兩隻瘦削如筍的腳，能並在一個手掌中握住。那時一般男子的心理，都愛看小腳，越是小的可怕，在那時男子眼光中看了，便越是覺得可愛。看了瘦小不盈一握的腳，沒有個不勃然動興的。錢錫九當然也是這一般的心理。望著韓采霞兩隻腳，越看越愛，握在手中，輕輕捏了兩下，柔若無骨，尤覺搖神蕩魄。暗想：這樣兩隻勾魂的蓮瓣，能有甚麼氣力？就是平常握在掌中，還得仔細，捏重了些兒，受了傷不是當耍的事。拿這東西來和我這個有力如虎的武舉人鬥氣力，豈不是笑話？

　　韓采霞見錢錫九祇顧握著兩腳端詳撫弄，一點兒沒有使氣力分開的神氣，不禁氣忿起來，說道：「你再不使氣力分開，我已不耐煩等你了。」旋說旋將兩腳一縮，脫出了錢錫九的掌心，待翻身坐起。錢錫九忙止住道，「我不是不使力，是不忍使力。也罷，你若覺得有些兒痛，就得快說，免得捏傷了，使我心裡難過。」韓采霞也懶得回話，祇仍將兩腳伸直。

　　錢錫九一手握住一隻腳，拉弓也似的，漸次增加氣力，向兩邊分開。卻是作怪，兩膀的氣力，看看使盡了，兩腿竟比生鐵鑄成的還要強硬，莫說向兩邊分不開來，連上下移動分毫，也做不到。祇累得一身大汗，羞得滿面通紅，握著也不好，放手也不好！

　　韓采霞連聲催促道：「怎的還不使力呢？」錢錫九被催促得恨無地縫可入，祇得藉著韓采霞的話解嘲道：「今夜祇怕是應了你的話，喝多了幾杯酒，氣力大不似平常。使力過於兇猛了，又覺心中不忍，且依你的，明夜再來罷。我連你兩條腿都分不開來，更有何顏面做你的丈夫。你獨自睡罷！若三夜不曾分開，你去跟你的父母，我也無面目再住這新城縣了。」

　　錢錫九明知不曾將韓采霞的兩腿分開，勉強要和韓采霞同睡，是得不著甜頭的。並且他先誇下了大口，此時面子上，也實在有些難為情。不如索性不在韓采霞跟前，倒可減輕多少慚愧。韓采霞也不說甚麼。等錢錫九一出房，就關上房門睡覺。

　　錢錫九也不好意思拿這夜的情形，對家裡人說。次早天未明就起來，趕考期工夫似的認真攀弓搬石；自覺氣力並不比考武舉時減少。足足練習了一整日氣力。試用兩根檀木棍，拿麻繩綑縛在一塊，再用涼水蘸在麻繩上，使麻繩縮緊，將全身氣力，運到兩條膀臂上，一手握住一根木棍。祇一聲斷喝，喳喇喇分做兩開；看麻繩已斷做了若干段。試驗後，望著麻繩不住的點頭道：「他的兩腿，不過硬得和檀木一樣，併攏來的力量，不過和麻繩綑縛的一樣。今夜若再分不開來，就祇好認命了。！」

　　這夜，錢錫九飽餐了夜飯，口酒都不敢喝，進房欣然對韓采霞道：「昨夜一則因喝多了酒，二則不忍用力過猛。今夜你得當心一點兒，拗痛了筋骨，是不能怪我的。」

　　韓采霞道：「能拗痛我筋骨，是你的本領。來罷！」說時，仍照昨夜的情形躺下。錢錫九今夜便不似昨夜那般輕憐重惜的了，和握檀木棍一般的將兩腳牢牢的握住，運足了氣力，也是一聲斷喝，猛然往兩邊一撕，其因用力過猛，竟將韓采霞的身體，直挺挺的橫擎在手中，惟有兩腿依舊並做一塊，不曾分開一寸半寸！

　　錢錫九不知不覺的長嘆了一聲，放下韓采霞，回身往外便走。獨自思量了一夜，簡直想不到韓采霞是用甚麼方法，將兩腿合併得這麼強硬，更想不出破這方法的方法來。思量三夜的期限，已過了兩夜，若明夜再分不開，一千兩銀子的事小，面子如何下得來呢？想到這一層，更是急得如熱鍋上螞蟻，走投無路。一夜容易過去，天光一亮，便是最後五分鐘的第三日了。仍是和昨日一樣，盡力的攀弓搬石。

　　午飯後，蔣育文來了。見錢錫九一個人在練武的房裡，累得汗流遍體。便笑著問道：「新討了姨嫂子，今日才三朝，怎麼捨得不在房中結實親熱親熱，卻獨自在這裡，討這種苦吃呢？大概是姨嫂子嫌你的弓馬生疏，怕將來奪不著武狀元，逼著你吃這種苦頭？」

　　錢錫九被說得紅了臉，半晌不好回答。蔣育文很覺得詫異，接著問道：「我真不懂得你是甚麼用意，我見你自中過武舉之後，不曾有一次到這房裡來，理會這些東西。今日一則是納寵後第三天，不應有閒情餘力來弄這些玩意，二則你中舉之後，已心得意足，並不打算再從這上面做工夫。你累出這一身臭汗，畢竟為著甚麼呢？」

　　錢錫九素來和蔣育文的感情很好，又逆料這事終久不能瞞他。便將蔣育文拉到僻靜處，說道：「不瞞你說，我真倒霉極了。前日你不是還在這裡喝了喜酒，黃昏時候才回去的嗎？你回去之後，我乘著酒興到新討的人房裡，以為可以遂我這幾日來的慾望。誰知如此這般的鬧了兩夜。若今夜再不成功，你替我想想，弄個人財兩空，還在其次，你看我此後拿甚麼面目見人？我怎能不著急？怎能不拚命的練氣力？」

　　蔣育文聽罷，哈哈大笑道：「原來有這麼一回事。我昨夜還向你令妹說笑話，不知你得了這麼一個寶貝也似的人兒，這兩夜是如何盤腸大戰的情形。令妹說，必是通宵達旦，人不離鞍，馬不停蹄。做夢也想不到你專在他一對腳上，玩了兩夜的把戲。這卻如何是好呢？

　　「據我想，你這練氣力，是白練了的。姑無論練一日兩日，練不出多少氣力來，即算能練得增加些氣力，你要知道，他教你分開到一尺五六寸寬，你這兩夜。用盡平生氣力，尚不能分開一寸半寸，所差的氣力，不用說不在少數，略略增加一點兒，有甚麼用處呢？並且照情理推測，你能將用麻繩綑縛的檀木棍分做兩開，麻繩斷做若干段。而不能將姨嫂子的腿，移動分毫，這就不關於力大力小了。這其中必有別的緣故。知道了其中竅妙，大約不用多少氣力，便可以分開。若一昧行蠻，那怕你的氣力再加幾倍，也是枉然。」

　　錢錫九點頭道：「我何嘗不也是如此著想，無奈想不出是甚麼竅妙來。除了行蠻，更沒有旁的方法。」

　　蔣育文不做聲，低著頭，閉著眼，好像思索甚麼的樣子。透過了一會，忽然擡起頭，向錢錫九笑道：「我已替你想出一個方法來了，你不妨去試用一遭。好在你原來是束手無策的，我想的方法便不靈，也不至誤你的好事。」

　　錢錫九連忙問道：「甚麼方法，快說出來，不靈決不怪你。」

　　蔣育文道：「你今夜帶一塊小小的鐵片或鐵錘在身上，但不可貼肉將鐵錘懷熱了。照昨夜的樣，兩手把姨子的身體擎得懸空；以你的力量，一隻手必能將他擎起。騰出一隻手來，拿出鐵錘或鐵片，祇輕輕向他腰眼裡一點，；趕緊放下鐵錘，一手握住一腳，往左右一分，便不怕分不開了。」錢錫九問是甚麼道理，蔣育文道：「且試用了靈驗再說，此時我還沒有把握！」

　　錢錫九雖不相信這方法有效，然在一籌莫展的時候，得有這效否不可知的方法，畢竟聊勝於無。遂依蔣育文的話，如法炮製。果然鐵錘一著韓采霞的腰眼，絕不費力的就將兩腿分開了。韓采霞兩腿既被錢錫九分開，有言在先，無可抵賴，祇得含著兩泡眼淚，聽憑錢錫九為所欲為。

　　好事成後，韓采霞問道：「你怎麼知道用鐵錘點我的腰眼？」錢錫九笑道：「不想出這方法，如何能使你心甘情願呢？」

　　韓采霞道：「你從甚麼地方想出來的呢？我倒很佩服你的心思細密。你把如何想出來的道理，說給我聽聽看。」

　　錢錫九那裡知道其中的道理，祇得說道：「你的腿已被我分開了，如了你的心願，便算完事。何必追問甚麼道理？」

　　韓采霞道：「你說不出其中道理，可知道這方法不是由你想出來的。我於今做你姨太太，生米也煮成了熟飯，難道還有翻悔？你把想這方法的人說給我聽，使我也知道這人的能耐，有甚麼要緊。」錢錫九被逼得沒法，祇好將蔣育文說出來，韓采霞便不做聲了。

　　又過了幾日蔣育文來錢家閒坐，到了韓采霞房裡。韓采霞用閒談的態度笑道：「姑老爺是精明能幹的人，做事要處處存心積德才好。這回不應幫著你舅老爺，出這壞心術的主意。做這種壞事，將來是免不了要受報應的。」

　　蔣育文大笑道：「怎麼謂之壞事？姨嫂子應該感激我才是。不是我出那個主意，姨嫂子至今還嘗不著那夜分開兩腿以後的滋味哩。」

　　彼此是這麼笑謔了一會，蔣育文便走出來了。豈知這日在錢家吃了午飯回家，肚中就瀉個不住；一夜數十次，沒有收煞的時候。一連三四日如此，把個蔣育文瀉得頭昏目眩，腿軟腰酸；知道是韓采霞用報復手段。蔣育文妻子回來求情，韓采霞送了一包藥服下，才將瀉止住了。

　　從此兩家就有了嫌隙。錢錫九寵愛韓采霞，言無不信，計無不從，遇事與蔣育文作對。蔣育文仗著自己一點兒小聰明，也遇事不肯退讓。兩家的怨越積越深，傾陷的手段，也越使越辣。四五年之後，畢竟因這一點小忿，兩家都弄得家破人亡。

　　不知因何弄得家破人亡，且待第五十三回再說。

第五十三回　熏香放火毒婦報冤仇　拔刀救人奇俠收雙女

　　話說韓采霞到錢家才一年，就生了一個女兒，取名素玉。素玉不到週歲，蔣育文也生了個女兒，取名瓊姑。這時兩家骨子裡雖有嫌隙，表面仍相往來。蔣瓊姑從小就生得玲瓏可愛，最能窺伺長輩的意思。韓采霞雖因蔣育文代錢錫九出主意，懷恨刺骨！然見了蔣瓊姑，卻忍不住不歡喜痛愛！

　　凡事之不可理解的，不謂之天緣，便謂之天數。大概蔣瓊姑命裡合當和錢素玉有同時落難的天數，又有同時適人的天緣；所以不由得韓采霞不歡喜。若不然，錢蔣兩家當日已成冰炭，蔣育文全家男女老少一十五口，竟有一十四口屈死在韓采霞一怒之中，而蔣瓊姑獨能因得韓采霞歡喜的緣故，得保性命，豈是偶然的事？

　　兩家畢竟為甚麼如此慘酷的陷害呢？說起原因來，實在是一件小而又小的事。休說至親骨肉，不應因這點小事即相仇殺。便是一面不相識的強暴之徒，也罕有生性偏狹，居心狠毒到這一步的。

　　事因錢錫九有一座祖墳，在蔣育文的田莊附近。那座祖墳，據研究陰陽風水的人說，錢家做官發財，添丁進口，就全仗那座祖墳保佑。那祖墳的龍脈如何好，朝岸如何好，砂水如何好；祇要後人能小心謹慎的將那祖墳保護得沒有傷損，錢家的富貴，便能永遠維持，不至中落！

　　錢錫九是個迷信風水的人，一般以陰陽風水之術在江湖上餬口的人，終年不斷的有三五個在錢家住著。錢家的產業多，房屋大，江湖上九流三教的人，一到他家，他不問有不有一點兒真實本領，但是能奉承得法，恭維恰當的，一體留作上賓款待。

　　到錢家來的地理先生，無不深知錢錫九的性情，和錢家所自信的發塚。錢錫九也自以為那座祖墳，是將來公侯將相發源之地。每新來一個地理先生，錢錫九必親自帶著到那座墳上賞鑒賞鑒。走江湖的人，那有蠢笨的呢？奉承恭維的話，都是如出一口。

　　久而久之，遠近的人，既不研究地理，及與錢家素不相識的人，也都知道那座墳是錢武舉家的發墳。附近牧牛羊的，都相戒不許牛羊踐踏那墳周圍數十丈之地。因為錢錫九聽了地理先生的話，盡力的保護那墳，不使受絲毫損傷，專派兩個壯健漢子。常川住在墓廬裡，看守墳墓。遇有牛羊在墓旁數十丈以內踐踏，不是將牧童飽打一頓，便將牛羊牽去不放，必須牛羊的主人到墳前叩頭陪禮，並大受錢錫九一番叱責，才得牛羊回來！

　　蔣育文有一所田產，在那墳的對面。當親戚和諧的時候，蔣家對於那墳，也盡相當的力量保護。及已有了嫌隙，便不過問那墳的事了！嗣後仇怨愈結愈深，不但不過問，反時刻想損害那墳墓，使錢家的家運受些影響。也招引些地理先生來家，研究破壞那墳的方法。有的說：「須在那墳的來龍上，掘一個吊井，使龍脈洩了氣，墳就不靈了。」

　　蔣育文說：「這事辦不到，因為那墳的來龍是錢家的土地，我蔣家不能去掘井，破壞的太顯明瞭，若錢家告狀，打起官司來，我虧理打他不過。」就有第二個地理先生獻計道：「斷他的來龍，不如截他的朝岸，祇要在那墳的對面，建一所樓房，使墳裡的人，看不見岸山，以後生出子孫來，一個個都是瞎子！」

　　蔣育文喜道：「這方法好極了，又容易辦到。我有一所田產，正在那墳的對面。我拚著花幾千兩銀子，到那田莊上，建造一所樓房。錢家就明知我是有意破壞，我在我的土地內，建造我自己住的房屋，他也沒方法來阻攔，打官司也不怕他。」看定了地基方向，就動手開工。

　　地理先生巴不得有這種事發生，好從中沾刮些油水。即時跟著蔣育文，到那田莊上，擇定了地基。有錢的人，無事不可以咄嗟立辦，加以有心陷害仇家，尤其越快越好。比尋常建築房屋多幾倍的工人晝夜兼營，好像這所樓房一旦造成，錢家人立時就都變了瞎子似的。等到錢錫九得著墓廬裡人的報告時，蔣家房屋的牆基，已砌成幾尺高了！

　　錢錫九隨即帶領幾個地理先生，匆匆同到墳上視察。地理先生的見解大抵差不多，一看，都大驚失色道：「那房屋萬不能使他造成。造成了，錢家有無窮的禍害！」錢錫九聽了，這一氣非同小可。當時打發門下的清客，去蔣家質問，多少地方好建造房屋，為甚麼偏要在錢家發塚的對面建造，使發塚看不見岸山？

　　蔣育文既是故意這麼辦，怎肯因質問便中止進行呢。對清客大罵了一頓，說我建造住宅，在我自己的土地內，用我自己的錢，純不與錢家相關，休得前來放屁，清客挨了過一頓罵，跑回來對錢錫九添枝帶葉的，說得錢錫九恨不得抓住蔣育文活吃下肚裡去。當下就要衝到建築場去，憑著他自己身上的武藝，將蔣育文和一般工人，打一個落花流水。把砌成的幾尺牆基，推為平地！

　　祇是同來的幾個地理先生，心中雖一般的惟恐天下不亂，然他們這一類人，祇能憑著一張嘴，在背後挑撥慫恿，好從中得些利益，至於挺身出頭，與人動手相打的事，恐怕吃了眼前虧，還得不著多少好處，是不願意幹的。因此大家把錢錫九勸住，歸家從長計議。

　　錢錫九氣忿忿的回到家中，召集眾門客商量對付的方法。人多口雜，主張自不齊一。有主張多辦酒席，將附近數十里的紳耆請來，向蔣育文評論道理的。有主張以驚動祖墓的罪名，去縣裡控告蔣育文的。錢錫九都覺不甚妥當，不能必操勝算，而自己卻又思量不出對付的方法來。

　　韓采霞知道了這消息，忙打發丫環將錢錫九請了進來，說道：

　　「蔣家連番陷害我家的舉動，毒辣到了極處。他料定我家明知道他是存心陷害，祇是奈何他不得。請地方紳耆來，向他評論道理罷？他在他自己所有的田莊內建造房屋，祇要不侵佔錢家的土地，錢家沒有出頭阻攔的道理。至於有不有妨礙風水的話，是沒有憑據的，莫說道理說不過他，即算能說的他無理可答，他恃強不理會，仍照常加工建築，也就無可奈何他了！

　　「道理說他不過，打官司也不見得能勝過他。你恃仗著身上武藝，衝過去打服他罷，不但打他不服，他還巴不得你有這無理的舉動，好到縣裡告你。依我的主意，暫時萬不可與他計較。一面對外人說實在沒有方法，能使蔣家停止建造。一面託人向蔣家說情，願賠償他多少銀錢，求他將房基移左或移右二三丈。」

　　錢錫九不悅道：「要我去向他低頭，他便依了我的移開二三丈，我也犯不著在他跟前示這個弱。何況逆料他決不肯依呢。於事無益，徒留一個笑柄給人，這事幹不得。」

　　韓采霞笑道：「我何嘗不知道他決不肯依，我出這個主意，自有我的道理。」

　　錢錫九喜道：「有甚麼道理，且說給我斟酌斟酌，如果可行，我就依你的辦。」

　　韓采霞將房中丫環揮了出去，關上房門，低聲對錢錫九說道：「蔣育文慣用惡毒的手段害人。我不圖報復就罷了，要報復，也就得用極惡毒的手段，使他全家俱滅，還得不著一點兒是被我害了的憑據，做鬼也教他做個糊塗鬼。我有一種熏香，是我父親在江湖上費了多少的時日，多少的心思，才得到手的，厲害無比。我父親傳給我，我在你家，這東西沒用處。於今蔣育文既有這般惡毒，說不得我要拿出這東西用一回。」

　　錢錫九道：「這東西我雖沒見過，但是我曾聽得人說，熏香是強盜用的，用處在使人嗅著氣味，立時昏迷不醒。於今我又不打算劫取蔣家的銀錢，徒使他全家昏迷一陣子，有甚麼益處呢？」

　　韓采霞湊近耳根，說道：「我的話還不曾說明，你就來不及似的問，自然不知道有甚麼益處。你要知道，此刻是太平世界，無端要使蔣家的人都死在我手裡。旁邊入得不著一點兒憑據，除了用這東西，是做不到的。

　　「我這東西的力量，能使人昏迷一晝夜不醒。揀沒有月光的這夜，我獨自一個人帶了這東西前去，人不知鬼不覺的將他一家人迷翻。加上一把火，連房屋帶人燒他一個乾乾淨淨，有誰能拿得出是我家放火的憑據來，你這一口無窮的怨氣，不是已得著了出路嗎？」

　　錢錫九喜得跳了起來，說道：「他在我發塚的岸山上建造房屋，用意正是要害死我全家。我不能把他全家害死，我這口怨氣，也是得不著出路。打官司和請紳耆評理的方法，我就因為太和緩了，不是對付蔣育文這種惡毒人的手段。休這辦法，才正合了我的心願。」

　　韓采霞連忙搖手止住道：「低聲些，這不是當耍的勾當。除了你我二人之外，斷不能使第三個人知道一點兒風聲。我其所以要你一面對外人說，實在沒有方法，能使蔣家停止建造，一面打發向蔣家求情，就是有意做出軟弱的樣子來，好教人不疑心有極惡毒的方法在後。你我於今既經議定了，分途照辦便了。謹慎，謹慎！萬不可對家裡人露出一點口風。」錢錫九點頭稱是。心中很歡喜韓采霞足智多謀，能替他出氣。

　　誰知錢韓二人儘管秘密，畢竟事還沒做，便已被人知道了。知道的是誰呢？原來就是那個無惡不作的劉鴻采。這時劉鴻采尚不曾被呂宣良驅逐，到處遊行，原也抱著一點兒行俠仗義的宗旨。無奈劉鴻采生性不是公平正直的人，呂宣良因他的天資極高，夙根極深，急欲成就一個好徒弟，不曾端詳審慎。既列門牆，就不免有些感情用事，非到萬不得已，沒有肯將已經作育成功的徒弟輕易驅除的。

　　誤收匪人做徒弟，自己因之受了拖連的，在修道的人當中，極多極多，不是呂宣良一個。不過這時的劉鴻采，行為雖不甚合理，然尚不是有心作惡。即如這回錢韓二人，在密室商議害蔣育文全家性命的事，劉鴻采湊巧不先不後的，到了錢家屋上。因聽得夫妻密議的聲音，心中動了一動，即用隱身法到了錢錫九身邊，甚麼言語都聽了入耳！

　　若是旁的劍俠聽了這種惡毒的消息，必然設法阻攔，使這惡毒的計劃不能實現。無如劉鴻采的思想和人不同，他也是個相信風水的人，覺得蔣家在錢家發塚岸山上建造房屋，於錢家固是有禍害，而蔣家對著人家陰宅，建造陽宅，且存著不利於陰宅的心，論天理地理人理，也都應有極大的禍害。兩家的厲氣，都已聚得非常濃厚，結果應該兩敗俱傷。我祇擇其中有緣的人，能救的救一兩個。劉鴻采既是這麼一種奇特思想，就存了一個隔岸觀火的心思，不肯偏袒那一方面。

　　次日，劉鴻采假裝一個乞丐，到蔣家乞食，恰好遇著蔣瓊姑跟著幾個兄弟在庭院中玩耍。劉鴻采見面便吃了一驚，暗想這般秀外慧中、玲瓏嬌小的女孩，我平生未曾多見。天生這樣的麗質，必有用處，決不應該死在這劫數之中。我何不救他出來，暫時做我的義女，傳他些道術。或者將來能做我修鍊的幫手。其餘的這些人，一個個印堂發暗，準頭帶青，都已透出了死氣，是無可挽救的了。

　　劉鴻采既存心想救出蔣瓊姑，也不動聲色。等到韓采霞實行毒計的這夜，情悄的躲在蔣家房上偷看。這夜是月盡夜，天上祇微微的有點兒星光。二更時分，隱約看見一條黑影，很急的向蔣家奔來，認得出就是韓采霞。劉鴻采用棉花塞了鼻孔，借隱身法跟在韓采霞背後，好看他如何舉動。

　　祇見他身手好快！一墊腳就上了房子，穿席越脊，飄風也似的沒有聲響。經過幾間房屋，到一處院中，飄身而下。揭起外衣，從腰間取下一條拇指粗的紙捲來，敲火鐮點著，從門斗隙中塞進房去，好像燒著了硫磺，發出一種嗤嗤的細響。

　　韓采霞立了片刻，回身又到這邊房門口，也取了一條同樣的紙卷貼著，如前塞了進去。又立了片刻，才將房門撬開。劉鴻采跟著進房，見韓采霞把几上的銀燈剔大，看房中陳設，整齊華麗，一望就知道是富貴人家的臥室。床上帳門垂著，床前踏板上，並排放著一男一女的兩雙鞋子。

　　韓采霞一手高擎銀燈，一手撩開帳門，望著床上睡得和死人一般的男子，點了點頭，恨聲說道：「你今夜可不能怪我，我的身體，因你一句話斷送。我的父母，因你一句話分離。我就剝你的皮，吃你的肉，也難消我胸中之恨。我若願意給姓錢的作妾，何待你出主意？我不願意，何用你造這大孽？你今夜若死得不甘，儘管去閻王跟前告我，我隨後便來，你須知我此刻來殺你全家，並不是為錢家墳墓的事。」說罷，仍將帳門放了，將燈也擱在原處，出房去到這邊房裡。

　　劉鴻采看這房丁字式安放兩個床，帳門都垂下，房中陳設的尋常傢俱。韓采霞也將桌上的油燈剔亮了些，端起來照床上，每床上有一個形似乳媽的人，帶兩個小孩睡了，蔣瓊姑也在其內。韓采霞用燈在蔣瓊姑臉上照了照，肌理瑩澈，眉目如畫，那種美睡酣甜的樣子，便是具蛇蠍虎狼之心的人見了，也得油然發生愛惜的念頭。

　　劉鴻采原打算等韓采霞轉身，即將蔣瓊姑抱在懷中，再跟著看韓采霞的舉動，祇是韓采霞望著蔣瓊姑，好像現出遲疑不決的神氣。好一會，才自言自語的說道：「我原來十分愛你的，此時見了你的面，究竟不忍心使你葬身火窟，且替蔣家留了你這一點骨血罷。」旋說旋一手將蔣瓊姑提起來，夾在脅下。

　　受了薰香的人，和死了的祇多一口氣，就是用油煎火灼，至死也不會醒來。蔣瓊姑被夾在韓采霞脅下，頭垂腳彈，軟洋洋的毫無知覺。韓采霞夾了蔣瓊姑出來，復用熏香把蔣家的底下人都熏翻了。在蔣育文房中，搜索了一大包細軟，做一包袱，連同蔣瓊姑繫在背上。然後搬柴運草，放起火來。

　　鄉村之中，房屋稀少；不似市鎮都會，一家失火，鄰居容易發覺，趕來撲火的人又多。鄉村中失了火，若不賴自己驚覺得快，起來救熄，鄰居是非得次日早起，不能發覺的。韓采霞特地前來放火，引火之物，當然都搬運在緊要地方，一燒著就冒屋頂，風增火勢，火助風威，可憐蔣育文全家男女老少，主僕共一十五口人，除蔣瓊姑而外，十四口都在迷夢中被燒得伸手舒腳，休說圖逃，連醒轉來再死的都沒有！

　　韓采霞見幾間睡了人的房屋，都燒得表裡透紅，火焰沖天，逆料是早已死了，才轉身飛奔錢家，劉鴻采緊緊的跟在後面。祇見韓采霞奔到離錢家約有半里路的一座山上，尋著一處山巖，將背上的蔣瓊姑和包袱解了下來，納入山巖裡面，再回身向錢家奔去。劉鴻采跟在他背後思量道：「這舉動很奇怪，怎麼納在這山巖裡面呢？難道夜裡不好安頓這蔣瓊姑，須待明日白天再來麼？」

　　韓采霞的腳下很快，半里多路，霎眼工夫就到了。也是一墊腳上了房簷，到她自己臥室外面天井中落下，躡腳潛蹤的惟恐有響聲，被房中的人聽得的樣子！也從腰間摸出一條紙卷，敲火點著，照蔣家的樣送入房中。房中原有鼾聲的，紙捲進房不多時，鼾聲頓時寂然了。

　　韓采霞推開門進去，絕不露出躊躇的意味，從左肘上取下一把尺多長的尖刀來，寒光閃灼，可知是鋒利極了。左手撩開帳門，右手握刀指著錢錫九的臉，低低的聲音，卻很斬截的說道：

　　「你倚財仗勢，強娶我做妾，幾年來被你姦污，時時刻刻恨不得吃你的肉。替你出主意的蔣育文，我也取了他一家十四口的性命，我對他的怨恨，已可消除了。此時輪到了你頭上，我若不將你殺掉，也對不起蔣家一十四口的冤魂。」

　　魂字才說出口，利刃已刺入錢錫九胸窩，一抽刀，血便跟著直噴出來，有二三尺多高，濺在帳頂上，喳喳的響。刺死後，看也不看一眼，在被褥上揩去刀上血跡，即走到床頭，提出一個綑好了的包袱，急急走進後房，將錢素玉抱起，也和受了熏香的一樣。就從後房窗眼裡，聳身上房，頭也不回的向那座山上飛奔。

　　韓采霞這番舉動，倒把個劉鴻采怔住了！暗想這女子也可算是毒辣到極處的了。和錢錫九做了這幾年夫妻，女兒都有這麼大了，居然忍心下這樣的毒手。倚財仗勢逼迫人家做妾的，看了這種榜樣，也就應該有點兒戒心了，我倒要始終跟著他，看他將這一對女兒，怎生處置。

　　沒一會跟到了山巖裡，將錢素玉放下，打開包袱，取出衣服來，把身上濺了些血跡的衣服更換了。天光漸亮，錢、蔣兩女兒因睡在地下，比睡在床上的容易清醒。蔣瓊姑先醒轉來，睜眼看了看四周的情形，便哇的聲哭了。口裡不住的叫媽媽。韓采霞好像怕被人聽得哭聲，前來識破他行蹤似的，忙伸手將蔣瓊姑的小口掩住。一面就耳根說道：「我救了你的性命到這裡，你還哭麼？若再敢哭，就連你這條小性命也不留。多死你這麼一個才出世的小東西，和多踏死一隻螞蟻差不多。你不可不識歹好！」

　　韓采霞這派話，若對已經成年有知識的人說，自可將哭聲嚇住。無奈蔣瓊姑才得五六歲，知道甚麼東西是性命，和死有甚麼可怕，越是見韓采霞說話的聲音嚴厲，越是嚇的大哭不止！

　　蔣瓊姑的哭聲，正高的震人耳鼓，錢素玉已醒轉來，張眼看了一看。也緊跟著大哭起來。韓采霞祇急得無可奈何，舉手將蔣瓊姑玉臉上，拍拍拍打了幾個嘴，惡狠狠的喝道：「要討死就哭！」蔣瓊姑長到五六歲，父母鍾愛得如掌上明珠，幾曾挨過一下巴掌，更幾曾聽人罵過討死的話？不曾挨過打的小孩，並不知道打他的用意，臉上受了痛苦，怎麼倒能把哭聲停住呢？不待說是益發號啕得厲害了！

　　劉鴻采隱身在旁邊，看得分明，見韓采霞兩眼忽然露出凶光，射在蔣瓊姑身上，咬了一咬牙關，恨恨的說道：「你這賤丫頭，本合該與你父母同死在一個火窟裡，我逆天行事，將你救出來，畢竟是白用了一片好心。我若為救你把性命丟了，就太不值得。罷罷罷，送你和你父母一道兒去罷。」說著，已拔出那把刺錢錫九的刀來，對準蔣瓊姑的頭頂心，順手刺下。

　　劉鴻采到了這時，再也忍耐不住了。說時遲，那時快，來不及現出本來面目，一手就將那刀奪了過來。韓采霞不提防有人隱身跟在左右，不見人影，忽覺手中到被人奪了，不由得不大吃一驚！

　　劉鴻采奪刀在手，才收了隱身法，即用那刀指著韓采霞罵道：「我沒見過你這麼毒的婦人，實在容你不得。這刀是你刺死親夫的刀，不教你死在這把刀下，也不見得天理循環，報應不爽的道理。」一面說，一面轉刀尖向韓采霞胸窩刺去。

　　韓采霞的武藝，本很高強，雖不能與劍客相抗，然劉鴻采用短刀去刺他，論他的武藝若在平時，使出騰挪躲閃的工夫來，也不是容易可以刺著的。此時因刀無形被奪的時候，吃了一驚，接著突然在眼前顯出一個凶神惡煞一般的漢子來，更把他驚得呆了。加以是才犯了大案，心中正在虛怯的時候，連退步都來不及，刀尖已刺進了胸窩，立不住仰後便倒。

　　劉鴻采看已是死了，才摜了短刀，提起兩個包袱，在錢、蔣二女孩頭上，各人拍了一下，二孩即時迷失了本性，不知道哭泣了。

　　這便是錢素玉、蔣瓊姑到劉鴻采手下的來歷。嫁給楊繼新的。就是蔣瓊姑。蔣育文在日，曾替錢錫九主謀，破了韓采霞的身體。所以錢素玉也替楊繼新主謀，破了蔣瓊姑的身體。韓采霞破身，在嫁錢錫九的第三夜。而蔣瓊姑破身，也在嫁楊繼新的第三夜。錢錫九兩夫妻商議去燒殺蔣育文全家，而他夫妻自身也都在這幾個時辰以內，雙雙飲刃而死。因此在下說，照這件事實看來，使人覺得處處都是因果報應！

　　祇是錢、蔣二人的來歷已經述明瞭，閒言少說，再說楊繼新收了金羅漢的書信，帶著蔣瓊姑，錢素玉，從遂平一路向長沙進發。在途中問出了二人的略歷，才知道世間有這些奇人怪事。一路上饑餐渴飲，曉行夜宿，不止一日。

　　這日到了湖北。楊繼新雇了一條很大的民船，打算一帆風順，幾日便可達到長沙。楊繼新是個富有才華的人，器宇自與常人不同。加以年輕飄逸，服飾鮮明，又配上一個丰姿絕世的蔣瓊姑，兼有骨秀神清，如寒梅一品的錢素玉同行，三人所到之處，無不認作官家眷屬！

　　楊繼新雅人深致，獨自出門的時候，尚且到處流連山水，詩酒自娛。於今日對天人，胸無俗慮，並無須急急的苦趕途程。遇著風色不順，就揀稍可流連的地方停泊。

　　這日，還停泊在湖北境內，因連刮了幾日的逆風，才轉風色，船戶正準備開行。忽見兩個行裝打扮，背馱包袱的大漢，忽匆匆向船跟前走來。在前面的年約四十來歲。跟在背後走的年紀略小些兒。離船還有十來丈遠近，在前面的漢子就高聲問道：「請問這船是開到長沙去的麼？」船戶看二人的步履很矯捷，氣魄又十分雄壯，恐怕不是正路上的人，不敢答白。楊繼新聽說岸上有人問話，即推開艙門向岸上看去。

　　兩個大漢已到了船旁，一同陪笑對楊繼新拱手道：「我兄弟是多年在各省大碼頭做買賣的人，這回因要到長沙去，在湖北等候了多時，若沒有相安的順便船隻，祇得從旱路步行，我兄弟這回是初次去長沙，不知道去長沙的旱路，比水路還難行走。難得遇見公子這船，福氣極大。千萬懇求公子，分船頭一尺之地，給我兄弟，順便搭到長沙，沿途飲食，我兄弟自有餱糧，不須破費公子。」

　　楊繼新見二人的言動雖彬彬有禮，祇是那種赳赳雄武的氣概，使楊繼新也疑心不是正道人物，隨即搖頭說道：「船上多搭一兩個人，原沒妨礙。不過我這船是特地包了載家眷的，為的就是怕有外人同船，起居不便。這河裡往來的船多，請兩位另搭他船罷！」

　　二人聽楊繼新推卻不肯，即時現出神色沮喪的樣子，同時跪下朝楊繼新叩了一個頭道：「這河裡若有第二條船可搭，我兄弟也不來懇求公子了。我兄弟確是規規矩矩在各大碼頭做買賣的人，求公子不要認作匪類。公子鴻福齊天，決沒有大膽的匪類，敢轉公子的念頭，我兄弟就是來求庇護的。」

　　楊繼新益發疑惑說道：「現在清平世界，到處行旅平安。這條路上，更是道不拾遺，夜不閉戶，無端用得著甚麼庇護？我這船上，其所以不搭外客，並非怕誤搭匪類。更非認兩位不是規規矩矩的買賣人。並且我看兩位身壯力強，不是孤單軟弱的行商可比，在行旅平安的路上，無緣無故，要存這害怕的念頭幹甚麼呢？」

　　二人聽楊繼新說完，年長的擡頭打量了楊繼新兩眼，回頭向年輕些的說道：「這不像是老於江湖的人口吻，難道我們找錯了麼？」年輕的且不回答，祇顧用兩隻閃電也似的眼睛，向船艙內窺探。

　　這時錢素玉正與蔣瓊姑圍棋，楊繼新和岸上二人對答的話，都聽得明白。至此，才忍不住起身向岸上看了一眼，即對楊繼新說道：「這是兩個好人，妹丈可教他們上船，順便帶他們到長沙，也免得他們在路上受驚恐！」

　　楊繼新見自己大姨姊這麼說，也猜不透是甚麼意思。然逆料錢素玉是個極有見識極有能為的人，他主張的必無謬誤，遂對兩人說道：「既是二位定要搭我的船去長沙，我也是出門的人，得行方便，且行方便，就請上船來罷。」兩人如得了恩詔，謝了又謝，才一躍上船。

　　船戶看了這情形，以為楊繼新是讀書公子，不知道世路崎嶇，這類凶相外露，素昧生平的人，也居然許可他們搭船。在半途中出了亂子，船家多少擔些干係，不能袖手旁觀，不先事交待一番，以卸自己的責任。船戶有了這種心理，便到楊繼新跟前說道：

　　「這船是楊公子出錢包了的，公子要許可誰上船，小人不敢顧問。不過小人在這河裡行了幾十年，深知道這條路，祇表面上安靜，實在是一步一關，難行極了。素不相識的人來搭船，登子若圖免麻煩，小人的愚見，仍以不答應為好。小人既知道道河裡難走的情形，不敢不稟明公子，並非故意說這話，使公子受驚！」

　　楊繼新點了點頭道：「知道了，我自有道理。」船戶諾諾連聲，退了出去。

　　楊繼新口裡雖說知道了，自有道理的話，其實他心裡何嘗有甚麼道理。等船戶一退去，就問錢素玉道：「姨姊何以知道兩個漢子是好人，許他上船來坐呢？」錢素玉祇顧低頭想棋不答。蔣瓊姑也行所無事。楊繼新接著將船戶進來稟明的話，進了一遍道：「姨姊不可大意，我雖不是老走江湖的人，然人情鬼蜮，世路崎嶇，是知道到處皆然的。」

　　錢素玉邊拈著棋子沉吟，邊隨口說道：「知道了，我自有道理。」楊繼新便不再問了。

　　船已開行，幾十里就入了湖南省境。這夜停泊在前書常德慶被劫餉銀的羅山底下。楊繼新照例在船停泊的時候，不問晴雨，必立在船頭上，向兩岸觀望山形水勢。此時楊繼新走上船頭，祇見那兩個要求搭船的漢子，各枕著各的包袱，一顛一倒的在船頭上躺著，一個面向東，一個面向西。

　　楊繼新留神看那兩個包袱，都有二尺多長，像很有些份量，隱約看見有一把單刀的形式，因包袱綑縛得緊，刀是挺硬的東西，所以從包袱裡面露出一點模型來。再仔細看時，連刀柄都露出一二分在外。

　　楊繼新一見這殺人的器具，就不覺心裡有些著慌！暗想：大姨姊說他是好人，世上豈有規規矩矩做買賣的好人，肯隨身帶殺人凶器的道理？這回大姨姊祇怕是看走了眼。我既發覺了，不能不趕緊說給他姊妹聽，使他們好早些防範。

　　那裡還有心思觀望山水呢，連忙轉身進艙，神色驚慌的將所見情形，對錢素玉說了道：「姊韓打算怎麼辦？我看還是趁早勒令他們下船去的好。」

　　錢素玉道。「我並沒打算怎麼辦，看你說怎麼辦好就怎麼辦。」

　　楊繼新急道：「姨姊不是說自有道理嗎？怎麼此時倒說看我怎麼辦好就怎麼辦呢？」

　　錢素玉笑道：「自有道理的話，是我說的嗎？我因聽你對船戶說，知道了，我自有道理。所以我也照著你的話說。以為你真是自有道理，我倒安心和妹妹下棋呢。」

　　楊繼新跺腳道：「這才冤枉。我不仗著有姊姊能擔當，怎敢對船戶那麼說？」

　　錢素玉見楊繼新真個很著急的樣子，才止住了嘻笑的態度，說道：「妹丈請放寬心，出門做買賣的人，誰不帶防身的兵器？何況這所在，是歷來有名的盜窟？我們這船經過此地，原可望平安無事的，但是今夜因有這兩個人同船。或者免不了有些風吹草動。祇是有我姊妹在船上，妹丈不用多操心。這兩人自己救死不暇，托庇到這船上來，妹丈倒防範他們做甚麼！」

　　楊繼新問道：「姊姊今日也是初次看他兩人，怎麼便知道是他自己救死不暇，托庇到我們船上來呢？」

　　不知錢素玉如何回答，且待第五十四回再說。

第五十四回　楊贊廷劫財報宿怨　萬清和救難釋前嫌

　　話說楊繼新問錢素玉怎麼知道要求搭船的兩人，是他自己救死不暇，托庇到這船上來的？錢素玉笑道：

　　「這一點兒眼力都沒有，走甚麼江湖呢？這兩人是不是同胞兄弟，雖不得而知；然為誠實老於江湖的行商，是可一望而知的。你和船戶都因見他兩人突如其來，體魄又異常強壯，疑心非正道人物，恐怕是來船上臥底，做裡應外合的。江湖中這類事情儘有；你和船戶所慮的，並非無見。不過你們其所以如此疑慮，是因看不出他兩人背上的包袱裡面是甚麼東西。若能看得出來，也就不會有這種疑心了。」

　　楊繼新道：「用布層層裹紮的包袱，不打開來，如何能看出裡面是甚麼東西呢？」

　　錢素玉道：「你自不知道看法，與用布層層裹紮有甚麼相干。休說是布包的容易看出，就是用皮箱篾篋嚴密封鎖的，也能一望而知。這兩人遍身的珠光寶氣，必是經營珠寶生意的行商，每人身上所值的，至少也是十多萬。這兩人的本領，雖不見得如何高強，祇是敢在江湖上經營這大的生意，便可知不是無能之輩。若不是走這羅山經過，旁處水旱兩路的強人，能奈何他兩人的祇怕很少！」

　　楊繼新問道：「這兩人身上，既是每人有值十多萬的珠寶，這項生意也就不小了，卻為甚麼不多帶幾個會武藝的夥計，和我們一般的包雇一條民船，安安穩穩的向長沙去呢？」

　　錢素玉笑道：「你這話更顯得全不懂江湖情形。你不知道各處水旱的強人，最躊躇不敢輕易動手的，祇有三種人：第一是方外人，如尼姑和尚之類，第二讀書八，譬如一個文士裝束的人，單獨押運多少財物，第三就是過類單身珠寶行商。因這三種人的本領，平日在江湖上都少有聲名，不容易知道強弱。雖有絕大的本領，從表面上看去，也與毫無本領的無甚差別。魯莽些兒的，因輕視這三種人，吃虧上當，甚至送了性命的，極多極多。

　　「為此綠林中人，相戒遇著這三種人，不輕易動手，務必慎重從事。在江湖上夠得說會武藝，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真會武藝的人，更談何容易請來當夥計？願意跟人當夥計的，本領便不問可知了。就請三五百個那種夥計同行，反不啻高掛怕人搶劫的幌子，本來不敢動手的強人見了這種幌子，也就知道是可以動手的了。你不相信兩人身上，每人有值十多萬的珠寶。這很容易，不多一會，自有水落石出，使你相信的時候。！」

　　談論時，天色已漸就昏黑了。錢素玉教楊繼新吩咐船戶，將船艙四面的板門取下，明早開船時再關上去。楊繼新不知道用意，問：為甚麼夜間反把四面的板門取下來，一點兒沒有遮攔，在岸上的人看船艙裡，不是可以一望無餘嗎？

　　錢素玉笑道：「你難道怕岸上人看了去嗎？我姊妹兩個，今夜非打開門，給人看個飽不可。並不能使你出頭露面，你最好躲在這艙底板下面，免得礙人的眼。」

　　楊繼新一聽這話，心中很不自在；正色問道：「這船是我們一家人雇的，怎麼我坐在艙裡，倒礙了別人的眼呢？並且光明正大的家眷，為甚麼非給人看個飽不可呢？」

　　錢素玉將臉揚過一邊，不作理會。蔣瓊姑低聲說道：「江湖上的勾當，你既是一點兒不懂得，凡事由姊姊作主，是不會有差錯的。姊姊教你如何，你便如何，事前用不著過問，事後自然會知道的。」楊繼新這才放寬了心，叫船戶將四面的艙板取下。

　　這羅山也是一個小小的泊船埠頭。這夜靠著楊繼新這船停泊的還有幾條貨船，二三副大小木排。入夜，各船頭排尾，祭江神的鑼聲鞭爆之聲，同時並作，響的震耳欲聾！

　　正在這時候，兩個搭船的行商，各提著各自的包袱，同走進船艙來，對著錢素玉、蔣瓊姑叩了個頭，起來說道：「我兄弟今夜得兩位小姐庇護，保得住資財性命，終身感激不盡。這兩個包袱擱在船頭，動手時有許多不便。懇求小姐不嫌煩瑣，使我等寄存一夜何如？」錢素玉、蔣瓊姑都起身避開二人的大禮。

　　錢素玉聽罷，微微的點頭說道：「同是出門的人，可以幫助的地方，自無不盡力幫助之理。但不知兩位尊姓大名？何以知道到我們這船上來的？」

　　那個年紀大些兒的說道：「我兄弟其所以知道到這船上來求庇護，原因說來很是奇怪！我姓胡，名成雄。這是我同胞兄弟，名成保。廣東潮州人。從小就跟著家父，終年往來各大通商口岸，做珠寶買賣。家中也略有些積蓄。祇因在十多年前，我胞妹舜華，隨侍家母到外祖母家，在潮州城隍廟裡迷失了，遍尋無著。家母為不見了胞妹舜華，日夜憂煎，已成了一種癱廢的病，輾轉床褥好幾年了。

　　「我兄弟藉著做買賣，到處尋訪胞妹舜華的蹤跡，十多年沒訪著一些兒誚息，以為胞妹必是已經死去不在人世了！

　　「想不到前幾日因做買賣到了湖北襄陽，在飯店裡遇著一個和我同行的人，找我兄弟攀談。我問他姓名，他說叫張萬泰。我不合向他打聽我胞妹舜華的事，他當時含糊答應不知道。誰知第二夜，我兄弟借宿在鄉村一個農家的樓上，那張萬泰便存了不良之心，深夜前來劫奪我兄弟的珠寶。

　　「那廝的本領，竟比我兄弟高強十倍以上，那裡是他的敵手？兩個包袱都已被他劫奪去了。祇是我兄弟這點兒東西，關連著性命；；一口氣尚在，如何捨得由他劫去，不思量奪回來呢？並且同行劫同行，江湖上也萬萬不容開這惡例！因此我兄弟拚命跟在張萬泰後面追趕，雖明知不是他的對手，然總得跟出他的下落來，以後才有找尋他的所在。幸虧我兄弟跟蹤在後，剛追了一里多路，在星月光輝之下，眼見張萬泰在前，相離不過一箭之地。

　　「忽見從斜裡飛出兩條黑影，立在大路當中，攔住張萬泰的去路；向張萬泰大喝一聲站住。張萬泰毫不在意的樣子，一面仍舊前跑，一面也厲聲喝道：『討死的囚囊，休得多管閒事。』說罷，祇見一道金光，閃閃的朝兩條黑影刺去！就聽得那黑影打了個哈哈，同時飛出長虹似的兩道白光來盤旋上下，將金光逼得一步一步往後退。又聽得那黑影笑道：『原來四海龍王的本領，也不過如此，領教了。還不將劫奪的東西退還出來麼？』

　　「張萬泰這時才知道敵不過那兩條黑影了。收了金光，問道：『請兩位留下尊姓大名，好日後相見。』那黑影答道：『你我日後相見的時候多著呢，你記著罷：我叫歐陽后成，這是我夫人楊宜男。此番奉黃葉祖師之命，前來堵截你這個強盜。』

　　「我兄弟此時真是喜出望外，連忙趕上前去。張萬泰已將劫奪到手的兩個包袱，交給歐陽后成道：『我何至做強盜行劫，祇因他兄弟向我打聽胡舜華，我知道胡舜華是了因的徒弟。了因在日，曾欺負我徒弟龐福基，幫著張炳武、蕭挺玉一干人，奪過山龍。我原想去五華山找了因說話，後來聽得了因死了，此恨懷在胸中，多年不曾出得。他兄弟既是胡舜華的胞兄。藉劫了他的東西，也可因此出一點兒胸中惡氣。於今既是黃葉道人出頭干預，我暫時祇得饒了他們。將來大家自有算總帳的時候。」說完，掉臂不顧的去了。

　　「歐陽后成便將包袱還了我兄弟，說道：『這廝是江湖上有名的四海龍王楊贊廷。論本領，我等都不是他的對手，祇因遇了我夫妻的雌雄劍，才佔了他的上風。不過今夜的事情雖了，日後的糾葛更多。黃葉祖師命我夫妻來告你知道，你胞妹胡舜華，現在萬載縣境內住著。你兄弟可就此動身去湖南。但是此去湖南，水、旱兩路都不好走，加以與楊贊廷結下了這番嫌隙，沿途更免不了有與你為難的人。湊巧呂宣良祖師，前日曾來玄妙觀說：作成了兩對好姻緣。一對已成了親，一對還須到湖南後，才得成就。於今正包雇了一艘民船，從湖北動身往湖南去了。黃葉祖師用慧眼一看，說：機緣甚是巧妙！你兄弟要沿途能庇護的人，固是非追上那艘民船，懇求順便載到長沙不可，就是想兄妹重逢，線索也祇在那船上的三人身上。』

　　「我兄弟欣然問明了船上是何等的三人，即拜謝了歐陽后成夫婦，動身追趕前來。一路探看了多少民船，都是些平常客商，一望就可知道不是能庇護我兄弟的人物，連問也無須過問。直到追著了這船，看見公子探身艙外，風神瀟灑，器宇溫文，才料定是不錯的了。及至向公子懇求，至於下拜，尚不蒙公子首肯。看公子神氣之間，似乎有些疑慮我兄弟別有用意。我暗想：若是本領能庇護我兄弟的人，豈有眼力如此不濟的？因此我又以為還不是這船。正在躊躇，公子卻已首肯了。探看艙中，原來是小姐格外施恩，特地要公子命我兄弟上船的。

　　「於今既承小姐的恩典，許我兄弟上船，這一路平安達到長沙，是無須我兄弟過慮的了。不過據歐陽后成述黃葉祖師的諭旨：胞妹胡舜華，現在萬載縣境內。我欲兄妹團圓，應該直到萬載縣去才是。為甚麼又令我兄弟，附搭小姐這船去長沙呢？小姐的本領高深，不知可否將此中原故，指教我兄弟？舍妹舜華的居處，小姐想必也是知道的。」

　　錢素玉聽了這一大段情由，才知道胡成雄兄弟求搭這船的原因，雖是由黃葉祖師差人指點，然也是由呂宣良祖師存心到玄妙觀露出話頭的。當下即教楊繼新收了包袱說道：「此中原故，此時毋須根究。黃葉祖師指示的，自有道理。且等到了長沙，自然有水落石出的時候。令妹胡舜華，我祇聞名，是和朱惡紫一同學道的。前幾年聽說也在江湖上遊歷了一番，幹了些行俠仗義的勾當。祇是有一次曾被紅雲祖師的徒弟，將他二人監禁了些時；虧得智遠禪師有信保了去。

　　「歐陽后成的名字，彷彿曾聽得說，也是紅雲祖師的徒弟，卻不知道何以又到了崑崙派黃葉祖師的門下。他若還在紅雲祖師那邊，便決不至與楊贊廷動手。總之，究竟是如何的原因，非到可以知道的時候，推測也是無用，兩位今夜睡在船頭上，無論水中岸上，有如何的響動，不可魯莽起來動手。來的若是尋常無能之輩，固用不著兩位動手。如真有能為的來了，兩位動手也沒用處，徒然白饒了兩條性命。果是來劫銀錢珠寶的強盜，我知道兩位的手段，足可對付。無奈這裡面夾著崑崙，崆峒兩派的宿嫌積怨，不可視為等閒。」

　　胡成雄兄弟諾諾連聲，自退到船頭睡下。

　　楊繼新至此，才相信錢素玉有先見之明。讀書人畢竟膽量小些，知道這夜必不得安靜，心中實不免有些虛怯怯的。卻又不願意獨自示弱，躲在艙底板下面，祇好以被蒙頭而臥。

　　錢素玉和蔣瓊姑對坐艙中，高燒兩枝大銀蠟，在燭光之下圍棋。船艙四面的板門都已取下，江面風吹波響，浪激砂鳴，一一聽得清晰。約莫二更過後，猛聽得靠左邊停泊的一艘很大的船上，有人厲聲喝了一句道：「來得好！已靜候你多時了。」此語才畢，就聽得撲通一聲，好像哎呀不曾叫出，便被打下河去了。

　　錢素玉、蔣瓊姑原準備有強人到自己船上來的，真個有強人殺到，是意料中之事，並不至於吃驚，今聽得強人向鄰船上殺去，而聽鄰船上厲聲喝罵的口氣，竟也似準備有強人殺來，早已為之防範的。被打下水去的，不用看已可知道是強人無疑了，倒不由得都吃了一驚。一人一口氣，將兩枝大蠟燭吹滅。從取板門之處，朝左邊鄰船上一看。

　　祇見月光之下，照見一個道士裝束的人，披髮仗劍立在船頭，好像正在唸咒作法的模樣。隨聽得岸上遠近的有人大聲呼道：「焦大哥快來呀，彭四哥被妖道一劍劈下水去了呢。」即又聽得一個很蒼老的聲音回喝道：「大驚小怪些甚麼！」說聲未了，緊接著一道金光，裂帛也似的一聲響，從數十丈以外直向道士射來。祇是那金光繞著道士的身體打了一個盤旋，又是一聲響，射了回去。道士舉手中劍向空一指，口喝一聲敕，陡然狂風大作，眼見一陣旋風著地，捲起岸上的小砂大石，落冰降雹一般的一齊朝金光發射之處打去。驚喊叫痛以及爭先奔避的聲音，同時並起。而在這紛亂的當兒，忽聽一聲霹靂，破空而來，好幾道金光夭矯，如長虹東馳西突！

　　錢素玉看那道士有些驚慌失措的樣子，不由得也吃驚，向蔣瓊姑道：「這劍光來得蹊蹺，必有崆峒派的名人來了，你我的本領那夠得上抵敵，這便如何是了？」

　　蔣瓊姑道：「是找那道士對敵的，或者不與我們相干。」錢素玉來不及回答，頭頂上已喳喇一聲巨響，船身搖蕩了兩下，船桅被兩道金光攔腰一攬，登時劈做兩段，折落水中去了。那金光跟隨而下！

　　錢素玉、蔣瓊姑雖明知不能敵，也祇得放出劍光將金光抵住。然那裡抵抗得下，眼見得那兩道金光，要殺到身上來了。祇急得錢、蔣二人，幾乎哭了出來。除束手待死而外，一些兒沒有救急的方法。再看那道士，已不見蹤影了。祇有一團極濃密的黑氣，圓桶也似的立在那船頭上，四五道長長短短的金光，縈繞著那一團黑氣，時而閃開，時而合攏，料知那黑氣必是道士護身之物！

　　錢素玉猛然想起劉鴻采所傳紙鳶凌空的法術來，思量雖祇能逃得自己姊妹兩個，然到了這種時候，不逃也是同歸於盡。楊繼新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他本人又從來和崆峒派人沒有嫌隙，崆峒派人雖狠。不見得下手殺他。至於胡成雄兄弟，我們盡了力，便是盡了心，我們無力救他，也祇好各安天命！

　　旋思量旋從袋中摸出兩個剪好了的紙鳶，剛待伸手拉蔣瓊姑的手，同乘紙鳶逃走。蔣瓊姑的手還不曾拉著，忽覺得眼前一黑，耳裡聽得蔣瓊姑叫了句哎呀，自己也不因不由的哎呀一聲，立腳之處，搖動起來，身體也搖搖如凌虛空，兩眼和瞎了一般，雖睜開來仔細定睛，也毫無所見，耳裡又聽得蔣瓊姑的聲音就在身旁喚姊姊，卻是不見形影。

　　錢素玉應了一聲道：「妹妹看見了甚麼沒有？」

　　蔣瓊姑道：「不好了，我兩眼沒有光了，甚麼也不看見。姊姊看見他在那裡麼？我們為甚麼立腳的地方這樣飄飄不定呢？」

　　錢素玉道：「我才從袋中摸出紙鳶來，正待拉妹妹的手同乘鳶逃走，尚不曾唸咒，身體就是這般飄飄不定了。！」

　　蔣瓊姑發出悲哀的聲音，說道：「姊姊也太忍心了，祇圖我兩人能逃，教他一個全沒有道法的讀書人留在船上，被人殺了，做鬼還不明白是如何死的呢。」錢素玉聽了這些埋怨的話，不服氣道：「幸虧我的紙鳶才摸出來，尚不曾唸咒，也沒拉你同乘。你不要埋怨我，我看你的本領，便是不忍心逃走，也不過多饒上一條性命，不見得有能耐將姓楊的救出來。姓楊的就有你陪著被人殺了，做鬼也不見能明白是如何死的。就有你這個明白鬼在旁邊，將如何死的原由說給他聽，於他更不見得有甚麼用處！」

　　蔣瓊姑聽了，知道錢素玉的性情從來很仄狹，脾氣也從來很古怪，自悔說話太魯莽！打算用言語來解釋，免得錢素玉因此生心。便聽得楊繼新帶著哭意的聲音說道：「我祇道又是和在遂平一樣，祇我的眼睛看不見你。原來你們也看不見我麼？我睡在被裡一動也沒動呢？你和姊姊說話，我一句也聽到了耳裡，就祇眼前漆黑，不但不看見你和姊姊在那裡，一切的景物都看不見了。這船走的多快啊，我耳貼艙底，聽得下面的水聲，嘩喇喇比箭還急呢。」

　　蔣瓊姑一聽自己丈夫安然無恙的說話，心裡又是驚喜，又是慚愧。驚喜的，自是因不曾把楊繼新單獨留在凶險之處。慚愧的，是慚愧自己不該脫口而出，埋怨錢素玉。然做女人的，臨急難的時候，但求自己心愛的丈夫無恙，旁的事便教他受些委屈，也心甘情願。當下用極誠摯的聲口，向錢素玉謝罪陪不是。

　　錢素玉見楊繼新也仍在身旁說話，心中也自然安了。從小共患難的姑表姊妹，當然犯不著因情急口不擇言的時候，略失檢點，認真生起嫌隙來。便也帶笑說道：

　　「在此刻烏鴉與喜鵲同鳴，吉凶全然未卜的時候，誰真個怪妹妹說錯了話呢？我們現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我們自家這邊的人如此搭救我等呢？還是有敵人如此捉弄我等呢？胡成雄兄弟睡在船頭上的，此刻又是怎樣的情形呢？」

　　錢素玉說時，楊繼新截住話頭，喊道：「啊呀，這船已停了麼？」錢素玉果覺得立腳之處，已不似方才搖蕩了。兩眼漸漸能隱約看見自己身上衣服了，彷彿如立在濃霧當中，濃霧逐漸稀薄，眼光也逐漸能遠視。

　　不一會，在艙裡的三人，彼此都能辨認了。船艙中景物，如吹滅了的殘蠟，沒下完的殘棋，都歷歷在目。再看船頭，胡成雄兄弟，橫刀挺立在那裡，等待廝殺的模樣。原來此時的天色，東方已經發亮了。

　　錢素玉和蔣瓊姑來到船頭，打算問胡成雄兄弟在船頭所見的情形。即見昨夜靠在左邊的那船，仍然靠在左邊。昨夜的道士，已結束了頂上頭髮，從容走過船來，向錢、蔣二人稽首道：

　　「貧道萬清和，是茅山末底祖師的弟子。昨日奉祖師之命，前來搭救胡舜華的胞兄。祇因胡舜華在未成年的時候，曾經受過貧道的磨折，結下一點兒冤仇。祖師恐怕冤仇不解，必將越結越深。知道胡成雄兄弟去長沙找胡舜華，免不了羅山一厄。特地差貧道來，聊盡一番心意，使胡舜華知道，將受貧道磨折的事忘懷！

　　「胡舜華的丈夫朱復，也和胡舜華同時受貧道磨折，將來遇有機緣，再圖解免。不過貧道的法力，終屬有限，昨夜甘瘤子父子、楊贊廷兄弟、和董祿堂都到了，貧道的法力，已不能抵敵，祇得練起一團濃霧，保護貧道一身，這船上如何便顧不得了，但不知是誰，又這麼高的道法，也練起一團濃霧，將這船遮護，並送了一陣風，連貧道的船推到了這裡。這裡已是湘陰縣境，離羅山二百多里了。」

　　胡成雄兄弟聽了，連忙過來拜謝萬清和，錢素玉躊躇道：「這又奇了，是誰在暗中救了我等，卻不使我等知道呢？」

　　話才說出，就見一個身體很瘦小的白鬚老頭，短衣赤腳，其貌不揚，從船尾鑽了出來，笑道：「怎會不使你們知道呢？你們有認識老朽的麼？」錢素玉、萬和清等人都怔了一怔。看那老頭，都不認識。老頭指著萬清和笑道：「他們年紀太輕，又不是老在江湖上行走的人，不認識老朽也罷了。你也說不認識嗎？」

　　萬清和很惶恐的說道：「貧道有眼無珠，該死該死。」

　　老頭笑道：「你回去問你祖師，就可認識老朽了。老朽是現在的排教頭兒。昨夜的事，是偶然相遇。一則有末底祖師的情分，替你和胡舜華解冤仇，二則看金羅漢的情分，不能坐視他作合的姻緣不得成就。所以出頭露面，得罪崆峒一干人。老朽這話既經說明，沒工夫在此多耽擱了，得追上木排去照料。」說罷，祇見他蝦蟆也似的，一頭躥入水中，連波浪都沒有，便不看見了。錢素玉等都異常驚愕！

　　萬清和跺腳道：「貧道真該死！現在的排教頭是李金鰲，和我祖師極相投，每年必有一二次來看我祖師。不過他每次來時，我都不在祖師跟前，祇耳裡聽得說罷了。昨夜我船靠羅山的時候，分明見他獨自立在一副很大的排尾上祭江神。木排上的規矩，祇有排教頭兒祭奠江神，是獨自一個人立在排尾的。際了頭兒之外，都得率領好幾個水手，分兩排在排頭祭奠。我一時因心中有事，看了並不在意。所以他見我也說不認識，覺得很詫異。這無怪他老人家詫異了！」

　　萬清和很懊喪的說畢告辭。錢素玉等都道謝了，各自分頭開船。從湘陰到長沙，不過百多里水程，一路平安到了長沙。船才靠碼頭，就聽得碼頭上一片喊殺的聲音，如千軍萬馬，在碼頭上開仗似的。

　　不知為著甚麼事？且待第五十五回再說。

第五十五回　靠碼頭欣逢戚友　赴邊縣誼重葭莩

　　話說錢素玉的船才靠近長沙碼頭，就聽得碼頭上有一片喊殺的聲音，彷彿千軍萬馬，在碼頭上開仗的一般。胡成雄等都不知道為著甚麼事，大家朝碼頭上看時，祇見黑壓壓的一大堆人，一個個都顛起腳，伸長脖子，好像爭著看甚麼熱鬧似的。喊殺的聲音，就從那一大堆人中發出來。一片喊殺之聲過後，接著就有一片吆喝之聲。

　　楊繼新雖是生在長沙，當離長沙的時候，還在襁褓之中，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長沙人。以為此時是到了異鄉，又眼見了這種奇異的現象，急急的想上碼頭去瞧瞧熱鬧。胡成雄兄弟也同具一種心理。三人遂先上碼頭。

　　走近一堆人跟前，祇見千數百人，重重疊疊，圍了一個大圈子。祇因圍觀的太多，看不見圈子裡面是甚麼。虧得胡成雄、胡成保二人力大，慢慢的分開眾人，楊繼新跟在後面，一步一步挨進去。

　　祇見兩個少年男子，年齡都不過二十多歲。一個身體十分壯健的用青絹包頭，上身的衣服脫了，堆在旁邊地下，露出半身羊脂玉也似的白肉來。前後立了七八個身穿號衣的兵士，各人手中執著一條白臘木矛竿，矛頭磨的雪亮，使人一望便知道是很鋒利的。矛頭都對準那袒衣少年的前胸，後背，齊喊聲殺，同時猛力向少年胸背刺去。

　　楊繼新看了，不覺驚得喊了一聲哎呀！以為必是前後刺七八個透明窟窿。可是作怪，楊繼新這聲哎呀，喊的並不甚大，可被刺的少年倒像聽入了耳，隨即望了楊繼新一眼。楊繼新更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再看那少年行若無事的樣子，矛頭刺到那白肉上，比刺在鋼板上還要堅硬，連刺處的痕跡也沒一點。圍著看的人，接聲就打一個吆喝。

　　祇聽得那被刺的少年，笑嘻嘻的對前後兵士道：「你們刺了這麼多下，已刺夠了麼？你們要知道：我這不算希奇，我這個夥計的本領很大呢。你們不可因他的身體瘦弱，便瞧不起他。」即有一個兵士問道：「你這夥計有甚麼本領？」

　　少年正色道：「他的本領就會喝水。」

　　這句話說出來，說得大家都哄笑起來。那兵士也笑道：「水有誰不會喝，算得了甚麼本領？」

　　少年道，「誰會喝水，誰和我這夥計同喝著試試看？」兵士道：「怎生一個喝法？」

　　少年道：「這碼頭下面，有的是水。你們用水桶挑來，看畢竟是誰會喝？」

　　兵士聽了，向四圍一看，見有好幾個原是挑了水桶，到河下來挑水的，因有這熱鬧可看，便放下水桶看個不走。兵士就指揮了幾個挑水的，每人趕緊挑一擔河水來。這些挑水的都存心想看把戲，無不興高采烈的各自跑到河邊，挑一擔水來圈子裡面，頃刻之間，挑來八擔河水。

　　祇見那瘦弱的少年，做出埋怨壯健少年的樣子，說道：「你見我得著了片刻安閒，便不服氣，無端要生出這些事來，累我一下子。這一十六桶河水，看誰有這麼大的肚皮可以裝得下，請誰去喝，我這一點兒大的肚皮，是喝不了！」

　　壯健少年做出陪笑懇求的樣子，說道：「好哥哥，我已當眾將你說出來了，顧全我這點兒面子，喝了這一次罷。並且是你我兩人同鬧出來的亂子，我已送給他們刺了那麼久，你就喝點兒水，也不算吃了太虧。」

　　瘦弱少年才轉了笑容，向那幾個兵士道：「你們誰會喝的先喝，明人不做暗事。你少爺喝過水，就要少陪了呢。」眾兵士道：「原是挑來給你喝的，你且喝了再說。」瘦弱少年這才舉眼向四圍望了一望，一眼望到胡成雄兄弟身上，略略的打量了兩下。即走近水桶，彎腰用雙手捧起來，張口對著桶邊，咕嚕咕嚕一會兒就喝乾了一桶。又捧第二桶，又是咕嚕一陣喝乾了。把四圍看熱用的人，都驚得目瞪口呆！

　　胡成雄悄悄的向胡成保道：「我看這兩人必有些來歷。這個青絹包頭的少年，說話帶些我家鄉的口音，這喝水的又單獨打量我們兩個。我想等他們走的時候，跟上去探探他們的來歷，或者能在這兩人身上，探出妹妹的蹤跡，也說不定。」

　　胡成保道：「結識這樣的兩個朋友，也是好的。」

　　二人說話時，那少年已喝了十桶水下去。也伸起腰來，兩手拍著鼓也似的肚皮，對大家說道：「我本待把這六桶水，做一陣喝下去。無奈我這小肚皮不答應，已經喝下去的十桶。此刻都不許他立腳，要把他排擠出來。我正在竭力的向肚皮說好話，還不知道肚皮依與不依？依了便沒事，這六桶水一併喝下去了事，若是肚皮不聽說，就祇得仍把十桶水退出來。」

　　說著，接連哎呀幾了聲。雙手緊緊按住肚皮，蹙著眉，苦著臉道：「這便怎麼了。肚皮竟搭起架子來了，一刻也不許那十桶水停留。哎呀，不好了，擠出來了！」

　　祇見他兩眼往上一翻，脖子一伸，即有一匹白練也似的水，奪口噴將出來，向天射去。足有十多丈高下，才散開來，如雨點般落下。落到一般看熱鬧的身上，衣服登時透濕，一個個爭先躲避。

　　楊繼新頭頸上著了幾點，覺得痛不可當。見大眾都四散奔逃，也回身向船上逃走。胡成雄兄弟畢竟是老走江湖又會武藝的人，不肯逃跑，祇見這少年把頭一低，那股水便向幾個兵士身上射去，祇射得那幾個兵士跌跌滾滾的逃跑。再回過身來，那股水竟射到胡成雄兄弟身上來了，淅淅的好似暴雨一般。

　　胡成雄兄弟且不回船，祇向人少的地方閃躲。誰知那股水直跟在背後趕來。胡成雄忽然心中一動，暗想。這水來得蹊蹺，其中必有緣故。黃葉老祖既命我兄弟來長沙，而到碼頭就遇著這兩個異人，我心裡正想結識他們，他們也祇追趕我兩個，何不且跑到僻靜處所，看他們追來，怎生說法。

　　主意想定，即示意胡成保，同向荒野的地方跑去，聽得兩少年果在後面趕來。四人的腳步都快，約莫一口氣跑了五六里路，那水早已沒有了。祇聽得少年在後面喊道：「兩位不用跑了，我二人已在碼頭上迎候多時了。」胡成雄聽了，甚是驚詫。忙停步回身。抱拳向二少年說道：「請問二位尊姓？何以知道我兄弟會來，預先在碼頭上等候？」說時，二少年已來到切近。

　　瘦弱些兒的說道：「二位可是廣東潮州人姓胡的麼？」胡成雄連連點頭道是。少年笑道：「那麼，一定是因尋找令妹而來的了。」胡成雄又點頭道是。少年即指著那壯健些兒的笑道：「我這夥計是二位的同鄉，曾會過面麼？」

　　胡成雄看這少年生得濃眉大眼，氣概非常，上身脫了的衣服已經穿好，和這瘦弱的一般長途旅行的裝束，搖搖頭說道：「我兄弟眼拙，或者在那兒會過面，因日子太久，已經忘了。請問尊姓？」

　　瘦弱少年哈哈大笑道：「二位確是不曾和我這夥計會過面。倒是令妹，和我這夥計會面的日子多呢！」

　　胡成雄見這少年說話，處處帶些滑稽意味，正不好如何回答。這壯健少年已拱手向胡成雄說道：「大哥不用疑慮，我這師兄說話，素來喜開玩笑。我姓朱，單名一個復字。令妹舜華，是和我在小時候同時落難的，今已承我師傅及黃葉祖師的訓示，與令妹返俗成婚了。

　　「這位師兄姓向。名樂山。他固有殺兄之仇，不曾報得，求師傅指示仇人的所在。他的仇人是個當船戶出身的，姓林，名桂馥。此時已成為廣西武鳴的土豪了。師傅派我與他同去，我與他前日才從廣西報了仇回來，到長沙就遇見解清揚師弟，傳師傅的諭，說兩位尋找令妹來了，不可錯過。我二人因此就在長沙守候。

　　「今日也是事有湊巧。我二人因無事在碼頭上閒逛，偶然遇見有兩個身穿號衣的兵士，在碼頭上調戲洗衣的婦人。我這師兄看了不服，上前正言厲色的說了幾句。誰知那兵士惱羞成怒，伸手就打他，我上前攔阻，也舉起手來要打我。我一時氣湧上來，將那兩個惡賊痛打了一頓！

　　「誰知那兩惡賊跑回營去，糾合了七八個凶暴之徒，各拿矛竿追來，想打個報復。我思量這些東西雖說可惡，然究竟是些血肉之軀，如何夠得上與我們動手。不如索性開個玩笑，脫去上衣，聽憑他們拿矛頭飽戳一頓。正在給他們戳的時候，我忽聽得有個彷彿外省的口音在人叢中說話，並喊了聲哎呀。

　　「我看時，原來是兩位和一個文士打扮的人，站在一塊兒。我看了兩位的神情面貌，同胞兄妹，畢竟有些彷彿，所以看了能辨認得出。但是仍沒有十成把握，不敢直前相認。因此才對那惡賊，說出師兄會喝水的話來，用意就是要借水力，將圍困我們的人噴開，我們好會面談話。兩位真機警，知道向荒僻所在逃走，正合了我二人的心願。」

　　胡成雄兄弟聽了大喜，從此兄妹相逢，各敘別離後情狀。這些事毋須在下浪費筆墨，且擱下不去說他。

　　於今，卻要敘述看官們心裡時時刻刻記裡著的八月十五了。在第一集第四回書中，金羅漢呂宣良到柳大成家，傳授柳遲一部《周易》的時候，不是當面約了柳遲於明年八月十五日子時，到嶽麓山頂上雲麓官大門口坐著等候他的嗎？此時書已寫到第五十五回了，一個字也不曾提到那八月十五日子時的事上面去。並不是在下把那一回事忘了，實在自第四回以下的書，從向樂山、解清揚在玄妙觀看見朱復起，都是補寫以前的事，並不曾寫到呂宣良所約八月十五日的時期上來。直到此刻，才是時候了！閒話少說。

　　且說柳遲自從得了呂宣良賜的那部周易，日夕不輟的口誦心維。初讀的時候，多不能了解，看了呂宣良的註釋，也是茫然。但他抱定一個熟能生巧的主意，不問自己能理會與不能理會，儘管週而復始，一遍一遍的讀下去。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何況柳遲是個生有慧根的人，自然漸久漸能領悟，窮研幾個月之後，心境不知不覺的一日開朗一日；憑著所心得的理解，占測天氣陰晴風雨，在三日之內，異常準確。

　　柳大成夫婦中年才得這一個兒子，家中產業，雖不能說是豪富，但已是小康之家了。他夫婦所希望於柳遲的，不在能賺錢謀衣食，祇想他能認真讀書，圖個上進之路。誰知柳遲生小就與尋常小孩不同，種種舉動，以背通的眼光看來，都得罵他一句毫無出息的孩子！

　　自柳遲從清虛觀由楊天池護送回家後，接著有清虛道人來探視，呂宣良來賜《易經》。柳大成聽了兩奇俠的言語，看了兩奇俠的舉動，才覺得自己兒子不是尋常沒出息的！

　　不過大成夫婦的心理，對於柳遲有兩種希望，一種是方才說了的，希望柳遲能圖個上進，飛黃騰達，光復門庭，二種就是希望從速替柳遲娶個媳婦，他夫婦好早日抱孫。今見柳遲舉動奇異，所結交的是清虛道人、呂宣良這類怪人，希望他讀書發達的念頭，是不能不自行減退的了，祇是不發達還可以，不娶妻生子，是關係柳家宗祀的，斷不能馬虎聽柳遲自便！

　　這日，柳遲的母親問柳遲道：「你知道人生的第一件不孝的事，就是沒有兒子麼？」柳遲連忙答應知道。他母又問道：「你要如何才有兒子呢？」柳遲道：「要討老婆才會養兒子。」

　　他母親笑著點頭道：「是呀，好孩子。知道這道理就得哪，你父親現在已快要替你討老婆了！」

　　柳遲道：「不行，父親替我討的，不是我的老婆。我老婆得我自己討。」

　　他母親聽了，詫異問道：「你這是甚麼話，從來兒子討媳婦，是由父母作主的。你於今小小的年紀，知道些甚麼？如何能由你自己討？並且你何以知道你父親替你討的，不是你的老婆？」

　　柳遲道：「我自然能知道，決不敢欺騙你老人家。」他母親因他平日預言氣候陰晴寒暑及一切人事變遷，十九奇驗，遂又問道：「你自己討老婆，在甚麼時候？」柳遲搖頭道：「早呢。」

　　他母親道：「是得早些討進來才好，我和你父親望孫子的心思很急切，巴不得你早一年討媳婦，好早一年得孫子。」

　　柳遲道：「我說早，不是討的早，是說討來的時候還早。我推定我的媳婦，今日還不曾離娘胎，不是差討來的時候還早嗎？」

　　他母親道：「胡說！今日還不曾離娘胎，那不是等到我和你父親死了，葬在土裡，腳桿骨可翻出來打鼓的時候，你還不能討老婆嗎？自從那個頂上沒有毛的老頭無端跑來，送了那本撈什子書給你之後，你就終日躲在書房裡，失魂喪魄似的，一陣一陣發呆，於今越弄越說出些鬼話來了。旁的事不妨由你，這替你討媳婦的事，不是當耍的，不能由你自己胡鬧。此刻在你父親跟前替你作合的，已有好幾個人。我就要你父親揀相當的定下來。」

　　柳遲道：「便是父親定下來，也不中用，徒費心機而已。」

　　他母親不悅道：「替兒子娶媳婦，是凡有兒子的都免不了的事。怎麼說是徒費心機？我和你父親，就祇你這一個兒子，若依你的性子胡鬧下去，怕不絕了我柳家的香火嗎？」

　　柳遲見自己母親生氣，便嘆了一聲說道：「孽障，孽障。」嘆罷，即退了出來。他母親也不理會，自去和柳大成商量定媳婦的事。

　　湖南的風俗極鄙陋，凡是略有資產的人家，不論如何不成材的兒子，從三五歲起，總是不斷的有人來作媒。若是男孩子生得聰明，又有了十多歲，百數十里遠近有女兒的人家，更是爭著託了情面的人出來做媒。每有為父母的，因為來替兒子作媒的人太多了，難得應酬招待，就模模糊糊的替兒子定下來，好歹聽之天命，祇圖可以避免麻煩。

　　柳大成祇有一個兒子，雖沒有這種圖免麻煩的心理，祇因見柳遲從小行為特異，平日待人接物的禮節以及家庭瑣屑的事，好像全不懂得的樣子，以為若能替他娶一個賢德的媳婦，慢慢的勸導，必能將柳遲引上為人的道路。因此夫妻同一心理，急想將柳遲的親事辦妥。不過一時得不著相當的，祇得留心物色而已。

　　柳遲的姨母，嫁在新寧縣巨族劉家。有個女兒名細姑，年齡比柳遲小兩歲，德言工貌都好。柳遲的母親，早有意定作自己兒媳。祇因劉家世代做官，聲勢甚大，柳大成雖也是個讀書人，但不曾發跡，家業又非豪富，恐怕劉家嫌是小戶，不願結親。

　　劉細姑的父母，倒沒有這種勢利之見，祇為細姑的年齡尚幼，許人還早。而柳遲自從八九歲的時候，曾跟著他母親到過新寧一次之後，為路遠不曾去過二次，細姑父母也沒到柳家來。在一般世俗人的眼光看柳遲，沒有不罵他是一個沒出息的孩子的。細姑的父母沒聽得有人稱讚柳遲，也就想不到結親的事上去。

　　柳遲的母親既有意想定細姑做兒媳，除了細姑而外，又實在找不著相當的女子。便顧不得怕劉家有不願意的表示，祇得託人微向劉家示意。劉家並不表示可否，祇打發人來迎接柳遲母子到新寧去。

　　柳大成夫婦料知劉家迎接的意思，是在相攸。遂不推辭，即帶著柳遲動身到新寧去。柳遲明知此去的作用，很不情願，祇以在清虛觀聽過歐陽淨明那番教訓之後，從不敢過拂他父母的意思，勉強隨行。

　　不知柳遲這麼親事究竟結成與否，且待第五十六回再說。

第五十六回　臨苗峒誤陷機關　入歧途遽逢孽障

　　話說柳遲到新寧後，見新寧的山水明秀，遠勝長沙，隨處遊覽，都可快意，心裡倒十分高興。也不再劉家與姨母、表妹親近，終日祇在叢山深谷裡面盤桓；入夜才回劉家睡一覺。這時柳遲的姨父，很注意的看柳遲的行動。柳遲的母親也再三叮囑言語舉動都得謹慎些，不可給姨父看了，笑是不成材的孩子！柳遲祇是口裡答應理會得，每日用過早點，仍是放開兩條腿，獨自往各處山裡遊行去了。

　　一日，柳遲遊到一處叢山之中，那山千峰競秀，樹綠如煙；獨立在一個山峰之上，四望群峰萬壑，窮竭目力，不見人煙，也不見田疇屋宇。正在瀏覽四山景物之際，忽從遠處一個山谷當中，發見一個很大的石巖。巖口彷彿有身體很小的人走動，祇是因相隔太遠了，看不分明。柳遲心中暗想道：「此處四望沒有人煙，怎的卻有小孩在那石巖外面走動呢？我既到了這山中，不妨去那石巖跟前看個明白。」

　　柳遲從在清虛觀得了清虛道人的指教，每日按時修鍊，不曾間斷，上黑茅峰遇呂宣良的時候，即已能輕身健步了。此時不待說更有進境，一日之間，信步遊行六七百里路遠近，能隨意往還。兩眼能望得見的所在，不須一會兒工夫就走到了。

　　柳遲因四望皆山，恐怕迷了方向，祇得從高處直向那石巖奔去。已跑到近石巖不過一箭之地了，猛覺得腳底下一軟，來不及騰身上跳，已全身掉下了陷坑。上面的泥砂石子，紛紛落下，將兩眼迷得睜不開來。剛待舉手揉眼，不知不覺的，手腳都已被繩索綑縛了。

　　柳遲心想：這真奇怪，在這無人煙的萬山叢中，如何會有這種陷坑？難道這深山裡面，有落草的強盜嗎？邊想邊動彈了幾下。誰知不動彈還好，一動便覺得繩索更綑縛得結實了，不但手腳被綑，連身體頭頸，都像有羅網包圍了。兩腳不因不由的站立不住，就如被人牽動綑腳的繩索般。兩腳原來被綑在一塊，一有人牽動，登時倒在坑裡，隨即聽得陷坑外面，有腳步走近和談話的聲音，祇是談的甚麼，一個字也聽不懂，還夾雜著歡笑的聲音在內，漸漸到了陷坑上頭。

　　柳遲忍痛睜眼朝上看時，祇見有七八個衣服裝束和尋常人不同的大漢，圍陷坑站著。有手拿鋼叉的，有一手握弓，一手持箭的，像貌都帶著幾分兇惡的模樣。但是都對著坑裡獰笑，並用很嚴厲的語調，說了幾句話，仍聽不懂說的甚麼。以神情度之，似乎是問柳遲的來歷。

　　柳遲回說了自己是來遊覽的，失腳踏下了陷坑的話。那幾個大漢卻像明白了！坑邊有好幾根繩索，垂入坑中，即有四五個彎腰握住坑邊的繩索，同時往上一提，已提上坑來。柳遲以為，必替他解開綑縛的繩索羅網。誰知那幾個漢子都不理會他，祇顧大家談笑。

　　好一會，才有個人把柳遲提開坑邊，由他直挺挺的躺在草地下。幾個漢子七手八腳的，一半爬上樹折樹枝；一半用手中刀叉掘土。折樹枝的，將樹枝橫架在陷坑上，掘土的就捧了土鋪在樹枝上。一會兒，已掩蓋得隨意望去看不出陷坑的痕跡了。便各操各的兵器，昂頭掉臂的一路走去了，並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柳遲一眼。

　　柳遲見他們就這樣不顧而去，倒不由得有些慌急起來，向那幾人背後，大聲叫喚了一陣，那裡叫喚得轉來呢？用盡渾身氣力，想將繩索掙斷，無奈那繩索是牛筋做的，又細又堅牢，更是打的活結頭，越用力越綑得緊，越綑緊越皮肉生痛。周身的羅網，又包褒得沒些兒縫隙，料知決掙扎不脫。也就懶得白費氣力，將手腳的皮肉掙破。祇好聽天由命的躺著，靜待有路過此地的人來解救！

　　幸虧柳遲在家做服氣的工夫，已有了幾分火候。能數日不吃東西，不覺得腹中飢餓。整整是那麼躺了兩晝夜，直到第三日東方還不曾發白的時候，才聽得遠遠的有腳步聲響。因這時天黑如墨，不看見是何等人，向那方面行走的。心裡疑惑在這時分出外行走的，十九不是正經人。又恐怕言語不通，過路的人不肯解救，忍耐著不敢叫喚！

　　這邊的腳聲剛聽入耳，接著又聽得那邊也有腳聲響了。伏耳靜聽時，兩邊的腳聲，都越響越近，轉眼之間，都響到身邊不遠了。就聽得一個聲音很清銳，好像十幾歲的童子，先哎呀了一聲，問道：「來的不是大師兄嗎？這時候上那裡去？」

　　這一個聲音滯澀的答道：「原來是四弟啊，我有極緊要的事，須去託一個朋友，所以出來得這麼早。四弟怎的這時候跑到此地來呢？難道是師傅特地教你來的嗎？」

　　那童子答道：「怎麼不是？大師兄有甚麼要緊的事，打算去托那個朋友？」

　　這人嘆了口氣說道：「師傅既是特地教你來，我的事也瞞你不了，不妨說給你聽。一則可使你今日看了我的榜樣，不再上我這般的大當，二則我原也有事想託你，不能不把情由告知你。你記得師傅的戒律，第一條的甚麼？」

　　童子彷彿帶著笑聲說道：「這如何會不記得呢？第一條是不許干預國家政事。」這人又問道：「是了，第二條呢？」童子答道：「第二條是不許淫人妻女。大師兄忽盤問我這些東西幹甚麼？」

　　這人道：「那裡是盤問你呢？老實對你講罷，我於今犯了第二條大戒了。」童子又失聲叫喚哎呀道：「甚麼話？大師兄怎的如此糊塗，居然會犯第二條大戒呢？這卻怎麼了，大師兄平日做事，又精明，又老練，究竟怎樣生得美麗的一個女子，能把大師兄引誘得犯戒咧？」

　　這人道：「這種事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祇好歸之前生冤孽。若果是怎樣生得美麗的一個女子，我就拼著性命為他犯戒，也還說得過去，死後不過受人唾罵而已。無如這番使我犯戒的女子，不但生得不美麗，並是一個凶而且醜的東西。若不是前生冤孽，注定了我今生的性命須斷送在她手中，何至一時便糊塗到這一步！

　　「前幾日我因惦記你二師兄，不知那條被虎爪傷了的左膀，完全醫治好了沒有，特地騎了匹馬進峒裡來，在藍家盤桓了一日。見你二師兄的左膀，雖然抓傷的皮肉不大，但是抓斷了筋絡，傷口完全醫好了，就是不能使勁，一使勁便牽得筋痛異常，再也不能幹那與張三鬥法的玩意了。你二師兄因廢了那條胳膊的緣故，心裡很不快樂。我在他家看了他那不快活的神情，也很替他難過。遂不願意多住，次日，即作辭出了藍家。

　　「原打算到師傅那裡去的。誰知行到一座石山腳下，忽然從半山中飛下一塊石片來，那石片不前不後的恰好從馬眼前擦過，將馬驚得跳起來，無論我如何勒也勒不住。正在無法可施的時候，又是一塊石片飛來，挨馬屁股擦下。那馬經了這一下，倒不亂跳了，揚起頭，豎起尾，追風逐電也似的向前飛跑。

　　「我回頭看半山裡，一個人影也沒有。估量必是躲在石頭背後。若沒有人，石片決不能自行飛下山來，更不能打的這麼巧。一時氣忿不過，存心要上山找那打石片的人算賬。叵耐那匹馬不爭氣，平日我騎著他長行，極馴良無比，獨這日自受驚亂跳之後，簡直如瘋癲了的一般，祇是放開四蹄，圍著那座石山打轉。勒他上山不聽，勒他向大路上走也不聽，足打了四五個輪迴，才慢慢的收了劣性。向大路走了一會。

　　「我因放那打石片的東西不過，騎在馬上，旋走旋回頭望那山上。偶然大意了一下，在兩條路分岔的地方，本應向左邊走的，誤向右邊的路上走了。走過好幾里，看了山形不對，才發覺錯了路。然不願意回頭，拚著多繞幾里白路！

　　「可是作怪極了，右邊這條路，竟越走越小，不似一條通行的大路。初走錯的時候，在路上遇了好幾個行人，我負氣不肯問這路通甚麼所在。及至越走越不成路了，想找個人打聽打聽，卻走過幾十里，不曾見有一個人；天色又看看要黑了。

　　「馬因亂跳亂跑的時間太久，又走了幾十里不曾休息，已疲憊得低下頭，一步懶似一步的顛著走。我在馬上，更是又乏又餓。那時心裡思量，祇要有人家肯容我歇宿一宵，飽餐一頓，我真一生感激那人的大德，不問要我如何報答都情願。心裡雖是這麼思量，不過那裡尋得出這樣一個人家呢？

　　「可憐我那時真是苦的不堪了，休說尋不著人家，便想尋一樣大樹，在濃枝茂葉之下打一夜盹，也無處尋覓。正自悔恨不該無端負氣，才錯走了幾里路的時候，不肯回頭，以致錯到這一步，還不知得跑多少冤枉路。那時馬也不能騎了，牽在背後，緩緩的行走。猛然見前面有燈光射出來。

　　「我心裡這一喜，就如出門多年的人，一旦回了故鄉，看見了自家門閭的一般。身體原已疲乏不堪的；燈光一落眼，登時顯得精神陡長。急急的牽著馬向燈光處走去，一點兒不覺得辛苦了。及走近燈光，就見一所土築的房屋，約有十多間。一望便知道是苗族中很有勢力的人家，燈光從門縫裡射出來。

　　「我上前敲門，聽得裡面有女子的聲音說道：『這時候來敲門的，多不是好人，不開的好。』又有個女子的聲音答道：『若不是有緊急的事，怎得這時候來敲門？不開使不得。』接著，門便開了。

　　「我趁燈光見房中有兩個苗女，年齡大些兒的，約二十來歲，小些兒的約十七八歲。在不甚光明的燈光下看了，都生得艷麗似天仙，加以舉止比漢人來得大方。我不由得心裡略動了一動，然隨即將心神按定了。拱手對那大些兒的說道：『我係走錯了道路的人，沒地方歇宿。不得不懇求兩位慈悲，許我在房簷之下，歇息到天明便走，不敢在寶莊上打擾！』

　　「那女子聽了，且不回答我，笑盈盈的向那小些兒的說道：『何如呢？我原料定不是有緊急的事，不至這時候來敲門。走錯了路的人很苦，你瞧這人不是疲憊了的樣子嗎？』小些兒的向我瞟了一眼，也笑盈盈的點頭。二人又咬著耳根說了幾句，將我的馬繫在門外，引我到另一間房裡。

　　「我這時心裡雖有些搖搖不定的意思，然而明白師傅的戒律第二條，不是當耍的事。竭力的把持著心猿意馬。須臾，二人送了酒菜進來，好像是預備了專等我去吃的。我腹中正飢餓得得沒奈何了，怎麼忍得住不吃喝？誰知那酒菜吃喝下肚，一顆心就糊塗起來了。

　　「我相從師傅學道十多年，不曾有一次動過慾火。這時候大動起來了，再也壓抑不下，連身體都不知道疲乏了。那小些兒的女子，乘我慾火大動，不能把持的時候，悄悄的前來相就。前生的冤孽，到了這一步，那裡還逃避得了？何須片刻工夫已犯過第二條大戒了。

　　「等到天明看那孽障的姿容時，簡直嚇我一大跳！滿臉橫肉，一口黃牙，兇惡醜陋，都到極處。和夜間所見的，截然是兩個人。我心裡明知是夙孽，還有甚麼話說。惟有趕緊準備後事，拚著一死便了！

　　「我的兄弟，我的侄兒，我死後都已付託有人，用不著再託你。我所欲託你的，就是我這個孽報之軀，若不託你替我掩埋，必至因我又害得許多人得秋瘟病。你能答應我麼？」

　　童子似是沉吟了一會的樣子，說道：「大師兄遇了這種可傷痛的事，祇要是我力量所能做得到的事，那有不能答應的道理。不過，以我的愚見，人死了不能復生，聖賢無不許人悔過。就是師傅的戒律，雖說犯了，大師兄果能真心悔悟，師傅也沒有不容改過的。即算師傅的戒律嚴，悔恨無用，也還有三條大路可走，何必就此輕生呢？」

　　這人發出帶悲哀的聲音說道：「我若願意走那儒、釋、道三條大路，早已不從師傅學道了。現在的儒，我心裡久已不覺得可貴，並且科名不容易到手，不得科名，在我們這一教，是不能算他為儒的。釋家的戒律更難遵守。至於此刻的道家，比儒家更不足貴，都不過偷生人世而已。我未曾遇著師傅的時候，尚且不願意走上那三條路去，何況受師傅熏陶了十多年呢，我的志願已決，好老弟不用多費唇舌，祇請快點兒回答我一句話。我急須去會朋友，不可再耽擱。」

　　童子道：「既是大師兄的志向已決，我答應替大師兄經營喪葬便了。」

　　這人道：「多謝老弟的好意。我死的時候還早，死的地方，也還不曾定妥，等到時日地址都選擇停當了，自有消息給老弟。我去了。」一語才畢，柳遲就聽得一陣其快如風的腳聲，漸響漸遠，漸不聽得了。

　　柳遲打算不叫喚的，祇因分明聽得跑去的腳聲，僅有一個，還有這童子不曾走開。遂朝著童子立著談話的方向說道：「見死不能救，還學甚麼道呢？」這童子聽了，並不驚訝，倒走近了兩步，說道：「不能救人的死，祇要能救你的死，也就罷了！」

　　不知柳遲怎生回答？且待第五十七回再說。

第五十七回　布機關猛虎上釣　合群力猴子稱雄

　　話說柳遲聽這童子回出來的話，竟像是已知道他被困在此似的。不由得心中納罕。此時天色已將發亮了，朦朧曉色，看得出這童子就立在跟前。即忙說道：「你能救我，真感激不盡。我已被困兩晝夜不能動彈了。」這童子即蹲下來，替柳遲解脫了身上的繩網。

　　柳遲因為被綑太久，渾身都麻木得沒有知覺了。繩網雖已解開，然四肢仍是不能動彈伸縮。正想運用工夫，使周身血液流暢。這童子已動手在柳遲身上按摩揉擦，柳遲覺得童子手到之處，和熨斗擦過一般，一般熱氣，直透骨髓；一霎時間，就遍體融和，異常舒暢了。並不須童子幫扶，即坐了起來。

　　柳遲拱手向童子稱謝道：「我初到此間，情形不熟，誤落陷阱之中。被幾個土人綑縛起來，摜在這裡。若不是足下前來相救，在這曠野無人之處，怕不就此喪了性命。我心裡實在感激足下救命的大德。請問足下尊姓大名？我不揣冒昧，想與足下結為兄弟，往後慢慢的報答足下恩惠。」

　　童子也拱手說道：「我是奉師傅的命，特地到這裡來救你的。你不要感謝我，祇應感謝我的師傅。我姓周，名季容。我師傅就在離此地不遠。派我來救你的時候，教我請你同到他老人家那裡去。就去麼？」

　　柳遲道：「承尊師救了我的性命，就是他老人家不教我去，我也應當前去叩謝。但不知尊師法諱，怎麼稱呼？剛才聽足下和那一位朋友談話，方知道這裡是苗峒。尊師是我們漢人麼？」

　　周季容道：「我師傅姓方，諱紹德。因為收我二師兄做徒弟，才到這苗峒裡來。二師兄叫做藍辛石，是苗族裡面的讀書人，進了一個學，苗人本來都稱他為苗秀才。自從拜在我師傅門下後，因歡喜顯些本領給苗人看，苗人都改口稱他為藍法師。

　　「師傅和剛才在這裡談話的大師兄，都是寶慶人。大師兄犯了色戒，不久便要自殺，託我將來替他收屍。我想我大師兄的本領，高到絕頂，平日又恪守戒律，這回雖偶然欠了把持工夫，師傅諒不至十分責罰也，何必就要自殺呢？

　　「我猜想大師兄生性是個極要強的人，大約是因自己犯了色戒，知道師傅的戒律最嚴，犯了是決無輕恕的。恐怕師傅重罰他，無面目見人，又不敢到師傅跟前求情，所以故意對我那麼說。知道我現在日夜伺候師傅左右，看我能代替他向師傅求一求情麼。殊不知這種事，我怎敢向師傅開口，即算我冒昧去說，師傅不但不見得聽，說不定還要罵我呢。」

　　柳遲道：「祇要是一句話能救得一人性命，便是不相識的人也應盡力量去救，何況是同門師兄咧。不過這求情的話，出之足下之口，確不甚妥當。因為尊師傳戒，務令受戒的敬謹遵守，毫不通融。足下年事尚輕，若見犯色戒的且可容情，或將以戒律為不足輕重。足下適才所慮的，實有見地。我承師尊救了性命，此去叩謝的時候，若能相機進言，必為足下大師兄盡力。」周季容聽了，即作揖道謝。

　　此時紅日已經上升，周季容在前，柳遲在後，面日向東方走去。才走過了兩個山峰，柳遲忽聽得一種很兇猛怕人的吼聲，覺得發聲的所在並不甚遠。心裡猜想是猛獸相鬥，鬥輸了負痛哀號的聲音。

　　柳遲雖是在鄉村中長大的人，然長沙鄉下，人煙稠密，猛獸極少，這類吼聲，並不曾聽過。停步問周季容道：「聽得麼，這是甚麼東西叫？」周季容伸手向前面一指，說道：「咦，那山窪裡不是吊著一隻上釣的老蟲嗎？那孽畜不小，祇怕足有二三百斤呢。」

　　柳遲卒聽這話，還不懂得是怎麼一回事，跟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因陽光照眼看不分明。手搭涼棚看去，才見對面一個山窪之中，彷彿一根絕大的釣魚竿，豎在地下，一隻水牛般壯的斑斕猛虎，一條後腿被繩索縛住，魚上鉤也似的，倒懸在釣竿之上。釣竿太軟，猛虎太重，祇懸得釣竿彎垂下來，和引滿待發的弓一樣。那虎在半空中亂彈亂吼，繩索釣竿都被彈得來回晃動！

　　柳遲看了詫異道：「這是甚麼人，能將一隻這麼大的猛虎，生拿活捉這樣的懸在竹竿上呢？」

　　周季容笑道：「那裡是人捉拿了懸起來的啊。這一帶山嶺，平日少有人跡，山中種種野獸都有，時常跑到平陽之處傷人。苗人都好武，歡喜騎馬射獵，箭鏃上都敷有極厲害的毒藥。祇是猛虎，金錢豹那一類的兇惡野獸，不容易獵得，因藏匿在深山的時候居多。而出來傷人的，又多是這種惡獸。所以就倣傚我漢人的法子，在猛獸必經之地，掘成陷阱。阱中並有鉤繩綑網，阱上蓋些浮土。

　　「猛獸身軀沉重，踏在浮土上，登時塌陷下去，阱底有許多鉤繩，陷下阱去的猛獸，不動不至被綑縛。祇一動，便觸著鉤繩，即刻被綑縛了四腳。猛獸落下了路阱，安有不動的呢？但是祇綑縛了四腳，一則恐怕綑不結實，二則恐怕齒牙厲害的，能將鉤繩咬斷逃走。更有一種綑網。懸在陷阱的兩旁，和鉤蠅相連的，不用人力，祇要牽動了鉤繩，綑網自然能向猛獸包圍攏來。猛獸越在阱中打滾，那網便越網得牢實！」

　　柳遲聽到此處，笑道：「哈哈，不用說了，那是我親身經歷過的。我還祇道是有人將我的手腳綑住呢，原來是觸動了鉤繩。怪道我初掉落下去的時候，手腳並沒有被綑，因上面的浮土，紛紛灑下，把我兩隻眼睛迷得不能睜了，我舉手打算揉擦幾下，想不到就在這一舉手時當兒，好像撓鉤鉤住了胳膊似的。一霎眼間，手腳就綑得不能活動了。那網也就跟著包裹上來，簡直是蒼蠅落在蜘蛛網裡面，蒙頭蒙胸的將我綑得連氣也不能吐。若是那幾個大漢不來，我這兩晝夜，必就在那裡受罪！」

　　周季容也笑道：「在裡面受罪倒不甚要緊，就祇怕有虎豹跟著掉下來，你被鉤繩綑網縛住了不能動，恰巧給他飽吃一頓。你這兩晝夜，幸虧是躺在那陷阱不遠的所在，若在別處，怕不已成了虎豹口中的糧食嗎。」

　　柳遲道：「陷阱原是掘了等虎豹來墮落的，怎麼倒幸虧躺在離陷阱不遠的所在，才沒被虎狼吃掉呢？」周季容道：「這道理很容易明白。這山裡掘了個陷阱，祇要曾陷過一隻野獸，至少也有一個月，野獸都不敢跑到這陷阱周圍數十步以內來。相隔的時候久了，禽獸畢竟不及人能長久記憶著，積久就忘懷了。

　　「你掉下去的那陷阱，大約在一月之內，曾陷過一隻猛虎，所以那附近兩晝夜沒有野獸經過。因為陷阱在一年之內，最多不過能陷十來隻野獸。而一山之中，多掘也沒有用處，於是就有這豎釣竿的法子。這法子是苗峒裡獵戶想出來的，也和陷阱一樣，無論如何兇猛的異獸，都能活捉生擒！」

　　二人旋說旋走，說至此，已走到了釣虎的山窪。周季容便指給柳遲看道：「你瞧這釣猛虎的法子，想的巧妙麼？」

　　柳遲擡頭看那隻斑斕猛虎，吼也不吼了，動也不動了，祇一對眼睛圓鼓鼓的突了出來，忿怒異常的神氣瞪著二人，兩邊口角裡的涎，直滾下來，地下淌一大塊白沫，兩前爪揸開來，和十隻鋼鉤相仿，像是用力想抓爬甚麼，一條五六尺長短，賽過竹節鋼鞭的尾巴，不住的右繞到左，左繞到右，也像是要勾搭甚麼，無奈四面虛空，有時偶然勾著了上面繫後腳的掘索，卻因繩索太細，又有無數五六寸長一個的竹筒，接連套在繩索外面，圓轉不定，再也勾搭不牢。

　　周季容指著繩索，說道：「這老虎是後腳在上，倒懸起來，這繩索外面的竹筒，便似乎沒多大的用處。若是前腳誤踏在鐵鉗裡面，釣起來頭朝上時，這竹筒的用處就大極了。如沒有這些竹筒，這孽畜的爪齒，何等鋒利，不問多牢實的繩索，也經不起幾抓幾咬。有了這又圓轉又光滑的竹筒，那鋒利的爪牙，就無所施了！」

　　柳遲看那虎的後腳彎上，原來有一把很粗壯的虎口鉗鉗住，繩索就繫在鐵鉗這端的一個環上。另外還有七八十同樣的鐵鉗，都張開口懸在旁邊，每一個鉗上的繩索竹筒也同樣。那豎著做釣竿的竹子，下半截足有飯桶粗細。

　　周季容走近竹竿跟前，伸兩手將竹竿圍著，說道：「你在旁處曾見過這麼粗壯的竹子沒有？」柳遲搖頭，答道：「一半這麼粗細的也不曾見過。這竹你兩手抱不過來，若不是我親服看見，有人對我說有合抱不住的竹子，我真不相信呢。」

　　周季容點頭道：「沒有這麼粗壯的竹子，無論甚麼樹木，都不能做這種釣竿，你看上面那些繩索和鐵鉗，就是釣魚的鉤。放釣的時橫，須有七八個壯健漢子，先擇定猛獸必經之處，掘一個四五尺深淺的窟窿，將鉤竿豎起來，插進窟窿裡面，用磚石將周圍築緊。釣竿尖上，那些繩索鐵鉗，在不曾豎起之前，都已扎縛妥當。豎起後，就得用七八個壯健漢子。牽住竹尖的另外一根長繩索，盡力向下拉。竹性最柔，任憑怎麼拉，是不會拉斷的。拉到竹尖離地不遠了，才用木樁將長繩拴住，打一個活結。那些虎口鐵柑，分佈在青草裡面。野獸走這地方經過，祇要有一個腳爪，誤踏在鐵鉗口裡，那鐵鉗很靈巧，必登時合攏來，緊緊的鉗住，不能擺脫。野獸的腳，忽然被鐵鉗鉗住了，自免不了猛力向前，想將鐵鉗掙脫。

　　「那知道拴在木樁上的長繩，是打的活結；一拉扯便解發了。你想，用七八個壯健漢子，才拉彎下來的竹竿，全靠這點長繩繫住，長繩的結頭一解，竹竿勢必往上一彈，竹竿越粗，上彈的力量也越大，三四百斤重的野獸，都能彈得飛起來。這隻老蟲，也就不算小了。你瞧懸在半空中，不是和懸燈籠一樣，一點兒不費事嗎？任憑如何兇猛的野獸，一上了釣，就如上了死路。吼也是白吼，動也是白動！

　　「裝釣的人家聽了，連睬也不睬，祇看是甚麼野獸，便知道須吊多少時日，才能吊的他精疲力竭，放下來才不傷人。到了可以放下的時候，婦人和小孩子都能制他的死命。我們漢人中的獵戶，不能倣傚這方法，就因找不出這麼粗壯的竹子做釣竿。若各地一般的出產這種大竹。那麼野獸就遭殃了！」

　　柳遲聽了這話，陡然想起自己未落陷阱前，所望見那石巖口邊，彷彿有小孩走動的情形來。回思那時自己所立的地位朝向，覺得正在這豎釣竿的方面，祇為是迎著日光走來，那石巖不曾觸眼，心裡便沒想起來。當下即問周季容道：「這附近一帶的山裡，全無人居住嗎？」

　　周季容點頭道：「這一帶都是石山，不能播種。誰住在這裡面幹甚麼？」

　　柳遲道：「裝這釣的人，也不住在這山裡嗎？便有野獸上了釣，相隔的很遠，又如何能知道呢？」

　　周季容道：「這種釣可以裝在幾十里路以外。專以畋獵為業的苗人，一家有裝設百數十竿的，每日分班輪流到裝設的地方，探著幾回。那有野獸上了釣還不知道的道理？」

　　柳遲聽了，自沉吟道：「這就奇了，我分明望見那石巖口邊，有幾個身體矮小的人走動，好像是住在那石巖裡的一般。我因想上前看個明白，擡起頭祇顧向前走，以致掉下陷阱中去了。既是這一帶全沒人居住，那幾個人必就是到這山裡來，探看陷阱和這釣有沒有獵著野獸的了。」

　　周季容問了問當日所望見的情形，笑道：「哦，我知道了。你那時所望見的，祇仿怫是人，確實不是人，是一種野猴子。這一帶山中，野猴子最多。大的立起來，足有三尺多高，三五成群，常住在最深的石巖裡面。

　　「在我師傅未到苗峒收我二師兄做徒弟以前，這種野猴子，簡直凶頑得無人不怕。靠山近些兒的所在，無論播種的甚麼糧食，若不日夜有人監守著，等到嫩芽出土，十九得被野猴子挖去吃了。守到出了芽，方可聽其生長開花結實。然在結實將成熟的時候，又得有人日夜把守，不然，就有無數的野猴子前來搬運！

　　「這種猴子，比一切野獸都生得靈巧，祇略略的畏懼虎豹，除虎豹之外，甚麼野獸也不能奈何他。就是虎豹，也不過仗著聲威，使他們不敢嘗試。虎豹走這山裡經過的時候，稍為斂跡些。有一時半刻的工夫，在樹上的不敢下來，在巖裡的不敢出來。虎豹一走過山頭，即時就回復原狀了。從來也不見虎豹咬死了猴子，倒是猴子在無意中，卒然遇了虎豹，沒有樹可上，沒有巖可鑽，被虎豹逼得發急的時候，有將虎豹的腎囊抓破。虎豹立刻喪命的！

　　「苗峒裡的獵戶，照例不打猴子。並不是不打，是為打不著，反惹出許多麻煩來。這家獵戶，祇要在打獵的時候，偶不留神，誤向猴子發了一毒箭，不問射中與否，都可說是撞了禍！

　　「這種猴子出來行走，單獨一隻的時候絕少，至少也有一雌一雄。打獵的毒箭射去，十九被他將箭接去；從此告知他的同類，專一與獵戶為難。即算過獵戶的射法高妙，一箭能射死一隻猴子，然這一隻同行的必馱起死猴逃跑。獵戶在這當兒，若不趕緊逃出深山，祇一刻兒，就有大群報仇的猴子來了，獵戶每因此送了性命。」

　　柳遲聽了這些話，覺得是聞所未聞的，甚是有趣。連忙笑著問道：「猴子如何能專一和獵戶為難呢？他能成群結黨，難道獵戶還不能成群結黨嗎？獵戶有種種方法，種種器械，不信倒弄這些猴子不過。」

　　周季容笑道：「你不曾在這苗峒裡盤桓過，那裡知道這類猴子的厲害。獵戶打獵的種種方法和器械，不但在這些猴子跟前施用不著，不得罪這些猴子還好，種種器械雖獵不著猴子，然尚可以獵旁的野獸，若得罪了他們時，永遠不再在這山裡打獵就罷了，如仍須在這山裡打獵，便不能不進貢些糧食水果，向這些猴子求和。

　　「在調和不曾妥協以前，像這樣釣竿就不敢裝設，裝起來不待半日，竿尖上的繩索鐵鉗，包管一條也不見了，光剩下一根竹竿，朝天豎著。你前日掉下去的那樣陷阱，裡面的鉤繩綑網，甚是值錢的東西。多少隻猴子，拉斷一副鉤繩，撕破一副綑網，一點不費氣力。獵戶就吃了好幾兩銀子的虧！

　　「猴子在山中鎮日沒甚事做，又是生性最喜把一切東西弄壞的，你說獵戶靠打獵謀生的人，如何敢和他們做對頭。獵戶尚且不敢得罪猴子，尋常的苗人更可想了。猴子時常把人家存積的糧食搬運作踐，一般人祇敢邀集許多壯丁，虛張聲勢的將猴子嚇跑，沒人敢真個動手打他。這麼一來，猴子的膽量越弄越大，苗人害怕的程度，也越弄越高。還幸虧猴子不和虎豹一般的吃人，不然，苗人早已被猴子滅了種了。

　　「自從我師傅為收我二師兄做徒弟，到苗峒裡來住著，眼見這些猴子猖獗得不成話。幫著打獵的殺了十多隻。都是趁猴子在撕綑網拉鉤繩的時候，下手殺的。原來猴子的膽量，比一切野獸都小，人縱容他，他便敢無惡不作，祇一用嚴厲的手段對付，殺幾個榜樣給他們同類的看，他們就嚇得戰戰兢兢，動也不敢多動了。

　　「你前日所望見的，便是這種猴子。以前是滿山亂跑亂跳，毫無忌憚，於今被我師傅殺得嚇破了膽，都躲在很深的石巖裡住著，輕易不大跑出來。這一帶的山，沒一山沒有，祇我師傅能驅使他們，片刻之間，能把巖洞中所有猴子，一隻不留的都呼喚到跟前來！」

　　柳遲喜道：「驅神役鬼的道法，我曾見過。倒是像尊師這般能驅使猴子的，不僅不曾見過，連聽也沒聽人說過。我這番得瞻禮尊師，正是因禍得福，可謂是三生有幸了。我們在這裡已經耽擱很久了，尊師必然盼望。請引我快點兒走罷。」

　　周季容笑道：「我因貪著說話，幾乎把引你去見師傅的事忘了！」於是二人離了釣虎的所在，又越過了幾個山頭。周季容在前面走著，忽伸手向左邊山上一指，口裡哎呀了一聲，說道：「你瞧，那不是我二師兄來了嗎？祇怕是師傅久等我兩人不去，放心不下，特地打發他迎上來探看的！」

　　不知柳遲見了周季容的二師兄以後怎樣？且待第五十八回再說。

第五十八回　謝援手瓦屋拜奇人　驚附身璇閨來五鬼

　　話說柳遲順著周季容手指之處裡去，祇見一個身高七尺有零的黑皮大漢，大踏步從那山上走下來。那一種雄渾的氣概，直能使萎靡的人看了，頓時精神抖擻；懦弱的人看了，頓時豪氣干霄！祇是雖有這麼高大的身軀，這麼烏黑的皮色，卻沒有粗獷的樣子。神情舉止之間，都透著一種很文雅的意味，絕不像是不懂文物禮教的苗人。身上的衣服，和讀書的漢人一樣。

　　柳遲問道：「那就是你師兄藍辛石？不是漢人嗎？」

　　周季容點了點頭，答道：「這苗峒裡面，就祇我這二師兄是個讀書人，並進了一個學，所以和我們文人一服裝束。」

　　說話時，藍辛石已走過這山來。周季容迎上去問道：「二師兄，是師傅教你來催我回去的麼？我因遇見大師兄，談了許久的話；剛才走到半路上，又看見一隻極大的斑斕猛虎，上了釣竿，所以耽擱了些時。我們一同見師傅去罷！」

　　藍辛石點頭問道：「你見甚麼地方有一隻極大的斑斕猛虎上了釣竿呢？是不是吊睛白額，你看仔細麼？」

　　周季容道：「那虎被吊住了後腿，尾衝上，頭衝下，我看得很仔細，不是吊睛白額。二師兄問吊睛白額虎，是甚麼用意？」

　　藍辛石道：「不是就罷了，沒有甚麼用意。」說畢，望著柳遲笑道：「你是金羅漢的徒弟，怎的誤落陷坑，便不得出來呢？」

　　柳遲聽了，面上很覺慚愧。勉強答道：「祇因初入師門，並無毫末道行，所以也和山中的野獸一樣，一落陷坑，便不能脫。但不知足下何以知道鄙老師是金羅漢？」

　　藍辛石一面回身引二人走著，一面閒閒的說道：「倒不要看輕了山中的野獸，也居然有陷坑陷不著，上了釣還能逃走的。」柳遲見藍辛石的神氣很怠慢，所答非所問，好像竭力表示出瞧不起人的樣子。遂也不願意多說。

　　周季容卻忍不住問道：「二師兄在甚麼地方，看見有陷坑陷不著，上了釣還能逃去的野獸。」藍辛石道：「這不希罕，就在離我家不遠，有一家專以打獵為生的人，前幾日追趕一隻吊睛白額虎，十多人追了半日，忽然追的不知去向了。第二日到山中檢點陷坑裡的釣繩綑網。好像被人撕破了的一般，綑網已到了坑外，細看坑裡坑邊，陷了無數的虎爪印。

　　「打獵的人正覺得奇怪，有一個砍柴的人過來，說道：『我在這山裡砍柴，祇見一隻很大的吊睛白額虎，彷彿被人追得慌了，逃進山來，嚇得我連忙爬上樹枝。看那虎跑不了幾步，就喳的一聲掉下陷坑去了。我心裡好歡喜，以為這一下去，休想再有活命逃出來。我慢慢的緣到樹梢看他掉在坑裡是甚麼情形，祇見他已被綑網纏繞得在坑中打滾，但是滾的奇特，不像尋常落了綑網的野獸，滾過來滾過去的滾法祇專向一邊滾過去，滾一個不停歇。約滾了十多轉，竟將綑網生根的所在，滾離了坑邊，網的網繩都被摔斷了。網繩一斷，網便不能得力了。四爪不住的掙扎，祇掙得那網一片一片的裂開。前兩爪才露出網點來，祇一躥就連網躥出了陷阱。立在坑邊篩糠也似的，渾身抖了幾下，那綑網便紛紛脫落下來。那虎還回頭向坑裡望了一望，才搖著長尾巴走了。』」

　　藍辛石述到這裡，回頭笑向柳遲道：「聽得麼？這虎不比人還精明嗎？」

　　柳遲覺得這苗子說話太無禮貌，不願意回答，祇當沒聽得的一樣。周季容問道：「上了釣又逃去的，是怎麼一回事？難道能將繩索咬斷嗎？」

　　藍辛石笑道：「釣上的繩索，那有能咬得斷的？就是能咬得斷，也沒有給他咬著的道理。並且若是咬斷繩索逃走，也算不得甚麼了。據我想，從釣上逃去的那虎，就是從陷坑裡躥上來的這虎。這個裝釣獵戶，也離我家不遠。

　　「昨日才天明的時候，這獵戶在睡夢中被虎嗥醒了，料知是有虎上了釣，即起來到山上裝釣的地方去看。果見有一隻極大的吊睛白額虎，被吊著了前腳，正在半空中亂動亂吼。裝釣的釣著了野獸的時候，照例不去動他，任憑他在空中叫喚兩三日，到差不多要死了，才去放下繩索來。

　　「這獵戶自然依照老例，當下祇望了一望，便不再做理會了。在家裡的人，聽得那虎嗥一陣，歇一陣，經過了大半日，有好大一會不聽得叫喚了。又跑出來看時，那裡還見那虎的蹤影呢，僅剩下一隻約有六七寸長的虎前爪，仍被鐵鉗鉗著，懸在釣竿的上面。原來那虎自己咬斷前腿，脫身逃了。所以我剛才聽得你說，有一隻極大的斑斕猛虎上釣，便問你那虎是不是吊睛白額？一座山裡，不能容兩隻吊睛白額虎，並且白額虎最少，因此我推測上釣的。必就是落陷坑的！」

　　周季容道：「那虎真有些神通，不知二師兄若遇了他，能將他制伏麼？」

　　藍辛石笑道：「沒有我不能制伏的虎！不過像這種通靈的虎，料他不敢在我眼前出現。」二人說著話向前走，已將柳遲引到一處，忽停步不走了。

　　柳遲看此處是個山坡，坡中有一個黑色的圓東西，有七八尺高，上小下大，望去彷彿一座很高大的墳塋。祇是那黑色光潤，和塗了漆的一般，看不出是甚麼。剛待向周季容打聽，周季容已指著那東西，說道：「已經到了，我師傅就住在這裡面。」

　　柳遲聽了，好生詫異。走到切近一看，原來是一口極大的瓦缸，覆在地下，這缸足有一丈二三尺的口徑，八九尺高下，向西方開了一個小門，僅能容一人出進。從門口透進些陽光，照見裡面如一間室，室中陳設了許多居家應用的器具，如鍋、灶、桌、椅、臥榻之類都有，不過具體而微罷了。

　　有一個瘦如枯蠟的老頭，年紀約有六七十歲了，容貌異常清古，衣服也很樸質，和尋常種田人家的老年人一樣。祇精神充足，兩眼灼灼有光芒，不是尋常老年人所能有的。柳遲能知道清虛道人和呂宣良為異人，拜師求道，自然能看得出這老年人，必就是藍、周二人的師傅方紹德。

　　這時，方紹德正在自炊早飯，獨坐灶前扇火。見三人立在外面，回過頭來。藍辛石才當先鑽進缸裡去，柳遲跟著二人進缸。見缸裡雖陳設了這許多傢俱，容四個人並不擁擠。周季容上前簡單陳說了在路上耽擱的原因。方紹德點頭揮手，教藍、周二人立在一旁。柳遲就這當兒，向方紹德叩頭說道：「蒙老丈解救之恩，特地前來叩謝。晚輩生性好道，祇苦沒有心得，還得拜求老丈指教。」

　　方紹德連忙擡身笑道：「用不著這麼客氣。你要知道，我並不是為救你的性命，將你弄到這裡來，是為要借你一張口，替我帶句話給你師傅呂宣良。你不久就有與你師傅會面的時候，你祇對他說道，我在新寧遇著金眼鷺鷥方紹德，他教我對師傅說，我們這種能耐，傳徒弟不是一件當耍的事。

　　「徒弟犯了戒律，是不應該裝聾作啞，曲徇私情的。若戒律可以犯得，我們卻要這東西幹甚麼呢？犯殺戒、犯淫戒的，應得教徒弟本人自己值價。萬一遇了形同反叛的徒弟，便說不得，祇好做師傅的親自動手懲戒了。你有三個徒弟，我也有三個徒弟，請你瞧瞧我犯戒的徒弟，是怎生結果？再回頭瞧瞧你自己在河南的徒弟，看憑良心應當怎生處置？」

　　方紹德說到此處，略停了一停，問柳遲道：「你聽明白了麼？你照我這些話，向你師傅說一遍便得哪。你不可害怕說不出。你要知道，縱容徒弟犯戒，師傅的罪孽，比犯戒徒弟加重十倍。你敬愛你師傅，就是萬不能不說！」

　　柳遲祇得諾諾連聲的應是。在山中答應周季容，替他大師兄求情的話，那裡還敢說出口來呢？

　　祇聽得方紹德繼續說道：「你來這裡一趟，很不容易。我知道你現在所住的劉家，有五鬼為殃。你此時尚沒有力量，能驅滅五鬼。我可派二徒弟藍辛石送你回去，順便驅除五鬼。」

　　柳遲連忙拜謝道：「晚輩初到新寧時，正覺得舍親家中的陰氣過重，卻苦沒道法看出所以然來。承你老人家關懷，不但晚輩感激，便是舍親一家也應感激。不過敝姨父是個讀書人，對於神鬼的事。恐怕認為荒誕！」

　　方紹德不俟柳遲說下去，即搖手笑道：「你離他家，已有三日三夜了。在這三日以前，你姨父自是不相信有神鬼的，此時已不然了。你回去時自會知道，不用我多說。」柳遲便不再說。拜辭了方紹德，與周季容握手作別了，才和藍辛石一同退出瓦缸，取道向劉家來。

　　藍辛石在路上對柳遲道：「我且在你親戚家門外等著，你先進去，到用得著我的時候，祇須向空喚三聲藍法師，我自能隨聲而至。」柳遲答應理會得，然心裡仍不免有些懷疑。暗想：這三日中，難道劉家有甚麼變故嗎？若沒有顯明的變故，使我姨父相信確有五鬼為殃，我卻怎生好平白無故的說，有法師同來驅鬼呢？為此躊躇著，不覺已走近了劉家。

　　藍辛石找一棵很大的棗樹下立住了腳，說道：「我就在這樹上，聽候你的呼喚。你去罷。」

　　柳遲看這樹離劉家還有半里多路。不由得現出懷疑的神氣，說道：「舍親家的房屋很大，離此又太遠了些，恐怕聽不著我呼喚的聲音，反為不便。不如索性過了那一座橋，在那邊樹下等候。」

　　藍辛石笑道：「這有多遠，十里之內，我聽蒼蠅的哼聲，與雷鳴相似。」柳遲這才知道藍辛石是修天耳通的，便獨自回到劉家。

　　剛跨進門，就隱隱聽得裡面有哭泣的聲音。走進裡面，祇見自己的母親和姨母，兩人對坐著相向而哭。柳遲還不曾動問原由，他母親已看見他了，連忙起身一把將柳遲摟住，哭道：「我的心肝兒子，你還有命回來麼？可憐我和你姨母，已整整哭泣一晝夜了。」柳遲道：「孩兒該死，錯走到苗峒裡去了。失足掉下陷野獸的深坑，幾乎送了性命，今早才遇救得脫，所以回得遲了。祇是孩兒在家中的時候，也時常出門多少時日不回，你老人家是見慣了的。怎麼這回才三日，你老人家和姨母就哭泣了一晝夜呢？」

　　他母親拭乾了眼淚，說道：「你那裡知道這幾日家裡的情形啊，昨日逼得沒有法子，已打發人追趕你姨父去了。你姨父有要緊事去長沙，若不是因家裡鬧的太不成話，何至打發人去追趕他回來？大前日自你出門之後，你表妹就說覺得頭昏目眩，心裡沖悸得難過。我和你姨母也不在意，以為是受了些涼，睡睡就好了。

　　「誰知才到黃昏時候，你表妹本來是睡著的，忽然坐了起來，翻起一雙白眼，望著我大聲喝道：『你不要糊塗！到這裡來想替你兒子定媳婦。你知道你打算定的媳婦，是我甚麼人呢？』

　　「我當時一聽你表妹說出這些話來，很覺得詫異。但是說話的聲音變了。是一個男子的口音，並不是本地方人。就知道是有鬼物憑附在你表妹身上。祇得對你表妹說道：『我並沒有這種心思，我到這裡來，完全是因至戚，平日本有來往，不為想定媳婦而來。』

　　「我這麼一說，你表妹祇是搖頭說道：『這話瞞不了我，我與劉小姐前生是夫妻，緣還沒有盡。他因一點兒小事，就尋短見死了，我應趁這時候，來了未盡之緣。你不要妄想！』說到這裡，忽然現出慌張的樣子，向房門外面望了望，雙手抱頭。說道：『不好了，對頭來了，祇好暫時躲避躲避。』說罷，即寂然無聲了。

　　「我和你姨母都以為房外有甚麼人來了，同時回頭向房門口看，並不見有人進來。你表妹又改變了一個口音，說道：『我祇來遲了一步，就險些兒被別人把我的老婆佔去了。』說了這兩句，又和起初一般的翻起兩眼，望著我笑道：『你看好笑不好笑，這劉小姐果然不是你兒子的媳婦，難道又是他那東西的媳婦？幸虧我還來的湊巧，若再遲一時半刻，不是糟透了嗎？』邊說邊做出得意的樣子來。

　　「你姨母看了這情形，祇急得掩面哭泣。你表妹居然涎皮涎臉的，呼著丈母，笑道：『見了女婿的面，應該歡喜，應該笑一個不閉口，才是做丈母的本色。所以有一句老俗話：丈母見了郎（湘俗呼女婿曰郎），屁股不沾床。幾見過你這個丈母的，反望著我愁眉淚眼。我做你的女婿，那裡就辱沒了你嗎？老實講，比你那柳家的孩子強多了。』你姨母聽了，更氣得哭起來。

　　「我祇得在旁問道：『你究竟是甚麼人？與劉小姐有甚麼冤仇？幽明異路，劉小姐如何能做你的老婆？』你表妹搖頭晃腦的說道：『我的姓名，不能說給你聽。我與劉小組沒有冤仇，她本來是許了給我做老婆的。你說幽明異路的話錯了，我又不是死了的人，怎得謂之幽明異路？祇因這兩天的日子不好，不能成親。須略遲幾日，我便能在此地袒腹東床了。』說畢，又裝模做樣的鬧了一會。

　　「陡然她做出吃了一驚的樣子，舉右手在額上搭涼棚，向牆壁上尋覓甚麼似的。仔細看了幾眼，即時露出驚慌的神色，對我說道：『前面好像是你的兒子來了。我並不是怕他，祇因不屑和他計較，暫時讓他一讓罷。』

　　「這話說了，你表妹仰後便倒，躺在床上。我祇道是你出外回來了。你姨母走到床前，抱著你表妹呼喚，和睡著了一樣，再也喚不醒。半晌不見你進房，打發丫頭到外面去問。丫頭還不曾回報，你表妹又翻身坐起來，一手把你姨母推開，說道：『你是甚麼人？要你摟住我夫人叫喚些甚麼？我就是柳遲柳大少爺。承姨母的好意，許將表妹配我做夫人，我特來成禮。剛才有兩隻大膽的孽畜，居然敢來想霸佔我的夫人。逃的快是他們的造化。見了面我真不饒他。』

　　「你姨母就問道：『你是柳遲柳大少爺嗎？』他答道：『怎麼不是！誰哄你麼？』你姨母又問道：『你既是柳大少爺，知道這個老太太是誰麼？』你姨母說時，伸手指了指我。他跟著睜眼望著我，說道：『怎麼不認識，這是柳老太太，就是柳遲的母親。』你姨母道：『是柳遲的母親，是你的甚麼人？你不是說你就是柳遲嗎？』他才連哦了幾聲道：『不錯，不錯。我該打，連母親都忘記了。』隨即向我叫了兩聲媽媽道：『恕孩兒無狀。』

　　「我指著罵道：『你放屁！你是甚麼柳遲。我那有你這種不孝的孩兒。你要假冒我的兒子，得變成我兒子的聲音。你是識時務的，趁早滾開！我兒子立刻就要回來了，看他可能饒恕你？』

　　「我罵了這幾句話之後，你表妹低頭坐著，一言不發，紅了臉好像有些慚愧。又好像思索甚麼似的，一會兒，忽然擡頭說道：『柳遲也祇有那麼大的威風，我假冒他幹甚麼。老實說給你聽，你以為你兒子會回來麼？你做夢啊。你兒子的性命。早已喪在我手裡了。我不把他的性命弄掉，就敢到這裡來做他的替身麼？』我聽了不相信，仍開口罵道：『你是甚麼東西！配把我兒子的性命弄掉。你想拿這話來嚇我，那裡嚇得著。』他仰天打著哈哈說道：『不相信由你，我們五兄弟合夥要把你兒子的性命弄掉。今日才好容易將你兒子迷了雙眼，引進苗峒，我那四個兄弟，故意在你兒子前面的石巖之下，跑進跑出，使你兒子分了神，走近陷坑。我在後面祇這麼一推，就跌倒到陷坑裡面去了。這陷坑跌下去，是必死無疑的。你不相信，且瞧著罷，看有你兒子回來沒有？』

　　「我當時一聽這些話，不由得不有些相信，正待求他，但我尚不曾說出口來，他卻立起身向空中作揖道：『我就走，我不過趁你沒來的時候，到這裡玩玩。你既來了，我怎敢留戀不去呢？』說罷，又跪下去，叩了兩個頭起來，仍向床沿上一坐，說話的聲音又改變了。祇聽得長嘆了一聲，說道：『甚麼兄弟，比外人都不如。明知是我的夫人，竟敢趁我還沒到的時候，接二連三的來開我的玩笑，真要把我氣死了。』說完，又長嘆了一聲。忽起身向你姨母拜下去，說道：『愚子婿叩見丈母，給丈母請安。』

　　「你姨母祇氣得大罵。可是作怪，那東西倒像怕罵，一罵就沒有聲息了。不過你表妹昏迷不醒，沉沉的睡一會，那東西又來附著亂說一會，直到此刻三晝夜，不曾清醒。而你又果然一去不回，教我和你姨母，怎得不哭？」

　　不知柳遲怎生說法？且待第五十九回再說。

第五十九回　踞內室邪鬼為祟　設神壇法師捉妖

　　話說柳遲聽他母親述完那些怪話，即忙安慰道：「媽媽，姨母，都不用著急。我在苗峒裡就已知道這裡鬧鬼，已帶了個法師回來，可以驅除鬼蜮。據那鬼所說，迷了我的眼，引人苗峒，將我推下陷坑的話。事後回想起來，確有幾分相近之處。這些鬼既無端害了我，又來向我表妹無禮，實在可惡已極！」

　　說至此，祇見一個丫頭進來，說道：「小姐很安然的睡著，不知怎的，忽然伏在枕上哭起來，叫也叫不應，推也推不醒，此刻正哭的十分悲傷。」柳遲的姨母緊蹙著雙眉，一面向自己女兒房中走去，一面呼著柳遲道：「你也同來瞧瞧，男子的陽氣。比女子足些，或者能把那些鬼嚇退。」柳遲母子遂跟著走進那房。

　　劉小姐已坐在床上，兩眼雖已哭的通紅。祇是眼淚已經揩乾了，做出盛怒不可犯的樣子。兩手握著兩個拳頭，手膀直挺挺的據在兩膝上。真是柳眉倒豎，否眼圓睜，儼然等待著要和人廝打的神氣。

　　劉夫人一踏進門，那鬼就呸了一口，說道：「我做你的女婿，有那一樁那一件不相稱，辱沒了你？你以為你們是世家大族，我不配高攀麼？哼！你錯了念頭啊，你若不是式微之家，我們連門都不敢進。此刻的氣焰，已嚇不倒我們了，你為甚麼請法師來，想驅除我們？我若是害怕的，也不敢到這裡來做女婿了。」劉夫人道：「我家請了甚麼法師？法師現在那裡？」

　　那鬼道：「眼前的事我都不知道，算得甚麼神通呢？你家請的法師，此刻躲在橋那邊棗樹上。他有甚麼本領，配來驅除我們？他因為心裡害怕，不敢進這裡來，所以躲在那樹上。我老實對你講罷，你就把這法師請進來，不但驅我們不去，弄發了我的脾氣，我一定取他的性命，那時你家反遭了人命官司。

　　「我已做了你的女婿，畢竟還有點兒情分，好說話。就是我那四個兄弟，脾氣部古怪得厲害，動不動就殺人放火。他們不是你家的女婿，有甚麼忌憚？那時你家就後悔也來不及了。我是為你家好，大家和和氣氣的，不願意破面子，才把這話對你說，你不要自討苦吃。你姨侄是個小孩子，他的話聽信不得！」

　　柳遲已走過來，笑道：「你把我推下陷坑，害了我性命沒有？你既有神通不怕那法師，又何妨和那法師見見面，鬥一鬥法力呢？」

　　那鬼道：「你小孩子知道甚麼？我們和法師鬥法不打緊，你姨母家裡吃虧。我不是外人，是你姨母的女婿，女婿有半子之誼，我不能不管丈母家著想。並且這法師不是我丈母請來的，我夫人和我丈母都待我很好，所以我不忍連累他家。

　　「你這小孩子不懂事，替他把法師請來，他家的人一個也不知道。我不能怪他家，因此才說這些話。若是他家裡人去請來的，我怕甚麼呢？你真心想幫助你姨母，就得聽我話趕緊去把法師退了。我和你此後是至親，我照顧你很容易，勸你不要多管閒事罷。」

　　柳遲叱道：「胡說，青天白日之下，豈容你們如此橫行。」說完，向空連呼了三聲藍法師。

　　就見藍辛石從房門口應聲而入，把柳夫人、劉夫人都驚得呆了。便是柳遲因不曾經過這種神奇的事，也不覺有些納罕。藍辛石走進房來，劉小姐仰面向床上便倒。口中吐出許多白沫，額頭上的汗珠兒，一顆一顆進出來。比豆子還大。劉夫人看了，好不傷感。

　　藍辛石望著柳遲道：「那鬼見我來，已經藏躲了。須在正廳上設起法來，還得準備幾件應用的東西，方能施展法力，將他們收服。」

　　劉夫人抱住劉小姐，向柳遲道：「你表妹已有三晝夜水米不沾牙了。此刻承這位法官到來，鬼雖驅走了，然你表妹還是這種情形。不知這位法官，有方法能將他救醒來麼？」

　　藍辛石接著答道：「救醒來很容易，現在病人口吐白沫，額頭出汗，是因為身體虧損過甚。鬼不難驅除，病卻不容易調治得回復原來的形狀。」當下藍辛石要了一杯酒水，用指頭向水裡畫了一陣，喝了一口，立在遠遠的對床上噴去。叱一聲：「起！」

　　作怪！劉小姐如被人牽拉一般的隨聲坐了起來，握住劉夫人，痛哭道：「我被五個大漢子拘禁了，直到這時候才逃了出來。」劉夫人、柳夫人也都覺得淒慘，流淚問劉小姐昏迷中情形，藍辛石和柳遲退出房來，回到正廳上。

　　這時柳遲的姨父，被追趕得回來了，也陪著藍辛石，問須準備幾件甚麼東西。藍辛石道：「這五鬼也頗有點兒神通，必來與我鬥法。須準備五隻小磁罎，一大盆白炭火，一條酒杯粗細的大鐵鏈，長五尺以外，一副新犁頭，九口青磚，一隻大雄雞，此外香燭朱墨紙筆之類，都是容易辦的。壇用四張方桌，在這廳簷下搭起來，準備的各物，除香燭朱墨紙筆之外，都擱在壇下。」

　　有錢的人家，凡事皆能咄嗟立辦。柳遲的姨父照樣一聲吩咐下去，不須一刻工夫，就辦齊備了。

　　藍辛石又要了一大碗清水，雙手捧著，吩咐柳遲：不許人向他問話。從容移步到神龕前面（湘俗：每家正廳上必設神龕，或供天、地、君、親、師，謂之五祀；或供財神；或供魁星以及其他神像），背向神龕，盤膝往地下拜墊上一坐，雙手捧水齊眉，兩眼合著，好像默禱甚麼似的，嘴唇微微的開合。

　　如此好一會，他才張眼立起身，逕走到搭的壇上，當中放下那大碗清水，擄起長袍，從腰間解下一個搭聯袋來；（用青布或藍布縫製，兩端有袋，袋口居中，店家多用之以收帳，以便搭肩上行走，故名搭聯袋。湖南之法師道士，行教時多用此種袋）袋裡似乎裝了許多物件，鼓起來很大。而藍辛石繫在腰間，從表面看去，並不覺的衣內有這麼大的東西藏著。

　　當下藍辛石將撘聯袋提在手中，從袋口取出一把有連環的師刀來，放在壇上。隨手提著搭聯袋，向空中一掛，好像空中有鉤子懸著一般，竟不掉下來。劉家多少當差的看了，無不驚奇道怪！

　　藍辛石很誠敬的神氣，右手拿起師刀，左手托著那碗清水，用師刀在水中畫符一道。畫畢，就將師刀豎在水中，也和有人扶著一樣，不歪不倒。仍將清水供放原處，回身扭柳遲上壇，幫著燒香點燭。藍辛石提硃筆在黃紙上畫了五道符，就燭上燒了第一道，左手捏著訣，右手又向袋中取了一條戒尺，口中唸唸有詞。

　　陡聽得簷瓦上一聲響亮，一大疊瓦片對準藍辛石劈將下來。藍辛石祇作沒看見，倒將頭頂迎上去，喳喇一聲，就如劈在頑石上，瓦片被劈的粉碎，紛紛落下！

　　藍辛石毫不理會，就碗邊喝了一口清水，仰面朝簷上一噴，跟著一戒尺就壇上拍下，祇見燭光幾閃，一團黑影由上而下，直落到藍辛石面前。藍辛石拿起一隻磁罎，對黑影一聲叱喝。彷彿罎中有吸引的力量，一霎眼間，黑影就射入罎口中去了。

　　藍辛石用師刀在壜口畫了幾畫，拿起來遞給柳遲道：「你們大家都湊近耳邊聽聽，看他在裡面有甚麼動靜沒有。」柳遲雙手接過來，真個湊近耳根一聽。

　　祇聽得裡面好像有人哭泣，不過聲音很是低微，似乎相隔甚遠，越聽越覺顯明。哭了一會，截然停止了，接著就聽得嘆氣的聲音。嘆罷，接續說道：「我不過一同到了這裡，還是他們四個硬拉我同來的。在這裡祇我毫無舉動，為甚麼把我關起來呢？你藍法師既有這種神通，就應該知道這事與我無干，分個皂白。這藍法師若肯饒恕我這一遭，我從此永遠不到這裡來了。」

　　柳遲聽了這些鬼話，心裡好笑。舉眼看藍法師時，祇見正燒了第二道符，又提起戒尺作法了。劉家上下的人，都要聽壜中鬼說話。柳遲便遞給家人去聽，叮囑小心，不可跌破了。

　　這第二道符才燒畢，情形就不似燒第一道符的安靜了。也是從簷邊響了一聲，跟著一陣旋風陡起，祇吹得飛石揚砂，房屋都搖搖震擺。壇下所立劉家上下人等，一個個被吹得毛骨悚然，雙手緊掩著面目，不敢張眼。幸虧磁罎在柳遲的姨父手裡，連忙送到壇上。

　　壇上的蠟燭，幾番險些兒被風吹滅。藍辛石兩眼不轉睛的望著燭光，將要熄滅了，祇對燭光喝一聲，火焰登時又伸了起來。接連三五次，燭的火焰直伸長到一尺多高，豎在風中，動也不動，那風才漸漸的息了。

　　藍辛石從壇下提起那隻大雄雞來，走到磉柱跟前；要了一口五寸多長的鋼釘，在雄雞眼上釘進磉柱，那雞的兩翅兩腳都往下垂直了，和釘死了的一樣。對著雞又念了一會咒，回到壇上，將第二個磁罎取出，又喝了一口清水，如前一般的噴去。

　　戒尺剛拍下，柳遲的眼快，便看見一團黑影，由簷邊直射進磁罎。也用戒尺畫了符。又提向柳遲說道：「你們再聽這裡面，有何聲息。」柳遲很高興的，聽裡面也有哭聲，不過是旋哭旋罵，沒有哀求苦苦的聲口了。罵的甚麼言語，初時聽不甚麼清晰，聽了一會，才聽出是罵劉小組沒有天良，不念幾夜夫妻之情，不出頭阻攔請法師的事。柳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懶得久聽。

　　再看藍辛石，把第三道符燒了；離壇一丈遠的前面，隱約現出一個人出來。身體足有七八尺高下，上身能看得出形像，祇自大腿以下，就模糊不能辨認，不知是赤腳還是著了鞋襪的。頭上留著滿髮，好像挽著牛心髻；裝束也不是清朝的服制。在空中朝著藍辛石指手畫腳，嘴唇也動個不住，卻不聽見說些甚麼。藍辛石唸咒噴水，那影都似不怕。

　　藍辛石將戒尺放下，幾乎就把頭髮拆散，披在肩上；跳下壇來，從磉柱上拔起鋼釘，提了那雄雞的頭，直上直下的在石階基上，慣了好幾下。眾人看了，都以為這幾下，必摜得骨斷筋折了。誰知將手一放，那雄雞直跳了起來，展了幾展雙翅，伸長脖子啼了一聲。

　　雞聲一起，那影就現出了畏縮的神氣，向後退了幾步；退一步影便淡一點兒，幾步後，僅能依稀彷彿，非仔細定睛看不出了！藍辛石飛身上壇，一手托著磁罎，一手向那影祇一招，就覺有一陣風吹到，都沒看見有黑影到罎裡去。藍辛石已拿戒尺在壜口畫符封鎖了。

　　柳遲湊近耳去，不覺吃了一驚！原來裡面正呼著柳遲的姓名，說道：「我和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為甚麼把藍法師請來，和我們兄弟作對？你表妹本來與你沒有夫妻的緣分，就嫁給我們兄弟，一不辱沒他，二不是奪了你的，於你有甚麼損害？我這回吃了你的苦，暫時報不了仇，將來終有我們出頭之日。那時我們兄弟，若不將你碎屍萬段，你也不知道我們的厲害。」柳遲答應了一聲道：「很好，很好！我等著你們出頭便了！」

　　此時藍辛石已把第四道符燒著，念了一會咒詞，絲毫沒有動靜。藍辛石剛提起戒尺，還不曾向壇上拍下，猛聽得裡面人聲暄擾，夾雜著許多哎呀不得了的聲音。立在壇下的劉家僕役，一聽裡面這麼驚鬧起來，都不知道為著甚麼事，一窩蜂也似的奔裡面去打聽。

　　柳遲立在壇上，心裡也不免有些著驚！疑心裡面的丫頭老媽子不謹慎，引火燒著了甚麼。忙回頭跟著眾僕役奔去的方向看去，祇見那些僕什役才奔到中門口，大家一聲吆喝，又潮也似的紛紛退下來，各自分頭亂竄，好像怕人追打的一般。

　　柳遲已看見自己表妹，蓬鬆著一腦頭髮，雙手擎著一條臂膊粗細的門槓，儼然臨敵的武士模樣，沒一點兒閨房小姐羞怯之態，大踏步打將出來。僕役奔避不及的，一觸著門槓，就得跌倒在幾尺以外，半晌爬不起來。使門槓的身法步法，也使人一望便能知道是個會武藝的好漢；一路打出中門，直向壇上撲來。

　　柳遲的姨父是個讀書人；見自己女兒如此發狂，自覺面子上很難為情。料知眾僕役不便上前動手阻攔，丫頭、老媽子膽小害怕，祇得自己上前去，打算攔腰一把將女兒抱住。一看自己夫人和柳夫人，都跟在後面追出來，膽量更壯了些兒。一面大聲向女兒喝罵，一面奮不顧身的迎將上去。

　　那知道他女兒這時候的身體，並不由他女兒自己作主，一切舉動都是因有鬼憑附了，就是那鬼的舉動，那鬼如何認他做父親呢？舉門槓迎頭劈下。讀書人又有了幾歲年紀，那裡知道躲閃？這一門槓劈下來，眼見得要劈一個腦漿迸裂。

　　卻是作怪，藍辛石在壇上祇用戒尺向那舉得高高的門槓一指，大喝一聲：「木雷安在？」就在正廳上轟了一個大霹靂，祇震得屋宇蕩搖，灰塵亂落。柳遲再看自己表妹，如睡魔剛醒一般，棄了手中門槓，驚慌失措的神氣向左右亂望。

　　柳夫人、劉夫人都嚇得不敢上前，祇遠遠的叫喚女兒的名字。劉小姐跑過去抱了自己的娘，號啕痛哭。柳遲已跳下壇來問如何鬧到這樣。

　　柳遲的母親說道：「你表妹因有三晝夜不曾進飲食了，人一清醒，但覺得腹中飢餓，燉了半罐粥給他喝。我和你姨母都在旁邊。祇因聽得丫頭進來報說，法師把鬼裝入磁罎，拿耳朵貼到磁罎上去聽，鬼在裡面哭泣哀求，都聽得十分明白，要我們也出來聽聽。

　　「我們覺得這事太希奇了，不妨聽聽也廣一廣見識。我們為你表妹已經清醒了，並且有法師正在收鬼，用不著顧慮。所以祇吩咐了一個小丫頭，陪伴你表妹在房中，我和你姨母就走到中門口站著，教老媽子捧磁罎來聽。

　　「想不到才聽了兩個磁罎，第三個還不曾捧上來，那個陪伴你表妹的小丫頭，就被打得哭哭啼啼的跑出來了。我們正要動問為甚麼，你表妹已手舞門槓，惡狠狠的衝將出來，幾個老媽子上前奪門槓，都被打得東倒西歪，並舉起門槓要向我和你姨母打下。方纔若不是憑空打下那一個炸雷來，你姨父的頭顱，怕不被門槓打破嗎？」

　　柳遲聽到這裡，聽得有鐵鏈鏗鏘的聲音。回頭看時，祇見藍幸石已將披的散頭髮挽起，卸去了身上長袍，露出筋肉堅壯的赤膊來；正拿火鉗在炭火裡撥那燒紅了的鐵鏈。這裡劉夫人、柳夫人，自帶著丫頭老媽，擁護病人回房。

　　不知藍辛石此後又如何對付這五鬼，且待第六十回再說。

第六十回　絕永患街頭埋鬼物　起深驚橋下見幽靈

　　話說柳遲仍到壇跟前，看藍辛石將鐵鏈撥出一端來，紅得通明透澈，隨意伸手握住，拖蛇尾巴也似的，拖出火盆來。火星四迸，立在數尺以外的人，頭臉都被火逼得痛不可當。藍辛石絕不在意的，提起那紅鐵鏈，往他自己肩部上一繞，鐵鏈著處，祇聽得喳喳的響，身上皮肉被燒得濃煙突起。在旁邊看的，沒一個不嚇得心膽俱寒。就是柳遲也不禁吐舌搖頭！

　　藍辛石把鐵鏈在身上盤繞了兩三匝，騰出兩手來，仍是一手提戒尺，一手托磁罎，口裡喝道：「再不降服，更待何時？」隨即就見火盆裡起了一道黑煙，在空中繞了幾繞，才射進這罎裡去。藍辛石用戒尺在壜口畫了符。柳遲又湊耳去聽，這鬼的聲口，更凶狠異常了，竟是潑口大罵道：「你藍辛石是個苗子，我們都是漢人，兩不相干，要你替劉家出死力和我們作對做甚麼？我們都來不報這仇恨，也算不了好漢！」

　　柳遲聽了，又禁不住笑道：「你們本來要算幾個好漢，藍法師也祇好等著你們將來報仇雪恨了！」

　　說時，看藍辛石才把第五道符燒化。臉上就露出驚怪的神氣，口中默念不到幾句，即連連跺腳說道：「不好，不好。已被他逃跑了。這東西真有點兒神通。於今要去追他，倒是一件很麻煩的事。這卻怎麼辦呢？」柳遲也驚問道：「怎麼會讓他逃了的呢？」

　　藍辛石道：「我在棗樹上等候你呼喚的時候，已經把網張好了，逆料他們沒能耐逃出去。不過我的網張了十里，他此刻是不是已逃出了羅網，或者還在羅網內藏匿，一時尚不可知。」旋說旋躊躇了一會，忽然笑道：「不要緊，我有對付他的法子了！」

　　柳遲忙問有甚麼法子，藍辛石道：「方圓十里的地方，可以暫時藏匿的所在，自是不少。我所慮就是我一離開此地，他立刻就回來騷擾，他不回頭來則已，回頭必比前次更鬧得凶狠。這四個磁罎，不能在此地久留，務必送到和寶慶交界的十字路上，掘土埋藏，方可保他們不為後患！

　　「我此時動身去，至快也得明日下午才得回來。在我未回來以前，就恐怕那在逃的東西，又乘隙前來作祟。我於今想了個主意，再用法術將這所房子團團圍了，不但我去寶慶的這當兒不怕他來為難，便是他這番已逃出了羅網，祇要在六十年以內，無論甚麼時候，休說這種作惡多端的厲鬼，不能進這所房屋來，就是已成了鬼仙的，也不容易踏進我的羅網一步！」

　　柳遲此時還不懂得這類神通，祇有連聲應好。

　　藍辛石直到這時才解了盤繞在身上的鐵鏈，用手蘸了碗裡的清水，在身上被鐵鏈烙傷了的地方摸擦一過，比甚麼靈丹妙藥都來得神效；清水一著上去，立時腫退紅消，和不曾被烙的皮膚一樣。將披散了的頭髮也挽結起來，仍是赤膊從碗裡拔出那把有連環的師刀。吩咐劉家當差的，準備燈籠火把應用。又上壇念起咒來。

　　不一會，當差的己安排了幾個燈籠火把，每人拿了一個，在壇下候著。藍辛石念完了咒詞，忽然在壇上翻身一個跟斗，打下壇來。對一個提燈籠的當差說道：「你提燈籃在前面，旋走旋照著我，走出大門外，朝西圍著這房屋緩緩的走，繞到東邊，仍從大門進來。這些燈籠火把，都跟隨在我後面。」眾當差的答應理會了。

　　藍辛石便隨著那燈籠，一路觔斗打出來。劉家的房屋寬大，繞周圍打一遍觔斗，足打了八百多個，才從東邊打到了大門。這一遍觔斗打過，天已半夜了。藍辛石趁著天色未亮，提起四罎惡鬼，帶了一把鐵鍬，動身向寶慶交界的路上走去，片刻也不敢耽擱。直走到次日早點以後，才到了可以埋藏的所在。深深的將四壜惡鬼埋了。

　　據當時在旁邊看見藍辛石埋藏的人傳說，藍辛石用鐵鍬揀適宜的所在，掘好了一個大窟窿，原打算四罎做一處幽囚的。剛提起磁罎要放下去，祇聽得四個壜裡同時大叫著藍法師，說道：

　　「我們不曾到你家擾害過，與你有甚麼仇恨，值得用這麼狠毒的手段對付我，並且法師是苗人，平日和劉家絕無來往，又豈值得這麼替他出死力。我們於今向法師求情，法師如肯開一條方便之路，祇鬆鬆的將浮土掩上，我們將來重見天日的時候，決不尋法師為難！

　　「若一定要做惡人做到底，我們此刻雖是奈何你不得，你須知我們終有出頭的時候，到那時你自討麻煩，便怨不得我們了。我們五兄弟，你僅收服了我們四個，你知道不曾收伏的那個，就是將報復你的禍根麼？」

　　藍辛石毫不遲疑的笑答道：「倒虧你們提醒了我，是這麼做一個窟窿埋了，果然不妥。萬一那個在逃的東西，前來相救，豈不很容易的就被他救了去？報復我，向我尋麻煩，都是廢話，不但我不怕，諒你們也不敢。我倒有些怕你們出來的快，漢人當中少有能收服你們的，將來受你們害的人家必多。我不能貪懶，將你們埋做一個窟窿，須分做四處掩埋才妥當。」

　　罎裡惡鬼聽了藍辛石的話，登時都鼓噪起來。藍辛石也不作理會，拿鐵鍬又掘了三個窟窿，一個一個埋下去。此時罎裡的惡鬼，有哭的，有恨聲不絕的，有抱怨不該向藍法師求情，反增加痛苦的。在旁邊看的人，都一一聽到了耳裡。

　　藍辛石掩埋停當了，便向旁邊的人說道：「本來應該在半夜三更的時候到這裡來掩埋，無奈我沒有時候等待。你們今日適逢其會看見了，就得借你們的口傳出幾句話去，這地底埋的是四個惡鬼，以後有誰觸動了這上面的土，誰就得被這惡鬼纏擾，輕則送了自己個人性命，重則鬧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確不是一件當耍的事。」那些人聽了這話，都不由得毛骨悚然。

　　藍法師的聲名，從這番以後，不多時就傳遍了周圍數百里地面。湖南人本極迷信，凡是藍法師吩咐的話，誰也不敢故意違犯。至今藍法師在新寧、寶慶一帶的奇情怪事甚多，如一棵樹，一塊石頭，祇要故老相傳藍法師曾吩咐不許人動，即父誡其子，兄勉其弟，永遠沒人敢動。間有冒失鬼或不知道忌諱的人，偶然在藍法師吩咐不許動的東西上面動了一下，無不當面見效。或即時倒地不省人事，或歸家便頭痛發熱，並有鬼物憑附在病人身上，胡說亂道。但是這都是後話，趁這時表過不提。

　　且說藍辛石當下吩咐了看的人，仍提了鐵鍬回劉家來，到劉家已是黃昏向後了。柳遲的姨父母感念藍辛石出力救了自家女兒性命，特地辦盛筵款待。藍辛石在席上向柳遲的姨父說道：「這回你家小姐的病，雖經我治好了，然除了這種病，不久那種病又要來糾纏的。若但求治標，不僅不勝其煩，且恐怕有治不了的時候。」柳遲的姨父問道：「治標固是不好，但是治本須怎生治法呢？」

　　藍辛石笑道：「說起來很奇怪，或者你府上的人聽了也不相信。你小姐近來不是正在商議許配人麼？」

　　柳遲的姨父聽了，隨望了柳遲一眼，點頭說道：「我和內人雖有替小女議親的意思，然現在還祇商議商議，並不曾說妥當。」

　　藍辛石也點頭答道：「我也知道還祇商議。就因為還在商議，才有可救藥，若已經說妥當了，祇怕你小姐的病，尚不止此呢。我勸你快把這一段婿姻的念頭打消，另擇高門，便是治本的方法。」說時，用手指著柳遲說道：「我曾聽得我師傅說，他的夙根極深，然夙孽也跟著極重。這番在府上騷擾的五鬼，便是他的孽障，暫時決躲避不了的。」

　　柳遲的姨父雖不十分相信這些夙根夙孽的話，祇是既聽說自己女兒的奇病，是由於許配柳遲發生的，當然把這種念頭打消。柳遲在未動身來新寧的時候，就占了一卦，知道自己婚姻不在此地，且相差成親的年數還遠，因此聽了並不在意。

　　藍辛石這夜在席上被主人敬了多少杯酒，已喝得有八九成醉意了。天色也已過了二更，此時正是四月間初夏天氣，夜間的月光甚好。劉家原挽留藍辛石休息一夜，次日才回苗峒去的。藍辛石不肯在漢人家歇宿，定要乘著酒興，踏月回家，劉家的主人祇得謝了他，和柳遲同送出來。

　　柳遲有些依依不捨的說道：「我們在這時別後，不知又須甚麼時候，才得見面。」

　　藍辛石回身笑道：「這有何難，我們不久便又有見面的時候。」柳遲心裡想問究在何時，應在何處？祇是還沒問出來，偶然一眼向前面橋上望去，忽見一個黑影，伏在橋那邊石柱之下。

　　柳遲生成的一雙明察秋毫的眼，沒有能在他眼前逃得過去的形影。當時既發見橋柱下的黑影，便停了那話不問，悄悄的指著那橋柱，對藍辛石把所見的情形說了。藍辛石胡亂向橋上看了看，搖頭說道：「月光底下看不分明，有我在這裡，有甚麼東西敢來這橋上伏著。我就得經過橋上走過去，你們在此等著，看有甚麼沒有？」說罷，一路趔趔趄趄的走向橋上去了。直走過橋那邊。回頭大笑道：「可瞧著了甚麼嗎？」見劉柳二人都轉身進去了，才逕向歸家的這條路上，高一步，低一步，一偏一倒的走。

　　這時雖是初夏的天氣，然深宵半夜，又在山野之間，一陣陣冷風吹來，仍不免吹得肌膚起栗。藍辛石初從劉家出來的時候，因酒喝的多了。有些發熱，將胸前的衣服解開，袒出胸膛來。走了一會，被幾陣冷風，吹的覺得有些寒侵肌肉，祇得仍將胸前的衣服理好，酒意也被吹醒了幾成。他是醉後的人，又在這種清涼的深夜，獨自行走叢山曠野之中，心境自不期然而然的覺著淒楚，無端的要發生許多感喟。

　　藍辛石身抱奇能絕藝，並擅文才，這種能為的人，在漢人當中，尚千萬人難得一個，何況是在苗族裡面呢？然藍辛石儘管有這般奇能絕藝，終日祇在苗峒中，仗著一己能為，替同族人除害，如毒蛇猛獸、野魅山魈等類傷人的惡物，不遇在他手裡則已，一落到他手裡，便休想能脫逃出去。和他同族的苗人，都能享受他的利益，而他卻絲毫沒有騰達得意的機會！

　　他的神力是得之於天的，並不是由練習得來，他在十零歲還未成年的時分，最喜在山澗裡面尋覓魚蝦，弄回家下飯，每日總得去山澗中盤桓好一會。附近他家的一條山澗，某處有巖，某處有穴，他都探尋得異常熟悉。這日，他正去澗中捕魚，忽見一條碗口粗細的大蛇，約有二三丈長，遍體赤鱗，在澗水裡面翻來滾去，好像洗澡的樣子，攪得澗水四面濺潑，澗邊的砂石都飛揚起來。

　　這種駭人的情形，若在尋常未成年的小孩看了，能不嚇得兩腿酸軟，連跑也跑不動麼？但藍辛石生成是這些惡物的對頭，見面不但毫不害怕，並且立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恨不得一下將這赤蛇打死！

　　祇是他向來捕捉魚蝦，就是憑一雙空手，不曾攜帶一尺長的器具來。這蛇如此長大，又在澗水之中，赤手空拳，如何能打得死呢？心裡一著急，就四處尋覓可以當兵器的東西。

　　澗邊巖穴裡面，他平日都摸熟了，記得有一個穴內，時常有一件圓而且硬的長東西觸手，彷彿是釘下去保護澗邊的木樁。平日因無可用之處，就觸手也不在意，於今既用得著打蛇的兵器，不由得想起來了。連忙跑到那穴旁伸手往穴內一摸，果然還在裡面觸手。即握住一搖，似乎釘的很牢，隨手不能搖動。遂伸進兩手去，竭力往穴外一拖。想不到用力過猛，幾乎仰後跌了一交！那東西居然被拖了出來，甚是沉重。看時，不禁吃了一驚。

　　那裡是甚麼木樁呢，原來是好好的一把大砍刀，連柄有四尺多長，五寸多寬，刀背有二寸來厚，刀口雖不甚鋒利，然逆料用斬這蛇，是斷沒有斬不死的！全體是純鋼造就，形式雖古，卻沒生一點兒銹。是誰將這刀擱在這穴裡，是甚麼時候擱的，都無從知道。藍辛石此時也不暇思量許多，雙手將那刀擎起來，直向那條蛇奔去。

　　藍辛石在水裡的日子多，水性原來很熱，趕到此蛇切近，一刀劈將下去。那蛇也合該死在他手，躲閃都來不及，就被劈做一刀兩段。藍辛石既劈了赤虻，得意非常，提刀玩弄了一會回家。他家中人看了這刀，都驚訝問從那裡得來的？藍辛石將原由說了。家裡人想接過去看，那裡能拿得起？掉落在地下，直陷下地半寸來深。四個人上前扛擡，才能勉強扛動，尚不能提步，提步便閃傷了腰肢。

　　藍辛石的神力，因此才顯了出來。從得刀以後，猛獸被殺死在這刀下的，不計其數。後來他長大了，覺得這刀雖好，苦於太笨重，一則周轉不靈，二則刀口不甚鋒利。於是又造了一把重六十斤的鋼叉，殺豺狼虎豹之類的猛獸，便用這鋼叉。自遇方紹德收他做徒弟之後，又得了許多道法。

　　他既懷抱這些本領，少年人飛黃騰達的念頭，自然很重。祇是僅進了一個學，便沒了上進的機會。酒後觸動了愁懷，對著那般淒清的景物，不覺邊走邊悠悠然嘆了一聲。長嘆的聲音才歇，就聽得有一種哭泣的聲音，被風吹蕩得侵入耳鼓。

　　藍辛石正在感嘆的時候，一聞這哭聲，也不暇細聽，更覺得淒然不樂。低著頭慢慢的向前行走，很不願意聽那哭聲。叵耐那哭聲越聽越清晰，藍辛石原是存心不做理會的，至此雖欲不聽，已不能把兩耳塞住，祇得將自己的心事丟開。聽那哭聲中還帶著訴苦，一聽便能分出是個女子。那聲音約發在一里之外，尋常人雖在萬籟俱寂的深夜，相隔這麼遠的哭聲，也決不能聽得。藍辛石是個修天耳通的，所以聽得清晰！

　　不知聽得訴些甚麼？且待第六十一回再說。

第六十一回　聞哭泣無意遇嬌娥　訴根由有心鉤壯士

　　話說藍辛石聽那哭聲中訴道：「我實在不願意活了，這種苦日月。活著還有甚麼趣味？倒不如拼著一死的乾淨多了。」藍辛石細聽那哭聲的方向，正在自己歸家應經過的道路上。心裡不愉快的人，聽了這類的悲哭的聲音，更是難過。遂懶得著意去聽，祇放緊了些腳步向前走。走不到一里多路，遇了一座大石橋，那哭聲不在別處，正是從這橋上發出來的。

　　此時天上的月光，已偏在西邊，將近鑽入地下去了，因此橋上已沒有月光。藍辛石聽哭得益發淒摻，即立在橋頭上高聲問道：「是那裡來的娘子，為甚麼三更半夜的獨自在這裡哭泣？」這話問出去，不見有人答應，祇是哭聲已停了。藍辛石接著說道：「娘子不要害用，我不是無賴的人。若娘子有為難的事，不妨照實說給我聽，凡我所能幫助的，無不竭力！」

　　這幾句話一說出去，使聽得很相嬌怯很脆嫩的口音答道：「雖承先生的好意，願竭力幫助我，但我是個生成薄命的人，就得先生幫助，也祇能用助一時，長久下去，仍是不了。先生是過路的人，可以不必憐惜我。左思右想，還是拼著一死的乾淨，免得在世界上終日受人欺負！」

　　藍辛石一聽這女子說話。伶牙俐齒，嬌啼婉轉，使人蕩魄銷魂。心想：這樣年輕的女子，有甚麼委屈，這時分在這個人煙稀少的地方悲哭？聽他說話的情形，不像是小戶人家的女子，小戶人家女子，見了面生男人，說話決沒有這麼大方。大戶人家女子，又豈有半夜三更獨跑到這地方來的？若為尋死而來，何地不可以尋死，必要到這裡來呢？這東西的來歷，祇怕有些蹊蹺。我何不盤問他一番，看他怎生答應？

　　藍辛石想畢尚沒開口，那女子已接續哀啼著說道：「我若不因為懷中已有了四個月的身孕，尋死也用不著躊躇了。我這樣苦的命，死了不算甚麼，懷中的冤孽沒有罪過，不應該跟著把這條小性命斷送。」說罷，又嚶嚶飲泣起來。藍辛石說道：「娘子徒然悲傷，也沒有用處。請問娘子貴姓？家住在那裡？究竟為的甚麼事，如此傷感？」邊說邊走近前去。

　　那女子背靠橋柱坐著，此時月光雖已偏西，遠望不得分明。就近藉著滿天星斗之光，還能看得出女子的身材窈窕，態度風流。頭上青絲，蓬鬆覆額，雖看不清容貌怎樣，然僅就所見的，已足使人動心了。

　　女子見藍辛石走近面前，即擡起頭來答道：「三更半夜，拋頭露面的出來，連我祖宗三代的臉都被我丟盡了，我還好意思把娘家的姓氏說給先生聽嗎？翁姑、丈夫都凌虐我，不將我當人看待，我原不妨將婆家的姓氏說給先生聽。然說給先生聽了，也沒有用處。不如存一點厚道。我的命已苦到如此地步，並且已是快要死的人了，犯不著揚人之惡，加重我自己的罪過，來生更受苦報。至於先生問我究竟為甚麼由，如此傷感，我不能不將大概情形說出來。不然，也太辜負先生的一番盛意了！

　　「我今年一十九歲了，我父親、哥子，都是讀書有功名的人，我婆家也是詩禮之家。祇丈夫不爭氣，因生長富厚之家，不知銀錢艱難，不識人情刁狡。從去年我到他家起，初時一二個月內還好，白天不大出外。就是出外，一到黃昏向晚就得回來。兩個月以後，不知如何結識了地方上幾個不成材的人，終日吃喝嫖賭，無所不來。越鬧越糊塗，時常半夜還不回家。

　　「翁、姑怪我不會伺候丈夫，不能得丈夫的歡喜。我何嘗不會伺候呢？無奈那沒良心的人，成心不歡喜我。我除了哭勸、哀求而外，又有甚麼法子咧？誰知那沒良心的人，見我越是向他哭勸，他越是嫌討厭似的，更整日整夜的在外嫖賭，一連三五日不見他的蹤影了。翁姑大發雷霆，說他的兒子原是極老成極規矩，從來不在外面胡行亂走的，祇因討了我這個不賢良的媳婦，將他兒子逼得不能在家安身，祇得去外面藉著嫖、賭解悶。

　　「請先生替我想想：我就是容貌醜陋，性情惡劣，何至便逼得丈夫不能在家安身？並且丈夫去外面嫖賭，在翁姑手裡拿不著銀錢，將我所有賠嫁過去的私蓄，一古腦兒用盡了，還嫌不夠，把我賠嫁的金珠首飾，揀好的拿去變賣，連問也不問我一句。我為怕他生氣，想借這些事換轉他的心來，件件依遵他，看他要多少銀錢，我無不盡力設法給他。原不過想圖他一個高興，對我回心轉意，不忍再去外面胡鬧了！

　　「誰知不講情理的翁姑，反怪我別有用意，成心要丈夫去外面胡鬧。原來祇罵我的，至此更動手打起我來了。翁、姑打媳婦，做媳婦的自然祇能順受，那敢違抗呢？翁、姑見我跪著不動給他們打，不說我懂禮節有孝心，也就罷了，倒罵我不動是和他們拚死，更打的厲害些。我見跪著不動有罪，就起來走開，卻又罵我目無尊長。我處這種境遇，也祇好自怨命苦，不能怨翁、姑、丈夫不好。

　　「想不到那沒良心的人，無論給他多少銀錢，不須幾日工夫，就嫖賭得沒有了。不到手中沒了錢，也不回來。我陪嫁的銀錢，首飾是有限的，怎經得起他這樣泥砂不如的使用呢？我手邊有的時候，他一開口，就如數拿給他。手邊一沒有了，教我去娘家設法，何能每次都能如願？我給的少了，或給的遲了，他也由不高興而責罵，由責罵而動手打起來。

　　「可憐我一個終身不出閨房門的女子，身體又素來孱弱，不但沒有反抗他的力量，連躲閃也躲閃不來。近來知道我有了身孕。若是尋常人家見媳婦懷了孕，舉家都應該歡喜，教媳婦好生調養的。惟有我的翁姑、丈夫不然，硬說我懷中的身孕，不是他兒子的骨血，將我吊起來拷打，問我曾和甚麼人通姦。

　　「唉，這真是黑天的冤枉！我是何等人家的小姐，何等人家的媳婦，翁姑、丈夫現在正不歡喜，我豈肯自尋苦惱，再幹這種辱沒家聲的事呢？我也不知道我翁姑、丈夫，前生和我有甚麼冤孽？有多大的仇恨？任憑我如何表白，如何發誓願，祇是咬緊牙關，說不是他家的！

　　「我要他兒子自己憑良心說，那東西確是沒有良心的人，板著面孔不做聲，也不說是，也不說不是。翁姑見他兒子這樣的情形。更坐實我曾和人通姦。每日朝罵暮打，吃沒飽的給我吃，穿沒好的給我穿。我忍氣吞聲過到今日，連那沒良心的人，今日都說出我懷中的孕，不是他骨血的話來了！

　　「我實在不能再忍了，問他不是你的骨血，是誰的骨血？我半年之內不曾回娘家，也不曾離你家的大門，有甚麼人能飛進來和我通姦？你雖說在外面嫖娼的日子多，然手邊沒了錢的時候，歸家向我要錢，那一次不在家中歇宿？如何能說懷中身孕不是你的。凡人既不要天良，便沒有不能做的事，沒有不能說的話。他是我的丈夫，他要咬緊牙關這麼說，我就有一百張口，也分辯不了。

　　「做人做到了我這種地步，活在世上，除了受罪而外，還有甚麼可享受的呢？萬不得已，祇得趁他家人都睡了的時候，悄悄的到廁所裡，打算懸樑自盡，拼一死了卻前生冤孽。

　　「那知道苦命的人，孽報不曾受了，連尋死都不能如願。他家當差的，早不上廁屋，遲不上廁屋，偏巧在我正套好繩索，剛將腦袋伸進圈裡去的時候，那當差的擎著一枝蠟燭走進來了。一見我已上了吊，就一面大聲叫喚，一面把我解救下來。

　　「翁姑從夢中驚醒，到廁屋裡一看，登時怒火沖天，大罵我有意害他家遭人命官司。一人拿了一條鞭子，將我按在廁屋地上痛打。兩個人都打得精疲力竭了。就逼著我立刻回娘家，不許在他家停留。要尋死也得去外面尋死，死了不干他家的事。

　　「我說：我娘家雖是我生長之地，然我在娘家一十八年，一次也不曾在外面走過，出大門就不認識路徑。便是嫁來這裡一年，也不知道大門外是甚麼情形？這時分教我回娘家，不派人送我，我如何認識路徑呢？翁姑齊說：認識路徑也好，不認識路徑也好，他們不管。祇要出了他家的大門。那怕走不到三步，就尋了短見，也不與他家相干。

　　「祇怪我自己命短，他們既對我這麼惡毒，我如何能再停留？祇好橫了心，打算真個出大門就尋死。因此才走了出來。但是我走到門外一想，此時就這麼死了不妥。翁姑、丈夫既說我懷中身孕，是和人通姦來的，若就這麼死了，不僅這冤誣沒有伸雪的時候，他們還要罵我是因姦情敗露了，含羞自盡的。

　　「我一個人蒙了這不白之冤還不要緊，我懷中的孕，既確是我丈夫的親骨肉，尚不曾出世，也就跟著我蒙了這不白之冤而死，未免太可憐了。並且我娘家是書香世族，若因我這不爭氣的女兒，把世代清白的家聲玷污了，我就到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能見祖先？因有此一轉念，覺得短見暫時是不能尋的。既不能死，又既被翁姑驅逐出來。除了回娘家，實在無路可走。但是，我娘家的地名雖知道，路有多少里，應該朝著那方面走，都茫然不知。黑夜又無人可問，祇得勉強掙扎著，隨著腳步走去。走到這橋上，兩腳委實痛的走不動了，不得不坐下來歇息些時。當此淒涼的月夜，回想起種種傷心的事來，不由我不痛哭。想不到驚動了先生，承情關切，感激之至！」

　　藍辛石呆呆的立著，聽女子說完了這一篇的話，心中也未始不有些感動。但是總覺得這女子的態度太風流，言語太伶俐，既不像是大家的閨秀，更不像是窮家的女兒，始終疑心來歷不正當。自念：從方紹德學道以來，所治服的山魈野魅、木怪花妖，實在太多了；恐怕這女子就是那一類的餘孽，乘黑夜酒醉之後，前來圖報復的。

　　祇是他憑著所學的本領，和從來驅除丑類的志願，即令這女子果是那一類東西的餘孽，也不覺得可怕。心想：「此時天色昏暗，究竟是不是妖怪鬼魅，縱有本領，也無從辨別確實。若這女子所言的，果然真實不虛，也可稱得一個很賢孝，很可憐的女子。便是古時候的烈女貞姑，行為品格，也不過如此！

　　「我生性仰慕古來豪俠之士，這種賢德女子，在如此遭際之中遇了我，我若因疑心他是妖怪鬼魅，不竭力救他，豈不是徒慕豪俠之名，沒有豪俠之實嗎？我憑一點慈悲之心，便是認錯了，中了妖魔的圈套，也可以無悔。並且就是妖魔，也不見得能奈何我，我祇存著一點防範的心思罷了。」

　　想罷，他覺如此做去不錯，遂向這女子嘆道：「原來娘子有這般淒淒的遭際，真是可憐可敬。以我替娘子著想，暫時也祇有且回娘家的一條路可走，娘子的娘家叫甚麼地名，何不說給我聽？我可以立刻送娘子回去。」女子似乎有點為難的意思，躊躇著不肯就說。

　　藍辛石道：「娘子是不是因恐怕有傷娘家的聲望，所以不願意說給我聽呢？娘子不可生氣，這念頭實在錯了。休說這種事是世間極尋常的事，即算可醜，也是婆家沒道理，與娘家不僅不傷聲望，像娘子所說這般賢淑的性情，孝順的行徑，娘家並很有光彩，為甚麼反怕人知道呢？」

　　女子至此，才發出帶些歡喜的聲音，答道：「先生的高見自是不錯，祇是先生不知道家父的性情、脾氣最是古怪。他老人家若聽我講是被翁姑、丈夫驅逐回家的，必不問情由，即時大怒，也將我驅逐出大門之外。

　　「因為我未出嫁以前，家父時常拿烈女傳、女四書一類的書教我，對於三貞九烈之道，解說得很仔細。並曾說過：若女兒嫁到婆家，不能孝敬翁姑，順從丈夫，得翁姑、丈夫的歡心，以致被退回娘家來了，這女兒簡直可以置之死地，毫不足惜。如念骨肉之情，不忍下毒手，就惟有也和婆家一樣，驅逐出去。這女兒既是娘婆二家都不要了，逼得沒有路走，看他不自去尋死，有何法生活。

　　「家父的性格，素來是能說能行的，平時已有這種話，今日輪到他自己家裡來了，請先生說，他老人家如何肯容留我？我剛才被翁姑逼得出門的時候，雖祇好打算回娘家，然心裡計議是萬不能向家父說實話的。於今承先生的美意，送我回家。我正是要回家不認識的人，自然感激萬分，豈有恐怕有損家聲，不敢將地名說出之理？並且一個地名。與舍下聲望也絕不相關，我其所以躊躇的緣故，完全不在這上面。先生不要誤會了。」

　　藍辛石問道：「然則娘子不肯說，是為的甚麼呢？」

　　女子道：「這其中有兩個緣故，我都覺得甚是為難。我就把地名對先生說了，先生也不能立刻送我回去，說與不說無異，所以不得不躊躇。」

　　藍辛石道：「祇要有地名，那怕在天涯海角，我既說了送你回去，不問如何為難，我都不怕。請娘子且把第一個緣故是甚麼說出來，看我覺得為難不為難，不為難，就再說第二個。」

　　女子帶些笑聲說道：「我婆家離我娘家，平日聽得人說有三十里路。我今夜走了許久，不知方向錯也沒錯，若是錯了，此地離我家，就應該還不止三十里。這麼遠的道路，如何好煩先生相送呢？況且我所知道的是小地名，祇近處的人知道。此地若相離太遠，就說給先生聽，先生平時沒聽說過那地名，豈不也和我一樣不知道東西南北嗎？」

　　藍辛石也笑著截住說道：「這便是第一個為難的緣故嗎？不用說三十里不算遠，就是三百里也不過兩三日的程途。地名雖小，祇在幾十里路以內，我就不知道，也好向人打聽出來的。你且把地名說出，看我知道不知道。」

　　女子道：「既是如此，舍下的地名叫做雄雞嶺，先生知道麼？」

　　藍辛石哈哈大笑道：「雄雞嶺嗎？豈但知道，並且是我歸家所必經之地，我每個月至少也得走那山上經過一兩趟的。此處還不上十里路。你這第一個為難的緣故。可說是毫不為難了，第二個呢？」

　　女子很高興的問道：「原來此去雄雞嶺，已不到十里路了嗎？我倒不明白何以信步亂走，居然沒走錯方向，而且走的這麼快？從來不曾走過稍遠些兒的路，今夜居然不覺著就走了二十來里。這是甚麼道理呢？我祇怕地名叫做雄雞嶺的，不僅這裡一處，舍下那邊也叫做雄雞嶺。聽說兩地同名的很多，先生可知道旁處還有地名叫做雄雞嶺的麼？」

　　不知是不是有第二個雄雞嶺？且待第六十二回再說。

第六十二回　藍辛石月下釘妖精　宋樂林山中識神虎

　　話說藍辛石聽那女子問旁處可有地名也叫做雄雞嶺的，搖頭說道：「這雄雞嶺並不是小地名，周圍百數十里左右的人，除婦人小孩子而外，不知道這地名的很少。這樣大地名，在幾十里以內，怎麼會有相同的呢？我所知道的決不會錯，娘子不用疑慮。至於素來不曾走過遠路，今夜不覺著就走了二十來里，這並不希奇，道理很容易明白！

　　「二十來里路本不算遠。娘子被那不仁的翁姑逼出門之後，心裡又悲傷，又忿恨，自是巴不得從速遠離那受辱之地，急匆匆的向前走，也無心計算路程。直走到兩腳痛不可當，精力疲憊極了，才忍不住坐下來休息。娘子平日雖不曾走過遠路，然年輕的人，走路而至於兩腳走不動了。若沒有二三十里路，又何至如此呢？這尤是顯而易見的道理。閒話步說，請把第二個緣故說出來罷。」

　　女子笑道：「第二個緣故麼，你已知道了，無須乎我再說。」

　　藍辛石現出詫異的神氣，問道：「這話怎麼講，你沒說出來，我從那裡得知道？這話說的我不明白。」

　　女子道：「先生確已知道了，也是我早已說了出來的。請先生猜一猜，看究竟是甚麼緣故？」

　　女子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很透著挑逗藍辛石的神氣，軟語溫存，就使鐵石心腸的人聽了，也難保不心旌搖蕩，不能把持。

　　藍辛石一時覺忘了形，也答以極溫和的聲口，說道：「你剛才向我說的話很多，我不能一句一句都記在心上。此時教我如何能猜得著？你還是自己說罷。」

　　女子更吃吃的笑道：「我說的話，你自然不把他放在心上。你方才不是說，沒有二十來里路，不至於把兩腳走痛的嗎？」

　　藍辛石道：「因你對我說走到這橋上，兩腳委實痛的走不動了，我才是這麼說，並不是由我說出來的。」

　　女子道：「是嗎？我原說是我早已說了出來的，很容易猜的一句話，先生卻猜不出，這便是第二個緣故。」

　　藍辛石問道：「這腳痛怎麼說是第二個緣故？你雖說出來了，我還是不明白。」女子又吃吃的笑道：「你是大丈夫，如何這話也不明白？我不是說有兩個緣故，都覺得很為難嗎？此去雄雞嶺雖不遠，然畢竟還有十多里路。這十來里路，在你這樣金剛一般的人物，自然看的很近，一提腳就到了。像我這麼軟弱不中用的女子，加以兩腳因跑了二十多里。正在痛澈心肝。幾番想立起身來，向你道謝關切我的好意，稍一移動，且痛的如千百口花針，向腳踵裡亂戳，祇得不動了。請你說：還有這十來里路。教我如何能走？不走在這裡坐著，又如何是了？這不是很為難的緣故嗎。」

　　藍辛石聽了，也躊躇起來，說道：「這果然有點兒為難，卻是怎樣好呢？」

　　女子從容說道：「我看你的言談舉止，很像個讀書人。果是讀了書的麼？」

　　藍辛石道：「夠不上稱為讀書人，不過略能認識幾個尋常的字罷了。」

　　女子笑道：「是讀書人就好辦了。我立不起來，走不動，祇要你用一隻手的力量，攙扶我一下，我就不難勉強掙扎了。」

　　藍辛石道：「這怎麼使得？越是讀了書的人，越應談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何以反說是讀書人就好辦？」

　　女子笑出聲來說道：「你讀的是死書嗎？男女若限死了授受不親，何以又說嫂溺援之以手的話呢？叔嫂是極應避嫌的，然到了要緊的關頭，也祇能援之以手。若那時再拿著男女授受不親的禮節來說，不肯援手，便是豺狼了。我於今和你並非叔嫂，這番承你的好意相救，也和救溺差不多。攙扶我行走，正是讀書明理人應做的事！

　　「我去年以前，在家做女兒的時候，常聽得家父說，柳下惠能坐懷不亂，可見得男女之間，禮節祇能使一般沒學問沒操守的人，好借此防範自己有非禮的舉動，若是有學問有操守的，莫說援手不算一回事，就是絕色女子坐在懷中，也全不要緊。幾千年來，何嘗有人疵議柳下惠，不應該不遵守男女授受不親的禮節，將女子摟在懷中坐著呢？」

　　藍辛石見這女子竟說出這些話來，不由得有些驚訝，暗想：「道理果是不差。但這類言語，詩禮之家的閨秀，在深夜無人之處，對著面生男人，決說不出口。小家女子，便能認識些字，也說不出這種話來。就從這一點兒上看去，已可看得出不是個人了。據他自己所述在婆家的行動，簡直是個賢德無比的女子，豈有平日那麼賢德的女子，此時肯如此挑逗我的？我倒不可不謹慎些！

　　「大師兄就因犯了色戒，不敢見師傅的面，祇等料理了他身後的事，便得擇一個地方自殺。我豈可重蹈覆轍，自取滅亡？不過這東西太可惡了，與我有何仇恨，想乘我喝醉了酒的時候，這麼來引誘我？我這番若饒了他，不僅將來還是我的後患，並不知道要害死多少年輕沒把持的人。我何不將計就計，和他開個玩笑？」

　　隨即做出涎皮涎臉的樣子，說道：「你以為我真有這麼呆嗎？在這種曠野無人的地方，我攙扶你也好，你攙扶我也好，有誰能看見，祇要你我自己不拿著去向人說。說一句你不嫌輕薄的話：那怕就同在這橋上睡一覺，也祇要你我高興，都算不了一回事。來，來，我就攙扶著你走罷。」

　　藍辛石邊說邊湊近一步，伸右手挽住女子軟玉溫香的臂膊，輕輕的往上一提，左手跟著捏了一個訣。這個訣能防範妖魔鬼怪遁形，最是厲害。這女子果然不出藍辛石所料，藍辛石才將訣一捏，她就知道自己的行藏敗露了，即時打了個寒噤。但想逃被這訣禁住了，逃不脫藍辛石的手。連忙將身子一晃，霎眼就變成了一隻大雄雞。

　　藍辛石既是早已有了防備的人，當然不能由他逃脫。一舉手之勞，便將這雄雞撈在手裡。一手忙從腰間搭連袋裡，抽那把師刀來，指點著雄雞笑道：「原來就是你麼？你的膽量可也不小，才從劉家逃了出來，就想在這裡圖報復。於今也一般的落到了我手裡，看你還有甚麼方法能逃脫？你以為能逃出我的羅網，就有報復的能為麼？我此刻倒不防顯點兒能為給你看！

　　「你那四個夥計，我都不敢輕視他們，破了我一晝夜的工夫，將他們埋在寶慶界上。於今對你，反不用那麼麻煩，祇要你有能為可以逃脫，儘管逃去不要緊。你自己若沒有能為逃脫，安分守在此地，六十年後，你那四個夥計有見天日的機會，你自然也有人來解救。但是非我藍法師的徒子徒孫，誰也解救你們不了。你打算報復我藍法師的念頭，是永遠不中用的，老實說給你聽罷。」

　　藍辛石說罷這幾句話，將師刀尖向雄雞胸脯當中，戳了個透明窟窿，跳到橋底下，在沙灘上釘進去，口中默念了一會。

　　說也奇怪，無論甚麼人，若不曾在那道橋下親眼看見這雄雞的，也決不會相信有過種荒誕無稽的事實。不肖生有個朋友，就是這新寧劉家的，藍法師當日在他家設壇收怪的時候，他還沒有出世，於今這朋友已有三十多歲了。據說那祇雄雞，至今還是被一把師刀，穿胸釘在那橋底下沙灘之上，也不能動彈，也不能吃喝，也不像死的，也不像是活的。一般婦孺小孩，都知道是藍法師收服在這裡的妖怪，誰也不敢上前去動一動。偶然有不知道的小孩或過路的人，不明白就裡，想上前動手的，走到雄雞跟前一丈以內，必就頭痛不可當，甚至登時昏倒在地！

　　湖南人本來最迷信神怪的。因此幾十年來，從沒人敢去動那雄雞。時間原不曾有六十年，藍辛石此刻也還沒有收得有緣的徒弟。並且在新寧、寶慶一帶，藍辛石所幹這類奇怪不可思議的事跡，也不僅這橋下一處。

　　寶慶有一座山，名叫五老峰的；山頂有一隻穿了底的破石臼，底朝上，口朝下覆著。穿底的窟窿內，插了一株楊柳。據說也是藍辛石將這破石臼，鎮壓了妖魔在下。有人去動那楊柳樹，立時就聽得隱隱的雷聲。平常楊柳樹多是栽在水邊的，因為這種植物的性質，非近水不能生活。偏是五老峰頂的楊柳樹，枝葉密茂，並能四時不凋不謝。年老的人傳說：石臼內鎮壓的是一條毒蟒，在未經藍辛石鎮壓時，曾傷害人畜無數。究竟是與不是，不肖生出世太遲，不曾目睹，祇好姑妄聽之，姑妄述之。

　　藍辛石這夜釘了那雄雞之後，回到家中已是天明了。他平日在家的生活，和一般苗人不同。他從小供奉了一個五寸多長的木偶，那木偶的來歷，他從來沒對人說過。不過看那木偶滿身沾了泥土，雕刻得也很古樸，好像是從土中掘出來的。形象與普通木偶完全不同，普通木偶，或是坐著，或是站著，或是睡著，或是蹲著、跪著，從不見有倒豎著的。惟他所供奉的這木偶，兩手據地，兩腳叉開朝天，和器械體操中拿頂的姿勢一般。

　　藍辛石供奉這木偶，異常虔誠。每早起來，焚香叩拜，提起兩片竹卦問卜。旁人也不知道他問的是些甚麼，未遇方紹德以前就是如此。和他親近的人推測，這木偶必是獵神。因為有時跪在木偶面前問卜之後，連忙更換衣服，赤腳科頭，左手提起那六十斤的鋼叉，右手握一塊很長大的羅布手巾，急匆匆上山打獵去了。有人跟著他去看，他也不拒絕。

　　他上山不須費多少尋覓的工夫，必有猛虎或極大的金錢豹躥出來。平常虎豹見了人，多是一瞬眼就撲過來的，祇一見了監辛石便沒有尋常那般威猛了。

　　藍辛石也不待虎豹近前，即對著大聲喝道：「張三，可來和我比一比武。」奇怪極了，虎豹原是不能人言的獸類，藍辛石對著這麼說，卻像是懂得的一般，將一股野蠻粗暴之氣，完全變化了。假裝斯文的樣子，從容不迫的走來。

　　藍辛石也行若無事的，立出一個姿勢，左手執叉向前，叉柄豎在左腳尖相近的地上，叉尖高出頭頂尺多，身體在鋼叉背後，右手握著羅巾等候。

　　虎豹從容趕到鋼叉跟前，突然怒吼一聲。這一聲必吼得山谷震動，樹葉脫落。林木中所有飛鳥，紛紛插翅飛往他山。近一二里內狐狸獾兔之類的小野獸，同時都驚得亂竄，有許多野獸，就因這一吼嚇軟了，癱在地下不能走動的。膽小些兒的人聽了，也得魂飛魄散，頓失知覺。

　　這一聲吼罷，將身軀一扭，翻身撲了轉來，兩前爪就踏在兩個叉尖上，向藍辛石怒目而視。藍辛石也仰面對望著。猛然一口白沫，朝準藍辛石臉上噴來，藍辛石眼也不霎一下，等那涎沫流滴了一會，才用右手的羅巾，在臉上揩拭一遍。揩乾之後，將羅巾往腰間一納，右手搶住叉柄，祇向旁邊一拖，順勢便把那虎掀翻在地。

　　那鋼叉有三個叉尖，中間一尖最長，虎的兩前爪踏在兩短叉尖上，中間叉尖正對著虎的咽喉。掀翻以後，隨手刺將過去，很容易的便刺死了。有一次掀不翻，刺不死的，如前一般的又比第二次。二次刺不了，又比三次。到了第三次，就決沒有刺不死的。藍辛石自從用鋼叉是這麼刺虎，外人祇知道他刺死的極多，究不知他已經刺過了多少隻？

　　這次從劉家回來，有好些日子不曾出外，有人邀他同去甚麼地方玩耍，或看朋友，他都推辭不去。每日祇焚香向木偶叩幾個頭，連照例要問的卜也不問了。平時每日必到那瓦缸裡向他師傅請安的，這些日子也不去了。他家中問他是甚麼緣故，他祇搖頭不肯說。每日到了夜間，就將大小兩把鋼叉拿出來，在石上磨礪得鋒利無比，斧頭、大砍刀也都磨得透亮。如是過了一個月。

　　這日清晨，藍辛石才起來，正在木偶前焚香跪拜。忽來了十幾個衣服齊整，年齡都在三十以上的人，在門外對藍家人說：有要緊的事特地來求藍法師的。藍法師聽了，祇好出來迎接。

　　見面時，藍辛石認得幾個是新寧縣的大紳士，接進來賓主坐定。就中一個與藍辛石認識最久的紳士開口說道：「我們平日疏忽，不到辛翁府上來奉候！今日有事相求，便成群結隊的來吵擾辛翁，我等心裡實在抱愧之至，祇求辛翁原宥。」藍辛石隨口謙讓了幾句。

　　那人接著說道：「我等此來，實是出於無可如何，非來拜求辛翁慈悲，不能救許多人畜的性命。不能代許多已經送命的人畜報仇。無論如何，得求辛翁勞動一次。這一個月以來，我們那邊鄉下，簡直被一隻三條腿的白額虎鬧得不成話了。那孽畜也不知是從那裡來的，前腿斷了一條，吊睛白額，其大無比。論理，那孽畜既斷了一條前腿，應該比四腿完全的虎來得柔弱些。誰知竟是不然，在二十多日前，我們那邊鄉下人家餵養的豬狗牛羊，每日總有幾頭不見了，去各山中尋找，見了吃不完的皮毛蹄爪，才知道是來了猛虎。不見了的豬狗牛羊，是被猛虎銜去了。

　　「當時就有幾家獵戶，爭著想打這孽畜。誰知獵戶不轉這孽畜的念頭倒罷，他祇銜家畜，不曾傷人。獵戶一上山發現了這孽畜的形象，我那鄉下的禍事，就從此開端了。

　　「第一次發見這孽畜的獵戶，共有八個人，都是我那邊有名的健漢。其中有三個，都曾獨立殺過虎豹的。以為這缺了一條腿的虎，不愁打他不翻。那曉得這孽畜三條腿跑起路來，比四條腿的還快，竟是飛得起的一般。行走轉折既快，又靈警非常，獵戶才一舉槍，來不及撥火機，他即已撲過來了。

　　「尋常猛虎咬著了人，不即時鬆口的，在旁邊的人，便可乘這機會開槍打他。這孽畜似乎早已知道了這一著，撲倒了獵戶，祇揀要害的地方咬一口，不停留的又飛奔過一邊去了。是這麼連傷了三人。偏巧那三人都是曾經獨力殺過虎的。八個人傷了三個，並且傷勢都極重，如何敢再將這孽畜圍住不放呢？那三個擡到家，頃刻便都死了。

　　「第二次發見的，也重傷了兩個有名的獵戶。自這兩班獵戶死傷以後，其餘的獵戶，多不敢冒昧到山裡去了。祇遍山滿嶺的安設窩弓弩箭，想孽畜自行射殺。那孽畜何等機靈，那裡肯上這種當？二十多日不曾發出一枝弩箭。

　　「那孽畜大約是因山裡的毒弩太多，不好停留行走，終日在平原曠野之地徘徊，有時睡在田禾之中。無意中走到他跟前去的人，被他跳起來抓傷了，咬死了的，已不計其數了。我們簡直嚇的連門都不敢出，祇得去縣衙裡呈報。縣太爺愛民如子，當即請了一營兵下鄉，到處圍獵。擡槍、鳥槍一排一排的轟去，儼然臨陣一般。那孽畜出現一次，總得死傷幾名兵士。

　　「槍炮也不知對準那孽畜身上轟去了多少，就和不覺著一樣。轟得他興發了，躥進兵士隊裡，連咬帶抓的死傷幾個兵，興盡又一躥而去了。三日共死傷了二十多名兵士，營官料知無能為力，徒然使兵士吃虧，不肯再打，竟自帶兵回縣裡去了。我們見是這種情形，若不從速將這孽畜驅除，未免太不成話。

　　「當初我們原沒有出頭大家設法的，至此不能不大家出來商議驅除的方法了。於是就議定湊集五百串錢，懸賞祇要有人能殺死這三腳白額虎的，就拿這五百串錢做花紅。唉，這賞不懸倒也罷了，懸出這賞之後，徒然又送了兩個最勇敢少年的性命。而孽畜的凶橫，益發利害了。

　　「我們也忿恨到了極處，又大家湊成了一千兩銀子，招請各府、縣有名的獵戶。來應招的也很不少，祇是都不肯上山，在我們大家的家裡住著。我們問他們既來應招，何以來了卻不肯上山？他們說還有兩個人沒到，祇等那兩個人到了，就可上山動手。不動手則己，動手沒有不立時成功的！

　　「等了兩日，果然有一老一步兩個人來了。老的年約五十歲，短小身材，並不顯得精幹的樣子。年少的約二十多歲，身體卻甚是魁偉。老的自言姓宋名樂林，少年是他的兒子。父子兩人，專以打虎為業。據說已不知殺過多少虎了。到了次日，宋樂林祇提了一把一尺多長的小斧，他兒子提了一把鋼叉，就祇二人上山去了。

　　「不一會，便回來對這些獵戶說道：這孽障不但你們不能打，連我父子也未何他不了。不要自討苦吃罷，這虎久己通神，祇因孽緣未盡，本性忽然沉迷了。惟有去苗峒裡拜求藍辛石法師，他必能替這孽畜了帳。這些獵戶聽了宋樂林的話，同時作辭去了。

　　「我原是早與辛翁熟識的人，祇因平日是文字的交情，尚不知道辛翁有這種降龍伏虎的本領。宋樂林去後，我一打聽，才知道辛翁的神通廣大，不僅是我們文人中的傑出之士。所以邀集了一縣的紳士，專誠前來奉懇。務求辛翁體上天好生之德，慨然出來驅除這一大害。」這人說罷，立起身來對藍辛石一揖到地。這十多個紳士，也同時起身對藍辛石作揖。

　　不知藍辛石回出甚麼話來？且待第六十三回再說。

第六十三回　肆凶暴崗頭狂發嘯　求慈悲龕下細陳詞

　　話說藍辛石見這紳士說完這一大篇話。大家都起身向他作揖，他祇得回禮答道：「兄弟十多年以來，無一年不殺死幾隻猛虎。除害原是兄弟的素志，本算不了甚麼！若在平時，不待這孽障鬧得如此無法無天，兄弟早已動手殺他了！

　　「無奈這孽畜出世略遲了些，正在我已滿限的時候，我不敢冒昧，恐怕不能收服，反傷了兄弟自己的身體。所以我近來匿跡家中，不肯出外，就是不願意與那孽障狹路相逢。今日雖承老友及諸位先生降臨，旁的事都可以效勞，惟有這事，兄弟萬不能遵命。並不是有意推諉，實在是因兄弟殺虎的限已滿，勉強為之，必有天秧！」

　　眾紳士聽了，都面面相覷，各人都顯出失望的神氣。這眾紳士問說：「殺虎有甚麼限滿？這限是誰限的？限到何時為滿呢？」

　　藍辛石正色道：「這種事相沿已久，並非兄弟故甚其詞！從來獵人殺虎，每人至多不能滿一百。兄弟十多年來，所殺的虎，已有九十九隻了。自後就遇了虎，也不能動手，宋樂林父子，是河南有名的獵師，他父子平生所殺的虎豹，也不在少數了。他們祇知道我沒有殺不了的虎，卻不知道我已殺到了限。不能再殺了。至於這孽障通神與否，在兄弟並不措意，他儘管通神，若在兄弟未曾到限的時候。也祇當他平常的虎一般殺，倒也不愁他能逃出我的掌握！」

　　這紳士和眾人商議了一會，向藍辛石說道：「原來先生有這種為難的情形！先生既已剖述明白了；論理我等本不應該相強。不過我等今日到先生這裡來懇求，是己將所有除害的方法都使盡了。新寧數十萬生靈的性命，唯一之生路就祇望先生出頭。於今先生又因限滿，無可通融。新寧一縣數十萬生靈，不是從此永無安身之日嗎？

　　「先生既抱除暴安良的壯志，這番無論如何，不能不懇求大發慈悲，為全縣數十萬生靈請命。若先生委實不能親自出馬，就得請先生代籌一個除這大害的方法，使我等有所遵從！」

　　藍辛石道：「除了我親自出馬，若還有驅除之法，也不待諸位前來請求了。我將實話說給諸位聽罷，我的師傅現在離此間不遠，他老人家是修道已經多年的人，未來一年的事，都能了如觀火。日前曾叮囑我。這一個月以內，務須凡事小心謹慎，不可多出外，不可多管閒事，免招無安之災！

　　「我師傅的言語，從來沒有不應驗的；我不敢不聽信，這孽障第一次從陷坑中逃出，我就聽得說了。隔不兩日，又聽說已上了釣，又被他自行咬斷前腳逃跑了。我那時原打算上山，尋他鬥一鬥法力的。奈向我這祖師問卦，祖師不答應！」說時，伸手向堂上安設的神龕一指。

　　眾紳士看那神龕上，供著一尊倒豎的偶像。這紳士便繼續問：「先生何以知道祖師不答應呢？祖師不會說話。或者是先生不曾問明白，也未可知。」

　　藍辛石搖頭道：「我每次出獵，是得先向祖師請過示，答應了才去的。講到這次指示，更不比尋常，尋常問卦不准，我存心不敢違拗就是了。這次我問卦之後，當夜就得了一夢。夢見祖師親自降臨，苦著臉向我說道；九十九不可忘記。我在夢中聽了這話不懂，正待上前請示如何解說？誰知一轉眼，已不見他老人家的蹤影了。

　　「我驚醒轉來一想，才恍然悟出曾經殺過虎的數目來，正是九十九隻，因此覺得我師傅吩咐我，一月內不可多出外，不可多管閒事，就是為這孽障！這牽障不先不後，正在我殺點九十九隻的時候出世，已斷了一腳，尚如此凶橫，即此可以見得他在這時出世，不是偶然的事！我既親經師傅、祖師兩次警戒，自然不敢玩忽！」

　　眾紳士兵見藍辛石說得這般慎重，不敢再說懇求的話，祇是大家一想起藍辛石不肯出頭，這三腳猛虎的大害，便再沒人能驅除了。以後新寧縣的人類，將如何安生呢？不由得大家都急的流淚起來。

　　藍辛石生成的俠義性情，平日沒人請求，尚且以驅除害物為事；於今見了眾紳士這種焦急情形，又聽得惡獸傷害生靈到如此地步，心裡著實不忍坐視。低頭躊躇了一會，忽擡頭向眾納土道：「諸位不用著急，旦等我再向祖師求情。祇要祖師答應了，我那怕因此送了性命，為地方多少人除害。也說不得顧慮了！」

　　眾紳士同時立起來，說道：「好極了，我等感恩之至。不但先生向祖師求情，我等更應同向祖師求情，務必求到答應了才罷！」

　　藍辛石吩咐家裡人焚香點燭；自己將頂上髮結抖散，分拉在兩邊肩膊上；從神龕內取下兩片竹兜製成的卦來，跪在神龕下面，伏地禱祝。眾紳士也都整理衣冠，排班跪在藍辛石身後。藍辛石禱祝了一會，提起竹卦卜下去。眾紳士偷看兩卦，落地都仰；又丟下去，仍和第一次一樣仰著落地，連下了七八次。全沒改變卦樣，眾紳士心裡都懷著疑慮，不知道這卦是如何的意思，究竟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祇見藍辛石叩了一個頭起來。悠然嘆道：「祖師硬不答應，奈何，奈何！這卦兩片都仰落為陽卦，都俯落為陰卦，一仰一俯為勝卦。從來問卦，得勝卦最好。陰卦次之，陽卦最下。得陰卦而勉強出獵。雖不得獸，可無災禍及身、得陽卦則萬不可動，勉強必災禍立至、本來殺虎不能滿百，滿百必有天殃！便是祖師慈悲。也不能逆天而動！因為有害於己，無益於人；我能拼著性命。將大害除滅。我死可以無恨、所慮就是害不能除，徒招禍患！」

　　藍辛石剛說到這裡，陡聽得對門山崗之上，震山動谷的一聲虎嘯。眾紳士登時都驚得變了顏色，有嚇得渾身亂抖的。看藍辛石時，祇見他兩道濃眉倒豎，兩眼圓睜得幾乎要忒了出來，凶光四射！古人說「怒髮衝冠」，不過是一句形容惡極了的話；一般人的心理，無不以為頭髮是軟而無可用力的東西，無論想到如何地步，斷沒有上指衝冠的可能、誰知竟不是古人過甚的形容詞。

　　藍辛石這時分披在兩邊肩上的散髮，就果然隨著兩道倒豎的濃眉，一根根挺硬分張起來，彷彿如被狂風吹成這種模樣似的。連同耳朵都和獸類的兩耳一樣，張著風聽那虎嘯！那種威嚴的神態。直使眾紳士看了，比陡然聽得虎嘯還覺得膽寒。

　　那虎一聲嘯了，緊接著便發出一種哼聲，那哼聲作怪。連眾紳士立腳的地面，也像被哼得戰慄不安，家養的兩頭獵犬，原在門外的，虎嘯之聲一作，立時嚇得嚲著尾巴，低頭戢耳的往裡逃命。八條腿都像是嚇軟了的。不能直立起來行走；祇蹲著身體，匍匐如蛇行。

　　一頭伸著懶腰，睡在堂屋方桌底下的花貓，原是垂眉合眼，眾人在堂屋中吵擾都不作理會的，一聽著那虎的嘯聲。一撅劣爬起來就待溜跑，還沒跑到一尺遠近。四腿也好像一軟，便就地跌了一交。跌下去又勉強掙起來，跑兩步又軟得跌下去了。

　　眾紳士本已嚇得發抖了，加以看了這貓、狗害怕的情形，更不由得膽都嚇破了，也恨不得和貓、狗一樣，尋個安全的地方逃避才好！但是已在藍辛石的家裡，還有甚麼安全的地方給他們逃避呢？正在各自竭力鎮攝，想掩飾驚慌失措的神情。

　　祇見藍辛石一翻身向著神龕拜倒在地，並不禱祝甚麼，急匆匆的連叩了幾個頭。跳起身從龕中將偶像取下，解開胸前的衣鈕，把偶像貼胸放著，仍將衣服鈕好。慨然對眾紳士說道：「這孽障欺我太甚，不由我不出頭，與他較量較量。我已發了誓願。除了這孽障之後，我永遠不上山獵一野獸。祖師答應與否，我都不能顧了。請諸位在旁邊看的替我吶一聲喊，助一助威風！」

　　紳士問道：「對面山上雖是虎嘯，然畢竟是不是那隻三條腿的弔睛白額虎，沒人到外面去看，還不得而知，先生何妨且到門口瞧瞧再說呢？」藍辛石搖頭道：「用不著去瞧，不是三腳虎，怎敢到我對面山上來。」說著，折身到裡面房間去了。

　　沒一會，就更換了一種裝束：短衣、紮褲，腳套草鞋，胸前高凸，估量是因有偶像在內。頭髮尚是披著；左手提著一把雪亮的鋼叉，連柄有五尺多長，右手握著一條很長大的羅巾。大踏步走了出來，凜凜如天神下降。後面還有兩個苗蠻子跟著，一個用肩扛著一把比藍辛石手中略短小些兒的鋼叉，一個肩著一把大砍刀。兩件兵器，也都磨擦得雪亮。

　　眾紳士心想；這兩個苗蠻子，扛著這麼重的兵器，行走都像很吃力的樣子。到山上與虎鬥起來，如何能揮舞得動呢？

　　藍辛石直向門外走去。眾紳士也跟兩個蠻子子出來。才走到大門外，向對面山上一看，果見一隻白額虎，蹲在山巔上，面朝藍家望著。前腿僅有左邊的一條，右腿自脛以下沒有了。

　　山巔與藍家大門，不過一百步遠近。眾紳士僅聽得虎嘯，尚且嚇得無可奈何了，此時都親眼看見那虎，其視耽耽的蹲在面前，如何能禁得住心頭的恐怖呢？更如何敢跟隨藍辛石徑上山巔去呢？出門走不到三五步，就不敢向前了。藍辛石似乎已明白了眾紳士害怕的心理，即回身教兩個苗蠻子立著不動。獨自一個上山去了。

　　眾紳士昂頭看藍辛石上山，卻不直向那虎走去。原來這山巔並不是尖銳的峰頭，一條山脊甚長。藍辛石向左走上，走到離虎有十來步遠的所在。那虎一扭身軀，就立了起來。伸直了那蛇矛也似的尾巴，往左右裊動了幾下；前腿往下一屈伏，就顯出要對準撲過去的神氣。

　　祇見藍辛石將叉柄在山脊上一頓，接著厲聲喝道：「張三！不得無禮！快前來與我比武！」旋說旋將身體緩緩的蹲下，左膀伸直，叉尖對著那虎。那虎甚是作怪，一聞藍辛石的喝聲應聲就把那要撲過去的姿勢改變了，那條蛇矛也似的尾巴，也隨著嚲了下來，擡頭注視叉尖，好像思索甚麼的樣子。好一會工夫，突然仰面一聲大吼！

　　這吼聲一出，憑空從山脊起了一陣狂風；祇刮得山中的砂石飛揚，樹上的枝葉紛紛飄墜！狂風正刮得起勁，眼都不能睜的時候，那虎已撲將過來！

　　藍辛石不慌不忙的把雙尖一抖；那虎不曾撲過叉尖，後腳落地，前腳就據在旁邊的一個又尖上；張開血盆大口，露出銀鑱一般的獠牙，一口就要將藍辛石生吞下去的樣子！但是隔著鋼叉，模樣便再來得凶些，也咬藍辛石不著。祇圓睜兩目，向藍辛石的面孔望著。

　　藍辛石目不轉睛的，仰面望著虎頭。兩下與鬥雞相似的對望了一陣，那虎才忽然一合口，就向藍辛石兩眼噴出唾沫來、藍辛石這時瞪起兩眼，昂頭仰面，任憑那唾沫若在兩眼之中，和面孔之上。比鐵砂子還厲害，祇是咬緊牙關，眼睛也不瞬，面孔也不動，儼然睢陽城上的雷萬春！

　　據知道其中情形的人說，藍辛石若在這時候。或被虎一聲大吼，驚得分了神，或因受不起那口唾沫，動了面孔眨了眼，都要算是藍辛石輸了，性命就斷送在虎口了。這一吼、一撲、一噴，便是那虎和藍辛石所鬥的法，這三件法寶嚇不了藍辛石，此後就輪到藍辛石使法了。

　　藍辛石當下受過了那一口唾沫。慢條斯理的拿右手用羅巾，在臉上一揩。往腰間納好了羅巾，騰出右手來。這時候就快極了，祇一伸手便搶住了叉柄，再將兩手上了一翻。若是尋常四條腿的虎，前兩腳踏在叉尖上。經這麼一翻，虎的身軀十九被翻在地，虎的身軀既被翻倒，叉的中尖正對著虎的咽喉，自沒有不登時了帳的道理！

　　惟是這隻弔睛白額虎，腿祇有一條，翻過去不甚得力，叉還不曾回轉，這條腿已落在地下去了。原祇有一條腿，這回一落地，叉尖與虎即脫離了關係。那怕藍辛石的氣力再大些，手法更快些，是這麼翻過去不得力，也是枉然。這一下沒將那虎翻倒，照例仍得和第一次一般的再鬥！

　　藍辛石見一下不曾翻倒，祇得仍把鋼叉豎起來，如前又鬥了一遍，就因那虎祇一條前腿，反佔得多少便宜，叉柄一起，那爪便自然而然的掉落下來，第二次又不曾將虎翻倒，藍辛石已滿頭是汗，情形好像有些慌急，正待又將鋼叉豎起來，作第三次的決鬥，祇見那虎不待鋼叉豎好，一口咬住叉柄，頭一揚、那六十斤重的鋼叉，已被拋去數丈開外，跌落在山腳之下！藍辛石祇落得赤手空拳。

　　眾紳士看了都著急異常。惟恐那虎趁藍辛石手中空裡沒有兵器的時候，張牙舞爪撲過去、但是事也奇怪，那虎奪了鋼叉，並不乘虛襲擊，就是藍辛石也不因手中鋼叉被奪，便露出驚慌失措的樣子，反比較手中有鋼叉的時候，神氣來得安逸，兩下都似乎休息的模樣。

　　祇見扛小鋼叉的苗蠻子，扛著小鋼叉向山上跑去。眾紳士以為必是上去幫助藍辛石與虎決鬥，都替這苗子捏著一把汗！因見他用肩扛著那把小叉，精神都像十分吃力，藍辛石用大一倍的鋼叉，尚且打不過那虎。何況這苗子的小鋼叉？祇是見這苗子奔上山巔，並不與那虎打照面，那虎也不理會有人上山來了。

　　藍辛石回身迎著苗子，伸手就把那小叉提了過去；苗子仍跑下了山。眾紳士才知道，藍辛石早已逆料自己手中的大鋼叉要被那虎奪去，原來特準備小鋼叉等候補充的。

　　藍辛石的鋼叉到手，那虎便登時變換了那休息的態度。那鐵槍也似的尾巴，不住的向左右擺動，渾身的斑毛，同時直豎起來，顯得越發粗壯了！又仰面朝天發一聲大吼。

　　古人說：「風從虎，雲從龍！」確是一些兒不虛假的話、本來一點兒風聲沒有的，祇那麼一吼過去，也不知風從何來，但見滿山樹木，搖擺相拔的響聲，如大海中的波濤洶湧。膽量小的人，遇了這種陡然而起的狂風，風中並帶著些腥膻的氣味，無有不惶恐萬分的！眾紳士作壁上觀，雖相隔得很遠；然那虎一吼之威，也都嚇得戰慄不已，一個個面無人色。

　　藍辛石卻乘著那狂風陡起之際，神威抖擻。舞動手中鋼叉，又向虎頭刺去。那虎一騰一撲，儼然渾身都有解數。藍辛石的鋼叉，始終刺不到那虎身上，那虎也撲不著藍辛石，一人一虎來回鬥了數十合，藍辛石一叉刺中了那虎的頸項，那虎順過頭來，一口又將鋼叉咬住了，這一拋比那叉更拋落得遠了。

　　鋼叉一落，人與虎又都變了休息的態度！這個扛大砍刀的苗蠻子，又和送小鋼叉的一樣，送大砍刀上山。藍辛石接過大砍刀，又與那虎開始戰鬬起來。鬬到結果，大砍刀也被虎銜著拋落山下去了！

　　不知這大砍刀被虎拋去了，藍辛石有無性命之憂？且待第六十四回再說。

第六十四回　除孽障幾膏虎吻　防盜劫遍覓鏢師

　　話說眾紳士看了這情形，一則替藍辛石著急。二則為地方耽憂，都惶惶然不知要怎樣才好！恨不得大家一擁上山，將那虎圍住打死。祇是如何能有這種勇氣呢？正打算招藍辛石下山，暫時不與那虎鬥了，從容商議驅除之策。祇見藍辛石在山巔上禹步作法：一會兒雙手據地，兩腳朝天倒豎起來。

　　說也奇怪，藍辛石手舞數十斤的鋼叉、大砍刀，與那虎奮鬥的時候，那虎一些不畏懼，卒將叉刀都奪了去！而此時藍辛石一倒豎在地，那虎反現出畏葸退縮的樣子。決鬬時威武的神氣，一點也沒有了。幾次回身現出要逃跑的模樣；不知因甚緣故，回身才走幾步，就彷彿有甚麼東西在暗中堵截了的一般，又俯首貼耳的走了回來。這方面走不去，又向那方面走，也祇走得幾步。就退了回來！

　　四方都走遍了，那虎就如冬天在冰雪之中，耐不住那寒威的一樣，抖瑟瑟的立了一會，三條腿漸漸軟了下去，伏在地下不動了。藍辛石才一個跟斗翻了過來，在那虎身上，從頭至尾仔細端詳了一會。走到一棵松樹下，伸手攜了一根二尺長的松枝，在虎背上打了兩下，和趕牛羊一般的趕得立起來，一顛一聳的走下山。

　　那虎在未經藍辛石用法力降服以前，雖是三條腿走路，反比尋常四條腿的虎還要走的快些，並一些兒看不出是斷了一條腿的，此時一經藍辛石法力的壓服，那腿就彷彿才斷不久，負痛不能行走的，一瘸一跛。眾紳士看了，好不高興。兩個苗蠻子也歡欣鼓舞的迎上去。

　　藍辛石將虎趕到山腳下，交給二個苗蠻子說道：「趁他此刻正被我的法力制住了，從速將他的皮剝下來。過了時，又得費事了。」兩個蠻子聽了，一齊動手，也和屠夫捉豬的一樣，一個揪住虎的兩耳，一個扭住虎的尾巴。真是一對蠻子，將虎撳翻在地。就從腰間拔出解腕尖刀來，從虎口的下頷起，一刀劈到肛門，把虎肚皮劈了一條裂縫，實施剝皮的手段。

　　藍辛石因通身衣褲都汗透了，祖師的偶像還在胸前。急忙回家安放了祖師的像，更換了一套衣服。因許多紳士尚在門外，不曾作別回去，不能不出外應酬。又惦記那虎的皮，不知已剝下來了沒有？遂回身走了出來。眾紳士這才一齊上前，向藍辛石道賀、道謝。

　　藍辛石說道：「這回的事，全仗祖師的威力，與諸位先生的鴻福，方能將這孽障克服下來。祖師原不許我去的，就是我自己，也委實不願意滿額。無奈這孽障竟是有意與我為難，居然敢到我對面山上來長嘯大吼。我若再不出去，說不定這孽障就要找上我的門來！

　　「我一時憤不可遏，不暇問祖師許與不許，惟有一面請祖師同行，一面心中發下誓願：但能仗祖師的威力，除了這孽障，從此永遠不再殺虎，雖在狹路相逢，亦祇有避讓，如起絲毫殺虎的念。即死於虎口。祇是我雖發了這個誓願，上山與這孽障比拼起來，祖師仍不肯附體。所以三次都被這孽障將刀叉奪過去了。

　　「我在這時候，已危急到了萬分！心想。祖師附我的體已十多年了，為甚麼忽然在這緊要的時候，使我為難呢？大約是不相信我的誓願，真能此後與虎狹路相逢。不起殺念。因為我生性不能與毒蛇猛獸相見，見面便如仇讎，不殲滅不痛快。十多年來的習慣，又是遇害必除，一時未必果能變易舊性。祇得重新默禱祖師，但能仗祖師威力，除了這孽障，我情願從此成為廢人，永遠不能殺虎。

　　「發了這個大願，祖師才肯附我的體了。我其所以披髮倒豎起來，便是祖師的法身出現。任憑這孽障的神通再大些，見了祖師的法身，也不由他不貼伏了。」

　　藍辛石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所立的地位，離虎不遠。那兩個苗子已將虎皮剝下了一半，因聽藍辛石說話聽出了神，忘記將虎按住，以為皮且剝了一半，也用不著再提防逃跑了。誰知那虎乘兩個苗子不在意的當兒，一蹶劣跳了起來，對準藍辛石狠命一撲。藍辛石正在說話，也沒提防有此一著！猛然見一團黑影，從側面朝自己撲來，那裡來得及避讓呢？祇連忙振左臂一揮，也對準黑影迎上去，失口一聲哎呀沒叫出，那虎已被藍辛石一臂膀，揮撲一丈開外，跌下來又死了。

　　不過藍辛石這條臂膊，也同時如受了刀劈，嚲下來血流不止，連同衣袖被虎爪抓破了一道尺來長的裂口，已傷了筋絡，從此使不動鋼叉了。好在藍辛石業已發願成廢人，並不懊喪，送眾紳士去後，即收拾起刀叉，不再入山打獵，一心跟著他師傅方紹德修鍊。

　　這日，正是八月十四。藍辛石正自在家研練法術。忽聽得有人在門外高聲喊道：「二師弟在家麼？」藍辛石知道是大師兄盧瑞來了。

　　這盧瑞是個甚麼人呢？就是柳遲被困在荒山之中，聽得與周季容談話的那個壯士。看官們大約也還記得，那時盧瑞與周季容所談的，是關於盧瑞本人犯了色戒，決心伏罪自殺的事。盧瑞犯戒的端末，已在盧瑞口中述了一個大概。至於盧瑞的出身履歷，因與本書有些關係，祇得趁這時候記述一番。

　　盧瑞是江西吉安府人。盧家世代經商；到盧瑞生長十一二歲的時候，他父親的年紀，已有五十多歲了。因歷代經商的貯積，已將近百萬的產業。在各省開設的商行字號，雖仍繼續營業，不曾收歇，然他父親以年老不欲過於操勞，各處的店務，都完全委託夥友。自己就住在吉安府家中，安享清閒日月。盧家住的地方，地名就叫做盧家堡。因是居住年久的緣故，盧家的人口又多，房屋又大，所以地方人都順口叫為盧家堡。

　　盧瑞的父親名敦甫，是一個膽量極小，心計極工的人。自五十歲以後，雖然終年閒住在家中安享，然對於各處所開設商行字號的盈、虧、消、長，以及各夥友的賢、奸、勤、惰，皆能瞭然於心，絲毫不能在他跟前掉槍花，使手段！因此盧家的家業，月不同月，年不同年的繼長增高，商行字號每年盈餘下來的金銀，都歸總在盧家堡一處。

　　盧敦甫恐怕金銀存積的太多，容易惹得盜賊的眼睛發紅。吉安一府的富商最多，尋常富商收藏銀兩的方法，普通都是在家裡深奧的房中，掏掘一個土坑，將所有的銀子，用大鋼爐鎔化成汁，傾入土坑之內，使成一個大塊。下次鎔了。仍向坑裡加上去。加到不能加了，就在旁邊又掘一坑。

　　那時是承平之世，為人一生到老不見有刀兵之禍，銀兩是這麼藏著，水也推不去，火也燒不去，竊賊不待說奈何不得！便是有明火執仗的強盜，明知銀坑的所在，像這般山丘也似的銀塊，倉卒之間，又有何方法能移到別處去呢？因此一般大富商，皆以此為藏銀最妥當的方法。

　　盧敦甫存積的銀兩一多，也就仿教這種方法，收藏起來。但是像這最收藏最妥當的，僅有銀兩，銀兩以外的貴重東西，便不能照這種辦法。盧敦甫為防範盜賊起見，在住宅周圍，攏了一道護莊河，就將挑河的泥沙，築成一座土城。出入均由一道木橋，橋頭有鐵柵門，柵門旁有一所小房屋，用了兩個壯健漢子看守。房屋的牆壁，也建造得十分堅固，決不是一般竊賊所能挖掘得通的！

　　是這麼防閒設備，盧敦甫還嫌不穩固！尋常富商之家，照例都請了會武藝人，常年住在家中保鏢的。盧家歷世豪富，這種保鏢的武士，也歷世豢養了不少。傳到盧敦甫手裡，專一注重防範盜賊的方法，就覺得家中歷來豢養的武士，多沒有驚人的本領，想再聘請一個武藝最高強的使遠近盜賊聞風膽怯，不敢來盧家堡嘗試。

　　大凡豪富之家，越是注意防範盜賊，盜賊越是爭先恐後的轉他的念頭。盧家堡在未經盧教甫有這種設備以前，每年總有幾次盜賊來光顧的事。保鏢的武士，因有一次將賊捉住了一個，進到縣衙裡辦了。在逃的賊，使啣恨那個動手捉拿的武士，不到兩個月，竟想方設計，把那個武士謀害死了，替那被捉的賊夥報仇。

　　有此一來，其餘的武士，自後遇了盜賊前來光顧，多是有意裝聾作啞，等賊人略得了些東西到手，才大呼小叫的，把賊人嚇跑，不敢認真和盜賊為難作對了。盧敦甫就為這些情形氣忿不過，而家業又更加富足了，所以不能不如此認真防閒！

　　那時江西有一個唱大花臉的戲子姓胡，因身材生得異常高大，認識他的人，都稱他為胡大個子。這胡大個子從小練得一身驚人出眾的武藝，年紀才十八歲，便隨著戲班到湖南唱戲。那戲班裡面撫州人居多，撫州人的口音，有幾個字從來咬不像京音。唱起戲來，遇了那幾個咬不像的宇，仍是用撫州的口音說出，在台下看戲的聽了，總是齊聲喝倒采！江西戲班在湖南受這種倒采，也實在受的太多了；然沒有方法對付，祇得忍氣吞聲。

　　胡大個子這戲班到湖南來，也受了幾次這種倒采。胡大個子年輕氣性大，又仗著會些武藝，那裡忍耐得住？淒巧那個戲班裡的角色，會武藝的共有十多個，其餘的雖不會武藝，然是唱戲出身的人，手腳究竟比尋常人便捷些。胡大個子一人被倒采喝的忍耐不住，就用言語激動全班的人，主張將所有看戲的人毒打一頓，以洩胸中積忿。

　　有了十多個會武藝的在一塊，有甚麼禍撞不出呢？那次唱戲的地點，在湘譚城隍廟。全班戲子都暗中準備停當了，出台故意唱出撫州口音來。看戲的如何想得到戲子已安排報復的手段，照例一聲倒采喝出來。

　　這一聲倒采才出口，台上的鑼頓時停了；唱戲的各人掣出兵器在手，也是齊發一聲吼，一個個從台上跳下來，各舞手中兵器，向人叢中殺去。看戲的一則沒有防備；二則老弱小孩居多，少壯的也多不武藝，那裡是這班戲子的對手？真是斬瓜截菜一般的，祇殺得滿廟的人，抱頭亂竄，廟門早被班裡的人關閉下鎖了，逃也逃不出去。不須片刻工夫。死的死，傷的傷，所剩不過十之三四了。

　　幸虧戲子停鑼動手的時候，有立在廟門口的人，見機得早，抽身逃出了幾個，往四處大喊救命；鬧得湘潭一縣的人，都和發了狂的一般，奔到城隍廟來救人。

　　城隍廟的廟門，有四寸多厚，用鐵皮包裹了的，堅固非常，裡面的門閂更粗壯，加上了鎖，外面的人想衝破進來，委實不是一件客易辦的事。並且聞風奔到城隍廟來的人，手中沒帶兵器的居大半，就是帶了兵器。也不過是單刀、鐵尺之類，怎能衝破這城門也似的廟門呢？因此奔來救人的人雖多，祇是都擁在廟門外，望著廟門著急。分明聽得廟裡殺的鬼哭神號，無法進廟援救。

　　有些年輕力壯的，扛起街石來，對準廟門亂撞，無奈那門太厚太牢了，撞了好大一會撞不破。虧得驚動了一個姓鄧的好漢，奮勇跑到城隍廟來，大聲叫眾人讓開，將廟門兩旁安設的兩個大石獅子，一手挽住一個，立在廟門中間，左一下，右一下，朝廟門碰去，不過三五下就把門斗碰破了。廟外的人，就此一擁衝進去了。看了廟裡眾人死傷狼藉的情形，沒一個不雙眼發紅，拚命與那些戲子廝殺！

　　這一來澈動了公憤。滿城的湘潭人，抓著江西人便殺。清朝二百六十多年第一件械鬥最烈，而又最沒來由的，便是這件案。為這件案，也不知參革了多少有關係的官員。這案倡首釀成的人，就是這胡大個子。胡大個子這次殺人極多，自己居然一點兒沒受損傷，乘著紛亂的時候，逃離了險地。他那一班的戲子，安然逃出來的，祇有他一人。

　　他逃回江西後，仍以唱戲為業，武藝也更練得高強了。江湖上會把勢的人，多有聞名拜訪他的。知趣的多不敢與他較量，不知趣的動手無不被他打得大敗。唱戲唱到四十歲，不知何故，忽然啞了嗓子，不能上台了。

　　有一個吉安的富商，仰慕他的威名，就禮聘到他家裡保鏢。有了他那麼大的聲名，果然嚇得一般盜賊不敢妄動慾念。盧敦甫的家財，漸漸要成為吉安一府的首富了。久聞胡大個子的名，便託人暗地向胡大個子說，願意加倍出錢，請胡大個子到盧家來。胡大個子眼睛祇認的是錢，有甚麼不可？遂託故辭了老東家，變成盧家堡的鏢師了。

　　那時盧瑞的年紀，正是十二歲，延了先生在家裡讀書。盧瑞讀書聰悟絕頂，然極不喜用功，成日成夜的祇歡喜和一班保家的武士，在一塊兒使槍弄棒。自胡大個子進門後，便一心要跟著胡大個子練武藝。盧敦甫愛子情切，並且富家子弟。能學會些武藝，自然很好。遂教盧瑞上半日讀書，下半日從胡大個子學武。夜間也和胡大個子做一間房睡覺，以便早晚練習。

　　這日，正是八月十四夜間，胡大個子教盧瑞練了一會拳腳，很疲乏的睡了。約莫睡到三更時候，朦朧中忽覺有人揭動帳門。替富商保鏢的人，自是隨時隨地都很警覺，提防有人暗算。胡大個子才覺得帳門一動，立刻一翻身坐起來，順勢一腿就往帳門外掃去。並沒掃著甚麼，卻聽得房中有冷笑的聲音。胡大個子一聽到這冷笑之聲，那敢怠慢。他夜間從來擁著一把單刀同睡的，這時已綽刀在手，一手將帳門撩起，待躥下床來。

　　不知房中究是何人冷笑？且待第六十五回再說。

第六十五回　失富兒鏢師受斥責　得徒弟大俠顯神通

　　話說胡大個子正待竄下床來，忽聽得冷說道：「久仰大名，原來是好一個大飯桶！請從容下來，不要嚇壞了你的小徒弟。」胡大個子聽了，不覺怔了一怔，暗想：這東西半夜到我房間裡來，被我覺察了，還能是這麼從容說笑，可見他的膽量不小。他若沒有可恃的本領，決無如此大膽。我這房間裡，豈是半夜三更外人好隨意進來的。被我一刀砍死了，冤也無處伸訴。這東西來得如此從容，我倒不可輕視他。五十年的威名，不要一日壞在他手裡才好。胡大個子心裡這般著想，兩眼就撩開的帳縫，向房中一看。

　　清秋明月射進窗來，照耀得房中透亮。祇見房中立著一個遍身穿白的人，身材不大，是一個瘦而長的體格，頭上戴的也是一頂白色頭巾，雖看不清面貌美惡，揀就神情氣概看去，可以看得出是個中年以上的人物。雙手空空，好像沒操著兵器，裝束也不是夜行人模樣。

　　胡大個子見不是綠林中夜行人打扮，不由得自己寬慰自己，心裡略安了一點兒，便不存心畏懼了。一面踴身下床，隨即立了個等待廝殺的架勢，一面朝著那白衣人喝遭，「你是甚麼人？半夜三更闖進我房間裡來，有甚麼事故？快說，快說！言語支吾，就休怪我魯莽。」說時，將手中刀緊了一緊，祇等白衣人回答，一言不合，就要殺將過去的模樣。

　　那白衣人並不回答，祇斜著兩眼望著胡大個子冷笑。瞧不起胡大個子的情神，完全在這冷笑上面表現出來了。胡大個子無端遭人這樣白服，恨不得立時動手，一刀將這廝劈死！

　　祇是胡大個子的年紀已有五十多歲了，對於江湖上綠林中情形，據有些兒閱歷。知道世間有能耐的人很多，稍不謹慎，胡亂和人動手，說不定頃刻之間，就弄得身敢名裂。暗忖這盧家堡不比尋常莊院，四圍護莊河有兩三丈寬，一丈多深。河這邊又有一丈多高的土城包圍了，非有大本領的人，休想在半夜偷進裡面來。並且夜行人照例是穿黑衣，為的黑色在夜間使人不容易看見。這廝卻渾身著白，不是有意給人好辨認瑪？若沒有驚人的本領，怎敢是這麼行徑？

　　胡大個子如此一著想，不知不覺的氣就餒了許多。見白衣人祇冷笑不做聲，便接著說道：「你再不回答，我就要對不起你了。你可知道，我在這裡是於甚麼事的？不是我歡喜得罪江湖朋友，與江湖朋友作對。古人說得好，食人之祿，忠人之事。我胡大個子於今既吃了盧家堡這碗護院的飯，一概由不得我自己作主。」胡大個子說這話的用意，是恐怕來人不知道他是久享盛名的胡大個子，於今日改受了盧家堡的聘，所以特地表白出來。

　　祇見白衣人緩緩的將頭點了兩下，說道：「你不這麼表白倒也罷了，你一提起『胡大個子』這四個字，我就不由得有些冒火。不過我和你也沒有私仇，此時那有工夫與你計較。明人不說暗話，我此來是為向你借盤纏的。並不要多，趕緊拿出一千兩銀子來。我還有要緊的事去，不可耽擱了我的時刻。」

　　胡大個子聽了不由得有些冒火的話，簡直摸不著頭腦。接著聽得硬說要借一千兩銀子，一時更不知要怎生回答才好，又暗自尋思道：「這東西的本領，我十九敵他不過。不給他銀子，自免不了與他動手，動手被他打輸，銀子還是得拿給他，我五十年的成名，又從此喪盡了。不動手就拿銀子給他也罷，我自己不但拿不出這多的銀子，就是拿得出，也沒有當鏢師的暗中賠銀的道理。待向東家那裡去取罷，我是得薪俸在這裡替他家保鏢的，這種話如何好說出我的口來？」

　　胡大個子正在如此躊躇不決。自衣人已連聲催促道：「快拿，快拿！這有甚麼遲疑，我不能顧你願意不願意。你願意，爽利些如數拿出來，免我勞神費力，果然是好。你就不願意，我也非從你身上拿一千兩銀子，決不離開這盧家堡。」

　　胡大個子聽了這般聲口，益發不敢用硬工夫對付了。祇得把單刀放下來，雙手向白衣人抱拳說道：「我雖沒有眼力，然看了你老哥的氣概行為，也知道你老哥是個夠朋友的好漢。一千兩銀子算不了甚麼事，請坐下來談一談罷，」旋說旋端一張椅子讓坐。

　　白衣人一面就坐，一面說道：「一千兩銀子自然算不了甚麼事，就去拿來給我好走路，」胡大個子側著身子坐下來，陪笑說道：「我很願意拿一千兩銀子結交老哥這麼一個朋友。請問老哥尊姓大名，貴處是那一省？」

　　白衣人聽了，現出不耐煩的神氣說道：「我一不和你攀親，二不與你結盟，要你請教我的姓名住處幹甚麼？你願直意拿一千兩銀子，快拿出來就完事，少哆嗦為妙！」

　　胡大個子好不著急，祇得仍陪著笑臉說道：「我願意是極願意，無奈我在這裡的薪俸，祇有三十兩銀子一月。一年多積下來的，總共不過四百來兩銀予。可否求老哥通融一點，將就些拿去使用麼？」

　　白衣人哼了一聲道：「誰和你做買賣爭論價目似的，要多還少，一千兩少一錢一厘也不行。你替人看家，一年才積下這一點兒銀兩，就孝敬我使用了，也不痛快。你去向你東家說罷，少了是不行的。」

　　胡大個子祇急得搔耳爬腮，半晌，又對白表人作了個揖道：「望老哥體諒我，既吃了東家這碗護院的飯，每月受東家的薪俸，這種話。委實有些不好意思向東家開口。」白表人不待胡大個子說了，即將兩眉一豎，厲聲說道：「廢話少說些！不教你去向東家開口，吉安一府少了富家，取不出一千兩銀子嗎？我為甚麼巴巴的跑到這裡來，你是識時務的，便不要囉唣惹我生氣。」胡大個子至此已知道軟求是絕望了，祇得垂頭喪氣的起身，到裡面敲盧敦甫的門。

　　此時盧敦甫已深入睡鄉了，被胡大個子叫了起來，問甚麼事？

　　胡大個子吞吐了一會才說道：「今夜落了強人的圈套了，我一則為保全東家的財產，二則為保全小東家的性命，不能不忍氣吞聲來找東家商量。此刻來了一個江洋大盜，本領大概比我差不了好多。剛才乘我正睡著的時候，悄悄偷進我的房間，先將小東家挾在脅下，待要把我刺殺。虧我機警，帳門一動，我就醒了轉來。

　　「本當使出些手段來，給點兒厲害他看，一看小東家在他脅下，投鼠忌器，嚇得我不敢動手。祇好暫時用軟工夫對他說道：『朋友，若是一時短少了路費，不妨向兄弟明說。兄弟是個歡喜結交的人，銀錢最不吝惜。何必把我的徒弟挾在脅下，使他小孩子受驚嚇呢？放下來好好的商量罷』。

　　「叵耐那廝知道論本領敵不過我，原是有意挾著小東家在脅下，使我不敢動手殺他。我一動手，他必先下手將小東家置於死地，如何肯容易放下來呢？他說：『要我把你的徒弟放下來使得，我是短少了一千兩銀子的盤纏，你祇如數拿出來，我便將你的徒弟還你。你若使強，有本領祇管使出來。不過徒弟在我脅下，我不和你動手沒要緊，一動起手來，我不能使勁，使勁把你的徒弟挾死了，你卻不可怨我。』

　　「這時小東家己被挾得在那廝脅下叫痛。我一想不好，那廝是個江洋大盜，殺死個把人不算事。等到小東家有了差錯，我便將那廝砍成肉醬，也不能抵償小東家的命。並且這種江洋大盜，不來則已，來便不止一人。為一千兩銀子，認真得罪他們，使東家永遠提心吊膽的防備。就令他不將小東家挾在脅下，我也不想過於認真，給東家惹禍。所以忍著氣來找東家商量，看東家的意思怎麼樣，好在一千兩銀子不是大數目！」

　　盧敦甫聽說自己兒子被江洋大盜挾在脅下，自不免心中慌急起來，連忙說道：「銀子事小，祇要他不損傷我的兒子。請你快去和他說，我就帶人搬一千兩銀子出來給他。」

　　胡大個子道：「東家萬不可去見他的面，銀子我自己拿去給他便了。我祇等他把小東家放下來，仍得跟他見個高下！」盧敦甫連連搖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一千兩銀子既經給他了，還見甚麼高下。」胡大個子說要見個高下，原不過是一句要面子的話。盧敦甫這麼一說，反覺得面上更難為情了！

　　盧敦甫打開銀櫃，搬出一千兩銀子來。胡大個子將銀子做一包綑了，打起來往外便走。

　　盧敦甫雖經胡大個子叮囑，萬不可與那強盜見面，然聽說自己兒子被挾在強盜脅下，怎麼忍得住不去看個究竟呢。

　　胡大個子扛著銀子在前面走，盧敦甫便悄悄的跟在背後。胡大個子一時心裡又忿怒又慚愧，也不覺得有盧教甫在背後跟著。走到自己房裡一看，那個穿白衣的人己不見了。清明如水的月色一仍從窗口射入房中，照映得與白晝無異。胡大個子不由得詫異起來。

　　他扛著銀子立在房中間，四周望了一會，不見一些兒蹤影，一些兒動靜。祇得且把銀包放下來，撩開帳門向床上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睡在床上的小東家，也跟著那白衣人不知去向了。當時心中慌急起來，連忙彎腰在床底下尋覓，見床底下也是空空的。這才自言自語的說道：「難道那狗強盜真個把我的徒弟偷去了嗎？」

　　胡大個子這句話才說出口，猛聽得背後一聲：「哎唷，不得了。我的兒子呀」的哭起來。胡大個子沒想到盧敦甫在背後，哭聲突如其來，又受了一驚非同小可。吃驚後，知道是盧敦甫了，心中更著急。在盧敦甫跟前掩飾搗鬼的話，被剛才無意中露出的言語證明虛假了。然心裡著急，儘管著急，表面仍得竭力鎮定著。祇得安慰盧敦甫道：

　　「東家不要悲哀，大約是因我到裡面取銀子，耽擱的時間略久了些兒，那狗強盜起了疑心，以為我是安排捉拿他，不敢停留，所以挾住小東家就走。不要緊！那狗強盜既下這種毒手，給我過不去，我也顧不得與江湖上大傷和氣了，我立刻去追趕那狗強盜，拼著我一條老命，也得把小東家奪回。奪不回時，我也無顏面在這吉安做人了。」說罷，緊了緊褲帶，腳上套了一雙行走輕便的草鞋，用青絹裹了頭。

　　盧敦甫見胡大個子說追趕，又不急追趕出去，痛子心切，祇急得跺腳催促道：「還不趁他跑的不遠，趕緊追上去奪回來。萬一我的兒子被強盜挾死了，我祇問你要命。」這話說得胡大個子滿面羞慚。半晌，惱羞成怒，提起單刀來，說：「東家不要這麼說，我為甚麼要替你兒子償命？你是請我來保家的，不是請我來看守你兒子的。強盜來你家搶劫銀錢去了，你要我賠償，情理倒還說得過去。於今你家的銀錢分文不曾被強盜搶去，單搶去了你的兒子。你祇能求我幫忙去追，追得回更好，萬一追不回，也是你兒命該如此，不與我相干！」

　　盧敦甫見胡大個子發怒，自悔出言魯莽。心想：有胡大個子追上去，兒子倒有回來的希望。若和胡大個子弄翻了臉，真個不竭力去追，不是眼見得自己子永遠落到強盜手裡，沒有見面的日子了嗎？祇得勉強按納住性子，向胡大個子作揖賠話道：「師傅不可見怪，我是一時痛子心切，口不擇言，千萬求師傅原恕。師傅能替我出力，將我兒子追回來，我感激師傅。無以為報，就拿這一千兩銀子送給師傅，作為酬勞的意思。」

　　胡大個子還沒回話，即聽得房簷上有人說道：「盧敦甫不要著急。我不是強盜，是特來收你兒子去做徒弟，教他練習能為的。練成了便送他回來。使你父子團圓。胡大個子這種草包鏢師，花錢聘在家裡太冤枉，請他滾蛋罷！」

　　胡大個子一聽這話，真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也不回答甚麼，舞動手中單刀，直奔窗口，聳身一躍，待竄上房簷。雙腳才離地，便聽得房簷上咳了一聲嗽，咳出一口痰來，彷彿是朝著胡大個子一唾。胡大個子正竄出窗口，身到半空，跟著唾痰的聲音，一句「哎呀」沒完全叫出，就一個倒栽蔥跌下來。「噹啷啷」單刀拋到一丈多遠的階石上，胡大個子跌倒在窗外院落裡，還是「哎呀、哎呀」的叫痛。屋簷上一路哈哈笑著去了。

　　盧敦甫雖十二分的驚慌害怕，然因自己是一家之主，責無旁貸。又為心痛兒子，反把自己的危險看得輕了。連忙趕出院落來看，祇見胡大個子在地下打滾，走近前看時，胡大個子口中滴出許多鮮血，果見一口凝痰，正著在胡大個子的臉上。胡大個子一開口，就吐出幾顆牙齒來，連連的搖頭說道：「好厲害，好厲害！世聞有這種凶惡的強盜，我的本領也委實夠不上當鏢師，用不著他教你請我滾蛋！」

　　盧敦甫見胡大個子著唾沫的這邊臉上，看看腫的和瓜瓤一樣，勉強掙扎起來，用雙手將腫臉捧著，心裡倒有覺得不忍，忙用好言安慰道：

　　「師傅不要這麼說，這人剛才在房簷上說不是強盜，話雖是由他自己說的，然照情形看起來，也實在不像是強盜的舉動。若真是強盜，舍間有的是金珠寶物，憑他的能為，甚麼東西取不去？我兒子值得多少錢，他巴巴的來劫去，有何用處？如果是強盜有這種本領，將師傅打傷，劫了我的金珠寶物去了，師傅便可以說不夠當鏢師的話，如今打傷師傅的，既不是強盜，古話說得好，『強中更有強中手』，世間沒有個真能打盡天下無敵手的人，便沒有個能誇大話當鏍師不被人打傷的人。舍間聘師傅是為保護銀錢，祇要銀錢沒被強人劫去，師傅就算盡了鏢師的職務了。」

　　盧敦甫的這類話，原是於無可安慰之中，尋出這些話來安慰。然在胡大個子聽了，忽讓想起剛才回答盧敦甫要他償命的話來，這話一句句針鋒相對，簡直是拿他的拳頭，打他的嘴，心中更是覺得難受了，那裡還有顏面在盧家堡當護院鏢師呢？一時半刻都停留不下，當下也不再說甚麼，捧著腫臉回房，連夜拾奪了行李，不待天明就去向盧敦甫辭職。

　　不知盧敦甫許不許胡大個子辭職？且待第六十六回再說。

第六十六回　盧家堡奇俠搶門生　提督衙群雄爭隊長

　　話說盧敦甫雖親耳聽得那白衣人說，並不是強盜，是特來收他兒子去做徒弟的，將來本領練成了功；便可使他父子團圓。但是自己親生的兒子，如何捨得給一個不知姓名籍貫的人搶去做徒弟呢？並且有產業的人，對於承襲產業的兒子，特別看得比尋常人家不同。尋常人家多希望兒子成立，巴不得練成很好的本領，好創家立業，耀祖光宗。豪富人家便沒有這種思想，祇要是一個兒子，儘管文不能提筆，武不能提刀，凡百技藝，一無所長，是絕不要緊的。

　　盧敦甫教兒子從胡大個子學習武藝，夜間陪胡大個子同睡，並不是存心要兒子練成如何高強的本領。不過恐怕兒子的體格不強，不得永年。練習些武藝，一則可以強壯身體，二則外面傳出些會武藝的聲名，可以使盜賊存些兒畏懼的心思，不敢輕易轉盧家堡的念頭。誰知因陪胡大個子同睡，倒弄出這種禍事來，回房後越想越難過。

　　正在悲傷的時候，胡大個子進來辭職，見盧敦甫滿面的淚痕，祇得說道：「今夜的事，自是我對不起東家，我也知道東家心裡必是很難過的。但是我心裡的難過，也和東家一樣。我受東家的薪俸，充當護院的鏢師，就在我睡的家裡，鬧出這種亂於來，無面目見人還在其次，承東家不棄，將小東家託我教練武藝，我教得好好的徒弟，竟被人當我面奪了去，我不能要回來，這未免太使我過不去了。

　　「據那廝說，不是強盜，是特來收小東家去做徒弟的。我想那廝有本領要傳徒弟，豈愁沒有徒弟可收？就算他歡喜小東家資質好，這樣好資質的徒弟，不容易得著，他也應該知道，東家不是不肯教小東家練習武藝的人，我更不是定要霸佔小東家做徒弟的人，何妨在白天裡堂堂皇皇的來見東家，要小東家拜他做師傅呢？是這麼黑夜乘人不備，強搶徒弟的事，也實在太希罕了！

　　「我鏢師可以不當，徒弟也可以不教，惟有這口氣卻不能不出。我於今辭別東家出去，就從今日中秋節起，出門訪查小東家的下落，看那廝劫到甚麼地方？傳授些甚麼本領？不查一個確實的下落，便死在異鄉異地，也不回吉安府來！」

　　盧敦甫聽得這般說，即對胡大個子作了一個揖道：「師傅肯這麼替我出力，能使我父子團圓，我自願將那一千兩銀子送給師傅，作為酬勞。」胡大個子因受了白衣人這種奇辱，自料此項消息不久必傳遍吉安，本人為體面計，自後萬不能在吉安混下去。好在胡大個子在吉安並無產業，已打算從此離開吉安。所以見盧敦甫悲傷流淚，就順口說出這番誠懇的話來，以為盧敦甫見他替自己去尋回兒子，必送他些盤纏旅費。誰知盧敦甫要等到他父子團圓後，才肯拿那一千兩銀子作酬勞，盤纏旅費的話，一個字也不提起，祇落得一個不值錢的揖。

　　胡大個子也知道盧敦甫平日鄙吝得厲害，祇得自挑行李，退出盧家堡。胡大個子雖是從此離開了吉安，然因十四夜受了白衣人的創，自後見了凡是穿白衣的人，就不由得心慌膽怯，那裡有這勇氣敢去找白衣人探訪小東家的下落呢？

　　祇是他這小東家究竟被甚麼人劫去了呢？白衣人究竟是誰？為甚麼收徒弟是這樣的收法？這樣說起來，來源極長，看官們不待在下交待大約也知道他這小東家被劫的事，不但關係呂宣良與柳遲明年八月十五日子時在嶽麓山雲麓宮門外之約，並是這部義俠傳的前後一個開合大關鍵，必不厭在下麻煩，許可在下從頭敘述。要從頭敘述這樁事，就得從清代中興名將鮑春庭的一員部將寫起。

　　鮑春庭有八個最勇敢善戰的部將。第一個姓孫名開華，就是民國元年做過福建都督孫道仁的父親。這孫開華當年輕的時候，原是一個賭博無賴的青皮，親兄弟三個，都是一般的無賴性格。地方上的遠近鄰居，沒有一個不望著他兄弟的背影，就害怕得棄逃躲避的。孫開華的父親死得早，母親雖甚賢德，卻因家計貧寒，不能教三個兒子讀書，也不能送三個兒子學一項手藝。為的是三個兒子都生成難馴的野性，鄉下做手藝人，誰也不肯收他們做徒弟。祇得勒令他兄弟三人，每日打多少柴，撈多少魚，作為家中生計。

　　孫開華水性獨好，能在水上行走，祇腰以下浸在水中，腰以上完全露在水面。能頭頂一大袋米，走過一兩里路的河面，水不浸過胸膛，米袋上不沾半點水痕。他有這般好的水性，所以他母親教他每日出外撈魚。撈魚變賣了錢，十有九送到賭博裡面去了，祇有一成回家養娘。他不但水性獨好，氣力更是極大，也沒從教師練過武藝。尋常二三十個蠻漢在他惱怒的時候，沒人敢近他的身，講到他的性情舉止，竟和水滸傳上的李鐵牛一樣，本領卻比李鐵牛還多一樁會水。

　　他二十幾歲的時候，他母親死了，家中一文餘蓄沒有。三兄弟商量，二人推他去舅父家報喪；並告借些銀兩，好安葬母親。他不能推諉，祇好跑到舅父家中，對他舅父叩頭號哭，報告如此長短。他舅父自然顧念兄妹之情，當即拿了十兩銀子給他，教他先歸家準備葬事，自己隨後就來。他拿了那十兩銀子，一路回來，無意中遇了幾個平日同賭錢的賭友。不知如何知道他身上有十兩銀子，生拉活扯的拖他去賭。

　　他一時賭興發作，便轉念一想：這十兩銀子辦我母親的葬事，也太不夠了。莫不是我母親有靈，教我在賭博場多贏個幾十兩銀子，好回家熱熱鬧鬧的辦一番喪事，替我母親風光風光？這樣念頭一轉，即時祇覺得有利，不覺得有害。一面心中默禱他母親在天之靈，保佑他多贏些銀兩，一面跟著那幾個賭友，同進賭場，但是他默禱儘管默禱，靈驗卻一點沒有，反比平時輸的痛快些，一注也不曾贏過。十兩銀子已輸得乾乾淨淨，毫釐不剩。

　　孫開華到這時才著急起來，向同賭的借餞，想再賭幾下撈本。同賭的都素來知他是有借無還的，誰肯借給他呢？他氣極了打算行強，將輸去銀兩搶回來，又自覺得理虧，沒這勇氣。賭博插中的規矩：輸了錢不能再賭的人，連看都不許看的，因為要賭的人多，不賭的把地位佔了，要賭的便沒地方下注，照例由開設賭場的人，在場上照料。誰的手上賭空了，就請誰下場。孫開華既借不著錢撈本，便沒有在賭場中留戀的資格了，垂頭喪氣的走回家，不能隱瞞哥哥弟弟。

　　他哥哥弟弟也都是好賭如命的人，不能責備他埋怨他。祇得三人商量，舅父快要來了，沒有錢買辦衣衾、棺木，這事怎麼了？虧得孫開華有主意，主張趁舅父還不曾來的時候，趕緊將母親的屍首，用蘆席包裹了，胡亂揀一塊地方，掘一個窟窿埋了，急忙做起墳瑩來。舅父來時，見已經埋了，必不追究棺木，衣襲的事，就可以模糊過去了。他哥哥弟弟也都以為然。依照他的主張，三人慌急慌忙的將母親埋了。果然，掩埋停當後，他舅父才來。見屋中並沒停放靈柩，動問方知道已經葬了。

　　他舅父懂得整堪輿之術，帶了個羅盤來，教三人引他到墳上去看。三人都誠惶誠恐的，生怕舅父盤問裝殮時的情形。他舅父到墳上一看，孫開華那時靠近他舅父站著，他舅父猛不防朝著他就是兩個嘴巴，打得孫開華更加慌了，以為用蘆席包葬的事，必然被舅父看出來了，嚇得跪在地下叩頭。正待認罪說該死的話，他舅父己跺腳說道：「你這東西，不是不知道我懂地理，你母親葬墳，為甚麼不等我來看過再葬！你知道這地方，是一個大富大貴的好所在麼？於今可惜都被你們這三個不孝的東西弄壞了，已走洩了地氣，不中用了。這種地名叫『豬婆地』，不能用棺木衣衾裝殮好了去葬的，祇能用草包了，還不能深葬，祇能入土一尺五寸，就得掩埋。我悔不該拿十兩銀子給你，使你們好買衣衾、棺木。」

　　孫開華聽到這裡，就截住問道：「不用草包，用蘆席包了葬的，使不得麼？」他舅父見這話問的奇怪，連忙反問道：「是用蘆席包了葬的嗎？」孫開華便將歸途遇賭博朋友以及種種情形說了道：「我兄弟因恐怕你老人家跑來看見，不敢掘深了耽擱時間，果祇掘了一尺五寸深，就匆匆撥土掩埋了。」他舅父聽了，心中明白是有神助，他兄弟必然發達！

　　那時，正是洪楊之亂才發動不久，湖南各地招兵，孫開華兄弟就去投軍。孫開華投在鮑春庭部下，仗著生性勇敢，武力絕倫，每次臨陣，必勇冠三軍，斬將騫旗，所向無敵。論功行賞，每打一次仗，升一次官。不到幾年，已做到提督軍門，賞穿黃馬褂。祇是孫開華的官雖做到提督軍門，性情、舉動卻還和未曾做官一樣。打仗的時候，果然是與土卒一般裝束，一般的起居飲食。就是不打仗了，也絲毫也沒有官派，時常提著大壺的酒大缽的肉，到營盤裡拽著一般會武藝的兵官，大家痛飲暢談。

　　他軍隊駐紮的地方，必打聽有不有會武藝的人。祇要有會些兒武藝的，孫開華必延納到營盤裡來，談論拳棒。真有能為的，就留在營中，好好的安插位置，到處如是。後來這情形越傳越開了，有許多身抱絕技的人，知道有這條出身的道路，從多遠的趕到孫開華駐軍的地方來。

　　這時孫開華已做了廈門提督。衙門裡會武藝有能為的人，一時沒有相當地位安插的，還有百數十人。祇得另設一個護衛的名目，將這許多有能耐的人都充當護衛之士。但是，這種護衛隊，應該有一個最有能為的人當隊長。然而百數十人個個都是身懷絕技，自以為了不得的人，誰肯佩服誰，誰肯居誰之下呢？在勢又不能各顯本領，大家較量一番！

　　孫開華想來想去，想出了一個試驗本領強弱的方法來。對這一百數十個衛隊說道：「你們各有甚麼絕技，一個一個顯出來，由我來評判高下，不許爭論。經我評判之後，認為可以當隊長的，再看你們服也不服，有誰不服，就請誰出頭較量一下。」

　　一百數十人都說這方法很好。於是有一個人出頭說道：「我的本領，須用十石大豆方能顯出來。」孫開華即教人備辦了十石大豆，問他怎生顯法？這人將十石大豆都傾在一個大廳上，平鋪了三四寸厚，脫出一雙赤腳來，在大豆上走了一路過去，看他赤腳所踏之處，大豆都被踏得粉碎了，回身走一路過，也是如此。連走了數十百遍，十石大豆中所存留的整粒，不到十分之一了。衛隊中許多人看了，都同聲讚好，孫開華也說：這個漢子的本領了得，忙問姓名、籍貫，原來這人是山東蓬萊人，姓曹名金亮。

　　孫開華正待說曹金亮這種本領可以當這隊長了，祇是話還不曾說出口，隊中又走出一個人來，說道：「這種本領算不了甚麼，我有十石麵粉，便能顯出我的能為來。」孫開華大笑道：「好的，好的，一個十石大豆，一個十石麵粉，這一隊人的本領顯過之後，我倒可以開設一個很大的糧食行了。」說得左右的人都笑起來。

　　孫開華繼續道：「也罷，既是要十石麵粉才能顯出能為，就辦十石來罷。」不一刻，照數辦來了。這人也是傾在一處地下鋪得平平的，卻不打赤腳，反著一雙有鐵釘的皮鞋，從容在麵粉上走了一路過去。腳落處，不但沒有腳印，連釘子的印也沒有。來回不停步的走了無數次，始終沒一腳踏下一點兒痕跡來。孫開華看了讚不絕口，向曹金亮：「心服不心服？」曹金亮承認這人的本領比自己高，心服了，願意讓隊長給他當。這人很得意的說出姓名籍貫來，是福建長樂人王允中。

　　孫開華恐怕更有本領高強的，不敢就說出委王允中當隊長的話，祇望著隊中問道：「有本領更比王允中高強的，可快出來試一試。」

　　話未說了，果然又從隊中出來一人，對王允中笑道：「老哥輕身的本領高是很高，不過還沒有到絕頂。老帥養了兩隻大猴子，求老帥打發人牽出來，試試我的能耐。」孫開華那時在提督衙門裡，不僅養了二隻大猴子，並餵養了許多的飛禽走獸，兩隻猴子的身體立起來都有三尺多高，平日用鐵鍊鎖著，還養在鐵籠裡面。此時牽了出來，問這人怎麼試法？

　　這人要了十串長短不一的鞭爆，從一百響到一千響。先取了一串二百響的，用線縛在猴背上，解了鎖練，對孫開華說道：「這猴子的背上鞭爆一點著，放開手來，他必嚇得飛跑。我能不等到一百響鞭爆響了，就將他擒回來。擒回來又縛上二百響，點著仍放他逃走，我也能恰在鞭爆響了時，又將他擒捉到手。一連十擒十縱，鞭爆響歇後才擒住，不算是能為，摘到手後，鞭爆還響著沒了，也不算能為！」

　　孫開華心想：這猴子從來沒解放過，背上就不縛鞭爆，都不是一個人的力量所能擒捉得住的，何況點上一串鞭爆呢？心裡如此思量時，這人已點著了鞭爆，將猴子放開了。

　　這猴子被鞭爆一嚇，脫手就竄上了一株大樹，在樹枝上亂踆亂跳。這人的身體，就像是一張紙剪的人兒，用線繫在猴尾巴上一樣，緊緊的跟定那猴。猴踆到這個樹枝，人也跟到這個樹枝，猴跳到那個樹枝，人也跟到那個樹枝。湊巧鞭爆的響聲一停，猴子便被擒住在這人手裡了，在下面擡頭看的人，聽得孫開華叫一聲好，大家不由己的都齊聲叫好。好字的聲音未歇，這人已擒著猴子下樹來了！

　　正要再縛第二串鞭爆，隊中忽發出一種冷笑的聲音，說道：「這樣的輕身，算得了甚麼，不用再獻醜也罷了。」這人即停了手，說道：「就看你的罷！」孫開華也覺得詫異，很注意的看隊中，祇見一個年約三十開外的漢子，邊走邊笑著說道：「要看我的嗎？像這樣輕身的本領，就算已到了絕頂麼？猴子雖是個身體最靈巧的東西，然究竟飛不起。並且這猴子的身體不輕，他能上去的樹枝，人有甚麼不能上去？我要請老帥放出一隻會飛的鳥來，離我一百步遠近飛起，我能和你捉猴子一樣捉住。由自己放出去的，還不算真本領！」

　　孫開華聽了，大笑道：「我手下有這麼多的能人，終日和我在一塊兒廝混，我竟不知道。若不是今日選隊長，祇怕再過些時，也不會顯出這些能為來給我看。我有一頭金砂眼的雕，飛的最好，氣力也大。我平日帶出去打獵不問甚麼會飛的鳥雀，都不能落他的眼。一落眼便休想逃的了，你能將他擒住麼？」

　　這漢子道：「且請老帥放出來試試，金眼雕雖不同常鳥，然他的翅膀，到空中有一種聲響，落耳使能辨別，與常鳥不同。或者能托老帥的福，將他擒住，也未可知。」孫開華即回顧身後的人，去後園裡將金眼雕取來。那人領命去了。

　　去不多時，祇見這漢子忽然吃驚似的問孫開華道：「老帥有幾隻金眼雕？」孫開華笑道：「好容易有幾隻，這一隻還不知費了多少的力，從甘肅弄來的。休說我衙門裡祇有這一隻，通福建也祇有我這一隻。」這漢子聽了，失聲叫道：「不好了，要被他逃回甘肅去了，」這漢子說完這話，就轉眼不見了。

　　孫開華並左右的人正在驚諤，忽見那個去取雕的人，慌裡慌張的跑出來，雙膝向孫開華面前一跪，說道：「小的該死，被那雕在手上啄了一下，手不由放鬆了些，他便牽著金鍊條飛了。」孫開華看這人已嚇得面無人聲，忙安慰道：「你起來，不妨事的，已有那漢子追去了。」

　　大家靜候了一會，孫開華忽向眾人問道：「你們聽得我那雕的叫聲麼？」眾人齊道：「沒聽得。」孫開華喜形於色的說道：「那漢子一定將雕擒住了。」話才說畢，就見那漢子飄然從半空落下了來，左手握住金鍊條，右手捉住那祇碩大無朋的金眼雕。祇是已累得氣大氣喘，滿頭滿額的汗珠，比黃豆還大，緊捉住那雕，惟恐被他逃去的模樣。

　　孫開華不覺立起身來，迎著那漢子，說道：「真是好漢子，有能為！」

　　那漢子雙手呈上那雕，說道：「雖托老帥的福，未被他逃掉，但是已累得我苦了，直追趕了八十多里的程途，還幸虧有這樣長的金鍊條繫在他腳上。一則能使他飛行得稍緩，二則因有這金鍊條拋在後面，我才能將他擒住。若不然，就更費事了，這東西在空中力大無窮，好幾次險些兒被他牽著我走，我祇好將他抱住，不讓他雙翅得力，他才沒可奈何了，惟有張開口亂叫。」

　　孫開華接了那雕，笑道：「叫聲我倒聽得了。像你這樣的能為，莫說在我這衙門裡當衛隊長，就當御林軍的隊長也夠得上，決沒有更高似你的人了。」

　　孫開華很高興的說這話，待要這漢子報上姓名、籍貫，忽從隊中又走出一個渾身著白的人，身材並不雄壯，走近孫開華跟前從容說道：「這位的本領確是不差，祇是在我的眼裡看來，一點兒也不希罕，我有比他再高出十倍的本領，不知老帥許我顯出來麼？」孫開華現出吃驚的神氣，問道：「你還有比他高出十倍的本領？是甚麼本領？如何顯法？」

　　不知這著白衣的人究竟有甚麼本領？且待第六十七回再說。

第六十七回　開諦僧峨嵋齋野獸　方紹德嵩岳鬥神鷹

　　話說上回寫到孫開華選拔衛隊長，奇才異能之士層出不窮。那漢子身凌虛空，追拿金眼雕，頃刻之間，來回八十多里。這種能為，不但孫開華看了納罕，就是一般參與選拔的奇才異能之士，也都搖頭咋舌，恭維那漢子是天人，足有充當衛隊長的本領。孫開華接過金眼雕，正待問那漢子的姓名、籍貫，隊中忽又閃出一個人來，帶著訕笑的意味說道：「費了這麼大的氣力，才將這一隻老母雞也似的東西抓住，算得了甚麼希奇本領？」

　　孫開華聽了，不禁吃了一驚。急擡頭看時，祇見這人年約三十多歲，身體瘦削而長，毫沒有魁碩武勇的氣概，全身穿著白色衣服，也不是通常武士的裝束，器宇更安閒自在，不像是要和人爭奪甚麼的。孫開華現出不甚高興的臉色，問道：「這樣飛得起的本領，還算不了希奇，難道你更有希奇的本領嗎？」

　　這人笑道：「沒有比他好的，也不出頭說話了。」孫開華道：「你有甚麼本領？要如何才顯得出來呢？」這人道：「我無所不能。看老帥要顯甚麼，我有甚麼，不拘那一項。」

　　孫開華略想了一想，說道：「你說他追這金眼雕，費了這麼大的氣力，不算希奇，你能不費氣力，從天空將金眼雕抓回來嗎？」這人仰天笑道：「這有何不能？」能字才說出口，孫開華已將兩手一鬆，厲聲向這人說道：「就看你的罷！」

　　金眼雕脫離了羈絆，兩隻翅膀祇一撲，從這人頭頂上掠過，但聞「颼」的一聲，早已衝霄高舉了。這人祇當沒看見的，應聲說道：「請瞧我的罷。」隨說隨舉手向空中一招，煞是作怪，那金眼雕飛到空中，經不起這一招，就彷彿被這人用繩索縛住的一般，並且來不及斂翅回身，竟是一翻一仰，不由自主的撲落下來，正正的落到這人手上，這人一不捏住鍊條，二不抓住腳爪，自然服服貼貼的伏著，沒有飛逃的意思。這人雙手托住金眼雕，說道：「這不過是一點兒小玩意，也算不得甚麼本領。真本領是顯不出來的。」

　　孫開華看了這情形，心裡疑惑：這人會妖法，不是真實本領，口裡正待說出來，那個身凌虛空追趕八十多里的漢子，已走到這人跟前，很誠懇的作了個揖，說道：「聽得江湖上的人稱道，『當今之世，祇有方紹德有這種本領。』老哥莫不就是方紹德麼？」這人點了點頭道：「見笑之至，這算不了甚麼。」

　　許多參與選拔的武士，都同聲讚嘆方紹德的本領，願推為隊長。孫開華當時以眾武士同聲推許的緣故，祇得任方紹德為護衛隊長，然心裡仍以為手招飛鳥是妖法，不是武功。

　　一日，孫開華清早起來，獨自走到花圃裡閒步。花圃裡有一口吊井，井水極深，特鑿了這井為灌花用的。孫開華反操著手，緩緩的在花叢中走著，耳裡忽聽得「咚」、「咚」的聲音。仔細聽去，好像是吊桶在井裡打得水響。心想：這時候有誰在這井裡打水了。心裡一面疑惑著，兩腳一面向井邊走去。

　　才走到離井邊一丈來遠，就見一個渾身穿白衣服的人，面朝井口盤膝坐著，右手張開五指，向井中抓上來，放下去，井底的水，就跟著咚咚作響。孫開華雖祇看見這人的背影，然就身材的模樣及衣服的顏色，一望已知道是方紹德，祇猜不透他無端向井抓些甚麼。看他空著手，並沒牽扯甚麼，何以抓得井底的水咚咚作響？絕不躊躇的走到切近。

　　方紹德回頭見是孫開華，連忙停了手，立起身來請安。孫開華忙搖手止住道：「我正要看你在這裡幹甚麼玩意，怎麼把井裡的水弄得這麼咚咚的響？再做給我看看。」方紹德笑道：「這沒有甚麼道理，鬧著玩玩罷了。」孫開華道：「照樣玩幾下給我看。」方紹德推卻不過，隨意伸手向井中一放，井中就如落下一塊很重的石頭，咚的一聲，水珠四蹶，接著將手往上一提，井水隨手向上湧起二三尺高。一放一提的接連幾次，井水便越湧越高，不到十次，與磁石引鐵相似，水已引到掌心了。

　　孫開華看了詫異，問是甚麼法術？方紹德搖頭道：「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甚麼法術。」說罷，即走開了。方紹德回房向同夥的說道：「孫開華名雖好武，實在不懂工夫，我不願意在這裡了。」同夥的也不在意，方紹德即日不辭而去，孫開華也並不覺得去了可惜。

　　祇是這方紹德畢竟是怎樣一個人物呢？說起他的來歷，卻真有些奇怪。相傳他原是四川一個富貴人家小姐的私生子，一出娘胎就被接生的捏死了，用破衣服包裹著，教人乘黑夜提到山上去掩埋。誰知那人一到山上，就聽得許多猢猻在樹林中唧唧的叫。那人膽小，不敢在山裡久停，便將這嬰孩的包裹擱在草地上，打算等到次日天明了，再來掩埋，當下即轉身回家，次日再來那草地上看時，那包裹已不知去向了。

　　那人以為是被野獸拖去吃了，誰還破工夫去山裡尋這私生子的死屍呢。隔了四五年，那地方上的人時常從遠處望見那山頂上，有一個赤身露體的小孩，跟著一大群猢猻，上樹打跟頭玩耍。身上也好像有寸來深的毛，不過不及猢猻那般濃厚罷了。從遠處望見的人，一趕到那山上尋覓，便不看見了。

　　那時，峨嵋山伏虎寺裡，有一個老方丈和尚，法名開諦，是個極有道行的長老。也不知從那一年開始，每年二八兩月兩次齋期，專供養種種飛禽走獸。到期在伏虎寺正殿屋脊上，豎起一幅長幡，幡上懸了無數的小鈴，迎風發響，清音遠聞數里。開諦長老在寺內獨自升坐講經，接連七日。種種的飛禽走獸群集座下，鳥都斂翼，獸皆俯首，各自為伍，絲毫沒有相侵害的意思。

　　長老講經完畢，搬出齋供來，一一散發。眾獸之中，惟有猢猻成群結隊，最大的在前，越是在後的越小，結隊向伏虎寺走來，沒有一個亂跑亂跳的。走到將近伏虎寺一百步遠的所在，最大的首先跪下來膝行。跟在背後的，也都照樣匍匐，不敢擡頭。長老散齋的時候，每一隻猢猻給蜀黍一合，小猢猻的喉囊太小，裝不下一合，剩下來的給大猢孫吃，從來沒有爭奪的事。峨嵋山附近的居民因欽敬開諦長老，多受了長老感化的緣故，知道這些聽經的禽獸都有來歷，也皆不敢存侵害的心思。每年到了這兩次齋期，遠近來看的人極多，凡是見過那種聽經領齋情形的，無不感嘆開諦長老的德行。

　　這年二月的齋期當中，來了一大群猢猻，挽夾了一個年約五六歲的小孩在內，跟著一隻絕大的老母猴，跪在山門之外，不肯走近長老講經的法座下。比較小些的猢猻，也就依次跪著，沒有進山門以內的。開諦長老在壇上看了，連稱：「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隨即停了講，走下座來，伸手撫摸著小孩的頭頂，說道：「小子不要迷了來路，暫且隨老僧過度些時，再給你一個安身之所。」小孩彷彿懂得長老的言語，不住的望著長老點頭。

　　老母猴聽了這幾句話，也似乎懂得的，回身摟住小孩，現出依依不捨的樣子，當時，立在山門外看熱鬧的人，又覺得奇怪，又覺得淒慘。雖無人知道這小孩的底蘊，然看了這兩相依戀的情形，都不能不為之感動。開諦長老等老母猴放了手，才將小孩引進伏虎寺，做衣服給他穿著，漸次教他言語。一年以後，因吃的是煙火食，又經衣服的磨擦，身上原有寸多深的黑毛，都脫落乾淨了，祇是瘦削仍與猢猻相似。年齡雖僅六七歲，然因是在山野中長大的，力大無窮，矯捷賽過飛鳥。無論如何陡峻的石巖峭壁，他總是和走大路一般的，絕不吃力就上去了，在樹木茂密的山上，他能在樹梢上奔走數十里，由這株樹梢，跨到那株樹梢，枝葉都不顫動一下。開諦長老見他有這麼好的根底，便傳授他的道行，他的資質異常穎悟，練到了一十二歲，已有絕大的神通了。

　　一日，長老清早起來，教他把山門外面的道路打掃乾淨，就在山下等候。等到有一個騎黑驢的老人向上山的這條道路走來了，即上前行禮，迎接到寺裡來。他依著長老的話，在山下等了些時，果見一個年約五十多歲的老者，鬚眉半白，穿得遍身綾錦，滿面慈善之氣，騎在一匹很肥大、鞍轡鮮明的黑驢背上，緩緩的向上山的這條道路走來。

　　他料知必是長老教自己迎接的人到了，連忙上前行禮，說道：「奉師傅的命，專誠在此地迎候你老人家。」

　　老者在驢背上拱手答禮，兩眼不轉睛的向他渾身打量，面上很現出驚疑的樣子。他將老者引到山上，開諦長老已立在山門外，合掌向老者笑道：「居士別來無恙了，六年之約，不差時刻，真信人也！」老者跳下驢背，拱手答道：「豈敢失約。」

　　原來這老者姓方，名維嶽，是四川石泉縣的第一個富紳。少時讀書，未成年就中了舉人。因性好黃老之學，不喜仕進，家業百多萬，為一縣的首富，也用不著做官謀利，就在家鄉蓋造了極精雅富麗的庭園，招納各處方士，專一研究長生修養之法。

　　祇是從來，方士都是挾術以騙人錢財的，那裡有甚麼長生修養的法術。方維岳從方士的指導，修鍊了若干年，不但沒得著一些兒進益，反因服食的丹藥不得法，服成一種不能人道的毛病。四五十歲了，還沒有兒子。當少壯的時候，因一心想成道，將一切身外之物都看得不值一顧，妻室兒女也已置之度外了。後來因遊峨嵋山，遇著開諦長老，才知道以前若干年，完全是盲修瞎鍊，去道還不知幾千萬里。

　　歸家後，便謝絕一般方士，摔破丹爐藥鼎，不信那些邪教了。但是，這種成道的心思一退，世俗想兒子承宗接嗣的心思，又不由得發生了。因正宗夫人已有了四十多歲，不能望生育了，買了兩個身體強壯的姨太太，日夕望他生兒子。無奈少壯時所服嗇精的丹藥太多，本人已絕了生育之望！

　　開諦長老知道方維嶽想得兒子的心事，收養這私生子的時候，就打算給方維嶽做兒子。祇因那時這私生子初從山野中收來，一則還不通人言；二則野性不易馴服；有開諦長老那般道行，才能將他收服。若在平常人，便用鐵鏈也收鎖他不住，因此開諦長老不肯當時送給方維嶽去。

　　湊巧那年方維岳重遊峨嵋，到了伏虎寺。開諦長老遂乘便向他說道：「居士不須著急沒有兒子，現正有一個根基最好，資性最高，無父無母的孩子，由老僧收養在此，於今他的年齡才得六歲，須經老僧教養六年，他有十二歲了，便可送給居土做兒子。」

　　方維嶽問：「是那裡來的這麼好的孩子？父母是不是都已死了？」開諦長老不肯說出來由，祇說道：「居土但牢記在心：六年後的今日再到這裡來，包管居士帶一個稱心如意的兒子回家去。倘不是與居土有父子因緣的，老僧也不這麼多事了。」

　　方維嶽自遇著開諦長老之後，心中極欽敬長老的德行，知道長老所主張的，決無差錯。沒有兒子的人，在想望兒子情切的時候，忽聽說有這麼一個兒子，當在六年之後的今日見面，怎得不把日期牢牢的記住呢？所以這日如期到伏虎寺來了。在山下見這私生子前來迎接，並恭恭敬敬的說那幾句話，心裡便已猜著是這孩子了，所以目不轉睛的向這孩子渾身打量。

　　此時這孩子年齡雖祇十二歲，然已具絕大神通。得乎中者形乎外，那種雍容溫雅的器宇，已能使人看了油然生敬愛之心。方維岳想不到有這般氣概的人物，所以臉上不免現出驚疑的樣子。

　　開諦長老親自在山門外將方維岳接進寺內，未曾讓坐，即招手教這孩子過來，說道：「你可知道我教你打掃山路，專誠迎候的這位老居士，是你的甚麼人麼？」

　　孩子聽了，翻起兩眼望著方維嶽，不知如何答覆才好的神氣。長老哈哈大笑道：「老僧出家人，可沒有父母親族。你不是出家人，豈可不認識父母？快過來叩頭，這位便是你的父親。」孩子以為師傅說的必無虛假，誠坦誠恐的叩了好幾個頭，爬起來很親切的叫了一聲父親，叫得方維嶽笑起來了。

　　開諦長老也笑道：「這孩子不但不曾見過自己的父親，並不瞥見人叫喚過父親，連一聲，『爹』都不知道叫喚。」孩子忙改口喚了一聲爹。

　　開諦長老問道：「你父親也見過了，爹也叫過了，但是你爹的姓名、籍貫，還沒有知道。老僧因你在這裡六年，沒有說身世給你聽的機緣，直到如今，才是機緣到了。你父親姓方名維嶽，是石泉縣的首富。少年科第，二十多歲就中了舉人，原可以青雲直上，作一個金馬玉堂的人物，祇因性喜黃老清淨無為之學，又誤於江湖方士，至今不願仕進。

　　「你命裡合該出母胎即遭魔難，應受猢猻撫育，並非猴能生人，此刻你的能為已足夠將來應用而有餘了，此地不是你長久安身之所，從此就跟著你父親回石泉縣去罷。老僧給你一個名字，叫做方紹德。你的後福無量，好自為之，不可迷了來路。」

　　方紹德聽罷，不禁雙膝向長老跪下，淚如泉湧的哭起來，說道：「師傅的吩咐，弟子本不敢違，祇是弟子若無師傅，將永遠不得齒於人類。於今承師傅收養，並賜教訓，正要永侍師傅法座，徐圖報稱於萬一。今忽教弟子遠離，雖說父母是應該侍奉的，但是弟子受師傅的恩多，報師傅的恩少。父親年非老耄，儘有侍奉的時候，望師傅格外開恩，許弟子侍奉到師傅西歸之日，再回家盡人子之道。」

　　開諦長老拈著鬍鬚微笑點頭道：「好可是好，但何苦又自尋這一番煩惱啊！」說時，隨掉頭對方維嶽說道：「既是如此著念，居土且在這裡多留兩日。」

　　方維嶽見開諦長老的舉動，料知方紹德對於他自己的身世，全不明瞭，所以開諦長老能這般說法，心裡異常高興。及見方紹德不肯同回家，開諦長老並不解勸，神氣之間，好像已許可方紹德的要求，心裡又不覺有些著急起來了。暗想：

　　「開諦長老的年紀雖已很高了，然精神充足，步履康強，且是一個有大神通的高僧。就現在的情形看，休說三年五載不會死，便是再過十年八年，也還能過得去。真個再過十年八載，方紹德的年齡越發大了，世故也越發深了，即算是親生骨血，不從小帶在跟前撫養，長大成人了，尚難得親切，何況並非親骨血，沒有天性的關係，等到二十多歲才見父母，能望他將來孝養嗎？並且他既不肯就此同我回石泉縣去，我便在此多留幾日，也沒有用處。」

　　祇是方維嶽心裡雖如此著想，然開諦長老是這麼吩咐，也祇得在伏虎寺暫時住下。想不到方紹德對他，倒很親熱，能恪盡人子之禮。

　　好容易過了兩日。第三日，開諦長老忽然召集寺中憎侶，一一話別。說：「就在今日正午，當往生西方極樂世界。」方維嶽看長老的精神態度，一些兒沒有改變，心想：此時已離正午不遠了，那裡有這樣急症病死呢？正在這麼疑惑，祇見長老一一話別完了，有話叮囑的也叮囑完了。滿寺的僧侶，平日都是極敬信長老的，到這時候，面上也不知不覺的露出狐疑的神氣。

　　長老盤膝合掌，閉目誦佛，聲音朗澈，與平時一樣。念誦到那時候，滿寺的僧侶，都忽然聽得空中有音樂之聲。大家正相顧錯愕，再聽長老的念佛聲音停止了，仍是那麼坐著不動，臉上也沒改變顏色。眾僧侶還侍立著等候，以為長老尚有法音傳出。祇方紹德因年輕性急，湊近長老面前細看了一看，說道：「師傅不是已經圓寂了麼？」一句話提醒了眾僧侶，大家爭著細看撫摸時，可不是已死去好一會了。方紹德伏在地下痛苦。眾僧侶才披法衣做佛事，忙著了結開諦長老的遺骸。方維嶽至此，方知道長老教他多留兩日的用意，

　　開諦長老既已示寂，方紹德侍奉終天的志願已達，自不能再在伏虎寺停留。開諦長老的葬事一了，便跟隨方維嶽回石泉縣。方家的人，見無根無據的，突然來了一個這麼大的小主人，自免不了群相疑訝！不過方維嶽夫婦承認方紹德是兒子，方紹德也承認他夫婦是父母。旁人疑訝，祇是一時的現象。

　　方紹德因是在山野中由猢猻撫養大的，天賦的武功已非小可，便不再練習武藝，高來高去的能為，誰也趕他不上，何況加以開諦長老六年的訓練，還愁不登峰造極嗎？方紹德到方家當大少爺，席豐履厚，原用不著這麼高深的能耐，但他從嬰孩時代，就在山野中與群猴生活，過慣了清苦日月。六歲後雖經開諦長老收養，然伏虎寺的起居飲食，也很清苦，像方家那種錦衣玉食，連見也沒有見過。初到方家，反覺得衣冠禮節，束縛得很不自由，情願穿著破舊衣服，終日在外面遊行。偶然見有不平的事，多挺身出頭干預。後來人世的情形愈熟，所見不平的事愈多，經他出頭救助的人，也日見其多了。

　　古語說的好：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有多高的樹，就有多高的影，以方紹德這種能為，終日出頭行俠做義，他的聲名，自不期然而然的大了，交遊也自然寬了。在方家做不到十年兒子，方維嶽夫婦都死了。

　　方維嶽死的時候，他不待說是做孝子，寢苫枕塊，盡人子之道！方家族人，覬覦方家豐富的產業，合謀想趁方維嶽初死，排擠方紹德出外，說方紹德不是方家的骨血。

　　方紹德聽了，宣言道：「你們眼看的，不過是這點遺產，你們便不轉這點遺產的念頭，我也早已打算祇待父母去世，即行分散給一干窮苦的親族戚友，我自己一文不要。於今你們想排擠我，正中我的心願！不過你們幾個強梁的，想將遺產朋分，是做不到的。」族人都知道方紹德有絕大的本領，不能不存些畏懼之心。一般處境窮苦的親族戚友，聽了方紹德這般言語，當然稱頌不置。

　　方紹德將方維岳的喪事辦妥，便實行俵分遺產。戚族原有家業的，及平日為人刁狡強梁的，一文也分不著。俵分妥當了，將餘剩的錢，替方維岳夫婦建了一所家祠，留了幾畝香火田，委託族中正直的人，經管春秋祭祀，一切應辦的事都辦理完結了，單身脫離了四川。就憑著一副俠義的心肝，一身過人的本領，闖蕩江湖，結交天下奇才異能之士。

　　一日，行到河南。心想：「嵩山居五嶽之中，必有了不得的人物在山上隱居修鍊，我何不去那山裡遊歷一番，也說不定能會見一兩個雄奇魁傑的人物，使我增進些學問。」主意已定，即向嵩山進發。

　　胸無俗累的人，到處流連山水，也不覺得道途遙遠。他從小野宿山行慣了，入夜並不投宿旅店，走到甚麼地方，天黑了，人疲了，就在甚麼地方，撿一處略可避免風雨的所在，放下身軀安睡。腹中饑了，也不必投飯店吃飯，山中木實，在平常人不能入口的，他都可以取來充飢，遇著毒蛇猛獸多的所在，他睡著了恐怕受其侵害，就在樹枝上，也可以打盹一宵。有時那地方沒有大樹，他能於頃刻之間，搬土運石，砌成一處毒蛇猛獸不能侵入的堡壘。所以他遊山玩水，比古來喜遊歷的人都來得方便。一不用帶盤纏。二不用帶行李。

　　這日，他已到了嵩山，在山裡盤桓了幾晝夜，並不見一個雄奇魁傑的人物。山岩石洞之中，都已遊歷了一轉，也不見有隱居修鍊之士，打算再遊一日，將一座嵩岳遊遍了，即下山往別處遊覽。

　　這夜他睡在一個岩石之下，一覺醒來，天光才發亮，迷濛曉色，尚看不清山中景物。方紹德剛待起來，忽有一塊斗大的圓石，從半空中跌落下來，恰好落在方紹德的頭頂旁邊，著在一塊極大的頑石上，祇碰的火星四激，石屑橫飛，突如其來，倒把方紹德嚇了一跳。心想：這是甚麼人，這般惡作劇？隨即擡頭向空中一看！

　　祇見一隻絕大無比的黑鷹，正張開兩片門扇也似的翅膀，在空中盤繞；偏著頭向方紹德望著，好像留神窺察方紹德如何行動的一般。方紹德怒道：「你這東西，也敢來戲弄我嗎？我本待取你的性命，姑念你長到這麼大，不是容易，下來罷，懲處是不能免的。」說畢，伸手向空中一招。

　　方紹德這一招，足有千斤的吸引力，那鷹身不由自主的，在空中打了個翻身，從斜刺裡翻下山去了。方紹德更大吃了一驚，不覺跳起身來說道：「這東西的本領不小，居然能逃出我的掌心，倒要追下去看看。」

　　不知方紹德追去看了甚麼情形？且待第六十八回再說。

第六十八回　睹神鷹峰巔生欽慕　逢老叟山下受嘲諷

　　話說方紹德跳起身來往山下追去，才追了十來步，忽見從半山巖裡，比箭還急的，飛出兩隻一般兒大的黑鷹來，四片翅膀搏空的聲音，隱隱如走雷霆，樹林的枝葉，頓時激盪得與波濤洶湧一般。半山巖裡的砂石，被刮得在空中冰雹也似的紛紛打下。四隻圓溜溜金黃色的眼睛，向四山瞬了幾瞬，彷彿尋覓獐兔的樣子，眼光一射到方紹德身上，即發出一種極尖銳的叫聲，好像表示得意的神氣！

　　方紹德看了，不由得心下詫異道：「這樣大的鷹，我平生不但沒有見過，並不曾聽得人說過。我在這嵩山也遊覽過幾日了，又何嘗見過有這麼大的鷹呢？如果嵩山本來出產大鷹，見過的人必不少，我來這裡也應該聽得人說。並且這鷹的翮骨，強健異常，估計他兩翅膀的力量，就沒有一千斤，至少也有八百斤。這種神鷹，實不容易遇著，我若用飛劍傷了他，未免可惜，何不將他收服下來，好生調養得馴熟了，豈不是我一對好幫手？」

　　方紹德心裡這般計算，祇見那兩鷹一面一遞一聲的叫著，一面在頭頂上翻飛迴繞，顯出欲下不敢，欲去不捨的模樣。方紹德仰空笑道：「怕甚麼？也知道不敢下來嗎？你們這一對孽障，在深山大澤之中，修鍊得有今日，也非容易。我和你們並無仇怨，不值得將你們傷害，你們若是能領會我的言語，明白我的好意，我不嫌你們是異類，願意收你們做徒弟。」

　　話才說到這裡，忽聽得遠遠的一聲長嘯，其聲幽揚清脆，山谷生風。方紹德一聽這嘯聲，心裡便猜度必是高人隱士所發。正待向四處張望，在頭頂上迴繞的兩鷹，已各將雙翅一展，流星般快的飛進山坳中一片樹林裡面去了。方紹德喜道：「原來這兩隻鷹是有主兒的。這人能馴伏這般兩隻神鷹，不待說本領是高強到絕頂的了，我不可失之交臂。」

　　此時一輪紅日，剛湧出地面，方紹德遠望兩鷹飛進去的那片樹林，受初出的陽光照著，雲籠霧罩，與初揭蓋的一甑熱飯相似，無論如何的眼力，在外面也看不出裡面是怎樣的情形。

　　祇是那一片樹木，並不十分濃密；若不是被雲霧籠罩，在樹林中發聲長嘯的人，是何模樣，及兩鷹飛進去後，是何情景，以方紹德的眼力，必能一目了然。再看別處的樹林上面，都清清朗朗，一點兒雲霧沒有，方紹德心想；這人昨夜必是在那片樹林中歇宿，恐怕有山妖野魅前來侵擾，所以噴起一團霧來，隱藏他的身體。不過這人既經馴伏了這般兩隻神鷹，正是山行野宿的好伴侶。飛禽中眼力最厲害的就是鷹，和走獸中的狗一樣，人眼所不能看見的鬼物，鷹狗都能看見，何用再噴起這一團霧幹甚麼？

　　方紹德心裡如此思想，腳不停步的朝向山坳走去。眼看那山坳，實不甚遠，至多也不過一里來山路。但是朝著那方向不停步的走了好一會，看那山坳仍在跟前，樹林上面的雲霧，也還沒有稍退，更騰騰的如冒熱氣。初出地面的日輪，在人的眼光看去，升騰的速度，似覺比在中天的時候，來得快些。

　　方紹德聽得嘯聲的時分，紅日剛湧出地平線，此時已離地平線有數尺高下，日光的色彩，也由深紅色漸變深黃色了。

　　心中猛然一動，即停步暗忖道：這事太蹊蹺了，我腳下雖不算快，然以我的能耐，像這麼不停步的走去，日行千里，卻非難事。這一眼望得見的山坳，至多不到兩里路，何以走了這一回，望去還是那麼遠近的光景呢？然則我方才不停步所走的路，走到那裡去了呢？

　　旋作念旋回頭向來路上一看，山嶽的形勢大都彷彿相似，沒有特殊的標識，也看不出動身的所在是何處，行走時曾經過了些甚麼地點。隨即又向四周的形勢打量了一會，也看不出畢竟曾走了多遠。

　　這麼一來，倒把一個具絕大神通的方紹德弄糊塗了，祇得就地坐下來，定了定神智，仍舊立起身，向那樹林望去。濃雲密霧，早已沒有了，也是清清朗朗的樹林，全不是未坐下以前所見的景象。樹林不密，可以一望無餘，不但不見有甚麼高人隱士在內，連親眼看見飛進去的那兩隻大鷹，也不知去向了。

　　方紹德不相信眼前景物，會變幻得這般快，大踏步走入樹林之中，四處張望了一會，確是除樹林青草之外，一無所有。細看這山坳樹林的形勢，與在遠處望見的，又確是一點兒不錯。

　　正在心中疑惑，忽低頭見陽光射在青草上，有一個黑影閃了過去，連忙擡頭看天空，祇見那兩隻大鷹，一前一後的飛到嵩山頂上去了。方紹德獨自作念道：

　　「我在這嵩山遊覽了五六日，雖負著中岳盛名，實在毫無可取。原打算今日再盤桓一日，明日便往別處去的，不料遇見了這兩隻東西，倒使我不捨得就這麼走開了。這兩隻鷹，若不是經高人調教出來的，決沒有這般本領。我自從離開四川，足跡遍及南七省，沒遇見一個有驚人道法的人，倒是這兩隻背脊朝天的扁毛畜類，能耐實在不小。若能會見調教這鷹的人，我必能得些進益！」

　　方紹德出了那樹林，又向那兩鷹飛上的山峰走去，到山峰上舉目四望，仍不見一些兒蹤影。暗想：這才奇了，分明看見他一前一後的飛上了這山峰，這山峰上並無處可以隱藏，何以跟蹤追上去，就不看見了呢？獨自在山頂徘徊了一會，不見有甚麼動靜，祇得心灰意懶的打算下山。

　　但是，還還不曾舉步，就猛覺得頭頂上發生一種可怪的聲音，十分細微，若非方紹德那般有能耐有機警的人，斷難察覺。方紹德既聽得那種聲息，即擡頭仰看天空，祇見那兩點黑星，在雲中徐徐移動，仔細定睛半晌，才看出就是那兩隻大鷹，漸飛漸下，約莫離山頂還有數十丈高下。

　　方紹德忽然轉念道：「這兩隻東西的情形太可惡，簡直是有意作弄我，我也不管他有沒有主兒？主兒是何等人物？既敢有意作弄我，我不能不給點兒利害他瞧瞧，且把他捉到手裡來，他果有主兒，就不愁他主兒不出頭和我見面。說得好時，我立刻可以把兩鷹還他，如出言不遜，我使硬奪人家兩隻鷹，也算不了強聚霸道！」主意打定，即使出生平本領來，雙手向兩鷹一招，口呼一聲『下！』即見半空中一翻一覆的掉下兩隻黑東西來。

　　方紹雄張開兩掌，兩隻黑東西直向掌心落下，方紹德心裡好生歡喜，逞口而出的笑道：「看你還能逃的了麼？」這話才說了，覺得兩掌所捉住的不是飛禽。撈過來看時，那裡是兩隻鷹呢，原來左手握住的，是一隻金錢花的豹子，右手握住一隻梅花點的小鹿，都是剛死了不久的，肢體還溫軟。方紹德不禁忿怒起來，將死豹、死鹿往山下一摜，兩手仍向空一指，從食指尖上發出兩道劍光來。祇是劍光在空中繚繞，並不見兩鷹所在，無可擊刺。

　　方紹德滿腔忿怒，無處發洩；兩手忽東忽西的亂指了幾下，那兩道劍光，便如遊龍繞空，橫掃過來，豎掃過去，將山頂上所有樹木，都攔腰斬斷了，才將劍光收斂，也懶得尋覓兩鷹的去向，忿然移步下山。

　　正沒精打采的走著，祇見迎面走上來一個鬚髮如銀的老叟，笑容滿面的點了點頭，問道：「請問老兄是從山頂下來麼？」方紹德口中應是。兩眼打量這老叟仙風道貌，神威逼人，不是尋常老年人的模樣，心裡逆料必是一個有些來歷的老頭，正待請問姓名，這老叟已接著問道：「老兄既是從山頂上來，請問看見我的兩個小徒麼？」

　　方紹德聽了，暗自好笑道，「這老頭祇怕是老糊塗了，我和你初次在這裡會面，彼此連姓名都還沒有請教，我知道你兩個小徒是誰呢？」祇是方紹德心裡雖這麼暗笑，口裡卻不好意思這麼直說。祇搖搖頭說道：「不曾看見兩位令徒！」

　　老叟臉上露出疑訝的神氣，說道：「這事卻有些古怪，我兩個小徒今早回來對我說：有一個大本領的人，願意收他們做徒弟。他們聽了歡喜，就要辭別我，跟那個有大本領的人去，並將我家裡養的一隻金錢豹、一隻梅花鹿拿去做拜師的贄敬。我不答應他們，追了出來，誰知他們已跑的無影無蹤了。祇好親自上這山裡來尋找，我倒要看看是怎樣一個有大本領的人？為甚麼要搶奪我的徒弟去做徒弟？」

　　方紹德一聽這話，知道是有意挖苦自己的，忍不住說道：「老丈不要當面瞧不起人，我並不知道那兩隻背脊朝天的扁毛畜類是老丈的高足。因見他們還生得好，果曾說過願收做徒弟的話，誰也沒有搶奪的意思。不過那兩隻扁毛畜類既是老丈的高足，老丈就得好生管教管教，以後不得平白無故的拿石頭打人。我以為是山野之中沒人管束的東西，所以犯不著拿人和畜牲較量。若早知是老丈的高足，我也不放他過去了！」

　　老頭笑嘻嘻的對方紹德拱手道：「好極了，好極了！我兩個小徒生性頑皮，我多了幾歲年紀，簡直沒精力能管教他們。我在家不知道小徒要跟誰做徒弟，不大放心，於今既知道是老哥了，我還有甚麼不放心？從此就交給老哥去管教罷。」說畢，用手捏住下嘴唇，吹哨也似的叫了一聲，音高而銳，不像是從人口中發出來的。臨風揚抑，十里以內的人，必能聞得著這叫聲。

　　老頭的叫聲才歇，祇看那兩隻大鷹已從左右很茂密的樹林中飛出。老頭將兩手向腰裡一叉，兩鷹便集在兩邊肩膀上，老頭仍是開玩笑的神氣說道：「請問老哥，打算怎樣不放他們過去？我這兩個小徒，仗著八十年前在峨嵋山伏虎寺聽過經，與開諦和尚是同門弟子，就心雄膽大，不把一般後輩看在眼裡。老哥高興管教他們很好，但是得留意些，須不錯了班輩才好。」

　　方紹德聽這話，不由得吃了一驚，暗想：我才離開四川不久，認識的人物有限，天下盡多比我行輩高，神通大的，虧得我不曾冒昧。這兩鷹既與我師傅同班輩，這老頭的班輩，不待說比我師傅更高了。我若冒昧和他們動手腳，無論勝負如何，天下人總得罵我目無尊長，我何必跟他們在這裡糾纏些甚麼呢？不如一走完事，免得在此地受他們的奚落。方紹德五遁都精，當下主意打定，也不說甚麼，身體一晃，就借土遁走了。

　　後來結交的人一多，才知道那老頭子是綽號「金羅漢」的呂宣良，那兩鷹在八十年前聽經伏虎寺的話，一點兒不虛假。江湖上老前輩曾聽人傳達兩鷹事跡的很多，方紹德雖知道了呂宣良和兩鷹的歷史與能耐，然對於呂宣良那種當面瞧不起他的神情，及兩鷹戲弄他的舉動，當時一點兒不曾報復得，心中很不能甘。不過，一則自顧力量不見得能勝過呂宣良與兩鷹。二則，自己的班輩太小，對前輩無禮，勝得過倒也罷了，萬一不能討勝，當時受辱受窘，還在其次，事後更得遭人唾罵。因此心中儘管不甘，不能對呂宣良有甚麼舉動。

　　這次從嵩山借土遁走後，又在各省遊覽了幾年。有本領的人，所至之處，自容易顯出聲名，並且方紹德有些本領，是尋常劍俠之士所沒有的。因為開諦和尚的神通，是佛家的神通，與道家修鍊的不同。方紹德仗著這麼一身本領，行為又甚正當，江湖上自然稱道他的人很多。他見劍俠之士，在夜間行動，多是青黑兩色的服裝，覺得不甚光明正大，還存了些怕人看見的意思，他就改用全身著白，使人在遠遠的一望便知！

　　他原想依附一個有地位有大志的人，使出平生本領來，做一番名垂久遠的大事業。聽得孫開華在廈門招賢納士，海內有能為負時望的人去投奔的不少。他心想：廈門的地勢很好，孫開華是一個身經百戰的驍將，於今在那裡有這種舉動，必是蓄有大志，因此也特地去廈門看看情形。

　　他到廈門的時候，正遇著孫開華甄選衛隊長，所以他出頭奪得錦標。後來細看看孫開華的舉動，並用言語試探，才知道是一個平庸的人物，不但沒有大志，而且並不識人。其所以招納許多有能耐的人來做衛隊，不過壯壯他自己的聲威，搭高他自己的架子，絲毫沒有識拔英雄的真意。逆料依附他決無出息，所以毅然決然的走了。

　　方紹德從廈門走出來，一路遊覽到新寧縣附近的苗峒。因貪戀著苗峒中山水清幽，風俗純樸，與他山野之性極為相合，在那叢山之中，流連了許多時日。

　　那時，苗峒裡的風俗習慣，素來不許漢人到裡面窺探遊覽的。若漢人無端跑進苗峒，被苗子打死了，絕不算一回事。不僅有冤無處伸訴，往往連屍都無法取出來。方紹德知道這種習慣，雖仗著一身本領，不怕苗子與他為難，然方紹德心思在苗峒里長久居住，若不能與本峒苗子融洽，時時得提防苗子暗害，何能安居呢？

　　不知方紹德最初怎樣住進苗峒中去的？且待第六十九回再說。

第六十九回　伏猢猻神術驚苗峒　逢妖魅口腹累真傳

　　話說那時藍辛石因生成異人的稟賦，文武全才，是苗峒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一峒苗子，無有不欽敬藍辛石的，藍辛石替苗族謀利益，也無不盡力。在前幾回書中說過的，苗峒裡有傷人的毒蛇猛獸，藍辛石仗著天生的大力，與從山澗中得的那把大刀，驅除了不少。惟有深山巖穴裡的猴子，藍辛石沒力量能驅除，因為那些猴子，比一切野獸都精明機警，又能合群，多則十數隻，數十隻不等，至少也有三四隻，高大的比成人差不多。

　　獵戶裝設的毒弩、陷坑，別的野獸中之機智的，不過自己不上當，不到裝設的那一方走動。有時偶然忘記了，或裝置得巧妙，表面上看不出的，就是機警的野獸，也免不了喪生，猴子則不然，無論獵戶裝置得如何巧妙，沒有看不出來的。即算偶然也有上當的時候，然因能合群的緣故，一隻二隻上了當，其餘的連忙上前救護，必將毒弩、綑網破壞得一乾二淨。並能偵查得出裝置這類器具的獵戶，施種種報復的手段！

　　猴子的知識，有時比人還高。猴子是不會泅水的，遇了水深又闊的山澗，跳也跳不過浮也浮不過的時候，居然能從他們本身上想方法過去。那種方法，確是好看又好笑。他們遇了那種所在，知道山澗那邊多有可吃的東西，非過去不可，就邀集附近所有的猴子，立在一塊。由其中最大的，爬上澗邊一棵大樹，兩腳和尾巴用力勾住樹枝，兩手倒懸下來，抓住第二隻猴子的雙腳。第二隻猴子的尾巴，緊緊纏住弟一隻猴子的腰，兩手也向下懸著，第三隻照第二隻的樣，是這般一隻一隻的聯絡起來，看山澗有若干寬，便聯絡若干長。

　　聯絡好了，即由多餘下來的猴子，推的推，挽的挽，將這一串猴繩，和打鞦韆相似的擺動起來，越擺越高，擺到與對面澗邊的樹枝相接了，聯絡在尾上的那隻猴子，就一把將樹枝撈住，死也不放，兩頭牽起成了一道橋樑。多餘下來的猴子，就由這條橋樑上爬去，等剩都過去完了，第一隻將抓住在樹枝的腳和尾巴一鬆，又如前打鞦韆一般的擺到了對岸。這種猴子過河的事，在苗峒時常能見著，一點兒不希罕。

　　藍辛石因那些猴子害得苗族耕種不安，發願要把所有猴子驅除乾淨，知照滿峒的苗子，每遇猴子過河的時候，就一面吹角傳集眾苗子，一面送信給他。大家攜帶打獵的器具，趕到群猴齊集的所在去，將群猴圍住廝殺。

　　無奈人類爬山越嶺攀籐拊葛的本領，究竟趕不上猴子。苗峒中除弓箭而外，又沒有更厲害的武器。大猴子十九會接箭，小猴子目標小，不容易射中。並且每次不待苗子圍過去，群猴即已知道大禍將臨了，急忙爬到極高的樹頂，向四下裡一瞭望，看那一方面沒有人，或來人稀少，就相率向那一方逃去，一隻也殺不死！

　　那些猴子竟像是通了靈性的一般，農夫獵戶都受過猴子的報復與侵害，祇有藍辛石住宅的前後、左右山裡，沒有猴子的足跡。藍辛石原存了個殺盡山中猴子的念頭，祇因見那些猴子都不敢來侵犯他，轉念一想：他們既知道畏懼我，我也不可做的太毒了，但使他們能不侵害人，我就不妨留他們一條生路。祇是猴子不通人言，人類又不懂猴語，如何才能使所有的猴子不侵害人類呢？尋思了許久，實在沒有方法擺佈。

　　這日，藍辛石早起，正在大門外閒步，忽有一個瘦長身體的漢人，穿著一身白衣服，緩步從容的走了過來，向藍辛石突然問道：「我聽說藍辛石住在這裡，特地前來訪他，請問他此時在家麼？」

　　藍辛石一聽這話來得很突兀，一時猜不透是甚麼用意，便不肯自認就是藍辛石。先打量這人枯瘦如柴，肉如黃蠟，手如雞爪，兩目神光如電，使人見了害怕。問話的神氣，也似不懷好意的樣子，很注意的提防著，才答道：「你是那裡來的？訪藍辛石有甚麼事？」

　　這人傲然說道：「我是四川的方紹德，因為聽說藍辛石有降龍伏虎的能為，所以特來訪他，順便領教領教。」藍辛石平日異常自負，此時說不出推諉的話，祇得點頭道：「原來如此，請去寒舍坐談罷，我便是藍辛石。」

　　方紹德跟進藍家，分賓主坐定後，即開口同道，「老哥既有降龍伏虎的能為，何以峒裡的獼猴如此猖獗，老哥卻不使出些本領來降伏他們呢？難道祇要那些猴子不侵犯到老哥跟前來，老哥便可以不過問嗎？」

　　藍辛石不覺紅了臉，說道：「閣下初到我這裡來，何以知道我不過問？」方紹德笑道：「原來老哥已過問了，那麼是降伏不下嗎？我想么魔小丑的獼猴，有何能耐？豈有能降龍伏虎的老哥尚降伏不下的道理？我一路走來，見凡是種有雜糧的地方，都有猴子侵害，有許多農夫上前驅趕，那些猴子都不畏懼。敝省是有名出產猴子的地方，也不曾聽人說過有這般猖獗的情形，我因此不能不上老哥這裡來問問。」

　　藍辛石雖是個苗子，但生性誠實，不肯說假說。當下便直說道：「這些猴子雖沒有了不得的能耐，然要驅除乾淨，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閣下如有本領能把這些猴子降伏，我情願拜閣下為師，終生侍奉！」

　　方紹德道：「你打算要我怎生降伏？」

　　藍辛石道：「能使一般猴子都藏在深山之中，不敢出頭，就算是降伏了。」方紹德點頭道：「山中有果實足供他們的糧食，不許出頭害人，也不為過。但是這事悄要做到果不容易，你要我降伏他們，這本領倒是有的，祇是你得依遵我三件事，我方能為你們地方除害。」

　　藍辛石喜道：「甚麼三件事？三十件事都可依遵，請你說出來罷！」

　　方紹德道：「第一件，要搭一座台，在這一帶最高的山峰上，準備十石蜀黍，安放在台下，我有用處；第二件，你同族的男婦老幼，祇要能到那高山下看我降伏猴子的，都得前來，我臨時有話吩咐，不得違拗；第三件，我降伏眾猴子之後，要在這地方長久居住，但不須你們供應一切，我連房屋都有。」

　　藍辛石立起身來說道：「就是這三件事麼？這算得甚麼，都是極容易辦到的事，祇看搭台要不要選擇時日？」方紹德搖頭道：「用不著選擇，你們若來得及，今日就很好。」藍辛石見有這種人來替他地方除害，自是非常高興，連忙吩咐家中的壯丁，分頭去辦第一第二件事。峒裡的苗子，聽了藍家壯丁傳達的話量一因除害心切，二因好奇心衝動，頃刻之間，台也搭好了，蜀黍也準備好了。所有聽得說的苗子，更不必有藍辛石的吩咐，有誰不想瞻仰方紹德這種異人與見識降伏猴子這種異事呢？不一刻，壯丁回報：事已辦妥，人已來齊，藍辛石即引導方紹德到那最高的山上去。

　　才走到離那山還有七八里遠近，就望見滿山滿谷的苗子，將那一座高山團團圍住。藍辛石在前面走著，眾苗子都知道跟在藍辛石後面的，便是有降伏眾猴本領的方紹德。平日苗子見了漢人，面上總免不了要露出些仇恨的樣子。這回見方紹德卻不然了，凡看得見方紹德的，沒一個不表示一種歡迎親熱的態度，紛紛如潮湧一般的，向左右讓出一條道路。

　　藍、方二人直走上山峰，方紹德在台上向藍辛石道：「你去吩咐大眾，東西南北四方，都得像剛才你我上山的樣，向左右讓出一條道路來，再挑選十個壯健的人，上來挑著這十石蜀黍，隨我往各處佈置。」藍辛石一聲答應，即下山對大眾說了，帶了十個蠻漢上山，執著蜀黍，跟隨方紹德走到一處山上。

　　方紹德教藍辛石幫著用手抓蜀黍灑向山谷之間，灑完一石，又換一處山頭，又照樣灑一石，接連灑了十處，那座高山的四圍八方都灑遍了，才回到高山上來。方紹德盤膝坐在台上，合掌閉目，好像默唸咒語的樣子。藍辛石立在旁邊，大家都寂靜不敢聲張。

　　約莫過了一刻工夫，藍辛石立處的地位高，偶然向對山望去：啊呀！祇見成千累萬的猴子，與出洞的螞蟻相似，從遠遠的朝這座高山跑來。大的在前，小的在後，也看不出牽連若干里路。峒裡的猴子雖素能合群，然從來也沒見過有合到這麼樣多的。在前面走的大猴子，邊向前走，邊回頭向後望，惟恐背後的猴子不跟著上來的樣子。

　　藍辛石忙掉頭看左，右、背後三方，也和前方一樣，不知有多少，都朝這高山跑來了。正在覺得詫異，忽聽得山下的苗子都嘩噪起來，原來四隻走在前面的大猴子，已走進入叢中讓開的那條道路來了。眾苗子都不曾見過猴子有這麼大的膽量，敢直挺挺擅進人叢的，突然遇了這種情狀，所以禁不住都嘩噪起來。祇是儘管大眾嘩噪，那些猴子都像有恃無恐的樣子，一些兒不露出畏葸退縮的神氣。

　　眾苗子也都明白，這些猴子，是方紹德用法術招得來的，祇初見的時候嘩噪一陣，並沒一個敢動手打猴子的。四隊猴子同時走上山來，四隻最大的一擁上台，倒把藍辛石嚇了一跳。以為來勢這般兇猛，對方紹德必非好意，正打算動手幫助方紹德將四隻大猴子趕走，誰知那四隻猴子擁上台後，並不敢撲到方紹德身上，就在台角各自朝方紹德跪下來，與人一般的叩頭禮拜。

　　再看方紹德，這時兩目張開了；口裡不知說了幾句甚麼話，聲音並不嘹亮。四隻猴子都聽得了似的，蛇行匍匐，慢慢挨到方紹德跟前，都做出十分親熱的樣子。或用鼻嗅方紹德的腳，或用舌舐方紹德的手。台下四大隊猴子，也都按次序跪下，擡頭望著台上，平時跳踉浮躁的氣概，至此完全消滅了。

　　方紹德對這四隻大猴子也像是多年不曾見面的朋友，一旦相逢，心裡高興得說不出話的模樣。人與猴糾纏在一塊好一會工夫，方紹德才立起身，揮手教四隻猴子下台去。四隻猴子片刻也不遲延，翻身向台下便跳。牽連跪了若干里遠的四大隊猴子，同時都站起身，後隊變作前隊，台上跳下來的大猴子，儼然是四個督隊官，押著眾小猴，頭也不回的去了。眾猴走到灑了蜀黍的地方，全體散開了，爭著拾蜀黍往嘴裡塞，猴多黍少，頃刻便拾得一乾二淨。便不再成行結隊了，三五一群，各自分頭散去。

　　眾苗子看了這情形，無不嘆服方紹德是天神下降，即時就山下跪拜的，一望不計其數。

　　藍辛石也對方紹德跪下叩頭，說道：「弟子在家裡的時候，已經說過了，師傅果能降伏這些猴，便拜在師傅門下，侍奉終身，此刻得求師傅允許了。」方紹德伸手拉了起來，笑道：「好，好！我歡喜這地方的山水好，打算在此久住，就收你做徒弟也使得。」說罷，一同下台回到藍辛石家。從此，方紹德便在苗峒中隱居不出了。

　　他因從小在石巖中住慣了，仍喜在石巖中居住。祇是苗峒中沒有像四川那麼深邃不畏風雨的石巖，又非人力所能建造。藍辛石體貼方紹德的意思，特地到峒窯裡定燒一口絕大的瓦缸，留一個缺口做門，覆在地下，遠看一座墳瑩，裡面與深邃的石巖彷彿，方紹德住在裡面很舒服。

　　苗峒中的猴子，經過方紹德那番舉動後，果然都絕跡不到種糧食的地方騷擾農民了。不過獵戶所裝置的毒弩陷阱，猴子不遇著則已，遇著仍不免拿來破壞，祇不存心與獵戶為難便了。

　　藍辛石想傳方紹德的道法，方紹德道：「我並非不願將我所有的道法全傳給你，免得吾道失傳。無奈要傳我的道法，非童男之身不可，你已破了身，無復純陽之體，僅能傳你一些兒法術，大成是無望了。」

　　藍辛石著急辨道：「弟子固不曾娶妻，平生也未嘗與婦人交接過，師傅怎麼說弟子已破了身，無復純陽之體呢？」

　　方紹德現出詫異的神色，問道：「你平生未嘗與婦人交接過嗎？這話就奇了，你自己心裡明白的事，應該知道瞞不過我。」

　　藍辛石祇急得跪在地下哭道：「弟子實在未嘗近過婦人，怎敢欺瞞師傅，求師傅明察，開恩傳弟子道法。」

　　方紹德越發驚訝起來，問道：「你果是一次也不曾與婦人交接過？」藍辛石又叩了一個頭，答道：「不但不曾交接過，平生實未嘗動過這種念頭，如敢說欺瞞師傅的話，應遭天雷擊頂之報！」

　　方紹德一面揮手教藍辛石起來，一面低頭沉吟了半晌，忽然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叫道：「哎呀，了不得！你的元陽一定是被妖精吸去了。」

　　藍辛石一聽這話，即時驚得呆了。方紹德道：「你成年之後，必在極僻靜的地方，遇見過極妖艷的婦人，那婦人並曾送東西給你吃了。你想想，是不是曾有過這麼一回事？」

　　藍辛石想了一回，搖頭說道：「生得妖艷的婦人，確曾在僻靜地方遇見過一次。祇是弟子生性不喜婦人，且少讀詩書，頗知禮義，非禮的事，素不敢做。就是有婦人送東西給弟子，弟子是決不敢受，何況吃呢？」

　　方紹德祇管沉吟著說道：「你再仔細想想，我說的必無差錯。」

　　藍辛石又偏著頭尋思了一回，也忽然失聲叫著「哎呀」說道：「弟子想起來了，果曾有過這麼一回事，那妖精確是生得極美，又確是在極僻靜的地方遇著的，他送東西給弟子吃，還不止送一次，接連送了三次，不過弟子直到第三次才知道罷了。」

　　方紹德問道：「畢竟是怎麼一回事，可詳細說給我聽？」辟藍辛石想到自己元陽被妖精吸去，不能傳授道法，不由得急的哭起來，叩頭如搗蒜似的，求方紹德慈悲解救。

　　方紹德道：「我祇能替你報仇，將妖精除了。至於被吸去的元陽，須你自己有了這種能耐，才能再吸回來。然童身已破，縱能再吸回來，也不復如前圓滿了，因你稟賦異人，妖精才生心前來採補，但是你非糊塗人，何至直到第三次才知道呢？這事也就太奇了。」

　　藍辛石揩著眼淚，說道：「總之，是弟子貪口腹，該死！在此去三年前，弟子因喜吃蝦蟆，一到了秋夜，就每夜去山澗裡尋蝦蟆，捉了回來剝吃。這夜天氣很熱，山澗裡蝦蟆極多，竟用不著尋覓，隨手就抓滿了一布袋，從來也沒見過有那麼多蝦蟆的，次日吃了一個飽。次夜又去，也是越捉越多，頃刻又捉滿了一袋。那時弟子心裡雖覺得奇怪，然因貪吃的念頭太重，不暇仔細尋思是何道理。第三夜更換了一個大些兒的布袋，仍到山澗裡去。

　　「這夜的蝦蟆，又多又大，也不知隨手捉了多少，塞進了布袋。祇是捉了許久，還祇捉了半袋，貪念一起，便想將布袋裝滿了才回去。一路隨捉隨往布袋裡裝，直到了山澗盡頭之處，才覺得奇怪。心想：怎麼裝了這麼多，這布袋還不曾裝滿呢？

　　「提高布袋看時，原來袋底下穿了一個窟窿，恰好能容一隻蝦蟆漏出，袋裡存留的，不過十來祇，其餘所捉的都漏跑了。一時氣忿得甚麼似的，打算將窟窿綴好，回頭再捉。正將手中照蝦蟆的火把往澗邊上一擱，祇見一個妖艷驚人的少婦，立在澗邊上，望著弟子含笑點頭，問道：『你吃了我這麼多的蛤蟆，可以不向我道謝嗎？』

　　「弟子著那婦人說話的神情，實在是美妙極了，心旌搖搖不定，竟不知應該怎生回答，那婦人見弟子望著他不回答，即向弟子跟前走來，相離還有幾尺遠近，忽覺有一種腥羶之氣，衝入鼻孔。弟子心裡頓時明白了，知道這時分那有人家女子到這山澗邊來？這來的必是妖精鬼魅。隨即厲聲喝道：『你是那裡來的？我捉蝦蟆，為甚麼要向你道謝？這山澗裡的蝦蟆，怎麼是你的？』

　　「那時弟子腰間帶了一把大刀，即拔刀在手，看那妖精怎生舉動。誰知那妖精反做出千嬌百媚的樣子，笑盈盈的說道：『你每夜來這澗裡捉蝦螟，曾捉過前、昨兩夜那麼多的嗎？你要知道那些蝦蟆，都是我平時蓄養在家，前、昨兩夜特地放出來，送給你吃的，你吃了我的蝦蟆，如何不應該謝我呢？』」

　　方紹德聽到這裡，已長嘆了一聲，說道：「冤孽，冤孽！」不知方紹德說出甚麼冤孽來？且待第七十回再說。

第七十回　搶徒弟鏢師挨唾沫　犯戒律嶽麓自焚身

　　話說藍辛石聽得他師傅說是冤孽，連忙辨道：「那妖精雖是做出千嬌百媚的樣子，然弟子當時並未被他迷惑。」

　　方紹德點頭道：「我知道你至今還自謂沒有被他迷惑！你那裡知道，你在和他見面的時候，早已被他迷惑了。你的元氣，就在你心旌搖搖不定的時分，被他攝取去了，他不攝取你的元氣，你怎能嗅得著他腥羶之氣？這妖精我不難替你除掉，但除掉了妖精，於你並無益處。你傷生的罪孽太重，所以妖魅敢於近前！你從此果能洗心滌慮，力戒傷生，將來的結果，尚不至十分惡劣。遇了可以傳授你道法的機緣，我必傳授給你！」藍辛石悔恨不該貪圖口腹，從此再也不敢無故傷生了！

　　方紹德一日向藍辛石說道：「我自從到這地方隱居，原不打算再去外面遊覽了，祇因苗族裡面的人，除你以外，找不出第二個能做我徒弟的人來。我恩師開諦長老傳給我的道法，不能不急覓傳人。我昨夜虔占一課，收徒弟的機緣已熟。課中雖不十分美滿，然也顧不了許多，我祇得再出外遊歷一遭。你好好在家修鍊，我遇了可收的徒弟，便帶了回來。」

　　藍辛石問歸期約在何日？方紹德道：「至多當不出三載。」方紹德離開苗峒，在郡南各府、縣遊行物色了多時，沒遇著相宜的人物，遂由湖南入江西，

　　這日遊到萬載，正在一座高山頂上徘徊眺覽，忽聽得東南方半空中有破空的響聲，彷彿如響箭劈空而過，心裡不知不覺的吃了一驚，暗想：這類響聲，我平生祇在嵩山頂上聽過一次。那是金羅漢呂宣良的神鷹，在空中飛過的緣故。於今這響聲相似，難道又是那東西來尋我的開心麼？旋想旋擡頭努目向東南方望去，祇見一條白東西，比箭還急，直朝這山頂射來。

　　方紹德眼快，已看出那白東西不是禽鳥，是一個煉氣的人。逆料是偶然在此遇合，並非有意尋仇而來，便也不存敵抗的心思。立著見那人漸近漸低，已在相離數丈遠的一個山頭落下了。那人雙腳才著落山頭，身上的白布便紛紛掉下，抖了幾抖，已露出一個儒冠儒服，年約五十來歲的人來。

　　那人面上很透著些斯文之氣；花白鬍鬚，于思于思的下頷都滿了。一眼看見了方紹德，似乎被人識破了他的行藏，很吃驚的樣子，不住的用兩眼向方紹德打量。方紹德暗想：這人的本領不凡，難得在此地無意中遇著，我正苦獨自一個遊覽，寂寞無聊，何妨上前與他攀談一回？或者也能使我增加些兒見識。方紹德剛這麼著想，那人已走過來，帶笑拱手說道：「幸會，幸會，老哥不是四川的方紹德嗎？」

　　方紹德連忙回揖，答道：「請問閣下貴姓大名？緣何知道鄙人姓字？」

　　那人笑道：「天下何人不識君？我便是河南的劉鴻采，偶然到這山裡休息休息，想不到與老哥相遇，因見老哥的容貌清奇，渾身著白，若是平常人，突然見我從半空中落下，必露出驚慌的樣子來。今見老哥看了我若無其事，料知非有大本領大胸襟的人，不能鎮靜到這樣。所以不揣冒昧，試問一聲，誰知果然是了。」方紹德心裡並不知道河南劉鴻采是甚麼人，也不便追問，祇得口頭謙虛了幾句。

　　劉鴻采問道：「聽說，老哥近年來隱居在苗峒之中，何以來這山裡遊覽呢？」方紹德見劉鴻采是同道中人，對於自己的情形很熟悉，以為必是個關切他的人，遂把特地出來物色徒弟的話說了。

　　劉鴻采聽了，低頭尋思了片刻，說道：「老哥想物色好徒弟，我心裡倒想起一個好的來了。就在這江西吉安府屬下，有一個大富紳盧敦甫，他這個兒子，單名一個瑞字，真是天生聰俊，不同等閒。可惜生長在富厚之家，沒有真實本領的人去傳授他的能耐。現在雖延聘了一個會把式的人，在家教盧瑞的武藝，無奈那個會武藝的叫胡大個子，原是一個唱戲的人，並沒了不得的本領！

　　「那年湖南湘潭城隍廟裡戲子與市民打大架的時候，這胡大個子便是其中的要犯，事後祇他一個人變裝逃脫了。回到青安，專替富人家當鏢師。盧敦甫還費了許多手腳，才將他延聘來家，盧瑞拜在他手下做徒弟，日夕不離左右，老哥想得好徒弟，不妨去吉安打聽打聽，能中選也未可知！」

　　方紹德聽了劉鴻采的話，很歡喜的說道：「閣下所見的必然不差。我已到了江西，當順便去吉安府走一遭。」劉鴻采復拱手作別，下山而去。方紹德遠遠的望著他走進一座很壯麗的廟中去了，也懶得獨在山頂流連，照著劉鴻采所走的方向下山。

　　看那廟宇的大門牌樓上面，懸掛一塊金字大匾，題著「清虛觀」三個大字，不由得點了點頭，暗自尋思道：「我這幾年在江湖上常聽得人說：萬載清虛觀是崑崙派中人聚會之所，劉鴻采到這觀裡去了，可知他也是崑崙派的人，曾聽說：崑崙報仗著人多勢大，每有欺侮崆峒派的舉動，兩下結了深仇，時常藉著一點小事兒，就彼此爭鬥起來。幸虧我恩師在峨嵋不肯傳徒，另開派別，不然，數十百年之後，祇怕峨嵋一派，也要和這兩派互相爭鬥了。」邊想邊走離了清虛觀，逕向吉安府走來。

　　在路上不止一日，這日到了吉安府。盧敦甫是個大富豪，倒容易打聽得著。在盧家附近調查了幾日，本地方人都推崇胡大個子的本領了得，說胡大個子在吉安府各富紳家，保了若干年的鏢，一次跟斗也沒栽過。於今雖有了幾歲年紀，氣勁膽力，少年人都還趕不上他。方紹德到吉安正是八月十五，就在這夜進了盧家。

　　若論方紹德的本領，不問甚麼時候，都可以將盧瑞偷出來，使胡大個子連風聲都得不著。祇因方紹德見那地方的人把胡大個子推崇到三十三天去了，不知道胡大個子的本領究竟怎樣？存心想試驗他的氣勁膽力到底如何？

　　盧家的房屋，在盧敦甫自以為建造得如金城湯池，縱有大本領的強盜，也不能飛渡幾丈闊的護莊河，誰知方紹德如走平地一樣。胡大個子替各富豪保了若干年的鏢，威名遠震，從沒有大膽的強盜敢來嘗試。因此推崇的越多，胡大個子的氣焰越盛，眼眶越大，以為這碗把式飯，可以吃到老。每逢三節生期，東家照例辦酒席款待。

　　這日中秋節，胡大個子正吃喝得酒醉飯飽，放翻身軀睡了，做夢也沒想到方紹德存心要試驗他的能耐。胡大個子若沒有那種虛名，方紹德的那一口凝唾沫，決不至吐到他臉上；栽那麼一個跟斗，把牙齒都打落。這些事在前幾回書中已說過了，不用重述。

　　於今且說方紹德將盧瑞挾在脅下，幾起幾落的就出了盧家，盧瑞早已清醒過來，祇因被挾著動彈不得，以為是被擄到了強盜手裡。知道叫喚無用，動也是白費氣，初時還希望胡大個子來救，後來見方紹德一口唾沫便將胡大個子吐翻了，心裡自不免越發害怕起來。及聽了方紹德對他父親說的那幾句話，心裡才略安了些，仍是不言不動。

　　方紹德出了盧家，瞬息就跑了四五十里路。在一片很密的樹林之中，慢慢的把盧瑞放下來，他自己也待坐下來休息，誰知道盧瑞的腳才著地，一抹頭就向樹林外逃跑。方紹德看了也不追趕，祇對著盧瑞的脊梁招了招手，笑道：「回來，回來！打算跑到那裡去？」

　　盧瑞正在往林外飛奔，經方紹德這一招手，煞是奇怪，就和被繩索牽扯住了的一般，不但不能再往前奔逃一步，並立時身不由己的倒了回來，比向前奔進時還快，直退到方紹德跟前，兩腳才能立住。

　　方紹德牽了盧瑞的手，笑問道，「你打算跑到那裡去？」盧瑞不慌不忙的答道：「打算跑回家去。」方紹德點頭道：「為甚麼要跑回家去？」盧瑞道：「不回家去，在這裡幹甚麼？我又不認識你，我睡在家裡好好的，你為甚麼把我抱到這裡來？」

　　方紹德見盧瑞說話口齒伶俐，雖在這種非常時候，而態度安閒，神智清澈，休說尋常未成年的人做不到，就是平日自負有些學養的人，遇了這種時候，也難得如此鎮靜。不由得欣然說道：

　　「好孩子，不枉我辛苦了這一遭，你且坐下來，聽我說出將你抱到這裡來的緣故。你要知道我一不是強盜，二不是拐帶。祇因你與我合該有師生的緣分，我是特來收你去做徒弟，傳授你道法的。你將來學成之後，不僅隨時可以回家，數千里遠近的所在，可以於頃刻之間任意來去。你有這種緣分，我才不遠千里前來找你。你若沒有這種緣分，就跋涉數千里來找我也找不著。你明白了麼？」

　　盧瑞似領會似不領會的問道：「甚麼叫做道法？怎生傳授？」

　　方紹德笑道：「道是道，法是法。此時費千言萬語，你不能了解的，將來不用片言隻字，你自然能領悟。即如剛才我叫你來，你不能不來，你想去，我不叫你去，你便不能去。這就是我有道法，你沒有道法的緣故。又如在你家保鏢的胡大個子，他自以為本領了得，地方上人也恭維他本領了得。而我祇一口唾沫，就吐的他跌了一個倒栽蔥，這也是我有道法，他沒有道法的緣故。你明白了麼？」

　　盧瑞好像登時領悟了似的，隨即爬在地下叩了幾個頭道：「願意拜你老人家為師，求你老人家傳授我的道法。」方紹德喜道：「我既特地來收你做徒弟，自然會傳授你的道法。不過在未學道法之先，須牢記我的戒律。我如今雖已收了一個比你年紀大，本領高的徒弟，但因他在數年前於不知不覺中，被妖精吸去了元陽，非復童身，不能直傳我的道法。不能直傳我的道法，便不能做我的大徒弟。因為大徒弟是將要執掌戒律的，不能得道法的真傳，焉能執掌戒律，使同門諸徒心服？你此刻年紀雖輕，夙根甚好，所以收你做我的大徒弟。我的戒律，祇三條最關緊要，你須牢記在心，謹慎遵守！」

　　盧瑞真是天生才智，一聽方紹德的話，就歡天喜地的說道：「我祇要能傳師傅這樣的道法，自願遵守戒律，請師傅說出是那三條來？」

　　方紹德道：「你仔細聽著罷。第一條，不許干預國家政事。我這道法，傳自佛家，佛家是不許干預國家政事的，那怕昏君臨朝，奸臣當國，我門下的弟子，永遠不許有出來干預的事。你能遵守麼？」盧瑞拜了一拜，說道：「能遵守。請問第二條？」方紹德道：「萬惡淫為首。第二條就是戒淫。凡在我門下的，須終身保持童陽身體，不許娶妻納妾，不許姦淫他人婦女，你能遵守麼？」

　　盧瑞心想：這條太難了，我雖不怕絕了盧家宗嗣，然要終身保持童男之身，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我此刻還不得而知。祇是要傳師傅的道法，有這條戒律，便不能不答應遵守，想畢，遂隨口應道：「願遵守。請問第三條？」方紹德見盧瑞躊躇了一會，才答出願遵守的話來，不覺望著盧瑞唏了一聲道：「第三年戒偷盜。無論窮困到甚麼地步，寧饑寒交逼以死，不許仗著所學的能為，去偷盜人家的財物，你能遵守麼？」

　　盧瑞想了一想，問道：「假使有為富不仁的，置數十百萬金銀於無用之地，使無數貧民無處得錢為活，我乃取有餘以補不足，而無自利之心，這也在偷盜之例麼？」方紹德搖頭道：「安得無自利之心，即不自利，也犯刑章，這三條戒律，須恪守到底，絲毫不能假借。」盧瑞連連答應：「能遵守，能遵守。」

　　方紹德道：「在我門下，必須恪守這三條戒律，如犯了其中一條，便得承受處罰，毫不通融。」盧瑞問道：「犯戒的當怎樣處罰呢？」方紹德道：「稍知自愛的，犯戒後，應圖自盡以掩恥。不能自盡時，惟有驅而逐之門牆之外。」

　　盧瑞道：「這人既得了師傅的傳授，在師傅門下，有管束的人，尚敢犯戒，被驅逐後，沒有能管束的人了，不越發肆無忌憚了嗎？」

　　方紹德笑道：「既要驅遠他，何能使他再得我的傳授？我自有方法，使他回復未入我門下以前的原樣。不但如此，要出離我的門牆，祇有三條大路可走，就是儒釋道三教。要從儒教，還得取科名，列仕版，方能上算。不入這三教，是不能出我門牆的，因為入了三教，便不愁沒有管束的人了。我門下的戒律，是有這麼謹嚴的，寧肯使吾道失傳，不能移易以誤後世。」

　　盧瑞連聲應是道：「我此後一定恪遵戒律。如有過犯，甘願自盡，誓不跳出師傅的門，再走那三條大路。取科名、列仕版的願望，不是中途改業的人所能做得到的。至於此刻的和尚道士，我寧死不願做他們的徒弟。」

　　方紹德稱讚道：「你果能犯戒後自盡，便能拚死遵守戒律，同是一死，與其犯戒而死，毋寧以死殉戒。」誰知論情理雖則如此，事實卻又不然。

　　盧瑞從這八月十五夜拜在方紹德門下，猛勇精進，不到五年，已得了方紹德十分之七的真傳，其能耐已遠在藍辛石之上了。在第三年的時候，已獨自歸家二次。身後本領越高，來去越容易，盧敦甫見盧瑞已長大成人，幾番要給他娶妻，他都以師傅的戒律太嚴，不許娶妻納妾為詞推脫了。在方紹德門下十多年，經過了多少事故，從來一步不苟！

　　這次破戒行淫的緣由，便是方紹德也祇好委之前生冤孽。若論盧瑞平日為人，斷沒有這般容易破戒的道理，既經破戒之後，悔恨也來不及了。他在拜師的時候，曾說過如犯戒即圖自盡的話，而他又是生性要強的人，不願苛且偷活，因此決心以一死償還孽債。所以在柳遲被困的這一夜，他遇著他四師弟周季容，有那一番談話。這日，來到藍辛石家，也無非是為託付後事。

　　且說當日盧瑞與藍辛石見面後，將糊裡糊塗就破了淫戒的情形，照著說給周季容聽的話述了一遍道：「我枉做了師傅的大徒弟，這一點兒操守也沒有，真是辱沒師門，更有何顏偷生人世，你我同門十多年，情逾骨肉，明知道你聽了我為破戒將要自盡的話，心裡必然悲傷難過，我要死就死，原可以不必前來見你，使你悲傷的。無奈有兩種緣因，不由我不當面向你說的。

　　「第一，因師傅定這極嚴的戒律，是為見現在最盛的崑崙，崆峒兩派，祇為戒律不嚴，兩派的門徒都仗著有些能耐，橫行無忌，奸盜邪淫的事，全由他們做了出來。曾聽師傅說過，以呂宣良那麼高強的本領，那麼清高的品行，他徒弟劉鴻采在河南也是無惡不作，他竟不管教。若照這樣長此下去，甚麼國法也用不著了。

　　「師傅是峨嵋一派的開派祖，所定的戒律，若在他老人家還活著的時候，就不去實踐，將來流傳數代之後，還知道甚麼叫做戒律呢？我侍奉師傅左右十多年，深知師傅垂戒的苦心。若不幸是你和三、四兩弟犯了戒，我也斷不敢以姑息愛人，使戒律歸於無用。於今鬼使神差，竟是我執法的犯法，我如果就是這麼悄悄的尋個自盡，不但天下後世，無人知道我峨嵋派戒律之嚴，毫不假借，便是我同門的兄弟，也不知道前車覆轍，後車當戒。因此我不能不親來說個明白。

　　「第二，因我既存心以死殉戒，便得選擇一個好地方自盡，使同道中人容易知道。於今地方已選擇妥當了，在長沙省會對面的嶽麓山。我是十五年前八月十五日拜在師傅門下的，到今年八月十五日，整整一十五年。所以我自盡的日期，也定了八月十五日子時。身後的事，此刻都已辦妥了，就祇我這個自盡後的孽報之軀，雖已託四師弟替我收拾，因怕他年輕，獨自經營不了；三師弟又不在跟前，祇得累你也陪我去嶽麓山走一遭。」

　　說罷，向藍辛石拱手道：「拜託。」他們師兄弟雖是情同手足，然這種違戒的事，非同小可，誰也沒力量能使盧瑞不死，除了流淚嘆息之外，沒有旁的話說。

　　到了八月十四的這日，盧瑞拜辭了方紹德，同著藍、周兩個師弟到嶽麓山來。行到嶽麓山，已是二更時分。盧瑞跳上雲麓宮前面的飛來石，盤膝坐了下來，運用他的內功，不一會，就張口噴出一股烈焰，彷彿左右前後都有東西擋住了似的，火焰祇圍繞著盧瑞的身體焚燒。直燒到皮焦骨爛，那火焰才停熄了。

　　藍辛石、周季容看了，都忍不住向屍痛哭。才拿出帶來的皮袋，將燒化的灰骨裝好，忽聽得有人在黑暗中問道：「前面不是周季容兄麼？」

　　周季容聽那聲音好熟，祇是不見面，又在悲痛時候，想不起來。正待回問，那人已走近前來，說道：「我便是前承老兄解救的柳遲。因敝老師命我八月十五日子時，在這雲麓宮大門外等候他老人家。才到不久，想不到就看見了令師兄這種難能可貴的舉動。若從此我等學道的人皆能以令師兄為鑒戒，正是可喜可賀的事，何用如此悲傷？我那夜被困的時候，聽得令師兄這麼說，心裡就祇是疑惑，現放著三條生路不走，卻存心走上死路，恐怕易說不易行，誰知此刻竟得親眼看見了。」

　　柳遲剛說到這裡，猛聽得山上很大的聲音喊道：「柳遲，你曾親眼看見了麼？」

　　不知喊的是甚麼人？柳遲怎生答應？且待第七十一回再說。

第七十一回　論戒律金羅漢傳道　治虛弱陸神童拜師

　　話說柳遲正在和周季容說話，猛聽得山上是那裡大喊了一聲。那聲音一到柳遲耳裡，便聽得出是他師傅呂宣良的腔調，當即隨口應道：「是弟子親眼看見的。」藍辛石、周季容都愕然問道：「誰呢？」

　　柳遲還不曾回答，呂宣良已在飛來石上笑道：「不是別人，是你師傅的老朋友。承你師傅的盛情，上次救了小徒弟的難，並承他教小徒帶信給我，小徒雖到此刻才會見我。然他說的那些話，我早已知道了。

　　「我也託你兩位回去拜上你的師傅，以開諦和尚那麼高的道行，尚且不敢以開派祖自居，須知不是本領夠不上、當開派祖的，得享千秋萬世的香火，沒有那麼大福分的人，儘管神通廣大，法力無邊，也當不了開派祖，這便是我對他的忠告。至於我那個不守戒律的徒弟，祇等到他自己的惡貫滿盈，我自會去收拾他，決不姑息，」

　　在這說話的時候，天光已經亮了。周季容知道這老頭是呂宣良，連聲應「是」，不敢回答甚麼話。藍辛石生就的苗蠻性質，半生在苗峒裡受人推崇敬服慣了，養成一種目空一切的脾氣。

　　除了他師傅方紹德而外，無論甚麼人，他都不看在眼裡。此時見呂宣良說出來的話，隱含著譏諷他師傅的意味，那裡按納得住火性，即瞪了呂宣良一眼，說道：「既與我師傅是老朋友，我師傅沒有當開派祖的福分，何不去當面直說，卻要託我們呢？」

　　呂宣良絕不驚疑的打著哈哈，笑道：「這個不當面去直說，卻要託你們轉說的道理，你是個被妖精吸去了元陽不能得你師傅真傳的人，如何能知道？祇可惜你沒福分做我的徒弟，我不便教給你，你還是回峒裡去向你師傅請教罷。你不妨當著你師傅罵我不懂理，不應該拿著罵師傅的話，託徒弟去說。」

　　藍辛石聽了呂宣良這話，心想：我師傅不是也曾拿著責備呂宣良的話，託柳遲去說嗎？呂宣良這番話，分明就是罵我師傅不懂道理。這老東西說話真可惡，偏巧我今日不曾帶得大砍刀來，若帶了那刀在身邊，從這老東西背後冷不防劈他一下，怕不劈得這葫蘆頭腦漿迸裂。

　　藍辛石心裡才這般一想，呂宣良似乎己明白了他的心事，目不轉睛的望著他，笑道：「你那把大砍刀，可惜那夜被妖精劈成一個大缺口，於是祇能稱為大缺刀，不能稱為大砍刀了。」藍辛石聽了，不由得大驚失色，暗想：那夜劈妖精將刀劈成大缺口的事，除我自己而外，甚麼人也不知道。並且事已相隔二十來年了，他竟如親眼看見的一樣，神通果是不小。

　　原來藍辛石在未遇見方紹德以前，因貪捉蝦蟆遇見那個婦妖的事，對方紹德祇述了一半情形，方紹德即已知道他的元陽就是被那妖精吸去了。藍辛石心裡一著急，便沒將結局的情形述出來。實在那夜見那妖精之後，藍辛石雖明知不是人家女子，然因為生得太嬌艷了，一時心猿意馬，委實有些把持不住。那女子又柔情軟語的與藍辛石糾纏，藍辛石一則仗著自己的膽力，不知道畏懼，二則也不捨得決然撇了那女子就跑！

　　那女子見藍辛石雖拔出刀來厲聲叱喝，然眼光並沒露兇殺之氣，知道已動憐惜之念，當即立住腳不再追前，祇用極風騷的態度，瞟了藍辛石一眼，笑道：「何必使出這麼兇惡的嘴臉來做甚麼呢？你歡喜吃蝦蟆，我將家裡養的蝦蟆送給你吃，難道還對你不起嗎？我向你討酬謝，論情理是應該的。你便不講情理，不酬謝我也就罷了，為甚麼還要對我這麼兒兇惡呢？」

　　藍辛石道：「這山峒裡的蝦蟆，近三天果是比平日多些，但是從沒聽人說過有家裡養蝦蟆的。並且我與你素不相識，即算你家裡養蝦蟆，為甚麼無端送給我吃，這事也太不近情理了。」

　　那女子笑道：「我為的就是要得你的酬謝，你不相信，不妨同去我家裡瞧瞧，看是不是養了許多的蝦蟆？」

　　那時藍辛石的年紀輕，膽氣壯，好奇的心更切。經這些軟語一說，早把那拔刀叱喝的勇氣收歇了，改換了客氣些兒的聲調，問道：「你家住在那裡？離此地有多遠的路？」那女子伸手向一座高山說道：「沒有多遠，就在那山腰裡面。你若果是名不虛傳的好漢，要走就走，不用遲疑。」

　　藍辛石果然不肯示弱，左手拾起火把，右手握著大砍刀，教女子在前引導，自己步步留神的跟在後面走。

　　一會兒，走到了山底下，看那山很陡峻，並沒有上山的道路，攀籐捬葛的爬上去。才爬了幾步，布袋就被樹枝掛落了。再爬了幾步，火把也熄了。剛爬到一片略為平坦些兒的地方，見女子在前面不動，彷彿爬得疲乏了，立住歇息歇息的樣子。藍辛石忽然心裡一動，覺得今夜凶多吉少，火把又熄了，天上僅有一點兒星光，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物。萬一這女子不懷好意，我的性命不怕斷送在她手裡嗎？古語說的好：「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這女子祇怕是活該要死在我的大砍刀之下，此時她偏背著我立住不動，我再不動手，更待何時？藍辛石殺心一動，隨手就舉起大砍刀，對準那女子的後腦，用盡平生之力劈將下去。祇聽得嘩喳一聲響，眼前火星亂迸，大砍刀飛了起來，把虎口都震開了，那裡還握得住刀柄呢？險些兒被飛回來的刀背，倒劈開了自己的額頭。不禁大叫了聲「哎呀，」大砍刀已脫手從頭上飛落到山下去了。

　　藍辛石掉轉身便跑，卻忘記了自己爬上了極險峻的山。祇一失腳，即骨碌碌滾下山來，幸虧他的皮粗肉糙，又還爬的不高，不曾滾傷身體，從山底下沒命的逃回家。次日，白天才敢出來。仍到那山下尋刀找布袋，尋著那刀看時，已砍了一個半寸多深、二寸來長的大缺口。心想：這妖精真厲害，怎的有這麼硬的後腦？回想昨夜上山的情形，再依樣爬到平坦的所在一看，祇見一塊五尺來高的大石碑，豎在那裡，碑頂被劈去了一角，正是刀缺口那般大小。

　　藍辛石因這是自己失面子的事，從來不肯向人漏出半個字。就是在無可掩飾的時候，對方紹德說起來，也還不願意盡情吐露。他自以為除了他自己，是再無人知道的。今忽然聽呂宣良若不經意的就道了出來，更在他正轉念頭，想拿大砍刀照樣劈呂宣良後腦的時候，安得而不大驚失色呢？

　　藍辛石生性雖蠻，然遇了這種時候，也就不敢再倔強了。祇是要他伏低就下，反向呂宣良說陪禮的話，卻又不願，心想：大師兄託我收拾屍骨的事，既已辦了，何不趁早回去，要站在這裡受他的形容挖苦。當即拉了周季容一下，掉轉身往山下便跑。周季容不知為著甚麼，也祇得跟著就跑。

　　呂宣良也不呼喚，也不追趕，望著二人跑的遠了，才回頭向柳遲說道：

　　「你這一年來的進境很好，你生成祇有修道的緣分，妻財子祿都與你無緣。你這回為娶妻的事去新寧，你表妹才被鬼纏，你自己才落陷阱。落陷阱之後，接著就聽得犯淫戒，謀自盡的話。這都是可以使你醒悟的地方，而你卻糊裡糊塗的經過了，當時心裡並未加以思索，直到今早親眼看見了犯淫的結果，你心中才有些感覺。若不使你有這回的經歷，將來一犯淫戒，便難免不墮落，這是修道人最大的關頭，所以必須你自己澈悟。我約你到這裡來，為的就是這事。你於今已明白了，我再傳你修鍊的訣竅。」

　　當下柳遲就在飛來石下拜受指教。修鍊祇在得訣，訣竅祇在名師指點。三言兩語，一經道破，豁然貫通。

　　呂亙良傳授了訣竅，說道：「方紹德想做峨嵋派的開派祖。他定的戒律，第一條，是不許干預國家大事。這條就沒有道理，我們修道的人有什麼國？有什麼家？祇問這事應干預不應干預，不能說誰的事就可以干預，誰的事不可以干預，即如現在就有一樁事，若依照方紹德定的戒律，是不能干預的，而我卻不能不管。不過這事我暫時不能露面，就是清虛門下諸弟子，也有不便之處。你初到我門下，不曾出外交遊，外面認識你的人少，惟有差你去較為妥當。你附耳過來，我教你幾句話。」

　　柳遲忙湊近身去，呂宣良低聲叮囑了一番，柳遲連稱遵命。師徙二人即此分別。柳遲自遵著呂宣良附耳叮嚀的話，幹那方紹德所定戒律不許干頂的事去了。

　　畢竟那事是甚麼事呢？後文自有交待。

　　於今且說那個與諸位看官們久遠了的陸鳳陽，他目從在瀏陽人幫裡當隊長，為爭趙家坪被平江人打傷之後，幸遇常德慶替他治好了傷，並留藥替一般受了傷的瀏陽人都治好了。陸鳳陽和眾瀏陽人都日夜思量如何報仇雪恨。祇是平瀏兩縣人為趙家坪爭鬥的事，一年照例一次。這一年爭鬥輸了，祇得吞聲忍氣，以待來年。

　　這一年中，在平、瀏兩縣參加戰團的人，原沒有甚麼準備，就祇忙煞了常德慶。常德慶當日對陸鳳陽說是江西撫州人，並說我本來不會多管這些不關己的事，那都是臨時隨口說出來掩飾他自己行藏的話。其實，他們崆峒派與崑崙派久成水火。

　　常德慶這回來替瀏陽幫治傷，原是已知道此次的爭鬥，有崑崙派人出頭，幫平江人助陣，正有意借此在暗中幫助瀏陽人，使崑崙派人栽一個跟頭，消消積怨。不料就因留藥治傷的事，一時傳遍遠近，楊天池當時就得了這個消息。知道崆峒派的人久已存心報怨，這種替瀏陽人治傷的舉動不是偶然的。

　　楊天池此時雖也有些失悔不該魯莽助陣，無端替平江人結下這一場仇怨，更惹出崆峒派的人來。然一時失檢，已弄成了這麼一個局面，在勢萬不能就此罷休。並且兩派人因彼此都不服這一口氣，誰也不肯退讓半點。從來不問所爭執的事由大小，都不過祇借這點兒事做引子，究其實，平、瀏兩縣爭趙家坪，與兩派有何關係？為的祇要借這爭趙家坪做引子。所以，兩方都盡力準備。以前兩派的人雖常有爭鬥；然多半是狹路相逢，少數人決鬥幾下而已。

　　這回卻不是平常了！崆峒派因勢力較小，被崑崙派壓抑的次數太多了，要借這回的事，大舉與崑崙派拚個強存弱亡。無奈本派的勢力既小，明知就拼著不要性命，也決鬥不過崑崙派的人多勢大，祇得求助於崑崙以外修道的人。崆峒派為首的，是楊贊化兄弟。崑崙派為首的，是笑道人。笑道人探明了楊贊化兄弟的舉動，曾邀集同道，準備與崆峒派人較量。

　　柳遲初次在清虛觀所見的情形，便是崑崙派人將要出發與崆峒派人廝殺了。楊天池送柳遲走後，兩派人已決鬥了一次，畢竟仍是崆峒派鬥輸了。祇是笑道人因為忽略了一點兒，被楊贊廷一劍掠去了頭巾，幾乎連頭頂皮都削了。所以呂宣良在柳遲家與笑道人相遇，說出那幾句不倫不類的話。

　　楊贊化兄弟求助外人，一時沒有願意無端與崑崙派人為仇的。崆峒派人祇得大家勉強暫將一腔無窮的怨氣按納住，等待報復的機緣。不過他們兩派雖格於形勢，不能真個大舉出頭露面，一邊幫平江人相殺，一邊幫瀏陽人相打。

　　然平、瀏兩縣的人，並不因兩派不出來相幫，便停止每年在趙家坪的例鬥。祇是那種蠻爭獨鬥的勝負，既無兩派人夾雜其中，便不與義俠傳相干了。惟有陸鳳陽的兒子陸小青，與本書中好幾個義俠生了關係。要寫楊天池骨肉團圓，胡舜華兄妹見面，都不能不先從他下手寫起來。

　　陸小青在八歲的時候，因在鴉片煙館裡對對子，一般人都稱他為神童，後來讀書越發肯猛勇精進了。祇是當孩童的時候，知識開的太早，又加以刻苦讀書，陸鳳陽是個一句書不曾讀過的農人，祇知道想望兒子多讀書早發跡，替家族爭光，那裡知道孩童身體發育未完全，腦力用的過度，呆坐不運動的時間過久，於身體大有妨礙的道理！

　　因此陸小青讀到十二歲的這一年，書是讀的不少，文字也都能得地方上有名的文人學士推許，但是身體就瘦弱得不成個模樣了，年齡才十二歲，背也彎了，眼也花了。步行兩三里路，就走得氣吁氣喘，滿身是汗，還一陣陣的頭眼發昏。尋常孩童嘻笑跳踉的舉動，從來不曾有過一次。

　　陸鳳陽夫婦這才著急起來，不敢再教陸小青讀書了，每日逼著他和左鄰右舍年齡相等的孩童玩耍。祇是無論甚麼玩耍的事，在尋常孩童覺得極有趣味，極可笑樂的勾當，總引不起陸小青的興趣。

　　陸鳳陽以為鄰居家孩童不曾讀書，沒有知識，自己兒子瞧不起他們，不願在一塊兒玩耍。因此他們以為有趣味可笑樂的事，引不起自己兒子的興趣，仗著家中殷實，將地方上的讀書人，平日與陸小青說得來的，卑詞厚禮迎接到家裡來住著，陪伴陸小青，殷勤拜託這些人，想方設計引陸小青快樂。以為陸小青心裡一舒暢，再加以起居有時，飲食有節的調養，身體就可望日漸強壯了。

　　誰知身體已經衰弱的人，凡事振不起精神，如何能憑空使他的胸襟舒暢？談笑的時間太多了，反傷了他的神。陸鳳陽將陸小青這個兒子，看得比甚麼寶貝還貴重。是這麼一來，祇急得陸鳳陽夫婦求神拜佛，恨不能折減自己的壽數，使陸小青多活幾年。

　　無如家族的人都說，祇有子女請折減壽數給父母的，沒有父母折減壽數給子女的。若這麼求神，必反使子女受折磨。陸鳳陽夫婦無奈，祇好遍求名醫，給藥陸小青吃。藥祇能治病，像陸小青這樣的虛弱身體，服藥也沒有效驗。

　　陸鳳陽急到無可奈何的時候，忽發一種奇想，教人寫若干張招帖，張帖繁華市鎮，招帖中寫出陸小青的體格症候，以及致病的原因，招請能醫治的人，如醫治好了，敬謝白銀一千兩。

　　這招帖貼出去，本想得這一千兩銀子的醫生很多，但和陸小青談論一番，就被陸小青拒絕診治了。因說出來的治法，與以前所延請的名醫治法，都彷彿相似，都說是童子癆的病症。不到幾個月，遠近的醫生以及江湖上的術士，都來嘗試過了。陸鳳陽夫婦至此也已絕望了。

　　這日，忽然來了一個年約五十多歲的人。身上行裝打扮，背上馱一個不甚大的包袱，相貌很端正，卻沒有驚人出色之處、說話長沙口音。進門向陸家的人說：「特來替陸小青治病的，要見陸鳳陽。」陸家人打量這人的手腳極粗，不像個做醫生的，心裡已存了個瞧不起的念頭。然東家既有招帖在外，不能不立時報給陸鳳陽知道。

　　陸鳳陽在受了傷神智昏迷的時候，能看得出常德慶是個異人，總算是有些胸襟有些眼力的。聽報走出來招待，看這人果不像是一個做醫生的，然也不像是江湖上行術的，面目透些慈善之氣，彷彿一個做小本生意的人。

　　陸家自發出那種招帖以來，無日不有專替閻王做勾魂使者的醫生上門。陸鳳陽初時忙著招待，以為重賞之下。必有能人。後來漸漸把那些應招醫生的伎倆看穿了，招待也不願意殷勤了。平日應招而來的醫生，多是不騎馬便坐轎，做出很有身價的樣子來。陸家開發轎馬費的錢，都不知用了多少，從沒有像這人步行自馱包袱的。因此陸家的人，更瞧不起。

　　陸鳳陽祇遠遠的立著，向來人抱拳說道：「聽說老哥是特來替小兒治病的，感激之至，請進來賜教。」來人卻很謙和的答禮，到裡面分賓主坐定。

　　來人先開口道：「我姓羅，名春霖，住在長沙。從來並不懂得醫道，不能替人治病。」

　　陸鳳陽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笑，說道：「老哥既不懂醫道，不能替人治病，又何必勞步，遠道賜臨呢？」

　　羅春霖點頭道：「是，我本不能來應招的。不過我細看那招帖上寫出來的得病原因，疑惑老先生的少爺不是害病。若不是害病，是因年輕用功過度，妨礙身體的發育，以致虛弱得奄奄一息，和害了重病的一樣，我倒有方法能使他強壯。」

　　陸鳳陽聽了，又不由得歡喜起來，忙立起身作揖道：「小兒正是因用功過度，將身體累的虛弱了，一般醫生都說是甚麼童子癆，用藥卻又毫不見效，老哥說不是害病，祇怕果然不是害病，我就教小兒出來，請老哥瞧瞧。」羅春霖應是。陸鳳陽隨即起身將陸小青帶了出來。

　　此時的陸小青，年紀雖祇十三歲，頹唐萎弱的樣子，比六七十歲的老翁還厲害。渾身上下，瘦刮不到四兩肉。臉上如白紙一般，不但沒有血色，並帶些青黑之氣。兩眼陷落下去，望去就和土裡挖出來的骷髏一般。嘴唇枯燥，和面龐同色。羅春霖起身握住陸小青的手，周身看了幾眼，笑道：「我猜度不是害病，真個不出我所料。」

　　陸鳳陽問道：「老哥何以看得不是害病呢？不是已顯出許多病症出來了嗎！」

　　羅春霖搖頭道：「身體有強有弱，身體弱的不見得都有病。他這顯出來的症候，是身體虛弱的人應該有的，不是病症，可以從他身上三處地方看出來。第一，他的兩眼雖然陷落，眼光的神並沒有散，這種昏花，與老年人的兩眼昏花不同。老年人是由內虧損，他這是由外蒙蔽，容易治得好的。第二，他的嘴唇雖枯燥沒有血色，然人中不吊不欠，平時口不張開。若是童子癆，便免不了有那些敗像。第三，他的兩隻耳根豐潤。像他們瘦弱的人，若是真病到了這一步，兩耳根早應乾得不成個樣子了，那有這麼豐潤的。」

　　陸鳳陽聽了，仔細看所指出來的三處，祇喜得開口笑的合不攏來，也不說甚麼，掉轉身向著裡面就跑，同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出來，向羅春霖介紹道：「這是敝內，可憐他望兒子病好的心，比我還急切，難得今日遇見老哥，確是我夫婦的救星。老哥這般高論，我夫婦從來沒聽過，我聽了歡喜得甚麼似的，也使我內人歡喜歡喜，他也實在著急的夠了。」

　　羅春霖對陸鳳陽的婦人說道：「令郎的身體，已虛弱到極處了，若從此永不服藥，安分隨緣的過下去，倒不要緊，不過不能望他強壯罷了。如群醫雜進，百藥紛投，無論所服的怎樣，儘管都是極王道的藥，至多也不能再延三年的壽命。」

　　陸鳳陽問道：「不服藥將怎生治法呢？」

　　羅春霖道：「我的治法很平常，也不是十天，半月可望有效。好在不服藥，就收效稍遲，也毋庸疑慮。於今要說我的治法，須先把我的家世說出來。

　　「我先父在日，在長沙也頗有點聲名。先父的名字，是有字底下一個才字。」陸鳳陽不待羅春霖說下去，即截住問道：「是不是往年押解餉銀的羅老英雄呢？」羅春霖起身應「是。」

　　陸鳳陽大笑道：「他老人家真是威名遠震的老英雄，我雖無緣會見他老人家。然我有一家親戚，住在長沙鳳凰台，我每年到長沙，必到舍親家居住。那羅老英雄也住在離鳳凰台不遠，我所以時常聽得舍親說起他老人家的事，可惜他老人家已去世有好多年了。我記得他老人家告老的那年，餉銀才到羅山，就鬧出了亂子，押餉的兵士，還有些被強盜捉去了。可見得他老人家的本領，實在了得。」

　　羅春霖道：「先父的武藝，固是少有人趕得上。然他老人家按摩推拿的手段，更是絕技，獨得異人的傳授。於今除傳了我而外，可斷言全國沒有第二個知道的人。這種按摩推拿的法子，有起死回生的神效，令郎的身體就用我這獨得的方法，包管一年之內，使他強壯。不過，令郎須得拜我門下做徒弟，不是我好為人師，祇因令郎的天分太高，非拜在我門下，我犯不著容易給他知道了我秘傳的手法。」

　　不知陸鳳陽夫婦怎生回答？且待第七十二回再說。

第七十二回　訪名師嘆此身孤獨　思往事慰長途寂寞

　　話說陸鳳陽見羅春霖要收陸小青做徒弟，才肯替陸小青治病。心想：我兒子經過多少名醫診治，都沒有效驗，並且都說己成了不治之症。眼見得是離天上遠，離地下近了，祇要可以延長兒子的壽命，莫說要拜他為師，便是要給他做義子都可以！

　　陸鳳陽心裡正這麼打算，他妻子己開口向他說道：「拜師是好事，也是很容易的事。不過我曾聽說有徒弟要伺候師傅，無論師傅到甚麼地方去，徒弟都得跟著同走。不知道這位羅師傅收徒弟，是不是這般規矩？」

　　陸鳳陽還沒回答，羅春霖已笑著搖頭道：

　　「我收徒弟沒有這種規矩。我父親一生沒有第二個徒弟，所有藝業僅傳我一人。我今年五十歲，也還不曾收得一個徒弟。大凡一種絕藝傳人，非得有緣的不可。每有從中年就到處物色有緣的徒弟，一直到八九十歲臨終才得著的。也有至死不遇有緣人的。令郎能傳我的藝業，是令郎的緣分，於我並無好處。我在長沙若肯胡亂收徒弟，到此刻就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個了。我於今替令郎按摩推拿，一年半載之後，使他的身體與尋常年齡相等的人差不多了，才可漸漸傳他的藝業。」

　　陸小青聽了羅春霖的話，不待陸鳳陽夫婦開口，就雙膝向羅春霖跪下叩頭，口稱師傅，說道：「既蒙師傅救我的命，又傳我的藝業，真是恩同再造。就教我伺候一生，也是應該的，無不情願。」羅春霖欣然扶起陸小青來。

　　從此，羅春霖就在陸家住著。陸小青無論吃喝什麼東西，都得由羅春霖察看仔細，限定份量，一些兒不許過多，也一些兒不許過少。初時，每日早晚替陸小青按摩兩次。平日陸小青夜間苦睡不著，現在經羅春霖一按摩，每次不待摩遍全身，就呼呼的發出鼾聲，極酣美的睡著了。

　　每夜必俟陸小青按摩得睡著了，羅春霖才睡。恰好睡到天光一亮，羅春霖就起來替陸小青按摩。按摩的手段，彷彿魔術。分明精神抖擻眼睜睜睡不著的人，經他一按摩，就自然睡著了。疲倦到了極點昏昏欲睡的人，經他一按摩，頃刻之間，便見精神煥發，無纖微睡意。陸小青夜間被他按摩得睡著了，天明非待他按摩不醒來。

　　是這般調治了一個月，陸小青的食量也增加了。遇著有趣味的事，或聽了有趣味的話，也覺著高興了。羅春霖才傳他幾下拳腳工夫。這種治療虛弱的方法真妙，祇有一年多的時間，陸小青已變成一個極精幹極活潑的青年了。

　　陸鳳陽夫婦感激羅春霖自不待說，祇是陸小青虛弱的身體，經羅春霖一年工夫就調治的壯健了，而陸鳳陽夫婦本來康健的身體，這一年來倒日甚一日的衰弱了。少年人的虛弱有治法，老年人的衰弱無法治，從得病不到半年，夫婦都相繼去世了。

　　陸家世代務農，陸鳳陽到中年以後，自己才不打赤腳下田做工夫了，請了十多個長工，由陸鳳陽指揮耕種。若是陸小青不改業讀書，陸鳳陽夫婦雖死，農事也還能繼續下去。既是從小就寢饋在讀書裡面，對於農事一點兒不知道。年紀又輕，又沒有叔伯，這麼大農家的門面，當然不是他所能撐持得住的。陸鳳陽夫婦的喪葬一了，陸小青便將田土招佃戶耕種，辭退了十多個長工，迎接羅春霖來家，專心一志的練武。

　　這也是合該羅有才的本領應得傳人，陸小青剛得了羅春霖的真傳，羅春霖就一病死了。陸小青家中雖有些遺產，然因沒有妻室，又沒有其他骨肉親人。便懶得在家撐持門面。他從小原是讀書望科名發達的，祇因身體虛弱之後，與他相關切的人，都力戒他不可再近詩書，羅春霖也不許他再用心思腦力。在書裡面受了痛苦的人，又已改變了途徑練武，對於詩書文字，自然不願意再親近了。科名發達的心思，因此也就沒有了。

　　他自有生迄今，終年困守在家，不曾到外面遊覽過。於今一戶熱烘烘的人家，轉眼就祇剩下了他一個孤單的人，在家也太覺得寂寞寡歡。他心想：我從恩師練了這一身武藝，若仍和往日一樣，終年拘守家園，不但單身寂寞，生趣全無，並且也太沒有出息。曾聽恩師說過，欲求藝業精進，必須多與名人逸士交遊。所以古時有本領的人，無有不出外求師訪友的，我現在娘死父不在，一身無掛礙。一無叔伯兄弟，二無妻室兒女，再不於此時出外求師訪友，更待何時？主意既定，便將陸鳳陽遺傳的產業託付一個公正族人經管，獨自帶了些盤纏，出門遊覽。

　　長沙省城他雖跟著陸鳳陽到過幾次，不過那時還是在小孩子時代，糊裡糊塗的，祇知道比瀏陽鄉下人多，熱鬧而已。至於省會五方雜處，交通便利的地方，實為奇才異能之士薈萃的場所的道理，是不懂得的。並且那時正是沉迷於書，便懂得這道，也不知道去訪求請益。

　　這番特地為求師訪友出來，所以從家裡出門，就直向長沙進發。自他家到長沙省城，祇有二百多里路。若是平坦大道，至多不過三日的程途，祇因那一帶地方，曲折多山，山路極不易走。尋常人行走起來，總得走四五日。陸小青沒有急切到省的心思，祇緩緩的隨著腳步走去，正是八月間天氣，白天還很熱燥，行行歇歇，一日祇走三四十里山路。遇著清爽些兒的飯店，就停歇不走了。是這般一連走了四日，這日是中秋節了。一面走著，一面心想：今夜是中秋佳節，須撿一家四周風景好的飯店歇下，夜間弄些酒菜賞月。雖在客中，也不可太辜負了良宵。

　　陸小青雖有這般雅緻，不過一路走來沒有一家風景稍好的飯店。鄉下的飯店，必相隔十鄉里，才有三五家連在一處，有飯店的地方，便是一個小市鎮，一錯過了這市鎮，又得多行十多里。陸小青在將近黃昏時候不曾落店，再走不到十里，天色便已快要黑了，打算加緊些腳步，趕到前面市鎮上，不問四周風景如何，祇得歇宿了。

　　正急急的走過一座山嶺，忽見山底下有一所很高大的廟宇，雖天色已經向晚，看不出房屋的新舊，然那雄壯的形勢，是可以看得出來的。廟裡鐘聲梵樂，熱鬧非常，使人一聽就知道廟裡正做功德。陸小青聞到這種聲音，不知不覺的觸動了他一樁心事。

　　是一種甚麼心事？他想起他父母去世的時候，請了紅蓮寺十幾個和尚做道場。那夜用許多張桌子，搭起一座高台，方丈和尚上台放焰口，不知怎的那台搭的不牢實，方丈和尚正抓著饅頭往台下扔的時候，突然「嘩喳喳」一聲響，高台傾倒下來，方丈和尚已有五六十歲了，那台一倒，大家都嚇的大叫起來。以為老和尚倒栽蔥跌下！必跌得頭破血流，不死必得重傷！

　　誰知在台下年輕的人倒有好幾個被台壓傷了，老和尚卻安然立在地下，連驚慌的神色都沒有。於是一般人都說，這是陸家的福氣好。若把老和尚跌死了，紅蓮寺的和尚是斷然不肯善罷甘休的。

　　因為紅蓮寺是一個很大的叢林，寺產極豐富，寺裡常住有百多個和尚。那方丈和尚法諱知圓，知識高妙，品行端方，在紅蓮寺住持了二十年，寺裡的清規是再嚴沒有的了。知圓和尚是喜與人方便，寺裡每年有三四千租穀的出息，穀價比一般富戶便宜十之三四，祇是不許買了他的穀，搬運到幾百里之外去，也不許數十石數百石的整買！

　　知圓和尚說：「這人能一次買數十石穀，不待說是有錢的人。有錢的人，不應該爭買窮人喜買的便宜穀。至一次能買數百石的。自然是穀販。我與其賣賤價給穀販賺錢，窮人一般的得不著好處，這錢我何不留給自己賺呢！」

　　每年到青黃不接的時候，附近數十里小農家，都可以到紅蓮寺借穀。秋收後一石還一石，並不取息。要借錢做種田資本的，也是一文息錢不要。鄉紳官府都因知圓和尚這般慈善，又有才學，無不歡喜與他往來，他倒輕易不到鄉紳家去。至於縣衙府衙，更是殷勤迎接，他也不肯走動的。

　　他時常向人說：「我們出家人，祇一走動衙門，結交官府，便不愁不造出種種的罪孽來。既是名心不死，何必出家做甚麼呢？」

　　紅蓮寺的和尚，不問年齡老少，在寺裡的名位大小，沒有一個不循規蹈矩的。有時在路上行走，遇著婦女，和尚總是遠遠的就低下頭來，揀寬闊的所在立住等候，必讓婦女走過了才走，從來沒有敢多望一眼的。有婦女到寺裡燒香，知圓派定寺裡招待的和尚，年齡多在六十以外。

　　俗人想出家的，往旁的廟宇裡受戒都容易，惟有在紅蓮寺出家，真是比登天還難。不問這人在俗的時候人品如何好，學問如何好，身家根底如何好，要想在紅蓮寺受戒，可不是一件容易辦到的事！

　　寺裡的伙食，粗惡到了萬分，便是當乞丐的也吃不來。這還在其次，最使人不容易遵守履行的，就是那戒律細如牛毛，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有一定的規則。偶一失錯，處罰極嚴。那怕在俗時是個很有身份很有名望的，或出家時的年紀已很大的，也和責罰小孩子的一般責罰。連受到三次責罰，就得被驅逐出來。因此出家人能在紅蓮寺受戒的，不但俗人都特別尊敬；便是遊方到各地寺院裡掛單，各寺院的當家師，都得拿他們當高僧迎迓。

　　知圓和尚平日是不出寺門，去拜訪他的也不肯輕易接見，惟有請他講經，或死了人請他做道場，他說這是度人的大事，從來毫不推諉。因他有這麼多難能可貴的地方。四周幾縣的人，異口同聲的稱他為活菩薩。

　　若這夜因在陸家「放焰口」跌死了，休說紅蓮寺的和尚不肯善罷甘休，就是遠近的地方上人，也都要責備陸家不小心，非還出他們的活菩薩不可。當時既不曾跌傷，有的說是陸家福氣好，合該不遭人命，有的說這不干陸家的事。像知圓和尚這樣的活菩薩，本應該有百神呵護，逢凶化吉，遇難呈祥，豈有這般慈悲好和尚，會得這種慘結果的道理？

　　陸小青當時也立在台下，看了祇覺得太奇怪：知圓和尚是坐在一把太師椅上仰天向後倒栽下來，照理應該頭先落地，被太師椅壓住。既不然，也應該隨著桌椅倒下，躺在倒塌的桌子旁邊，何以分明看見倒栽下來，落地卻直挺挺的立在離倒塌的台很遠呢？並且知圓和尚年紀已有五六十歲了，平時舉動雖沒有老態龍鍾的樣子，然地方上人都知道他是個文弱書生出家的。因他初到紅蓮寺當住持的時候，年紀才得三十零幾，簡直是一個斯文人。他自己說二十歲進了學才出家，可知不是個強壯矯健的人。

　　陸小青為此不由不覺得奇怪。不過那時因父母去世，心裡方在悲哀，祇要老和尚不曾跌傷，便是萬分僥倖。一時須忙著救護台下壓傷的人，這種覺得奇怪的思想，僅能在腦海裡面略轉一轉，立刻就消減了。幾年來偶然想到這上面，仍覺得是一件不可解的事。

　　他也曾拿這事與年老及自謂明白事理的人研究。年老及自謂明白事理的人，反大笑說道：「你怎的忽然這麼糊塗了，這是很容易了解的事。一因知圓和尚是個有道德的高僧，應有神靈保護，不使他跌傷。二因『放焰口』是賑濟孤魂野鬼，那些來受賑濟的孤魂野鬼，感知圓和尚的德，見知圓和尚有難，正好齊心合力的擁護，以圖報答。有了這兩個原因，台就搭的再高些，也不至於把他跌傷。還有你父母的英靈，更不能不竭力把他扶住，如果跌死在你家，你是逃不脫的一場人命官司。

　　「你父母念你年輕，沒有幫手，如何能遭得起這種人命官司？所以祇好在暗中將知圓和尚扶住，好好的腳先下地，不使跌倒，假使不將知圓和尚扶得離台遠遠的站住，仍恐怕被倒塌下來的桌椅跌傷了。你想，若不是有這麼多鬼神在暗中保護，五六十歲的老和尚從一丈多高的台上倒下來，能有那麼平安無事麼？

　　「你要知道這些話，不是我們憑空捏造出來說的。當時我們圍住知圓和尚問，何以好好的站住，一點兒不曾跌傷？知圓和尚就說：『想必是有鬼神護佑，若不然，骨肉都已跌碎了，那裡還留得下性命。』」

　　陸小青聽了這些議論，口裡不能反駁，心裡總覺得鬼神在暗中保護的話太沒有憑據，祇是自己仍想不出有憑據的道理來。這事擱在心裡幾年了，此時聽得寺裡做功德的聲音，所以不知不覺的把這樁心事觸動了。

　　當下，陸小青心裡尋思道：「我不曾到過紅蓮寺，祇聽說從我家到長沙去，須走紅蓮寺門口經過。我小時候雖走過這條路，然那時不關心，不知這廟是不是紅蓮寺？此時天色已經昏黑了，若是紅蓮寺，我何妨就在這裡借住一宵。聽說紅蓮寺的和尚，都肯與人方便。孤單客商錯過了宿頭，及窮苦文人在外遊學，到了這地方，無錢到飯店歇宿的，去寺裡借宿，無不容納，並有很整齊清潔的被褥，次早還留吃一頓早餐。每年這筆接待俗客的費用，卻不在少數。那十幾個曾在我家做過佛事的和尚，或者還能認識我，即算不認識，說起來也應該記得。」陸小青旋尋思著旋向山下走。

　　不知這廟是不是紅蓮寺？且待第七十三回再說。

第七十三回　值佳節借宿入叢林　度中秋賞月逢冤鬼

　　話說不一會，陸小青繞到了山門前面，定眼細看山門上的匾額，幸依稀辨認得出，果是「紅蓮寺」三個大金字。上面兩邊角上，還有兩個小些兒的，就形式猜去，大約是「敕建」二字。山門大開著不曾關閉，望見裡面佛殿上燈燭輝煌，無數的和尚都身披袈裟，手持法器，唸經的唸經，拜佛的拜佛。那種又華麗又莊嚴的氣象，使人在遠遠的望著，就油然生敬重三寶之心，不敢冒昧闖進去，擾亂他們的佛事。祇得緩緩走進山門，拱立在佛殿下等候。

　　雖隔幾年沒見知圓和尚了，然此時還認得出他正領率著眾和尚拜佛。眾和尚己有看見了陸小青的，但是都在一心拜佛，沒一個肯作理會，祇當不曾看見的一樣。約莫經過了一頓飯久的工夫，功德才做完了。知圓和尚自走進佛殿裡面去了，其餘的和尚也都各歸各的寮房，沒有一個開口說話的。

　　陸小青暗想：這才真是整齊嚴肅，怪不得遠近的人，同聲稱讚紅蓮寺的法規好。不過他們都各自散了，我若再不上殿去，隨便拉住一個，說出借宿的話頭，一會兒都走散了，教我去那一間寮房裡找誰呢？一這麼著想，便提步往佛殿上走。

　　就在這時候，祇見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和尚，從眾和尚中走出佛殿，迎面向陸小青合掌唸了一聲佛，現出極謙和的神氣問道：「居士從那裡來？有何貴幹？」陸小青連忙打拱，答道：「請恕冒昧，我是打從此地過路的，因貪著多走幾里路，錯過宿頭，天色已晚，前面山路不易行走，祇好來寶剎借宿一夜，當隨緣奉納香金！」

　　老和尚就佛殿上燈燭之光，略略打量了陸小青幾眼，說道：「原來是錯了宿頭來借歇的。這很容易，祇是沒好款待。」陸小青連聲答謝。知客老和尚即引陸小青走下佛殿，到東邊一所連三間的房內。

　　陸小青看這房中陳設的桌椅，雖很粗劣很破舊，然打掃得潔淨無塵。房中懸了一盞玻璃燈，燈光僅能看清房中的陳設，左右兩間的房門都開著，知客老和尚讓陸小青坐下，問道：「居士既是錯過了宿頭，想必此時還不曾吃晚飯。敝寺的齋供，苦不適口，祇能充充飢腸，不嫌粗惡麼？」

　　陸小青忙謝道：「承賜地方歇宿，已覺心裡不安，若再打擾，不太過分了麼？」知客老和尚謙遜了一句，轉身出去了。不一會，托出一個木盤來，盤裡一小桶飯，兩樣素菜，就桌上擺好碗筷，讓陸小青吃。

　　陸小青正覺腹中飢餓了，看飯菜果不精美，知道紅蓮寺的和尚素來是飯食粗惡的，在勢不能為招待俗客另辦精美的飲食。有兩樣素菜，還是款客的排場。寺中和尚每餐都祇有一樣素菜。陸小青腹中正在飢餓的時候，雖是這般粗惡的飯菜，也一頓狼吞虎嚥的吃了。

　　知客老和尚點了一枝寸多長的小蠟燭，送他到左邊房間裡，四圍靠壁都架了床，好像是特地預備給俗客睡的。知客老和尚道了安置，自將小蠟燭插在壁縫中去了。陸小青獨自坐著太沒有趣咪，祇得倒在床上睡起來。

　　睡了一會睡不著，燭光一滅，忽見房中有月光射進。不由得暗自好笑道：「我這番出門，連走了五天路，前四天都落在飯店裡，雖不及在家時的飲食起居方便，然大致也還過得去。今日因是中秋節，不願意辜負了良宵，在上午就打算今夜要揀一處風景好些的飯店落下，準備弄些酒菜賞月，也可借此以消客中寂寞。誰知在黃昏以前走過一處飯店，便直走到天黑，也再遇不著飯店了。

　　「幸虧有這紅蓮寺，素來喜與人方便，我才得了歇息之處。若不然，休說弄酒菜賞月，再走幾里路，落店太遲了，各飯店都住滿了旅客，還不見得能留一個安身的地方給我呢？即此可見是萬事皆由前定，合該我今年應在這紅蓮寺裡，過這種人世第一的寂寞中秋節，才會轉那揀好飯店賞月的念頭。若沒有那樣念頭，前四日都是黃昏以前落店的，今日何獨不然呢？」

　　陸小青自拜羅春霖為師後，幾年來都是每到夜間睡覺，頭一落枕，便萬念俱寂，合眼就悠然睡著了。前四夜在飯店裡歇宿，也是如此。獨這夜看見從窗格裡射進來的月光無端的思潮起伏不定。輾轉了幾次，又忽然轉念笑道：

　　「中秋的明月，難道定要在有風景的飯店裡，弄得酒菜來吃喝著才能賞的嗎？這也未免太俗了，這廟裡清高絕俗，正能替中秋的月光生色不少，祇看從窗格裡射進房來的這一點兒月光，有多明亮？我既睡不著，何不起來去外面欣賞一回？」一想到這裡，雅興頓增，一翻身就坐了起來。

　　熱天起睡，不須穿脫衣服，更覺便利。下床開了房門，步出這一座三開間的房屋，走廊底下出來，就是大佛殿下面的一個大坪。坪地都用四方石塊鋪著，平坦坦的，受那極清明的月光照著，就和結了一層厚冰的水面一般。坪的兩邊。安放了兩隻高有一丈的鐵香爐，此外別無一物。

　　陸小青反操著兩手，仰面在月光中走了幾轉，覺得萬物都靜悄悄的，連風動林葉的聲音都沒有。心想：「這寺裡住了一百多個和尚，此時還不過二更時分，便各處全聽不出一些兒聲息，彷彿是一座無人的空廟，這種清規，確是旁的廟宇中和尚所萬萬不能遵守的！

　　「認真說起來，出家人實在應該如此，方足使人欽敬，若出家人的起居飲食及一切舉動，都和在家的俗人一樣，就祇剃光了頭髮，穿上圓領大袖的衣，便算是和尚，受十方供養，那簡直是天地間的罪人，懶惰無業的遊民，都不妨藉著做和尚騙衣食了！

　　「祇是可惜守清規、守戒律的和尚，遠處的寺院如何，我不知道。這方圓數百里以內，就僅有這紅蓮寺。怪不得這寺裡的寺產豐富，原來寺裡的和尚，待自己都極刻苦，待人卻處處行方便，實行佛菩薩慈悲度人的志願。有錢的人不想積功德則已，想積功德，不拿錢捐助在這種寺裡，待捐助甚麼地方呢？

　　「我父親給我的那些遺產，我一個人那裡用得著那麼多，我憑著胸中學問，手上的能為，也不愁一生謀不著衣食，何不將遺產提一半出來，捐在這寺裡，替我父母做些功德呢？」

　　陸小青想到這一層，心裡異常高興，覺得這功德非做不可。

　　此時的月光己漸偏西了，照得東邊廊廡下安放了一口五、六尺高的大銅鐘。隨意走近前看那鐘，是雲白銅鑄的，上面鐫了製造的年月，計算已有百多年了。貢獻的人，是一個做湖南按察使的。細看那鐘並沒有破壞，鐘上打掃得乾淨，一點兒灰塵沒有，好像是才安放在這裡不久的樣子。正待伸手摩挲，猛覺得佛殿上有一陣很怪異的風，吹得殿上懸掛的東西，都瑟瑟作響。

　　陸小青不覺回頭向佛殿上望去，那般莊嚴宏偉的佛殿上，祇佛座前面，點了一盞懸掛的琉璃燈，以外別無燈火。琉璃燈的光線，四圍都還明亮，祇燈的底下是照例有一塊籃盤大小的黑暗圓圈。陸小青朝佛殿上看時，那琉璃燈的寸長火焰，正在搖搖不定，因此燈底下的黑圓圈，也跟著忽明忽暗。

　　就在這當兒，祇見那忽明忽暗的黑圓圈裡面，有好幾個婦人，集聚在那一塊地方，齊向佛像叩頭禮拜。陸小青不禁吃了一驚，暗想：「這時分怎得有這麼多婦人來拜佛呢？並且寺門關著，婦人從何處進來？不是奇了嗎？」一面心裡這麼想，一面再定睛看那燈下，卻是一個也不見了，祇依稀隱約的看見一群黑影，同時向佛座下藏躲的模樣。

　　陸小青隨即吐了一口唾沫，低聲呸了幾下，說道：「這才是活見鬼了。我這兩眼睛，自遇恩師之後，一日光明一日；近年來尋常人看不清晰的東西，我都能一望瞭然；昏花的毛病，一點兒沒有了，若在五年前看了這情形，還可以疑是兩眼昏花誤認。於今我自信不至如此，不是活見鬼了嗎？」當下舉眼向殿上四周看去。

　　陸小青初進紅蓮寺的時候，一因寺內的和尚都整齊嚴肅的唸經拜佛。不知不覺的發生了一種敬畏之心，不敢隨便擡頭亂看。二因此來目的是在借宿，在未得和尚許可以前，無心瀏覽景物。因此雖在佛殿下拱立了多時，然佛殿上的情形，並不曾看明在眼裡，此時才看出這佛殿從殿基到屋脊，足有三丈多高。正中蓮花座上的一尊佛像，還是坐著的；頭頂已直衝屋脊。那蓮花座有一丈二三尺高；朱漆的蓮花辮，一片一片張開來，每片和門板一般大小，蓮座前面的香案，也碩大無朋。佛像的兩旁，排列著許多金漆輝煌的木龕，龕裡約莫是五百尊羅漢的像。

　　因離琉璃燈太遠，祇藉著佛殿下明月反射的光，陸小青又立的地方太遠，所以看不大明白！心裡又轉念道：「我為甚麼祇管站在這廊廡下，朝佛殿上呆看呢？這時又沒有和尚往殿上做道場，索性上去瞻仰瞻仰不好麼？」遂舉步向佛殿上走去。才走了幾步，偶一擡頭，又分明看見那琉璃燈底下，擁擠著一大堆的婦人，向佛像中叩頭禮拜。

　　這次所見，比前次更多更清晰，前次大約祇有十來個；這次就有二三十個了，陸小青既發見了這種怪異情形，祇得立住不動，目不轉睛的望著燈底下，仔細看怎生變化。

　　說起來奇怪極了！陸小青一仔細定睛，便看出那一大堆婦人，並不是陡然出現的，明明白白的一個個從蓮座下走了出來，向燈底下一擠，就掉轉身叩頭禮拜起來。每出一個都是如此。好像祇有那燈底下的黑圓圈可以容身似的，漸出漸多，約計已有七八十個了。

　　猛聽得「喀喇」一聲，佛殿上的瓦，好像被貓兒踏碎了一片，這響聲一出，燈底下的婦人，登時驚慌得往蓮座下一閃，睜眼便一無所見了，陸小青如癡似呆的望著，也被那響聲驚得清醒轉來了。連連說：「怪事，怪事！」三步作二步走上佛殿。心裡自尋思道：

　　「佛殿之上，是何等清淨莊嚴的地方，如何會有這些女鬼，齊集在此呢？並且看這些女鬼拜佛神情，好像是伸訴冤苦，哀求佛祖超度的一般。這是甚麼道理？我兩次都看得明明白白，向這蓮座下一晃就沒看見了。剛才更看得清楚，一個一個從蓮座下走了出來，莫不是這蓮座下有甚麼蹊蹺？」

　　看香案上有點不完的蠟燭，便拔了一枝，跳上香案，就琉璃燈火上點著，細細的照看蓮座前面的蓮花瓣。一片片都看了幾眼，搖了幾下，看不出一點兒可疑的痕跡，也搖撼不動。照到後面，畢竟被他看出一些破綻來了。

　　原來其中有一片蓮瓣，邊上有數寸遠的所在，特別的光滑，可以看得出是時常在這地方捏手的。就那光滑的所在，用手捏住一搖，不搖這下沒要緊。祇這麼一搖，搖得那蓮瓣往旁邊一歪，裡面跟著一股陰冷之氣衝出來，祇衝得陸小青皮膚起栗！

　　古人說的好：藝高人膽大。雖則發現了這種可怕的情形，然陸小青仗著一身出色超群的本領。並不知道害怕。換左手捏住蓮瓣，右手拿燭向衝出陰冷之氣的所在一照。祇見這蓮瓣原是一扇洞門。蓮瓣讓開了，即時現出了一個洞口來。

　　洞口裡面，漆也似的黑暗，就有燭也照不見洞有若干洞，洞裡有甚麼東西。祇覺得一股臭氣衝入鼻孔，比無論甚麼臭氣都難當。使陸小青聞了，禁不住要嘔。心裡已猜著必是屍臭！

　　正要想方法進洞裡探看一個究竟，陡聽得有腳步的聲音，嚇得陸小青忙噗的一口將燭吹滅，隨手仍將蓮瓣扶正。跳下來，將燭插在原處。打算回房再作計較，免得被和尚出來看見了，知道識破了他寺裡的機關，不是當耍的事。再聽腳步聲音倒沒有了，然在佛殿上徘徊也沒用處。仍由東廊廡下，走進那三開間的房。

　　腳才跨進睡房，就見那個知客老和尚坐在床上，笑容滿面的立起身迎著說道：「居士適從何來？」陸小青這時真是懷著鬼胎的人，忽看見老和尚坐房裡，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

　　不知他怎生支吾應付？且待第七十四回再說。

第七十四回　遇出家為窺秘密事　思探險因陷虎狼居

　　話說陸小青忽一眼看見知客老和尚坐在房裡，真是一驚不小，見他問話，祇得竭力裝出行所無事的樣子答道：「因為今日是中秋佳節，我在白天行路的時候，便打算揀一處地方風景好的飯店落下，準備弄些酒菜賞月，免得虛度良宵。誰知所經過的飯店，我都覺得不好。原想多趕一程路，以求能滿我這心願的。無奈山路難行，剛近寶剎，天色已昏黑不能行走了，因此祇得來寶剎借宿。

　　「方才正上床睡了，忽見從窗格裡射進來的月光，清明如晝。偶然想起這樣皎潔光明的月色，照著這樣清淨莊嚴的佛地，應該比一切的地方都好看。在飯店裡賞月，怎趕得上在這地方賞月呢？

　　「我何幸於無意中遇了這種良宵美景，若就這麼糊裡糊塗的睡了，辜負了這樣好時光，豈不太可惜。雖說一時間取辦不出酒菜，然我以為在這種清淨莊嚴的地方賞月，飲酒食肉，盡覺太俗。於是就翻身起來，在外面廊廡下及石坪中徘徊欣賞了好一會。我生平所歷的境遇，實以剛才這一剎那為最高潔。」

　　陸小青有意是這麼接連不斷的說了一大篇，好掩飾他偷窺秘密的痕跡。

　　知客老和尚也不打斷他的話頭，祇管笑嘻嘻的望著他說。他見知客老和尚不像有惡意的樣子，以為知客老和尚另有事故到這房裡來，偶然湊巧在這時候，並不是為知道他有偷窺秘密的舉動而來的。自己疑心生暗鬼，無端吃了那麼一大驚。

　　說完了這一大套話，看知客老和尚不住的點頭笑道：「居士真是雅人，才有這般清興，貧僧欽佩之至！」陸小青這時心裡已安定了，問道：「老和尚怎的這時分還不去安睡？來此有何見教？」

　　知客老和尚祇是不轉眼的望著陸小青的臉，笑道：「並沒有甚麼事，祇因貧僧心裡異常欽佩居士，想來這裡與居士多談一回。」

　　陸小青道：「我生平一無所能，怎敢當老和尚欽佩兩個字，」陸小青口裡這麼說，心裡卻疑惑這和尚必是從甚麼地方，看出他是一個有本領的人來，所以回答說生平一無所能。

　　想不到知客老和尚聽了，伸手豎起大拇指，說道：「居士的能為很多，貧僧久已知道，不過貧僧欽佩的，不是欽佩居士的能為，是欽佩居士獨一無二的膽量。」

　　陸小青覺這話很詫異，隨口問道：「老和尚和我初次相逢，何以知道我有獨一無二的膽量。」知客老和尚大笑道：「居士可明白貧僧的職務，是幹甚麼事的？如何會不知道居士的膽量好呢？」

　　陸小青雖明知話裡有因，然仍猜不透是甚麼用意，祇好說道：「我生性太愚笨了，老和尚的話帶著禪機，我仍是不能領悟。請老和尚明白說出來罷！」

　　知客老和尚道：「居士故意裝呆也罷了，教貧僧明說，貧僧也祇得明說了。世間上的人，不論男女老少，沒有一個不怕鬼的，雖也有些自負膽壯的人，青天白日說大話欺人，他不怕鬼，究其實，何嘗不怕？明知青天白日是不會有鬼的，才敢說這種大話，若在深夜無人的時候，真個有鬼出來，給那些說大話的看見了，看他到底怕也不怕，我看誰也不能有居士那般大的膽量！

　　「居士說生平的境遇，以剛才一剎那為最高潔，貧僧很相信居士說的話確不虛假，像剛才那一剎那的境界，人生原不容易遇著。但是貧僧要請教居士剛才所遇的，究竟是如何的情形？」

　　陸小青聽了這番話，已經安定了的一顆心，不由得又衝跳起來了。暗想：「我若承諾是看見了許多女鬼，便不能不承諾偷窺了蓮座上的黑洞。這寺裡和尚表面裝做得個個是羅漢，個個是菩薩，暗中卻造下彌天罪孽。如果被我識破了揭穿出來，這寺裡百多個和尚，不待說都沒有活命，就是這座堂皇壯麗的紅蓮寺，也必付之一炬。這樣關係重大的秘密，被我識破了，可知他們決不肯與我甘休，我還是一口咬定不曾見鬼的好！」

　　陸小青當時心裡早這麼細細的思量，然面上並不敢露出一點兒躊躇的神氣，聽完知客老和尚的話，故意裝出驚訝的樣子，說道：

　　「老和尚，這些話從那裡說起，我聽了完全莫名其妙。我生平沒見過鬼，並不相信世間上果有鬼，也沒有很壯的膽量。老實對老和尚說，我剛才起來賞月，固然是因中秋月色好，然大半也因平日不曾獨睡得慣。就是前昨幾日在飯店裡歇宿，也是四五個客商同歇一房，獨自睡一間房的時候，從來沒有過，免不了有些膽怯，不如索性起來，到月光下賞玩一會。老和尚倒來欽佩我的膽量，這簡直是有心挖苦我的一般！」

　　知客老和尚至此，忽然改換了一副嚴厲的臉色，伸手在桌角上拍了一巴掌，怒道：「你這人太不識好，敢在真菩薩跟前燒假香！我的話已向你說明了，你還敢是這麼瞎扯談，你以為不承諾這回事，便可以支吾過去麼？你也不想想：我這紅蓮寺裡一百多個和尚，不都是死的，你在佛殿上的行為，豈能瞞得過我們的耳目？我勸你自己知趣點兒罷！」

　　知客老和尚此時的神情聲口，與初見面的時候，前後截然兩人。初見面時春風滿面，開口必合掌躬身，無論如何會巴結的小老爺，見上司也沒有這般殷勤恭敬。此刻一翻轉臉來，那種橫眉豎目的兇惡樣子，就是殺人不眨眼的強盜，也沒有這般厲害！

　　陸小青初次經歷這樣險境，又早已自覺心虛，此時見了知客老和尚這般凶像，更不由得膽怯起來！那些無禮的話聽到耳裡雖不免有些冒火，然不敢發怒，恐怕鬧得決裂了，單身一個人，縱有絕高的本領，身入虎穴，也斷乎討不著便宜。祇得竭力按納住火性，平心靜氣的說道：

　　「老和尚這些話實在來得太奇怪了。我來寶剎借宿，是老和尚允許了我的，我並沒有偷進寶剎來。實心實意的與老和尚說話，為甚麼無端責罵我是瞎扯談？我睡不著出房外賞月，本除賞月光而外，甚麼東西也沒看見，老和尚卻硬栽在我身上，說我看見鬼。我便退讓一步，就算是我看見鬼了，也不干朝廷的國法，不犯寶剎的法規，老和尚何必這般惱怒？

　　「我不知道『知趣』兩個字怎麼講？祇是我乃過路的人，明早天光一亮，就要動身趕路的，因此我也毋庸請教是怎生解說。既承情許我借宿，於今時候也不早了，請老和尚進去安歇，讓我安睡一覺，明日好趁早登程。」說罷，拱了拱手，做出準備送客的樣子。

　　知客老和尚那裡作理會呢？虎也似的哼了一聲，指點著陸小青的臉，說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你借宿便借宿，誰教你多管閒事，你既沒看見鬼，好好的佛座蓮台，要你點著燭東尋西覓些甚麼？你要知道，嘴巴硬是不中用的。我因憐念你年紀輕，不知世事，佛殿上那些舉動，或者是出於無意，我才不辭煩瑣，用好言來開導你。誰知你是狗咬呂洞賓，顛倒不識好人，反想在我跟前賣弄你的口才，以為說得近情理，便可以支吾過去。試問你此刻還能有話支吾麼？」

　　陸小青見點燭照蓮台的事已被老和尚看見了，知道再掩飾也不中用，越是膽怯害怕，越想不出對付的主意。

　　到了這種時候，明知就是哀求苦告，也不見得便能免禍；倒不如索性和他硬來，看他把我怎生辦法，我若命中注定了要死在這寺裡，任如何也逃不脫。恩師傳授我的本領，不在這時候應用，有何用處？凡事祇在一轉念，陸小青賴有此一轉念，膽氣登時豪壯了，也陡然在桌上拍一巴掌，叱道：「你不要欺我太甚！我是從此地過路的人，第一次到這寺裡來，誰知道你這寺裡有不能見人的機關？佛座蓮台安放在大殿上，原是常人禮拜的，我就拿燭照看一會，算得了甚麼？」

　　知客老和尚見陸小青生氣，面色倒和緩了說道：「在你自然算不了甚麼，然你知道我們也算不了甚麼嗎？」陸小青道：「我鬼是見了，蓮台也是照了，你既怪我不應該看，祇看你打算將我怎樣？你有甚麼手段，儘管使用出來！」

　　知客老和尚點頭道：「你既肯承認見了鬼，照了蓮台，以下的話就好說了。你依得我的話，我並沒有甚麼手段使用，我這寺裡的機關，萬不能給寺外的人看破，誰看破了，便取誰的性命，不問是有意無意，善人惡人。

　　「你今夜識破了寺裡的機關，照例本沒有閒工夫來和你說話，一炷悶香將你薰翻過去，隨便派一個小沙彌來，可以了你的帳。祇因我們當家師說，你是個有些來歷的人，不忍拿對待平常人的法子對待你。佛眼相看，開你一條生路，你祇立刻皈依當家師，剃度出家，從此你也成了這寺裡的和尚，不但不追究你偷窺的罪，凡是寺裡一切秘而不宣的事，你都能預聞，比真個成佛成仙的，還要快樂多少倍！

　　「這是你有大造化。有幾多大富大貴的人，勘破紅塵，要求皈依我當家師的，當家師那裡把那些人看在眼裡，多是連瞅也不瞅一眼。又有幾多大叢林裡的大和尚，要求在當家師眼前參學的，沒一個不被當家師一口回絕。你是前生修積了，今生才有這樣好機緣，你的意思以為怎樣？」

　　陸小青問道：「你這話是教我出家做和尚麼？」

　　知客老和尚道：「不錯！除了立刻出家做和尚，沒有第二條生路給你走。」

　　陸小青冷笑道：「出家做和尚，我知道是再好沒有的事，我父母都已去世，沒有兄弟叔伯，沒有妻室兒女，出家也正相宜。不過，我不能被你們逼迫出家，我到了願意出家的時候，自會皈依三寶，此時不是我出家的時候。」

　　知客老和尚笑道：「虧你說得好太平話，你在這裡做夢啊，若由得你此時不出家，也不說沒有第二條生路給你走了，你趁早打定主意罷。你存心要走死路，就是活佛臨凡，也不能度你。」一面說，一面突然從衣底拔出一把雪亮的單刀來。

　　祇是看那單刀的形式，和尋常的單刀不同。刀背不過半分厚薄，刀長約二尺四五寸，寬才一寸五六分，刀把也比尋常單刀把短些，僅夠握一手的地位，刀葉十分綿軟，好像是捲起來繫在腰間的。拔出來時，彎曲得與一條皮帶相似，隨手舉向桌上一拍，登時挺直與尋常的單刀無異。知客老和尚即用刀尖指著陸小青道：「你不立刻皈依三寶，就請試試我這緬刀的滋味！」

　　陸小青雖不曾見過這種又軟又薄的單刀，然一聽試試緬刀滋味的話，心裡卻想起他師傅羅春霖曾對他說過，緬刀是緬甸出產的，極鋒利無比。緬甸的風俗尚武，無論何等人家生了男孩子，親戚六眷送三朝週歲禮物的都少不得要送些毛鐵，至少也得送三五斤，多則數十斤百數十斤不等。這生男孩子的人家，將各處送來的鐵集合起來，用煉鋼的方法，終年不斷的煉起來，直煉到行冠禮的這一日，才打成一把刀。這把刀就歸這個男孩子終身使用。

　　這種鋼煉得純熟到了絕頂，能和盤皮帶一般的，捲成一個圓圈，繫在腰間，從表面一點兒看不出。

　　這種刀雖是鋒利無比，然使用刀極不容易。因為刀葉太軟，若使勁略偏斜了些兒，每每將刀口劈翻轉過來了。緬甸人從小操練，然能使用如意的，一百個之中，也還不過幾個人。中國人少有用這種刀的，能用這種刀，必有驚人的本領。

　　羅春霖曾拿這些話向陸小青談過。此時想起來，知道這老和尚必有些了不得的本領，但是陸小青是個好強的性質，又是年紀很輕的人，正想憑著一身本領做些事業，如何肯出家做和尚呢？當下也顧不得自己的本領是不是知客老和尚的對手，他是練童子功的，周身能不避刀劍，所以雖明知道緬刀厲害，並不畏懼。反掉轉臉望著旁邊笑道：

　　「你這類東西，毋庸拿出來嚇我。莫說我這時候寧死也不出家，就是要出家也不得在你這萬惡的紅蓮寺出家，你休得妄想。你有手段殺我，儘管殺來。」

　　陸小青說完這話，以為知客老和尚必真個動手殺過來，倒很留神他的舉動。

　　誰知他又自行轉過臉來，從容說道：「古人說的：螻蟻尚且貪生。豈有一個少年人，無端自願走上死路的道理？你此刻這般桀驁，難道疑惑我不敢殺你麼？你這個念頭就錯了。你代替我們想想：你既識破了我們的機關，又不皈依我當家師，我們敢留你一條性命，放你出去麼？你自問能有多大的本領，自問能打出這紅蓮寺麼？」

　　陸小青道：「我既說了寧死也不在這時候出家，還有甚麼話說。」

　　知客老和尚趁陸小青在昂頭說話的時分，冷不防舉刀撲殺過來，口中隨著罵道：「好不識擡舉的東西！」其實陸小青早已處處提防著了，見一刀劈下，有意伸出左膀迎上去，一則存心賣弄他自己的工夫，二則想借這下試驗這緬刀究竟怎樣鋒利？

　　想不到老和尚一刀未曾劈下，忽然「哎呀」一聲，自行將刀掣了回去。一低身竄出了房門，回頭向陸小青說道：「好，看你有本領，能插翅飛出紅蓮寺去！」說時，房門「劈拍」響了一下關了。這麼一來，倒把陸小青怔住了，猜不透老和尚是一種甚麼舉動？

　　不知究竟是一種甚麼舉動？且待第七十五回再說。

第七十五回　破屋瓦救星來月下　探蓮台冤鬼泣神前

　　話說陸小青見房門已是關閉，連忙回身一腳踢去。誰知這一腳用力過猛，門板動也不動，倒把腳尖震得麻了，不禁大驚失色，暗想：這房門開著的時候，我進房就看見的，好像是一扇半寸多厚的木板門，和尋常的單片房門並沒有不同之處。不知究竟是甚麼東西做的，竟有這麼牢實？可恨房裡的燈早已熄了，不能仔細照看，祇得用手去摸，觸手便能分別得出不是木板門，搖著不動絲毫，有極密的鐵釘釘在上面，可知是用多厚的鐵皮包裹的！

　　邊摸索邊心裡詫異道：「這又奇了呢，我進房的時候，若看見是這般用鐵皮包釘的一房房門，豈有不留心看看的道理，並且知客老和尚道了安置，退出去之後，房門是我自己關閉的，祇輕輕一撥就關了，也沒有剛才這麼大的響聲。難道有兩層房門嗎？」隨即摸到門框上。

　　所猜的一點兒不錯：果然這關閉的，又是一扇房門，這門是從牆壁裡面推出來的，不關閉時一點也看不出。陸小青將通身氣力，都提到兩隻手上，自信沒有一千斤，至少也有八百斤的實力，連推了幾下，就和生了根的一般，料知是打不破推不開的。

　　心裡計算：這門既不能開，就祇有看窗格怎樣，即走近窗前。偏巧這時的月光，已不射在窗格上了，摸窗柱雖知道是木做的，然因窗孔太小，所有的窗柱，都是很粗大的雜木，沒有刀鋸，誰也不能用手捏斷。再看看屋瓦，離地足有兩丈多高。

　　陸小青到了這時候，一想到是自己的生死關頭，便不由得不努力尋出路。一面默祝他師傅羅春霖英靈保佑，一面運用氣功。運到了那時分，忽發一聲吼，兩腳朝下一蹬，身體直向瓦屋衝去。原打算用一頭兩手，將屋瓦衝破一個窟窿，身體就可以衝出屋頂去的。

　　論陸小青的能耐，休說這房屋祇有兩丈多高，便再高一二丈，也能衝得出去，無奈這房的懸皮屋樑，都用鐵皮包釘在靠瓦的那一面。從下面擡頭看去，與平常人家房屋的懸皮屋樑一樣，看不見有鐵皮包釘的痕跡。

　　陸小青這一頭衝上去，祇衝得「嘩喳」一聲響，屋瓦衝碎了一大塊，紛紛往房裡掉下，懸皮屋樑一條也不曾衝斷。懸皮屋樑既不曾衝斷，身體便不能衝到屋頂上去，凌空沒有立腳之處，也跟著碎瓦掉落房中，反衝得頭頂生痛。祇好揉擦著頭皮，嘆道：

　　「做夢也想不到我一條性命，會斷送在這紅蓮寺裡。這紅蓮寺既是這般一個萬惡的地方，而外面的聲名，平江、瀏陽、長沙數縣幾百里的人，莫不異口同聲的稱讚，二十多年來不曾敗露過。不見得這二十多年中，直到今夜才被我看出了破綻。聽那老賊禿剛才對我是佛眼相看的話，可知平日對於識破寺裡機關的人，也不知用悶香迷翻殺了多少！

　　「知圓和尚在我家「放焰口」，台塌沒將他跌傷的時候，我就疑惑他不是個尋常的老和尚，無如那時稱讚他是活菩薩的人太多，使我不敢疑心他來歷不正，大家又都說他是讀書人出家，我因此才沒拿著當一回事。於今方知道這寺裡和尚其所以敢於作惡，毫無忌憚，就是仗著各有一身武藝。

　　「那老賊禿已動手殺我，卻無緣無故的，忽然叫了聲「哎呀」，將劈下來的刀掣回去不殺了，並即時竄了出去把房門關閉。這種離奇的舉動，雖猜不出是甚麼用意，然聽他出門的時候所說的那幾句話，可見他不是好意。不待說就要再來對付我的。

　　「那當家的知圓和尚，能不提防在幾丈高的台下跌下來，面不失色。那種本領，便不是我趕得上的，若是他親自來和我動手，我赤手空拳的，拿甚麼東西抵擋他呢？於今逃既無望，終不能坐以待斃，總得找一件可以拿在手中當兵器的東西，人多動起手來，方不至因短手上當！」

　　陸小青心裡想著，兩眼向房中搜索，雖沒有燈光，看不大明白，但是窗外的月色光明，反射進些兒光亮來，可以看得見靠窗一張方桌，是很堅牢的木料做的，四條桌腳，更是粗壯。心裡很歡喜：折兩條桌腳下來，可以馬馬虎虎的當兵器使用。剛待扳翻桌子將腳卸下，祇是還沒動手，陡聽得有許多腳步聲，在外面石坪中走得響。因是十分寂靜的深夜，萬物都和沉沉的睡著了一樣，甚麼聲息也沒有，所以雖相隔不近，響聲都能聽得進耳。

　　那響聲一步近似一步，且來得非常急驟；不待思索，就料定是知客老和尚叫來的幫手。那裡再敢怠慢，一手將桌子掀翻，「喀喇、喀喇」兩聲響亮，兩條桌腳也在陸小青雙手中握著了，打算當門立著等候，祇要外面和尚一開鐵門，就用毒龍出洞的身法，出其不意衝殺出去！才一霎眼，便聽得腳聲已到了房外，好像有幾個走進了中間吃飯的房裡，有幾個走到了窗戶外邊。兩處都卿卿噥噥的說話，祇不見推開鐵門。

　　陸小青異常著急，恐怕那些和尚從窗眼裡放悶香進來。心想：守在這房裡，橫豎免不了是一死，與其落到這些賊禿手裡，不如拚命再向屋瓦上衝他一回。衝出去了是我的造化，衝不出去，就衝得腦漿迸裂而死，也強於死在賊禿手中。遂仰面朝屋瓦上一看，不看時幾乎急煞，這一看卻又幾乎喜煞！

　　屋瓦上有甚麼可喜的事呢？原來剛才衝了一下，不曾衝成窟窿的所在，此時不知怎的，已成了一個很大的透明窟窿。懸皮屋樑都斷了，已經在生機絕望的時候，忽然看見了這一條生路，教他如何能不喜煞呢？既有這現成的透明窟窿，要衝出去，便是很容易的事了。陸小青抖擻精神，雙腳一墊，身體就從窟窿裡竄到了瓦面。

　　腳才立住，猛聽得背後有人說道：「不肯在這裡出家，倒是一條好漢。」陸小青驚魂初定，聽得背後有人，又是一驚不小。急回頭看時，祇見一個身材不大的人，神氣很安閒的立在瓦上。

　　此時月已落山，這人又背立著，猝然看不清面貌。但是頂上有髮，知道不是和尚。然而陸小青自忖：沒有好武藝的朋友前來相救，並且也沒有知道他在紅蓮寺借宿的事，逆料這說話的，必是與寺裡和尚一類的人。覺得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當即折轉身來，打算向這人一腳踢去。

　　這人從容避開一步，笑道：「我是救你的恩人，你反認做害你的仇人，怪道那老賊禿罵你狗咬呂洞賓，顛倒不識好人。你瞧罷，追趕你的來了！」說時，手向對面屋上一指。

　　陸小青看時，果見有三個大袖光頭的人影，從對面屋上飛也似的向這邊風上撲來，手中都操著明晃晃的單刀。陸小青道：「我們從這邊走罷！」這人道：「不行！你不見嗎？這邊屋上也有人來了！」

　　這人沒說的時候，陸小青眼睛雖望著這邊，祇因這邊是背月光的地方，甚是黑暗，並不曾看出有人上來。經這人一說破，即見四個光頭，正冒上房簷，東張西望的尋覓，一眼看見在這屋上，便也撲奔過來。陸小青剛要朝有月光的地方跑，免得有人黑暗處殺出，難得提防，這人已伸手牽住陸小青的衣袖道：「那邊也去不得，隨我來罷！」

　　陸小青不知不覺的被這人牽得倒向黑暗處飛跑，兩腳似不曾點著屋瓦。耳裡分明聽得背後有人追趕上來，起初還覺得很近，後來越聽越遠，知道追趕的腳慢，已跑的落後了。這人還牽住衣袖，跑個不止，陸小青是練童子功的人，輕身的本領，自信也不弱人。祇是看這人的本領，卻又自愧不如。一口氣約莫跑了三四十里路，那怕是極陡峻的高山，就如走平地一樣，一轉眼就翻過山那邊去了。

　　直跑到東方漸次發白，這人才停步鬆手，向陸小青說道：「我們就在這裡等候著罷。」說著，就路旁石上坐下來。陸小青這才對這人作揖稱謝道：「請問老兄尊姓大名？何以知道我被困在紅蓮寺，深夜前來相救？」

　　這人道：「我姓柳，名遲。並不是特地前來救你，是奉師傅之命，前來搭救一個很要緊的人，想不到一到紅蓮寺，就看見你從床上起來，走到石坪中賞月。我當時跟了你出來，就伏在東邊廊廡的屋瓦上，看你正仰面對著冰輪也似的明月，好像有甚麼心事的樣子。

　　「忽然佛殿上一陣陰風吹起，登時琉璃燈下，現出幾個女鬼的陰魂來，朝著佛像禮拜，我祇當你不曾看見。回頭看你也正在望著殿上露出驚疑的樣子，才知道你已看見了。等我再回頭看殿上時，不知怎的陰魂都沒有了。因你漸漸的走到東邊廊底下去，我在瓦上伏著，看不見你，祇得到簷邊伸出頭來看。

　　「那時還在上半夜，月亮不曾偏西，我才一伸頭，就見我自己的影子照在地下，恐怕被你看出，連忙縮轉身伏著。看殿上的鬼影又出現了，正待仔細定睛。因見你已從廊下走出來，我疑心你是看見了照在地上的人影，出來向屋瓦上尋覓的，逆料你不擡頭朝我看則已，若朝我一看，我必無處藏形。那時也顧不得再看殿上的鬼影了，慌忙從屋脊背後，飛上正殿。不留神一腳下重了些，碎了一片瓦，隨即看你聽了瓦聲，有甚麼舉動？祇見你並不擡頭，兩眼呆呆的望著佛殿上，似乎看了可驚的事，怔住了的一般，隨即就見你向殿上走去。

　　「我這時在佛殿的屋脊上，又不能看見你到殿上的舉動，知道你毫不疑心屋上有我，正在見鬼的時候，祇要我不再踏著瓦響，你是不會回頭尋覓的，因大膽飛到佛殿對面的屋上，看你果然全不覺得屋上有人，一心一意的在殿上張望；料知你是尋覓那些陰魂的去向。

　　「你點燭照蓮台的時候，我雖離那蓮台很遠，然那蓮台是多少蓮瓣合成的，我一望便知道，大小共一百零八瓣。這是我從小練就的這種眼力。你照到蓮台後去了，我在對面又看不見，明知那蓮台內必有機關，不親眼察看一番，我是奉命特為這事來的，怎能放心得下？雖不認識你是何等人，然見你的膽量很大，處那種可怕的境遇，並不驚慌失措，反能從容點起燭來，從蓮台上尋覓破綻，可知你也是一個有心人，我便存心想結識你。正在打算也到佛殿上來，忽一眼看到佛像頂上，彷彿有一個黑東西動了一動，接著就見那個老賊禿從佛殿正梁旁邊，鑽到了屋上。

　　「原來佛像極高，頭抵著正樑，佛像裡面大約是空的，老賊禿在裡面，必已看見你用燭照看蓮台。我伏的地方，因比佛殿低了許多，恐怕被老賊禿看見，惟有緊緊伏著不敢動。再看你已慌裡慌張的將燭吹滅了，仍插在原處，逕回睡的那房裡去。

　　「老賊禿的身法很快，他在屋上，你在地下，同時向那房裡走。他卻先到，在你床緣上坐著。我也跟著在屋上細聽，你兩人所說的話，我句句都聽明白的。祇不知道你的能為畢竟怎樣，及見他舉刀劈你，你居然伸膀膊迎上去，正想因此看看你的能力，不知那老賊禿陡然想起了甚麼事，無端叫一聲哎呀，掣緬刀便往外跑。

　　「我不敢耽誤，緊跟著出來，祇見他跑到佛殿的蓮台前面，一霎眼就不知去向了。我也到蓮台背後，揭開一片搖得動的蓮瓣，向裡看了一看，祇覺有一股屍臭味衝出來，裡面黑漆也似的看不見甚麼。我奉命要救的人，終不知在甚麼地方，但是我又惦記著你，被困得不能出來，回到你睡房的屋上，你正衝那一下沒有衝出來。

　　「我將懸皮屋弄斷後，想向你打個招呼，因見老賊統率十來個和尚其勢洶洶的奔來，恐怕開口被他們聽見，有礙我的大事。心想瓦上有那麼大的一個窟窿，料你不至看不出，所以祇在窟窿旁邊靜等，不一會，你就衝出來了。我的眼睛比你的明亮，他們從那邊追來，我很遠就看見了。若不向無人之處奪逃。被他們堵住了，也很危險。你手無寸鐵，我也是赤手空拳。」

　　陸小青聽了這些話，才恍然大悟，正待問柳遲奉命來救的是誰？在這裡等候那個？猛聽得有人說著說來了。柳遲即起身笑道：「來了，來了！」

　　不知來了甚麼人？且待第七十六回再說。

第七十六回　坐渡船妖僧治惡病　下毒藥逆子受天刑

　　話說陸小青看見柳遲起身說：「來了，來了！」即擡頭看前面，祇見一行來了九個人。一個武官裝束，年約四十多歲，生得濃眉巨眼，膀闊腰圓，面上很帶著憂愁的樣子。無論甚麼人一望，便可以看得出他有很重大的心事。同行的八個人，一色身穿得勝馬褂，頭戴捲邊大草帽，背上斜插一把單刀，刀柄紅綢飄拂，一種雄赳赳氣昂昂的模樣，好像就要去衝鋒陷陣的一般。

　　那武官裝束的人在前面走著，並不注意柳、陸二人。漸漸走近跟前，將要走過了，柳遲才擋住去路，問道：「你們是從湖南巡撫部院來的麼？」那武官低頭見柳、陸二人年紀又小，衣服又平常，說話更率直沒有禮貌，官場中的勢利眼睛，那裡瞧得起這麼兩個人物。隨將那副捲簾式的面孔往下一沉，兩隻富貴眼向上一翻，說道：「你管我們是那裡來的幹甚麼？」

　　八個帶刀的兵士，以為柳、陸二人不是善類，當即一字兒排著包圍上來，來勢都很兇惡。柳遲一看這情形，連忙拉著陸小青往旁邊讓開，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怪我不該多管閒事，請快去送死罷。明年今日，我准來擾你們的抓週酒！」

　　湖南的風俗：小兒滿週歲的這一日，照例用一個木盤，裡面陳列士農工商所用的小器具，以及吃的糖果，當著親戚六眷，給這個週歲小兒伸手到盤裡去抓。看抓著甚麼，便說這小兒將來必是這一途的人物。那時風俗重讀書人，小兒抓著筆墨書本的最好。這種辦法，謂之「抓週」。抓週的這日，是要辦酒席款待親戚六眷的，吃這種酒席，叫做吃「抓週酒」。柳遲一時氣不過，對那武官說出這話來，祇把那武官和八個兵士都氣得頓時橫眉豎目，怒氣如雷。

　　那武官忽然指揮著八個兵士，喝道：「且把這兩個混帳忘八蛋綑起來，回頭送到長沙縣衙裡去，每一個的狗腿上，挖他兩個大窟窿。這時候沒有閒工夫和他們多說。」八個兵士真個如奉了將軍令，一齊張手來捉。

　　本來八個兵士不是柳、陸二人的對手，加以八人欺柳、陸年輕，不看在眼裡，以為蕎麥田捉烏龜，手到擒來，算不了一回事。誰知八人才一擁上前，連手都不曾沾著柳、陸二人的身，早被陸小青三拳兩腳，將奮勇上前的幾個打跌了。立在後面的幾個，不由得嚇得呆了，不敢再上前討打。祇圓睜著眼看陸小青，倒安閒自在的，不像曾與人廝打的樣子！

　　柳遲笑嘻嘻的說道：「你偏有這些精神和他們糾纏，他們今日起得太早，敢莫是遇見鬼了。不過一會兒工夫，好歹都要去送死的，這時把他們打倒幹甚麼呢？」

　　陸小青也笑道：「誰值得去打倒他們，他們自己和喝醉了酒的一樣，一個個立腳不住，祇怕真是起得太早了，想在這地下睡一睡。」

　　那武官看了柳陸二人的言語舉動，心裡甚是納罕！不過做官的人，祇慣受人奉承，不慣受人凌辱，今見手下的兵被這兩個不足輕重的青年打跌了幾個，那裡按納得住心頭火起？一迭連聲的催促這幾個不曾跌倒的兵士動手捕捉。

　　這幾個兵士不敢違抗，都從背上拔下單刀來。這幾個跌倒在地的，因身上沒有受傷，倒地一個翻身，又跳起來了，也將單刀拔下，齊吼一聲「殺」，刀光如閃電一般的飛舞過來。

　　陸小青忽想起剛才聽得柳遲說，在紅蓮寺將與知客老和尚動手的時候，正想看他的本領如何，叵耐那老和尚一刀不曾劈下，就「哎呀」了一聲，無端將刀掣回去跑了的話，有心想在這時候顯點兒能力給柳遲看。喜得是八月間天氣，身上穿的是單衣，乘那些兵士正在拔刀的時候，故意將上身脫下來，露出一身枯蠟也似的瘦骨，兩條胳膊就和兩根枯柴梗一般。連骨朵縫裡都尋不出一點兒肉。肋條骨一道一道的排列著，彷彿是紗廠的鐵絲燈籠。柳遲雖也是瘦弱身體，然看了陸小青這般雞骨撐持的樣子，反覺得自己是很肥壯的了。

　　那些兵士一見陸小青消瘦得如此可憐，倒嚇了一跳。原是各人舞動手中單刀，待沒頭沒腦劈殺下去的，及見是這麼一個骨朵架子，都不知不覺的手軟起來。有一個兵士用刀指著陸小青，先開口說道：「你自己也不去撒一泡尿照照，看你這種的樣子，是不是從土裡挖出來的枯骨，真是豆腐進廚房，不是用刀的菜。」

　　陸小青聽了，忍不住生氣說道：「我本來不曾惹你們，你們要不自量來和我動手，此時自知鬥不過我，卻又做出假惺惺的樣子。我瘦雖瘦，結實倒很結實。你們有氣力儘管砍過來，避讓一下的，也不算是好漢。來罷！」說罷，將兩條柴梗般的胳膊向左右張開來，挺著胸膛等他們砍殺。

　　那些兵士平日雖是狗仗人勢，兇惡非常，祇是對於無冤無仇的人，是這般脫了衣服，等待他們砍殺，倒真有些不敢下手。一個個擎著刀，望著陸小青發怔。陸小青忿不過，祇將身體一縮，便溜到了一個兵士身邊，如從兵器架上取兵器似的，毫不費力就奪了一把單刀在手，隨即旋舞了幾下，逼得那些兵士紛紛退後。

　　陸小青忽然挺身立著，說道：「你們不用害怕倒躲。我若有意殺你們，你們便插翅也飛不了。你們因見我的身體瘦弱，以為禁不起一刀，我就借這把刀，劈給你們看看。」旋舉起刀來，刀口對準他自己的額頭，猛力一刀劈下去，同時將額頭往上一迎，祇聽得「哧」的一聲響，和砍在棉花包上相似，砍著的所在，一些兒痕跡沒有。接連砍了幾刀，才換過手來，在周身都砍了一遍。將刀向那兵士跟前一擲道：「這刀是一塊死鐵造的，太不中用了，你拾去瞧罷。」那兵士連忙彎腰拾起來看時，祇見刀口全捲過來了，都驚得吐舌搖頭，同聲說好厲害。

　　柳遲笑道：「你們這種刀，真是截豆腐都嫌太鈍了，帶在身邊做甚麼，不是丟你祖宗十八代的人嗎？」

　　那武官看了陸小青的舉動，聽了柳遲的言語，那種不屑和小百姓說話的傲慢態度，不因不由的取消了。

　　那一雙翻起來朝天的勢利眼，也不因不由的低下來活動了！他們這種在官場中混慣了的人，轉臉比甚麼都快，那武官祇念頭一轉，臉上便登時換過了一副神氣，對八個正在吐舌搖頭的兵士喝道：「還不快給我滾開些，你們跟我在外面混了這麼多年，怎麼還一點兒世情不懂得？冤枉生了兩隻眼睛，在你們的臉上，全不認識英雄。這兩位都是有大本領的英雄，你們居然敢當面無禮。幸虧今日有我一同出來，若不然，你們不到吃了大苦頭，那裡會知道兩位的能耐。」

　　八個兵士好像領會了那武官說這粗話的用意，一片聲應是，都忙著將刀插入鞘內，誠惶誠恐的垂手站著。那武官拿出神氣十足的樣子，望了兵士幾眼，好像竭力表示他不滿意兵士剛才的舉動，尚有餘怒未息的模樣。這幾眼祇望得八個兵士，都似乎在那裡打寒噤，那武官這才覺得顯出他自己的威儀了。回過頭來，趕緊又換過一副堆笑的面孔，打算向柳、陸二人說話。誰知柳遲已拉著陸小青的手，說道：「我們走罷，弄得不好，說不定又要把我們綑送到長沙縣裡去。我們的腿子要緊，若真個打成兩個大窟窿，還能走路嗎？」

　　二人才走了幾步，那武官已搶到面前陪笑拱說道：「兩位不要生氣，祇怪我肉眼凡夫，錯認兩位是青皮光棍一類的人，所以對兩位說了些無禮的話，並且還有一個緣因，得請兩位原諒！我此刻正是有極重大的事在心裡，很不耐煩，偏巧兩位擋住去路，問出來的話，又恰好觸動了我的心事，使我登對更不耐煩起來，若在平日，就是兩位問我甚麼話，我也決不至無端出惡言惡語來回答。我於今得請教兩位貴姓台甫？從那裡來？怎麼知道我們是從湖南巡撫部院來的？」

　　柳遲指著陸小青說道：「這位老兄，我也是昨夜才會著，因見面倉卒，至今還不曾請教他的姓名。不過能在無意中遇著這樣一個人物，確是天假其緣，大非易事。」陸小青趁此便將自己的姓名履歷簡單說了幾句。

　　柳遲也將姓名說了道：「我昨日奉了我師傅的命，教我到紅蓮寺救一個貴人，說那貴人已在紅蓮寺被困三日夜了。若我一個人的力量不能救，祇須回頭向長沙這條路上行五十里等候，自有湖南巡撫部院的人來，可以與他們商量救法。至於在紅蓮寺被困三日夜的，究竟是甚麼人？我師傅不肯說，祇說是五十多歲的一個貴人，被困在紅蓮寺的事，是不能給外人知道的而已。」

　　那武官聽了，很現出驚慌失措的樣子，問道：「貴老師尊姓大名？我確是從巡撫部院到這裡來，祇是昨夜三更過後才動身，臨行除了院內幾個重要的人，沒外人知道。貴老師怎麼能在我未動身之前，就教足下到這裡等候呢？」

　　柳遲笑道：「我師傅的大名，在南七省我敢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是江湖上人都稱他老人家為『金羅漢』的呂爺爺。他老人家道法高深，千里以外的事，都能明如觀火，何況就在眼前的事？」

　　那武官更現出驚訝的樣子，問道：「是金羅漢呂宣良嗎？」柳遲道：「怎麼不是，你也認識麼？」那武官──「哎呀」了一聲道：「這就奇了，這就奇到極處了！」

　　柳遲看了那武官十二分驚詫的神氣，也不由得驚詫起來問道：「這話怎麼說，有甚麼奇到極處？」那武官自言自語的說道：「祇怕這個金羅漢，不就是那個金羅漢。」

　　柳遲不悅道：「普天之下，祇有我師傅呂爺爺配稱金羅漢，沒有第二個人配稱金羅漢，也沒第二人敢稱金羅漢。你何以見得不就是那個金羅漢？你所知道的那個金羅漢，究竟是甚麼樣子呢？」

　　那武官道：「那個金羅漢，我祇知道姓呂名宣良。甚麼樣子，我卻不曾見過，不得而知。但知道那金羅漢有兩隻極大的神鷹做徒弟，片刻也不離身。」

　　柳遲笑道：「原來你所知道的，也不過如此。我師傅金羅漢，正是養了兩隻極大的神鷹，也是片刻不離左右，不知你何以會疑心恐怕不就是那個？」

　　那武官又陪著笑，說道：「足下不要因我的話說的不好生氣，且待我將緣因說出來，足下自然不怪我疑心不就是那個金羅漢。我姓趙，名振武，是巡撫部院裡的中軍官。

　　「我在十來歲的時候，就聽得家裡的人說，我高祖趙星橋在湖南做巡撫的時節，有一個年約七八十歲的老和尚，生得體魄魁梧，態度瀟灑。頭戴昆盧冠，身披大紅袈裟。左手托一個石臼也似的紫色缽盂，右手握一柄三尺來長的鐵如意。估計那鐵如意足有百多斤輕重，那和尚握在手中，行若無事的樣子。從嶽麓山那邊坐一隻渡船過來，到城裡化緣。一不要錢，二不要米，不論貧富人家，都祇化一碗白米飯，便高聲念一句『阿彌陀佛』，用鐵如意在缽盂邊上輕敲一下。一到黃昏時候，仍坐渡船過河到嶽麓山那邊去了。每日是這般來城裡募化。

　　「有人問他，是那個寺裡的和尚？法名甚麼？他說：老僧素來山行野宿，隨遇而安，沒有一定的寺院。一心在深山修鍊，不與世人往來。因此名字多年不用，早已忘記叫甚麼了。有人問他：從甚麼地方，在甚麼時候到嶽麓山來的？他說，全世界都任意遊行，祇知道從某世界遊到某世界，在這一個婆娑世界之中，卻不能記憶小地名。此地在婆娑世界中，叫甚麼地名，老僧並不知道。

　　「那時長沙城裡的人，聽了老和尚這種奇怪的語言，又見了那些奇怪的舉動，不到幾日，已哄動滿城的人，都爭著化白米飯給老和尚吃。老和尚的食量大的駭人，每家化一大碗，隨化隨吃。從早到晚，至少也得化一百多家，便能化一百多碗飯，吃到肚裡，還不覺得很飽的樣子。因此城裡的人，都知道他是一個有道行的和尚，有當面稱他聖僧的，有拿著前程休咎的事去問他的，他搖頭不肯說。

　　「那時有個做泥水匠的人，姓王行二，大家就叫他王二，家住在嶽麓山下水麓洲，家中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母，一個妻子，三個女兒，兩個兒子，一家連自己八口人，就靠著王二一個人，憑著做泥水匠的手藝生活。

　　「這日，王二在人家做手藝回來。忽覺得胸脯上有一塊碗大的地方脹痛，初起不紅不腫。他這種做手藝的粗人，身上雖有些痛苦，也不拿著當一回事，次日仍忍痛去人家做工。下午回家，便覺脹痛的比昨日厲害了，用手去摸那脹痛的所在，皮膚裡簡直比錢還硬，呼吸都很吃力，好像飽悶得很的樣子。

　　「第三日就紅腫得和大饅頭一般，不但不能去人家做工，連在家中走動都極不方便，祇得坐在家裡，也無錢請外科醫生診視。四五日後，祇痛得王二呼娘叫爺的哭。做手藝的人，家中毫沒有積蓄，八口人坐吃得幾天，那裡還有東西吃呢？可憐王二老婆，祇得帶著兒女出來行乞！王二胸前的瘡，更潰爛得有碗口大小。久而久之，知道王二害瘡的人多了。雖也有願意做好事的外科醫生，不要王二的錢，送藥替王二診治；無奈這瘡的工程太大，不是尋常敷瘡的藥所能見效。

　　「一日，王二的老婆帶著兒女過河，到城裡行乞，順便打聽會醫毒瘡的外科醫生，居然被他找著一個在長沙很有名的外科醫生了。王二的老婆帶著五個兒女，向那醫生叩了不計數的頭，才求得那醫生許可了：不要醫藥費，替王二診治，不過須將王二擡到醫生家裡來上藥，醫生不肯親到水麓洲去。

　　「王二老婆已是喜出望外了，連忙要求王二的同行，用竹床將王二擡到城裡來，請那醫生診治。但是那外科醫生的聲名雖大，身價雖高，醫病的手段卻甚平常。他自以為是莫大的恩典，不要錢替王二醫瘡，實在他那藥不敷上去倒也罷了，不過是潰爛，不過是疼痛，敷了三四次藥之後，不僅毫未見效，反紅腫得比不敷藥的時候更厲害了，從胸脯腫到頸項，連話都說不出來。

　　「那醫生至此才知道自己的手段不濟，恐怕王二死在他家裡不吉利，祇好說這種瘡是沒有治法的，教王二的幾個同行將王二擡回水麓洲安排後事。王二老婆不能把王二賴在外科醫生家，祇得哭哭啼啼的跟著幾個同行的擡起王二走到河邊。恰好有一隻渡船停泊在碼頭下。一行人便走上那渡船。王二睡的竹床，就安放在船頭上，奄奄一息的哼個不了，王二老婆坐在旁邊哭泣。

　　「長沙河裡的渡船，照例須等載滿了一船的人才開船的。他們上船等了好一會，剛等足了人數，快要開船了，忽見那老和尚走到碼頭上來。架渡船的梢公，知道老和尚是要過河的，遂向碼頭上招手，喊道：『老師傅要過河麼？請快上來，就要開船了。』老和尚一面舉步上船，一面低頭望著睡在竹床上的王二，祇管把頭搖著，現出看了不耐煩的樣子。

　　「同船的人都覺得老和尚這種情形很奇怪，出家人不應如是的。當下就有一個年輕口快的泥水匠同行，對老和尚說道：『出家人多是以慈悲為本，方便為門。老師傅每日到長沙化緣，長沙人無不知道老師傅是個有道行的高僧。這睡在竹床上的王二，是個孝子，一家大小七口人，全靠他做泥水匠養活。於今他胸脯上忽然害這麼大的一個毒瘡，經許多外科醫生治不好，眼見得是沒有命了。他不死便罷，祇要一口氣不來，他將近七十歲的老母，不待說是得餓死凍死、氣死急死，就是他這個嫂子，和這五個不曾長大成人的兒女，恐怕也難活命。老師傅是出家人，見了他這樣可憐的人，不憐憫他也罷了，為甚麼反望著他做出討厭他的嘴臉來呢？』

　　「老和尚聽了，益發做出愛理不理的樣子，將臉向旁邊一揚，冷笑了兩聲，說道：『你這些話向誰說的，祇能拿著向兩三歲的小孩說，或者可以瞞得過他，使他相信。拿著對老僧說，你就認錯人了。』
　　「這同行的少年一聽老和尚說出這些不倫不類的話，不由得氣往上衝，逼近老和尚跟前，問道：『我那一句話說的不對？怎麼祇可以瞞兩三歲小孩？我一不想騙你的錢，二不想騙你的米，為甚麼向你說假話？你倒是說個明白，看我剛才說的話，那一句是假的，不能相信。』

　　「老和尚仍是鼻孔裡哼了一聲，說道：『這真是好笑，老僧出家，管你那一句真，那一句假。你說他於今胸脯上忽然害這麼大的一個毒瘡，經許多醫治不好，這話就顯見得是假的，你還說不是想騙我嗎？一個好好的壯健漢子，無端是這般裝出害重病的樣子來，教老僧看了如何不討厭呢？』

　　「這同行的少年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拖住老和尚的袈裟，說道：『你若說我旁的話是假的，我一時拿不出證據來，不能和你爭論。至於說他胸脯上毒瘡的話是假的，他這樣子是裝出來的，我卻不能由你說。於今人在這裡，這船上坐了這麼多人，可以請大家做見證，我去揭開他胸前的衣，請大家來看，若真是胸脯上不曾害毒瘡，算我們是騙人，聽憑你們怎生懲治，我們都情願領罪，沒有話說，若果是害了毒瘡，看你怎麼說？』

　　「當時同船的人，有一大半認識王二的，知道王二確是害了毒瘡。就是駕渡船的艄公，因王二用竹床擡著來回坐過好幾次渡船，也曾看見王二的毒瘡。這時忽所得老和尚說王二假裝害瘡騙人，不由得都替王二和這同行少年不平，齊聲向老和尚說道：『這話很公道，若揭開衣看沒有毒瘡，隨便老師傅罵他們一頓也可以，打他們一頓也可以。萬一王二不是假裝病，他們罵老師傅，老師傅就不能生氣。』

　　「老和尚氣忿忿的伸手向王二一指道：『你們去看罷，看有甚麼毒瘡在那裡？』這少年也是氣忿忿的兩步跑到船頭，將王二胸前蓋的衣一揭。不揭看沒要緊，經這下揭開一看，祇把這少年驚得呆了，原來王二胸脯上果然是好好的，不但不見有甚麼毒瘡，連痱子也沒有一顆。王二的老婆在旁邊看了，也彷彿做夢的一般。半晌，才輕輕推著王二，問道：『你胸脯上的瘡還痛麼？』王二原是閉著眼睡的，此時張開眼來，不答他老婆的話，且用手在胸脯上緩緩的摸了幾摸，說道：『我難道在這裡做夢麼？我的瘡到那裡去了呢？』王二的老婆答道：『我也祇道是在這裡做夢呢！』

　　「老和尚仍是怒氣不息的問道：『瘡在那裡？你們能瞞得過我麼？』說話的時候，船已到水麓洲，老和尚跳上岸，大踏步不顧而去。王二摸胸脯不見毒瘡，一時連痛楚也不覺得了，頸項原腫得不能說話的，此時也暢快了。同行的幾個人見渡船靠了岸，正待大家仍舊擡起他上岸，他不知不覺的已坐起身，說道：『我若不是在這裡做夢，害了半個多月的毒瘡，怎的忽治好的這般快？』

　　「同船的人都覺得這事奇怪，有年老有些兒見識的說道：『依我看王二的瘡，就是那老和尚治好的，那老和尚是個有道行的聖僧，必是他老人家看見王二病的可憐，用法術將瘡治好。』滿船的人見這人如此說，也都附和說是老和尚顯神通。祇有那個和王二同行的少年，因受了老和尚的叱罵，心恨不過，不承認老和尚有神通。說老和尚若真有這樣大的神通，何不當眾說明替王二治瘡，也好揚揚名呢。同船的人道：『老和尚又不是做外科醫生的，完全是出於一片慈悲之心，要人揚甚麼名？我看他老人家就是怕知道的人多了，傳揚出去，以後求他老人家治病的太多，推也推託不了，難得麻煩。因此故意說王二裝假，好使人不疑心是他老人家治好的。』

　　「經過這回事以後，不到兩三日，長沙滿城的人都知道老和尚有法術，能替人治不治的病。等老和尚一到長沙化緣，就有許多人擡著病人或攙扶著病人，跪求老和尚診治，老和尚一口咬定不會治病，王二本不害瘡，不干他的事。然曾當面跪求老和尚的，老和尚雖睬也不睬，但是病人回家，多有登時就好了的。

　　「一日清晨，南門的城門才開，就進來個六七十歲的老婆婆，左手牽一條大黃牛，右手握一根樹枝，走進城來，就立在城門洞下不動。經過城門洞的人一看這黃牛，都大驚叫怪。原來這黃牛全體與平常的黃牛無異，祇有一顆頭是人頭，頭上也有兩隻角，並看得出這人頭的年紀，大約已有四十來歲了，是一個做工人的面貌！

　　「城門口陡然來了這麼一條怪牛，凡是經過這地方的人，誰不立住腳問這怪牛的來歷呢？老婆婆初時祇流眼淚不說話。後來圍著的人越來越多了，老婆婆才連哭帶訴的說出來。原來南門城外十多里，有一個姓張的木匠，因手藝平常，沒有多少人家雇他做木器。張木匠祇有一個老母，已有六七十歲了，沒有妻室兒女。張木匠平日對他老母雖不能盡孝，然左右鄰居都還不見他有忤逆的舉動。這年因田里收成不好，雇木匠做工夫的人更少了，張木匠漸漸不能養活他母親。不知怎的，張木匠忽然起了狠毒的心，心想：我若不是為有這個老母，獨自一個人，天南地北都能去，怕甚麼沒有飯吃。何不買點兒砒霜來，將老母毒死了，獨自出門去嗎？

　　「張木匠一起了這念頭，就跑到藥店裡，推說要毒耗子，買了一包砒霜。又跑到熟人家借了兩升米，提回家交給他老母道：『你老人家自己煮飯吃罷。我還有要事出去，須到夜間才能回家。這裡還有一包好東西，煮好了飯，就把這包東西拌在飯裡，那飯便非常好吃，一點兒菜不用，吃下去並能幾日不吃不餓！』

　　「他母親信以為實，歡天喜地的收了。張木匠隨即走了出去。他老母剛待洗米燒飯，忽聽得外面有人高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張母走出看時，祇見一個老和尚，身體高大，頭戴昆盧冠，身披大紅袈裟，左手托紫色缽盂，右手握鐵如意，右膀上掛一件灰色面的皮袍，立在大門口向張母說道：『老僧是特來府上化緣的，祇是我並不白化，能化給我十串錢，我這件皮袍就留在這裡。』張母道：『可憐，可憐！我家連飯都沒得吃，那裡來的十串錢，請到別家化去罷。』老和尚道：『便沒有十串錢，少化些也使得。』張母道：『我家一個錢也沒有，拿甚麼化給老師傅呢？』老和尚道：『實在沒有錢，米也是用得著的。』張母道：『我家僅有兩升米，還是我兒子剛才提回來的。』老和尚道：『就是兩升米也罷，這件皮袍我出家人用不著，留在這裡，給你兒子穿罷！』

　　「張母見兩升米能找一件皮袍，自是很歡喜的，將張木匠提回的兩升米，都給了老和尚，老和尚接了米，留下皮袍，自敲著缽盂去了。張母因沒有了米，不能燒飯吃，祇是忍餓等候兒子回來。張木匠直到夜間才回，自以為老母是已經吃下砒霜死了的，打算回家收屍，誰知進門見老母還坐著不曾死，不由得心裡就衝了一下，連忙問道：『我白天拿回來的那包好東西，不曾拌在飯裡面吃嗎？』

　　「張母還喜孜孜的說道：『決不要提那包好東西了。我從你走後，直挨餓到此刻，一顆飯也沒得入口。』隨即就將和尚來化緣的情形述了一遍道：『皮袍現在床上，你拿起看看，明日拿到城裡去賣，必能多賣些錢！』

　　「張木匠聽說兩升米換了一件皮袍，心裡也禁不住歡喜。拿起皮袍看了幾看道：『我活到四十歲，還不曾穿過皮袍，且穿上試試看。』說著，將皮袍向背上一披，想不到皮袍剛一著身，張木匠便立不住腳，身體不由自主的倒在地下，口裡聯珠般的叫痛，頃刻之間，全身都已變成一條黃牛了。祇有面孔不曾變換，口裡仍能說話！

　　「這一來，把張母嚇得痛呼起來，張木匠親口向張母供出買砒霜毒母親的心事來，道：『這是上天降罰，將借我這個忤逆子，以警戒世間之為人子不孝的。娘祇有我一個兒子，於今我既變了牛，沒有養活了，娘可牽我到城裡去討錢，看的人若問我的來歷，娘祇用樹枝在我背上打幾下，我自然會供給眾人聽，若不忍打我，便說不出來。』

　　「張母心裡是不忍把兒子變成的牛牽出去討錢，然肚中飢餓難挨，張木匠哭著求張母牽出去，好慢慢的減輕些罪孽。張母祇得牽進城來，在城門洞口見聚集的人多了，大家盤問來歷，張母舉起樹枝，在牛背上打了幾下。張木匠真個口吐人言，一五一十的照實說了。

　　「聽的人不待張母開口，都爭著給錢，一會兒就有十多串錢了。大家因聽得送皮袍的和尚就是那個替王二治瘡的老和尚，更是異口同聲稱讚那老和尚是活佛臨凡，不僅稱為聖僧了。從此老和尚到人家化緣，有許多人家用香花供養的。老和尚說出來的話，大家都看得比聖旨綸音還重。

　　「這年正月十三日，老和尚忽對許多婦孺說道：『今年玉帝有旨：從明日起，在長沙大西門城外，搭天橋一座，接引有緣的人上天。十四、十五、十六連搭三夜。這是登天堂的捷徑，千載難逢的，不可錯過。』

　　「當時就有人問道：『從天橋就可以走上天堂裡去嗎？』老和尚點頭道：『是。』這些人又問道：『夜間沒有燈火，橋上如何能看見行走呢？』老和尚道：『夜間沒有燈火便不看見行走，還能算是玉帝搭的天橋嗎？那時天門開了，自有兩盞天燈，高懸在天門兩旁。上橋的人一到橋上，自然看的明瞭，一步也不會走錯。有塵緣未了，暫時不能登天堂的，到天堂裡面遊觀一番，仍可回家，並非一去不回的。』老和尚自說了這番曠古未有的奇談，城裡城外的人，十個之中，竟有八個相信活佛的話，是不會有假的。其餘的兩成人，也還不敢斷定說是假的，不過因為從來不曾聽人說過有這種怪事，略有點兒疑慮罷了。

　　「十四日天色才到黃昏時候，大西門城外河岸一帶地方，已是人山人海。大家都擡頭望著天上，等待開天門，搭天橋下來。直等到三更過後，還不見有一些兒動靜。老弱女孺不耐久等的，有些灰心回去了，體格強壯的，都相信老和尚的話，決不至於騙人，誓必等到天明沒有才回去。

　　「看看等到敲過了五更，相差不過半個時辰，就要天亮了。將近天亮的時候，照例天色必有一陣漆黑，此時更忽然起了一天的霧，真是伸手不見五指。到了這時分，便是十二分相信的人，也實在等的有些意懶心灰了。頸也脹了，腿也酸了，精神更提不上來。

　　「大家正商議不再等了，打算各自歸家。陡聽得天空中如響雷一般的發出一種很洪大的聲音，祇嚇得眾人一個個擡頭仰望，即見有兩道電也似的亮光，在天空閃灼了好幾下。隨即就有人喊道：『好了，好了！天橋搭下來了！』」

　　柳遲聽趙振武說到這裡忍不住截斷話頭，問道：「難道真個有甚麼天橋搭下來了嗎？」不知趙振武如何回答？且待第七十七回再說。

第七十七回　遭災劫妖道搭天橋　發慈悲劍仙授密計

　　話說趙振武對柳遲、陸小青二人述那老和尚搭天橋的事，述到眾人中有人大呼天橋搭下來了的時候，柳遲截斷話頭問了那麼一句。

　　趙振武不慌不忙的笑道：「自然是真個有天橋搭下來了，祇是眾人看那天橋，不過有兩尺來寬。因為起了極濃厚的霧，看不了多遠，但是確見有兩盞天燈。燈光能照透重霧，眼力足的少年，能隱約看得見兩盞天燈之中，有一個彷彿似門的黑洞，大家都斷定那黑洞便是天門。再仔細定睛一瞧，這座天橋，就是從那天門裡搭出來的。

　　「想看天橋的人雖多，敢上天橋的卻少，立處與天橋相近的幾個人，趑趄不敢上去。立在遠處有的想上去的，又被人多擁擠住了，一時走不到橋前，祇急得大喊道：『前面的人想登天堂的就得快走，沒有這種福分的，就得趕緊滾開些，讓我們好上去！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豈可錯過？有多少修道的人，勤修苦練一輩子，還不能上天堂。我們若不是蒙活佛臨凡指引，誰知道玉帝有這道意旨，連搭三夜天橋來接引凡夫呢？』

　　「在前面的人，聽得後面的人這麼說，登時都鼓起一腔勇氣，同聲應道：『不錯，不錯！我們記得活佛曾說過的，我等若是塵緣未盡，暫時不能脫離塵世的，到天堂遊觀一會，仍可由天橋上走回塵世來。活佛吩咐的話，決沒有虛假！我們即算沒有登天堂的福分，到天常上去開一開眼界也是好的。』這些人說著，真個舉步向天橋上走去。

　　「凡事難於創始，沒有人奮勇上前，大家都存心觀望。一見有人走第一，以下走第二第三的，就接著爭先恐後了。當時也沒人在旁數，大約已走上去二三十人了，忽然兩盞天燈同時熄滅，天橋跟著往上一收，天門也隨即關閉了。

　　「已走上天橋的人，一個也不曾掉下，祇在天橋剛收上去的時候，隱約聽得半空中『喀喳』響了一聲，於是來不及上去的人，同聲喊道：『天橋收了，天橋收了！』有許多跺腳嘆息，歸咎各自的福命薄不能走這條捷徑上天堂的。有歸咎天橋太收快了的。有怪立在天橋跟前的人，既自己無福上去，就應該趕緊走開，讓一條路給旁人上去的。總之，無一個不以未得走上天橋為可惜。

　　「那二三十個已經走上天橋去了的，各人家中都有親戚六眷及地方鄰居前去道喜。都說，這樣上天堂，就和修道的白日飛昇一樣，一人得道，雞犬同升，將來各家都是要得好處的。相信最篤的人，以為不得上去，是由於心不虔誠，多有在元宵節這一日，齋戒沐浴，焚香禱祝虛空過往神，保佑他得上天堂。滿城人如發了狂的一般，簡直沒人敢說半句輕慢侮辱的話。

　　「這夜到大西門外去看的，比昨夜更多了。昨夜有些等不及回去了的，都後悔不迭，這夜誓必等到天明！這夜的天橋，比昨夜卻搭的早些了，才到三更時分，便和昨夜一樣，陡起一天濃霧，濃霧一起，天燈即懸掛出來，天橋也就接著搭下來了。

　　「昨夜悔恨不曾上去的人，今夜一見天橋，一個個爭先向天橋跑。約莫已跑上去了五六十個，地下的人正接連要往上跑，天橋忽然收了，天燈也熄了，天門也關了。須臾之間，一陣怪風突起，吹得雲消霧散，一輪寒月當空，天上除幾點寒星而外，甚麼東西也沒有。地下想上去不曾來得及的人，都捶胸頓足的哭起來，長沙是這般一連鬧了兩夜。如此奇怪消息，傳播得比甚麼還快，四鄉的人，二三里遠近的，都趕到省城來看。

　　「那時是我高祖趙星橋做湖南巡撫。聽了這消息，明知沒有真個搭天橋的事，不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老人家也猜度不出。逆料兩夜上天橋的人，必無生還之理。心裡著急長是這麼鬧下去，一則妖言惑眾。煽亂人心。二則一般無知無識的愚民相率是這般平白無端的枉送了性命，也太覺可憐可憫。

　　「待出示禁止妖言，不許眾人在大西門外集聚罷，祇因天橋天燈，確有那件東西，經數千百人的眼睛看見的。要出示禁止一般愚民上去，告示上面須說出一個不足信的所以然來。自己既不知道究竟，幾句空空洞洞的官樣文章，如何能禁得住那一般愚民呢？

　　「他老人家都急得無可奈何，祇得瞞著滿衙門的人，獨自改裝一個平常人出來，打聽外面的議論，並查訪兩夜上天橋的實在情形。在大西門外搭天橋的地方，勘驗了好一會，看不出一點兒可疑的痕跡。當下找了一個接連看過兩夜搭天橋的船戶問道：『你記得那兩盞天燈懸掛在甚麼地方麼？』船戶答道：『我當時看的最清楚，兩次的天燈，都懸掛在一處地方，沒有移動。天燈的光亮，彷彿看見是淡綠色的，若不是有那麼厚的霧，我連遠近都能看的出來。』

　　「他老人家一聽船戶這麼說，就覺得這裡有可疑之處，連忙問道：『天燈懸掛在天上，你怎麼能看得出遠近呢？』船戶伸手向那方一指，說道：『確實就在那地方，雖是在霧裡看見，但我駕了半生的船，在河江裡遇霧，是極尋常的事。我兩隻眼睛，看霧也看慣了，不過前昨兩夜的霧，比平日濃厚幾倍，所以我祇看得出那地方。畢竟離地下有多遠，不敢亂估。』

　　「他老人家就船戶指的方向看去，好像就在嶽麓山頂上，他老人家連問了幾遍，船戶斷定是那地方。船戶走開後，他老人家獨自遠望著嶽麓山頂山神。那時天氣晴明，從大西門河岸到嶽麓山頂，照弓丈量起來，雖也有好幾里路，然山頂的樹木房屋，尚能歷歷看得分明。忽見那山頂上有兩隻黑鳥，一上一下的翱翱飛舞。有時沖天高舉，健翮凌雲；有時斂翼卑飛，疾如星火。

　　「我高祖心想：相隔這麼遠。平日山頂上有人，立在這裡尚看不清楚，如何能看見飛起來的鳥雀呢？這必是我的眼睛發花，不是真個有這麼兩隻鳥在那裡飛舞。一時心裡雖這般疑惑，然放不下就此不看個仔細。用衣袖將兩眼揉了幾下，自覺很光明了，再定睛看那山頂，實在是有兩隻黑鳥，飛起來的時候，並能看得出兩鳥的肚皮上，都有一塊白毛！

　　「我高祖看得仔細了，不禁大吃一驚！暗想，這是從那裡來的這樣兩隻怪鳥？若不是比尋常鳥雀高大到數百倍，相離這麼遠，決看不見。方才船戶說天燈懸掛的地方，就是嶽麓山頂上，而此時又湊巧看見，這般兩隻怪鳥，我何不趁現在天色尚早，親到山頂上察看一番？若因此看得出一些兒形跡來，能設法將前昨兩夜的事弄明白，豈非地方人民之福？

　　「我高祖生性極強毅，膽量又極大，主意一定，便雇了一隻划船，頃刻就渡河到了嶽麓山下。擡頭看兩隻黑鳥，已不知飛到那裡去了，祇是既到了山下，不能因看不見兩鳥，便不上山，振作起精神，一口氣走上山巔。舉眼向四處一望，飛來飛去的小鳥很多，再也尋不見那大鳥的影子，其他可疑的形跡，更是一點也看不出。在山頂上立了些時，覺得上山很吃力，身體異常疲乏，口裡也渴得厲害，祇得走進雲麓宮去。

　　「剛跨進山門，祇見一個童顏鶴髮的道人，迎面走了出來，顯出很誠謹的樣子，向我高祖行禮。說道：『貧道早知今日有貴人降臨，祇因不便遠迎，尚希原諒。』那道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好像怕旁邊有人聽去的樣子。

　　「我高祖那時雖已在湖南做了一年多的巡撫，然不曾到過嶽麓山。這道人是誰，更沒有見過。這回微服私訪，連衙門裡左右的人都不知道，這道人怎麼說早已知道今日有貴人降臨呢？這不是很奇怪嗎？並且道人既是知道我高祖是貴人，這日會到雲麓宮來，何妨大大方方的出來迎接。說這幾句客氣話，又要是這麼低聲，怕人聽見做甚麼呢？

　　「我高祖當時著實吃了一驚。欲待不承認自己是貴人，因料想這道人必有些來歷，決難賴過去！祇得答禮謙遜。那道人不再開口說話，即邀我高祖到裡面一間樓上。那樓上陳設得非常精雅，毫無塵俗之氣，已有一個白鬚老頭，笑容可掬的立在樓上，好像知道有客來，特地起身迎訝的樣子。

　　「看那老頭的頭頂光溜溜的一根頭髮沒有，頷下那部雪白的鬍鬚，倒十分茂密，飄飄過腹。面目慈祥，風神瀟灑，和這道人一樣的仙風道骨，不是尋常年老人的氣概，使我高祖看了肅然起敬！

　　「道人指著老頭介紹道：『這位是貧道老友呂宣良，江湖上人稱他為金羅漢的便是。因知道大人今日想為民除害，必親身來這山裡探看，我願助大人一臂之力，所以在此恭候。』

　　「我高祖一聽這話，又是驚訝，又是歡喜，連忙向呂宣良拱手道：『幸會，幸會，難得老先生如此古道熱腸，但不知前昨兩夜那種奇離的景象，究竟是何妖魅，竟敢如此橫行？兩位想必知道詳細。』

　　「呂宣良笑道：『老朽是山野之夫，舉動言語，素來放淡慣了，不知道禮節，望不見怪。這樓上是我這位道友靜修的地方，四圍窗壁，都貼了符錄，不問甚麼妖魔鬼怪，都不敢到這樓上來。我們無論如何縱談，都不要緊，若出這樓門一步，我便不敢回答了。』我高祖才想起進山門時低聲說話的情形來，原來果是怕有妖物在旁聽得！

　　「呂宣良又接著說道：『我們這位道友，因生性喜種梅花，又喜畫梅花，就自稱梅花道人。在這樓上已七十多年了。前、昨兩夜那種景象，非妖非魅，乃是一條數千年的大蟒。相傳禹王治水的時候，這大蟒就在洞庭湖裡興妖作祟。禹王用法術將他拿住，鎖在嶽麓山上飛雲洞裡，因恐年深鎖壞，又逃出來害人，當時並刻畫一道符篆在一塊大石碑上，就用這石碑堵住洞口，把飛雲洞封了。這碑便是現在大家都知道的禹王碑。

　　「也是合該長沙的人民要遭劫！幾千年來，不曾有人敢將禹王碑污穢。偏幾個月以前，忽有一隻母狗，在禹王碑旁邊深草裡面，產了一窩小狗，糊了許多狗血在禹王碑上，將碑靈污穢了。這大蟒身上的鎖練，久已銹斷，祇因有這一塊碑封住洞口不能衝出來。既污穢得不靈了，那裡還禁得他住呢？就在產小狗的這夜，衝出洞來，出洞便化一個老和尚，來雲麓宮求見梅花道人。

　　「道人知道這東西陰毒異常，接見必受其害，不敢出面。雲麓宮大門上，有這人的符篆，他也不敢冒昧進宮裡來。「這幾個月內，他每日到城裡化齋。我這道友就知道他是存心欺騙愚民，好落他的圈套。他的本身，能大能小。小的時候，和平常的水蛇無異。大時十數丈數十丈不等。發威的時候、充其量能長至百多里，昂頭與衡岳齊高。他因為顯出本身來，雖在黑夜。也容易被人看出，所以前、昨兩夜特地先噴了一天濃霧，然後顯形。

　　「『他的心思，原想欺騙得一般愚民都信仰他到了極點，以為真是上天堂捷徑的天橋，源源不斷的走上去。那天橋到底是甚麼呢？就是他本身上的一條舌頭。大人請想：他頭在這嶽麓山頂上，舌頭能伸過河去，使一般愚民認做天橋。可想見他的身體，有多麼長，有多麼大！』

　　「我高祖聽了這些駭人的話，在正那們寒冷的天氣，都驚得遍體流汗，即截住問道：『那麼長大的身體，當時卻在何處呢？』

　　「呂宣良笑道：『地下那有好安放他的所在，當時僅有頭擱在這山頂上，身體還懸在半空中。依他幾個月的處心積慮，本打算祇須三次，便能輕輕巧巧，吃盡一省城的人民，虧了這位道友在這山上，不容他如此作惡，特地找我來做幫手。

　　「『然我和道人都沒有收伏這東西的力量，僅能使他略略受創，不得安心吃人。兩夜都乘他剛將舌頭伸過河去的時候，同時各賞了他一劍，所以兩夜都祇走上幾十個人，他就負痛不能不將舌頭收回。若不是這麼對付，祇怕省城裡的人民，此時已存留不到一半了。

　　「『道人算定這東西，非有大人這般福分與剛正之氣的人，斷不能傷損他，預知大人今日必親臨此地，已為大人準備了軟胎弓，雕翎箭，箭簇上並敷好了見血封喉的毒藥，憑大人的威福，雖未必能取他的性命，使他終身殘廢，也可減退他不少的惡焰，料他以後不敢再來肆毒了。』

　　「我高祖見說前、昨兩夜，因有呂宣良和梅花道人兩個，在暗中各刺了大蟒一劍，舌頭才收得那麼快，使滿城的愚民，免遭大劫，一時心裡感激真是不可言喻。立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向兩人作了兩個揖道：『我枉受朝廷重寄，作一省封疆大員，坐視人民被毒蟒吞噬，不能解救，真教我愧怍欲死，苟非兩位道長仁愛為懷，救人民於毒蟒之口，這樣亙古未有奇禍，出在長沙，我便萬死也不足以蔽辜了，祇是雖承兩位道長的仁愛，已替我準備弓箭，無奈這惡物在伸舌頭吃人的時候，身體懸在天空，又在夜深霧厚之際，尋常弓箭如何能射傷他呢？並且說起來愧煞，我的射法平常，更久疏弓馬，沒得倒打草驚蛇，惡物不曾受傷，反惹發了他的毒性，益發肆無忌憚，那卻怎麼好咧？』

　　「梅花道人大笑道：『這不過憑仗大人的威福，假手大人射他而已。若專憑本領去射他，休說大人射他不著，就是養由基來，也奈何他不得！』梅花道人話才說到這裡，祇見一個小道竟走進樓來，直到梅花道人身邊，湊近耳朵低聲說了幾句話，祇見梅花道人臉上登時露出驚疑的樣子。

　　「我高祖以為，必是那毒蟒在外面又有了甚麼舉動，道童前來報信，所以道人現出驚疑的臉色。我高祖心裡也不由得有些驚慌不定，呆呆望著梅花道人，看道人有甚麼言語舉動？祇見突然伸手向呂宣良一指，笑道：『哦，是了，一定是你兩位高足幹的玩意，不能胡亂怪火工道人！』呂宣良也現出吃驚的樣子，問道：『甚麼事是我小徒幹的？』

　　「梅花道人笑道：『去年有一個獵戶，送兩條臘鹿腿給我。我一向因沒有嘉賓，不捨得弄來吃。今日難得有貴人光降，早就吩咐火工取一條好生烹治出來，餉宴貴客。此刻小徒來報說：兩條臘鹿腿，素來是掛在廚房裡的，昨夜還看見掛在原處，方才打算取下來，不知怎的兩條腿都已沒有了。小徒說曾屢次聽得火工道人說，這麼肥的鹿腿，好生用文武火燉出來，想必好吃得很，可惜師傅不教燉了吃，我們也就沒有這樣口福。火工道人本來嘴饞，又曾說過這些想吃的話，因此疑心是他偷吃了！

　　「『我想火工道人雖說嘴得，究沒有這麼大的膽量，豈有他偷吃了，我推算不出來道理？並且即算他忍不住饞，竟敢偷吃，至多也不過偷吃一條。我此刻雖不曾推算，然估料偷我這兩條臘腿的，必是你兩位高足無疑。』」

　　不知這兩條臘腿究竟是何人偷吃的？且待第七十八回再說。

第七十八回　解毒蟒大擾台祭神　除凶僧小豪傑定策

　　話說柳遲聽趙振武說到這事，又忍不住插嘴笑道：「哦，你於今說起這事，我也想起一件事來。我師傅呂爺爺初次到我家來的時候，我記得曾提過這回事，那兩個高足，就是那兩隻大鷹，還不僅偷吃了兩條鹿腿，並偷吃了臘麂子和臘豬肚腸。」

　　趙振武點頭道：「那些東西也被偷吃了，我卻不知道。我祇知道當時呂宣良所說，面上很覺有些難為情的神氣。隨即撮口長嘯了一聲。梅花道人忙起身搖手道：『這算不了一回事，你將他們叫來幹甚麼呢？何況我並不曾推算，不敢斷定是他們吃了？即算確是他們吃了，吃也吃到了肚裡，難道還叫他們來責打一頓麼？也未免顯得我這東道主人太寒酸了。』梅花道人雖是這般說，呂宣良的嘯聲已發將出去，不能收回來。

　　「兩鷹剛躲在樹林裡各將一條鹿腿吃完，聽了他師傅的嘯聲，不敢不到，祇得飛到樓上窗口邊站著。我高祖一見，不禁大吃一驚，然而心裡卻明白在大西門岸邊看見的，就是這兩隻大鷹。呂宣良指兩鷹大罵了一頓，祇罵得兩鷹低頭縮頸，渾身戰慄不止。梅花道人代替求情，呂宣良才漸漸的平了氣，大喝一聲：『滾開些！』兩鷹如得赦旨，真個就身一滾，轉眼便衝上半天去了，好像不敢撲翅膀，驚動了樓上的貴客一般。

　　「不一刻，小道童開上飯來，留我高祖吃了飯。梅花道人從櫥裡取出一副弓箭，送給我高祖道：『大人不要輕看了這副弓箭，這弓雖是軟胎，尋常最強的硬弓，十把也趕不上這一把，大人用時自然知道。這箭有貧道的符篆在上，憑仗大人的威福，雖在百里之外，不愁射不著妖魔。煩大人親手帶回衙去，今夜不到二更，那毒蟒必照前昨兩夜的樣出來。

　　「大人可在初更以後，二更以前，將督撫印信帶在腰間，並帶了這副弓箭，儘管乘坐大轎，開鑼喝道，多帶護衛之人，使一般愚民知道是憲駕到了。預先在河邊陳設香案，大人一到，就對天焚香禮拜，默禱虛空過往神祇暗中保佑。等到河面有熱氣上騰時，便是將要起霧了，大人即可拈弓搭箭等候。天燈就是那惡物的兩眼，雖在濃霧裡看不分明，然祇管對那發光之處射去，自有妙用！

　　「那惡物受了這一箭，免不了有一番發作，有貧道和呂兄在此，惡物既經受傷，大約還不難制止。大人射過這箭之後，回衙即須暗中派人傳諭城內外各藥店，如果見有瞎了一隻眼的和尚來買眼藥，務必拿極厲害的爛藥給他，縱不能把那惡物爛死，然能將他的眼爛瞎了，永遠不能看見，也可少造些孽。』

　　「我高祖受了那弓箭，即刻作辭回衙。這夜遵著梅花道人的話，在河邊等到雲蒸霧湧的時候，兩盞天燈閃的而出。我高祖也不管相離有多遠，弓力能射到與否，祇對準那方一箭放去。真是作怪，那箭一離開弓弦，箭鏃上發出一種響聲，就和響了一個晴天霹靂相似，響聲還不曾停止，那對天燈已同時熄滅了，祇見兩道金蛇一般的白光，在天燈附近之處，來回繚繞了幾次，便也熄滅得一無所見了。轉眼之間，仍是雲消霧散，一輪冰盤也似的明月，隨即湧了出來。

　　「次日，九芝堂藥店才開張，果然那個披紅袈裟，執鐵如意的老和尚來買眼藥，左眼閉著，流血不止。九芝堂的膏丹丸散，素來是很有名的，因我高祖已派人吩咐了給爛藥，當時就包了些極厲害的爛藥給和尚，從此以後，便沒人再見過那和尚的面。我高祖也不久離了湖南，沒遇著金羅漢和梅花道人，不知道那毒蟒究竟怎樣了？」

　　柳遲笑道：「我做小孩子的時候，也曾聽人說過趙撫台射蟒的事。祇因不知道有我師傅和梅花道人在內，不相信有這種事。以為如果有那麼大的毒蟒，也決不是一個文官用箭所能射傷的。既有我師傅在內，這事就無疑義了！」

　　趙振武忽然向柳遲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道：「既是師尊呂爺爺教老兄來搭救一個貴人，並教老兄在此地等候巡撫部院的人來，雖不曾說明貴人是誰，但是他老人家既說等候巡撫部院的人，可知教老兄搭救的貴人，必不是別個。我於今就是為一個貴人，自前日出門私訪，至今不曾回衙。

　　「我昨天尋訪了一日，沒有著落，祇因這事關係重大，不能給外人知道，尋訪起來，更是為難。老兄是奉呂爺的命，特地前來搭救那貴人的，這事便不妨向老兄明說。不曾遇著老兄的時候，我已疑心到紅蓮寺了，此去就是打算到紅蓮寺探尋。不過沒有想到紅蓮寺的和尚，竟敢做出那些無法無天的事來。

　　「祇因我們大帥素來信佛，自到湖南巡撫任上，就聽得紅蓮寺是湖南全省最清淨最莊嚴的叢林，方丈和尚的學問人品更了不得，所以我們大帥到任不久，便親自去紅蓮寺拈香，與方丈和尚談得十分投機。

　　「從那次以後，曾五次派人接那方丈來院裡講經。可惡那方丈擺架子，僅來了一次，會談片刻就告辭走了，兩次都推病不來。我們大帥平日最欣喜遊山玩水，雖是官居一品，然時常青衣小帽，裝出尋常人模樣，一個隨從的人也不帶，獨自走出來。或在城裡三街六巷遊覽，或到城外山野田畝之中，拉著種田的砍柴的，談論些人情風俗。

　　「各縣守城的都認識他老人家就是卜巡撫。每次見他老人家獨自步行出城去了，便立刻到院裡來報，我們帶了人去迎接，十九得挨一頓罵。這回他老人家早幾日對左右的人說，今年的中秋節，尋找一處很清淨、很雅潔的地方賞月才好。左右的人回說，上林寺、開福寺、妙高峰幾處，都很清淨高雅。他老人家沒置可否。

　　「到十四日下午，我們見北門守城的來院裡報告，才知道我們大帥又獨自出北門城去了。我們因屢次帶了人夫轎馬去接，都得挨一頓罵，雖聽了守城的報告，仍不敢就去北門外迎接，直到黃昏時候，還不見大帥回來，我們祇得去城外找尋。

　　「誰知尋到初更過後，尚沒有尋著他老人家的蹤影，滿院的人都嚇慌了，又不敢張揚出去，恐怕一時驚傳不見了巡撫，因而鬧出旁的亂子來，遵太太的吩咐，不許向外人提出半字，對一切上院來拜節的官員，都說大帥有病，不能起床，暗中卻派了好幾班人，出四城尋訪。

　　「昨日整整的尋訪了一晝夜，毫無消息！我思量：我們大帥既和紅蓮寺的方丈和尚說得來，幾番迎接那禿驢不到，莫不是我們大帥偶然高興，步行往紅蓮寺找那禿驢談禪去了？因此我才帶了這麼個人走到這條路上來，想不到在此地遇見老兄。」

　　柳遲道：「我常聽得人說，現在這個卜撫台，是一個極清廉剛正的好官。他有難，怪不得我師傅打發我前來搭救，不過據我看紅蓮寺那些賊禿，其所以敢是這麼無法無天的作惡，一則因仗著佛寺的左右前後都沒外人居住，無論甚麼事，祇要自家人不去外面漏出消息，外面決無由知道。二則因各賊禿的出身來歷，大概都不是正派安分的人，各自都仗著會些武藝，越做越膽大。

　　「我料想他們擄掠婦女，搶劫銀錢的事，斷不在近處地方下手，至少也得出湖南境界，手腳做得乾淨，出事的地方，就有著名的捕快，祇因窩藏的所在太遠，事後從那裡去破獲呢？

　　「此番若不是這位陸小青兄於無意中看見多少鬼魂，聚集在琉璃燈下拜佛，也無從看出寺裡的破綻。這也是眾賊禿的惡貫滿盈，該當破露，才鬼使神差的教陸小青兄來這寺裡借宿。若不如此，我就奉了師傅之命來寺裡搭救貴人，然既不知道貴人是誰，又不知道貴人如何在寺裡被困，寺中寂靜靜的，看不出那些賊禿一點兒為惡的證據，這時便遇著你們，我因不知道紅蓮寺究竟是何等樣的地方，也就沒有把握幫你們去搭救貴人！

　　「祇是於今雖已看破了那寺裡賊禿的行徑。但要去搭救你們大帥，就祇我們這十來個人去，恐怕救不出大帥來，倒把事情弄糟了！此刻你們大帥被困在紅蓮寺內，畢竟是怎樣的情形，雖不得而知。然那些賊禿既敢下手將一個堂堂的巡撫困住，彌天大罪已經闖下來了，一不做，二不休，必已有了準備。

　　「我們這裡統共祇有十一個人，就是都有驚人出眾的本領，也不容易從那種龍潭虎穴裡面將你大帥安然救出，何況你帶來的這八位夥計，祇能湊湊人數，不能靠他們做事的呢？」

　　趙振武聽了著急道：「然則我們將怎麼辦咧？難道因人少了，便不去救嗎？」

　　柳遲道：「紅蓮寺這種害人的巢穴，就是不將卜大帥困住，也得斬草除根，不許他們再能害人。然要不許那些賊禿漏網，惟有你趕緊回省城去，火速調一標人馬，前去將紅蓮寺團團圍住，方能不使一個得逃脫。不過此刻既有卜大帥被困在內，投鼠忌器，不能就這麼領兵去圍。我和陸小青兄先回到紅蓮寺去，見機行事！

　　「我料卜大帥為一員封疆大臣，應有百神呵護，不至為賊禿所算，若叼天之幸，我兩人能不動聲色的將他先行救出，你們的兵方來圍剿，固是再好沒有的事。即算我兩人的力量弱，不能做得那麼乾淨，也務必在裡面盡力保護他，使不至為賊禿所害！」

　　趙振武連忙對柳、陸兩人一躬到地，說道：「能得兩位先去寺內暗中保護大帥，這件功勞真了不得，兄弟就將這千斤重擔，付託兩位老兄了。」柳、陸二人也連忙還揖。趙振武率著八個巡撫部的親兵，匆匆回頭去了。

　　柳遲向陸小青說道：「我從小就是個慕道法喜修真的人。不問多大的功名富貴，於我都沒有緣分，我也不把富貴看在眼裡。這回卜撫台被困在紅蓮寺裡，非你我不能將他救出，將他救出之後，這件功勞確實不小。你在青年就練得這麼一身好武藝，將來的前程不可限量，而這回的事，說不定就是你進身的機會，所以有這般湊巧！」

　　陸小青道：「我承老哥救了我的性命，老哥教我怎麼辦，我便怎麼辦。至於做官賺錢的兩樁事，老哥是修道清高的人，果然不看在眼裡，就是我也從來不曾將這兩樁事放在心上。做官，我沒有學問，朝廷名器，不是我這種草茅下士所可濫竽的。銀錢這樣東西，先父母棄養的時候，遺傳給我的還不少，足夠我一生的衣食。並且這回搭救卜撫台，全仗老哥一人之力。我在紅蓮寺被困的時候，自己尚不能脫險，若不得老哥援手，此時早已死在那些淫僧手裡了。我縱年輕不知廉恥，何至貪老哥的功勞，做自己進身的機會呢？」

　　柳遲哈哈笑道：「你把我這話的意思弄錯了，你以為我是和你謙讓麼？我雖是今日才初次與你見面，然你的性情舉動，與我十分投契，我很有心與你結交。你我既一見如故，說話就用不著客氣！

　　「你要知道世間人各有各的路數不同，不是富貴這條路上的人，便癡心妄想的去求富貴，富貴終輪不到他頭上來。反轉來說是應該富貴的人，便視做官為畏途，見銀錢如仇敵，竭力的想躲避，也躲避不了。我自知於富貴無緣，並不是故意這麼說。」

　　陸小青道：「話雖如此，但是現在卜撫台還不知是怎樣的被困在紅蓮寺，我們即打算竭力去搭救，就應該趕緊前去，看如何方能救得出來？這些救出來以後論功行賞的話，似乎可以不必早計，就是我也未見得便於富貴有緣。」

　　柳遲搖著頭笑道：「我何嘗不知道論功行賞，是救出來以後的話，用不著在此刻計議！並且救出來以後論功行賞的權，也在卜撫台，不能由你我私相授受。你知道我在這時候，特地說這話是為甚麼呢？因為我這回奉師傅的命來救卜撫台，其中另有一種原故，我本人不宜露面！

　　「我師傅自己的能為，雖已登峰造極，是不待說，他老人家沒有幹不了的事。若得他老人家親自救卜撫台，真是不費吹灰之力，何以他老人家不親自來呢？即算是他老人家懶得親自煩神費事，在他老人家門下的大徒弟，以及同道的晚輩，比我能為高出數倍的，不知有若干人？何以不打發他們來救，卻偏要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徒弟來呢？

　　「就是因為紅蓮寺的賊禿，行為雖與吃人不吐骨子的妖魔相似；來歷倒很是不錯，犯下了這種彌天大罪，由官府用國法來懲治他，那怕懲治極慘酷，罰浮於罪，也不要緊，他們同黨的祇能嘆息委之氣數，不能怪人。祇一聽得有崑崙派的人出頭幫助官府，那麼他們同黨的一股怨氣，便不問情由的都結到我們崑崙派頭上來了！

　　「我師傅明知這回救人，救得好便沒事；救得不好，就是替崑崙派結下一個大大的冤仇。待坐視不救罷？一則違反他老人家平日行俠做義的素志；二則恐怕紅蓮寺賊禿之無法無天，將來國法若有伸張的一日，必拖累到崑崙派身上。再三審慎，因我是個不曾走過江湖的人，外人少有知道我名字的，出頭來幹這件事，或能瞞得過去。

　　「我仔細思量：既不可替崑崙派結怨，我於今雖說在江湖上沒有聲名，認識我面貌的人更少，然能保將來永遠不到江湖上行走麼？這般重大的一樁事，是誰幹出來，便是沒聲名也有聲名了！

　　「如果昨夜不遇著你，我奉命而來，說不得也祇好出頭露臉的做去，天假其便，有你在這裡，我何不讓你一個人出頭，我始終的暗中幫助呢？你沒有派別，論根源更可說是官府這邊的人。我在暗中不出頭，也不居功，也不任咎，免得替崑崙派結下無窮的仇怨，你的意思以為如何呢？」

　　陸小青笑道：「既是老哥有這種不宜露面的原因，此去便不露面便了。莫說老哥還跟我同去。許我在暗中幫助，就是老哥不去，教我一個人去做，我祇要力量做得到，拼著性命也得去幹一幹，不要耽擱了，我們就此去罷。」二人說畢，仍回身撲奔紅蓮寺來。

　　不知二人如何搭救卜巡撫？且待第七十九回再說。

第七十九回　常德慶中途修宿怨　陳繼志總角逞英雄

　　話說柳遲和陸小青回身撲奔紅蓮寺，才走了二十多里，忽見前面一個跛腳叫化，蓬頭散髮，滿面泥垢，身上衣服破爛不堪，肩下搭著七個布袋。手中撐著一根枴杖，甚是粗壯。彎彎曲曲的，左一個節，右一個包，雖看不出是甚麼樹木，祇是一望便能知道這枴杖的份量不輕，一顛一跛的迎面走來。枴杖所點之地，一個一個的窟窿，和牛足踏在爛泥裡的形跡一般。

　　柳遲曾在叫化隊裡混過幾年，分得出叫化的資格等第。當下看了這叫化，便祇聲向陸小青道：「你瞧前面來的那叫化，是一個尋常的大叫化麼？」陸小青望著笑道：「看他那根討米棍，倒是不小，叫化手裡的棍是準備打狗的，甚麼惡狗能受得起這麼一棍。祇怕是一個有些兒來歷的人，不是尋常的叫化。」

　　二人說話時，那叫化已拐到了眼前。原是低著頭祇顧走的，至此因二人立在旁邊讓路，那叫化忽然擡頭向二人望了一望。

　　柳遲一看那叫化的兩隻眼睛，真是神目如電，威勢逼人，不由得心裡一驚。暗想：這人那裡是叫化，分明是有大能為的人假裝的，但不知是甚麼人？為甚麼要假裝叫化？正躊躇著想向這人打招呼。忽見他對陸小青笑道：「陸少爺久違了！」

　　陸小青望這人打量了一眼，不覺「哎呀」了一聲，問道：「你老人家不是那年替先父治傷的常師傅嗎？近年來我時常想慕師傅，祇恨不知道師傅的住處，無從拜訪。想不到今日在這裡遇著了，師傅此刻打算去甚麼地方？」

　　看官們看到這裡，大約不待在下表白，也都知道這個常師傅，就是第一集書中，因押解三十萬兩餉銀，在羅山遇盜傷足的常德慶。

　　常德慶當下見問，笑道：「我是個乞食餬口的人，那裡有一定的去向，你打算去那裡呢？」

　　陸小青道：「我原是要到長沙省城裡去的。不料在半路上出了差頭，險些兒把性命都送掉了，於今要到紅蓮寺去。」

　　柳遲見陸小青對常德慶說實話，心裡甚是著急，當面又不好阻止他，祇好輕輕在陸小青的衣角上扯了一下。但陸小青的話已說出，一時提不回來，雖不繼續言說下去，然常德慶聽了那幾句話，已似乎很注意的問道：「在半路上出了甚麼差頭？於今到紅蓮寺去幹甚麼呢？」

　　陸小青因柳遲在他衣角上扯了那麼一下，又聽了趙振武說這事不能聲張出去，心裡很後悔自己說話太魯莽，不該露出半路出差頭和去紅蓮寺的話來。不過話已說出，常德慶又很注意的盤問，一時那有可以遮掩的話呢？祇急得紅了臉望著柳遲！

　　柳遲知道陸小青這時心裡是很窘的，便挽著陸小青的手，對常德慶道：「改日再會罷。此時實在有點兒很要緊的事去，不能在此地多耽擱。」說畢，二人提腳便走。

　　祇聽得常德慶哈哈大笑道：「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打算保人家麼？」柳遲一聽這話，心裡不由得動一下，不知不覺的停步回頭問道：「這話怎麼講？」常德慶不作理會，支著枴杖祇顧一顛一跛的往前走。

　　陸小青低聲對柳遲道：「這常師傅是個異人，先父在日，是極欽佩他的。我記得先父常說常德慶的能耐，大約不可思議，那時我瀏陽人正為爭趙家坪的事和平江人相打，我瀏陽打輸了，先父受了重傷，命在呼吸，多虧了常德慶師傅前來醫治。據常師傅說，先父受了平江人的暗器，那暗器名叫梅花針，非練劍和修道的人不能使用！

　　「我先父痛恨切齒，誓必報這仇恨，當面哀求常師傅幫助。常師傅當時雖不曾明白應允，然後他那時的神氣，對於那個使用梅花針傷人的人，確也非常忿恨，不過從那回醫治先父的傷以後，便不曾再見他到我家來了。

　　「第二年平、瀏兩縣的人又在趙家坪相打。使用梅花針的也不見再來，常師傅也不曾到場，我瀏陽人卻打勝了。後來我先父彷彿聽得人說，常師傅就為爭趙家坪那回事，曾邀集多少能人，和使用梅花針的本人及其師傅、師兄弟等，大大較量了一次，好像兩邊的本領都了不得，沒分出誰勝誰負來。

　　「我彼時因年事太輕，又專在讀書用功的時候，聽了也不在意，不曾追問個究竟怎樣，總而言之，這常師傅是個有絕高本領的。他剛才說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話，其中必有道理！

　　「我想，紅蓮寺既是那麼一個萬惡的所在，裡面能人不少，並且我昨夜窺破了他寺裡的底細，那知客僧將鐵板門關上，原是要置我於死地的，想不到有你在屋上幫助我逃了出來，我料他們此刻必已有了準備。我二人就有登天的本領，也敵不住他們數百個兇惡的和尚，不如回頭去追上常師傅，求他幫助，同去除了那個萬惡的害人坑，搭救卜巡撫！」

　　柳遲躊躇道：「這事祇怕向他說不清，我師傅既叮囑我不許露面，我想露面尚且不可，怎好拿這事去向人說，胡亂求人幫助呢？你不知道我師傅的神通，是通天澈地的；若是我幹不了的事，決不至差我來幹。你如果害怕不敢前去，儘管請便！

　　「我師傅原是差我一個人到紅蓮寺搭救貴人的，想不到卻先救了你。我明知紅蓮寺的僧人惡毒厲害，論本領你我都不是他們的對手。不過一則因師命不可違，二則我也略知數理，算定這回心事雖是險惡，祇是好在幫助我成功的人很多，並且無須我去求助，所以我敢大膽前去！」

　　陸小青道：「安知這常師傅不就是幫助你我成功的人呢？我的性命，若不蒙你搭救，昨夜早已斷送在紅蓮寺了，死裡逃生的人，還有甚麼害怕？我想不先不後的，偏巧在這時候遇見常師傅，也可見得是你的數驗了。常師傅既是不約而來，自然無須你去求他幫助，但是總得向他說一番。你還是可以不露面，我去追上他向他說，好麼？」柳遲聽了，不好再說不肯，祇得微微的點頭。陸小青即回身向常德慶走的那條路追趕上去。

　　追過一個山嘴，就見常德慶撐著那根枴杖，在前面一顛一跛的走著。陸小青一面跑，一面喊道：「常師傅請停步，我有話說。」常德慶隨即掉過頭來問道：「甚麼事？」

　　陸小青已跑到了跟前，說道：「你老人家聽了我說去紅蓮寺的話，便說甚麼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我仔細思量你老人家這句話，我此去紅蓮寺，必是凶多吉少。我不在這裡遇著你老人家便罷，既有緣遇著了，就得求你老人家助我一臂之力。紅蓮寺那種萬惡的地方，你老人家必早已知道，他們如今竟敢將一省的督撫軟困在裡面，不放出來，這還了得。」

　　常德慶聽了，且不回答，祇探頭朝陸小青後面望了幾眼，問道：「和你同行的那小子呢？他不是暗中扯你的衣角，不許你和我說話嗎？怎的你獨自追來，對我說出這些沒頭沒腦的話？」

　　陸小青紅了臉說道：「我那朋友並不是不許我和你老人家說話，實在因心裡著急，恐怕在路上多耽擱了誤事，所以挽著我走。求你老人家大度包容，不要見怪。」

　　常德慶笑道：「不干我的事，我怪些甚麼！你不追回來找我，我就懶得說。你聽了我泥菩薩過江的話，便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也難得你有這般機警，我看在你亡故的父親面上，老實對你說一句：你既不為官作宰，又不當差供職，管甚麼督撫被困的事，休說你此刻祇有羅春霖傳授的這點兒能為，夠不上管這些閒事。便是有再大些的本領，事不干己，也以不過問為好。你想去長沙，就和我一同到長沙去罷！」

　　陸小青搖頭道：「這卻使不得，不是我敢不聽你老人家的吩咐，也不是我仗著這點兒能耐，愛多管閒事，祇因男子漢大丈夫，受了人家的好處，不能不盡力圖個報答！」

　　常德慶很詫異的問道：「你幾時受過那督撫的好處嗎？」

　　陸小青道：「不是，督撫與我分隔雲泥，那有好處給我。我於今安心要求你老人家幫助，不能不向你老人家說實話。我昨夜因是中秋節，想找一個地方好的飯店歇宿，倒把宿頭錯過了，祇得在紅蓮寺借宿。半夜在月下徘徊，無意中看見了許多女鬼在佛前禮拜；忽然屋上一聲瓦響，那些女鬼登時都鑽進那蓮花台下去了。我趕到蓮花座跟前看時，原來座下是一個地洞。

　　「我想佛殿乃清淨莊嚴之地，如何會有鬼魂出沒，如何會有地道呢？心裡正在疑惑。誰知回到睡處，那知客和尚已坐在我床沿上，說我已窺破了他寺裡的曖昧，勒逼我非立時剃度出家不可！我不依從，他就抽刀要殺我。我正待舉刀迎上去，卻不知道那禿驢為甚麼忽然將刀抽回去不砍下來，並來不及的往門外跑去。

　　「那禿驢剛跨出房門，拍的一聲就將一扇鐵板門關上了，我被禁在房裡，想衝破屋瓦逃走，誰知那房子的懸皮屋樑都是鐵的，祇衝得頭皮生痛，不曾衝得出來。那禿驢出去，耳聽得帶了許多人向那房子奔來。

　　「你老人家替我設想：在那時急也不急，就虧了剛才和我同行的那位朋友，他因為到紅蓮寺想搭救卜巡撫，正在我被禁的屋上躲著，將懸皮屋瓦打了一個窟窿，才把我救了出來。於今卜巡撫還不曾救出，我自然應該幫同他去救，才是道理！」

　　常德慶點頭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救你的那人姓甚麼？他為何要去搭救卜巡撫？」

　　陸小青低頭想了一想，說道：「我那朋友原是不肯露面的，不過我既來求你老人家幫助，便不能不說實話。他與那卜巡撫並不相干，他是奉了他師傅的命而來的。他姓柳名遲。據他說，他師傅姓呂，名宣良，綽號『金羅漢』。好像在江湖上很有些聲名。大約你老人家也認識。」

　　常德慶睜開兩眼望著陸小青說到這裡，彷彿忍耐不住了的樣子，搖著手，說道：「不用往下說了！我不但認識他，並且時時刻刻想他，祇苦會他不著，今天難得有你對我說實話，有他的徒弟來了，沒當面錯過。我願意出力替你們幫忙，就此一同到紅蓮寺去罷。」

　　陸小青不知道崑崙派與崆峒派積有仇怨，也聽不出常德慶的話來，以為真個肯出力幫忙，當下喜不自勝的引常德慶走回來。走到與柳遲分手之處，卻不見柳遲的蹤影了。一聽路旁的山裡樹林中，有婦人、小孩的說笑聲音。陸小青道：「那柳遲本是站在這裡等候的，此刻不知跑到那裡去了。這山裡有人說笑，莫不是上山看去了？你老人家同到山裡去瞧瞧，好麼？」

　　常德慶現出不耐煩的神氣，說道：「既約了此地等候，為甚麼不等你回來，就獨自跑到山裡去呢？我懶得上山，你自去叫他下來便了。」陸小青便不勉強，祇得獨自跑進樹林裡面尋找。

　　但是這山裡的樹木非常茂盛，幾步外就樹木遮斷的望眼，看不見人物，而聽那說笑的聲音，卻很明晰，並聽得出有柳遲的聲音在內。依著發聲的所在尋去，甚是作怪。尋到東邊、一聽說笑聲，又彷彿在西邊發出來。尋到西邊，再聽得笑聲又彷彿到了南邊。尋來尋去，祇是見不著。

　　尋得陸小青心裡焦躁起來了，叫了幾聲柳大哥，也不見柳遲答應。心想：「這不是青天白日遇見鬼了嗎？怎麼這麼一塊巴掌大的地方，聽得說話的聲，見不著說話的人呢？柳遲並不曾對我說有同來的女伴，我上山的時候，分明聽得有年輕女子的聲音在內。

　　「我曾聽得人說，常有少年人被狐狸精迷了的事。柳遲年紀很輕，人物又生得漂亮，莫不是真個有狐狸精來採取他的元陽，使神通將他迷在樹林中？我肉眼凡胎，所以看不見他們。常師傅的本領大，請他上山來，必能把狐狸精的法術破了。柳遲昨夜救了我的性命，我何能坐視不救他？」

　　思罷，即向山下奔來。才跑出樹林，就見常德慶已撐著枴杖，正一顛一跛的朝山上走。一見陸小青，便帶氣說道：「怎麼祇管教我在路上等著，連回信也不給我一個呢？那小子十九是逃跑了。你還是同我去長沙罷，不要多管閒事！」

　　陸小青道：「他是奉了他師傅的命，特地前來救人的，無端的怎肯逃跑？不過這事很是蹊蹺，我分明聽得是他的聲音，和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在樹林裡說話，並有一個男小孩子的聲音，夾在裡面說笑。估計那發聲的所在，至多不過十來丈遠近，不知是甚麼緣故，再也見不著他們的面！」

　　常德慶偏著頭聽了一聽，點頭道：「不差，那說笑的聲音，我耳裡也分明聽得。」隨即舉眼向樹林中望了一望，笑問道：「你以為是甚麼道理？」

　　陸小青道：「我知道他是一個人到紅蓮寺來的，並沒有女人、小孩子同行。若是偶然遇著的，好人家女子，決沒有和面生男子是那麼說笑的道理，聽說有種狐狸精，最會迷惑少年男子，採取元陽。我料柳遲必也是遇著那一類妖精了。你老人家的本領大，千萬救他一救！」

　　常德慶哈哈大笑道：「甚麼狐狸精，有這大的膽量，敢在青天白日雖迷人，你那裡知道，這是那小子有意在我跟前賣弄神通的。嘎，嘎！我不知道你是呂宣良的徒弟便罷，既知道你是那老賊的徒弟了，今日狹路相逢，祇怕由不得我做人情，放你過去！」說罷，舉左手向樹林中一照，隨手起了一個霹靂，祇震得山搖地動，樹林跟著一起一伏，如被狂風摧折！

　　把個陸小青驚得渾身發抖起來！心裡才明白常德慶是和柳遲的師傅有仇，怪不得柳遲不肯露面，不許說實話。不由得十分懊悔自己不該魯莽。常德慶本已走過去了的，自己不該不聽柳遲的言語，將常德慶追回來，又把實情對常德慶說了，以致好意弄成了惡意，若常德慶真個把柳遲打死了，自己不是恩將仇報嗎？

　　陸小青心裡一著急，就不知不覺的雙膝朝常德慶跪下來，身體篩糠也似的抖著，說道：「柳遲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和你老人家沒有仇怨，何以是這麼給他過不去呢？」

　　常德慶滿面的怒容，還不曾回答。祇見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從樹林中走了出來。那孩子生得眉目如畫，齒白唇紅；頭上二三寸長的短髮，用紅絲繩結成五個角兒；身上穿著花團錦簇，儼然一個富家公子的氣概。

　　常德慶覺得這孩子生得可愛，正很注意的看著。不提防那孩子的身法真快，還相隔兩丈遠近，祇見他頭一低，雙腳一墊，已比箭還急的，對準常德慶懷中撞將過來。常德慶知道不妙，想躲閃那來得及，「哎呀」都不曾叫出，已被那孩子一頭撞中胸膛，就是一個仰天倒栽蔥，骨碌碌滾到了山下！

　　常德慶曾練過多年內功的身體，平日刀劍都砍刺不入。想不到那小孩頭上的五隻角兒，竟比五隻鋼錐還來得鋒利。胸膛上險些兒被撞成了五個窟窿。常德慶身體才著地，就待跳來和那小孩拚命。無奈栽下來是背脊著地地躺著，他原是斷了一條腿的人。終不能像有兩條腿的一般便捷，仰面朝天躺著的時候，更不大好使力，必須翻一個身才能爬起來！

　　剛翻過身來掙扎，想不到那孩子真刁狡！不先不後的，正在常德慶背脊朝天的時候，餓鷹撲兔也似的撲將過來，祇用腳尖在常德慶背脊上一點，正點在穴道上！

　　常德慶禁不住身體一軟，鼻尖擦地，伏在地下動也不能動了。不但全身的本領施展不出；就是一肚皮的法術，和多年的苦功煉成的飛劍，也因被那小孩在無意中點著了穴道，渾身登時失了知覺，一點兒不能使用了！

　　祇耳裡明明聽得那小孩在背上笑道：「你這個臭叫化，真不自量！從那裡學會了一手掌心雷，就隨處拿來獻醜。我們坐在樹林裡說話，與你這臭叫化有甚麼相干，平白無故的用得著下這種毒手。我若不取你的狗命，你也不知道你小爺爺的厲害。」當即覺得頭頂上的亂髮被小孩抓住了，背脊上如失了千斤重負，身不由己的被小孩提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忽聽得山腰裡有妖滴滴的女子聲音喊道：「弟弟放手罷，這叫化不是外人，原是我們家裡的小夥計。且放下來問他，為甚麼無端下毒手打人？」

　　常德慶聽聲音，想不起是誰。等那小孩放了手才擡頭看時，不由得兩眼冒火、七竅生煙。原來他認識山腰裡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背父母跟丈夫私逃的甘聯珠小姐。登時想起甘二娭毑的老命，雖是斷送在呂宣良的神鷹爪下，然當日若不為甘聯珠背父圖逃，呂宣良幫助桂武，又何至有那種慘事鬧出來。就是今日用掌心雷去劈柳遲，也無非為那回的事，尋報呂宣良仇不得，殺了他的徒弟，也可以消消胸中的惡氣。誰知這賤丫頭偏巧也到這裡來了……

　　「我知道這賤丫頭除了練就了一身驚人的武藝而外，並沒有別的本領。也是我今日合該倒霉，略不小心，倒被這小鬼頭欺負了。這裡面必然還有能人，若不然，我一掌心雷也就把他們昏倒了。祇是我受了這小鬼頭這般凌辱，自後也沒有面目見人了。不管他裡面還有甚麼能人，我情願把這條命拚了！」

　　常德慶將心一橫，即仰面向甘聯珠罵道：「我想不到你這賤丫頭還有臉來見我！我不把你殺死，你祖母也死不瞑目。」說罷，一拍後腦，祇見一道金光射出，直向甘聯珠頭上飛去。

　　說時遲，那時快！那小孩笑嘻嘻的叫了一聲好寶貝，也從腦後射出一道白光來，對準那金光橫截過去。常德慶一見白光射出，好像知道敵不過的樣子，忙伸手將金光招了回來，改變了一副很和悅的面孔，對那小孩作揖，說道：「好本領，使我欽佩之至！請問你的尊姓大名？」

　　小孩也伸手招回了白光，笑道：「你是打算問了我的姓名，好日後報仇雪恨麼？我也不怕你，我姓陳，名繼志，紅姑就是我的母親。我母親的神數，知道你這臭叫化為甘家報仇，要害金羅漢徒弟的性命，特差我和表嫂來救的。你知道麼？」

　　常德慶嘆了一口氣道：「崑崙派有這麼多的能人，那得不強盛。」旋說彎腰拾起枴杖，一顛一顛的走了。

　　且說甘聯珠見常德慶走後，向樹林中招了柳遲出來，說道：「你此時用不著先到紅蓮寺去。我料常德慶受了這番凌辱，知道有能人在此，他們是與紅蓮寺賊禿通氣的，必然去紅蓮寺通信。那些賊禿原沒有逃避之心，有常德慶去通消息，便不怕他們不急急逃避了！

　　「你可在此等候那中軍官帶了官兵前來，再一同到紅蓮寺去，免得和那些賊禿見面廝殺起來，又結下無窮的仇怨。我奉了姑母的命，和表弟到這裡來，就是要借常德慶的口，去說些厲害給紅蓮寺的賊禿聽，所以是這般做作！」

　　柳遲問道：「現在卜巡撫還被困在紅蓮寺裡，不怕那些賊禿殺了他洩忿麼？」

　　甘聯珠笑道：「那些賊禿若能把卜巡撫殺死，還等到此刻嗎？」

　　柳遲不懂這話怎麼講，正待發問，祇見陸小青從樹林中探頭探腦的走了過來。陳繼志一見面，就指著對甘聯珠笑道：「昨夜見鬼的那人來了！」邊說邊掉過臉望著陸小青，說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知道麼！」

　　陸小青聽了，摸不著頭腦，也望著陳繼志發怔。

　　陳繼志道：「我昨夜用梅花針救了你的性命，你還不知道嗎！」陸小青祇得陪笑說道：「祇怪我的本領太低微，實在不知道在甚麼時候，承情救了我的性命！」

　　陳繼志道：「昨夜那賊禿舉刀要劈你，你可知道那刀是甚麼刀？」

　　陸小青道：「我認得是緬甸刀。」

　　陳繼志道：「你既認得是緬甸刀，就應該知道緬刀的厲害，是能削鐵如泥的，怎麼倒舉著胳膀迎上去呢？那刀若真上劈下來，不但你這條胳膀登時兩斷，說不定連頭帶肩劈成兩半個！那時我和表嫂戴了我母親給的遁甲符在頭上，能隱形使人不看見，已在紅蓮寺守了三晝夜了。

　　「寺裡賊禿幾次想害卜巡撫，都是我在暗中用梅花針打在賊禿的光頭上，有髮根遮掩住了，使他們看不出來。直到昨夜，賊禿舉刀來劈你，我想打他的頭來不及，祇得向他的脈腕打去。你的命雖然救下，祇是我這把戲卻玩穿了。賊禿中也有好幾個是練劍的，齊出來和我兩人作對。我因家母不許我兩人露面，恐怕被賊禿破了遁甲符隱不了形，給他們知道了是家母的主使，祇好退出紅蓮寺來。」

　　柳遲笑道：「到底還是非露面不可！」

　　甘聯珠道：「在常德慶跟前是這麼露面，是不妨事的。常德慶為甘家的事向你尋仇，我自不能坐視不救，這是另一樁事。崆峒派的人便不講道理，也不能因此結怨！」

　　陳繼志對甘聯珠道：「我們的事情已了，好回去消差了罷。」

　　陸小青忙恭恭敬敬的作了兩個揖道：「承兩位救我的命，祇好銘感在心，徐圖報答。」

　　陳繼志笑道：「我是向你說笑話的，那裡算得了一回事。」甘聯珠率著陳繼志已走了幾步，忽回身叫了聲「啊唷」，說道：「還有一句要緊的話，忘記向你們說。」柳遲忙問甚麼話？

　　不知甘聯珠說出甚麼要緊的話來？且待第八十回再說。

第八十回　遊郊野中途逢賊禿　入佛寺半夜會淫魔

　　話說甘聯珠回身說道：「你們知道那些賊禿將卜巡撫藏在甚麼地方麼？」

　　柳遲道：「我正著急不知藏在甚麼地方。偌大一個紅蓮寺，又有地洞和機關暗室，尋找起來很不容易。」

　　甘聯珠笑道：「知道了便極容易，一不在地洞裡；二不在機關暗室裡，就在那左側廊簷底下的銅鐘裡面。」

　　陸小青聽了，笑道：「原來就在那裡面罩著嗎？我昨夜還在鐘的左右徘徊了許久，因見殿上有鬼魂出現才走開的呢。」甘聯珠說明了這話，自帶著陳繼志走了。

　　且說柳遲同陸小青遵著甘聯珠的話，在路旁等不多時，便見趙振武統率一大隊兵馬，風馳電掣一般的來了。一同殺奔紅蓮寺，看時，果然滿寺的僧人，早走得不見一個蹤影了。扛起那口銅鐘救出卜巡撫來，已被悶得奄奄一息了，灌救了一會才醒來，說已三日不沾水米！

　　原來八月十三這日，卜巡撫又私地走出衙門，在大街上閒行訪問民間疾苦。這種舉動，在平常為官作宰的人，不必做到督撫；祇要是一個上了流品的官兒，便不肯單獨步行，恐怕失了體統，惟有這卜巡撫，在湖南巡撫任上，每月至少也有二三次青衣小帽的閒步出來遊覽。在巡撫部院裡聽差供職的人，習久也都見慣了，不以為異！

　　八月間郊外田禾正熟，一望如黃金世界，卜巡撫久想去城外看看秋收豐歉。走出南門城，不覺信步向田畝中走去，遇著年老的農夫，便立刻閒談片刻。

　　是這般且行且止的，不知不覺的離城五六里了，口中有些發渴，見前面大路旁邊，有一所小小的茶鋪，茅棚中安放了許多坐椅，原是給行路人息肩解渴的，已有幾個小販模樣的人，很疲乏的坐在棚裡休息。

　　卜巡撫遂也緩步進去，就一處當風的所在坐下來。茶鋪主人見卜巡撫的服裝，比尋常小販齊整，氣概也與尋常小販不同，料知茶錢是可望多得幾文的，很殷勤的招待，巡撫坐了一會喝了一杯茶，他是在四鄉遊得慣了的，每次總得帶些零錢在身邊，準備做渡錢、茶錢。這時取出些零錢來，給了茶鋪主人，正待起身走回衙去。

　　祇見有兩個少年男子，從省城裡這條路上走來。都是身穿長衫，腳著緞鞋白襪，很像個文人的裝束。祇是二人頭上，各戴一頂青布緣邊的草帽，步履很慢的走入茶棚，在前的就近拖一把椅子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揩臉上的汗珠。在後的剛待取椅就坐，好像突然想起了甚麼事的樣子，回身對那已坐下的說道：「時候不早了，快點兒走罷！」

　　茶鋪主人正滿面春風的托了兩杯茶出來，這兩人已舉步朝棚外走了，卜巡撫回頭望著兩少年的背影，見走出棚外有數十步了，那在前的忽回頭朝棚裡探望一眼，隨即掉頭走去。

　　那人不回頭探望倒沒事，這一回頭，卻使卜巡撫生出疑心來了。因為卜巡撫看得清晰，見在後的才和在前面的交頭接耳說了幾句話，在前的便回頭來探望。而在後的神氣之間，又似乎在那裡禁止他不許回頭探望，所以一回頭就急忙掉過去了。

　　卜巡撫不在得暗自思量道：「這兩個東西的舉動很蹊蹺！這種青布緣邊的白細草帽，雖是有錢人戴的，然十九是因騎馬不便撐傘，才戴這種草帽遮陰。上流人步行，何妨打傘，並且這麼炎熱的天氣，草帽戴在頭上不透風，豈不更熱？即算這兩個東西嫌兩手難擎，不願意打傘，祇是已進了茶棚，何以還將草帽戴在頭上，不取下來涼涼呢？

　　「我看那個在前面的，氣概不像是男子，步履又遲緩不似少年男子的活潑，已經坐下來，更顯得其中有情弊。天色尚早，我何不跟上去探個究竟？若是傷風敗俗的行徑，也是我應該整頓的。」想罷，便不遲疑，立起身就跟蹤前去。

　　眼見兩人仍在前面緩緩的行走。但是恐怕跟的太緊，兩人生疑，一分頭逃跑，便不容易查出他們的根底了。因自己有地位與力量的關係，即看出了破綻，也不便就這麼動手逮捕人，祇能查出一個下落來，回衙著落府縣官去究辦。幸喜跟在背後行走，兩人全不覺得。

　　這時路上的行人稀少，在後的少年，用右手挽住在前的左手，彷彿扶持著行走的模樣。那種腰肢軟弱，體態輕盈的形象，更完全透漏出來了。兩條辮子垂在背後，都是又小又短，並不光澤。那時少年男子的辮髮，一般的甚是講究，從來不見有像這樣兩人的！

　　卜巡撫仔細留神，越看越能斷定：在前的必是小尼姑改裝的，在後的必是小和尚改裝！勤政愛民的好官府，見了這種行徑的人，自忍不住心頭氣憤。當下卜巡撫旋走旋猜度這一對狗男女，住處必不遙遠，所以一同步行。祇要知道了他們的巢穴所在，就不愁他能逃出法網了。一時為一股剛正之氣所鼓動，絲毫不覺得可怕、也不覺得離城太遠了，不容易回去。

　　約莫跟了三四里，那兩人忽轉向一條小路上走。卜巡撫心裡歡喜道：「轉上小路必是離住處不遠了。」看那小路前頭，多是山嶺，卜巡撫恐怕在山嶺樹林中容易走失，不敢相離遠，和兩人相差不到兩丈。山中寂靜，聽得在前的說道：「我兩腳實在走不動了，好哥哥讓我在這樹林裡歇歇罷。你自己疑心生暗鬼，害得我一身都走痛了。」在後的答道：「你也太不行了，這一點兒路都走不動，定要歇歇，就歇歇罷！」兩人說著，同時就一塊草地坐下來。

　　卜巡撫聽在前的說話聲音，嬌脆非常，無論甚麼人聽了，都能辨出是個女子。兩人才坐下，那在前的又說道：「你瞧我額上的汗和水一般的淌下。這山林裡沒人來，取下這撈什子涼涼好麼？」一面嬌滴滴的說，一面已伸手將草帽取下，露出一個又光又白的禿頂，不是小尼姑是甚麼呢？

　　卜巡撫看得分明。心想：這一對狗男女，此時雖是都臉朝那邊，不曾見有我在這裡跟著。然萬一他們回過頭來望望，我一時不是無處躲藏嗎？低頭一看，就在身邊有一塊大粗石，有兩尺多高，石後足夠藏身。

　　剛要移步向石後蹲下，但是已來不及了，小尼姑說要取下草帽涼涼的時候，這小和尚也脫下草帽現出禿頂來。先朝左右看了一看，隨即回轉頭，一眼便看見了卜巡撫。卜巡撫不禁嚇了一跳，以為兩個狗男女忽見看有人來了，必大驚失色。

　　誰知小和尚倒顯得毫不在意的樣子，對卜巡撫點了點頭，笑道：「既跟上來了，又藏躲做甚麼呢？請過來談談罷。」

　　卜巡撫見已為人識破，當然不能再向石後躲，祇得大搖大擺的走過去，笑道：「我光明正大的行路，又不犯法，無端的要躲藏做甚麼？你們兩位是佛門弟子呢？還是在俗的呢？」

　　小和尚也笑道：「那卻隨便。要說我是僧，便是僧。要說我在俗，便在俗。這麼大熱的天氣，你也跟著走的太辛苦了，請坐下來歇息歇息，再跟我們走罷！」

　　卜巡撫裝出行所無事的樣子，說道：「你們也是行路，我也是行路的怎麼是跟你？難道這條路祇許你一兩人行走嗎？」

　　小和尚剛要回答，小尼姑伸手拉了小和尚一把，說道：「他行路也好，跟我們也好，管他做甚麼。」小和尚做出十分親暱的神氣，說道：「哎喲，小妹妹，你那裡知道啊！你以為他是尋常行路的人嗎？他貴人多忘事，祇怕不認得我，我倒還認識他呢。此刻在湖南一省當中，要算他一個人最大，他跟我們走到這地方來，簡直不懷好意！」

　　卜巡撫聽了這幾句話，險些兒驚得呆了。暗想：這賊禿既認識我是此刻湖南一省最大的人，居然還敢拿這般傲慢的神氣待我，可見他已是目無王法了，倒得留神一點對付他才好，不要吃了他的眼前虧！

　　心裡是這麼想著，口裡便說道：「你說的是甚麼話？我到貴省來探親訪友，今日才是第三天。你在甚麼地方曾認識我？你真不要疑心生暗鬼，以為我是跟著你們走，不懷好意。其實我是外省人，甚麼事也不與我相干，我就不懷好意，於我又有何好處？我改換一條路走罷，不要害得你們疑疑惑惑的不自在。」說罷，回身提步想走出樹林，早離開這是非之場。

　　無奈這小和尚自知行藏已為人瞧破，不是一件當耍的事，仰面打了個哈哈，托地跳起身來，喝道：「待跑到那裡去？」這去字才脫口，卜巡撫已覺得胳膊被人捉住了，掙了幾下，那裡掙得脫，彷彿被夾在鐵鉗裡面，越掙扎越鉗夾得緊，祇覺得鉗處痛澈心肝！

　　轉臉看時，原來小和尚用兩個指頭捏住胳膊，輕輕的搖動了幾下，笑道：「你好好的在督撫衙門裡安享，何等自在，何等快樂！偏是生成的賤相，這麼炎熱的天氣，要獨自跑出來討苦吃。或是在衙門裡悶得慌，要獨自一個人出來走走，瞧瞧風景也就罷了，偏要多管閒事，死死的盯住我們不放，若真個被你盯上了，那還了得。

　　「你開口就說你沒有犯法，用不著藏躲。不錯，我是犯了你的法，落在你手裡，是斷不肯輕輕放過的。祇是你不盯我，你不犯法，既是盯我到了這裡，便犯了我的法了。於今落到了我手裡，我也斷不肯輕輕放你過去，隨我來罷。」和牽小孩子一般的，將卜巡撫牽到樹林深處。

　　卜巡撫痛得忍耐不住，口裡「哎唷，哎唷」的喊叫起來，小和尚順手往地下一帶，卜巡撫便立腳不住，撲地就倒了。小和尚用一腳踏住，招手叫小尼姑過來，取了那條揩額汗的潔白手帕，先把卜巡撫的口縛了，使他喊叫不出。

　　小尼姑又從長衫裡面解下一條很長的綢巾來，和尚接著將卜巡撫的兩眼並兩手縛了。卜巡撫既無力反抗，祇好緊閉雙目，聽其所為，手眼都失了作用，又是背脊朝天的倒在地下，小和尚的腳雖已不踏在背上了，然因雙手是反縛著，更牽連著後腦，撲在地下一點兒不好著力。處了這種境遇，惟有聽天由命，連哼也不哼一聲！

　　隨聽得小尼姑的聲音呼著哥哥說道：「就是這麼縛著摜在此地嗎？我想這山裡來往的人很稀少，就有人走這山裡經過，也不會無端跑進這樹林裡來。他一不能動彈，二不能叫喚，有誰來救他呢？至多不兩三日工夫，便不餓死也得悶死，我門不管他，走罷！」

　　小和尚發出躊躇的聲口，說道：「這是使不得的，此地並不是深山窮谷，那能保得沒人行走？祇要有一個砍柴的走進這山裡來，就能將他救去。他一旦得回衙門，便是放虎歸山，終久要出來傷人的，我戴了草帽的時候，他自然認不出我是誰。祇是我已把草帽脫下，他不見得還不認識我。他原是對我們不懷好意才跟上來，若使他留得性命回去，那還了得！」

　　小尼姑道：「然則就用綢巾將他勒死，摜到山巖裡去好麼？」

　　小和尚仍是沉吟不決似的，半晌方答道：「這也使不得，你不知道我師傅的規矩很嚴。在周圍百里之內，休說不能私自傷害人的性命，就是對於畜類草木，也不許有一些兒傷損。並不許在一百里之內，與俗人口角鬥毆，便被俗人打了罵了，都不許計較的。」

　　小尼姑發出帶笑的聲音說道：「咦，咦，咦！罷了！罷了！不要信口亂說了罷，我都知道！」

　　小和尚辯道：「你這話怎麼講，難道還懷疑我這些話是假的嗎？我無緣無故哄騙你做甚麼？」小尼姑笑道：「誰說你是哄騙我？你是忘記前幾天向我說的話了。你們寺裡尚且不禁止傷害人，出來倒有這麼些規矩了。」

　　小和尚接著哈哈大笑道：「原來你是這般著想，怪道你以為我是隨口亂說的。你是個聰明人，卻怎麼不懂得這道理？你可知道我們寺裡的清規戒律，遠近百里無人不讚嘆，是甚麼道理？就是這個道理，寺裡都是自己人，那些清規戒律，有甚麼用處？」

　　小尼姑道：「這也使不得，那也使不得，到底打算怎麼辦咧？」小和尚道：「不用著急，好在天色已快要黑了，把他扛回寺裡去，聽憑師傅發落，死活我們可以不管了。」

　　卜巡撫聽了二人談論的話，心想：我自到任以來，時常單獨步行出外，認識我的自是不少。不過他說他寺裡的清規戒律，百里遠近的人無不讚嘆。我所聞清規戒律最嚴的，莫過於紅蓮寺，紅蓮寺的知圓長老，我曾迎接到衙裡講過經。我記得他來的時候，帶了法隨侍六人，其中兩個的年紀很輕。祇因我當時不曾留意，像貌記不清晰了，或者這賊禿便是其中的一個！

　　卜巡撫雖如此猜度，然始終不相信知圓長老是個惡僧，以為到寺裡見了賊禿的師傅，是不是知圓，落眼便能認識。若是知圓，除了他蓄志謀叛便罷，不然，決沒有這大的膽量，敢公然危害我的性命。並且我待他那麼殷勤，見面總應該有點兒情分，所慮就怕不是紅蓮寺，落到強盜窩裡去了，便更難望生還了！想到這個生死的關頭，委實有些慌亂。

　　也不知在地下躺了若干時刻，忽覺身體被人提起來，彷彿是在肩上扛著，一高一低的行走得很快。耳聽得背後還有一個人跟著走。逆料扛自己的就是小和尚，跟著走的是小尼姑。不過二人在路上都不開口說話。兩眼雖被綢巾縛了，不看見所經過的地方是何情景，但是就身體起落的情勢推測，所經過的多是山路。並且一路之上，都是靜悄悄的，不僅不聞人聲，連雞鳴犬吠之聲，也不聽得。祇覺有一陣一陣的風吹到身上，是很涼爽的，不似白晝的熱風，料知此時至早也已在黃昏過後了。

　　不知經過了多少里道路，忽隱隱聞得鐘聲。隔半晌才撞響一下。思量已聽得著鐘聲了，離寺大約不遠了！果然沒一刻工夫，陡覺身體往上一拋，凌空與騰雲相似，惟恐這一跌落下來，勢必粉身碎骨。誰知卻是不然，並不是單獨將他的身體拋起。原來是小和尚扛著他往上一縱，大約是縱上了一道高牆，或是屋頂，聽得腳底下有細微的瓦碎聲，行走比地下時還快了數倍，也沒有高低起落。

　　約莫是到了高牆盡頭之處，陡覺得身體又往下一沉，不一會就卸了下來，仍和在山裡的時候一樣，背脊朝天的撲著，即聽得一路腳聲走出來了。不到一盞茶時候，那腳聲又響了回來。有人將手的綢巾一扯，兩手就放鬆了。再在後腦上扯了一下，兩眼也能睜開看物了。

　　祇見眼前有不甚明瞭的燈光。正待擡頭向四面瞧瞧，已聽得小和尚的聲音，立在身旁說道：「解了你的縛，還不自己掙扎起來，難道想人扶你嗎？」

　　卜巡撫想用兩手在地上掙扎，無奈反縛得太久，臂膊已痺麻不仁，休說不能在地下掙扎，想運動一下都如失了知覺，不由自主祇得伏著不動！

　　小和尚似乎不耐煩了，說道：「怎的做官的人這麼不濟，起來罷，你的老朋友在方丈等你！」說時，伸一隻手握著肩膊祇一提，就提得站起來。小和尚又把縛口的手帕解下，湊近嗅了一嗅，說道：「原是一條香帕，一用著縛你的臭口，就變成臭帕了。若不是我心上人的東西，我真不要了呢？隨我來罷。」旋說旋揣了手帕，牽著卜巡撫的衣袖就往房外走。

　　穿門過戶，走到一處，燈燭輝煌，陳設精雅富麗。卜巡撫一眼看見靠牆根安放著的一張花梨木禪榻，頓時想起這房間就是知圓和尚的方丈。卜巡撫曾到紅蓮寺燒香，知圓和尚便是迎接在這方丈裡款待。方丈中陳設的器具，仍與從前所見的無異，不過晝夜的光景不同罷了。

　　此時禪榻上並不見知圓和尚，也沒有旁的僧人。心裡又不由得詫異道：「這小賊說我的老朋友在方丈裡等我。所謂老朋友，不待說必是知圓了，何以方丈中又沒有他呢？」

　　正在如此疑惑，小和尚牽著衣袖直到禪榻跟前，一腳跨上去，祇見他伸手在牆上不知如何推按了幾下，才一霎眼工夫，禪榻自然向後移動了一二尺，牆根上閃出一個洞門來。

　　小和尚指著洞門，說道：「走進這裡面去罷。你來晏了一時半刻，你的老朋友已進宮取樂去了，懶得出來，教我引你進宮去見，儘管放膽走。若是存心要取你的性命，隨便怎麼下手你都逃不了，這不是為要害你才哄著你進去！」

　　卜巡撫落圈套已到了這一步，是早拼著一死了。然一瞧洞門裡面，漆也似的烏黑，房中的燈燭光，卻被禪榻遮掩了，一點兒看不出洞門以內是何模樣。畢竟讀書人的膽力不壯，不敢跨進腳去！

　　小和尚現出輕視的神氣，說道：「怕死的人也終免不了一死，我引你進去罷。」回身握了卜巡撫的手，彎腰向洞門裡走去。卜巡撫跟著一進洞門，祇覺得涼氣襲人。腳下一步低似一步，好像是很平坦的石級，二三十步外才是平地。更行數步，即見自裡射出來的燈光了。

　　在未見燈光的時候，兩耳如在甕中，彷彿有數十百種聲音，同時在遠處發作，但覺滿耳嗡嗡的，辨別不出一種聲音來，及一見燈光，種種龐雜的聲音，立時都入耳分明了。

　　原來有絲竹管弦的聲音，有歌喉宛轉高唱入雲的聲音，有笑語喧嘩的聲音，有喝好鼓掌的聲音。

　　卜巡撫暗自尋思道：「誰也想不到萬人稱讚清淨高尚的紅蓮寺地下，會有這種所在。這寺裡賊禿平日之無法無天，概可想見了。我的命若不該喪在此地，脫險後又不能為民間除了一大害，從此誓不再做官了！」

　　才思量到這裡，小和尚一手握著他，一手撩起一條門簾，將握手一鬆，卜巡撫險些兒栽了個觔斗，立穩腳一看，竟把個官居極品的卜巡撫看得呆了！

　　這間房子，分明是一間地下室。然尋常地室，都是湫隘卑濕，僅能容幾人起臥而已，那裡有這樣堂皇高大的，這房彷彿極寬大的廳堂，橫直穿心都有三四丈；四圍上下，裝飾得耀眼奪目！巨燭高燈，四澈通明，與白晝無異！上首安放了一個形似禪榻而大倍尋常的東西，一個脫得精光的老和尚，頹然高臥在上面，兩個妙齡的女子，也是一絲不掛的坐在旁邊，替老和尚捶腿，捏胳膊。

　　榻前原有帳幔的，此時向兩邊懸得高高的並沒放下。幔前約有十來個粉白黛綠的女子，也有古裝的，也有時裝的，也有赤條條毫無遮掩的，在一團舞的舞，唱的唱。奏樂的坐在四角，也有十多個，儘是青年和尚，不用說衣服，連帶也不見有一條在身上。一個個涎皮涎臉的，瞇縫著兩眼望了歌舞的女子。

　　那些歌舞的女子，也故意賣弄風騷，做出種種淫蕩不堪的神態，撩撥得那些青年和尚簡直如雪獅子向火，渾身骨頭節都融了。卻又各自距離得遠遠的，不敢挨近身去！老和尚看得高興，就高聲喊起好來，也看不出老和尚是甚麼用意。

　　卜巡撫雖與知圓和尚見過幾次面，然這個老和尚因脫得一身精光了，又是睡在榻上，相隔有二丈遠近，竟看不明白不知是不是知圓和尚，也不敢冒昧走上前去瞧個仔細。

　　卜巡撫見了這種邪淫的現象，心裡雖不由得忿恨到了極處，但轉念一想：這些賊禿，居然敢如此無法無天，那裡還知道甚麼忌憚。我不去觸怒他們，猶恐他們不放我出去。惹惱了他們，就更不要望活命了。於今祇要能委屈求全性命，便是千萬之幸了，卜巡撫一這麼想，即做出老實可憐的樣子，低頭站著不動。

　　歌舞的女子一會兒停止歌舞了，奏樂的青年和尚也都停止吹彈了。老和尚忽從榻上擡起頭來，問道：「還不曾來嗎？」歌舞的女子見問，同時十幾雙清妙的眼光，齊射到卜巡撫身上，都伸手指了一指，向老和尚回道：「喏，早已在這裡站著，幸虧是男子漢大腳，若是教我們一動不也不動的站這麼久，祇怕兩條腿早已痛斷了。」

　　老和尚轟雷也似的喝了一聲道：「貴人在這裡你們也敢胡說亂道，這還了得。都給我趕緊滾到幔後頭去。」十來個女子都吃吃的笑著，躲藏到帳幔後面去了。

　　坐在榻上的兩個女子，也待下榻跑去。老和尚搖手止住道：「你們不要走，祇顧好好的替我捏著捶著罷。」邊說邊擡起半邊身子來，對卜巡撫招了招手，笑道：「請過這裡來。」

　　卜巡撫假裝老實人害怕的樣子，縮縮瑟瑟的挨近禪榻，仍低頭立著。老和尚在卜巡撫渾身上下端詳了幾眼，笑道：「果然是貴人到了，有失迎候，罪過，罪過！別來不久，貴人更見發福了。老衲真說起來慚愧，一日衰似一日，於今已是頹唐得不堪了。」

　　卜巡撫這時已看出老和尚是知圓了，卻仍做出發怔的模樣。兩眼一翻一翻的望著知圓說道：「老師傅莫不是認錯了人麼？我姓張，名伯和。從河南來貴省探親，才到了三日，不知為著甚麼事，少師傅在路上遇著我，就不由分說的，將我綑起扛到這裡來。我曾在甚麼地方看見過老師傅，已想不起來了，望老師傅慈悲，放我出去，免得舍親盼望。」

　　知圓和尚已坐起身來大笑道：「這一派話用不著說了。我和你是老相識，燒成灰我還認識你，由你假裝不認識就行了麼？我這地方，不但外邊俗人不能來，就是同寺的僧人，非經我呼喚，也不敢跨進一隻腳來。

　　「你雖是官居極品，然是對於俗人才有高低上下，我們出家人佛法平等，人世的官階，與我們釋家無涉。不過你既到我這秘密地方來了，不得不謂之與我有緣，你我就此暢飲一場罷。」

　　說時，舉眼向房角上的青年和尚說道：「傳語出去，從速開一席酒菜上來。」便見青年和尚走到門口，撩起門簾，照知圓和尚吩咐的話說了一遍。大約門外有人伺候著，青年和尚說了自還原位。

　　頃刻之間，酒菜就送進來了。就在大禪榻上安放一張坑幾模樣的矮腳方桌，金盃牙箸，海味山珍，羅列一桌。知圓讓卜巡撫在對面坐下，親自執壺斟了一杯酒，笑道：「我這裡的酒，是不容易飲著的，雖趕不上天宮裡的玉液瓊漿，可以延年益壽，也實在能忘憂解悶，奉勸你多飲幾杯罷！」

　　卜巡撫此時那裡還有閒心飲酒，祇急得不知要如何才好，也不願意與知圓和尚虛謙假讓，接過酒杯就擱下，也不敢飲。

　　知圓好像已看出他不敢飲的意思，先舉杯一口飲乾了，將杯照著，說道：「我要害你性命，豈用得著毒酒？你且乾了這杯，我有話說。我為你設想：既到了這一步，就憂愁煩悶到死，也不過是白送了性命，有甚麼用處呢？你要知道人生壽命有限，苦多樂少，我們活在世上，若不自己尋些快樂，簡直從出娘胎以至老死，沒一時一刻不是苦惱。我明白你此時的心事，總以為我難免不傷害你的性命，所以急得要想逃生的方法。

　　「老實對你說一句，你若是一個平常與我不相識的人，到了我這地方，窺破了我的行徑，便插翅也休想能逃的出去。因為我不將他殺死，不能滅他的口，使他不能去向外人亂說。你的官階大小，雖與我佛門無涉，但是你曾殷勤迎接我到衙門裡講經，又曾來這寺裡拈過香，畢竟比較尋常人多一些兒情分，我決不取你的性命就是了！」

　　卜巡撫料知不能再瞞混過去了，祇得放開了膽量，說道：「老和尚的話，固是不差。我也知道人生苦多樂少，為人須及時行樂。不過像老和尚是出家人，不受王法拘束，沒有國家責任，可以一心尋樂。我是薄福的人，為何能與老和尚同日而語？」

　　知圓緊接著說道：「你想學我的樣，不是極平常極容易的事嗎？有一句俗語道：和尚是人做成的，誰生成是和尚？我立刻給你剃度，你便立刻做成和尚了。你心裡不要擱不下一個湖南巡撫的虛名，須知終歸是要擱下的。

　　「我這寺裡雖有一百多法侶，祇是還不曾有可傳我衣缽的人。你剃度後，便可傳我衣缽，你居了我的地位，不用說一個巡撫趕不上我的尊榮快樂，就是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也不及我的自在舒徐。」

　　卜巡撫道：「我此時的俗務糾紛塵心未退，還不是出家的機緣。望老和尚寬假些時，等我回去將一切俗務了脫，一定皈依座下，也不敢望傳老和尚衣缽，就做一個火工道人，也是心甘情願的！」

　　知圓笑道：「你這個想回去的念頭快點兒打消罷。非是我少了徒弟，要勉強你出家，祇怪你無端要多管閒事，存心窺破人的陰私，小徒在路上行走，實不曾有干犯你的地方，你偏要緊緊跟隨不放，你那時若不是動了殺念，小徒又何至將你扛到此地來。如果到此地過來的俗人，居然能帶著性命回去，我這所在不早已變成瓦礫之場了嗎？我自從住持這紅蓮寺，對行窺破了我底蘊的人，早限定了祇有兩條路給走，從來沒有絲毫通融改變。」

　　卜巡撫問道：「請問是那兩條路？」

　　知圓道：「我佛以慈悲渡人為本。所以第一條路就是立刻剃度。若這人不識擡舉，不願剃度，就祇有即時給他一布袋石灰，送他到西方極樂世界去。想留著活口去外面胡說亂道，無論是誰也休作這夢想。」

　　卜巡撫道：「剃度後是應遵守怎樣的清規戒律？」

　　知圓道：「清規戒律倒不難遵守。不過我這寺裡此類剃度，與其他佛寺時的剃度不同，終年祇能在地室中逍遙快樂，不許任意行動！」

　　卜巡撫心想：這種剃度，何異活埋在這地窖裡。衙中人見我獨自出來不曾回去，勢必四處探尋，若僥倖得救出去，頂上的短髮已經剃了，此後豈但不能為官，並不能為人了。寧死也不能受這大辱。主意已定，即正色對知圓說道：「我受朝廷封疆重寄，豈可偷生忍辱？你若尚有絲毫畏法之心，趁早送我回衙，我倒可通融，不認真追究。如你執迷不肯放我，任憑你處治便了。」

　　知圓點了點頭道：「兩條路我也任憑你走，你既以為剃度是受辱，也罷，就由你走第二條路罷。」隨即向房角上的和尚道：「取彌勒來，送他到西天去。」便有兩個青年和尚應聲而去。

　　祇一轉眼的時間，忽見一個青年和尚面如土色的奔即來說道：「不知是甚麼緣故，長兄才一伸手去取彌勒，就一交跌倒了。弟子祇道他提不起，用力過猛閃了腰肢，彎腰去撫他，誰知他和死了一樣，鼻息都沒有了。」知圓吃驚似的跳下禪榻來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且待第八十一回再說。

第八十一回　賓朋肆應仗義疏財　湖海飄流浮家泛宅

　　話說知圓聽了青年和尚那種奇異的報告，即起身走到那倒地的青年和尚跟前一看，燈燭之光照得分明，不是死了是甚麼呢。知圓不由得躊躇起來！暗道：「卜巡撫官居極品，大概他所到之處，必有百神呵護。這彌勒布袋取去，便是他生死的關頭；所以百神要保護他的性命，就得是這般顯點靈應出來，使我好消滅殺他的念頭！

　　「不過我今日不殺他，來日他必殺我。像紅蓮寺這麼好的基業，一旦敗露了不能再在此地立腳，卻教我們到何處更創一個這般穩固的所在呢？他既不肯剃度，難道因取彌勒布袋的人死了，便饒了他放他出去不成。生死原有一定，安知不是這小子應該得急症病死，適逢其會在這裡死了。我倒不相信真有神靈如此保護這狗官，我命裡若也注定了要死在這時候，就躲也躲不了，我何不親自動手將布袋提過去？」

　　知圓這麼一想，立時似乎下了一個決心。才向布袋跟前移了兩步，正待彎腰伸手，猛覺得呼的一陣旋風，房中的燈燭，登時齊被吹熄了；有幾盞燈竟被風刮倒在地，祇吹得知圓毛骨悚然，連忙伸起腰來，左手捏訣，口中念動禁壓妖魔鬼怪的真言。

　　這是知圓和尚的看家本領，無論山魈野魅，鬼怪妖精，那怕在百里以外，知圓將這種真言念動，立刻都不能行動，惟有俯首貼耳的聽知圓的指揮令！知圓何以有這般本領，究竟他是如何的來歷？前幾回連篇累幅的寫紅蓮寺，卻沒工夫把紅蓮寺的歷史敘述出來。大概看官們心裡總不免有些納悶，以為光天化日之下，逼近省會之地，怎的會忽然鑽出一個這般鬼鬼祟祟的萬惡紅蓮寺來？一定是不肖生活見鬼，青天白日在這裡說夢話！

　　看官們不要性急，這是千真萬確的一樁故事。諸位不信，不妨找一個湖南唱漢調的老戲子，看是不是有一齣火燒紅蓮寺的戲。這戲在距今三十年前，演的最多，祇是沒有在白天演。因為滿台火景，必在夜間演來才好看，不過演這齣戲，僅演卜巡撫落難，陸小青見鬼，甘聯珠、陳繼志暗護卜巡撫，與卜巡撫脫難後火燒紅蓮寺而已。

　　至於知圓和尚的來歷，戲中不曾演出。並且當時看戲的，都祇知道知圓的混名「鐵頭和尚」，少有知道他法號叫「知圓」的。在下卻破工夫打聽了知圓的一生來歷，正好趁這時分寫出來。

　　知圓的俗家姓楊，原籍河南人。他父親單名一個幻字，二十五歲上就點了武狀元，專好結納海內豪傑之士。論到楊幻的武藝，能大魁天下，自然是了不得的高強。不過他點狀元的本領，是他極不得意的工夫；他得意的工夫，為一般會武藝的行家所推崇佩服的，在會試場中都用不著！

　　他最會縱跳和使放暗器。身體魁梧奇偉，無論甚麼有眼力的人一眼看去，無不以為他這麼高大的身材，必然笨滯不堪。誰知他上起高來，竟比猢猻還加倍輕捷。渾身筋骨，要硬便硬如鋼鐵，要軟便軟如絲綿，身材矮小人鑽不過去的縫隙，楊幻鑽過去倒像綽有餘裕，一點兒也不覺得那縫隙仄狹了。

　　尋常會武藝的人，使放暗器，儘有準頭極好百發百中的。然普通祇能近放，不能遠放。就是有力量能放遠的，也祇能在那毫無遮攔阻隔的地方打人。若在樹林當中，及有窗格阻擋的所在，暗器便發放出去，也不能遠，效力是更差了。惟有楊幻的暗器，不拘在甚麼地方，祇要有一線之路，能看得見心裡想打的人，不問上下、左右有多少層障礙，他的暗器能照著那一線之路，直射過去。他正練習暗器的時候，每在牆壁上掏一個茶杯大小的窟窿，點一支線香在牆那邊，他立在牆這邊，暗器從窟窿中打過去，將香頭打滅。後來練習的日子長了，能在黑夜之中，暗器穿過兩層牆洞，將點在第三間房裡的香頭打滅。凡是有人使用的暗器，他無有不會，無有不精。

　　他祖傳的產業，原極豪富，自奉卻非常儉約，銀錢專用在交遊上面。祇要是有點兒能耐和聲名的人走他家經過，或是專程去拜訪他的，他總得奉送些程儀。若有緩急去求他幫助，看需要多少，開出口來，沒有不如數奉送的。受他殷勤款待與銀錢幫助的人越多，楊幻兩個字的聲名也越大。

　　那時在江湖上一提起楊狀元，不問認識不認識，都得稱讚一聲「仗義疏財的好漢」。後來楊幻的家產被楊幻沒有限制的贈送得精光了，在原籍不能居住。一則因為遠處聞名的人，不知道楊幻的處境不如從前，以為永遠是一個可擾之東，源源不斷的來楊家拜訪。楊幻慷慨慣了，一旦沒力量幫助人，面上覺得很慚愧。二則因家境即不寬舒，便不能款待朋友。他是生性好友的人，祇得離開原籍出門訪友。

　　這時楊幻的年紀已有了五十多歲，祇有一個兒子名從化，年已十六歲了。楊從化得他父親傳授的武藝，雖趕不上他父親那般高妙，然不但和他一般年齡的人沒有能敵得過他的，就是從來在江湖上稱好漢的老手看了他的工夫，也都得說一句後生可畏，不敢存與他嘗試的心。楊從化才到十歲，他母親便死了。楊幻也沒續絃，也沒納妾。楊幻一帶著楊從化出門，原籍地方就沒有楊幻的家了，楊幻父子到處遊行訪友。

　　這日在陝西境內，坐船經過一處很大的碼頭，天色已將近黃昏了。船靠碼頭的時候，楊幻坐在艙裡，推開窗門向碼頭上看熱鬧。祇見離船約一箭遠近的岸邊，有一個大石巖伸在水裡，石巖上巍然矗立著一個和尚：右手撐著一條臂膊粗的禪杖，左手握拳抵在腰間，挺胸昂頭，豎起兩道濃黑如漆的掃帚眉，睜起兩隻光如閃電的巨眼，不轉眼朝船上看著。

　　楊幻一見面，就不由得吃了一驚。暗想：我自己的身材已是很魁梧的了，這和尚祇怕比我還要高大一倍。這和尚的年紀雖也不小，然像這樣金剛一般的氣概，出門怎用得著撐枴杖。並且看這枴杖的形式，十九是用純鋼打就的，怕不有一百來斤重。看他兩眼露出凶光，下死勁釘住在我這船上，難道曾和我有甚仇怨，知道今日到這裡來，特地先在此地等候我嗎？

　　祇是我平生並不曾見過這樣的和尚，也不曾有開罪和尚的事。我於今也不管他是不是有意來與我為難的，今夜祇小心一點兒睡覺便了！

　　楊幻心裡這麼思想著，兩眼懶得與那和尚對望了，移向碼頭上閒看了一會，再向石巖上看和尚時，已不知在何時走到何處去了。這夜楊幻父子都不敢安然就睡，準備那和尚前來有甚麼舉動。但是提心吊膽了一夜，直到天明，絲毫動靜也沒有！

　　楊幻不由得暗自好笑道：「我真是疑心生暗鬼，白耽了一夜的心思，不敢安睡。誰知是偶然遇著。祇是這和尚雖不知道我，我即遇見他，倒得上峰去訪訪他，看他的本領究竟怎樣。這和尚在此地的聲名必不小，逆料沒有訪不著的。」

　　楊幻父子所坐的船，是單獨雇的，行止可以自由，因為他父子的目的在訪友，沿途遇著名人好漢，隨處都得流連。

　　這日楊幻吃了早飯，即帶著楊從化上岸，專訪本地的叢林古寺，卻不見有那般模樣的和尚。找著地方年老誠實的人打聽，也沒人知道有這麼一個和尚。整整的訪了三日，不曾訪著，祇得罷了。

　　第四日仍開船向前進發，行了幾十里，天色向晚，又到了一個埠頭停泊。每次泊船的時候，楊幻照例憑窗向岸上眺望。想不到一舉眼，又見那個和尚，仍是與前日一般的眼睜睜向這船上望著，右手還是撐著那支臂膊粗的黑色禪杖！

　　楊幻心裡想道：「難道這番也是偶然的嗎？我看這禿驢的神情，逆料他對我必不懷好意。我平生雖不曾有事得罪過和尚，祇是和尚是凡人做成的，說不定這禿驢在未出家以前，曾與我有甚麼事過不去。我當時不留意，相隔的年數多了，他又出了家，改變了裝束模樣，我見面不認識他，他是存心願報復的，自然能認識我！

　　「有一句古話說得好，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他若不是為尋仇報復的，便不應該是這般跟著我，現出這樣神氣來。我乘他不防備的時候，賞他一袖箭，我寧可錯殺了他，不能因姑息之念反為他所算。」

　　主意既定，再看那和尚，正掉頭望著後面。楊幻不由得暗喜道：這真是絕好的機會。一點兒不躊躇，右手一起，一支箭早已如掣電一般的，直向和尚的後腦射去。楊幻自以為一箭射在沒蓄髮的頭上，至少也得射進去兩寸多深，將腦髓射出來！

　　那知道事實完全與理想不對：那箭不偏不倚的射在和尚後腦上，祇聽得喳的一聲，就和碰在鋼板上一樣，不但沒射進去一分、半分，反碰得那箭射回來，足有一兩丈遠近，落到水裡去了！

　　和尚彷彿吃了一驚似的，一面用左手在袖箭射著的地方搔著，好像表示射著的地方，如被虱子咬了一般的癢。一面掉轉臉來，望著楊幻含笑點頭。

　　這一來，倒把一個見多識廣武藝高強的楊幻，弄得不知道怎麼才好！此時船已靠好了碼頭。那和尚便拖著禪杖，一步一步的向船跟前走來，現出滿面笑容，不似以前那般橫眉鼓眼凶不可當的模樣了！

　　楊幻這時心裡雖甚後悔不該魯莽動手；然事已到了這一步，吉凶禍福，已來不及計慮了，惟有連忙吩咐楊從化在隔艙蹲著，端整兵器在手，準備和尚一動手，就冷不防的鑽出來，幫著廝殺。自己也將應手的兵器，安放在便於撈取的地方，裝出安閒的樣子，走出艙來。

　　祇見和尚已到船頭立著，將禪杖倚在身邊，雙手合十，迎著楊幻笑道：「來者果是楊狀元麼？貧僧迎候了好幾日，祇因不知究竟是也不是，不敢冒昧進見。幸蒙賞賜了這一袖箭，貧僧方能斷定：若不是楊狀元，他人決不能打得貧僧的腦門這麼發癢，真是幸會之至！」

　　這幾句話，祇說得楊幻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祇是看和尚說話的神氣甚是誠懇，並沒帶著譏諷的意味，也不像是前來尋仇報復的，祇得也陪著笑臉抱拳說道：「不知大和尚法諱怎麼稱呼？寶剎在那裡？何以知道不才會來此地？」旋說旋讓和尚進艙裡，分賓主坐定。

　　和尚接著答道：「貧僧法號無垢，這番因雲遊到陝西，在西安報恩寺雪門師叔那裡，聽說楊大居士已動身來陝西訪友，貧僧久慕大居士的聲名，本打算親到河南拜訪，無奈一向都不得方便。近來正喜有機緣可以成行了，偏巧小徒從河南回來，據說曾到了大居士府上，適逢大居士已離開原籍，出門訪友，並無一定的行蹤，貧僧聽了，唯有自嘆緣慳。卻想不到一來西安，無意中倒得著大居士的蹤跡，所以特地來河邊等候。」

　　楊幻見無垢和尚說得這般懇切，料知決無惡意，忙起身拱手道：「承大和尚如此厚意殷勤，不才真是又感激又慚愧，大和尚剛才說西安報恩寺的雪門師叔，不知是不是和江南周發廷老爹同門的雪門師傅？」

　　無垢連連點頭，笑道：「正是他老人家，居士原來和江南周老爹相熟麼？那是貧僧的師伯。」

　　楊幻笑道：「江南周老爹誰不知道，更是不才平生最服膺的老輩，聽說周老爹同門兄弟，並雪門師傅祇有主人，還有一位田老師，多年隱居不出，外人知道的很少。想必大和尚的尊師，就是他老人家了？」

　　無垢和尚微笑點頭道：「貧僧俗姓田，字義周，居士所說的，便是貧僧的俗父，已於五年前去世了。」

　　楊幻喜道：「怪道大和尚有這等驚人的本領，原來是大名家之後。我真是肉眼凡胎，唐突了大和尚，罪該萬死！」

　　無垢和尚擺手說道：「居士不用客氣。貧僧雖是出了家，然貧僧的工夫，不是在出家後練的，你我都是同道的人，貧僧因聽得小徒說，居士有一位公子，工夫甚是了得，居士帶著一路出門，何不請出來給貧僧見見？」

　　楊幻謙遜道：「小孩子頑劣不堪，怎夠得上說工夫。」旋說旋向隔艙叫道：「我兒快出來向大和尚請安！」

　　前艙說話，楊從化在後艙聽得分明。連忙放下手中兵器，理了理身上衣服，應聲出來，恭恭敬敬的向無垢和尚行禮。無垢慌忙雙手拉了起來，兩眼在楊從化渾身打量了一遍，不住的點頭笑道：「好器宇，好骨格。怪不得小徒再三稱讚！」

　　楊幻問道：「令徒是那位？曾見過小子麼？」無垢道：「自然是見過的。」說著，拉了楊從化的手問道：「你今年有十六歲了麼？」楊從化應是。

　　無垢又問道：「從幾歲起練工夫？」楊從化道：「五歲。」無垢叫著「哎呀」道：「練過十一年了，難得，難得。你也讀過書，認識字麼？」

　　楊從化道：「書也略讀了些，字也略認識一些。」無垢道：「書是從幾歲讀起的？」楊從化道：「也是五歲。」

　　無垢聽了，歡喜得哈哈大笑道：「書也不間斷的讀了十一年。像這般文武全才的童子，除了你恐怕沒有第二個。」楊從化不做聲。

　　楊幻在旁謙謝道：「大和尚太誇獎他了，小子今日能遇見大和尚，實可謂之三生有幸，得懇求大和尚玉成他才好。」說罷，起身對無垢一躬到地。

　　無垢欣然答道：「令郎合該與貧僧有緣！貧僧在十年前雖收了一個徒弟，祇是他有他自己的事業，不能隨侍左右。多久就存心要物色一個，無如稱我心願的實不容易找著。就是我那小徒，也隨處替我留意，因此見了令郎，對貧僧稱道不置。」

　　楊從化生性聰明，聽得自己父親求無垢玉成他，無垢已應允了，不待他父親開口，即雙膝往艙板上一跪，搗蒜一般的磕了四個頭。

　　無垢很高興的坐受了，對楊幻說道：「貧僧近年募化十方，已在湖南長沙、瀏陽交界之處，買了些田地。那地方原有一所古寺叫紅蓮寺，規模不大，地形卻甚好。貧僧已從四川、陝西兩省，雇了二三十名很工巧的泥木匠，到湖南重新蓋造起來，此刻已造成一所大寺院了。那地方最好修鍊。令郎即拜給貧僧做徒弟，就得跟隨貧僧到紅蓮寺去。不過出家不出家，倒可聽憑尊便，那是不能勉強的。」

　　不知楊幻如何回答？且待第八十二回再說。

第八十二回　述根由大禪師收徒　隱姓氏張義士訪友

　　話說楊幻聽了無垢的話，笑道：「師傅知道我父子此刻雖不曾出家，卻已沒有家了麼？十年前，我父子在河南原籍不但有家，並是轟轟烈烈熱鬧鬧的大家。自己家裡的眷屬奴僕不在內，就祇每日在我家盤桓的親戚朋友，至少也有四五十人，這還不是熱熱鬧鬧的大家嗎？

　　「誰知敝內去世後，家政經理無人，家業便一年不如一年的凋零下來。漸漸供給不起親友，親友似漸漸的疏遠不大上門了，更漸漸蓄不起奴僕，奴僕也就一個一個的換上主人了。所有相依不去的，祇有這個小子。為人到了這一步，還有看不透的世情嗎？這小子若沒有安頓的所在，我也不捨得就此不顧他。於今既遇著師傅了，正是他的福報。他果能即時皈依三寶，求師傅剃度，我心不但沒有捨不得的念頭，並且深慶他能得所！」

　　無垢合十，口念阿彌陀佛道：「這就更難得了。」無垢和尚這夜就在船上歇宿。楊幻陪著談論了多少時事，評騭了多少人物，忽然想起無垢所說的徒弟來，忍不住問道：「師傅在十年前收的那位高足，畢竟姓甚名誰？既到寒舍見過小子，一定也見過我的，我祇是想不起何時來過會武藝的出家人來。」

　　無垢略沉吟了一下，笑道：「我那小徒原不曾出家，居士如何想得起來呢。居士不是外人，貧僧不妨直說。小徒到尊府去的時候，貧僧雖不知講他假託甚麼姓名，然可料定他決不肯將真姓名說出。因為他身上的案件很多，在河南地方說出真姓名來，多有不便，並且怕拖累居士。居士廣結納天下豪傑之士，張汶祥這個人，居士曾聽人談起過嗎？」

　　楊幻道：「不是四川的梟匪頭目張汶祥麼？」

　　無垢和尚笑道：「除了那個張汶祥，那裡還有第二個張汶祥，夠得上稱天下豪傑之士呢？」

　　楊幻也點頭笑道：「那是時常聽得有人談起他，說他武藝高強，性情豪俠，實在是一個數一數二的好漢。不過談論他的人，沒一個不嘆息他，說他可惜走錯了道路。以那麼好的天資能耐，不走向正路上去，建功立業，將來封妻蔭子，卻專一結交川中無賴，成群結隊的販私鹽。

　　「聽說幾次與官兵對壘，都是張汶祥打勝了，官廳幾番想招安他，他不但不理，並殺戮了好幾名官員，弄得官府沒有法子，祇好懸重賞捉拿他。我聽了張汶祥這種行為，也委實有些替他可惜。大師傅的高足，就是張汶祥麼？」

　　無垢也嘆了一口氣，說道：「凡事不是身歷其境的，不容易明白。以張汶祥的聰明智識，何嘗分辨不出邪正。譬如騎在老虎背上的人，豈不自知危險，急想跳下虎背來。但是不跳下，不得近虎口；跳下來反不能免了。如果有方法能跳下此背，又可免遭虎口，張汶祥早已改邪歸正了！」

　　楊從化偏著頭思索了一會，忽向無垢問道：「張師兄是不是三十來歲年紀，長條身體，紫色臉膛，兩道長眉入鬢，說話略帶些口吃的呢？」

　　無垢笑道：「你何以見得這般模樣的是他呢？」

　　楊從化望著楊幻說道：「爹爹不記得那個性趙的嗎？他說姓趙，行一，就叫趙一，沒有名字。他去後，爹爹不是很覺得奇怪嗎？說他這般本領高強的人，應該早有很大的聲名了，怎麼就叫做趙一。而趙一這兩個字，卻從來沒聽人談過呢？我當時聽得爹爹這般說，也疑心必是有名的人，或者因恐怕敵不過爹爹，壞了自己的聲名，所以不說真姓名。依師傅的話推想起來，那趙一不是張師兄，還有誰呢？」楊幻沉吟看沒開口。

　　無垢笑道：「倒是你推想的不差，你且說那趙一是何時到你家去的？在你家是怎樣的情形？」

　　楊從化道：「那趙一在三年前到我家，祇歇宿一夜，就推說事忙走了。初時談論拳腳武藝，不肯和我爹爹較量，言詞很是恭敬，很是客氣。問我練了些甚麼工夫。似乎十分仔細。後來定要和我交手，我推辭不掉，祇得和他走了兩趟。他卻祇是招架，絕不回手。

　　「我見他身體矯捷得非常，祇顧向後閃退，打算將他逼到沒有退路的地方，看他怎樣。祇見他背貼牆壁，牆壁就洞穿了一個和他身體一般大的窟窿，用斧頭鋼鑿成，也沒有這般迅速這般齊整！我記得他次日臨走的時候，笑嘻嘻的向我連說了幾句後會有期。」

　　楊幻說道：「怪不得那人有如此高強的本領，原來是老師傅的高足。我真粗心，當時也不知道根究他一個來由。」

　　無垢道：「居士當時不根究他的來由也好，小徒生性甚是多疑，他去府上原是好意，沒得因無意的根究他來由，倒使他好意變成了惡意。」

　　楊幻父子這夜又和無垢談論了一會，就彼此安歇了。

　　次日，帶著楊從化要走。楊幻心裡總不免有些依戀，對楊從化說道：「你的緣法好，能得著這樣的高明師傅，更有那麼了得的師兄。祇要你能不辜負你師傅的栽培，將來的造就，實不可限量。我現在己年將花甲，此後得一日清閒，便是享受一日的福報。沒有重創家業的心，自然沒有再行住家的事，遊到那裡是那裡；在何處死了，便在何處掩埋！

　　「你此去但一心伺候師傅，不可想念我。我若有緣遊到湖南，必來紅蓮寺瞧你。你會著你師兄張汶祥的時候，說我問候他，他的境遇，我因與他祇有一面之緣，不得而知。不過我十分佩服他是好漢，也十分愛惜他這個好漢。

　　「師傅說他騎虎不能下背，自是實在情形。但是我有一句話奉送他，就是勸他得好休時便好休，綠林祇是好漢暫時存身之地，不是終生立足之區。他既是得高師，出家豈非跳下虎背的第一妙法？」

　　楊從化流淚說道：「爹爹的話，孩兒牢記在心，遇見師兄便說。」楊幻又拜託了無垢一番，無垢才帶著楊從化作辭去了。楊幻從此單獨一個人，遊蹤無定。不知遊了多少年，何時死於何地，正應了那句不知所終的老話了。

　　於今且說楊從化跟著無垢和尚，一路並不耽擱的回到紅蓮寺。這時紅蓮寺裡，已有十來個和尚，都是無垢和尚的徒弟。寺裡雖一般的供奉了佛像，祇是並不開放給俗人燒香禮拜。

　　無垢和尚在寺裡的時候，每日由無垢率領著眾和尚做幾次照例的功課。一到夜間關閉了山門，無垢便督率著眾和尚練習武藝。楊從化聰明出眾，武藝本來在眾和尚之上，無垢更特別的喜愛他，盡自己的能耐傳給他。楊從化一因沒有六親眷屬，心無掛礙；二因年輕沒有損友引誘他入邪途，除學做佛堂功課以外，能專心一志的練習武藝。無垢在眾徒弟中，獨喜愛楊從化，也祇最信用楊從化。寺中有許多內容，眾和尚所不知道的，楊從化無不知道。

　　原來這紅蓮寺，表面雖是無垢募化十方得來的銀錢，蓋造這一所寺院做淨修之所的。實在就是張汶祥拿出錢來，由無垢經手蓋造這寺院，為他自己將來下台地步的，所以泥木匠都從四川雇來，暗室機關造得異常巧妙，非深知內幕情形，不但在房裡房外都尋不出一點兒可疑的破綻來。儘管動手將這一座寺院拆毀，夷為平地，也不會顯出可疑的地方。

　　是這般建造紅蓮寺的主意，果然不是無垢和尚想出來的，也不是他徒弟張汶祥想出來的，這其中還有一個才高八斗、足智多謀的人物在內。

　　這人是張汶祥的把兄，姓鄭，單名一個時字。

　　講到張汶祥的事，因為有刺殺馬心儀那樁驚天動地的大案，前人筆記上很有不少的記載；並有編為小說的，更有編為戲劇的。不過那案在當時，因有許多忌諱，不但做筆記、編小說戲劇的得不著實情，就得著了實情，也不敢照實做出來、編出來。便是當時奉旨同審理張汶祥的人，除了刑部尚書鄭敦謹而外，所知道的供詞情節，也都是曾國藩一手遮天捏造出來的，與事實完全不對。在下因調查紅蓮寺的來由出處，找著鄭敦謹的女婿，為當日在屏風後竊聽張汶祥供詞的人，才探得了一個究竟。

　　這種情節不照實記出來，一則湮沒了可惜，二則在下這部義俠傳，非有這一段情凶加進去，荒唐詭怪的紅蓮寺，未免太沒來由。因此儘管是婦孺皆知的張汶祥刺馬故事，也得不憚詞費，依據在下所探得的，從頭至尾寫出來，替屈死專制淫威下的英雄出一出氣。

　　閒話少說，且說楊從化到紅蓮寺有了半年，與聞了無垢和尚與張汶祥的一切秘密。這夜已在二更過後了，楊從化在夢中被人推醒。張眼看時，還彷彿認得出是幾年前在河南原籍和自己交手的趙一。心裡早已明白就是大師兄張汶祥，並非真個姓趙行一。連忙翻身起來，正待稱呼他一聲大師兄。

　　張汶祥已笑著開口說道：「楊公子久違了，還認識我趙一麼？」楊從化已下地對張汶祥叩頭行禮，口稱大師兄道：「自從來此半年，無一日不想念大師兄？」慌得張汶祥連忙陪禮，笑道：「楊公子為何稱我趙一為大師兄？」

　　楊從化正色道：「還在這裡楊公子楊公子，我真不敢和大師兄說話了。那年自大師兄走後，我和家父都疑心趙一不是真姓名，不過憑空想不到是大師兄罷了。所以我和家父在陝西初遇師傅的時候，師傅一提到大師兄曾去我家的話，我便知道大師兄必就是那個假趙一。」

　　張汶祥道：「我那時連對你說幾句後會有期，你不覺著我是有意麼？」

　　楊從化道：「那時雖不知道是甚麼用意，但已覺得說那話的語氣和神情，都不像平常臨別時照例說出來的套話！」

　　張汶祥笑道：「可見得凡事皆由前定，我若在那時向你和老伯直說，要引你到紅蓮寺來，拜我師傅做徒弟，十有九是辦不到的。因為那時的機緣還不曾成熟！雪門祖師在三年前，早算就下楊老伯必有在家鄉不能居住的一日，所以直待你隨楊老伯遊到了陝西，師傅才來相見。」楊從化想起自己父親吩咐轉述的話，即將那夜在船上楊幻與無垢和尚談論張汶祥的話，及次日臨行所吩咐的話，都很委婉的說了。

　　張汶祥聽罷，就窗眼裡向天空恭恭敬敬的作了三個揖道：「楊老伯愛我的厚意，我應銘心刻骨的感激，我祇要略有機緣，誓不辜負他老人家這番厚意。你是我自己親兄弟一般的人，我的事不妨直告你知道，我此刻的境遇，若是出家可以了事，也不自尋苦惱了！」

　　「在四川，連我自己有三個把兄弟。大哥姓鄭，名時，雖祇進了一個學，然學問淵博，四川的老生宿儒，沒一個不欽佩鄭時的才情文采。並且他不僅文學高人一等，就是行軍佈陣，劃謀定計，雖古時的名將，也不見得能超過他！

　　「數年來我輩在川中的事業聲名，全仗他一人運籌帷幄。我和三弟施星標，祇是供他的指揮驅使而已。不過每次與官兵對壘，總是我奮勇爭先，所向披靡；因此我在四川的聲名，倒在鄭大哥之上。其實我輩若沒有鄭大哥運籌帷幄，早已不能在四川立腳了！

　　「鄭大哥也知道綠林祇可以暫時托足，不能作為終身的事業。無如手下數千同甘共苦好多年的兄弟，一個個都是積案如山的人，一旦散夥，他們都找不著安全立足之地。望著他們挨次斷送在那些狗官手裡，我們當好漢的人，於心何忍！」

　　楊從化截住問道：「不是大家都說官府曾幾次派人來招安，大師兄不但不肯，反把官府派來人殺戮的嗎？這又是甚麼道理呢？」張汶祥笑道：「招安兩個字，談何容易。在四川那些狗官，那一個配有招我們的氣魄，配有駕御我們的才能。既沒有氣魄，又沒有才能的狗官，就不應提起招安兩個字。招安這兩字從他們口裡說出來，不過想邀功得賞，打算用招安兩字騙我們落他的圈套罷了，是這般居心，就應該殺戮，何況真敢派人來嘗試？

　　「他既存心來要我們的命，我們自然不能饒恕他。如果真有一位有才幹有氣魄的好官，休說招撫我們之後還給官我們做，那怕招撫我去替他當差，終日伺候他，我也心甘情願的。我和鄭大哥都抱定一個主意：寧肯跟一個大英雄大豪傑當奴僕，不願在一個庸碌無能的上司手下當屬員。」

　　楊從化點頭道：「這種主意，實在不錯。不過英雄可以造時勢。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以師兄與鄭大哥這樣的文武全材，祇要有了這個改邪歸正的念頭，將來一有機緣，飛黃騰達自是意中事，本來也不能急在一時。不知那位施星標三哥是怎樣的一位人物？」

　　張汶祥道：「施三弟麼，論這人的本領，文不能提筆，武不能揮拳。祇是為人誠實，外不欺人，內不欺心，現成的事教他去辦，他是能謹守法度，不能將事情辦好，也不至將事情弄糟。若教他去開始辦理一樁事，那是不成功的。

　　「我和鄭大哥就愛他為人誠實，不知道世間有狡猾害人的人，並不相信世間有狡猾害人的事。他跟著我兄弟兩個，總不至有上人家的當的時候，若離開我兄弟兩個，他就不行了。」

　　楊從化問道：「聽說師兄在四川，也時常攻城奪地，將府縣官拿住斬首，是不是確實有這種行為呢？」張汶祥道：「這不算希奇。攻城奪地，殺戮官府，也不但我們這一起人。凡是幹我們這種行業的，總免不了有與官兵動手的時候。既動手就有勝負，負則逃散，勝則奪取城池。不過祇我們這一起的力量大些，從來不曾打敗過，所以外面的聲名鬧大了！」

　　楊從化道：「那麼，師兄在四川佔領的城池應該不少了？」

　　張汶祥笑道：「誰去認真佔領，和官兵打一個不歇休呢？我們若和官兵認真打起來，是無論如何討不了便宜的。我們的人，一陣少似一陣，一時沒有增加添補，官兵是可以有加無已的。惟有飄忽不定的一法，可以對付官兵！

　　「做官的人，誰也不願意打仗，祇要目前安靖了，就得粉飾太平，邀功討賞。便明知我們藏匿在甚麼地方，他也不願問，不是面子上太過不去了，決不至興師動眾的和我們相打，我們也祇求生意上可以獲利，又何苦無端去找官府為難，因此才能兩下相安的過下去！」

　　楊從化道：「此刻師兄到這裡來了，於那邊的事業沒有妨礙嗎？」

　　張汶祥道：「久離是不妥的，有鄭大哥在那裡，大致還可以放心，這地方就是鄭大哥出主意經營的。鄭大哥也多久就料定做私鹽不是長遠的局面，不能不趁這時候，積聚幾文血汗錢在這裡，作將來退步的打算！

　　「但是我們三兄弟的聲名鬧的太大，萬不能由我三人出面購產業，而這種銀錢上的事，又不容易託付得人。鄭大哥想來想去惟有託我師傅，因他老人家是個出家人，銀錢可以由募化得來，不必定有出處。若在俗人，憑空拿出許多銀兩出來買田購地，旁人看了，沒有不生疑的。旁人一生了疑心，就難免不查根問蒂，萬一露了一點兒風聲出去，我三人便枉費心機了。我三人將來的下場，十九得依遵楊老伯的話，以出家為上。」

　　楊從化道：「我的母親早已去世，父親雖健在，然風燭殘年，且萍蹤無定，今生能否再見，尚不可知，是則有父也和無父一樣。兄弟妻子更是無有，難得有這出家的門路。我一向打算求師傅替我剃度，師兄的意思以為怎樣？」

　　不知張汶祥怎生回答，且待第八十三回再說。

第八十三回　求放心楊從化削髮　失守地馬心儀遭擒

　　話說張汶祥聽楊從化打算出家的話，很高興的答道：「賢弟能出家，是再好沒有的了。不過出家容易，既出家之後，又想返俗，就太不成話了。賢弟此刻年輕，有幾件出家人最難守持的戒律，還不曾經歷過，不知道艱難。所慮的就怕將來守不住出家的戒，以出家人造在家人所不敢造的孽，那就不是當耍的事。賢弟若自問將來能保住決不至有犯戒的事做出來，那麼出家真是再好沒有了！」

　　楊從化問道：「將來怎麼樣，我不曾經歷，固是不知道。不過我得問師兄一句話：祇看出家人最難守持的戒律，是由旁人逼著我使我不能守呢？還是由我自己忽然不能守？」

　　張汶祥笑道：「那有由旁人逼迫犯戒的事。出家人犯戒，全是由於自己沒有操持的力量，與旁人無涉！」

　　楊從化道：「如果是由旁人逼迫的，我倒有些害怕。因為我的能力有限，強似我的人多，若遇著一個能力強似我的人，要他逼迫我做犯戒的事，我拗他不過，又不肯拚命保守，那就難免不被他逼兇犯戒。至於沒有能力強似我的人來逼迫，我自己不肯做犯戒的事，卻如何會犯戒呢？」

　　張汶祥微笑點頭道：「但願老弟能口心如一，能始終如一，將來成佛成仙，也都從這不犯戒中得來。老弟能從此立定腳跟，我即刻便去向師傅說，求他老人家替你剃度。我也知道出家修行，是最好的事，無如我自知生成的塵心太重，和野馬一般的性格，絲毫受不了羈勒！

　　「甚麼菩薩戒、羅漢戒、比邱戒，種種繁難的戒律，我果然是守不了。就是極簡便的殺，盜、淫、妄、酒五居士戒，我除了妄語而外，這四戒都難保不犯。這是由於我生性到了那時分，自己也制自己不了。

　　「我也知道不可殺生，不過遇了有一種惡毒的人，正在幹惡毒的事，一落到我眼裡，心裡就不由得冒起火，兩手就也不由自主的非殺了他不可。刀光過去，心裡便頓時舒暢了！

　　「老弟生長名門，人心險惡，世路崎嶇，都沒有閱歷，又得早遇名師。譬如一株樹，出土就有人栽培扶植，不經風雨摧殘，冰霜侵蝕，所以能枝幹條達，沒有輪困盤曲的奇形怪狀。老弟此時的心地，光明活潑，渣滓全無，出家修道最相宜的，快把身上衣服整理，就一同到師傅那裡去，我好將老弟要求剃度的心願，當面稟明師傅。」

　　楊從化欣然答應，立時端整了衣冠，隨同張汶祥到無垢方丈裡。

　　這時無垢還不曾安歇，正盤膝坐在禪床上做禪定的工夫。張汶祥輕輕的立在一旁，不敢驚動。好半晌，無垢才出定，張眼望著楊從化問道：「你和他別了幾年，見面還能認識麼？」

　　楊從化上前一步應道：「像大師兄這般英偉的氣概，便再過十年八載，見面也能認識。」無垢笑了一笑，又問道：「你父親吩咐你對他說的話，你已說過了麼？」楊從化道：「已向大師兄說過了。」無垢即轉臉望著張汶祥，問道：「你聽了他父親的話，心下如何打算？」

　　張汶祥道：「弟子明知楊老伯的話，句句都是金石良言。師傅是深知弟子的，暫時惟有盡人事以聽天命，若撇下數百個幾年來同甘共苦的兄弟，祇因自己能安然脫身，他們的死活都不顧，這是弟子萬萬做不到的。不過弟子出家的事，雖遙遙無期，楊師弟卻已動了出家之念。特地同來，要求師傅給他剃度。」

　　無垢聽了，現出躊躇的神氣，問楊從化道：「你知道出家有甚麼難處麼？」

　　楊從化道：「弟子不曾出家，不知道出家有甚麼難處。但是，弟子曾讀孔孟之書，孟子曾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弟子思量出家修行，也祇在求放心上做工夫。這求放心的勾當，說難便難，說易也易，不知道是與不是？」

　　無垢原不是讀書人出家，祇因那次敗在朱鎮岳手裡，朱鎮岳逼著要見他，氣量偏仄的人，一時羞憤得跳窗戶出來。後雖自悔魯莽，然打聽得朱鎮岳在山中守制，自覺不好意思轉臉回山去，就此出家做了和尚。

　　剃度他的師傅，雖也是四川峨嵋山伏虎寺方丈，開諦和尚的徒弟圓覺大師，也是個大有道行的好和尚。無如田義周不是個十分聰悟的人，又非由他本人看破了紅塵出家的，逼得無家可歸，才出家借寺院為棲身之所。因此在圓覺大師跟前，並沒領會多少修行真諦。不過他從小在俠義之門，平日的薰陶濡染。已使他不敢有背義害理的舉動。受戒後自能恪守清規。

　　凡是普通出家人所應行的功課，他都遵照實行罷了。至於神機妙理，是沒有多大心得的。

　　在紅蓮寺的和尚，大半出身鹽梟，通文理的更少。當下聽了楊從化求放心的話，便歡喜稱讚，以為是寺裡許多和尚所不及的。次日，就替楊從化剃度了，賜名「知圓」。

　　知圓的天分果是極高，遇事能得無垢和尚的歡心。寺裡眾和尚也因知圓的年紀雖輕，文才武藝都高人一等，又是方丈和尚得意的徒弟，大家都爭著已結。知圓這時在紅蓮寺做和尚的事，暫且擱下。

　　再說那張汶祥自聽了楊從化轉述楊幻勸他的那番言語，初時還覺得自己的處境，一時要改變途徑，有些為難。在歸途上一路左思右想，越想越覺得現在的處境危險，因此改邪歸正的念頭，不知不覺就決定了。回到四川，將楊幻的話，又對鄭時、施星標二人說了一遍道：

　　「同走我們這條道路的人，除了有幾個因洗手得早，打起綑包遠走高飛，不知去向的而外，簡直沒有聽說一個能善能終的。未必他們的力量都不如你我，可見得這條路是不能多走的。依我的意思：果是趁早設法抽身為好！」

　　施星標素來是毫無主意的人，聽了不開口，望著鄭時。鄭時笑向張、施二人道：「這些兄弟怎麼樣，我都不管，我祇問兩位老弟，現在能出家做和尚麼？」

　　張汶祥道：「我說要設法抽身，就是為現在不能去做和尚，所以說要設法。若願意就做和尚，有現成的紅蓮寺在那裡，去落髮便了！」

　　鄭時道：「好嗎，既不能出家，你們可知道抽身就很不容易麼？和我們同道的人，雖有打起綑包遠走高飛不知去向的，祇是我們不能照他們的樣。他們多是偷偷摸摸的不敢撞禍，沒鬧出甚麼聲名來，祇要離了四川，儘管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也沒人知道他的履歷。你我此刻是何等聲勢，就是出家尚且恐怕有人挑眼，何況不出家呢？」

　　張汶祥道：「照大哥這樣說來，不是簡直不能下台嗎？」

　　鄭時道：「且看機會如何，暫時是沒有妥當的法子。我們既存了這個得好休時便好休的心，料不久必有機會。不過我們萬不可因動了這個念頭，便自餒其氣，遇事退縮不前，那就事不小，更不可露一點兒消息給眾兄弟知道，如果大家在未下台之前，先自餒了銳氣，便永遠沒有給我們好下台的機會了。」張汶祥點頭道：「這是至當不移的道理，我和三弟兩人，橫豎聽從大哥的主張便了。」三個商議之後，並沒有改變行動，仍是各人督率手下兄弟，做私鹽交易。

　　又過了一些時，一次與官兵對打起來，官兵敗退，鹽梟照例攻奪城池。這次攻破了一座府城，將知府全家拿住了。這位城陷被擒的知府，便是馬心儀。

　　馬心儀的品貌才情，當時四川全省的官場中，沒有能及得他的，在四川早有能員的聲望。這回因兵力不足，又疏於防範了一點兒，被張汶祥等攻進城來，一時逃走不及，全家被捉！

　　馬心儀早知張汶祥等這班鹽梟特別凶悍，官府落到這班鹽裊手裡，從來沒有好好釋放過！自己這番被捉，也祇好安排一死，不存倖免的心思！平時鹽梟捉了官府，也和官府捉了匪徒一樣，由匪首高坐堂皇，將官府提出審訊，並不捉著便殺。

　　張汶祥等這部分鹽梟，在四川所殺戮的民府，儘是平日官聲惡劣的。若是愛民勤政的好官，為地方人民所稱道的，他們不但不拿來殺戮，並不去攻打好官所守的城池。馬心儀雖有能員之名，對於地方百姓，卻沒有恩德可感，沒有使張汶祥等欽敬之處。所以城陷的時候，例將他全家拿住了。他們從來拿了官府，照例是由鄭時坐堂審訊的。

　　這日，鄭時審訊過馬心儀之後，退堂傳集張汶祥、施星標二人秘密會議。鄭時先開口說道：「前次二弟從紅蓮寺回來，因聽了楊幻勸勉的話，動了改邪歸正的念頭，我一向留心尋覓大家好下台的機會，即苦於見不著。剛才我審訊這個知府馬心儀，看他的談吐相貌，很不尋常。我料他將來發達，不可限量，我等要下台，這機會倒不可錯過，祇不知兩位老弟的意思怎樣？」

　　張汶祥道：「這知府的談吐相貌好，如何是我們下台的機會，我不懂得其中的道理？」

　　鄭時道：「我也知道老弟不懂，也祇問老弟願意不願意趁此下台。願意，我再說其中的道理。」

　　張汶祥道：「既是下台的好機會，安有不願意的。」

　　鄭時點頭道：「我看馬心儀的儀表非凡，逆料他將來必成大器。我打算好生款待他，和他結納，求他以後設法招安我們，於我們有好處，於他自己也有好處，我料他為人精幹，將來必能如我等的心願！」

　　張汶祥道：「他若自以為是朝廷大員，瞧我們這些私鹽販不起，不願意和我們結納，大哥這番心機不是白用了嗎？」

　　鄭時搖頭道：「這一層倒可不慮，因為我們平日捉拿了官府，都是置之死地，於今我們不殺他，反殷勤款待他，與他結交，人誰不怕死，豈有不願意的道理？」

　　張汶祥道：「世人能心口如一的絕少。我們殷勤待他，他這時為要保全他自己的性命，口裡說得很好，儘可對天發誓，與我等結交，將來盡力設法招安我等。一離開了我們，就立時變卦，甚至還記我們擒捉他的仇恨，反力圖報復。這片心機不仍是枉費了嗎？」

　　鄭時笑道：「我也想到了這層。不過我料他決不至有這種舉動，我知道馬心儀做官，十分熱中。我有方法能幫助他，使他陞遷得快，不愁他不落我的圈套。我既有力量幫助他，使他陞遷，就有力量陷害他，使他不安於位。他心裡儘管不高興與我們結交，一落了我們的圈套，便不能由他作主了。好處就在我們是販私鹽的，他為自己的地位，官聲起見，斷不敢開罪我們！」

　　張汶祥道：「大哥是心計素工的人，祇要大哥覺得是這麼辦妥當，就這麼辦下去。俗話說，求官不著秀才在。我們結交了他，他能如我們的心願，自是再好沒有。就是他轉臉不認人，我們也沒有吃甚麼虧。」

　　鄭時見張、施二人沒有異議，便獨自到拘押馬心儀的所在，親手替馬心儀解開繩索，引著與張、施二人相見。

　　馬心儀不知鄭時是何用意，盛氣相向的說道：「你們這班逆賊，打算將本府怎生擺佈，要殺祇管就殺，休得囉唣。」

　　張汶祥聽了這幾句話，又見了那種驕慢的神氣，已忍不住待伸手抽刀。鄭時連忙望著張汶祥使眼色，納馬心儀上坐了，才從容說道：

　　「我等若有相害之心，也用不著這些囉唣了。你在四川做官的能名，我等早已聽得；我等在四川的威望，你大約也有所聞。我三人雖是異姓兄弟，然情逾骨肉。三人一般的性格，生平痛惡貪官污吏、惡霸土豪，所以貪官污吏落到我們手中，簡直和有深仇積恨的一樣，頃刻不容緩的將他處死！

　　「你在四川沒有貪污之名，我們兄弟不存心和你作對。無奈你放我們不過，幾次派兵向我們窮追痛剿，逼得我們沒法，祇好努力攻進城來，和你當面說個明白。我等其所以甘觸刑章，拚死要做這私鹽買賣，全是迫於生計，不能坐待著餓死，就祇得鋌而走險了。如果有賢明官府，憐憫我等是出於無奈，設法安置我等，我等是情願效死的！」

　　馬心儀見鄭時沒有殺害他的心思，他也知道鄭時是個豪傑之士，便改換了很和易的臉色，說道：「你既說如有賢明官府設法安置你們，你們便情願效死，何以官府幾次派人到山裡招安，你們反把派去的人殺戮呢？」

　　鄭時道：「那幾次招安，何嘗有一次是真意，無非想用招安的名兒，騙我等人入牢籠罷了。我的耳目很多，官府的一舉一動，都不能逃我的耳目。並且那幾個想騙我們入牢籠的官府，就是我們兄弟所深惡痛絕的貪官污吏，正恨不能吃他的肉，寢他的皮，豈肯受他的招安？

　　「我粗知相人之術，看你的相，將來必位極人臣。因此不打算害你，並願盡我的能力幫助你，使你宦途平坦，一路陞遷上去。不過你得應允我一句話。」

　　馬心儀問道：「應允你甚麼話？且說出來，看能不能應允？」

　　鄭時道：「你不能應允的，我也不至向你說。就是我先幫助你陞遷，你陞遷之後，再盡力援引我們。我們非不知自愛的人，到時決不會有使你為難或拖累你的舉動。」

　　馬心儀道：「你有甚麼能力，能使我宦途平坦，一路陞遷上去呢？」

　　鄭時笑道：「這倒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你應允了我的話，我自然要做給你看。若以後我的話不驗，你也不妨將應允我的話勾銷。」

　　馬心儀暗想：這話倒爽快，他既能先幫助我陞遷，我陞遷之後再援引他，於我有益無損的事，如何應允不得呢。當下便答道：「我真能宦途平坦，一路陞遷上去；將來一定盡力援引你們出頭，決不食言！」

　　鄭時道：「就是這麼應允，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雖也未嘗不可，不過我與你地位懸殊，似乎非經過一種儀式，不足以昭慎重。常言：貴人多忘事。你將來大貴的時候，因與我們有雲泥之隔，若存心嫌我們微賤，我們也無可奈何。你是真心打算將來援引我們出頭，此刻就應該不存貴賤高下的念頭，與我們三兄弟結拜。我們綠林中人最重結拜，一經結拜，便可共生死，永遠沒有改悔的！你肯和我們結拜，方可顯出你的真心。」

　　馬心儀是個做知府的人，那有真心和鹽梟結拜為兄弟呢？不過在初被擒的時候，以為萬無生理，已拼著一死，說話才能氣壯。此時見有一條生路，便祇求能脫身，不肯再向拚死的這條路上走了。明知若不應允鄭時的話，使他兄弟惱羞成怒，翻過臉來，就不好說話了，遂不躊躇的答道：

　　「我也知道你們都是些豪傑之士，將來必能為國家建立功業，不是久困風塵的。結拜為兄弟，我很願意！不過你我此時因地位不同的緣故，結拜的事，除了我們自己而外，無論誰人都不能給他知道。這風聲傳出去，於我果然不利，你們也討不了好處。既討不了好處，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鄭時道：「敬遵台命，我所以親自來解縛，不許有一個跟隨的人在這裡，也就是因這事不宜使外人知道。」

　　當下雙方說妥了，就點燭焚香，四人對天結拜為兄弟。並照著尋常結盟的例，都對天發了「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誓。論年齡，馬心儀最大，鄭時、張汶祥次之，施星標最小。鄭時原是做大哥的；此後的大哥，就得讓馬心儀做了。各人都降了一級稱呼。

　　四人結拜過後，鄭時早已安排了豐盛筵席，算是慶祝成功。馬心儀在筵席上雖強作歡笑，然時時露出愁眉不展的樣子。鄭時看了不樂道：「難道大哥心裡有不甘願的地方，礙難說出嗎？這事雖由我等強迫做的，然我能斷定於大哥有益無損。大哥是有胸襟有氣魄的人，料不至因我等出身微賤，便存不屑之心。何以大家正開懷暢飲之際，卻時時露出愁苦的樣子來呢？」

　　馬心儀道：「二弟說盡力量幫助我，必能使我宦途平坦，一路陞遷上去，這話我也相信。因為素來聞二弟的名，知道是個足智多謀的人。不過那是以後的事，我所著慮的，就在目前的這個局面，教我不好擺佈！我是有守城之責的官兒，於今城被攻破了，我全家被擒；如果我能以身殉城，身後還可以得些榮典。除了身殉以外，敗兵失地的處分，總不能免，教我如何能不愁苦呢？」

　　鄭時大笑道：「這算得甚麼，我若沒有對付的方法，也不敢說幫助大哥的話了。大哥目前有為難的事，我就不能幫助，以後幫助的話還靠得住嗎？大哥祇管開懷暢飲。我們今日雖結拜了成為異姓兄弟，然因地位不同的緣故，此後料不定要到何時，方能與大哥再是這麼共桌飲食。大約第二次能與大哥共飲，便是我們三個老弟出頭的時候了！」

　　馬心儀立時現出了笑容，問道：「二弟有何方法，就說出來讓我參詳一番。能得周全，我總知道感激！」

　　鄭時道：「感激的話，太顯得生分了，請大哥以後不但不可再是這麼說，並不可想這麼存心，祇求此後不忘記我們，使我們三個兄弟久困泥塗，就受賜已多了。這回的事，極容易對付，大哥不是在幾個月以前，曾出了教四鄉招募團練的告示了嗎？」

　　馬心儀笑道：「就是為了你們鬧的太凶了，祇好是那麼辦！」

　　鄭時道：「有了那道告示就好辦，大哥此刻趕緊辦一道告急求援的公文，倒填今日黎明未破城的時刻，火速報到省城裡去。」

　　馬心儀道：「那倒用不著臨時辦了，黎明時原有告急求援的公文去了。」

　　鄭時道：「那就更簡便了。大哥祇須帶了印信，單身混出城去；將四鄉招募的團練，不問老幼強弱，數目能多越好，就由大哥率領了，趁明日絕早趕到城下來，虛張聲勢的將城圍了，祇留南門不圍。

　　「我也率領眾兄弟，到城上抵抗一陣，兩邊不妨打得熱鬧些！我們做出抵抗不住不敢戀戰的神氣，率領眾兄弟擄了大哥的官眷，從南門敗逃下去。大哥一面進城安民，一面仍統率團練追趕，在路上又得虛打一陣，才把官眷奪回來。如此一番做作，照情形誇張一點兒呈報上去，大哥還得受處分嗎？」

　　馬心儀喜得立起來笑道：「二弟真不愧足智多謀四字──能照這樣做，必不至再受處分，不過委屈了三位老弟。」鄭時道：「大家都有妙用在內，也說不到委屈的話。」

　　馬心儀隨向三人拱了拱手道：「事不宜遲，我就不再耽擱了！」

　　鄭時點頭對施星標道：「守城的不知端的，不見得肯容大哥混出城去。大哥快改了裝束，四弟親送到城外再回來罷。」馬心儀連忙改裝一個粗人，隨身帶了知府的印信，由施星標護送出城去了。

　　四鄉的團練，原是招募現成的。有一個知府親身去召集，還怕不容易湊成軍嗎？絕不費事的就聚集了一千多名高低不一、老幼參差的團兵。馬心儀誓師出發，離府城原不過幾十里路，半夜動身，不到天明就抵城下，將一座城三方面包圍起來，擡槍鳥銃，一齊向城上開放，城上也劈劈拍拍的對打。祇嚇得這一城的百姓，一個個從睡夢中驚醒，兒啼女哭，夫叫妻號！

　　鄭時等依照原定的計劃，擄了馬心儀眷屬，率眾棄城從南門逃走。馬心儀進城分了一半團練兵，留在城裡假做搜捕餘匪，其實那裡還有餘罪匪留在城裡，給團練兵來搜捕呢，不得不是這麼做作掩人耳目罷了。親自帶了一半團練兵，追趕出城。追不到幾里，就將眷屬安全奪回來了。真是齊打得勝鼓，高唱凱歌還。一府城的人民，無不稱讚馬知府的神勇，並沒一人知道其中內幕。

　　官場中照例最會鋪陳戰績，已經被鹽梟佔領了的城池，居然能在一個對時之中，恢復轉來，表面上並殺得鹽梟大敗虧輸，狼狽逃遁。在不知道內幕情形的人，自不能不恭維馬心儀有膽有略。

　　馬心儀有了這番的事功，更得上官信任，官運果然益發亨通了。屢次升擢，不到一年工夫，就升到了山東藩臺，竭力提拔他的人，就是清室中興的名人曾國藩。

　　曾國藩素知四川鹽梟厲害，而他自己也是個得力於團練兵的人；見馬心儀能統率團練兵恢復失地，殺敗四川最以凶悍善戰著稱的鹽梟，因此十分器重馬心儀是個有用之才，存心要提拔他出來，好做自己一個幫手。

　　那時曾國藩的權勢，傾動朝野。凡是經他賞識的人，無不功名成就，要算是有清一代中第一個熱心培植人才獎掖後進的。馬心儀的才幹本來不弱，又有這樣轉禍為福的好機會送給他利用，再加一個有大力的存心提拔，竭力保舉，有時遇了關於鹽梟為難的事，更有鄭時在暗中為之劃策，宜乎無往不利，一月三遷了！

　　祇是馬心儀自規復失地後，不到一年就升到山東藩臺。而鄭時等一班鹽梟，自從假敗之後，卻交上否運了。就在那日假敗出城，等馬心儀追來，將眷屬交還後，率著七零八落的隊伍，打算回山裡休息。不提防走了二十多里，忽然迎面衝出來一支兵馬，見面就殺將起來。

　　鄭時以為反中了馬心儀的詭計，氣得跺腳，嘆道：「人心真難測，我這麼幫助他成功，他倒存心算計我，預先在這裡伏下一支兵馬等候我們。」張汶祥也氣得磨牙裂眥，奮勇當先與官兵對殺。

　　往日張汶祥手下的兄弟，與官兵對壘，無不一以當十，所向無前，這回雖是假敗，並沒損耗軍實，兄弟們也非疲乏不堪應戰，無如隊伍散亂，毫無應戰的準備，臨時由少數人振作不起來。

　　張汶祥獨自帶了些親近的兄弟，當先殺了一陣，回頭看四面都是官兵旗幟；自己不過一二百人，被困在中央。鄭時、施星標都不知被衝到那裡去了！心裡著慌二人被官兵擒捉了去！料知久戰必難倖免，祇得率了這一、二百名兄弟，又奮勇殺出重圍。看前面也有一大堆兵馬，好像是圍困了自家兄弟在內。

　　張汶祥高聲對手下一二百名兄弟說道：「我大哥、三弟，量必被困圍在那一團兵馬之內，你們情願幫我去救的，請隨我來，我今日不要命了。」

　　眾兄弟聽了，轟雷也似的應一聲道：「我也不要命了。」虧了這一鼓勇氣，如衝發了一二百隻猛虎，齊發一聲吼，大地震動，張汶祥左手挽籐牌，右手握單刀，祇見就地一滾，賽過一團黑煙，馬撞著馬倒，人撞著人翻。眾兄弟緊跟在後，轉眼就殺進了重圍。

　　鄭時正被困得無可奈何，張汶祥若再遲一刻兒趕到，他和施星標二人不落到官兵手裡，便是自刎而死了。官兵見張汶祥這部分如此驍勇，不由得膽都寒了。張汶祥所到之處，紛紛後退，讓開一條道路，給眾人逃去，也不敢追趕！

　　張汶祥等事後調查，才知道這一支人馬，並不是馬心儀預先埋伏的。原來是因省裡接了馬心儀告急求援的公文，星夜派兵來救援的。鹽梟的旗幟裝束，都與官兵不同，遠遠的一見便能認識。鄭時等不提防有官兵來，官兵是來救援的，卻料知近城處必有鹽梟，所以見面便動手殺起來，好像是預先埋伏了的一樣。

　　這次鄭時三兄弟雖不曾受傷，然手下的兄弟死傷不少。他們自當鹽梟以來，從沒有是這麼大敗過。行軍打仗，全賴一股銳氣。這銳氣一挫，就有善戰的好主將，也不能帶著沒銳氣的兵應戰。鄭時因在暗中幫助馬心儀的緣故，對於別部分鹽梟，平時可以援助的地方，總是量力援助，既和馬心儀有了關係，就不便再助鹽梟了。因此，部分鹽梟，對鄭時等多懷怨望，也都不肯出力來相助了。

　　從來官兵剿匪，失敗則悄悄無聲；略得勝利，就雷厲風行的想斬盡殺絕。省城派來救援的官兵，無意中打了個大勝仗，官兵與鄭時這部分鹽梟相打，要算是第一次得勝，那裡捨得就這麼輕放過去。接著又加派了一標人馬，跟蹤追剿。任憑鄭時足智多謀，張汶祥驍勇善戰，鹽梟都是烏合之眾，從來勝則奮勇爭先，敗則如鳥獸散，紀律兩個字是說不上的，三兄弟每人手下所存留的，祇二三十個人了，尚且被官兵追趕得無處立足。

　　鄭時祇得率著敗殘的兄弟，逃進一座深山，向張、施二人提議道：「我想不到假敗弄成了真敗，以致熱烘烘的基業，沒一年就虧敗到這步田地，這雖是因我的計謀不得當，然也有天意。我們此刻想再恢復以前的基業，等馬大哥招安，是辦不到的事了。我想馬大哥於今在山東，名位已是不小了，若有心照顧我們，並非難事。我打算教施四弟先去山東找馬大哥，我再詳細寫一封信給他。看他對待施四弟的情形如何，我兩人再作計較，不知兩位老弟的意思怎樣？」

　　不知二人怎生回答？且待第八十四回再說。

第八十四回　謀出路施四走山東　離老巢鄭時來湖北

　　話說張汶祥聽了鄭時的話，躊躇了一會，說道：「現在也祇好如此。我與二哥的聲名，鬧的太大了！我總覺得馬大哥是做官的人，不見得可靠。四弟為人誠實，沒有多大的才能，不招人忌刻。他先去試探一番最好，四弟到山東見了馬大哥之後，看對待的情形如何，寫一封詳細的信來。他肯拿四弟當自己人看待，我和二哥便不妨前去。若他搭起官架子來，竟不認四弟為把兄弟，或十分冷淡，我們就祇好別尋門路了。」

　　鄭時道：「他如果竟不認四弟為把兄弟，我們自然用不著再去，就是四弟也趕快離開山東為好！不過我們去投奔他，也得替他原諒、原諒。他是個熱中做官的人，萬一將和我們拜把的事，走漏了消息在外面，說不定立時就有殺身之禍。我們求他幫助，總以不至連累他為主。

　　「四弟到了那邊，須先買通門房，將我的信遞上去，看他如何吩咐下來。在官場不比在山裡，任情率性的舉動，一點也來不得，凡事總以忍耐謹慎為好。他就有十二分的心思想提拔我們，幫助我們，但限於地位，格於形勢，有許多不能在表面上露出來。不能因他外面十分冷淡，就賭氣不在那邊了。」

　　施星標道：「我祇要他肯認我是他的把兄弟，隨便他如何對我不好，我朝著他是大哥的名分上看，決不至和他賭氣！不過我們三兄弟，一向在一塊兒幹這營生，我的聲名，雖不及二、三哥那麼大，然也多久就已懸了賞格捉拿的。我從這裡動身到山東去，在路上就難保沒有人點眼藥。

　　「不過我動身時不給人知道，在路上不停留耽擱，並將姓名改變了，或者不至鬧出意外的事情。惟有到了山東之後，將二哥的信投上去，倘馬大哥竟抹殺天良，硬抓了我就地正法，我不是自投羅網，白送了性命嗎？」

　　張汶祥道：「這一層倒也是可慮的，二哥以為怎麼樣？」

　　鄭時偏著頭想了一想道：「我料他斷不敢這麼做，也不值得這樣做。想得賞得功的，是差役和候補小老爺。他已做到了藩臺，何至有這些舉動。並且他在四川做了多年的府縣官，早聞了我兩人的聲名。也應該知道不是好惹的！

　　「殺了四弟，於他自己絲毫沒有益處，而留得我兩人在世，他從此就休想高枕而臥，他是個精明能幹的人，何至做這種於自己有害無益的事，四弟儘管放心前去，若他真個被糊塗油蒙了心，殺了四弟，我兩人不出頭替四弟報仇，剜了他的心祭四弟，我兩人便不是人了！」

　　施星標是極信仰鄭時的，鄭時教他去做甚麼事，那怕赴湯蹈火，也不推辭。三人當時商議妥當，施星標拾奪了隨身包裹，帶了鄭時寫給馬心儀的信，即日動身向山東前進。

　　在路上免不了舊小說書上所說「曉行夜宿」、「饑餐渴飲」的兩句套說。一路不停留的，安然到了山東。也不落客棧，馱著包袱，逕跑進藩臺衙門，打著門房裡人說道：「我是馬大人家鄉來的，這裡有一封信，請你就替我送上去，我在這裡等回信。」

　　施星標那般粗莽的人，加以身上是行裝打扮。藩臺衙門裡的門房，眼眶何等高大，那裡把施星標看在眼裡。以為不過是討了一封有點兒來頭的信，到這裡求差事的；連睬也懶得睬一眼。反擡起頭。蹺起腿，向旁邊的人說話。

　　施星標在四川當鹽梟的時候，手下也是一呼百諾，那裡受過這麼冷落，依得在山裡時的性格，已要動手打人了，祇是心裡一想鄭時吩咐凡事忍耐謹慎的話，火性就按納下去了，勉強陪著笑臉，對門房說道：「這封信請你替我送進去，我有要緊的事須等回信呢！」

　　門房聽了仍是不睬，祇鼻孔裡冷笑了一聲，繼續向旁邊的人說道：「也不知是那裡來的野瘟身！沒名沒姓的，究竟是向誰說話啊！」旁邊的人瞟了施星標一眼，登時滿臉現出鄙視的神氣，也是鼻孔裡冷笑了一聲，臉又掉了過去。

　　施星標看了這情形，忽然想起鄭時吩咐買通門房的話來了。暗自思量道：「原來官場的門房，都是要有錢給他，他才肯替人傳報。我忘記了鄭二哥吩咐的話，沒拿錢給他，怪不得他使出這般嘴臉來給我看，這是我自己不好，不能怨他！」

　　施星標心裡這麼想著，即從包袱裡取出準備送給門房的一包散碎銀子，約莫有二十來兩，雙手連那封給馬心儀的書信，捧到這神氣活現的人面前，陪笑說道：「我是個鄉下人，初次到衙門裡來，不知道禮節，這一點兒小意思，都忘記拿出來，對不住，對不住，請你自己去喝一杯酒。」

　　門房聽了這幾句話，倒覺得中聽，隨即掉過臉來，先向施星標手中望了一望，似乎還有點兒嫌棄輕微的神氣，不肯就放出笑臉來。及伸手接過去，在掌心中略掂了一掂，知道份量不輕，竟不像是鄉下人的出手，不由得喜出望外，連忙立起身對施星標笑道：「何必如此破費，請在這裡坐一會兒，這信我立刻親自送上去，有不有回信，等我下來就知道了。」

　　施星標暗喜虧得鄭二哥有見識，若沒有這點子準備，我這一趟簡直是白辛苦了。

　　施星標在門房裡坐等了一刻工夫，這送信進去的門房已滿面笑容的走了出來，對施星標招手道：「大人傳你上去，隨我來罷。」施星標抖去了身上灰塵，一手提了包袱，跟著門房穿廳過廈，直走到上房內客廳裡。門房招呼施星標坐了，自去通報。

　　不一會，馬心儀就走了出來。施星標見面幾乎不認識了，因為初次見馬心儀的時候，馬心儀正在縲紲之中，滿臉憔悴憂煎之氣。別後馬心儀官運亨通，宦途得意，居移氣，養移體，此時的馬心儀已養成一個大胖子了，氣度也與從前迥然不同。施星標那敢怠慢，忙起身趨前請安。馬心儀伸手拉起來，笑道：「老弟辛苦了，自家人不用多禮，坐下來好談話。」

　　施星標諾諾連聲的斜簽著半邊屁股坐了。馬心儀挨身坐下來，說道：「老二的信，我已見過了。那種局面，本來不是可以長久的。你於今打算在這裡弄點兒差事幹幹呢？還是由我薦到別處去呢？」

　　施星標道：「情願在這裡伺候大哥，承大哥栽培，就教我去死，我也不含糊。」

　　馬心儀緊蹙著兩道濃眉，說道：「依我的意思，還是由我寫一封信，薦到別處去的好，包你得著一個好撈錢的差缺！」

　　施星標道：「我從四川動身，就存心是來伺候大哥的，鄭二哥也吩咐我須小心伺候大哥。祇要大哥肯拿眼角照顧我一下，我便終身感激不盡，並不曾動撈錢的念頭。」

　　馬心儀道：「我知道你是個實心人，也未嘗不想留你在眼前，做個貼身的人。不過其中有些不便之處，不說大家不好，說了又對不起你。」

　　施星標道：「大哥何必這麼客氣！我將要動身到這裡來的時候，鄭二哥已說過了，我到這裡來，大哥必有許多為難的地方，教我忍耐謹慎。大哥有甚麼說，儘管吩咐，我決不敢違拗！」

　　馬心儀笑道：「倒是老二有些見識，他既經對你說過，知道我有為難的地方，我為顧全你們，便不和你客氣。你我雖是當天結拜的兄弟，但這一切事故，在當日已有約在先，祇有我四人各自心裡知道，無論對何人不能透漏，因此稱呼上須大家留意。你的姓不能改，名字卻不能再用『星標』兩個字。

　　「你排行第四，我此後祇能叫你『施四』。你須記著，萬不可失口呼我大哥。暫時還沒有相安的事給你幹，且在衙門裡住著，等到有機會就安插你。我的事情忙，恐怕沒有工夫和你談話。你得原諒我。」

　　施星標連聲應是，從此就住在藩臺衙裡。沒住到幾個月，山東巡撫出缺，馬心儀便遷了巡撫。教施星標當了一名巡捕。施星標也不懂得巡捕的官階大小，以為巡撫是一品封疆大臣，巡捕的官銜，照字面上看，相差並不甚遠，必不十分卑小，興高采烈的當著巡捕。

　　同事的人因施四不肯說出自己的出身履歷並和馬心儀的關係，都疑心他是馬心儀的親戚，說出來恐怕辱沒了馬心儀，所以不肯直說，卻沒人疑心有那種不能告人的事實在內！

　　施星標幾番想寄信給鄭時和張汶祥兩人，無如從山東到四川的道路太遠，託人帶信本不容易，而施星標自己不能寫字，他們的秘密關係，又不能給外人知道，不敢請人代寫。因有這兩種緣因，施星標來山東一年多了，還不曾有一個信給鄭、張二人。

　　鄭、張二人在四川的勢力，一口薄弱似一日，盼望施星標在山東的消息，簡直望眼欲穿。等了七八個月，還杳無音信。鄭時祇得主張將手下親信的兄弟，每人給了些生活銀兩遣散。張汶祥並無家人妻室，鄭時的髮妻早已死了，因年來不得一時安居，便懶得續娶，二人都孑然一身。手下的人既經遣散，就不能在四川逗留了。

　　二人假裝做生意的人，帶了盤纏行李，打算在東南各省閒遊幾處名勝，順便探聽施星標在山東的情形。若還得意，就到山東去走一遭。在重慶包雇了一條船，一路順流而下，遇著可以流連遊覽的所在，便將船停泊，遊覽些時又走。

　　他兩人在四川的聲名，雖鬧的很大，然一則因認識二人面孔的人還少，二則因他們當鹽梟時的舉動，從沒有結怨於人民的，地方人民不存心與他們為難。官場緝捕的力量是有限的，並且二人既改了姓名，又不在一處地方停留多日，所以能平安無事的到了湖北。

　　他們到湖北的這日，正是七月初七。這夜天高月朗，微風不動，漢水波平，映著半輪缺月，光明如鏡。船泊黃鶴樓下，樓影也倒印在鏡光之中。鄭時欣然對張汶祥說道：「我等半生勞碌，未嘗得一日清閒。像這般清幽的景致，那裡是勞碌人所能領略得到的！我們於今可算得天墉其衷，回頭是岸，才有這種景物，給我們在安閒中享受。若糊塗錯過了，實太可惜，我們何不趁這月色正好的時候，到黃鶴樓上去遊覽一番？」

　　張汶祥道：「既是二哥有這般清興，我陪二哥去便了。」鄭時一團的高興，與張汶祥攜手上岸，抖擻精神，走到黃鶴樓上。憑欄俯首，祇見江流如帶，夾岸武漢三鎮萬家燈火，隱約如煙霧迷離中，幾條秋葉一般的漁船，往來蕩破一平如鏡的水光，下網的聲音，都彷彿送到耳邊來了。二人不覺心曠神怡，相視而笑。

　　正在這塵襟滌盡、榮辱皆忘的時候，忽聞長笛之聲，悠揚清遠。張汶祥聽了，笑道：「我記得小時候讀過『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的詩。難道這黃鶴樓中，真是時常有人吹笛子嗎？」

　　鄭時笑道：「那有這回事，你聽這笛子是在黃鶴樓中吹嗎？遠得很呢，說不定離這裡還有幾里路。」

　　張汶祥側耳聽著，說道：「好像是兩支笛子同吹。二哥也是會樂器的，聽這笛子吹得好麼？」

　　鄭時一面用手在欄杆上拍板，一面答道：「吹得很好，祇是聽這音調淒涼抑鬱，估量必是兩個有心事的女子，在那裡吹弄。」

　　張汶祥問道：「聽吹出來的音調，就分得出男女嗎？」

　　鄭時道：「這如何聽不出，不但分得出男女，其人的老少美惡，以及性情行動，都能於所奏的音樂中求之。不僅這笛子可以聽得出，在一切樂器的音調中皆能聽出。」

　　張汶祥笑道：「然則二哥聽這兩個吹笛子的女子，其年齡容貌，以及性情行動如何呢？」

　　鄭時道：「我既說是兩個有心事的女子，可知年紀不大，至多不過二十多歲，容貌決不醜陋。並可知道她兩人的樂器，是由高明的師傅傳授的。」

　　張汶祥問道：「不是娼妓在那裡陪客侑酒麼？」

　　鄭時搖頭道：「不是，不是，世間恐怕沒有這麼文雅的娼妓，就有也是由宦家小姐淪落入煙花的！」

　　張汶祥道：「細聽這聲音，好像是從江邊發出來的。我們何不順便去探尋一番，看二哥所料的究竟是也不是？」鄭時點頭道：「也使得，我本來要回船去了。」二人仍攜手走下黃鶴樓。

　　聽笛聲覺得一步近似一步，直走到泊船的所在，用不著探尋，原來笛聲就是鄰船上發出來的。

　　二人回到自己船上。看鄰船的窗門都已敞開，看見艙裡堆積了許多箱篋，箱上都貼著封條，卻看不出封條上寫了些甚麼字。艙上首安放了一張床，床上枕席皆異常精潔。床前一張小几，一個年約二十歲的女郎，盤膝坐在几旁的一張湘妃竹榻上，一支笛子握在手中，已停口不吹了，側轉臉向坐在床緣上一個年齡稍大些兒的女郎說話。几上也有一支同樣的笛子，是坐在床緣上女郎放下來的。

　　兩女郎臉上都沒脂粉的痕跡，而修眉美目，皓齒朱唇，天然絕麗。因兩船緊靠著船舷停泊，鄭、張二人所立之處，相離那床不過一丈遠近，女郎說話的聲音雖低，沒有關閉窗門的緣故，也能聽得分明。祇聽得坐在床緣上的女郎悠然嘆著氣，說道：「去依靠人家的事，總是為難的。此去也祇好聽天由命罷，就是林家不能相容，也不見得便是不了之事，到那時再作計較！」

　　即聽得坐在湘婦榻上的女郎說道：「我想姨母姨父決不至存心歧視我們。我們此去，雖說是不得已，去依靠他兩老人家，但是銀錢上並不沾他家的光。父親在綿州的時候，我的年紀雖小，還記得姨父姨母帶著海哥到那衙門裡住了一年半，臨行還向父親借了三千兩銀子。

　　「那三千兩銀子借去以後，聽說姨父很得了幾個闊差事，卻不曾聽說歸還那銀子的話。無論那銀子還了沒有，姨父曾向我家借銀子的事，總是確實有的。我們於今並不圖沾他家的光，祇圖他兩個年老的至親，照應照應，若還不能相容，就未免太不念我父母的舊情了。」

　　床緣上的女郎正色說道：「妹妹快不要將這些事擱在心裡，到林家之後，萬一不留神說到這些事上面去了，傳到姨父姨母耳裡，定要背地責備我們不懂事。我們不應該管。」

　　女郎說到這裡，偶然回過頭來，好像已覺得鄰船上有人偷看的神氣。當即立起身來，順手將這邊的窗門推關了。窗門一經關上，說話的聲音便聽不明晰了。鄭、張二人祇得縮身進艙。

　　不知鄭、張二人和這二個女郎要不要發生什麼關係？且待第八十五回再說。

第八十五回　識芳蹤水濱聞絮語　傳盜警燭下睹嬌姿

　　話說鄭、張二人縮身進艙以後，張汶祥說道：「二哥的本領真不差，估量得和目睹的一樣。他說他姨父姨母在衙門裡住了一年半，又借去了三千兩銀子，可知他兩人確是官家小姐。」鄭時彷彿思索甚麼，似乎不曾聽得張汶祥說話，坐下來半晌沒有回答。

　　張汶祥笑道：「二哥便著了魔嗎？」鄭時搖頭道：「那裡的話，你可知道他兩人是誰麼？」張汶祥道：「我又不曾去打聽，剛偷看了一面，如何得知道他們是誰？」

　　鄭時笑道：「你自粗心不理會，她已說出來了，怎的還用得著去打聽。老實對你講罷，若認真說起來，我們還是他們的大仇人呢。你這下子可想得起來麼？」

　　張汶祥望著鄭時出神道：「從來沒有見過面，仇從那裡來，我簡直想不起來。」鄭時道：「他說他父親在綿州時候的話，你沒留神聽麼？」張汶祥忙接口說道：「我沒聽仔細，祇道他說的是在綿州的時候。然則二哥料他姊妹就是那個做綿州知州的柳剝皮的女兒麼？」

　　鄭時道：「不就是他的女兒，是誰的女兒呢？」張汶祥道：「何以見得便是的？」

　　鄭時道：「我料的決無差錯。因為我知道柳剝皮是南京人，和福建人林鬱是同年，又同是福建藩臺福保的女婿。兩聯襟都仗曹福保的奧援，林鬱在江蘇也做了好幾任的縣官。他剛才所說的海哥，就是林鬱在海門廳任上生的。

　　「林鬱做官與柳剝皮一般的貪婪殘酷，因官聲太惡劣了，被上司參革，耗了多少昧心錢才得脫身。丟官後就帶了妻子到綿州，在柳剝皮衙門裡住了一年多的事，我早已知道。借三千兩銀子的話，外邊人自不得而知。柳剝皮是一個極貪酷的小人，其所以一般百姓送他這個剝皮的綽號，就因他有三件剝皮的事：

　　「第一件是，有一次拿著一個著名女賭痞，他坐堂問了幾句，就向左右的衙役喝道：『把她的褲子剝下來打屁股。』從來沒有抓著女人打屁股的事，衙役遲疑不敢動手。他更發怒喝道：『褲子不能剝嗎？本縣還要剝她的皮呢。』

　　「第二件是，因他打人的小板，兩面都有許多半寸長的小尖釘子，打在人身上血肉橫飛，不到幾十板，就得剝去一層皮肉。第三件，就為他專會剝地皮，他做金堂縣官的時候，有人就他的名字做成一副罵他的對聯，乘黑夜貼在他縣衙的大門上。他看了幾乎氣死！

　　「他名字叫儒卿。那對聯道：「本非正人，裝作雷公模形，卻少三分面目。慣開私卯，會打銀子主意，絕無一點良心。上聯切儒字，下聯切卿字。他自從看了那副對聯之後，自知官聲太壞，貪贓枉法的事，稍為斂跡了些；祇是益發鄙吝了。看得一錢如命，不知他怎的肯拿出三千兩銀子來借給林鬱的。柳儒卿為人雖貪鄙不堪，書卻讀的很好，並會種種樂器。文廟裡習樂所的各種古樂，他都能教人練習。所以他這兩個女兒的笛子吹得這麼好。」

　　張汶祥笑道：「既是柳儒卿的女兒，論起冤仇來。與二哥真是不共戴天的了。我記得那次打進綿州的時候，柳儒卿單身逃出衙門，劈面遇著二哥，因二哥認識他的面貌，才喝一聲拿住。柳儒卿登時嚇得跪下來。二哥罵他膽小無恥，就將他殺了。那時若遇我或四弟，當面不認識他，必放他走了。」

　　鄭時也笑道：「也是他惡貫滿盈，才遇著我。我沒殺他全家，就是十分寬厚了。林鬱此刻在甚麼地方，不得而知。因此他姊妹現在將去何處，也不得知道。我們的船，總以不和他們的船在一塊兒走為好。他姊妹雖不認識你我，然他們乘坐的也是川幫裡的船隻，駕船的多是四川人，萬一弄出意外的枝節來，失悔就來不及了！」

　　張汶祥道：「二哥所慮不錯，我們總以小心謹慎為好。明早不待天明，無論風色怎樣，吩咐船戶開船便了。」

　　這夜二人安歇了。次日東方才白，船就開離了黃鶴樓。

　　好色的這個關頭，任是英雄，也難打破。鄭時為人對於一切的事，都極精明能幹，唯一遇美色的婦女，心裡就愛慕得有些糊裡糊塗了。他明知鄰船那兩個女郎，是與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但是開船以後，總覺得兩女郎太嬌美可愛，心裡唸唸的放不下來，彷彿害相思的樣子！

　　張汶祥知道鄭時從來是這般性格，故意打趣他道：「想不到柳儒卿那般貪鄙無恥的人，倒有這樣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可惜二哥當時料不到有這回的遇合，若當時饒了柳儒卿的性命，今日豈不好設法將他的女兒配給二哥做繼室嗎？」

　　鄭時聽了，並不覺得張汶祥這話是有意打趣他的。一面沉吟著答道：「我仔細思索了，似覺與綿州的事不相干。」張汶祥吃驚問道：「怎麼與綿州的事不相干？難道不是柳儒卿的女兒嗎？」

　　鄭時道：「不是這般說，我所謂與綿州事不相干，是因事已相隔七八年了，他姊妹那時年紀小，未必知道他自己父親是死在何人手裡。即算能知道，也不認識你我的面孔。我們祇要把名字改了，女子們有多大的見識，怕不容易對付嗎？」

　　張汶祥笑道：「然則我們用不著迴避麼？那麼，仍舊把船開回黃鶴樓下去好不好？」鄭時看了張汶祥說話的神氣，才知道是有意打趣的，便不高興回答。

　　船行到第三日下午，忽然刮起大風來。同行的船，已有一般重載的被風打沉了。各船上的人看了都害怕起來，祇得急搶到背風的汊港裡停泊。汊港小了，停泊不了許多船隻。後來的船，就祇得靠近淺水灘，使船底擱住不能轉動，以免被風刮到江心裡去。鄭、張二人所坐的這船，也是打不著汊港，就沙灘上拋了錨。所靠的這處沙灘上，一望無涯的，儘是七八尺深的蘆茅，被狂風吹得一起一伏。

　　七月初間天氣的蘆茅，尚不曾完全枯槁白頭，青綠黃白相間，起伏不定的時候，就和大海中的波濤一樣。

　　鄭時與張汶祥同立在船頭上看了，笑道：「這般景物，也是我們在四川所領略不到的！」

　　張汶祥道：「四川若有這種所在，我們的船敢停泊嗎？祇怕連船底板都要被人搶去呢。」

　　鄭時道：「這也是現在亂世才如此。在太平盛世，沒有失業的人，儘管有這般好藏匿的所在，有誰願意去幹那些犯法的勾當。於今的四川，固是遍地荊棘，就是這長江一帶，也未必真安靖，不過沒有大幫口，略斂跡些兒罷了。論起地形來，四川就因山嶺多，好藏匿，能容留大伙的人，才弄出到處荊棘的局面。像這種所在，不過好藏匿一時，使追捕的找不著途徑罷了，那裡趕得上四川的層巒疊嶂。」

　　張汶祥道：「怪道祇我們這一隻船，靠在這蘆茅邊上；大概那些裝運了貨物的船，也是防這類地方不妥當，所以都擠到那邊汊港裡去了！」

　　鄭時笑道：「那卻不見得是這般用意，祇要能擠進那邊汊港裡停泊，風浪確是小些。此時天色還早，上流頭的船，就要找一處像我們這樣的地方拋錨，也找不著，再過一會兒你瞧罷，一定還有船在我們這一帶停泊的。」

　　二人在船頭上談論了一會，回到艙裡沒一刻工夫，忽聽得江邊有船篙落水的聲音。鄭時笑向張汶祥道：「何如呢，不是有船來我們這一帶停泊嗎？」張汶祥隨手推開窗門向外面看時，果見有兩條一大一小的船，撐過灘邊來停泊，即回頭對鄭時說道：「這兩條船吸水都很淺，可見得也是和我們的一樣，沒載多少貨物，所以也敢停泊在這裡。」鄭時隨口應了一句，也懶得起身探看。行船的人，照例不待起更就安睡了。

　　鄭時這夜在睡夢中，猛被鄰船上「哎喲」一聲驚醒了。醒來便覺得船身有些兒蕩動，接著又聽得有人撲通落水的聲音。鄭時驚得翻身坐起來叫三弟，連叫了幾聲，不見張汶祥答應。忙伸手向張汶祥睡的地方一摸，已不知在何時起去了。再聽鄰船上似乎有人在那裡格鬥。心想：難道真個有強盜前來打劫嗎？

　　鄭時雖是一個文人，然在四川當鹽梟時，常有親率黨徒與官兵對抗的事，尋常兩三個蠻漢，也不是他的對手，膽力更是極大。這時聽到外面的聲息，料知必是張汶祥已與來打劫的強盜動手，當下並不害怕。因身邊不曾準備兵器，立起身順手摸了一條壓艙板的木槓。看朝船頭的艙門已經開了，即竄身出外。此時約大風已息，天上星月之光，照見鄰船上約有七八個漢子，各人都操著雪亮的單刀，圍住一個人廝殺。這人正是張汶祥，赤手空拳的騰拿躲閃。一霎眼就見一個漢子被張汶祥踢下河去了。鄭時逆料這些蠻漢，便再增加七八十個，也不是張汶祥的對手。祇是眼見著七八個手操兵刃的，圍攻自己赤手空拳的兄弟，不由得忿怒起來，手起槓落，劈在一個漢子後腦上。

　　那漢子不提防背後有人暗算，也被打落下水。正待趕過去打第二個，祇聽得張汶祥喊道：「這裡用不著二哥幫助，二哥快進艙裡去救人罷。」鄭時也是老在行的人，知道彎腰竄進不知虛實的船艙，容易受人暗算。聽了張汶祥的話，先提腳將窗門踢破了兩扇，就月光向艙裡窺探時，祇見兩個赤條條的女子，仰面躺在一張床上，好像是被繩索綑縛了的。

　　艙中箱篋器具，橫七豎八的亂堆著。鄭時一看艙中情形，心裡就忍不住一跳，暗想：這不就是柳儒卿的小姐嗎？登時勇氣更鼓動起來了，將手中木槓一摜，就從窗門竄身進去，口向床上的女子喊道：「不要害怕！我是鄰船上救你們的。」旋說旋上前動手解縛。

　　見兩女子都不開口，知道是口裡塞了東西，先將兩人口中的東西掏了出來，然後解開了身上的繩索。鄭時眼快，已看見床頭有一堆衣服，即抓了撂在兩人身邊，祇羞得兩人恨無地縫可入。鄭時也覺得在旁看了難為情，反身跳出來，打算幫著張汶祥將強盜打走，但是眾強盜已一半打落了水，一半駕著靠在旁邊的一隻小船逃了。

　　張汶祥道：「饒了這夥毛賊罷。祇要人沒吃虧，東西沒被搶去，便是萬幸了。」鄭時還沒回答，兩女郎都已穿好了衣服出艙來，低頭向張、鄭二人叩拜道：「今夜若不蒙兩位義士搭救，我姊妹身死不足，還得受這班狗強盜的污辱。兩位義士實是我姐妹的救命恩人，不敢避嫌，請兩位進艙裡就坐。」鄭、張二人不便伸手去扶掖，祇得在船頭答拜道：「同是出門人，急難相救，祇要力量做得到，是應該做的，快不要說甚麼救命恩人，承當不起！」

　　鄭時首先進艙。聽得後艙裡有人的哼聲，剛待問那個，年大些兒的女郎已跟進艙，說道：「哦，我的丫環春喜和老媽子在後艙裡睡著，祇怕也被綑綁了。」鄭時道：「船戶一個也不見出來，大概都被綁在後面。」這時鄭、張所乘船的船戶，因這邊打鬧得厲害，也驚醒起來，到這邊船上幫著鬆了船戶、水手的縛。

　　大家混亂了一陣，兩女郎才請鄭、張二人在艙中坐定，請問姓名去處。鄭時將自己和張汶祥的名字都改了。因鄭、張二姓極平常，用不著更改。也故意回問兩女，才知道大些兒的叫柳無非，小些兒的叫柳無儀。因林鬱住在南京，特地到南京去，想依附他姨父母居住。

　　柳無非又說：「這條強盜船在湖北就跟著開行，一路時前時後，開也同開，泊也同泊，並不斷的有人向這邊艙裡窺探，我已疑心不是正當人。特地叫船戶進來吩咐，夜間須擇妥當地方停泊。想不到今日忽然刮起大風來，我姊妹害怕得甚麼似的，叫船戶趁早停泊。

　　「無奈一路下來，簡直找不著可以停泊的所在，直走到這裡，船戶見兩位坐的船在這裡，就進船來向我說：『這邊已有一條四川的船，靠蘆茅灘停泊了，我們的船隻好停泊在一塊，比單獨拋錨的好多了。』我那時見天色已近黃昏了，若再不停泊，恐往下更找不著好地方，即是有同鄉的船在這裡，彷彿多有一個伴侶似的，遂叫船戶開了過來，及至錨已拋了，才看見那小船也跟了過來，緊靠我們的船泊著。

　　「我姊妹雖是害怕極了，但也無法逃避！入夜便緊緊的關閉艙門安睡，連高聲說話也不敢。及至從夢中驚覺時，身體已被強盜按住；一張口要喊，那堵口的東西已塞進來了，祇得拚命掙扎，船身搖蕩得幾乎傾覆了，強盜剛將我姊妹綑綁了，待施無禮陡聽得艙口有人喝了一聲：「狗強盜！快出來送死！』接著就好像有一個站在艙口邊的強盜，被人抓了出去，撲通摜到一丈遠近的江心裡去了。艙裡的強盜才一擁出外，在船頭上廝殺起來……」

　　鄭時聽到這裡，截住話頭向張汶祥問道：「三弟，同睡得好好的，怎麼知道那船上鬧劫案，也不招呼我一聲，就悄悄的出來動手呢？」

　　張汶祥笑道：「那小船跟著拋錨的時候，我在窗門裡看見，有四個彪形大漢在船面上撐篙，篙尖落水的聲音，分外沉重！我在江河裡混的時候多，知道老當篙師的人，篙尖落水沒有聲響，偶然有之，也祇在水面上飄一下，不至有深沉的響聲。即此可知那四個撐篙的人，都是外行！再看船艙裡，還有兩個漢子伸頭向外邊張望，並時時回頭對艙裡說話，可見得艙裡還不止兩個人。

　　「那船既吸水很淺，可知沒裝貨物。若說是專裝客的罷，搭船的客，不應都是三四十歲的壯健漢子。並且也沒有搭客大家幫著撐篙的道理，這船就很可疑了。再看這條大船，是我們川河裡的，雖是艙門緊閉著，看不見船裡的情形，逆料必是有闊人在內。既是我川河裡的船，又靠著我的船停泊，如果夜間有甚麼動靜，我是不能袖手旁觀的。

　　「我雖存心如此，不過我料的究竟對與不對，不敢決定。若拿出來和二哥商議，料得是便好，萬一看走了眼色，二哥不要責備我遇事張皇嗎？我外面和二哥同時安睡，實在因有這事擱在心中，那裡睡得著！

　　「當強盜跳過這船上來的時候，踏得這船身一歪，蕩得我們的船身都動了，我就知道所料的驗了。我船上的艙門，早準備了是虛掩著的，從容起來，結束好了，才輕輕的走過這船上來。強盜人多手快，已有幾個扛著皮箱在肩上，待搬過他們自己船上去，不提防我堵住艙門一喝，大約也猜不透外面有多少來拿他們的人，祇驚得各人都將皮箱放下，想衝門而出。第一個衝出來，被我順手揪住胳膊祇一拖，拖得他『哎喲』一聲。我恐怕，上人多了，纏腳礙手的不好施展，就提起那強盜向江心拋去。」

　　鄭時道：「我就虧了那一聲『哎喲』把我驚醒了。若不然，祇怕直到此刻還在酣睡呢。」

　　鄭、張二人在艙裡坐談了一會。張汶祥起身作辭道：「那些小毛賊受了這次大創，估計他們逃得了性命，也寒了膽不敢再來了。此後盡可安心，一帆風順到南京，想不至再有意外，此時才到半夜，還可以安睡些時。」說罷，提步要走。

　　柳無非連忙起身，說道：「我想求兩位再坐一坐。承兩位救了我姊妹的性命財物，還要耽擱兩位的安眠，我也自知原是不近情理的事，本來說不出口。不過我姊妹險些兒被強盜污辱身體，蒙兩位救了，此恩不比尋常，我姊妹何敢以外人待兩位。我們從重慶動身到此地，在船上已有兩個多月了，雖是素來膽怯，沒有像此刻這麼害怕的，千萬求兩位在此多坐一會，我還有話說。」

　　張汶祥聽了不做聲，望著鄭時。不知鄭時怎生擺佈？且等第八十六回再說。

第八十六回　盟弟兄同日結良緣　四呆子信口談官格

　　話說鄭時見了柳無非說話時那種嬌怯可憐的樣子，不但心裡軟了，連帶渾身的骨頭骨節都軟洋洋的了，當即對張汶祥說道：「女子的膽量，本來多比男子小，何況是宦家平日不出閨門的小姐，又才經過這般大驚嚇。就是平常的男子，也要嚇得膽破魂飛，手足無措。能像柳小姐這樣不慌不亂，便很不容易了。我等救人救澈，就多坐一會罷，行船不愁沒有睡覺的時候！」

　　張汶祥知道鄭時平日對於女色之迷戀，此時心裡雖覺得柳家姊妹，萬分迷戀不得，然口裡不便違背鄭時的意思，說出定要過去安睡的話來。祇得依舊坐下，聽鄭時與柳無非互相談論身家遭際。

　　柳無非道：「我姊妹都是在四川生長的。先父在四川做了十幾年州縣官，兩位居住四川的時候多，大約已聞先父的名。」鄭時裝作不知道的說道：「我們是做生意的人，平日於官場中人不甚留意，不知尊大人上下是那兩個大字？」柳無非瞟了鄭時一眼，說道：「先父諱灼，字儒卿，丙辰年在綿州殉難的。」

　　鄭時故作驚異的樣子，說道：「我們在外省的時候多，竟不知道家鄉地方的綿州，曾鬧過甚麼亂子？」說時，捏著指頭。口裡念著丙辰、丁已的輪算了幾下，說道：「怪道我不知道，我從甲寅年出四川，在新疆、甘肅一帶盤桓，直到前年才回四川去。因我的行蹤無定，家鄉的消息，很不容易傳到我跟前來，究竟丙辰年綿州曾出了甚麼亂子？」

　　柳無非黯然說道：「並不曾鬧旁的大亂子。就是近年來在四川鬧得最凶的梟匪，乘先父沒有防備，陡然攻進了綿州城。先父逃已來不及，在衙門口遇著匪首，認識先父的面貌，先父遂被難！」

　　鄭時問道：「四川的梟匪，大小有若干股？小姐可知道那時攻進綿州的是那一股麼？四川的梟匪首的姓名還記得麼？」

　　柳無非點頭道：「匪首的姓名，自然記得。但是那梟匪是四川最凶悍有名的，誰也奈何他們不了。我又沒有兄弟，這仇恨是永遠沒有報復的時候了！」

　　鄭時仍作不知道的問道：「在四川最凶悍有名的梟匪，不是小辮子劉榮麼？」

　　柳無非搖頭道：「不是姓劉的，是姓張的，叫做張汶祥，於今還在四川。官兵聞他的名就害怕，多不敢與他對壘！」

　　張汶祥坐在旁邊聽了，心裡止不住怦怦跳動，看鄭時行所無事的神氣問道：「尊大人就是張汶祥所害嗎？」

　　柳無非道：「那倒不是。聽說動手殺我先父的，是張汶祥手下一個小匪，先父殉難之後，先母因哀傷過度，不到三年也棄養了；丟下我姊妹兩個。親房叔伯人等雖有，祇是不但得不著他們的照應，並欺負我姊妹年幼無知。用種種盤剝計算，侵佔吞蝕，無所不至！

　　「幸虧當日隨侍先父母在各州縣任上的時候，我姊妹都曾略讀書史，處理家政，不至茫無頭緒，才能將先父母遺留的財物，略略保存些兒。不過自先母棄養後，我姊妹家居便沒有相關切的家長，究竟諸事都嫌不便。

　　「我有姨父姨母住在南京，我祇得帶了舍妹到南京去，打算相依姨父母度日。以為由水路直到金陵，是可望一帆風順平安無事的，不料在半路上會有今夜這種險事發出來。若沒有兩位拔刀相救，我姊妹受禍真是不堪設想。」

　　鄭時謙遜了兩句，將自己和張汶祥的身家履歷，隨口編造了許多好聽的說了。二人既更改了名字，鄭、張又是尋常多有的姓氏，柳無非聽了，當然不至疑心二人就是他自己不共戴天的大仇敵，祇道鄭時所說的身家履歷是真實不虛的，鄭時說，自己也是大家公子出身，因讀書進學之後，無意科名，又生性喜歡遊覽。就藉著經商、好遊覽天下名山大川。柳無非聽了，就笑道：「這就對了，我剛才聽先生說是做生意的人平日於官場中人不甚留意的話，心裡正在疑惑，怎麼做生意的人，有先生這般器宇，這般吐屬？原來是厭惡科名，藉著經商好到處遊覽的。」鄭時的學問，本來很淵博，此時更有意誇示才華。柳無非姊妹都能略通文墨，兩下接談之後，不由得柳無非不五體投地的佩服。

　　柳無非姊妹雖是生長宦官之家，知書識字，然因柳儒卿死的太早，失去了拘管的人，種種淫詞艷曲的書，遇著便廢寢忘餐的不肯釋手。他母親不識字，以為女兒能發奮讀書，是不會有差錯的。已成年的女孩兒家，裝了一肚皮的淫詞艷曲，安有不心心唸唸羨慕那些才子佳人呢？加以他姊妹被強盜剝得一身精光的綑縛了，是由鄭時親手解開的，有這一層關係，柳無非心裡對鄭時就不知不覺的親熱了！

　　男女之間，祇要雙方都有了愛慕的念頭，便沒有不發生肉體關係的，在鄭時不過因柳無非生得可愛，素來好色的人，不能制止自己不轉念頭，祇是還有些覺得自己的年紀，比柳無非大了一倍，不敢希望便成夫婦。不料柳無非因自己曾赤身露體與鄭時接觸，更欽佩鄭時的學問好，並不嫌鄭時年老，竟願以終身許給鄭時！

　　鄭時原是沒有家室的人，自是再得意沒有了！但是張汶祥心裡極不以為然，卻又明知鄭時決不聽勸，不便攔阻。

　　鄭時和柳無非都看出了張汶祥不願意的神氣，二人商量對付，就將柳無儀配給張汶祥。張汶祥這時除了與鄭時絕交而外，沒有方法可以拒絕。一個鐵錚錚的漢子，遂也輕輕的被捲入這愛河的漩渦中了！

　　兩真姊妹既嫁給兩盟兄弟之後，便大家計議，恐怕到南京不為林鬱夫婦所歡迎！即決議不到林家去了。依鄭時的計算，逕到山東去找馬心儀，看馬心儀對待的情形，再定行止。柳無非姊妹既嫁了他二人，行止自由他二人作主。去向已定，便望山東進發。

　　柳無非姊妹賠嫁的資財，都是柳儒卿在四川搜刮的。也有十多萬。鄭時打算到山東後，借馬心儀的門路，捐一個官銜，憑著自己的才幹，也不愁沒有出頭之日。在路上經過了多少時間，這日到了山東。在一家招牌名鴻興的大客棧裡住下，先打發人去巡撫部院裡將施星標找來。

　　施星標這時的氣概，已大異乎從前了。因終日和官僚接近，眼見的是官模樣，耳聽的是官言語，而他又自以為做了巡捕大官、不能不有官架子、官習氣。巡撫部院裡的人，因不知道他的來歷，見他初到的時候，馬心儀立時傳見，並很密切的和他談了一會話，估量必是和馬心儀有密切關係的人。

　　官場中人的眼睛最勢利，不要說是和督撫有密切關係的人，全省的官員都得逢迎巴結。祇要督撫在閒談中提了這人的名字，或在上衙門的時候，督撫單獨對這人點了點頭，這人便得了無上的榮幸，一般同僚的官員即時對這人就得另眼相看了。施星標就因馬心儀對他與一般在部院裡供職的人，略似親切一點，便沒有一個不在施星標跟前獻殷勤表好意的。

　　施星標原本是老實人，看了這些人對他的情形，不知道勢利官場，照例如此，祇道是自己的官階比人高，應受一般人的敬禮。

　　這時他騎來一匹馬，帶了兩名跟隨，自覺很體面的到鴻興棧來。他是個天真爛漫的人，倒還有一點兒念舊之心。見了鄭、張二人，連忙行禮，說道：「二哥、三哥到這裡來，怎的也不早給我一個信，使我好遠些迎接？並且也用不著住客棧，直到院裡去住，多少是好。」

　　鄭時看施星標還是在四川時一般的親熱，便說道：「自家兄弟何用客氣，說甚麼遠些兒迎接的話。老弟知道院裡好住嗎？」

　　施星標笑道：「怎麼不好住呢，難道二哥、三哥是外人嗎？」

　　鄭時也笑道：「老弟還責備我不早給你信，你到山東來這麼久了，曾有一個字給我們麼？我和三弟因沒得你的信，委實有些放心不下，祇得親來這裡瞧瞧，如何好冒昧逕去部院裡去呢？」

　　施星標跺腳說道：「二哥快不要提寫信的話了，真是急得我要死。從前我們兄弟在一塊兒的時候，凡是要提筆的事，有二哥作主，我倒不覺得不識字的不方便。我動身的時候，記得二哥曾叮囑我寫信，那時還沒拿寫信當一件難事。及到了山東一兩個月，差事弄妥了，才想起要寫信的事了，但是我既提不起筆，又沒有知心的人可代我寫，你想我不是急得要死。」

　　鄭時點頭道：「我也想到了你有這一層為難的情形，於今大家都見了面，這些話也不用談了。你且將到山東後的情形，詳細說給我聽，我再告訴你別後的經歷。」施星標即將馬心儀待遇了他的言語、行為，和盤托出說出一遍。

　　鄭時躊躇道：「既是這麼一回事，你何以見得我兩人好到院裡去住呢？」施星標道：「這還有甚麼可疑慮的地方。像我這樣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的笨人，到這裡沒幾日，也就弄到了這麼一個前程，難道對二哥、三哥還不如我麼？放心，放心，於今是我們兄弟應當得志的時候到了。」

　　鄭時見施星標自以為巡捕是大前程，不由得好笑，但也不便說穿，掃了他一團高興。便說道：「能如老弟所說的自是好事，你我都巴不得有一條出頭之路，不過到院裡去住的話，就是大哥吩咐我們搬去，我也覺得不大方便。老弟到這裡坐談了一會，我還沒引見你兩個嫂子。」

　　施星標聽了，望著鄭、張二人發怔道：「甚麼嫂子？兩個哥哥都在我走後娶了親嗎？」

　　鄭時笑道：「自然是娶了親，否則那裡有嫂子給你引見？」

　　施星標登時很著急似的說道：「這卻怎麼辦，我不知道二哥、三哥都已辦了喜事，有嫂子同來了，一點兒見面禮也沒準備，我面子上不太難為情嗎？」說時，立起身伸手在懷中摸索。大約是打算摸些兒銀兩出來。

　　鄭時忙拉著他的手在身邊坐下，說道：「不要忙，我還有話向你說。我和三弟娶你這二個嫂子的原因，不能不先說給你聽。但是這原因祇能向你說，因你和我們賽過親手足、在一塊兒時候的事，不能瞞你，別後的事不忍瞞你。除我們自家兄弟而外，無論甚麼人都說不得！」

　　施星標道：「那是自然，我到此地這麼久了，從不曾向外人漏出半句以前的事，」

　　鄭時接著將七夕在黃鶴樓聞笛，及以後種種經過，詳述了一遍道：「這事可算是弄假成真的，三弟當時果然沒有動絲毫不正的念頭，就是我也不過生性慣尋這種開心，見了可愛的女子，不問成與不成，是要轉轉無聊的念頭的。誰知是天緣湊巧，居然都成了夫婦，若給他姊妹知道了我和三弟的履歷，日後恩愛深了就不要緊，暫時是難保不有些麻煩。」

　　施星標愕然說道：「那回打進綿州，我不是也在內嗎？」

　　鄭時笑道：「誰說不是有你在內，我也想，這爭不免有些行險僥倖，但我卻有把握，決不至給他姊妹知道。就是萬一有洩漏的時候，我等男子漢，身上長了一對腿，還怕跑不了麼？」

　　施星標道：「怕甚麼，我們男子總佔了便宜。好，就帶我去拜見罷，見面禮日後補來便了。」

　　鄭時因恐怕施星標來了，說話給柳無非姊妹聽了去，特地另覓了一間相隔很遠的房會面。這時才引施星標與無非、無儀見面。施星標見無非姊妹都生得這般艷麗，險些兒看癡了。原預備了幾句吉利話，打算在見面時說的，竟說不出了。鄭時看了他這樣失魂喪魄的神情，見禮之後，便不讓坐，仍到坐談的房間裡來。

　　施星標突然對鄭時說道：「二哥、三哥的福命真好，簡直是一對玉天仙，凡人那有這樣美貌的。大哥於今共有六個姨太太，都是年輕好看的。在我的眼睛看了，以為生得好的都聚在他一家了。此刻看了兩位嫂子，才覺得那六個姨太太，都是俗不可耐的女子了。」鄭時含笑不做聲。

　　施星標繼續說道：「我們兄弟在川中的時候，都怕家室累人，現在既大家換了局面，我也要留心訪求一個才好。」

　　鄭時笑道：「老弟的事，我當代為物色，包管你得一個稱心如意的人兒便了。」

　　施星標正色說道：「二哥不要多心，我想你們也應該找一個相安的給我快活快活，才對得起我。」

　　張汶祥忍不住笑問道：「你這話怎麼講？憑甚麼定要我們找一個相安的給你快活，你自己不會去找的嗎？」

　　施星標漲紅了臉，說道：「要我自己去找，要把兄弟做甚麼。」

　　張汶祥大笑道：「把兄弟是專為拉皮條的嗎？你這話真露出你呆子的原形來了。」

　　施星標很要緊似的辯道：「說媒，娶老婆，算得是拉皮條麼？當日拜把的時候，不是擺了香案，一同跪下來發過誓的嗎？那幾句發誓的裡頭，是不是有『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話？於今你們都有天仙也似的老婆享福，教我一個人睜開眼睛望著，你們憑良心對的起我嗎？」張汶祥聽了，雖是笑不可抑，但也說不出駁他的話來。

　　鄭時哈哈笑道：「呆子何用發急呢，我不是說了包管你得一個稱心如意的人兒嗎？」

　　施星標忽轉了笑容，問道：「二哥這話可是真的麼？」鄭時道：「我何時曾向你說過假話。」施星標喜道：「我知道我自己是一個老粗，人品趕不上二哥、三哥，學問也趕不上二哥、三哥，不敢望有二嫂、三嫂那麼美的，不過我現在已有了這樣的前程，若是我的官運好，將來的陞遷是量不定的，總要像一個官家太太的樣子，才可以配得上我。」

　　張汶祥道：「官太太的樣子，是甚麼樣子，我沒有見過官太太，倒有些分別不出。」

　　施星標道：「說正經話，三哥不要開我的玩笑。一種人有一種人的樣子，三哥這般精明的人還說分別不出，不是存心開我的玩笑嗎？」鄭時知道施星標是老實人，說話最容易認真，便接著說道：「是否官太太的樣子，我一望就分別得清楚，不配做官太太的，我斷不至從中撮合，你祇回去多準備些喜酒給我們喝。你是在官場中的人，娶親須得有個場面，不能像我們一般的草率。」

　　施星標道：「話雖如此說，祇是二哥一時那裡有一個這麼合式的人兒呢，我到山東來了這麼久，不曾遇著有相安的人，不相信二哥剛到這裡，便已看中了有可以配給我的人。」

　　鄭時笑道：「你可以不問我這些話，我從來沒有哄騙過你，這一層還不能使你相信嗎？」

　　施星標心裡想著：這話倒是可信，我在四川的時候，許多人都因我老實，每每說假話哄騙我。就是張汶祥也時常拿假話來尋我的開心。惟有他一次也沒有騙過我，並且因我老實，連笑話都不大向我說。他的話是可以相信的。想罷，就說道：「我不是不相信二哥，是恐怕一時找不著合式的人。」

　　張汶祥道：「你祇回去準備辦喜事。二哥替你撮合的人，我也知道了，確是再合適沒有，我也能包你稱心如願。」說得施星標如雪獅子向火，渾身都喜得融化了，當下辭別了鄭、張二人，回到巡撫部院，即到上房裡見馬心儀。馬心儀平日也是因施星標誠實可靠，出入必帶在身邊，所以能直接跑進上房去。

　　這時馬心儀正在檢閱重要公文，忽見施星標進來，臉上喜氣洋洋的，不是平常的態度，料知必是有甚麼可喜的事，隨將手中公文擱下。施星標見左右沒有人，便近前說道：「鄭時二哥和張汶祥三哥都來了。二人說本應一到就進來稟安稟見的，因為不敢魯莽，先打發人來叫施星標去。」

　　馬心儀不待施星標往下說，接口問道：「帶多少人來了？」施星標道：「沒帶旁人，祇各帶了一房家眷。」馬心儀道：「他們不是都沒有家眷的嗎？怎麼各帶了一房家眷呢？」

　　施星標是素來不會說假話的人，隨口就將鄭、張娶柳氏姊妹的經過，及柳氏姊妹如何美麗的話說了。馬心儀笑道：「你的眼睛裡看出來的美麗，祇怕不見得是真美麗吧？」施星標急得竭力爭辯。

　　馬心儀低頭沉吟了一會兒道：「他兩人改了名字很好。不過鴻興客棧裡住的人太雜，種種類類的人都有，在那裡住久了，終恐遇見面熟的人，傳揚開了不是當耍的事。你就去向他兩人說，我原想去看他們，親自接他們到院裡來住的，祇為有許多不便的所在，不能隨意行動，望他們原諒，即日將家眷、行李都搬到這裡來，且住下再看機會。祇須將西花廳騰出，就夠他們兩房眷居住了，西花廳雖是離上房太近了一點兒，好在不是外人，沒甚要緊。」

　　施星標見馬心儀這麼話，心裡說不出的高興，一迭連聲的代鄭、張二人道謝。

　　不知鄭、張二人究竟肯不肯到撫院裡來住？且待經八十七回再說。

第八十七回　敞壽誕六姨太定計　營淫窟馬心儀誘姦

　　話說次日一早，施星標就吩咐人收拾西花廳準備給鄭、張二人居住。馬心儀取了一張名片，教施星標去鴻興客棧迎接。施星標領命到鴻興棧來，見鄭、張二人，將馬心儀的話傳達了。

　　鄭時問道：「你曾聽大哥說過，將如何安插我們的話麼？」

　　施星標道：「他祇說且住下再看機會。我們既住在那裡，他自然得安插我們。」鄭時低頭不做聲，好像思量甚麼似的。

　　張汶祥道：「我們既經來了，在客棧裡住著，總不成個體統，我們又沒有第二個可靠的朋友，二哥毋庸躊躇，不搬去，倒覺得對不起他似的。」

　　鄭時點頭道：「承馬大哥的盛意，教四弟前來迎接，我們豈有不遵命的道理。不過我所躊躇的，是為從四川出來，因路途遙遠，不曾攜帶一些兒土產來孝敬馬大哥，見面是很難為情。打算就在此地辦幾色禮物帶去，聊表我二人一點敬意！」

　　施星標道：「這卻可以不必，他那裡在乎這點兒禮物！」

　　張汶祥道：「他雖是富足不在乎人家的禮物，我們不能不聊表敬意。二哥說應辦些甚麼，我去照辦便了。」鄭時當即開了一單應辦的禮物，張汶祥親去辦了。

　　就在這日，施星標幫著將眷屬、行李都搬進了巡撫部院，馬心儀與鄭、張二人相見時，祇寒暄了幾句，便有事走開了，好在有施星標督率著下人安置一切。

　　直到夜間，馬心儀才安排了筵席，在上房款待鄭、張及柳氏姊妹。馬心儀的六個姨太太，都對待柳氏姊妹十分親熱，柳氏姊妹雖也是生長在官宦之家，然柳儒卿當日不過做了幾任州縣官，排場氣概，如何及得巡撫部院裡的闊綽。少年女子的虛榮心最重，當下看了馬心儀六個姨太太的豪奢放縱情形，不知不覺的動了艷羨之念。而施星標在幫著搬行李的時候，看見春喜丫頭了。也不知不覺的動了愛慕之心。暗想：

　　「二哥祇說替我撮合，教我準備喜酒，他何不就把這丫頭配給我？雖說是個丫頭，身份有些不對，但是這丫頭的模樣兒很好、舉動比尋常人家的小姐還要來得大方。大哥身為督撫，尚且討班子裡的姑娘為姨太太，論人物，六個姨太大都趕不上這丫頭。我討了他，料想不至被人笑話。就祇怕二哥是個有名的好色之徒，他要留著給他自己做姨太太，不肯讓給我。我且先和三哥商量，求三哥幫忙我說，如果他硬不願意讓給我，我就向大哥叩幾個響頭，也說不得，總得求大哥說一句公道話，看我為甚麼要單身過一輩子？」

　　想到這裡，自覺有了把握，乘左右沒有人的時候，悄悄的對張汶祥說道：

　　「男子漢到中年以後，還沒有一房家室，好像幾事沒有個著落的樣子。我自從來到山東，境遇一天好似一天，地位也一天高似一天，我就想在山東成立一個家業，免得終年和沒廟宇的遊神一般，沒個歸宿之處。無如我既不是本地方人，對本地官宦人家又少有來往，高不成低不就，很難得有合意，不知他打算替我撮合的，究竟是誰家的小姐？」

　　張汶祥因施星標的言語、舉動，從來有些呆頭呆腦似的，和他沒多的正經話說，一開口便是開玩笑。這時見施星標說得如此慎重，並不似平日說話的沒條理沒次序，也就不便拿出開玩笑的神氣，祇得應道：「此後既安排在官場中過活，家眷是少不得的。二哥打算替你撮合的，他不曾說給我聽，不知道究竟是誰家的小姐？」

　　施星標道：「不問是誰家的小姐，我都不願意。大富貴人家的，好是自然很好，不過我做官不久，總怕匹配女家不上。我祇要討一個人，能像二嫂的春喜丫頭那般一模一樣的，就心滿意足了。你可知道春喜已經許配人家沒有呢？」

　　張汶祥大笑道：「既是你自己說出來願意討春喜，那是再好沒有的了。」

　　施星標喜問道：「難道二哥說替我撮合的，就是春喜嗎？」張汶祥道：「不就是她，還有誰呢？」

　　施星標道：「怎麼這兩日不見二哥提起？你猜事情不至變卦麼？」

　　張汶祥道：「二哥因你說要討一位官太太，他恐怕春喜是個丫頭出身，不配做官太太，所以說出來之後，就失悔不該說了。你於今既不嫌棄丫頭，我去向二哥說便是了。」

　　施星標聽了，來不及似的對著張汶祥一連作了好幾個揖，說道：「這事就拜託三哥了。」張汶祥將施星標的話對鄭時一說，這段姻緣便立時成就了。馬心儀聽說，即賞給施星標二百兩銀子作結婚費。鄭、張二人也都有饋贈，於是施星標興高采烈的和春喜結起婚來。

　　施星標是個有職務的人，結婚後仍照常供職，也沒有另租房屋。春喜夜間陪他睡覺，白天不在柳氏姊妹房中閒坐清談，便在上房陪馬心儀的幾個姨太太尋開心玩笑。春喜本來生性聰明，因從小伺候柳無非姊妹，也略解文字。施星標一心想馬心儀栽培提拔，無時無地不求得馬心儀的歡心。知道馬心儀最寵愛的，是新討來的六姨太。

　　六姨太是北京極有名的紅姑娘，艷名也就叫做「紅姑娘」。但是容貌並非驚人之艷，就祇應酬的本領高大，一張嘴伶牙俐齒，能遇一種人說一種話，但凡見過她的人，個個疑心她對自己有無限深情。心思更是細密玲瓏，在她班子裡走動的，不是王公貴人，即是富紳巨賈。每有為難的心事，或是在她跟前愁眉不展，或是背著她短嘆長吁，她總得尋根覓蒂，問出情由來，祇須她那兩個水銀也似的眼珠兒一轉，不論甚麼為難的事，她都能立時代籌應付的方法。雖不見得處處妥當，便見解確能比人高。因此一般在他那裡走動的王公貴人、富紳巨賈，見面多呼她為紅軍師。

　　馬心儀為慕她的名，花了上萬的銀子討來，果是名下無虛！馬心儀寵幸她無所不至，大小家政，多半歸六姨太掌握。滿衙門的人，沒有不畏懼六姨太的，沒有不巴結六姨太的。

　　施星標想馬心儀栽培提拔，更是巴結得盡心盡力。春喜是當丫頭出身的人，不待說最會承迎色笑，對於幾個姨太太，雖是一體奉承，祇是在六姨太房裡周旋的時候為多。

　　馬心儀既是寵幸六姨太，當然除了辦公事的時間以外，總在六姨太房中尋歡取樂。論年齡，春喜比六姨太輕。論姿色，也比六姨太美。馬心儀是個縱慾無厭的人，六個姨太太還不能滿足他的慾念，見春喜生得有幾分動人之處，又整日的在左右殷勤，便串通六姨太勾引春喜實行無禮。

　　在六姨太未嘗沒有醋意，因知道馬心儀生成的如婦人之楊花水性，可以隨處鍾情；恐怕他再討第七個姨太太進門，奪了自己的寵幸。春喜是有夫之婦，祇能通姦相好，不能定名正位，停眠整宿，對於自己的寵幸，還可以保全！因此情願順承馬心儀的意旨，用種種方法引誘春喜。在班子裡當姑娘的人，引誘婦女的手段，自是高人一等，全不費事的便將春喜引誘成奸了！施星標是個粗人，又輕易不敢到上房裡走動，那有察覺的時候呢？

　　馬心儀與春喜通奸了一兩個月，厭故喜新的毛病，不覺又漸漸的發出來。這時秘密對春喜說道：「我今年差不多五十歲了，中國各省繁華之地，我多到過，生得美的婦女，在我兩隻眼裡見的，也實在不少。祇是從來沒見過有美麗像你家那兩個小姐的。我不知道鄭老爺、張老爺怎麼有這麼好的艷福，不費甚麼氣力，在半路上遇著，便成就好事？真是可羨可慕！從外面看，似乎我比他兩人命好，其實我的命，如何及得他兩人！我若能得一個像你家大小姐那般美女子的，陪伴終身，現在的高官厚祿都情願讓給旁人去享受，我就以白丁終老也是快活的！」

　　春喜道：「我家兩位小姐豈但生得容貌美，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沒一件不會，沒一件不精，這回嫁給鄭姑老爺和張姑老爺，也要算是天緣湊巧。不然，也沒有這麼容易！

　　「我記得當日在四川，老爺太太還存在的時候，來替大小姐二小姐做媒的，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次，都是官宦人家的少爺。老爺太太說門弟人品都很相安，可以定下來，偏是兩個小姐自己不肯，說：『那些官家少爺，多是酒囊飯袋，毫無學問的；一旦沒了祖業，便無力謀生！』我大小姐並不知道害羞，當面向太太說，不願意嫁給那些文不文武不武的少爺！

　　「有一次趙提臺託人來做媒，想把我二小姐配給他家大少爺。那時趙家大少爺已經做到都司了，年紀還祇二十五歲。據說趙大少爺能開兩石重的硬弓，武功好的了不得。我家老爺太太以為二小姐是沒有不中意的了，誰知二小姐仍是不情願。我那時心想：兩個小姐這也不願，那也不願，到底心裡打算要甚麼樣的人物才嫁呢？誰也想不到在船上遇見鄭姑老爺，即時就傾心要嫁他！

　　「小姐原是要回南京林家去的，大約也是因為喜事辦的太草率了，恐怕到林家說起來不體面，所以情願不去林家，逕隨姑老爺到這裡來。論兩位姑老爺的人品雖是好，但從前做媒的那些少爺們不見得都趕不上！」

　　馬心儀問道：「然則你那兩個小姐何以是那麼來不及似的嫁他們呢？」

　　春喜道：「我在隔壁艙裡彷彿聽得大小姐勸二小姐道：『你我的年齡也不小了，終身大事，若依賴你姨父姨母，是靠不住的。我們赤身露體的承他兩人從強盜手裡救了回來，因要解我們身上的繩索，遍體都撫摸到了，難得他兩人沒有娶妻，我們不趁此嫁他，好意思去嫁甚麼人呢？』」

　　馬心儀笑道：「遍身被人撫摸了，就得嫁給這人。我倒得設法在他姊妹身上撫摸一陣，看他又肯嫁給我麼？」

　　春喜想迎合馬心儀的意思，便說道：「這不是極容易的事嗎，大小姐二小姐都歡喜喝酒，而酒量又不大，兩三杯酒下肚就醉了。不過這事也得商通六姨太，要六姨太出頭請他姊妹到上房裡來。」

　　馬心儀不等春喜往下說，即連連搖頭道：「這事不能給六房知道。他姊妹既通文墨，我自有方法，使他姊妹心甘情願的著我的道兒。祇要你在中間做個穿針引線的人，事成後我自重重的賞你。」

　　春喜道：「我自然應該盡力，不過兩個小姐平日待我，雖與姊妹無異，我卻從不敢在他跟前放肆。勾引他的話，我是不敢去說的。」

　　馬心儀問道：「看他姊妹的性情舉動，都像很隨和的，很容易說話的，並且你此刻的身份地位已和他一般大了，有甚麼不敢在他跟前放肆呢？」

　　春喜道：「兩個小姐的性情舉動，實在都很隨和，就是我當日伺候她的時候，一次也不曾受她責罵過。祇是要我向她說無理的話，她究竟是小姐，有小姐的威嚴，我怎敢和她比身份比地位。」

　　馬心儀聽了，兩個眼珠兒登時向上轉了幾轉，不住的點頭，笑道：「有了，有了，我有計較了。你既畏懼她的威嚴，便勉強教你去說，也是說不動她的。大小姐為人更精明能幹、一張嘴又能說會道，就是商通六房裡去勾引她，也不見得不碰釘子，沒得弄巧反拙，倒難為情。我於今思量出一個最妙的方法來了，不問她是怎樣三貞九烈的女子，不愁他不上我的圈套。」

　　春喜忙問是如何的方法？馬心儀笑道：「現在還不曾著手，不能說給你聽，你瞧著便了。」春喜遂不敢再問。

　　過了幾日，六姨太忽親自到西花廳裡來。柳無非姊妹迎接進房。這時，張汶祥和鄭時都到外面閒逛去了。六姨太坐下來，笑道：「兩位姊妹都是極精明的人，可知道我此來是幹甚麼事？」柳無非也笑道：「姊姊不說，我們從那裡知道呢？」六姨太道：「今日是我的賤辰，特來接兩位妹妹上去喝一杯淡酒。」

　　柳無非道：「啊呀，我真疏忽得該打，勞動姊姊親自來接，如何敢當。我早應該去給姊姊叩頭才是。」

　　六姨太連忙伸手來掩柳無非的口，說道：「快不要說這些客氣話，我們都是年輕輕的人，豈是慶壽的時候？祇因我今年二十六歲，正逢暗九。我那生長地方的風俗，每人生日，逢著明九暗九，都有禁忌。據老輩傳說：若這人逢明九或暗九的生日，不依照老例熱鬧一番，這人必不順利，並且多病多煩惱。」

　　柳無非道：「我倒不懂得這種風俗。怎麼謂之明九？怎麼謂之暗九？因四川沒有這風俗，不曾聽人談過。」

　　六姨太道：「風俗自是一處不同一處。如我今年二十七歲，三九二十七，所以謂之暗九；若再過兩年二十九歲，便是明九了。遇著明九的生日，須在白天安排些酒菜，邀請若干至親密友。男子生日邀男子，女子生日邀女子。己成親的邀已成親的，未成親的邀未成親的。大家圍坐在一處。

　　「每人由生日的人敬九杯酒。酒杯可以選用極小的，酒也可以用極淡的，但是少一杯也不行，這就是托大家庇蔭的意思。各人盡興鬧一整日，越鬧得高興越好。暗九就在夜間，一切都依照明九的樣，也是越鬧得凶越好，務必鬧到天明才罷。

　　「平常生日做壽，至親密友都得送壽禮，自有逢著明九暗九，無論什麼人，一文錢的禮也不能送。若是明九暗九有人送禮，簡直比罵人咒人還厲害。過了六十歲的人，便沒有這種禁忌了。我今年是暗九，所以特來請兩位妹妹去喝點兒淡酒。務望給我面子，早些光降，最好大家聚飲到天明。」

　　柳無非道：「姊姊說得這麼客氣，真折煞我姊妹了，我們即刻就上來給姊姊叩頭。」

　　六姨太道：「依照我生長地方的風俗，凡是至親密友，都得邀請。越請來的人多越好。無奈在這地方和做官一樣，至親不待說沒有，便是密友，除了兩位妹妹之外，就祇有我家裡那五個姊姊。太太肯不肯賞光，此時還說不定，須看她臨時高興不高興。」

　　柳無非道：「我不知道姊姊貴地方的風俗，本應略備禮物，以表我妹妹一點兒慶祝之心。既是姊姊說送禮比罵人咒人還厲害，我姊妹就祇好遵命來討酒喝了。」

　　六姨太道：「原是為有這種風俗，才依照老例熱鬧一番，若送禮，便犯了禁忌了。」柳無非姊妹信以為實，絲毫沒有疑慮。

　　六姨太去後，不一刻，鄭、張二人都回來了，柳無非對鄭時說了六姨太親來邀請的話。

　　鄭時笑道：「明九暗九的話，我也曾聽人說過，祇不知道有邀請至親密友飲酒的風俗。你是歡喜喝酒的，酒量又不大，宴會中萬不可多喝。喝多了一則身體吃虧，二則酒能亂性，恐怕錯了規矩禮節，鬧出笑話來，醒後就失悔也來不及了。」

　　柳無非笑道：「同席的沒有外人，都是些每日見面的，就多喝兩杯，也未必就鬧出甚麼笑話。好在六姨太說，酒杯可以選極小的，酒也可以喝極淡的，僅僅九小杯酒，那裡能喝醉人，不過六姨太說，照風俗須共飲到天明。你不是得獨睡一夜嗎？」

　　鄭時笑道：「我獨睡一夜倒沒要緊，你每夜不到二更就睡，於今忽教你熬一通夜，你怎麼受得了？」

　　柳無非搖頭道：「熬夜算不了甚麼。你睡在床上等我，我祇要可以抽身回來，就回來陪你睡。」夫妻很親密談了一會，六姨太已打發丫環來催了，柳無非姊妹方一同走進上房裡去。

　　此時天色已是上燈時分了，內花廳裡已擺好了酒席。雖沒設壽堂，也略有鋪陳，是個有喜慶事的模樣。馬心儀的六個姨太太，都濃妝艷抹，出廳迎接。春喜也打扮得花團錦簇的，跟在六個姨太太當中。柳無非姊妹同向六姨太下禮；大家都急著攙扶，齊說不敢當。

　　分賓主略坐了片刻，六姨太即起身邀請入席。各姨太都自有丫環在旁斟酒伺候，另派了三個丫環，伺候柳氏姊妹和春喜。每一個丫環手捧一把小銀酒壺，各斟各的酒，柳無非看杯中酒色金黃，喝在口中，味極醇厚，但是略有點甜中帶澀，彷彿有些藥酒的餘味；不覺用舌在唇邊舐咂。

　　六姨太非常心細，已看見了柳無非的神情，連忙含笑道：「今日賤辰，承諸位姊姊妹妹賞光，和我喝酒。我知道諸位姊妹的酒量，都未必很大，恐怕外邊的酒太厲害，喝不上幾杯就有了醉意，因此特地派人辦了幾罈金波酒來。這金波酒的力量不大，大家都可以多喝幾杯。」說時，兩眼望著柳無非，問道：「妹妹曾喝過這種金波酒麼？」

　　柳無非道：「不曾喝過。」柳無非滿心想問：怎麼有藥氣味？因轉念一想：這是慶壽的筵席，如何好隨便說出藥字來？祇心裡猜度，以為金波酒本是這般的味道，喝了兩杯之後，便不覺得有藥味了。

　　六姨太殷勤勸敬，柳無非覺得九杯之數未曾喝足，不好意思推辭，勉強喝過了九杯，已實在不勝酒力了。六姨太即向她說道：「妹妹今夜無論如何得熱鬧一整夜，我知道妹妹的身體不甚強健，此時可到我房裡去休息片刻。」說著，起身走到無非跟前，就無非耳根低聲說道：「喝酒的人，每小解一次，又能多喝幾杯。」

　　柳無非此時正想小解，聽了這話，便也起身對同席的說道：「對不起，我立刻就來奉陪。」大家齊起身說請便。六姨太攙著柳無非的手，一同走進臥室，推開床後一張小門。

　　柳無非舉眼看這房間，比六姨太的臥室略小些，房中燈光雪亮，陳設的床幾、桌椅，比六姨太房裡還加倍的清潔富麗。正待問這是誰的房間，六姨太已說道：

　　「這是我白天睡覺的房間，床頭那個形像衣櫥的，不是衣櫥，拉開櫥門，裡面便是馬桶，妹妹小解後，在床上略坐一會，我去教人弄點兒解酒的東西來給妹妹吃，我這房裡誰也不敢進來，外邊有甚麼聲息，裡面毫不聽得。這裡面也不論有多大的聲響，祇要關上房門，那怕就站立在門外的人，也簡直和聾了的一樣，因為我白天睡午覺，最怕有聲響。就被驚醒得再也睡不著了。為此弄這麼一間房子，連我自己的丫環，都不許進來。」

　　柳無非心中羨慕不已。六姨太回身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帶關了。柳無非走到床頭，輕輕將櫥門一拉，看櫥裡果和一間小房子相似，並有一盞小玻璃燈，點在櫥角上，照見櫥裡不但有一個金漆馬桶，並有洗面的器具，琉璃燈側還懸掛了一軸五彩畫。

　　柳無非這時忽聞得一種極淫艷的香氣，登時覺得渾身綿軟，心旌搖搖不定，兩肋發熱，自知是因為多喝了幾杯金波酒，連忙解衣坐上馬桶，兩眼不由得望著那軸五彩畫。那畫不望猶可，一落眼真教人難受！

　　原來是一幅極淫蕩的春畫。柳無非初看時，嚇得掉過臉不敢多望，祇是兩眼雖望在旁處，心裡再也離不開那畫，覺得房中沒有人，我何妨多看看，這類東西是輕易看不見的。誰知越看越不捨得丟開，慾火也就跟著越發騰騰蒸上，不能遏抑，卻又恐怕六姨太送解酒的東西進來，撞見了不好意思。祇好硬著心思起身，決然步出來。關了櫥門、整理了衣帶。覺得這房裡的香氣，比櫥裡更甚，看壁上也掛了好幾幅工筆畫，以為這壁上的斷不是春畫。

　　柳無非本是會畫的人，尤喜工筆畫，就近看時，不是春畫是甚麼！並且每幅畫上，都是一男數女，妖褻不堪。柳無非正在春興方濃的時候，再加上看了這類東西，那裡還講得上「操守」兩個字，兩腳竟軟得支不住身體了，就到床上橫躺著，一顆心不待說在那裡胡思亂想，正在此時，忽見馬心儀從床後轉出，走近床前，笑嘻嘻的打了一躬。

　　不知馬心儀將怎生舉動？且待第八十八回再說。

第八十八回　馬心儀白晝宣淫　張汶祥長街遇俠

　　話說柳無非眼望著馬心儀笑嘻嘻的向他打了一躬，說道：「好妹妹，你真想死我了。」柳無非嚇得心裡一跳，正待掙扎起來，無奈在醉了酒的時候，身體不由自主。馬心儀來得真快，祇一霎眼工夫，已被摟抱入懷。

　　柳無非身體既不能動，惟有打算張口叫六姨太快來。不張口倒也罷了，口才張開，隨即就被塞進一件又軟又滑的東西來，祇塞滿了一口，不能出聲。動不能動，喊不能喊，掙扎又無氣力。此時的柳無非，除了聽憑馬心儀為所欲為外，簡直是一籌莫展，因此柳無非遂被馬心儀玷污了。

　　馬心儀最會在婦人跟前做工夫，柳無非一落他的圈套，便覺得他是個多情多義的人。大凡婦人一被虛榮心衝動，「操守」兩個字是不當一回事的，祇有如何才能滿足自己的慾望，倒是馬心儀還存了幾分畏懼鄭時的心思，明知道鄭時有殺柳儒卿的事，因恐怕對柳無非說出來，柳無非不能忍耐，在鄭時跟前露出形跡來。鄭時機智過人，必能看出其中毛病。萬一因這姦情事，彼此弄決裂了，鄭時不是好對付的。

　　此時的馬心儀心目中，祇覺得鄭時可怕，以為張汶祥不過一勇之夫，不足為慮的。幸虧馬心儀不把張汶祥放在心上，方有以後驚天動地的事鬧出來。若馬心儀將張汶祥和鄭時一般看待，那就難免冤沉海底了。這是題外之文，不去敘他。

　　且說馬心儀既誘姦了柳無非，就每日教六姨太藉故將柳無非接到上房裡來，以滿足雙方的獸慾。鄭時雖也是一個好色之徒，然尚顧體面，不似馬心儀這般不擇人不擇時不擇地，公然白晝行淫。

　　鄭時自進巡撫部署院後，每日除了同張汶祥去外面閒逛些時外，總是獨自坐在西花廳裡看書。白天非有事故，並不和柳無非在一塊兒廝混。也不是鄭時對柳無非的愛情減少了，不願意親密。一則因已成了眷屬，自以為夫妻是天長地久的，不必和露水夫妻一般的如膠似漆。二則因柳無儀與柳無非不曾離開過，姊妹的感情厚，歡喜時刻在一處笑談。並且馬心儀的六姨太太和春喜也不斷的到柳無非房中來，自覺坐在一塊兒不方便！

　　加以鄭時喜讀書，日常手不釋卷，夫妻在一間房裡坐著，總不免有些分心，不如獨自在花廳裡的清靜些。因此六姨太每日來引誘柳無非到秘室去行淫的事，鄭時絲毫沒有察覺。

　　馬心儀的慾望若是容易滿足的，便不至有了六個姨太太，又弄上了春喜，還要想方設法的誘奸柳無非。即是個逞欲無厭的人，初與柳無非成奸的時候，似乎很滿足，及至每日歡會，經過若干度之後，趣味就漸漸的減少了，一縷情絲，又不知不覺的繞到柳無儀身上去了。

　　尋常愛情專一的女子，醋心也非常濃重。和馬心儀鬼混的這些婦女，既無所謂愛情，便也沒有甚麼醋勁，並巴不得多拖幾個人同下渾水，免得人家獨為君子。

　　柳無儀從小就異常服從柳無非；有時他母親叫她做甚麼事，反不如柳無非說的，一些兒不敢違背。就是在船上與張汶祥成親的事，柳無儀因張汶祥的年齡比自己大過一倍，又是一個武人，沒一些溫柔文雅之氣，原不甚情願的。祇為柳無非已與鄭時發生了夫妻的情感，鄭時恐怕張汶祥不高興，也是竭力想把張汶祥拉下渾水，教柳無非勸柳無儀與張汶祥成親。柳無儀服從慣了，不敢說出不情願的話來，張汶祥一般的是服從鄭時的人，遂由雙方生拉活扯的成了眷屬。

　　然這般成親的夫妻，自表面上看去，好像是經過一番患難的，可以稱得是一段美滿姻緣；其實夫妻各有各的情願！加之張汶祥是個鐵錚錚的漢子，早晚必鍛煉身體，終年無間，對於女色，雖不說視如毒蛇猛獸，但是存心要留著這有用的身體，好待將來做一番事業，是絕對不肯在婦人身上銷磨豪氣的。因此柳無儀空得了一個嫁人的名，夫妻之樂領略得極少。心裡早就有些怨恨柳無非，不該拿她當送禮的人情。柳無非這回引誘她上馬心儀的圈套也和六姨太引誘她一般的做作。柳無儀一旦嘗著了這滋味，對張汶祥更加冷淡了！

　　張汶祥那裡拿他的行為言語放在心上。儘管柳無儀冷淡，他祇是不覺得。倒是鄭時看出柳無儀不親熱張汶祥的神氣來了，背地裡勸張汶祥道：「我知道三弟把工夫看得認真，不肯在女色上糟蹋了身體。不過少年夫妻，實在不宜過於疏淡。你要知道，你是練工夫的人，越是不近女色越好。三弟媳不是練工夫的，又在情慾正濃的時候，何能和你一樣呢？」

　　張汶祥聽了，從容問道：「二哥這話怎麼說起來的，難道無儀對二嫂說了甚麼話，二嫂叫二哥來勸我的嗎？」

　　鄭時連忙搖頭，笑道：「豈由此理。不但你二嫂不敢對我說這類話，就是三弟媳又難道肯拿這類話向你二嫂說麼？」

　　張汶祥緊接著問道：「然則是二哥親眼看出無儀甚麼情形來了麼？」

　　鄭時道：「你知道的，我生平的大毛病，就在好色。因為好色的緣故，和女人親近的時候居多。因親近得多，對於女人的性情舉動，也揣得很透澈。我眼睛裡三十年來所見的少年夫妻，其和好親熱如膠似漆的，必是男女的身體強弱相等，性情靈活也相等的。聰明強健的丈夫，沒有親愛愚蠢衰弱婦人的。反轉來，婦人對丈夫也是一樣。

　　「少年夫妻不和好，不是一邊的身體太衰弱，便是一邊的性情太古板。總而言之，十九是由於情慾上一方太過，一方不及。若兩邊能如願，夫妻就沒有不和好的了，你對三弟媳，自成親之日起，到於今舉動言語都無改變。祇是我細心體察三弟媳對你的神情，就彷彿一日冷淡一日，不似成親時那般親切了。」

　　張汶祥笑道：「我倒不曾在她身上留心，不覺得她冷淡，也不覺得她親切。二哥既看出她對我冷淡的神情來了，卻教我有甚麼法子又使她親切呢？」

　　鄭時笑道：「你我做丈夫的，也得代她們做女人的設想設想。她們終身所依賴的，在兒女未成立的時候，就祇能依賴丈夫。若丈夫不和她親近，她終身的快樂便保不住了，她心裡安得不著急呢？祇要你我做丈夫的肯體貼她，親熱她，除了生性下賤，不顧名節不知廉恥的女子而外，決沒有不體貼丈夫親熱丈夫的。」

　　張汶祥也搖頭道：「這祇怪我的生性不好，從來拿女子當一件可怕的東西，不僅覺得親近無味，並時刻存心提防著，不要把性命斷送在女子手裡。我未嘗不知道這種心思，祇可以對待娼妓及勾引男子的卑賤婦人，不能用以對待自己的妻子，無奈生性如此，就要勉強敷衍，也敷衍不來！

　　「我這頭親事，原是由二哥二嫂盡力從中作成的，我自己實不曾有過成立家室的念頭。二哥方才勸我體貼親熱的話，我也知道是要緊的。但我仔細想來，即算我依遵二哥的吩咐，從此對無儀，照二哥對二嫂一樣，無儀心裡自是快樂！不過我為圖她快樂所受的委屈，就真是啞巴吃黃蓮，說不出的苦了。何況在我這個生性不會體貼不會親熱的人，縱勉強做作，能不能得她快樂，還不可知呢？我想與其是這般兩邊不討好的延長下去，不如仍由二哥二嫂作主，另物色一個好男子……」

　　鄭時不等張汶祥再說，急伸手去掩著張汶祥的口，說道：「這不像話，快不要如此亂說，便是這般存心也使不得。休說無儀是你很好的內助，你不可胡存這駭人聽聞的念頭。就是無儀的德、容、工、貌都很平常，祇要她沒有失腳的事，你也不能這麼亂說！你非不知道她姊妹都是詩禮之家的小姐，這話若傳到她姊妹耳裡去，你試代她們著想。寒心不寒心？」

　　張汶祥道：「我並不是胡亂說的，二哥既以為不能這麼做，我祇好依二哥的話，此後凡事將就她一點兒就是了！」

　　鄭時喜道：「好嘛！夫妻間很有一種樂趣，非做丈夫的凡事將就妻子，這種樂趣便不能領會。你依我的話，將來嘗著了這種樂趣，還得向我道謝呢。」張汶祥不說甚麼，自悶悶不樂的走開了。

　　過了幾日，張汶祥忽於無人處對鄭時說道：「我們山遙水遠的來依靠大哥，到這裡也住了幾個月了。初到時還見過幾次面，近來簡直面都見不著了。他口裡雖道竭力設法安插我們，心裡不見得有這一回事。我想久住在這裡也無味，我們原不是為官作宰的人，娶了個官家小姐做妻子，已經是不相匹配了。再加上久住在這種富貴的地方，使他們終日和一般驕奢淫逸的姨太太住在一塊兒廝混，把兩個眼眶兒看得比籃盤還大；將來一定有不把我們這些窮小子看在眼裡的時候。我想不如趁早離開山東，去另尋事業。不知二哥的意思以為如何？」

　　鄭時笑道：「三弟的性情，還是這麼躁急。你不知道在官場中誤差候缺的人，每日得上衙門鑽營巴結，無所不至。常有候到幾十年，還候不著一點兒差事的。我們在此地才留了幾個月，也並不曾去巴結人，向人求差事，怎樣就著急要去另尋事業呢？我並不是貪戀這地方，且圖一時的快樂。我們既是在幾年前便動了這個想混進官場去的念頭，好容易才得了這條門路。你不要把這條路看輕了，尋常做官的人，花多少萬銀子，還趕不上我們這種際遇呢！」

　　張汶祥見鄭時這麼說，沒話回答，祇低下頭像思索甚麼。

　　鄭時道：「我料著你說這番話的心事了。你必是因三弟媳近來終日和大哥的幾個姨太太在一處廝混，你覺得對你益發冷淡了，由這一點原因就動了率眷離開此地的心思。我料的是與不是？」

　　張汶祥面上透著不耐煩的神氣，說道：「這倒用不著說了，我當日在四川的時候，看了那些督撫司道的排場，祇覺得做官的快樂。於今來這裡住了些時，才知道做到督撫司道的人，都已受過大半世鑽營巴結的苦了。我生性不慣巴結人，將來有不有給我快樂說不定，此時的苦我便已不能受了。並且我自知是個粗魯人，就有官給我做，也幹不了。二哥不妨在此多住些時，我打算動身去湖南走一趟。我已有多少時候不見我師傅了，心裡思念的很切。」

　　鄭時問道：「你去湖南，來回大約須多少時日？」

　　張汶祥道：「好在此刻不比當年了，此地沒有少不了我的事，來回的時日不必計算。」

　　鄭時道：「這使不得，三弟不能就此撇下我，自去另尋生活。我也不是貪圖富貴的人，若此地實在不能混了，要走得大家同走。我勸三弟暫且安住些時。我明、後日上去見大哥問他一個實在，他沒有你我放在心上，言語神氣之間是可以看得出的，且待見後再作計較。」張汶祥點頭道：「我等候二哥便了。」

　　次日，鄭時照例坐在西花廳裡看了一陣書，覺得心裡有事看不下去。他的書籍，原是安放在他自己臥室裡的，就捧了這本書回房，安放在原處。一看柳無非不在房中，料知又是被幾個姨太太邀到上房裡閒談去了，心裡登時轉念道：「我何不趁這時候去上房裡找大哥談論一回。三弟是個生成的急猴子性格，談論了一個著落，免得他在這裡等得焦急。」想罷，即反操著兩手，一步一步踱進上房的院落。

　　平時這院子裡照例有幾個伺候上房的人坐著，聽候呼喚傳達，此時卻靜悄悄的，一個人影沒有，一點兒聲息也沒有。鄭時並不躊躇，仍是一步一步的踱上去。剛踱近上房的窗格跟前，耳裡便隱約傳進了一種氣喘的聲息，這聲息不待審辯，就能聽出是有人在房裡白晝宣淫。

　　這聲息若是傳進了張汶祥的耳裡，必立時退出去，連呼晦氣。無奈鄭時也是生性好淫的人，聽了這聲息，心中就猜度這行淫的不是別人，必是馬心儀和最寵愛的六姨太。難得有機緣遇著，何不從窗格張望張望，畢竟是何情景？

　　不張望倒沒事，這一張望，卻把一個足智多謀的鄭時氣得發昏。和馬心儀行淫的，那裡是甚麼六姨太，原來就是他自己最寵愛的柳無非。當時看了柳無非的醜態，不由得氣的舉手打了自己一個耳光。知道若被馬心儀看見了，必有性命之憂！不忍觀看，也不敢再看，連忙三步作兩步的退了出來。

　　仍從臥室裡取了一本書，坐在西花廳裝做看書的樣子，咬牙切齒的心裡恨道：「我真瞎了眼，人面獸心的馬心儀，我不曾看出來；水性楊花的柳無非，我也看不出，拿她當一個義烈女子。怪道他近來每夜說身體疲倦，上床就睡著不言不動。我還心裡著急，以為她身體虛弱，慾念淡薄，打算找一個名醫來，替她診治診治，誰知是這麼一回事！」

　　鄭時獨自越想越氣，恨不得拖一把快刀，即時衝進上房去，將馬心儀和柳無非都一刀殺死，再回刀自殺。但是立時又轉念道：

　　「我與柳無非原不是明媒正娶的夫婦，亦船上乘她之危，將她輕薄，因此勾的她上手，這樣配合的夫妻，原來是靠不住的，她若是一個三貞九烈的女子，便不應胡亂在船上許我親近，這事祇能怪我自己不好，所謂悖入者悖出！我不值得因此氣忿！為這種淫賤婦人，送了我的性命，更是不值得了！

　　「就這回的情形看起來，不待說兩姊妹都被這淫賊馬心儀奸佔了。我真被鬼迷了眼睛，前日還竭力勸三弟親近那淫婦，為今之計，除了我和三弟偷逃，沒有別法！

　　「不過我和三弟忽然棄眷潛逃，在別人不知為的甚麼，那淫賊心裡是明白的，那淫賊既懷著鬼胎，又知道我和三弟的履歷，未必不想到放我們逃了，不啻留下了兩條禍根。那時為要免他自己的後患，即不能不藉著四川的事，破臉緝拿我們，使我兩人到處荊棘。也是不好過活的。待藉故帶著兩個淫婦走罷，姑無論沒地方可走，那淫賊也決不肯放。那淫賊是何等機警的人，一疑心被我識破了，便是危險！」

　　鄭時如此翻來覆去的思量了好一會，一時委實想不出兩全的方法來。

　　正在悶悶的難過，忽見張汶祥興匆匆的走了進來，笑道：「可惜今日二哥不曾跟我出去。我今日連遇著兩個異人，都是尋常不容易遇著的。」鄭時勉強陪著笑臉，問道：「兩個甚麼樣的異人，你如何遇著的？」張汶祥吃驚似的在鄭時面上打量了兩眼，湊近身坐下來，問道：「二哥身體不舒服嗎？面上的氣色很不好？」

　　鄭時搖頭道：「沒有甚麼不舒服，祇心裡覺得有些悶罷了。你說你所遇的異人罷。」

　　張汶祥見鄭時說沒有不舒服，便又鼓起興致來，說道：「我今日出衙門去街上閒逛，信步走到一處，祇見前面一個癆病鬼也似的人，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衣服，低頭曲背的向前走。那走路的形象，一歪一扭的，簡直是一口風來就得吹倒的樣子，左手提了一根尺多長的旱煙管，右手擎著一個酒葫蘆，邊走邊用嘴對正葫蘆，仰面咕囉咕囉喝下酒去。喝了這口酒，又將旱煙管送到嘴邊呼呀呼的噓幾口煙。

　　「是這般怪模怪樣的走著，引得滿街的人都笑嘻嘻的看他，他彷彿全不覺得有人看了他好笑，祇管偏偏倒倒的一面噓煙，一面喝酒。許多過路的見了，多停步望著他，也有好事的，跟在他左右背後，和看甚麼新奇把戲一樣！

　　「我正是無事出來閒逛，見了這般怪物，不知不覺的也就跟在他後面，看他究竟是個幹甚麼事的，跟過了一條街，祇見他轉身走進一條狹巷子裡去。剛走進巷口，忽然迎面來了一輛騾車，那騾車因是空的，行走的很快，騾夫更在將出巷口的時分，催著那騾快走。

　　「不提防湊巧這怪物迎面走進來，一時收韁那裡來得及，騾頭不偏不斜的正與怪物撞個滿懷。騾夫祇嚇得哎呀一聲大叫，以為這一下撞出大禍來了，跟在背後後的人，也都齊聲叫不好了，連我也吃了一驚。

　　「再看那怪物真是作怪，經騾頭那麼一撞，倒撞得不歪不扭了，身體都不曾向後仰一下，祇立著屹然不動。葫蘆口正對著嘴邊喝酒，並不因騾頭撞過來停止不喝，咕囉咕囉喝下了酒，一面提旱煙管往嘴邊送，一面仍舉步向巷裡行走。這條騾子就走了倒運了。騾頭抵著怪物的胸膛，怪物向前行著，騾車便被抵得向後倒退，騾子大約被抵得不忍痛不住，弓著背屈著頸亂跳起來，牽連得騾車一掀一落。若不是在狹巷子裡，早已翻倒在一旁了。騾夫也驚得出了神，不知待怎樣才好！

　　「委實奇怪。那頭騾子雖是弓著背亂跳，騾頭貼在怪物的胸膛，就和有膠漆粘著了的一樣，無論如何跳，總是貼著不能離開。騾子亂跳的時候，怪物就立著喝酒。騾子一停腳，怪物又銜著煙管前行幾步。是這麼一停一走的約有十來次，我們看的人都擁進了巷口。大家吼起來大笑。

　　「騾夫在這時方才明白，知道得罪了這怪物，非陪禮軟求是不得了的。也顧不得騾車翻倒，慌忙跳下地來，搶到怪物跟前，屈膝請了個安，哀求苦告的說道：『求爺爺恕小人粗心，小人實在不知道爺爺在這當兒走進巷口來。』

　　「怪物見騾夫這麼哀求，才慢慢的順過臉來，說道：『你們趕車的，在轉彎抹角的地方，照例是應該催著騾子快走的麼？』騾夫還不承認道：『小人並不曾催著快走，求爺爺饒恕！』那怪物一聽，也不開口，銜著煙管向前又走了幾步。沒有騾夫在車上，車輛更掀簸得厲害了，嚇得騾夫雙膝跪下來道：『是小人不該，是小人不該，千萬求爺爺不要再走了。』

　　「怪物遂止步用旱煙管指著騾夫，說道：『你們這類東西真該死。幸虧今日撞的是我，若換上一個年老的或小孩，便不撞死也得踏死了。你們下次再敢是這麼胡衝亂撞，就休怨我不容情啊。』說著，身體一偏，又是歪歪倒倒的走過騾車去了。

　　「許多看熱鬧的人，也有想再跟上去的。無奈那輛車塞滿了一條狹巷，擠不過去，祇得退出巷口，讓騾車走過。我知道這是個異人，有心想結識他，便不肯跟著大眾退出來，側身從車旁竄過去。看那人還在前面，我想趕到他前面，看看他的容貌。但是趕到了他背後，正打算從他身邊搶上前去，他卻不先不後的將身體向這邊一歪，恰好擋住了我的去路，我以為他走路本是這麼偏偏倒倒的，偶然倒在這邊，我搶那邊過去便了。

　　「等我剛搶到那邊，他就和有後眼相似，又不先不後的倒向了那旁，又是恰好擋住了我的去路。我還不覺得他是有意的，直到連搶了十多次，無論我用甚麼身法，他祇輕輕的一歪就擋住了，我才知道他是存心與我開玩笑，祇得立住腳待開口問他的話。

　　「他已回過頭來望著我，說道：『你到底為甚麼事，祇管在我背上左一下右一下的這麼撞，我一立著不動讓你過去，你倒也立著不動，不是存心開我的玩笑嗎？你要過去就快過去罷，我的頭都被你撞昏了。』我見他倒來是這般責備我，不覺好笑道：『我如何敢和你老人家開玩笑。我在各地遊行，本領高強的人也會了不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老人家這般高強的。我心裡佩服極了，願聞尊姓大名？』

　　「我在說這話的時候，一面留心看他的面貌，那副臉嘴，可是醜得怕人！面盤瘦削得不到一巴掌寬，皮色比刨了皮的南瓜還要難看。頭髮固然是蓬鬆散亂的，連兩道長不過半寸的眉毛，也是叢叢的如兩堆亂草。兩眼合攏去祇留兩條線縫，鼻孔朝天。一張闊口，反比尋常人口大一倍。口角在兩腮上，淌出許多涎來。聽了我的話也不回答，好像已被酒醉得迷迷糊糊的神氣，胡亂將頭點了幾點，掉轉身軀就走。旋走旋舉起酒葫蘆在頭上敲著，口裡怪腔怪調的不知唱些甚麼。

　　「我心想這人必非瘋顛，也不是喝醉了酒，大概是裝成這個樣子，以免有人看出他的行徑。我已經請教他的姓名，不肯回答，就再追上去問，照這情形看來，也是問不出所以然的。不如且緩緩的跟著他走，看他走到甚麼所在停留？知道了他停留的所在，就好去從容結識他了，隨即遠遠的釘在他後面。看他走進關帝廟裡去了，我也跟進廟去，祇見他已頭枕葫蘆，鼾聲動地的睡在廟門彎裡。

　　「我找著廟祝打聽，據說，已在那廟門彎裡睡了半個月。有時整日的睡著不動，有時日夜不睡，擎著酒葫蘆喝個無休無歇。我打聽了走出廟門，因關帝廟已靠近鄉村了，心想索性到鄉村裡玩玩，打算玩一會回頭，再到關帝廟裡去，看那異人醒也沒醒。主意既定，照著一條小路信步走去。

　　「約莫也走了三四里，祇見一個年約二十來歲的後生，挑著一副豆腐，從一個小山上走了下來。我看那後生就覺得可怪：皮膚白皙，面貌姣好如女子，完全不像鄉村裡賣豆腐的人。並且身穿一件長單衫，腳上穿著鞋襪，也不像一個賣豆腐的裝束。

　　「我在這邊打量他，他的一對眼睛也不住的打量我，祇望了我幾眼，就折身走過那邊去了。我心裡揣測這後生多半是世家子弟，原是讀書的，祇因家業衰敗了，不能安心讀書，沒奈何挑了這擔兒販賣豆腐。讓我去問明他，湊這麼幾十兩銀子給他，那他便不愁無錢讀書了。我心裡這麼思量著，就提步追上去。我與他相離雖不甚遠，祇是那後生的腳下倒很快，我就放緊了腳步追趕，總相差一箭之地，追趕不上，不由得詫異起來！

　　「我自問腳下不慢，怎的他挑著擔兒從容行走，我倒追趕不上呢？難道這後生也是個異人嗎？不相信山東有這麼多的異人，偏在一日遇著了，倒得盡我的力量追他一回試試看。遂提起精神來，施展生平本領向後生追去。並不見後生奔跑，約莫又跑了二三里，忽見前面有個村莊，後生挑著擔兒走進莊子裡去了。

　　「我這時相隔還有一箭遠近。心裡已斷定這後生決非尋常人物，估量他既進了村莊，是不難與他會面了，仍不停步的走著，再看從莊子裡突然跳出三條極雄壯的狗來，祇略吠了兩聲，即同時對著後生猛竄過來，竄的比後生的頭還高……」

　　張汶祥說到這裡。柳無非姊妹同走出花廳來，笑問：「甚麼事說得這麼起勁？」便把張汶祥的話頭打斷了。

　　不知那後生怎生對付三條惡狗！且待第八十九回再說。

第八十九回　狗碰狗三狗齊受劫　人對人一人小遭殃

　　話說張汶祥聽柳無非問甚麼事說得這麼起勁，祇得起身讓柳無非姊妹坐了，問道：「且待我說完了，二嫂欲知詳情，再問二哥吧。」當即繼續著說道：「我看那三條狗的來勢兇猛，便是空手也難招，那後生肩挑了豆腐擔，待放下來是萬分來不及的，不放下來卻怎生對付呢？在這時分，就顯出那後生的本領來了。

　　「祇見那後生一手護著豆腐擔，一手從容向迎面撲來的那狗揮去，那狗的頸項，早被他抓住了，才一抓住，那兩條狗恰好撲到，就將手中的狗橫摜過去，祇見狗碰狗，同時叫了一聲，三狗都跌在地下，幾翻幾滾，便和死了的一樣，不能動彈了。

　　「那村莊裡的人，大約是聽得外面有狗叫的聲音，立時跑出一個年約三十多歲的莽漢來。一眼看見三條狗都死在地下，不由得怒沖沖的問道：『你這東西是那裡來的？為甚麼把我家三條狗都打死？你能好好的照樣賠出三條狗來便罷，賠不出就得請你賠命。』後生也怒道：『你家簡直是率獸食人，我正要找養狗的人問個道理，你倒來找我，很好，我且問你：你家為甚麼要養這般比豺狼還兇猛的狗咬人？今日幸虧是遇著我，若是年老人或小孩婦女，不要活活的被狗咬死嗎？』

　　「那漢子辯道：『養狗的不僅我一家，鄉村裡人家，那有一家不養狗的。就是我家養狗，也不是從今日才養的。平日在我家來往及打這門口經過的人，也不知有多少，若依你說的，老年婦儒就得活活的被咬死，那麼我家應該遭了多少場人命官司了。你這東西定是個賊，存心打死我的狗，好來偷盜，真是好大膽的惡賊。』一面罵著，一面竄上去拿那後生。

　　「我看那漢子的身法好快，武藝必練得不弱。那後生竟是毫不在意似的，並不放下豆腐擔，祇見他的手一舉，好像在那漢子的肩窩上點了一下，漢子的兩條腿，就和軟癱了的一般，登時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下，身體隨著向後一仰，面朝天的躺著，也和死了的一樣，一下也不曾動彈。後生這才從容放下豆腐擔來，笑道：『就是紙紮的人，也不應該像這麼不結實！』

　　「我這時與後生相隔不過丈來遠近，即走過去打了一拱，說道：『好武功，佩服佩服！請教尊姓大名？有這樣好的武功，為甚麼做這小販生意？』後生剛待回答，才向我回拱了一手，莊子裡跟著便擁出七八個身強力壯的大漢來了。每個手中都操著兵器，單刀、花槍、雙鉤、棍棒都有，彷彿是事前準備了廝殺的。

　　「我想：這後生今番可糟了。看那七八個大漢的身手腳步，使人一望就知道不是好容易對付的，常言：好漢難敵三雙手。那後生又是赤手空拳，並是長衣大袖，倒要看他怎生對付？我那時心裡已抱定一個念頭：後生果有大能耐，能對付那些凶神煞惡便罷，萬一寡不敵眾，我就祇好跳進圈子去，助那後生一臂之力，因為七八個圍打一個，未免太欺人了。誰知那後生絕不把人看在眼裡，神色自若的舉手擺了兩擺，說道：『你們這樣拿刀使杖的擁上來，是不是打算和我動手相打呢？』

　　「大漢之中的一個年歲略大些兒的，擎著一把雪亮的單刀，挺身走近後生跟前，答道：『你打死了我家三條狗「還不認錯，公然敢動手將我的兄弟打死。我們豈但打算動手和你相打，不取你的狗命，替我家兄弟報仇，我們也不活在世間做人了。』

　　「後生哈哈笑道：『你們一不與我沾親，二不與我帶故，你們不活在世間做人，干我甚麼事？我一點兒不著急。不過據我看你們這些笨蛋，那裡是我的對手，休說祇有這幾個毛人，便再邀幾十幾百個來，也不夠我動一動手。我若不事先說給你們聽，就一陣將你們個個打死，所謂不教而誅，顯得我太殘忍了。於今我也沒精神和你們多說，祇略給點兒能為你們看。你們是有眼睛有心思的，看了自去思量，若自信能和我動手，被我打死了就不能怨我，你們仔細瞧著罷。』說畢，回頭看草地上有一個長方形的石蹬，現在草地上面的，有一尺五六寸高下，見方約一尺大小；半截埋入土中去了，卻看不出埋在土內的有若干深淺。

　　「後生望著這方石，點了點頭道：『就拿這東西做個榜樣給你們看，你們有氣力好的，可將這石頭搖出來。』那些大漢好像都自知拿不起那石頭的樣子，大家不作理會。後生不慌不忙的走近石頭跟前，低頭看石上有兩處握手的地方露在外面，原來是一個練武的頭號石蹬。大概是因為太重了，沒人能拿起來，年深月久，所以埋了半截到草地內去了。

　　「後生端詳了幾眼，也不用手去拿，祇一腳橫掃過去，那石頭就連黃泥帶青草的翻了一個跟斗。後生並不躊躇，兩手捧住那石頭，輕輕往上一拋，伸左手托著，隨即舉右手對準石頭劈去，祇聽得『喳喇』一聲響，碎石四散。嚇得立在近處的人，連忙躲閃。後生指著散在地下的碎石，說道：『你們自信比這石頭堅硬，就不妨前來和我試試。』那些大漢一個個驚得臉上變了顏色，沒一個敢動手的。

　　「就在這時候，又從莊子裡走出來一個鬚髮雪白的老頭，撐著枴杖，緩步走近後生面前，說道：『你顯出來的能力是不錯，祇是能力顯過了，這躺在地下的人和狗，你應該趕緊救轉來。』那後生看老頭精神充滿，顏色和平，便也改換了和易的神氣，說道：「要救轉來是極容易的事。不過你們莊子裡養了這種惡狗，白晝放出來咬人，還想歸咎於我，說我不應該打，我無論如何不能認這個錯！』

　　「老頭笑道：『不能教人立著不動，送給狗咬，怎能歸咎你不應該打呢？這祇怪他們不懂禮節，又不懂人情。且請你將人和狗救轉來，我還有話向你說。』後生欣然點頭，走到躺地漢子身邊，一彎腰捉住漢子兩腳倒提起來，和爛醉的人一樣，渾身棉軟，似乎一點知覺沒有。

　　「後生將兩手拌動幾下，仍放下來伸手在漢子肋下一扭，扭得『哎呀』一聲，即時如夢初醒，睜眼向四周望了一轉，托地跳起來，指著後生對老頭說道：『師傅，看這王八蛋把三條狗都打死了，非教他償命不可。』

　　「老頭兒厲聲叱道：『休得胡言亂說，你知道是打死了嗎！』叱得這漢子不敢做聲了。轉臉又向那七八個手操兵器的大漢叱道：『還不快給我滾進去，都站在這裡現世。』那些大漢被叱得滿面羞慚，一齊奔進莊子裡去了。

　　「我估量這老頭也不是尋常人物，既經遇著，豈可失之交臂。遂整衣上前施禮，請問他的姓氏，老頭拱了拱手，指著地下的狗對我說道：『等這狗救轉來了，一同請到莊子裡指教指教。』祇看那後生毫不費事的樣子，在每條狗身上踢了一腳，狗即隨腳而起，低頭撣尾的走開了。老頭向門裡叫了個漢子出來，替後生把豆腐擔挑進去，然後讓後生和我進莊子。

　　「這莊子的房屋不小，進門經過一處方形的土坪，兩旁排列著刀槍架，架上有種種的兵器，一望而知這土坪是練武所在。土坪盡頭處，才是三開間的房屋。看房中的陳設，可知是個務農之家。

　　「老頭讓我和後生在東首一間房裡坐下，說道：『我並非這裡的主人，我是流落在此地，承這裡的主人賞識，留我在這裡，給碗閒飯我吃了，教我陪著他家的子弟練練武功。我原不懂得甚麼武藝，又加以年老血氣衰頹，祇好借此騙碗飯吃罷了。難得今日無意中遇著兩位英雄豪傑之士，真是三生有幸。這裡的主人拜客去了，一會兒工夫就得回來。他也是一個歡喜結交的，請兩位多坐一會，等他回來了，我還有事奉求。』

　　「後生問道：『我還沒有請教老丈和此間主人的尊姓大名？』老頭答道：『說起來見笑，我的姓名，已有四五十年不用了。十年前皈依我佛的時候，承雪門恩師賜了慧海兩個字。原來認識我的人，都呼我為在家的老和尚，其實我歷來無家，卻又不能出家了，祇是一個老怪物罷了。聽兩位說話，都不是本地方口音。請問兩位因何到此鄉僻之處來了？』後生答道：『我是湖北襄陽人，也是流落在此地，祇得做做小販生意餬口。』老頭似不在意的聽了，掉轉臉來問我。

　　「我知道後生所說流落的話是假，但我也不願意說出真話來，隨口報了個姓名，並胡謅了幾句來歷。老頭略沉吟了一下，問後生道：『你是襄陽人，知道有一個叫黃花鎮的地名麼？』後生忽然怔了一怔，說道：『我就是住在黃花鎮的人。老丈曾到過那地方麼？』

　　「老頭含笑點頭道：『離黃花鎮不遠有個柳仙祠，還有個藥王廟。你家既住在那裡，這兩處地方，應該都去玩耍過？』後生道：『那地方是常去玩耍的。』老頭又問道：『那藥王廟裡的沈師傅呢？你知道他老人家此刻還康健麼？』後生聽了，望著老頭出神道：『老丈也認識沈師傅麼？』老頭笑道：『論班輩，他老人家還是我的師叔，如何不認識？』

　　「後生至此，連忙立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向老頭叩拜道：『沈師傅便是我的恩師。』老頭也慌忙立起身拉住那後生，笑道：『你原來就是朱家的公子麼，得名師傳授，果是不凡，才幾年工夫，就有這般成就，佩服，佩服。』從此他們一老一少所談論的言語，我因不知底細，聽了也摸不著頭腦。但是可以聽得出老頭的能耐，比後生還要高強多少倍。時見後生很誠懇的求教。約坐談了一個時辰，我曾兩次作辭，被老頭留住不放。

　　「又過了一會，有一個人進房報道：『少爺拜客回來了。』老頭揮手，說道：『有稀客在這裡等過多久了，去請少爺快來。』來人應聲而去，即有一個面如冠玉的少年跨進房來，口裡向老頭呼了聲師傅。老頭起身指著後生對少年笑道：『這是趙承規公子，沈棲霞師傅的高足。難得有機緣在這裡遇著，快過來拜見拜見。』

　　「我聽了不由得心中疑惑，剛才分明聽得老頭說道：這後生是朱家的公子，怎麼一會兒又說是趙承規公子呢。但是我心頭雖然疑惑，卻不便向他們盤問。少年很親熱的拜見之後，老頭又給我介紹見面。這少年姓魯，單名一個平字，好像他父親是個京官，此刻已經去世了。我陪著坐了些時，一則因他們有世誼，我是過路之人，久坐在那裡，使他們談話不便；二則我心裡時刻惦記關帝廟的醉人，猜度他必差不多睡醒了，想去見面探問一番，遂勉強作辭出來。老頭和趙、魯兩少年都送別門外。

　　「老頭忽然皺著雙眼伸手給我握著，說道：『老哥氣色不大開朗，凡事以謹慎為上。我知道老哥是個有作有為的好漢，萬一此後有甚麼為難的事，請過來與我商量，我能為力的，必當盡力。』我祇得道謝走了！

　　「我心想：這老頭無端對我說出這些話，是甚麼用意？我思索了好一會才明白了。因為老頭自己說流落在這地方，後來趙公子也說是流落在此，我既不願說實話，也祇好說是流落。老頭必是不知道我是隨口說的，以為我真是流落無依，所以此後有為難的事，可去與他商量，他必盡力。我想來不覺好笑。」

　　鄭時聽到這裡，忽向他問道：「那麼你從那邊走出以後，也曾會到關帝廟的醉人沒有呢？」

　　不知張汶祥怎生回答？且待第九十回再說。

第九十回　奪飯碗老英雄逞奇能　造文書馬巡撫設毒計

　　話說張汶祥聽鄭時向他問這句話，忙回答道：「二哥，別忙，我會慢慢的講下去呢。我從那邊走出以後，走到左近的人家一打聽，才知道魯家原是山東的大族，族中讀書發跡了，在外省做官的人不少，家中還是務農為業。合族有二三百男丁，個個都會些武藝。老頭到魯家教武的來由，我也打聽著了。在三年前，魯家莊子裡共請了四個武教師，兩個文教師，分教族中子弟讀書練武。

　　「老頭裝做遊學的模樣，到了魯家，正遇著四個武教師，分做四處教魯家子弟練武。眾子弟當中有一個年紀最輕、容貌最好，武藝也練得最精的，就是魯平。老頭看了稱讚不絕口。「魯平生成的聰慧絕倫，見老頭岸然道貌，又稱讚他的工夫，料知必是個行家，當下就把老頭請進莊子裡去。

　　「兩下一談論，老頭也不客氣，直說：少爺的天資極好，無論學甚麼都可望大成，祇是不經高人指點，工夫是不能成就的。即如你此刻所學的，不過是一些花拳繡腿耍的時候好看，實用是絲毫沒有的。

　　「魯平這時雖逆料老頭是個行家，但是究竟年紀太輕，沒有多大的見識，聽了老頭的話，不由得有些不服道：『我初練的拳腳，自然不能實，老先生不曾見過我家幾個教師的武藝，都是山東有大名頭的，不能不也算是高人。』

　　「老頭笑道：『這也算高人，那也算高人，高人也就太多而不足貴了。我是個遊學的，也不懂甚麼武藝，更不藉著教武藝騙飯吃。祇因在各地遊歷了若干年，還不曾見過有天資像你這般好的。好師傅果然是難得，好徒弟也是一般的踏破破鞋無覓處。像你有這麼好的天資，使我看了不能不欣羨，所以不客氣和你直說。府上四位教師的手腳，我一見已知大概，教你府上那些子弟，是無妨礙的，教你就實在可惜了！』

　　「老頭在房裡和魯平談話，不防四個教師都躲在門外偷聽，老頭的話，一句也聽得了。當下那裡再忍耐得住，四教師在一塊商量著，要和老頭比賽。

　　「四人的年紀都祇四十多歲，正在精壯的時候，那裡把這老頭看在眼裡。商量妥了，即一同進房和魯平說道：『我們本來練的武藝都是些花拳繡腿，祇能騙碗飯吃。於今有這位老師傅到了，我們應當知趣，自行告退。不過我們從小練起工夫，幾十年來沒有見過高人，不知道高人是怎生模樣？這位老師傅開口高人，閉口高人，想必他就是一個高人，我們也是有緣才得遇著，倒要請求他指教指教。我們原是些專騙飯吃的人，便是被老師傅打死了，也算不得甚麼，就請少爺做個憑證人。我們倘被老師傅打死了，祇算我們命短，各自的家屬來領屍安埋。萬一老師傅因多了幾歲年紀，一時頭昏跌倒了，就此中風中痰，不省人事，也不能怪我們的手腳無情。少爺以為我們這話怎麼樣。』

　　「魯平還沒有回答，老頭已立起身來，說道：『你們的本領真不差，膽量更是了不得，我委實五體投地的佩服。祇可惜我是個遊學的老頭，不是個賣武的壯士，你們不要會錯了意，我不是和你們爭奪飯碗的，無端要與我拚命幹甚麼呢？』魯平也從中調解說道：『這位老先生是讀書人，他與我閒談的不干你們的事，勸大家不要認真罷。』教師奮臂嚷道：『他對少爺說的別話雖不中聽，然也還罷了。剛才這一番話，簡直比打了我們還厲害。這老東西把我們當人嗎，我們不與他見過高下，就死也不甘心。他不能拿年老來推託，他活到幾十歲，是吃飯的呢，還是吃屎的？若是吃屎長大的，我們可把他當個狗畜牲，就亂咬人也不與他計較。如果也是和人一般吃飯長大的，便不能許他胡亂罵人。少爺倘怕遭連累，我們可到野外去，先把窟窿掘好，誰死了就埋誰！』

　　「魯平見四個教師都橫眉怒目兇惡異常。年輕的人遇了這種時候，不知要如何勸解才好。老頭卻從容自若的坐下來，笑道：『我倒想不到你們有這麼厲害。也罷，生死都有一定的，古語所謂：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不過我須問你幾位教師：你們打算怎生比賽法？這是得於未動手之前說明的。』其中有個教師說道：『聽憑你要怎生比賽，就怎生比賽，我們隨便。』老頭點頭道：『你可以隨便。這三位呢？你們也可以隨便嗎？』三人同時答道：『我們都隨便，你且說出一個比賽的法子來。』

　　「老頭躊躇了片刻，說道：『我是誠如你們所說的，多了幾歲年紀，走路走的太多了些，就不免頭昏眼花，腿酸腰痛，若和人動手相打，時間不久，或者還可以勉強支持。你們四個人，大概打了這個，不打那個，是不甘心的，一個一個的打起來，實在太麻煩。真個把我弄得頭昏跌倒了，發起痰厥來，我死不要緊，於你們的名聲不大好聽，旁人一定要罵你們欺負年老人，四人用車輪戰法。依我的意思，不如到門外大草場去，將你們所有的徒弟，都叫出來圍成一個大圈子，將我們五個人圍在當中。我在正中間立著，你四人分四角立著，同時動手。也不必真要打的不能動彈，跌倒了就算輸。若動手之後，自信敵不過，祇要跳出圈子就算認輸了，不能追趕著打，你們看這種比賽法行也不行？』

　　「教師冷笑道：『我們真不上你這老東西的當。你以為是這麼打，便是你打輸了，也不能罵你無能，是我們倚仗人多欺負你，你是不是這般用心？哈哈，你倒生得乖，其如我不呆？你到底有甚麼飛天的本領。敢教我們四個人圍住動手？』老頭大笑道：『這就使我有口難分了！我因問過了你們，你們都說隨便。我才想出這妥當的方法來，你們卻又多心。也好，你們既不肯一齊動手，就是一個一個來罷。去甚麼地方打呢？』

　　「魯平也想看看熱鬧，便說道：『還是門外草場上寬展好打。』此時在旁外偷聽的，有幾十人，都是魯家練武的弟子，見說遊學的老頭，就要去草場上和四個教師比賽，登時喜得各人分頭四處送信。頃刻之間，魯家二三百名男丁都齊集在門外草場上，已圍成了一個好大的圈子。魯平陪著老頭和四個教師一同出來。

　　「四個教師到這時候，看老頭的神色自若，就好像毫不在意的樣子，也就知道老頭自信沒有驚人的本領，料不至無端拿他自己的老性命當兒戲，覺得就這麼冒昧動手，恐怕反上老頭的當！

　　「四人又背著人商量了一會。即由那年老些兒的教師，當眾開口向老頭說道：『我有一句要緊的話，須在未動手以前說明。我們和老師傅都是未曾見過面的，彼此都不知道身家履歷。老師傅練的武藝，是甚麼家教，我們未領教過，果然不知道。就是我們也沒在老師傅跟前獻過丑，老師傅也未必知道。總而言之，我們想請教老師傅的是武藝，不請教老師的法術。老師傅便有高妙的法術，也不能使用出來，我們也祇憑硬工夫見個高下，不知老師傅的意思怎樣？如果要用法術，也不妨明說出來我們也好拿法術來領教。』

　　「老頭兒聽了，笑道：『原來你們還會法術，我是祇會兩下硬工夫，不懂得甚麼法術。』教師見老頭說祇會硬工夫，很高興似的說道：『祇會硬工夫就好辦了。』隨好轉過臉向魯平道：『請少爺和諸位旁觀的作個見證，有誰用邪術取勝的，便算誰沒有武藝。』旁觀的人都是四教師的徒弟，自然都幫助師傅說話，各人巴不得各人的師傅打勝，當下大家同聲應是。

　　「眾人分開來，讓老頭和四教師走到圈子中間。先由四人中推出一個，與老頭動手，教師的拳腳打過去，祇見老頭的身體微微轉動，教師的拳腳，不知不覺的下下落了空，拳也打不著，腳也踢不著，祇累得一身大汗，不但沒有沾著老頭的身體，連寬大的衣服都沾不著。立在旁邊等做輪流交手的三個教師，至此已忍耐不住了，也顧不得他們自己剛才所說的大話，就一擁上前，單對老頭要害之處下手。

　　「三人不上倒也罷了，老頭不過和那教師開玩笑似的盤旋著，三人一上前，老頭便變換身法了。祇見他兩大袖飄飄飛舞，如蝴蝶穿花一般的，繞著四個教師，穿過來梭過去，忽高忽低，忽徐忽急。四個教師分明看見他走身邊擦過，等到一拳打去，卻又打了一個空，他早已穿走那邊去了。

　　「是這般穿了一陣，祇穿得四個教師頭昏眼花，立腳不住，不待老頭動手，一個個往草地下蹲，不敢提步。但又恐怕老頭打他們，各舉雙手護住頭，開口大聲告饒。老頭即時停步，不喘氣，不紅臉，就和沒有這回事的一樣。四個教師那裡敢再說半句不服氣的話，各自搶奪行李悄悄的走了。老頭從此就在魯家，魯家的子弟都跟著他練習拳棒。地方上人說，祇有魯平的武藝得了老頭的真傳，其餘的魯家子弟，不過得些粗淺的工夫罷了！」

　　鄭時聽了，嘆著氣說道：「這老頭兒本領，確是了不得，祇是他這種行為，我倒不敢恭維。常言：鷺鷥不吃鷺鷥肉。那四個教師，一般的拿著拳棒工夫教人餬口，工夫好也罷，不好也罷，祇要魯家的人不嫌棄，與別人有何相干？無端的去打人家，趕人家走開做甚麼。強中更有強中手，不見得老頭兒武藝，便是天下無敵。若再有一個高手出來，將老頭打跑，想必老頭也覺難堪。」

　　張汶祥道：「打教師拆台的舉動，我也是不敢恭維的。不過這回的事，論情理卻不能怪老頭有意奪人家飯碗，祇能怪四個教師欺他衰老，不度德，不量力，定要找著他打，教他沒有推辭的方法。」

　　柳無非在旁聽了，笑道：「我雖是沒頭沒腦的聽著，祇是我一設想四個教師與老頭相打的情形，就不由得也有些頭昏眼花似的，難怪四個教師就往草地蹲下來。不過我不明白那老頭是甚麼妖精變化出來的？他自己為甚麼頭也不昏，眼也不花呢？」

　　張汶祥笑道：「那裡是妖精變化出來的，他平日練的是這種工夫罷了。」

　　鄭時問道：「有這麼一種穿來穿去的工夫嗎？」

　　張汶祥點頭道：「怎麼沒有，！我聽說，有一種工夫，名叫八卦遊身掌，練這種八卦遊身掌的，就是專練老頭這般身法。平時整年不斷的按著八卦線走圈子了，翻過來覆過去，每日轉個無數。再插九根竹竿在地下，每根相離尺來遠，將身體在竹竿縫裡穿來穿去，不可挨著竹竿。是這麼穿個若干年，自然能穿的和游魚一樣，那有頭昏眼花的時候呢？」

　　柳無非笑道：「身體太胖了的人，若教他是這麼穿起來走起來，想情形倒是好看得很。」說得柳無儀、張汶祥都笑起來了。惟有鄭時翻眼望了無非姊妹一下，即低頭仍看在書上。

　　柳無非當即走近鄭時身邊，很親切的說道：「你整日的手不釋卷，學問雖是可以求好，祇是把身體弄壞了，卻怎麼好呢？剛才六姊還對我說『大人說你好學是不可及的。』不過全不去外面走動走動，儘管坐在西花廳裡看書，祇怕倒把身體弄壞了，將來為國家出力的時候，精神倒衰頹不堪繁劇了，豈不可惜？教我勸你半日讀書，半日去外邊溜溜腿。」

　　鄭時聽了這派假話，想起方才在窗眼裡所見所聞的情形，不覺如滾油煎心！但鄭時是個深沉不露的人，這樣險事，如何敢現諸形色？勉強振作起精神，擡頭望著柳無非笑道：「這地方幾條街道，我一到就都走遍了，毫沒有甚麼可看的東西。有時街上人多了，避開這個，又要讓那個，倒累出我一身汗，那有好清淨所在給我走動呢，反不如坐在這裡看書的自在些！」

　　說時，見張汶祥待轉身回他自己房裡去，即呼著三弟，說道：「你的話不曾說完，就被他妹妹幾句笑語打斷話頭了。你接著說下去罷，那醉酒的異人又是怎樣？他究竟醒了沒有？你會見他沒有？」

　　張汶祥轉身，笑道：「說起來也是我的緣法不好。因為在魯家坐的時候太久，出來又為打聽魯家的事，耽擱了些時，待我回到關帝廟時，大門旁邊已不見那異人的蹤影了。找著廟祝問時，廟祝很不耐煩似的說道：『誰留心看管他，既不在大門口，自然是到廟外去了。』我復到大門口，尋那酒葫蘆和旱煙管都不見，料知不在廟裡。暗想：去尋找他，不知道他出門的方向，尋找也是尋找不著的。若我和他合該有緣見面，總有相會的時候。無緣就見著面也不能攀談。因此一念，便回衙門來了。」鄭時聽了沒話說。

　　從這日起，鄭時因在家見了柳無非，心裡就不免觸動在上房窗外所見聞的事，心裡一想到那裡，面上要完全不露出一些兒不愉快的神氣，還得和平時一樣對柳無非親熱，是很難辦到的事。不如就藉著柳無非勸他去外邊溜溜腿的話，每日吃了早點，就跟著張汶祥同到外邊閒走。張汶祥也是個很機靈的人，見鄭時近日來的神情大異平時，每於無意中嘆息，已看出是有心事的樣子。

　　但張汶祥心裡以為鄭時是胸懷大志的人，於今千里依人，尚無立足之地，不免心中不快。想不到其中有這些齷齪之事。即思量些言語，安慰鄭時道：「二哥時常拿官場中謀差事為難的情形來安慰我，怎麼自己倒現出焦急的神氣出來呢？」

　　鄭時怔了一怔。問道：「三弟何以見得我為謀差事為難焦急？」

　　張汶祥笑道：「我又不是老四那樣的呆子，和二哥在一塊兒廝混這麼多年了，性情舉動，如何會不知道呢。二哥平日遇著為難的事，不問為難到甚麼地步，從來不曾見二哥悄悄的嘆息過。這幾天同在外面閒行，二哥不知不覺的嘆出氣來，一聲一聲的都入了我的耳，二哥的心思到底怎麼樣？若是已看出這地方再住下去，也沒多大的出息，我兄弟何妨另尋生路！」

　　鄭時搖頭道：「我沒有這樣心思，但是我心裡近來確有不大快活的事。我們親兄弟一般的人，原可以和你商量，不過依我的見解，和你商量不僅沒有好處，你的脾氣不好，說不定還要商量出亂子來，我此刻正在思量妥當的方法。有了方法，再和你說不遲。」

　　張汶祥道：「這才奇了，我跟二哥十多年了，何嘗有過一次芝麻大小的事，不聽二哥的吩咐，由我自己任性的事，以至二哥怪我脾氣不好，不肯和我商量。」

　　鄭時見張汶祥發急，連忙申辯道：「三弟不要誤會了，我是因為這事就和你商量也沒有用處，祇在明後日我必有辦法。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性情嗎？」張汶祥見鄭時不肯說出心事，也不好再說了。

　　這夜三更時分，鄭、張二人都已深入睡鄉了。忽聽得春喜敲著房門，說道：「請鄭姑老爺起來，有要緊的話說。」鄭時從夢中驚醒，開了房門，剛待問有甚麼要緊的話，春喜己走過那邊敲張汶祥的房門去了。鄭時遂走到張汶祥房裡，祇聽春喜神色驚慌的說道：「請兩位姑老爺就去。」鄭時看春喜低著聲音說話，惟恐怕人聽得的樣子，料知不是好事。當即回房整理身上衣服，帶著張汶祥，跟隨春喜同到內簽押房來。

　　這房是馬心儀機密辦公事之所，外人不能進去的。走到房裡一看，祇見馬心儀和施星標兩人對坐著。兩人都現出憂愁的臉色。

　　房中擺了一桌酒席，四雙杯箸，馬心儀見鄭、張二人進房，即起身帶著一點兒笑意，說道：「近來公事略忙些，簡直沒工夫和兩位老弟談話，祇得在這時候，胡亂弄幾樣酒菜，我們大家敘一敘。」

　　鄭時慌忙謙謝。張汶祥心想：做官人的舉動，真是荒謬絕倫，他一時高興，就不顧人家已經睡了，也是半夜三更捶門打戶的將人鬧起來。春喜那鬼丫頭，並做出那驚慌失色的樣子，險些兒把人家的魂都嚇掉了。卻原來是胡亂弄了幾樣酒菜，請人家來吃喝，真是笑話。馬心儀自己據了上座，教三人分三方坐了。並不用人伺候，就是施星標親自提壺斟酒。

　　各人飲了幾杯，馬心儀忽蹙著眉頭對鄭時說道：「大約二弟也猜不出我在這時分請三位到這裡來的意思，世間事真教人難料，方才到了一件公文，我給二弟瞧瞧，就知道了。」說道從袖中摸出一封公文來，順手遞給鄭時。鄭時先看了看封套，然後抽出裡面看了一遍，從容自若的仍舊套上，雙手奉還馬心儀。

　　馬心儀苦著臉說道：「他們怎麼會知道二弟到了山東呢，這公文一來。真教我難了。素知二弟是個足智多謀的人，所以特地來請你看，看這事應該如何對付。我們自己人，甚麼話都好說，用不著客氣。」

　　鄭時道：「這有甚麼不好對付，這公文上面分明說了：或拿著押解去四川，以了如山積案；或因路遠恐怕中途疏忽，便拿住就地正法。好在我現在此地，兩條辦法，聽憑大哥行一條就是，我看最好還是就地正法！」

　　馬心儀做出不願意的樣子，說道：「我若是這般存心，也用不著請二弟來了，不可見外，且另想個方法，待我思量。」鄭時道：「那麼，就求大哥給我一點兒盤纏，放我自尋生路去。回文祇說訪查無著便了。」

　　馬心儀沉吟了半晌，點頭道：「大概以用這方法對付為最妥當吧，你我相聚無多時了，且多飲兩杯，這事擱下不必談了。」鄭時表面做出從容樣子，心裡直刀刮一般，那裡還能多飲。

　　張汶祥雖不曾見著公文，但聽馬、鄭二人所談的話，已明白不是好消息了。施星標自然也不快活，當夜不歡而散。

　　張汶祥一到西花廳，即拉住鄭時，問道：「我看那公文封套上的字，好像是四川總督衙門裡來的，是特地行文來拿辦我們的嗎？」鄭時點頭道：「與你無干，公文上祇有我一個人的姓名，這一著我早幾日就想到了。」

　　張汶祥驚道：「公文還沒有來，你就想到了嗎？卻為甚麼不打算早走呢？」鄭時長嘆了一聲道：「人心難測，像這樣的人心世道，我實在不高興再活在這世上做人的。」張汶祥急道：「二哥這話怎麼講？是這般半吞半吐的，簡直要把我急死了，求二哥爽直些說給我聽罷。」

　　不知鄭時如何回答？且待第九十一回再說。

第九十一回　贈盤纏居心施毒計　追包袱無意脫樊籠

　　話說鄭時聽了張汶祥發急的話，翻起兩眼望著張汶祥的臉，出神了半晌。才一把挽了張汶祥的手，走出花廳，到一處僻靜所在，低聲說道：「你以為這公文果是從四川總督衙門裡來的麼？」

　　張汶祥驚問道：「難這公文也可以假造的嗎？」

　　鄭時嘆道：「人心難測，你祇想想：你我兩人在四川的聲名，究竟誰的大些？」

　　張汶祥道：「一切的事都是由我出面做的居多，知道我的人，自比知道二哥的多些。」

　　鄭時道：「好嗎！這公文裡面，祇有我一個人的名字，別人和老四都沒有提起。老四到山東的時日比我久，何以四川總督就祇知道有我呢？」

　　張汶祥道：「我心裡也正是這麼想，然則這公文畢竟是怎麼來的呢？」

　　鄭時仍是嘆氣搖頭道：「人心難測，我不願意說，說起來你也嘔氣，我更嘔氣。你的性子素來不能忍耐，甚至還要鬧出很大的亂子來。」

　　張汶祥急的跺腳道：「二哥簡直不把我當人了嗎？我跟二哥這麼多年，出生入死的也幹了不少的事，何時因性子不能忍耐鬧過事？這幾日我看二哥的神氣，大異尋常，好像有很重大的心事一樣，我幾次想問，都因二哥說旁的話岔開了。於今忽出了這樁意外的事，二哥還不肯對我實說，不是簡直不把我當人嗎？」

　　鄭時握住張汶祥的手道：「你不用著急，我仔細思量，這事終不能不向你說，我悔當日不聽你的話，胡亂娶了柳氏姊妹同來，以致有今日的事。你以為馬心儀這東西是一個人麼？說出來你不可氣忿，柳氏姊妹都被馬心儀這禽獸奸通了！」

　　鄭時說到這裡，覺得張汶祥的手，已氣得發起抖來，即接著勸道：「這事你就氣死，也是白死了，且耐著性子聽我說完了，再商量對付罷！」

　　遂將那日在正房窗外所聞見的情形，繼續述了一遍道：「像這樣來路不正的女子，我也明知道是靠不住的，我祇因平生好色貪淫，每遇女色，就不由得糊塗不計利害了。我受報是應該的，毫不怨恨。祇可惜你一個鐵錚錚的漢子，平時視女色如蛇蠍的，也為我牽累，嘔此齷齷之氣了，我心裡甚為不安！」

　　張汶祥道：「二哥何必說這樣客氣話。我細細想來，倒不覺得嘔氣。我與柳無儀名雖夫婦，實在和鄰居差不多。我一則因她是柳儒卿的女，她不知道我是張汶祥，不妨和我做夫妻，若將來知道了，她念父仇，則夫妻成為仇敵，我送了性命還是遭人唾罵。若她竟因私情把父仇忘了，則這種婦人的天性涼薄可想，我如何能認她為妻室呢？我既明知是這般配合的夫婦，萬不可能偕老，又何必玷污她的清白，以增加她忿恨之心呢？

　　「二則因我練的武藝，不宜近女色。當日為二哥與無非已結了不解之緣，使我不得不勉強遷就，然直到如今，彼此都不曾沾著皮肉。二哥前日既勸我那些言語，大約我對無儀的情形，也可以推測得幾分了。原不過掛名的夫妻，管她貞節也好，不貞節也好，我越想越覺得犯不著嘔氣。還得勸二哥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祇思量將如何離開這禽獸下流之地！」

　　鄭時點了點頭道：「三弟真是個有為有守的人，愧我在讀詩書，自謂經綸滿腹，真是一個又聾又瞎的人。你我相交十多年，到今日才知道你有這般操守，我不成了個瞎子嗎？你當日在船上說的話，我不能聽從，不是個聾子嗎？我自從那日在上房窗外看見了那種禽獸行為之後，就無日不思量離開此地，祇因一時想不出相安的去處，所以遲疑不能決。想不到馬心儀就有今夜這番的舉動，他是這麼一來，我倒不能悄悄的偷走了。」

　　張汶祥道：「原來的情形既是如此，那麼淫賊今夜這番舉動，其本意不待說便是打算借此將二哥和我攆跑，所以剛才他已露出放二哥逃走的意思來。我們到了今日，難道在此還有甚麼留戀。祇看二哥的意思，就是這麼不顧而去呢？還是想警戒這淫賊一番再走？打算如何警戒他，我都可以包辦！」

　　鄭時道：「警戒他的舉動，盡可不必。這種不體面的事，我們極力掩飾，還恐掩飾不了，豈可再鬧出些花樣來，自己挑撥的給外人知道。我若不為想顧全這點兒體面，早已離開這裡了。於今四川總督的公文，在我自己可以斷定是假的，而外人不明白這裡面實在情形的，決不會猜疑到假字上去。我若在此時悄悄的逃走，將來綠林中朋友，必罵我不是漢子，祇顧自己貪生畏死，不顧結拜兄弟為難，沒有義氣。」

　　張汶祥忿然說道：「誰還認這人面獸心的東西做結拜兄弟。」

　　鄭時道：「這卻不然。你我心裡盡可不認他，口裡不能向人說出一個所以然來，沒有趣味。我當日不殺他，反和他結義，並用種種方法，使他的功名成就，原想今日借他一點兒力量，開你我一條上進之路。我平生不倚靠旁人，倒也轟轟烈烈的幹了半世，誰知一動了倚靠旁人的念頭，就沒有一件適心遂意的事了。不但凡事都不順手，連心思都覺不如從前靈敏了。」

　　張汶祥道：「沒有志氣的人，每遇失意的時候，多喜說頹喪厭世的話，二哥怎麼也說出這些話來了呢？依我看來，這公文算不了一回事，既決計走就走他娘，管甚麼人家罵不罵。綠林中人巴結官府想做官，就是應該挨罵的了，我因不願意再與那人面獸心的東西見面，趁今夜悄悄的走了完事。且看他們這般狗男女，究竟能快樂多久！」

　　鄭時搖頭道：「此時已是半夜，離天明不久了，待走向那裡去，休說我不能和你一樣穿簷越脊，如履平地。即算我有你一般的能耐，也不情願悄悄的偷走。你是與那公文無干的人，趁這時就走，倒是上策！」

　　張汶祥嘆道：「我若肯撇下二哥，一個人逃走，豈待今日。二哥既是存心要來得光明，去得正大，我也祇好聽憑二哥。」

　　二人正在說話，忽聽得施星標的聲音，二哥二哥的一路從裡面叫了出來。鄭時連忙答應。二人回身走到西花廳，祇見施星標一手擎燭，一手托著一包似乎很沉重的東西，愁眉不展的向鄭時唉聲說道：「真是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我簡直做夢也想不到忽然會有這麼一回事。」

　　張汶祥接聲嘆了一口氣，正待答話，鄭時原是和他握手同行的，忙緊捏了張汶祥一把，搶著答道：「公文雖是這麼來，好在有大哥這般的靠山，還怕甚麼。不過累得大哥為我的事麻煩擔風險，我心裡終覺有些不安罷了，於今是大哥教四弟來有甚麼話說麼？」

　　施星標一面將手中的包兒遞給鄭時，一面說道：「大哥口裡雖不曾說甚麼，祇是我看他臉色神氣，也有很為二哥這事著急的樣子。這包裹是大哥交我送給二哥的盤纏紋銀二百兩。大哥說，他還有要緊的話和二哥說，奈院裡不便說話，教二哥且到鴻興客棧裡停留半日再走，他改裝悄悄的前來相會。」

　　張汶祥忍不住問道：「與其白天改裝到鴻興棧去說話，何妨此時到這裡來，或教二哥到簽押房去呢。」

　　施星標道：「三哥不知道大哥為這事擔著多大的干係，必然是因在這裡說話，有多少不便之處，所以寧可改裝到鴻興棧去。」

　　這時鄭時因伸手接那銀包，不曾握著張汶祥的手，聽張汶祥這麼說，很著急的搶著說道：「大哥思慮周密，不會有差錯的，我本當即時上去道謝。祇因此時夜已深了，大哥白天事多，恐怕擾了他的清睡。不過得託四弟轉達幾句話：公文上既祇有我一個人的名字，祇我一人避開，便可無事，家眷不宜與我同走，我並不向內人說明。我將內人寄在大哥這裡，千萬求大哥照顧。」

　　張汶祥見鄭時到這時候還說這種言語，不由的氣忿填膺，那裡忍耐得住呢，逞口而出的說道：「這何待二哥囑託，公文上雖沒有我的名字，然二哥既不在這裡，我還在這裡做甚麼，無論去甚麼所在，我始終跟著二哥走便了。」

　　這幾句話，祇急得鄭時不知要如何掩飾才好，幸喜施星標為人老實，聽不出張汶祥的語意來。也接著說道：「三哥的話不錯，我們都是自家兄弟，二嫂留在這裡，何待二哥囑託照顧呢。難道大哥還好意思不當自家的弟媳婦看待吧？」

　　張汶祥又待開口，鄭時連忙截住，說道：「話雖如此，我拜託總是應該拜託的。四弟上去回大哥的話，請順便說三弟為人疏散慣了，在此地打擾了這麼久，於今也想到別的地方走走。不待說他的家眷也是要寄居這裡的，」

　　施星標道：「公文裡面既沒有三哥的名字，三哥何必走甚麼咧？」張汶祥道：「定要公文中有名字才好走嗎？等到那時，祇怕已經遲了呢。」

　　鄭時惟恐張汶祥再說出甚麼話來，急將手中銀包交給張汶祥道：「三弟不要說這些閒言雜語，且把這銀子收起來罷。我兩人的盤纏都在這裡，擱在你的身邊妥當些。」這麼一來，才將張汶祥的話頭打斷了。好在施星標是個心粗氣浮的人，聽了也不在意，當下就回身覆命去了。

　　鄭時見施星標已去，便跺腳埋怨張汶祥道：「我的性命，祇怕就斷送在你這些話上頭上。」

　　張汶祥吃驚問道：「這話怎麼講？」鄭時道：「你聽人說過強盜出於賭博，人命出於姦情這兩句古語麼？尋常和人女子通姦，給女子的丈夫知道了，尚且多有謀殺親夫的舉動。何況一個官居極品，一個有罪名可借的呢？我就處處做作得使他不疑心我已識破，還愁他不肯放我過去，故意發出言語來使他知道，還了得嗎？」

　　張汶祥忿然說道：「二哥不要是這般前怕龍後怕虎，為人生有定時，死有定地，殺了頭，也不過一個碗大的疤。他不要二哥的命便罷，他要了二哥的命，我若不能要他的命，算我不是個人。」

　　鄭時急忙掩住他的口，說道：「我其所以不早向你說，就是為你的性子不好，怕你胡鬧。你要知道，我們此刻不能和在四川的時候比了。便是在四川，手下有那麼多兄弟，也祇能與不成才的縣府官為難，司道以上，就不容易惹動他了。於今你我都是赤手空拳，常言：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一輕舉妄動，便是自送性命，於事情無益，反遭了罵名。」

　　張汶祥聽了這些話，心裡益發嘔氣，祇口裡懶得辯論。

　　這夜二人等到天明發曉，就不動聲色的走出了巡撫部院。張汶祥道：「我們何不就此出城走他娘，還去鴻興棧做甚麼呢？」鄭時道：「不然。我原是不打算偷逃，才等到今日，早走本十分容易，已到今日，他若沒有殺害我的心思，我用不著逃走。有心殺害我，豈容我一個人單身逃走？」張汶祥沒得話說，跟著走到鴻興棧。

　　鄭時與張汶祥商議道：「我仔細想來，你我命裡，於妻、財、子、祿都是無緣。虧得當日經營了一個紅蓮寺，從此祇好出家不問世事。我在這裡等著，你去街上買兩件隨身換洗的衣服，和長行人應帶的雨具之類，馬心儀來過之後，我們便好登程。」

　　張汶祥應著：「是。」帶了銀兩出來，匆匆忙忙買了些東西，連同銀兩做一個包袱綑了。忽然覺得有些心驚肉跳，不敢多耽擱，回頭向鴻興棧這條街上走來。

　　離鴻興棧還有半里遠近，陡見前面有無數的人，如潮湧一般的奔來，少壯的爭先恐後，將老弱的擠倒在地，背後的人又擁上了，就在老弱的身上踏踐過去。祇擠得呼號哭叫，登時顯得紛亂不堪。張汶祥看那些人面上，都露出一種驚疑的神氣。心裡正想扯住一個年老些兒的人，問他們為甚麼這般驚慌逃跑。那些人跑的真快，一霎眼就擁到跟前來了。

　　張汶祥向旁邊一閃，打算讓在前面的幾個少壯男子衝過去，再扯往年老的問話。誰知這一閃卻閃壞了，腳便還不曾踏穩，猛覺有一個人向胳膊上撞來。這一下撞的不輕，祇撞得張汶祥頭腦一昏，被撞的胳膊，痛的與挨了一鐵錘相似，兩腳站立不住，一翻身就栽倒了。

　　張汶祥心想：這東西好厲害，那來的這麼大的氣力，竟能將我撞成這個樣子。會武藝的人畢竟不同，便是躺下了也比尋常人起來得快些，張汶祥正待奮身躍起，就覺有人將他的胳膊挽住，往上一提，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張汶祥乘勢跳起身來看時，彷彿是很面熟的一個人，已撇開手上前擠去了。

　　張汶祥陡覺背上輕了，反手一摸，不見了包袱，不由得著驚，暗想道：「難道連纏在背上的包袱都撞掉了麼？」再回頭向地下尋找，那裡有甚麼包袱呢，隨口罵道：「將我撞倒的那個東西，一定是個剪綹的賊。怪道他那麼重的撞我一下，原來是有意來偷我包袱的。這包袱是我兄弟逃命的盤纏，由你偷去了就是嗎？怪道他挽住我的胳膊，把我提了起來，若不然也取我背上的包袱不住。」一面罵著，一面不遲疑的折身追趕。

　　喜得那人還走得不遠。分明看見他一手提了那個包袱，向前跑幾步又回頭望望，好像看失包袱的追來沒有追來的神氣。祇是張汶祥走街邊追趕，那人祇回頭看街心的人，眼光不曾落到張汶祥身上。

　　張汶祥氣得胸脯幾乎破裂了，暗罵：你這不睜眼的小賊，怎麼剪綹會剪到我身上來了呢。緊追了幾步，忍不住旋追旋喊道：「唗，你搶了我的包袱，打算跑到那裡去？你若是知趣的，趕緊退我還沒事，定要我追上，就休怪我不饒你啊。」

　　張汶祥不是這麼喊，便也罷了，那人跑得並不快，且不斷的回頭，要追上還不容易些，這幾句話一喊出來，那人聽得回頭望張汶祥一眼，兩腳登時和打鼓的一樣，急急的跑起來了，似乎嫌包袱提在手中不好暢所欲跑，邊跑邊將包袱照樣纏在背上，這種氣教張汶祥如何能受，也就盡力量追上去。

　　兩人的腳步都迅捷如風，頃刻便追到了城外，張汶祥祇是追趕不上。又追趕了一會，看見前面有一個廟宇。張汶祥心裡才忽然想起來了，原來這個搶包袱的人，便是在那日在街上遇見用胸膛抵住騾車不許過去的異人。因那日這人的酒已喝得酩叮大醉，神情態度與今日大不相同，所以見面但覺面熟。加以心中有事，一時竟想不起來。此時看見了關帝廟，才將那日的事觸發了。

　　張汶祥既想起了搶包袱的就是那異人，心裡倒不著急了，也不覺氣忿了。因為料想有這般大本領的人，決不至存心搶人的包袱，是這般舉動，必有原故。再看這人果然背著包袱，跑進關帝廟裡去了。

　　張汶祥跟進廟門，祇見這人已將包袱就廟門旁邊的地下打開來，取了一件新買的衣披在身上，一搖一擺的，低頭打量稱身與否，見張汶祥走來，也不理會。張汶祥在江湖上混了多年，遇了這種異人，自然不敢怠慢，當即上前作了個揖，說道：「前日從某處追隨老丈到這裡，原是要聽候指教的，因不敢擾了老丈的酣睡，以為在別處盤桓一會再來，老丈必已睡足了。誰知在別處略耽擱了些時，回頭來老丈已酒醒出去了。今日難得老丈肯這麼賞臉，特地把我引到這裡來，請問有甚麼見教之處？」

　　這人擡頭看了看張汶祥，做了不認識的樣子，說道：「你認識我嗎，你既認識我，怎麼罵我是剪綹的小賊呢？」

　　張汶祥笑道：「那是我的兩隻肉眼不爭氣，因為與老丈親近的時候太少，突然於無意中遇著，一時想不起來。請問老丈，剛才那許多人，為甚麼都驚慌逃跑？」

　　這人說道：「我也弄不清楚，我有一個朋友初到山東來。寄寓在鴻興客棧裡。我前幾日去訪了幾次，都因去的時候太晏，我那朋友出門拜客去了。今日祇得早些起床，等城門一開就到鴻興客棧去，才和我朋友會了面，正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彼此談論得非常高興。忽聽得隔壁房間人聲嘈雜，滿客棧都震動了，那朋友拉我出房探看是甚麼事，不看猶可，看時真險些兒反把我嚇死了。原來擠滿了一客棧的兵，刀槍眩目，威勢逼人，就在隔壁房間裡。據說捉拿江洋大盜。一會兒便拖出一個人來了，我看那裡像一個江洋大盜，分明是一個很儒雅、很漂亮的斯文人，拖出來連話都沒問一句，祇怕姓名還不曾問明白，就在客棧門口殺了。殺了那斯文人也罷，忽然那些兵又說逃了一個，大家仍回身到各房間裡搜查。是這般拿了不問情由的就殺，你說誰不害怕，自然一個個都向外面逃跑。一半兵在客棧裡搜查，一半兵跟著逃跑的客追出來。過路的人不知道甚麼事，也嚇得亂跑。我怕的最厲害，所以跑得最快，不提防把你撞倒了，臨時見財起意，取了你這包袱，誰知你這麼小氣，拚命跟著追趕。」

　　張汶祥知道事情不妙，心裡和刀割一般的難過！表面上仍竭力鎮靜著問道：「老丈可曾打聽殺的那個江洋大盜姓甚麼？」這人搖頭道：「殺的人那裡是江洋大盜，是鴻興棧住的熟客，和現在山東的馬撫台是親戚。姓甚名誰雖不知道，祇是大家因他確實是一個斯文人，料定他死得很冤枉。」張汶祥聽到這裡，臉上不由得已急變了顏色，兩眼同時忍不住流下淚來。

　　不知這被殺的是不是鄭時？且待第九十二回再說。

第九十二回　報私恩官衙來俠客　遭急變石穴遇奇人

　　話說這人見張汶祥急得變了顏色，並忍不住流下淚來，即做出驚異的樣子問道：「難道殺死的是你朋友嗎？要你哭些甚麼？」張汶祥明知這人是個有來歷的，其所以有這番搶包袱的舉動，是恐怕他回鴻興棧去自投羅網，有意是這般將他引出城外來，就是在暗中救他性命的，便不再隱瞞了，隨即向這人跪下，說道：

　　「我早知您老人家是異人，這番救我的盛意，我也明白了。你老人家既能是這般救我，我和鄭二哥在督撫衙門裡面的事，不待說是了如觀火的了，於今我鄭二哥既屈死在那人面獸心的淫賊手裡，我惟有求你老人家指引我一條報仇的路，我的性命可以不要，這仇卻不可不報！」

　　這人忙伸手將張汶祥扶起來，說道：「淚眼婆娑的跪在地下，若給到這廟裡來燒香的人看見了，像甚麼模樣！」

　　張汶祥立起身來，說道：「我一則感激你老人家救命之恩，二則因報仇心切，非求你老人家指引，恐難如願，所以不覺得跪下來了。喜得此地離城已遠，行人稀少，敢先請示尊姓大名？再述我和鄭二哥來山東的履歷給你老人家聽。」

　　這人冷冷的笑道：「你也毋須告訴履歷，我也毋須通報姓名。那鄭時枉擔了半世英雄之名，自謂經綸滿腹，原來也不過是一個好色之徒，將仇人之女騙做老婆。到今日才身首異處，我已嫌他死的太遲了，你還提甚麼報仇的話！」

　　張汶祥聽了，心中好生不快，若在平日見尋常人這般批評鄭時，他必已怒不可遏的和人反臉了。此時因知道這人本領比他自己高，又是曾救他性命的，不敢不耐住性子，說道：「話是不錯，我鄭二哥好色貪淫，確有應得之罪，但無論如何不能說，應該是這麼不明白的死在忘恩負義的馬心儀手裡。如果是明正典刑，死於王章國法，我有甚麼話可說呢？我報仇之念已決，至死不悔！」

　　這人忽然現出欣笑的樣子來，說道：「名不虛傳，果是好一個義烈漢子，這裡為來廟燒香的必經之地，不便談話。你將包袱拾奪好了，隨我到僻靜地方商量去。」旋說旋把披在身上的新衣脫下，交給張汶祥。

　　張汶祥心裡也就安慰了許多，說道：「這衣我原是買給我鄭二哥穿的，你老人家穿上既合身，何不就將他穿上？」這人笑著搖頭不做聲。張汶祥知道他是表示用不著的意思，遂不多說。綑好了包袱，仍舊馱在背上，跟隨這人走出關帝廟。

　　到附近一個樹林茂密的山裡，各自就石頭上坐下來。這人先開口說道：「你決心替你鄭二哥報仇，自是義烈漢子所應當有的舉動。不過你的力量有限，這仇祇怕你一時報不了。」

　　張汶祥道：「尋常的仇恨，便是估量自己的能力是否報得了。至於兄弟之仇，是顧不了許多的，那怕因報仇送了性命，我也甘心瞑目，毫無怨悔。並且我看馬心儀那淫賊，除了官高勢大之外，一點兒能為沒有。我的本領果是不濟，但自問對付那淫賊，還勉強能對付得下。我祇要報了仇，便已完了心願，也不想在人世苟且偷生了。」說時氣忿填膺的樣子，兩眼火也似的發赤。

　　這人搖著手，從容說道：「這些話不待你說，我是早已知道的。你報了仇再死，我相信你是甘心瞑目，沒有怨悔。祇是若你的仇還不曾報得，反被仇人把你的性命害了，你甘心不甘心，瞑目不瞑目呢？」

　　張汶祥道：「我在淫賊衙門裡住的時候已不少了，淫賊果然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就是滿衙門的上下人等，也不見一個稍有能為的人。衙門裡的路徑門窗，我都熟悉。我逆料取這淫賊的性命，如探囊取物。」

　　這人笑道：「談何容易，真是一相情願的話。你知道此刻有在暗中保護那淫賊的人，本領比你高強十倍麼？」

　　張汶祥不由得露出驚疑的神氣，問道：「是甚麼人在暗中保護他？像這樣的衣冠禽獸，有大本領的人為甚麼不殺他，反在暗中保護他？也就太不分皂白嗎？」

　　這人道：「各有各自的交情，不能一概而論！即如那個鄭時，據我們看來，不過是一個貪財好色之徒，這回被殺得一點不委屈。而你卻不顧性命的要替他報仇，若旁人也和你剛才這一般的議論，不也要罵你太不分皂白嗎？究竟在這黑暗中，保護那淫賊的是誰呢？我不妨說給你聽，這期間有一段因緣，不僅你住在衙門裡不知道，就是馬心儀本人也不知道，並且連在暗中身任保護馬心儀的人，都不知道。」

　　張汶祥道：「這就奇了，既是大家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人微微的點頭道：「自然有知道的人。我說出來，你就明白了。馬心儀的母親，從小就歡喜齋僧拜佛。而馬心儀的父親，卻是一個毀僧罵道的人。這日忽有一個年約二十零歲的尼姑來馬家化緣。馬心儀的父親不在家，他母親因這尼姑生得端莊齊整，說話很在道理，就留在家中攀談。不料一時天變，雷雨交作，尼姑不能作辭，他母親便留歇宿。

　　「想不到馬心儀的父親回來，見尼姑生得貌美，頓時起了邪念。半夜偷到尼姑睡的所在，想勒逼成奸。那尼姑在危急的時候，虧得馬心儀的母親來了，夫妻大吵了一場，他母親將私蓄佈施給那尼姑，親自陪尼姑坐到天明，因此保全了那尼姑的節操。

　　「那尼姑是誰呢？當時沒有名頭，無人知道，就是如今人人欽仰的沈棲霞師傅。沈棲霞因那回在馬家受了侮辱，險些兒失身匪人，遂自恨身體孱弱，沒力量抵禦侵凌，一轉念之間，便決心訪師學道。到現在修鍊了五六十年，已是神通廣大法力無邊了！

　　「事情雖隔了五六十年，然沈棲霞總覺得受了馬心儀母親解圍和佈施的好處，應該報答，無奈沒有機緣。直到現在，他才推算得是報答的機會到了，特地打發他在襄陽柳仙村收的兩個男徒弟，到此地來暗中保護馬心儀。他這兩個徒弟的道法，雖不算高強，然不是修道有成的人，尋常人無論有多大的能耐，也休想敵得過他。」

　　張汶祥問道：「你老人家知道他徒弟有多大年紀了麼？其中是不是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這人點頭道：「兩個的年紀差不多，都祇二十多歲，你怎麼知道的？」張汶祥將日前遇著挑豆腐擔少年打狗的話說了。

　　這人笑道：「你自問是他的對手麼？你所見的這個，年紀比那個略小些，本領也還不及那個。兩人每夜輪流值守在馬心儀左右，豈容你去尋仇報復。」

　　張汶祥詫異道：「這就奇了，馬心儀今日才殺我鄭二哥，我因他殺了我鄭二哥才存心報仇，這是頃刻間的事，如何沈棲霞師傅早已打發人前來保護呢？」

　　這人笑道：「這倒毋須驚訝，我既受人委託，前來略盡人事，祇得老實說給你聽。你於今雖不認識我。我在幾年前，卻久已認識你了。我這番是受了你師傅無垢和尚的託付，特地前來救你的。就因知道你在激於義憤的時候，必不顧利害，去尋馬心儀報復！沈師傅的兩個徒弟，祇知道保護馬心儀，他們並不明白你為的是甚麼一回事。你是這般把一條性命送在他們手裡，豈不冤枉？」

　　張汶祥忽然立起身來，說道：「你老人家不是孫耀庭師傅嗎？」這人點頭笑道：「你怎麼知道的？」張汶祥連忙叩頭下去，說道：「我時常聽我師傅說，孫師傅的神通了得。祇恨我每次到紅蓮寺去，總是來急去忙，並且多在夜間，因此無緣想見。我師傅在紅蓮寺不大與外人結交，祇和孫師叔有些往來，而聽你老人家說話，又是瀏陽口音，所以你老人家說出受了我師傅託付的話，就知道必是孫耀庭師叔無疑。」

　　著書的寫到這裡，又得趁這當兒，將這個孫耀庭的來歷敘述一番了。

　　說起孫耀庭，也可算得是一位奇俠。他是瀏陽縣人，因小時候生了一滿頭的癩瘡，瀏陽人都叫他孫癩子。他的歷史，若說給一般富於科學頭腦的人聽，不待說必叱為完全荒謬。就是在下是個極端相信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的人，當日聽人傳說孫耀庭歷史的時候，心裡也覺得好像是無稽之談。直到後來閱歷漸多，才知道孫癩子的事，絕對不荒謬，而拿極幼稚的科學頭腦，去臆斷他心思耳目所不及的事為荒謬的，那才是真荒謬。

　　閒話少說，卻說孫癩子生長在瀏陽一個極貧苦的人家。當他四歲的時分，瀏陽地方遭瘟疫，孫癩子的父母同時染疫死了，祇丟下一個伶仃孤苦的孫癩子，吃沒得吃，穿沒得穿，還虧了地方上人湊了些錢，將孫癩子父母的屍安葬了。

　　孫癩子長著一頭的癩瘡，齷齪得臭不可近，也沒人理會他，他父母在日建築的兩間茅屋，不須多少時日不修補，便不能住人了，孫癩子也懶得在茅屋裡居住。白天到鄉村人家乞食，夜間或是靈官廟，或是土地堂，隨處找一個可以藏身的所在安歇。是這般流落了兩年，他有十二歲了。

　　一日乞食到一處大作田人家，那家主問了問孫癩子的身世，便向孫癩子道：「你願意討飯嗎？」孫癩子道：「誰願意討飯，沒有家，沒有飯吃，不流落討飯有甚麼法子養活這條性命呢？」

　　那家主道：「我留你在我家住著，給飯你吃，給衣你穿，祇要你替我家看牛，好麼？」孫癩子喜道：「那還有甚麼不好。」從此孫癩子就在這人家看牛。這人家養了七八頭耕牛，一個人照顧不了，往往跑到別人家田里園裡吃禾吃菜，所以加上孫癩子照顧。孫癩子每日騎在水牛背上去山裡吃草，不愁穿不愁吃，倒很逍遙自在。誰知這種安閒茶飯還吃不到半年，這日忽然出了亂子。

　　農家放牛，每日照例早起一次，黃昏時候一次。這日黃昏時分，孫癩子牽牛吃好了水草，照例騎在牛背上緩緩歸家。還有一個年老同看牛的人，也騎著牛跟在後面走。一行七八頭牛，不知怎的祇孫癩子騎的這頭，忽然和癲狂了的一般，兩耳朝天一豎，四腳騰空的跳了幾跳，跳得孫癩子幾乎滾下牛背。

　　幸虧他一向騎牛騎慣了，兩腳能挾持得住，然也嚇得甚麼似的，連忙將身體伏在牛背上，兩手緊緊的抓住兩把牛毛，口裡連聲叫那同看牛的過來，將牛牽住。那同看牛的也覺得這牛跳的奇怪，剛翻身下牛背，正待跑過去搶住牛鼻。不提防這牛猛然一轉身，放開四蹄便跑，把跟在後面走的幾條牛，都衝得翻的翻，跌的跌，同看牛的那裡肯捨，慌忙將這幾條牛的繩索，就路旁一棵樹上繫好了，盡力追趕上去。

　　這時天氣不曾昏黑；眼看著那牛馱了孫癩子，比加鞭的馬還快，頭也不回的直向前跑；並聽孫癩子在牛背上驚慌亂叫。看牛的追了會，那裡追得上，心裡又惦記這幾頭牛，恐怕被壞人趕現成的牽了去，祇得停步回頭，喜得沒人經過，繫在樹上的牛沒有走失，急急的牽回家報告家主。

　　作田人家的牛，看得何等重大，豈肯聽其跑失，當即派了好幾個壯健漢子，照著去路追趕。追了十來里，天色已經昏黑了，簡直沒追見那牛的蹤影。偶然遇著兩三個行人，向他們打聽，卻都說不曾看見有牛跑過。

　　直追尋到半夜，才隱隱聽得前面有牛蹄踏在沙地上的響聲。趕上去看時，果是一個人牽了一條水牛在路上走。追的人一見那條牛，就認得出是自家的，但是牽牛的，不是孫癩子，是一個地方上的無賴，平日偷扒搶竊，無所不來的！追的人既遇著了自家的牛，自然上前認贓。

　　無賴子爭執了一會，見這邊人多，料知鬥不過，祇得罷休。追的人還抓住他要孫癩子，他才急得嚷道：

　　「你們不要太趕著人欺負了，我今夜在楓樹鋪飯店裡賭錢，輸得精光，正自沒好氣的走出來，打算想法子弄幾個錢回頭去撈本。還沒走到半里路，就見這畜牲攔在路上睡著，倒把我嚇了一大跳，不知是甚麼野獸，仔細看出是一條牛，又沒人看管，以為是天賜我的賭本，待牽回家去，明早好趕到縣城裡變賣。你們既是失了牛，我也知道本來大路上那有牛撿，還給你們便了，你們倒抓住我要甚麼孫癩子，我知道孫癩子是誰？不是趕人欺負嗎？」

　　追的人祇要追著了牛，見不見孫癩子是沒人拿著當一回事的，當夜將牛牽了回家。次早看這牛睡著不能起來，原來四隻牛蹄都磨見了肉，鮮血淋漓的不能走動了，將養了半個月才好。而這半個月並不見孫癩子回來。這家主也曾派人尋找了一會沒有著落。大家都以為當水牛發狂奔跑的時候，孫癩子在牛背上坐不牢穩，滾下深山巖谷中跌死了。

　　那知道事出人意料之外：孫癩子緊伏在牛背上，初時尚竭力叫喚，想同看牛的追來將牛制住。後來見牛越跑越快，祇覺兩旁山樹，如流水一般的後退，兩耳風聲大作。張眼望著地下，就覺頭目昏眩，祇好緊閉兩眼，聽憑牛跑。約莫跑了一個時辰，耳裡風聲才息，彷彿牛背也停了搖動，方敢張開眼看，牛果然停了步，正在低頭嚼草。

　　看天色雖已迷茫，然尚能看出四圍山勢，原來己身在亂山叢中，乃是平生聽未曾到過的所在。祇得從容爬下牛背來。指著牛頭罵道：「你這孽畜，無端發暴，把我馱到這地方來了，還不知道已離家有幾里路，看今夜如何回去，依得我的性子，恨不得折下樹枝來痛打你一頓。」

　　孫癩子邊罵邊舉手在牛頭上敲了一下，祇敲得這牛又像發了狂的，兩耳又朝天豎起來，腳又騰空跳了幾跳，掉轉身往山下就跑。

　　孫癩子心想：失了牛回家必受處分。一面跟著追，一面口作看牛人招牛的呼聲。

　　平時牛聽了這種呼聲縱不跑近前來，也得立著不動；此時的牛，簡直不作理會，轉眼就跑得不見了，孫癩子祇急得一路哭泣，一路到各處樹林中尋找。趁著星月之光尋了半夜，肚中也飢餓了，身體也疲乏了，耳內聽得四山都是狼嗥虎嘯的聲音，祇不見那牛的影子。自料在這黑夜是尋不著的了。

　　仰看天色像個快要下雨的樣子，心想：若在這時分下起雨來，我沒有地方避雨，怎生是好？回頭看身邊有一個石巖，巖下是空虛的，好像可以藏身，遂伏下身子爬進石巖，漆也似的黑暗，一些不看見，祇覺得身體伏的所在很光滑。頃刻之間，就聽得巖外的雨聲滴瀝，愈下愈大了，接著雷電交作，電光閃處，照得巖下通明，才知道這巖不僅能藏伏一個人的身體，裡面還有很多餘地。不一會，覺得伏的所在有水透過來了。

　　孫癩子要避開這水，惟有將身體漸向巖裡移動，越移到裡面越覺寬大，反手去摸上頭，沒有撐手的東西；就坐了起來，再伸手去摸，還是空的，竟能立起身行走。心想：這地方實在奇怪，怎麼石巖之下，會有這麼寬大的空洞呢？是生成的嗎？還是人鑿成的咧？若是人鑿成的，裡面必有人居住；我何不再摸到裡面去，看究竟有多大，是不是有人住在裡面？心裡這麼想著，就伸起兩手，再向裡面摸去。

　　彎彎曲曲，高高低低的約有一里路遠近，陡見前面有白光射出來，孫癩子看了，喜道：「果然是人鑿成的，裡面有人住著。我可以去向他們討些飯充飢。」隨即朝著白光走去。

　　沒幾步就見一處四方形的地方，彷彿是一間石室，正中安放一張石床，床上盤膝端坐一個寬袍大袖的老頭，垂眉合目的像是睡著了。再看室中的四圍上下，並沒有燈火，也沒有窗戶朝著外面，看不出白光從甚麼地方發出來的。細看近石床的所在，光比遠處大些，石床底下依然黑暗。

　　孫癩子暗忖道：「怎麼祇有這麼一個老頭坐在這裡，我不管他，就是他一個人，他總得吃飯。我已有半年沒開口向人家討飯了，何不叫一聲試試看。」遂即使出他平日討飯的口腔來叫了一聲。這一聲叫出，祇見老頭慢慢的張開眼來，望著孫癩子微微的點了點頭，含笑伸手向孫癩子招了一招。孫癩子身不由己的如被人推著，腳不點地就到了石床跟前。

　　不知老頭是誰？如何對付孫癩子？且待第九十三回再說。

第九十三回　練工夫霧擁峨嵋山　起交涉鐘動伏虎寺

　　話說孫耀庭腳不點地的到了石床跟前，祇見老頭從袖中摸出一個燒餅模樣的東西來，遞給他道：「我這裡沒有飯討，你肚子饑了，就吃了這個餅罷。」孫癩子雙手接著吃下肚去，登時不但不覺得肚中飢餓，並且分外精神了。當即聽那老頭問道：「你這小叫化是從那裡來的？如何會跑到我這洞裡來討飯？」

　　孫癩子答道：「我是看牛的，不是討飯的。我騎在牛背上正待回家，走到半路上，牛忽然如發了狂一般的回頭飛跑，直跑到這山上才停住。天又下起雨來，我為避雨，就爬進這裡面來了！」

　　老頭答道：「你在誰家看牛？」孫癩子說了那家主的姓氏和小地名。老頭似乎不懂得的，又問道：「你那地方歸那縣那府管轄？」孫癩子答道：「歸瀏陽縣管轄。」

　　老頭現出沉吟的神氣，說道：「瀏陽縣不是在湖南長沙府境內嗎？此去至少也有一千里路程，如何就跑到這裡來了？」說時，伸手撫摸著孫癩子的頭頂，揣骨看相似的揣了一會，用中指按著腦後的一根骨，說道：

　　「原來你頭上有這根仙骨，有求仙訪道的緣份。我這洞裡，便是有道之士也不容易進來，你此來自非偶然的事。你年紀小，大約也不知道這裡是甚麼所在。這山是天下有名的四川峨嵋山，凡是修道之士，每年必藉著朝峨嵋來此聚會一次，非有大本領的不能進這洞府。你的緣分不淺，就在這裡住著罷，等到有機緣再送你回家鄉去。」

　　孫癩子平日腦筋是糊裡糊塗的，自吃下那個餅子，忽然明白了，自然知道跪下去，拜求老頭收他做徒弟，老頭也就欣然應允。

　　從此孫癩子便從這老頭學道，才知道滿室的白光，就是從老頭身上發出來的。老頭傳他修鍊的方法，他很容易領悟。洞裡四時皆是春和氣候，不冷不熱，老頭除了傳授孫癩子修鍊方術之外，終日祇靜坐在石床上，不言語不飲食。每日從袖中取出兩個燒餅給孫癩子吃，也不知道餅從何來。口渴了就房子石壁上，有一個小窟窿，是用木頭塞住的。拔出木塞，即有一線極清冽的泉水流出來，可用手捧著止渴。

　　在這裡面，不但不知道冬夏，並不知道晝夜。老頭吩咐他每到房中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不可胡亂走動；祇許閉目靜坐，依照傳授的方法修鍊。

　　初時，孫癩子並不知道何以房中會忽然漆黑？遵著老頭吩咐的，那裡敢亂動一下。好在老頭傳他修鍊的方法，正是要坐著不動的。房裡光明的時候，心裡不容易寧靜，倒不如漆黑的好做工夫。

　　是這般的在洞中修鍊，也不覺的經過了多少時日；祇記得有無數修道的人，曾來洞裡聚會過四次。聚會時所談論的言語，孫癩子聽了都摸不著頭腦。來時沒人從洞口走進，散時也沒人從洞口走出，一個個都是霎霎眼就不看見了。直到第四次聚會時，老頭才教孫癩子拜見那些修道的人，告知他某個某個的名姓。

　　孫癩子自會著許多同道的人，才知道這老頭叫做畢南山祖師，已曾經屍解過七次了，為當時劍仙中資格最老，本領最大的一個。童身修鍊，比破了身的容易。畢南山曾對孫癩子說過每年聚會一次的話，孫癩子經過四次聚會，是已修鍊過四年了。這時孫癩子的工夫，也就不甚淺薄了。漸漸知道房中忽然漆黑的緣故，是因畢祖師每夜在亥子相交的時候，必到山頂最高之處，修鍊到日出才回洞，不過不知道修鍊的是甚麼道法？

　　孫癩子靜極思動，要求每夜同到山頂上去。畢南山道：「你要同去不難，但是非傳給你幾種防身禦侮的法術，冒昧出洞，難保不受驚嚇。」當下就傳授了幾種法術給孫癩子。

　　法術確是不可思議的東西，祇要得了真傳，頃刻之間便能自由使用，與學會了多年的並無分別。孫癩子既學會了法術，這夜便能跟著他師傅到峨嵋山頂上。他存心要看師傅在山頂如何修鍊。

　　這夜銀河高掛，月色空明。孫癩子已有四年未見天日了，此時見了這般清秋景物，心裡說不出的高興。正要借月色看看四山形勢，祇見師傅右手仗劍，左手捏訣，劍尖向空一繞，口中唸唸有詞，登時劍尖上射出一線白煙來，越射越遠，在空中凝而不散。轉眼之間，白煙就變成了一天濃霧，整整的籠罩了這座峨嵋山頂，星月之光，都黯然無所見了。

　　孫癩子低頭看自身，與在洞中一樣，真是伸手不見五指。忽覺眼前有光一閃，急朝光處看時，原來是從他師傅的頭頂上射出光來，這一道光直衝霄漢，濃霧被衝開了一個洞，月光即從圓洞中照在他師傅身上，彷彿是在房子裡開了個天窗，由天窗裡射出來的月色，從天頂射上去的那道光，與月光融合，已分不出誰是月，誰是光了。

　　他師傅從容盤膝坐在一塊石上，也和坐在洞中石床上一般，閉目垂眉，不言不動。孫癩子見山頂都為濃霧所罩，不辨高低路徑，不敢走動。料知師傅一時是不會回洞去的，遂也就他師傅身旁坐下來，自做工夫。直到月影西斜，他師傅才收了一天濃霧，帶他回洞。第二夜又帶他出來。

　　是這般在山頂上又修鍊了幾個月。他師傅漸漸的許他白日出洞外玩耍了。

　　這夜，他跟著他師傅在山頂上起霧，剛將山頂照例的籠罩了，耳裡忽隱約聽得有一下鐘聲。那聲音悠揚清遠，孫癩子知道山下有寺，估量這鐘聲必是從寺裡發出來的，毫不在意。

　　誰知那鐘聲過去，濃霧頓時沒有了。正自覺得奇怪，看師傅也似乎現出很驚疑的神氣，才收劍盤膝坐好，又立起身來，重新作法。

　　這回的霧，比平常來得更濃厚，一霎時就瀰漫了山頂。接著又聽得一下鐘響，說也奇怪，鐘聲過去，又是天清地白，濃霧全消了。孫癩子看師傅的神情，好像有些著慌的樣子，忍不住說道：「師傅，我聽得出這鐘聲是伏虎寺裡發出來的，一定是伏虎寺的禿驢，知道師傅在這裡起霧，有意和師傅鬥法？」

　　畢南山聽了，搖頭不做聲，將指頭捏算了一會，說道：「卦象和平，不是有人和我鬥法。」說話時，鐘聲又響了。

　　畢南山點頭道：「這是伏虎寺裡撞幽冥鐘，祇好讓他撞過了再說。」

　　孫癩子心裡不明白，何以伏虎寺裡撞幽冥鐘，山頂上會作不起霧？見師傅已閉目凝神坐著，不敢追問，仍疑惑是和尚有意為難。直坐到子時過後，幽冥鐘停歇了，畢南山方起身作霧，照常修鍊。從這夜起，寺裡每夜撞幽冥鐘，畢南山就每夜須等到鐘聲過後，才能修鍊。孫癩子實在納悶不過！

　　這日，趁白天走出洞來，逕到伏虎寺找當家和尚說話。這時伏虎寺的當家和尚了空，雖是一個有道行的好和尚，祇是並沒有神通法術。孫癩子走進伏虎寺，見一個小沙彌正在殿上燒香。他也不知道甚麼禮節客氣，即叱了一聲，說道：「你們當家和尚是那個，快去叫他出來，我有話說！」

　　小沙彌倒吃了一驚，回頭看是一個癩頭叫化便也沒好氣的答道：「你是那裡來的爛叫化臭叫化，敢到這裡來吆喝、撒野？還不給我滾出去。」孫癩子大怒道：「你這小禿驢罵我嗎，我且打死了你，再和你當家的禿驢算帳！」

　　孫癩子在洞裡雖是不曾練武，然由修道得來的武藝，比從一切拳教師所練的武藝都高強得多，外強中乾的小沙彌，那裡是他的對手。祇一隻手捏住小沙彌的胳膊輕輕一提，就提得雙腳離地，往地下一放，就倒在地下不能動彈，祇得張開喉嚨「哎呀哎呀」的叫痛。

　　這一叫，叫得裡面的了空和尚聽見了，連忙出來問是甚麼事？孫癩子正指著小沙彌罵道：「你若再不去把你們的當家和尚叫出來，我祇三拳兩腳就取了你的狗命！」

　　了空和尚一路念著阿彌陀佛，走近孫癩子跟前，合掌當胸，說道：「小徒有甚麼事開罪了施主，求施主念在他年紀小，寬恕他這一遭。若是不能寬恕，就請將事由說給老僧聽，老僧自當懲辦他。」

　　孫癩子見了空這麼溫和客氣，倒覺不好再惡狠狠的說話了，祇得按一肚皮怒氣，掉轉臉將了空打量了幾眼，見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和尚，慈眉善目，滿目春風，不由得也用很和緩的聲口手指小沙彌說道：「我到這寺裡來，並不是找他說話，祇因有事特來會會這裡的當家師。叵測他不但不肯替我傳話，反開口就罵我爛叫化臭叫化。我是個多年在山中修道的人，沒閒工夫在衣服上講究，他不應該見我身上衣服不好，便罵我，叫我滾出。」

　　此時小沙彌已爬起身來辯道：「我為甚麼先開口罵你，你自己不講理，沒名沒姓的向我吆喝，開口就要我把當家和尚叫出來，誰是你家的當差，誰吃了你的飯，要聽你的叫喚？」

　　這幾句話說得孫癩子惱羞成怒，又待發作了。了空卻即向小沙彌叱道：「不許多話，進去罷。」隨即又對孫癩子合掌道：「小徒不懂事，老僧自會責備他。請問施主要找老僧有何見教，請進裡面來坐著好說話。」了空當將孫癩子引到一間客室坐下。

　　孫癩子說道：「我此來不為別事，就為每夜跟我師傅在山頂上修道，親耳聽得你這寺裡打鐘，使我師傅的霧作不起來，以致我師傅每夜得遲一個時辰修鍊，這虧吃得不小。我實在忍無可忍了，不得不來問個明白：你這寺裡究竟是誰存心和我師傅作對？你是當家師，必然知道，請你交出這個人來，我自和他說話，不干你當家師傅的事。」

　　了空聽了，茫然摸不著頭腦似的說道：「施主這話從那裡說起，這寺裡的僧人，從來安分守法，一點兒不敢胡為。令師是甚麼人？這峨嵋山頂上，並沒有寺院、房屋，令師每夜在甚麼地方修道？何以知道是因這寺裡打鐘才作不起霧來？」

　　孫癩子道：「你不要裝成這糊塗樣子。我師傅是誰，你不知道，還可以說得過去，因為僧道不同門，平日沒有來往。至於你自己寺裡每夜打鐘，難道你也可以說不知道嗎？」

　　了空笑道：「老僧為甚麼裝糊塗，山寺裡打鐘打鼓，是極平常的事，早夜都是免不了的。施主於今說寺裡不應該打鐘，打鐘便使令師不能修道，是存心和令師作對，教老僧怎生能不糊塗呢？」

　　孫癩子想了一想，說道：「我看你的年紀已這麼大了，確是一個好和尚的樣子，料想你是不至無端作惡，與我師傅為難的。祇是你這伏虎寺裡的和尚不少，你得仔細查一查，看半夜三更撞鐘的是誰？平常這寺裡打鐘打鼓，我也曾聽得過，並不妨事。祇近來每夜在亥子兩個時辰之內，一下一下很慢的撞著，你這裡鐘聲一響，我師傅在山頂起的濃霧就登時被鐘聲衝散了，害得我和師傅都坐在山頂等候，到今日已將近一個月了。」

　　了空聽到這裡，不住的哦了幾聲道：

　　「老僧明白了，這鐘是住在山下的一個紳士，為要超度他去世的母親，託老僧替他撞的幽冥鐘。這鐘須撞到四十九日。不錯，今日已撞過了二十九日，祇差二十日了。這鐘撞起來，在幽冥的力量是很大，但是何以撞得令師的霧作不起來，老僧卻不明白。」

　　孫癩子見了空說的果是幽冥鐘，和畢南山說的相對，便問道：「幽冥鐘是甚麼鐘？」

　　了空道：「就是和佛殿上所懸掛一般的鐘並無分別，不過撞時所持的經咒不同罷了。」

　　孫癩子道：「每夜撞鐘的是誰？就是你嗎？」

　　了空道：「不是老僧。寺裡有一個聾了耳朵的老和尚，今年八十六歲了，歷來是他專管撞幽冥鐘。他因老態龍鍾，又聾了耳朵，已有二十多年不出寺門了，除替人家撞幽冥鐘以外，終日祇是持佛號不歇。老僧能擔保他，決不知道有令師在山頂上作霧，存心用鐘聲將霧衝破！」

　　孫癩子搖頭道：「這話祇怕難說，我不相信不存心與我師傅為難，一天濃霧會無緣無故的被鐘聲衝破。從來霧不怕鐘，鐘也不能破霧，可見有人從中弄鬼。你且帶我去瞧瞧那鐘，並還見見那撞鐘的和尚。」

　　了空點頭道：「可以，就請同去。」說著起身引孫癩子走到寺後一所孤另另的樓房跟前。

　　這所房子的形式奇特，從頂至底，足有五六丈高下，卻祇最下一間房屋可住人。這間房屋之上，高聳一座鐘亭，亭裡懸掛一口鐵鐘，一根長繩垂下，繫在撞鐘的木棒上。撞鐘的坐在房中，祇須將長繩牽動，那木棒自然向鐘上撞去。

　　孫癩子問道：「半夜撞的就是這口鐘嗎？」了空道：「正是這口鐘。這鐘已用過了七八十年了，原是專為撞幽靈鐘而設的。撞鐘的老和尚正在房裡念佛，施主看他可像是一個存心和令師為難作對的人？」

　　孫癩子跨進房間，祇見一張破爛的禪榻上，盤膝坐著一個傴腰駝背的老和尚，雙手念著一串念珠，口裡咕嚕咕嚕的念著，那根撞鐘的長繩，就懸在右手旁邊。

　　和尚的手臉都污垢不堪入目。頭頂上稀稀的留著幾根短髮，原是白的，大約因積久不洗，已被灰塵沾著得又粗糙又黃黑了，彷彿成了一堆秋後凋零的枯草。

　　孫癩子走近前，劈面問道：「這幾夜撞幽冥鐘的是你麼？」老和尚慢慢的擡起枯澀的眼睛，望了一望，搖頭不答，口裡仍繼續著咕嚕咕嚕。

　　孫癩子見他搖頭，祇道是不承認夜間撞鐘的是他。忿忿的回頭問了空道：「他說夜間撞幽冥鐘的不是他，你怎的對我說假話？」

　　了空笑道：「他何嘗這麼說了，無論甚麼人和他說話，他都是搖頭不說甚麼，因為他的耳朵異乎尋常之聾，簡直連響雷都不聽得，聽不懂人家說的是甚麼，所以不能回答。二三十年來多是如此。就是老僧教他撞鐘超度亡魂，也得寫字給他看，口說是不中用的，老僧出家人，豈肯說假話？施主不要多心，請回去對令師說，夜間作不起霧，多半是另有緣故，不與幽冥鐘相干。」

　　孫癩子看兩個老和尚的情形，也覺得不像是存心和師傅為難的人。然心想：「師傅作法起霧，我親眼看見的已有半年了，沒一夜不是劍尖一繞，便是濃霧瀰漫，惟有幽冥鐘一響，就如風掃殘雲，消滅得乾乾淨淨。

　　「這口鐘，據當家師說，已用過七八十年了。我小時曾聽得人說，一切物件，都是年久成精。莫不是這口鐘因懸在高處，年深月久，吸受得日精月華多了，已成了妖精，在暗中與我師傅作對？兩個老和尚自然不知道。我既到這裡來了，不管他是也不是，且把他毀了，免得我師傅每夜耽延修鍊的時刻。即算毀錯了一口鐘，也不值了甚麼！」

　　想罷，覺得主意不差！遂對了空說道：「我也相信你和這個聾和尚都不至與我師父為難，但我師傅每夜在山頂上修鍊，非有濃霧將山頂籠罩不可，近一個月以來，確是因為這口鐘響使我師傅作不起霧來。我於今並不歸咎你們，祇毀了這口鐘就沒事，我毀了之後，你們要撞幽冥鐘，換過一口使得。」

　　了空驚道：「這卻使不得。這鐘是伏虎寺的，不是施主家裡的，不能由施主毀壞！」

　　孫癩子道：「這鐘妨礙我師傅修道，如何由不得我，難道倒要由你嗎？」

　　了空道：「你怎的這般不講理。若是伏虎寺的東西，可以這麼聽憑外人前來毀壞，一點兒不講情理，那還了得嗎？我不做這寺裡的當家師，輪不到我過問，既是我當家，這鐘就不能由你隨便毀壞。」

　　孫癩子笑道：「你祇怕是老得糊塗了，我要毀壞你這口鐘，難道還要問過你肯不肯麼？我老實對你說，我此刻就在動手毀了，看你有甚法子阻攔？」

　　了空聽了，氣忿得沒有回答！以為這口鐘高高的懸掛著，要毀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估料像孫癩子這般一個叫化，不多邀些幫手來，一個人是決不能行強將鐘毀的。心中暗自打算：這伏虎山寺裡已有幾十個和尚，齊集在這裡保護這口鐘，倒看他如何動手毀壞？

　　了空正自這般計算，祇見孫癩子擡頭望著那口鐘，自言自語的說道：「究竟夜間撞得我師傅作不起霧的，是不是這個東西，我何不試撞一下，看聲響對也不對？」一面是這般鬼念著，一面舉起右手，伸直一個食指，做出敲東西的手勢，向那鐘敲去。真是奇怪，食指在地下一敲，鐘便應手「噹」的一聲響了，比用木棒撞的還響得清澈！

　　祇響得坐在房裡念佛的聾和尚都擡起頭來，看這鐘何以不撞自響。孫癲子接連又敲了幾下道：「一點兒不錯，正是這東西作祟！」

　　了空不禁驚懼起來！心想：看不出這樣一個後生，竟有如此法術，這就不能不懇求他了。連忙對孫癩子陪笑道：「你要毀壞這口鐘沒要緊，祇是得請原諒，這鐘亭的工程不小，非費極大的手腳，不容易將這麼大的一口鐘懸掛上去。並且偌大一個峨嵋山，就祇伏虎寺有這座鐘亭，實在是因建造一座，非有絕大誓願，經十多年募化不能成功。今以虛無渺茫的事將他毀壞，豈不太可惜了！」

　　孫癩子圓睜兩眼，喝道：「你剛才還那麼硬，這時又軟起來了嗎？不行，不行，你祇知道你這鐘亭的工程不小，卻不知道我師傅修鍊的工夫更大呢。」說罷口中唸唸有詞，跟著將左手握著拳頭，彷彿抓了甚麼東西對鐘放去的樣子。

　　這一來不好了，孫癩子的左手五指剛放開，脫手就是一個大霹靂，連鐘帶亭子都劈落到山下去了。鐘破亭裂的響聲，震動數里。坐在鐘亭底下念佛的老和尚，聞聲倒打了一個哈哈，就這麼赴極樂世界去了。滿寺的僧人一齊驚得來寺後探看。

　　孫癩子也不作理會，劈了鐘亭，就大踏步往外走。眾僧人向當家師問了情由，大家不服，要追上去將孫癩子扣留，向他師傅論理。了空搖手止住道：「這也是一場魔劫，躲不了的，由他去罷。他有邪術，我等不是他的敵手。」眾和尚聽了才不敢追趕。

　　不知這幽冥鐘被毀以後，畢南山是如何的說法？且待第九十四回再說。

第九十四回　射怪物孫癩子辭師　賣人頭鄧法官炫技

　　話說孫癩子得意洋洋的出了伏虎寺，自以為這事做得痛快，師傅必然稱讚他。回到洞中，見師傅照常在石床上打坐，不敢驚動。正要做自己的功課，畢南山忽張眼呼他到跟前，說道：「你下山去罷！我這裡容不了你這樣粗暴這樣大膽的徒弟！幸虧你的野性顯露得早，若再過幾年，你自己的內丹有了火候，那還了得！」說時，待伸手向孫癩子頂門拍去。

　　孫癩子不覺大驚失色，知道這一拍，是要將他自己所得的內功和法術，一股腦兒收回去，立時仍變了個尋常人，嚇得趁勢跪拜下去，閃開了這一拍，叩首哀求道：「弟子有過犯，求師傅責罰，就是打死也情願，祇求師傅不要驅逐下山！」

　　畢南山指著孫癩子罵道：「你這東西，敢如此膽大妄為，還了得。幽冥鐘妨礙我的修鍊，已有一個月了，若可以將鐘毀壞，還待你去動手麼？姑念你這番妄動，居心是在要不耽延我修鍊的時刻，尚可饒恕。祇是你粗暴大膽的處分，不能寬免！罰你弔餓三天，看你下次敢也不敢？」隨用手向房角上一揮，孫癩子便身體不由自主的，彷彿腳跟上有繩索綑綁了，身體即刻在房角上倒懸起來。

　　偷眼看師傅，閉目打坐如故。鉤起腰去摸腳跟，卻又摸不著甚麼。初吊時還能支持，吊了一會，就漸覺難受了，祇得運用起工夫來。經過一晝夜，肚中又飢餓，身體又痛楚，甚麼工夫也運用不靈了，忍不住痛哭求饒。畢南山又責罵了一頓，才將他放下。從此沒有幽冥鐘響，畢南山每夜作法起霧，便用不著等候了。

　　又過了些時，這夜孫癩子正跟著畢南山在山頂上修鍊。此時孫癩子的法力，已比初出洞時高強幾倍了，無論如何濃厚的霧，能一眼看個透明。這夜的月色，也分外皎潔，孫癩子看見離畢南山約有百步之外，有一隻絕大的狐狸，朝著畢南山，和人一般的跪在地下，搗蒜也似的叩頭。口裡銜著一件白色的東西，初看分不出是甚麼。

　　孫癩子揉了揉眼睛，仔細看去，原來是一個人的頭顱骨，大約是從墳堆裡掘出來的。祇不知它是這麼銜在口裡叩頭，有甚麼用處。再看自己師傅，似乎還不曾覺著的樣子，祇是閉著眼不作理會。那狐狸叩了一陣頭，和人一般的用兩腳立起身來，向前走了幾步，重複跪下叩頭，又叩了幾十個頭，又立起身向前走幾步。如是者三四次後，跪下去就將頭顱骨放在地下。每叩一個頭，朝著畢南山「吱吱」的叫幾聲。孫癩子見狐狸開口叫起來了，以為自己師傅必然張眼看看。誰知畢南山竟像是睡著了的一樣，仍是不作理會。狐狸叫後又銜了頭顱骨向前走。

　　孫癩子見狐狸已走近畢南山不過十來步遠近了。心想：時常聽人說，狐狸是會迷人的，莫不是這孽畜不懷好意，這麼一步一步的逼過來，想將我師傅迷惑？我師傅若不是被他迷了，怎麼在跟前這般叫喚也不聽得呢？我不在旁邊看見便罷，既看見了，豈有袖手旁觀，不救師傅之理？並且人人都一般的傳說：狐狸精是害的東西，我殺死他也可算是除了一個害！

　　孫癩子主意已決，他此時已得畢南山傳授了不少的法術，當下就用左手結了一個雷訣，才舉起來還不曾發放，那狐狸彷彿已經察覺有人暗算了，掣身就待逃走。

　　孫癩子到這時那裡肯容他逃脫，一面將雷訣向狐狸發去，一面口裡喝道：「孽畜，待逃到那裡去！」

　　就這一舉手之間，煙雷生於掌握，霹靂起於空中，眼見那狐狸被雷劈得就地一滾，山嶺都搖搖震動，即見畢南山的袍袖一拂，張眼向孫癩子叱道：「胡鬧，他干犯了你甚麼，應當傷害他的性命。你既居心如此狠毒，我這裡容你不得，就此下山去罷！」

　　畢南山這一番發作，祇嚇得孫癩子魂都掉了，慌忙翻身跪下，說道：「我並不是居心狠毒，要將他處死。祇因見他一步一步的向師傅跟前逼過來，師傅閉目靜坐不曾覺著的樣子，恐怕他不懷好意，想乘師傅不覺，暗加傷害，所以用雷火傷他。」

　　畢南山當下鼻孔裡哼了一聲道：「豈有此理，你的法術能制伏的東西，能傷害我麼？我當時初帶你出洞的時候，是如何吩咐你的？像你這般浮躁的人豈是載道之器。」孫癩子不敢多辯，惟有叩頭哀求饒恕。

　　畢南山的氣忿雖已漸漸平了，然終不肯答應容留他的話。畢南山走近那狐狸，指給孫癩子看道：

　　「你瞧見了他這般皮焦肉爛的樣子，心裡也得安然麼？你雖是為要救我才殺他，但傷生為修道人第一件宜守的戒律，我曾屢次叮嚀吩咐，你於今既犯了這條戒，沒奈何祇得教你下山去！你此後雖離開了我，然一般的可以修鍊，倘修到了須我指引的時候，我這裡自然知道，自然前來指引你，若不努力，就休想此生再見我了。你看，天色已經亮了，你就此下山去罷，這山下有我收藏的一錠銀子，你可拿去做回瀏陽的路費，到家還充足有餘。」

　　孫癩子本是個無家可歸的人，這回師徒相處又有幾年了，忽一日教他分離，他那裡捨得，當下忍不住便哭起來。畢南山安慰他道：「人生遇合都是前緣，一點兒不能勸強。你祇牢牢的記著：此後多行功德之事。猛勇精進，與我會面之期，必不在遠。如果拿著這點法術下山去胡作亂為。你祇一轉念頭，我便完全知道，雖在萬里以外，也能在俄頃之間，取你性命！」

　　孫癩子原想哀求再容留幾時，因看畢南山的神氣十分決絕，料知是有定數，無可挽回的了。祇得依依不捨的拜別師傅，含淚下山。

　　才行了十來步，滿山雲霧都頓時開朗了，一輪紅日已冒上地面來，映射得滿山樹木戴露的枝葉上，一道一道的光芒閃灼，彷彿每株樹上，結了千萬顆明珠。孫癩子到峨嵋雖住了幾年，卻不曾有一次在這時候出來，流連過這般美景。

　　少年人的心性容易轉變，無論甚麼憂愁的事，祇須換一個境界都忘懷了。師徒離別之感，也祇在一剎那。當時看了這種朝陽初上的麗景，便立住腳舉眼向四山望了一望，想道：

　　「我記得初到這山裡的時候，已在黃昏過後了，暮色蒼茫，山上形勢，全看不見；並且連來路的方向，此時都想不起來了。究竟瀏陽在那裡？我於今當向何方走去才不錯呢？」隨即又轉念道：「好在我並沒有父母兄弟和田產在瀏陽，雖是瀏陽人，也不必就趕回瀏陽去，慢慢的訪問，便多走時日也沒要緊，且下了山再打聽罷。」

　　想到這裡，剛待提步下山，猛然想起一件事來，連連的跺腳，說道：「糟了，糟了！師傅說，他有一錠銀子，收藏在山下，教我取了做回瀏陽的盤纏。這樣大一座峨嵋山，我不問個明白，知道那一錠銀子藏在山下甚麼地方呢？若圍著這座山尋找，祇怕尋找三年五載，也是枉然。這山下不是沒有人來往的，收藏了若干年，沒被人拾去，可知收藏得很深密。我不回去問明收藏的所在，是不能成行的！」

　　邊想邊回身走了幾步，看畢南山平日打坐的一塊大岩石，依然光滑滑的受著日光，祇岩石上已不見了師傅的蹤影，再者那狐狸倒斃之處，也不見狐屍的所在了，但是細看地上還有一團燒焦了的狐毛，旁邊丈多遠一棵大松樹底下，有一個小小的新墳，泥土還鬆，一看就知道是新築的。

　　孫癩子暗想道：我每夜跟隨師傅在這裡修鍊，這裡周圍半里來遠近的一草一木，我都認看得仔細了，何嘗見過有這麼一個墳堆呢，可見得這墳就是那狐狸藏骨之所。我拜別師傅才走了十來步就回來，耳內不曾聽得一點兒聲響，這墳堆便已築成了。我若有了這種神通，就不在師傅跟前，也不愁修不成道了。想罷，又向墳堆默祝道：「我因制不住一時火性，胡亂傷了你的性命，以至被師傅驅逐，後悔也來不及了。你死在九泉之下，不用怨我，等我修道成功的時候，一定首先超度你！」

　　孫癩子此時還有些稚氣，以為是這般默祝一陣，可以表示悔意，算是向狐狸道歉。那知道默祝已畢，耳裡就聽得有很嬌嫩的女子聲音說道：「你孫癩子不要假意慈悲，我母親無端屈死在你手裡，我祇恨自己力弱，不能即時將你碎屍萬段，誰稀罕你將來超度！」

　　孫癩子吃了一驚，連忙回頭看左右前後，都沒有甚麼形跡。心想：我不過心裡默祝一番，並不曾說出聲音來，這小狐狸精居然知道。怪道師傅說，祇須我念頭一轉，他老人家便完全知道。我此後存心，倒是疏忽不得。小狐狸精既明說了自恨力弱，奈何我不得，我也用不著理他，到洞裡見師傅問那錠銀子去罷。遂掉頭不顧的向平日回洞的道路走去。

　　約莫走了二三里，不由得心中詫異道：「我記得洞口離山頂沒有多遠，平日來回都是一會兒就到了，怎麼此時走了這麼遠，還不見那大石巖呢？並且這山的形勢，也不像平日常經過的、難道每日來回兩次的熟路，也會走錯嗎？必是不留神的走過了，不回頭必越走越遠。」遂又回頭走著，細細的向左右察看，越看越不像洞的情景。這一來，可把個孫癩子弄糊塗了，找來找去，又找到了山頂葬狐狸的墳堆跟前。

　　孫癩子定了定心神，想道：「必是剛才在我耳根邊說話的小狐狸精懷恨，有意是這般捉弄我，迷了洞口，使我見不著師傅，問不到藏銀子的所在，沒有盤纏回瀏陽。也罷，沒有銀子，難道我就走不動嗎？莫說我還有這多法術，就是不會法術，也不見得不能回瀏陽。」

　　想到這裡，便決心不再尋洞口了，大踏步順路向山下走去。已走到離山腳不遠了，忽聽得樹林中有「嚶嚶」的哭泣之聲。側耳聽去，覺得十分悲慘。忖度這哭聲是個女子，離身邊並不甚遠。

　　孫癩子少年好事，思量：「這一帶樹林裡並沒有人家，有甚麼女子一清早起來，就獨自跑到這樹林中哭泣呢？大凡放聲哭泣的人，為是有不得了的事。師傅吩咐我多行功德之事，我若能替這哭泣的女子出力。或救她的性命，或減她的痛楚，豈不就做了一件功德之事？」自覺這念頭有理，即時遵著發聲的方向走進樹林，覺得哭聲更近了，耳裡並聽得出是如怨如訴的女兒哭母聲，彷彿就在離身數尺遠近。

　　孫癩子一聽清楚是女兒哭母，登時就想起那說話的小狐狸精了，向左右望去，卻仍是看不見形跡。忍不住用腳在地下一頓，喝道：「哭的到底是狐是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這麼橫行，還了得嗎？」

　　這幾句話一喝出口，即見一隻渾身黑毛的狐狸，連頭尾足有五尺來長，靠近一株樹根伏著，似乎知道自己露出了原形，很是著急，慌裡慌張要逃走的樣子。

　　孫癩子不曾在白天看過這麼大的狐狸，卒然發見了，自免不得也吃了一驚，正待看個仔細，那狐狸也拖著掃帚一般的尾巴，不顧命的逃跑。孫癩子雖不敢再存傷害了牠的心，然因想看牠逃到那裡去，不知不覺的就跟著追趕。祇見那狐狸跑不上兩三箭遠近，就鑽進一個小小的石巖裡面去了。

　　孫癩子追到石巖跟前，低頭伏身看石巖裡面，也好像是一個石洞，漆黑的看不見裡面深淺大小的情形，祇是巖下的窟窿極小，便是三五歲的瘦弱小孩，光著身也不容易鑽進去。窟窿周圍的石上，都磨擦得非常光滑，可知不斷的有狐狸進出。孫癩子笑道：

　　「原來這地方就是你這小狐狸精的巢穴。我雖用雷劈了你的母親，但我師傅既將你母親的屍體埋葬了，並築了墳堆，我又在墳前默祝了後悔之心，並許了超度牠，你不應該迷了我的方向，使我不能回洞，見不著師傅，得不著盤纏。我原是不恨你的，至此也不能不恨你了，性命可以不傷害你的，但須擾得你暫時不能在洞裡存身，以洩我迷途之忿！」

　　舉頭看巖邊有好幾株樹。孫癩子在看牛的時代，就慣會上樹：當即爬上樹去，折了一枝大樹丫下來。兩腳剛著地，瞥眼就看見那祇黑狐狸從洞裡竄了出來，跑的真快，霎霎眼便沒看見了。孫癩子疑心是自己的眼花了，料想狐狸不能逃跑得這般快。隨把樹丫的小枝去了，僅留了頭上幾根小枝葉，從窟窿口塞將進去，以為這樣狐狸的巢穴，縱深也不過數尺，有這麼的樹枝，足夠戳到底了！

　　誰知塞進窟窿去，毫無阻擋，直塞到樹丫都進了窟窿，孫癩子還不捨得放手，自己將身體伏在地下，伸直了右臂，也送到窟窿裡面去。在裡面握緊樹丫，用力攪動了幾下，忽覺得窟窿旁邊，有一件尖銳的硬東西碰得手痛，順手放下樹丫一摸，摸著了似很沉重，取出來看時，原來竟是一個大元寶，朝窟窿口的一方面，也磨擦得非常光滑了。

　　不由得喜出望外！連忙跪在地下叩頭謝了師傅的賞賜，起身待走，忽又轉念道：「照這情形看來，我是錯怪小狐狸精了，牠原形都保不住不顯露，那裡能有神通迷我的路。我無端將樹丫塞進牠窟窿裡，若不取出來，他果然早已逃出了窟窿，到還罷了，不過從此回不得巢穴。倘若還在裡面躲著，不能出來覓食，不活活的將他餓死嗎？」遂揣好了銀子，仍伏身把樹丫拖了出來，才下山尋人打聽了回瀏陽的道路。

　　在路上也不知走了多少時日，向人打聽了多少次路程，一日畢竟被他走到了瀏陽縣。他既沒有家可以回去，又沒有親朋戚友之家可以投奔，初到瀏陽，祇得權且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他雖是在瀏陽生長的人，然一則因生長在鄉下，不曾到這縣城，二則因那時年紀太輕，又出自窮家小戶，所以對於瀏陽的一切情形皆不熟悉，不過一口瀏陽話還不曾忘記說就是了。一到了瀏陽縣，心裡說不盡的高興，每日在客棧裡吃了早飯，就到街上去閒逛。打算在客棧裡略住些時，再到自己生長的鄉下去，謀安居生活之道。

　　這日，他正在街上緩緩的走著，忽見前面遠遠的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眉開眼笑的，不知圍擁著一件甚麼東西，邊看邊走。孫癩子是專在街上瞧熱鬧的，看了這情形，自然加緊了腳步，迎上前去看，他不看倒也罷了，這一看幾乎惹出一場大禍來！

　　原來大家圍擁著看的，乃是一條三尺來長的木櫈，櫈上放著一顆人頭。木櫈並沒人推挽，自然會一步一步的向前移動。那人頭雖是自頸以下截斷了，但是不見一點兒血跡。兩眼並和平常人一樣，能左顧右盼。頭髮朝天綰了一個道裝髻，還戴了一枝古玉簪。

　　周圍看的人雖多，連小孩子都沒一個敢動手去探摸的。孫癩子看了，雖知道是有人賣弄法術，然不知道這人是誰，是何等樣的人物？正想找一個年老的人打聽，湊巧有個人看了，向旁人稱嘆道：「像鄧法官這麼高強的法術，普天下祇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這人聽了點頭道：「法術確是高強得很，不過說普天下找不出第二個，就怕未必，祇我瀏陽自然沒人及得他。」又有一個離木櫈遠些兒的人聽了，答道：「我瀏陽若有人能及得他時，他也不敢這麼橫行無忌了！」

　　這人說還未了，就有個年老些兒的，連忙搖手止住道：「快不要隨口亂道，你以為他祇有一顆頭在這裡走，便聽不出你的說的話麼？此時這頭不能開口，等一會剃過了頭髮回去，一般的能將眼裡看的情形，耳裡聽的言語，一五一十說法給那鄧法官聽呢！」

　　那說話的人道：「隔了這麼遠，我方才說的聲音又不大，料他也不聽得。並且看他的人這麼多，他即算聽得了，也不見得便知道是我。」

　　孫癩子這才知道是鄧法官的頭，因想看這頭究竟如何舉動，便不暇多聽這幾個人談話，即跟上人頭同走。

　　又走了十來家後面，到一家剃頭店門口停了，祇見一個年約四十多歲的人，裝束情形與普通剃頭的差不多，好像歡迎上賓的神氣，慌忙走出店門，恭恭敬敬的對這頭拱手，笑道：「鄧法官今日又來光顧小店子，請進、請進。」說著，將雙手先在自己衣上揩擦了幾下，覺得揩擦乾淨了，才誠惶誠恐的捧起那頭來，走進店就一張高櫈子上安放了，和平常人剃頭一般的剃起頭來。剃乾淨了，仍捧出來安放在長櫈上，那櫈又自然能行走了！

　　孫癩子是個會法術的人，見了這種情形，如何肯捨了不看個究竟，遂又跟著長櫈行走。

　　不知跟得一個如何的結果？且待第九十五回再說。

第九十五回　鬥妖術黑狗搶人頭　訪高僧毒蛇圍頸項

　　話說孫癩子跟著鄧法官的頭，走進一條巷子；又污穢又狹小，使人一望而知是窮家小戶聚居之所。孫癩子心裡想道：「難道這個鄧法官就住在這麼一個貧民窟窿裡嗎？他既學會了一肚皮法術，祇應該在瀏陽替人家拿妖捉怪，保人平安。無端的取下頭來，是這般招搖過市，以致滿街的老少男女都和看把戲一般的圍擁著走，像這樣的逞能，也就太無味了！我今日不遇著便罷，既遇著了，倒得和他開個玩笑！」

　　說起來真怪，孫癩子不曾轉這念頭的時候，那鄧法官的頭被長櫈馱著祇顧向前行走，兩眼雖是不住的開合，然並不注意看誰一眼。孫癩子才轉這念頭，那頭似乎已經知覺了，兩眼登時橫過來，圓溜溜的向孫癩子瞪著。

　　孫癩子見了，隨即現出笑容，彷彿向熟人打招呼的神氣，接著舉右手迎頭一招，那頭便如被人推了一把，朝後滾了下來，長櫈仍不停留的向前走了。許多跟進巷口看熱鬧的人見了這情形，也莫名其妙，祇一個個發出詫異的聲音，喊道：「哎呀，不得了，鄧法官跌了觔斗了，我們快些追上去，將長櫈搶回來。若不然，這顆頭祇怕不能回去了！」

　　其中有一個年少的說道：「使不得，使不得！你們不曾聽得鄧法官說過吧？凡是遇著他用法術驅使甚麼物件在街上行走時，萬不可動手和攔住去路，如不聽吩咐，必有大禍。於今鄧法官的頭已進了這巷子，離他家不遠了，我想這頭，忽然滾下櫈來，必是鄧法官有意要玩一個甚麼把戲給我們看。不然，決不至無故滾下地來，你們看，這頭已滾向前追趕那櫈去了。」

　　祇見這頭在地下轉了幾轉，即一路翻滾直向長櫈追去。孫癩子那裡肯放他走呢，口中默念了幾句，伸手一指那頭，那頭立時如有繩索牽扯，又是一路翻滾，退還原來落地之處了。

　　看的人尚不知是孫癩子與鄧法官鬥法，但見人頭滾來滾去，真以為少年說的話對了，果是鄧法官有意玩一個把戲給大家看。祇見那頭接連來回滾了八次，看熱鬧的人祇覺得好看，大家拍掌歡呼鄧法官好法力。

　　誰知大眾歡呼的聲音還沒停歇，突然從人叢中鑽出一隻黑狗來，一口咬住那頭上的髮髻，依著長櫈去的方向便跑。孫癩子看了，大笑道：「人奈不何，狗奈得何嗎？回來，回來！」說著，對狗招了招手。

　　那狗彷彿聽了主人的呼喚，登時搖頭擺尾的，銜著那顆人頭回到孫癩子跟前。孫癩子彎腰從狗口中取下那頭來，托在手中撫摸。看熱鬧的這才吃了一驚，知道是孫癩子與鄧法官鬥法。

　　大家從孫癩子手中看那顆頭時，額上的汗珠兒，顆顆掉下來比黃豆還大，兩隻眼睛也紅了。就有人向孫癩子請教了姓名，說道：「鄧法官今日遇著對頭了，這回吃苦不小，祇看他這一顆顆的汗珠兒，就可知道他此時甚是著急，可以饒恕他麼？」

　　孫癩子點頭：「我孫耀庭出門多年，於今剛回瀏陽不久，不但不曾和鄧法官見面，並不曾聞他的名，與他毫無冤仇，誰願意無端與他做對頭。不過我們學法術的人，非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可輕易使用法術，剃頭是一件極平常的事，何必要是這麼招搖過市，害得許多過路的人都跟著瞧把似的，豈不無聊之至，我因此要和他開個玩笑，使他知道學法術的人，是這般瞎鬧不得。他既急成了這個模樣，就放他回去也使得。」

　　話才說了忽見一隻籃盤大的麻鷹，從天空如射俞箭一般的撲下來，一伸爪也是抓住那頭的髮髻，沖天飛去了。孫癩子不覺仰天笑道：「何苦要費這麼大的事，我既存心放你回去，便用不著再鬧這玩意了。若安心給你下不去，鷹與狗又有甚麼分別？」

　　一人向孫癩子說道：「我們在這裡親眼看見的，雖知道是你存心放他回去，他這鷹方能釘著頭飛，但他或者還以為是自己的法力搶回去的呢，他仗著法力高強，在我瀏陽橫行無忌，我瀏陽人被他害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已不在少數了。難得你是瀏陽人，法力更比他好，他就住在這巷子裡，何不去會會他，也替我們瀏陽人出一口氣呢？」

　　孫癩子看這說話的人。年紀雖止二十多歲，做手藝的裝束，然言談舉動，看得出很是誠實，不像是一個輕浮多事的少年。並且說話時，面上還帶著些忿怒的神氣，孫癩子料知這少年即是被鄧法官害了的一個，隨即點了點頭，問道：「你老哥貴姓？聽老哥的語氣，鄧法官必有對老哥不起的地方！」

　　少年答道：「我姓張，我父親就是在北城外燒磚瓦窯的張連陞，在瀏陽燒了四十多年的磚瓦窯。凡是久住在瀏陽的人，敢說不問大家小戶，沒有不知道我父親的。張連陞的磚瓦，有名的價錢公道，貨色認真，並不曾有事得罪過鄧法官，不知他為甚麼平白無故的找我父親為難，竟將我父親的窯搗毀。我父親那時已有六十多歲了，受不下這般氣忿，沒幾日就咬牙切齒的死了！」

　　孫癩子一聽少年提起張連陞的名字，卻想到十一二歲的時候，曾聽人閒談過燒窯的張連陞，法術異常靈驗，時常替人畫符治鬼，不取分文。尋常不會法術的人燒窯，每每因誤犯了土煞和窯神，不是窯匠害病，便是窯裡的磚瓦破碎，惟有張連陞的窯，那怕架在太歲頭上，也平平安安的出貨。祇不知鄧法官是怎生與他為難的。當向少年問道：「你父親張連陞不是也會法術的嗎，如何被鄧法官搗毀了窯呢？」

　　少年嘆道：「若不是我父親會法術，大約姓鄧的也不至找來為難。不過我父親雖則會法術，然從來不曾見他在人跟前無端誇耀過。便是有人求他去治病，他能推諉的，還是推諉不去，必不得已也不問病家要錢。鄧法官素不與我父親相識，我父親也不知道他到瀏陽來了。

　　「他原是醴陵人，前年才到瀏陽來。究竟到瀏陽來幹甚麼，也無人知道。專喜在稠人廣眾之中，顯出他的法術來，好像惟恐旁人不知這他會法術似的。他第一次顯法，我也在場。記得在去年正月十五，有一個紳士雇了戲班在龍王廟演戲酬神。新年無事的人多，看戲的比平時多了幾倍。正月間天氣寒冷的，人人頭上都戴了帽子，姓鄧的就拿著各人的帽子顯神通。

　　「祇見他忽伸手向自己頭上抓下帽子來，朝天舞了幾下，向空中一擲，那帽子脫手就變了一隻烏鴉，展翅在空中盤旋飛舞。立在他後面的人看得清切，都仰面觀望，不提防那烏鴉才飛繞了幾轉，各人頭上的帽子，都跳起來，離開各人的頭顱，也變做烏鴉，跟著那祇烏鴉飛個不住，霎時間就有千數百隻烏鴉，在眾人頭頂上飛的飛，撲的撲，日色都被遮得沒有光了！

　　「看戲的遇了這種情形，不由得又驚訝又歡喜，知道是他使的手段，就爭著問他的姓名，於是滿廟的人。都知道他鄧法官的神通廣大了。烏鴉飛舞了一陣，仍飛回各人的頭上，各顯原形，還是頂帽子。是這麼到處顯法術，我父親不僅不肯在場和他為難，並存心躲避他。每見他來了，就悄悄的抽身走開，到底不知他為甚麼放我父親不過？

　　「去年八月，我父親正在窯棚裡燒窯，祇差一兩日就要出貨了。好好的一窯火，突被一陣冷風吹來，登時完全熄滅了。這樣駭人的情形，我父親在窯棚裡四十年不曾見過，祇得點起香燭來請師。誰知燭剛點著，也被一口冷風吹熄了。

　　「我父親知道有人暗算，正捉住一隻雄雞，待一撕兩半，姓鄧的卻已先下毒手了，天崩地塌也似的一聲大響，窯已倒陷下來，我父親當時就氣得昏倒在地，直到我父親死後，我到窯棚附近打聽才明白當時的情形。

　　「原來那日姓鄧的到他朋友家中閒談，朋友的家就在窯棚對面。那朋友忽問鄧法官道：『對角窯棚裡的張連陞，你認識麼？』鄧法官搖頭道：『祇聞名不曾見面，聽說他的法術不錯，不知究竟怎樣？』那朋友道：『張連陞的法術，是在我瀏陽有名的。收嚇、斷家、催生、接骨，沒一件不靈驗非常。你祇看他燒窯四十年，無一次不順利，就可以知道他的法術是瀏陽數一數二的了。』

　　「那知道這話就觸犯了姓鄧的，不服氣似的說道：『不見得他張連陞在瀏陽是數一數二的法術，我多久便想瞧瞧他的本領。你既這麼佩服他，我且和他開個玩笑你看，我借你這床上睡一睡，你躲在大門裡面，偷看對過窯棚裡有甚麼舉動，隨時報我知道！』

　　「那朋友不知道厲害，見鄧法官仰面睡在床上，就躲在大門裡望著對角窯棚。忽見很濃厚的黑煙，突然中斷了，如熄了火的一般，便去到鄧法官床前，報道：『窯裡已不見冒煙了，進火的人現出慌張的樣子了。』鄧法官揮手道：『再去看，看了情形，再來報我。』那朋友看了我父親點燭，又去報告。

　　「祇見鄧法官張嘴向空中一噓，又教朋友去看，那朋友報說我父親捉了一隻雄雞在手，鄧法官順手拖了一張被單，一面蒙頭蒙腦的蓋在身上，一面說道：『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說時兩腳一蹬，兩手一拉，被單早已撕成了幾塊。這邊把被單撕破，那邊的窯便應聲而倒，可惡姓鄧的聽說我父親急得昏倒在地，還跑出來遠遠的指著向那朋友揶揄道：『原來你瀏陽人數一數二的法力高強人物，也不過如此。』說罷，得意洋洋的走了。

　　「我自恨一點兒法術不懂，不能替我冤死的父親報這仇恨。難得今日無意中遇見了你，湊巧你又是瀏陽人，無論如何也得求你替瀏陽人出了這口氣。姓鄧的還有兩個徒弟，比姓鄧的更加兇惡，終日在賭場煙館，無風三個浪；無人不見了他兩個徒弟就頭痛！」

　　孫癩子問道：「他兩個徒弟姓甚麼？叫甚麼名字？是瀏陽人麼？」

　　張連陞的兒子說道：「他大徒弟姓王，多半也是醴陵人，前年與鄧法官同過瀏陽來的。瀏陽人看他身體生得很長大，像貌又很兇惡，都呼他做王大門神，外人知道他名字的倒少。二徒弟是來瀏陽不久收的，姓趙，名如海，瀏陽北鄉人。年紀雖止二十四歲，卻生成一身好氣力，拳棒工夫，瀏陽一縣人沒一個敢惹他，自拜鄧法官為師後，更是橫行無忌了。」

　　孫癩子道：「照你所說的，他師徒既在瀏陽如此橫行，應該有人出頭懲治他才是道理。我雖是瀏陽人，不過從小出門在外，現在剛回來沒幾日。故鄉情形，因離開久了，一時不得明白，你且耐心多等些時，他姓鄧的上了今日這番當，若能從此改悔，強盜收心也可以做好人，偌大的瀏陽，何處不能容一個醴陵人居住？如果仍怙惡不悛，我自有對付他的法子！」

　　許多看的人見孫癩子這麼說，以為是推諉，不肯認真和鄧法官作對的話，料知沒有把戲看了，各自退出巷去。

　　孫癩子也待走出來，張連陞的兒子卻拉住不放道：「你不肯替我父親報仇，代瀏陽人出氣，都不要緊，祇是得收我做個徒弟！」孫癩子笑道：「我自己求做別人的徒弟，別人還棄嫌我，不要我，我倒能收你做徒弟嗎？並且你的年紀，祇怕比我還大一兩歲，我如何能做你的師傅，快不要這般亂說！」

　　張連陞兒子道：「這卻不然，我拜師是學法術，但是有法術的便能做我的師傅，年紀大小有甚麼相干。我父親的法術雖不甚高，然確是個很靈驗的。我若是有心要學法術，在幾年前就應求我父親傳授我。

　　「祇因我原來是不打算學法術的。自然在父親被姓鄧的氣死後，我報仇的念頭，雖不曾一日停歇，然從不敢在人前顯露。因姓鄧的在這裡也有些黨羽，我又是個沒有能耐的人，倘若向人露出報仇的話來，傳到姓鄧耳裡去了，仇報不了，反把一條性命送掉！

　　「剛才看了你和姓鄧的鬥法的情形，喜得我忘了形，竟當著許多人向你訴說原由。以為你已經與姓鄧的破過臉了，聽了我的話，立時就可以到姓鄧的家裡去，替瀏陽除了這個毒物，想不到你不肯即時下手！

　　「你的法術比姓鄧的高強，自然不愁姓鄧的尋仇報復，我此後若不拜你為師，求你保護，卻如何敢在瀏陽居住呢？所以不能不求你慈悲，收我做個徒弟，我情願終身侍奉你。我父母都已去世了，因此刻尚在服中，還不曾娶妻，我家裡有幾畝祖遺的產業，節省些兒過活，也夠我一生的溫飽，祇求你答應我，我就誠心恪意的迎你到我家中供養一世。」

　　孫癩子心裡躊躇道：「我剛下山不久，正是自己要用力做工夫的時候，本不應該就收人做徒弟。不過我是個無家可歸的人，終年住在客棧裡也不成個局面，難得他能迎接我到他家裡去，就答應他也沒有妨礙。」

　　孫癩子是這麼躊躇，張連陞兒子不待他開口答應，也不顧地下污穢，撲翻身軀便叩了幾個頭道：「師傅就不答應，我也在這裡拜師了。」孫癩子慌忙拉了他起來，說道：「你既是拜我為師，就得請我喝進師酒。不喝進師酒，便傳授你的法術，也是不靈驗的。」

　　張連陞兒子連聲應是道：「進師酒是應該請師傅喝的。」當下就陪著孫癩子走到一家素來與張連陞做往來的酒館，要了幾樣下酒的菜，請孫癩子喝酒。

　　誰知孫癩子此時雖尚是一個少年，酒卻好像一隻沒有底的酒桶，一杯一杯的喝下肚去，與澆在酒缸裡一般。一口氣喝了十多斤燒酒，才微微的顯出些醉意，迷縫著兩眼向張連陞兒子道：「天色快要黃昏了，你自回家去吧。我趁著這時高興，要出城去瞧一個朋友，明天再到你家來。」

　　張連陞兒子道：「師傅不是說出門多年，才回瀏陽不久嗎？有甚麼朋友住在城外呢？並且這時出城去，等到看了朋友回頭，城門必已關了，不能進城。我看不如就到我家去。師傅喝了這麼多酒，在這時分獨自跑出城去，很不相宜，到我家睡過了今夜，明天再出城看朋友也不遲！」

　　孫癲子搖頭笑道：「好容易喝酒喝得這麼高興，不趁此時去看朋友，豈不辜負了這一團興致？你不用管我的事，明天祇坐在家裡等我便了。」說完，偏偏倒倒的往外走。

　　張連陞兒子不敢多說，急忙算清了酒菜帳。追出酒館，打算跟在孫癩子背後，看他出城看甚麼朋友。若是因喝醉了酒倒在地下不能動時，便好馱著回家。幸喜追蹤出來，孫癩子踉踉蹌蹌的還走得不遠，遂不開口，祇悄悄的在後跟著，祇見孫癩子頭也不回的走出城來，翻過了幾重山嶺，走到一座廟宇門口，廟門已經關了。孫癩子略不遲疑，伸手就推那廟門，竟是虛掩的，隨即塞身進去了。

　　張連陞兒子惟恐自己師傅順手將門關閉，自己便不能進去，忙緊走了幾步，跑到廟門跟前。喜得孫癩子並沒將門推關，大著膽子挨身進去，卻不敢跟著走上神殿。看大門兩旁有兩匹泥塑的馬，馬前都有一個與人一般高大的馬伕。心喜這馬伕背後，倒是好藏身之所，三步作二步搶到馬伕背後立著。定睛看自己師傅正一步一偏的走上了神殿，故意咳了一聲嗽，大聲問道：「裡面沒有人嗎？」

　　這話問出沒一會，就有一個小和尚走出來，問道：「你是甚麼人？來這裡找誰的？」祇聽得孫癩子答道：「我並不找甚麼人，是特來看和尚的。」

　　小和尚帶著不快意的聲口，問道：「你找那個和尚？我看你像是灌醉了酒的，無故跑到這裡來發酒瘋，出去罷，這裡是佛門清淨之地，不許俗人到這裡胡鬧！」

　　孫癩子怒氣沖沖的說道：「小禿驢好生無理！我來看你這廟裡的住持和尚，誰喝醉了酒？誰發了甚麼酒瘋？看住持和尚的客，能由你這小禿驢罵出去的嗎？」

　　小和尚聽了這些話，雖則一肚皮的不高興，然在究竟不知道來的是甚麼人，恐怕真個得罪了住持和尚的朋友，不是當耍的。祇得勉強按納住火性，問道：「你既是來看我們師傅的，見面為甚麼不明白說出來，祇說是特來看和尚的。廟裡的和尚多，知道你是看那個和尚！」

　　孫癩子笑道：「這廟裡有好多的和尚嗎，我看祇有一個和尚，一個和尚之外，都是魔障。」說話時喉嚨裡「咕嚕咕嚕」響了幾聲，好像要嘔吐的神氣。

　　小和尚看了這情形，心裡已斷定不是來看自己師傅的，不知那裡的醉漢，胡亂撞進廟門來了。不由得氣又冒上來，喝道：「灌醉了牛尿，這佛殿上嘔不得，快給我滾出去！真不知是那裡來的晦氣，山門已經關了，你為甚麼敢推開進來？」

　　孫癩子也喝道：「你這小禿驢實在太可惡了，你真個敢不去叫你的住持和尚出來麼？若再說我是喝醉了酒的，就別怪我動粗打了你。」說著，將衣袖捋了一捋，做出要打人的樣子。小和尚見孫癩子捋起衣袖要打他了，倒高興起來，笑道：「你這醉鬼想到這廟裡來打人麼？那就不要怨我出家人不慈悲。」一面說，也一面捋著衣袖。

　　孫癩子那裡把小和尚看在眼裡，一順手便抓了過來。小和尚好像也會些拳腳似的，正待掙脫，裡面已走出一個老和尚來，問道：「甚麼人在這裡暄鬧？」

　　孫癩子見有老和尚出來，隨即將小和尚放了。小和尚受了一肚皮的委屈，正在向老和尚申訴，老和尚不待他開口，就叱道：「孽障！一點兒禮節不懂得，動輒和人相打，還不滾開些。」小和尚被罵得堵著嘴不敢說甚麼。

　　老和尚很和氣的問孫癩子道：「施主這時分到此地來，有何貴幹？」

　　孫癩子也陪笑答道：「並沒有甚麼事故主，是特來貴廟借一個地方，暫宿一宵，求老和尚慈悲。」

　　老和尚道：「這卻對不起，敝廟地方狹小，不但沒有留客的床帳被褥，連容客的所在都沒有，請到別處去罷。」

　　孫癩子道：「若有別處可去，我也不到這裡來了。沒有床帳被褥，便坐著打一夜盹也使得。」

　　老和尚道：「實在對不起，不能遵命。因為敝廟的規則，是從來不許留俗人住夜的。這規則是要一干僧眾大家遵守的，不能由老僧破壞。」

　　孫癩子道：「此時天色已經昏黑了，廟外都是山林田野，與其出外死在虎豹口裡，寧肯在這廟裡吊一夜，雖不得安睡，然不至送了性命。我不佔貴廟的地方，難道懸空吊一夜也使不得嗎？」

　　老和尚道：「不要和老僧開玩笑，一個人怎麼能懸空吊一夜不佔地方呢？請到別處去罷，這裡委實不能相留！」

　　孫癩子道：「我確能懸空吊一夜。老和尚不相信，我就吊給老和尚看。」話才說了，擡頭向屋樑上看了一看，祇一聳身，就向正樑竄上去，用三個指頭捏住屋樑，身體懸空吊下，問老和尚道：「是這般吊一夜也不行嗎？」

　　老和尚忽然哈哈笑道：「請下來罷，原來是好漢有意向老僧顯工夫的，確是了不得，老僧已領教了。」孫癩子聽了老和尚的話，三指一鬆，身體如秋葉一般的飄然而下。老和尚已合掌當胸請問姓名。

　　孫癩子將姓名履歷略說了一番。老和尚讓進方丈就坐。孫癩子笑道：「我也有一個一點兒禮節不識的新徒弟今日才拜師，卻不聽我的吩咐。我原是教他歸家去的，他公然悄悄的跟我上這裡來了，我要本待不理他的，又恐怕被令徒拿住他當賊打。他今日剛拜師，一手工夫不曾學得，打起來不是令徒的對手，請教老法師怎麼辦？」

　　老和尚道：「既是令徒來了，現在外面麼？請進來便了。」

　　張連陞兒子見孫癩子已知道他跟來了，不由得心裡一衝，待趕緊溜出廟門逃回去罷，又因天色已經晚了，城門久已關閉，不能回家。待仍躲在馬伕身後不動罷，一會兒被人搜出來了，更難為情。

　　正在進退兩難的時候，祇聽得老和尚向著自己藏匿的所在喊道：「張大哥，貴老師既知道你跟進來了，再躲著有甚麼用處呢？」

　　張連陞兒子至此再也藏身不住了，祇好硬著頭皮走出來，直到佛殿上。孫癩子指著老和尚給他看道：「他是雪山大師，在瀏陽是無人不知道的。你是生長瀏陽的人，也應該認識。」張連陞兒子對雪山和尚行了個禮道：「雖不曾見過老和尚的面，但是聞名已久了。」

　　孫癩子笑道：「瀏陽人個個知道雪山大師，也可以說瀏陽人沒一個知道雪山大師。你所聞的名，不過是聞他品行超卓，戒律精嚴的名，有誰知道他是一個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的人啊！」雪山和尚合掌念著阿彌陀佛道：「不敢當，不敢當，是這般替我吹噓，簡直是不容老僧在瀏陽住了。」旋說旋讓孫癩子師徒進了方丈，分賓主坐定。

　　孫癩子將本人的履歷和學道的經過，向雪山和尚說了一個大概回道：「我在峨嵋的時候，就時常聽得四方來聚會的道友談及老和尚，那時便已打算回瀏陽時必來拜訪，今日幸是如了我的心願了。我有一事特來請教老法師：近兩年來住在瀏陽的鄧法官，老法師可曾認識他？」

　　雪山和尚笑道：「怎麼不認識，他雖來瀏陽祇有兩年，然不認識他的大約很少很少。」

　　孫癩子點頭問道：「老法師本來認識他呢，還是從他到瀏陽以後才認識呢？」

　　雪山和尚道：「他到瀏陽不久就來看老僧，不是本來認識的。」

　　孫癩子道：「老法師覺得他為人怎麼？」

　　雪山和尚道：「老僧出家人，終年不大出廟預聞外事，他為人怎樣，倒不覺得。」

　　孫癩子道：「他自從見過老法師後，也時常來親近老法師麼？」

　　雪山和尚搖頭道：「僅來過那麼一次，以後不曾來過。」

　　孫癩子道：「他來見了老法師，曾有些甚麼言語舉動，老法師可以使我知道麼？」

　　雪山和尚點頭道：「這有甚麼不可以，不過老僧不願傳揚到外面，使大家都知道他來見老僧的情形，老僧不向人說，外人是永遠不會知道的，因為他自己斷不願意拿著去向人說，他當日會見老僧的時候，祇略略寒暄幾句，就和老僧談道。

　　「老僧素性愚憨，或者因談論旁門時候，他心中似乎不快，即從左手食指放出一條青蛇來，圍繞在老僧脖子上。喜得老僧的皮膚粗老，不曾著傷，祇是不該將他練了多年的法寶，一拉兩斷的摜在地下，登時顯出一柄折成兩段的劍來。他看了不由得大哭，說是半生精力，付之流水了。老僧那時雖自悔魯莽，但也無法補綴他已斷之劍，祇好敷衍他出了門，自後便不曾見面了。」

　　孫癩子嘆道：「老法師使他受了這麼重大的懲創，他在瀏陽居然還敢肆無忌憚，這東西膽大妄為，可謂達於極點了。」遂將耳內聽得的鄧法官的行為，和他兩個徒弟仗著邪術橫行的事跡，一一述了一遍。

　　雪山和尚道：「我雖有耳目，卻和聾聵了的差不多，他師徒在瀏陽的這些行為，我簡直毫無聞見。不過他們左道的人，行徑是與尋常人有別，左道是注重屍解的。屍解有兵解、木解、水火解等分別，在學道時候，就定了這人應該兵解或火解。

　　「若這人應該兵解的，不作奸犯科，便不致於明正典刑，兵解的境界，不容易達到。所以每有學左道的人，行為比世間一切惡人還惡劣若干倍。這鄧法官將來應該如何屍解，外人雖不得而知，然他現在的行為，必步步朝著將來屍解的路上走去！」

　　孫癩子道：「古人修道，志在度人，他為修道而反害人，這道又如何得成就呢？」

　　雪山和尚道：「不如此，又安得謂之左道。」

　　孫癩子道：「我特來請教老法師，應如何對付他，使他以後不在瀏陽作惡？」

　　雪山和尚道：「管他做甚麼！據老僧看，他在人世橫行的日子也有限了，且耐心等些時再瞧罷。」

　　孫癩子在峨嵋山就聞雪山和尚的名，知道他的道術玄妙，並深自掩藏不露。他說看鄧法官在人世橫行的日子有限，必不會差錯，當下便不再說。

　　這夜孫癩子師徒就在廟裡歇宿了。次日作別回到張連陞兒子家，便在張家過活，也傳授張連陞兒子一些小法術，不在話下。

　　孫癩子自見了雪山和尚出來，過不到半月，就聽得瀏陽一縣城的紛紛傳說：法官被妖精所害，自知不久就要死了，此刻正忙著自己料理自己的後事。孫癩子聽了這種傳說，暗想：雪山和尚的神通真不錯，在兩年前見了一面的人，竟能斷定他的生死，可知我們的道術，僅能知道一些皮毛，算不了一回事。不過鄧法官的邪術，也還有一點兒真材實學，甚麼妖精能害他到這一步，倒得去詳細打聽一番，想罷，逕自打聽去了。

　　不知打聽得究竟是甚麼妖精？如何將害鄧法官的情形？且待第九十六回再說。

第九十六回　顯法術鐵釘釘巨樹　賣風情纖手送生梨

　　話說孫癩子存心要打聽鄧法官如何被妖精害了的情形，喜得瀏陽人都很關心鄧法官的事。就是平常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祇要是鄧法官的，瀏陽人多歡喜傳說。無論老弱婦孺，隨便在甚麼地方遇見了鄧法官，多是笑嘻嘻的要鄧法官使點法術玩玩。

　　鄧法官生性歡喜炫耀本領，有人要求他使法，他完全拒絕的時候極少。常有少年婦女在路上行走，忽然褲帶做幾截斷了，褲子掉了下來，赤條條的沒一些兒遮掩，被路人看得羞的哭起來。及至拾起褲腰來找褲帶時，卻又是好好地並不曾斷。遇了這種時候，不用疑惑，不用打聽，人人都知道必是鄧法官在附近，有人要求他使法。

　　有時少年婦女在路上走著，忽然覺得要小解，急漲得片刻都不能忍耐，每每的來不及解褲子蹲下去，真是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直弄得下半身透濕，寸步難移，不待說是窘狀畢露。在這時候，必有一大堆人在附近山頂上，或高阜之外拍手大笑。雖人人知道是鄧法官的無聊舉動，然被作弄的人，祇有哭泣，連罵也不敢罵一句，因為罵了他更有的是苦吃。

　　鄧法官其所以專喜輕薄少年婦女，卻有個緣故。據傳說他在醴陵曾收了一個徒弟，將符本給徒弟帶回家中練習。那徒弟是有老婆的。學法術的人，有許多禁忌，而最要緊是不能與老婆同房。年少的老婆不甘寂寞，勸說丈夫又不肯聽，氣忿不過，乘丈夫不在家中的時候，將鄧法官的符本，塞在馬桶裡面。

　　丈夫回家不見了符本，詰問老婆，老婆也不隱瞞。把個丈夫氣得要死，夫妻打了一架。丈夫跑到鄧法官家，將情形告知師傅。鄧法官這一氣也非同小可，忿然說道：「這種不顧廉恥的賤婦，留在世上有何用處。不如殺死了的乾淨，」當即發出飛劍，去殺那老婆。

　　想不到那老婆身上正在經期之中，飛劍到她身邊的時候，湊巧坐在馬桶上，將月經帶握在手中，飛劍是通靈的東西，受不得污穢，不敢近前去刺那老婆，祇在老婆左右前後飛繞。

　　那老婆低頭坐在馬桶上，忽見眼前一亮，擡頭看時，祇見一條丈來長的青蛇在空中圍著自己旋轉，心裡明白不是自己丈夫使的法術，便是鄧法官使的法術。也不害怕，順手提起月經帶，對準青蛇摜去。那青蛇即時落地，變成了一柄三尺來長的劍。那老婆還恐怕他有變化，起身塗了些經血在上面。

　　後來鄧法官為污了這把劍，足費了二年多苦工夫，才將這劍修練還原，賭氣不在醴陵住了。那徒弟就是王大門神；也賭氣不要老婆了，情願跟著師傅學法。鄧法官便因此不歡喜少年婦女。常說：少年婦女祇知道淫慾，為要遂自己的淫慾，無論如何傷天害理的事都做得出，有時連性命都可以不顧，廉恥是不待說不放心上。這類少婦，盡可不必重視她，盡可任意輕薄她。

　　鄧法官的這般存心，所以在瀏陽專一歡喜尋少年婦女開心。有些生性淫蕩的少年婦女，不知鄧法官存心輕薄他們，見鄧法官和他們談風話，以為他是一個喜嫖的人，倒找著鄧法官親近，要求鄧法官玩把戲給他們看。

　　鄧法官的把戲，本是隨時隨地都喜玩給人看的。合抱不交的大樹，鄧法官祇須用一口寸來長的鐵釘，插進樹身裡面，次日看這樹，就枝枯葉落的死了。瀏陽四鄉的大樹，是這般被鄧法官釘死了的，已不計其數了！

　　祇南鄉社壇旁邊有一枝古梨樹，老榦撐天，已多年不結梨子了。這樹的年代雖不可考，然至少非有數百年，不能長得這般高大，這般蒼古。鄧法官在夏天裡，每日坐在這樹下歇涼，不曾用鐵釘將這樹釘死。這日，也是他的劫數到了。不知因甚麼事走社壇前經過，見梨樹下已有幾個鄉里人就地坐著閒談。細看那幾個，都是素來會面認識的。

　　那幾個人見是鄧法官來了，齊立起身來笑道：「好幾日不見鄧法官的把戲了，難得今日在這裡遇著，我們正在談論，沒有會尋開心的人在一塊兒玩耍，就是人多也覺得寂寞。有你鄧法官來了，我們便不愁不開心了，請一同坐下來歇歇，玩幾套把戲給我們瞧瞧。」

　　鄧法官笑道：「我玩把戲給你們瞧，你們是開心，祇是這麼熱的天氣，我不坐著乘涼，卻來玩把戲給你們看，不是自討苦吃嗎？」邊說，邊一同坐下來。

　　眾人問道：「我們聽說瀏陽又來了一個法術高強的人，叫甚麼孫癩子，有一天曾和你鬥法，將你的頭顱扣住不放，害得你出了滿頭的汗，還虧了看的人替你求情，孫癩子才放你走了。這話傳遍了滿城，是不是果有這麼一回事？」

　　鄧法官搖頭道：「孫癩子和我開玩笑的事是有的，不過他的本領有限，我並不怕他。那日的事，滿城的人都知道是我差神鷹將頭顱奪回的，誰也沒替我求情。」

　　眾人道：「你既不怕他，他找你開玩笑，把你的頭顱扣住，你為甚麼不去報復他，使他知道你的厲害呢？」鄧法官道：「他與我無緣，我去找他幹甚麼？」眾人聽了，知道是掩飾的話，也就不再追問下去了。

　　其中有一個年老些兒的人，忽向鄧法官說道：「昨日我那鄰居張婆婆的兒子張一病了，原是要請我進城去接你來畫符的，那知道還來不及動身，張一便兩腳一伸死了。」

　　鄧法官問道：「是發了急痧症麼？死得這麼快。」

　　這人道：「要說是急痧症，卻又和平常的急痧症不同。平常的急痧症，多是肚裡痛，或吐或瀉，或是一倒地就人事不知，遍身發黑。張一的病不是這樣，張婆婆說是被狐狸精纏死了。究竟不知是也不是？」

　　鄧法官笑道：「狐狸精纏人，那裡有一纏就死的道理。張婆婆何以見得是狐狸精呢？」

　　這人道：「近一個月以來，張一本來身體瘦弱得不像個人樣子。我雖是和他鄰居，因平日來往不密，也沒人留神他是病了。直到昨日，忽見張婆婆慌急得甚麼似的跑過我這邊來。說道：『不得了，我兒子病得要死了，要請許大叔替我去城裡將鄧法官接來。』

　　「我問她兒子忽然得了甚麼病，這麼厲害？他說：他昨日起床就如癡如呆的不說話，飯也沒吃多少，剛才陡然倒地，口吐白沫，也不知是甚麼症候，看神氣祇怕是……

　　「張婆婆說到這裡，即湊近我的耳朵，說道：『祇怕是有妖精作祟，非請許大叔去城裡將鄧法官接來，旁人不容易治好。』

　　「我聽了覺得奇怪，當即跟張婆婆到他家裡看張一時，果然還倒在地下。要說不省人事，口裡又『嘰哩咕嚕』的說個不了。口旁流出許多白沫，兩腳直挺挺的不動，兩手忽伸忽縮，好像要推開甚麼東西的樣子。我看了，也疑心不是害病。因見張婆婆祇有這一個兒子了，若張一有個三長四短，眼見得張婆婆非出外討飯不能過活。天氣雖熱，也祇得幫他向城裡跑一趟，想把你請去瞧瞧。

　　「誰知等我回家穿好了草鞋要走，還沒走出大門，已聽得張婆婆一聲兒一聲肉的號啕大哭起來了。我嚇了一跳，再跑去看時，張一竟自嚥了氣了！天氣又熱，張婆婆又沒錢辦喪事。幸虧張婆婆有留著他自己用的一口棺材，地方上人恐怕張一的屍臭了，害得地方鬧瘟疫，就拿張婆婆的棺材把張一睡了，馬馬虎虎的擡到山裡埋葬。

　　「張一死後，張婆婆才敢說出來。原來張一在一個月以前，每夜睡了，就像有人和他在一床說話的樣子。張婆婆聽了，問過幾次。張一隻回說是說夢話，並沒有和他說話的人。張婆婆每夜聽得，越聽越親切。前幾日又問張一，並對張一說：你近來的臉色很是難看，身上也瘦得不成樣子，你若再隱瞞不說出真情來，豈不是害了自己。張一知道瞞不過，才說：有個姓黎的姑娘，就住在這個社壇不遠，年紀十七八歲，生得美麗非常。

　　「在一月以前，因那日天氣熱的厲害，張一打從城裡回家，因喝了幾杯酒，走到社壇，天色已黃昏時候了，酒湧上來，覺得身子疲乏，就坐在這一棵梨樹下歇息歇息。剛待合上兩眼打一回盹，忽覺有人在肩上輕輕拍了一下，驚醒看時，乃是一個姑娘。

　　「這姑娘就是姓黎的，問張一為甚麼坐在這裡打盹？張一見了女人，素來是歡喜偷偷摸摸的，大約當時見了這姓黎的姑娘，就幹了不顧廉恥的事，並且還約了每夜到張家相會。

　　「張婆婆心裡疑惑是狐狸精，口裡卻因張一吩咐了，說黎姑娘是不曾許配人家的姑娘，每夜來張家的事，不能使外人知道，遂不敢向人說。直到昨日張一快死了，還不敢大聲說妖精作祟的話。那妖精說住在社壇旁邊，我想我們不是時常在這樹底下乘涼嗎，有誰見過甚麼妖精呢，據你看，張一究竟是不是妖精害死的？」

　　鄧法官聽了，冷笑道：「黎姑娘竟敢是這般作祟害人，我真不曾想到。可惜許大爺昨日不到城裡接我。」

　　這姓許的答道：「我還沒走出大門，張一便已嚥了氣，還接你來做甚麼呢？」

　　鄧法官道：「在斷氣一個時辰以內，我還有法可設。這雖是張一該死，但是，妖精也實在太可惡了。」

　　眾人聽了，都問道：「到底是一隻甚麼妖精？是狐狸精麼？」

　　鄧法官生氣的樣子答道：「那是什麼狐狸精，老實說給你們聽吧。」說時，伸手向老梨樹一指道：「就是這棵梨樹，年久成了妖精，大約張一那次坐在這下面打盹的時候，因喝醉了酒，心裡有些胡思亂想，所以妖精能乘虛來吸取他的元陽。」

　　眾人都吃了一驚，一個個擡頭望著梨樹出神。姓許的「哎呀」了一聲，說道。「這卻怎麼了，這梨樹正在大路旁邊，來來往往的，在這下面歇息的，每日不知有多少，誰知道坐在這裡，心裡便不能胡思亂想，將來不是還要害死好多人嗎？」

　　鄧法官道：「這事我不知道便罷。既知道了，豈能袖手旁觀。我到瀏陽，已不知道釘死了若干樹木，祇這梨樹我沒下手。就因為他生長在大路旁邊，枝葉茂盛，可以留給過路的人乘涼避雨。於今他公然敢出來興妖作怪，我怎肯饒他？」旋說，旋從懷中探出一口寸多長的鐵釘來，口中唸唸有詞。彎腰拾了一個鵝孵石，將鐵釘釘入樹身。回頭向眾人說道。「你們瞧看罷：到明天這時分，便教他枝枯葉落，永遠不再生芽。」

　　姓許的向樹身端詳了一會兒道。「依我看像這麼大的梨樹，就用刀斧劈去半邊，祇要在土裡的根沒有傷損，也不至於枝枯葉落。這一點兒長的鐵釘，僅釘在他的粗皮上，不見得能教他死。」

　　鄧法官笑道：「你不信，明天來瞧著便了。」眾人接著又談論了一會，才各自散回家去。

　　次日，鄧法官也覺放心不下，知道這梨樹不比尋常，恐怕真個一鐵釘釘不死，給地方人看了笑話，親自走到社壇來探看。祇見昨天在場的幾個人都已來了，齊起身迎著鄧法官道：「你看，這樹的枝葉，果已枯落得不少了，大概是因這樹的年數太深遠，生氣比尋常的樹足些，所以一日工夫，不能教他完全枯落。」

　　鄧法官擡頭細看那蔭庇數畝的枝葉，已有一大半枯黃了，心裡也認眾人所道的不錯，連忙點頭道：「是生氣太足，枝葉太多的緣故，任憑他的命根有多麼長，也挨不到明天這時分，不愁他不死個乾淨。」於是大家又坐下來談話。

　　正談得高興，忽有一個年約三十來歲的婦人，肩挑一擔篾籮，緩緩的從城裡這條路上來，那婦人身上衣服雖是破舊，倒洗濯得很清潔，一望就使人知道是個農家勤奮的婦人。肩上擔子，似乎有些份量，挑不起，走得很疲乏的神氣。走近社壇，便將擔子放下，離眾人遠遠的坐著休息，籮上面有蓋，看不出籮裡裝的是甚麼東西。

　　眾人看這婦人的容貌，倒生得甚是齊整，眉梢眼角，更見風情。不由得幾個悄悄的議道：「這婦人沒有丈夫的嗎？怎麼一個女人，會挑著籮筐在外面走呢？」

　　鄧法官低聲問姓許的道：「你們也都不認識這婦人是那裡的麼？」姓許的點頭道：「且待我去問問她，籮筐裡甚麼東西？挑到甚麼地方去？」

　　說著，從容起身走過去，陪著笑臉問道：「請問大娘子，這蘿裡挑的甚麼東西？從城裡挑出來的麼？」

　　婦人也不擡頭看姓許的，祇隨口應道：「半擔宜昌梨子。」姓許的聽了是宜昌梨子，很高興的接著問道：「挑回家自己吃嗎？」婦人微微的嘆了一聲道：「我若有錢能吃半擔梨子，也不自己挑著在路上走了。」

　　姓許的道：「不是自己吃，是販來到鄉下發賣的麼？」婦人低頭應是，顯出很害羞的樣子。

　　眾人中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後生看了，心裡不免衝動起來，也走過一手將籮蓋揭開，說道：「好宜昌的梨子，賣多少錢一斤？」婦人躊躇道：「不好論斤的賣。大的賣三文錢一個，小的五文錢兩個。」

　　後生拈了兩個，在手中掂了掂輕重道：「大的兩文錢一個，肯賣麼？若是兩文錢一個能賣，我就做東。這裡共有八個人，十六文錢賣八個，大家解一解口渴。」

　　婦人搖頭道：「兩文錢一個買我的小的，我都貼本。兩文錢一個，祇能由我揀選最小的。」後生伸手在籮裡翻了幾翻道：「十分小的倒少。也罷，就由你親手揀選幾個看看。」後生一說做東的話，大家都歡喜得甚麼似的，登時圍住一擔籮筐，想吃不花錢的梨子。

　　鄧法官素來不能看見生得標緻的婦人，一見了標緻的人，渾身骨頭骨節都和喝了酒的一樣，不得勁兒，定要逗著那婦人，說笑一陣風情話，才開心快意。不然，便得使用法術，害得那婦人當眾出醜，羞忿得無地自容！平時既習慣了這種行為，此時自然也改變不了！

　　見婦人從籮裡拈出一個最小的梨子，遞給那後生。後生搖頭不接道：「這個太小了。你賣我兩文錢一個，像這麼的小的，也值得兩文錢嗎？」婦人還不曾回答，法官已笑嘻嘻的說道：「由大娘子親手揀選的，你如何還說值不得？大娘子若肯親手送到我口邊，那怕就教我出十文錢一個，我也說值得！」

　　後生笑道：「你不出錢，專說便宜話，有甚麼不值得。」鄧法官道：「你以為我不捨得花錢麼？這樣小東西，算得甚麼，你們大家儘管吃罷。三文一個也好，五文兩個也好，你們盡量吃便了。看共吃了多少？由我還錢就是！」

　　姓許的笑道：「鄧法官說這話是要作數的，我們不講客氣。」鄧法官也不回答，伸手揀大梨取出來，每人兩個分送了。

　　後生接了梨子，笑道。「我們不妨就是這樣吃，祇是鄧法官說過了，大娘子若肯親手拿梨子送到他口邊，他出十文錢一個。大娘子就使一個送到他口邊罷，這有甚麼要緊。送到口邊，和送到手裡，有何分別，大娘子既辛辛苦苦的出門做這種小生意，祇要伸一伸手，就多賺幾倍的錢，出錢的說值得，賺錢的難道反不值得嗎？」

　　婦人含羞帶笑的望了鄧法官一眼道：「那有這麼呆的人，我的手上又沒有蜜，送到口邊與送到手上，不是一樣嗎？為甚麼肯多出幾倍的錢？」

　　鄧法官道：「我的話倒不是騙你的，我歡喜你親手送到口裡，覺得好吃多了，你真肯拿著給我吃，不用我自己動手，就要我吃一個算四人的價錢，我也情願。你不信，我先交錢，後吃梨子，還怕我說假話騙了你麼？」

　　姓許的指著鄧法官，向婦人說道：「我能擔保他決不騙你，他是城裡有名鄧法官。你是個鄉下居住的人，不曾聞他的名。若是住在城裡的人，便是三歲小孩，提起了鄧法官三個字也知道。」

　　婦人點了點頭，向鄧法官打量著，笑道：「你的手又沒害病，無端的教我拿著給你吃，這麼多的人看了，不是難為情嗎？」

　　鄧法官道：「有甚麼難為情，快拿給我吃罷！你看，他們每人吃一個，已將吃完了。」一面說，一面從腰裡掏出一把散錢來，約莫也有七八十文，安放在籮筐蓋上。婦人笑道：「何必認真先拿出這些錢來，你既定要吃我手上的，也好，我就拿給你吃罷。待我選一個頂好的出來。」在蘿筐裡翻來覆去的挑選了一會，果選了一個茶杯大的梨子，用自己的衣袖揩抹一陣，真個笑盈盈的送到法官口邊。

　　不知鄧法官究竟吃了這梨子沒有？且待第九十七回再說。

第九十七回　鄧法官死後誅妖　孫癩子山居修道

　　話說梨子一送到鄧法官的口邊，鄧法官張口便咬，這七人都睜開笑眼望著。不料鄧法官一口連婦人的手都咬著了！嚇得婦人慌忙縮手，拖起兩籮梨子轉身就跑，兩腳比飛還快。七人不知是什麼緣故，都驚得怔住了！

　　鄧法官苦著臉，跺腳說道：「上了妖精的大當了！我活著不能報這仇恨，便是死了也不饒她，我有事去，不能在此奉陪諸位了！」

　　姓許的連忙問道：「畢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是當面看見的，何妨說給我們知道呢？」

　　鄧法官將走，忽停了腳說道：「不是不能說給你們聽。不過我上了妖精的當，去死已不遠了，還有許多未了的事，須趁此時回去做了。剛才這個販梨子的婦人，就是害了張一的妖精，也就是這株古梨樹的木妖。

　　「我一時大意了，不曾識破她，及至那梨子一著口，覺得有針射進了我的舌頭，才悟出她的來歷。打算一口咬破她的指頭，誰知敵不過她通靈乖覺，不待見血就縮回去跑了。若被我咬見了血，她也沒有活命。於今她有針射進了我的舌尖，早則三天，遲則七天，必然身死。祇是我雖身死，這道路旁邊的大害，我必替地方人除去。你們看著便了！」

　　姓許的道：「這樹經昨日釘了那口鐵釘，今日不是已有大半枯黃了，快要完全死去的嗎？」鄧法官搖頭道：「這也是妖精的狡計，並非真的枯黃，故意黃了些枝葉，使我不疑心的，我去了！」當即拔步急急的回家。到家便把王大門神，趙如海兩個徒弟叫到跟前，說道：「我當日在茅山學法的時候，祖師就判定了我是應當木解的，於今我木解的時期已經到了，因我平日用錢釘釘死的木妖很多，今日應得仍受木妖的報。劫數注定了是如此，任憑有多大的力量也無可挽回。我本人身後的事倒很容易，用不著我此時吩咐準備。就祇有我的法術，你兩人所得的有限，我帶到土裡去也沒用處。須完全傳授給你們！

　　「不過法術不能同時盡數傳給兩個徒弟，祇能看誰與我有緣，便傳授給誰。未得真傳的，可再從這個得了真傳的學習。有緣無緣怎生看法呢？歷來都是一般的試法：我閉了雙眼，盤膝坐在床上，將帳門放下。不問有幾個徒弟，從大到小，一個個挨次拿槍在帳外對我刺殺。與我無緣的，無論如何槍法高妙，也刺我不著，有緣的毫不費事就刺著了，這就名叫教了徒弟打師傅。每人可以刺數十槍，直到刺到自信刺不著才罷。」

　　王大門神問道：「隨便如何刺殺都行嗎？」鄧法官點頭道：「這是自然。祇看你要如何刺才刺得著，便可以如何刺，就是悄悄的轉到我背後刺來也使得。照次序應該大徒弟先刺，你是我的大徒弟，由醴陵相從我到這裡，朝夕不曾離過左右，我很喜歡你，很想得法術完全傳給你。但不知你與我的緣法如何？不能不這麼試試。」

　　王大門神心想：「論槍法，我是遠不及趙如海。祇是師傅既閉眼坐著不動，又可以從背後刺去，又可以刺到數十槍，豈有刺不著的道理？幸虧我是大徒弟，首先輪我動手，這是師傅存心要將法術傳給我，所以用這種法子來試。若是趙如海是大徒弟，我做了二徒弟的便無望了。」

　　心裡越想越高興，取了一桿長槍在手。看趙如海蹙著眉，苦著臉，甚是著急的樣子。王大門神料知他是因得不了真傳著急，也不去理會他。

　　等鄧法官盤膝在床上坐好了，吩咐放下帳門來。遂掄槍在手，仔細覷定了方向，鄧法官已開口喊道：「儘管刺過來，刺中了是你的造化！」

　　王大門神恐怕鄧法官躲閃，將槍尖靠近帳門，離鄧法官的身體不過尺來遠近。鄧法官話剛說了，就挺槍直刺進去，自以為這一槍是沒有刺不中的！誰知槍尖是著在柔軟的帳門上，不用力還好，一用力便登時滑到旁邊去了。

　　身體向前一栽，倒險些兒把自己栽倒了，不由得怔了一怔，暗自想道：「原來是我自己沒有當心，槍尖在帳門外面，隔了這麼一層不能著力的東西，用力刺過去如何能不滑開呢？好了，師傅沒限定我刺多少下，一下不中沒要緊。」

　　隨即抽回槍看了看槍尖，覺得很是鋒利，其所以刺不進帳，是因帳門垂下來，下面不似兩頭及後方有竹簟壓著，活活動動的，槍尖不容易透穿進去。若從兩頭刺進去，祇須槍尖刺進了帳子，師傅明明坐在中間，那怕刺不著。遂挺槍跳過床頭，對準鄧法官的所在，又猛力刺將去。自以為床頭的帳子是一刺一個窟窿的。祇要槍尖刺進了帳子，就伸進槍去一陣亂攪，床上祇有這麼大的地方，坐著不動的鄧法官斷沒有不碰著槍尖的道理！

　　誰知王大門神是一個不會武藝的人，平日一次也不曾使用過長槍。初次將長槍握在手中，自覺用盡全身的氣力，槍尖上竟是一點力也沒有。瀏陽人家懸掛的床帳，多是用極粗的夏布做的。粗夏布比一切的布都牢實，那裡刺得穿呢？祇刺得槍尖向上一滑，奈用力過猛，槍尖直刺在天花板上，震得許多灰塵掉下來。

　　王大門神一擡頭，兩眼都被灰塵迷了，一時再也睜不開來。祇得騰出一雙手來揉眼，想不到那灰塵越陷在眼裡不得出來，眼淚倒是如喪考妣的流個不住，並且痛得非常。滿心想放下槍來，去外面用清水洗一洗眼睛再來刺殺師傅，又恐怕自己走開了，按次序須輪到趙如海來刺。趙如海的槍法高妙，一被趙如海刺著，自己便落了空，大徒弟弄得須向二徒弟學習法術，不但面子上難為情，心裡也有些不甘願，不過兩眼痛到這步，不去用清水洗淨、如何能盼得開呢？祇得叫了一聲師傅，說道：

　　「我還祇刺了兩下，就把兩眼弄得不看見了。想去拿冷水洗一洗再來刺，行麼？」

　　鄧法官在床上仍閉著眼睛，問道。「好好的兩隻眼睛，怎麼無緣無故會不看見呢？歷來師傅臨死傳徒弟的法術，刺師傅是照例不能停留等待的，我若破了這個例，你們將來傳徒弟都麻煩。刺得著師傅的便是有緣。自問不能再刺，就得讓給以下的人。

　　「若各人都刺個不歇手，眼痛了可以洗一回再來刺，那麼，疲乏了也可以休息一回再來刺，誰刺不著，便誰不肯放手，不是永無了期嗎？你能不停留的刺下去便罷，不然就且讓給趙如海刺了再說，如果趙如海也刺不著，你兩人就可以平分了我的法術，誰也不能得到完全的真傳。」

　　王大門神聽了，一手仍握著槍不肯放，打算忍耐著兩眼的痛苦，非刺著師傅不放手。無如兩眼經手一揉擦，竟腫起來比胡桃還大，用力也睜不開來。連鄧法官坐的地位，都認不準確了，情急得祇管跺腳。

　　鄧法官催促道：「能刺就快刺過來！」王大門神口裡答應，叵耐不湊巧的兩眼，正在這要緊的關頭，痛的比刀割更厲害。心裡也知道睜開眼尚且刺不著，閉了眼如何刺得著？被催促得祇好長嘆了一聲道。「我沒有這緣法，趙如海你來罷。」說畢，將長槍向地下一摜，雙手捧著眼哭起來了。

　　趙如海也叫著師傅，說道：「我自願不得師傅的真傳，請師傅傳給大師兄罷。」鄧法官道：「沒有這種辦法。要授真傳，照例應是這麼試試緣法。你是會使槍的，使槍刺過來罷！」趙如海道：「我就有這緣法，也不願意是這麼得真傳。」

　　鄧法官詫異道：「這是什麼道理？從來學法的人，都是如此，你何以不願意？」

　　趙如海道：「我相從師傅學法，年數雖不及大師兄久，然也有兩三年了。平日蒙師傅傳授我的法術，恩義深重，我絲毫不能報答師傅，心裡已是不安。今日師傅被妖精害了，我做徒弟的又不能替師傅報仇雪恨，怎忍心再拿槍向師傅刺殺？像大師兄這麼刺不著倒還罷了，若萬一我一槍刺到了師傅身上，我豈不成了一個萬世的罪人？」

　　鄧法官道：「你的話雖不錯，但是茅山教傳徒弟規矩是這麼的。你要知道，我即能做你師傅，決不至怕你刺殺，巴不得你能刺中才好。」

　　趙如海道：「我的槍法不比大師兄。大師兄是個不懂武藝的，他手上毫無力氣，所以槍尖刺不透帳子。我從小就練武藝，槍法更是靠得住。師傅坐在床上不動，除了用法術使我刺不著便罷，若不用法術，有緣法的仍是刺得著。我寧死也不忍挺搶對準師傅刺去，真傳得不著有什麼要緊。」

　　鄧法官聽了，猛然跳下床來，一面點頭，一面笑道：「這才是我的徒弟，夠得上得我真傳的。」說時，回頭望著王大門神道：「你祇管哭些什麼，你自己不想得我的真傳，怨不得趙如海，更怨不得我，你心裡也不思量思量？我坐在床上不動，你一槍若把我刺死了，試問你向誰去得真傳的法術？快給我滾出去罷。我收你做了這麼多年的徒弟，也傳了你不少的法術。我於今死在臨頭了，你還忍心挺槍刺我以求法術，你自己憑良心說，尚有半點師徒的情分麼？我的法術如何肯傳給目無師長的徒弟！」

　　王大門神沒有言語爭辯，兩眼還是痛不可耐，祇得恨恨的捧著痛眼走了。

　　鄧法官將真傳教給了趙如海，便對他自己老婆說道：「我今夜必死，我的仇恨，雖身死還是不能不報。不過你得好好的幫助我，我的陰魂才能去報仇雪恨。我這裡有七隻鐵蒺藜，你預備一爐炭火在我床前，將七隻鐵蒺藜擱在炭火裡燒紅。祇等我嚥了氣，就拿燒紅了的鐵蒺藜，一隻一隻的塞進我的喉管。我有了這七隻鐵蒺藜，便好去報仇雪恨了。」

　　他老婆道：「燒紅了的鐵蒺藜塞進喉管，不是你自己受了痛苦嗎？你雖是嚥了氣不知也痛苦，然我如何忍心下這種毒手。你改用別的方法去報仇罷，是這麼仇還不曾報得，自身就得先受痛苦，我不願意！」

　　鄧法官著急道。「這是那裡來的話，連你都不知道我的本領嗎？那妖精已有五百多年的道行，這仇很不是容易報復的。除了用這厲害的法子，沒有第二個法子。我此時不曾嚥氣，這身體還是我的。祇一口氣不來，我就有法術能使我的屍體立刻變成那妖精的替身。你塞鐵蒺藜，不是塞進我的喉管，是塞進那妖精的喉管。你若不遵我的吩咐行事，我死後不但不認你是我的老婆，並且要在你身上洩我的怨氣。」他老婆既明白了塞鐵蒺藜的作用，也就應允遵辦了。

　　鄧法官又叫趙如海過來，吩咐道：「我死後你須在社壇附近守候，看那梨樹的枝葉完全枯落了，方可回家來裝殮我的屍體，含飯的時候，務必仔細看我的舌頭，有針露尾，便得拔出，免我來生受苦！」趙如海自然遵囑辦理。

　　這夜，鄧法官果然嚥氣了。他老婆早已燒紅了鐵蒺藜等候，剛嚥氣就用鐵筷夾了鐵蒺藜塞進喉管去。已塞過了六隻了，第七隻才夾在手中，稍不留意，鐵筷子一滑，鐵蒺藜便掉在地下。不知道地下在何時滴了一滴水，鐵蒺藜的一角正落在這點水上。燒得內外通紅的鐵蒺藜，因著了一點兒水，那一角就登時黑了。

　　他老婆以為祇黑了半粒米大小的一角，是沒有妨礙的，重新夾起來塞進去。靜候趙如海從社壇回來裝殮。誰知等一日不見趙如海回來，等兩日也不見趙如海回來。八月間天氣還熱，他老婆惟恐在床上停放的日子多了，屍體難免不臭。因鄧法官曾吩咐，又不敢不待趙如海回來就裝殮。

　　直等到第七日夜間，他老婆睡著做夢，見鄧法官來了，滿面的怒容說道：「你這東西也太不小心了！鐵蒺藜掉在地下，被水浸黑了一角，你難道也不看見嗎？就因為黑了那一角，害得我用口吹了七晝夜，方將黑角吹紅。於今我的仇已報了，我的徒弟立刻就回，你安排裝殮罷。」

　　老婆從夢中驚醒，即聽得外面有人敲門。起來開門看時，果是趙如海回來了，對鄧法官的老婆說，在社壇守候那株梨樹，枝葉並不見枯黃，白天也沒有什麼動靜，一到夜間，就聽得梨樹底下，彷彿有人吹火的聲音。此時那梨樹的枝葉，不但完全枯落了，連根幹都像被火燒焦了的一樣，數里以外都嗅得出柴煙氣味。我見師傅的仇已經報了才回來。趙如海隨即到鄧法官屍體跟前，撬開嘴唇看時，祇見上下牙齒將舌尖咬住，已露出兩分長的針尾。用兩指拈住針尾向外一拖，隨手拔出一口二寸多長的鋼針來。再看喉管裡的鐵蒺黎，已不見了。

　　後來地方人見那梨樹已經枯死，鋸倒下來，發見樹心中有七隻鐵蒺藜，才知道鄧法官死後，屍體確是變了那梨樹的替身。瀏陽人因此都知道鄧法官被妖精害死，及死後報仇的故事。

　　孫癩子探詢了一個實在，益發佩服雪山和尚的道法高深，來往得十分密切。祇是過不了幾年，雪山和尚便死了。孫癩子因縣城裡囂雜，不便修行，獨自在瀏陽縣境內金雞嶺山上，蓋造了一所茅屋，終年住在屋內潛修苦練，輕易不下嶺來，也不和世俗的人來往。在嶺上經過了若干年。這日，他心中偶然一動，忽想起已有好多年不曾去瀏陽縣城裡玩耍了。即乘興下山，走到縣城裡來。

　　剛走進城，就聽得街上的人紛紛傳說：趙如海今日遇著對頭了！看他還有什麼能為可以逃跑？孫癩子不覺暗自詫異道：「趙如海這個名字，我耳裡聽得很熟，不就是鄧法官的徒弟嗎？我記得他是因不忍拿槍刺鄧法官，所以得了鄧法官的真傳。這瀏陽縣裡，雪山和尚既死，我又隱居在金雞嶺修道，趙如海硬軟工夫都不在人下，有誰是他的對手呢？湊巧我今日下山去何不順便打聽打聽，看是怎麼一回事？」

　　正待找人探問，忽見前面來了一個身材魁偉的和尚，身穿黃色僧袍，上面裸著頭光滑滑的，下面赤腳套著草鞋，右手提起一支黑色很粗壯的禪杖，卻不在地下支撐。杖頭懸掛一個本色的葫蘆，精神滿足的挺胸而走。街上及兩旁店家的人，都很注意似的望著這個和尚。

　　孫癩子一看，也就覺得這和尚非等閒之輩，不因不由的定睛看著。思量這和尚的年紀，就皮色鬚眉看去，至少也有五十多歲了。精神步履，便是少壯的漢子，也多趕他不上。怎的瀏陽縣有這麼一個莽和尚，我是本地人倒不曾見過？正如此思量著，和尚已昂然走過來了。

　　孫癩子就走近看和尚的頭頂，並沒有受戒的艾火瘢。；臉肉橫生，濃眉火眼，全不是出家人的慈悲模樣。神氣之間，似乎知道街上的人都注目望著他，他自覺要顯得分外精神的樣子。孫癩子又暗自猜疑道：「我看他原不像個出家人模樣，果然是一個不曾受戒的野和尚。多半是個大強盜，因犯了大案，削髮出家希圖避罪的。我既是隱居修道的人，管他是強盜，是好人，橫豎不干我事！我還是去找人探問趙如海的消息罷。」

　　不過孫癩子心裡雖這麼想不作理會，兩眼不知怎的不捨得撇了這和尚不看，跟著掉轉臉一看和尚的背影，登時禁不住吃了一驚。原來孫癩子是個修道已有火候的人，一看這和尚的後腦，便看出是個劍仙。方纔所猜疑的完全錯了，也不說什麼，隨即轉身跟著這和尚行走。

　　和尚出城後，腳步益發快了，若在平常人，無論如何飛跑也追直不上。幸虧孫癩子也是修道有神通的人，又是有心要窺探這和尚的行蹤，自然不肯落後。轉眼之間便追了數十里，祇見這和尚直走進一座樹林深密的山中。孫癩子停步看那樹林中，隱約有一所很大的寺院，和尚頭也不回的走進那寺院中去了。

　　孫癩子不覺獨自嘆息道：「何處沒有人物。我以為雪山師死後、瀏陽便沒有與談道的人了。誰知祇離城數十里，就有同道的人居住。目空一切的鄧法官，怪不得處處遇著對頭。我既追蹤到這裡來了，何妨進寺去拜訪這和尚一番。」主意已定，即上山走進寺院去。

　　不知要拜訪的這和尚是誰？趙如海的事究是如何情形？且待第九十八回再說。

第九十八回　紅蓮寺和尚述情由　瀏陽縣妖人說實話

　　話說孫癩子走到那寺院門口一看，寺門上嵌了一方石匾，匾上刻著紅蓮寺三個大字，心想：紅蓮寺不是才建造了沒有多少年的新寺院嗎？我回瀏陽就聽得有人說，紅蓮寺裡的和尚戒律極嚴，不似尋常庵寺裡的和尚，一點清規沒有。原來有這種人物在裡面，怪不得比尋常庵寺裡的和尚好。可惜我剛才失了計較，不曾追上這和尚攀談，不知道他的法號，怎好進去拜訪他呢？

　　孫癩子正在山門外躊躇，忽見寺裡走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和尚，兩眼東張西望，好像尋找什麼人的樣子。看見了孫癩子，便合掌招呼道：「你這位老闆貴姓？是從城裡跟隨我們師傅到這裡來的麼？我師傅打發我出來接老闆到寺裡去有話說。」

　　孫癩子聽了，暗自吃驚道：「我一路跟來，並不見他回頭，我也沒露出一點兒聲息，使他聽得，他畢竟知道我是從城裡跟出來的，可見他的本領確是了得。我正著急不知他的法號，不好進去拜訪，難得他先打發人出來迎接我。」當即拱手向和尚答道：「我姓孫，名耀庭，因見令師的儀表非凡，料知不是尋常的和尚。請問令師的法諱是如何稱呼？」

　　這和尚答道：「我師傅法名無垢，現在佛殿上等候孫老闆進去。」孫癩子便跟著和尚走進紅蓮寺。

　　祇見無垢和尚巍然直立在佛殿上，雙手握住那枝又粗又壯的禪杖，抵在地下。遠望去儼然一尊護法的韋馱神像。杖頭的葫蘆，已不知在何時除去了。

　　孫癩子看了這種神威抖擻的樣子，覺得奇怪。不由得邊走邊心裡心念道：「我雖是初次來拜訪他，不應在暗中跟隨他走這麼遠，但是我祇為欽仰他是同道，並無絲毫惡意。他既能不停步不回頭，知道有我跟隨他到了山門之外，便應該知道我絕沒有與他為難的念頭，又可必使出這般神氣來見我呢？」一路忖想著，已到了佛殿。固見無垢和尚還是那般神氣，心裡很不高興，深悔不該進來，自尋侮辱！

　　出外迎接的和尚，上前對無垢說道：「這人自稱姓孫，名叫耀庭。據說因見師傅的儀表不凡，所以跟到這裡來了。」

　　無垢和尚鼻孔裡響雷也似的哼一聲，即掉過臉來，換過了一副笑容，望著孫癩子，說道：「原來是孫大哥，大約已相隔差不多十年不見面了。不說出來，簡直見面不認識。對不起，對不起！」說著，倚了禪杖，重新合掌行禮。

　　孫癩子見無垢這麼一來，便弄得莫名其妙了！祇得回禮，說道：「我因見了老法師的莊嚴儀表，有心結識，不知不覺的就從城裡追隨到了此地。是這般拜訪高賢，實是冒昧之至。但記不起與老法師十年前曾在何處相見過。」

　　無垢和尚笑道：「老僧因經營這所紅蓮寺，已八年不朝峨嵋了。不是已差不多十年不與孫老哥見面了嗎？」

　　孫癩子聽了喜笑道：「我的眼力真太不濟了。我追蹤老法師的時候，還祇以為是同道，誰知竟是同門的道侶！祇因那時每次在峨嵋聚會的人太多，所以在異地相逢，稍不留意便錯過了。」

　　無垢和尚立時改變了一種親密的態度，殷勤招待孫癩子到方丈裡坐著，說道：「老哥不要見怪，我剛才相見時那般傲慢的舉動，這其間有一個緣故，不能不向老哥說明白。老哥是自家人，不用相瞞。我住持這紅蓮寺已有七八年了，這七八年中，我的足跡不但去城市的時候稀少，並且不大跨出寺門。就是這寺裡的一干僧侶，因多半是在四川剃度的，為要清修才到這寺裡來。於本地的人情習俗，都不大明白，平日也少有去外面走動的。

　　「不料前月忽然來了一個身材很壯健，年紀約有三十多歲的漢子，到寺裡聲稱要會當家和尚。

　　「知客僧問他：會當家師幹什麼？他就圓睜著一雙怪眼，大聲喝罵道：『你管我會當家師幹什麼？你當家師不做強盜，難道不敢見人嗎？』

　　「知客僧見他開口便罵人，好生無禮，本待和他計較一番，祇因礙著寺裡清規，是不許與人惡聲爭吵的，勉強按納住性子，來方丈如此這般的報給我聽。我想：世間那有這麼不講理的人，必是有意來尋事的，我祇好出去見他。以為他不過是一個無賴的痞棍，想來找我們出家人喝橫水的！及至走出來一看那人的神氣，卻不像個無賴，並很客氣的向我行禮，說道：「我是趙如海。聽說老和尚的法術高強，特地前來領教。」說罷，又拱了拱手。

　　「我初到瀏陽的時候，就聽得地方上一般老年人時常閒談起鄧法官的法術怎生高妙，如何屢次用法術捉弄婦人，用鐵釘釘死古樹。我正待去會會他，看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三頭六臂的人物，敢如此肆行無忌？無奈那時初到瀏陽，鎮日為建造這紅蓮寺的事，忙個不了，一時抽不出閒工夫去瞧他。而不久也就聽得人傳說：鄧法官已被樹妖害死了。生平所會的法術，一股腦兒傳給他第二個徒弟趙如海了。

　　「嗣後又聽得人說，趙如海在鄧法官手下做徒弟的時候，雖也是和他大師兄王大門神一般的喝酒賭錢，毫無忌憚。然吃他兩人的虧，被他兩人所害的，儘是平日在賭場裡面討生活，及時常和兩人在一塊兒鬼混的無賴。絕不與他兄弟相干的人，並不侵犯。

　　「誰知鄧法官一死，趙如海的行徑便簡直是十惡不赦了，弄得瀏陽人又恨他又怕他。有幾個出頭露面的紳士，都為自己的小姐、少奶奶上了趙如海的當，不好明說出來，藉故在瀏陽縣告他。縣太爺派差去拿他。那些差役自知不是趙如海的對手，不敢去拿，故意賣人情，使人送信給趙如海，教他避開一步，好用畏罪潛逃四個字回去銷差。

　　「祇是趙如海那裡肯逃呢？口裡對送信的人說就走，等送信的人去後，仍是坐在家中不動。差役見了面沒法，祇得向他求情，請他到案。他說：我不打算到案，也不坐在家中等候你們了，去罷，去罷！於是跟隨差役同到縣衙裡。那幾個紳士告他是妖人，專會用邪法害人。縣太爺坐堂審訊他。他直言不諱是會法術。並且不待審問他用邪術害人的事跡，他自己一口氣供出來。

　　「說某公館的某小姐，因愛他身體生得強壯，暗地打發老媽子到他家約他去通姦。某公館裡的少奶奶因不生育請他去治病。在治病的時候，歡喜他的法術靈驗，自願和他做露水夫妻。都是出於兩相情願，沒有一個是用邪術強姦的。

　　「縣太爺想不到會說出這些話來，一則各紳士的面子過不去，二則這樣案情重大。待認真按法懲辦罷？又恐怕吃力不討好，待不認真罷？於自己的官聲有礙。若遇著挑眼的上司，說不定就因此壞了前程。祇得故意將驚堂木一拍，喝聲：混帳東西！在本縣面前，怎敢是這麼胡說亂道！你分明是得了顛狂的病，所以滿口瘋話！再敢胡說，本縣就要賞你的板子了！

　　「以為有這樣的言語開導了趙如海，趙如海理會了這用意，索性裝出瘋顛的模樣，便可以含糊了案的。叵耐趙如海偏不自認瘋癲，倒洋洋得意的說道：『你不要打算加我一個瘋癲的聲名，替那幾家公館裡遮醜。他們不迎接我到他公館裡去，我不至無端跑去。他們的小姐少奶奶不求我通奸，我不至跑到他閨閣裡面去行淫！』

　　「縣太爺見掩飾不了，祇得問：那些紳士為什麼要迎接他到公館裡去？他說：某紳士因聽說他會用黃銅煉成黃金，特地親自到他家迎接。為怕外面露出風聲，不是當耍的，所以殷勤款待他，住在小姐的閨房隔壁。不許當差的見面，免得去外邊對人亂說。某紳士因想從他學道，教自己的姨太太少奶奶都拜給他做女弟子。總之，家家都是想得他的好處，自討虧吃，與他無干。

　　「那縣太爺是個科甲出身的人。雖聽了這些供詞，卻不相信趙如海真有什麼法術，即問他：果真會些什麼法術？趙如海說：會的法術太多，一時也就說不盡。看要什麼法術便會什麼法術。縣太爺也想看看到底有什麼法術，便說：你且隨意顯一些兒給本縣看看。

　　「趙如海說：這是很容易的事，你瞧著我，眼睛不要動，我的法術就來了。縣太爺真個目不轉晴的瞧著他，忽覺兩眼一花，眼前的人物都看不清楚了。連忙舉起衣袖，揩了揩眼睛再看時，已不見趙如海的影子了。兩邊站班的衙役也都登時驚詫起來，各人都一般的祇覺得兩眼一花，不知道趙如海是怎生跑掉的？

　　「他自在縣衙大堂上鬧了這回玩意，做縣官的就想不認真，敷衍過去也不行了，沒奈何，祇得又出票拿他。第二次又把他拿著了。縣大爺預備了許多烏雞、黑狗的血。趙如海一到，真個弄得狗血淋頭，所有的法術，一時都被污穢得不靈驗了！這種妖人，照例處死。

　　「行刑的這日，瀏陽滿城的男婦老幼，上萬的人擁到法場看熱鬧。劊子手推趙如海出來，一路談笑，神色自若，並對著許多看熱鬧的人問劊子手的刀快也不快？大家眼睜睜的望著劊子手舉起雪亮的鋼刀，一刀砍去。但見金光一閃，鋼刀砍在空處，刀下的趙如海己不知去向了，僅剩下一條綑綁的繩索，委棄在地！

　　「監斬的官兒和劊子手正在驚駭之際，天色陡變，一霎時狂風怒吼，大雨傾盆而下。監斬宮分明看見趙如海科頭赤腳的，在看熱鬧的人叢中跑來跑去。一般人好像多沒有看見的樣子。監斬官指揮左右去捕拿，左右的人都不曾看見，如何捕拿得著咧？拿了些科頭赤腳的人，一看都不是趙如海。

　　「監斬官因有職責在身，不能眼望著趙如海逃走，不上前擒捉，祇好親自動手。也顧不得風吹翎頂，雨濕衣冠，躥入人叢中，東抓一把，西拉一下。看熱鬧的人見了這情形，都以為監斬官瘋了，嚇得四散奔逃。

　　「直等到看熱鬧的人散盡了，監斬官才沒看見趙如海了。渾身被雨淋得如落湯雞一般，加以累得一身大汗，那裡還是一個威風凜凜的監斬官呢！

　　「次日，趙如海又在街上行走，有人問他昨日在法場上的事，他說：『我自己的死期未到，誰也殺不死我。我因那監斬官的情形可惡，我在路上和人說說話，他也裝腔做勢的向我高聲叱罵。他以為我死在臨頭了，不妨欺負欺負，顯顯他自己的威風。我若不捉弄他，使他吃點兒小虧，他也不知道我的厲害。』自是以後，趙如海的行為，不但沒有變好，益發比從前來得惡毒了。

　　「我曾幾次動念，要替瀏陽人除了這妖物，無奈我是出家人，一則不願意侵犯殺戒，二則因趙如海是遠近知名的妖物，我出頭去除他，說不定也弄得大眾都知道了我的行徑。因此遲疑復遲疑，不敢冒昧從事。想不到他竟會自己找到我這裡來。我既是出家人，怎願意與他爭長較短？當下自然不認會法術的話，說他誤聽人言，找錯人了。

　　「他說：我姓趙的豈有找錯人的道理？我那時仔細打量他，覺得他的面貌並非十分兇惡之人，何以他的行為竟般兇惡得不可思議？他不來找我，便可以不管。既是找到我這裡來了，我佛以度人為本，不妨設法開導他。倘能使他歸向正路，豈不甚好？

　　「我既動了這個念頭，就對他說道：『我現在也用不著爭辯，既算是個有道術的，我是出家人，住在這紅蓮寺裡，從來不與外人交接，也不礙你的事，你為什麼要特地跑來和我較量呢？不是我出家人說瞧不起你的話，你的行為我早已知道。休說你祇有這一點兒茅山法，就是上界金仙，像你這般行為，也快遭天譴了。你師傅一生造孽的結果，你不是親眼看見的嗎？』

　　「我以為這一番話，總可以說得趙如海悔悟。不料他聽了反哈哈大笑道：『我見面說特來領教的話，不是要領教這些三歲小孩都說得出的言語。你要知道，各人的處境不同，見地也就跟著有區別。你以為我師傅的死，是一生造孽的結果，我卻說我師傅一生修積，已得到彼岸了。』」

　　孫癩子聽到這裡，說道：「原來他師徒修的是魔道。大師卻怎生對付他呢？」

　　無垢點頭道：「倒來得湊巧。他找我比劍，算是他自討煩惱，累出一身大汗，連眉毛都削去了半邊。臨去的時候，見東邊腳下安放著一口銅鐘，他順手向鐘上一指，便聽得啷一聲，銅鐘被他指破了一條縫，足有尺來長，三寸來闊！他說：留了這個紀念給後人看！

　　「我說：就這麼給後人看了不希罕，請看老僧的罷。我當時走過去，捏了一把鼻涕，糊在裂縫上，將裂縫登時補了起來，他看了一言不發，就此拱了拱手走了。

　　「前日我偶然出外，聽得許多人傳說，那社壇附近十多里地方，發生了瘟疫，人畜被瘟死的已不少了，幸虧有趙如海在社壇裡敕符水救人，無論是人是畜，害了瘟疫的，祇要一喝他的符水便立時好了。

　　「不過他這符水，不肯輕易給人，至少要賣一串錢一杯。若是富有家產的人去求水，八百串一千串不等。他說多少要多少，短少一文也沒水給人家。有錢的人為要救性命，說不得價錢貴，就是變賣產業，也得如數給他錢，買他一杯符水。惟有沒錢的人，害了瘟症，非有他的水不能治，多有逼得鬻妻賣子的。

　　「有人問：取了這麼多的錢，有何用處？他說他師傅死後已經成神，至今尚沒有廟宇。賣符水得來的錢，就將社壇的地址，建造一所很大的廟宇。我一聽這類傳說的話，就覺得不對，那有瘟症百藥不能治，而他的符水卻獨能奏效的道理？借一杯水是這般勒逼人家的錢，這番的瘟疫，不顯係是他造成的嗎？像這樣惡毒還了得。偌大一個瀏陽縣，既沒有人出頭制伏他，我的寺院也在瀏陽，不能再裝聾作啞不過問了。主意已定。即時走到社壇去。

　　「我在幾年前，曾到社壇遊覽過的。那株合抱不交的梨樹。那時雖已枯死，然祇沒了枝葉，樹身還是挺挺的豎著，撐天蔽日。前日去看時，連樹蔸都不知掘到那裡去了。就在梨樹的地址上，搭蓋了一所茅棚。求水的人，來來去去，提壺捧碗的絡繹不絕。那些愚民，真愚蠢得可憐，出了許多賣田產、鬻兒女的錢，換了一杯符水，悟不到中了趙如海的奸計，倒也罷了。瘟症用符水治好了的，還十二分的感激趙如海。

　　「趙如海對人說是他師傅鄧法官顯靈，所以符水有這麼神驗。於是治好的人，有捧著三牲酒醴來祭奠鄧法官的。也還有來求治雜病的。一所小小的茅棚，簡直比一切的神廟都來得熱鬧。縣太爺也慮及怕因此鬧出什麼亂子來，出示禁止。

　　「無如趙如海從來不知道畏懼國法，而一般衙役，也都知道趙如海的厲害，雖奉了縣太爺的命前去封禁，那裡敢在趙如海跟前露出半點封禁的意思來，我看了委實有些忍耐不住，走進茅棚，舉禪杖一陣亂掃。

　　「眾鄉民不認識我，大家嚷道：那裡跑來的這個瘋和尚，好大的氣力。啊呀呀，神龕香案都掃得飛起來了！快躲閃，快躲閃，碰一下不是當耍的！大家嚷著都四散跑了。

　　「趙如海想不到我有這一著。沒看見我的時候，以為果是偶然跑來的瘋和尚。他是會邪術的人，大約自謂不難對付，橫眉怒目的從神龕後面躥出來。口中一路喝問：是那裡來的野雜種，敢鬧到這裡來？我也懶得回答，一禪杖就把那茅棚的頂揭穿了。

　　「趙如海一擡頭看見是我，連忙轉身往棚後便跑。我料想他不敢再來。因見一般敬神求水的人並沒有散去，大家都遠遠的立著，伸長脖子向茅棚裡張望。我不願意使人知道我是這紅蓮寺的住持，所以不在那茅棚裡停留，也從棚後走了出來。一看不見趙如海的蹤影，心中忽然一動，暗想：這妖物逃得這麼快，莫不是乘我出外，趁這當兒到我寺中騷擾去了？

　　「趕回這山下一看，果不出我所料，趙如海正待放火燒我的紅蓮寺。虧得寺內眾僧人中多有壯健的，僅燒著了寺後兩間寮房。好在是白天，一會兒工夫就撲滅了。趙如海知道奈何我不得，不待我趕回，祇放了一把火，咒動了一陣邪風，又逃回家去了。

　　「我回寺後，越想越覺得這妖物可惡。我與他既結下這仇怨，若不趕緊將他除去，誰有工夫終日去防閒他呢？他學的是這般妖法，平白無故的尚且要害人，今後豈有不常來害我的道理？倒不如索性一勞永逸，即刻追上去將他處置停當！哈哈。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在神壇裡用妖法造作瘟疫，不知害死多少人畜，逼賣了人家多少兒女。誰知道他自己的一個年方五歲的兒子，就在我去搗毀他茅棚的時候，被人殺死了。我跟蹤追到他家，他正出外替兒子報仇去了。

　　「我向他左右鄰居一打聽，才知道殺死他兒子的，並不是別人，就是他師兄王大門神。王大門神自從鄧法官死後，兩眼痛了一年，心中並不懷恨師傅不肯傳他法術，祇痛恨趙如海不應該假裝有天良，說出不忍為要得真傳挺槍刺師傅的話。相形之下，使他不成為人，時時存著要報復趙如海的念頭。

　　「無奈自己法術固不是趙如海的對手，就是硬氣力，也趕不上趙如海，實在尋不出報復的機會來。隱忍了這麼多年，面子上毫未露出想報復的意思，仍和鄧法官在日一樣，彼此常在一塊兒廝混。直到這日，王大門神知道趙如海在社壇裡一時不得回來。想乘機到趙家偷竊符本。

　　「也是趙如海的兒子合當命盡，王大門神偷進趙如海臥房的時候，趙如海老婆在廚房裡並不曾覺得，偏是他兒子睡在趙如海床上，被王大門神驚醒了。

　　「他兒子年齡雖僅五歲，卻是聰明絕頂。知道自己父親的符本是最要緊的，不能給旁人看見。平時常見自己父親正在翻看符本，一聽說王大伯來了，就慌忙將符本收起。小孩子心裡也明白這符本是斷不能許王大伯看的。這時驚醒轉來，張眼便見王大門神伸手到櫥中拿符本，不由得就高聲喊道：『媽媽快來呀！王大伯在這裡拿爹爹的符本。』

　　「王大門神被這一聲喊得心慌手亂了，本待提腳往外逃跑，祇因符本還不曾拿到手，心裡有些不捨。接連又聽得趙如海老婆在廚房裡回聲問兒子為什麼叫喚？一時觸動了惱恨之心，恐怕趙家兒子再嚷出什麼話來。也來不及細想，回頭看見壁上懸掛的一把寶劍。慌忙搶在手中。

　　「正好趙家兒子已下床待往外跑，王大門神既提劍在手，怎容他跑去？一手就拉了過來。趙家兒子剛開口要叫，劍尖已從口中刺入，直穿背上而出，祇一下就結果了。

　　「趙如海老婆做夢也想不到有這樣的禍事臨門。以為兒子在夢中叫喚，從容不迫的走向房裡來探看。正瞧見王大門神拉住他的兒子便刺，登時驚得軟了。婦人的識見膽量，那裡趕得上男子，經不起這種意外的橫禍，當時除了捶胸頓足的號哭而外，沒有一點兒主張。

　　「左右鄰居因趙如海平日為人太壞，見他家出了這種事，大家心裡祇有痛快的。還算湊巧，有我去社壇搗毀他的茅棚，趙如海從紅蓮寺放了火回家，才知道愛兒慘死的事。聽得他倒不哭泣，祇急急忙忙的尋王大門神報仇去了。

　　「論情理趙如海既受了這般慘報，我本不妨暫緩處置他。誰知這東西生性太惡毒，當時追到王大門神家，因不見王大門神，就把王家大小一共十七口盡數殺死，並迎風縱火，將王家的房屋燒成一片瓦礫場。偏是他的邪法靈驗，很容易的就知道了王大門神藏匿的所在。他尋著了王大門神，也不打也不罵，祇勒逼著一同回家來，打算就手將王大門神殺了，剖心祭他兒子的靈。你看這東西惡毒不惡毒？」

　　孫癩子吐了吐舌頭，說道：「真了不得！究竟王大門神殺了沒有呢？」

　　無垢搖頭道：「我既知道了這事，自然不容他在瀏陽城明目張膽的殺人報仇，祇是趙如海這廝也奇怪，當他拿了王大門神回家的時候，我正在他門外等候。我祇道他見我的面，仍是要逃跑的，不逃跑就得與我動起手來。卻是不然，他一見我，便點頭說道：『我已知道有你在此等我，也是我的死期到了。不過我有一件事需求你原情答應，我要將這一顆黑良心取出來，祭一祭我兒子的魂靈。祭過之後，聽憑你如何辦都使得。』邊說邊指著王大門神的胸窩給我看。

　　「我說：我就為這事做不得。才到這裡來等候你。你的良心比他更黑。你若定要取他，我就先取了你的再說。死在你手裡的冤魂，應該祭奠的，還不知有多少呢？

　　「趙如海聽我這麼說，知道求情不中用，便將王大門神放了。說道：『既然如此，也罷。我是在縣裡有案的，不能由你處置，你將我送到縣裡去罷。我與縣太爺還有說話。』

　　「我說：『縣太爺若能處置你，也輪不到老僧今日在這裡等候了。看你有什麼話應吩咐你家裡的，快進去說了出來，我並不逼迫你就走。』

　　「趙如海擺手道：『我沒有應吩咐的話。我要吩咐家事，生死沒有分別，死了還是一般的可以處理。你要知道我修的這種道，在屍解的時期不曾到的時候，誰也不能教我死。死期既到了，誰也不能留我活。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想拿本領制伏我，使我不能出頭害人。這那裡及得明正典刑的好呢！你送到縣裡去，如果覺得我的話不對，你難道還怕我逃了嗎？』

　　「我想這東西所說的倒也不錯。本來我一個出家人，擅自處置國家的要犯，也是不妥當，不如且聽他的，將他押送到縣裡去。

　　「他見了縣太爺，說道：『我趙如海是修道的人。上次因我屍解的時期沒有到，所以我借金遁走了。今日我願自行投到，但是我雖甘受國法，若照尋常斬決的法子，叫劊子手向我頸項上一刀砍下，仍是殺不死我。殺我的法子有在這裡，祇是我不能就這麼說了出來。大老爺須先答應我一件事，我方肯說。』縣太爺問：是一件什麼？可以答應的，自然答應。

　　「趙如海道：『這事是極容易的事，就是我死之後，屍首須葬在社壇裡原來的梨樹蔸下。每年春秋兩季，無論誰來做瀏陽縣，都得親自到我墳上祭掃一次。』縣太爺聽了，沉吟一會道：『在本縣手裡是不難答應你的！下任的官如何？本縣都不能代替他答應。』趙如海道：『祇要大老爺答應了便罷！下任的官來，我自有法子使他也答應，大老爺肯答應麼？』

　　「縣太爺祇得點頭道：『本縣權且答應了，你說罷。』趙如海喜笑道：『堂堂邑宰，決不至騙我小民。我死後能享受這樣隆重的典禮，就死也瞑目了。要殺我也容易，祇須在月色好的夜間，將我跪在月下，用一桶冷水，從我頭頂潑下，再教劊子手一刀朝我地下的影子殺去，我的頭顱自然應刀而落！』

　　「縣太爺因他還有許多案子沒有錄供，不能就糊裡糊塗的殺卻了事，祇得細細的審問他的供詞。我逆料趙如海若是要逃命的，便不至要我送他到縣裡去，說出這類實話來。縣裡問供，用不著我監在那裡，我就此走出來了。

　　「出城的時候，覺得有人跟在我背後。我疑心是趙如海的同道中人，跟著我想替趙如海報復的。一路留神著回寺，覺得已直跟隨我到了山下，益發使我疑惑起來，所以打發知客僧出來尋問。我若在半路上回頭問一聲，也不至使那般神氣對孫大哥了，真是對不起！」

　　無垢和尚說著，又合掌道歉。孫癩子祇得也拱手，笑道：「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氣。我想此刻正是七月中旬，夜間月色正好，趙如海料必就在今夜處決。我兩人何不去城裡瞧瞧呢？」

　　不知無垢和尚如何回答？趙如海究竟處決了沒有？且待第九十九回再說。

第九十九回　神僧有神行鐘名鼻涕　惡鬼作惡事槓折龍頭

　　話說無垢和尚聽得孫癩子說要去城裡瞧處決趙如海，即正色說道：「這殺人的勾當，不是我們出家修道的人所應看的。我原意並不打算傷他性命，他自己要借此屍解，我祇得由他！」

　　孫癩子道：「萬一趙如海是因恐怕你處置他，故意是這般做作。瀏陽縣又和前次一般的殺他不著，豈不上了他的當嗎？」

　　無垢和尚道：「決不至此！他若敢當著我說假話，便不至怕我了。所可慮的祇怕縣太爺答應他葬社壇，及每年春秋二祭的話靠不住，以後就還有得麻煩。」

　　孫癩子道：「那種答應的話，自然是靠不住的。縣太爺為要他自己說出殺他的法子，說權且答應，可見將來決不答應。趙如海不是糊塗人，怎的這樣閃爍不實的話，也居然相信了？」

　　無垢和尚笑道：「我為趙如海這個孽障，也受累好幾日了。於今祇要他不再出世害人了，我的心願就算滿足。以外的事我們都可以不管。你我已十來年不見面了，難得今日於無意中遇著。我去城裡的時候，曾順便帶了一葫蘆好酒回來，我兩人分著喝了罷。」

　　孫癩子是生性最喜喝酒的，聽說有酒喝，連連點頭笑道：「原來你那禪杖上掛的葫蘆裡面是酒啊。我在城裡初看見你的時候，心裡正猜度不知你那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呢。你那酒葫蘆倒不小，不知一葫蘆能裝多少酒？」

　　無垢和尚一面起身從床頭取出那葫蘆來，一面笑說道：「我這葫蘆從外面看了很平常，喜酒的人得著了，卻是件好東西，誇張點兒可以說是喜酒人隨身的法寶。」

　　孫癩子即起身將葫蘆接過來掂了一掂輕重，約莫有三四斤酒在裡面。仔細看了幾眼，笑道：「這葫蘆的年代，祇怕已很久了。究有些什麼好處？就外面來是看不出是什麼法寶來，不過像這般大的葫蘆，也不容易尋著便了！」

　　無垢和尚道：「你當心一點兒，不可掉在地下打破了。因裡面裝滿了一葫蘆的酒，太重了些，落地就難免不破了。沒有酒時倒不要緊，這葫蘆大的不稀奇，比這個再大三五倍的我都見過。這葫蘆的好處，就在年代久遠。實在已經過了多少年，雖不得而知，然祇就我師祖傳到我師傅，由我師傅傳到我，總算起來便已有一百二十多年了。」

　　孫癩子笑道：「這不是一件古玩家用的什物，年代越久遠，越朽敗不中用，有什麼好處呢？」

　　無垢和尚笑道：「若是年代久遠了，便朽敗不中用，我還說它做什麼呢。這葫蘆的好處，在我師祖手裡便已和此刻一樣，可見得以前已不知經過多少年了。這葫蘆裡面，不問你裝什麼酒進去，祇將塞頭蓋好，無論你擱多少年不喝，不但不至變味，並且越久越香醇，份量也不短少毫釐。

　　「這一層好處，在尋常的酒葫蘆中，已是少有的了。然若僅有這一層好處，還夠不上說是喜酒人隨身的法寶，最大的好處，乃是喜酒的人出門走長路，走到了荒僻的所在，每苦沽不著好酒。有了這葫蘆，儘管沽來的酒味平常，祇須裝進這葫蘆裡面，停留一兩個時辰，喝時就和好酒一樣，若到了連壞酒都沽不著的時候，就用開水裝進葫蘆，蓋了塞頭，等到冷透了再喝，比荒僻所在沽來的壞酒還香醇得多。」

　　孫癩子聽了，喜得捧著葫蘆嘻嘻的笑道，「有這麼大的好處嗎？這簡直是我們隨身的法寶！可惜是你師祖傳師傅，師傅傳你的，我不敢厚非分之想。若是你得來的容易，我就不客氣，忍不住要向你討了！」

　　無垢取出酒杯來，將葫蘆接過去斟了兩杯酒道：「且請嘗嘗看這葫蘆裡酒的味道何如再說。」

　　孫癩子當無垢和尚揭開葫蘆塞頭的時候，即嗅得一陣撲鼻很濃厚的酒香，已禁不住口角流涎了。端杯一飲而盡，舐嘴咂舌的說道：「好酒，好酒！」

　　無垢和尚道：「我師祖、師傅都是出家人不能戒酒；偏巧我又是一個好酒若命的人。這葫蘆可算是物得其主了。我師祖、師傅不能戒酒，受酒害的祇有他個人本身，與旁人無涉；更不至因酒壞多人的事。

　　「我於今則不能：一舉一動，在這紅蓮寺裡都是可以成為定例的！我若再將這葫蘆傳給我的徒弟，則將來勢必成為禪宗的衣缽，豈不是一樁大笑話？大凡一件好東西，若不遇著能愛惜能使用的人，也和懷才不遇知己的一般埋沒，一般可惜。我於今已決計從此戒酒了。難得有你這般的人物來承受這葫蘆，就此送給你去享用罷！」

　　孫癩子聽了，真是喜出望外。祇是口裡卻不能不客氣道：「這樣希世之物，怎好如此輕易送給人。我有何德何能，更怎好領受你這般貴重的東西。你不要因我說了一句貪愛的話，便自己割愛讓我！」

　　無垢連忙擺手道：「你我何用客氣。若在幾年前，我不為這紅蓮寺著想，你就向我討索，我也決不肯拱手讓給你。於今我的境遇既經改變，湊巧有你來承受這葫蘆，還算是這葫蘆走運。不然，我不久也要忍痛將這葫蘆毀壞了，與其毀壞，何如送給你呢？」

　　孫癩子這才起身對無垢作了個揖道：「那麼，我就此拜謝了。」無垢笑嘻嘻的雙手將葫蘆捧給孫癩子。從此，這葫蘆可稱是遇著知己了，一時片刻也沒離過孫癩子的身邊。這夜，孫癩子就在紅蓮寺歇宿了。

　　次日早起，特地走到東邊廊廡下看那銅鐘。果見向外邊的這一方，有一條尺來長，三寸來寬的地方。不過銅質好像磁器上面的采釉一般，透著淡綠色。用手摸去，其堅硬與銅無異。不由得不心裡嘆服無垢和尚的法力高妙。正在撫摸賞玩的時候，無垢和尚反操著兩手，從容緩步的從佛殿上走了下來。

　　孫癩子迎著稱讚道：「果然好法力。有了這口鐘在瀏陽，也可以跟著這口鐘傳到後世若干年去了。我料這鐘必沒有名字，讓我替它取個名字，就叫鼻涕鐘好麼？」

　　無垢和尚笑道：「有何不好？不過鼻涕這東西太髒了，此後不能懸掛在佛殿上使用。」孫癩子道：「正要它不能懸在佛殿上使用，方可望它留傳久遠。若是朝夕撞打的鐘，至多不過百年，便成為廢物了。」

　　當時虧了孫癩子替這鐘取了這個名字，漸漸傳揚開了。至今這鐘還在瀏陽，不過土音叫變了，鼻涕鐘叫成了鼻搭鐘。這話後文自有交代，於今且不說它。

　　卻說孫癩子這日辭別了無垢和尚，帶了酒葫蘆，欣然出了紅蓮寺，回到瀏陽縣城。就聽得街上的人說：趙如海果在昨夜月光之下，按照那砍頭的法子殺去。說也奇怪，劊子手等到冷水澆上趙如海頭頂的時候，一刀對準趙如海地上的影子斫下，趙如海的頭顱，竟應手落地，略動了一動，就嗚呼死了。

　　趙如海老婆到殺場痛哭祭奠，預備了棺木收屍，要扛到社壇去埋葬。縣太爺忽然翻臉不答應了，說社壇是社神受祭祀的所在，豈可安葬這種惡人？勒令趙如海老婆打回家自去擇地掩埋。趙如海老婆不敢違抗，祇好淚眼娑娑的教扛柩的伕役，暫且遵示扛回家去。

　　這麼一來，趙如海又作怪了！一口棺材連同一個死屍，重量至多也不過五六百斤。平常五六百斤的棺木，八個人扛起來，很輕快的走動！這次趙如海的棺木，八個人那裡能移動分毫呢。加成一十六個人，龍頭槓都扛得喳喇一聲斷了，棺木還是不曾移動半分！一般伕役和在旁看的人都說：這定是趙如海顯靈，非去社壇裡安葬，就不肯去。於是公推地方紳士去見縣太爺稟明情形，求縣太爺恩許。

　　縣太爺赫然大怒道：「這種妖人，生時有妖術可以作案。本縣為要保全地方，不得不處處從權優容。此刻既將他明正典刑了，幽明異路，還怕他做什麼。你們身為地方紳士，為何不明事理到這一步。光天化日之下，聲有鬼魅能壓著棺木，合伕役扛擡不動的道理嗎？這分明是趙如海的老婆，想遵從她丈夫的遺囑，故意買通伕役，教他們當眾是這般做作的。這種情形，實是目無法紀！可惡，可惡！

　　「本縣且派衙役跟隨你們前去，傳本縣的諭，曉喻趙如海的老婆和眾伕役，趕快扛回家去擇地安葬。若是再敢如此刁頑，本縣不但要重辦他們，並且立時要把趙如海的棺木焚化揚灰，以為此後的妖人鑒戒。」

　　幾個紳士碰了這麼大的一個釘子，誰還敢開口多說半句呢？縣太爺登時傳了四個精幹的衙役上來，親口吩咐了一番話，一個個雄赳赳的跟隨眾紳士到殺場上來。

　　趙如海的老婆正在棺木旁邊等候紳士的回信。四個衙役也不等紳士開口，走上去舉手在棺蓋上拍了幾下，對趙如海老婆喝問道：「還不扛回去掩埋，祇管停在此地幹什麼？哦！你因你丈夫的屍還沒有臭爛還不曾生蛆麼？這麼大的熱天，不趕緊扛回去掩埋，你以難道要在這殺場裡賴死不成？」

　　趙如海的老婆哭道：「請諸位副爺問他們扛柩的人，這一點兒大的棺材，用一十六名扛夫來扛，還扛不動半分，所以託各位街鄰去向太爺求情。」

　　衙役截住話頭，問道：「什麼呢？一十六名夫槓不動嗎？」說時，掉過頭望著那些扛夫，說道：「你們是扛不動嗎？」扛夫齊聲說道：「實在是和生了根的一樣，休說扛不起肩，就想移動一分、半寸也不行。」衙役橫眉鼓眼的望著眾扛夫下死勁呸了口，罵道：「放你媽的臭狗屁！你們這些東西，也敢在老子面前搗鬼嗎？你們老實說，每名受了趙家多少錢，敢是這般約齊了口腔搗鬼？」

　　這一罵祇罵得那些扛夫抵著頭說冤枉。趙如海老婆也連忙分辯道：「副爺這話真是冤枉！」

　　衙役那容他們分說，一迭連聲的喝問扛夫道：「你們扛走不扛走，快說？不扛，老子也不勉強你。」扛夫苦著臉，答道：「我們都是執事行裡的扛夫，平日靠扛喪吃飯的，能扛走還要等待副爺們來催逼嗎？請副爺看，這裡不是連龍頭扛都扛斷了，還是不曾扛動的嗎？」

　　衙役瞅也不向龍頭槓瞅一眼，就揚起面孔說道：「好，看你們搗鬼搗得過老子！」接著，又對趙如海老婆道：「我老實說句話給你聽罷，太爺吩咐了，限你在一個時辰以內將棺木扛回去，若過了一個時辰還沒有扛去，便不許人扛了，拼著幾擔柴幾斤油，就在這裡將你丈夫化骨揚灰。你知道了麼？這一班扛夫太可惡了，太爺吩咐拿去重辦。你趕緊去另雇一班來扛罷。」

　　說罷，也不聽趙如海老婆回答，四人都從腰間掏出一把細麻繩來，不由分說的，每人一串牽四個，拖到縣衙裡去了。可憐十六個扛夫，不能分辯，不敢反抗，祇好哭的哭，抖的抖，聽憑衙役牽著走。趙如海老婆聽了衙役所說那番比虎還兇惡的話，又見扛夫被拿去了，祇急得撫棺痛哭。

　　此時天色雖在下午，然天氣晴明，日光如火。經趙如海老婆這一陣痛哭，陡然狂風大作，走石飛砂，曬人如炙的日光。為砂石遮蔽得如隔了一重厚幕。在殺場上看的人不少，看了這種天色陡變的情形，心裡都料知是趙如海的陰魂顯靈了，各自都有些害怕，恐怕撞著了鬼，回家生病，不約而同的各人向各人家裡逃走。祇是還沒跑離殺場，就是一陣雨灑下。天色益發陰沉沉的，風刮在身上，使人禁不住毛骨悚然。

　　不過大眾仗著人多，且又不曾看見什麼鬼物出現，那幾個曾去縣衙裡求情的紳士，覺得在這時候大家躲避，可以不必。冤有頭，債有主，我們幫助趙如海求情的人，趙如海既有陰靈就不應該害我們回家生病，於今十六名扛夫冤枉被拿到縣衙裡去了，我們不能不去縣衙裡設法保釋出來。天色是這般陡然變了，料想這位縣太爺也不能說是無因。

　　幾個紳士的心裡相同，遂不顧風雨，一同復向縣衙走去。此時街上的景象，非常使人害怕。因為還在白晝，天色便是這昏沉沉陰慘慘的，加以雨苦風淒，彷彿有無數的鬼魂在風雨中滾來滾去的一般。滿城的商家鋪戶，平時都卻道趙如海生時的厲害，今日又都知道是為縣太爺翻悔昨天答應他葬社壇春秋二祭的話，特地在白晝顯靈，嚇得家家當門陳設香案，叩頭祭奠。一個個默禱趙如海，不要和他們不相干的人為難。剎那間，一城的人心都驚惶不定。

　　不知道趙如海這一次的顯靈，究竟有沒有什麼效驗？且待第一百回再說。

第一百回　誅妖人邑宰受奇辱　打衙役白晝顯陰魂

　　話說這幾個紳士祇因平日經管街坊上公事，不得不硬著頭皮前進。走到離縣衙還有百十步遠近，便已看見那四個衙役，牽著十六名扛夫在前面走。街上閒人跟著看的，已有不能計數的人了。紳士想趕上去勸衙役講點人情，就此把十六名扛夫放了。

　　誰知才追上了一個認識的衙役，將求情的話說了，這衙役忽然兩眼一瞪，喝道：「和這些狗雜種有什麼話說？你們隨我來找瘟官說話去。」大家聽了，都駭然不知是怎麼一回事。看的人當中有與趙如海往來最多的，便說道：「啊呀！這說話的，不是趙法官的口腔嗎？」

　　這衙役聽了，即回頭望著這說話的點了點頭道：「咦，秦老闆？你的耳朵還不錯，居然聽得出是我的口腔來了。於今這個瘟官太可恨了，他要將我的屍化骨揚灰，我倒要看看他的本領，可能說的到做的到？」說畢，雙手一揚，大喊道：「眾位街鄰要瞧熱鬧的，都跟隨我來啊。」獨自向先衝進縣衙，那三個衙役也糊裡糊塗的牽了扛夫跟進去。

　　縣官聞報升堂，卻不知道趙如海附在衙役身上的事。這衙役一見縣官，就指手畫腳的罵道：「你這狗東西配做父母官麼？昨日在這大堂上。分明答應了我葬社壇和每年春秋二祭的話，為什麼我死了屍還沒冷就翻腔？」

　　縣官聽了，勃然大怒道：「這還了得！你朱得勝也受了趙家的賄賂，敢假裝受魂附體來欺侮本縣嗎？拉下去給我重打。」一面喝罵，一面提起簽筒摜下來。

　　兩邊皂隸齊唱一聲堂威，登時跳出兩個掌刑的人來，將這衙役朱得勝揪翻在地。

　　他們都是同在一個衙門裡當差的人。本官喝打，雖不敢不動手。然打的時候，是免不了有些關顧的！這回揪翻之後，多以為確有趙如海附體，是斷然打不著的。卻是作怪，縣官的籤筒一摜下，朱得勝好像明白了的樣子，不住的求饒。

　　縣官越發怒不可遏，驚堂木都險些兒拍破了，祇管一迭連聲的催打。掌刑的見本官動了真怒，便不敢容情了。祇打得皮開肉綻，昏死過去了才歇。

　　縣官喝教拖下去，剛待傳同去的衙役問道，已有一個跳了出來，圓睜著一雙怪眼，直走到公案前面，指著縣官的臉罵道：「你說是受了趙家的賄賂假裝的，難道我也是受了賄賂假裝的嗎？你再敢打我，我硬要你的命！」

　　縣官祇氣得肚子就要破了。順手搶了公案上壓桌幃的木板，對準這衙役的頂門，沒頭沒腦的便砍。這衙役硬挺挺的立著，毫不躲閃，祇當不曾打著的樣子。口裡仍不斷的說道：「正要你打，你不打，我胸中的怨氣也不得消！」

　　縣官舉木板砍了幾下，無奈這木板太薄，幾下就砍斷了。這衙役口裡還在嘰哩咕嚕的罵，祇得又喝拉下去重打，這個也是打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這個才打了，第三個衙役已大搖大擺，笑嘻嘻的走出來，朝著縣官作了一個半揖道：「你差四個人去，回來已打過了兩個了。這第三個也索性打了再說！」這縣官是個性情暴躁的人，聽了這話，祇氣得亂叫反了，反了！拿下去，打，打，打！第三個又已打得血肉橫飛了。

　　第四個接著跳出來，說道：「這個倒可以不打。他在殺場裡的時候還好，不像那三個狗雜種的凶橫強暴。我若不教你痛責那三個狗雜種，我趙如海一肚皮的怨氣，怎得消納？於今人已打過了。我且問你：我的葬事到底怎樣？我聽說你打算將我的屍搬出來，就殺場上化骨揚灰。你若真有這種膽氣，這種本領，就請你去化，請你去揚吧，你這樣糊塗混帳，如何配做父母官？你祇當我死了好欺負。我如果死了便得受人欺負，你想想我肯說出法子來，使你好殺死我麼？」

　　縣官聽了，心裡雖仍是氣忿得難過，祇是已相信不是衙役受賄假裝的。不過這縣官生成倔強的性質，平日仗著自己是兩榜出身，對於上司都是不大肯低頭的。雖明知是趙如海的陰魂來擾亂，心中並不害怕。定了一定神思，換了一副溫和的面目，對趙如海附體的衙役說道：

　　「你趙如海在生目無國法，仗著妖術任意害人，按律定罪，原是死有餘辜的。生時既受國法，死後就應該悔悟，安分做鬼。如何反比生時更無忌憚，公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興風作雨，驚駭世人，是什麼道理？」

　　祇見這衙役從容答道：「生死祇是你們俗人的大關頭，在我修道的人看了，並算不了一回事。就和世人搬家的一樣，世人欠了朋友的帳，不能因朋友搬了家，便不償還。你昨日在這堂上親口答應我葬社壇，每年春秋二祭。我當時未嘗不知道你是暫時哄騙我的話。我其所以敢於相信，隨口便把如何才能殺死我的法子說給你聽，一則因你是朝廷的命官，逆料堂堂邑宰，怎肯失信於小民。二因有無垢和尚監臨在此，或者做出有礙我解脫的事來。誰知你竟是不顧自己的身份，轉而失言，教我如何能忍耐得下？」

　　縣官說道：「你死了既有這樣的陰靈，就應當知道社壇是國家正神所居之地。正神是受了敕封的，所以能享受朝廷官吏的拜祭。你有何德何功，死後配葬社壇，每年坐受父母之祭。你要知道，本縣在瀏陽，年歲是有限的，一遇遷調，便得離開。社壇又不是本縣私家的土地，本縣祇須說一句話，有什麼不可以答應。無如法不可弛、禮不可廢。若本縣但顧目前，隨自答應了你，則僭竊的罪，不在你而在本縣了。昨日的含糊答應，原是從權的舉動，你不能拿著做張本。」

　　這衙役鼻孔裡笑了一聲道：「昨日既可從權，今日又何不可以從權？社壇雖是國家正神所居之地，然社神在那裡，那裡便是社壇。既葬了我，那裡就不是社壇了。你也要知道，我趙如海此時來跟你講道理，已是十二成的拿你當一個人看待了，你休得再發糊塗，想與我為難作對。若弄發了我的性子，那時後悔便已來不及了。你曾聽說我趙如海在生時，是肯和人講道理的麼？」

　　縣官見這衙役說話的神氣十足，簡直要翻臉的樣子，不由得心裡也是害怕，暗想，知縣的印信，是朝廷頒發的重寶。有許多人說過，倚賴皇家的威福，印信每可以辟邪。這趙如海的陰魂如此放肆，我何不取出印信來鎮壓他一下，看是怎樣？或者就是一顆印信能將他壓退，也未可知。邊想邊自覺有理，遂親自起身從印架上取印箱來。

　　這衙役望著笑嘻嘻的說道：「你打算拿這塊豆腐乾出來嚇我麼？哈哈，你真不知自量。你以為芝麻般大小的一個縣官印信也可以辟鬼麼？」

　　這縣官聽了這幾句話，心裡又覺得有些慚愧似的，不因不由的雙手捧著印箱躊躇起來。忽然一轉念道：我不要上他的當，安知不是他怕我取出印來壓他，有意是這般說了阻擋我的呢？不管他到底怕也不怕，且試他一下再作計較。

　　有這一轉念，也不回答，竟將那顆四方銅印取在手中，誠心默禱了一番。正待舉起來，對準衙役的腦門磕下去。想不到這衙役的手法真快，祇一伸臂膊，印信就被他奪下去了。縣官雙手空空，倒弄得不知要如何才好！

　　祇見這衙役將印信撫弄著，笑道：「好法寶確是一件好法寶，不過你看錯了人，用錯時候了。不用說你芝麻般大小的縣官，這塊豆腐乾嚇不倒我。就是你們皇帝的玉璽，我的眼裡看了，也和路旁的石頭一樣，拾起來打狗是用得著的。這東西待我說出一個用處給你聽聽，也可以增長你一些兒見識。最怕你這塊豆腐乾的，祇有道行不甚高超的狐狸精。你若以後遇了有人被狐狸精纏病的時候，你就不妨依照剛才的樣子，取出這塊豆腐乾，自告奮勇到病家去，祇須在病人腦門上輕輕這麼兩三下，狐狸精就自然嚇退了不敢再來，你治好人家的病，人家多少總得酬謝你一番！」

　　縣官面色都氣得變青了，卻是想不出制伏他的方法。

　　大凡生性倔強的人，越是嘔氣的厲害，便越是認真的厲害，有時連自己的性命都置之度外了。這縣官心想，我身為一縣之主，今自無端坐在大堂上，受鬼魅如此侮辱，我的尊嚴何在？朝廷威信何在？與其是這般受鬼魅的侮辱，倒不如死了的乾淨。何況這鬼魅雖凶狠，並不見得能制我的死命呢？我何必怕他。於是將心一橫，提起驚堂木就公案上猛力一拍，喝道：「什麼厲鬼，敢在公堂之上奪朝廷的印信。」喝時左右皂隸厲聲說道：「替我綑起來！」

　　兩旁皂隸一聲吆喝，七八個同時擁上來，想把這衙役綑起。這衙役平時雖也是一個很壯健的漢子，但他並不會把勢，有時和同事的衙差相打得玩耍，他被人家打跌倒的時候居多，祇見他仰天打了一個哈哈，一個腳尖著地，兩手平張開來，就地幾個盤旋一轉。祇聽得七八個人接連不斷的口叫哎喲，一個個都來不及似的倒退，退了幾步；都站住望著這衙役發怔，這衙役還盤旋不止。

　　原來他一手綰住印綬，那顆四方銅印，就如流星一樣，跟著盤旋。擁上前的皂隸，不提防他有此一著，每人的額頭鬢角，都被印信磕起了幾個酒杯大小的血包；祇痛得頭昏眼花，那裡敢再上去挨打呢。怔怔的看著這衙役越轉越快，如風車一般的呼呼風響，越快便風聲越大，公案上的桌幃，以及地下的灰塵，都被風刮得飛舞不止。

　　縣官兩眼目不轉睛的望著衙役，頃刻就覺得頭昏起來，並且心裡非常難過，彷彿天旋地轉，立腳不牢的樣子。公堂上立著的三班六房，沒一個不口叫頭昏。大家也顧不得有縣官坐在上面，都口稱：「求趙法官停了罷，我們實在頭昏得受不住了！」

　　縣官到這時也覺得非教他停住，心裡太難過了。也就喊道：「本縣有話說，你停了罷。」這話一說出，這衙役登時往左旁一轉，截然停住不動了。

　　縣官還不曾開口，衙役已說道：「皇家打發你來這瀏陽做縣官，是要你愛民治民的，不是要你來使性子害人的。你如果硬不肯答應我那葬社壇和春秋二祭的話，我的本領能使你一家一族，在三日之內，都成為顛狂。在七日之內，能使瀏陽一縣的人都害瘟疫。你若不相信，以為我是說空話嚇你的，不妨就試試看。到那時還是要你親口依從我才罷。」

　　縣官想：這東西也可算得是一個千古未有的厲鬼了。我雖存著一團正氣，無奈他全不知道畏懼，我又沒有方法能制伏他。若真個弄得我一家一族的人，個個都得了瘋顛之症，卻如何是好呢？他生時尚有使人害瘟疫的手段，死後成了這般一個厲鬼，要使人害瘟疫，勢必比生時還容易。到那時，一縣的人民不大家怨恨我嗎？事情已弄到了這一步，我便答應了他，將來的人也得原諒我，不能罵我不識大體。想罷，祇得忍氣說道：「罷了，罷了！本縣就依了你，許你葬社壇便了！」

　　衙役見縣官答應了，即時雙手將印信捧上公案，說道：「謝大老爺的恩典，趙如海在這裡叩頭了。」邊說邊跪下去叩頭。

　　縣官道：「本縣既許你葬社壇，你此後就得做一個好鬼。果能有功德於人，不但上天嘉許，使你成為正神，就是本縣也可以代你轉求皇上的封典！」

　　衙役又叩了一個頭道：「謝大老爺的好意！皇上的封典，上天的嘉許，是永遠輪不到我們這道來的，我們也不希罕。不過大爺祇應允了我葬社壇一事，還有一事呢，也是不應允不行的。」縣官被逼得無可推諉，祇得也正式應允了。

　　這衙役還跪著不曾起身，就此往地下一撲，不省人事了。好一會才醒來。也祇覺得頭目昏花，一切的言語舉動，絲毫沒有感覺，彷彿酣睡了一次。最奇的，是跟隨到了縣衙的十六名扛夫，好像都看見趙如海和顏悅色的邀他們去殺場裡扛柩，十六個人便不由自主的到殺場裡去了。

　　此時已風平雨息，天色反明亮了。經這番擾亂之後，瀏陽人簡直個個懸心吊膽，恐怕撞著趙如海這個惡鬼！

　　那縣官雖則被逼得沒奈何，允許了趙如海的無禮要求，然心中總覺不甘。過不了多時，就是應該秋祭的時期到了，那縣官如何願意去向惡鬼叩頭祭祀呢？因見趙如海葬進社壇也有一個多月了。這一個月當中，並不再見有趙如海陰魂出現的事。

　　有一般無知無識的愚民，以為趙如海是最有靈驗的鬼；每遇家中有人病了，或有什麼疑難不決的事，多擎著三牲香燭，到社壇裡拜見趙如海。據求過藥問過卦的人說，確是十二分的效驗。靠社壇一二十里路附近，地方也非常安靜，害邪崇病的完全沒有了。大家都說：趙如海從此真做好鬼了。縣官因此也沒把秋祭的事放在心上，縣官這樣一失信，就壞了。

　　這日，瀏陽城裡，陡然間又是狂風大作，走石揚沙。祇刮得街上的行人，都立腳不住。許多屋瓦被揭得天飛。狂風是這般刮過了一陣之後，都立腳不住，接著就看見一個人，分明是趙如海，從城外走進來，一路大搖大擺的走著。遇著生時認識的人，仍是點頭含笑。祇嚇得人人躲避，個個深藏。

　　不知道趙如海這番怎麼擾亂？且待一百零一回再說。

第一百零一回　救徒弟無垢僧託友　遇強盜孫癩子搭船

　　話說趙如海的陰魂，既儼然和生的一樣，走進瀏陽城來，一般的含笑點頭，向生時認識的人打招呼。普通人在白晝遇見了鬼，怎麼能不害怕呢？並且都明知趙如海這個鬼，比一切的鬼都來得兇惡，益發不敢親近。所以趙如海的鬼魂一走進城門，遇著的人，一傳十十傳百，頃刻之間，這消息便傳遍瀏陽城了。得了消息的，無論大行小店，同時都把鋪門關起來。街上行人也都紛紛逃進了房屋。秩序大亂了一陣之後，三街六巷多寂靜靜的沒有一點兒聲息了。

　　似這般冷落淒涼的景象，自有瀏陽縣以來，不曾有過。既是一縣城的人都將大門緊閉，藏躲著不敢出頭，趙如海進城後的舉動情形，因此無人知道。約莫如此寂靜了一個時辰之後，才有膽大的悄悄偷開大門探望，卻是街坊上一無所見。次日早起，就滿城傳，縣太爺今日親自去社壇祭奠趙如海，都覺得這是一件千古未有的希奇之事，不可不去瞧瞧這盛典！

　　這日孫癩子也邀了無垢和尚到社壇看熱鬧。此時社壇的情形，已比往日熱鬧幾倍了。往日的社壇，雖是正神所居之地，然因未嘗有特殊的靈驗，既不能求福，又不能治病，人人沒有無端來拜祭的，終日冷淡非常。自從趙如海葬後，來墳前拜禱的絡繹不絕。趙如海老婆藉著伴丈夫的墳，搭蓋了一所茅棚在墳旁。凡是來拜墳的，多少總得給他幾文香火燈油錢，每日計算起來，確是一項不小的進款。

　　縣官看了這情形，若在平時，必赫然震怒，嚴禁招搖了。此來一句話也沒說，親自向墳前祭奠之後，吩咐左右磨墨，就香案上鋪開一張白紙，縣官提筆寫了邑厲壇三個大的字，並提了下款。指點給跟來伺候的地保看了，說道：「這地方歷來是做社壇的；於今既葬了趙如海，歷來的社壇自應遷別處，社壇既經遷移了，此地就不能再稱社壇。本縣己給這地方取了個名字，便是這三個字。此後你們都得儘管稱這地方為邑厲壇。將三個字拿去，叫石匠刻一塊大石碑，立在這地方，以傳久遠。」地保躬身應是，縣官打道回衙去了。

　　過了若干日子，在縣衙裡當差的人傳出風聲來，瀏陽人才知道那日趙如海的陰魂大搖大擺走進城來，嚇得滿城人關門閉戶的時候，縣官正在上房裡和太太閒談，少爺小姐都在旁邊玩耍笑樂。太太口說著話，忽然兩眼向房門口一望，連忙立起身來，很嚴厲的聲音問道：「那裡的男子漢，如何逕跑到這上房裡來了？還不快滾出去？」

　　縣官聽了，以為真個有什麼男子漢，不待通報逕跑到上房裡來了，心裡也不由得生氣。急掉轉臉朝房站口看時，那裡有什麼男子漢呢？還祇道是已被太太詰問得退到房門外去了。忙兩步跨到房門口，揭開門簾看門外，連人影屑子都沒有！

　　正要回身問太太，看見怎樣的男子漢？太太已大聲直呼縣官的姓名，說道：「你倒好安閒自在，妻子家人坐在一塊兒談笑。你還認識我麼？」

　　縣官很詫異的回身，祇見太太臉如白紙，兩眼發直，說話已改變了男子的聲音。耳裡覺得這說話的聲音很熟，心中一思量，不好了，這說話的不又是趙如海的聲音嗎？正躇躇應如何對付的法子。太太已指手畫腳的罵道：「你這瘟官真是賤胚子，我不打你一頓，你也把我的厲害忘記了。」

　　說時，伸手向房中玩耍的少爺小姐招道：「來，來，來！你們替我結實打這東西，最好揪這東西的鬍子。」

　　被鬼迷了的人實是莫名其妙。少爺小姐也有十來歲了，生長官宦之家，不是不懂得尊卑、長幼之節的小孩，若在平時，無論什麼人指使他們動手打自己的父親，是決不會聽從的。此時就像迷失了本性的一般，毫不遲疑的揮拳踢腿，爭著向自己的父親打下；並且身法靈便，手腳沉重，挨著一下就痛徹心肝。

　　這縣官萬分想不到自己的兒女會動手打自己來，一氣真非同等閒。一面撐拒，一面向兒女喝罵道：「你們這些孽畜顛了嗎？怎麼打起老子來了？」兒女被罵得同時怔了一怔，各人用衣袖揩了揩眼睛，望著自己的母親，好像聽候命令的神氣。

　　縣官看太太正張開口笑，似乎很得意，這縣官是曾在大堂上受趙如海陰魂侮辱過的，這番雖氣惱到了極點，也不敢再與趙如海的陰魂使性子了。好在這回在上房裡，旁邊沒有外人，不似坐堂的時候，有三班六房站立兩廂，面子上過不去，遂開口問道：「你不就是趙如海的陰魂嗎？你要葬社壇，本縣已經許你葬社壇裡了。於今無端又跑到本縣這裡來作祟，是什麼道理呢？」

　　趙如海附在縣太太身上，答道：「你這話問的太希奇了，你也配問我是什麼道理嗎？你果真懂得道理，我也不至到這裡來了。你知道秋祀的期已過了麼？你不去我墳上祭我，我祇有使你一家人大大小小都發顛發狂，倒看你拗得過我拗不過我？」

　　縣官祇得故意做出吃驚的樣子，說道：「啊呀，這祇怪我自己太疏忽了，竟忘記了秋祀的那回事，明日一定補行！」

　　趙如海附在太太身上，冷笑了一聲道：「做縣官的，居然忘記了秋祀的那回事，不是該打麼？也罷，要你明天忘記，才顯得我姓趙的厲害，」說畢，即寂然無聲了。

　　太太一仰身便倒在床上，呼喚了一會才醒。問她剛才的情形，也是一點不覺著，僅記得眼見一個男子漢走進房來，向自己身上一撲，登時迷迷糊糊的如睡著了。縣官問自己兒女，何以敢動手打父親？兒女都說，當時因看見有一個不認識的男子，行立在母親背後，後來抓住父親要打。父親叫我們上前打他，所以我們拚命的幫著父親，向那男子打去。不知怎的反打在父親身上？直到父親喝罵起來，才明白是打錯了。上房裡又這麼鬧了一次鬼，所以縣官亦不敢不於次日親去社壇祭奠。經過這次祭奠之後，便成為例祭了。

　　每換一任知縣，到了祭祀的時期，老差役必對新知縣稟明例祭的原由。若這知縣不信，包管他的六親不寧，祇須一祭便好。這件習慣，直流傳到民國成立，新人物不信這些邪說，才把這祭祀的典禮廢了。卻也奇怪，民國以前的知縣官不祭他就得見鬼，民國以後的知縣簡直不作理會，倒不曾聽說有知縣衙裡鬧鬼的事發生過。趙如海的地墳和邑厲壇的碑，至今尚依然在原處，沒有遷動。

　　據一般瀏陽人推測，大約是因民國以來名器太濫了，做督軍省長的，其人尚不足重，何況一個縣知事算得什麼？因此鬼都瞧不起，不屑受他們的禮拜。這或者也是趙如海懶得出頭作祟的原因。不過這事不在本書應敘述範圍以內，且擱起來。

　　於今，再說孫癩子這日與無垢和尚看過縣太爺手書邑厲壇三字後，獨自仍回金雞嶺修鍊。修道的人，日月是極容易過去的，不知不覺又閉門修鍊了好幾年。這日忽有一個十六七的小和尚走進來，問道：「請問這裡是孫師傅的住宅麼？」

　　孫癩子打量這小和尚生得甚是漂亮，年紀雖輕，器宇卻很軒昂。眉眼之間，現出非常精幹的神氣。頭頂上還沒有受戒痕跡，身上僧衣也是新制的。心中猜不出是來幹什麼的？祇得回問道：「你是那裡來的？找孫師傅做什麼？我也姓孫，但不知你要找的是不是我？」

　　這小和尚連忙上前行道：「這金雞嶺上，除了我要找的孫師傅，想必沒有第二個。我是紅蓮寺的。我師傅無垢老法師打發我來，因有要緊的事，請孫師傅去紅蓮寺一趟。他自己病了，已有好幾日沒下床，所以不能親自到這裡來。」

　　孫癩子道：「我已多時不到紅蓮寺了，你叫什麼名字？我幾年前到紅蓮寺不曾見你。」

　　小和尚道：「我法姓知圓，在紅蓮寺剃度，原不過三年，孫師傅大約有四五年不去紅蓮寺了，怎得看見呢？」

　　孫癩子問道：「你老法師害了什麼病？好幾日不能下床，莫不是快要往生西方去了麼？我就和你同去瞧罷。」

　　說時，從壁上取了一根尺多長的旱煙管，一個酒葫蘆在手，道：「最討人厭的，就是我一出了這房子，這山裡的野獸便跑進這房子裡來騷擾，屎和尿都撒在地下，害得我回來打掃，好一晌還是臭氣薰人！」

　　知圓和尚道：「何不把門關上，加一鎖鎖起來呢？」

　　孫癩子笑道：「那有閒工夫來，麻煩這些。若真個關上門鎖起來，野獸仍是免不了要進來，反害得到這山裡來的人費事。」

　　知圓道：「這話怎麼講，我不明白？」

　　孫癩子笑道：「你不明白麼？我是曾上過當的。我這房裡除了幾把稻草而外，什麼東西也沒有，值得用大門用鎖嗎？我當初造起這房子住著的時候，因房裡有一塊破蘆席和燒飯用的瓦罐，恐怕被比我更窮的人拿去，出門就用你的見識，將大門關上，加上一把鐵鎖。誰知過了幾日回來，不但不見了鎖，連大門也不見了。倒是蘆席瓦罐沒人光顧，我以後的見識就長進了，連大門也不用了。看到這山裡來的人，偷我什麼東西去？」

　　知圓笑了一笑不做聲。暗想：這姓孫的也太窮得不像個樣子了。連頂上的頭髮，都是這麼散亂得和爛雞窠一般。難道他也有了不得的本領嗎？我師傅找他去，好像有很要緊的事託付他的樣子。若在無意中遇著他，不但看不出他有什麼本領，還得防備他，怕他的手腳不乾淨呢！

　　於今，不提知圓和尚心裡的胡思亂想。且說二人下山，一路沒有耽擱，不多時便到了紅蓮寺。孫癩子走入方丈。祇見無垢和尚正盤膝閉目坐在蒲團上。孫癩子也是個修道的人，知道在打坐的時候，不能擾亂，便不開口說話，就在旁邊坐下來。約莫等了半個時辰，無垢才張眼注視了孫癩子兩眼，笑道：「孫大哥許久不見，進境實在了不得，於今真是仙風道骨了。」

　　孫癩子搖頭笑道：「怎及得老法師。我祇是盲修瞎鍊，有什麼進境。聽令徒知圓師傅說：老法師近來病了，已有好幾日不曾下床。不知究竟是什麼病症？」

　　無垢微微嘆息了一聲道：「我倒不是害了什麼病症。祇因有一樁心事，一時擺佈不開，思來想去，好幾日放不下。除卻求孫大哥來助我一臂之力，再也想不出第二條安穩的道路！」

　　孫癩子見無垢和尚說得這般珍重，連忙答道：「祇要是我力量所能做到的事，老法師的使命，那怕赴湯蹈火，決不推辭。」無垢和尚點頭說道：「我也料知孫大哥有這種胸襟，這種力量，才求你幫助。孫大哥雖與我是同道的人，又同住在瀏陽縣境內，彼此都見面往來，然平日的談論，祇就道中切磋勉勵，從來沒談過道外之事，所以我的身世和這紅蓮寺的來歷，都不曾說給你聽。於今既得求你幫助，就不能不細細的說給聽。」

　　隨即將在四川的時候，張汶祥拜師，及與鄭時等三兄弟當鹽梟，特建造紅蓮寺為將來退休之地的話述了一遍，道：

　　「近來張汶祥手下的人，有幾個年老的，因四川已不能立腳了，投奔我這裡來，情願剃度出家，免遭官府捕捉。據他們說，他們鄭大哥定的謀略，帶了數千弟兄們，圍困一座府城，將知府馬心儀拿住，逼著馬心儀拜把。馬心儀無奈，祇得與鄭時、張汶祥、施星標三人結拜為兄弟。於今馬心儀已升山東撫台，張汶祥三兄弟都到山東投奔馬心儀去了。

　　「我聽了這消息，本來已覺得他們此去不甚妥當。無奈張汶祥去山東之前，並沒上我這裡來。直到他們去後，我才得著消息，已無從阻擋了。我日前為張汶祥占了一課，甚不吉利，因之益發放心不下。每日在入定的時候觀照他，更覺得他在山東凶多吉少。

　　「張汶祥是我極得意的徒弟，於今我若不設法教他離開山東，倘有意外，我心裡如何能安呢？我待親自去山東一遭罷，爭奈路途太遠，往返需時太多，而這寺裡又抽身不得。所以祇得請你來商量，看你肯破工夫替我去山東走一趟麼？」

　　孫癩子很訝異似的說道：「張汶祥是老法師的徒弟麼？他在四川好大的聲名，我幾年前就聽得從四川出來的談起他，說他雖是個鹽梟，很有些俠義的舉動，本領也在一般綠林人物之上。既是這種俠義漢子有為難的事，便不是老法師的徒弟，我不知道就罷了，知道也得去幫助他，何況老法師請我出來幫忙呢？我一定去山東瞧瞧他。我去見機行事，用得著與他見面，我就出面與他說明來由，勸他同回紅蓮寺。如果他在山東，真應了老法師的課，遇什麼意外之事，我自能盡我的力量，在暗中幫助他！」

　　無垢和尚喜道：「有孫大哥去，是再好沒有的了。」孫癩子笑道：「我南方人不曾到過北方，久有意要去北方玩玩，正難得這回得了老法師的差使，好就此去領教領教北方的人物！」

　　孫癩子出門也不帶行李，也不要盤纏。就身上原來的裝束，左手握著旱煙管，右手提著酒葫蘆。天晴的時候，就這般在太陽裡面曬著走。下雨的時候，也就這般在雨中淋著走。遇了水路，必須附搭人家的船隻，人家看了他這種比乞丐還髒的情形，都估量他不是善良之輩，誰也不許他搭船。有幾條船不許他搭，他也不勉強；祇在河邊尋覓順路的船，卻被他尋著一條了。這船還祇載了一個客。這個客的年紀已有四十多歲了，身上穿得很樸素，像是一個做小本生意的人，滿面春風，使人一望就看得出是個很誠實的。

　　孫癩子便向這船老闆要求搭船。船老闆瞧也懶得拿正眼瞧一下，反向旁邊吐了一口唾沫道：「請你去照顧別人罷，我這船上已裝滿了客。」孫癩子受了這般嘴臉，忍不住生氣道：「分明艙裡祇坐了一個客，怎麼說裝滿了客呢？你船上載客，不過要錢，我並不少你的船錢，你為什麼這麼瞧不起人呢？」

　　船老闆聽了，將臉揚過一邊道：「我知道你有的是錢，有錢還愁坐不著船嗎？我這船早已有人定去了，沒有運氣承攬你這主顧的生意，祇好讓給別人發財。」

　　孫癩子聽了這派又挖苦又刻薄的話，氣得正要開口罵這船老闆，忽見坐在艙裡的客人走出來，問道：「你要搭船去那裡？是短少了船錢麼？」

　　孫癩子還沒回答，船老闆已大聲對那人說道：「客人不必多管閒事。各人打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這是出門人的訣竅，都不懂得嗎？進艙裡去坐罷，我們就要開船了。」

　　那客人見船老闆如此一說，登時縮了頭退進艙裡去了。船老闆也走進後艙。隨即出來了四個駕船的水手，拔錨的拔錨，解纜的解纜，忙亂了一會，船就離開岸了。

　　孫癩子立在岸上呆呆的看了，忽然心中一動，暗想：不好了，這客人誤上了強盜船了。這一點兒大的船又沒有裝載貨物，怎麼用得著這麼多的水手？怪道以前問的那些船，都裝了不少的客，祇這條船僅載了一個獨身客人。大概老出門的客人，都看得出這條船不妥當。這客人不是老走江湖的，就自投羅網了，我既親眼看見，如何能不想法子救他呢？雙眉一皺，即連說：有了，有了！看那船才行不到半里水路，忙提步追趕上去，一霎眼就趕上了。

　　一面追趕，一面口中喊道：「你船上分明祇載了一個客，為什麼不許我搭船？快些靠過來讓我上船便罷。若不然，就休怪我攪爛了你們的生意。」儘管孫癩子的喉嚨喊破了，船上的人祇是不睬。

　　孫癩子見船上的人不答應，又追趕著喊道：「你們裝聾作啞不理會嗎？有生意不大家做，你們打算獨吞嗎？」船老闆和幾個水手聽得孫癩子是這般叫喚，恨不得要抓住孫癩子碎屍萬段。待始終不作理會罷，又恐怕孫癩子再叫喚出不中聽的話來，萬一把艙裡坐的這祇肥羊叫喚得覺悟了，豈不壞了大事？幾個人計議：不如索性將船靠攏，讓這窮光蛋上來，料他這麼一個癆病鬼似的人，不愁對付不了！

　　計算已定，船老闆才緩緩的伸出頭來，向岸上望了一望問道：「還是你要搭我的船麼？是這般亂叫亂喊幹什麼呢？」旋說旋將舵把扳過來，船頭便朝著岸上靠攏來了。

　　孫癩子笑道：「你們也太欺負我們窮人了。如果江河裡的船隻，都和你們這條船一樣，我等單身客人還能在江河裡行走嗎？」

　　船老闆聽了氣得磨牙，但是不敢回答什麼，怕艙裡的客人聽了懷疑，祇一迭連聲的催促孫癩子上船。

　　孫癩子看著船頭，說道：「你不把上船的跳板搭起來，像這般三四尺高的船頭，教我如何跳得上呢？不是有意想害我掉下河裡去嗎？我又不會浮水，一掉下水就沒有命了！」

　　船老闆似乎很得意的神氣說道：「你也是一個男子漢，看你的年紀並不算老，像這一點兒高的船頭都爬不上，真得活現世呢。」說時，順手提起一塊木板，向岸上一搭，孫癩子就從木板上走到船頭來。隨即彎腰去提那木板，故意做出用盡平生之力，提得兩臉通紅，氣喘氣促的才勉強提上船頭，噓了一口氣道：「這跳板時常在水裡面浸著，所以這麼重的累人，差一點兒提不動呢！」

　　船老闆看了這情形，心想：這東西祇怕是合該要死了，他也敢存心來攬我們的生意。他若仗著熟悉江湖規矩，來找我說內行話，我們祇有還他一個不理會，看他這內行有什麼用處？動手就先把他做了，量他也沒有招架的本領。

　　船老闆心裡正這麼轉念頭，孫癩子已做出極親熱的樣子，向船老闆叫著夥計，說道：「我氣力雖沒有，但自己知道是個通竅的人，無論在什麼地方，總是處處替自家幫忙，從不惹自家人討厭，我也不多佔夥計們的地方。每天祇要給我這麼一葫蘆酒，連飯也不吃一粒。我一張嘴是再穩沒有的了，別人想套問我半句話，就一輩子也套問不出來！」

　　船老闆不耐煩的神氣說道：「誰管你這些。我又不認識你，那個是你什麼夥計。你一身髒到這個樣子，也要來搭船。你要知道坐在艙裡的這位客人，是規規矩矩做買賣的。他既坐我的船，我不能使他心裡不快活。你這般齷齪，不論什麼人看了也噁心；不許你走進艙裡去！我行點兒方便，跟到這裡來蹲著罷。」孫癩子遂由老闆引到船梢，揭開一塊船板，說道：「說不得委屈你一些兒，請你蹲在這裡面！」

　　孫癩子低頭看了看道：「不是一天兩天的路程，這點兒大的地方，教我蹲在裡面，不比坐牢還難受嗎？我們都是自家人；我說過了不壞你的事，你不應如此款待我。那客人艙裡我可以不去，難道後艙都不給我住嗎？夥計，夥計！大家都是在江湖裡做生活的人，不應該這般不把我當人！」

　　船老闆心想：這東西開口自家人，閉口自家人究竟是那裡的？我在江湖混了這麼久，並沒有見過他這麼的人，也沒聽得同行中人說過，老輩平班裡頭，有一個這樣怪模怪樣的人物。我倒得盤盤他的底，看他畢竟是那裡來的？如果他真有大來歷，做了生意分一成給他，也是應該的！

　　船老闆定了主意，便仍將艙板蓋上，讓孫癩子坐下來，自己也陪坐一旁，慢慢的盤海底。誰知孫癩子一句也不回答，祇管笑著搖頭。船老闆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原來是一隻紙糊的老虎，經不起一戳就破了。」說完，接著又嘆了一口氣道：「真是那裡來的晦氣，無端害得我們白擔了一陣心事！」

　　孫癩子從容拔開葫蘆塞，喝了一口酒，說道：「誰教你們白擔心事呢？我一上船就對你表明了，我是不多事的，我是不惹人討厭的，誰教你擔什麼心事呢？你祇每日給我這麼一葫蘆酒，我就終日睡在後艙裡，連動也不動一動。」

　　船老闆心裡好笑，暗罵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自己也不思量思量，憑著什麼本領在江湖上來吃橫水？不過仍不免有些怕他攪壞已經到手的生意，面子上還是向孫癩子敷衍道：「也罷，我就讓後艙你住著。你自己知趣些兒，不許和前艙的客人說話。」

　　孫癩子連忙應是，彎腰走進後艙裡坐著。從此不言不動，祇雙手捧著葫蘆，口對口的咕嚕咕嚕。

　　這夜，船泊在一個很繁盛的碼頭之下。孫癩子自己上岸沽滿了葫蘆酒上船，船老闆問他道：「你上岸去幹什麼？」孫癩子揚著酒葫蘆給他看道：「糧食完了，上岸去辦糧食。」

　　船老闆道：「你糧食完了，怎麼不向我要呢？我船上還有兩大壜陳酒，足夠你喝！」

　　孫癩子笑道：「遲早是要領你的情的。我祇因見你的生意還沒有做成，不應該就向你需索，所以自己上岸去沽了喝。」

　　船老闆放下臉說道：「你這人真說不上路，我有什麼生意沒有做成？你以後喝了酒，不要說酒話吧，葫蘆裡若是乾了，儘管向我要。」孫癩子笑嘻嘻的點頭。心想，這狗強盜不存好心了。他見我歡喜喝酒，就打算拿酒先把我做翻。他們江湖上的，不過是蒙汗藥。倒要看他們如何下手？這夜安然無事。

　　次日天明開船，順風走了一日。下午申牌時分，船正扯起順風帆，走得和跑馬一般快。前面一個沙灘，船行到這裡要轉拐了，忽然船頭反向沙灘這方面一側。祇聽得船底板嘖嘖的響了幾下，船頭猛觸在沙灘上，全船都震動了。水手登時叫喚起來，齊聲說：「不好了，船身淺住不能動了！」

　　那客人也驚得跳起來，走到船頭上看了看，問船老闆道：「怎麼走得好好的。會走到這沙灘上來呢？」

　　船老闆道：「陡然從這方面吹來一口風，船輕了載，連轉舵也來不及，就走到這上面淺住了。且教水手們下河去推推看。能推動今天還可以赴十來里路，若推不動就祇得等明天再設法了。」船老闆這麼說著，真個跳下去幾個水手，一個人用背貼住船舷，用力推擠。那船就和有膠粘住了的一樣，那裡能推動分毫呢？

　　孫癩子在這時候也慢慢的走到船頭上來，擡頭向四面望幾望。說道：「好一個荒僻的地方，前不靠村，後不靠市，真是天生的好泊船所在。我們出門人，難得有這種好地方停泊，為賞玩這種野景，應得痛飲一場才好。祇可惜我昨天上岸沽的一葫蘆好酒，今日已經喝得沒有了。此地沽不出酒卻如何是好呢？」

　　船老闆聽孫癩子說出來的話，沒一句中聽的，簡直心裡恨得發癢。祇因天色還早，恐怕後頭有船隻走過來，即時弄翻了臉不好下手，勉強陪著笑臉說道：「我昨日不是就對你說過了嗎？我船上還有兩壇陳酒，盡你有多大的酒量，都有得給你喝。你把葫蘆給我，我就去裝一葫蘆來，包管比你在岸上沽的好多了。」

　　孫癩子喜道：「真的麼？」船老闆正色道：「誰騙你幹什麼呢？」

　　孫癩子隨即將葫蘆遞過去道：「這就好極了。我祇要有酒喝，萬事都不管，那怕就死在臨頭，我也要喝了酒才說。」

　　船老闆接過酒葫蘆，笑道：「你這麼也差不多成了個酒仙了。」

　　孫癩子哈哈大笑道：「什麼酒仙，做一個酒鬼也罷了。」

　　船老闆提了葫蘆進艙裡裝酒，暗地取出藥來，比尋常多了幾倍，納入葫蘆裡。耳內就彷彿聽得有人聲說道：「還得多放些，少了沒有力量！」

　　船老闆吃了一驚，忙回頭看時，並不見有人影。急探頭從船窗看船頭，祇見孫癩子和那客人並肩立在原處，正指手畫腳的說話。

　　幾個水手也都已跳上船頭了。心想：他們都知道我取了葫蘆進來裝酒，決不至放這東西進艙來。這是我自己疑心生暗鬼，所以彷彿像聽得有人說話！

　　船老闆如此一想，就放心大膽的提了葫蘆出來，送給孫癩子道：「你且嘗嘗這酒味何如？」孫癩子接在手中笑道：「藥酒那有不好的。不過合不合我的胃口，要喝下去才知道。」邊說邊舉起葫蘆，湊近鼻孔嗅了一嗅，不住的搖道：「這裡面是什麼藥？怎的有些刺鼻孔？」

　　船老闆笑道：「就是白酒，那裡有什麼藥呢。酒氣是有些刺鼻孔的，你不要祇管打開塞頭走了氣，這酒便不好喝了。快喝一口試試看。」

　　孫癩子舉起葫蘆要喝，忽又停住道：「我喝這酒，這位客人怎麼辦呢？」

　　船老闆又吃了一驚，極力鎮靜著道：「你是歡喜喝酒的就喝酒。他不歡喜喝酒的，有什麼怎麼辦咧？」

　　孫癩子點頭道：「我也祇要有酒喝，以外的事就輪不到我管。」說著，咕嚕咕嚕幾口，就喝下了半葫蘆。咂了咂嘴，說道：「酒確是好的。不過不知是什麼道理，一喝下肚就覺有些頭昏。哎呀，不好了！你們看，這沙灘轉動起來了，我的腳站不住了。哎呀，要倒了。」隨說隨倒在船頭上，口裡祇管嚷道：好酒，好大的力量。酒葫蘆摜過一邊。

　　船老闆大笑道：「這麼沒有酒量，也要喝酒。你們把他擡到後艙裡去睡罷。」即有四個水手過來，將孫癩子擡進後艙去了。

　　不知這些強盜如何擺佈？且待第一百零二回再說。

第一百零二回　施巧計詐醉愚船主　救客商裝夢捉強徒

　　話說四個水手將孫癩子擡進後艙，往艙板上一摜，就如死了的一樣，一點兒知覺沒有。船老闆已提著酒葫蘆跟到後艙來，伸手在孫癩子胸前額角撫摸了幾下，知道已昏迷過去了，才用很低微的聲音，對幾個水手說道：

　　「這東西實在可惡，險些把我急死了。要說他是內行罷？盤問他的話，他一句也回答不來。要說他是假冒的罷？他又似乎門門懂得，件件在行。我裝酒給他時候，他那神氣，不是好像已經識破我的關子嗎？我正在急得不知要如何發付他才好，他卻舉起葫蘆，咕嚕咕嚕的把酒喝下去了。這也是合該這東西的死期到了彷彿鬼使神差的，教他喝了這半葫蘆藥酒。這葫蘆裡我下了五倍的藥，他祇要喝了一口下肚，就包管他一個對時不得醒來。於今他喝下了這麼半葫蘆，便是有藥去解救他，也不見得能醒轉來。若就這麼不去理會他，至多兩三個時辰就得嚥氣！」

　　船老闆說到裡，又聽耳根前有人說道：「你的藥下少了，祇怕沒有力量。」船老闆心裡一驚，連忙回頭望了一望，向立在身邊的水手問道：「是你在我耳根前說話麼？」

　　這水手愕然問道：「我們正聽你說話，有誰在你耳根前說話呢？」

　　船老闆又看了看孫癩子，不由得獨自鬼念道：「這就奇了。在裝酒的時候，耳裡就分明聽得有人說話。那時艙裡除了我，並沒有第二個人，我還以為是我自己疑心生暗鬼。於今又聽得這麼說，並且聽那說話的，就是一個人的聲音。這不是青天白日活見鬼嗎？」隨又問立在身邊的水手道：「你剛才沒說話，也沒聽有人說話嗎？」

　　這水手道：「我們四個人都在聽你說話，怎麼沒聽人說話呢？」

　　船老闆氣得呸了這水手一口道：「你真是糊塗蛋。我自己在這裡說話，難道我自己不知道，要來問你聽得了麼？」

　　三個水手都說道：「我們祇聽得你說話的聲音，不曾聽得再有人說話。這艙裡不是大家都看見的，並沒有人進來嗎？我們四個人跟你站在一塊兒，若有人在你身邊說話，如何能避得開我們的眼睛呢？」

　　船老闆也懶得回答這些無意味的話，祇低頭望著孫癩子的臉出神。一會兒，又伸手在孫癩子鼻孔上摸了幾摸，胸膛上按了幾按道：「天色還早，且讓他們多挨一時半刻。」

　　隨將酒葫蘆放在孫癩子的頭旁邊，笑道：「這裡面還有一半藥酒，你既這麼喜酒，何不一陣喝下去呢？」說著，和四個水手回到船梢上去了。前艙裡的那客人，雖親耳聽了孫癩子在船頭上了那些話，親眼看見孫癩子祇喝下半葫蘆酒就昏倒不省人事，然因他是一個很誠實的商人，不知道世道的艱險，並不覺得這船可疑，入夜仍照常酣睡。

　　約莫到了二更時分，船老闆提了一把小板斧，悄悄從船艙走到前艙來。在星月朦朧之中，眼見一個人在船邊上蹲著，好像伸著屁股向河裡大便的樣子。船老闆心裡一驚，暗想：莫不是那客人起來大解嗎？怎麼我們在船梢裡沒聽得一些兒響動呢？我們自己人此刻都在梢裡等著，沒人出來。那個窮叫化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了。除卻前艙的客人，沒有第二個。他既在船邊上大解，我何妨乘他不備，從容上去將他一斧劈翻呢？想罷，即將板斧藏在身後，行若無事的走到船頭，看那人蹲著沒動。

　　船老闆心裡畢竟有些恐怕黑暗中劈錯了自家人；湊近前一看，不禁嚇了一跳。船邊上那裡有什麼人呢？連彷彿像人影的東西也沒有。祇得自認眼睛看錯了。回身去撥前艙的板門。自己的船，當然絕不費事就撥開了。

　　剛踏進腳去，便聽得艙裡的客人在夢中翻身的聲音，以為是客人醒了。恐怕被他聽出聲息，即停腳不敢動，不一會，又聽得打呼的聲音，便鑽身到了艙裡。那客人睡的地方，船老闆是早已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的，此時祇要舉起板斧。照著認定的所在劈下去就是了。

　　祇是這個船老闆是個積盜，這種謀財害命的事，經驗極多，舉動很是謹慎。右手一面舉起板斧，一面伸左手去摸索那客的頭顱，恐怕一斧砍得不中要害，客人反抗起來，便大費手腳，誰知不摸倒也罷了，這一摸祇嚇得縮手不迭！原來摸著的頭顱，一觸手就覺得不像是前艙客人的。

　　前艙客人是和平常人一般的頭髮，結成了條辮子，垂在腦後。此時所摸著的頭頌，是亂蓬蓬一頭短髮，並且塵垢粘結。一觸手，就心下思量道：這不是後艙裡那個窮叫化的腦袋嗎？怎麼到這裡來了呢？當下嚇得縮回左手。忽然轉念想道：「管他是前艙的客也好，是後艙的窮叫化也好，橫豎都是免不了要給他一板斧的。」

　　念頭這麼一轉，那斧就登時劈下了。真是作怪！船老闆在前艙一斧劈下，前艙被劈的人一點兒聲息也沒有，倒是後艙裡有人連聲哎呀哎呀的直叫。而聽那叫哎呀哎呀的聲音，一入耳便知道就是前艙的客人！

　　這一來，簡直把一個經驗極多的積盜弄糊塗了。不過他畢竟是一個積盜，又仗著地方僻靜，自己人多，並不害怕。伸手摸板斧，似乎沒有粘著血水。心裡一橫，也不顧後艙裡有人叫喚，又是一斧劈下去。想不到竟劈了一個空。剛待提起板斧，猛覺有人從背後一把攔腰抱住。來不及掙扎，已被那人很重的向艙板上一摜，祇摜得頭昏腦脹。心裡雖明白遇了辣手，不趕快圖逃沒有活命。祇是四肢百骸就如有千百條繩索綑綁了的一樣，一動也動不得。艙裡又漆黑，看不見把自己慣倒的是誰。祇得放出極軟弱的聲音哀求道：「我這回瞎了眼睛不認識客人，求客人饒恕我一條性命，我下次再也不敢在江湖上做這生意了。」

　　船老闆儘管這麼哀求，但是沒人答應，也不聽得艙裡有什麼聲響，連後艙裡叫哎呀的聲音也沒有了。祇覺得船身微微的有些搖動，彷彿船已開行了的一樣。

　　船老闆昏沉沉的，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直到天色已亮，船艙裡透進了天光，船老闆才明白清醒了。睜眼看艙裡，一個人也沒有，那客人已不知睡那裡去了。自己的身體，塞在艙角落裡。兩手反操在背後，並沒有繩索束縛。然因身體是蜷曲著嵌在那角落裡的，兩手又在背後，渾身無處著力，所以動彈不得。那把素來用著劈人腦袋的小板斧，就在身邊橫著。

　　想起昨夜的情形來，仍舊疑心是在做夢。正打算要盡力掙扎起身，即聽得那客人的口音在後艙裡，發出很驚訝的聲調，說道：「咦，咦，咦！昨夜是怎麼睡的？如何會睡到這後艙裡來了？怪道我昨夜做了一夜的惡夢。唉，你這個人的酒，也醉得太厲害了。怎麼睡了整夜，到這時分還不醒來呢？」

　　孫癩子這才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口裡含含糊糊的說道：「好酒，好酒！好大的力量！」

　　這客人笑道：「還在這裡好酒好酒，你醉了一夜不省人事，此刻已經天明了，你知道麼？」

　　孫癩子翻身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望著這客人道：「我怎麼真個睡到你艙裡來了呢？」

　　這客人道：「你看清楚再說，看到底是我睡到你艙裡來了呢？還是你睡到我艙裡來了？」

　　孫癩子擡眼看了看四周，說道：「這就奇了。你為什麼在我艙裡睡著呢？」

　　客人道：「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會睡到這裡來。」

　　孫癩子伸長脖子，向窗縫裡張了一張道：「船不是已開了頭嗎？我昨日自從喝了那半葫蘆酒，簡直就醉得一夜不得安寧！在夢中，好像是睡在你的床上。睡到二更分，忽然看見從船頭上來了一個強盜，右手提著一把小板斧，撬開艙門，跨進艙來。伸左手在我頭上摸了一摸，就是一斧頭劈下。喜得那一斧的來勢不重，我有頭髮擋住了，不曾受傷。祇見那強盜，舉起那斧頭又劈將下來。我雖是喝醉了酒做夢，然心裡明白，知道這一下是受不住的，連忙滾下床來，那強盜好像是瞎了眼睛的，我滾下了床，他也沒有看見。一板斧朝空處劈了。我恨他不過，轉到他背後，攔腰抱住他往地下一摜。那強盜的身體，就和紙糊篾紮的一般，祇那麼一摜，就摜的他不能動了。」

　　孫癩子說到這裡，這客人己跳起身，說道：「怪事，怪事！我昨夜做的夢，比你這夢還要嚇人些呢。我也是夢見一個強盜，手提板斧跑來殺我。還沒有跑進我的房，這邊房裡又跑出一個強盜來，並聽得這個強盜說：一斧劈死了，太便宜了他，讓給我去慢慢的將他處死罷。說著，便將我連人帶被褥一把擄起，抱到這邊房間裡來。一腳踏住我的胸膛，痛得我連聲喊哎呀，好像就嚥了氣，不知人事了。直到剛才醒了睜眼看時，誰知真個睡到這艙裡來了。」

　　孫癩子道：「我兩人做一般的夢，實在太怪了，我倒要到你艙裡去看看。我記得在夢中一個提板斧的強盜，抱住摜倒在你艙裡，看究竟有什麼痕跡沒有？」

　　二人在後艙裡說的話，船老闆在艙角落裡聽得分明，心中也自詫異道：「原來他們都不過做了一場惡夢，我卻實實在在的被摜倒在這裡，受了一夜比上殺場還苦的罪。但是我不解這個窮叫化，喝下那麼半葫蘆酒，何以這時候不解救就醒來了呢，我再不掙扎起來逃跑，他二人走來看見了我這情形，不是要弄假成真嗎？祇可恨我船上這些幫手，真是些死人。我獨自出來動手，一夜沒回到梢裡去，怎麼也不出來瞧瞧。難道在這時候，一個個都能安心躲在梢裡睡覺嗎？這也實在太奇怪了。」

　　船老闆心裡是這麼忿恨，身體竭力向寬處掙扎，祇是好像特地造了這麼一個陷籠，將他身體陷住似的，無論怎麼掙扎，氣力都是白用了，耳內聽得後艙裡二人的腳聲。看看從船邊繞到前艙來了。船老闆既掙扎不起，惟有緊閉兩眼聽憑擺佈。

　　孫癩子在前，跨進艙，就摜著角落裡的船老闆，大笑道：「果然摜倒了一個瞎了眼的強盜。你看，不還在這裡嗎？」

　　這客人看了，吃驚問道：「咦，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哎呀，這裡還果然有一把板斧呢。」孫癩子道：「我昨夜在夢中因為艙裡漆黑，不曾看清楚強盜的面目，來，來，我們兩人看個仔細，好像面熟得很！」

　　這客人看了驚訝道：「這不是船老闆嗎？怎麼說他是強盜？」

　　孫癩子笑道：「是船老闆麼？那麼我這夢就更真了。我記得夢中還到了船梢裡，看見船梢裡也有幾個強盜，各人手中都拿了一把短刀，正要鑽出來殺人。我也將他們一個一個摜倒在船梢裡，也正是這般摜法。這強盜既不曾逃跑，想必船梢裡的那幾個，也和他一樣。」

　　這客人道：「然則這條船不是強盜船嗎？我們到船梢裡去瞧瞧。」

　　孫癩子道：「你去瞧瞧便了。我昨夜喝多了酒，今日還有些頭昏，懶得去看。」這客人就獨自去了。

　　孫癲子湊近船老闆的耳根、說道：「夥計，夥計！你為什麼還祇管躺在這角落裡不動呢，我上船的時候便對你說過了，有生意大家做，我們都是自己人。你偏要在我面前裝糊塗，不理會我，反而拿藥把我醉倒。你將那靈丹子（江湖隱語稱迷藥為靈丹子）放進酒裡去的時候，我分明在你耳根前說，教你多放些，少了沒有力量，你聽了倒不理我。你自己想想，若不是你那酒將我喝得死不死活不活。我如何會做出這麼一回夢來？」

　　船老闆聽了這些話，才知道這窮叫化是個有大能耐的奇人，果是自己瞎了眼睛，當面不認識，祇得告哀求饒。

　　孫癩子道：「我又不曾用繩索綑綁你，你要走儘管走，要逃儘管逃，求我幹什麼？」

　　說到這裡，到船梢裡去看的客人已走回來，說道：「昨夜的事，真教我莫名其妙。怎麼做夢都成了真事呢？這船上的水手，六個人做一堆躺著，手中的短刀，都還緊緊的握著，不肯鬆開。一個個睜開兩眼望著我，也不說什麼，也不動彈。我故意問他們：為什麼拿著刀睡覺？他們一個也不回答。這到底是什麼道理？我生長了四十多歲，連聽也沒人說過這種奇事。」

　　孫癩子搖頭道：「我也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你問這位船老闆，他是一定明白了。」

　　這客人雖是個老實的行商，然眼見這船老闆是個強盜，心裡也就異常忿恨，厲聲對船老闆喝道：「你半夜手持板斧，偷進我的艙來，想謀我的財害我的命。喜得我命不該死。鬼使神差的將你是這般困住了，你還不照實供出來嗎？怪道你昨夜不趕到碼頭上停泊，原來你這狗強盜不存好心。你老實供出你昨一夜的情形來便罷，若想支吾，我就要對你不起了。」旋說旋回頭在艙裡尋找了一根木棒，提在手中，做出要打下的樣子。

　　船老闆苦著臉，說道：「不勞客人動手。我既到了這一步，難道還能隱瞞不說嗎？客人不要以為我困在這裡是鬼使神差，莫名其妙的事，昨夜若沒有這位神仙，客人的性命早已沒有了。我自己知道是我的惡貫滿盈，才有今日，也用不著再含糊了。客人祇道昨夜真是做夢麼？都是這位神仙的神通廣大。莫說救了你，你不知道。我被他老人家用法術軟困在這裡，也直到剛才方明白呢。

　　「我做了半生謀財害命的事，到今日能死在這麼一位神仙手裡，也算值得了。我這條船在這河裡行過十多年了，每年至少也得做七八次謀財害命的案，祇因我的手腳做得乾淨，沒有破過案。不過老走江湖的人，久已疑心我這條船不大妥當就是了。然因為不曾破過案，儘管疑心也不能奈何我。不過坐我這船的很少很少，越是坐船的客少，我們便越好下手。

　　「這回合該我們要破案！因看不起這位神仙爺的儀表，三回五次的點破我，我仍不見機。昨夜在黑暗中摸著了神仙爺的頭，還舉板斧劈下去，這不是我糊塗該死嗎？我如今說懊悔也來不及了，聽憑神仙和客人怎麼懲辦便了，橫豎拼著一死。祇求神仙爺慈悲，不將我們送官。我死也不算事，送到當官去受種種的凌辱苦楚再死，就死也死得不爽快！」

　　這客人見孫癩子救了他的性命，即雙膝跪下，向孫癩子叩謝救命之恩。

　　孫癩子拉了他起來，笑道：「這是你的命不該死。我因感念你在我要搭船的時候，存心想幫助我，到船頭上問我去那裡，我那時看你的氣色不佳，才留心看這船上。若不然，我也懶得多管閒事。此刻我已將他們這些沒天良的強盜軟困在這裡，這個為首的也已供認不諱了，祇看你打算怎生發落他們。」

　　這客人道：「我是一個無知無識做小本生意的人，這回承你老人家的恩典，救了性命，我身邊帶的三百多兩銀子，又沒有被他們劫去，我實是感激不盡。至於應該怎生發落他們，聽憑你老人家說了就是。」

　　孫癩子點頭道：「論他們的行為，委實是死有餘辜。不過我們都不是做官的人，他們犯的國法，應該把他們送到官裡去，祇方纔他求我們不要送官。我想將他們送官是容易的事，但是把他們送去了，我兩人不是都得另行搭船到山東去嗎？半路上搭船是很麻煩的，不如暫時依了他的不送官，好便饒了他們。他們從前做了惡事，將來還是逃不了惡報，我們可以不管他。若在路上伺候我們兩人不周到，我要使他們吃苦，倒不費事，你以為我這話怎麼樣？」

　　不知這客人贊成不贊成這個辦法？且待第一百零三回再說。

第一百零三回　仗隱形密室聞秘語　來白光黑夜遇能人

　　話說這客人雖覺得孫癩子這辦法太便宜了這些強盜，然不能說不依，祇得連忙說：「你老人家要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孫癩子笑著向船老闆招手道：「你起來罷。這一夜的辛苦，也夠你受了。」

　　船老闆經孫癩子這麼一招手，渾身就和解去了千百條繩一樣，並不待如何掙扎，一著力便站起來了。也不說話，跪下地就對孫癩子叩頭，連叩了好幾個頭，才說道：「我承你老人家不殺之恩，敢不盡心伺候。不過我那幾個被困在梢裡的夥計，大約也是你老人家法術將他們制住了？」

　　孫癩子不待他說下去，即答道：「你去瞧他們，不是已經起來了嗎？」船老闆走到後梢，果然幾個水手都伸腰舒腿的起來了。這一船的強盜，自從經過了這夜的無形軟困，大家都心悅誠服的將孫癩子神仙看待，不敢輕慢半點。一路小心謹慎的伺候，一文船錢也不敢收受。孫癩子還恐怕這一般強盜暗地跟蹤這客人圖劫，親自送這客人到了家，才到山東省城時來，打聽張汶祥在巡撫部院裡的情形。

　　孫癩子到山東也不住客棧，夜間就在那舊的小關帝廟裡歇宿。初到的這日，他心想：我這番受了無垢和尚的託付，來指點張汶祥。我若就是這般形象去巡撫院會他，休說在巡撫院裡當差的人都是些勢利狗，看了我這情形，決不替我通報進去。就是通報進去了，張汶祥也不見得看得起我。我不遠千里的來指點他，幫助他倒落得他一雙白眼相看，豈不是自尋沒趣？並且初次見面，他不知道我是何等人，我就一片好心指點他，他也未必肯聽。不如在暗中先查察他的行為，若也不過一個利祿之徒，行為荒謬，我就受了無垢和尚的託付，也祇是略盡人事罷了。犯不著竭力幫助他。

　　孫癩子打定了主意，這夜初更以後，便用隱身法進了巡撫部院。在裡面穿梭也似的來來去去，誰也看他不見。馬心儀與柳氏姊妹和春喜丫頭的舉動，他卻完全看到了眼裡，並聽得柳無非對馬心儀說自己姊妹在船上與鄭時、張汶祥成親的事，不由得心裡恨道：

　　「無垢和尚收的好徒弟，在四川弄得立腳不住了，到山東來投奔馬心儀這種人面獸心的東西，已屬無聊極了。偏偏在半路上還騙取官家的小姐做老婆，像這種好色沒行止的東西，我不殺他，已是看無垢和尚的面子了，還幫助他什麼？指點什麼？」

　　孫癩子已經氣得打算不管這事了，但是他出來一走到西花廳裡，祇見鄭時正在與張汶祥坐在一塊兒低聲說話，孫癩子心想：他兩人這般低聲小氣的說些什麼？我何不湊近跟前去聽聽？隨即走近二人身旁。

　　祇聽得鄭時道：「我知道三弟把工夫看得認真，不肯在女色上糟蹋身體。不過少年夫妻，實在不宜過於疏淡。你要知道，你是練工夫的人，越是不近女色越好。三弟媳不是練工夫的，又在情慾正濃的時候，何能和你一樣呢？」

　　孫癩子聽了這些話，已不覺在暗中點頭道：「照這樣聽來，難道張汶祥並不是一個好色沒行止的東西嗎？」

　　接著又聽下去，聽到張汶祥搖頭說：「這祇怪我生性不好從來拿女子當一件可怕的東西，不僅覺得親近無味，並時刻心提防著，不要把性命斷送在女子手裡。我未嘗不知道這種心思，祇可以對待娼妓及引男子的卑賤婦人，不能用以對待自己的妻子。無奈生性如此，就要勉強敷衍，也敷衍不來。我這頭親事，原是由二哥二嫂盡力從中作成的，我自己實不曾有過成立家室的念頭！」

　　孫癩子聽了這一段話，就在暗中連連點頭道：「這才是一個漢子。這才不愧為無垢和尚的徒弟。原來是鄭時這個色鬼，因騙娶柳無非，心中不免有些慚愧，所以要把柳無儀配給張汶祥，大家同下渾水，好遮掩他自己不敦品的行為！

　　「常言人命出於姦情，馬心儀既誘姦了柳氏姊妹，兩邊戀姦情熱，一定有謀殺親夫的事做出來，怪道無垢和尚說張汶祥在山東凶多吉少。鄭時這東西，才情學問雖有可取之處，然是個熱中利祿的人，品行又如此不端，就被馬心儀謀死，也是自取的，不足顧惜。倒是張汶祥，我得設法使他認識了我，才好勸他離開這齷齪的地方！」

　　當下孫癩子便出了巡撫院。次日天色一黑，又隱形到馬心儀上房裡來。見這房裡祇有馬心儀的一個姨太太坐著，和一個小丫頭說話，柳氏姊妹與馬心儀都不見蹤影。孫癩子原是想探聽馬心儀對柳氏姊妹說些什麼話，當即到各處房間裡尋找了一會，連張、鄭二人的睡房都找遍了沒有。仍回到上房，連剛才坐著和丫頭談話的那個姨太太也不見了。

　　正要步出來，祇見一個十四五歲的丫環，雙手托著一碗菜向上房走來。孫癩子看了，心想：這房裡並沒擺設席面，怎麼托著菜到這房裡來呢？忙讓過一邊，看這丫環托到那裡去？料定這菜必是送給馬心儀吃的。祇見這丫環直走到床背後去了。跟上去看時，原來床帳背後有一個小門，丫環臨時一手推開，挨身進去了。

　　孫癩子不等他回身關門，急跟著進去。裡面燈燭輝煌，彷彿白晝，真是和天宮一般，說不盡的繁華富麗。房中擺了一桌酒菜，一男三女，各據一方坐著，正是馬心儀和柳氏姊妹，還有一個女子，就是剛才坐在前房和丫頭說話的那個姨太太。丫環送上托來的菜，即轉身出去，隨手將門關了。

　　孫癩子就聽得柳無非問馬心儀說：「他們是在四川做生意的人。你那時在四川做知府，充其量也不過降尊和他們來往來往，何至於與他們結拜為兄弟呢？我這個二爺倒也罷了，可以說是個讀書有學問的人，將來的前程不可限量，與他結拜還勉強說得過去。至於三爺四爺，都是粗人，你那時怎麼看中了他們兩個，會想到與他拜起把來呢？你又不是結拜以後才發達的，這道理實在教我想不透。」

　　馬心儀笑道：「你祇管追問這事有什麼用呢？我不是早已對你姊妹說過了嗎？二爺和他們兩個原是多年結拜過的，並且終年在一塊合夥做生意，沒有離開過。我是後來因和二爺結拜了，不能說他兩個是粗人便瞧不起，所以四個人又重行結拜，並沒有別的想不透的道理。你這下明白了麼？我們談旁的快活話罷，這類不相干的事，祇管談論他做什麼呢？」

　　柳無非搖頭道：「你說不相干的事，我倒覺得是很要緊的事。我還要問你：你既不存瞧不起三爺四爺的心，與他們結拜了，卻為什麼又怕外人知道，不許他們當著人稱你大哥呢？」

　　馬心儀道：「你這也不明白嗎？我的胸襟不同，自然可以不存瞧他們不起的念頭，祇是官場中的人。幾個和我同一般胸襟的。並且我要避嫌疑，也祇好教他們不當著人稱呼我大哥。你安著什麼心眼，一次又一次的是這般根究，難道做官的人朝廷訂了律不許與不做官的人拜把嗎？」

　　柳無非見馬心儀面上帶著不大高興的樣子，連忙笑著搖著頭道：「不是這般說法，我並沒有安著別的心眼，不過我聽你說的話，與你二爺說的，有些牛頭不對馬嘴，使我不由得不細細的追問。」

　　馬心儀問道：「他說了些什麼話，與我說的牛頭不對馬嘴？」

　　柳無非道：「他在船上初次見我的時候，他說他是做生意的人，平日於官場中不甚留意。又說從甲寅年出四川，在新疆甘肅一帶盤桓，直到前年才回四川去。前年你不是已到了山東嗎？據我推想，你們結拜，必有緣故。決不是你因為二爺的才學好，就降尊和他們結拜。我姊妹承你寵愛，這種恩情，我姊妹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你非不知道我姊妹當日在船上與二爺三爺成親，是出於不得已。你難道還疑心我姊妹尚未忘情於他兩人，將你說給我們聽的話，去對他們說嗎？何以不肯把實話告訴我呢？」

　　馬心儀道：「這倒不用你表白，我已知道你姊妹對我的心。不過我覺得毋須向你姊妹說這些不要緊的話。」

　　柳無非道：「不然，我姊妹既承你寵愛，就巴不得長久能在你左右。我看三爺是一勇之夫，心粗氣浮，容易對付。二爺便不然，為人心思極細，主意又多。我們的事，日子長了，難保不有破綻給他看出。我逆料他這種人，看出了我們什麼破綻，是決不動聲色的。倘若他藉故向你告辭，要帶著我往別處去。祇一離開了山東，便將我姊妹置之死地。到那時我姊妹有什麼法自全性命呢？」

　　馬心儀沉吟了一會道：「你我在上房裡幹的事，內外都是我的心腹人，有誰敢去說給他們聽？沒人去向他們說，那怕老二的心思再細，試問他從那裡看出破綻來？並且這種曖味的事，除了自己親眼看見，旁人說的，誰也不能當作實相。

　　「你想想，我們在上房裡，豈有他從外面進來，我們尚不知道的？丫頭老媽子坐在院子裡是幹什麼事的，大家都不攔阻他，也不跑上來通報，讓他撞到這裡來捉姦嗎？於今且退一步說，即算老二的心思靈巧，眼睛厲害，對你我起了疑心，想把你姊妹騙出去處死，我就肯放你姊妹就走嗎？你安心罷，不要自己疑心生暗鬼，這也怕那也怕。」

　　柳無非道：「你何不替他兩人弄點兒差使，打發他們離開這裡，免得終日在眼前討厭？我在你跟前很快活的，一出去見了他，心裡就不自在了。待不理他罷，又怕他疑心。每夜要勉強敷衍他一陣，實在沒趣極了。妹妹倒好，三爺對她從來不親熱，她對三爺也是冷冰冰的，時常一夜都不開口，所以我說他容易對付，祇苦了我一個人。」

　　馬心儀點了點頭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要性急，我不管你姊妹便罷，既愛你姊妹，老二老三又本是來求我提拔的，我總盡力替他兩人謀外放便了，我明的提拔他兩人，暗中就是提拔你姊妹。你不知道我心裡躊躇，自有躊躇的道理。」

　　柳無非道：「你明白了我什麼意思？你以為我是替丈夫求差事嗎？我那裡是這種心思。祇要使他不在跟前，我心裡就安然了。難怪你不肯把你們結拜的原因說給我聽，原來這時候還在疑心我是替他們求差事。我姊妹的一片心，真是白用在你身上了。」說時，眼眶兒紅了。

　　柳無儀插嘴說道：「我留神看二爺三爺說話，一說到在四川時候的事情，兩人言詞都一般的閃爍，連忙拿旁的話岔開，並且都似乎不願意提自己身家的事。我雖說生得醜陋，然也是千金之體，實不承望嫁這麼一個粗人。姐姐祇說我的容易對付，卻不知道我夜間和他在一床睡著，簡直比見閻王還難受。」

　　柳無非道：「我正為他兩人都不願意提自己身家的話，才想追問拜把的原因。」

　　馬心儀道：「你們定要問我和他們拜把的原因，我就說給你們聽，也沒有什麼妨礙。你姊妹拿著去對外人說的事，我是料定不會有的。不過恐怕你姊妹聽了之後，在我兄弟面前露出他生疑的神色來。你知道二爺的心思是極細的，這不是當耍的事。」

　　柳無非道：「我姊妹又不是不知輕重的小孩，這是何等重大的事，豈敢隨便露出什麼神色？」

　　馬心儀道：「祇要你姊妹知道輕重，我便說給你聽也使得。」接著就將在四川結拜的情形，大概說了一偏。

　　柳無非變了顏色，問道：「這姓張的，就是最凶悍有名的張汶祥麼？」馬心儀道：「怎麼不是？聲名雖極凶悍，為人卻並不甚凶悍。」

　　馬心儀還在說話，柳氏姊妹都掩面哭起來了。馬心儀看了柳氏姊妹發怔，半晌才道：「哦，我一時不曾想到，原來你姊妹和他們還有大仇呢。但是此刻也用不著如此痛哭。當你們初到山東來的時候，我聽了你們成親的事，便知道不妥，這也是老二的糊塗，雪裡面豈是埋屍的。」

　　柳無非一面揩著眼淚，說道：「可憐我父親當日在綿州死得好慘啊。我祇道我姊妹是永遠沒有報仇的時候了，誰知腆顏做仇人的老婆，做了這麼久。這也是先父在天之靈，保佑我才有今日。」說著，彎腰向馬心儀下拜。柳無儀也跟著拜下去。

　　馬心儀一手攙起一個，說道：「我其所以屢次不肯對你姊妹說出他們的身世來，就是為你姊妹和他們有這大仇恨，恐怕你們知道了忍耐不住，鄭時聰明，必能料到是我說給你們聽的。那時打草驚蛇，他們一走，就反而留下一條禍根。你姊妹向我叩頭的意思，我知道。不要著慮，讓我思量出一個妥當的法子。一則為你姊妹報仇，二則為我自己除去後患。你姊妹祇須依遵我的話，萬不可在他們面前露出使他們可疑的神色，要緊，要緊！」

　　柳無非道：「倒是心裡明白了，情願故意做出和他親近的樣子來，好把他穩住。」這個姨太太在旁邊聽到這裡，才問是什麼大仇恨？柳無非祇得將他父親柳儒卿，在綿州被張汶祥那股梟匪殺死的事，簡單說了一番。

　　馬心儀笑道：「我若是命短的，不也是和你父親一樣的殉難了嗎？」說至此，那丫環又推門送菜進來了。

　　馬心儀笑道：「今夜為說這些事，把好時光糟蹋了。不但沒有得著快活，反弄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等回到西花廳，不使他們看了懷疑嗎？我與你姊妹定一個約：我從此心裡決不忘掉你姊妹報仇一事，不過從此不許你姊妹再向我提剛才說的這些事了，我們來飲酒作樂罷，不要辜負了好時光。」孫癩子知道已沒有可聽的話了，不趁這時開了房門在丫環之前走出去，說不定以下有不堪入目的事做出。

　　孫癩子出了密室，心想：鄭時原來是這般一個混蛋。馬心儀不替柳氏姊妹報仇，將他處死，我也不能讓他活在世上。一面是這般思想，一面走出上房的院子，見院門已經關閉了，祇得打算從房頂上步出去。才縱身上了房簷。忽眼看見那密室的房頂上，好像有一個人的黑影子伏著，不覺吃了一驚。暗想：這黑影是張汶祥嗎？大約他已疑心柳氏姊妹與馬心儀有苟且了，所以到這房頂上來偷聽。祇是他們在密室裡細談，你在這房頂上如何能聽得著呢？我既在此地遇著他，何妨上去跟他開個玩笑，看他的膽力武藝何如。想罷，即飛身到了那邊房頂。

　　孫癩子是由修道得來的神通，與尋常人由鍛煉得來的武藝不同。飛身過去，不但沒有聲息，因使用了隱形法，並沒有人影。儘管有絕大本領的夜行人，也聽不出聲，看不出形。孫癩子知道張汶祥不過是武藝高強，並不曾修過道，以為自己飛過去，張汶祥是決不會知道的，大著膽量朝那黑影走去。

　　誰知還沒有近身，那黑影已一閃沒看見了。孫癩子暗自吃驚道：「倒看不出張汶祥的本領不小，竟能知道有我到了他背後。祇是他這一閃又跑到那裡去了呢？」正舉眼待向四面尋覓，陡見一道白光從左邊房頂上飛來。

　　孫癩子看了，笑道：「原來不是張汶祥啊！想不到在這裡遇著同道的人了。我不能就這麼出頭露面，且和他較量較量，再去與他會面，看他是誰，為什麼也在這房頂上伏著？」隨即也放出劍光來。剛與那白光一交接，那白光即時掣轉去了。

　　孫癩子笑道：「怎麼呢？難道不能見人嗎？既是同道，何妨玩玩。」正想向左邊房上追過去，忽見那人已飛過來了，望著孫癩子拱手，說道：「請問老丈尊姓大名？到此有何貴幹？」孫癩子忙收了隱形術。

　　不知來的是誰？且待一百零四回再說。

第一百零四回　報兄仇深宵驚鬼影　奉師命徹夜護淫魔

　　話說孫癩子見那人拱手問話，忙收了隱形術，看那人的年齡很輕。雖在黑暗之中，因孫癩子修成了一雙神光滿足的眼睛，能於黑夜中辨別五色，所以看得出那人年齡不過二十來歲。生得骨秀神清，唇紅齒白，真算得是一個飄逸少年。心裡不覺非常欣羨的說道：「自家人不妨實說。我是瀏陽孫耀庭，此番因受了朋友的託付，來此救護一個人。請問你貴姓台甫？為何在此時暗伏在這密室之上？」

　　少年聽了，也十分高興似的，說道：「學生姓趙，名承規，湖北襄陽人，此來也是奉了師傅之命，在暗中保護一個人。請問老丈要救護的是那個？」

　　孫癩子心想：這後生難道是來保護鄭時的麼？遂答道：「此時更深人靜，我們在這屋頂上說話多有不便。我很想問你的話，不知你願不願意和我離開這裡再說？」

　　趙承規略不思索的說道：「好極了。看老丈要去那裡，就去那裡便了。」

　　孫癩子遂引趙承規離了巡撫部院。到僻靜處，即停步問道：「尊師是那個？教你到這裡在暗中保護誰人？不妨說給我聽麼？」

　　趙承規道：「敝老師就是沈棲霞師傅，大約也是老丈知道的。他老人家在靜坐的時候，知道有人將要謀害馬巡撫。馬巡撫的母親曾與他老人家有一段佈施的因緣，所以打發我來山東在暗中保護。老丈這番受朋友之託前來救護的，也就是馬巡撫麼？」

　　孫癩子搖頭笑道：「我要救護的雖不是馬巡撫，然有我在這裡，也能使馬巡撫不被人謀害。尊師曾對你說明將要謀害馬巡撫是誰麼？」

　　趙承規道：「他老人家雖不曾明言，但我已來此五六日，每日在暗中細看馬巡撫的舉動，祇他將來難免不死於婦人之手。若是死於婦人之手，就有十個我在暗中保護，也是無用的。」

　　孫癩子道：「果是死於婦人之手，倒不與謀害相干。我料尊師打發你來在暗中保護馬巡撫，不過為盡往日與馬巡撫母親一點私情。實在像巡撫這種人形獸行的東西，豈是尊師所願意保護的？你自到山東以後，每夜是這麼伏在房頂上保護他嗎？」

　　趙承規道：「因為不知道要害馬巡撫的是誰，又不能親見馬巡撫向他說明。在他跟前保護，祇好隨時在房上地下梭巡幾遍。若是有武藝的人夜間前來行刺，那是可以對付得了的。如果是同道中人有人要刺馬巡撫，我想我師傅也不至打發我來保護。」

　　孫癩子笑道：「你所想的不錯。將來要謀害馬巡撫的人，我倒知道。你也想見見那人麼？」

　　趙承規喜道：「怎麼不想見見呢？於今那人在什麼地方，老丈能引我去見他麼？」

　　孫癩子道：「見是很容易的，但是你見面不能和他說話。」

　　趙承規道：「為什麼見了面不能說話呢？」

　　孫癩子笑道：「這其間道理很難說。我們修道的人做事，也祇能盡人事而聽天命。若是凡事揭開來說，這種逆天之罪是很重的。即如尊師打發你來保護馬巡撫，何以不教你和馬巡撫見面，說明來意，使馬巡撫好自己加意防範呢？其所以祇教你在暗中保護，就是所謂天機不可洩漏。」

　　趙承規點頭，問道：「那人姓什麼，叫什麼名字，也不能給我知道麼？」

　　孫癩子道：「不是不能給你知道，也不是你知道了便有什麼妨礙，因為你此時不必知道。你後天在城外某處等候，我自設法引那人到城外來，你祇見見面認明白他的身材面貌，免得將來弄出亂子。」

　　趙承規知道不肯說的話，就是追問也是不肯說的，便告別要走。

　　孫癩子道：「且慢。你此刻住在什麼地方，告我知道。到要緊的時候，我好來找你。」

　　趙承規道：「我有個親戚在城外開豆腐店，我就寄居在他店裡。」當下細說了那豆腐店的地址，即作別去了。孫癩子也就回關帝廟歇宿，心中計算，要如何才能將張汶祥引出城與趙承規會面？想來想去，就想出第十八回書中所寫引誘的方法來。孫癩子的來歷，既經敘述明白。於今卻要接著第九十一回書，繼續寫張汶祥刺馬心儀的正文了。

　　且說張汶祥在樹林中問明了孫癩子的來歷，忙起身向孫癩子一躬到地，說道：「難得你老人家不遠千里前來救我，這恩德祇好來生變犬馬以圖報答。因我與鄭時拜盟在十年前，誓同生死。今日他既死於馬心儀這淫賊之手，我是決不與馬心儀兩立的，我也知道馬賊身為封疆大臣，要殺他不是容易的事，非拼著把自己的性命不要，是不能取他性命的。」

　　孫癩子道：「這事幹不得！你是一個豪傑之士，難道說鄭時是不該死的嗎？我受了你師傅之託到這裡來，是為要勸你趁這時候去紅蓮寺出家。以前的事，一切不放在心上。像馬心儀這種惡人，到時他自有惡報。你此刻要圖報仇，休說做不到，便做得到也不值得。」

　　張汶祥正色說道：「你老人家和我師傅的好意，我既是一個人，豈不知道感激。鄭時的行為，我也知道是有些不正當的，不過不應該死在馬心儀手裡，馬心儀更不應該是這麼騙殺。我此心已決，非報了這仇恨，誓不為人，值得不值得我不管。」

　　孫癩子見張汶祥一腔義憤之氣現於詞色，也不由得心中欽佩，連連點頭說道：「大丈夫交友處世，本應如此。但是我勸你趁此時回紅蓮寺去，一則是因受你師傅的託，不得不這麼說。二則因知道馬心儀此時死期未到，有本領比你高強十倍的人，在暗中保護他。仇報不了，反把性命送掉的事，不是聰明人幹的。」

　　張汶祥聽了，似乎不耐煩的樣子，將那包袱提在手中，說道：「官做到督撫，暗中自有大本領人保護。要等到他沒人保護，除非是他死了。我既肯拼著不要自己性命，那怕馬心儀本人的本領比我高強十倍，我也不能因此懼他，便不圖報復，於今鄭大哥慘死鴻興棧，還沒人去收屍埋葬。我包袱裡尚有一百幾十兩銀子，且去打點他的後事再說。」

　　孫癩子忙搖手阻攔：「去不得，去不得！去就白送一條性命，你知道此刻正關了城門捉拿你麼？你不相信，我不妨帶你去瞧瞧。」張汶祥忍不住流淚，說道：「我不去裝殮鄭大哥的屍首，聽憑街坊人的草草扛到義塚山去掩埋，我心裡怎麼過得去呢？」

　　孫癩子道：「這事你不用著急，我倒可代勞。祇是你萬分不能在此地停留，就是要存心報復，也得從容等馬心儀的防範疏了，方能下手。」

　　張汶祥心想，孫癩子受了我師傅之託，前來勸我回紅蓮寺，自是不主張我去行險。大丈夫做事，既不求他幫助，何必和他多說，口裡答應他便了，免得嚕嚕唣唣的說得我心思紛亂，當下即對孫癩子說：「你老人家能代我去安葬鄭大哥，我非常感激。這裡有幾十兩銀子，你老人家拿去辦衣裳棺木。這裡還有幾件衣服，原是買來給鄭大哥穿的，誰知卻是買來給他裝殮的。」

　　說時將手中包袱打開，取出了幾件衣服和銀兩，交給孫癩子道：「此時城裡正在捉拿我，我決不前去送死。不過我自己還有一點私事不曾做了，不能即刻離開山東。你老人家安葬了我鄭大哥之後，請先回瀏陽去，我隨後就來。」

　　孫癩子明知張汶祥報仇之念已決，這是隨口敷衍的話。也不好再往下說，收了衣服銀兩做一包繫在腰間。張汶祥對孫癩子行了個禮，一面揩著眼淚，一面提著包袱走了。孫癩子並不問他去那裡，也提了酒葫蘆旱煙管，回身走進城來。

　　此時馬心儀真個下令滿城搜索張汶祥，所有的城門都有人把守了。孫癩子先到棺木店裡買了一具棺木，叫人擡到鴻興棧來，看鄭時的屍首，還躺在鮮血之中。街坊上人正在聚議，如何湊錢買棺安葬。見有人擡著棺木來了大家都落得省錢省事！

　　孫癩子剛教人將鄭時的屍首移進棺內，祇見前面又有人擡著一具棺木來了，棺後還跟著一個騎馬的大漢。原來是施星標顧念四川結拜之情，跪求馬心儀恩准收屍安葬，所以親自前來裝殮。

　　孫癩子見了，喜道：「既有他這個出頭露面的把兄弟來了，安葬的事，我可以不管了。」也不與施星標見面說話，一掣身就從人叢中走了。施星標查問是誰買來的棺木，無人知道，他倒疑心是柳氏姊妹於心不忍，暗自花錢買人出來的。

　　馬心儀既殺了鄭時，嚇走了張汶祥，很得意的將柳無非收做七姨太太，柳無儀做八姨太太。心裡雖也想到了怕張汶祥尋仇報復，但是覺得張汶祥不過匹夫之勇，自己有這麼高的地位，輕易不出衙門。就是出外，也有無窮的人保護，決不是一人匹夫之勇所能報復的。祇親自挑選了幾十名親兵，夜間輪流在上房的前後院把守，便安然不放在心上了。

　　馬心儀對施星標說是因四川總督的公文來了，不能不將鄭時就地正法。殺了鄭時一人，才可以保得住施星標的性命。不然，是免不了受牽連的。施星標信以為實，反感激馬心儀是存心開脫他的死罪，益發小心謹慎的在馬心儀跟前當差。

　　且說張汶祥別了孫癩子之後，打聽得馬心儀捉拿他的風聲已經平息了，才敢偷進城裡住著，心裡想道：「我若要等到馬心儀出來的時候，才上前行刺，是很難得有機會的。我在他衙門裡住了這麼久，一次也不曾見他出過衙門。他既知道有我在外，自然更不敢出來。我要報仇，就祇有黑夜到他衙門裡去，連同柳氏兩個淫婦一併殺了。我不信他衙門裡有能拿住我的人。」主意已定，就在這夜二更過後，獨自結束停當，帶了利刃，從屋瓦上翻越到巡撫部院來。

　　張汶祥雖是武藝不錯，平日穿房越脊，確能如履平地，無奈巡撫部院，究是武衛森嚴之地，不比尋常房屋。伏在房簷邊偷看上房的前後院子裡，都有親兵擎刀立著，上房門窗緊閉。暗想：淫賊有六個小老婆，夜間不知道他睡在那個小老婆房裡，我如何好下手去殺他呢？眉頭一皺，忽轉念頭道：「有了，我身邊帶了火種，何不去大堂放起火來？那淫賊聽得大堂失火，料他不能躲著不出來，大家忙著救火之際，我還怕不好下手嗎？」

　　張汶祥想到這裡，即起身提腳，打算翻到大堂上去。可是心裡總不免有些怕院子裡的親兵看見，心裡一有顧慮，腳就不似平時的自如了。一腳踏在瓦上，嘩喳一聲響，嚇得連忙蹲下身軀不動，側耳聽院子裡的兵有沒有動靜？還好，大家都好像不曾注意。

　　剛待重新立起來，彷彿覺得眼前有一條黑影閃過去，比旋風還快，心裡大吃一驚，趕緊擡頭張望，這時雖無月色，然星光很亮，數十步以內的人影，在夜行慣家的眼中，是能看得清晰的。祇是舉眼四望，並不見有人影。暗自詫異道：「什麼人有這麼快的身法？就是飛鳥和閃電，也快不過我兩隻眼睛，怎麼一閃便不見了呢？咦，難道是大哥的陰靈，知道此刻來這裡報仇，特地前來幫助我麼？」

　　張汶祥正在如此猜想，猛覺身後有什麼東西擦得瓦響。急回頭看時，祇見一個人立在簷邊，雙手舉起一件黑東西，向院子裡打去。接著便聽得嘩喳喳地瓦響，原來打下去的是一大疊屋瓦。那瓦一打到院子裡，底下親兵登時驚吼起來。

　　張汶祥還沒看明白簷邊的人是何形象，一霎眼便沒看見了。逆料既是這麼驚動了防守的人，今夜是行刺不成了。那裡再敢停留，也顧不得腳下瓦響，一口氣逃出了巡撫部院，躲在一處民家的樓房上，偷看巡撫部院。一時燈籠火把照耀得滿衙門都紅了，但不見有一個能上高的人。在底下驚擾了好一會，才有人用梯子緣上房簷，舉火把四外尋覓。

　　張汶祥暗罵這班不中用的東西，真活見鬼。等你們此時緣上梯子來還尋覓得著的，也到你巡撫部院來行刺嗎？偷看到四更以後，燈籠火把還沒有完全熄滅。祇得垂頭喪氣回到住處歇息。

　　次日，就聽得有人傳說：昨夜撫台衙門裡鬧了一夜，瓦在屋上好好的會一大疊的打到上房院子裡來，把一個親兵的頭都打破了。馬撫台發了怒，每一個親兵打了幾十軍棍，因那些親兵說瓦是鬼打下來的。馬撫台大約是一個不信鬼的人，怪那些親兵不該造謠言。並吩咐，以後如果有人敢再說有鬼的話，定要重辦！

　　張汶祥聽了這些話，心裡也疑惑那打瓦的，不知究竟是人還是鬼？待說是人罷，影子不能是那麼一閃就不看見了，即算孫癩子有那麼快的身法，而看那影子的大小神情，絕不與孫癩子相似。若說是另有大本領的人幫助我吧？便不應該嚇我，並打草驚蛇使他們有了防備。幫助馬心儀的吧？就應該將我拿住，不至倒用瓦打傷馬心儀的親兵。待說是大哥的陰靈罷？姑無論那影子不像大哥，並且世間那有這門活現的鬼呢。

　　張汶祥心裡這般疑惑，卻不因此減退報仇之念。第二夜又從房上到了衙門裡，一看院子裡把守的親兵更多了。就拼著不要性命，也沒有法子能報這仇。一連幾夜，簡直不能下手。

　　忽然想起魯平家裡的老頭慧海來。記得那日慧海曾說過，如果有為難的時候，前去找他。我於今仇不能報，白天又不敢多出外行走，恐怕被人認識，何不去找他談談，他是有能耐的，年紀老，見識也多些，或者他能幫助我也難說。便是他不肯出力幫助，我看他是一個很正氣的老頭，量不至反幫著淫賊與我為對。

　　這日一早，張汶祥就出城到魯平家來。門外草場上，正有幾個很壯健的漢子，練拳的練拳，練棒的練棒，一個個面上都現出十分暢快的樣子。張汶祥看了，不覺心頭羨慕道：「還是安分的良民得真安樂，他們心中無所畏懼，無所憂慮，每日不練把勢，就下田做工。不下田做工就練把勢，吃得飽，睡得足，何等逍遙自在！

　　「我當日在四川，何嘗不可以學他們這麼快樂一生。偏要自恃武勇，不肯安分做農夫，情願傾家蕩產，結交一般鹽梟，受他們的推戴做頭目。自做了鹽梟頭目以後，便不曾有一時半刻像這樣的安閒。弄到而今，一身沒有著落還在其次，就是這顆心一想到大哥慘死，登時比油煎刀扎還難受。細想起來，乃是自尋苦惱。枉自練好了一身武藝，那裡及得他們這般享受？」

　　張汶祥如此思量著，不由得停步望著練拳的出神。

　　練拳棒的見有人目不轉睛的看他們，也都停了拳棒不練，拿眼睛來打量張汶祥。張汶祥知道初練拳棒的人，最是技癢。如果看的人不留神，露出了輕視的神色和言語，是一定要被責問的，甚至還要較量較量。

　　當時見這幾個漢子停了拳棒不練，就提防他們是技癢，要興問罪之師了，不待他們開口，急忙拱手陪笑道：「我是特從省裡來拜訪慧海老師傅的。隨便請那位大哥進去通報一聲。」還好，那幾個漢子聽說是拜訪慧海師傅的，立時都把尋是非逞身手的念頭打斷了。

　　其中有一個練拳的走過來，打量了張汶祥兩眼，問道：「你前次不是曾到我家來過的嗎？」張汶祥連連點頭應是。這人向前走著道：「請隨我來。」張汶祥跟著走進前次坐的那間客房裡，這人自到裡面通報去了。

　　不一會，祇見慧海笑容滿面的支著枴杖出來，很親熱的說道：「張大哥辛苦了，怎的這麼早？」張汶祥一面迎上去行禮，一面暗地詫異。記得前次在這裡隨口答應姓王，並沒說出真姓，何以他會知道我姓張，稱呼我張大哥呢？

　　慧海答禮，讓坐，說道：「我一向很擔心張大哥在省裡不大方便，幾次打算到省裡去接張大哥到這裡住些時，一來因多了兒歲年紀，真是老朽了不堪勞動。二來也恐怕張大哥多心，弄巧成拙。張大哥不知道我是誰，我卻是知道張大哥的。不但知道，說起來還很有些瓜葛呢。」

　　張汶祥很不安似的望著慧海，不知道究竟有什麼瓜葛？慧海繼續道：「尊師不是無垢和尚嗎？」張汶祥連忙應是。慧海道：「你知道無垢和尚的俗家姓什麼？原來叫什麼名字麼？」

　　張汶祥面上好像透著慚愧的神氣，說道：「不知道。我當日也曾問過他老人家，無奈他老人家硬不肯說。我因出家人多有不肯拿在俗時的姓名告人的，大半由於出家是不得已的事。一提起俗家姓名，就不免觸動多少感慨，也有說出真姓名告人，並沒有什麼妨礙的。所以我不敢根究我師傅的姓名。」

　　慧海點頭道：「你師傅若拿真姓名告人，並沒有什麼妨礙，也沒有什麼感慨可觸動。不過你師傅生成要強不表示弱的性格，與別人不同，說起來祇是一樁笑話。你既不知道你師傅的姓名，他的身家履歷，不待說是更不得而知了。」

　　接著，將田廣勝、周發廷、雪山和尚三人同學劍術，及田義周在仙人溪與朱鎮岳交手受傷，朱鎮岳入贅田家，田義周忿而出走的話說了一遍道：

　　「你師傅就是這個賭氣跑出來的田義周。從那次跑出來，至今不但不曾回過家，並一字的音信也沒有通過。朱、田兩家的人，到處都尋訪了一陣，訪不出下落，祇得罷了。幾十年來。大家心裡以為他已不在人世了。直到近來孫耀廷到了山東，因他是在峨嵋山學道的人，曾在畢祖師處見過師傅，向我說起來我才知道。」

　　張汶祥問道：「孫耀廷老丈，你老人家認識嗎？」

　　慧海道：「都是說起來才認識的。我的話還沒有說了，我不是剛才對你說，與你還有些瓜葛的嗎？有些什麼瓜葛呢？我與你師傅是同門的弟兄，你還有一個師伯名孝周，因帶兵與髮逆交戰，在廣西陣亡了，祇是屍首不知下落，你師田廣勝派我們幾個徒弟尋屍，並吩咐我們道：『誰尋著了孝周的屍首回來，便招誰做女婿。』偏偏被魏壯猷那小子尋著了，他就做了田家的女婿，和你師祖是一家人了。

　　「你師祖原有兩個女兒，魏壯猷配了個小的。我那時少年意氣，想做你師祖的小女婿。你師祖不肯，我也就賭氣離開田家了。這都是少年時候的荒謬舉動，過了些時回想起來，委實有些覺得對不起人。二十年前遇著雪門師伯，他勸我出家，我因此皈依了佛法，賜名慧海。

　　「雪門師伯原是要我披剃的，我一想我本是個無家的人，若一披剃認真做了和尚，在某寺某院當起住持來，無家反變成有家了。我一生是東飄西蕩，隨遇而安，沒有一定住處的。既當了某寺某院的住持，就不能再和從前一樣東飄西蕩，隨遇而安。那麼一來，是出家反變成在家了。三來修行重在守成，落髮不落髮，完全不與修行相干。我不落髮，沒有拘束，一落髮就拘束得寸步難移了。所以我就做了現在這個不落髮的和尚。」

　　張汶祥聽到這裡，從容立起身，恭恭敬敬的對慧海叩頭道：「原來是師伯。你老人家不說出來，小侄怎得知道？」

　　慧海伸手攙起張汶祥道：「你前次到這裡來的時候，我眼裡雖已看出你是一個會武藝有俠氣的人，然尚不知道就是田義周的徒弟。你走後，孫耀廷就到這裡來了。我才知道趙承規也是孫耀廷約了到這裡來的，你那日不是曾在這裡與趙承規會過面的嗎？」

　　張汶祥應是，問道：「師伯的真姓名，不能說給小侄聽麼？」

　　慧海笑道：「有何不可。祇是我二十年不用這真姓名了，說出來除了幾個少年時在一塊兒的朋友，誰也不知道這姓名是何等人。我俗姓史，名卜存，原籍直隸廣平人。你這回受的委屈，我完全知道。孫耀廷因為你不聽他勸的話，賭氣回瀏陽去了，打算教你師傅親自來山東勸你。趙承規也因為你不聽孫耀廷的勸，執意要在這時候報仇。他是奉了他師傅沈棲霞的命，特來保護馬撫台的人。假使你的仇報成了，他便不能回襄陽見他師傅，因此祇得每夜時刻不離的在巡撫部院保護。」

　　張汶祥聽了，心裡才明白那夜打瓦的是趙承規。慧海又道：「孫耀廷為恐怕趙承規將你作尋常刺客看待，在黑暗中遇著，使出他的飛劍來。你雖武藝不錯，然完全是血肉之軀，怎能抵敵道家的寶物？費了多少心思，方將你引到這裡與趙承規會面，祇是那時的殺機還未動。日後的事，孫耀廷雖有預知的道行，全不敢事先揭穿，恐遭天譴。

　　「這番的事，孫耀廷實在是煞費苦心。若沒有他，你的性命就不送在鴻興客棧，也早已送在巡撫部院的房簷上了。難得你今日忽然想到了我身上，巴巴的跑到這裡來。我就看在無垢和尚分上，也得勸勸你！

　　「孫耀廷說，鄭時這種又熱中利祿又好色無品行的人，本是應該殺的。馬心儀便不殺，他也要殺死的。這算不了什麼仇恨，你犯不著拼性命去圖報復。他這話雖也是正理，但我卻不以為然。我輩為人，講的是意氣，重的是情義。這人行為不正，我看出來了，早就不應與他結交。結交之後才看出來，就應該苦口勸戒。勸戒不聽，祇好說明絕交。既絕交以後，他的存亡榮辱，我便可以不過問了。至於你和鄭時，我聽說十多年來比親兄弟還要親熱。同榮辱，共生死，不是一兩次，那就不是尋常結交朋友的可比。朋友尚且須到明示絕交之後，方可視同路人，你和鄭時還正在共患難的時候，他忽被人慘殺了，而殺他的人，又是與你也有仇恨的馬心儀。我知道你不報這仇，是決不肯善罷甘休的。」

　　張汶祥聽到這裡，已止不住淚如雨落，立起身看了看門外。慧海道：「這地方若是有不能說話的，我如何敢對你說這許多話呢？」

　　張汶祥見門外果然寂靜無人，便說道：「我情願與鄭大哥一同死在那淫賊手裡，淫賊能殺死我便罷了，沒有人再出頭替我和鄭大哥報仇。若他不能把我殺死，我留著性命在世一日，是要努力報一日仇的。那怕那淫賊福再大，不等到我的刀刺進他胸膛，他先自病死了，我也得翻出他屍骨來，戳他幾個透明窟窿，以洩我胸頭之恨。

　　「你老人家剛才說那淫賊與我也有仇恨，這話我卻不能不說明。我對那淫賊，除了為他慘殺我鄭大哥而外，絲毫仇恨也沒有。你老人家以為他奸佔了我的老婆，我是應該恨他的。這事不僅你老人家是這般想，大概除了我已死鄭大哥，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我的心事。那淫賊若不是這般騙殺我鄭大哥，僅奸佔了柳氏姊妹做小老婆，鄭大哥心裡或者不免有些難過，然也不過一時。至於我心裡，倒覺得非常慶幸，非常安慰。

　　「並不是我事後故意在師伯面前說這種矯情的話，實在當日鄭大哥教我與柳氏成親，就是迫不得已，奉行故事一般的舉動。自從搬進巡撫部院裡住著，我心中覺得對柳氏時刻不安，親近不得，疏遠不得，正拿著不好怎生擺佈。難得她肯與那淫賊苟且，就好像讀書上遇著一個難題目，做不出文章、忽然有人替他代做了，他豈不有欣喜的道理？」

　　「慧海笑道：「我知道你這話並非矯情。孫耀廷說他曾親耳聽得鄭時在巡撫部院西花廳裡，勸你親近柳無儀。孫耀廷就因聽了你那番回答鄭時的言語，才知道你是一個好漢。

　　「若不聽了你那言語，他雖是受了你師傅之託，然到山東後，因知道你和鄭時娶柳氏姊妹的事，就很驚訝無垢和尚收了你這麼一個徒弟？以為似這般好色的人，受凶險是應該的，值得數千里託人前來救護。及知道你果是一個好漢了，就祇可惜你結交錯了人。不過，於今這些話也都不必說了。我要勸你的話，不是勸你不報仇，是勸你不要性急。你應該知道『君子報仇在三年』的那句老話。孫耀廷也曾對你說過的：馬心儀此時死期還沒有到，所以偏巧有沈棲霞師傅那般人物在暗中幫助他保護他。但是沈師傅也祇不過略盡人事，難道能在暗中保護馬心儀一生一世嗎？我勸你暫時回紅蓮寺去最好。等到有機可乘的時候，再出來報仇。是易如反掌的事。」

　　不知張汶祥聽了依遵與否？且待第一百零五回再說。

第一百零五回　聞警告暫回紅蓮寺　報深仇巧刺馬心儀

　　話說慧海勸張汶祥暫時回紅蓮寺去，且等有機可乘的時候再出來報仇。張汶祥道：「沈師傅是個修道的前輩，他老人家何苦庇護一個人面獸心的馬心儀，使我鄭大哥冤死九泉，仇恨不能伸雪呢？」

　　慧海道：「你這話也就和孫耀廷說你一樣了。各人有各人的私情交誼，不可一概而論。總之，你志在報仇，非做到決不放手。而沈師傅志在報德，非盡力保護馬心儀，於心不安。但是他保護的，祇能保護一時，不能保護終身。你何必定行在這時候自找麻煩呢？我因與兩方都有交情，不願意眼看著自己人動手相殘殺。所以勸你回紅蓮寺去，暫且忍耐些時，自有你報仇的機會在後。」張汶祥聽了，低頭不語。

　　慧海接著說道：「我在四十年前，無意中得了一把好刀，真是削鐵如泥，殺人不沾血。不過於今在我手裡，已沒有用處了。你將來報仇時是用得著的，我就送給你罷。」旋說旋起身擄起長袍，從腰間解下一把刀來。

　　張汶祥看那刀覺得很怪，刀葉連柄雖有二尺四五寸長短，三寸來寬，但是刀背還不到一分厚薄，變成個半月的鉤兒。祇見慧海右手握著刀柄，左手捏著刀尖，祇一拉扯，刀葉登時拉直了。不過左手放開，刀葉仍舊轉了過來。慧海舉起來，向桌面上祇一拍，那刀葉即直挺挺的，和尋常單刀一般模樣。

　　慧海指著這刀，笑向張汶祥道：「這刀在我腰裡四十年，也不知誅了多少貪官污吏，淫婦姦夫。因你也是一個俠義的漢子，才願意送給你，可算得是你的一個好幫手。」說著，遞給張汶祥。

　　張汶祥連忙起身雙手捧接，覺得輕如箬葉，口裡自是極力稱謝，心裡不免有些懷疑。暗想：這麼輕薄這麼柔軟的刀，使用起來，不但不能擋格人家的兵器，就是殺在人身上，又如何能著力呢，心裡如此一懷疑，兩眼便不由得怔怔的望著刀葉出神。

　　慧海似乎看出了他懷疑的意思，既說道：「這種刀出在緬甸，每一把刀，須費一二十年的工夫才能鍛煉成樣，向桌面上一拍，就是這般直挺挺的了。不用的時候，不僅可以纏在腰間，並能盤成一圓餅兒，繫在腰裡。不過沒練過武藝的人，不能使用罷了。就是會武藝的，初次使用，也難免覺得有些不稱手。漸漸懂得了這東西的性格，便知道比一切的刀都好使了。」

　　張汶祥聽了才明白這刀的來歷。當下又稱謝了一番，也向腰間纏了，遂作辭出來。臨行前，慧海叮囑：萬不可在這時候去冒險報仇，白送了性命。

　　祇是張汶祥是個熱烈的漢子，一時怎能將報仇的念頭完全放下？夜深還是偷進巡撫部院。無奈有趙承規時刻不離的保護著，張汶祥一到馬心儀睡覺的房屋上，趙承規就在暗中拋磚擲瓦警告下面巡守的兵士，總弄得張汶祥沒有下手的機會。張汶祥雖是忿恨趙承規比恨馬心儀還厲害，但自己的本領不是趙承規的對手，簡直沒有洩忿的方法，一連幾夜都是空勞往返。

　　這夜，在黑暗中忽聽得趙承規的聲音說道：「張汶祥，你也太不識好了。我若不看在你師傅無垢和尚與你師叔慧海的情面上，誰耐煩三番五次的和你糾纏？你如果明日再不離開山東，就休怪我姓趙的不講情。」

　　張汶祥耳裡聽得分明，眼前卻不見有人影。仔細思量：慧海叮囑的話，不能不聽。祇好暫讓這淫賊多活幾時，等他惡貫滿盈了，再來取他性命。遂忍氣吞聲的離了山東，悄悄的回紅蓮寺來。

　　他到紅蓮寺不多時，無垢和尚就死了。此時的知圓和尚雖則還年輕，然一則因他是無垢最得意的徒弟，二則因滿寺的和尚當中，祇有他是文武兼全的，眾僧人都願意推戴他做當家。張汶祥回到紅蓮寺的時候，無垢曾幾番勸他從此削髮，他執意不從道：「我既削了髮，披上了僧衣，便應該遵守戒律，不能再幹殺人報仇的事。我祇要大仇報了，立刻出家不問世事，」

　　無垢見他這麼說，祇得搖頭嘆道：「孽障，孽障！要等到報了仇再出家，祇怕已是來不及了啊。」

　　張汶祥也不理會，悶悶的在紅蓮寺住了兩年。打聽得馬心儀已由山東巡撫升兩江總督了，心想：這是我報仇的機會的，不相信趙承規直到今日，還在那淫賊跟前保護，遂即決定前去南京報仇。動身的時分，才對知圓和尚說道：

　　「我此去南京，若不能將仇報了，誓不回來。前年在山東的時候，承慧海師叔送給我一把緬甸刀，他老人家原是送給我報仇時用的。但是這刀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在刀鋒犀利無比，無論接連殺多少人，不至有卷口斫不斷的毛病。壞處卻在祇能揮斫，不能戳刺。並且我習練了若干時候，還覺得用不慣。萬一因這東西靠不住，誤了我的大事，後悔不及了。

　　「我原有一把八寸長的匕首，已隨身用過多年了，能刺透十層厚牛皮，不聞得響聲。我還是帶它去的妥當。這緬甸刀也非易得之物，就轉送給老弟做個紀念罷。」邊說邊從腰間解下那緬甸刀來，交給知圓和尚。

　　知圓料知是不能勸他不去報仇的，祇得叮嚀他小心謹慎。那把緬甸刀，從此就留在紅蓮寺了。後來陸小青遇著的，正是這把緬刀。

　　且說張汶祥身邊藏了匕首，從紅蓮寺動身獨自到南京來。此時趙承規雖早已不在馬心儀跟前保護了，然馬心儀自從在山東鬧過那幾夜刺客之後，知道張汶祥不死，必存心替鄭時報仇，因此防範得極嚴。尤其是夜間，每夜必更換幾次睡處。到天明，連上房裡的丫頭老媽子，都不知道馬心儀的睡處。

　　張汶祥夜深偷進總督衙門探了好幾次，簡直探不出馬心儀睡在那裡，不由得非常納悶。馬心儀在白天又不出來。張汶祥從二月間就到了南京，直等到八月裡，竟不曾一次見著馬心儀的面。好容易等到中秋這日，才得著了八月二十日馬心儀親到校場坪看操的消息。

　　張汶祥這一喜就非同小可了，心想：這淫賊既親自出來看操，便不愁刺他不著了。不過他是一個貴極人臣的大官，一般人都說，大富大貴的人，身邊常有百神呵護。這話雖荒唐不足信，然我既要報仇，何妨且去城隍廟，拜求城隍菩薩，憐我一片苦心，在暗中助我成功！

　　張汶祥平時原不信神鬼的，這時卻買了香燭，走進城隍廟，痛哭流涕的跪在神前默禱了一番。捧卦在手，祝道：「弟子這仇恨若這回能報的了，求連賜三回勝卦。這回報不了，就求連賜三回陰卦。」祝畢，將卦擲下，得了一回勝卦，心中欣喜。又擲又是勝卦，第三回還是勝卦。於是又祝道：「若就在八月二十日能報這仇，仍求菩薩連賜三回勝卦，不能就是陰卦。」

　　想不到擲下去，乃是陰卦；再擲再是陰卦，擲三回還陰卦。張汶祥不由得著急道：「菩薩既許弟子的仇能報，八月二十日是那淫賊看操之期。這日不能報，過後又如何有機會給我去報呢？說不得麻煩了菩薩，弟子祇得細細的叩求明白：既是八月二十日不能報，若二十一日能報，仍求賜三卦回勝卦。」擲下去還是三個陰卦。又問二十二，也是三個陰卦。又問二十三，倒連擲了三個勝卦。

　　張汶祥心中疑惑道：「這就奇了。二十日淫賊出衙門看操，我倒不能報仇，錯過了這個機會，那裡再有給我下手的時候呢？城隍是陰間的官，總督是陽間的官。常言官官相衛，祇怕是城隍爺有意庇護這淫賊，存心是這般作弄我。我忍氣吞聲的等到了今日，也祇聽天由命，顧不得城隍爺賜的卦象。二十日便是報不了，也得下手。」

　　出了城隍廟，就思量要如何才能近馬心儀的身，忽然暗喜道：「有了！從總督衙門到校場，沒有多遠的道路。總督出來，照例文武僚屬，均得站班伺候。我何不辦一副紗帽袍套，假裝一個候補小老爺，混站在佐雜班子裡面。南京幾百名候補的小老爺，有誰能個個認識呢？等到淫賊在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我才動手，還怕他逃得了？」主意已定，即買辦紗帽袍套。祇等到了二十日，就穿戴起來去站班。

　　誰知度日如年的等八月十九夜，不做美的天，忽下起雨來。平常七八月的雨，多是下一陣便停止不下了。偏是這回的雨，下了整夜，二十日天明還不止。祇下得校場裡水深數寸，早飯後還瀝瀝淅淅的下著。馬心儀祇得臨時懸出牌來，改期遲三天再操。張汶祥到這時才信服城隍真靈驗。

　　到了二十三日，張汶祥起來穿戴整齊之後，當天擺了香案，跪地默祝他鄭大哥在天之靈，暗中幫助他報仇成功。但是他畢竟不是做官的人，不知道官場的習慣。又是獨自一個人，沒有當差的去打聽消息。想不到馬心儀下校場的時候早，等張汶祥趕去時，馬心儀已到校場好一會了。

　　校場上擁護馬心儀的人太多，候補小老爺沒原有近前的資格，恐怕被馬心儀看出破綻，反為憤事。逆料看完了操回衙的時候，文武僚屬還是免不了要站班伺候的，祇得混在校場中等候。好在南京沒有認識張汶祥的人，而頭上戴了紗帽，遮去了半截面孔，就是熟人，不注意也認不出來！

　　任憑馬心儀如何機警，如何防範，無如在山東時結下的仇怨，事已相隔三數年了，路也相隔數千里了，又正在官運亨通，志得意滿的時候，有誰平白無故的想起幾年前的仇人來呢？說到這裡，又似乎是馬心儀的惡貫已盈，合該死在張汶祥手裡！

　　這日他下校場看操的時候，原是乘坐大轎，兩旁有八個壯健戈什圍護著去的。若下午回衙的時候，還是這般圍護著，張汶祥的本領雖高，匕首雖利，也不見得便能將馬心儀刺死。偏巧馬心儀看操看的得意，因回衙門沒有幾步路，一時高興起來，要步行回衙。

　　他是做制台的人，他既要步行不肯坐轎，誰敢勉強要他坐轎？在他以下的大官，當然都逢迎他的意思，陪著他一同行走。一般小官，都齊齊整整的分立兩旁，排成一條甬道，從校場直排到總督衙門的大門口。

　　馬心儀在四川做知府的時候，身體本來肥大，此時居移氣，養移體，益發胖得掩著肚子，如五石之瓢了。那時做官的人，最講究穿著袍褂踱方步，以為威嚴。平日閒行幾步，尚且要擺出一個樣範來。此時滿城僚屬，都排班在兩旁伺候，自然更用得著起雙擺了。一面挺起肚皮大搖大擺的走著，一面微微的向兩旁的官員點頭。

　　那知道已走近自己衙門了，猛然從身旁跳出一個袍褂整齊的官兒來，迎面打了一個跪，口稱給大人請安。安字還不曾說出口，一把雪亮的匕首，已刺進馬心儀的大肚皮裡面去了！

　　馬心儀當下驚得哎呀一聲，來不及倒地；張汶祥已把匕首在肚皮裡祇一絞，將肚皮絞成一個大窟窿，腸子登時從窟窿裡進了出來。馬心儀認明了張汶祥，還喊了一聲：「拿刺客！」才往後倒。

　　可憐那些陪馬心儀同走和站班的官兒，突然遇了這種大變故，沒一個不嚇得屁滾尿流，有誰真個敢上前拿刺客。祇幾個武弁的膽量略大，然也慌了手腳，祇知道大家口裡一片聲跟著大喊：拿刺客！究竟也沒人敢冒死上前。

　　張汶祥從容拔出匕首來，揚著臂膊，在人叢中喊道：「刺客在這裡，決不逃跑，用不著你們動手捉拿。」眾人見張汶祥沒有反抗拒捕之意，方敢圍過來動手，將張汶祥捉住。

　　馬心儀左右的人，已將馬心儀擡進了衙門。馬心儀雙手抓住自己肚皮上的窟窿，向左右心腹人道：「趕快進上房去，將七姨太八姨太用繩索勒死，裝在兩口箱裡，趁今夜沉到江心裡去。施星標夫婦，也得即時處死，不可給外人知道。」吩咐了這番話才嚥氣。

　　他左右的人，自然遵照他的遺囑行事，柳無非姊妹和施星標夫婦，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是這般結局。馬心儀其所以遺囑將四人處死。因他在四川與鄭時等拜把，及誘姦柳氏姊妹的事，若揭穿出來，自己的罪惡也很重，清廷必議他死有餘辜，倒被張汶祥得了一個義士的好名聲。以為自己罪惡，當時除卻張汶祥，祇有這四人知道，留著活口作證，總不穩便，不如趕緊一股腦兒殺卻。事後由張汶祥一個人供出來，事無佐證，同僚的官員，便好上下其手了。真虧他的心思有這般靈敏，身受重傷，命在呼吸的時候，尚有這種怕人的手段使出來！

　　這樁驚天動地的大案，畢竟就因他使了這種手段，曾國藩才敢抹煞一切事實，憑空捏造出一段尋常匹夫報仇的情由，奏報清廷，險些兒把這個頂天立地的張汶祥埋沒了。

　　當時張汶祥束手就擒之後，有職責的官員，便提出他來審訊。他爽爽直直的說道：「你們毋須審問我為什麼殺馬心儀。殺人抵命，馬心儀是我殺的，快將我殺了抵命便了。」這些問官，遇了這樣重大的案件，豈敢就這麼糊裡糊塗的定案，不問出一個所以然來。祇是無論如何詰問，張汶祥祇咬定牙根，一字也不肯吐出報仇的原由。當時南京的官府和人民，雖都能猜度這案子裡面，必含有姦情，然因無從知道張汶祥的來歷，猜不透這姦情從何而起。

　　馬心儀是曾國藩提拔的人，一旦出了這變故，他恐怕辦理不得法，連累自己，就奏請派他審理。這種駭人聽聞的事，那時清廷也要辦個水落石出，便准專欽命曾國藩專辦這案。旁的官員審問張汶祥的時候，張汶祥不過不肯供出報仇一事由來。曾國藩來審問他，倒惹發了他的性子，橫眉怒目的指著曾國藩大罵道：「你配來審問我嗎？像馬心儀這般人面獸心的東西，你瞎了眼，一力將他提拔，倒今日你還有臉來問我麼？我沒有話對你說。我殺了人自願償命，還有什麼話說？」

　　曾國藩究竟是一個學養兼到的大人物，被張汶祥這麼指手畫腳的大罵，並不生氣，反像很愛惜張汶祥的，含笑點頭，說道：「看你這般氣概，倒是一個好漢。你做事，既是光明磊落，何不照實說出來，使大家知道？何苦擔著一個兇手的聲名，死得不明不白呢？」

　　張汶祥聽了，冷笑一聲說道：「你休想用這些甜言蜜語來騙我的供。我祇知道你不配問我的話，我就有千言萬語，寧死也決不對你說一個字。」

　　曾國藩見他這麼說，祇得問道：「我不配問你的話，誰配問你的話呢？你的千言萬語，必對誰才說呢？」

　　張汶祥道：「要問我的供，除了當今天子，就祇有刑部尚書鄭青天才配。此外隨便什麼人來，我祇拼著一死，沒有第二句話說。」曾國藩心想：刑部尚書鄭青天，就是長沙的鄭敦謹；果然是一個清廉正直的人。這廝既說非鄭敦謹來不肯吐實，祇好奏明聖上，求派鄭敦謹來審。

　　不知清廷准與否？張汶祥又如何的吐供？且待第一百零六回再說。

第一百零六回　鄭青天借宿拒奔女　甘瘤子挾怨煽淫僧

　　話說那時曾國藩奏事，清廷無不照准。沒幾日，就欽命鄭敦謹到南京幫審。聖旨下來，倒把個鄭敦謹嚇了一跳。因他並不知道張汶祥是何如人，更猜不出何以滿朝大小官員，何止千數，獨獨的看中了他，指名要他來審問，方肯吐實。行刺總督的兇犯非比尋常，萬一弄出些嫌疑到身上來，豈不糟了？饒他鄭敦謹平日為人極清廉正直，遇到這般意外的事，心裡也就不免有些著慮。誠惶誠恐的奉了聖旨，祇帶了一個女婿到南京來。

　　他與曾國藩原是同鄉有交情的，以為幫同曾國藩審理這案，自己處心無愧，是不愁有嫌疑弄到身上的。到南京這日，就與曾國藩同坐大堂，提出張汶祥來審問。曾國藩道：「你要刑部尚書鄭青天來方說實話。於今鄭青天已奉了聖旨來幫審，你這下子還不實說麼？」張汶祥聽了，即擡頭看了鄭敦謹一眼，點了點頭，說道：「有鄭青天來了，我也不說。祇能由鄭青天一個人問我，並且用不著坐堂，不將我兇犯跪著，我才肯說。」

　　曾國藩為要問出張汶祥實在的口供，祇得一一依允。當即退了堂，請鄭敦謹單獨坐花廳審問。鄭敦謹在大堂上見了張汶祥的面，心裡方明白指名要他來審問的理由。

　　原來在十年前，鄭敦謹曾有一次步行到瀏陽去掃墓。不料，在半路上遇了大雨。隨身不曾帶得雨具，附近又沒有飯店，祇得到一個紳士人家去暫避。誰知那雨卻落個不休，看看天色已晚，不能不在這人家借宿。祇是這家的男主人，因到長沙省城裡去了，不曾回來。女主人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婦，真是生得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為神玉為骨。鄭敦謹這時的年齡，也還祇有三十多歲，儀表也生得俊偉異常。

　　這紳士人家的下人，見了鄭敦謹的容儀舉動，知道不是平常過路的人，當即報告了女主人。誰知這女主人一見鄭敦謹，就動了愛慕的心思。祇因有當差的和老媽子在旁邊，不能對鄭敦謹有所表示。鄭敦謹是個誠篤君子，那裡看得出這女主人動了愛慕他的念頭呢？

　　湊巧大雨下個不止，這女主人正合了她的願，殷勤留鄭敦謹歇宿。鄭敦謹受了這女主人的優遇，心裡還說不盡的感激。女主人因存了挑逗鄭敦謹的心思，一一盤問鄭敦謹的身世，而鄭敦謹因為感激女主人賢德，存心將來要幫助她的丈夫，以報這番優待的好意，也一一盤問她丈夫的為人行事。

　　這女主人卻誤會了鄭敦謹的用意，以為和她自己是一般心理。她家的客房，原與上房相隔很遠的，女主人既對鄭敦謹動了邪念，這夜留鄭敦謹歇宿，便特地打掃了一個與上房鄰接的房屋，親送鄭敦謹就寢。

　　鄭敦謹毫不注意的睡了。正睡得酣酣的時候，忽覺得有人用胳膊輕推了幾下。忙睜眼看時，房裡的燈光，照澈得滿房透亮，祇見女主人濃妝艷抹的立在床前，兩隻俊俏眼睛，如喝醉了酒的人一樣，水汪汪的向人臉上望著，一手支著床柱，一手搭在他胳膊上，繼續著輕推了一下，發出又嬌又脆的聲音，說道：「怎麼這般難醒？獨自一人冷清清的，也睡得著嗎？」

　　鄭敦謹一見情形，登時嚇得翻身坐了起來，避開女主人的手，說道：「這時候，來推醒我做什麼？無禮的事做不得，請快出去罷。」女主人想不到鄭敦謹會這麼拒絕，已到了這一步，那裡還顧得到廉恥上去。一點兒不躊躇，就伸手趕過去拉了鄭敦謹的手，說道：「你是個男子漢，怎的這麼拘板？這時候外面的人都睡盡了，這裡面除了你我，一個人也沒有，你還怕什麼？」

　　鄭敦謹連忙摔開手，從床頭跳下地來，說道：「我鄭敦謹豈肯幹這種無禮的事。我看你家裡的氣派情形，可知你丈夫也是一個有體面的人。他於今有事到長沙去了，將家事託付給你，你就忍心背著他，和我這個過路不相識的人，干無恥的勾當嗎？快回房罷，不要惹得我大聲叫喚起來，丟了你丈夫的顏面。」

　　凡人的獸慾衝動，祇在一時。慾火一退，廉恥的念頭就跟著發生了。女主人一腔慾火，鄭敦謹這幾句話說得如湯潑雪，立時羞得低下頭去，悔恨交集，原是伶牙俐齒會說話的，一下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了。連腳都像釘住了的，也不知道走了。鄭敦謹看了她這難為情的樣子，便又說道：「請回房去。」

　　女主人才似乎被這句話提醒了，提腳往外就走。走到房門口，又停步回身向鄭敦謹道：「我一時該死，做出這種下賤事來。幸遇先生是至誠君子。我於今有一句話，要求先生可憐我。我今夜這番下賤的行為，要求先生不對人說！」

　　鄭敦謹正色說道：「請放心，你就不求我，我也決不至對人說。你不相信，我可以當天發個誓你聽。」女主人不待鄭敦謹說下去，卻雙膝跪地，對鄭敦謹叩了一個頭，立起身，一言不發的回房去了。鄭敦謹看女主人面上，已流了許多眼淚，不由得獨自就床沿坐下，嘆息人慾之險！

　　剛待起身仍將房門關好，再上床睡覺。猛不防劈面走進一個壯士來，嚇得鄭敦謹倒退了兩步。看這壯士包巾草履，身穿仄袖扎褲腳的青布短衣靠，雙手空空的，並未攜帶兵器，祇腰間斜插了一把尺多長的短刀。那種英武的氣概，真是逼人。但臉色很和悅的跨進門來，向鄭敦謹望著。

　　鄭敦謹料知不像這家的僕役，正要開口問他是那裡來的、到此何幹的話。那壯士已雙手抱拳，說道：「難得，難得！真是至誠君子，小子欽佩的了不得。顧不得冒昧，要來請教姓名。」鄭敦謹聽尋壯士說話，帶著些四川口音，便隨口答道：「我是長沙鄭敦謹。請問你是那裡來的？半夜到這裡來幹什麼？」

　　那壯士笑道：「我是過路的人，到此因短少了盤纏，特地到這富豪家裡來借盤纏。合該他家不退財，有先生這樣至誠君子在此借宿，我又怎敢在至誠君子面前無禮呢？沒奈何祇換一家去借了。」說畢，又抱拳向鄭敦謹拱了一拱，轉身就往外走。

　　鄭敦謹還待問他的姓名，無奈他身法矯捷非常，一霎眼就出房去了。鄭敦謹趕到房門口看時，此時雖已雨過天明，院中有很明亮的星月之光，但是看不出那壯士走那方去的。看官們看到這裡，大概不待在下說明，已都知道那壯士便是頂天立地的張汶祥了。

　　張汶祥自這次見過鄭敦謹之後，心裡十二分的欽佩。到長沙一打聽，方知道鄭敦謹是個刑部尚書，二十多年前曾做過好幾任府縣官，到處清廉正直，勤政愛民，各府各縣的百姓，都呼他為鄭青天。就是長沙一府的人，說鄭敦謹三字，或者還有不知道的人。一提起鄭青天，確是婦孺皆知的。

　　不過張汶祥可以打聽鄭敦謹的履歷，而鄭敦謹卻無從知道這夜所遇的是張汶祥。所以直到這番和曾國藩同坐在大堂上，提出張汶祥來，才看出就是那夜所見借盤纏的人，祇是不知道張汶祥何以指名要他來審問才肯吐實的理由，心中總有些著慮，恐怕張汶祥說出在瀏陽會過他的話來。

　　退堂之後，祇帶了兩個隨身僕役，很不安的坐在花廳上，吩咐提張汶祥上來。張汶祥雖是個重要的兇犯，然因是他自己束手待擒的，衙門中人都稱讚他是個好漢，一點兒沒有難為他的舉動。他身上的衣服，祇脫去了一件紗套，還穿著團花紗袍也沒上腳鐐手銬，祇用一條尋常的鐵鏈，鎖住手腕，祇不過是形式上表示他是一個犯人而已。由一個差頭將他牽到花廳裡來。

　　鄭敦謹指著下邊的椅子，叫他就坐。他也不客氣坐了下來，說道：「大人要犯民照實吐供，請先把左右的人遣退。犯民若存心逃走，隨時都可以逃走，不待今日，並且也不是幾個尋常當差的人所能阻擋得住的。這位大哥，也請去外邊等著。」說時，回頭望著牽他進來的差頭。差頭自不敢作主退出去。鄭敦謹知道張汶祥是個義士，決不至在這時候乘機逃走。便向隨身僕役和差人揮手道：「你們暫去外邊伺候。」三人即應是，退出去了。

　　張汶祥見三人已離開了花廳，才對鄭敦謹說道：「犯民在未招供以前，得先要求大人答應一句話。大人答應了犯民才敢實說。不然，還是寧死不能說出來！」

　　鄭敦謹道：「你且說出來，可以應允你的自然應允。」

　　張汶祥道：「犯民在這裡對大人所招的供，大人能一字不遺的奏明皇上，犯民自是感激高厚之恩，若因有妨礙不能據實奏明，就得求大人將犯人所供的完全隱匿，一字不給外人知道。聽憑大人如何復旨，犯民橫豎早已準備一死了！」

　　鄭敦謹見張汶祥說得這般慎重，料知必有許多隱痛的事，全不遲疑的答道：「你盡情實說了便了。無論如何，決不給外人知道。」

　　張汶祥道：「大人雖親口應允了，祇是犯民斗膽求大人當天發一個誓，才敢盡情實說。」

　　鄭敦謹待說明用不著發誓的話，忽然想起那女主人要求不對外人說時的情景來，不由得暗自思量道：「我為求一個淫奔之女見信，尚可以當天發誓，於今對這麼一個勇烈漢子，有何不可發誓呢？並且他既求我發誓，也無以使他相信我不至告人。」當下遂發了一個嚴守秘密的誓。

　　張汶祥聽了，立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向空叩了個頭，說道：「大哥在天之靈聽者：我於今已替你把仇報過了！你我的事情，今日實不能不說了，你休怪我不替你隱瞞啊。」說罷起身，重行就坐了，才一五一十的從在四川當鹽梟時起，直到刺倒馬心儀止，實實在在供了一遍，祇沒提紅蓮寺的話。供完了，並說道：

　　「馬心儀若不是臨死遺囑，將柳氏妹妹及施星標夫婦處死滅口，有四個活口作證，犯民早已照實招供出來了。今馬心儀既做得這般乾淨，犯民就照實供出來，常言官官相衛，誰肯將實情直奏朝廷呢？既不能直奏朝廷，與其將真情傳播出去，徒然使我鄭大哥蒙不美之名，毋寧不說的為是。所以犯民得事先求大人除直奏上去而外，永不告人！」

　　鄭敦謹因地位的關係，不便如何說話，祇得叫差頭仍將張汶祥帶下去，自己和曾國藩商量。他竭力主張照實奏明，曾國藩那裡肯依呢？一手把持了不肯實奏。鄭敦謹也因這案子若據實奏上去，連曾國藩都得受重大的處分，自顧權勢遠在曾國藩之下，料知就竭力主張。也是無效的。然不據實出奏，就得捏造出一種事由復旨，又覺於心不安。思量了許久，除去就此稱病掛冠歸里，沒有兩全之道。主意已定，便從南京回到長沙鄉下隱居不問世事了。

　　終鄭敦謹之世，不曾拿這案子向人提過半個字。幸虧當日出京的時候，帶了一個女婿同行。這位女婿乘張汶祥招供的時分，悄悄的躲在那花廳屏風背後，聽了一個仔細。鄭敦謹去世之後，他才拿出來對人說說。在下就是間接從他口裡聽得來的。

　　這件案子敘述到這裡，卻要撇開它，再接敘那紅蓮寺的知圓和尚了。

　　為寫那知圓和尚一個人的來歷。連帶寫了這十多回書。雖則是小說的章法稍嫌散漫，並累得看官們心焦，然在下這部義俠傳，委實和施耐庵寫《水滸傳》，曹雪芹寫《石頭記》的情形不同：

　　《石頭記》的範圍祇在榮、寧二府，《水滸傳》的範圍祇在梁山泊，都是從一條總幹線寫下來。所以不至有拋荒正傳、久寫旁文的弊病。這部義俠傳卻是以義俠為範圍，凡是在下認為義俠的，都得為他寫傳。從頭至尾。表面上雖也似乎是連貫一氣的。但是那連貫的情節，祇不過和一條穿多寶串的絲繩一樣罷了。這十幾回書中所寫的人物，雖間有不俠的，卻沒有不奇的；因此不能嫌累贅不寫出來。

　　於今，再說知圓和尚自無垢圓寂之後，他一手掌管紅蓮寺的全權。無垢在日原傳給了他不少的法術，後來他又跟孫癩子學習些兒。孫癩子在瀏陽住不到二十年，就仍舊回峨嵋山侍奉畢祖師去了。

　　孫癩子既去，知圓和尚便漸漸的不安本分了！不過他為人聰明機警，骨子裡越是不安本分，表面上越顯得一塵不染，眾善奉行，他那種行事機密的本領，實在了不得。不僅做得一般尋常人識不破，受了他些微好處的人還歌功頌德。就是孫癩子因與他也有師徒關係，時常到紅蓮寺來看他，尚且不知道他久已在地窟裡幹出了許多無法無天的事。聽得鄰近的人稱讚他的功德，反欣然獎飾他。若不是他惡貫滿盈，鬼使神差的把卜巡撫弄到寺裡來，或者再過若干年還不至於破案。

　　前書第八十一回中，寫他勸卜巡撫削髮不從，就叫兩個小和尚去提石灰布袋來，打算將卜巡撫悶斃。想不到小和尚會無端突然死了一個，祇得親自去取。卻又忽然起了一陣旋風，將幾盞燈完全刮倒在地。他驚得祇好念動真言，以為是鬼魅便沒有收伏不下的。念過真言以後，一伸手去提那布袋，就和生了根一樣，用盡氣力也提不下來！連忙放手捏指一算，不覺吃驚，說道：「不好了，有陰人在暗中和我作對！」一面說，一面兩腳在地上東踏一步，西點一腳，兩手也挽著印結，圓睜兩隻暴眼，口中不知念誦些什麼。

　　甘聯珠一見情形，知道他要用雷火來燒了。自料抵敵不住，忙一手拉了陳繼志，匆匆逃出了地窟。

　　知圓和尚白使了一陣雷火，見也不曾燒著什麼東西。他此時也想到甘聯珠用隱身法在暗中保護卜巡撫，心裡祇疑惑是卜巡撫命不該絕，祇好不取那石灰布袋了。仍回到那間大地室裡，對那些青年和尚說道：「這狗官既不肯聽我的話，立時剃度出家。留著他在這裡，使我心裡不快活。你們將他推出去，用那口鼻涕鐘把他罩起來。也不要去理他，祇活活地將他餓死悶死，看他有什麼神通能逃出鐘外去？」

　　卜巡撫到了這一步，見軟求硬抗都不中用，惟有咬緊牙關，一言不發，聽憑一班惡僧擺佈。那些青年和尚的年齡雖小，力氣卻都不小，那麼高大的一口鐘，祇四個人用手一扛，就扛起離地好幾尺了。勒令卜巡撫蹲下，掩蓋得一絲不漏。

　　卜巡撫初時還在鐘裡面大聲叫喚，外邊的和尚聽了，用鐵棒在鐘上敲了一下，罵道：「再敢叫喚，我們就拿柴來圍住燒死你。你想想，有誰到這地方來救你，叫喚給誰聽？」卜巡撫悶在鐘裡，聽那鐵棒敲在鐘上的聲音，竟比在耳根前響了一個巨雷還來得厲害，兩耳祇震得汪汪的叫個不止。外邊的一切聲息，從此全不聽得了。

　　知圓和尚以為，一個文弱書生，蓋在一口四邊不透風的鐘裡面，決不能經過多少時日不死。紅蓮寺從來沒有作惡的聲名在外，平日在寺中害死的人也不少了，一點風聲都不曾露出去，這回也不必不至敗露，因此毫不放在心上。表面上仍督率著滿寺的僧人做佛事，以掩飾外人的耳目。

　　中秋這日，陸小青因錯過了宿處，紅蓮寺借宿。知圓和尚雖提防著長沙有探訪卜巡撫下落的人來，然看陸小青不像是衙門中做公的人，並且年紀很輕。紅蓮寺原來不與尋常寺廟相同，在無垢當住持的時候，就允許從遠處來拜佛的人及過路的借宿，特地造了幾間客室。

　　無垢的意思，以為寺裡越是有不可告人的隱事，越不能拒絕外邊的人來寺裡歇宿。從來不拒絕人，就成了習慣。加以知圓作惡既久，膽子越弄越大了；又仗著自己的本領不怕人，更欺陸小青年輕；所以絕不注意的就留陸小青歇宿。

　　那知客僧原來是一個大盜；知圓和尚因賞識他的武藝，就勸他出家，是知圓和尚最得力的一個幫手，這夜他因看見陸小青在鼻涕鐘旁邊徘徊，就疑心陸小青已發現鐘裡有人了。陸小青看見鬼魂的事，知客僧並不知道。

　　當時知客僧既看見陸小青在那鐘旁邊站著，立時就到地窟裡報告知圓。知圓尚不在意的說道：「你祇去宰了他便完事，估量那小子有什麼能為？」那曉得此時甘聯珠和陳繼志又已到紅蓮寺裡來了，在客室窗外看見知客僧舉緬刀要劈陸小青，連忙對準那舉刀的手腕射去一口梅花針。

　　知客僧是個莽人，祇知道中了人家的暗器，擡不起肩窩了。也無心細察這暗器是什麼，是從那裡發來的？及至率領幾十個同黨，翻身殺到客室來，見陸小青已沒有了。地下散了許多碎瓦，屋上鐵懸皮都被衝成一個大窟窿，才疑惑來的不僅陸小青一人，急急將情形報明知圓和尚。知圓也不免有些驚慌起來，即時打發一般沒有能耐的黨羽，趁夜逃往別處去。自己帶了幾個有本領的，仍在寺裡守著，非到禍事臨頭不走！

　　半夜容易過去。次日，知圓正和手下幾個和尚商量，要把那鐘揭開來，將卜巡撫的屍掩埋了滅跡，忽見常德慶支著枴杖，一顛一跛的走進寺來，埋怨知圓道：「你這禿驢的膽量也忒大了些，怎的敢惹出這麼大的是非來？你知道於今就是你自己崑崙派來的人，到這裡來和你作對麼？你還不趕緊逃命，定要坐在這裡等死嗎？」

　　知圓平日雖是認識甘瘤子、常德慶等崆峒派的人；然祇因派別不同的關係，彼此都不大來往，就是常德慶亦不知道知圓在紅蓮寺如此作惡。這回是甘瘤子有意要趁這機會，將崑崙派的人拉到崆峒派來，以報呂宣良拉桂武到崑崙派去的夙怨。所以特打發常德慶到紅蓮寺來勸知圓暫時離開紅蓮寺。

　　甘瘤子明知卜巡撫遇救，定要把紅蓮寺付之一炬的，他便好從中挑撥知圓，說是呂宣良、紅姑一班崑崙派的人，存心與知圓為難，好使崑崙派的人自相仇殺。果然柳遲、陸小青等一干人救醒卜巡撫之後，搜查寺中，除在地室裡搜出二十多個青年男女屍體外，一個和尚也沒有拿著。卜巡撫也是恨極了，當下就發令舉火焚燒紅蓮寺。燒罷，帶著陸小青、柳遲回衙。細問二人的來歷，打算盡力提拔二人。

　　柳遲再三推辭，說父母在堂，本身沒有兄弟，不能不朝夕在家侍奉。卜巡撫十分嘉獎他能孝，祇得由他回去。陸小青原是沒有職務的人，就此跟著卜巡撫，後來官也做到了參將。柳遲雖家居侍奉他父母，然就因呂宣良差他救卜巡撫的事，和知圓一班惡僧結下了仇怨，加以甘瘤子、常德慶等與崑崙派有夙嫌的人從中構扇，也不知鬧過了多少次風波，費了多少力，才將鐵頭和尚知圓拿住正法！

　　至於兩派仇怨，直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消釋！不過在下寫到這裡，已不高興再延長下去了，暫且與看官們告別了。以中國之大，寫不盡的奇人奇事，正不知有多少人？等到一時興起，或者再寫幾部出來看官們消遣。

第一百零七回　獻絕技威震湘陰縣　舞龍燈氣死長沙人

　　前記

　　奇俠傳做到一百零六回，本打算就此完結，非得有相當機會，決不再繼續下去的。書中應交代不曾交代，應照應不曾照應的所在，原來還很多；何以不待一一交代清楚，照應妥貼，就此馬馬虎虎的完結呢？這其中的原因，非在下親口招供，無論看官們如何會猜情度理，必也猜度不出。究竟是什麼原因？

　　說起來好笑。在下近年來，拿著所做的小說，按字計數，賣了錢充生活費用。因此所做的東西，不但不能和施耐庵、曹雪芹那些小說家一樣，破費若干年的光陰，刪改若干次的草稿，方成一部完善的小說。以帶著營業性質的關係，祇圖急於出貨，連看第二遍的工夫也沒有。一面寫，一面斷句，寫完了一回或數頁稿紙，即勿匆忙忙的拿去換錢。

　　更不幸在於今的小說界，薄有虛聲。承各主顧特約撰述之長篇小說，同時竟有五六種之多。這一種做一回兩回交去應用，又擱下來做那一種，也不過一兩回，甚至三數千字就得送去。既經送去，非待印行之後，不能見面，家中又無底稿。每一部長篇小說中的人名、地名，多至數百，少也數十，全憑記憶，數千萬字之後，每苦容易含糊！所以一心打算馬虎結束一兩部，使腦筋得輕鬆一點兒擔負。

　　不料一百零六回刊出後，看官們責難的信紛至沓來，彷彿是勒逼在下非好好的再做下去不可。以在下這種營業性質的小說，居然能得看官們的青眼，在下雖被逼勒得有些著急，然同時也覺得很榮幸！因此重整精神，拿一百零七回以下的奇俠傳與諸位看官們相見。

　　本文

　　於今，且說柳遲自火燒紅蓮寺之後，雖以救卜巡撫有功，不難謀得一官半職，祇因他生性恬淡，從小就悟到人生數十年，無論什麼功名富貴，都是霎霎眼就過去了。惟有得道的人，可以與天無極。加之得了呂宣良這種師傅，更不把功名富貴放在心目中，祇一意在家侍奉父母，並努力呂宣良所傳授他的道法。

　　柳家所住的地方，在第一集書中已經表明過的，在長沙東鄉隱居山底下。這隱居山本是長沙、湘陰交界之處的一座大山。斯時正是太平之世，人民都得安居樂業。每到新年，士農工商各種職業的人，都及時行樂。不過行樂的方法極簡單，除了各種賭博之外，就是元宵節的龍燈。

　　龍燈用黃色的布製成，布上畫成鱗甲。龍頭龍尾用篾紮絹糊，形式與畫的龍頭龍尾無異。連頭尾共分九節，每節內都可點燈。由鄉人中選擇九個會舞龍燈並身強力壯的人，分擎九節。再用一個身手矯捷的人，手舞一個斗大的紅球，在龍頭前面盤旋跳舞，謂之龍戲珠。會舞的能舞出種種的花樣來。配以鑼鼓燈綵，到鄉鎮各人家玩耍。所到之家，必燃放鞭炮迎接。殷實些兒的人家，便安排酒菜款待；也有送錢以代酒菜的。長、湘兩縣的風俗都是如此。每年在這種娛樂中，所耗費的鞭炮酒菜的餞，為數也不在少。

　　這種龍燈，並非私家製造的，乃由地方農人按地段所組成的鄉社中，提公款製成。每縱橫數里之地，必有一鄉社，每鄉社中必有一條龍燈。因為龍燈太多，競爭的事就跟著起來了。甲社的龍燈，舞到了乙社，與乙社的龍燈相遇，彼此便兩不相讓，擇地競舞起來。甲舞一個花樣，乙也得照樣舞一個，以越快越好。不能照樣舞的，或舞而不能靈捷好看的，就算是輸了。舞這條龍的人，安分忠厚的居多。輸了就走，沒有旁的舉動。若是輕躁凶悍的人居多，輸了便不免惱羞成怒，動手相打起來！

　　每年因舞龍而械鬥而受傷的，兩縣之中，總有數人。舞龍的還容易練習成為好手，惟有舞球的，非平日練有一身武藝，會縱跳工夫的，不能討好。柳遲所住的地方，與湘陰交界。因縣界的關係，舞龍爭勝的舉動，比甲社與乙社相爭的更激烈。長沙這邊因會武藝的多些，每次競舞起來，湘陰方面舞紅球的人，多是被比輸了的。湘陰人懷恨於心，也非一日了。大家存心要物色一個有驚人本領的好漢來舞紅球，務必勝過長沙人，方肯罷休。

　　這年十月間，湘陰縣墟裡忽來了一個賣武的山東人，自稱為雙流星趙五。這趙五所使的一對流星，與尋常人所使的完全不同。尋常流星最大的，也不過茶杯粗細，圓的居多，八角的極少。趙五使的竟比菜碗還大，並且是八角的。同時雙手能使兩個。鐵鍊有一丈多長，比大指頭還粗。

　　趙五初到湘陰縣城裡來，一手托著這麼個流星，走向各店家討錢。口稱路過此地，短少了盤纏，望大家幫助幾文，好回山東去。說畢，就舞動兩個流星，看的人祇聽得呼呼風響，無不害怕碰在流星上，送了性命！情願送錢給趙五，求趙五到別家去。若遇了鄙吝之家，不肯送錢的，趙五便舞動雙流星，向街邊石上打去，祇打得火星四進，石塊粉碎。再不送錢給他，就舉流星向櫃房裡亂打，故意做出種種驚人的舉動。

　　有一個店家正在吃午飯的時候，趙五到了店門外討錢。這店裡的人也不知道趙五的厲害，以為是平常走江湖賣藝的人，懶得理會。各人都端著飯碗吃飯，連正眼也不瞧趙五一下。趙五說了求幫助路費回山東的話，又舞了幾下流星。見吃飯的各自低頭吃飯，毫不理會，趙五不由得氣急起來，雙手舉起兩個大流皇，向上座兩人手中的飯碗打去。

　　真打的巧妙極了，剛剛將兩隻飯碗打翻，覆在桌上，並不曾打破半點，連碗中的飯都不曾散落地下。祇嚇得同桌的人都立起來，望著趙五發怔。趙五早已收回了流星，又待向座上的人打去。

　　店裡的人方注意這一對斗大的流星，驚的連忙搖手，喊道：「打不得，打不得！你不過是要討餞，我們拿錢給你便了。」趙五聽了這話，雖不再用流星對人打去，但仍不住的舞出許多花樣。祇見那個流星忽上忽下，忽前忽後，忽遠忽近，舞得十分好看。街上過路的人，無不停步觀看。

　　湊巧這店裡的老闆，就是靠近長沙鄉下的一個紳士，平常因舞龍賽不過長沙人，心中早已惱恨，多時蓄意要覓一個有驚人武藝的好漢，來舞龍前的紅球。無奈到處留心物色，總是遇不著當意的人。這回看見趙五舞雙流星，不覺觸動了新年拜龍的事。暗想：

　　「有這種舞流星的本領，若到鄉下去舞龍珠，料長沙人決沒有趕得上的。好在於今已是十月底了，不過一個月後就是新年，我何不與這人商量，留他在此過年？明年正月初間我帶他下鄉去，教他當舞龍珠的人，豈不可以報復歷年的仇恨？」想罷，即放下飯不吃了，迎上前，對趙五拱手，請問姓名。

　　趙五見這老闆溫和有禮，忙收了流星，也拱手將姓氏說了。偏巧這老闆也姓趙，聽了喜笑道：「你我竟是本家！兄弟在這裡開店多年，江湖上賣藝餬口的人，從此地來來往往的，兄弟眼中所見的，也不少了，從來不曾見過有像老兄這般本領的，實在難得，實在令人欽佩。兄弟想委屈老兄到裡面坐談一會，不知老兄可肯賞光？」

　　趙五想不到有人這般優待他，豈有拒絕之理？當即被趙老闆邀進了裡面客室，分賓主坐定。

　　趙老闆開口問道：「老兄因何貴幹到敝處來的？」

　　趙五道：「兄弟出門訪友，到處為家已有數年了，並沒有什麼謀幹的事。」

　　趙老闆又問道：「老兄打算回山東原籍過年嗎？」

　　趙五帶笑說道：「說一句老實不欺瞞本家的話，我們在外求人幫助盤纏回家，是照例的說法，並非真個要歸家短少了路費。兄弟特地來貴處訪友，尚不曾訪著一個好漢，暫時並不打算就回山東。」

　　趙老闆問道：「不打算回山東，卻打算到那裡去呢？」趙五道：「這倒沒有一定。因為昨日方到湘陰縣來，若是在此地相安，等到過了年再往別處去也說不定。」

　　趙老闆喜得脫口而出的說道：「能在此地過了年再去，是再好沒有的了。」隨即將鄉間新年舞龍燈，與長沙人爭勝的話，及想請趙五舞龍珠的意思說了一遍。趙五聽了，躊躇不肯答應。

　　趙老闆猜他不肯答應的原因，必是覺得於他自己沒有利益，遂接著說道：「我們鄉下舞龍燈，所到的人家照例得送酒菜油燭錢。這筆款子總計起來，也有二三百串。平日得了這筆款子，除卻一切開銷外，餘錢就存做公款，老兄若肯答應幫忙，餘錢便送給老兄作酬勞之費。不知老兄的意下何如？」

　　趙五這才開了笑顏，連說：「銀錢是小事，倒不在乎，祇是從現在到明年正月，還有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的居處飲食，須煩本家照料。」

　　趙老闆忙說：「這自然是我的事。」

　　趙老闆既和趙五說妥了，便特地邀集鄉間經理每年舞龍燈的人，聚會討論請趙五的事。一般人都因平日受了長沙人的氣，沒有一個不贊成趙老闆的辦法，並情願在地方公款內提出些錢來，供養趙五。

　　趙五的酒量最大，湘陰人想他替一般人出氣，不惜卑詞厚幣，以求得趙五的歡心。趙五每飲輒醉，醉後就舞流星。趙五的年紀不過三十歲，酒之外並喜嫖窯子，湘陰人也祇得拿出錢來，給趙五充夜度資。

　　喜得為時不久，轉眼就到了新年。趙老闆帶著趙五下鄉，拿出平日舞的紅球給趙五看。趙五看了，搖頭道：「這東西舞起來有什麼好看？不如索性用我的兩個流星，用紅綢包裹起來，舞時倒還好看。」

　　一般人聽了，更加歡喜，召集舞龍的人，練習了幾日。有了這麼一對特別的龍珠舞起來，果然分外精采。從十二日起，趙五便手舞雙流星，率著這條經過特別訓練的龍燈出發，向長沙地界舞去。

　　長沙地方舞龍的人，看了這種特別的龍珠，知道是有意請來圖報復的。就是平日以善舞龍珠自豪的人，也自料不是趙五的對手。既是明知賽不過，遂大家議定：這年不舞龍燈，免得受湘陰人的羞辱。以為投入與他們比賽，一方面鼓不起興來，自非罷休不可。不料湘陰人見佔了上風，那裡肯就此罷手呢？

　　舊例：各人家對待龍燈，本境的無不迎接。舞龍燈的也無須通知，挨家拜去就是了。外境的謂之客燈，便有接有不接，聽各人家自便。客燈得先事派人通知，這家答應接燈，舞龍燈的方可進去。辦酒菜接待客燈的極少，因為客燈多是不認識的人，平日沒有感情，用不著費酒菜接待。

　　這年長沙境內既因有趙五停止舞龍燈，地方各人家自然都商妥了不接待客燈。那知湘陰人不問各人家答應與否，竟照本境龍燈的樣，也挨家舞去。趙五舞著一對流星，到人家東打西敲，祇嚇得各家的婦人小孩躲避不迭。有時不留神擋了趙五的去路，趙五是老實不客氣的就舉流星打去。但是他的流星很有分寸，剛剛將擋路的人打倒，並不受傷。然被打的無不嚇得魂飛天外！長沙人如何能受的了這種羞辱呢？於是集合了許多紳士，商議對付的方法。

　　柳遲的父親柳大成，也是地方紳士之一。有一個紳士，對柳大成說道：「湘陰人這回全仗趙五一個人，在我們長沙耀武揚威。看趙五這廝的本領，委實不錯。非有絕大本領的人，對付這廝不了。聽說你家遲少爺多與奇人往來，想必他的本領已不小了。這是地方公事，有關我們長沙人的顏面，想請他出來，替我們大家爭回這一口惡氣。」

　　柳大成還不曾回答，許多紳士已齊聲說道，「不差，不差！我們這地方，周圍數十里內，誰不知道柳遲，得了異人的傳授，有非常的本領。這事非找他出頭，我們是無法出氣的。去，去，我們一同到柳家去，當面請他出來，料他也卻不過我們的情面。」柳大成見眾人都這麼說，自己也不知道柳遲究竟有沒有這種本領，不好怎樣說法，祇得答應帶眾紳士來家。

　　柳遲正在書房中做日常的功課，忽從窗眼裡看見來了這麼多紳士，以為是尋常會議地方事務，不與自己相干的，便懶得出來周旋。祇見自己父親竟引著一大群紳士，直走到自己書房門口來了，祇得起身迎接。

　　一個年老的紳士在前，向柳遲拱手說道：「我們長沙人於今被湘陰人欺負到這一步了，你遲少爺學了一身本領，也忍心不出來替我們大家出出氣嗎？」

　　柳遲突然聽了這番話，那裡摸得著頭腦呢？望了那老紳士怔了一怔，說道：「湘陰人如何欺負我們長沙人？我因不大出門，不得知道！」

　　柳大成讓眾紳士坐了，即將湘陰人越境舞龍燈的情形說了一遍道：「諸位紳士說你多與奇人往來，必有本領可以對付這趙五，好替長沙人爭回這口惡氣。你究竟有沒有這種能耐，你自己知道。若自信有力量能對付趙五，就不妨遵諸位紳士的命，出來想想對付的方法，如果自問沒有這般能耐，這也不是一件當耍的事，須得謹慎！」

　　柳遲笑對眾紳士說道：「柳遲還是一個小孩子，那裡有這種大本領？實在辜負了諸位老先生一番獎惜的盛意。不過湘陰人這種舉動，也未免太使人難堪了。長沙人每到新年，照例是要舞龍燈的。今年因見湘陰人請了個趙五，情願停止龍燈不舞，就算是認輸退讓了。得了這樣的上風，尚不知足，還祇管在長沙境內橫衝直撞，情形也實在可惡！

　　「不過依柳遲的愚見，讓人不為怕人。我們已因讓他不舞龍燈，好在明日就是元宵了，不如索性再讓他一日。照例龍燈舞到元宵日為止，忍過明日便沒事了！趙五既是山東人，不能每年來湘陰幫助他們舞龍燈，到明年看他們湘陰人又仗誰的勢？我們長沙人是與湘陰人爭勝，不是與山東人爭勝。他們借山東的人材來比賽，究竟不但不能算湘陰人勝了，反為丟盡了湘陰人的臉，不理會他最好。」

　　眾紳士聽了柳遲這話，也覺有理，便各自散歸家去了。

　　元宵日，趙五帶著龍燈，到長沙境內舞的更起勁。無如長沙人都存心不與他們計較，元宵已過，以為此後可以不再受湘陰人的羞辱了。想不到十六日早起，舞龍燈的鑼鼓又響進長沙界來了。地方紳士見湘陰人這麼得寸進尺的趕人欺負，不由得都怒不可遏！

　　大家商議，仍主張找柳遲出頭設法。於是又同到柳遲家來，仍由前日那老紳士開口對柳遲說道：「我們前日因遲少爺說讓人不是怕人，教我們索性再忍耐一日，我們也知道遲少爺少年老成，不願多事，就依遵了，忍辱讓他們湘陰人在長沙鬧元宵，毫不與他們計較。那知道他們湘陰人竟得寸進尺，今日是正月十六，元宵已經過去了。他們鬧元宵的龍燈，今日已大鑼大鼓的舞進境內來了。似這般受人欺辱，我等斷乎不有再忍了，祇得再來求遲少爺出頭。如果遲少爺定不肯出頭，我們也祇好鳴鑼聚眾，務必把湘陰人打出境去，就打死幾個人也說不得了！」

　　柳遲聽了，也吃驚似的問道：「過了元宵還來舞龍燈嗎？是不是仍由趙五舞著雙流星在前頭開路呢？」

　　老紳士點頭道：「若沒有趙五那廝，湘陰人就有天大的膽量，也不敢是這般來耀武揚威，我們也不至來求遲少爺出頭了。」

　　梆遲沉吟了一會，說道：「我料湘陰人雖因往年舞龍燈賽不過我們，心中有些懷恨，今年我長沙人既為不能與他們比賽，停止舞龍燈，他們的上風也佔盡了，何苦今日還來舞呢？這不是畫蛇添足的舉動嗎？湘陰紳士中也不少明理的人，何以幹出這種無味的事來呢？這其中恐怕尚有旁的緣故。倒不可不派人去湘陰打聽打聽。」

　　那老紳士道：「無論他們有什麼緣故，其存心來侮辱我們長沙人，是毋庸疑議的了。於今請遲少爺爽利些說一句：到底肯不肯為地方出頭，對付趙五？」

　　柳遲道：「我沒有不肯出頭之理，不過我出頭也未必能對付趙五。現放著一個武藝極高強的好漢在這裡，諸位老先生何以不去請他出來呢？」

　　不知柳遲口中所說的這個武藝極高強的好漢，究竟是什麼人？且待第一百零八回再說。

第一百零八回　柳家郎推薦真好漢　余八叔討取舊家財

　　話說那老紳士聽了柳遲這句話後，愕然的問道：「這地方祇有你遲少爺常有奇人來往，我們料想必有大本領。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的武藝極高呢？」柳遲笑道：「余家大屋的余八叔，不是有極高強的武藝嗎？」

　　那老紳士說道：「余八叔才從外省回家的時候，我們確曾聽說他練了一身好武藝。祇是近年來他專心在家種田，不但沒人見他顯過武藝，並沒人聽他談過武藝。就是從前武藝高強，隔了這麼多年不練，祇怕也生疏了。」

　　柳遲搖頭道：「旁人沒見他顯過，我曾見他顯過。旁人沒聽他談過，我曾聽他談過。不但沒有生疏，並且無日不有進境。去求他出頭，必能替地方人爭一口氣。」

　　眾紳士道：「既是如此，就請遲少爺同去請他。」

　　柳遲連連搖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有我去了，他必不肯出頭。不僅我不可去，且不可對他說是我推舉他的。余八叔的性情脾氣，我深知道，最是面軟，卻不過人的情面，他待人更是謙虛有禮。旁人去請他，除卻是不知道他的，他或者不認會武藝的話，像諸位老先生，都是本地方紳耆，為的又是地方公事，我料他斷無推諉之理！

　　「柳遲決非偷懶不陪諸位老先生同去，實在是恐怕他向柳遲身上推卸。柳遲也非偷懶不出頭對付趙五，祇因敝老師曾吩咐在家安分事父母，不許干預外事。加以聽說趙五的武藝也非同小可，估量也是名人的徒弟。柳遲能不能對付他，既沒有把握，又違了敝老師的訓示，所以不敢冒昧，敬求諸位老先生原諒。」

　　眾紳士至此都沒有話可說，祇好仍邀柳大成到余家大屋去請余八叔。這余八叔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柳遲何以敢推舉他出頭對付趙五？這其間的歷史，不能不趁這當兒交代一番。以下關於余八叔的軼事，還甚多甚多，更得在這當兒將他的來歷，略為紹介，此後的正文方有根據。

　　於今，且說余家大屋，也是隱居山下的大族人家，聚族而居於隱居山下，已有一百多年了，當初也不過幾口人，住在靠山一所小房屋裡，全賴種田生活。後來人口日漸加多，房屋也日漸加大。經過一百多年，地方人就叫這屋為余家大屋。

　　傳到余八叔的父親這代，有兄弟四人。余八叔的父親最小，且最老實。大、二、三房都已抱孫了，余八叔才出世。因兄弟排行第八，大、二、三房的孫子都稱他八叔。余八叔生成體弱，五歲方勉強能行走。剛能行走，父親便死了。母親雖尚年輕，但立志守節。無奈大、二、三房的人又多又厲害，不許余八叔的母親守節，為貪圖數十兩身價銀子，勒逼他母親出嫁。他母親因余八叔年紀太小，身體又太弱，明知自己嫁了別人，余八叔沒人照顧。不忍拋棄不顧，要求帶到嫁的人家去，等到余八叔長大成人，再送回余家來。大、二、三房也不許可。可憐這個年才五歲身體極瘦弱的余八叔，已成為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了。

　　余家所種的田，是自家的產業，四房並不曾分析。第四房就祇余八叔一人，所應承受的產業，山場田畝，也可供一家數口生活之資。大、二、三房因覬覦這一分產業，所以將寡弟媳逼嫁。

　　余八叔那時僅五六歲的小孩，什麼事也不知道，聽憑大、二、三房的人欺負凌虐。感覺痛苦的時候，除卻哭泣之外，別無方法對付。而大、二、三房的人，既是存心欺負他，又如何能容他哭泣呢？挨打的時分，不哭倒也罷了，一開口哭痛，打的更厲害！他真是天生的命苦！

　　余家共有二三十個年相上下的小孩，獨有余八叔不但身軀孱弱，頭頂上並害滿了癩痢。加以眼淚鼻涕終日不乾，望去簡直是一個極不堪的乞兒。是這般受了三年磨折，地方上人知道余家情形的，無不代為不平。不過鄉下人大半膽小怕事，余家又人多勢大，旁人儘管心裡不平，卻不能有什麼舉動。至多談到余家的事，大家嘆息嘆息罷了！

　　這年，忽然來了一個遊方的和尚。夜間睡在隱居山上的獅子巖裡，白天下山化緣，一不要錢，二不要米，每家祇化一缽飯。隱居山上雖有叢林廟宇，這和尚並不進去掛單。有好事的人問他：何以不到叢林廟宇去？和尚搖頭道：「他們也可憐；他們的衣食，也都是由十方募化得來的，貧僧怎好再去叨擾？」又問他：何以不要錢，不要米？和尚說：「得了錢，沒處使用，也沒處安放，得了米，沒有閒工夫，不能煮成熟飯。」問他：有什麼事這麼忙？他說：「生死大事，安得不忙！」他上山下山，必走余家大屋門前經過。

　　余家的小孩多，見這和尚在六月炎天還穿著一件破爛腌臢的棉僧袍，科頭赤足的，在如火一般的紅日之下行走，頭上不見一點汗珠，都覺得這和尚古怪。一見和尚走過，就大家跑出來，跟在和尚後面，指指點點的說道。和尚也好像是極歡喜小孩子，每見這一大群小孩追出來，必回頭逗著在前頭的幾個小孩玩耍。

　　有一次余八叔也跟著跑出來，搶在眾小孩的前頭。這和尚回頭看見余八叔，便很注意似的打量了幾眼。剛待開口問話，後面即有兩個小孩跑上前來，年紀都比余八叔大兩三歲，一個舉手向癩痢頭上就打，一個揪住胳膀，往後就拖。余八叔祇向兩孩望了一望，即低頭不做聲。

　　這和尚看了，彷彿有點兒不平的神氣，隨指著余八叔，問兩小孩道：「他不是你們一家的人嗎？你們無緣無故打他，揪他做什麼？」兩孩之中的一個大些兒的說道：「他不是個好東西，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打他，就打死他也不敢哭。」說時湊近身去。又舉腳向余八叔踢了兩下。跟在後進的許多小孩，也都握著小拳頭，彷彿都要上前打兩下，以表示不算一回事的神氣。

　　余八叔祇嚇得渾身發抖，顯出欲逃不敢，不逃不敢的樣子。這和尚忙上前拉了余八叔的手，用身軀遮擋著眾小孩，很溫和的說道：「你不要害怕。有我在這裡，他們斷不能打你。你說：你姓什麼？家住在那裡？他們是你的什麼人？」

　　余八叔道：「我也姓余，也是這屋裡的。方才打我的是我的侄孫。揪我的是我的侄兒。」這和尚十分詫異的樣子說道：「是你的侄孫侄兒嗎？還有這許多呢，都是你什麼人？」

　　余八叔一一指點著道：「這也是我侄孫。這也是我侄兒。」

　　和尚回頭問那些小孩道，「你們叫他什麼？」幾個口快的答道：「叫他八叔。」

　　和尚問道：「你們的班輩比他小。怎麼倒可以隨意打他呢？」

　　有一個小孩答道：「他又沒有娘，又沒有爺。打他怕什麼，我爺爺還把他綑起打呢。你不信，看他背上。不是還有一條一條的紅印嗎了就是用篾片打成這樣子的。」和尚看余八叔的背上，果然不見有半寸沒有受傷的好皮肉。一面撫摸著傷處。一面問道：「你夜間睡覺是一個人睡的嗎？」余八叔點頭道是。

　　和尚道：「睡在那一間房裡呢？」余八叔道：「睡在廚房裡。」和尚笑問道：「廚房裡有床鋪嗎？」余八叔搖頭說：「沒有床鋪。熱天唾在地上，冷天睡在草裡。」和尚道：「廚房在什麼地方？你家裡共有幾間廚房？」

　　余八叔道：「祇有一間廚房。你看那邊屋上有煙囪的。底下就是廚房。」

　　和尚回頭對這些小孩說道：「他的班輩比你們大，你們不應打他。下次我若再遇見你們打他時，我就幫著他打你們了。」眾小孩也沒有話回答，和尚自掉頭不顧的去了。

　　次日早起，余家大屋忽不見了余八叔。家裡人分明看見余八叔昨夜睡在廚房裡。半夜還聽了他咳嗽的聲音，前後門都鎖好了不曾開。以為決沒有出外的道理。疑心是不堪凌虐，自行投井死了。

　　長沙鄉下的人家，廚房裡多有吊井。余家的人用竹竿接長向井內探撈，那裡有呢！好在余家素來不把余八叔當人，巴不得他不在家中刺眼，因此並不派人尋找。

　　光陰容易，轉眼不覺過了二十年。其間毫無音信。不但地方上人心目中，沒有余八叔這個人，就是余家大屋的人，也早就認定余八叔死了。整整二十年過去。這年也是在夏天裡，隱居山下忽然來了一個身材瘦弱，年約三十歲的人。身上行裝打扮，背馱一個很大的包袱，到山下一家火鋪裡住著。次日，即到本地一個大紳士黃孝廉家拜訪黃孝廉。

　　這黃孝廉年已七十多歲，是這方面鄉下的一個極正大的紳士。這日黃孝廉在家，見門房拿了一張名片進來，說有個異鄉口音的人前來拜訪。黃孝廉看名片是余同德三個字。心想：不認識這人。既然登門拜訪，不能不見，祇得說請。

　　門房引了那人進來。那人見面，即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說道：「你老人家必不認識晚生了。晚生就是余家大屋的余八叔，出門整整的二十年，今日才得轉回故鄉。聽說你老人家還照常康健，所以特來請安。」

　　黃孝廉想了一想，又連連打量了幾眼，不住的點頭道：「哦，是了，我記得那年地方上人多說，余家大屋不知如何把余八叔弄死了。連屍身都沒有看見，當時我就說決沒有這種事，必是你受不了他們的打罵，趁黑夜偷偷的逃跑到那裡去了。一個小孩跑不上多遠，或者又會跑回來。

　　「不料過了幾年，還不見你跑回來，也沒人曾見過你的蹤影，便是我也有些疑心你真個是被大，二、三房的人下毒手害死了。祇是沒有見證，不能幫你打這個抱不平。於今你又安然回來，喜得當日不曾冤誣大、二、三房的人。此刻你的三個伯父，都在幾年前死了。你的七個哥哥，也死得祇剩三個了。侄兒、侄孫倒還好，都已娶妻生兒子了，你於今回來打算怎麼辦呢？」

　　余八叔道：「晚輩其所以不回家，而先到你老人家這裡來，就為有一句話得向你老人家稟明。晚生出門的時候．年齡雖僅八九歲，然八九歲以前的種種情形，晚生銘心刻骨的不能忘記。晚輩四房所應承受的山場、田畝，久已被大、二、三房侵佔了，不曾管過一天業。若照利息算起來，他們大、二、三房現在所有的產業，都應歸還給我，尚恐不夠。不過利息的話，晚生也不提了。

　　「祇是應歸我四房承管的山場田畝，從此得如數歸還給我，不能再由他們侵佔。本來至親骨肉，為一點兒產業，傷和氣相爭鬧，是不應該的事。但是你老人家年高德劭，他們大、二、三房在二十年前對待我四房的情形，你老人家是曾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的，確不是晚輩不顧體面，重資財，輕骨肉！

　　「晚生稟明了你老人家之後，即刻回余家大屋去，與他們論理。他們肯歸還我的產業便罷，若仍仗著人多勢大，和二十年前一樣欺負我，我到了不得已的時候，需求你老人家出來說一句公道話，望你老人家不可推辭。」

　　黃孝廉點頭道：「這種公道話，你就不來求我，我也不至袒護他們那些無義之人。祇是我得問你，二十年前你才八九歲，夜間前後門都鎖了，你如何能不露形跡的跑出去？一個小孩子素未出過門，身邊又無銀錢，當時你曾跑到什麼地方去？這二十年來，在什麼地方停留？幹了些什麼事？」

　　余八叔向四周望了一望，說道：「若是旁人問這些話，晚生決不肯實說。因為說出來不但驚世駭俗，甚至鬧出多少口舌，多少麻煩來。你老人家是個有道德有學問的高年人，不至將晚生說的話隨便對不相干的人說，所以不妨實說。晚生在八九歲的時候，身軀孱弱得連跑也跑不動。休說沒有地方可逃，就是有地方也逃不去。虧得我師傅大發慈悲之心，半夜到我睡的廚房裡來，將我馱在肩上，從房上跑出來。一夜走了八百多里，次日才落地歇息。從此曉行夜宿，走了差不多半個月，到了一座大山之中。

　　「那山的上下四圍，儘是南竹。大的有水桶粗細，長有十丈，遠望青翠欲滴，甚是好看。在山腰竹林之中，有三間房屋，以竹管編牆，竹枝竹葉蓋屋。就是裡面的床榻、桌椅，也都是用竹製成的。這屋便是我師傅修真之所。」

　　黃孝廉至此，問道：「你師傅究竟是誰呢？怎麼會無端到余家大屋廚房裡來救你呢？」

　　余八叔道：「你老人家還記得那年來了一個遊方和尚，夜間住在隱居山上的獅子巖裡，白天到山下各人家來化緣，不要錢，不要米，祇要飯的事麼？」

　　黃孝廉偏著頭想了一想，說道：「不錯，不錯！我記得那和尚在三伏炎天裡，身上還穿著棉袍。那和尚就是你的師傅嗎？他叫什麼名字？如何認你做徒弟的？」

　　余八叔道：「那就是我的師傅。他老人家法諱無住。因那年於無意中遇見晚生被侄兒侄孫欺負，當時問了問情形，又向左右鄰居探聽，知道晚生零丁孤苦，處境極為可憐，所以夜間前來相救。他老人家完全出於慈悲之一念，並不是因晚生的資質好，可以做他老人家的徒弟。

　　「那山在雲南省境，山名就叫做大竹子山。晚生到大竹子山以後，便要拜他老人家為師，求剃度出家，他老人家連連擺手說：『你宿業太重，此時不是出家之時，老僧不過因你可憐，帶你到這山裡來住幾年，等到你年大了些兒，可以自立了，仍得回家鄉去，度農家作苦的日月。』

　　「晚生在大竹子山住了五年，師傅終年在外雲遊，有時偶爾回山，住不了幾日又去了。五年後才帶晚生同行，敢說是足跡遍全國。直到近來，師傅方叫晚生回家，討回原有的產業，安分耕種度日。」

　　黃孝廉道：「像你這師傅，真是聖賢舉動，菩薩心腸，使我欽佩之至。你儘管回余家大屋去，向你三個哥子討回山場、田畝。如果你哥子恃強不理，我定出頭幫你向他們說話。」

　　余八叔這才作辭出來。走到余家大屋，見了三個哥子，尚能認識，忙行禮稱哥哥。他三個哥哥都想不到世間還有余八叔存在，年輕人的身體像貌都有變化，余八叔能認識三個哥哥，三個哥哥卻不能認識余八叔了。

　　余八叔祇得自行表明道：「我是四房的，行八。別來二十年不見哥哥，三位哥哥都老了。大伯、二伯，三伯棄世，我因遠在雲南，不能奔喪回來。實在該死……」他剛說到這裡，他三個哥哥已放下臉，說道：「我們四房的人，早已死絕了！那裡又鑽出你這樣一個兄弟來？還不給我滾出去。」

　　不知余八叔怎生對付？且待第一百零九回再說。

第一百零九回　講條件忍痛還產業　論交情腆顏請救兵

　　話說余八叔見三位哥子忽然翻臉不認他做兄弟，仍從容不迫的笑道：「三位哥哥不可這麼說，這不是可以假冒的事，我在距今二十年的六月二十四日離家。其所以不告而去，就因為那時的大伯、二伯、三伯，既遣嫁了我母親，更不容我在家，用種種方法凌虐我，使我在家不能安生。

　　「我那時年紀僅八九歲。除了忍受之外，別無他法。我是四房一個承續香火的人，那時在余家大屋，連一間睡覺的房屋也沒有，一年四季睡在廚房裡，冬無被褥，夏無罩帳，那種情形，料想三位哥哥不見得就忘了。幸得我師傅慈悲，將我救出苦海，並豢養我到於今。

　　「以我現在的處境而論，本來不必回家與三位哥哥鬧兄弟爭產的笑話，無如先父棄養之後，除卻我，四房沒有第二個承續香火之人。古人說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所以師傅命我回來，成立四房的這戶人家，好朝夕侍奉香火，應該歸我四房承受的山場、田地，祇得請三位哥哥照數還給我。我力耕自食，等到可以告退的時候，我還得去侍奉我師傅！」

　　余八叔說這話的時候，他三個哥哥交頭接耳的議論，至此，乃由一個年紀最大的余三，先冷笑了一笑，才回答道：

　　「你說的都是廢話。當我四叔棄世的時候，果曾留下一個小兄弟．但因身體太弱，不到九歲就死了。如今四房雖已絕嗣，祇是早已由大房承繼。誰認識你是我余家什麼人？就憑你這麼胡說一陣，便認你為四房的子孫，將山場、田地給你，世間有這般便宜的事嗎？勸你打斷這番妄想，滾出去罷，我們不認識你是誰！」說時，向桌上拍了一巴掌。這兩個也伸拳捋袖，準備動手廝打的樣子。

　　余八叔任憑他們使出凶狠的神氣，還是很從容的說道：「請三位哥哥不要這麼做作。憑我一陣胡說，就給還我山場、田地，果然沒有這般便宜的事。但是我自知確是四房的人，並非假冒來訛詐產業。既經回家來了，又豈是你們空口說不認識便可了事的？大、二、三房的人，原為要侵佔我四房的產業，才逼嫁我母親，凌虐得我不能在家安生。

　　「如今事隔二十年了，你們自然不肯認我是四房的人。不過為人總得存一點兒天良，你們大、二、三房不能絕後，難道我四房就應該絕後嗎？我四房所應承受的產業，由大、二、三房均分，每房所得無幾。為這一點兒田產，不顧兄弟手足之情，眼看著我四房絕後，你們也忍心嗎？

　　「我老實說給你們聽：我不是無力謀衣食的人，因窮極無聊，妄想奪人產業。實在是因為四房不可不成立一戶人家，並因你們大，二、三房的人，對待我四房的心思手段過於毒辣．休說我余老八曾親身經歷，不能忘情報復，就是看見你們是那般對待別人，我也得出頭打一打抱不平。

　　「於今我看在祖宗相傳一脈的分上，忍耐著火性和你們說話，你們是識趣的，趕緊將我四房應得的田產交還給我。若再使出那痞徒賴帳的神氣來，就休怪我余老八反面無情。你們說不認識我；我還不高興認識你們呢。老三拍巴掌，對付那個？我也拍一個榜樣給你們看看。」

　　旋說旋舉巴掌，也向桌上一拍，祇拍得這方桌四分五裂，倒在地下。著巴掌之處，如中利斧，散碎木屑紛飛。隨即指著破碎的桌子，說道：「看你們伸拳捋袖的神氣，好像要把我打出去。要打就來罷，我小時怕打，此刻已不怕打了。」

　　他三個哥哥見這麼結實的方桌，一拍就破碎分裂，不知不覺的已驚得呆了。

　　余三最狡猾，當即說道：「這是嚇人的重拳法，我們不用怕他，他如果真是四叔的兒子，量他也不敢回手打老兄。我們就動手打他出去，看他怎樣？」說著，舉拳當先向余八叔打來。這兩個也同時上前動手。

　　余八叔自將兩手反操著，不但不還手，並不躲閃。三人的拳頭打在余八叔身上，就和打在棉花包上的一樣。每人打過幾拳之後，都自覺拳頭手膀酸脹，忽然擡不起胳膊了，祇得望著余八叔發怔！

　　余八叔仍帶笑問道：「你們不打了麼？我因為此刻還認你們是我的哥哥，所以讓你們打不回手。你們且說：我四房應承受的山場、田地，交還給我不交還給我？」

　　余三等三兄弟的拳頭手膀，初時祇覺酸脹，一會兒工夫就腫痛起來了，三條胳膊，立時腫得比大腿還粗大，痛澈心肝，口裡來不及的叫痛，如何有話回答呢？

　　余八叔望著三人的胳膊，笑道：「你們絲毫不念手足之情，應該受些痛楚。你們的胳膊腫了，知道呼痛。你們的兄弟沒有飯吃，沒有衣穿，就毫不關心嗎？你們不交還我的田產，尚有更厲害的痛楚在後呢。」

　　余三到這時候，知道余八叔既有這種本領，再不交還田產是不行的。祇得說道：「你且把我的胳膊醫好，田產可以交還給你。」

　　余八叔搖頭道，「你不是一個有信義的人，就這麼空口說白話不行。須將族長並地方大紳士請來，當著族長和大紳士點明某處的山場，某處的田地歸我管業，訂立分家字據，到那時我自然能醫好你們的胳膊。若不然，我的田產可以不要，你們的胳膊決不能好！」

　　余三等三人因手痛難忍，不得不依遵余八叔的話，打發人去請族長和地方大紳士，辦妥了一切的手續。余八叔才當著眾人，將余三等三人的胳膊撫摸了一陣，比仙丹妙藥還快，一面撫摸，一面就消腫了。

　　余八叔自從得了他應得的田產，就在家中種田度日，一切地方事都不與聞。地方上人多有知道他武藝好的，要從他學練。他也不推說不會武藝的話，祇是對人說道：「武藝不是好學的東西，學不精時用不著，學得精時招禍殃。祇看好武藝的多被人打死，就可知道不會武藝的安然多了。練武藝的沒練出大聲名來還好，若得了大聲名，無時無地，不是提心吊膽的防備受人的暗算。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無端要尋這種罪受呢？並且我整天的在田里做工，到夜間得好好的安歇，那裡還有閒精神教你們練武藝呢？」這些人見余八不肯教，祇得罷了。

　　余八到家不久，即到柳遲家來拜訪。彼此談論起來，才知道無住和尚與呂宣良也是至好的朋友，不過呂宣良傳給柳遲的是道，無住和尚傳給余八的是藝。兩人的根基不同，因之所學的各異，然兩人的交情極好。

　　這日，余八正因新年無事，獨自坐在家裡打草鞋，忽見許多地方紳士走來，余八心想，賀年的時期已過，他們這樣成群結伴的同來，必有緊要的事，但不知來我家找誰？一面思度，一面放下手中草鞋，迎接出來。認得走在前頭的是本地的周團總。

　　周團總一見面便作揖，笑道：「余八叔好安閒自在，此刻我們長沙人被湘陰人欺壓得連氣也不敢出了，你余八叔簡直沒聽得說嗎？」余八一聽周團總這番話，就猜到是為湘陰人越境舞龍燈的事。

　　余八叔是個生性直爽，不會做作的人，當即回了一揖，答道：「湘陰人欺負我們長沙人的話，不就是為那舞龍燈的事嗎？」周團總道：「怎麼不是呢？你余八叔既是知道，為什麼也不出頭替我們長沙人爭回這一口氣呢？」

　　余八叔邀眾紳士到裡面客房坐定，說道：「這種事在諸位老先生以為可氣，以為是欺壓我們長沙人。但是在我看來，祇覺得湘陰人的體面丟盡了，並且是自尋煩惱，最好還是給他們一個不理！」

　　周團總道：「他們在我們長沙境內耀武揚威，如入無人之地。他們的面子十足，我們沒一個人敢出頭，怎麼倒說湘陰人的體面丟盡了呢？」

　　余八叔笑道，「湘陰人歷年比賽不過長沙人，如今請一個山東人來獻醜，還自以為得意，不是笑煞人的事嗎？我們長沙人若與他們比賽過，比不上他們，還可以說我們長沙無人。如今我們並不肯與他們比賽，他們借山東人的武藝來耀武揚威，湘陰人還有什麼面子？

　　「我有親戚住在湘陰，昨日到我家來說：趙五於今不肯走了。說趙老闆當日聘請他的時候，並不曾說明舞龍燈舞到何時為止。因當日應許給他酬勞的錢，他才肯下鄉舞龍珠。此刻他舞的正高興，不肯就此罷休。如果便要從此不舞了，除卻有本領賽過他的人，將他打敗，就得給他一千兩銀子的酬勞。若不然，便得長久舞下去，等到油燭酒菜錢積滿了一千兩銀子，方肯罷手！

　　「湘陰人因畏懼趙五兇惡，簡直沒有方法對付。所以元宵節已經過了，今日還是鑼鼓喧鬧的舞龍燈。我們索性不理他，看湘陰人拿著這個趙五如何發落？現在的湘陰人，巴不得我們長沙有人出頭，能將趙五打走。我們何苦替湘陰人做這難題目呢？」

　　眾紳士聽了，都拍手笑道：「痛快！痛快！既是如此情形，果然以索性不理會為好，我們倒要睜著眼睛，看湘陰人怎生下台？」眾紳士談笑了一會，各自作辭歸家去了。余八叔依舊打草鞋。

　　不到一刻兒工夫，忽有一個年約五十來歲，農人模樣的人，在大門外與余家的長工說話，余八聽來人說要會余八叔，便出來問：會余八叔有什麼事？來人現出很匆忙的神氣，說道：「我有要緊事來會余八叔。他此刻在家麼？」

　　余八叔問道：「你是從那裡來的？你認識余八叔麼？」來人打量了余八叔兩眼，答道：「我是從湘陰來的。祇聞余八叔的名，並沒有見過面。」余家長工即指著余八叔，笑道：「你要會余八叔，這就是余八叔。」

　　來人見余八的身體這麼瘦小文弱，聽了長工的話，似乎很吃驚的說道：「你就是余八叔嗎？」旋說旋一揖到地，接著說道：「久仰大名。平日不來親近，今日有事奉求才來，甚是慚愧，兄弟姓劉，名金萬。劉三元便是我先父。」

　　余八知道劉三元是湘陰最有名的拳師；劉金萬的武藝也不弱。並且兩父子的人品都極正直，最喜扶危救困，替人打不平，長沙、湘陰兩縣的人多很欽仰。余八在小孩時代，就曾屢次聽得人說。出門二十年回來，方知道劉三元已死。劉金萬在家安分種田，不肯拿武藝教人。

　　長沙，湘陰兩縣的拳師，多有仗著本身武藝，得人幾串錢，就幫人打架的，劉金萬卻不肯幫人打這種無名架。照例拳師所住的地方，周圍十數里之內，不許外來的拳師設廠教拳。要在這地方教拳，就得先把本地的拳師打敗。若不然，無論有如何的交情，也是不行的！

　　劉金萬便不然，不但不阻攔外來的拳師設廠；並自家讓出房屋來，聽憑姓張的或姓李的拳師教徒弟。尋常拳師談論起武藝來，除了自家所習的武藝而外，無論對何種武藝，多是不稱許的。不加以詆毀，就是極客氣的了。惟有劉金萬絕無此等習氣，並最喜替後進的人揄揚稱道。因此劉金萬在長沙、湘陰兩縣之中，沒有曾生嫌隙、曾鬧意見的人。他既是平生不詆毀旁人，旁人也就沒有詆毀他的。余八早知道劉金萬為人如此，這時見面也不由得生出欽敬之心。當即讓到家中，分賓主坐定。

　　劉金萬先開口，說道，「我原籍雖是湘陰縣人，然湘陰人的顏面，已被我那地方幾個糊塗蛋丟盡了。我今日到這裡來，實不好意思答應是湘陰人了。我自從先父棄世之後，近十年來在家中種田度日。就是本地方的一切事情，也都不聞不問。

　　「今年新年裡頭，忽聽得有人說：平日經管地方公事的一班人，特地從湘陰縣聘來一個姓趙的山東人，善使一對斗大的八角流星。在舞龍燈的時候，將一對流星用紅綢子包了，當龍珠舞起來，必然非常好看。舞到長沙去，料想長沙人斷沒有能比得上的。說的人雖一團的高興，但我聽了也沒拿著當一回事。過不了幾日，果見舞龍燈的前面，有一個彪形大漢，雙手使一對紅綢包裹的東西，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使得呼呼風響。

　　「我看著不覺吃了一驚，暗想：這廝好大的氣力。不論旁的武藝，就看使這麼大的一對流星，本領也就可觀了。既練成了這般一身本領，何以肯到鄉下來幹這種無聊的玩意呢？我原打算上前和這廝細談一番的，祇是細看他生著一臉橫肉，兩眼紅筋密佈，形象兇惡得使人可怕，逆料他決不是一個安分的人，還是不與他交談的好！因這麼一轉念，便沒上前去理會他。

　　「想不到昨日忽有幾個經管地方公事的人，到寒舍來對我說。原來這趙五是一個極凶狠，不講道理的痞徒，因欺我們湘陰沒人能制服他，此刻非給他一千兩銀子的酬勞，他不肯回山東去。要請我出頭將趙五打走，我說既請了人家來，他不是本地方人，自然得酬謝他的銀子，怎好把人家打走呢？並且我已多年不練武藝了，便是有十個我這樣的人，也不是趙五的對手。趙五是你們請得來的，還是由你們送他些盤纏，用好言敷衍他去。尋常的地方事，我尚且不過問，這種事我怎麼肯出頭呢？那幾個人見我一口回絕，祇得去了。

　　「不料昨夜又是那幾個人跑到寒舍來，各人都顯著十分懊喪的神氣，對我說：趙五簡直恃強不講理，酒菜略不當意，就把桌子一掀，將桌上的杯盤碗碟打個粉碎。說他本來有要緊的勾當，在去年臘月應到河南去的，因這裡定要聘請他下鄉舞龍珠，他祇得將緊要的事擱著，為的是想得這裡的酬勞。如今他替湘陰人爭回多年失去的面子，使長沙人不敢舞龍燈。這功勞還不大嗎？一千兩銀子還不應謝嗎？不拿出一千兩銀子來，這龍燈便不能停舞。那怕就延下去，舞到端陽節也說不定。

　　「我們都是各有職業的人，新年裡頭才可以玩耍。新年既過，誰能祇管陪著他玩呢？我們說盡了好話求他，他咬定要一千兩銀子，一厘也不能短少。他說若沒有銀子，就得有人能打得過他，他方肯走。

　　「我昨夜聽了這種情形，心裡也不免有些氣忿，不由得責備了那些管公事的人一番。暗想：一千兩銀子的事小，趙五這廝是山東人，如今到南方來如此橫行無忌，若聽憑他敲詐去一千兩銀子，將來傳到北方去，真不好聽。但是我自料決非趙五的對手，與其出頭反被他打敗，倒不如不多事的好。然則就聽憑他橫行下去不成？左思右想，忽想到你余八叔身上來了。

　　「這回的事，本是我湘陰人無禮才鬧出來的。不過此時卻不能再分長沙、湘陰的界限了。事後我可以教他們管地方公事的人，到長沙這邊來陪禮。而對付趙五這廝，不得不求你余八叔出頭。這是替南方人爭面子的事，無論如何，求你不要推託。」說畢，起身又是一揖到地。

　　余八連忙還揖，答道：「你果然是一個不管閒事的人。我也是除了做我自己田里的工夫而外，什麼事不聞不問的。你來要我出頭管這種事，我又如何敢答應呢？我不是多久不練武藝了嗎？趙五我也曾見過的，我覺得他的能耐，比我高強多了。我就遵命出頭，多半被他打敗，那時不是我自討沒趣嗎？」

　　劉金萬笑道：「這是那裡的話！我雖是今日初次前來拜訪，然你余八叔的威名，我早已如雷貫耳。我知道你余八叔是無住禪師的高足，無住禪師的能耐，雖不是我這種淺學之輩得窺其高深，但先父在日，曾見過無住禪師，並且跪在禪師跟前求道，禪師說與先父無緣，祇在獅子巖裡傳授了幾句吐納的口訣。

　　「當時並承禪師開示道，『你雖得了這口訣，然此生恐怕得不暫受用，不過也是來世的根基。』先父回家便對我說：『無住禪師是當今的活羅漢，可惜我緣分太淺，不能朝夕侍奉他老人家！若能相從三五年，便是不得道，論武藝也可以無敵於天下。』先父的話如此，你余八叔相從禪師二十年，武藝能瞞得過我嗎？」

　　余八叔笑道：「原來尊大人也曾得我師傅傳授口訣，怪道你知道來找我。既是如此，我祇得勉強去試一試。如果敵不過趙五這廝，再想別法對付也使得。他們今日不是還在長沙境內玩龍燈嗎？」

　　劉金萬點頭道：「這是我昨夜對他們管公事人說的，教他們祇管答應趙五，看他要舞到什麼時候，便舞到什麼時候。一千兩銀子，一時是取辦不出的，所以今日依舊舞龍燈。」

　　余八叔道：「那麼，我就和你一道兒迎上去罷。」劉金萬欣然起身，問余八叔隨身帶了什麼兵器？余八叔笑道：「我師傅不曾傳授我一樣兵器，就有兵器也不會用。如今且去看看情形再說。如果因沒有兵器弄不過他，祇好另行設法。」

　　二人走出了余家大屋。劉金萬道：「你在這裡略待一會，等我去那山坡，爬上那株大樹，聽聽鑼鼓響到了什麼地方，迎上去才不至相左。」余八叔點頭應允。

　　不知余八叔究竟和趙五遇見與否？有不有一場大廝殺？且待第一百十回再說。

第一百一十回　株樹鋪余八折狂徒　冷泉島鏡清創異教

　　話說劉金萬急急跑上山坡，在樹顛上細聽了一回，辨明了鑼鼓的方向，跑回來笑道：「來的很湊巧。鑼鼓雖在山那邊響；然似乎越響越近，大概舞到株樹鋪鎮上。我們到株樹鋪去等他來便了！」於是二人向株樹鋪進發。

　　株樹鋪是長沙鄉里一個鄉鎮。鎮上居家的，做各種買賣的，共有二三百戶人家，是由長沙道湘陰的要道上一個大鎮。元宵既經過去，本不是舞龍燈的時候，但是舞的既破例來舞，鄉下人無不喜看熱鬧，也就成群結隊的，跟著看舞，越是看的人多，趙五的流星越舞的起勁。揀大戶人家進去，舞罷即硬索酒食或油燭錢，鄉下人畏事的多，這裡人多勢大，加以趙五兇惡非常，動輒拜起雙流星，將人家的桌椅器皿搗破，人敢上前，他就打人，因此無人敢拂逆他的意思。

　　這日，是這般強討硬索，也得了二三十串油燭錢。趙五不由得十分得意，打算到株樹鋪午餐，不愁鎮上的人家不盛筵款待。

　　趙五舞著流星在前開道，路上行人，嚇得紛紛向兩旁躲閃，惟恐被流星碰著，已將近到株樹鋪了，忽見一個身材瘦小的人，走在趙五前面，相離不過五六尺遠近，一步一步很從容的向前走，背對著趙五，好像不覺得背後有龍燈來了的神氣。

　　趙五的前面，那容人這麼大搖大擺，即厲聲喝道：「滾開些！」這喝聲雖然很大，但那人似乎沒聽得，睬也不睬，腳步益發慢了。趙五疑心是個聾子，更放開了喉嚨喝道：「還不滾開嗎？」

　　那人仍舊沒聽見的樣子。趙五再也忍耐不住了，一抖右手的流星，向那人背上打去。趙五也存了一點兒怕打死人的心思，因見那人相離不過五六尺，便祇放出五六尺遠的鐵鍊，安排這一流星，恰好將那人打得撲地一跤，並不重傷。

　　誰知這流星發去，鐵鍊短發了半寸，還沒沾著那人的背，那人好像毫不察覺。趙五隻得又抖左手的流星發去，這回長放了一尺多，以為斷沒有再不著的道理了。想不到流星剛要打到那人背上的時候，那人忽彎腰咳了一聲嗽，流星又相差半寸，不曾打到那人背上！

　　趙五見兩流星都沒打著，不覺咬牙恨道：「有這麼巧的事嗎？你若是來試我手段的；請你看我這一下！」說罷，舉兩流星同時打去。祇見那人被打得身體往下蹲。趙五心裡一喜，正待收回流星，不覺大驚失色，脫口叫了一聲：「哎呀！」

　　原來兩條流星鐵鍊，已被那人用指頭夾斷了！再看那人一手按住一個流星，蹲在地下哈哈大笑。趙五看鐵鍊斷處，和用鋼剪夾斷的一般齊截！自知不是那人的對手，收了鐵鍊，走到那人前面，拱手說道，「確是好漢，請教姓名？」

　　那人也起身拱手道：「余同德行八，地方人都稱我余八叔。唐突了老哥，望老哥原諒。」趙五羞慚滿面的答道：「豈敢，豈敢！求人原諒的話，不是好漢口裡說出來的！我們十年後再見，少陪了！」說畢，捧了兩個流星，頭也不回的去了。

　　那些舞龍燈的湘陰人，因不知道余八叔是劉金萬請求出來的，以為是長沙人請來的好手，安排與湘陰人作對的。凡是舞龍的人，也都懂得些兒武藝，照例動手相打起來，各抽龍節的木把手當兵器。當時雖見趙五走了，然都恐怕長沙人乘趙五走了之後，來打他們舞龍燈的人，不約而向的將木把手抽在手中，連同敲鑼鼓的一字排開站了，準備廝打的模樣。

　　劉金萬這時已從鎮上跑出來，看了這情形，連忙揮手說道：「你們真是些不識好歹的人。我們湘陰人在這幾天之內，被趙五這東西欺壓得簡直連氣也不能吐了。全縣的人忍氣吞聲，一籌莫展。我好容易才把這位余八叔求出來，輕輕巧巧的將這東西趕跑了，你們不感謝余八叔倒也罷了，還準備廝打嗎？你們也太不自量了。」劉金萬這麼一說，那些人方偃旗息鼓的，拖著龍燈跑了。

　　從此湘陰的龍燈，遇了長沙的龍燈就迴避，再也不比賽了，這是後話。

　　且說當時舞龍燈的跑後，株樹鋪鎮上的人，見余八叔有這麼高強的本領，替長沙人爭回很大的面子，心裡都很快活。大家圍住余八叔和劉金萬，到鎮上喝酒慶賀。余、劉兩人不便固辭，祇得同到鎮上周保正家。周保正立時將辦了準備接龍燈的筵席，開出來給款待余、劉二人，並邀了管地方公事的一班紳商作陪。

　　余八叔在席，對劉金萬說道，「趙五這廝的本領，實在不弱，但不知道他為什麼到我們鄉下來，這麼橫行招人怨恨？他說十年後和我再見的話，我倒得留他的神才好！」

　　劉金萬道：「幾年後再見的話，不過是被人打敗了的照例說著遮遮羞罷了。他是山東人，不見得為報這一點兒羞辱之怨，就回家專練十年武藝，又巴巴的回到湖南來報仇。就是真有這麼一回事，你余八叔難道還懼怯他嗎？」

　　余八叔搖頭道：「在旁人或者不過說著遮遮羞，趙五說的倒是一句真話。因為平常被人打敗了的教師，多是說三年後再見，從來少有說到十年後的。趙五因自知要報這仇，非下十年苦工夫沒有把握，所以說出十年後再見的話來。他若說三年後再見，我就能斷定他是說著遮羞的了。便是他三年後果然再來，我也不把他看在眼裡。於今我所著慮的，就慮他是李成化的徒弟。若真是李成化的徒弟，我更不能不當心！」

　　劉金萬問道：「李成化是誰？我怎麼不聽得江湖上人聽過這名字？」余八叔道：「李成化不是在江湖上混的人，江湖上人怎得知道？非是我余八叔說句誇口的話，凡是在江湖上出了名的人，本領就大也有限。真有大本領的人物，決不會在江湖上有聲名。李成化是山東玄帝觀的一個老道，他的本領，不但我等不是對手，並不能窺測高深到了什麼地方！」

　　劉金萬問道：「李成化既沒有世俗的聲名，你如何知道他有那麼大的本領呢？你曾會過他麼？」

　　余八叔點頭道，「我自然是會過他，才得知道。說到會李成化的事，倒是非常有趣。今天的酒，喝的很痛快，不妨拿來做談助。於今說起來，已在十年前了。那年我師傅因山東遭旱荒，特地辦了些糧食，帶我到山東去放賑。我師傅表面上是一個遊方和尚，到處化緣充飢，實在無一年不放幾回賑。不過他老人家放賑是暗的，從來沒人知道罷了！」

　　劉金萬問道：「暗中放賑，是乘人家不知道的時候，悄悄的將餞米送到人家裡嗎？」

　　余八叔搖頭道：「不是這般的。暗中送錢米給人家的事，我師傅雖有做過，但是因為這種舉動，究竟太驚世駭俗了。每每弄得一地方的人，都相驚是狐仙幫助人。也有說是出了義盜，劫富濟貧的，反害得那地方的官府，派捕探查訪，四處騷擾。我師傅才知道那辦法不妥，改了由本地的大叢林或大寺觀出面，託名某施主放賑結緣，我師傅自己不出名，所以外邊無人知道。

　　「那年到山東濰縣，託祟福寺的道因方丈放賑。我和師傅都住在崇福寺裡，寺裡有八九十個和尚。一切放賑的事務，都由那些和尚經手。我師傅本來靜坐的時候居多，我那時也無事可做。雖是師傅規定了我每日得練若干時的武藝，祇因在崇福寺的和尚太多，而來寺裡領賑米的災民，又從早至晚，絡繹不絕；白天簡直沒有地方給我練武藝。祇好趁夜間明月之下，獨自到寺外樹林中練習。

　　「練了一會，正擇一塊白石坐下來休息，碰風吹來，忽覺有一種如響箭破空的聲音，送入耳裡。細聽那聲音，彷彿就在林外不遠。雖一時辨不出那聲音從什麼東西發出來的，然細心體會，覺得是有人在高處舞弄很長大的兵器一般。心想：這就奇了，難道在這深夜之中，除了我之外，還有趁明月練武藝的人嗎？

　　「這種奇怪的聲音，既送入了我耳裡，不由我不查出一個究竟來。遂起身步出林外，跟著聲音找去，才知道這聲音並不在近處。藉著月色朝發聲的方向看去，祇見東南方一座小山之上，有一所廟宇形像的房屋，周圍都是青蔥樹木。那奇怪的聲音，還一陣一陣的從那房屋裡面發出來。

　　「我一時興起，也不問那房屋是何人居住的，提起精神來，一口氣跑上了那小山。走近房屋的大門一看，原來果是一所廟宇。大門上懸掛著白石黑字的大匾額，乃是玄帝觀三個大字。大門緊閉；從門縫裡向內張望，不見有燈火。再聽那聲音也沒有了，卻聽得觀裡有十分細碎的腳步聲。

　　「那種腳步之聲，無論什麼人聽了也得詫異。因為平常人的腳步聲，決沒有輕細到那般模樣的。從門縫裡張望不出什麼形跡，祇得聳身上了牌樓。喜得我不敢魯莽，輕輕的伏在槽邊向現裡一看，祇嚇得我險些兒叫出哎呀來了。這夜的月色，本來分外光明，照著神殿前面一方縱橫四五丈的石坪。石坪之中，有一個道人，正在練拳。你說，那道人的身體有多少高大？」

　　劉金萬聽到這裡，忽見余八叔問他，即隨口答道：「有七八尺高嗎？」

　　余八叔搖頭笑道：「還不到一尺高。但是雖小得和初出世的小孩一樣，頷下卻有一部鬍鬚，神氣也像是很蒼老的，小小的一件玄色道袍，兩袖和下襬都用繩紮縛起來。明月之下，可以看得非常仔細。

　　「我當時料想這必是一個妖怪；那裡敢高聲出氣呢？兩眼不轉睛的，看他所練的是什麼拳？看不到幾下，便看出這妖怪的拳法，神妙驚人。約莫練過十多手，更顯得奇怪了。那妖怪的身已不似初見時那般小了，約有一尺五六寸高，道袍也跟著長大了些。又看了十多手，那身體又長大幾寸了。越練越長大，一會兒就與尋常人的身體無異了。

　　「他還不停歇，身體也不住的放大。轉眼之間，已高到一丈以外，真是頭如巴斗，腰大十圍！我的膽量，自信也非甚小，然看了這種怪物，不由我不害怕！祇是又捨不得不看，就此走開，心裡唯恐被這怪物察覺。暗想：他萬一知道有我在這裡偷窺，存心與我為難起來，我自問決敵不過他！

　　「不料事有湊巧，伏在我身下的瓦，忽然被壓破了一片，咯喳響了一聲。有這一聲響，不好了，怪物登時停了拳，舉頭向房上望來。幸虧他望的不是我伏的這方。我趁這機會，抽身便跑，連頭也不敢回的逃下了小山。聽背後沒有追趕的聲音，方敢回頭望山上，沒有動靜，回到祟福寺睡了。

　　「次日將夜間所見的情形告知師傅。我師傅似乎吃驚的樣子，說道：『好險，好險！那老道是李成化呢！修真之士都稱他為魔王。你敢去偷窺他嗎？他是殺人不眨眼的。』我聽了，也吃驚問道：『李成化既是修道的人，怎麼不戒殺呢？弟子其所以害怕逃跑，乃因為不知道他是人，以為他是個妖怪，所以身體能大小隨心變化。若知道他是個人，並且是修道的，我也不至害怕逃跑了。』

　　「我師傅說道：『你若不害怕逃跑，他倒不至因偷窺了他，便動怒將你殺死，就為你逃跑得可疑，他如果動念殺你，是易如反掌的事，你便能飛也逃不脫。他昨夜不殺你，你要知道他不是因追趕你不上。他必然已知道你是我帶來的徒弟，所以聽憑你安然下山，李成化練會了烏鴉陣，他若是想拿你，也用不著追趕，祇須默唸咒語，就可以使你立時眼前漆黑，昏然不辨東西南北。因為他修道而不戒殺，其行為舉動，也多與尋常修道的相反，所以一般修真之士呼他為魔王。』

　　「我又問道：『師傅認識他麼？』我師傅道：『我不但認識他，並認識他的師傅。他師傅更是一個大魔王，可怕之至。』我聽了這話，好生歡喜。連忙問道：『他還有師傅在嗎？他師傅是誰，在什麼地方？』我師傅道：『他師傅道號鏡清，在今之世，當推他為外道的魁首。他住在與人世隔絕的冷泉島，自稱長春教主。』

　　「冷泉島在東海之中，雖非人跡所不能到的荒島，然從來到那島上去的，除卻修真之士去那島上採藥，便是尋覓珠寶的大商人，冒險去一二次。因為那海水之中，時常有如山一般大小的冰塊，奔流而至。與海水一樣顏色，遠望不能見，直到切近才看見時，船已來不及躲閃。一撞在冰塊上，不問如何堅實的船，也必登時粉碎。船上的人落到水裡，在別處可以泅水逃命的。在這海裡，無不即時凍死！因此去冷泉島尋寶的商人，十有九不得回來。若能安然從冷泉島回來的，必成巨富。

　　「那冷泉島縱橫不過百里地，島中樹木參天，鳥獸繁殖，丈多高的珊瑚樹，隨處多有。修真之士到那島上採藥的，多是旋去旋回，少有在島中停留的。因為島中的鳥獸，比我們陸地的鳥獸高大若干倍，凶悍異常。有一種鷲鳥，大的身重千多斤，就是最小的也有七八百斤。時常與島中的野獸相鬥。一二百斤的虎豹每每被鷲鳥用兩爪一把抓住頸項皮，雙翅一撲，便將虎豹提上了天空。猛然朝巖石上摜下來，把虎豹摜得骨斷筋折。它才從容飛下，啄食其肉。

　　「『獸中也有極兇惡的！書上有如虎添翼的成語，讀書的無不以為是一句比譬的話，誰知那島上就有生翅的虎，並且是四個翅膀，飛行十分迅速。不過那種四翅虎，在初生數年的時候，飛行和鳥類一般。數年以後，便漸漸飛不動了。

　　「『何以數年後就飛不動呢？因為身體太肥大的原故。在那種孤島之中，一切鳥獸謀食都不甚容易，惟有四翅虎，飛走都迅如疾風。不論什麼鳥獸，不落它的眼便罷，一落到他眼裡，就成為它口中的食了。它的食量又大，食飽了就擇地而睡。它所睡之處，常在上邊有樹枝，四周有柴草的地方。飛鳥要侵害它，必驚響樹枝。走獸要侵害它，必踏響柴草。它既被響聲驚覺，鳥獸都非它的敵手，不僅吃不著它，每每倒被他吃了！

　　「『但是終日飽食安睡，無所事事，於是心廣體胖，身體一日一日的加重。那四個翅膀的力量，因睡得太多，反一日一日的減少，就是四條腿也漸漸的軟弱無力了。到了這種時候，就輪到這些鳥獸來吃它了！

　　「『它的身體壯大，不是幾隻鳥獸所能吃得完的。一隻四翅虎，常被眾鳥獸啄咬十天半月才死。去冷泉島搜寶的商人，必帶火藥鳥槍，然僅能將四翅虎驚走，不容易打死。長春教主因貪愛冷泉島的風景好，帶了二十個徒弟來到島中，建造一所長春宮。用法術將所有鳥獸，盡驅到島北，劃立界線，鳥獸不能到島南來。鳥獸之肉，便是他們的食物。』

　　「我師傅又說：『他於今男女門徒各有五十人；都是童男童女。當他收女門徒的時候，遍請三山五嶽修道之人，到冷泉島觀禮。我也是被請的一個。當日約了與呂宣良同上冷泉島去。在未動身之前，復遇了幾個女道友，也是受了長春教主邀請，安排前去觀禮的。於是相約一同御風渡海。我們各自心裡揣度，不知道鏡清道人收女徒弟，有些什麼禮節？雖則憑空猜度不出來，然都逆料鏡清道人以教主自居，由他創立長春教，平日的一舉一動，皆存心留作教下門徒的模範。這番收受女徒弟，多至五十人，不但在他長春教下為創舉，就是儒、釋、道三教之中，也少有這種前例。並且鏡清道人平時舉動無不奇離，這番不待說比平時更奇離的了。

　　「『果不出我等所料，我們到了冷泉島，祇見他教下的五十個男徒弟，身穿一股的綠色道袍，頭戴綠色的道冠，各人雙手捧一白玉如意。相離約五六丈遠近，即對立二人，從海邊直到長春宮，和候補官員站班伺候上司一樣。我們看了知道是迎候賓客的。也覺得這種舉動，不是尋常修真之士所應有的了。進了長春宮大門，祇見門以內直達內殿有七重廳堂，儘是十五歲以上、二十歲以下的姑娘們。也是身穿綠色道袍，頭戴綠色道冠，與男徒弟一般裝束，也是分左右排班對立；不過每人相離祇有四五尺遠近，各自合掌當胸，沒有捧玉如意罷了。

　　「『我與呂道兄到的時候，釋、道兩教的人已到了不少。鏡清道人一一殷勤陪款。所請的賓客都到齊了。排班迎候的男女徒弟，才分兩邊魚貫而入內殿。這時鏡清道人換了一身極莊嚴華美的道袍，也是手秉如意，率領眾女弟子到殿後一所大廣場之中。來觀禮的道侶，約有五六十人，由長春教下的男徒弟引到廣場，各就已經陳設的座位坐下。男、女、僧、道，都有分別。我看廣場之中，一字平行的豎著五十個木樁，每樁約有二尺來高，相離也約二尺來遠。木樁上邊是削尖了的。每一個木樁兩旁，安放泥磚兩塊。在座的賓客，看了這種佈置，沒一人能猜出這些尖木樁有何用處。五十個女弟子，依著木樁的位置，也是一字排開的立著，好像一一靜候號令的樣子。

　　「『鏡清道人巍然端坐在一座高台上，顯著一種十分莊嚴的神氣，高聲對台下的女弟子說道：你們小心聽著，凡入我教下的人，不問男女，須具有三種資格，缺一便不能列我門牆。那三種資格呢？第一是不怕死。你們要知道世間使人欽仰的大事業、大人物，都是因不怕死三字做成功的；甚而至於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了，一心一力的以赴各人所期；我可斷定沒有不能成功的事業！你們將來成仙了道，就全在不怕死三字上努力。你們自問果能不怕死麼？這一句話問出，下邊嬌滴滴的聲音齊答道：能！鏡清道人點頭道：我倒要試試你們！』」

　　不知鏡清道人如何試法？且待第一百十一回再說

第一百十一回　試三事群賓齊咋舌　食仙桃豎子亦通靈

　　話說劉金萬聽余八叔說到這裡，覺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忙問道：「鏡清道人究竟怎樣試這班女弟子呢？」

　　余八叔笑道：「你別著急，讓我慢慢說下去。老實對你說，我當時聽我師傅說這段事情時，我也覺得十分有趣，很欲一知其下文呢！那時鏡清道人說了我倒要試試你們一句話後，便又舉起眼來，好像對著廣場中那些木樁望了一望的樣子；然後接著說道：

　　「『不怕死三個字，祇輕飄飄的一句話，原是人人會說的。可是到了緊要的關頭，能不能實踐這句話？卻要瞧這人的定力如何了。定力如果不堅，那是一到此時，就會退縮下來，弄得求死不成，反要遭人恥笑，這人的一生，也就完了。我如今欲於倉卒間，試你們究竟怕死不怕死，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好的，我已把試驗的器具預備好了。你們瞧，在你們每人面前，不是都植著這麼一根木樁麼？現在，我以一，二，三為口號。喊一字時，你們都得走上前去，用兩足分踏在木樁旁那兩塊磚石上。喊二字，齊把身子俯了下去。等到我三字一出口，大家須把頸項湊向木樁的上邊，越湊得下，湊得緊，越顯得出不怕死的精神。可是木樁的上邊，是削得很尖的，當你們死命的把頸項湊上去，說不定要刺破你們的咽喉，傷害你們的性命。不過倘有如此而死，你們不怕死的精神是顯了，你們的靈魂也一定很是安逸呢。我現在再問一聲：你們也願試一下麼？』

　　「這話說後，下邊又是一陣嚦嚦鶯聲，齊道一聲願。我見了這種情形，倒起了一種感想：以為不怕死果然是絕好的一種精神，能建大事業，成大人物在此。能成仙了道。不過這種精神，要在偶然無意中顯露出，方是可貴。像這樣的當著大眾，試驗起來，未免出自勉強，有點不近人情了。再瞧瞧眾道友時，似乎也與我有同一的感想，祇是大眾的眼光，仍一眼不霎的，望著廣場中，急欲瞧他一個究竟。

　　「我師傅說：『這時鏡清道人已喊了聲一，下邊一班女弟子，果然齊趨木樁之前，在兩塊磚上分站著了。鏡清道人便又喊了一聲二，眾女弟子齊把身軀俯了下去。於是鏡清道人又很嚴肅的，振著喉嚨喊道：三！這真是最吃緊的時候了！我和一班道友，更是眼眈眈的望著他們，暗忖：流血慘事，就要現在目前了。這般尖的木樁，刺入了咽喉中，人是血肉之軀，怎能受得住？正不知內中有幾個人，要立刻化為異物呢！這班女弟子，卻真是勇敢得很，一聽這聲號令，竟什麼都不顧了，一點不躊躇的，把頸項向木樁緊湊上去，直至木樁直貫咽喉而過，把個尖兒露在外面；卻寂靜異常，連一點呻吟之聲都沒有！

　　「『這一來，真使我們驚駭極了。有幾位道友，心腸仁慈一點的，竟禁不住低喊起來！以為咽喉已成對穿，這班女弟子的性命，一定是不能保的了！誰知正在此時，卻又見鏡清道人很莊嚴的一笑，朗聲說道：你們這班人很是不錯，不怕死的精神，總算已是顯出來了。現在且把身子仰起來罷。說也奇怪，眾女弟子一聽此語，真的將身仰起，好似十分輕便。那些木樁，也一點不留難的，從頸頃中脫卸出來了，再瞧瞧他們的咽喉，不但沒有一點血跡，連創口也不露見一個。』

　　「這時他們雖沒有瞧見自己的形狀，也沒有用手去撫摸一下。然而他們依然是好好的，也沒有感受到一點痛苦，這是他們自己當然知道的。所以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種驚駭之色，似乎有點不自信的樣子。祇是眾人到了此時，卻恍然大悟了。這定是當那緊要的時候，鏡清道人曾暗暗施了一種什麼法術。所以能化險為夷，化危為安，否則這班女弟子也是尋常血肉之軀，並沒有什麼道力，怎能經得起這木樁的貫刺咽喉呢？

　　「卻又聽得鏡清道人朗聲說道：『你們不要驚駭。這是沒有別的緣故，完全是神靈在暗中呵護呢！從此你們可以知道，能夠不怕死，倒可於死中求生。一怕死，那死神反就跟著你，準死不得活了，現在第一種資格，你們總算已經有了。便要講到第二種資格，那就是不怕痛，你們自問也能辦得到麼？』下邊又是石破天驚的，齊喊一聲能！

　　「鏡清道人又續著說道：『講到不怕痛，比起不怕死的精神來，果然不及多了。不過死的時間，是絕短的；痛的時間，是較長的。一般視死如歸的，祇要一死便了，更受不到別的什麼痛苦。至於創痛加到身上，那非待創平痛止，不能脫去痛苦；似乎比死的況味還要難受了！所以講到實在，不怕死還是容易；不怕痛反比較的有點為難咧。在我們一般學道的，任何痛苦必須都能受得，方有成功之望。故這不怕痛三字，更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現在你們既然都答稱能夠辦到的，我倒又要試試你們咧。』說到這裡，又迴向一班男徒弟立的地方，說道：『你們快把剛才預備好的那架火爐擡了來。』即有四十男徒弟，一齊嗷的應了聲，趨向內屋。不到一刻工夫，便把一架大火爐擡了出來，放在廣場之中。

　　「祇見有幾十柄像烙鐵一般的東西，深深的埋在火中燒著，祇留一個柄在外面。鏡清道人便又向那班女弟子說道：『現在我便要試驗你們一下了。仍聽我的口令行事。我第一聲令下，你們須得捲起衣袖，將臂高高露出，齊趨火爐之前。第二聲令下，各持烙鐵一柄在手，回歸原位。等到我第三聲令出，就得將這烙鐵，各向自己臂上烙去。一不許有畏縮之狀，二不許有懼怯之色，三不許有呻吟之聲。須待我命你們將烙鐵取去，方算了事，這才顯得出你們那種不怕痛的精神了。』

　　「我師傅當時聽了這話，覺得：這又是一種殘忍的行為。在義理上講來，總嫌有點詭而不正咧！再瞧瞧那班女弟子時，臉上卻露著坦然自若的樣子！好像什麼痛苦都不怕，一點不以為意似的！等到鏡清道人二聲令下。他們各人早持著一個烙鐵在手，由爐邊又重新回到原位了。那烙鐵燒得紅如炙炭一般，一烙上去，怕不皮焦骨炙！連旁邊瞧的人，也見了有些寒心！然而那鏡清道人忍心得很，竟一點不猶豫的，又喊了一聲三。這班女弟子，便不顧死活，忙把烙鐵向臂上烙去。

　　「你想，臂肉是生得何等的嫩，這烙鐵又是燒得何等的熱。兩下一觸，早把玉雪似的臂兒，炙成焦炭一般！這時憑他們怎樣的勇敢，也有些受不住，臉色都痛得由紅轉白，然也祇是咬緊牙關，勉強忍耐住，絕不聞有些微呻吟之聲，更不見有一個人敢擅自將這烙鐵移去的，這時不但我們暗讚這班女弟子的勇敢，連鏡清道人瞧了這種情狀，似乎也很為滿意了，也便發了一聲口令，終止了這幕慘劇。然烙鐵觸處，早已有了一個不可消滅的焦印，永遠留在各人的玉臂上了！

　　「鏡清道人便又很高興的說道：『你們果是不錯，這第二種資格，也可以算是有了。現在便要講到那第三種資格。你們道那第三種資格是什麼？那便是不怕羞！』這話一說，倒使一班女弟子一齊呆了起來，頓時露出一種驚疑之色，不比以前二次聽他吩咐的時候，那樣的神色自若了！

　　「鏡清道人由這臉色上，似乎也已知道了他們的意思。便又說道：『你們不用驚疑。講到這個羞字，實不可一概而論，其間也有分別。譬如：做了什麼不道德的事情，或是虛生一世，一點正事也沒有幹，這原是可羞的。至於尋常兒女子所以為怕羞的事情，其實是一點不足羞的。你們如果也脫不了這種舊習慣，那是大足為學道時一個大障礙了。所以我要把你們試一下呢。你道怎樣的試法？便是我一聲令下，你們須當者大眾，脫去衣服，把上身裸著咧！』

　　「眾女弟子一聽這話，臉上更覺有點不自在了！鏡清道人早已窺見，不等他們有什麼答語，便又正色說道：『人的身體，受之父母，原是清清白白的，有什麼不可當著大眾袒裸的道理？如果存著怕羞的意思，那他們的存心，倒反不可問了。我們一班學道的，更不能存下這怕羞的心思，因為一學了道，什麼困苦都得受的，萬一到了沒有衣服，裸著身子的時候，如果祇一味的怕羞，不向前途努力，那還有成功的希望麼？所以我把不怕羞列為第三種資格！你們如願列我門牆的，總得存下不怕羞的工夫！如今也願試一下麼？』

　　「眾女弟子被他這麼一說，果然說得頑石點頭，一個個把成見消除了。又是一陣嚦嚦鶯聲，齊答道：『願！』可是這一來不打緊，我師傅這班在旁觀禮的，倒覺得有些侷促不安了！暗忖：一班妙齡女子，當著這許多人，上身脫得赤裸裸的，這是成何體統？在鏡清道人，縱然不算是什麼羞恥的事情；在他們自己，也不算是什麼羞恥的事情；然而教我們怎能瞧得入眼咧？

　　「正在十分為難之標，鏡清道人卻早已發了一聲令，那班女弟子便解去衣鈕，寬去衣衫，預備將那清白之軀，呈露在人前了，我和一班道友，那忍去瞧視他們？正想將頭別了開去，不料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忽見鏡清道人將手一揮，一聲大喝，天地立時變色，原是白日杲杲，忽然變成長夜漫漫，伸手不辨五指了。便又聽得鏡清道人在黑暗中朗聲說道：『好極，好極！你們總算把不怕羞的精神，也顯露出來了。不過在這許多貴賓之前，如果真是赤身露體的，未免太不恭敬了。所以我在緊要的當兒，特地略略施了一點法術，把日光遮蔽了去。現在你們趕快仍把衣服穿上罷。』

　　「這話說後，祇聽見眾女弟子齊的應了聲。不到多時，又聽得鏡清道人一聲的喝，天地立時開朗，依然白日杲杲。那班女弟子，仍是衣冠楚楚的，立在廣場中咧。於是鏡清道人含笑說道：『如今你們三種資格已全，可以列得我的門牆了。不過我教中尚有三戒，也最絕重要的。第一是戒犯上，第二是戒犯淫，第三是戒貪得。你們此後須謹謹遵守，不可背越！』眾女弟子又是唯唯應命，遂行了拜師大禮。

　　「至此，這收女弟子的煌煌大典禮，總算是告成了！三山五嶽前來觀禮的道友，也就紛紛辭歸。從此我對於這鏡清道人，覺得他是可怕之至，真可算得是當世一個大魔王咧。」

　　余八叔說到這裡，略停一停，方又道：「這都是我師傅當時對我說的。我聽了以後，也覺得他非常的可怕。更想到李成化既是他的徒弟，定也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上一夜我去偷窺他練拳，幸虧他沒有和我認真，否則真要不堪設想呢。」

　　劉金萬聽了，又問道：「但是這鏡清道人怎麼到這冷泉島去的？又怎樣把這些鳥獸驅逐了去？你師傅也曾對你說過麼？」

　　余八叔說道：「這倒是和我說過的，不過事情說來很長，一時間萬萬講不完。你如果愛聽時，可以到我舍間來，我總得一樁樁的講給你聽呢。」

　　劉金萬一瞧酒席已是吃殘，時候也已不早。這些話果然講得太長一些，再也不便講下去了，就也把頭點點，即同余八叔，別了周保正，及陪席的一班紳商，各自分頭回家，不在話下。至於劉金萬後來究竟曾否去到余八叔家中，詢問鏡清道人的種種軼事，我們且不去管他。不過鏡清道人在這部書中，也可算得是個了不得的人物，總得把他的歷史敘上一敘。

　　且說鏡清道人本姓沈，小名牛兒，生長在山東濰縣金雀村中。自幼不識不知，愚蠢異常。到了十四歲，還是一點人事都不知道！家人皆不喜他；因此也不教他讀書，也不教他做什麼事，祇教他驅了一頭牛，天天到野外去放牧。這明是厭棄他，不要他在家裡的意思，他倒很是高興。

　　有一天，還不到晌午時分，腹中忽覺飢餓起來．但是瞧瞧曬在地下的日影子，似乎還沒有到吃飯的時候。明知回家去也是沒得飯吃的；說得不好，或者還要受家中人一頓臭罵。便想先摘幾枚野果來充充飢咧。擡頭望處，忽見南面一棵桃樹上，結了有幾枚碩大的桃子，紅艷艷的，煞是可愛。倒不覺暗吃一驚！心想：這桃子怎麼結得如此之快？這棵桃樹，我昨天還尚向它望上一望的，連一個小小的毛桃子都沒有。想不到一夜之間，就有這些又紅又大的桃子生出來了！

　　但他素來是懵懵騰騰的，凡事不求甚解，加之這時腹中饑得可憐，祇望採些果實來充充飢，所以對於這桃實速成的問題，也不暇去研究。不管三七二十一，即爬上那棵桃樹上去，把上面結的三枚桃子，一齊採摘下來，食在肚中了！

　　祇覺入口之際，汁多味美，甜香非凡，較之尋常吃的桃子，真有天淵之別咧！

　　可是這三枚桃子吃下肚去不打緊，卻把他完全改了樣子了。他素來是十分愚蠢的，如今卻變成聰明了。素來是一字不識的，如今卻能寫能誦呢。然而也有一樁不如意處，從前是每天除了吃飯睡覺之外，就是牽了一頭牛到野外去放，渾渾噩噩，覺得很是舒服。現在卻不然了，心中覺得非常悶損，像有件什麼事情沒有得到解放似的，但又不能說出究竟是件什麼事。因之雖仍是照常去放牛，祇是懨懨悶坐，也無心去照顧那牛。

　　誰知有一天，卻輕輕易易的，把他這個問題解決了。祇聽耳畔好像有個人喚著他的名兒，向他說道：「牛兒，你不要氣悶！你的心事，我都知道。你不是看破塵緣，想從個名師修仙學道麼？那我就是你的師傅，不久你就可到我那裡去，從我學習大道呢。」

　　這時的牛兒，已不比未吃桃實前的牛兒了，早已有了仙根。一聽得這幾句話，居然立時解悟，知道被他一語破的，他自己所憂愁悶損，以為未能解決的，確便是這修仙學道的問題。當下連忙跪了下來，恭恭敬敬的叩了三個頭，方說道：「弟子已蒙收錄，實是出自鴻恩。不過弟子該死之至，尚沒有知道師傅的法號，還請明示。」

　　祇聽得空中哈哈一片笑聲道：「你要問我法號麼？我便是東漢時的薊子訓，道號銅鼎真人。遁跡在這西面的白鳳山上，也有幾千年了。這裡的這棵大桃樹，是我手植的，雖比不上西池王母那邊的蟠桃樹，然而也是仙種，須五百年一結實。我也就定下一個規律，也是每回五百年收一次徒弟。並以桃實為標準，誰吃了我這桃實，誰就是我的徒弟。昨天結成的那三枚桃實，偏偏沒有被別人吃得，卻被你吃了去。這是你的緣法已至，和我合有師徒之分咧。」

　　牛兒恭聽了這番訓諭，忙又說道：「師傅既是如此說，那麼快求師傅度我去罷。我是急於學習大道，在這塵世中，一刻都不耐居住呢。」

　　銅鼎真人又在空中說道：「你不要性急，我既收了你做徒弟，終要度你去的，不過現在尚非其時。你從今天起，且正著心，誠著意，每天不住的向這頭牛拜著，但不可被人瞧見。拜得這牛通了靈性，自會馱起了你，送到我住的所在呢。」說完這話，又說了一聲：「我去也！」空中即寂然無聲了。

　　牛兒謹識於心。從這天起，窺著無人的時候，便正心誠意，很虔誠的，向這牛拜著。並把遇仙一節事隱秘著，不向別人說起。可是這樣的拜了不少時候，這頭牛依然是蠢然的一頭牛，祇會吃草拉屎，一點沒有什麼通靈的表示。倒害得他發急起來，向著這牛泣道：「牛啊，牛啊！我這樣天天的向你拜著，你怎樣仍舊一點靈性都沒有，不肯馱我到師傅那裡去呢？難道師傅的說話是騙我的麼？還是嫌我不虔誠呢？如果再是如此下去，死的日子也快要到了，還有求道的希望麼？」

　　說也奇怪，這頭牛一聽這話，竟擡起頭來，向他望上一望，口作人言道：「哦！你要我馱你到你師傅那裡去麼？那你何不早說，我又不是你肚裡的蛔蟲，怎麼會知道呢？怪不得你天天向我求拜，原來為的此事，我倒正在有些疑惑不解咧。」

　　牛兒聽這牛居然會說起話來，自然十分歡喜，便又說道：「牛啊，牛啊！你居然通靈了。如今閒話少說，快馱我到師傅那裡去罷。」這頭牛將頭點點，便把身子俯了下來。牛兒即跨上牛背，喊道：「走罷！」這牛就展開四蹄，騰雲駕霧一般，向前面飛快的跑去了。

　　一會兒，奔上了一座山崗，穿林越坡，直向山巔馳去。也不知走了多少道路，經了多少時間，這牛因為走得太快了，忽的蹄兒向前一蹶，一個倒栽蔥，將牛兒跌下地來。幸喜沒有跌傷，身上並不覺痛。略一定神，舉目瞧時，和他相依為命，馱他來到此處的那頭牛，早已跑得不知去向了，他自己卻臥在一座峭壁之前。

　　這峭壁險峻異常，高插雲表；而上面童童然的，一點樹木都沒有，望之更覺森然可畏。他不免暗忖道：我師傅究竟住在那裡呢？這峭壁上望去一所房屋也沒有，一定是不對的。大概還在這峭壁的後面罷？他因立起身來，沿著峭壁走去。將近邊緣的時候，忽聽得一派繁碎的聲音，從壁後發出來，不覺暗喜道：「對了，對了！我師傅一定就住在這附近了。這大概是他老人家彈琴的聲音罷？」

　　等得他飛快的轉到壁後，祇舉眼一望時，不免又大大失望。原來祇是一道飛泉，在那裡淙淙響著，那有什麼人彈琴呢？再向峭壁上下望去，也和前面一樣；不見有一所房屋！於是他又廢然踅了回來，對著這座峭壁呆望。心想：這蠢牛真誤事，竟把我馱到這荒山中來。如今來得去不得，怎麼是好呢？不過瞧我師傅那樣子，也和神仙差不多，難道會不知道我到這裡來麼？

　　一念未已，忽聽銀鐘般的一派聲音，在山谷中響動道：「牛兒！你來了麼？好！你不用疑慮，我在這裡呢。」牛兒一聽，知是師傅銅鼎真人對他說話，不覺十分喜歡。連忙跪下，叩頭道：「不錯，弟子來了。如今請師傅快現法身，領弟子到洞府中去罷。」

　　祇聽銅鼎真人笑著說道：「我也沒有什麼洞府，就住在這峭壁中，向來不喜人家入內的，也不喜和人見面。你既來到此處，就在外面住著。我且賜你一個道號，喚做鏡清。牛兒這個小名，以後可捐去不必再用了。並賜你神經一卷，讓你朝夕練習，以為入道之初步。」

　　鏡清細辨他這聲音，果是從峭壁中發出來的。但用眼光細細瞧去，卻不見壁上有一線的裂隙，倒猜不出他師傅是怎樣出入的？正在這個時候，忽聽砉然一聲，便見那峭壁間裂開了一條小縫，就有一卷書擲了出來。跟著又是一陣響，那峭壁仍密闔如故了。隨聞銅鼎真人說道：「你且照著這冊書中所載的，先習練起來罷。俟你全能領悟時，我自會再以他種道術授你的！」

　　鏡清叩頭謝了恩，然後去拾起了此書。祇見上面署著幾個古篆：「神經第一卷」。翻開書來一看，前面載著些辟穀導氣的方法，後面乃是講的幾種防身拳術，中間變化很繁。從此鏡清便在這荒山中，安心住了下來，朝夕把這兩件事來習練。久而久之，果然能辟穀卻食，而於這些拳術的變化，也居然十解八九。當他練習的時候，銅鼎真人雖未曾露過一次面，然而好像在旁監視著似的，一等到鏡清已能將這第一卷書完全領悟，便又聽得他二次發言，又把神經第二卷相授了。

　　這第二卷書中所載的，卻是些降龍伏虎，役鬼驅神的方法，也是學道的一種看家本領。跟著又是第三卷，乃是講用了什麼法術，可以呼風喚雨，用了什麼法術，可以倒海移山，到第四卷，是講到奇門遁甲，諸般變化了，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跟著就講到飛劍殺人之方，吐氣殪敵之法；這算是第五卷了。一口劍，要練得倏長倏短，吐納自如。一股氣，要練得倏遠倏近，神化無方，實在很是煩難，非下苦功不可。再練上去，是第六卷；便研究到如何駕雲御風，如何燒鼎煉丹。學道者到了這步工夫，差不多已成了半個神仙！

　　可是練習的方法，到此己略略有些改變了。從前是注重在這動的方面，現在卻注重在這靜的方面。因此在這第七卷中，便講到養性修心，脫胎換骨上而去，是完全在靜字上用工夫的。然而遇著鏡清，卻是喜動不喜靜的；這第七卷的工夫，剛剛祇學到一半，就生起厭心來，沒有先前這麼的勤敏了。暗想道：

　　「這荒山中，雖沒有什麼時曆，不知我來到這裡究已過了多少年，然而時候總已是很悠久的了。如再這樣下去，學到何日為止呢？而且現在就我已學得的這幾種本領講，就是走到外面去，自問也很足對付一切了！」

　　誰知這銅鼎真人最是通靈不過的，他剛想到這裡，早被他老人家知道了。即聽得在峭壁中發出聲音來道：「唉！我原望你循序而進，學成正果的，不料你忽然起了這種念頭，這明明是緣法已盡，照我的規律講起來，再也不能留你在這裡了。不過替你想來，實在可惜得很。你如果再能安心學上去，上界真仙雖不敢望，一個地仙，總可以穩穩做得到的，不是比這麼半途而廢，祇會些小巧法術的，強得多了麼？」

　　鏡清聽了，倒又有些後悔起來了！忙跪下哀求道：「這是弟子一時的妄念，不好算數的。現在已知懊悔，總安心學習上去，不聞大道不止就是了。請師傅可憐我，大發慈悲之心，仍留我在這裡罷！」

　　銅鼎真人笑道：「這話說得太容易了，須知我們學道的，最重要的是緣法；最忌的是勉強。你剛才已生下厭倦之心，被我這番話一說，方又後悔起來，情願仍在此安心學習，這已是出自勉強的了。就是我仍允許留你在此，也一定不能再學到什麼的。所以還是請你趕快下山罷。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想不到我收了幾次徒弟，最初都是十分高興的，一學到了這步工夫，便都厭倦起來，總弄得一個半途而廢。這真可嘆之至，很足使我灰心呢。」

　　說到這裡，忽然一陣風起，把放在鏡清面前的那神經第七卷，向空中吹了起來。跟著這峭壁上起了小小的一個裂隙，把書收了進去了。

　　便又聽銅鼎真人接著說道：「現在你也不必留戀，趕快就下山去罷。不過我這裡又有個規律：凡是跟我學道的弟子，如有半途而廢，須要把他驅逐下山，不許片刻逗留。你得仔細提防著這種驅逐的方法，說不定很是暴烈的咧。」

　　鏡清聽他師傅說得如此決裂，知道是不能再留的了。忙又說道：「弟子實是該死，不應忽起妄念。師傅要把弟子驅逐，也在情理之中，弟子一點不有怨恨的。不過自蒙收列門牆以來，祇時時聞到訓誨，從沒有拜見過尊顏。私心常引為缺憾，現在師徒們快要分別了；如能許見一面，弟子雖死無憾。」

　　銅鼎真人道：「這話倒在情理之中。等到你下得山去，我自和你相見便了！」

　　一言未了，忽聞一聲狂吼，即從峭壁後躥出一頭斑斕大虎，直向他跪的地方撲來。他一見，就知道這虎是師傅派來驅逐他的。在理不便和虎抵抗，忙立起身來，向著山下便走。誰知他連讓了三次，這虎竟向他連撲了三次，仍一點不肯放鬆，不免暗想道：「這如何是好？莫非師傅有意要試試我的本領麼？」

　　當下忙回轉身來，口中念動伏虎咒語，又戟指指著那虎，喝道一聲：咄！說也奇怪，這猛烈無比的一頭虎，被他這麼一喝，立時蹲伏在地，變成一塊頑石了。他正自十分高興，忽覺異腥撲鼻，又有一件東西，倏的飛到他的背後，把他身體纏著了。他忙回頭一看，不免大吃一驚。原來一個毛毿毿的龍頭正對著他，把口張得很大，似乎要把他吞了下去咧！

　　他這時也不暇顧念什麼了，忙又念動降龍咒語。跟著又是一聲大喝，並把身子用力的一抖動。這一抖動不打緊，早把那龍摔得不知去向。卻在前面橫見一道大海，濤聲澎湃，聽去很足生怖。他暗想：這道海是在這一瞬間發見的；而他當日來的時候，也未瞧見有此海！大概又是師傅弄的神通，來試我的本領罷？他想到這裡，即向四下一望，便在地上拾起了一塊小小的泥土，向著海中一撒，喝道一聲：「水退！」立時間，水果平了，泥果漲了，又成了一塊平地。鏡清便又安然走了過去。

　　可是還沒有走到十多步，突的有件黑魑魃的東西飛了來，成了一座小山，又把他的去路堵住了。他見了，倒不覺暗自好笑道：「你能教這小山飛來，難道我不能教這小山飛去麼？」隨即施展法術起來。祇見他用手輕輕一指，這座山又是齊根而起，呼呼的幾聲，飛去是無影無蹤了。

　　可是，當他再向前進時，忽又見一群青面獠牙的惡鬼，怪聲四起，把他圍了攏來。暗想：這倒有點不易對付。還是用飛劍掃除他們罷。即從口中把飛劍吐出，向四周掃射過去。不到一刻工夫，早把這群惡鬼殺得東倒西跌，祇餘下一個大鬼，好似這群鬼中的領袖似的，窺個空，向上一躍，即有兩個翅膀，從他身旁伸了出來，逃向空中去了。

　　鏡清這時已殺得有些性起，那肯放他逃走？也就駕雲而起，追在後面。一壁逃，一壁走，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看看快要追及了，忽又從旁邊閃出四個人來，都生得身長巨丈，腰大十圍；一般拿著長大的兵器，惡狠狠的凝著他，攔住他的去路，不是四尊凶神是什麼呢？

　　鏡清藝高人膽大，倒一點沒有畏懼之心！忙凝一凝神，對著他們口一張動，即有一股紫氣直射出去。這股紫氣好不厲害，一射到這四尊凶神身上，早使他們滅卻銳氣，減卻威風；一個個立腳不穩，在雲端中跌下去了。惹得鏡清哈哈大笑，也就降下雲頭。到得平地一瞧，卻已到了山下。

　　正在這個時候，忽聽有人在後面喚著他的名兒。忙回頭一瞧時，祇見山腳下，立著一個巨人，大與山等，高與山齊，恰恰把這山峰遮著了，正笑嘻嘻的望著他，好像要和他說話的樣子。倒又把他嚇了一大跳。

　　不知這個巨人是誰？且待第一百十二回再說。

第一百十二回　工調笑名師戲高徒　顯神通酒狂驚惡霸

　　話說鏡清回頭看時，祇見山腳下立著一個巨人，大與山等，高與山齊；含笑向他望著。一時猜不出他是鬼是怪，倒不覺吃了一驚。正在這驚疑不定的當兒，卻聽那巨人含笑說道：「鏡清，鏡清！你真愚騃得很，怎連師傅都不認識麼？但是這也怪不得你，你雖從我學道這多年，卻從來沒有和我見過一面呢！」

　　鏡清這才知道這巨人就是他師銅鼎真人的化身，慌忙跪下行禮道：「恕弟子愚昧，沒有拜見師傅尊顏的時候，一心想和師傅見一見；如今見了面，卻又不認識了！祇可惜弟子緣淺之至，剛一瞻拜師顏，為了種種因緣，又不得不立刻和師傅分手了！還請師傅訓誨數語，以便銘記在心，隨時得所遵循！」

　　銅鼎真人道：「你要我對你訓誨幾句麼？這是不必待你請求，我也頗有這番意思的。否則，從沒有見過面的師弟，就是永遠不見一面，到也不著跡象；今天又何必定要見這一見，不是有點近於蛇足麼？

　　「如今你且聽著：你在我門中學道，雖是半途而廢，沒有得到正果，但祇就你所學得的這些本領而論，已是大有可觀。除了一般成仙得道者之外，在這塵世之中，也就找不到幾個人可以和你抗手的了。可是如此一來，將來你的一切行動，就更要十分出之慎重，一點兒戲不得。倘能走到善的一條路上去，果然可以打倒世間一切的妖魔鬼怪，做一個衛道的功臣。萬一弄得不好，竟走到惡的一條路上去，那世間一切的妖魔鬼怪，就要乘此機會，陽以歸附為名，陰行蠱惑之實，把你當作他們的一個傀儡，你就不由自主的會成了旁門左道中的一個首領！

　　「換一句話說，也就是吾道中的一個罪人了。而且善與惡雖是立於對等的地位，然而為惡的機緣，每比為善的來得多。為惡的引誘力，每比為善的來得強。倘不是主意十分堅決的人，就會誤入歧途中。所以我望你對於這件事，以後更宜刻刻在意，一點錯誤不得。倘使到了那時，萬一你真的入了歧途中，做起一班妖魔鬼怪的領袖來了，這在我固然有方法可以處分你，懲治你，祇要我把主意一決定，略施一點法力，你就會登時失了靈性。你所學得的種種本領，就立刻歸於無用了！

　　「不過我在最近的五百年中，祇收了你一個徒弟，你在我門下學道，也經過了不少的年數，並不是怎樣容易的。因此，非至萬分無奈的時候，決不肯下這最後的一步棋子。而我在這和你將要分手的時候，這樣的向你千盯嚀，萬囑咐，深恐你誤入歧途，也就是這種意思啊！」

　　鏡清忙道：「這個請師傅放心，我總拿定主意，不負師門期望便了。倘若口是心非，以後仍舊誤人歧途，任憑師傅如何懲治，決無怨尤。」

　　銅鼎真人道：「如此甚善。你就向這軟紅十丈中奮鬥去罷。」說完，衣袖一拂，倏忽間形象都杳，化作輕煙一縷，吹向山中去了。鏡清又恭恭敬敬的向空中叩了三個頭，方始立起身來，辨認來時舊路，向金雀村中行去。

　　誰知到得村中，卻不勝滄海桑田之感了。父母，兄嫂都已去世，由侄輩撐持門戶。因為睽隔了有五十年之久，而侄輩中，又有一大半還是在他上山後出世的，故見面後彼此都不相識。至於村中一班的人，更是後生小子居多，沒有一個能認識他的。好在鏡清學道多年，塵緣已淡，倒一點不以為意，也就不在村中逗留，逕向縣城行去。可是關於他的將來，究竟應該如何進行？卻已成了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

　　他不禁暗想道：「我對於學道一事，雖已半途而廢，成仙證道，此生是沒有什麼希望的了。但是究已被我學會了不少本領，難道我從此就隱遁下來，把這一身本領一齊都埋沒了麼？這未免辜負了我多年學道的苦心了。然欲這身本領不致埋沒，除了開廠投徒，實在沒有第二個好辦法！」於是，他就在濰縣租賈了一所房子，掛了塊教授武藝的牌子，開始授起徒來。

　　山東本是一個尚武的地方，素來武士出產得很多，一班少年都喜歡練幾手拳腳的。聽得他開廠授徒，自然有人前來請業，倒也收了不少門弟子。

　　但是這個風聲傳出去不打緊，卻惱怒了一個人。這人不是別人，便是那老道李成化。暗想：在這濰縣周圍百里之內，誰不知道我李成化的威名？隱隱中這濰縣差不多已成了我的管轄區域，凡是江湖上人，要在這濰縣賣藝的，總得來拜見我，掛上一個號。好大膽的這個不知何方來的野道，竟一聲招呼也不向我打，便在這裡開廠授徒了，這不是太瞧不起我麼？

　　當下氣憤憤的帶了一把刀，就一個人前去踹廠。但是還沒有和鏡清見得面，早被鏡清的一班門弟子瞧見了。他平日的威名，大家早都知道的，今天見他怨氣勃勃，帶刀而來，更把他的來意譙料了幾分！忙去報與鏡清知道。

　　鏡清笑道：「他修他的道，我授我的徒，河水不犯井水，大家各不相關。他有什麼理由可以這麼其勢洶洶的來找我呢？你們去對他說，我不在家就完了！」弟子們果然依言出去向李成化擋駕。李成化沒法可想，也祇得咆哮一場而去。

　　但是這祇能把他緩著一時，那裡就能打消他踹廠的這個意思？所以接著他又去了兩趟；鏡清卻總是回復他個不在家。到了第四次，李成化可再也不能忍耐了，就當場大吼一聲道：「咄！好沒用的漢子，你難道能躲著一世不出來麼？你既然沒有什麼本領，就不應該開廠授徒。既然是開得廠，授得徒，便自認是有本領的了，就應得出來和我見個高下。如今你兩條路都不走，祇是老躲著在裡面，這有什麼用？哼，哼！老實說，今天你如出來和我見個高下，或是打個招呼，萬事俱休。否則，惹得我性起，定要把你這鳥廠打得一個落花流水，休要怪我太不客氣。」說時，聲色俱厲，顯出就要動武的樣子。慌得鏡清的一班門弟子，一面設法穩住了他，一面忙去報知鏡清。

　　鏡清卻很不當作一回事，哈哈大笑道：「這廝倒也好性子，今天才真的發起脾氣來了！那醜媳婦總得見公婆面的；也祇好出去和他見一見，不能再推託什麼了。也罷，你們且去對他說，我就要出來了，教他準備著罷。」

　　等得鏡清走到外邊廳上，卻已運用玄功，搖身一變，變作了一個長不滿三尺的侏儒。那時不但他的一班門弟子瞧了，覺得十分驚詫。就是那李成化，也暗地不住稱奇：怎麼這開廠授徒的拳教師，竟是這麼的一個侏儒？這真是萬萬想不到的，但是這也可算得是一樁新聞，人家以前為什麼不傳給我聽呢？

　　當下他卻又向著鏡清一陣大笑道：「我道你這炎炎赫赫的大教師，總是怎樣一個三頭六臂的人物，決不是尋常人所能比擬的。萬不料竟是這麼一個矮倭瓜！這真使我失望極了。」

　　鏡清微笑道：「我也祇藉著授徒，騙口飯吃吃罷了。這種炎炎赫赫的頭銜實在出於你的獎借；我是萬萬不敢受的。不過為了我生得短，竟使你失望起來，這未免太有點對不住你了。還是趕快讓我把身子長出些來罷。」一壁說著，一壁跳了幾跳，果然立刻長出了幾寸來。

　　這一來，可真把一班在旁瞧看的人驚駭住了，尤其是身在局中的李成化，竟嚇得他呆呆的向鏡清瞧著，一句話也不能說。

　　鏡清卻又笑著說道：「你呆呆的望著我做什麼？莫非還嫌我太短，仍使你覺得有點失望麼？那我不妨再長出幾寸來。」隨說隨跳，隨又長出幾寸長。這樣的經過了好幾次，居然比李成化的身度還要來得高了。鏡清卻又做出一種絕滑稽的樣子，笑嘻嘻的說道：「呀！不對，不對！我又做了樁冒失的事情了。這生得太短，固然足以使你失望。而太長了，恐怕也要引起你的不滿意的。還得和你一樣長短才對呢！」說著，跳了過去，和李成化一併肩，隨又向下略一蹲，果然短了幾寸，同李成化一樣的長短了。

　　這時李成化卻已由驚詫而變為惱怒，厲聲說道：「這算不得什麼，不過是一種妖法罷了。別人或者被你嚇得退，我李成化是決不會為了這區區的妖法就嚇退的。如果真是漢子，還是大家比一下真實的本領，不要再弄這丟人的妖法罷。」剛剛把話說完，便抽出一柄鋼刀，劈頭劈腦的向鏡清揮了來。

　　鏡清一邊閃躲著，一邊仍笑嘻嘻的說道：「你這人也太不客氣了。怎麼連姓名都沒有通報，就無因無由的，向人家揮起刀來呢？」

　　李成化大吼一聲道：「你別再油嘴滑舌了。我是李成化，外間誰不知道。老實對你說，我今天是特地來找著你的。照形勢瞧起來，你是無論如何不能躲避的了。真是漢子，快與我際走上幾合。」

　　鏡清笑道：「原來你是要和我比武的麼？好，好，好！那你何不早說？不過真要比武，也得彼此訂定一個辦法。如今還沒有得到對方的同意，你冷不防的就是這麼一刀，所謂英雄好漢的舉動，恐怕不是如此的罷？」

　　李成化被他這麼的一請問，倒也自己覺得有點冒失了，忙道：「你既然肯和我比武，事情就好辦了。如今閒話少說，你要怎麼比？我依你怎樣比便是。不過你不能再在這辦法上，作出種種留難的舉動來。」

　　鏡清道：「這是決不會的。祇有一樁，我的年歲雖然還說不上一個老字，然比你總大了許多了。如要和你們這種少年人走上幾合，腿力恐怕有些不對，恕我不能奉命。現在我卻有個變通辦法，不如盡你向我砍上三刀，你能把我砍傷，就算是你贏了。如果不能把我砍傷，就算是你輸了。萬一你竟能把我砍倒，不是更合了你的意思麼？不知你對於這種辦法，也贊成不贊成？」

　　李成化聽了，暗想道，這廝倒好大膽，竟肯讓我砍上三刀。難道他又有什麼妖法麼？不過我不信他竟有這許多的妖法，倒要試上一試。自問我這柄刀，能削鐵如泥，最是鋒利無比的。祇要他不施展出什麼妖法來，怕不一刀就把他的身子劈成兩半，還待我砍上三刀麼？

　　當下大聲說道：「好，好，好！我就砍你三刀。不過這是你自己定的辦法，想來就是我萬一的一個手重，當場把你砍死，也祇能說是你自己情願送死，萬萬不能怨我的呢。」鏡清又笑道：「那個會怨你。你有什麼本領，儘管施展出來便了。」

　　於是，李成化略略定一定神，覷著了鏡清的胸膛，就是很有力的一刀。滿以為這一刀下來，縱不能就把他當場搠死，重傷是一定免不了的了。誰知刀還沒到，眼簾前忽地一陣黑，手中的刀就有點握不住，向右偏了許多。因此祇在鏡清的衣上，輕輕劃了一下，並沒有傷得毫髮。

　　這時李成化倒有點不自信起來了，莫非因為我一心要把他一下砍死，力量用得過猛。同時又因為心情太憤激一些，連腦中的血都衝動了，以致眼前黑了下來，所以刀都握不住了麼？如果真是如此，那都是我自己不好，怨不得別人的。這第二刀，我須得變更一下方法才對。

　　當下，他竭力把自己鎮靜著，不使有一點心慌意亂，然後覷準了鏡清的胸膛，又是不偏不倚的一刀。煞是奇怪！當他舉刀的時候，刀是指得準準的，心是鎮得定定的，萬不料在剛近胸膛的時候，眼前又一陣的烏黑，刀鋒便偏向旁邊了，依然是一個毫髮無傷。

　　這一來，可把李成化氣得非同小可，立時又大吼起來道：「這可算不得數。大概又是你在那裡施展妖法了。否則，我的刀子剛近你的腳前，為什麼好端端的，跟著就是一陣烏黑呢？」鏡清道：「這明明是你自己不中用，不能把我刺中罷了。怎麼好無憑無據的，捏造出妖法二字，輕輕諉過於我呢？如今你三刀中已砍了二刀，剩下的這一刀，如果再砍不中我，可就要算是你輸了。」說完，哈哈大笑。

　　李成化道：「不，不！這可算不得數，須得再把方法改變一下。如果你肯解去衣服，把胸膛袒露著，坦然再聽我砍上三刀，不施展一點什麼妖法，那就對了。那時我如再砍不中你，不但當領認輸，還得立刻拜你為師。」

　　鏡清道：「好，好！這有何難！我今天總一切聽你吩咐就是了。」一壁說著，一壁即解去衣服，把胸膛袒露著，坦然的說道：「請你將刀砍下來罷，這是你最後的一個機會，須得加意從事，再也不可輕易讓它失去呢。」

　　李成化也不打話，對準了鏡清袒著的胸膛，接連著一刀不放鬆的，就是很結實的三刀。但是說也奇怪，這三刀砍下去，不但沒有把鏡清穿胸洞腹，而且砍著的地方，連一些傷痕都沒有。再瞧瞧那柄刀時，反折了幾個口，已是不能再用的了！

　　這一下子，可真把李成化驚駭得不可名狀。暗想：我這三刀砍下去，確是斫得結結實實的，並沒有一刀落了空，怎麼依舊沒有傷得他的毫髮呢？這可有點奇怪了。看來他的內功也練得很好，所以能挨得上這很結實的刀子，倒不見得全恃妖法的呢。

　　正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又聽得鏡清一陣的哈哈大笑，向他說道：「如今你又有何說？你的刀子，不是一刀刀都砍在我的身上麼？然而我卻一點兒傷都沒有。這明明是你砍得不合法，太不濟事罷了。難道還能說是我施展什麼妖法麼？」

　　李成化到了這個時候，可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說了。一張鍋底也似的黑臉，漲得同豬肝一般的紅。慌忙把刀丟在一旁，跪下說道：「恕弟子有眼不識泰山，同師傅糾纏了這半天。如今也無別話可講，就請師傅收了我這徒弟罷。我總赤膽忠心的跟著師傅一輩子，不敢違拗一點便了。」

　　鏡清這時卻把剛才那種嘻皮笑臉的神氣完全收起，一壁忙把他扶住，一壁正色說道：「你真要拜我為師麼？那妖法兩字，當然是不必說，已由你自動的否認了。不過我所會的本領也多得很，像你已是這般年紀，不見得還能一樁樁都學了去。你究竟想學我那幾樁本領呢？」

　　李成化道：「別的本領，弟子還想慢一步再學。現在弟子所最最拜服而羨慕的，就是能將身子倏長倏短，及在霎時間能使敵人眼簾前起了一片烏黑。師傅能先將這兩手教給我麼？至於鋼刀砍在身上，可以運股氣抵住，不使受一點兒傷，這恐怕是一種絕高深的內功，不是一時所能學得會的罷？」

　　鏡清笑道：「原來你看中了我的這兩手工夫了。不過這兩手工夫，一名孩兒功，一名烏鴉陣。你不要小覷他，倒也不是短時間中所能學得會的。你既然願從我學習，我總悉心教授你。大概能用上五六年的苦功，也就不難學會的了。」

　　李成化聽得鏡清已肯收他為徒，並肯把這兩手工夫教給他，當下十分歡喜，忙又恭恭敬敬的磕了幾個頭，行了拜師大禮。從此便在鏡清門下，潛心學習起來了。可是這一來不打緊，更把鏡清的聲名，傳播得絕遠，竟是遐邇皆知，不但是在這濰縣周圍的百里以內，就是在幾百里幾千里外，也有負笈遠來，從他學藝的，鏡清又來者不拒，一律收錄，竟成了一位廣大教主了。

　　祇是一樁，人數一多，不免良莠不齊。就有許多地痞無賴，混進了他的門中。這些人從前沒有什麼本領，已是無惡不作。如今投在他的門下，學會了幾種武藝，更是如虎添翼，益發肆無忌憚的了。所以，在地面上很出了幾樁案子，總不出奸盜淫邪的範圍。就中有個鄭福祥，綽號小霸王，更是人人所指目的，也可算是這一群惡徒中的一個領袖。以前所出的這幾樁案子，差不多沒有一樁是和他沒分的。

　　這一天，他同了幾個和他同惡相濟的壞朋友，到大街小巷去逛逛。在一頂轎子中，瞧見了一位姑娘，年紀約莫十八九歲，生得十分美貌。雖祇是驚鴻一瞥，露眼間，這乘轎子已如飛的擡了走了，然已把這個小霸王，瞧得目瞪口哆，神飛魄越，露出失張落智的樣子。

　　一個同伴喚小扇子張三丰的，早把這副神情瞧在眼中，就把肩膊略略一聳，笑著說道：「鄭兄真好眼力。莫非在這一霎眼間，已把這小雌兒看上了麼？」

　　鄭福祥聽了這話，驚喜交集的說道：「難道你也瞧見了她麼？你說她的小模樣兒，究竟長得好不好？」

　　張三丰又諂笑道：「我並不是今天第一次瞧見她，她的模樣兒，已在我眼睛中好似打上一個圖樣了。她的眉峰生得怎樣的秀，她的眼兒生得怎樣的媚，我是統統知道，畫都畫得出來呢。」

　　鄭福祥很高興的說道：「如此說來，她是什麼人家的女兒？住在什麼地方？你大概也都知道了。」

　　張三丰道：「這個不消說得。」說到這裡，忽又向路旁望了一望，裝出一種嘻皮涎臉的樣子，說道：「鄭兄！這裡已是三雅園了。我們且上去喝杯酒，歇歇力罷。在吃酒的中間，我可以一樁樁的告訴你。如此，你這頓酒，也不能算是白請我吃的啊。」說了這話，又把肩兒連聳了幾聳。

　　鄭福祥笑著打了他一下道：「你這人真嘴饞之至！借了這點色情，又要敲起我的竹槓來了。好，好，好！我就做上一個東道，也算不了什麼一回事。」隨即招呼了眾人，一窩蜂的走上了三雅園酒樓，自有熟識的夥計們招呼不迭。

　　這時還沒有到上市的時候，一個酒樓上，冷清清的並無半個酒客。他們便在雅座中坐下，要酒要菜，鬧上一陣，方始靜了下來。鄭福祥忙又回到本題，向張三丰催著問道：「這小雌兒究竟是什麼人家的女兒？又住在什麼地方呢？」

　　張三丰滿滿的呷了一口酒，方回答道：「她便是張鄉紳的女兒，住在東街上那所大屋中。鄭兄，我可有一句話。這比不得什麼閒花野草，看來倒是不易上手的呢！」

　　鄭福祥陡的把桌子一拍道：「咄！這是什麼話，無論那個姑娘，凡是被我姓鄭的看中的，差不多已好像入了我的掌握中了，那會有不易上手的？」

　　那班狐群狗黨，見他發了脾氣，忙也附和著說道：「不錯啊，不錯！這是決沒有不上手的。我們預先替鄭兄賀一杯罷，大家來一杯啊！」誰知等到眾喧略止，忽聽外面散座中，也有一個人拍著桌子，大聲說道：「不錯啊，不錯！來一杯啊！」倒把眾人嚇了一跳。

　　鄭福祥正靠門坐著，忙立了起來，一手掀起門簾，同時便有幾個人和他一齊探出頭去，向著外面一望。祇見散座中，不知在什麼時候，已來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獨個兒據著一張桌子，朝南坐著。衣衫很不整齊，而且又敝舊又污穢，一瞧就知是個酒鬼。

　　當眾人向他望的時候，又見他舉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嘖嘖的稱嘆道：「不錯啊，不錯！這真是上等紹興女貞酒。再來一杯啊。」說著，又拿起酒壺，自己斟酒了。

　　眾人見此情景，才知上了這酒鬼的當，不覺一齊失笑，重行歸座。

　　卻又聽那張三丰說道：「剛才確是我失言了。鄭兄的本領誰不知道，姑娘既被鄭兄看中得，好像已是鄭兄的人了，當然不會有弄不上手的。不過想用什麼方法去弄他到手，也能對我們說一說麼？」

　　座中一個黨徒，不等到鄭福祥回答什麼，就先獻一下殷勤道：「這種方法容易得很。最普通的，先遣一個人前去說親，然後再打發一頂轎子去，把她接了來。如果接不成，老實不客氣的，便出之於搶。那鄭兄要怎樣的受用，便可怎樣的受用了。從前我們處置那田家的小雌兒，不是就用這個法子麼？」

　　鄭福祥先向說話的這人瞪了一跟，然後哈哈大笑道：「人家都說你是個沒有心眼的粗漢，我倒還不大相信。如今你竟要自己承認這句話，獻起這種其笨無比的計策來了。小扇子剛才曾說：這雌兒是張鄉紳的女兒，你難道沒有聽得麼？你想張鄉紳是縣中何等聲勢赫赫的人家，豈是那田家所可相提並論的？那遣人前去提親，當然沒有什麼效果，弄得不好，或者還要被他們攆了出來。至於說親不成，便即出之於搶，果然是我們常弄的一種玩意兒。但這張家，房屋既是深邃，門禁又是森嚴。試問我們從何處搶起呢？你的這條計策，不是完全不適用麼？」

　　這話一說，眾人也大笑起來。頓時羞得那人滿臉通紅，祇得訕訕的說道：「這條計策既不可行，那麼，你可有別的妙策沒有？」

　　鄭福祥微笑道：「計策是有一條，妙卻說不到的。因為照我想來，這張家的房屋雖是十分深邃，門禁又是十分森嚴，我們前去搶親，當然是辦不到，但也不過指日間而言罷了。倘然換了夜間，情形就不同了。而且仗著我這身飛簷走壁的輕身本領，難道不能跑到這雌兒的臥室中，一遂我的大欲麼？」說著，從兩個眼睛中，露出一種很可怕的凶光來。

　　張三丰聽到這裡，卻不由自主的大聲問道：「哦，哦！原來你想實行採花麼？」接著又有人拉長了調兒，吟道：「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哈哈哈，這個主意確是不錯啊。」

　　便有一個黨徒，立起身來，向著門簾外一望，笑得一路打跌的回歸原座，向眾人報告道：「這酒鬼大概是已吃得有點醺醺了。真是有趣得很，他竟在外面陳設的盆景上，摘下一朵花來，也文縐縐的吟著這兩句詩句呢。」

　　可是，鄭福祥聽了，卻把兩眼圓睜，露山十分動怒的樣子，喝道：「什麼有趣，無非有意和俺老子搗亂罷了，俺定要出去揪住了他，嘔出他那滿肚子的黃湯，打得他連半個屁都不敢放。」說完，氣沖沖的立起身來，就要衝出房去。

　　張三丰忙一把扯住了他，含笑勸道：「天下最不可理喻的，就是一班醉漢。你何必和這醉漢一般見識呢？老實說，像他這種無名小卒，就是把他殺了也算不了什麼一回事。但是人家傳說出去，倒疑心你器量很小，連酒鬼都不能放過門，定要較量一下。不是於你這小霸王的聲望，反有些兒損害麼？」

　　鄭福祥一聽這話，略略覺得氣平，重又坐了下來。但仍在桌子上，重重的拍了一巴掌，大聲說道：「外面的酒鬼聽著，這一次俺老子總算饒了你，你如再敢糾纏不清，俺老子定不放你下此樓。」說也奇怪，這話一說，這醉漢好像是聽得了十分懼怕似的，果然悄無聲息了，倒惹得眾人又好笑起來。

　　張三丰便又回顧上文，笑著說道：「你這條計策果然來得妙。像你這身本領，這手工夫，怕不馬到成功。不過有一件事要問你，這雌兒住在那間屋中，你究竟已經知道了沒有？如果沒有知道，那可有些麻煩。因為這並不是什麼冠冕堂皇的事，你總不能到一間間屋子中去搜索的啊！」

　　這一問，可真把這小霸王問住了。爽然道：「這倒沒有知道，果然是進行上的一個大障礙。但是不要緊，祇要略略費上一點工夫，不難訪探明白的。」

　　張三丰倒又噗哧一笑道：「不必訪探了，祇要問我張三丰，我沒有不知道的。否則，我也不敢擾你這頓東道啊。」鄭福祥大喜道：「你能知道更好，省得我去探訪了。快些替我說罷。」張三丰道：「你且記著，他家共有五進屋子，這雌兒住在第三進屋子的樓上，就在東首靠邊的那一間。外面還有走馬迴廊。你要走進她的繡房中去，倒也不是什麼煩難的事情！」

　　鄭福祥當然把這話記在心上。不多一刻，也就散了席。當他們走出三雅園的時候，這酒鬼卻已不在散座中，想來已是先走的了。鄭福祥便別了眾人，獨自回家。

　　誰知還沒有走得多少路，忽有個人從一條小弄中踅了出來，遮在他的面前，笑嘻嘻的向他說道：「朋友，你的氣色很是不佳。凡事須得自家留意啊。」當他說話的時候，一股很濃的酒氣，直衝入了鄭福祥的鼻觀中。鄭福祥不由的暗喚幾聲晦氣！在這今天一天之中，怎麼走來走去，都是碰著一班酒鬼啊？一壁忙的向著那人一瞧，卻不道不是別人，仍是剛才在酒店中向他接連搗亂的那個酒鬼！

　　這一來，可真把他的無名火提得八丈高了。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舉起手來，就打出很有力的一拳。可是這酒鬼雖已醉得這般地步，身體卻矯健得很，還沒有等得拳頭打到，早已一跳身，躲了開去。卻又笑嘻嘻的，向他說道：「我說的確是好話，你千萬不要辜負我的一番美意啊。俗語說得好：海闊任魚躍，天空聽鳥飛。你總要記取著這兩句話，不要做那不必做不該做的事情！」

　　鄭福祥見一下沒有打著那酒鬼，已是氣的了不得。再見了這副神情，更是惱怒到了萬分，那裡再能聽他說下去？早又舉起拳頭，向他打了過來。這酒鬼倒也防到有這一下的，所以把話說完，不等得拳頭打到，即已拔足便跑了。

　　鄭福祥一時起了火，恨不得立刻把這酒鬼打死，怎肯放他逃走？自然也就追了下來，但是這酒鬼生就一雙飛毛腿，走得飛也似的快。不到幾段路，已是走得無影無蹤的了。鄭福祥弄得沒法可想，祇好把這酒鬼頓足痛罵幾聲，然後悵悵然的回得家去。而為了這酒鬼幾次三番的糾纏，弄得他意興索然，對於採花這件事，倒想暫時不進行的了。

　　無如，睡到床上，剛一閉眼，又見那裊裊婷婷的張家小雌兒，彷彿已立在他的面前了。惹得他慾火大起，再也按捺不住，一翻身坐了起來，咬牙切齒的說道：「這醉鬼算得什麼？他難道能阻礙我的好事麼？我今天非去採花不可。」即穿了一身夜行衣裝，出了家門，直向東街行去。一路上倒不有什麼意外。一會兒，已到了張鄉紳的大屋之前。剛剛躍上牆頭，忽於月明之下，見有一件東西，飛也似的向他打來，暗叫一聲：不好！

　　不知這向他打來的是一件什麼東西？且待第一百十三回再說。

第一百十三回　遊戲三昧草鞋作鋼鏢　玩世不恭酒杯充武器

　　話說鄭福祥剛剛跳上張家的牆頭，忽於月光之下，見有一件東西，飛也似的向他打來，不覺吃了一驚。但他接鏢打鏢，素來也是練得有點兒工夫的，所以一點不放在心上。不慌不忙間，就把來物接在手中。也不必用眼去細瞧，祇在他手中略略地一揣，早已知道祇是毛茸茸的一隻破草鞋，並不是什麼暗器。倒不禁失笑起來，莫非有什麼頑童偶然窺破了我的行藏，向我小小兒開上一個頑笑麼？

　　當時因為情熱萬分，急於要去採花，又仗著自己本領大，不懼怕什麼人。所以祇向牆外望上一望，見一個人影兒也沒有，也就不當作一回事，仍舊跳進牆去．其實，他沒有細想一想，草鞋是何等輕的一件東西，要向這麼高的牆頭上擲了來，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豈是尋常的頑童所能做得到的？

　　他到了牆內，腳踏實地之後，祇見凡百事物，都入了沉寂的狀態中。隸屬於這一所大廈於內的一切生物，似乎已一齊停了動作，入了睡鄉了。因此，他的膽子更加大了起來，記著小扇子所說的話，逕到了第三進屋前。果然，樓前有走馬迴廊環繞著。他就很容易的走上了這迴廊中，又很容易的走到了東面靠邊的一室，開了門進去了。

　　一到了這室中，頓覺和外面好似另換了一個天地，那種種精美的陳設，一一的射入眼簾，使他這麼粗暴的一個人，也不知不覺的發生了一種美感，可不必說起了。尤其使他神魂飛越的，覺得有一股似蘭非蘭，似麝非麝，很清幽的香氣，從一張繡床上發出來，一陣陣的襲入他的鼻觀。這可不言而喻，他所欲得而甘心的那個目的物，就在這張床上啊！

　　他這時一切都不顧了，更不暇細細賞玩室中的陳設，三腳兩步到了床前，很粗暴的就把帳子一掀！帳中臥著一個美人兒，錦衾斜覆著半身，卻把兩隻又白又嫩的臂兒露在外邊，連酥胸也隱約可見。一張貼在枕上的睡臉，正側向著床外，香息沉沉，嬌態可掬！不是日間所見的那個小雌兒，又是什麼人呢？他是解不得什麼溫存的，即俯下身去，把這姑娘的肩兒，重重的搖上幾搖，喝道，「醒來，醒來！」

　　可憐張家的這位小姑娘，正在香夢沉酣之際，那裡料得到有這種事情發生。被鄭福祥推了幾推，即嚶嚀一聲，欠伸而醒。等到張開眼來一看，卻見一個很粗莽的男子立在床前，向著自己獰笑。顯而易見的，是懷著一種不好的意思，這時真把她的魂靈兒都嚇掉了。想要叫喊時，那裡由得她做主。鄭福祥早已伸出蒲扇一般粗大的一隻手，向她嘴上掀去，一壁又要跨上床來了。

　　正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忽聽有人在樓前迴廊中打著一片哈哈，說道：「好個賊子，竟想採花來了！但是有俺老子在此監視著你，由不得你享樂受用呢。如今我們酒鬼色鬼，共來見一個高下罷！」

　　這幾句話，一入鄭福祥的耳中，頓時把他色迷迷的好夢驚醒，知道定又是那酒鬼來打擾。今天這局好事，再也沒有希望的了。由此瞧來，剛才那祇破草鞋，一定也是這酒鬼飛來的呢。不過好夢雖已驚醒，此身卻似入籠之鳥，已被困在這樓中，須急籌脫險之計才是。可是前面這迴廊中，已有那酒鬼守著，想要打從原路進出，是做不到的了，還是從後面走罷。

　　鄭福祥一邊把主意打定，一邊即離了床前，走向門邊。開了房門出去，卻是一個小小的走道。走道的北端，又是兩扇門，外面便是走馬迴廊。鄭福祥絕不躊躇的即把門開了，走上後面圍廊中。側耳向下一轉，一點聲息都沒有，不覺暗暗歡喜。這酒鬼到底是個糊塗蟲，老是守在前面的迴廊中，卻不知道我已在後面逃了去。弄得不好，驚醒了這屋中的人，倒把他捉住了當歹人辦，這才是大大的一個笑話呢！當下，他即想跳了下去。

　　誰知還沒有跳得，忽又聽那酒鬼在下面打著哈哈道：「不要跳！我已瞧見你了，好小子，你欺我是個酒糊塗，不打我守著的地方走，卻從我沒有防備的地方逃。誰知我雖終日的和酒打交道，卻也是個鬼靈精，特在這裡恭候你了。」

　　這種如諷似嘲的說話，鄭福祥那裡聽得入耳？恨得他咬牙切齒，暗地連罵上幾十聲可殺的酒鬼！一壁卻又變換了先前的汁劃，一聳身，反跳上了屋面，預備趁那酒鬼一個沒有留心的時候，就從那個地方跳了下去。

　　可是，那酒鬼真是一個鬼靈精，本領著實非凡。鄭福祥剛偷偷的跑到東，他就在東邊喊了起來。剛偷偷的跑到西，他又在西邊喊了起來，簡直不給他一個跳下地來的機會。而且給他這一鬧，張家這位小姑娘雖還驚嚇得癱化在被窩中，不敢走起身來，張家的人卻已知道出了岔子，一屋子的人都已驚得起床，亂嘈嘈的起了一片聲音。眼見得就要來捉人了，更無跳下屋來的機會！

　　這一急，真把他急得非同小可。也就顧不得什麼了，偷偷溜到一個比較的人家不甚注意的屋角上，悄無聲息的跳了下去。但是當他剛剛跳到地上，早已被人捉住了一隻腳，這個捉住他腳的人，不言而喻，就是那個酒鬼。果然就聽得那酒鬼的聲音在那裡哈哈大笑道：「我早已吩咐你，教你不要跳下屋來。如今你不肯聽我的話，果然被我捉住了，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這時鄭福祥真是又羞又愧，又氣又急，把這酒鬼恨得牙癢癢的。而正因這羞啊愧啊，氣啊急啊交集在一起，一時間不知從什麼地方，竟生出了一股蠻力來，祇輕輕的將身一扭，已從酒鬼手中掙脫了那隻腳；飛也似的撥起腳來就跑。

　　那酒鬼倒又在後面笑道：「你這小子，倒真也了不得。我剛剛覺得口渴，拿起酒葫蘆來潤一潤喉嚨，你就乘我這小小疏忽的時候，掙脫了身子便跑了。但是，你不要得意，我比你跑得快，總要被我捉得的。」說著，真的追了下來。

　　而在這追下來的時候，更發見了一件奇怪的事情：祇聽得呼呼的一片響，好似起了一陣大風，向鄭福祥的腦後吹了來，跟著又有雨點一般的東西，直打他的頭部和頸部。

　　這些雨點，和尋常的雨點大不相同，比冰雹還要堅實！厲害的說一句：簡直和鐵豆沒有兩樣。並且是熱淋淋的，不是涼冰冰的。一經他打到的地方，立時皮膚上一陣熱辣辣的，覺得痛不可當。但是這時鄭福祥逃命要緊，也不暇去研究這打來的究竟是些什麼東西，祇知道定又是那酒鬼弄的神通罷了！

　　好容易已逃到了牆邊，剛剛躍上牆頭，那酒鬼卻已相距不遠；唰的將手一揚，把一件東西打了來。這一次並不是破草鞋了，卻是酒杯大小的一件東西，不偏不倚的，正打在鄭福祥的小腿上，深深嵌進肉內去。立時一陣劇痛，鄭福祥便一個倒栽蔥，跌到了牆外去。

　　跟著，那酒鬼也跳出牆來了；立在他的前面，笑嘻嘻的說道：「今天有我陪著你鬼混上一陣，總算也不寂寞。你大概不致再想念那位小姑娘罷。此後你如再起了採花的雅興時，不妨再通知我一聲，我總可陪伴你走一遭。自問我雖是個酒鬼，倒也並不是什麼俗物，很可做得你這風流小霸王的侍衛大臣啊！」鄭福祥恨得無法可想，祇仰起頭來，狠狠的向他瞪了幾眼！

　　那酒鬼卻又走了過來，把他從地上扶起，一壁說道：「你這小霸王也真呆，簡直是個呆霸王。這小小的一隻酒杯也挨不起，就賴在這地上不肯起來了。難道真要那張家的人把你捉送官中去，成就一個風流美名麼？罷罷罷，我總算和你是好朋友，既然不辭辛苦的陪了你來，還得把你送了回去咧。」說完，又是一陣大笑，即不由鄭福祥做得一分主，挽著他的臂兒，飛也似的向前走去。

　　鄭福祥腿上雖是十分作痛，口中連聲叫苦；他兀是置之不理。一會兒，到了鄭福祥所住的那條巷前，方把鄭福祥放了下來，又說道：「這裡已離你的家門不遠，你自己回去罷！恕我不再送了，我今晚能和你鬼混上這一夜，大概也是有點前緣的。你想來急於要知道我這酒鬼究竟是什麼人？那你不妨去問你的大師兄李成化，他一定可以對你詳細說明的。並且我還要煩你寄語一聲，我和你那大師兄，大家尚有一件事情沒有了清。我如今特為了清此事而來，請他準備著罷。」隨邊向他點頭作別；邊身上拿出一個酒葫蘆來，把口對著葫蘆，嘓嘟嘓嘟的呷著，管自揚長而去。

　　鄭福祥很頹喪的，從地上掙扎而起，踅入自己家中。先把打在小腿上的那件東西一瞧，的確是祇酒杯，杯口又薄又鋒利，所以打在腿上，就深深的嵌了進去。鄭福祥忍著痛，把它取了下來，血淋淋的弄得滿腿皆是。也就取了些金槍藥敷上，又拿布來裹好。再對鏡瞧看頭上頸上時，上面都起了一顆顆的熱泡，好像被沸水燙傷似的。

　　並有一件奇怪的事情：當他驗看的時候，覺得有一股酒氣，直衝他的鼻觀。起初倒有點莫名其妙，後來細細一想，方才恍然大悟。大概這些熱辣辣像雨點一般的東西，並不是什麼鐵豆，也不是什麼沸水，卻祇是些熱酒，由那醉鬼口中噴射出來呢！不過這麼沸熱的酒，居然能把來含在口中，又能把那酒點練得同鐵豆一般的堅實，可以用來打人，這不是沒有本領的人所能做得到的。那酒鬼的工夫迥異尋常，也就可想而知了。

　　鄭福祥當下在頸部頭部也敷上了些藥，足足在家中躺了兩天，方才略略復元，減了些兒痛苦。那班孤群狗黨，卻多已得了消息，紛紛前來慰問他，但一談論到那酒鬼，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來歷。當下小扇子就說道：「他既說大師兄能知道他的底細，想來不是騙人的話，我們不如就去問大師兄去。而且他又說此來要和大師兄了清一件事；不知究竟是什麼事？我們也應得知這一點呢！」

　　李成化這時已在玄帝觀中當老道。大眾同了鄭福祥，遂一窩蜂的到了玄帝觀中。和李成化見面之後，鄭福祥便問道：「有一個不知姓名的酒鬼，雖然打著北方的說話，但是並不十分純粹。他自說是和大師兄認識的，不知大師兄究竟也知道他不知道他？」

　　李成化道：「哦，你問的是他麼？我怎麼不知道他。他在三天前還來了一封信，說在此三天之中，要來登門拜訪，大概他不久就要來了。但是你怎麼又會認識他的？」鄭福祥經這一問，臉上不覺立時紅了起來，然又無法可以隱瞞，祇得很忸怩的把那夜的事情，從實說上一說。

　　李成化聽了，笑道：「那你這天晚上真不值得。這種酒豆，這種酒杯鏢，都是很夠你受的。不過他這個人，也太會作耍了。怎麼整整十年沒有見面，這種會開玩笑的老脾氣，還是一點沒有改變呢？」

　　說著，再把鄭福祥腿上的傷痕瞧上一瞧，又笑道：「他總算還是十分優待你的。他奉敬你的那祇酒杯，祇是最小的一隻。你要知道，他這種酒杯式的鋼鏢，一套共有十隻，一隻大似一隻。如果請出最大的那一隻來，要和飯碗差不多，那你更要受不住咧。而且他對你所噴的酒豆，也是很隨意的，並不要加你以重創。否則，他祇要略略加點功勁，噴得又大又密，那你怕不要立時痛得暈倒在地麼？」

　　鄭福祥道：「大師兄這話說得很對。他那晚如果真要置我於死地，那是無論何時都可以的。我就有一百條的性命，今天恐也不能活著了。不過他究竟是什麼人？又要和大師兄了清一件什麼事？大師兄也能對我們說知麼？」

　　不知李成化聽了這個問句，是如何的回答？且待第一百十四回再說。

第一百十四回　管閒事逐娼示薄懲　了宿盟打賭決新仇

　　話說李成化聽了這個問句，便說道：「這些事說來話長。橫豎今天閒著無事，我就講給你們聽罷。他是生長在江南的；究竟是那一府，卻不知道。自號江南酒俠。生平最喜歡的，除了武藝之外，就是這杯中物。差不多無一時無一刻不是沉浸在酒中，簡直沒有清醒之時！

　　「可是他有一種天生的異稟，是別人所萬萬及不來的。越是酒吃得多吃得醉，心中越是明白，越能把他所有的本領盡量施展出來．並且他又生來是遊俠傳中的人物，常在醉中做出許多仗義疏財、行俠使氣的事情來！可是，在這嗜酒和尚俠兩樁事情的上頭，便把他祖傳下來很富厚的一份家產，弄得淨光大吉，一無所有了！他卻毫不在意，便離了他的家鄉，流轉在江湖間。

　　「當我和他認識時，他正在我的家鄉湖南常德流浪著。我曾問過他：你究竟姓什麼？喚什麼？教你武藝的師傅，又是什麼人？他笑著回答道：『我是沒有姓名的。起初我原也和你一般，既有姓又有名，提起來，很足使人肅然起敬的。不過自從我把一份家產揮霍完結，變成赤貧以後，已沒有人注意我的姓名。就是我自己，也覺得這種姓名不過表示我是某家的後代罷了！現在我既乘興所至，把祖產揮霍一個光，這明明已和我的祖宗沒有什麼關係了，那我又何必提名道姓，徒坍死去祖宗的台？所以，索性把這姓名取消了。你以後如方便於呼喚起見，祇要稱我是江南酒俠就是了！至於師傅，我是絕對沒有的，因為我的確沒有從過一個師傅。現在會的這點小小的武藝，都是我自己悟會出來，練習出來的。說得奇怪一點，也可以說是由酒中得來的。所以那造酒的杜康，偷酒的畢卓，以及古今來其他許多喜歡吃酒的人，都可稱得是我的師傅呢！』」

　　小扇子聽他說到這裡，忍不住笑著插言道：「這個人倒真有趣。俠不俠，我還沒有深知他的為人。雖不敢下一定評，但是酒狂二字，總可當之而無愧的了。不過他說要和大師兄了清一件事，究竟是件什麼事情呢？」

　　李成化道：「你不要性急；我總慢慢兒告訴你就是了。我在十年之前，也和這位鄭家師弟一樣，最是好色不過的。縣中有個土娼，名喚金鳳，要算全縣中最美麗的一個女子。我一見之後，就把她愛上了。我又生成一種大老官的脾氣，凡是被我愛上的女子，決不許他人染指。但這金鳳是個土娼，本操著迎新送舊的生涯，人人可以玩得的，那裡可禁止他人不去染指呢？

　　「然而大爺有的是錢。俗語說得好：錢能通神。有了錢，什麼事辦不到。因此，我每月出了很重的一筆代價，把她包了下來。她也親口答允我，從此不再接他人，差不多成了我的一個臨時外室了！

　　「但那江南酒俠聽得了這件事，卻大大的不以為然。就對我說道：『像你這麼的嗜色如命，一味的在女色上用工夫，我從前已很不贊成。至於你現在做的這件事，更是無謂之至了。』

　　「我便問他：『你這話怎麼講？』他道：『你出了這筆重的代價，把她包了下來，在你心中，不是以為在這一個時期中，她總守著你一個人，不敢再有貳心了麼？但是事實上那裡辦得到？試想：她素來吃的是一碗什麼飯？又是怎樣性格的一種人？如果遇見了比你更有錢，或是比你的相貌生得好的，怕不又要瞞著了你，背地裡愛上了那人麼？我們生在這個世上，待人接物雖不可過於精明，教人稱上一聲刻薄鬼，自己良心上也有些過不去。但是出冤錢，張開眼睛做冤大頭，倒也有些犯不著呢。』

　　「我那時完全被那金鳳迷住了，自己已做不得一分主，那裡肯相信他的話？當下聽了之後，就嗤的一聲，笑道：『你的話說得不錯，慮得也很有點兒對。但是這不過指一般普通妓女而言，金鳳卻不是這等人。你沒有深知金鳳的為人，請你不必替我多慮。』他當時自然很不高興，悻悻的說道：『你不相信我的話，一定要做冤大頭，那也祇得由你。不過我敢斷然的說，你將來自己一定要後悔的。』

　　「過了一陣，他又走來看我。劈空的就向我說上一句道：『咳，你如今真做上冤大頭了，難道還沒有知道麼？』我還疑心他是戲言，仍舊不大相信。便正色說道：『你這話從何而來？如果一點憑據也沒有，祇是一句空言，那是任你怎般的說，我總是不能相信的呢。』

　　「他說：『我並不是空言。這裡有個孔三喜，是江湖班中的一個花旦；生得一張俊俏的臉龐。你大概就是不認識他，總也有點知道的。如今你那愛人，就和這孔三喜攪上了。祇要你不在那裡，孔三喜就溜了進去，做上你很好的一個替工了。這還算不得一個憑據麼？我勸你還是早點覺悟罷！』

　　「我聽他這麼說，心中雖然也有點兒疑惑，但是這孔三喜雖是江湖班中的一個花旦，為人很是規矩，平日在外並無不端的行為。而且又是和我相識的，想來決沒有這種膽量。遂又一笑，問道：『莫非是你親眼瞧見的麼？還是聽人這般說？』他囁嚅道：『這祇是聽人說的。我一聽得了這句話，就來找你了。不過照我想來，這是不必去細研究的。外面既有了這種話，你就慧劍一揮，把情絲斬斷就完了。』

　　「我笑道：『並不是親眼目睹，祇憑著人家一句話，那裡可以相信得，我怎樣輕輕的就把情絲斬斷呢？老實對你說罷，孔三喜確曾到金鳳那裡去坐過。不過還是那天我領他去的。外間人不明白內容，就這麼的謠言紛起了，請你不要輕信罷。我敢說，別人或者還敢剪我的靴子。至於這孔三喜，他並不曾吃過豹子心肝，決沒有這種膽量呢。』

　　「他嘆道：『你這人真是執迷不悟，我倒自悔多言了。』跟著，又憤憤的說道：『你且瞧著，我總要把他調查個水落石出。等到得了真憑實據，我自會代你處置，也不用你費心了。』我祇笑了一笑，不和他多說下去。他也就走了。

　　「過了幾天，我正在一家酒肆中飲酒，他忽又走了來。先取了一隻大杯子，滿滿斟上一杯酒，拿來一飲而盡，然後笑嘻嘻的向我說道：『我自己先浮一大白，你也應得陪我浮一白，因為我已替你做下一件很痛快的事情了。』我茫然問道：『你替我做下了什麼事？』他道：『我已調查明白，你那愛人金鳳，確和那孔三喜攪在一起，像火一般的熱。所以我今天就到金鳳那裡去，向她說上一番恫嚇的說話，馬上把她攆走了！』

　　「這種出人意外，突然發生的事情，在他口中說來雖是平淡異常，不當他是怎麼一回事，然在我聽了，卻不覺嚇了一大跳。暗想：我今天早上從金鳳那裡出來，這小妮子不是還靠在樓窗口，含笑送著我，並柔聲關照我，教我晚上早點回去麼？我滿以為吃罷了這頓酒，又可乘著酒興前去，和她曲意溫存上一回了。不料這廝真會多事，也不和我商量一下，竟生生的把她攆走了，這是何等的令人可恨啊！想到這裡，覺得又氣惱又憤怒，把他恨得咬牙切齒的。也就不暇細細思索，伸起手來，向他就是一下耳光！

　　「這一下耳光，可就出了岔子了。他馬上跳了起來，指著我說道：『這算什麼。我的替你把這狐狸精攆了去，原是一片好意，真心顧著朋友，並且你和我就不是朋友。祇要我眼見著一個無恥的女子，對男子這般的負情，我眼中也是瞧不過去，一定要把她來攆走的。如今我替你做了這件事，你不感謝我也就罷了。反伸出手來向我就是一下耳光，這不是太侮辱我了麼？我為著保全體面起見，今天非和你決鬥一下，分一個你勝我負不可。』

　　「我那時也正在氣惱的當兒，那裡肯退讓一點？便道：『你要決鬥，我就和你決鬥便了。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請你吩咐下來，我是決不躲避的。』誰知正在這紛擾的當兒，我的家中忽然差了個人來，說是我的母親喘病復發，卒然間睡倒下來，病勢很是沉重，教我趕快回去。這樣一來，這決鬥的事當然就擱了下來。

　　「不幸在這第二天的下午，我母親就死了。他得了消息，倒仍舊前來弔奠。向我唁問一番之後，又說到決鬥的問題上去道：『這件事情，昨天雖暫時的擱了下來，然而無論如何是不可不舉行的。不過現在老伯母死了，你正在守制中，這個卻有些兒不便。我想等你終喪之後，我們再來了清這件事。在這些時間中，我卻還要到別處去走走。到了那時，我再登門就教罷。』

　　「我當時也贊成他的話，大家就分別了。祇是我沒有等到終喪，為了種種的關係，忽然動了出家的念頭，因此就離了本鄉。而決鬥的這個約，也就至今沒有履行，他大概是去找過我的，所說的要和我了清一件事，一定也就是這件事情了！」

　　鄭福祥笑道：「看不出他十年前立下的一個約，至今還要巴巴的找著你，捉住你來履行，做事倒也認真之至，和尋常的那些酒糊塗有些不同咧。」

　　正在談論的當兒，忽見一個小道童慌慌張張的奔進來稟告道：「現在外面來了一個人，渾身酒氣薰人，好似吃醉了的。口口聲聲的說要會見師傅，不知師傅也見他不見他？」李成化聽了，向眾人一笑道：「一定是他來了。你們且在後面避一避，我就在這裡會見他罷。」一邊便吩咐小道童把他請了進來。

　　不一會，那江南酒俠已走了進來，和李成化見面了便說道：「啊呀！在這幾年之中，我找得你好苦，如今總算被我找著了。我們定下決鬥的那個約，你打算怎麼呢？」李成化道：「我沒有一點成見。你如果真要履行，我當然奉陪，不敢逃避。就是你要把來取消，我也決不反對。」

　　江南酒俠聽到末後的這兩句話，臉色陡的變了起來，厲聲道：「這是什麼話！取消是萬萬不可以的。照我這十年來的經驗說來，見解上雖已大大的有了變遷，和從前好似兩個人，覺得我當日所幹的那樁事，未免是少年好事。而娼妓本來最是無情的，要和他們如此認真，真是無謂之至了！

　　「但是你打我的那下耳光，卻明明是打在我的臉龐上，也明明是當面給我一種羞辱。這不是因著過了十年八年，會隨時代而有上什麼變遷的。我如果不有一種表示，而把決鬥的約也取消了，不是明白自己承認甘心受你這種羞辱麼？這請你易地而處的替我想一想，如何可以辦得到呢？所以今天除了請你履行前約，和我決鬥之外，沒有別的話可以說！」

　　李成化道：「好，好！我和你決鬥就是了，馬上就在這裡舉行也使得。不過你擬用怎麼的方法來決鬥？請你不妨告訴我？」江南酒俠道：「你肯答允踐約，這是好極了。祇是照著普通的方法，大家拳對拳腳對腳，這樣的相打起來，也未免太乏味了。讓我未將辦法說出以前，先對你說上一個故事，你道好不好？」

　　李成化聽他說了這話，不禁笑起來道：「你這個人真是奇怪。起先沒有知道我在那裡，倒巴巴的要找著我和你決鬥一下。現在已把我找著了，我也答允你履行舊約了，你倒又從容不迫，和我講起故事來了。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江南酒俠道：「你不要詫怪，我這故事也不是白講給你聽的，仍和決鬥的事情有關係，請你聽我說下去罷。在這山東省的德州府中，有個姓馬的劣紳，曾做過戶部尚書。因事卸官回家，在鄉無惡不作。大家送他一個歌號，叫做馬天王。有一天，他聽得人家說起，同府的周茂哉秀才家中，有祇祖傳下來的玉杯；考起它的歷史來，還是周秦以上之物，實是一件希世之珍。

　　「他是素來有骨董癖的，家中貯藏得也很富。聽了這話，不覺心中一動，暗想：講到玉這一類的東西，他家中所貯藏的，也不能算不富了。但都是遲於秦漢以後的，秦漢以前的古玉，卻祇有一二件，如能把這玉杯弄了來，加入他的貯藏品中，不是可以大大的生色麼？因此，他就差一個門客，到周秀才那邊去，說明欲向他購取這隻玉杯，就是代價高些，他也情願出。

　　「不料這個周秀才，偏偏又是個書獃子，死也不肯賣去這隻玉杯。他老老實實的對這差去的門客說：這是我祖傳下來的東西，傳到我的手中已有三代了。如果由我賣了去，我就成了個周氏門中的不肖子，將來有何面目見先人於地下。所以就是窮死餓死，也不願意把這玉杯賣去的。何況現在還有一口苦飯吃，沒有到這個地步，請你們快斷了這個念頭，別和我再談這件事情罷！」

　　這些戇直的話，這位門客回去以後，一五一十的拿來對他主人說了。這位馬天王素來是說怎樣就要怎樣的，那裡聽得入耳？當然的動怒起來了。

　　李成化聽他說到這裡，笑道：「像這般相類的故事，我從前已聽見過一樁，好像還是前朝的老故事呢，那馬天王動怒以後，不是就要想個法子，把這周秀才陷害麼？」

　　江南酒俠道：「你不要打岔，也不要管他是老故事不是老故事。總之主點不在這個上頭！我祇把這件事情向你約略說上一說，而我們決鬥的方法，卻就在這上面產生出來了。不錯，馬天王動怒以後，果然就要想法子去陷害這周秀才。好在山東巡撫就是他的門生，德州知府又是他的故吏，要陷害一個小小的秀才，真不費吹灰之力，不久，便買通了一個江洋大盜，硬把周秀才咬上一口，說他是個大窩家。

　　「這本是祇有輸沒有贏一面的官司；那裡容得周秀才有辯白的機會。草草審了幾堂之後，革了秀才不算，還得了查抄和充配雲南的兩個處分。沒有把腦袋送卻，還算不幸中之大幸咧，而當查抄的時候，這隻玉杯當然一抄就得。祇小小的玩了一個手法，就到了馬天王家中去了！如今周秀才已遠配雲南，他的妻子也驚悸而亡，祇有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留下，撫養在外家。我卻為了這個孩子，陡然的把我這顆心打動了！」

　　李成化道：「這話怎講？」江南酒俠道：「我這次路過德州的時候，在一個地方偶然遇見了這個孩子。他口口聲聲的說要到雲南去省父，又說雲南是瘴癘之鄉；他父親是個文弱書生，那裡能在那邊久居？還想叩閽上書，請把他父親赦了回來呢。但他的說話雖是很壯；這些事究不是他小孩子所能做得的，我因此很想幫助他一下了。」

　　李成化道：「你想怎樣的幫助他？而且和我們決鬥這件事情，又有什麼關係呢？」

　　江南酒俠道：「你不用忙，讓我對你說。我現在想把這隻玉杯從馬天王那裡盜了來，去獻與朝中的某親王。某親王手握重權，又是最嗜愛骨董的，有了這主杯獻上去，自然肯替我們幫忙，就不難平反這樁冤獄，把周秀才赦回來了。！」

　　李成化道：「哦，我如今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是要我和你分頭去盜這隻玉杯麼？這種決鬥的方法，倒也很是新鮮的！」

　　江南酒俠道：「你倒也十分聰明，居然被你猜著了。不過你也不要把這事看得十分兒戲。這種決鬥的方法，雖是十分有趣，卻也是十分危險的！能把杯子盜得，果然說是勝了；倘然失敗下來，那連帶的就有生命之憂咧。你究竟也願採取這種方法，和我比賽一下麼？」

　　不知李成化如何回答？且待第一百十五回再說。

第一百十五回　見本色雅士戲村姑　探奇珍群雄窺高閣

　　話說李成化聽了江南酒俠約他去到德州，賭盜馬天王家中玉杯的話，便慨然說道：「我雖不能和你一般稱上一個俠字，但是義俠之心，卻是生來就有的。像你現在替我講的這樁事，不給我知道便罷，知道了，便不是你來約我，我也要出來打一下抱不平的。何況決鬥的這個約，我們早已定了下來，沒有得到雙方的同意以前，彼此不容翻悔的。如今你把決鬥改為打賭，把一樁絕無趣的事情，變為絕有趣的事情，我又有什麼不情願呢！」

　　江南酒俠也喜笑的說道：「你能贊成這個辦法，那是好極了！現在且讓我把去盜杯時的細節目對你說。這馬天王家中的房屋很大，附帶還有花園。又在花園中起了一座挹雲閣：所有的骨董，都貯藏在裡面。因為在周茂哉手中奪來的那隻玉杯，在他的許多貯藏品中，要算得最可寶貴的一件東西，更把它來貯藏在最上一層的第五層閣上，還藏在一隻木匣中，上面裝有機關。如果不知道他所裝的機關的內容的，祇要誤去觸上一觸，機關下面所綴的許多小鈴，就要玲玲玲的響了起來。下面看守的人，馬上就會知道，當然就要走上閣來捉人了。」

　　李成化道：「那麼我們前去盜杯的時候，要怎麼辦，才可使得鈴聲不響呢？」

　　江南酒俠道：「這個我倒已打探明白。祇要未開木盤之前先把通至下面的消息機關剪斷，下面就不會知道了。如今我們姑以一月為期，誰能盜得這玉杯，就算誰得了勝利。至於盜杯不成，反而喪失了性命，或是受了重傷，自在失利之列。祇能自怪命運不佳，不能怨尤他人的了。！」

　　李成化道：「這個辦法很好。一個月後，我們再在此會面罷。便是萬一有個不幸，我竟因此事喪失了性命，我的師弟兄輩也很多，你到這裡來，也不患沒人招待呢！」當下說到這裡，江南酒俠便起身告辭。

　　李成化送了他回來，一班師弟兄又出來相見，都怪李成化太傻，怎麼會答允下這個打賭的辦法？李成化大笑道：「我何嘗傻？你們才傻呢。老實對你們說罷，這隻玉杯聞名已久，也是我所最喜歡的。但是要去盜時，還恐我自己的力量不夠。如今合他打賭去盜，我自己能夠盜來，果然最好。萬一我自己盜不來，卻被他盜了去。他是個酒醉子，我難道不能使點小小手法，轉從他的手中盜來麼？如此無論是誰盜來，不是都可穩穩的歸我所有麼？如今你們也明白我的意思不明白我的意思？」一眾師弟兄這才沒有話說，也就各散。如今且把李成化這一邊暫行按下。

　　再說江南酒俠自和李成化訂定打賭辦法後，第二天便向德州進發，到了晌午時分，他的酒癮又發。恰恰到了一個市鎮，便在鎮上一家客店中打尖，叫店家燙了半斤高粱來。他坐的那張桌子，恰恰對著客店門外。一面賞著野景，一面把酒飲著，心中好不得趣！

　　誰知正在這個當兒，忽然走來一個窮漢，身上雖穿著一件長袍，卻是七穿八洞，顯得十分襤褸。剛剛走近江南酒俠所坐的桌子前，即長揖說道：「小生適有陳蔡之厄！請閣下顧念斯文一脈，略贈幾錠銀子，俾得回歸故里，不致流落異鄉。則此恩此德，沒齒不忘矣！」

　　江南酒俠聽了，暗想：此人好不識趣。向人求借盤纏，一開口就是幾錠銀子，天下那裡有這等便宜的事情。但見他酸得可憐，倒也不忍向他直斥；祇溫順說道：「你所向我請求的事情，倒也是很正當的。祇我自己也是一個窮鬼，那裡有多餘的銀子可以資助你呢？」

　　忽聽那窮漢哈哈笑道：「你倒也很直爽，竟自認是個窮鬼。但是照我所知道的，你昨天雖還是個窮鬼，今天卻不見得怎樣窮了。祇嘆我沒有本領，不能學你這般的方法向人家去借錢，今天依舊是個窮鬼，所以不得不求你分潤我一些了。」

　　這幾句話，句句話中有刺，暗暗刺中了酒俠的心病，不禁想道：這窮漢的這番話，說得好不奇怪。難道我昨天做的那番事，自以為人不知鬼不覺，卻被他瞧了去麼？不料在他思忖的當兒，那窮漢卻已跳到他的面前，又伸手在他的錢囊上一拍，笑嘻嘻的說道：「這裡面不是有許多銀子麼？橫豎是儻來之物，分幾錠給我，也有何妨！」

　　江南酒俠見這窮漢竟敢如此放肆，向他動手動腳，倒也有些動怒起來。即向之怒目而視，並厲聲道：「休得如此放肆。就算我這銀子是用一種方法向人家借來的，自也有我的本領。如今你又憑著什麼本領要向我分潤呢？」窮漢神色自若，一點不屈的說道：「你的本領是武功，我的本領是文才。我最大的一樁本領，便是能百問百答。你也要當面試上一試麼？」

　　江南酒俠道：「哦，好大的口氣！你竟能百問百答麼？」說到這裡，又想上一想，接著說道：「也罷，且讓我把你當面考上一考。孔門七十二賢，雲台二十八將，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究竟是那兒個人，你也能一一說出姓名來麼？」

　　窮漢笑道：「你過問題雖似乎出得有點凶，但受考的幸虧是我，正歡迎這種種難試題，可以藉此把我的才學顯出來，倒一點不合受窘呢。」當下即滔滔汩汩的把七十二賢，二十八將的姓氏，一個個背了出來。

　　江南酒俠起初聽了，倒也很像震驚似的。但一轉念間，又哈哈大笑起來道：「我上了你的當了。我這問題，原是從一本書記上看下來的，難保你不也看過這本筆記。但祇要記性好一點的，就可把這些姓名完全記著，自能背答如流了。這又有什麼希罕呢？」

　　窮漢道：「話不是如此說。就算我是從筆記上看下來的，但總看過這本筆記，這也就算得是我的一種本領。否則，不就生生的被你考住，要交白卷了麼？面且題目明明是你出的，就算是出得太容易了，這個過處也在你，而不在我啊。」

　　江南酒俠道：「不，不！這個無論如何不好算數的。再來一個罷。」

　　說著便向店外一望，祇見有一群蝙蝠，繞著柳腳而飛；幾個十三四歲，的村童，拿著竹竿戲打牠，嘻嘻哈哈，鬧成一片。不覺拍案說道：「有了，有了！這個蝙蝠的典故，是很僻的；如今不管他是故實，還是詩句，你也能舉說幾則出來麼？如果說得不錯，准一測酬銀一錠。倘然你能滔滔汩汩的說下去，就是把我囊中的銀子完全贈給你，也是心甘情願的！」

　　窮漢道：「好！你能如此慷慨，我當然要把我的才學顯出來了。你且聽著：元微之詩道：『真珠簾斷蝙蝠飛。』」江南酒俠屈指數道：「一。」便又聽那窮漢道：「秦淮海詩道：『戲看蝙蝠撲紅蕉。』這又是一隻蝙蝠。」江南酒俠便又道：「二。」

　　那窮漢卻笑了起來道：「你要記數，記在心上便了。像這般一、二、三的數記起來，徒然擾亂了我的心思。莫非你捨不得銀子，故意要把我的心思擾亂，讓我好少說幾條？還是不相信我，怕我錯了你的帳咧？」這麼一說，說得江南酒俠也笑了起來。

　　那窮漢卻又說下去道：「黃九煙詩道，『怪道身如千蝙蝠。』又朱竹垞風懷詩道：『風微翻蝙蝠。』又洞仙歌詞道：『錯認是新涼，拂簷蝙蝠。』」跟著，又把爾雅，說文、神異秘經及烏台詩案中關於蝙蝠的典實說了幾條，忽地又停住了不說下去。江南酒俠笑道：「莫非已是江郎才盡麼？怎麼不說下去了？」

　　那窮漢道：「並非才盡，祇是你不可惜你那銀子，我倒替你有些可惜起來了。你試計算一下看，我所說的，不是已有上十條了麼？這十錠銀子，在我取之不傷於廉；在你揮了去，也沒有什麼大損失。如果再超越此數，那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江南酒俠聽他這般說，倒又笑了起來道：「你這人倒是很知足的，而且也很有趣。立談之間，便把我的十錠銀子取了去。還輕描淡寫的，說上一句取之不傷於廉呢。」說完，便從錢囊中取出十錠銀子給了他。那窮漢把來揣在懷中後，即長揖為謝，又道上一聲：「後會有期。」施施然去了。江南酒俠被他這麼一打岔，也無心再飲酒。打過了尖，便又上道趕路。

　　傍晚時分，到了一個大市集，卻比晌午打尖的那個所在鬧熱得多了。江南酒俠便向鎮上的一家大客店投了去。走進門時，祇見掌櫃的是一個婦人，年紀約有二十多歲，滿臉塗脂抹粉，打扮得十分妖嬈！一見他走進門來，即撐起一雙媚眼，向他很動人的一笑，一壁又媚聲媚氣的說道：「客官是單身，還是有同伴跟在後面？我們這裡的正屋正還空著呢。房兒既是寬大，床兒又是清潔，包你住了進去，覺得十分舒服。」

　　江南酒俠笑答道：「我祇是單身一人，並沒有什麼同伴；正屋太大了用不著，還是住個廂房罷。」那店婦道：「祇是單身一個人，住廂房也好。夥計們，快把這位客官領到西廂房，須要好生伺候。」說著，又向江南酒俠瞟上一眼，接著又是迷迷的一笑。

　　江南酒俠倒被她弄得莫名其妙。暗想：我這個酒鬼，相貌既難稱得漂亮，衣服也很是平常，素來是沒有什麼人注意的。如今這個婆娘為什麼這般垂青於我，擠眉弄眼的向我賣弄風騷？莫非她已知道了我的底細，也像那窮漢一般，看中了我那腰包中的銀子麼？

　　他正在思忖的當兒，早有一個夥計走了過來，把他領到內進去。見是三間正屋，兩個廂房，到也很成體統。再到西廂房一看，地方雖是狹窄一點，卻也收拾得十分乾淨。江南酒俠向那夥計點點頭，表示贊成的意思，便住了下來。

　　那夥計自去張羅茶水，不在話下。不一會兒，又見那店婦換了一件半新不舊的衣服，一扭一扭的走了進來。到了西廂房的門首，便立停了足，向門內一探首，浪聲浪氣的問道：「客官，你一個人在房內，不嫌寂寞麼？也容我進來談談天麼？」

　　江南酒俠聽了，答允他既不好，拒絕他又不好。正在沒做理會處，誰知那店婦早又將身一扭，走進房來。偏偏地方又窄，除了一張桌子外，祇放得一張床。她就一屁股在床上坐下，擁著笑迷迷的一張臉，向江南酒俠問道：「客官，你也喜歡談天麼？我是最愛閒談的，每每遇著生意消閒的時候，就進來和一般客官們東拉拉西扯扯。有幾位客官，為了我的談鋒好，竟會留了下來，一天天的延捱著，不肯就走呢。你道奇怪不奇怪？……」說到這裡，又是扭頸一笑。

　　江南酒俠本是很隨便的一個人，見她倒浪得有趣！雖不要和她真的怎樣；但是談談說說，也可聊破客中寂寞。便也笑著問道：「老闆娘，你那掌櫃呢？怎麼我進店來的時候，沒有瞧見他？」

　　那店婦道：「再休要提起他。這死鬼也忒煞沒有良心，竟老早的撇下了我，鑽入黃土堆中去了。你想，我年紀輕輕的，今年才祇有二十八歲，教我怎能耐受得這種況味呢？」

　　江南酒俠道：「那麼，你怎樣辦呢？」那店婦又扭頸一笑道：「這有怎麼辦？也祇得打熬著苦，硬著心腸做寡婦罷了！祇是日子一久，面子上雖仍做著寡婦，暗中卻有法子可想了！我的所以要開這所客店，也就是這個意思啊！」

　　說到這裡，又向江南酒俠瞟上一眼，格格的笑著說下去道：「我一開了這所客店，便有你們這班客官源源不絕的送上門來，可以解得我的許多寂寞了。」

　　江南酒俠見她越說越不成話，而且又漸漸的說到自己身上來，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倒懊悔不該和她搭訕，起先就該向她下逐客令的。便正色說道：「老闆娘，你不要誤會了，我這個人，除了愛酒之外，別的東西一點也不愛的呢！」

　　那店婦卻仍嘻嘻的笑道：「哦，客官！原來你是愛酒的，那更容易商量了，如今的一班少年，愛酒之外，又那一個不再愛上酒的下面一個字呢。好，好！你愛喝什麼酒，讓我親自替你燙去。」這麼一來，真使江南酒俠緊蹙雙眉，弄得無法可想！

　　不料，正在這個緊要的當兒，卻如飛將軍從天而下，忽然來了一個救星了。祇聽得一個大漢，粗著喉嚨在院子中叫喊道：「你們的正屋，不是都空著在那邊麼？怎麼不許你大爺住宿？難道狗眼看人低，估量你大爺出不起錢麼？」接著，又有店中夥計呼斥他的聲音。

　　那店婦一聽見外面這許多聲音，這才暫時止了邪心，不再和江南酒俠糾纏，一壁立起身來，向外就走，一壁咕嚕著道：「不知又是那裡來的痞棍，要向這裡尋事。讓老娘好好懲治他一下，方知老娘的手段！」

　　江南酒俠也立起身來向著外面一張，不覺低低喊了一聲：「奇怪！」原來，這在院子中大聲說著話的，不是別人，就是方才在打尖的所在向他乞錢的那個窮漢。

　　這時那店婦卻早已到了院子中，祇見她舉起兩個眼睛，在那窮漢身上略略一打量，好似已瞧見了他身上的根根窮骨，滿腔都顯著不高興。就指著罵道：「我們的正屋，確是空著在那裡。但是你自己也不向鏡子中照一照，像你這樣的人，也配住我們的正屋麼？」

　　那窮漢聽了這種侮辱他的話，似乎也有些受不住，立刻把臉一板，就要發作起來。但擡頭一瞧，見和他說話的，是一個十分妖嬈的婦女，卻又顏色轉和，反嘻皮涎臉的說道：「說話的原來是大嫂，那事情就容易講了。我且問你，你這間正屋，不是祇要納足了錢就可以住，別的沒有什麼限制麼？」

　　那店婦道：「口中清楚一點！誰要你喚什麼大嫂不大嫂？不錯，這間正屋，祇要誰有錢，誰就可以住，別的沒有什麼限制。你如今要住這間正屋，祇要把錢繳出來就是了。別說一間，就是三間正屋都給你一人住，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那窮漢冷笑道：「你肯要錢，事情就好辦了。你且瞧上一瞧，這是什麼？」說著，便取出一錠銀子，在那店婦眼前一晃。跟著又把那十錠銀子都取出，隨取隨向院中拋了去。接著說道：「你們瞧，大爺有的是銀子，你們且把來收拾去。老實說，今天不但住定了你們的屋子，並連你們的人都睡定了。」說罷，哈哈大笑，大踏步進入正屋。

　　這裡店婦夥計，都嚇得目瞪口哆，把舌子伸出了半截，一壁把地上的銀子掇起，一壁跟入屋去。祇見那窮漢一到屋中，昂起頭來，向屋中四下望上一望，便嘖嘖的稱嘆道：「好清潔的三間屋子，除了大爺，沒有人能住得。也便是大爺除非不住店，住起店來，總得有這幾間屋子，才夠支配呢！如今且把右首這一間作我臥室，中間這一間，作為宴飲之所，快去配一桌正席來。左首那一間，讓它空著罷。倘有人來探訪大爺的，就領他到那邊坐地。」

　　當他說的時候，他說一句，二人便應一句，恭順的了不得。那店婦更不住撐起媚眼來瞟著他。這一來，更把那窮漢樂得不知所云，一味傻笑道：「大嫂子，你這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長得真不錯。你祇這麼的向大爺一瞟，已勾得你大爺魂靈兒都飛去了。」說著，又順手在她的臉上一拂。

　　那店婦一半兒巧笑，一半兒嬌嗔道：「別這麼的動手動腳呀！教人家瞧見了，怪不好意思的。」一壁又呼叱那夥計道：「你老站在這裡則甚？還不趕快預備茶水去，我也要出去替這位大爺端整酒席咧。」這一句話，把呆站在一旁的夥計提醒，連忙走了出去。那店婦便也一扭一扭的，跟在後面走出。

　　這些情形，這些說話，江南酒俠雖沒有完全瞧見或是聽見，但是他那廂房，和正屋距離得很近，至少總有一部分是瞧見或聽見的。暗想這窮漢倒也十分有趣，向人家討了錢來，卻是這樣的揮霍去，我倒還要瞧瞧他下面的花樣呢！

　　一會兒，天已斷黑。由夥計送了一壺酒、幾盤菜和一桶飯來，再替他點上一支蠟燭，就轉身走了出去。江南酒俠是素來愛喝酒的，這一壺酒，怎夠他吃呢？篩不上幾杯，早就完了，便敲著筷子喚夥計，但那夥計老不見來。瞧瞧正屋中時，倒是燈火輝煌，熱鬧非凡。那店婦和夥計，都在那裡殷勤張羅咧，不覺有些動怒起來。想我和他同是住店的客人，怎麼待遇上顯然有上這樣一個分別呢？

　　可是正要發作時．忽又轉念想道：「這個萬萬使不得！如果一鬧起來，定要把那窮漢驚動。倘是別人也就罷了。偏偏這窮漢又在今天曾向自己索過錢。相見之下，彼此何以為情呢？萬一這窮漢倒坦然不以為意，竟要拉著我去同席，那麼去的好呢？還是不去的好呢？不更是一件萬分為難的事情麼？」想到這裡，頓時又把這番意思打消。一賭氣，不吃酒了！草草吃了兩碗飯，就算完事！

　　但這時正屋中仍喧嘩的了不得，倒把他的好奇心勾起！便躡足走到院中，想要瞧瞧他們的光景。等得走到中間那間正屋前，從窗隙中站定向屋內一窺時，祇見那窮漢很有氣派的朝南坐著。面前一張桌子上，羅列著許多食品。那夥計不知已於什麼時候走了，祇餘下店婦一人，立在當地向那窮漢呆望著。

　　窮漢呷了一口酒，忽地低哦道：「有酒無花，如此良夜何？」哦了這兩句後，又向店婦一望，問道：「大嫂，你們這裡也有什麼花姑娘麼？可去喚一個來，陪你大爺飲酒。」

　　那店婦笑道：「這裡祇是一個小市鎮，那裡有什麼花姑娘。還是請你大爺免了罷。」窮漢把桌子一拍道：「這個怎麼可免？少爺素來飲酒，就最喜歡這個調調兒的。」說到這裡，又向店婦渾身上下一望，忽地笑逐顏開的說道：「你們這個鎮上，既然沒有花姑娘，也是沒法的事。也罷，不如就請你大嫂權且代上一代，好好兒坐在這裡，陪我飲上幾杯，也是一樣的！」

　　店婦聽了，扭頸一笑道：「這個如何使得？在我承你大爺錯愛，偶爾幹上這麼一回事，原沒有什麼要緊。但一旦被人家傳說出去，名聲很不好聽呢。」

　　那窮漢又把桌子一拍道：「什麼名聲不名聲，好聽不好聽。你肯答允便罷，否則大爺就要著惱了，請你便把那十錠銀子全數還了我。」那店婦一聽要教她把十錠銀子全數歸還，倒顯著十分為難了。那窮漢卻乘此時機，走下座位來，把那店婦的手一拉道：「小心肝兒，別裝腔作勢了，隨你大爺來罷。」即把她拉到了原來的座位前。

　　那店婦並不十分推拒，在他將要坐下去的時候，乘勢就向他懷中一跌，嬌聲嬌氣的笑著說道：「我的爺，你怎麼如此粗魯呀，這麼的不顧人家死活的。」那窮漢就緊緊地將她向懷中一摟。一壁在她兩頰上嗅個不住，一壁笑說道：「小心肝兒，別向你大爺作嬌嗔了，快快好生地服侍你大爺，口對口的，將酒哺給你大爺飲上一回罷。這個調調兒，大爺生平最愛頑的。」

　　那店婦倒真是一個行家，聽了這話，雖也把身子微做一扭，口中還說著別這樣作弄人，這個勾當怪羞人答答的。但同時依舊紅著一張臉，將酒含上一口，哺在那窮漢口中了。這一來，真把那窮漢樂得什麼似的，舐嘴咂舌的把那口酒吞了下去。又嘖嘖的稱讚道：「這口酒不但好香，還有些甜津津的味兒呢。」引得那店婦笑聲格格，伸起手來打他的後頸。

　　江南酒俠在窗外瞧到這裡，也覺得實在有些瞧不上眼，不免暗地連連罵上幾聲：該死！但一時倒又不忍就走，很願再瞧瞧以下還有些什麼新鮮的戲文。

　　便又聽那窮漢說道：「這樣的飲酒，有趣固是有趣，但還嫌寂寞一些。小心肝兒，你也會唱小曲麼？且唱幾支出來，給你大爺聽聽。」店婦道：「唱是會唱的，祇是唱得不大好。如果唱起來不中聽，還得請大爺包涵些。」隨又微微一笑，即低聲哼了起來。

　　那窮漢一面敲著筷子作節奏，在一旁和著。一面聽那店婦唱不到幾句，又教哺口酒給他吃，似乎是樂極了。不到一刻工夫，早已深入醉鄉。便停杯不飲道：「時候已是不早，我們還是睡覺罷。」

　　那店婦笑道：「請大爺放我起來，我也要到前面去睡了。」那窮漢哈哈大笑道：「別再假惺惺了。到了這個時候誰還肯放你走？還是老老實實的，服侍你大爺睡上一晚罷。」說罷，即把那店婦抱了起來，向著西屋中直走，引得那店婦一路的格格笑聲不絕。

　　江南酒俠便也偷偷的跟到西屋的窗下，仍在窗隙中偷張著。祇見那窮漢把那店婦抱到了西屋中，即在一張床上一放，替她解起衣服來。那店婦一壁掙扎著，一壁含羞說道：「這算什麼？就是要幹這種事，也得把燈熄了去。當著燈火之下，不是怪羞人答答的麼？」

　　那窮漢笑道：「暗中摸索，有何趣味？那是大爺所最最不喜歡的，你別和大爺執拗罷。」隨說隨把那店婦上下的衣服一齊剝下，竟不由她做得一分主，到了後來，那店婦被剝得精赤條條，一絲不掛，把她一身白而且肥的肉一齊露出來了。自己也覺得有些難為情，忙向床裡一鑽。那窮漢卻也會作怪，忽地哈哈大笑，便也把自己外面的衣服脫去，向床上一躺，取條被緊緊裹住，立刻呼呼地睡了去。

　　那店婦見他躺下以後，並沒有什麼動靜，倒也有些疑惑起來。忙仰起身來一望，見他竟是這個模樣，並已鼾聲大起，睡了去了，不覺罵上一聲道：「你這廝雷聲大雨點小，真是在那裡活見鬼，老娘倒上了你的一個大當了。」說完這話，又略略想上一想，便伸足去勾動他所蓋的那條被。一會兒，已把被窩勾開，全個身子睡了進去，即爬起身來，想在那窮漢的身上一覆。

　　誰知那窮漢真也妙得很，不待她覆上身去，又是一個翻身，面著裡床了。這一來，真把那店婦氣極了。一張臉兒紅紅的，復從被中爬了出來，啐道：「誰真希罕和你幹這樁事？你既高興不起來，睡得如死豬一般，老娘也樂得安安逸逸的睡上一晚。難道明天還怕你找帳不成？」便也取了別一條被，在那窮漢的足後睡下。

　　江南酒俠到了這個時候，知道已沒有什麼戲文可看，便也回到自己的屋中，卻暗自想道：「這窮漢倒真有點兒希奇古怪。瞧他飲酒的時候，這般的向那店婦調笑，好像是一個十分好色的，但是到了真要實行的當兒，卻又一無動靜，呼呼的睡去了。這豈又是一般好色之徒所能做得到的？倒真有柳下惠那種坐懷不亂的工夫。就這一點瞧來，已知其決非尋常人。而況再參以剛才乞錢那樁事，一乞得錢來，即於頃刻間揮霍一個淨盡，明明又是一種遊戲舉動，更足見其名士風流了。這種人，倒不可失之交臂，定要探出他究竟是何等人物，並與他交識一場方對！」想罷，也就睡了。

　　第二天起身，想要到帳房中算了帳就走。剛剛走到院子中，恰值那店婦蓬著頭，從正屋中走出來。一見江南酒俠，臉上不禁微微一紅，祇得搭訕問道：「客官，你起得好早呀。怎麼不多睡一回兒？」

　　江南酒俠笑道：「我冷清清的一個人，多睡在床上也乏趣。像你大嫂陪著那位大爺，兩口子多麼親熱？正該多睡一會，怎麼也很早的就起來了？」

　　這一說，說得那店婦滿臉通紅，連耳根子都紅了起來，啐道：「別嚼舌了。你說的是那位客人麼？那廝昨晚醉了，硬要攬著人。可是一到床上，就鼾聲大起，睡得和死豬一般，直到五更方醒。一醒，卻又忙忙的起身走了，真是好笑煞人！」

　　江南酒俠聽到這裡，倒也忍俊不禁！脫口說道：「如此說來，倒便宜了你，樂得安安逸逸的睡上一晚。」店婦聞官，臉上又是一紅，向他蹬了一眼。江南酒俠卻又笑著問道：「我還有句話要問你，那廝走的時候，沒有向你找帳麼？」這一問不打緊，更把那店婦羞得擡不起頭，格格的笑著走出去。江南酒俠便也走到外邊，將帳算清，即行就道。

　　一路曉行晚宿，不多時，早已到了德州，便在一家客店中住下。當夥計前來照料茶水的時候，江南酒俠想要探聽得一些情形，便閒閒的和他搭話道：「你們這座府城真好大呀。濟南府雖是一個省城，恐怕也祇有這麼一點模樣。」

　　夥計笑著回答道：「這是你老太褒獎了，那怎能比得濟南府？那邊到底還多上一個撫台，不過如和本省其他的府城比起來，那我們這德州也可算得一個的了。」

　　江南酒俠道：「城池既如此之大，那富家巨室一定是很多的，究竟是那幾家呀？」夥計道：「有名的人家，固然很多，但是最最有名的，總要算那東城的馬家。他家的大人，是曾經做過戶部尚書的。祇要提起了馬天王三個字，在這山東地面上恐怕不知道他的也很少。客官，你也聽得人家說起過麼？」

　　江南酒俠故作沉吟道，「馬天王麼？這個我以前倒從沒有聽見過。他的聲名既如此之大，想來平日待人，定是十分和善的？」

　　那夥計冷笑一聲道：「他如果待人和善，也沒有這麼的聲名了。」他說到這裡，又走近一步，把聲音放低一些說道：「對你客官說了罷。這馬天王實是我們德州城中的第一個惡霸，這幾年來，也不知有多少人遭了他的殘害。就是最近，有一位客官，也是寄寓在這裡的。曾向我探聽那馬天王家中的事跡很詳；並且對於那馬天王十分憤恨，好像和他有下什麼冤仇似的。後來有一晚，這個客官從店中走出，從此就沒有回來。照我想來，定是報仇不成，反遭了那馬天王的毒手了。但是又有那個敢去問他要人呢？不但沒有人敢去問他要人，並連這樁事都不敢說起呢。」

　　江南酒俠正要問他詳情，卻見有一個人，向門內一探頭，喚道，「小二子，快來幫我幹一樁事，別又在那裡嚼舌頭了。」

　　那夥計嗷應一聲，便也退了出去。江南酒俠祇好罷休。

　　第二天，便先到東城，在馬天王住屋的四周相度了一番情形。到了晚上，已是夜深人靜了，便又換了一身夜行衣，偷偷出了客店，再來到馬天王的屋前，就從牆上跳了進去。幸喜這時剛剛起過三更，他在屋中四處走走，並不遇見什麼巡邏的人。一會兒，到了一座高閣之前，大概就是這挹雲閣了。正立著探望的時候，忽覺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低低的說道：「你這人好大的膽，竟敢走向這龍潭虎穴中來。」倒把江南酒俠嚇了一跳！

　　欲知這拍肩的是什麼人？且待第一百十六回再說。

第一百十六回　展鋼手高樓困好漢　揮寶劍小舍劫更夫

　　話說江南酒俠正在挹雲閣外徘徊觀望之際，忽覺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並低聲對他說道：「你這人好大的膽，竟敢走向這龍潭虎穴中來。」江南酒俠不免吃了一驚，回首望時，卻是神秘得很，連人影子都沒有一個。不覺更加詫異道：「好快的身手。怎麼剛聽見他在說話，一會兒便不見了。這到底是什麼人？莫非李成化那廝也來了麼？」但是轉念一想，忽又覺得不對。

　　李成化是湖南口音中夾些山東白，這個人卻是一口河南中州白，顯見得兩下有些不同。而且李成化的武藝也很平常，不會有這般矯健的身手呢。想到這裡，忽然意有所觸，恍然大悟道：哦，是了。莫非就是在打尖的地方向我乞錢，在住宿的地方向店婦調笑，那個遊戲三昧的窮漢？他不也是一口中州白麼？不過，不管他是那個窮漢不是那個窮漢，總之他是沒有什麼惡意的。如果他有下惡意，當在我肩上拍上一下的時候，早可設法把我拿下，還能聽我自由自在的遊行麼？至是，他又膽壯起來，便向閣中走進。

　　兩扇閣門卻洞洞的闢著，既不鎖鍵，也無守衛之人，祇是裡邊黑黝黝的，一點不能瞧見什麼。江南酒俠這時也不去管他，即將火扇取出，把來一揚，張見裡邊很是空曠，沒有一些陳設，也沒有什麼櫥櫃之屬放在那邊。不免也覺得有些詫異，莫非誤聽人言，這裡祇是一所空閣罷？後來忽然憬悟道：大概因這第一層是出入要道，所以不把重要東西放在裡邊，到了第二層閣上，一定有所發見了。一壁想著，一壁尋得扶梯的所在，又向二層樓上走了上去。

　　在火扇所揚出的火光下，果然見有幾口大櫥，一併的排列著。這裡邊所藏的，不言而喻的，都是些奇珍異寶了。江南酒俠也不暇去細看它，又依著扶梯走上了三層閣。忽在一個轉角的地方，瞧見了一團黑黝黝的東西。忙走近去，用著火扇一照，不禁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原來並不是什麼東西，乃是兩個更夫，被綑縛在一起，口中也被破布絮著咧。

　　江南酒俠這才知道在他之前，已有人走進這閣中來了。無怪兩扇閣門洞洞的闢著，連一個守衛的影子都不見呢。不過這先到這閣中來的，到底是什麼人，可又成了一個問題了。

　　第一使他疑心到的，當然就是那個窮漢。因為這窮漢也到了這裡，並在這裡欲有所圖謀，先前已經可以證實，沒有什麼疑問的了。祇有一樁不解的事情，這窮漢走入這個閣中，和他相距也祇一霎眼的工夫，並可稱得是前後腳，怎麼把門打開，把更夫綑起，他一點也不瞧見，一點也不聽見聲息呢？難道那人竟有上一種神妙莫測的本領，做到這種事情，可以不費什麼手腳麼？而且還有一個很大的疑點：

　　他站在閣門前瞻望著，那窮漢在他肩上拍上一下的時候，這兩扇門似乎早已洞啟著在那裡了。如此看來，先到這閣中來的，似乎又不是那窮漢，而為別一人了。然而，一夕之中，竟有三個人懷著同樣目的，要到這裡來行竊珍寶，這不但是樁奇怪的事情，而且很足引起他的興趣咧。

　　他最後的一個著想，卻決定了這個人大概就是李成化罷。如果真是李成化，那他自己真是慚愧得很，竟被李成化著了先鞭了！他不是已處於失敗的地位麼？在他沉思之際，卻已把第三層閣中的情形，瞧了一個明白，也和二層閣中一般，一排的放列了幾口大櫥。當然的，這內中貯藏的，都是些珍寶了，便又匆匆的到了第四層閣上！

　　他在這個時候，耳邊忽聽得一種聲響，似乎是從第五層閣上發出來的，暗想：李成化大概已在上面動手了。既是這麼熟門熟路，又沒有一個守衛在上面，看來一定可以得手的罷？他一想到這裡，似乎自己真已到了失敗的地步了，心中覺得十分懊喪，也就不暇細看第四層閣中的情形，又匆匆到了第五層。這座閣，是倣傚著寶塔的形式建造的，一層小似一層，到了第五層上，祇剩方方的一小間了。

　　江南酒俠走到閣外時，祇見那閣門虛掩著，顯見裡面有人在那裡工作咧！忙立住了足，把門推開了幾寸，偷偷向內一張，卻很是使他出於意外的。下面的幾層閣中，當他走上來的時候，都是黑黝黝的不見一點燈火，獨在這層閣中，卻有一盞很大的玻璃燈，和那佛像前所供的那些燈一般的，高高懸掛在上面。就這燈光之下，瞧見一個軀幹魁梧的漢子，立在一口小櫥之前，俯著身子有所工作，似乎全神都傾注在上面。而就這背影瞧不是李成化，又是什麼人呢？

　　江南酒俠看到這裡，不覺暗喊一聲，啊呀，這一遭我竟失敗在李成化那廝的手中了。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眼見他馬上就要把櫥門打開，輕輕易易的就可把玉杯取了去，我難道可以攔住他，把這玉杯搶了過來麼？不過，這也怪我自己不好，我太是輕信人言了。我如果知道這裡防守得如此之鬆，玉杯可以唾手而得，我又何必和他賭上這個東道呢？

　　誰知正在江南酒俠暗喊啊呀之際，那個漢子卻似殺豬一般，大聲喊起來了。這更是江南酒俠所不防的。也就拋去一切思潮，把門一推，走了進去。

　　那時那個漢子，也已聽得有人推門進來，忙止了呼喊之聲，回過頭來一瞧，卻又使江南酒俠怔住了。原來這個漢子生得眉清目秀，祇有二十多歲的光景，並不是那李成化。然而江南酒俠這時對於這漢子究是懷著何種目的而來的一個問題，已是無暇推究了，因為同時又發見了一樁駭人的事情，已瞧見那漢子的一隻右手，被櫥旁伸拿出一隻鋼鐵的手，把他緊緊的捏著；無怪剛才要大聲呼喊起來咧。這時江南酒俠唯一的心願，也是他唯一的責任，就是趕快須得把這漢子救下。如果等到馬家的人聞訊到來，那就大費手腳了。

　　至於這個漢子是誰，現在可以不必問他，總之，他既在夤夜之間，到這挹雲閣中來盜寶，一定是不贊成馬天王的為人的，並和馬天王是處於反對的地位呢。但是用什麼方法去救他，倒又成了一個問題，還是用寶刀去把這鋼鐵的手斬斷呢？還是再想別種妥善的方法呢？而且這櫥上除了這鋼手之外，還不知有不有別的機關？寶刀斫上去，更不知要發生不發生什麼變化？這也都應得於事前考慮一下啊！

　　可是，他還沒有把方法想定，卻早聽得呀的一聲，有個人推開窗子跳進來了。一到閣中，就笑嘻嘻的說道：

　　「你們這兩個人，真是一對呆子。一個自己的手被機關擒拿著了，卻不想解救的方法，祇是一味的喊叫。一個看見人家被困，祇是呆住在旁邊瞧熱鬧，也不替人家想想方法。難道你們二人，專等馬天王派遣武士到來，把你們擒拿了去麼？你們須要知道這鋼手的機關，裝置得很是巧妙。祇要有人誤觸機關，鋼手便會伸拿出來，把那人的手捉著，下面同時也得了消息，馬上就有人前來察看情形了。」

　　當那人說話的時候，江南酒俠早已把他瞧得清清楚楚，果然就是在打尖的地方向自己乞錢的那個窮漢。那以剛才在挹雲閣前，向自己肩上拍上一下的，更可證實是他了！

　　那窮漢說了這番話後，隨又一點不遲延的，走到了那少年之前，即從腰旁解下一柄寶刀，對著少年笑說道，「我這柄刀，雖稱不得是什麼寶刀，倒也能削鐵如泥，犀利非常。讓我就替你把這隻鋼手削了去罷。」說罷，祇把刀尖輕輕在鋼手上一削，這鋼手立刻中分為二，失了約束的能力。少年的那隻手，便又重得自由了。

　　少年喜不自勝，方欲向他致謝，那窮漢忙止著他道：「現在不是稱謝的時候。不如乘他們大隊人馬沒有到來之前，我們就悄悄的溜走了罷！」說完這話，就把少年的手一拉，齊從剛才進來的那扇窗中鑽了出去。

　　在剛要上屋之前，那窮漢卻又把個頭伸了進來；向著呆站在室中的江南酒俠說道：「朋友，你不要癡心妄想了。看來這隻玉杯，今天是萬萬不能到手的了。不如過幾天再來罷，現在他們的大隊人馬快到，你還是跟我們一塊兒走罷！」

　　這話一說，方把江南酒俠提醒，倒也自己覺得有些好笑起來。暗想：我真呆了。他們的大隊人馬快到，我還呆呆的立在這裡則甚？難道真是束手待斃不成？並且我向來行事，雖不十分精明，也不十分顢頇，但照今天的這樁事瞧來，實是顢頇極了！如果老是這樣的下去，怕不要失敗在李成化的手中麼？想到這裡，忙把精神振作一下，也就走到窗口，跟著他們二人一齊上了屋面。

　　卻見那窮漢用手指著下面，向他們低聲說道：「你們且瞧，他們不是已帶了大隊人馬到來麼？」江南酒俠忙向下面一瞧時，果見一隊武士，約有四五十人，正在蜂湧而來，前鋒早已到了挹雲閣外，旁邊還有幾個達官裝束的，好像是押著隊伍同行，大概是他們的首領罷？

　　江南酒俠看了之後，忽又哈哈大笑道：「我道他們的大隊人馬中，總有幾個三頭六臂十分了不得的人物，不料祇是這幾個毛蟲，那還懼怕他們什麼？就是他們全體到來，祇拿我一個人對付他們，恐怕也都綽綽有餘裕咧！」

　　那窮漢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倒不要小覷了他們，而且他們也不是存心要和我們為難，實是平日受了主人豢養之恩，現在既然出了岔子了，他們少不得要替主人出點力，來擺擺樣子！我們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與他們一般見識呢？朋友，我們還是不要給他們瞧見，靜悄悄的走了罷！」

　　江南酒俠卻不贊成這句話，快快的說道：「你們要走，儘管各自請便，俺還得在這裡和他們玩上二下呢！」說著即在屋面上，高聲喊起來道，「你們這班瞎眼的死囚，你們以為藉著機關的力量，已可把我擒拿著，預備到閣上去拿人麼？但是我為你們省力起見，已把這機關弄毀，並從閣中走了出來，特地在這屋面上恭候著你們咧。」

　　下面一聽這話，登時很喧嘩的一陣喊。一個挺著大肚子的肥人，好像是這一群武士中的首領，也立刻向大眾吩咐道：「夥伴們！你們快分幾個人上屋去，把這漢子擒住了，別放他逃走。停會稟知主人，重重有賞！」

　　但是，他的話剛說完，早有一件重甸甸的東西，從屋上打了下來，不偏不倚的，恰恰打在這個大肚子上。祇喊得啊呀一聲，已倒在地上成一團，眾人見了這種情形，當然立刻大亂起來。

　　卻又聽得江南酒俠在屋面上哈哈大笑道：「你這廝真沒用。俺祇敬得你一杯酒，你已是受不住，倒在地上了。早知如此，俺倒不必對你行這種很重的敬禮呢。也罷，俺現在顧惜著你們，就改上一個花樣，祇普遍的請你們嘗些酒豆的風味罷！」

　　這話剛完，即有像冰雹似的一陣東西，落英繽紛的從上面飛了下來，一時打在臉上，臉上立刻起泡。打在衣上，衣上立刻對穿。說它是固體呢，卻熱辣辣的好似沸水。說它是液體呢，卻又硬錚錚的有同鉛彈。害得一般素來沒有嘗過這種酒豆的風味的，還疑心他是施的妖法，不免一齊驚喊起來，有幾個尤其膽怯的，竟遠遠的躲避開去了。

　　江南酒俠瞧在眼中，更覺十分得意，越發把這酒豆不住的噴著，並且他還有一樁絕技：他把這酒豆噴出去，咫尺之間，十丈之內，是把來看得一個樣子的；祇在運氣的時候，有著緩急高下的不同罷了！所以這時大眾雖遠遠的逃避開去，他卻連身子都不動一動，祇把口中的那股氣運得加緊一些，依然噴得一個淋漓盡致，沒有人能逃出他的射線之外！

　　這一來，更把大眾驚得不知所云了。幾個乖巧一些並和閣門距離得相近的，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趕忙躲入閣中。祇苦了幾個蠢漢和著那些距離閣門太遠的，一時竟沒有地方可躲，祇好把身子伏在地上，權將背部作盾了！

　　江南酒俠到了這個地步，也覺得自己頑得太夠了。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好一班不中用的毛賊。連幾點大一點的雨點子都受不住，倒要出來替人家保鏢護院了，你們自己雖不覺得羞愧，我倒替你們羞愧欲死呢。哈哈，俺老子今晚也和你們頑得太夠了。如今且再留下一隻酒杯，給你們作個紀念品罷。俺老子去也。」說罷，又有一隻重甸甸的酒杯，從屋上打了下來；卻是湊巧得很，恰恰又打在那肥人的大肚子上，和剛才的那祇酒杯配成一對。

　　這時屋上便起了一陣很輕很急的腳步聲，顯見得江南酒俠已是走了。

　　不知這江南酒俠究竟真的走了與否？且待第一百十七回再說。

第一百十七回　出奇兵酒俠初建績　盜寶器窮奴再立功

　　話說大眾見江南酒俠已走，這才放下了一百個心立刻從地上爬起，那些躲入閣中的，得了這個消息，也立刻走了出來。但是大眾擡起眼來，向屋上一瞧時，那裡還有江南酒俠的一些影蹤，早已走得不知去向的了。

　　當時那個大肚子，也早從地上走起，眉峰一蹙，肚子一捧，裝作十分能忍痛的樣子，便又很威武的向大眾發一聲令，分頭追趕賊人。這時的大眾，也都恢復了以前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一聽首領令下，立刻又耀武揚威的，向園中搜尋去了。

　　其實，江南酒俠的蹤跡，這時還在馬氏園中，並未走得不知去向呢。當他說了一聲我去也之後，便真的想走了。忽又想起，那窮漢和那少年，現在不知還在屋上不在？剛才正一心的對付著下面這班人，玩弄著下面這班人，倒把他們忘記了！

　　誰知他舉起眼來，向屋上四下一瞧，那裡還有他們的蹤影？不覺暗暗好笑：「我道他們二人都是什麼頂天立地的好漢，原來也都是銀樣蠟槍頭，眼瞧著我和敵人交戰，竟不從旁幫一下忙，拋棄了我，管他們自己逃走了，這也算得是丈夫的舉動麼？也罷，我既不是和他們同來的，讓他們這班怯條子逃走也好，不逃走也好，我總走我自己的就是了。」主意想定，便在屋面上施展輕身工夫，飛也似的向前走去。

　　轉瞬間，已躍過了幾十屋面，到了靠著北首牆根一所偏屋上了。暗想：在這屋上望出去，已可望見牆外就是官道，顯見祇要跳出這道牆，就可到得外面了，我不如就打這裡出去罷，免得他們又驚神驚鬼，鬧個不了咧。一面想，一面即將身子一聳，輕輕躍至地上。正擬向牆邊走去。

　　誰知，在這微風中，忽然送過來了一陣聲音，正是兩個人在那裡問答著。立刻又引起了他的注意，使他不由自主的立住了。祇聽得一個破竹喉嚨的，在那裡問道：「剛才很響亮的一種鈴聲，你也聽得了麼？大概又是捉到了什麼刺客了！」

　　一個聲音蒼老一些的，立刻回答道：「怎麼沒聽見？我倒還以為你正打著盹，沒有聽見呢。但是你可又弄錯了，這並不是捉到了什麼刺客。實是有人要到挹雲閣中去盜寶，誤觸在機關上被抓住了，這種鈴聲，就是很顯明、很簡單的一種報告啊。」

　　破竹喉嚨的道：「到底是你的資格老，比我多知道一些。如此說來，我們這裡倒少了一注生意了。我還以為又有什麼刺客送來咧。」

　　聲音蒼老一些的，笑道：「這個倒又不然。這地方，不見得定是囚禁什麼刺客的。或者上頭見我們看守得甚是嚴密，十分信託我們，拿到的就不是刺客，為慎重起見，也得拿來交給我們咧。」

　　破竹喉嚨的又道：「但是目下在我們這裡的那一個，不是聽說是個刺客麼？我祇望這次送來的，也和他一般的懂得人情世故，那我們就又有油水可沾了。」

　　江南酒俠聽到這裡，心中不覺一動！暗想：昨天小二說起的那個失蹤的寓客，不要就囚在這裡麼？倘然這個猜想不錯，那真是巧極了，橫豎今晚要盜這隻玉杯，已是失卻機會了，不如就乘便把這人救了出來，這雖算不得是什麼義俠的舉動，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倒也可聊以解嘲呢！

　　江南酒俠把這主意一想定，即悄悄的走了過去。這兩個值夜的，正在談得十分起勁，竟一點也不聽見。加之更棚面前掛的那盞燈，光力很是薄弱；照不到多麼遠。所以等到江南酒俠走近更棚面前，他們方才瞧見。要想叫喊時，卻見江南酒俠執著一柄明晃晃的寶刀，指著他們道：「禁聲！如果不知趣的，俺老子就一刀一個，把你們馬上送回老家去。」

　　這兩個值夜的，當然也是十分惜命的！聽了江南酒俠這番說話，口中那裡還敢哼一哼？卻又聽江南酒俠對著他們吩咐道：「快把你們身上的帶子解下來，並把旁邊這座屋子所有的鑰匙交給我。」這二人要保全自家的性命，當然又乖乖的服從了。

　　江南酒俠先將鑰匙向袋中一塞，隨拿帶子將他們綑縛起來，隨手又割下兩塊衣襟，絮著了二人的口。就把二人在更棚中一放，然後笑嘻嘻的說道：「實在抱歉得很，暫時祇得委屈你們在這裡睡一下子。不過不久定有人來解放你們的，我可要失陪了。」即將更棚門帶上；向著旁邊這所屋子走去。

　　好得這所屋子的鑰匙，已被他一齊取了來了，便一點不費手腳的，打開了幾重門，到了樓上的一間室中，這間室中的陳設，很是簡單。祇有一張桌子，一張床。而在這張床上，卻睡著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形容十分憔悴，手足都被鎖著，顯見得行動不能自由。這就是這間室中的主人，也就是這間室中的囚人了！

　　他最初聽見有人開門進來，依舊躺著不動，露出一種漠不關心的樣子。等到江南酒俠已經走入室中，方始擡起眼來一瞧，忽然見是一個素不相識的，並不是在他意料中的兩個值夜人，這倒覺得有些驚異了。連忙靠床坐起，瞪起兩個眼睛，向著江南酒俠問道：「你是什麼人？你是什麼人？」

　　江南酒俠十分誠懇的，回答道：「你別驚恐。我不是你仇家差來的人，也不是要來害你的。說得好一點，我此來或者還和你十分有益呢！」那漢子立刻又驚喜起來道：「如此說來，你一定是來救我的，或者是毛家表兄請你來的罷？但是我又遇著一個不可解的問題了。我被囚在這裡，當時一個人也不知道，又有誰把消息透漏出去？難道你們是從客店裡打聽得來的麼？」

　　江南酒俠微笑道：「你別管我是誰派來的。至於你所懷疑的這個問題，我也一時回答不了！不過我有一句話可以很明白的回答你：我確是來救你出險的。請你不要耽延時候，趕快同我就走罷！」

　　那漢子聽了這句話，不由自主的向那鎖著他的兩手和兩足的鐐銬望上一望，苦著臉說道：「我當然很想和你馬上就走，但是有這些東西帶在身上，一步也難走得，總得先把這東西解除了才好呢。」

　　江南酒俠不覺噗哧一笑道：「真是該死，我倒把這個忘懷了。但是你不要著急，這些東西算不得什麼。祇要我把寶刀一揮，怕不如摧枯拉朽一般麼？」說著，即將寶刀取出，祇隨手的揮上幾揮，即將那漢子身上的所有鐐銬一齊斬得乾乾淨淨，無一留存。

　　那漢子見此身己恢復了自由，喜得要跪了下來道：「幸蒙恩公搭救，又得恢復自由。但是恩公高姓大名，還請明示。以便銘之心版，永矢不忘！」

　　江南酒俠聽了過話，一壁不覺把眉兒深探打上一個結，一壁忙把那漢子拉著道：「別酸溜溜的鬧這個玩意兒了。現在閣下雖已恢復了身體的自由，但尚未出得囚居，並不是細細談心之時。我們如今且趕快走出了此間，到我寄寓的客店中再談罷。」

　　那漢子這才不再說什麼，同了江南酒俠，一齊出了那所屋子，又一齊從牆上躍出，向客店中行去。到得那所客店的後面牆邊，江南酒俠忽立定了足，對那漢子說道：「免得引起人家注意，我們就打這裡進去罷。」那漢子就晨光熹微中，向由下熟視了一番。忽然咦的一聲，低喊起來道：「這不是永安客店的後牆麼？原來恩公也住在這家客店中，那是巧極了！」

　　江南酒俠微笑無語。即同他躍入牆去，一徑走入自家的臥房中。並對那漢了說道：「你的那間房，大概已被人家住去了。不如暫在我這裡等一下子，等得把應付那夥計的說話商酌定，然後再行出面，似乎來得妥當一些。」那漢子點頭應是，即在房中坐下。江南酒俠也把夜行衣裝換去。

　　不料，半晌工夫還不到，忽然走來了一個人，在外面叩著房門。江南酒俠聽了，忙向那漢子一呶嘴，叫他在床後暫行躲避一下。一面即裝著好夢初醒的樣子，懶洋洋的，問道：「是誰？這麼早就來叩門了。」卻聽見那小二子在房門外，回答道：「是我。我本不願意來驚擾你客官的好夢，祇因有個客人，在這大清老早，就來拜訪你客官，並硬逼著我馬上通報。所以，祇得來告稟一聲了。客官，你主張見他呢，還是不見他？」

　　江南酒俠聽說這麼一個大清老早就有人前來拜訪他，不免覺得有些詫異。忙問道：「他姓什麼？你也向他問過麼？」小二子道：「這是問過的，他說姓毛。但是他同時又向我說，單向你客官說上他的一個姓，是不中用的。祇要向客官說：在這兩個鐘頭之前，你們還在一個地方會過面，那就可明白他是什麼人了！」

　　這話一說，不是明明說這不速之客，就是那個窮漢麼？江南酒俠不禁脫口說道：「咦，是他來了麼？那就請他進來罷。」

　　那小二子去不多久，卻引了兩個人進來。江南酒俠忙向他們一瞧時，一個果然是那窮漢，一個卻就是在挹雲閣中觸著機關的那個少年。

　　江南酒俠當著小二子的面，免不得含笑和他們招呼一下。等到小二子走出房去，腳聲已遠；陡的臉色一變，向他們發話道：「你們二人真夠朋友。當他們大隊人馬來的時候，竟把我一個人拋棄在裡面，管你們自己走了。現在事情已過，還要你們來獻什麼殷勤呢？」

　　那少年一聽這話，臉色立刻變了許多，似乎想要反唇相譏。獨那窮漢卻一點不以為意，依舊笑嘻嘻的說道：「我們這一次到這裡來，並不是要向你獻什麼殷勤。至於不夠朋友四個字，更是談不到。因為我們彼此連姓名都不知道，那裡談得到朋友的關係呢！」

　　江南酒俠最初被這話一矇，倒不覺呆上一呆！半晌，方說道：「話不是這般說。我們彼此雖連姓名都不知道，但照剛才在屋面上的那一剎那講起來，實已有上同舟共難之誼，比尋常的什麼友誼都要高上一層！你們在良心上，在正義上，似乎都要和我合作到底，萬萬不可把我單獨的拋棄在屋面上啊！至於我為了你們的拋棄，究竟受了危臉沒有？那倒又是一個問題了！」

　　好一番義正詞嚴的說話，害得那個少年，起初也是變了臉色；此刻倒又覺得抱愧起來。獨有那個窮漢，依舊不改常度，又一笑，說道：「你這話才說得一點不錯咧，我剛才實是和你說得玩的。不過我們的把你拋棄在屋面上，一則也是知道你足以對付這些鼠輩而有餘，二則我們又可乘此時機，放心大膽的去幹別的事情了！」

　　這末一句話，很足引起江南酒俠的注意，忙很殷切的問道：「你們是這麼一個主意麼？那是好極了。但是你們究竟去幹了沒有？幹的又是樁什麼事情？」

　　那窮漢目光灼灼的回答道：「當然是去幹了。你要知道我們幹的是樁什麼事情？祇要把我們的這件成績品瞧上一瞧，就可明白了。」說到這裡，即從懷中取出一隻錦匣，笑嘻嘻的把它放在江南酒俠的面前。江南酒俠這時對於這匣中所藏的東西，也約略有些猜想到。所以不暇再問什麼，連忙把那錦匣打了開來。等得匣中物和他的視線相接觸時，他這顆心，不禁撲撲的跳了起來！

　　原來他的猜想果然不錯，藏在這錦匣中的，是一隻高可八寸、徑可四寸、古色斑斕，價值連城的玉杯，不就是被馬天王從周茂哉手中巧取豪奪而去，他和李成化打賭著要去盜取的那隻玉杯，又是什麼呢？他這時驚喜交棠，心中真是亂極了！忙把心神定了一定，方又問道：「你究竟用上怎樣一種神妙不測的手段，在這短時間中，竟又反敗為勝，會把這玉杯盜了來呢？」

　　那窮漢道：「我的手段，說出來也是尋常之至，一點算不上神妙不測。當在屋面上的時候，我見你硬要和他們作耍，知道你一個人已足把這班飯桶對付著，他們暫時不會到閣中來的了，忽然一個奇想，我何不乘此時機，二次再上閣去，就把這玉杯盜到手，省得再來一次？這不是來得事半功倍麼？因把我們這位朋友的手一拉，他也馬上會意。便又一齊從先前的那扇窗中爬了進去，重到了那間小閣中。

　　「那時他們這班人都注意在你的身上，一個人都沒有瞧見呢。我是從前聽人說起過，深知道這大櫥上的機關的內容的。並知它的厲害，全在五隻鋼手上。所以設法把剩下的四隻鋼手也一齊斬了去，於是，就很容易的把這櫥門打開。這玉杯便入了我的掌握中了。現在這玉杯作何區處？一聽你們二人的尊便，我不過問，因為我到那馬氏園中去，目的並不在此杯啊。」

　　江南酒俠一聽此語，倒又露著錯愕之色。要想問個明白時，又不知從何處問起方好。那窮漢便又笑著，說道：「一切事情，祇有我胸中最是雪亮。讓我來簡單說上一說罷。不過在未說之前，總得把我們這幾個人，先行介紹一下。否則，真是一樁大笑話呢，你是有名的江南酒俠，素來沒有姓名的。他是陶順凡，便是周茂哉那個孤子的朋友，實是一個血性的男子。至於在下，便是神偷毛錦桃。你們以前大概總聽得人家說起賤名罷？」當下大家不免又客套了幾句。

　　毛錦桃便又說下去道：「籠統的說起來，我們三人的注目點，固都在這馬氏園中。然而分開了說，你們都為這周氏父子起見，目標全在這隻玉杯上。至於我，卻和你們不同，我是完全為著救我表弟姚百剛而來！」

　　他的話尚來說完，突然有一個人從床後走了出來，含著驚喜的聲音呼道：「表兄，表兄！你的表弟姚百剛，已被這位恩公救回來了。」這一著，卻是這遊戲三昧的毛錦桃所沒有料到的，不覺老大的一愣，同時，又聽得颼颼的幾聲風響，好似窗戶從外打開了。江南酒俠忙回頭一看時，不覺狂喊起來道：「玉杯，玉杯！」

　　不知江南酒俠為何狂喊著玉杯？是否又有人來把這玉杯盜去？且待第一百十八回再說。

第一百十八回　追玉杯受猴兒耍弄　返趙璧嘆孺子神奇

　　話說颼颼的幾聲風響，那扇窗忽從外面打了開來。江南酒俠忙回頭一看時，不覺狂喊起來道：「玉杯！玉杯！」這玉杯的兩個字，好似具有絕大的力量；祇從江南酒俠口中一吐出，立時使一室的人，不由自主的都向置放玉杯的這張桌上望著。剛才明明見江南酒俠拿來玩弄一回之後，依舊貯放在錦匣中，即順手放在桌上的，誰知現在果已連這錦匣都杳無蹤跡了！

　　就中要算毛錦桃最是心細；雖在霎時間出了這麼一個大岔子，仍舊聲色不動，也不說什麼言語。即一聳身躍上了窗口，又一攀身，到了屋面上。舉起眼來，向四下一望，卻不見有什麼人，祇在東向屋面上，離開他所站處約有十多碼的地方，見有一團毛茸茸的東西，伏著在那裡。再一細看時，卻是兩頭猴子並伏在一處；內中一頭猴子的口中，銜著一件燦爛爛的東西，不是中間貯有玉杯的那祇錦匣，又是什麼呢？

　　這時毛錦桃不覺暗想道：本來我正在這裡詫異，這個賊的手腳，怎麼如此敏捷，僅一霎眼的工夫，颼颼的起了一陣風，就把這玉杯攫了去？誰知竟是達兩個畜生幹的勾當，那就沒有什麼希奇了。不過這兩個畜生也是奇怪得很，既然已把這玉杯盜去，就該立刻逃逸，為什麼還蹲伏在這屋面上？難道是一種誘敵之計，要把我誘了去，再和我玩弄一下子麼？如果真是如此，那也可笑極了。我毛錦桃在山東道上，也馳騁了好多年，對於任何武藝高強的人都是不怕，豈又怕了你這兩小小的畜類？他想到這裡，不覺有些好笑起來，一壁即向這兩頭猴子蹲伏的地方走去。

　　那猴子見他走來，卻一點也不畏懼，依舊蹲伏著在那裡，等到他走近身旁，方始躥了起來，卻一頭向東，一頭向西，並不望著一個方向走。這一來可把毛錦桃窘住了，這兩頭猴子之中，不知是那一頭帶著那賦有玉杯的錦匣的？他究竟應該追趕那頭猴子，方才不致有誤呢？好在他的眼光尚還銳利，在一瞥之間，早已瞧出銜著燦爛爛的錦匣的那頭猴子，是向著東面跑去的。他便立刻捨了西面那一頭，向著東面那頭追趕上去。可是猴子跑得快，人跑得慢，一時那裡追趕得上？

　　好容易，才見那猴子的氣力有些不濟，漸漸落後下來。他不禁大喜過望，那裡還敢怠慢？即加足了足力，又向前追趕上去，果然快被他追到了，但是猴子仍是頑強得很，見他快要迫近，即把那祇錦匣在屋面上一放；自己卻回轉身軀，猛力地向毛錦桃身上撲了來。幸而毛錦桃很是眼明手快，一見他向自己身上撲了來，忙把身軀向旁一閃，即躲了開去。

　　猴子見自己撲了一個空，不免有些發怒，祇一轉身間，又很迅速地撲了過來。

　　毛錦桃當然又一閃身躲過了。於是，人與猴便在屋上戰了起來。到底人是練過工夫的，猴子是沒有練過工夫的，十多個回合以後，猴子便有些抵擋不住，祇好一溜煙跑了！

　　毛錦桃見猴子雖是跑了，那錦匣卻依舊留在屋面上，自己此來的目的，總算已經達到。也就不再去追趕那猴子，提了那祇錦匣，欣欣然的走回永安客店。祇見陶順凡和著姚百剛，仍舊還在那間房中，卻不見了江南酒俠。

　　陶、姚二人見他提了錦匣回來，便很高興的，向他問道：「你已把這錦匣找回來了麼？」毛錦桃把頭點點，也露著很高興的樣子，隨把那隻錦匣向桌上一放。陶順凡忽透著精靈的樣子，走了過來道：「這錦匣放在這張桌上，恐怕有些不妥當，不要再被他們偷了去，不如把它藏了起來罷！」說著，便把那錦匣從桌上拿起。他祇剛剛拿得在手中，忽又喊了起來道：「不對，不對！份量怎麼如此之輕？莫非在這錦匣之中，沒有什麼玉杯藏著麼？」

　　這一喊不打緊，卻把毛錦桃提醒，立時駭了一大跳。慌忙三腳兩步走了過來，也不打話，即從陶順凡手中把錦匣奪過，立刻打了開來。祇向匣內一張時，即狂叫一聲，把錦匣擲在地上。良久良久方嘆著說道：「這兩隻潑猴真可惡。我這麼很精細的一個人，今日也上了牠們的大當了！」

　　二人忙向他問故，他方把在屋面上和猴子格鬥的事說了一遍。又嘆道：「這兩隻潑猴真是狡獪之至，特地拿這錦匣混亂我的耳目，卻讓打西面逃跑的那隻猴子，拿著那隻玉杯，很從容的逃了去。這種聲東擊西的方法，真是巧妙到了極頂了！」

　　正在說著，卻見江南酒俠從外面走了進來。毛錦桃便向他問道：「你剛才往那裡去的？我上屋去追那賊人，已遭了失敗回來。你也知道麼？」

　　江南酒俠道：「我統統都知道。不過你也是很精明的一個人，想不到竟會上了那潑猴的當。但是你不要著急，你雖沒有把這玉杯追回，祇奪回了這祇錦匣，我卻已探得了這玉杯的下落了。」

　　毛錦桃一聽這句話，歡喜得跳了起來道：「怎麼說，你已探得了玉杯的下落麼？到底是什麼人盜去的？」江南酒俠向椅子中一坐，方說道：「這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完的，待我慢慢的對你說。我自從見你上了屋面，許久沒有下來，生怕你被打敗在賊人手中，頗有些放心不下，因也走上屋面一望。恰見你正向一頭猴子朝著東面趕了去，方知來這裡盜取玉杯的，乃是猴子，並不是人！

　　「可是一瞥眼之間，又見另一頭猴子，向著另一方向跑。心中倒不覺又是瑟的一動。暗想來此盜取玉杯的，既共有兩頭猴子，你怎麼知道玉杯一定藏在東面那頭猴子的身上，而不在西面那頭猴子的身上，卻向著東面那頭追了去？萬一有個失錯，不是要遭失敗麼？橫豎東面那頭，已有你去追趕，我就去追趕西面那頭罷，就算是我白起勁，也不過白趕一趟，於大局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啊。主意打定，便向著那頭猴子追了上去。

　　「這猴子卻也妙得很，自以為已沒有人去追它，態度十分從容，並不走得怎樣快。而我在無意之中又發見了一件事，更使我的主意比前益發堅決，不肯不去追他了。你道是件什麼事？原來在這猴子的項下，還掛上一個棕色的袋，恰恰和這猴子的皮毛，是一樣的顏色，沒有一點分別。在它蹲伏的時候，人家一定瞧不出。不過當它跑走起來，這個袋不住地在項下搖蕩，不免被人瞧出破綻來了。然而猴子項下，為什麼要掛這個袋呢？這是祇要略略加以猜想，便可得到一個很明白的答覆：除了要把什麼東西藏在這個袋中，還有旁的什麼用意呢？更很明瞭的說一句，這祇盜去的玉杯，大概就藏在這個袋中了！」

　　毛錦桃聽到這裡，不覺又跳跳躍躍的，顯著恍然大悟的樣子道：「不錯，不錯！這玉杯一定就藏在這個袋中，我的眼光自問是很不錯的，但是當我瞧見他的時候，他正蹲伏著在那裡，所以不能瞧見他項下的這個口袋呢。但是你既已追了上去，為什麼不能把這玉杯奪回來，依然是一雙空手？難道也像我一樣，又失敗在那猴子的手中麼？」

　　江南酒俠道：「你不要慌，讓我慢慢的說下去。我還沒有追得一段路，已被那潑猴覺察了，馬上就把步子加快，不像先前這般從容不追。我雖是練習過輕身術的，縱跳工夫自問不後於人，竟也追它不上！不到多久時候，已相隔有數丈遠了，一會兒，又見它從一個屋角邊跳了下去。等得我也趕到那邊，跳下屋去四處尋覓時，那裡還有什麼猴子的蹤跡？眼見得它已逃跑得不知去向了。」

　　毛錦桃道：「如此說來，你已完全失敗了。怎麼你又說已探得了玉杯的下落呢？」

　　江南酒俠道：「你別一再的打岔！聽我說下去，你就可以明白了。當時我雖迷失了猴子的蹤跡，心中很是失望。但我一個轉念間，忽然想到：這猴子既左也不下跳，右也不下跳，卻從這裡跳了下來，顯見得他的主人翁就住在這條街上的附近。那我祇要細心的尋覓，決不會尋不到他的蹤跡的。而且這中間還有一個限制；因為照我的理想猜測起來，這件事頗像是某人所幹。而這某人並不是德州本地人，卻是從別處來的，那他所住的地方，一定不出於客店這一個範圍中了。

　　「我把這個方針一打定，就從這條線索上搜尋去，不消片刻工夫，果然被我找見一家大客店，就在這條街上。而且照某人的那種身份，是很宜於居住這種客店的。固此我便走進店去，詢問掌櫃。一問之下，果然有像我口中對他所說的這麼一個旅客。並有一事更可證明他是一點沒有纏錯的，便是據他說起，這旅客還帶著兩頭猴子。這不是益說益對，若合符節了麼？不過不幸之至，這旅客已在我走進客店的略前一步，算清房錢，動身走了。」

　　江南酒俠說到這裡，略略停了一停。陶順凡忽問道，「那麼，你所疑心的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人呢？」

　　江南酒俠微笑道：「這是不消問得，除了那個不要臉的李成化，還有什麼人會幹這種事？至於那兩頭猴子，卻並不屬他所有，乃是從他師傅鏡清道人那裡借來的。鏡清道人工夫十分了得，對於馴伏猴子，尤具有一種特別本領咧。不過我和他打賭盜杯，係以從挹雲閣中盜來為準，如今他這般的取巧，實在不能算數的。」

　　毛錦桃當他說的時候，很是用心傾聽。這時好像想得了什麼事，忽然搖手，說道：「不對，不對！你莫非又上了那掌櫃的當？當你去查問的時候，這李成化或者還沒有動身呢。」

　　江南酒俠聽了這話，不覺一怔。一壁問道：「這話怎講？你為什麼要發此疑問？」

　　毛錦桃道：「這是很顯明的一樁事。那李成化既然要走，一定要帶著這兩頭猴子同走，決不願把任何兩頭猴子拋棄在這裡的，然以時間計算起來，當你到客店中的時候，帶著玉杯的那頭猴子，果在早已回店了。但我所追趕的那頭猴子，和他住的地方，適是背道而馳，一定還來不及趕回。那他怎肯在這頭猴子未回店之前，就動身先走呢？這你不是顯然的上了那個掌櫃一個大當麼？」

　　江南酒俠聽他把話講完，略略想了一想，不覺直跳起來道：「不錯！我真是上了那掌櫃的一個大當了。幸虧時間尚隔得不久，李成化那廝或者還在那裡不曾走。讓我且再趕去瞧瞧，並和那掌櫃算帳去。」

　　那姚百剛這時正靠近窗口立著，偶向外面街上一望，不覺喊了起來道：「這騎在馬上的大漢，不是也帶著兩頭猴子麼？莫非就是李成化那廝？你們快來瞧上一瞧。」說完，避向旁邊一站。

　　江南酒俠卻早已三腳兩步，奔到窗口了。祇向外面街上一望，即見他戟指，罵道：「好個奸賊，果然這時方得動身。但是無論你怎樣的狡獪，不料鬼使神差的，恰恰又會被我瞧見。我現在再也不讓你逃走了。」說著，即想向下邊一跳。

　　毛錦桃忙一把將他拉住道：「你真是個傻子。他乘馬，你步行，難道能把他趕上麼？如果真要追趕他的，也得找匹好馬追上去，那就不患趕不上他了。而且我們四人，最好一齊追了去，方才不覺勢孤呢。」江南酒俠一聽這話不錯，也就把頭點點，表示贊成。當下即去賃了四匹好馬，立刻上道趕去。

　　但是趕了一程，依舊不見李成化的一個影了，江南酒俠不覺有些焦躁起來道：「其非我們又上了他的當，他並不打從這條道路行走麼？」

　　毛錦桃忙向他安慰道：「你不要著急。我對於這山東省內的道路，最是熟悉不過的。他不回濰縣則已，如果回濰縣去，那是除了這條路外，就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江南酒俠方略露喜色，說道：「如此，我們仍從這條路趕去。我決得定他是回濰縣去的。」大家又馬不停蹄，向前趕了一程。果見前面道上，隱隱露一黑點。陶順凡首先瞧得，就用鞭向前面一指道：「這前面不是有一黑點，飛速的向前移動麼？這定是李成化那廝無疑，我們快快向前趕去，不要被他逃走了。」大眾聽了，忙也凝神向前一望，忽又聽毛錦桃直喊起來道：「不錯！這定是李成化無疑。連他帶的那兩頭猴子，都已被我瞧得清清楚楚咧。」於是大眾的精神，更比前來得興奮，拿這黑點作唯一的目標，向著它飛也以的趕去。

　　一會兒，果然已相距得不甚遠了。江南酒俠便在馬上，大聲呼道：「成化兄，為何走得這般的急？請你略停一停馬蹄，在道旁等待我們一下。我們是知道你已盜得了玉杯，特地前來向你賀喜的啊！」

　　李成化一聽在後面說話的，是江南酒俠的聲音，知道事情不妙，一定是前來向他索取這隻玉杯的，那裡肯停馬而待？反而連連加上幾鞭，飛也似的向前走去。江南酒俠見了，倒又大笑起來道：「老李，你倒也乖巧得很，怕和我們說話。但是在這形勢之下，有如甕中捉鱉，再也不讓你逃到那裡去的了。」一壁也就加上幾鞭。

　　這時形勢真是緊張極了。騎在前面馬上的人，已可聽到後面的蹄聲。李成化不免有些著急起來，一個沒有留心，馬的前蹄忽向前一蹶，竟把他和兩隻猴子一齊掀翻在地上！在這當兒，江南酒俠一行人，早已趕到他的身旁了。

　　江南酒俠祇笑嘻嘻的，向他說道：「我們本是前來向你賀喜的，你怎麼不肯領受我們的意思，仍是這樣急急的趕道？反使你跌上了這麼一大交，我們心上極是不安呢。大概還不曾受傷罷？」

　　李成化這時已站立起來，一壁拍著身上的灰，一壁白蹬著兩個眼睛，望著江南酒俠道：「別這般鬼話連篇了。你們難道真是來向我賀喜的麼？賀禮又在那裡？」

　　江南酒俠聽了這話，即笑嘻嘻的，把那錦匣從懷中掏了出來道：「你雖已把這玉杯取了去，但錦匣仍未到手，未免是美中不足。如今我索性再把這錦匣送了給你，這不是絕好的一份賀禮麼？」

　　李成化的臉皮倒也來得十分老，竟笑嘻嘻的，把這錦匣接了來。一壁說道：「我正因這兩頭猴子使了個李代桃僵計，把這錦匣丟失在外面，心中覺得十分可惜。如今竟由你送了來，那真是錦上添花了。怎還不能算是一份厚禮呢，多謝，多謝！」

　　說到這裡，略停一停，又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來。眾人爭向那件東西瞧望時，卻就是那祇玉杯。便又繼續聽他說道：「單獨獨的祇是這一隻玉杯，未免覺得有些不雅觀。如今把這錦匣配上去，那才成個款式了。這不得不感謝你的厚賜啊。」當他說時，早把這隻玉杯，鄭重其事的放進錦匣中去了。

　　他這番話，純以遊戲出之；說得又寫意，又漂亮。可是江南酒俠聽在耳中，卻有些著惱起來了。暗想：我的把錦匣送給他，完全是在調侃他，那裡真有什麼慶賀他的意思？這是三尺童子都能知道的。不料他真是個老奸巨滑，竟會將計就計，當作一回事幹起來了，這怎不令人惱恨啊，當下便把臉一板，厲聲說道：「你不要這般發昏。我實是向你索取這隻玉杯來的，你難道一點風色也不瞧出麼？」

　　李成化仍冷冷的說道：「你要向我索取這隻玉杯麼？這是從那裡說起。我是曾和你訂過打賭之約的：誰盜得了這玉杯，就是誰得了勝。如今這玉杯既入了我的手，當然是我得了勝，那裡還容你出來說話，那裡還容你向我索取這隻玉杯呢。」

　　江南酒俠一聽這話，更是十分動怒，又厲聲說道：「咄，這是什麼話！當時我和你訂的約，是以打從挹雲閣中盜得這隻玉杯為準的。不料你竟如此取巧，自己並不去挹雲閣中走上一遭，卻在我們得手以後，乘我們兩個不備，半路上把這玉杯劫了去。這難道算得是正當的舉動麼？」

　　李成化不等他說完，即洶洶然的說道：「你既不承認這是正當的舉動，那你究竟想要怎樣呢？」

　　江南酒俠嗤的一聲冷笑道：「有什麼怎樣不怎樣。你既做出這種不正當的舉動，我自有相當的方法對付你。現在我祇要把你圍住，將這玉杯劫了回來，不是一切都完了麼？想來你總也是死而無怨的罷？」說著，就把腰間的寶刀拔出，亮了起來。同時，同來的三人，也把兵器亮出。

　　這一來，李成化見不是路，也就軟化下來。忙和顏悅色的說道：「且請住手！有話可以細講，不必就此動武！」江南酒俠仍氣呼呼的說道：「我沒有別的話，我祇問你索還這隻玉杯。你如果有什麼話，儘管說出來便了。」

　　李成化聽了這句話，立時放下了幾分心事。忙陪笑說道：「我在半路上使弄了一點小計，把這玉杯盜了來，果然不能說是十分正當。但現在你們四個人圍困住了我一個人，想要把這玉杯劫了去，恐怕也算不得是英雄好漢的舉動罷？」

　　江南酒俠一聽這話，倒又不覺怔住了，半晌方道：「那麼，你以為該怎樣呢？總之你應當有個辦法給我，我是決不肯空手而回的。」

　　李成化道：「辦法我已想了一個，不知你也贊成不贊成？你且聽著：現在你們也不必和我動武，且讓我把這玉杯帶回濰縣去。等得我到了玄帝觀中，然後限你們在三天中把這玉杯盜去。三天中如能得手，當然是你們得了勝利。否則，這玉杯就歸我所有，你們再也不能有什麼話說了。」

　　江南酒俠同了他的三個同伴，這時早把兵器收起，聽了沉吟道：「照此說來，你逸我勞，所處的地位顯然有些不平等，可不能算是公平的辦法。」

　　李成化笑道：「世間原沒有真正公平的辦法的。不過照我想來，這實是解決糾紛的唯一方法。因為你現在就是仗了人多勢眾，把這玉杯奪了回去，我雖暫時處於失敗的地位，心中卻有所不甘，一定要糾集許多人來，再和你見一個高下的。惟有依從了我這個條件，卻可圖個一勞永逸。祇要你能在三天中得了手，這玉杯便歸於你，我連一個屁也不敢多放呢。」

　　江南酒俠一想這話，倒也說得很是動聽。而且是藝高人膽大，對於這個玩意兒，倒很願嘗試一下。自問生平闖關東走關西，什麼龍潭虎穴中都曾去過，這一遭不見得定是失敗的。當下便連聲答允道：「好，好！我們就照此辦，請你上馬罷。」

　　李成化便上了馬，一壁把錦匣揣在腰間，又把兩頭猴子也弄上了馬背，即向前馳去。江南酒俠一行四人，好似保鏢一般，也跟在後邊，風一般的簇擁而去了。到了濰縣之後，李成化自回玄帝觀。江南酒俠等便找客店住下。這也不在話下。

　　再說，大家因為風塵勞頓，休息了一天後，便是打賭盜杯的第一天了。日間當然是不便動手的。到了二更時分，江南酒俠結束停當，方始獨自一人，前往玄帝觀中。到得那邊屋上，探得身子向下一望時，祇見下面那間偏脘中，點得燈火輝煌，如同白晝。那老道李成化，卻坐在一張桌前，正自引杯獨酌。面前放著一隻錦匣，不是貯放玉杯的那祇錦匣，又是什麼呢？

　　江南酒俠瞧在眼中，倒暗暗好笑道：「這牛鼻子道人倒也有趣得很。他以為這般的把這玉杯看守著，我一定沒有下手的機會了。但這漫漫長夜，難道沒有個打盹的時候？祇要他兩眼一閉，略一打盹，這玉杯不就成為我囊中之物麼？我還是悄悄的在屋上守著罷。」

　　不料足足守了一個更次，那李成化精神竟是十分健旺，連眼睛都不霎一霎，似乎也知道江南酒俠早已到來匿在這裡了。

　　江南酒俠這時倒不免有些焦躁起來。暗想：現在已是三更時分了，如果再不下手，不是馬上就要東方發白麼？這第一天不免就白白的犧牲了。他一想到這裡，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想從屋上跳了下來。誰知他還沒有跳得，他的一團黑影，早被守在下面的那兩頭猴子瞧得，即亂躥亂跳的，要向他躥過來。這一來，倒又嚇得他不敢向下跳了。

　　因為照這形勢瞧去，祇要他一跳到地上，那兩頭猴子一定就要奔過來，和他糾纏個不清的，不免就有聲音發出來。那李成化便立刻有了戒備，那裡還盜得成什麼杯子呢？可是這兩頭猴子狡獪得很，竟是很有耐心的守著在下面！他如果靜伏在屋上不向下跳，它們也蹲在下邊，動都不曾一動。祇要他一有跳下屋來的形勢，它們也立刻露著戒備的樣子，不使有一點機會可得。

　　如是的又足足相持了一個更次。江南酒俠可再也忍耐不住了，便輕如猿獼，疾如鷹隼，向院中直躥下來，可是那兩頭猴子，怎肯輕易捨去他？祇等他的身軀剛著地，早已跳到他的身旁，把他圍住。於是一人兩猴，便很猛烈的鬥了起來。

　　鬥了一陣，忽聽李成化在屋中，呼道：「酒俠兄，你祇是一個人，它們卻是兩頭猴子。以一敵二，未免鬥得太辛苦了。你是素來喜歡喝酒的，不如到這屋中來，陪我喝上一杯酒罷。橫豎今天剛是第一天，尚有兩天工夫，足夠你來下手咧。」

　　江南酒俠一聽這話，暗罵一聲：牛鼻子道人好刁鑽。竟說出這番寫意話來，但我也是參透遊戲三昧的一個人，你既請得我喝酒，我難道倒老不起這臉皮麼？也罷，我正覺得有些神疲口渴，不免就來擾上你幾杯。一壁想著，一壁便回答道：「既承盛情相招，當然是卻之不恭的。而且不瞞你說，我口中也覺得奇渴，正想拿酒來潤上一潤呢。」說完這話，便停止了格鬥，舉步向前。

　　那兩頭猴子彷彿懂得人的說話似的，也就避向兩旁，不來阻止，讓他走進房去。江南酒俠便和李成化歡然的吃了一陣子酒，方始告別。臨走的時候，卻笑嘻嘻的向李成化說道：「明天你還得加意防範。我頗想在明天一舉成功，不耐煩再等到第三天呢。」李成化祇以一笑為報。

　　到了第二天晚上，江南酒俠一等二更鼓過，便又前往盜杯。到得玄帝觀偏院屋上時，不須他仔細向下探望，祇一瞧在月光下蕩漾的兩個黑影子，便知這兩頭猴子又已守在下面了。但是他早已胸有成竹，準備下對付的方法；所以他故意把頭向下面一探。那兩頭猴子一見他的影子，果然就在下邊亂跳亂躍起來。他卻不慌不忙，窺準了那兩頭猴子的喉際，颼颼的就是兩支袖箭。可憐這兩頭猴子，來不及啼上一聲，就飲箭倒在地下了。江南酒俠乘此機會，便悄悄的跳了下去。

　　正躡手躡腳走到偏院窗外時，忽覺颼颼的一陣風，直向腦後而來。江南酒俠知道事情不妙，忙很迅速的將頸項一低，身軀向旁一閃。這一來，後面斫來的那柄刀，便撲了一個空，害得執刀的那個人也向前直衝幾步，幾乎要跌上一交。

　　江南酒俠卻更不怠慢，忙揚著手中那柄刀，要向後面那人斫上去。不料在這間不容髮之際，耳邊廂陡然間聞得一聲大喝，又有一個人從斜刺裡衝過來，一展手中的兵器，把他那口刀架住。同時，衝向前面的那個人，已把步子立定，又回過身來助戰了。於是三個人便在院子中打了起來。

　　江南酒俠的武藝，雖是不同尋常；然自己祇是一個人，敵方究是兩個人，眾寡終嫌不敵。而且這兩個人的武藝，倒也不是十分平凡的，所以打來打去祇是打得一個平手，並不能分什麼勝負。

　　不料李成化卻又在屋中高呼道：「酒俠兄！我的兩個師弟，武藝雖都及不上你，但也不是怎樣平凡的。現在你以一個人戰他們兩個人，未免比昨天更是辛苦了。不如再到我這裡喝上杯酒，休息一下罷，好在明天方到限期，盡可作最後的努力呢。」

　　江南酒俠一瞧形勢，知道今天又是無能為力的了，不免暗暗想道：「也罷，他既又來邀我，我今天就再去擾他一頓老酒罷。」當下便答允下來。一壁即停止廝打，同了李成化的兩個師弟，走入屋中，又和李成化吃起酒來。

　　江南酒俠對於今天這頓酒，似乎比著昨天更是高興了。祇見他一杯杯的把酒倒下肚去，直吃得酩酊大醉，方始踉蹌別去。

　　李成化瞧著這種情形，不覺對了他的兩個師弟笑著說道：「什麼叫作酒俠，簡直是個酒鬼，祇要有酒下肚，便連天大的事都可忘記了。」說了一會，便遣兩個師弟去歸寢。並道：「今天他已醉都這般模樣，諒來再也不能幹得什麼事，我們盡可高枕而臥。明天卻是一個最吃緊的日子，大家須得上緊戒備啊！」

　　等那二人去後，他自己也呵欠連連，露出想睡的樣子，便在床上睡了下來。卻為謹慎起見，異想天開的把那錦匣藏在褲中，免得人家乘他睡覺的時候，把這錦匣盜了去。

　　可是，當他正是睡得十分酣甜之際，果然有一個人把他的房門輕輕撬開，悄悄的走了進來，前來盜取這祇錦匣了。這個人並非別人，就是江南酒俠！

　　他剛才的吃得酩酊大醉，原是故意假裝出來，使李成化等不再來防備他的，不料李成化果輕輕易易的中計了，而且李成化把這錦匣藏在褲中，他似乎已在外邊偷偷瞧得了。所以他一入室中，並不去尋覓這錦匣的所在，即取了一盆水，躡手躡腳的走到李成化的床前。把帳子揭開以後，即一小掬水，一小掬水，慢慢的把來澆在李成化的褲上。

　　一會兒，褲子已濕了一大塊。李成化在睡夢中，當然覺得有些不受用的。然而睡得十分酣甜，一時竟不易醒來。祇略略轉側一下，不知不覺的，自己把這褲子解了下去，而在這解褲之頃，這祇十分寶貴的錦匣，早已到了江南酒俠的手中了。便人不知鬼不覺的，仍舊走了出來。

　　到得客店中，他的三個同伴，正在靜待好音。一見他已得手，自是十分歡喜；慌忙圍了攏來。打開錦匣檢看時，不料中間祇藏著一塊磚瓦，那裡有什麼玉杯？方知又上了李成化的當了！正在又懊喪又錯鍔之際，忽有一個少年奔進房來，立在房中朗聲說道：「你們不要憂慮，這玉杯已被我取了來呢。」

　　不知這少年究是何許人？且待第一百十九回再說。

第一百十九回　失杯得杯如許根由　驚美拒美無限情節

　　話說江南酒俠等四個人正在懊喪之際，忽有一個少年奔進房來，朗聲說道：「你們不要憂慮，這隻玉杯已被我取來呢。」這好似飛將軍從天而下，實是出於他們所不防的，不覺都把視線一齊注射著他。同時，卻又聽得陶順凡突然的喊了起來道：「小茂！你怎麼也來了？並且這隻玉杯怎麼已神不知鬼不覺的入了你的手？這更是我做夢也不曾想到的啊。」回頭又想替那少年向眾人介紹。

　　江南酒俠卻早已笑著說道：「我是不用你介紹的，我和你前幾已見過面了。祇有一樁令人駭詫的事情，我們相隔僅有幾個月，不料他又長大了許多。劈面看去，竟是一個英姿露爽的少年，誰還當他是個十五歲的孩子呢！」

　　這時毛錦桃、姚百剛也都已知道他便是周茂哉的兒子，大家便又互相招呼了一番。江南酒俠卻又向他問道：「這隻玉杯，李成化存放得很是嚴密，我接連費了兩夜工夫，還上了他一個大當，祇盜得一隻空匣回來。怎麼你一點手腳也不費，就把這隻玉杯取來呢？」

　　周小茂苦笑著，回答道：「一點手腳也不費，這句話倒也是不能說的。不過事情總算得湊巧之至，而且一半還是僥倖。否則，成功得決沒有這般容易。這大概也是老天可憐我那父親，不願他老死於荒遠之區罷？」陶順凡道：「廢話不要多說了，你究竟怎樣把這玉杯弄到手的呢？」

　　周小茂道：「這完全不是人的意料所能及的，祇能歸之於天意罷了。那天，我因為和你已有好多時不見面了，生怕你為了我的事情，或者已發生了什麼岔子，所以想去瞧瞧你。後來更把這番意思向我舅舅廩明；我舅舅居然也答允下來。我便乘了一匹馬，獨自一個人上道了。

　　「不料行至中途，偶向前面一望，見也有四騎馬，向前急急的行著。內有一個人的後影，看去很像是你，我便想向你高喚一聲。可是還沒有開得口，又見在你們的面前，還有一騎馬匆匆的行著。照情狀瞧去，似乎他在前面逃走，你們在後面追趕一般。因此我又不敢冒昧開口，倒要瞧瞧你們到底玩的是一種什麼把戲？而我自己，也不期然而然的，加起鞭來了。

　　「果然不到一會兒，見你們一行人中，有人向前面那人喚叫著，再一會兒，又見那人驚得跌下馬來，你們一行人便蜂一般的簇擁上去。我乘此機會，便偷偷趕入在你們旁邊的一帶樹林中，竊聽你們的說話。」

　　毛錦桃聽到這裡，倒又喊起來道：「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怪不得當時我瞧見樹林有些簌簌顫動，還疑心是我自己眼花撩亂，或是神經過敏，卻不道真有人藏在樹林中呢。」

　　周小茂道：「如此說來，那更是僥倖極了！倘然你在那時再稍加注意一些，走進樹林中去搜上一拽，我自然被你一搜便得。以後的事情，也就一樁不會實現了。對你們說罷，我在林中竊聽上一會以後，你們雙方問答的說話，完全都聽在我的耳中。

　　「而正在這個時候，我的心中也忽的一動。暗想：李成化既是這麼狡獪不過的一個人，那他如今答允你們前去盜杯，表面上雖好像舉動很是慷慨，其實祇是一種緩兵之計，那裡有什麼誠意。不要說你們和他勞逸不同，攻守異勢，三天內不見得能夠得手。就是僥倖能夠得手，萬一他又暗地掉上一個槍花，不是又要失敗在他手中麼？因此我很想前去臥底，暗暗留心他的舉動，替你們作上一個耳目。

　　「當我剛把這個主意打定，你們也已談判妥貼，大家依舊向前趕路。我便又悄悄的跟在後面了。等得到了濰縣，我便假裝是尋親不遇流落他鄉的一個難民，在玄帝觀前哀哀哭泣著，這不過希冀於萬一，不料竟會輕輕易易的使他墮入我的計中咧。」

　　江南酒俠儳言道：「這倒的確是件奇事。像李成化這麼狡獪的一個人，當然是十分精細的。對於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怎麼也不細細盤問一下，就會把他收留下來呢？」

　　周小茂道：「這在當時，我也很當作是件奇事；並暗暗向自己稱慶，竟會遇到這種良機。事後，方知不然。這並不算得是什麼奇事，更算不得是什麼良機。因為李成化生性是最愛收徒弟的，凡是流落在他鄉的人，祇要能夠遇見著他，沒有一個會不受他的垂青呢！」

　　江南酒俠笑道：「如此說來，他可算得是個廣大教主了。」

　　周小茂也笑道：「這個名稱，他倒是當之而無愧的。當他把我收為弟子以後，表面上還算信任，然而總因我是新列門牆，仍不免處處防範。我也窺見了他的隱衷，更是小心翼翼，祇好暗地窺探了。不料機會之來，竟有出人意料之外的！

　　「就在第一天入觀的晚上，已是半夜時分了，忽見他悄悄的走到大殿上去。我知道事情有異，也就偷偷跟隨在後面。到了大殿之上，在那佛前暗淡的燈光下，果然見他拿出一件東西，放在佛龕下面，並自言自語道：「這個地方，要算最是妥密沒有了，任何人都猜想不到的。你們有本領的，儘管前來施展本領，然終不免徒勞往返罷了。」說完這話以後，臉上又微微露著笑容。

　　「照這形狀和言語瞧去，他藏放在這佛龕之下的，不是那玉杯，又是什麼呢？等他歸寢以後，我又悄悄前去一探，果然一點不錯。本想即挾之而遁，但一則尚沒有知道你們的寓處，二則還要瞧瞧你們盜杯的情形，覺得遁走尚非其時。因此仍把玉杯留在原處，也管自就寢了。」

　　陶順凡忽問道：「那麼這隻玉杯，如今你究竟到手了沒有呢？」

　　周小茂笑道：「你不要性急，我既來到這裡，當然是已到手了。後來二次盜杯的情形，我都瞧在眼中。那時我恨不得告訴酒俠老叔一聲，玉杯便在佛龕下邊，祇要到那邊去一搜便是，又何必枉費這種氣力呢？然而我竟得不到這種談話的機會，也祇索罷了！

　　「到了剛才，酒俠老叔已把這空匣盜去，我知道事機緊迫，李成化不久就要去瞧視那隻玉杯的。不如乘他未起身之前，就取了這隻玉杯逃走罷。好得我在酒俠老叔和李成化飲酒的當兒，已聽得他談起了你們的寓處；不怕找不到你們呢。」

　　陶順凡忽又問道：「但是還有一件奇怪的事情。這李成化也是十分精細的人，今晚為何睡得這般熟；酒俠把他藏在褲中的空匣盜來，你又偷偷從他觀中盜了玉杯逃出，他竟一點也不知道呢？」

　　周小茂還沒回答，江南酒俠忽笑了起來道：「這在我瞧來，倒一點也算不得什麼奇怪，祇不過是我放的蒙汗藥所發生的一種功效罷了。老實說：我雖是一個著名的酒鬼，然而蒙眾人謬讚，還在酒字下，安上一個俠字。在何時應飲酒？和何人宜對飲？心中總還有點分寸。如果不是要設法把這蒙汗藥暗放在李成化的酒杯中，像他這種語言無味，面目可憎的人，我決不高興和他連飲上二夜的酒呢。」這麼一說，大家方恍然大悟，不覺都笑了起來。

　　卻又見周小茂正容斂色，突的向大眾下跪道：「小子現有一件事奉求諸公。照諸公這般忠肝俠膽瞧來，想來一定能夠答允的。小子特在此一拜。」這一來，倒驚得大眾一齊避席。

　　江南酒俠忙把他扶了起來道：「周公子有話儘管請說。無論有怎樣重大的囑咐，我們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的，公子又何必行此大禮呢？」

　　周小茂方又說道：「如今在小子一方，就有兩件事，應該同時並行的。一是赴雲南省視老父；倘然能得請於大吏，小子情願代父服軍役。二是上京師去，把這玉杯獻之某親王，求他替老父昭雪冤獄。然而既到雲南省得親，上京獻杯的一樁事，就有些分身不得，在勢不能不煩之諸位了。這還不應得受我一拜麼？」

　　江南酒俠道：「好說，好說，上京獻杯，當然是我們責任上應做的事。公子就不委託我們，我們也要向公子請求的。祇是雲南去此，迢迢萬里，又是瘴癘之鄉。公子雖長成得很快，終究祇是一個十五歲的童子，隻身如何去得？依我說，不如由我們四人中，分出二人來，陪伴公子前往，事情較為穩妥呢！」

　　周小茂道：「老叔的盛意，固是十分可感，不過雲南雖遠，在我看來也和咫尺差不多！何況我僅單身一人，又沒有多少行李，中途就遇草寇，也決不會對我生心，又何必多此一舉？倒是玉杯價值連城，覬覦者眾，途中難免不發生什麼意外。還是多去幾人，小心保護為妙！」

　　眾人又向他百端勸說，周小茂僅諉以來日再談，大家也即就寢。誰知到了次日，大家皆已起身，獨獨不見了周小茂。瞧瞧他所睡的床上，也是空空如也。方知他已乘人不備，獨自走了。大眾不勝嘆息。仍是江南酒俠出的主張，上京獻杯的事，託之毛錦桃和姚百剛。他和陶順凡二人，向往雲南的一條路上，追蹤上去，跟在周小茂的後邊，暗盡保護之責。大眾對於這個主張，當然一致贊成。隨即出了客店，互相分手，不在話下。

　　卻說周小茂偷偷出了客店以後，即問清了道路，徒步向前趕路，雖明知雲南相去有萬里之遙，決非短時間所能走到，中間尚不知須經過多少磨難？然而省親情切，無論什麼都不在心上。祇知走一步，便和老父近一步，終有和老父見面的一日。所以中心熙熙，神志一點也不懈怠！

　　一天，他正默想著見了老父，天倫團聚後的一種快樂。忽有一騎馬，從他身邊馳過，不覺把他的思潮突的打斷，並使他不由自主的擡起頭來望一望。祇見坐在馬上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身段輕倩非凡，面貌更是十分美麗。也正回過頭來，向他盈盈凝望著。一和他打個照面，這少女好似觸了電一般，這騎馬也就放緩下來，竟和步行的速率差不多。於是一個乘馬，一個步行，便結了個長途的伴侶，互相並行起來。

　　這少女卻真也妙得很，在這行走的時候，又時時的舉起一雙妙目來，向周小茂臉上凝看。然而也祇是癡癡的凝望罷了，終為一種少女的嬌羞所襲，雖神意間似乎想要和周小茂談話，卻到底沒有談得一句話。

　　可是在周小茂一方，經她這麼的一來，不免已大有戒心了。暗想，我從前曾屢屢聽人說起，在這北幾省的道上，常有一種以色餌人的女盜，勾致孤身行客，祇要小小的一個不留神，就會墮入她的彀中。那麼小則喪財，大則喪身，事情就不堪設想了。我雖然沒有多少行李，身邊也沒有什麼財物，然而她這麼的注意著我，終究不是好事，還得加意防備才是。最好能避去了她，不和她同道行走，方是萬全之策呢，可是這少女是乘馬的，自己祇憑著一雙足步行，又有什麼方法可以避去啊？

　　不過這少女和他並行了一程，依舊沒有什麼表示，似乎對他並不懷什麼惡意。他的所有理想，完全是出於過慮的。而他的已開未開的情竇，為這少女的溶溶妙目炫惑得一稍久，更不免有些發張起來，神情間顯然的有些心旌搖搖了。

　　然而他究是何等純孝，又是何等有大志的人。一個轉念間，他的老父如何憔悴呻吟於雲南戍所之中，又現了一幅幻象出來。立時使他神志一清，什麼窈窕的少女，什麼溶溶的妙目，一切都不在他的心中。更咬了咬牙根，自己呼著自己的名兒，私自惕勵道：「小茂，小茂！你不要為美色所惑啊。你祇要稍一不慎，就會墮入陷坑，立刻奇禍臨身，便永無和你老父見面的日子了！」

　　小茂想到這裡，又飛速的向前走了幾步，似乎要避去這少女的樣子。這少女也似乎知道他的用意，微微向他一笑，也即策馬而前。大家這樣的相纏了好多時，不覺已是落日銜山了。少女方向這輪落日望上一望，又回頭向小茂一笑，然後策馬馳去。小茂頓覺放心了許多，以為自己已脫離了危地了。

　　一會兒，到了一個小小村莊之中，已是暮色蒼茫，頗想找個地方下宿。正在思忖之際，忽有一個老漢迎面走來，含笑向他說道，「相公莫非要找宿處麼？但這小村中是沒有客店的，祇老漢的蝸居中還算清潔，或者可供相公下榻。相公也願跟隨我來麼？」

　　小茂見他臉上滿含慈祥之氣，知道並非歹人，也就點頭表示贊成，跟著他一同走去。沒有行得一箭路，已到了那老漢的屋中。入門便是小小一個花園：穿過花徑，卻是一間絕大的廳事，氣象很是堂皇。廳後還有許多洞房曲室，看去很是繁複曲折，完全是富家的氣派。

　　小茂昏昏然置身其中，倒不覺有些詫異起來！暗想：我起初瞧這老漢，裝束很是樸素，估量也不過是一個老農。如今進了屋中，瞧見了這種夥頤沉沉之狀，方知他是一個富翁。這真叫做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呢！

　　此時那老漢卻早把他肅入廳後一間書室中，殷勤請他坐下，然後笑嘻嘻的向他說道：「老漢是拙於詞令的，不足伴相公清談。相公且在此小坐片頃，讓老漢去清幾個妙人兒來也！」

　　小茂聽了此話，倒有些莫名其妙，也祇好枯坐室中，賞玩那些精美的陳設以消悶。不到一會兒，祇聽得室外起了一片很輕盈的笑語聲；跟著又是一陣香風，送進了兩個人來。小茂忙定睛一瞧時，卻是環肥燕瘦，身段不同的兩個女子。

　　更使他十分吃驚的，這燕瘦的便是今天和他廝混了半天騎在馬上的那個少女。那環肥的，年紀似乎比較的大一些，約有二十一二歲光景。相貌雖也一般的長得美麗，祇是冶蕩非凡。而那水汪汪的一雙秋波，顧盼起來，饒有蕩意，更是足以撩人了！

　　小茂瞧在眼中，不覺暗暗叫苦道：「糟了，糟了！我今日竟墮在魔窟中了。這明明是那馬上的少女看中了我，特地設下了這個陷阱，叫那老漢騙我進來的。加之她不但是一個人，還有一個幫手。而這個幫手，比她更是來得冶蕩，我那裡還能逃去他們的掌握之中呢？那我要到雲南去省親，不是已成為夢想麼？但我那白髮飄蕭的老父，或者還正眼巴巴的望我前去呢！」

　　他正想到這裡，那環肥的早已鶯聲嚦嚦的說道：「嘉賓遠來，有失迎迓，實是抱歉之至。現在且請在此間小住數天，讓我們一盡東道之誼呢！」說完，又舉起媚眼向小茂瞟上幾瞟，並嫣然的一笑，一壁展詢他的籍貫姓氏。小茂祇得依實奉告。並說明省親心切，當萬不能在此耽延。

　　這話一說，那燕瘦的依舊一言不發，祇向他睨上一眼。那環肥的，卻又笑著說道：「這是公子的一片孝心，我們怎敢再把公子強留？不過今天已是入夜，並不是趕程的時候，何妨屈留一下，且盡一夕之歡呢？」說完，又回顧那燕瘦的道：「翠妹，你且出去吩咐一下，教他們趕快把酒席送來，我們就在此飲宴。」燕瘦的噭應一聲，就姍姍的出去了。

　　環肥的便又和小茂閒談起來。便說起她們姓王，怙恃早失，祇有姊妹二人，形影相依，寄居在這紅葉村中。她自己名碧娥，年方二十一歲。妹子名翠娟，年祇一十有八。至於那個老漢，並非她們的親屬，不過一個紀綱之僕罷了。

　　小茂祇唯唯的在旁靜聽著，不敢和她多兜搭。

　　碧娥卻又接著笑說道：「但在這荒村之中，家內僅有幾個女子，一個老僕，而沒有什麼壯男，難免不被歹人覬覦！終究不是一件事情。所以，我很願替我妹子物色一個如意郎君。萬一為求事情便利起見；姊妹二人共事一人，效學英皇故事，我們也是情願的啊！」說到這裡，又向小茂嫣然一笑。小茂倒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了！

　　一會兒，已把酒席排好，翠娟也已回進室來。碧娥便肅小茂入席，她自己和翠娟分坐左右作陪。小茂雖口飫珍饈，飽餐秀色，在表面上瞧起來，似乎享足艷福！然他的這顆心，卻似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的升降個不定。暗想：

　　「照事勢瞧來，竟是愈逼愈緊了。她竟把效學英皇的這些話，也一點不怕羞的說出，可見已胸有成見。萬一弄得不好，她竟對我強迫起來，這如何是好呢？不是要把我一身坑送在這裡？而再要和我老父見面，不是也永遠沒有這個日子麼？」

　　他這麼的一想，更加如坐針氈了。祇是目觀鼻，鼻觀心，一眼也不旁瞬，顯著十分恐懼的神氣！

　　碧娥瞧在眼中，倒又笑起來道：「想不到你小小的年紀，竟是這般道學面孔。但是我們也是好好人家，並不是誘人入阱的妓女，你為什麼這般的怕懼我們呢？我勸你還是放下些心，隨隨便便的飲啖罷！」說著，又將身子靠近一下，舉起自己手中的一隻杯子，做出硬欲勸飲的樣子。

　　這一來，可更把周小茂急壞了，忙道：「不要如此，我自己會飲呢。」碧娥便又格格的憨笑道：「好！那麼，你自己舉起酒杯來飲。否則我真要不客氣，實行灌酒給你吃了。」小茂弄得沒法可想，祇好將酒杯舉起，攢眉一飲而盡。

　　可是作怪得很！小茂在這杯酒未飲以前，神志十分清明，祇有一個遠戍雲南的老父在他心頭。眼前雖放著這麼一雙如花似玉的妙人兒，他不但未有什麼留戀，還把她們當作蛇蠍一般。這一杯酒一入肚，卻大大不然了。他那時刻不忘的老父，印象已漸趨漸談，終至於模糊一片，暫時把來擱置一邊。而對於這一雙少女，卻十分熱戀起來了。暗想：

　　「我的年紀，雖祇有十五歲；然而發育得早，已成了一個壯男。這種男女愛慕之情，當然是免不了的。現在既有兩個美貌女郎對我十分鍾情，甘心委身事我，我怎可辜負她們的美意呢？同時並覺得美貌的女郎，實是一般男子無上的安慰品。倘然有人甘把現成的艷福拋卻，不將她們來安慰自己一下，這真是一個大大的呆子了！」

　　這麼一想，這雙姊妹花，在他眼中瞧來，更覺比前來得美麗，竟如天仙化人一般，而在行動之間，也就不知不覺的有些放浪起來。十分乖覺的碧娥，那裡有瞧不出的道理？當然更是眉開眼笑的，在旁殷勤勸飲。

　　祇有翠娟，依舊默坐一旁；並且雙蛾緊蹙，好似有下什麼心事一般。碧娥向她瞧了一眼，又笑嘻嘻的說道：「碧妹，嘉賓在座，你為什麼這般模樣？莫非嫌悶飲乏歡麼？那我們何不離座而起，對舞一回寶劍？這或者也是娛賓之一道！」

　　翠娟聽說，忙說：「使得！」雙蛾倒又漸漸展開了。隨即相將離座而起。早有小婢將劍送來。二妹即掣劍在手，立了一個門戶，相將對舞起來。她們對於劍術一道，似乎很有點兒工夫的。在初舞的時候，舞勢尚是十分紆徐，還能分得出這是碧娥的劍，這是翠娟的劍。舞到後來，急如疾風驟雨，竟把兩股劍氣，團成了一道寒光，再也分辨不清了！

　　這一來，真把個周小茂眩得眼花撩亂。而心中也一半兒是忻喜，一半兒是驚惶。忻喜的：這一雙姊妹花，不但是貌艷如花，神清如水，還具上這驚人的絕藝。如今竟肯雙雙垂青於己，這真可稱得希有的奇遇了。驚惶的：自己究竟有下什麼本領？對於這一雙文武兼全的姊妹花，將來如何對付得下呢？

　　好容易，二姝齊說一聲：獻醜！各把劍勢收住。但仍神完氣足，略不嬌喘一喘，更把小茂佩服得五體投地！卻又聽碧娘笑著說道，「你瞧怎樣？沒有什麼批評麼？」

　　小茂道：「我對於武藝，完全是個門外漢，那裡懂得什麼好歹。不過像你們二位剛才的舞劍，就是門外漢看了，也能知道劍藝確已登峰造極。除了連說幾個好字之外，還有什麼旁的話可說呢！」

　　碧娥道：「能博得你說上一個好字，那我們的劍術就是不好，也要說好了，但除了說好之外，你總還應賀上我們一杯啊。」說著又笑盈盈的走到他的身旁，捧起一杯酒來，送到嘴邊。

　　這時的小茂，已和先前換了一個樣子，祇覺旨酒美色，都可以陶醉他的心靈，而使他得到無上的快樂。因此竟情情願願的，把嘴湊了上去，一飲而盡。可是這酒不比尋常，是特地製來蠱惑一般男子的。何況，小茂平日又是涓滴不飲的一個人，那裡禁得起這酒力的發作？不到一刻工夫，頭腦間早已覺得天翻地覆，竟暈倒在席上了。

　　等到醒了過來，不知已隔了多少時候。卻見此身已不在酒席上，而僵臥在錦茵繡褥之間。更有一股似蘭非蘭、似麝非爵的香氣，直襲他的鼻觀，使他不由自主的，將睡眼揉上一揉，向身畔一望，則見赫然臥著一人。再就這燁燁的燭光下，細細一辨那人的面目，不是那嬌媚絕倫、肥如阿環的碧娥，又是什麼人呢？

　　這時碧娥已把衫裙卸去，僅御著一件粉紅色的裙服窄窄貼身，連豐滿的酥胸，幾乎隱約可見，越顯得妖冶動人了。正在一旁靜伺著他，一見他揉眼相看，即含笑問道，「你醒了麼？像這樣的好睡，連推都推不醒你，我還疑心你雖醉死了呢！」說到這裡，又是嫣然一笑。而兩頰上，也不由的紅暈起來。

　　小茂瞧在眼中，更覺十分動心了。但是說也奇怪，心中雖是十分愛慕，口中竟如噤住了一般，一句話也不能說，祇怔怔的癡望著碧娥。碧娥倒又笑起來道：「你癡望著我則甚？難道我們見面了這半天，你還不能認識我麼？」

　　這一問，才把小茂急得進出一句話來道：「我不是不認識你。祇詫異著我自己，為何醉得這般模樣，竟一點也不知道，怎會和你睡在一起？」

　　碧娥道：「這沒有什麼詫異，也盡可不必詫異的。我和你難道不能睡在一起麼？」說到這裡，兩頰上又瑟的一紅，更把個頭湊得近些了，小語道：「祇要你肯答應我的說話，和我結為夫婦；那就可一生一世睡在一起了。」

　　小茂被碧娥把這玉頰一偎，心兒早已撲撲的跳了起來。何堪這如蘭的香氣，如珠的蜜語，再吹入他的耳中。更把他的這顆心，亂得不知所云。那裡還有什麼勇氣，否認碧娥的這番話？

　　碧娥是何等厲害的人物？一見小茂祇如醉如癡的望著自己，沒有一句什麼話說，知道他已對著自己十分醉心。凡是自己所說的話，他沒有不默認的了。便又裝出一種靦靦腆腆的樣子，繼續說道：「既是如此，今晚我們就在一起睡罷。到了明天，再把婚禮補行，也還不遲。」

　　不料小茂仍如木偶一般，一點沒有什麼意見表示！碧娥倒又轉喜為憂道：「怎麼你竟這般的癡呆，連話都不能說了？但是照我想來，你已長成了如許，關於男女風情的事，當然已很明瞭，決不致癡呆到這般呢！」一壁說著，一壁便在他身上撫摩起來。小茂祇覺得這祇軟綿綿的手，一撫摩到他的身上，好似有一股電氣傳度過去，即酥軟得麻木得不可名狀，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祇好聽她所為！

　　誰知正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忽聽得訇訇的幾聲響，接著又是幾聲貓叫。原來有一隻貓跳上桌子，一不小心，竟把桌上供的一個膽瓶打碎了。這一碎不打緊，卻頓時把小茂的酒力駭退，綺夢驚醒；好似有一個金甲神，在他耳畔，大聲疾呼道：「小茂，小茂！醒來，醒來！這是什麼時候，省視你的老父要緊，營救你的老父要緊！怎可沉迷在溫柔鄉中？你若再不醒來，我可要將銅錘擊你了。」

　　這真如閃電一般的快，在他的眼中，立刻不知道什麼叫作美色？在他的鼻中，立刻不知道什麼叫作芳香？在他的耳中，立刻不知道什麼叫作媚語？即把偎傍身旁那個蕩冶無比的碧娥推在一邊，並厲聲叱道：

　　「好一個不知羞恥的淫婢，竟想來蠱惑我了。這在你，本不知什麼喚作貞操，什麼喚作名節，當然是一無所恤！但我如果真是受了你的蠱惑，竟把遠戍雲南的老父忘記在九霄雲外，不是成了個名教中的罪人麼？咄，你再躺在這裡則甚？還不快快滾出床去！」

　　碧娥聽了，神色一點不變，祇格格的笑道：「別這麼和我鬧得玩了。如果膽子小一點的，嚇都要被你嚇死呢。」小茂正色說道：「誰和你鬧得玩？也好，你既不肯起來，就讓我起來罷。」說著，就要爬出床來的樣子。

　　碧娥這才知道他又變了意，並不是虛言了。也就慍的把朱顏一變，冷笑道，「別這般的做作了。我也不是沒有見過男子的，誰真希罕你這銀樣蠟槍頭的男子？不過我有一言奉告，你既來到此間，如果不肯真心誠意的服從我，今生今世休想再出此門。」說完這話，就陡的從床上爬起，披上衣服，向門走去。到了門邊，又回身說道：「你且三思，別要後悔！」

　　小茂祇惡狠狠的望著她，沒有一句回答；她方才絕了望，砰的一聲，將門闔上，管自走了。小茂倒又陡起一念：其非此身已入囚籠之中麼？那是欲逃出此門，大概很是不易的了。忙也從床上跳了起來，走至門邊試上一試。果然這門關得緊緊的，似乎外面已下了鎖了。不覺長嘆一聲，回到床上坐下。而種種思潮，也就觸緒紛來。

　　深悔當時不該背了眾人，私自逃走。如果聽了他們的說話，幾個人結伴同行，也就不會遭到這種事情了。再不然，既在路上遇見了這個形狀奇詭的少女，就應得處處防範。對於這個老漢的奸謀，當然可以洞燭到；也便不會出這個岔子。如今大錯鑄成，弄成這個局面，竟被人家囚在這斗室中了，這還有什麼法子可想呢？眼見得他的寶貴的生命，竟要生生的葬送在此間了！而一念及他的老父還在雲南戍所中受盡磨折，自己不知還能見上一面不能，更覺肝腸寸斷，不禁淚如雨下！

　　他這樣枯坐了好多時，忽聽門上又起了一種微聲，似乎有人要打開了鎖進來。暗想：這除了那個淫婢，還有什麼人呢？大概她還不能忘情於我，又想了別的方法來蠱惑我罷？但是我的主意已決，無論她怎樣的對付我，我總不為所惑，萬萬不肯順從她的。橫一橫心，最多不過一死罷了。

　　在他想的時候，門外的那人，早已把門打開；在燈光隱約中，瞧見了如雲的鬢髮，顯見他的所料不謬，進門來的果然是碧娥了。他就立時將目閉上，顯出一種不耐煩的樣子。那人卻早已把門闔好，走至他的床邊了。

　　小茂不待她開口，即厲聲叱道：「速去，速去！無論你怎樣的花言巧語，我總是不會相信的。」卻聽進來的那人嬌滴滴的低聲說道：「你不要錯認了人，我不是碧娥。」小茂這才將眼張開，細細向他一瞧。果然不是碧娥，卻是那罪魁禍首的翠娟！

　　不知翠娟來此存著好意？還是存著歹意？且待第一百二十回再說。

第一百二十回　寶釵相贈紅粉多情　木棍橫飛金剛怒目

　　話說周小茂被困斗室，正在無可為計的時候，忽又見房門開啟，自外面走進一個鬢髮如雲的女子來，不覺大吃一驚。以為定是碧娥想得了什麼好方法，又前來向他糾纏了。便將雙目一閉，不再去理睬她。不料，那女子走至床前，卻向他嬌滴滴的說道：「你不要認錯人，我不是碧娥呀！」

　　這才又使他睜開眼來一看，卻是那脈脈含情的翠娟。這倒又使他駭詫起來了。這翠娟對於自己，雖然似乎很是有情，然而在途中在席上，始終未交一語。而且常有一種憎厭她姊姊舉動輕浮的表示，流露於不知不覺之間，顯見得她是一個端莊穩重的女子，而又是羞人答答的。那麼，在這三更半夜，為什麼一點嫌疑也不避，又到我這裡來呢？難道也是經不住情慾的衝動，和她姊姊一樣，又要來和我糾纏不清啊？想到這裡，不覺又有些毛髮竦然起來。決定無論如何，自己總是立定心志，依舊給她一個不瞅不睬！

　　誰知翠娟早又開口，說道：「你不要這般的疑慮呀。你要知道，事機已經是十分急迫，便是你要疑慮，也容不得你疑慮來啊！」這話一說，頓時駭得小茂把成見拋去，忙向她改容問道：「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難道我除了被囚斗室之外，還要遭到什麼意外的危險麼？」

　　翠娟嗤的一聲冷笑道：「這還用問，這早已成為不可掩的事實了。我姊姊是著名的金粉夜叉，無論那個男子，祇要一墮入她的網羅中，沒有一個能夠幸脫的，你難道還不知道麼？老實說，她如今既已看中了你，那就是你的厄運到了！無論你順從她或是不順從她，結果總不免於一死，祇為一種時間問題罷了。這難道還講不上危險二字麼？」

　　這話一說，小茂更是十分吃驚。兩顆圓滾滾的眼淚，急得如珍珠一串的直滾而下。忙懇求似的說道：「那麼怎樣？你也有救我的方法麼？」

　　翠娟嘆道：「我如果不想來救你，也不深夜冒著嫌疑，來到這裡了。並且你的陷落在這裡，一半也可說是我的罪過。因為我剛才從外面跨馬回來，倘然不說出有你這麼一個人，何致使我姊姊生心，遣派老蒼頭前來誘騙你呢？」說到這裡，她的兩個頰上不覺也和烘霞一般，忽的紅了起來。

　　小茂聽說是來救他的，不免又生了幾分希望。便露著殷切之色，望著翠娟說道：「你既是前來救我的，請你趕快想個方法，把我救了出去罷。我的一身原不足惜，就是死了也不要緊。祇是我的父親還在雲南戍所之中，跟巴巴的盼我前去營救。我若一死，一切都成絕望了。在這一點關係上，或者可以引起你的注意麼？」

　　翠娟道：「尊大人遠戍雲南，處境十分淒慘，你又是一個孝子，這些我早都知道了。老實說，我如果不瞧在這幾層關係上，就算你陷落在這裡，我實是罪魁禍首，我也不高興冒著這種大嫌疑和這種大危險呢，不過在救你出險以前，我須將一切方法向你說明，免得臨事倉皇，反為不妙。好在我的姊姊睡興素來是很濃的，今天更比往日不同。料她此時一定睡得很熟，不到天明以前，決計不會就醒來咧！」

　　小茂道：「那麼，是怎樣的一種方法呢？」

　　翠娟道：「你且聽著：我們廄中有匹青驄馬，實是一騎駿馬。雖不能如俗語所說的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然而相差得也就有限了。現在我就去盜了來，讓你騎了逃走。不過有幾樁事情，你須得牢記在心：第一，我的姊姊是會飛刀的；百里之內，取人首級，有如探囊取物。所以你在路上的時候，千萬不可有一刻的逗留，總以能速逾這百里的範圍為第一目的。

　　「第二，我姊姊除了飛刀之外，又擅長百練飛索，相隔四五丈外，要把一個人擒過馬來，是不算什麼一回事的。所以你在向前疾馳的時候，如果聽得有人在後喚你，千萬不可停馬，更不可回過頭來。如果一停馬，或是一回過頭來，那就要老大的上她一個當了。這兩樁事，你都能記得麼？」

　　小茂道：「謝你關照，我總記在心上就是了。如今時候已是不早，我們趕快去把馬盜來，讓我立刻逃走罷。」說完，早把衣服穿著整齊，即同了翠娟，雙雙走出臥室。

　　一會兒，已到了馬廄之前。祇見那匹青驄馬高駿非凡，果是神品。一見有人走到身前，即四足騰踔，顯著不受羈絆的樣子。翠娟見了，忙走了過去，在它身上撫了幾撫。說也奇怪，這青驄馬好像認識人似的，經她撫摩之後，便又十分安靜，馴服下來。

　　在這時候，小茂倒又想起一樁事來了，忙對翠娟說道：「不對，不對！這番我蒙了你的救援，雖是幸得脫離虎口。然而是什麼人放我出去？這騎馬又是什麼人盜給我騎的？你的姊姊祇要一查究，就可立刻查究出來，決不會再疑心到第二人。這一來，不是要把你累及麼？這在我良心上，怎麼對得住你呢？」

　　翠娟聽了苦著臉說道：「這是無可避免的。然而還不要緊，我和她終究是嫡嫡親親的姊妹，她見我把你放走了，心中雖是恨我，實際上到底還不能把我怎樣呢。不過你既問到我這句話，足見你對於我是十分關心的；倒又引起了我的一重心事！明知是不應該對你說的話，卻也要向你說上一說了！

　　「我姊姊平素對我雖是十分和平。並沒有什麼虐待的地方：但是她的性情及行為，終和我格格不相入。卻又時時有下一個暗示，要設法引誘我同她走到一條路上去。這實是一樁十分難堪的事情。像她今天對你的這番舉動，就可算得一個很顯明的例子了。所以，在我心中，總希望能早離開這裡一天好一天，早離開這裡一刻好一刻。如果再停留下去，萬一在把握不定的時候，偶然一個失足，也和我姊姊同化起來，豈不是大糟特糟麼？

　　「可是我孤零零的一個弱女子，一旦離開，這裡，又能走到那裡去呢？這可不能不望之於你了。等你把尊大人那方的事料理清楚以後，不知道也能可憐我，把我救出這個火坑麼？」

　　翠娟說到這裡，露出一種泫然欲涕的樣子。小茂即慨然說道：「這是不必小姐吩咐得的。小姐今日把我救出此間，實是恩同再造，刻骨難忘。我祇要把私事料理一清，就要設法來救小姐的，小姐耐心等候著就是了。如負所言，有如此月！」說著，即伸出一個指頭，向天空一輪殘月指了去。

　　翠娟道：「公子言重了。祇要公子肯把這番話記在心上，我就感恩不淺了。時候已是不早，請公子起程罷。」小茂把頭點點，也就牽了那青驄馬，出了馬廄，循著甬道，向後園門走去。翠娟一路在後相送，一會兒，已出了後園門。

　　剛剛走得幾步，忽又聽翠娟把他喚住。隨又見翠娟盈盈走上前來，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紙包遞交與他，一壁笑著，說道：

　　「我真的鬧得昏了，幾乎把要緊的事都忘記了！這裡有赤金幾錠，是我歷年儲積下來的，如今請你不要見笑，暫時把來收下，聊充一路上的費用罷。中間還有金釵一柄，是我日常插帶之物，現在拿了來贈給你，似乎嫌輕褻一點，冒昧一點！但我們今天這番遇合，不同尋常，無論將來能再見面，或不能再見面，總得有上一種紀念品，而這柄金釵，實可代替得我的。將來你一見了此釵，就同見了我的人一般，所以也要請你收下咧！」

　　當她說的時候，似乎很是光明正大，不涉及一些尋常兒女子的事情。而她的把金釵贈與小茂，更與尋常才子佳人的私贈表記，微微有些不同。然在她玉頰之上，也不自覺的隱隱有些紅暈起來了。

　　可是，她這一贈金贈釵不打緊，卻把個小茂為難起來。覺得「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八個字，正不啻為他今日而說。所以躊躇了好一會，也祇有受了下來，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同時，小茂又私自想道：「她是救我的人，我對她的這番恩意，在理就應得有點表示。如今我尚沒有什麼表示，她倒又向我贈起旅費和紀念品來。我如果再不作投瓊之報，在情理上未免太說不過去了麼？」

　　他一想到這裡，就向自己身上去掏摸，無意之間，卻在腰間摸得了一塊佩玉，不覺暗暗歡喜道：「好了，好了！我就把這塊玉還贈她罷。爾以釵來，我以玉往，倒也是銖兩悉稱咧。」隨即將這佩玉解下，恭恭敬敬的遞與翠娟道：「你既贈得我紀念品，在理，我是不能不報的。這塊佩玉，雖算不得什麼，然而我佩在身畔，也有上近十年了。如果不以我這番舉動為輕褻，就請你收下罷。」

　　翠娟至是，倒又覺得有些羞人答答了。然在勢不能不收此玉，祇得靦顏受下。小茂卻就在這個時候，說上一聲：「珍重！」狂揮一鞭，向前疾馳而去。翠娟直目送他至不見了影子，方始闔上園門，踅歸寢室。不在話下。

　　且說小茂別了翠娟，向前馳去。轉瞬間，早已出了紅葉村，行入坦平官道中。他一心祇記著翠娟叮囑的說話，馬不停蹄的向前走著，不敢稍稍停留一下。有時偶然擡起頭來，瞧見照在樹枝上的月光，被風簌簌吹動？有如碎金一般，還以為是真有什麼飛劍飛到了，把他駭得心膽俱裂，更比以前跑得加快一些。

　　他這樣的向前跑去，看看已是破曉時分了。暗忖，自己對於道路雖不十分熟悉，這一陣子的狂跑，不知已跑了多少路？然而無論如何，總在百里以外了。所以，這顆心也就放下了許多。誰知還隔不上多少時候，忽聽有人在後面喚道：「呔，小子，快些住馬！俺有話問你說呢。」

　　小茂一聽有人喚他，早嚇得魂不附體了，也不暇辨明這喚他的是男子還是女子，更不敢向後面看上一眼，祇是縱馬疾馳。然面後面的這個人，似乎也是有馬騎著的。盡你跑得怎樣的快，他仍在後面追躡著，並不住的嚷叫道：「快些停馬，快些停馬！如果再不停馬，我可要對不住了。」

　　小茂卻總記著翠娟叮囑的那兩句話，那裡敢把馬停止一停呢？這一來，中把後面的那個人著惱了。一時起了牛性，竟不暇顧及一切，陡的把手一起，就把手中的一根木棍子，使勁的向著小茂擲了來。

　　這事真也湊巧！木棍落處，也不前，也不後，恰恰落在小茂的馬前。小茂當時雖然吃了一驚，心中卻反比以前定了許多。因為他起初見有一件東西飛了來，以為不是飛刀，定是飛索，自己十九沒有性命了。誰知等得定睛一看，卻是一條木棍，方知這在後追躡著嚷叫著的，並不是碧娥，而為另一個人，完全是自己誤會了。

　　他這樣的一想，倒又起了一種好奇之心，想要瞧瞧這來者究是什麼人？為什麼向著自己這樣的嚷叫，莫非也是出於一種誤會麼？因此就把馬勒停在道旁。再回過頭去，向著來的這條道路上瞧望時，即見有個黑大漢，騎著一匹高頭駿馬，口中還不住的嚷叫著，正向著自己而來。

　　一會兒，兩馬已差不多並在一起了。那個黑大漢卻祇忒稜稜的鼓著一雙眼珠，向著小茂渾身上下不住的打量著，並無一句話說，小茂卻真被他瞧得有些不耐煩了，反忍不住向他問道：「你是什麼人？我和你素不相識，你為何這樣的向我喊叫？」

　　這話一說，倒好像把那黑大漢提醒了什麼似的，立刻兩眼一瞪，厲聲說道：「好小子，你倒會花言巧語的。我的妹子被你拐到那裡去了？快快還我的妹子來。」

　　小茂一聽這沒頭沒腦的話，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忙說道：「朋友，你不要認錯人。我和你素不相識，更不知你姓甚名誰？那裡會拐起你的妹子來？」

　　黑大漢最初倒也被這句話折服了，一時不再說什麼話。跟著兩個眼球向上一轉，像又想得了什麼新鮮意思，立刻又大喝一聲道：「呔，小子！不要一味的花言巧語了。我喚泥金剛薛小三，你難道還不知道麼？我的妹子蕙芳，是昨日晚上逃走的，我得了這個消息，就騎了馬，循著這條官道尋了來。一路上連一個鬼的影子都不見，祇見著你這小子，這不是你拐去的，還有什麼人？呔，小子！不要多說了，快快把我妹子還來，萬事全休。否則，我可要對不住你了。」

　　他說到這裡，便舉手作勢，似乎要舉起棍來，向他劈頭打下的樣子。方又覺到手中並未有拿什麼，那條木棍，早在他惱怒的時候，擲了過來了。這一鬧，可鬧得他手足無措，窘不可言。那張黑炭也似的臉，也立刻漲紅起來，變成紫醬色了。

　　小茂瞧在眼中，也忍不住。笑將起來道：「你要舉棍打我麼？可惜你的那條木棍，還睡在那邊地上呢。」說著，用手向那木棍墜落的地方一指。

　　泥金剛薛小三不管他是怎樣的一個渾人，這種情形到底是受不住的。不免又忸怩上一陣，方才走下馬來，把那棍子拾取在手，復又上了馬，向小茂說道：「如今不管我的妹子究竟是你騙去的，還不是你騙去的，路上既然祇再你一個，並無別人，我總得向你要人，你就是還不出人來，至少也得隨我走上一遭，把我妹子尋得，方能許你脫身事外。」

　　小茂笑道：「這是什麼話。你的妹子如果真是我騙去的，當然責成我還出人來。如今既不是我騙去的，我當得置身事外。你怎麼可強迫著我，陪伴了你前去找人呢？我這個人難道如此的空閒，竟無一點私事在身麼？」

　　泥金剛道：「這些話我都不知道，我祇有兩句話可以對你說：你肯乖乖的隨我同行，那是最好的事。否則我就把你送官，看你能得便宜不能得便宜？如今你祇要想一想：你這麼一個白面書生，究竟也能和我這黑大漢抵抗一下麼？究竟也能逃出我的手掌麼？」他說完這話，又乾笑上幾聲，似乎很得意的樣子。

　　小茂知道他是個渾人，不能和他理喻的，如今既然入了他的手掌，祇好依了他的說話行事，慢慢的再想脫身的方法了。便蹙著雙眉，說道：「既然如此，我就陪你同去找尋也得。不過你的妹子，究竟怎樣被人騙去的？總得對我說上一說。」

　　泥金剛忽現著驚詫的神氣道：「如此說來，我的妹子的確不是你騙去的，那我倒錯怪你了。也好，我就對你說個明白罷。我的妹子喚做四妹，素來倒是很幽嫻貞靜的，簡直可以說得不出閨門一步。不料昨天晚上，我正起來小溲，忽見她的房門洞啟著，還以為遭了賊竊了。誰知走到她的房內一看，她已杳無蹤跡。四處查看，也無一點影蹤，反發現廄內失了一匹好馬。方知她是有意逃走了。所以我也就騎了馬，連夜迫尋下來了！」

　　小茂聽完以後，沉吟道：「這倒的確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怎麼半夜三更，好好的就會把一個人丟了呢？但是我要問你：在最近的時期內，也有什麼男子到你們家中來麼？並且你又怎麼決得定，她是被人家騙去的呢？」

　　這話一說，好像把泥金剛陡然提醒了似的，不禁現著恍然大悟的神氣道：「不錯，是有這麼一個男子到我們家中來過的。但是他們在這短時期內，竟會彼此目成，這是我萬萬想不到的。如今想來，的確有些可疑了，就是那男子的突然逃走，當初很目為是件神秘的事情，現在也就不成問題，定是我妹子把他放走的了。」

　　小茂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倒被你說得有些糊塗起來了。」

　　泥金剛聽了，也笑道：「這的確是我的不好！這麼沒頭沒腦的說著，怎麼使你聽得明白呢？對你說罷，我們薛家，和這東村陸家，差不多可算得是世仇。隔不上幾年，總要械鬥上一次的。上一次的械鬥，他們輸了，被我們捉了他們那邊的一個人來。這人名喚陸有順，是一個美貌的少年，就暫時寄在我家囚禁著。想不到我的妹子竟會看中了他，暗地和他有上私情了。」

　　小茂聽了這番話，不覺暗暗好笑：「天下事竟無獨有偶，這真可算得我和翠娟那番事情的一個影子了。所不同的，翠娟至今還在她姊姊掌握之中，沒有逃出樊籠呢。我真是個男子的，將來定須把她從黑暗的家庭中救出，方才於心無愧。」

　　他一壁這麼想著，一壁把頭點上幾點。不禁脫口說道：「不錯，這一定是那陸有順把她帶了走的。如今要找尋你的妹子，祇須往東村走上一遭便了。可是這東村離開這裡，究竟有多少路呢？」

　　泥金剛把手向前一指道：「不遠，不遠。就在這東北角上，大約祇有五六十里路。祇要從縣城中橫穿而過，馬上就可到得那邊了。」

　　小茂道：「如此說來，就請你一人前去找尋罷。我可不能奉陪了。」泥金剛見小茂不肯陪他同去聲，倒又顯著一種著急的樣子，忙道：「這可不能。請你可憐我是一個渾人，見了人，除了動手之外，一句話都說不來的。非得你和我同去，和他們好好的辦一番交涉不可呢。」

　　小茂聽他說得著實可憐，倒又不免心軟下去。而且照情勢瞧去，如果堅執著不肯和他同去，也是有些做不到的。便道：「好，好！我就陪你走上一遭。祇是我自己的正事，卻為了你耽擱下來了。」泥金剛這才面有喜色，便和小茂並鞍前進。

　　約莫走了十多里路，忽又見泥金剛顯著一種愁眉苦臉的樣子，口中亂嚷起來道：「不對，不對！我的妹子真害透了我，我再也趕不動路了。」

　　小茂倒不免吃了一驚，忙問他為什麼這般模樣？又為什麼不能向前趕路了？泥金剛這才在肚子上一摸，說道：「老實說，我實在對不住我的這個肚子了。像這般的腹中空空如也，怎能教我趕得動路呢？」

　　小茂聽了這話，倒不禁笑了起來。忙用手在額上一搭，盡著目力向前望去，便向泥金剛說道：「你不要著急，前面就有一個市集，我們且上那裡去打尖罷。」

　　泥金剛一聽前面就有地方可以打尖，倒又歡喜起來。忙打起精神，縱馬向前趕去。不一會，已進了那市集，便在一家飯鋪前停了騎，相將入內打尖。

　　這泥金剛真也妙得很，剛一坐定，就嚷著喚夥計：「快去拿一百個饃饃，一大腿肥豬肉來，填填我的肚子。你瞧，我的肚子不是已餓得癟了起來麼？」他把這話一說，不但一個飯鋪子的人都笑得噴飯，連那夥計也禁不住笑了。他倒又正色說道：「這有什麼可笑！你們到這裡來，那一個不是來填肚子的？為何單單笑我這句話呢？」在他說的時候，夥計早已把熱騰騰的一盤饃摸、香噴噴的一腿肥肉送了來。

　　他見了，不禁立刻眉開眼笑起來。也不向小茂讓一聲，就抓了饃饃，折了腿肉，祇是向口中亂塞著。不一刻，早祇剩一空盤和一檯肉骨了。方見他把肚子摸上一摸，嘖嘖的說道：「好，好！如今總算對得住我這肚子了。找尋我的妹子要緊，我們趕快上路罷。」說完，即把小茂一拉，向著外面就走。

　　那夥計起初見了他這種樣子，一時瞧不透他是什麼路數，倒瞧得有些發呆。後來見他拉了小茂逕向外走，方記得還沒有會帳咧，倒不免著急起來，忙一路追了出來。到了店門口，才把二人追著。即把泥金剛一把拉著道：「大爺，你大概吃得忘了，連帳都沒有會給我們呢。」

　　泥金剛一聽這話，便兩眼一睜，向他發話道：「怎麼說，吃了東西還要會帳的麼？」一壁說，一壁又把袖子一摔，就把那夥計的手摔了去，想就乘此脫身。

　　那夥計一瞧這種情形，估定他是要吃白食的了，那裡再肯退讓？便又走上一步，攔住他道：「吃了東西，當然要會帳的。這又何須說得。請你乾脆一些，快到櫃上把帳會下罷，不要這麼的支吾了。」

　　泥金剛仍乾笑道：「吃了東西要會帳，這是一句什麼話？我出世以來從沒聽見過，請你免說了罷。」

　　這時櫃上也已知道了這件事，立刻走出了幾個人，把他們二人圍了起來。內中一個人十分眼快，早已瞧見了他們繫在外面的兩匹馬，便笑著說道：「不打緊，他們雖吃了我們的白食，卻還有兩匹馬在這裡。他們如果真的不肯會帳，我們不妨就把這兩匹馬扣留下來，大概總還抵得過這一筆帳罷。」這話一說不打緊，卻把這個渾人也真的說得有些著急了。忙喊道：「不要如此，我們大家商量商量罷。這兩匹馬，你們無論如何，是不可把來扣留的。我的妹子不見了，我和這位夥伴，還要騎著這馬去找尋她呢！如今我倒有一個絕好的方法，大可抵得這一頓的大嚼，不知你們也肯答允不肯答允？不過這是最後的一個方法了，你們如果再不答允，也就沒有其他辦法。因為我出來匆匆，實在沒有帶得一個錢呢！」

　　櫃上的人聽他說有一個絕好的辦法，也就不和他為難，祇催著他快把這個辦法說出來，不要多支吾了。

　　泥金剛便微微一笑，向著眾人說道：「你們瞧，我這身上的一身肉，不是生得很肥麼？如今甘心情願給你們打上一頓，不敢回上一下手。老實說，你們也祇給我白嚼了一頓，如今你們把我打上一頓，不但可消消你們心頭的氣，兩下總可扯一個直了，不是再公平沒有麼？你們大概總可依照我這個辦法罷？」

　　他說完了這番話，也不等人許可，就向攔街一睡。嚷道：「快來打，快來打！讓我們消了這筆帳，也好去辦正經的事情咧。」眾人見了他這種呆樣子，不禁哄然大笑。

　　那掌櫃的卻把臉一扳，厲聲罵道：「潑賊，不要假裝癡呆了！誰希罕打你這臭皮肉一頓？快些起來，把帳會清。否則我們沒有別的話說，祇有把你們這兩匹馬扣留住了。」

　　這泥金剛雖是一個渾人，卻也瞧得出人家的臉色。一見這掌櫃的聲口不對，知道事情棘手，決非一打所能了事。然而身邊實在沒有一個錢這可怎麼辦呢？一時不免發了呆性，竟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這一哭，倒把小茂警醒了。自己不覺暗暗好笑：我是和他一起來的，也可算得是個局中人，怎可袖手旁觀，也同眾人一般盡自瞧著他的這種呆樣子呢？想到這裡，便向身邊一摸，幸喜還有幾錠碎銀子，即取了出來，付給那掌櫃的，才算解了這個圍。隨喚起了睡在地上的泥金剛，一同上了馬，又向前趕路了。

　　在途中的時候，泥金剛卻還向他埋怨道：「你這個人真是呆子，有了銀子，盡可自己放在身上，何必付給他們。老實說，像剛才的那件事，最多這身粗皮肉給他們打上一頓罷了。他們難道真能把我們這兩匹馬扣留著麼？」

　　小茂聽了，又好氣又好笑，也不和他再多說。一會兒，又走了十多里。泥金剛忽又嚷起來道：「不對，不對！我的妹子真害透了我，我再也不能向前趕路了。」說著，又把他的肚子捧著。小茂見了，忙向他問道：「莫非你又覺得餓了麼？但是這一會子，請你忍耐一些罷。我身上的碎銀子早已用完，不能再替你會帳了。」

　　泥金剛聽了，把頭連搖幾搖道：「不是，不是！我並不是腹饑，實在是肚子痛得要死，很想去大便一下呢。」

　　小茂笑道：「這個問題很易解決。這些林子中，那一處不好大解？你儘管前去方便好了。」

　　泥金剛卻仍呆呆的望著他道：「祇有一樁事情，我很是放心不下。當我到林子中去的時候，倘你竟乘機逃走了，不是又孤零零的，剩下了我一個人麼？」

　　小茂道：「你放心，我既答允了你同去，決計不會逃走的。」那渾人這才沒有話說，把馬繫在樹上，管自入林而去。小茂正在林外等待的時候，忽又見一騎馬匆匆從對面馳了來。比及近身，忽向小茂這騎青驄馬望一望，突然停了蹄，兩眼凝注著小茂，問道：「我要問你，這騎馬你怎樣到手的？莫非是你從紅葉村中盜來的麼？」

　　不知這問話的是什麼人？且待第一百二十一回再說。

第一百二十一回　渾人偏有渾主意　戇大忽生戇心腸

　　話說泥金剛走入林中大解去後，忽又有一騎馬，從對面馳了來。比及近身，忽向小茂的這騎青驄馬望上一望，突然停了蹄，兩眼凝注著小茂問道：「我要問你，這騎馬你怎樣到手的？莫非是從紅葉村中盜來的麼？」

　　小茂最初經他這麼一問，倒大大吃了一驚，還以為是碧娥派來的人。否則，這馬上的人定和碧娥相識的。繼而轉念一想，又立刻覺到，這個猜測是錯了，因為碧娥是會武藝的，如果發見了他的逃走，而不肯輕於放走他的，一定要自己追了來，決不肯假手於他人。聽說北道上的歹人多得很，恫嚇騙詐．無所不至。這馬上人大概也是這一流人物罷？倒不要上了他的當。想到這裡，膽又壯了起來，即向那人回答道：「這是我自己的馬，要你來問什麼？什麼紅葉村綠葉村，我一概都不理會。」

　　那馬上人聽了，嗤的一聲冷笑道：「看你不出，小小的年紀，竟是這般的嘴硬，莫非是一個積賊罷？好，你今天遇著我，可就是你倒霉的日子到了。」

　　小茂怒氣沖沖的說道：「你別赤口枉舌的誣蔑人！誰是積賊？誰又親眼見我做過賊來？請你還是走你的路，少說幾句罷。」

　　那馬上人這時再也耐不住了，將眼一睜，大喝一聲道：「咄，好一個沒有眼色的囚徒！你當我是什麼人？老實對你說一聲，我是這裡的做公的，我盡有權可以盤問得你們這班囚徒。」

　　小茂一聽這話．倒也有些著慌起來，但仍倔強著說道：「什麼囚徒不囚徒，請你講得清楚一些。而且任你是做公的，可是我並不犯你，你又把我怎樣。」說著，將馬一帶，意欲向前馳去。

　　但這做公的是何等眼明手快的，不等小茂馳行得一步，即掏出一個繩圈一般的東西，向小茂身上一套，說也奇怪，這個繩圈是做得十分活絡的，一套到人的身上，祇消將那打結的地方一收，就把那人的身體緊緊的縛住，再也脫身不得了。聽說這種繩圈名叫「活絡索」，不但是做公人馬上的利器，也是那班剪徑者的無上法寶！

　　當時那做公的把小茂縛住以後，即一面像牽弄猴兒似的，牽了小茂向前直馳。一面笑嘻嘻的說道：「好，不要多講了，還是乖乖的跟了我，到縣中走一遭罷。」小茂這時身不由主，又恐一度抗拒，反要跌下馬來，也祇得跟了他向前馳去。

　　按下慢提。再說那泥金剛大解以後，從林中走了出來，忽然不見了小茂的人和馬心中不禁大怒，頓足罵道：「好一個不講信用的小子。既已答允了俺，陪伴著俺同去。怎麼乘俺解個溲兒的當兒，又一個人溜走了？俺如果再捉住了他，一定把他斬屍萬段，誓不甘休。」罵了一會，也就上馬。

　　偶向前面一望，祇見在這官道上，隱隱露見兩個黑影。這不是兩騎馬在前馳行，又是什麼呢？他不禁又罵上一聲道：「好一個無信的小子，原來被他的同伴拉了去了。但俺一定要追上去向他問個明白的，他就逃入龍王廟，俺一定要追進水晶宮。」

　　這渾小子一時上了氣，竟什麼也不管，連找尋妹子的正事都拋在九霄雲外了。狂揮一鞭，向前馳去。可是他雖連連揮鞭，不顧命的向前跑著，自以為是快極了，不道前面那兩騎馬，也同他一般的快，竟是望塵莫及。害得這渾小子，祇是在馬上連聲極嚷，兩手亂揮，沒有什麼法子可想。

　　好容易，總算進了縣城了。因為街道狹窄，行人擁擠，這兩騎馬也就緩了下來。但是他為行人所阻，也是欲速不得，因之，他這兩手更是揮得厲害，聲音更是嚷得響亮；累得一街上的人都笑，還當他是個瘋子。

　　一會兒見那兩騎馬已在前面停了下來，他不禁大喜欲狂道：「原來你也有停止馬蹄的日子，如今看你們再逃到那裡去！」

　　他這時也不管撞傷人，或是鬧出人命官司，祇是催著那馬，向人叢中馳了去。可是當他到得那邊，那兩騎馬上的人早已下馬，並向一座巍峨的廣廈中走入，兩騎馬早有人牽去了。他見了倒有些著急起來，忙一壁下馬，一壁大喝一聲道：「咄，你們二人且住步。你們想逃到那裡去，俺老子已追了來了。」

　　那做公的牽著小茂，正向裡邊走去，忽聽有人在門外大聲喝著，不免一齊回過首來。那做公的還沒有說話，泥金剛卻一眼瞧見小茂攔腰繫著的這個活絡索了，雖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卻已明白小茂的逃走，並不是出於自願。便又咦的一聲，喊起來道：「怎麼，原來你是被這人劫了來的，俺還疑心你是私自逃走呢。咄，你是那裡來的惡漢，竟膽敢把俺的朋友劫了來。如今俺老子已經趕到，誓不與你甘休，還不趕快把他放了。」說著，一個箭步，便向裡邊躥了進去。

　　那做公的雖還測不定他是什麼人物，然而那裡由得他如此放肆，便一聲大喝道：「咄，休得撒野。你也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豈容得你亂走一步來。」同時，裡邊又有幾個穿青色長衣的人，也向他這麼吆喝著。泥金剛卻仍是摸不著頭腦，祇冷笑道：「嘿嘿，你們還以為俺參不透這種行徑麼？難道這不是強盜窠，還是什麼好地方。」

　　這話一說，不但是先前那個做公的，凡是立在門邊的那幾個青衣人，一齊怒形於色，嚷了起來道：「反了，反了！這是那裡來的大膽狗男子，竟敢含血噴人，把知縣衙門當作強盜窠來。」

　　泥金剛這時倒也吃上一驚，暗想，這從那裡說起，這裡竟是知縣衙門，怪不得有如此的大氣派。但他究竟是個渾人，依舊一點也不畏懼，大聲說道：「就算是知縣衙門，又待怎樣？難道可以平空把一個人劫了來麼？」

　　那做公的這時倒也瞧出他是個渾人了，聲氣比前和平了許多。好像故意和他作耍似的，笑嘻嘻說道：「就算是我平空把他弄了來的，你又待怎麼樣。」泥金剛氣憤憤的，說道：「這還待問，當然要憑著俺這兩個拳頭，把他搶了回來。」說著把個拳頭在空中一揮，似欲實行攔劫的舉動。

　　那做公的卻又把臂一格，將臉一沉，說道：「我勸你不要再發昏了。他是一個盜馬賊，你難道不知道？你如今竟欲把他搶了回去，莫非也是他的同黨麼？」這時小茂也向他喊道：「朋友，休要如此。這是我的事，與你不相干的，請你還是幹自己的正事去罷。」

　　泥金剛道：「那麼，他說你是盜馬賊，這句話究竟對不對呢？」

　　小茂道：「這是完全不對的。不過請你儘管放心，我自有洗刷我自己的方法。你還是去找尋你的妹子要緊，免得為了我誤了正事。」

　　泥金剛道：「不，這不是如此說法的。俺最初既承你的情，肯陪伴著俺同去找尋俺的妹子，這在你是何等的有義氣。如今你出了岔子了，俺倒拋了你不相顧，反自去幹自己的事情，這不是一種無義的舉動麼？如果被天下人知道了，不是都要說俺泥金剛是個無義的男子麼？」說著，又搶前一步，似欲向那做公的用武了。

　　這時這班做公的，再也容不得他如此撒野了，即一聲喊，一齊圍了攏來。都道：「看他這種窮凶極惡的樣子，諒來定是這盜馬賊的同黨，不如一併把他拿下了。」

　　可笑這渾人到此地步，倒又突然的想出一個渾主意來了。暗自想道：「俺如果被他們一併拿下，這於俺的朋友，是一點沒有什麼益處的，還不如暫時忍一口氣，走了罷。然後再窺探得俺那朋友囚拘的地方，乘夜去把他劫了出來。諒來在這小小的鳥縣中，那牢門不見得是怎樣堅固的，憑俺這點氣力，還有上幾手工夫，一定可以得手。這不是一個絕妙的方法麼？」

　　主意想定，便把兩手一拱，向眾做公的說道：「對不住得很。這是俺一時太魯莽了，還請諸位海涵，放俺走了罷。老實說，俺和他祇是一個萍水相逢的朋友，犯不著管他這種閒事呢。」眾做公的見了他這種前倨後恭的樣子，益信他是個渾人，不禁都笑了起來道：「原來也是這樣不中用的一個膿包。好，好！我們譬如把一個烏龜放了生，就讓你走了罷。」泥金剛一聽這話，也不再說一句話，便好似逃一般的，撥足就跑。害得眾做公的不禁又都大笑起來。

　　泥金剛一到外面，卻又住了足，牽了自己的馬，悄悄的走入附近的一家酒樓中，將馬交與店家後，便登樓飲起酒來。

　　他的座位恰恰當著窗口，所以對於街上的一切，竟是一目了然。一會兒，祇聽得街上起了一片人聲，忙偷偷向下一瞧時，祇見小茂腳鐐手銬的，又被那做公的從衙門中牽了出來了。同時，街上人也紛紛的議論道：「這是一個盜馬賊，已被縣官判決，現在送去收監的。你瞧，後面牽著的那匹青色馬，不就是他的賊贓麼？咳，看不出這般小小的年紀，相貌也生得很不錯，竟會做起賊來了，這真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泥金剛等待人聲稍遠，方始走下樓來，託言是出去小溲的。好在他有一匹馬，交在櫃上，決不怕他逃走，所以也沒有人去攔阻他。他到得街上，略將步兒加速，也就恰恰混入這一叢人群中，倒沒人疑心他是來作探子的。

　　這監獄距離縣衙門也不遠，不到一刻，早就走到了，在將小茂帶入監中，大眾亂哄哄的伸頭瞧看之時，他卻把這監獄的形勢，細細相度了一番。覺得果然不出他的預料，這監獄也簡陋得很，牆壁並不十分高峻，祇能拘押幾個尋常的囚犯。倘捉到了什麼江洋大盜，也送到這裡來，那恐怕就有越獄的事情發生咧！

　　這時獄卒早把小茂收入監中。大眾見目的物已失去，沒有什麼可看了，也就四下分散。泥金剛為免人家生疑起見，忙也跟著他們同走，不敢在獄門前多停留一步。
　　回到了那家酒樓中，泥金剛卻又得了一個主意，覺得這馬帶在身邊，既是惹目，又是不便，不如把它貸去了罷。當下請出了掌櫃的，向他說了無數好話，總算做成了這注交易；並把酒帳算清了。出了酒樓之後，也不敢在街上多徘徊，就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專待晚上動手。

　　好容易，挨到黃昏時分了，大家吃了晚飯，各自就睡，店中已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但是泥金剛仍靜靜的等候著，不敢就出店去。直待二更已過，方始整整衣襟，從店後的短垣邊跳了出去，朝著那監獄所在的方向進行。

　　不一刻，經過一座神廟，泥金剛又突然的發生了一種迷信的觀念了。暗想：這監獄看去雖不十分堅固，要走進去並不是件難事，但是我終究祇是一個人，獄內卻有許多獄卒，如果我進去的時候，一個不留神，事情竟爾鬧穿，那倒有些眾寡不敵咧。不如求求神靈默加佑護罷。當下即在路旁跪了下來，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又默默的禱告了一番，方始起身復行。

　　這在他這麼的叩頭禱告，雖不能說是無聊的舉動，但也不過向自己作上一種安慰，藉以壯壯膽力罷了，並不真的希望就有神靈來暗助的。誰知當他到得獄門前一瞧時，使他驚得什麼似的，方更信神靈是的確有的。神靈的靈通與威力，真是不可思議的。而他剛才所磕的三個頭，和一番默默的禱告之詞，尤其是不妄費的了。

　　原來這獄門竟不待他撬啟得，已洞直的開啟著，好像是特地開了迎接他進去似的。這不是神靈佑護他，特地暗顯神遇，又是什麼呢？可是轉念一想，又疑心這是獄卒們的一種詭計，特地誘他進去的。不過他的要來劫獄，除了他自己之外，可說是沒有一個人知道。那獄卒們不是未卜先知，又怎會知道呢？想到這裡，復又為之釋然，即大著膽走了進去。

　　等他到得裡面，更是十分吃驚了。祇見在這黯淡的淡光之下，照見七八個獄卒，都是手足被縛，橫七豎八地睡在地上，不禁暗自想道：神靈真有本領啊。他竟不要我費上一點力，替我代行動手了。

　　他當下也不去理會這班獄卒，便急匆匆地向前走去。可是又發生了一樁困難問題，便是小茂究竟被囚在那間囚室中？他是一點也不知道啊。然而這個困難問題，不必要費上他幾度的忖慮，不久便又很容易地解決了。因為當他正在思慮的時候，偶向前面一望，忽又瞧見有一間囚室的門，似乎洞啟著在那裡。不覺靈機一動，暗道：「神靈既已暗加佑護，替我開啟得獄門，綑縛得獄卒，難道反在這個問題上，把我難上一難，要我自己去解決麼？這是不消說得，決計不會有這麼一回事的。那前面洞啟著的這間囚室，一定便是小茂所居的這間囚室，可以說是毫無疑義的了。」

　　他一想到這裡，便三腳兩步的趕到那間囚室之前。果然沒有瞧錯，的確是洞啟著在那裡。再向室內走去，藉著門外那盞燈所發出的光力，已足瞧見一切。裡邊直挺挺的站著一個囚犯，不是小茂又是什麼人呢？他這時真喜極了，然而待他細向小茂周身上下一瞧之下，不覺又微微的有些失望起來。

　　原來這神靈竟小小的和他開上一個頑笑，各事都不必由他費一分心，一分力，完全替他解決了。獨有小茂身上的腳鐐手銬，卻依舊留著，沒有把來除去咧。可是他這時也不暇顧及這一層，暗想：這是一點不要緊的。倘然小茂帶了這個東西在身上，不便行走，由我馱著他出去便了。反正獄門是洞啟著，不必越壁爬牆，一點可不費力咧。等得一到外面，或是用刀，或是用銼，定可把這鐐銬斬了去，那就不成什麼問題了！因此他祇向小茂問道：「誰替你打開這獄室門的，你也瞧見麼？莫非是什麼神靈麼？」

　　小茂聽了，把頭連點幾點道：「大概是神靈罷。剛才我正睡得很熱，忽被一種聲音所驚醒。連忙睜開眼來，祇見房門已經打開，一個紅臉的不知是神是鬼的人，立在我的面前，並向著我微笑。我正想和他說話時，他忽側耳似向外邊聽了一聽，復向門邊走去，霎眼間即已不見。不到多久？便又見你走進來了。照如今瞧來，有紅臉人定是一位神靈，莫非是關聖顯靈罷？」

　　泥金剛道：「這倒說來有點對的。如今且別去管他，讓我就把你馱了出去罷，也不枉神靈的一番佑護呢。」說畢，不等小茂回話，即把小茂向身上一馱，走出獄室。還沒有走完這條甬道，這渾人忽又嚷起來道：「朋友！不對，不對！你且走下身來，我可一步也不能行走了。」

　　小茂倒給他駭了一大跳，忙向他問：「到底為了什麼緣故，你，時間又不能行走了？」他聽了這句問話，並不立刻回答，先把小茂放下地來，然後彎著腰，皺著眉，說道：「並不為別的事，實因我內急得很，要想小溲了，讓我先幹了這樁事再講罷。」

　　這話一說，倒使小茂暫時忘記了現在所處的境地，不禁啞然失笑道：「你的事真多得緊，一會兒大便，一會兒又要小溲了。難道不能稍忍須臾，到了外面再講麼？」

　　泥金剛更把身子彎得下一些，眉兒皺得緊一些。說道：「這是什麼事，那裡可以忍耐得的。你在這裡略等一會罷，我去去就來的。」就回身向甬道的盡頭處走去。才走得幾步，忽又回過頭來，向小茂說道：「這一回你千萬別再走開了。上一回你祇走動了一下，就鬧出這許多事情來了。」

　　小茂倒又笑起來道：「上回並不是我自己要走的，乃是人家逼著我走的。如今我當然等候在這裡，還會走到那裡去？你放心的去罷。」

　　不料小茂雖是這般說，然而泥金剛的這幾句話，卻並不是出自過慮，幾乎要成為語讖了！原來當泥金剛小溲既畢，回到甬道中的時候，果然失了小茂的蹤跡了。

　　不知小茂究竟走到了那裡去？且待第一百二十二回再說。

第一百二十二回　裝神靈大念消災咒　求師傅險嘗閉門羹

　　話說泥金剛小溲既罷，回到甬道中，忽然失了小茂的蹤跡。當時見不這種情形，驚訝雖是驚訝，卻還不當作怎麼一回事，以為小茂或者恐被人家瞧見，又走回先前的囚室中去咧，於是他也趕到那間囚室中，可是不要說尋不見小茂的人了，連小茂的影子也不見一個。然他的渾主意，卻偏偏比別人來得多，又疑心是小茂故意和他鬧著玩咧。便又叫著小茂的名字，在這小小的一間室中，四下找尋起來。為求周到起見，幾乎連榻縫中都要張看一下。

　　這樣的找尋了半天，依舊不有一點影蹤，他這才有些著急起來了。便把兩足一跺，說道：「朋友，這是什麼時候，豈是和人家鬧得玩的？你如果再躲著不出來，我不但要咒罵你，並連你的祖宗三代，都要咒罵到了。」在他的意中，以為小茂一定不讓他咒罵自己和自己的祖宗的，如果真是故意躲著，和他鬧著玩的，如今他這麼的一說，一定要忙不迭的走了出來咧。

　　誰知，他的希望竟是成空。儘是由他這麼虛聲恫嚇著，連小茂的影子都不見有一個出來呢。於是，他方知道事情有些重大，形勢有些緊張起來了。正在這個當兒，忽又靈機一動，想到了一樁事，不覺跺足說道：「我真是一個呆子，現放著這班人在這裡，我何不拷問拷問他們？在他們的口中，或者不難得到一點消息咧！」

　　他的所謂這班人，所謂他們，當然是指著被神靈綑縛著的一群獄卒了。當下主意想定，立江刻走了出去。總算第一個被他瞧見的那個獄卒，不知交了什麼壞運。他一眼瞧見之後，連忙走上前去，便不問情由的，俯下身來，先把那獄卒結結實實的打了幾下耳光，然後問道：「你可瞧見那個犯人麼？他究竟是同著何人走的，並是走往何處去的？快些替我說來。」

　　那個獄卒聽了，祇眼睜睜的望著他，並不回答一句話。這一來，更加使他動怒了，不免又是重重的幾下耳光。一邊罵道：「俺老子和你說話，你怎麼一句話也不回答？莫非是瞧俺老子不起麼？好，好！俺老子如今已起了火了，定要打得你開了口。」可是，盡他這麼的罵著打著，這獄卒仍舊是一個不言不語，祇把嘴微微呶動著。

　　這把嘴一呶動，倒又使他恍然大悟了。原來是口中絮著東西，怪不得這小子開不得口來呢。不免暗笑自己粗心，便又說道：「你口中既絮著東西，俺也不來強迫你說話了。不過，這個犯人究竟已經出走，還是沒有出走，你總該有點知道的，你不妨點點頭，或是搖搖頭，用來表示一下罷。」

　　那獄卒一聽這話，便把頭連連搖著。泥金剛一見他搖頭，以為他是表示不知道，忽又動怒道：「怎麼說，他出走不出走，你竟沒有知道麼？」那獄卒卻又作怪，依舊把頭搖著。

　　這一來，泥金剛裡大大的有些不高興起來了，便厲聲說道：「你這麼連連的把頭搖著，莫非是說我那朋友沒有出走，仍在這裡麼？那麼他現在又在那裡呢？好，好！我如今就向你要人，如果交不出人來，誓不和你甘休。」說完這話，又舉起粗大的拳頭，在那獄卒的渾身上下，重重的打上許多下。

　　正在這糾纏不清的當兒，忽在相距不遠的地方，傳來了一種極清朗的聲音道：「薛小三聽者，這件事完全與他們不涉，你不要再和他們廝纏罷。他們今晚失去了獄卒之尊，這麼的被人綑縛著，已是怪可憐的呢。」

　　這幾句話，卻又把他立時提醒了，暗想：如今在說話的，定是那位神靈。祇怪我一時粗心，倒把他老人家忘記了。大概是怪我沒有身離險地，就撇下我那朋友，管自前去小溲，作事太無誠心了，所以把我那朋友攝了去，小小示警於我呢。也罷，我如今就跪下來求求他罷。說不定他立刻又會把我那朋友送了回來呢。想到這裡，他也顧不得什麼了，立刻跪在地上，喃喃的禱告起來，無非是一派悔罪求恕的說話。

　　可是說也奇怪，這神靈竟是靈驗無比的。當他沒有禱告得許多時，頭還俯向地上沒有擡起來，陡覺有一件重甸甸的東西，向他身上一壓，好像有一個人馱在背上了。接著，便聽得和先前一樣的那種清朗的聲音，又在後面發了出來道，「薛小三聽者：如今你的朋友已馱在你的背上了，趕快向獄門外走去。我神一面佑護你們，一面替你們在前引導便了。」說完這話，祇見一個黑影一晃，那神靈就兜動著偉大的身軀，向前疾馳而去。

　　泥金剛一見，便身不由主的立了起來，飛也似的追躡在後。這樣的出了獄門，經了大街，又相率縋城而下，頃刻間已到郊外。那神靈行走如飛，倒累得泥金剛出了一身臭汗。正在氣喘如牛的當兒，忽聞那神靈止步說道：「如今我們總算已經出了重圍，就在這裡休息一下罷。」泥金剛巴不得有這一句話，忙停了步，把小茂放了下來，卻又向那神靈請問道：「不知大神是何神號，乞即示下？讓小子等以後可製位供奉。」

　　那神靈聽了這話，忽哈哈大笑道：「你以為我真是神靈麼？那你未免差若毫釐，謬以千里了。」

　　泥金剛道：「既不是神靈，那恩公又是什麼人，也請明白詔示？」

　　那人又哈哈大笑道：「你不認識我麼？我的道號，喚作笑道人。因為知道周小茂是孝子，特地前來保護他的。至於喬裝作這般模樣，不過使獄卒們疑神疑鬼，認不出我的真面目罷了。」停了一會，又顧著泥金剛，帶笑地說道：「你這小子雖嫌傻了一點，但是為著朋友，卻能實心實意，煞是令人可愛的，有了這一點基礎，將來無論學習什麼，不怕不成大器。不過你現在還有自己妹子的事情沒有了，須趕快去料理著。等到了清以後，可來到華山上面！那時我自會會著你，倒很想把你收作一個徒弟呢。」

　　好一個傻小子，居然福至心靈。一聽這話，立時口稱一聲：「師傅在上，弟子有禮。」爬下身去，恭恭敬敬的叩了三個頭。可是立起身來，還顧著小茂，露出戀戀不捨的樣子，似乎不肯就去幹他自己的私事。

　　笑道人卻早已瞧出了他的心事，又笑上一聲道：「傻小子，別這般的戀戀不捨了。你們將來自有會合之期，現在你且去幹你自己的私事。祇要向著東南方行去，自會和你的妹子會見。至於他這裡，不但有我在暗中隨時保護，並有兩位俠士隨後即到，可以結伴同行。這一路去，大約可以安抵雲南，不致再有什麼危險發生罷。」這傻子這才沒有話說，和笑道人，周小茂互訂後約而別。

　　這邊周小茂既有笑道人保護著，雲南指日可到，他的事情也就暫時告一段落，不必再枝枝節節的寫下去。可是在上文中，曾說到趙五被余八叔挫敗以後，即偃旗息鼓而去，祇是在臨去的時候，還對余八叔說上一句「十年後再見」的話。後來因為由趙五敘述到他的師傅李成化，復由李成化敘述到長春道人身上，一個大岔岔了開去，竟寫了好幾萬字的閒文，對於此事卻始終沒有一個交代。在下也自知這支筆太散漫了；現在且收轉筆鋒，再從這裡寫下去罷。

　　且說趙五在余八叔手中，跌了這麼一個大觔斗，既折了自己的威風，又斷了生財之遣，心中當然是十分不甘心的，所以在當場就說了一句「十年後再見」的話。在他的心中想來：他的本領並不算怎樣的低弱，余八叔現在雖是比他高強，居然把他挫敗了；但他如能再下十年的苦功，一定可反把余八叔打敗，復了此仇呢！

　　可是他方離開了這個場所，向前走了幾步，卻又有些躊躇起來，不禁暗自想道：「就算是我肯下這十年的苦功，但是不得名師指點，這十年的工夫也是白費的，恐怕依舊是無濟於事呢。那玄帝觀的老道李成化，雖是我的師傅，並有不少的驚人的本領，但我們師生之間，感情並不見佳。那一次分手的時候，現象更是惡劣，差不多像被他攆了出來的。如今我鎩羽歸去，他能把我留在觀中，已是萬幸了。如果再要求他傳授高深的本領，不見得能夠做到罷。」

　　但思忖了一會，丟了這條現成的門路不走，卻再要去訪求名師，未免是個傻角了！而且無論雙方的感情是怎樣的惡劣，師生究竟是師生。一旦聽得自己的徒弟忽地被人打敗，這在任何人都要跳了起來的，下面就自然要聯帶的討論到復仇的問題。在這上頭，說不定反可改變了師傅平日的心理，得到他的憐憫呢。他這麼的一想，膽子也就大了起來，立即離了湖南，向著山東濰縣進發。

　　不一日，已到了玄帝觀前。卻也作怪，李成化好像是預知他要到來，並知他是十分狼狽而歸的，早在觀門之前，貼上一張示諭似的東西道：「凡不肖門徒，在外行為不端，辱及師門者，可弗在此逗留；即進謁亦拒不相見。此諭。」

　　趙五雖是一個粗人，也曾讀過幾年書，這張手諭上的幾個字是識得的。看了之後，不覺為之氣沮，暗道：壞了，壞了！這張手諭，不是明明為我而發的麼？早知如此，我倒不該有此一行了。既而又轉念一想道：「不對，不對！這恐怕祇是我的一種過慮罷？我在湖南所幹的那樁事，在長沙湘陰一帶，雖是鬧得人人皆知了，然這裡離開湖南究竟很遠，那裡會傳播過來？師傅又那裡會知道呢？而且這張手諭，看是口氣十分嚴厲，其實也是普通得很，為一般門徒說法，不見得是專為我一人而發罷？」

　　他一想到這裡，膽氣又為之一壯，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向觀門內走了進去。剛剛走得沒有幾步，即有一個道童模樣的人從裡面走了出來，攔住了他，大聲斥道：「你是什麼樣人？膽敢不得觀主的許可，擅自走進觀來。咄，還不止步，還不替我趕快滾出去麼？」

　　趙五聽了這話，忙向那道童一瞧時，卻早已認識出他就是師弟了凡。便道：「嘿，了凡師弟，你怎麼連我都認識不出，竟用這般的聲口來對付了？」

　　這話一說，了凡這才又向他的臉上仔細一瞧，卻仍淡淡的說道：「哦，原來是師兄回來了。怪不得師傅這幾天曾吩咐我，說是如遇師兄來時，不必與他通報，並不准在觀內逗留片刻。他大概是預料到你日內定要到來的呢。」

　　趙五料不到師傅竟會預先有這麼一番的吩咐，不覺大吃一驚道：「師傅真是這般的吩咐你麼？」了凡慍聲道：「不是他這般吩咐，難道還是我捏造出來的麼？而且為了此事，觀門外還貼上一道手諭，你難道也沒有瞧見麼？」這一來，可把這事加倍的證實了。可是，路遠迢迢的來到此間，竟連師傅的一面都不能見，就立刻退出觀去，這是無論如何不能甘心的。所以他祇得像懇求似的，又向了凡說道：「這恐怕是他老人家一時的誤會。祇要我能和他見上一面，很詳細的說上一說，一定可以解釋明白的。如今請你可憐我，替我進去通報一聲罷。」

　　了凡連連搖頭道：「這可不能。師傅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既這般的吩咐我，這還有什麼話說。我就有天大的膽，也不敢替你通報。不立時攆你出觀，容你在這裡逗留片刻，已算是我們師弟兄的一番情分了。」

　　正在這個當兒，又聽得師傅李成化在裡面怒聲說道：「了凡，你在外面和什麼人說著話？如有那些不相干的人，硬要走進觀來，你祇要把他攆出觀去就是了，又何必和他多說呢。」了凡聽師傅已在發怒，忙向趙五連連搖手，一壁即走了進去。

　　趙五這時倒已橫了一顆心，暗道：「既來之，則安之。無論他們怎麼的驅逐我，我是一定不走的了。倘能再和師傅見上一面，就是教我死也甘心！」當下在門內地上坐了下來，表示一種不走的決心。但是，依舊沒有人來瞅睬他。就是那些李成化的門徒，在觀門內出出進進，內中還有幾個是和他相識的，也連正眼都不向他瞧一瞧，似乎沒有他這個人坐在地上似的。這明明是受著師傅之教了。還虧了凡時常偷偷的拿出些食物來給他吃，方始能使他堅持下去。

　　這樣的已過了三天。當他在十分失望的時候，也屢次想要拂袖而去，不必再等著在這裡了。心想，難道除了李成化之外，便沒有別的名師可從麼？不過轉念一想：「我那師傅本是十分古怪的一個人，今次這般的見待，或者是故意試試我的忍耐工夫的，否則他如果真的不要和我見面，那見我到來，把我攆了出去就完了，又怎會仍許我在這裡逗留呢？所以我勿如果一個小不忍，竟然拂袖而去，不免反墮在他的計中了。而且外面有本領的人雖是很多，然有幾個真能及得上我的師傅的。我如欲實踐十年後復仇的這句話，非得苦苦的纏著他，要他再傳授我一些本領不可呢。」

　　這天的下午，他又聽得李成化在裡邊說話，並且似乎就在那院子中，和他距離得很近的。他這時也顧不得什麼了，立刻立起身來，向裡邊奔了進去。祇見師傅果然立在院中，和著一個門徒談著天。一見他奔進院來，馬上把頭搖了幾搖，露著十分厭惡的樣子。待要躲避時，趙五卻早已趕上一步，抱著他的腿，跪了下來。祇氣得李成化連連跺足道：「這算什麼，這算什麼！」然躲避著不要見他的一種意思，顯然已在這時取消了。趙五乘此機會，便向他哀聲懇求道：「請師傅可憐我，容我盡情一說。等到說完之後，師傅就是馬上賜我一死，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不知李成化聽了這話怎樣說？且待第一百二十三回再說。

第一百二十三回　示真傳孺子可教　馳詭辯相人何為

　　話說李成化聽了趙五的話，眉峰緊緊蹙在一起，又把足一跺道：「你還有什麼好事對我說，而且這種事又何必定要對我說呢。」趙五倒有些詫異起來道：「難道我在湖南所幹的種種不肖之事，師傅已經統統知道了麼？」

　　李成化冷笑了一聲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像你這種的門徒，實在把我的台都坍盡了，還有什麼面目來見我呢？」

　　趙五道：「弟子在湖南所幹的事，實在太嫌荒唐一點，自知是罪該萬死的，聽憑師傅怎樣的發落就是了。不過姓余的這廝，本來是與他沒有什麼相干的，憑空出來攪這場子，未免太目中無人了。而且他明明知道我是拜在師傅的門下，他這出來一攪場，不僅是要掃我的臉，恐怕還有意要和師傅為難呢。所以我在當場就說了一句『十年後再見』的話，這並不是要師傅代我出場，祇求師傅把精深的工夫傳授給我。我的天資雖是十分魯鈍，然能有上十年苦苦的練習，並有師傅從旁指導，怕不能有上一個譜子。到那時自然就復了仇，師傅的面子也就連帶的爭了過來了。」

　　李成化聽完了這番話，又大斥一聲道：「咄，你不要花言巧語了！這完全是你自己招出來的是非，和我又有什麼相干呢。至於面子不面子，那更不必說起了。我如今正在後悔，當初不該收你這個徒弟，以致惹出這場煩惱。你倒再要來哀求我，更傳授你一些精深的工夫，這未免太不知風雲氣色了。」說著，氣吼吼的，把趙五捧著他那一條腿的兩隻手抖了去，露出欲退入後邊的樣子。

　　趙五也是很知趣的，知道師傅正在盛怒之下，不便再行苦求，便又轉了口風道：「師傅既是不屑教授，弟子也就不敢再求。不過弟子已是無家可歸的了，可否容弟子在這觀內住下？祇要能得師傅的允准，就是教弟子斫柴、挑水、煮飯、燒鍋，也是一點不怨的。」

　　李成化聽了，兀自沉吟未語。半晌，方笑嘻嘻的說道：「哦，你竟願幹這些粗事麼？那我這裡恰恰正少這麼一個人，就讓你去幹了罷。不過你擔任了這個事情後，如果不能耐勞，又要偷起懶來，那我可不能答允你的。何去何從，你還是現在仔細地想一下罷。」

　　趙五忙一迭連聲的回答道：「我情願在此作勞，決不敢偷一些子的懶。此後不幸如有這種事實發生，聽憑師傅怎樣懲辦就是了。」從此趙五便在玄帝觀中，打起雜役來。

　　這種事情看去很是平常，很是容易，但是幹起來麻煩得很，幾乎一天到晚，都是幹著這些事，得不到一點閒工夫。趙五倒又有些後悔起來了，不覺暗自想道：這是何苦值得。可笑我不去練習武藝，倒在這裡打起雜來，這又能熬練出什麼本領來呢？而且十年的光陰說來雖是十分悠久，其實也是很迅速的。倘都是這般悠悠的過了去，那還能復得什麼仇？不是太不合算了麼？去，去，去！不要再在這裡丟人了。因此把那身污穢的衣服脫了去，換上一身來時的衣裝，想要離開這裡走了。

　　恰恰被一個同伴瞧見，便笑著說道：「趙師兄，你要走了麼？這也好，本來我說的，像這種粗事，祇配是我們這班沒用的人幹的。你趙師兄是很有本領的人，何苦硬要混在這裡，還要受盡師傅的白眼呢。」

　　正說到這裡，又有一個同伴踅了來，早聽明了他們二人的這一番話，也便笑著儳言道：「趙師兄，你真的耐不住勞苦要走麼？那師傅的眼光真可以，他在你起始幹這件事的時候，就對我們說起道：你們瞧著罷，他現在雖說得這般的稀鬆平常，但不到幾個月工夫，定又要熬不起苦，嚷著不幹了。像這般沒有恆心，不能耐勞的人，還能練什麼武藝？更能說什麼報仇不報仇呢？他老人家說完之後，又是一陣大笑。如今你竟真的一走，不是被他料著了麼？」

　　這一說倒又使趙五怔住了，暗想：「不錯啊。我今天倘然真的一走，不是明明顯出我一點勞苦都不能耐得麼？而且照他們所傳達的這番話瞧來，師傅的教我來幹這些事，莫非有意試試我能夠耐勞不能耐勞？那我一走，不是更前功盡棄麼？」於是毅然把這身乾淨的衣服脫了去，又換上了那身污穢的衣服，死心塌地的去操作，從此再也不說一個去字了。

　　如是的又過了三個月。一天晚上，他因為日間操作甚勞，所以睡得十分的熟。誰知正在他酣睡的當兒，忽有兩件東西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了來，恰恰插在他所睡的地板上，錚錚然發出一種銳利的聲音，立時使他驚醒過來。急忙揉揉睡眼一瞧時，不覺又大吃一驚！

　　原來兩柄亮晶晶的短劍，很平直的分插在他頭頸所置的地方的兩旁，其間相去不可以寸呢，不禁暗自沉思道：「這是一種什麼玩意呢？如果這兩柄短劍飛了來，是懷有惡意的，那決不會故意弄這狡獪的伎倆，使人與劍相距僅以分寸的，早在睡夢中送了性命了。如此說來，這兩柄劍定是人家很善意的贈給他的，不過不願教他知道是誰所贈罷了。」

　　他正想到這裡，突然的有一個新奇的思想，射入他的腦中道：嘿，這莫不是我師傅弄的狡獪麼？他的飛劍素來是為大家所稱道，可稱一時獨步的。如今他把這對短劍慨然賜給我，大概是示意於我，教我從他學習飛劍罷？當下不敢怠慢，即戰戰兢兢的，把這雙短劍從地板上拔了起來。然後對著天空，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算是向他師傅表示感謝的意思。隨又將那短劍很珍秘的藏起來了。

　　可是到了第二天，李成化對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更不挺起短劍的事。趙五自然也不敢憑空提起，祇是心中因此卻又有些忐忑不安。暗想：這對短劍既不是師傅賜給我的，那究竟是從什麼地方飛了來，又是什麼人鬧的玩意兒呢？而且把這短劍給我，究竟還是善意呢？還是惡意呢？我真有些莫名其妙了。他苦苦的思索了半天，依舊得不到一個較為滿意的答案，也祇好罷了。

　　誰知這天晚上，他又遇見了一件奇事，但是這個悶葫蘆，卻因此被他打破了。

　　原來當他正在酣睡的當兒，忽又颼颼的起了一種像風聲的聲響，立時把他驚醒過來。他在這睡魔尚未完全驅走的中間，不覺模模糊糊的，暗自思忖道：莫非又有什麼飛劍飛來麼？如果真是如此，那倒著實有些奇怪了！等到睜開眼來，才知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祇見外面庭中，罩滿一庭明月，而在這明月之下，卻有一個人在舞動一雙短劍，兩點寒光，不住的在那颼颼的風聲中透出，直向大樹的杈枒上射去。那些杈枒搖搖欲動，幾乎像要被它斫了下來呢。再向那人仔細一瞧時，高高的軀幹，長長的臉兒，不是他的師傅李成化，又是什麼人？

　　於是他在驚駭之餘，同時又恍然大悟了：這可對了。這一定是師傅要把飛劍授我，卻又礙著許多同門，不便這麼彰明較著的教授，所以先把短劍贈給我，隨又將劍舞給我看，好教我暗中跟他學習呢。當下便連大氣也不敢出，偷偷伸出了頭，向他的師傅凝神望著。

　　誰知他師傅這時又變了方法了，祇見把劍放在前面，跟著運上一股氣，向那劍上吹去，便把那對短劍先後吸入口中，隨又吐了出來。這樣的一吐一吸，練得十分純熟。趙五看了，知道這是練飛劍的入手方法，便牢牢把來記著，心中卻是十分得意，知道劍術一旦學成，大仇就指日可復了。

　　不一會，李成化已把一回劍練完，仍不和他搭談，管自悄悄就寢。趙五也就走起身來，取出雙劍，照著他所記得的解數，跟著在庭中練上一回。起初很是困難，練了好久工夫，方始略得門徑。

　　從此，李成化每逢月明之夕，便在庭中練劍，暗中以精妙的劍術傳授趙五。趙五總是跟著悉心練習，居然進步得很速。久而久之，竟練得能把這短劍縮成一二寸了。可是從此之後，就不大再有進步。他雖是日日勤加練習，這短劍依舊總是這般長，不能再縮短一分一毫。

　　趙五心中不免有些煩悶，暗想：如果再照這樣下去，天天不能得到一點進步；這劍術又何日能成咧！既而又自己向自己寬解道：「這飛劍在各種武藝中，本是最難學的一件東西，盡有費了一輩子的工夫，沒有把它練得成的。如今我練劍還不到十年，已有上這一點成績，也頗足自慰的了，還要起什麼奢望呢。而且我這飛劍，雖還沒有學成，但余八叔那廝恐怕已不是我的敵手。我要取他的首級，真易如探囊取物咧。」當下反覺十分得意。

　　轉瞬之間，已是十年到來。趙五那裡肯忘記了復仇這件事，便皇皇然前去向他師傅辭行，說要踐取前言，前往湖南找尋他那仇人了。李成化起初很誠意的勸阻他，後來見他意志很是堅決，祇好罷了，卻向他說道：「這十年來，我真的十分的委屈了你了。今日你既然要前往報仇，我得略盡地主之誼，大大的替你餞一下子行。」當下即召集了一班門徒，替趙五開了一個餞行大會。

　　這班同門，在這十年中，見趙五受盡了師傅的白眼，祇是做些下役所應做的工作，早把他當作一個不足齒的人。如今想見師傅改變了素來的態度，竟替他設了這麼一個盛會，不免十分詫異，都要前來瞧瞧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祇見李成化指著趙五，當著大眾笑說道：「他的工夫，在這十年中總算已大有進步了。但是你們可知道，他能有今日的進步，究竟得力在那兩個字？」

　　他們祇知道趙五在這十年中，盡幹著牛馬般的苦工，那裡知道他已得有絕大的進步，所以聽了很是詫異，跟著再聽師傅問到他的得力究在那兩個字，更是瞠目不知所對了。

　　李成化便又笑著說道：「他的得力，就在忍耐兩個字。你們須要知道：一個人要得到精深的工夫，決不是粗心暴氣所能做得到的。而他此次再到這裡來習藝，目的尤在復仇，更非有下堅忍工夫不可。然他素來是目空一切的，堅忍二字，與他好似風馬牛之不相及。

　　「在他再來這觀中的時候，雖因驟然受了一個大蹉跌，又志切復仇，意氣已比從前斂抑了好多，但這不過一時的現象，決計不能持久的。倘然不到幾時，再把從前那種心高氣傲的脾氣復了過來，那不但練不得精深的工夫，又那裡復得了仇呢？

　　「所以我在他來觀的時候，便十分的折辱他，幾乎不把他當人看待，後來又把種種勞役給他幹。他居然能拿逆來順受的態度忍受著，一點沒有怨色，我才知他是可教的了。因暗中把飛劍傳授了他，這才得到有今日的這點進步呢！」

　　眾門徒聽了，方知師傅已把飛劍傳授給他了，不免一半兒露著艷羨之色，一半兒又懷著妒忌之心。

　　老奸巨滑的李成化，早已瞧了出來，便又說道：「你們不要妒忌他。我是一點沒有私心的，祇要誰能有上堅忍的工夫，我便把平生的絕藝傳授了給誰，並不限於他一人呢！」說到這裡，忽又長嘆起來。

　　眾門徒忙向他問道：「師傅說得好好的，為何又長嘆起來？莫非以為我們這班人，一個都不能有上趙師兄這樣的堅忍之心，一個也得不到師傅的真傳麼？」

　　李成化把頭搖上一搖道：「不是的。我的所以長嘆，嘆他雖有上堅忍之心，卻因復仇之心，比習藝之心重了一點。究竟不能堅忍到底，竟拋棄了他學習得尚未大成的飛劍，前去幹他的復仇事業了。這一拋荒下來，無論他的仇是報得成，或是報不成，在學藝上一定受上了一個絕大的停頓，不能再有進步了。這不是很可嘆息的一樁事情麼？」

　　這話一說，趙五忙向他謝道：「這個要請師傅原諒我的。十年後再見的這句話，我既在受了挫敗之後，當場向余八叔那廝說過，萬萬是不可自食其言的。倘使自食其言，不但坍盡了我自己的台，恐連師傅的面子上也不大好看呢。所以我此次無論有上怎樣的犧牲，都是不暇顧及的了。不過我還要向師傅請問一聲：像我現在所有的這點工夫，不知也足與那余八叔較量一下麼？」

　　李成化沉吟道：「這很難說。像你這十年來的苦苦練習，不但是我所授你的劍術，就是各種工夫，也由你天天自己練習著，都是十分進步了。那余八叔當然不是你的敵手。但在這十年之中，又安知余八叔不也在練習著，不也在飛速的進步呢？」這話一說，趙五不禁露著爽然若失的神氣。

　　李成化又說道：「這個你倒不必聽了氣沮的。你能自己報得此仇，果然最好。就是不能報仇，萬一竟又失敗了，還有我們這班人在這裡，一定也要替你設法報仇呢。」

　　趙五聽了，忙立起身來，向李成化下拜道：「有了師傅這一句話，好似得了一重保障，弟子更可放心去報仇了。」當下無話。

　　過了幾日，趙五便拜別了師傅和同門，向湖南進發，曉行夜宿，不止一日。

　　有一天，正要到一個地方去打尖，忽見市上一塊空地上，圍成了一個人圈子，並有喧鬧之聲，從這人圈子中發了出來。趙五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了，忙三腳兩步走向前去，擠入了人群中。

　　祇見空地上設著一個小攤，上面掛著一塊招牌，乃是「賽半仙神相」五個大字。五七個梢長大漢，一律都是短衣密鈕，並把帽子歪在腦袋的一邊，窮凶極惡的，圍在那相攤的四周，大著喉嚨，向那攤上的相士發話。有幾個更是其勢洶洶的，似乎就要動手了。

　　那相士卻是一個老者，約有五十多歲的年紀。受了這班人的騷擾與威逼，雖是露著觳觫的樣子，但是神態卻還鎮定。祇聽內中有一個大漢，又向那相士惡狠狠的說道：「好一個不懂江湖規矩的老東西。你既要在這裡設得相攤，也不打聽打聽，在這當地還有上我這麼一個立地太歲。怎麼一點孝敬也不有，一聲招呼也不打，就敢擅自設下這個相攤呢？」

　　相士道：「這個我一概不知。我是一個苦老頭子，祇仗賣相餬口，那裡還有什麼餘錢可以孝敬人家呢？」這話一說，那個漢子早已牛吼的一聲叫起來道：「咄，好一個利口的老兒。竟敢自以為是，不向你太爺服罪麼？好，兄弟們！快與我把這攤打了。」

　　一聲令下，他的一班小弟兄立刻揎袖攘臂，就要打了起來。這一來，趙五可有些看不入眼了。忙一分眾人，走了過去道：「諸位大漢，你們也忒小題大做了。他祇是一個苦老頭子，就是有得罪了你們的地方，大家也有話好說，何必這般的認真呢？」

　　這干大漢，素來是在這市上橫行慣的，那裡容得人家和他們細細評理。而且又見趙五隻是一個孤身過客，狀貌也並不怎麼驚人出眾，更不把他放在心上。所以聽了他這番話後，那為首的祇很輕薄的向他睨上一眼，跟著便冷笑上一聲道：「好一個有臉子的，也不自己向鏡子中照上一照，便要出來替人家捧腰了，哼！像這樣的張三也出來替人家捧腰，李四也出來替人家捧腰，我們在這地方，還能有飯可吃麼？」

　　這幾句話不打緊，卻也把趙五激惱起來了，正要發作的當兒；不料偏有一個不識趣的大漢，已送了一拳過來。這拳剛剛送到他的面前，立刻被他抓在手中，好似抓著一隻雞，便用勁的向地上一摔，直摔得那人狂喊起來。跟著又有兩個人上去，也被趙五打倒在地上。

　　那為首的至是方知不是路數，倒也識趣得很，便皇皇然領了那班弟兄退了出去。到了數步之外，方又回身向趙五說道：「你不要這般猖狂。你如果真是好漢的，與我立在這裡不要走，讓我稟明兄長後，再來和你算帳罷。」說完，領了一班人匆匆而去。閒人也就一哄而散。

　　那相士方才過來，向趙五稱謝道：「今天不是恩公仗義出來相助，小老兒這條性命，恐怕就要送在他們的手中了。」

　　趙五道：「好說，好說！這班人十分可惡，我在旁邊見了，實在有些看不入眼，方出來打上這個抱不平的，又何必向我稱謝呢。不過相士，你不是掛著『神相賽半仙』的招牌麼？既然稱得『神相賽半仙』，當能未卜先知，怎麼自己目下就有這場災殃，反而不能知道呢？」說著哈哈笑了起來。

　　賽半仙也乾笑道：「這就叫做明於謀人而昧於謀己了。大概我們一班相士，都有上這麼一個毛病罷？祇有一樁，恩公須要恕我直言，因為照尊相看來，在這一月之中，恐怕就有一場大禍臨身。我是受過大恩的，不得不向恩公說上聲呢！」

　　趙五聽了這話，心上不免一動，忙問道：「究竟是怎樣的一場大禍呢？也有避免的方法麼？」

　　賽半仙道：「這裡不是說話之所，加之剛才出了這麼一個岔子，小老兒在這裡已做不得生意了。讓我收拾好了這攤子，同到小寓中去一談罷。」趙五點頭無語。

　　當下即等著賽半仙把攤子收拾好，一同來到賽半仙所住的客寓中，坐定以後，又把房門關上了。賽半仙突然對著趙五正色說道：「恩公不是要去報仇麼？而且這仇結下，不是已有十年之久麼？但是照恩公的印堂上，帶著這樣的暗滯之色，不但報不得此仇，恐連性命都有些不保呢。」

　　趙五暗想：我的要去報仇，並沒有招牌掛出，他怎會知道？而且還知道是十年的深仇，真不愧為神相了。那他所說的性命不保一句話，恐怕倒有幾分可信咧。心下不免有些吃驚，因又向他問出一番話來。

　　欲知他所問的是怎麼一番話？且待第一百二十四回再說。

第一百二十四回　擋劍鋒草鞋著異跡　燒頭髮鐵匣建奇勳

　　話說趙五聽見賽半仙一句話就把他的心事道破，知道是要去報十年深仇的，心中不免著實有些吃驚。暗想：這倒怪了！難道連這些事情，都在相上可以瞧得出來麼？忙向賽半仙問道：「怎麼連一個人要去報仇不報仇，也都上了相麼？而且報仇即說報仇便了，怎麼連十年的深仇，又都瞧得出來呢？」

　　賽半仙笑道：「這一半果然是在相上可以瞧得出，一半也是由我推測而得的。閣下目有怒睛，筋有紫紋，這在相上，明明已露出是急切的要和人家去拚一個你死我活的。一個人要急切的去和人家拚個你死我活，這除了要報宿仇，還有什麼事情呢？至於一口就說定你所要去報的，是十年的深仇，驟聽之下，似乎有些奇怪，其實也是很容易解釋的。

　　「大凡兩下結了深仇之後，口頭上所常說到的，不是三年後再見面，五年後再見面，定是十年後再見面。至於約到二十年三十年以後，那是絕無僅有的了。因為人壽幾何，十年內的事尚不能知，如今竟欲預計到十年以外，不是成了傻瓜麼？

　　「然觀閣下急於要報仇的心，雖是完全顯露在外面，一點不能遏抑，一方面卻依舊很有忍耐心。這祇要瞧你剛才對待那班地棍的神氣，就可知道了，於此可知你所要報的仇，決不是三年的或是五年的，而定是十年的。現在十年之期已屆，欲得仇人而甘心。所以在眉宇間，不知不覺的有一股殺氣透露出來呢。」

　　趙五道：「尊論妙極！這不但是論相，簡直是有一雙神秘的眼睛，直瞧到我心的深處，把我秘密的心事完全都瞧了一個透呢。但是你說我此去性命不保，又是何所據而云然？難道印堂暗滯，真與人的一生有關麼？」

　　賽半仙道：「怎麼沒有關係。像你這樣的印堂暗滯，主眼前就要遭受絕大的災殃。而你此行是去報仇的，是去和人家拚一個你死我活的，這那裡還有性命可保呢。」

　　趙五道：「但還有一說：就算我此去性命要保不牢，然而倘能把仇人殺死，我也就十分甘心情願了。請你再替我相一相，我此去究竟也能把仇人殺死麼？」

　　賽半仙連連把頭搖著道：「大難，大難。照尊相看來：萬事都無希望，那裡還能把仇人殺死呢。這一定是仇人的本領強過於你，所以你的性命還要喪在他手中了。」

　　趙五道：「如此說來，我此仇是不能去報了。可是我為了此事，已費下十年的苦工夫，怎能為了你這句話，就此甘心不去呢？」言下頗露著十分躊躇的樣子。旋又毅然的說道：「我志已決，無論如何，此仇我一定是要去報的，就是真的把性命喪卻，也是命中注定如此，一點沒有什麼懊悔呢？」

　　賽半仙瞧見他這種慷慨激昂的神氣，倒又把拇指一豎，肅然起敬的說道：「你真不愧是個好男兒。而且你是有大恩於我的，我如今如果不替你想個解救的方法，坐視你趨近絕地，這在心上如何說得過去呢！也罷，我現在也顧不得我師傅的教訓，祇好多管一下閒事了。」說著，即從身上取出一隻很小的鐵匣子，拿來遞給趙五，並很鄭重的說道：「恩公，你且把這鐵匣佩在身邊，片刻不要相離，將來自有妙用，定可逢凶化吉。」

　　趙五見他說得這般鄭重，倒也有些驚奇。但是細向這鐵匣一瞧時，也祇是頑鐵製成很尋常的一隻匣子，並瞧不出什麼奇異的地方來。祇匣蓋緊緊闔上，宛如天衣無縫，找不出一些隙處，與別的匣子微有不同罷了！便又笑著問道：「這匣子究是作什麼用的？怎麼佩帶了它，竟會逢凶化吉呢？」

　　賽半仙道：「天機不可洩漏！恩公也不必多問，祇要緊記著我的說話，把它佩在身上，片刻不要相離，到了危難之時，自能得他之助。好在這匣子是很小很小的，帶在身上一點不累贅。這於恩公，大概總是有益無損的罷？」

　　趙五聽了這話，也就向他謝了一聲，把這鐵匣佩在身上。隨即辭別了賽半仙，自向湖南進發。

　　曉行夜宿，不止一日？早已到了長沙城內。

　　他的第一樁要事，當然就是如何前去報仇。便又自己和自己商量道：「我當時約他十年後再見，在我果然時時刻刻不忘記這句話，在他想來也不會忘記的。如今十年已屆，他如果還沒有死，一定是在那裡盼望著我去踐約了。我倘然很正式的前去會見他，恐怕要有不利，說不定他已約好了許多好手，做他的幫手呢。那麼，還不如在黑夜之中，冷不防的走了去，用飛劍取了他的性命罷。祇要他一死，我的大仇也就算報成了。」

　　繼而又把頭連搖幾搖，暗道：「不行，不行！這算不得是大丈夫的行為。我如果祇要暗取他的性命，那在這十年之中，那一天不能幹成這樁事，又何必枉費這十年的苦工夫呢？現在我已決定了：他從前既是當著眾人把我打敗的，我如今也要當著眾人把他打敗，才算報了此仇。」主意既定，當下向人家打聽清楚了余八叔所住的地方，即直奔那邊而來。

　　到了余宅門前，並不就走進去，卻先把余宅的左鄰右舍和住在附近一帶的人，一齊都邀了來。趙五便居中一立，朗聲說道：「我就是十年前替湘陰人掉舞龍珠的趙五，不幸被這裡的余八叔赤手空拳剪斷了我的龍珠，使我裁了一個大觔斗，我當時曾說過十年後再見的一句話，諸位中年紀長一些的，大概都還記得這件事罷？

　　「現在十年之期已屆，我是特地遵守這句約言，前來找著他的。此刻請諸位來，並不為別的事，祇煩諸位做一個證人，使諸位知道我趙五也是一個慷爽的男子，對於自己的約言很能遵守的。此番能把余八叔打敗，果然是我的大幸。就是不幸而再打敗在他手中，或者甚至於性命不保，我也是死而無怨的啊。」

　　這番話一說，大家不禁紛紛議論起來，無非又回憶到談論到十年前，長沙人同湘陰人比賽龍燈的那件事．當下對於趙五此來，也有稱他是好漢的舉動的；也有罵他是無賴的行為的，毀譽頗不一致。

　　良久，良久，又有一位六七十歲的老者，好像在這一方算是齒德最尊的；忽地在眾中走了出來，和趙五打了一個招呼，顫巍巍的說道：「閣下此舉，可算得是一種英雄好漢的舉動，我們十分敬佩，決不敢說你是不正當的。不過兄弟還有一句話要對閣下說，閣下此次前來報仇，想來是要和余八叔個對個見個雌雄的。然而不幸之至，照現在的形勢瞧起來，余八叔已不能和你個對個較手的了。這在閣下新從遠方到來，大概還沒有知道這番情形罷？」

　　趙五聽了這話，倒好似遊子遠方，乍聽到父母仙逝噩耗這般的難過，眼睛中幾乎要掛下眼淚來。便很驚訝的問道：「怎麼，余八叔難道已經死了麼？難道他已不在人世了麼，如果真是如此，我這個仇可報不成了！」

　　那老者道：「他死雖沒有死，但也與死了的無異。他在三年之前，突然得了癱瘓之症，終日坐床不起。這不是已不能個對個和你較手了麼？」

　　趙五沉吟道：「果真有這等事麼？」跟著又眼光一閃，很堅決的說道：「不要說他還沒有死，祇是癱瘓在床，就是真的死了，我也要親奠棺前，和他的遺體較量一下的。而且他癱瘓在床，也祇是從你們的口中說來，我並沒有親眼瞧見。說不定是他怕我前來報仇，故意裝出這種樣子來的，我倒不願上他的當咧。如今我總得親自去瞧他一瞧；至於較手不較手，留待臨時再定，也無不可。」

　　他正說到這裡，便另外又有幾個人出來，向他說道：「余八叔的癱瘓在床．倒是千真萬真，並不是假造出來的。現有我們幾個人願作保證，大概你總可相信得過。不過他既癱瘓在床了，你就是進去瞧他，也沒有什麼益處，你是好好的一個人，難道好意思和一個癱在床上的人較手麼？勝敗且不必去說他，這種事情傳說出去，於你的聲名上很有些不好聽呢，所以依我們之勸，你祇當余八叔已死便是，也不必再報此仇了。至於你遠道而來，或者缺少盤費，那我們瞧在你的俠義分上，倒也情願量力餽送的呢！」

　　趙五聽他們如此說，倒又把兩目一睜，動起怒來道：「這是什麼話！我是報仇來的，並不是打秋風來的，要你們饋送什麼盤費呢。如今實對你們說罷，不管余八叔是真的癱瘓在床，或是假的癱瘓在床，我總要親自前去瞧一眼。如果祇憑著你們幾句話，就輕輕易易打消了報仇的意思，那是無論如何辦不到的。」

　　正在難於解決的當兒，余家的人也早被他驚動了。即有余八叔十三四歲的一個侄兒子，走來問道：「你這位客人，就是那年為了掉龍燈的事，和我叔父有十年後再會的約那一位麼？如今來得大好，我的叔父這一陣子可天天的盼望你到來呢。祇是他老人家患著瘋癱，不克起床，不能親自出來迎接，特地叫我做上一個代表，請你到他的臥室中會上一會。你大概總可原諒他罷？」

　　眾人聽了這一番伶俐的口齒，暗中都是十分稱讚。而對於余八叔並不知道自己是個癱子，居然還念著這個舊約，又居然邀趙五到他的臥室中去相會，一點不肯示弱，更是十分稱奇，正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倒又不等趙五開口，不約而同的，先向這孩子問道：「這些話果真是你叔父叫你來說的麼？你並沒有弄錯一點麼？」

　　那孩子笑道：「這是很重大的一件事，我那裡會得弄錯。」隨又回首向趙五說道：「客人，你就隨我進去，好麼？」

　　趙五連連點頭道：「好極，好極！原來他有這般的膽量，我還疑心他是裝著瘋癱，故意不肯見我呢。」當下即跟著那個孩子，坦然走入余家。那班鄰舍鄉里，有幾個是很好事的，為好奇心所鼓動，也就鬨然跟隨在後面。

　　余家的屋子，祇是鄉間的款式，並不十分深廣。不一會，大家已都走入余八叔的那間臥室中。

　　祇見余八叔欹坐在床上，面色很是憔悴，一望而知他是有病在身的。不過手上還執著一隻草鞋，正在那裡織著，似乎藉此消磨病中的光陰呢！

　　一見眾人走入室來，立刻停了手中的工作，把身子略略一欠，算是向眾人致意。隨又向趙五望了一眼，含笑說道：

　　「你真是一個信人，說是十年後再會，果然到了十年，竟會不遠千里，前來踐約了。所可惜的，我在三年之前，患上了這個不生不死的癱瘓症，至今未能起床，已不是一個健全的人，萬萬不能和你個對個周旋了，這可如何是好呢？」

　　趙五聽了這話，祇冷笑上一聲道：「照你說來，為了你癱瘓在床上，我祇好把前約取消了麼？未免把事情瞧得太輕易了。那我在這十年之中，為了立志報仇而所吃到的種種苦處，又向何人取償呢？咳，老實說罷，這種喪氣的話，這種沒種的話，祇有你們湖南人說得出口，我們山東人是無論到了如何地步，也沒有臉說這種話的。如今還是請你收了回去，免得不但坍你自己的台，還要坍全體湖南人的台呢。」

　　這話一說，余八叔兩個黯淡無神的眼珠，也不知不覺的微微閃動了一下，卻依舊忍著，一口氣說道：「哦，你們山東人決計不會說這種沒種的話麼？要我把它收回麼？那我倒要請教你們山東人一聲，如果你們易處了我的地位，究竟又應該怎樣呢？」

　　趙五一點不遲疑的回答道，「這還用問！如果是我，不但是我，凡是我們山東人，倘然有人尋上門來，要報深仇宿怨，祇要有一絲氣在，不論是斷了膀臂，或是折了足脛，一定要掙扎著和那人決戰一場的，那裡會像你這麼的退縮不前呢！」

　　余八叔被他這麼一激動，實在忍耐不住了，又把兩眼一閃勸，毅然的說道：「不錯。我還有一口氣在，並不曾死了去，決計不能退縮不前的。如今你要如何的比武，我就如何的比武，一切聽你吩咐就是了。」

　　這時和余八叔同個地方居住，前來瞧看熱鬧的人，倒又有些不服氣起來，忙向趙五說道：

　　「你這話看去好像說得很對。但是他癱瘓在床上不能行動，已有三年之久，這是誰都知道的。如今你逼他和你比武，他雖無可奈何已是允許了，但在實際上，請問如何能辦得到？這還不如教他閉目仰臥在床上，索性靜等你結果他的性命，倒來得直截了當一些，用得著說什麼比武不比武的話呢。剛才你罵我們湖南人太沒種，我們湖南人雖然不敢承認，現在我們湖南人倒也要還敬一聲，說你們山東人太殘忍一點了。」

　　趙五一聽這話，氣得兩眼圓睜，怒聲說道：「這是我和姓余的兩個人的事，我提出要比武，他也已慨然允許了。這於大體上已沒有什麼問題，用不著你們旁人出來干涉的。如今我所要煩勞你們諸位的，祇不過要請你們在場做個證人，此番不論誰生誰死，十年後再見的這句話，我們總算已經履行了。」

　　他正說到這裡，忽又像想到了一件什麼事，怒意立時全消，微微笑了一笑，便又接續著說道：「而且我雖說要和他比武，卻並不要強迫他起立。他既癱瘓在床上不能行動，就讓他癱瘓在床上也是不妨的，因為我所決定的一種比武方法，很是變通，又很簡單，祇要我把兩柄飛劍向他飛去，他能將這兩柄飛劍完全擋住，就算完了事了。至於輪到他來出手，任他出什麼新鮮主意，我是一點不敢推卻的。這不是於他的能行動不能行動上，毫無一點關係麼？現在請你們想想：我們山東人的生性，到底還是殘忍，還是不殘忍呢？」

　　他把這番話一說，眾人倒祇好面面相覷，再也不能出來干涉了。

　　余八叔卻早已有些忍耐不住，便大聲說道：「你既遠道而來，當然，總要有個交代，不能一無所為而去的，又何必多說這些閒話呢。現在你所提出的這個辦法，的確很是變通，又很能替我顧到，我那有反對之理？現在就請你把飛劍請出來罷，不要說祇是兩柄飛劍了，就是十柄百柄飛劍，我姓余的也是甘願受的。不過閒人在這室中，恐怕要受驚嚇，未免有些不便，還是請他們趕快出去罷。」

　　這一個條件，趙五倒是聽了十分滿意的。因為照他的意思想來，在這些閒人中，難保不有幾個有本領的人在內。他們當然是偏於余八叔一方的，倘遇危急的時候，說不定要出來幫助余八叔，那無論如何，於他自己總有幾分不利了。現在把他們一齊攆了出去，他盡可安心行事。那余八叔的性命，差不多已有一大半落在他的手中呢。忙把頭點上幾點，表示贊成的意思道：「這話不錯。這間房子並不大，我們比武的時候，再放些閒人在內，的確很是不便的，還不如先請他們出去罷。」說完這話，即把兩眼望著眾人，似乎向他們下著逐客之令。

　　眾人都懷著好奇的眼光而來，如今兩人快要比武，好似鑼鼓已響，好戲快要開場了，原捨不得離開這戲場而去的。不過這個條件，並不是趙五提出，卻是余八叔提出的。他究竟是屋主人，他們違拗不得，祇好怏怏然退出室中，但依舊捨不得不偷看一下，便相率轉至廊下，就那疏疏的窗隙中偷窺著。

　　趙五卻不知已在什麼時候，在他身邊的一隻小匣中，把那一對飛劍一齊請出來了，眾人祇見他把口略略一動，似乎對余八叔說道：「你準備著罷。」即有一件東西，倏的從他口內衝出，化成一道白光，箭也似地一般快，直向余八叔的帳內射去。

　　眾人並不認識這是什麼東西，不過忖度起來，大概就是他所說的飛劍了。倒著實有些替余八叔擔心，暗道：「像這樣夭矯無倫的東西，簡直和遊龍沒有兩樣，很帶上一點妖氣，那裡是什麼飛劍，余八叔雖有絕大的本領，也祇是一個凡人，又是癱瘓在床的，那裡抵禦得來，怕不立刻就要喪在他的手中麼？」

　　可是眾人雖這般的替余八叔擔著心，余八叔自己卻是十分鎮定，昂著頭望著那道白光，祇是微微的笑。那種從容不迫的神氣，如果被不知他正在和人家比武的人瞧見，還疑心他是在那裡瞧看把戲呢。

　　一剎那間，那道白光卻早已益行益近，和他的身體相距祇有數寸了。他方把手中沒有織完的那祇草鞋，略略向上一舉。祇輕輕的一撥間，那道白光好像受了重大的創痛，再也不能支持了。立刻撥轉身子，依著空中原來的路線，飛快的逃了回去。接著就慳的一聲，墮在地上。而且奇怪得很，恰恰不偏不倚，正落在趙五的足邊咧！

　　這時在窗外偷看的人，再也忍耐不住了；便一片聲的叫起好來。這一來，可真把趙五羞得萬分，急得萬分，恨不得立刻把余八叔和那些窗外偷看的人，一齊剁成了肉醬。於是又把牙齒緊緊的一咬，低低的說道：「算你有能耐，這第一劍居然被你躲過了。但是這第二劍，我更當加上一些功勁，看你還能抵禦得住抵禦不住！」

　　他一壁低低的說，一又把鼻子向內吸了幾吸，兩頰鼓了幾鼓，好像正在練氣似的。一會兒，把嘴盡量的一張，便又有一道白光，從他口內直衝而出。那夭矯的姿勢，飛行的速率，比前更要增加了。再瞧那余八叔時，似乎也知道這一劍不比尋常，略略有上一種嚴重的態度，不比以前這般的從容不迫了。

　　眾人不免又替余八叔擔著心事，暗道：「不妙，不妙！看來這劍來勢非輕，說不定余八叔的性命，就要葬送在這一劍之中了。否則，他何以也陡然變了樣子呢？」

　　說時遲，那時快，那道白光卻早已到了余八叔的跟前。余八叔忙又舉起草鞋去撥時，這白光卻果然和以前飛來的那一道大不相同了，好似在空中生了根一般，一點也撥移不動；而且不但撥移不動，就是這種相持不下的形勢，看去也祇是暫時的，不久就要失了抵禦的能力，被這白光攻打過來，祇要這白光在他的頸上一繞，他立刻便身首異處了！

　　這時不但是余八叔暗暗叫苦，連窗下偷看的人，也都驚叫起來。這一叫，倒又使余八叔忘了自己是癱瘓在床的，也不懂得什麼叫做痛苦，馬上再把全身的氣運上一運。說也奇怪：經不得他這麼一運氣，那祇草鞋上立刻就像加增了幾千萬斤的氣力，同時便不由自主的，又把這草鞋輕輕向前移上幾移。

　　這一移動不打緊，這白光可又受了創痛，再也不能在原處停留了，便和先前一樣又飛也似的逃了回去。可是作怪得緊，這一次打的倒車，形勢似乎比前更是緊張，等得退到了趙五的跟前，並不墮落下來，餘勢還是很猛，似乎要直取他的腦部咧。

　　趙五這一驚真非同小可，不禁喊上一聲哎呀，一壁忙又把身子躲了開去。總算運氣還好，居然被他躲過了這道白光，祇聽得鏗的一聲，這白光又化成一柄短劍，墮在地上了。

　　誰知正在這驚喘甫定的當兒，又有一件東西，來勢很是兇猛的，向他劈面打了來，定睛一看，不是余八叔手中的那祇草鞋，又是什麼呢？

　　他起初對於余八叔的那祇草鞋，原祇看作無足輕重的一件東西，現在卻已兩次被挫，領教過他的本領了。暗想：我剛才仗著兩柄夭矯無比的飛劍，還是弄他不過，被他打敗下來。如今飛劍已打落在地了，祇剩著赤手空拳，那裡抵敵得來呢。罷，罷，罷，光棍不吃眼前虧，不如趕快逃走了罷。至於報仇的事，不妨隨後再談呢。

　　他一壁這麼的想，一壁早已搭轉身子，向外便跑。這一跑，倒又使旁觀的人嘩笑起來，並不約而同的說道：「山東人好不丟臉，怎麼就跑了呢？還敢說我們湖南人沒種麼？」

　　趙五這時逃命要緊，對於這種冷嘲熱罵，也不暇去管得。祇是這祇草鞋好像有眼似的，依舊緊緊的跟隨在後，不肯放鬆一點，眼見得就要趕上他了。而且還有一件奇怪的事，偶向肩後一看，余八叔不知在何時立了起來，已不癱坐在床上了，也像要立刻趕了來。

　　在這情急萬分的當兒，陡的一個念頭，倒又衝上了他的腦際，暗道：「這賽半仙真和神仙差不多，預知我此行定要失敗的。現在不是已到了萬分危急的時候麼？不管他究竟靈驗不靈驗，不如取出他給我的那隻鐵匣來擋一擋，終比束手待斃好一點呢！」他想到這裡，早把那隻小小的鐵匣，從身邊取出。也不暇回過身來了，就將那鐵匣在肩後晃動了幾下。

　　說也奇怪：他祇晃了這幾晃，立刻即聽得轟的一聲，好像什麼東西炸裂似的。跟著便有一道青光，在火星飛濺中直穿而出，逕向那草鞋打去。

　　這時那草鞋便立刻現著屈服的樣子了，忙向後面退縮，青光卻緊緊追隨不釋。不一會，早已追到了余八叔所立的地方。草鞋像已無地可避，要找一個地洞鑽下去的，即聽得嗒的一聲，掉在地上。那青光驟然失了目的物，便向余八叔頭上直撲。一時間，頭髮著火，竟蓬蓬然燒起來了。這一下，可把旁觀的人一齊駭個半死，又不由自主的驚叫起來。

　　但在這驚叫聲中，可又變了一個局面了。祇見一柄大扇子，陡的又從外面飛了進來，不消在上面扇得三扇，早已煙消火滅，不但是余八叔的頭髮上停止了燃燒，連這青光都不知去向了！

　　眾人正在驚詫之間，忽聽得外面又起了一片笑聲。忙爭著走去瞧看時，卻不知從那裡走來了一位老和尚，臉上滿籠著慈祥之氣，一見就知是極有道行的。正望著那呆若木雞的趙五，笑瞇瞇的說道：

　　「趙居士，你立志定要報仇，十年有如一日，這是很可使人起敬的。不過遇見了一個癱在床上的人，還不生上一點矜憐的心思，改變一下自己的宗旨，這未免太殘忍一些了。至於那隻鐵匣，並不關你的事，我也不來怪你。祇是我如果遲來一步，我的徒弟可就要送在你的手中了。」

　　趙五聽了，依舊木木然立著，沒有什麼回答。老和尚便又笑著說道：「但有一件事，倒也要感謝你的。我的徒弟被你這麼一逼，在運氣的時候，無意中把他從前所運岔的一口氣復了過來。三年未癒的癱瘓病，竟從此霍然了。這不是很可喜的一件事情麼？」

　　趙五至是，才瞪著兩眼，問上一句道：「如此說來，你莫非是無住和尚麼？」

　　欲知老和尚如何回答？且待第一百二十五回再說。

第一百二十五回　老和尚演說正文　哭道人振興邪教

　　話說趙五聽老和尚說了那一番話後，方瞪著兩眼，問上一句道：「你莫非就是無住和尚麼？」老和尚笑著回答道：「不錯，我正是無住和尚。我這麼的突如其來，大概是居士所不及料的罷？」趙五聽了，又是一怔。半晌，方才回答道：「的確是我所不及料的，這大概也是天意罷？我們再會了！」說完這話，好像突然發了瘋似的，飛步向門外奔去。

　　那班瞧熱鬧的人，知道這齣戲文已完，沒有什麼可瞧看了。而且他們師徒相逢，定有一番體己話要說，閒人留在這裡，究竟是不便的，也就一哄而散。這時余八叔早已迎出房來，走到無住和尚面前，雙滕撲的跪下，向師傅拜謝援救之恩。

　　無住和尚忙一把將他拉起，邊同著他走進房去，邊向那地上打落的飛劍及鐵匣望著，笑吟吟的說道：「這廝此行不但報不得仇，還把兩件法寶都打落在這裡，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余八叔請無住和尚坐下後，方又問道：「弟子今日有難，大概已被師傅算得，所以特來相救麼？」

　　無住和尚道：「這個何消說得，但也是你命不該絕，否則我也無能為力呢。不過如今我要問你一句話：你的癱瘓在床上，完全是為了你自不小心，偶然運岔了一口氣，你以前自己也知道麼？」

　　余八叔現著疑惑的樣子道：「這個不是剛才聽得師傅對趙五說起那句話，我竟一點也不知道，總以為我的得到這種癱瘓之症，定是受了地上濕氣的侵襲，於練氣上是絕對無關的。而且不瞞師傅說，就是現在聽了師傅這句話，我依舊還有些兒疑惑呢。」

　　無住和尚道：「你這句話的意思，我倒是懂得的。你不是說你自己對於練氣上，是很有上幾年工夫的，怎麼會偶不小心，就把一口氣運岔了呢？不錯，這也是你應有的一種理想。而且你的練氣工夫，我也知道你的確是不壞的，把渾身筋骨練得軟綿綿的好似棉花團一般，無論怎樣粗大的拳頭，打在你的身上，絲毫也不覺得，不都是你練氣的好成績麼？

　　「不過你須知道，練氣這門工夫，是無窮止之境的。加之練習起來，更須謹漸而進，萬萬躐等不得的。譬如說，你所運的這口氣，平常祇有五百斤的份量，如今驟然間要增至了一千斤，或八百斤，不是太嫌躐等麼？不是要出毛病麼？你的把這口氣運岔，也就壞在這個上頭。大概是因為知道有人前來報仇，急於要求得進步的緣故罷？」

　　余八叔這才恍然大悟道：「師傅這話說得一點也不差。那是僅僅得上一個癱瘓之症，還是十分有幸的。萬一再弄得不好，一些，不是連性命都要送在這個上頭麼？不過還有一樁不解的事情，剛才怎麼如此湊巧，我突然把氣一運，又把岔著的那口氣復了過來呢？」

　　無住和尚道：「這並不是湊巧，照理是應該如此的。因為你在這三年之間，仍不住的在那裡練氣練到現在，已是大有進步，要比從前增加份量了，禁不住你奮然把氣一運，當然全身可以通行無阻。從前岔著的那口氣，那裡還會復不過來呢？」

　　這話一說，余八叔歡喜得幾乎要發狂道：「這真是至理名言，弟子豁然如開茅塞了。但是還有一樁事，我要請教師傅。」

　　無住和尚道：「什麼事？」余八叔便向他師傅手中拿著的那把扇子，指道：「就是這把扇子。剛才那鐵匣中的那派邪火，正自十分猖獗，把我的頭髮幾乎要燒個乾淨。祇消這扇子飛了來，向他扇了幾扇，立刻煙消火滅，莫非這是一種仙人的法寶麼？師傅是從那裡得來的呢？」

　　無住和尚聽了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道：「那裡是什麼仙人的法寶，這也與那趙五的飛劍，和你的那祇草鞋，沒有什麼兩樣。不過所練的工夫，各有高下的不同罷了。

　　「對你說罷，一個人練得工夫，祇要把功勁注放在上面，不必定是飛劍，才可把他練得能大能小，飛行自如，千里取人首級。就是別的東西，也同樣可以練得指揮如意，得到他的一個用場的。否則，你這一隻小小的草鞋，還是未完工的。究竟具何神力，能把這淬礪無比的飛劍擋住？也祇是你多年來朝也織草鞋，晚也織草鞋，不知不覺的，把全身的功勁，都注在這織草鞋的手上罷了。你祇要如此的一想，就可知道我這扇子也平常得很，並不是什麼仙人的法寶了。」

　　這一說，倒又說得余八叔爽然如有所失。一會兒，方問道：「那麼，那鐵匣呢？難道也和這扇子，是具著一樣的道理麼？」

　　無住和尚道：「這倒又不是的，這確是帶上一點妖氣的。然而也祇算得一個起端，以後像這麼妖氣森森的東西，比他更要厲害到十倍或百倍的，我們恐怕還有得瞧見呢。我索性爽爽快快的對你講上一講罷。我本意原想在破剎中閒居著，不願再出來了。不料妖氖滿目，使我瞧了觸目驚心，再也不忍袖手旁觀下去。加之一班道友，大家會議了一下，又都推我出來。我沒有法子可想，祇得又到塵世中來走上一遭呢。」

　　當下就原原本本的，把一番事實說出來。在下卻因為行文便利起見，把他改作敘事文了。

　　原來在這時候，四川省榮經縣西面的邛來山上，忽然出現了一個妖道，自號哭道人。他以前的事跡，沒有人能夠知道得。不過他把哭字取作道號，卻也不是毫無根由的。據說他所最擅長的本領，就是哭。遇著與人交手，到了十分緊要的當兒，他就出人不意的，把看家本事拿出來，放聲哭上三聲。這一哭不打緊，不但是對方的神經受了激刺，變得昏惘失措，完全失了抵抗之力。就是天地日月，也立刻變了色彩，祇覺得黯黯無光呢。此外更有一樁奇事，別人家哭的時候，眼淚是緣了面頰直淌而下的。他卻不然，他的兩個眼眶，好似兩道強有力的瀑布，祇要哭聲一起，眼淚就圓得如珠子一般，十分有勁的從眼眶中飛濺而出。一射到對方的臉上，祇覺又熱又痛，萬分難受，同時臉上又起了無數熱泡，不期然而然的，祇好屈服在他的手中了。

　　他住在山上的萬妙觀中，收了不少的門徒。然而他如果祇閒居在山上，規規矩矩的收上幾個門徒，沒有和外人爭競的意思，也就完了。誰知他偏偏不肯安分，常常要很誇口的對他的那班門徒說道：「你們大概都已知道，如今外面大家所盛稱的，祇有兩派：一派是崆峒派，一派是崑崙派。他們兩派積不相能，各自水火。凡是一般知道的人，都把來當作談助，不是說崑崙的人才比崆峒來得多，便是說崆峒的人物比崑崙來得俊。雖是各阿所好，然而也見得他們的聲勢大了。其實照我瞧來，這兩派都是不足道的。把他們的西洋鏡拆一個穿，無非一派的虛張聲勢。倘然我高興和他們玩一玩，不問他是崆峒還是崑崙，定要被我一網打盡呢。」

　　那班門徒都是少年好事的，對於崆峒，崑崙兩派的聲勢，素來是十分心折。如今聽師傅把這兩派說得如此不堪，可知師傅的本領確是不凡的了。不覺聽得他們一齊眉飛色舞，忙又向他問道：「那麼師傅也要和他們玩上一玩麼？老實說，這兩派人平日也太跋扈一點，太嫌目中無人了。如果能把他們打敗，替我們另立出一個邛來派的名目，那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呢。」

　　哭道人道：「我既然向你們如此說得，自然不是一句玩話，不久就要和他們玩上一玩的。不過我在出馬之先，先要找上那個笑道人交一交手，瞧他的笑，究竟能敵得過我的哭不能？如果是不能的，我簡直要逼他立刻把這笑道人的名號取消呢。」

　　這一席話，他雖是祇當著一班門徒說的，然而不知怎樣，不久即已傳到了金羅漢呂宣良的耳中。笑道人卻已雲遊到別處去了。

　　呂宣良道力高深，雖是十分有上涵養工夫的，可是一聽到這派野話，也不覺勃然大怒起來，而且聽他說起，第一個要找到的，就是他的師侄笑道人，更覺與自己身上有關，萬萬不能把他放過，非馬上懲治他一下不可！正在這個時候，卻又有一件事情發生了。

　　一天早上，呂宣良剛自起身，忽見有一封信，端端正正的放在他的室中一張桌子上，也不知是何時送來的，更不知是何人送來的。懷著驚疑的心理，忙把那封信拆開一瞧時，卻正是哭道人向他挑戰的一封信。

　　信中大致說：我是邛來山上的哭道人，就是立意要和你們崑崙、崆峒兩派的人作對的。你大概是聞名已久了罷？我現在報告你一聲，我第一個要找到的，就是你的師傅笑道人。這也是我瞧得起他，所以不去找著別人，卻把他首先找來作祭旗之用。不過如今他究竟在什麼地方，我晚訪探不得確耗。你想來總該有點知道的？就請你寄個倌給他，教他趕快回來，準備著和我較量一下罷。

　　呂宣良讀完這信，這一氣真非同小可，一邊又暗想道：「這廝的本領倒也很是不錯，像我居住的這種地方，雖說不到銅牆鐵壁的這般堅固，但也不是尋常人所能到得的。他竟能神不知鬼不覺的走了進來，而且還膽敢把這封信放在我的桌上呢。」所以依著他的意思，很想親自出馬，把那妖道撲滅去，免得蔓延起來，將來反而不可收拾。

　　然而在他還未實行之前，早已被一眾道友知道了，忙都前來勸他道：「那妖道算得什麼，何勞你老親自出馬。這明明是那妖道的一種詭計，故意把你激惱起來，使你親去和他對陣。那廝的身份也就擡高起來，無論是成是敗，他都可立刻成名。你如今果然一惱怒，不是反中了他的計麼？」

　　正在這時，無住老和尚恰恰前來探望他；聽了眾道友這番話，也頗以為然、並慨然的當著眾人說道：「我看這廝的本領，也不見得真有怎樣的了不得，祇是一味的狂吹罷了。所以不但是呂道兄不必親自出馬，便是眾位道兄也都不必出馬得。好在我正要到湖南長沙望我的徒弟余八叔去，聽說呂道兄的高足柳遲也在那邊，我祇要約了余柳二人出來，大概也足對付那廝了。眾道兄正不妨作為後盾，靜聽我的消息呢。」

　　眾人把他的這番話細細一想，覺得很有道理，便都把頭點點，同聲說道：「有你老禪師肯出馬，那妖道真不足平了。我們正愁沒有這麼一個道力高深的人，可以制服他呢。」於是無住和尚辭了呂宣良和眾道友，逕向湖南而來。

　　在路上的時候，又聽見大家沸拂揚揚的傳說，哭道人自從說了那句大話以後，也知得罪的人太多了。自己勢力太孤，恐怕不是崑崙、崆峒兩派人的敵手。所以很想把這兩派以外的能人聯絡起來，集合成一個大團體，和這兩派對抗一下。因此特地派了他的許多門徒，扮作醫卜星相及江湖賣藝之流，雲遊各處，以便暗中可以物色人才呢。

　　這一來，無住和尚倒又對於走江湖的醫卜星相人等，暗暗注意起來了。

　　怡恰在這時候，在路上遇見了那個賽半仙。憑著老和尚的法眼瞧去，知道他不是一個尋常賣相的人，定是哭道人派出來的門徒，便暗暗尾隨著他。所以後來趙五仗義相助的一回事，無住和尚倒是親眼目睹的。等到賽半仙收了攤子，領著趙五向旅館中走去，無住和尚心中更是十分明白，知道那賽半仙已看中了趙五的人才，要想把趙五收羅去咧。也就暗暗跟著他們，同到了旅館之中，幸喜沒有被他們覺察。恰恰靠著賽半仙住宿的那間房的旁邊一間，又正空著在那裡，無住和尚便賃居下來。因此賽半仙和趙五問答的一席話，更都被他聽了去。祇不知趙五的仇人，究竟是誰罷了。

　　等到趙五走後，無住和尚忽然起了一個念頭，想把賽半仙困住了，盤問他關於哭道人的一番實在情形。即闖然的走入了賽半仙住的房間中，屹然立在他的面前，好似一尊石像。賽半仙倒被他駭了一大跳，從椅中直跳起來，瞪著兩個眼睛，向他問道：「好個撒野的和尚，無緣無故的，闖入人家的房間中來作什麼？」

　　無住和尚並不回答，祇把兩道強有力的目光，凝注在賽半仙的臉上，瞬都不向旁瞬。說也奇怪，這賽半仙看去好像是一個有道力的人，照理應該有上一點本領的。誰知不濟得很，經不起無住和尚向他注視上三分鐘，早已失了自主之力，完全好似被懾住了。

　　無住和尚便又望著他，向他問道，「你可是哭道人的門徒麼，你這次喬裝賣相，不是出自你師傅之命，教你物色人士麼？」賽半仙連連答道：「是，是！這次出來，的確是受了師傅之命，教我暗地物色人才的。」無住和尚又問道：「物色人才祇是一句話，究竟也擬有具體的辦法麼？」

　　賽半仙道：「怎麼沒有。不過派了人到各地去，暗地物色人才，祇是第一步辦法，他還有第二步辦法呢。」無住和尚的兩個眼睛，更凝注著他比前厲害一些，朗聲問道：「還有第二步辦法麼？那第二步辦法是什麼，快些說出來！」

　　賽半仙道：「第二步辦法，就是在邛來山上擺設上一個擂臺，任人前去打擂，打贏的可得千金重賞。如此一來，天下的一般英雄好漢，凡是自命為有下一點本領的，定都要前去一顯好身手，如果遇見真是人才出眾，武藝超群的，他就不恤卑詞厚幣的去招羅，不怕不入他的彀中呢！」

　　無住和尚道：「但是私設擂臺，是有干法禁的；他難道不知道麼？還是已得到當地官府的允許呢？而且要辦這樁事，費用也是很巨，並不是輕而易舉的。他難道擔任得起這筆費用麼？」

　　賽半仙道：「他要設得擂臺，自然要得到官府的准許，萬萬兒戲不得。所以他在事前。早把這件事辦得十分妥貼了。因為他是善治各種疑難雜症的，新近四川總督的一個愛女，害了一種奇疾，請了許多名醫去，都醫治不好，弄得總督沒有法子可想，祇好懸掛黃榜，徵求名醫。他便走去把榜揭了，祇一帖藥，就把總督的愛女醫好。總督歡喜的了不得，把重金酬謝他，他卻堅謝不受。

　　「總督便問他道：『你莫非有什麼事要求我，所以辭金不受麼？那你不妨替我說來，祇要是我的權力所能及，沒有不可答允你的。』這句話問得正中他的下懷，便把要在邛來山下擺設擂臺，請求總督允淮他的一番意思說出。這時總督酬恩要緊，其他一切都不暇顧及的了，所以把這件事瞧得輕描淡寫之至。聽了祇哈哈一笑道：『你所要請求我的，祇是這麼一樁事情麼？那有什麼不可以之理？你儘管前去擺設擂臺，我祇要下一道飭屬保護的文書就是了！不過你要擺設擂臺，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於你本身有什麼好處麼？』

　　「於是他便向總督撤下一個大謊道：『祇因貧道有一個仇人，本領非常高強，遠非貧道所能敵，不久就要來加害了。貧道急得沒法可想，祇好在這擂臺上，物色高人，或者可助得貧道一臂之力呢！』總督道：『原來如此，那我確應當幫助你的。你快去籌備起來罷。』他有了總督的千金一諾，自然很高興的進行起來了。」

　　賽半仙說到這裡，即曳然而止，不說下去，祇瞪起一雙眼睛望著他，似乎等待他的命令一般。無住和尚便又朗聲向他說道：「你剛才說的一番話，我都完全聽得了。不過我曾問你，擺設擂臺，所需的費用是很巨的，他難道擔任得起麼？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如今快些替我說來罷。」

　　賽半仙忙又很聽話似的說道：「這個我們也曾問過他。他說他是會點石成金的方法的，無論要多少黃金，他都可在頃刻間弄了來。所以關於費用的一樁事情，一點不成問題呢。」

　　無住和尚聽了這話，知道便是賽半仙，也都上了他師傅的當了。這件事決不會如此的簡單，內中定還有一種秘幕，點石成金，祇是一句託詞罷了。但是賽半仙既不知道，盤問也是徒然，不妨留待將來再行查究。因又擱下這個問題，再向下問道：「既然擺設得擂臺，照例要請一個十分有本領的人做臺主。難道就由他自己擔任麼？還是另請別人呢？」

　　這話一發，賽半仙的兩個眼睛，雖仍瞪著不動，但臉上立刻現出一種十分有興趣的樣子，回答道：「不，並不由他自己擔任。照他的意思，很想請長春教主鏡清道人出來做個臺主，如果鏡清道人不肯時，便請鏡清道人的徒弟李成化出來。他們二人都是很有本領的，無論那一個肯出來，總於他十分有益呢。」

　　無住和尚道：「如此說來，他與鏡清道人及李成化都是很有交情的麼？」賽半仙出其不意的回答道：「不，一點交情也沒有。」無住和尚道：「那麼，他怎能決得定，他們二人肯出來幫助他呢？」

　　這一次奇怪得很，好似已失了鎮攝的效用，賽半仙竟不就回答這句話。

　　無住和尚忙定一定神，又把目光深深的注視著他，幾乎要直透他的目睫而入。然後朗聲問道：「快說，快說！他為什麼能決得定，他們二人肯出來幫助他呢？」

　　這才見賽半仙回答道：「這是有道理的。他以前雖和二人沒有什麼交情，但是他可以想出法子來，使得他們非和他講交情不可。我這一次的出來，一半果然是在暗地物色人才，一半的使命，卻就為著這樁事情啊。」

　　這一說，倒說得無住和尚恍然大悟似的，說道：「如此說來：剛才你引了到這裡來的那個人，莫非就是鏡清道人或是李成化的什麼人麼？」

　　賽半仙道：「不錯。那人名喚趙五，是李成化的徒弟。在十年前和人家結下大仇，我們是知道的。預計他在這個時候，恰恰要去復仇去了，這裡是他必由之路，所以教我預先候在這裡，找個機會和他去結交。見面之後，先一言道破他是去復仇的，再說他此仇定報不成，然後再給他一隻鐵匣，作為護身之符。

　　「如此的市恩於他，將來不管他此仇是報得成或報不成，不怕他不再來找我，祇要一來找我，就不怕不入我的彀中了。想不到用不著我去結交他，卻因著當地惡棍的騷擾，他竟挺身出來，替我打抱不平。於是我的妙計的第一步，就此很輕易的告成咧。現在祇須待第二步的發展就是了。」

　　無住和尚一聽他講完了這番話，倒不覺又暗暗好笑起來。原來剛才走的那廝，就是李成化的徒弟趙五，也就是與自己的徒弟余八叔有上十載的深仇的。自己竟把他失之交臂，未免太懵懂了。現在趙五既下了決心要去報仇，又帶了這祇帶有妖氣的鐵匣子去，那余八叔的生命，不是很有點危險麼？好在自己本要到余八叔那邊去，如果趕快從後趕去，或者還不嫌遲。憑著他的這點道力，或不難打敗趙五那廝。就是這隻鐵匣，恐怕也邪不敵正，要打翻在他的手中罷。

　　無住和尚邊這麼的想著，邊又問道：「你和趙五素不相識，怎麼一見就會認識他？難道不怕錯認麼？」賽半仙道：「那是不知我師傅從那裡弄來了一個趙五的小影，畫得和他本人很是相像；所以一見便識，決不會有錯認他的事情呢。」

　　無住和尚問到這裡，似乎已可告一段落，不必再盤問下去了。便把凝注在賽半仙臉上的兩道如電的眼光，收了回來，變成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一壁又向著賽半仙連聲喝道：「醒來，醒來！」

　　這一喝，真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於是賽半仙的兩個眼珠，又能轉動起來，不像先前這麼呆呆的瞪著了。跟著又打了一個呵欠，好似剛從夢中醒了過來一般，然後又舉起眼來，向四周望上幾望。比及望見兀然立在他面前的無住和尚，恍又記起了剛才無住和尚闖入房來的那番情形，便厲聲向無住和尚說道：「好個撒野的和尚，還不與我快走，兀自立在這裡作甚。難道你是一個聾子，沒有聽得我的話麼？」

　　這時無住和尚好像要故意戲弄他似的，祇笑嘻嘻的回答道：「我並不是一個聾子，不但是你攆我快走的那句話，便是你剛才所說的一席話，我一句句都聽在耳中，記在心上呢！」

　　這一說，倒又說得賽半仙呆了起來，立刻現著十分疑詫的樣子，說道：「和尚，你不要胡說了。我除叱你快走之外，何嘗講過什麼話來。」

　　無住和尚忙把笑容一斂，正色說道：「騃子，你剛才正在夢中，怎麼會知道呢？唉，實對你說了罷。是我略略用了一點小術，把你鎮攝住了，使你入了睡眠的狀態中，然後用話問你。不怕你不依著我的問句，一句句的回答我，自然把關於你師傅種種的事情，都和盤托了出來了。如今什麼你師傅要在邛來山上擺設擂臺咧，什麼要請鏡清道人或是李成化去做臺主咧，什麼和他們二人並沒有交情，設法要得到他們的好感咧，我都知道得很詳細，一點沒有遺漏。難道不是你告訴我的麼？」

　　賽半仙至是，倒也不能不有些相信起來。不知不覺的，又露出一種深思的樣子，似乎要於無可迫想之中，想出一些影蹤來。無住和尚卻又接著說下去道：

　　「但是明人不做暗事。無論如何，我總要向你說個明白才走的。而且還要託你帶個口信給你的師傅，勸他還是在邛來山中，安安分分的修道罷，不要這般的狂妄了。倘然真要和崑崙、崆峒兩派為難，另立一個新派，那別人的意態如何，且不去說他，我無住和尚第一個就不能答允。等他擺設擂臺之日，我就要去找著他，教他栽下臺來呢。如今話已說完，我們再會罷。」

　　說完，向著房門外就走。這時賽半仙的意識，倒又完全清醒過來，恨不得揪住無住和尚，切切實實的打上一頓，方消了心頭之恨。但是等他走起身來，趕出門去瞧時，無住和尚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這很長的一番話，在無住和尚口中講出以後，余八叔便很殷切的問道：「那麼，如今的第一步，我們該怎樣進行呢？」

　　欲知無住和尚如何回答？且待第一百二十六回再說。

第一百二十六回　老道甘心作護法　半山受命覓童男

　　話說無住和尚聽了余八叔問上將來怎樣進行的一句話，便把自己定下的計劃向他說上一說，又命余八叔去把柳遲邀了來。如今且按下慢表，再把那趙五提一提。

　　單說那趙五好像發瘋也似的，奔出了余八叔的屋中，腦中昏亂到了極頂，祇知胡亂向前奔去。等到神情稍清，竚了足四下一望時，卻已到了十數里外的荒野之中了。方把剛才的事，一節節的，想了起來，倒又徬徨四顧，露出無所適從的樣子。暗自說道：

　　「罷了，罷了！我的深仇，既沒有報得成，不但是這十年來的苦苦練習，完全是歸於無用，而且還有什麼面目，回到玄帝觀中去見師傅一輩人呢，不如一死乾淨。」

　　想到這裡，便想用個自盡的方法。可是還沒有實行得，忽又轉念一想道：

　　「不可，不可！我和那余八叔本有上十載深仇的，如今仗著那鐵匣之力，眼見就可把他燒死，不料從中又鑽出他的師傅無住和尚來，不但使得我功虧一簣，還把我的兩件法寶都打落在他的手中，這不更是仇上加仇麼？無論如何，我就是自己沒有這力量報得此仇，也定要走遍天涯，訪尋能人，代我去找著他們師徒兩人，了卻這一重公案，方雪了心頭之恨。如何如此的懦弱，竟要一死了事呢。」

　　正在這個當兒，忽覺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並笑著說道：「如今報仇要緊，立在這裡呆想，又有什麼用處呢。」這一來，倒把趙五駭了一跳。忙回身瞧看時，卻見在背後說這話的，就是說他臉帶晦氣，報仇不成，並贈他鐵匣的那個賽半仙。

　　趙五和賽半仙祇有一面之交，原無什麼深切的感情的。但在此時，他正酷念著要報此深仇，而且想覓到一個能人代他報仇，而賽半仙恰恰不先不後的到來。加之賽半仙的神術，又是他所心折的，那代他報仇一件事，他雖不完全屬望在賽半仙身上，卻至少總有一半是屬望著賽半仙的。所以他見了賽半仙，好似他鄉遇故知一般，露著十分親熱的樣子，很欣喜的說道：「相士，我正弄得走投無路，不知如何是好。如今有你到來，我有了生路了。」

　　賽半仙微微一笑，還沒有回答什麼。趙五又接著說道：「相士，你真不愧是個神相。我果然被你料著，沒有報仇得成，反鎩羽而歸了。幸虧有你給我的那隻鐵匣保護著，總算保全了性命。所可恨的，後來又鑽出來了一個無住和尚，竟把你的那隻鐵匣也打倒在地上了。」說著，又把去報仇時的一番情形，約略說上一說。說完以後，又加上一句道：「相士，你看現在我該有怎樣的一種辦法，請你明白的教導我？我是方寸大亂，一點主意都沒有了！」

　　賽半仙道：「你所遭到的種種事情，就是你不向我說，我亦已有所知。所以在你未向我請教以前，我倒已替你想定了一個辦法了。祇不知你贊成不贊成？」

　　趙五忙道：「什麼辦法，快些講給我聽聽。祇要能報得仇，我沒有不贊成的。」

　　賽半仙道：「不要忙，讓我細細對你說。不過這裡不是談話的所在，我們且到那邊樹林中，坐下來談一回罷。」

　　趙五把頭點點，即跟著賽半仙同到了樹林中，席地坐了下來。又兩眼望著賽半仙問道：「究竟是怎樣的辦法？如今你該可以說了。」

　　賽半仙道：「我先問你，這無住和尚究竟是個何等樣的人物，你也知道麼？」

　　趙五搖頭道：「不知道。」賽半仙笑道：「我對你說了罷，他不過是崑崙派中的一個附屬品，他那徒弟余八叔更是附屬品中的附屬品，尤其不足道了，如今我們要想個法子把這崑崙派滅了去，不但是把崑崙派滅了去，並連這崆峒派，也要使他們同歸於盡，如果真能辦到此事，兩派中人再也不能有一個幸得漏網的了。那無住和尚師徒倆，難道還能單獨活命不成？那時你的仇，不是也就暗暗報了麼？」

　　趙五道：「你這番話果然說得很是爽快；但照我想來，憑著我們二人的力量，要把他們師徒倆對付著，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今竟要把這兩派一齊掃滅，這如何辦得到。你難道沒有細細想上一番麼？」

　　賽半仙又笑道：「我不是歡喜說空話的人，既然向你說得這番話，當然曾經細細思量過一番，而且定要見之實行的。我且問你：李成化不就是你的師傅麼？鏡清道人不又是你的師祖麼？他們二位都是有上了不得的本領的。而我的師傅哭道人，本領雖及不上他們二位，然決不在崑崙、崆峒兩派人之下，這是我所信得過的。倘然他們三人，肯戳力同心？合在一起幹著，剛才這件快心的事情，不是就可幹得成了麼？」

　　趙五聽他說到這裡，不覺也露著十分興奮的樣子。忙問道：「此話怎講？」

　　賽半仙方把哭道人立意要和崑崙、崆峒兩派作對，定期擺設擂臺，招羅天下英雄，並要請鏡清道人或是李成化前去充當臺主的一番事情，一齊說了出來。

　　趙五沉吟著道：「好是好，祇是敝師祖近來不大愛問世事。敝老師也和從前變了樣子，不甚愛管閒帳，而且和崑崙、崆峒兩派中人，還多有些往來。如今令師要請他們前去充當臺主，恐怕不見得肯答允呢。」

　　賽半仙道，「這倒不然。崑崙、崆峒兩派中人，令師祖和著令師雖和他們多有些往來，但祇是表面上的一種虛偽交情，其實心中也不以這兩派人的驕橫為然，這是我所深知的。但因沒有人發難，也就隱忍著罷了。現在既有敝老師肯做這個戇大，諒來他們沒有不樂從的，而且充當臺主，又是另外一件事，不見得就表示是和崑崙，崆峒兩派人作對呢。」

　　趙五覺得此話很是說得不錯；一壁暗想，也罷，我就打這條路進行罷。萬一僥天之幸，師祖或是師傅對於哭道人這個要求，竟是答允下來，那崑崙、崆峒兩派人的滅亡之期，諒來也就不遠了。我的仇，不是就在暗中報了麼？否則，單獨的為了我的事情，要請師傅替我前去報仇，不但說出來不大順口，而且在事實上也有些難於辦到呢。當下便欣然的說道：「好，好！讓我先去對我師傅說知。倘然你能和我同去，那是更好的了。」

　　於是二人一同起程，向著山東濰縣進發。不一日，到了玄帝觀中。趙五即領了賽半仙，前去參見李成化。略敘客套，賽半仙即把來意說明。李成化聽了，倒是十分贊成。祇見他很高興的說道：「這倒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本來這兩派的人，太驕橫得不成樣子。以為除了他們兩派之外，天下沒有什麼能人咧。祇恨我的本領太淺薄一些，在旁邊搖旗吶喊是可以的，若要我充當臺主，那就要給人家笑話了。不如讓我上一趟冷泉島，去把我師傅鏡清道人請了出來。倘能得到他老人家的允許，這件事情辦起來，那就可有十分的把握了。」

　　賽半仙見他肯出於自動，要去把鏡清道人請出來，暗中當然喜不自勝，當下又向他說了無數好話。李成化隨即囑咐趙五並一眾徒弟，好生把賽半仙款待著，自己立刻上冷泉島去了。

　　數日之後，已見他回到玄帝觀中，見了賽半仙，劈頭劈腦的就說上一句道：「這倒是我所不及料的。」賽半仙倒被他駭下一大跳，以為事情已是失望了。趙五自然也是很關心這樁事的，聽了也非常的不得勁，忙搶著問道：「怎麼，莫非祖師爺不肯允承充當臺主麼？」李成化道：「不，那裡會有這種話。我所以十分稱奇的，因為他老人家不但接受了我們的請求，而且據他自己說，還和他們是有夙怨的呢。」

　　二人一聽這話，早把心上一塊重石放下，便又同聲問道：「原來是有夙怨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李成化道：「他老人家最初住居到冷泉島，創設出長春教，舉行收女門徒的典禮的時候，不是曾請三山五嶽的道友前去觀禮的麼？那金羅漢呂宣良倒也不遠千里而來，也是列席觀禮者之一。

　　「當場並沒有什麼話說，不料他觀禮已畢，在離開冷泉島，回向自己洞府的時候，卻笑著對一個道友說道：『次的典禮雖是十分隆重，然而照我瞧來，處處不脫一個邪字，離著正道甚遠。所以這長春教主饒他有多大的本領，至多祇能算是一個外道的魁首。所可怪的，這班女門徒既具有這一種堅毅不拔的志向，當然也是很有夙根的，為何不尋求正道，卻去跟他學習邪道？將來正不知伊於何底呢！』說到這裡，嘆息上一陣，又領著跟隨他的那兩頭鷹，微笑的說道：『你們雖是扁毛的禽類，卻比他們來得聰明多了。不願接近邪教，祇願一輩子跟著我呢。』

　　「這番話不久就傳到了他老人家的耳中，當然十分惱怒。不過懶得多事，也就隱忍下來。如今既出上這麼一回事，正是他修報夙怨的好機會，怎麼還會不高興擔任呢？可是他老人家素來是十分緘默的，以前從沒有對我說過這件事，所以我聽了之後，倒覺得十分詫異呢。」

　　賽半仙道：「如此好極了，不過這擂臺開臺之期，大概總在來年三四月間。從冷泉島到邛來山，倒也有上一點路程，所以今年年底就得動身了。他老人家總已知道了罷？」

　　李成化笑道：「這倒不相干的，他老人家是會御風術的，你難道沒有知道麼？邛來山雖是相距甚遠，然在他老人家看來，好似就在鄰近一般，不當得怎麼一回事呢。不過他老人家又有說話吩咐下來了，他說這一次擺沒擂臺的地點，雖是僻在四川的邛來山，然而一旦傳說開去，一定三山五嶽皆會知道得這件事。加之我是素來不輕易出冷泉島的，忽又擔任下了這臺主，那更是值得令人注意的了。說不定崑崙、崆峒兩派中的能人，都要前來出手一下。萬一弄得不好，恐連崑崙派中的呂宣良、崆峒派中的甘瘤子，他們依為臺柱子的，都要親自出馬呢。」

　　賽半仙聽到這裡，忙儳言道：「這話倒是不錯的，那無住和尚並已親口對我說過，到了擂臺開打之日，他定要趕到邛來山下，和我們拚上一拚的。不過呂宣良同著甘瘤子這一班人，究竟會來不會來，現在卻還不能預先知道呢。」

　　李成化笑道：「你不要性急，且聽我再說下去。他老人家因此又說，憑他自己的這點本領，就算他們全來了，或者在擂臺上，也不難把他們一齊打倒，不過還不是萬全之策。他卻又有一個更巧的算計兒呢。」說到這裡，略停一停。

　　賽半仙雖不好意思再向他打岔，心中卻一刻也不能忍耐得，似乎向他催著道：「快說，快說！究竟是怎樣一個巧的算計兒呢？」隨聽李成化接著說道：

　　「他老人家的主張是這樣的：最好想個方法，使這兩派中的重要人物，在我們擺設擂臺的時候，一個個都病了倒來。雖有要來打擂臺的這條心，卻在實際上萬萬辦不到。這不是很有趣味的一樁事情呢？然而在平常人，這種方法是想得出做不到的，他老人家卻竟有這麼一點法力。他是會擺設落魂陣的。你大概已聽人家說過了罷？現在祇要他老人家出來擺上一個落魂陣，不怕他們不一個個病了倒來。而且不但是病了倒來，法力如果再厲害一些，簡直要使他們一個個魂消魄散，一命歸陰呢！」

　　賽半仙這時再也忍耐不住了，忙又儳問一句道：「這個法子好是好，可是擺設這個落魂陣起來，究竟也容易不容易呢？」

　　李成化道：「容易之至。祇是有一樁事，你們須得趕快去辦。就是須把這兩派中重要人物的年庚八字，打聽得明明白白。他老人家根據著，好替他們製成一個個的草人，把八字放在草人的腹中，然後念著符咒，向這些草人禮拜起來。包管不到七天，他們一個個都要顯著落魂失魄的樣子呢。」

　　賽半仙道：「這是容易得很的。祇是要打聽那幾個人的年庚八字呢，須得明明白白的吩咐我一聲，讓我好去打聽。」李成化便從懷中取出了一張名單來，說道：「這是他老人家已在這張單子上開得清清楚楚，你祇要照著這張名單上所列的，一個個去打聽就是了。」

　　賽半仙便很鄭重的取了過來，放在懷中。又問道：「還有什麼事情，要吩咐我去做麼？」

　　李成化被他這一問，好似又突然的記起了一件事，便說道：「真的，幾乎有一件要緊事忘記告訴你了。在這落魂陣中，照例是要供設一位凶神的。當擺設這落魂陣的時候，須先要把這位凶神很虔誠的祭祀一番。但是別的祭品還是尋常，有一種特殊的祭品，卻是萬萬不可少的，少了就不靈驗。倒很要費上一些手腳呢。」

　　賽半仙忙問道：「究竟是一種什麼東西？你寵說得如此鄭重。」李成化道：「並不是別的東西，實是需要著一對童男女。」

　　賽半仙聽了，倒禁不住笑了出來道：「我道是什麼東西，原來祇是一對童男女，這有什麼難辦，隨意抓來兩個就是了。」

　　李成化也笑道：「你不要瞧得這般容易，還得聽我說下去，他老人家所需要的，並不是尋常的童男女，卻指名著要一個辰年辰月辰日辰時生的童子，和一個酉年酉月酉日酉時生的童女，你瞧，這不是有些難辦麼？」

　　賽半仙沉吟道：「有了這麼一個指定，事情的確有些難辦。不過我是業星相術的，祇要再掛上一個算命的招子，到四處去走動起來，或者不難把這對童男女覓到呢。」

　　李成化道：「如此好極了，你就趕快出發罷。我在這裡靜聽好消息呢。」

　　當下賽半仙即寫了一封信，把已和鏡清道人師徒倆接洽好，及鏡清道人主張擺設落魂陣的一番情形，一齊寫在上面。並請哭道人趕快把擺設擂臺的事，一樁樁籌備起來，免得臨時手忙腳亂。

　　即託李成化用「飛劍傳遞」的方法，把這信送到四川邛來山上哭道人那邊去。一面又邀了趙五一路同行，作個幫手，即作別李成化走了。

　　他沿路行去，隨處設攤，倒也有不少人來請他相面，請他算命。但是辰年辰月辰日辰時生的童男，和著酉年酉月酉日酉時生的童女，卻一個也打聽不到，不覺有些悶悶不樂。

　　這一天行到一個鬧熱的市鎮，便在鎮上設了攤。正在談相批命，忙得一個不亦樂乎的時候，忽有一個英武的少年，同著一個清秀的童子，也走近了攤邊，即站在攤前的人叢中間觀著。祇聽得那少年向著那童子笑問道：「老弟，你也要請教他算上一命麼？像你的八字這麼的特別，是不大有得聽見的，說不定是個貴人之造，將來有上遠大的前程呢！」

　　童子道：「表哥，我的八字有什麼特別，我自己倒並不知道。」

　　少年笑道：「你的八字中，有上四個辰字，這字難得遇見的，還能說是不特別麼？」

　　童子搖頭道：「不，我不要請教他。這種算命先生，全是一派江湖氣，任他說得天花亂墜，我總是一個不相信呢！」

　　每當賽半仙擺設攤子的時候，趙五也裝著瞧熱鬧的人，總在旁邊伺察著，暗暗作著賽半仙的耳目，這時這番話早已轉入他的耳中去了，不禁暗自歡喜道：「好了，果然有個辰年辰月辰日辰時生的人來了。這是一個送上門來的主顧，我得好好的注意著他，萬萬不可讓他在我們手中溜了去呢！」

　　欲知這童子是何人？究請賽半仙算命與否？且待第一百二十七回再說。

第一百二十七回　慷慨以赴繼志稱能　綑縛而來半仙受窘

　　話說趙五暗自歡喜，果然有個辰年辰月生的人到來了。一面再向賽半仙瞧時，雖正和一個老者算著命，看去卻也已聽得了這番說話，連連向他使著眼色，似乎教他對於這個童子，特別注意一些，不要放他溜了。一會兒，又聽那童子說道：「這也祇是一派老生常談，沒有什麼可聽。麥哥，時候已是不早，我們不如回去罷，母親恐怕已在盼望我呢。」

　　那少年把頭點點，便帶了童子向前走去。趙五那肯失去機會，也就悄悄尾隨在後。好在他們二人沿路閒瞧著，並談得十分高興，所以雖有人在後尾隨著，他們卻絲毫也沒有覺得。漸行漸遠，已離了鬧市，走入田野之間。頃刻間，又到了一個三岔路口。童子忽然立停了足，對那少年說道：「表哥，我們就在這裡分手了罷。你可打那邊走，我也要沿著這條路回去了。」

　　少年道：「你一個人回去，不要緊麼？不要我再送你一程麼？」童子笑道：「表哥，你又在說笑話了。像我這麼一個人，還怕拐子把我拐了去麼？如果真有拐子要想把我拐去，那他的膽子也可算大極了！」

　　趙五在後聽得了這幾句話，不覺小小吃上一驚；暗道：「這童子好大的口氣，莫非真是有什麼來歷的不成？還是他已覺察了我在後尾隨著，故意說這幾句話，把我駭上一駭呢？」想著，忙將身子向一個樹林中一躲，免被他們瞧見。

　　這時那少年和童子，點了一點頭，卻早已分道各行了。趙五倒又膽壯起來，暗想：這少年雖不知是何等樣人，然而身體很是魁梧，氣概很是英武，瞧去倒是不大好打發的。如今他已管自走了，祇剩下這童子一個人，正是天造地設，一個絕好的機會。無論這童子有多大的本領，終究是個童子，自己難道對付不下，還怕他溜了走麼？於是，他決定主意，要在這四顧無人的田野中，把這童子打翻了，然後再上了迷藥，把這童子帶了走呢！

　　不料事情很是出人意外，這童子剛才和那少年且談且行，行步非常遲滯。現在剩下了他一個人，竟健步如風，跑得飛一般的快。趙五別說要上前去打翻他了，便連跟了他走，都覺有些勉強。不免暗暗叫苦道：「罷了，罷了！我趙五白白地練了這多少年的工夫，誰知走起路來，竟連一個小孩子都跟隨不上呢。」並且這童子好像是知道他尾隨在後面，故意要和他開玩笑似的，等到走得太快，兩下相距得太遠了，倒又向後一望，立停了足。趙五見了，暗暗歡喜，慌忙趕上前去。不料還沒有走得近，童子又飛也似地拔足向前走了。

　　如是的跟隨了好一程，早已走入一個小村之中。一個道姑裝的婦女，穿了一件紅色的道服，正佇立在一家門前閒望著。一見那童子走來，即迎了過來，並歡然的問道：「好孩子，你回來了麼？表哥呢？」

　　童子道：「他本要送我回來的，我阻止了他，他才回家去了。」說到這裡，忽然俯下身去，在地上拾了一枚石子起來。便又突然的回了身，將這石子用力擲了出去，一壁笑著說道：「那邊樹上有頭鳥，叫得很是煩聒，母親也聽得麼？我要把牠打下來呢！」

　　他口中雖說是打鳥，其實這石子一直向著趙五這邊打來。嚇得趙五祇好撒腿便跑，不敢再向村中行去。回到鎮上，找著了賽半仙，合在一處一商量，大家都不肯失去這個好機會，決定夜間就去把他劫了來，料想他們那邊祇有一個婦人一個童子，不見得有什麼能為可以向他抵抗呢！

　　當晚二更敲過，鎮上已是萬籟無聲。趙五便換上一身夜行人的衣服，悄悄離了下宿的地方。好在日間一去一來的時間，已把這途徑記得很熟，所以一點沒有迷路之患。不一刻，早又到了那小村之中。一瞥眼間，就找得了童子所住的那間屋子。再向四周仔細瞧瞧，決定沒有錯誤發生。便又在地上拾起了一枚小石子，向牆中擲了進去。祇聽得這石子到得牆內，便撲的一聲落在地上，半晌並沒有別的聲息，知道屋中人已是睡熟的了，便大著膽子，走到牆邊，祇把身子輕輕一縱，早已到了牆上。再向下輕輕一躍，已到了那屋子的院中了。

　　正立住了足，藉著月光四下觀望，覓取進內之路。忽在二十步之外，發見了一團黑影，似乎有人蹲在那裡大解一般，倒把他駭了一跳。想要躲避時，那黑影的主人翁，似乎已瞧見了他，同時並立了起來了。就這身度大小瞧去，不是別人，正是他所欲得而甘心的那個童子。不禁又驚又喜，暗想：「這真是巧得很，不必我去尋找得他，他已自己進上來了。當此夜深人靜，門戶又關得緊緊的，還怕他逃到那裡去呢？」

　　但是他還沒有動得手，那童子卻又走了過來，悄悄的向他說道：「朋友，剛才日間我覺察了你在後尾隨著我，已知道你或者要光顧我家一次，所以就沒有睡。後來聽得了你投石問訊的信號，更決得定是你來了，連忙趕了出來，果然就遇見你了。你到底為了什麼事要找著我？不妨明明白白的說出來呢。」

　　這幾句十分尖峭的說話，早把趙五著惱了。他也不暇思索什麼，伸出一隻手來，就想去抓著地童子。但是童子的身手矯健得很，那裡會被他抓住？沒有等得他的手伸到，早把身子一扭，跳到牆上去了。卻伸出一支小手，向他招著道：「朋友，原來你是要來和我比武的。那麼，現在我在這裡，你何不也跳上來呢？」

　　這時趙五被那童子激怒得不可言狀，也就一言不發，氣憤憤的跳上牆去。可是他的足剛剛踏到牆上，童子倏的將身子一扭，已跳到對面屋上，又把小手向他招著咧。

　　這一來，真把個趙五氣極了，自然也向屋上趕去。然而那童子的身手輕靈得很，盡在屋上跳來跳去，累得趙五跟著他跳動，出了一身臭汗，依舊沒有把他抓得，手腳卻都有些發乏起來，一不小心，竟把屋上的一疊瓦踏碎，立時發出一種聲響來。

　　童子忙向他搖手道：「朋友，腳步放輕一些，不要這般魯莽。在這明月之下，我們兩個人在屋上玩一下子，原是一點不要緊的。倘然再發出了什麼聲音，驚動了我的母親出來瞧視，那可不是當要呢。」

　　但是這話剛剛說完，便已聽得一陣腳步聲響，跟著便有一個道姑，穿著一身紅色的道服，走到院中立定。這就是那童子的母親了。

　　童子便向趙五埋怨道：「如何？果然把她老人家驚動了。」趙五還沒有答話，又聽得道姑在下面喊道，「好孩子，在這深更半夜，你同著什麼人在屋上談話呀？」童子笑嘻嘻的回答道，「來了一個很好玩的朋友，所以我睡覺都不想了。母親也要瞧瞧他麼？」

　　這時道姑似也已一眼瞧見了趙五，便向他招手道：「好的，那麼你就下來罷。」趙五心中雖是很不願意下來，但是不知怎樣，經道姑將手一招，竟不由自主的跳下屋來。

　　那童子也就跟著跳下，又向他的母親說道：「這個人的確很好玩，母親不妨問問他的來意呢。」

　　道姑道：「這個當然要問的，不過承他惠然肯來，庭中立談，終不是所以款待嘉賓之道，不如到裡邊去坐罷。」

　　說著，便又向趙五一招手。趙五這時已同甕中之鱉，萬萬逃走不來，也就乖乖的跟著道姑和那童子走了進去。裡邊乃是一間客室，地方雖不甚寬廣，佈置得卻是十分整潔。

　　道姑請趙五在客座中坐下後，方含笑問道：「請問壯士夤夜來到此間，究是什麼用意？我們自問，既無財產，足動暴客之覬覦！又無什麼仇人，可以招致刺客前來行刺，所以我們覺得很是疑惑呢。」

　　趙五經她這麼一逼問，倒有些侷促不安起來。暗想：真話是萬萬說不得的，還不如承認是覬覦財產的暴客罷。便回答道：「祇因路過此間，偶然缺少銀錢使用，所以想到尊府來告借一些盤川，不料事情沒有得手，卻被你們識破行藏了。自知罪該萬死，不過請念我是初犯，就把我釋放了罷。下次無論怎樣貧困，再也不敢幹這營生了！」

　　那道姑聽了這番話，還沒有回答什麼，那童子卻早已哈哈大笑道：「你不要向我們撒這瞞天大謊了。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的行藏麼？你日間巴巴的尾隨著我來到這裡，晚間又偷偷的跳到屋中來，難道還能說是偶然麼？還能說是祇為覬覦財產而來，並不為別的事麼？你還是趕快把真情說出，哼，哼！否則我可要對不住你了。」說著，舉起兩個小拳頭，向他揚了揚。趙五雖然有些懼怕，卻還是不肯直說。

　　那童子又冷笑一聲道：「哼，你道我們是什麼人？你竟敢在我們面前作刁麼？實對你說，我的母親，就是外面大家稱為紅姑的。你小爺就是陳繼志。你從前大概也已早有所聞罷？」這童子管自說得高興，那道姑卻在一旁叱道：「我們也不要和他攀親配眷，你在這些無名小輩面前，又何必通名道姓似的，把我們的真姓名說出呢！」

　　可是，趙五一聽說這道姑就是紅姑，這童子就是陳繼志，更加覺得有些著急了，暗道：「怪不得他們有這般的本領，我怎是他們的對手。我的在他們手中栽觔斗，自也是意中之事呢。祇怪我自己太粗心一些，事前沒有細細打聽，現在可弄成個來得去不得的局面了！」

　　這時卻又聽陳繼志說道：「你既不肯把來意說出，我也不要你再說了。那個掛著賽半仙招牌的算命先生，不也是你的同黨麼？別人雖瞧不穿你們詭秘的行蹤，我卻祇在攤前站立上一些些的時候，已把你們的關係瞧了出來了。如今祇要把這賽半仙捉了來，再把他搜上一搜，不怕不盡得真相呢！」

　　這話一說，更把趙五急得跳了起來道：「這使不得。我和他雖然有些相識，卻是一點關係也沒有，千萬不能連累他呢。」說著，就要向外奔去，似乎欲圖逃走的樣子。陳繼志見了，祇伸出他的一隻小手，用食指向他虛點一點，趙五立刻又身不由主的坐了下來，好似被定住在那裡了。

　　陳繼志便又笑道：「這裡是什麼地方，豈容你輕易走動的，還是靜靜兒坐在那裡罷。至於賽半仙和你，究竟有關係無關係，你徒然白著急也無用。而且你越是著急，越是把這句話證實了。不如等我的表哥桂武到來，去把賽半仙捉了來，自然可以得到一個水落石出了。」

　　不一會，天已大亮，陳繼志便去把他的表哥桂武叫了來，卻就是日間同著他在一起的那個少年。祇見他們低低的商議了一回，便一同走了出去。不到多時，果然把那賽半仙捉了來了。二人相見之下，雖不曾說上什麼，卻都露著一種㗳喪之色。

　　便又見陳繼志將小手一拍，向著趙五說道：「如今你可再不能狡賴了。我們已在這賽半仙身上，搜出了一本小冊子，上面載著許多人的年庚八字。我的姓名雖沒有寫在上面，卻在另一行中，大書特書的寫著辰年辰月辰日辰時生之童子一名等字，這不明明指的是我麼？照此看來，你們定是妖人無疑，祇不知有無指使之人。如果確非出自你們本意，有人指使你們來的，還是從實招來為妙。免得責打起來，反使皮肉受苦呢！」

　　二人聽了這話，又很迅速的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彼此在關照著說：我們祇承認是妖人便了，若問什麼人指使我們到這裡來，萬萬不叫說出。至於擺設落魂陣攝取生魂等事，更是無論如何不可向人宣洩的啊。因此二人都把頭搖搖，表示並沒有受著什麼人的指使，這一來，可把桂武著惱了。隨手取了一根棍子來，向二人夾頭夾腦的打去。

　　趙五雖還是咬緊牙關，用足功勁忍受著，不肯吐露一個字；然久而久之，功勁也有些懈怠下來，漸漸露著受不起痛苦的樣子，竟不住聲的嚷起痛來。祇有那賽半仙，卻依舊夷然自若，行所無事。這棍子雖密如雨點一般的打到他的身上去，他並不東閃西躲，好像一下也沒有挨受得，祇是哼哼的冷笑。

　　桂武看在眼中，不免有些詫異道：「照此看來，你這廝確是一個妖人，的確有些妖法，竟能挨受得這一頓棍子。但是你投在他人的手中也就罷了，偏偏又遇著我，乃是最最不怕妖法的。無論你是怎樣的厲害，我總要想個法子，破了你的妖法呢。」邊說著，邊又喚著陳繼志道：「你快到後院中去，捉著一隻雞把來殺了，將那雞血陳在碗中拿了來，讓我澆在他的身上。再去取一根篾條來，插在他的谷道中。這都是破妖法的好過節，不怕他不要喊痛起來呢！」

　　賽半仙一聽這話，果然暗暗有些吃驚，私忖：我所最最懼怕的，確就是這兩門。如果真的如此做來，我的法力不免立刻就要完全失去，這一下下的棍子，也就很著實的挨在身上。說不定我的這條性命，都要交託在這棍子之上咧。同時忽又想起：

　　當他的師傅哭道人遣他出來訪尋能人的時候，快要拜別了師傅上路了，忽又露著躊躇之色。

　　師傅便問他：「為何如此？」他道：「我是向來伏處在師傅的並帡幪之下的，沒有離開過師傅一天，如今忽然隻身出門，遠走天涯，說不定要遇到什麼敵人。自問本領很是淺薄，萬萬對付不過人家，而急切間又得不到師傅的保護和救援，一旦想到這裡，不覺有些膽怯起來呢。」

　　師傅笑道：「你真是膽小極了。但是你盡皆放心，你此次出門遠去，雖是驟然和我分離了，其實仍是和我在著一起一樣的。你如果遇了什麼災難，我自然會前來援救你，保護你呢。」

　　他聽了這話，依舊露著疑惑的樣子，似乎以為這祇是師傅壯他膽的一種說話罷了，事實上決計不能真是這樣的。可是師傅早已瞧出了他的心思，便又笑著說道：「你不相信我的說話麼？那不妨將來再說。你此後祇要記著，如真的遇著十分危急的時候，可大呼三聲：師傅快來救我。我就在千萬里之外，自然也會立刻前來救你的，決不使敵人輕損你，一毫一髮呢。」

　　他疑心參半的拜受師言。可是出外以來，並未遇著什麼危險，所以尚沒有試驗過一次呢。現在，可真是大難當頭了。不管師傅這番說話可信不可信，呼喚起來靈驗不靈驗，不如且試驗上一下罷。倘得呼喚之後，師傅果然立刻到來，不是就可轉危為安，有了生機麼？他一想到這裡，膽又壯了起來。便不待他們胡來處治他，即大聲喚了起來道：「弟子有難，師傅快來救我！」

　　欲知賽半仙如此的一呼喚，他師傅是否到來相救？且待第一百二十八回再說。

第一百二十八回　遭危難半仙呼師傅　顯神通妖道救黨徒

　　話說賽半仙這一聲剛出口，倒引得陳繼志笑了起來道：「你這個人真是膿包，怎麼高聲喚起師傅來了？你師傅又不在你的身旁，那裡會聽得到你的呼救之聲呢？老實說：我雖是一個小孩子，還不願玩這一手。我勸你還是住了聲，不要惹人笑話罷。」

　　這時趙五也覺得陳繼志的這番話說得不錯，暗怪賽半仙也太沒用了。又不是小孩子，為什麼吃了人家的虧，就要高聲喚起師傅來，這不明明是示弱於人麼？可是賽半仙一心要脫此大難，依舊信任著師傅這句說話，希望他立刻即顯靈驗。所以盡著陳繼志在旁取笑著他，他一點不以為意，又連喚上二聲師傅快來救我。

　　說也奇怪，當他未喚這三聲以前，天空中淨無纖雲，現著一派晴朗的氣象；比及這三聲喊了出來，外邊立刻起了一陣大風，天也跟著黑了下來，而就在這晦冥之中，隱約瞧見一隻大手，從屋外伸了進來，祇很迅速的一攫手，早已把賽半仙攝到上面去了。

　　卻又聽賽半仙帶著驚惶的聲音說道：「師傅，師傅！我還有一個同伴在這裡，也請你老人家一併把他救了出去罷。」這時趙五忙也高聲說道：「我在這裡，我在這裡！不過我已被他們用定身法定住了。」即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似乎帶著笑在說道：「定身法算得什麼，我也把你救出去就是了。」隨見那隻大手，又是向下一攫，這個定住在坐位上的趙五，便又被他撮到外面去了。接著，風也歇了，天也開朗了，又回復了以前的樣子。

　　紅姑、桂武等人驟然遇見此等奇事，不免略略呆上一呆，等到心神稍定，隨即出至庭中一瞧，祇見屋脊之上，立著了三個人，除了被撮出去的兩個人之外，還多上一個老道，這大概就是那賽半仙的師傅了。

　　這老道一見他們走至庭中，便向他們說道：「你們膽量好大，竟把我的徒弟欺侮起來了。如今我已到來，怎能寬饒你們？定要和你們好好的算一下賬呢。」說著，又把紅姑凝視了一下，指著說道：「你不就是紅姑麼？我早就打算找著你了。你現在倒又平白地把我的徒弟欺侮起來，我那裡還能放過你？你還是知趣一些，趕快跳上屋來，和我見個高下罷。否則我也就要請出飛劍來，取你的首級了！」

　　這話一說，把這爐火純青的紅姑也惹怒得直跳起來；立刻掣出佩劍，要和這老道較量一下。卻被桂武出來，把他攔住道：「量這妖道有多大的本領，何必要姑母出去和他較量。侄兒雖是不才，自問已足夠和他周旋一下。請看我不上十個回合，就把這妖道的首級取了來咧。」

　　陳繼志也在一旁嚷著說道：「其實母親和表哥都不必出得馬，祇讓我一人前去便了。瞧這妖道鬚髮雖已蒼白，好像已是有上一點年紀了。然而不教他在我小孩子的手中，大大的栽上一個跟斗，我也不姓這個陳。」說完這話，也不待二人許可，略把身子一聳，早已上了屋脊。即揚起兩個小拳頭，向著老道說道：「來，來，來，我們先走上一百個回合罷。」

　　老道卻露著夷然不屑的樣子道：「你這個小孩子，豈非存心要來送死罷？誰耐煩和你走這趟子，還是趕快換上你們的大人來。」這時桂武也已跟著跳上屋來，即嚷著說道：「你別要小覷他，他比你要強得多了。不過你既不願在他的手中栽觔斗，就和我來走上一兩個趟子也使得，橫豎是一樣的！」

　　正在這個當兒，不知怎樣一來，倒又把冷在一旁的賽半仙提醒了，頓時叫了起來道：「師傅，你不必和這漢子多費手腳，祇把這個小孩子夾在身邊，趕快的一走就完了。我們所以來到這裡，就是為著這個孩子，他是辰年辰月辰日辰時生的啊。」老道一聽這話，連忙答應一聲：「知道了；」邊躲過了桂武揮過來的拳腳，邊就向陳繼志衝了來。好一個陳繼志，人小膽氣粗，見那老道向他衝了來，不但不露驚惶之色，反而覺得十分高興，也揚起兩個小拳頭，向他迎了過來。廝鬥上好幾個回合，竟然不分勝負。

　　老道見單憑著真實本領，竟不能戰勝他，不覺有些著慌。又見紅姑全身紅服，結束停當，似乎也要跳上屋來助戰的樣子，更覺事情不妙。如果等到三人一齊出手，用著車輪戰的法子和他廝纏起來，那就難於對付了。他一想到這裡，立時起了惡念，即把鼻子向上一掀，兩眼向下一擠。

　　說也奇怪！在這一掀一擠之間，即有股黑霧一般的東西，從他的眼鼻間飄浮出來，充塞於天空之中，黑漫漫不見天日。同時更有冷如冰堅如雹兩道的淚泉，從他的兩個眼眶中激射而出，直向陳繼志的面部及全身打去。

　　陳繼志盡他本領怎樣高強，究竟祇是一個小孩子，那裡見過這種妖法？而且這些冰雹也似的東西，來勢非常兇猛，擋都擋他不住，比及射在面部，面部立時發腫。射在身上，身上也立時生痛，覺得全個身兒都有些不自在，因此手腳不免略略遲緩下來。可是，在這手腳略緩之間，就給了那老道一個可乘之機了。他立刻踏上一步，又伸出生鐵也似的一隻臂兒，祇輕輕的向陳繼志的腰間一夾，即把陳繼志夾了起來，飛也似的向前走去了。

　　這時紅姑也已跳上屋來，在那將要散盡的黑霧中望出去，早已失了那妖道和陳繼志的所在，祇有個桂武呆如木雞的立在一旁。連先前的那兩個歹人，也走得不知去向了！

　　紅姑不覺跺足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志兒竟被這妖道夾了去了，桂武，你也瞧見這妖道是向那方走的呢？」桂武經這一問，方纔如夢始覺，即伸出手來，向著遠遠的雲端中一指，說道：「這妖道端的好本領，竟會騰雲駕霧的。姑母，你瞧，這雲端中遠遠的現著一個黑點，不就是他把表弟夾在身邊，飛速的向前逃走麼？」

　　紅姑聽了這話，向雲端中一瞧時，桂武的說話果是不錯。自己剛才因著繼志驟然失去，心中十分著急，連耳目都失去固有之聰明，一時竟沒有瞧得到。真是三十年老娘倒繃孩兒了。可是她也是會騰雲術的，當下也不答話，即兩手一揮，身軀向上一踴，也立刻駕起一片雲來，向著那黑點直趕而去。

　　紅姑的騰雲本領，畢竟不輸於那妖道。趕不上多少時候，這黑點越顯越大，彼此竟相距得很近了。紅姑即揚聲向他警告道：「妖道，你不要逃走，如今可被我追趕著了。快些把這孩子還我，萬事全休。哼哼，否則我可要請出飛劍來，取你的首級了。」那老道依舊不肯停止前，祇冷笑了一聲，也揚聲回答道：「你有飛劍，難道我沒有飛劍，就會怕了你麼？而且你的飛劍就算十分厲害，但是現有你的兒子，被我夾在身邊，你如果傷了我，不免就要連帶的傷了他。你懷了投鼠忌器的心思，恐怕也不敢輕於施展罷。」

　　紅姑聽他這番說話，雖然跡近要挾，但是事實上確有如此的情形。這飛劍是不生眼睛的，繼志已被他夾在身畔了，既然能傷得他，不免也要傷及繼志。而且他如果遇著十分危急的當兒，說不定要陡起惡念，先把繼志殺害了再說呢。

　　這樣一想，不免拋去了武力解決的主張，便又聲口很和平的，向那老道問道：

　　「我自問與人無怨，與世無仇，而與你這位道友，素來似風馬牛之不相及，更談不到怨仇二宇，你如今平白無故的為什麼要把我這孩子劫了去呢？請你快些說出理由來！」

　　老道笑道：「我和你果然似風馬牛之不相及，也無仇怨可言。不過你不是紅姑麼？你不又是崑崙派中鼎鼎大名的人物麼？有了這點關係，那我前來找著你，並把你的兒子攜去，似乎就算不得怎樣兀突了！」

　　紅姑一聽這話，更露著十分疑惑的樣子道：「你這句話是怎樣講，我倒有些不懂。」老道便又哈哈一笑，方很明白的講了出來道：「實對你說了罷，現在崑崙，崆峒兩派的人，實在太嫌跋扈一點了。派外的人對他們側目，當然不必說起，而我更是最是反對這兩派的一個人，決計不問成敗利弊，要和他們周旋一下的。如今恰恰遇著你正是崑崙派中的重要人物，我那裡還能把你輕輕放過呢！」

　　紅姑道：「瞧你這個妖道不出，倒有這般大的口氣。不過，你反對崑崙，崆峒兩強也可，反對崑崙派中的我也可，你如果要找著我鬥一下法力，我是決不躲避的，至於這個孩子，與你年歲相差得太遠，你就是真的勝了他，也算不得怎樣榮耀的事。你又何必定要把他劫了去呢？」

　　老道乾笑道：「關於這個孩子的事，卻又屬於另一問題了。如今免得你的疑惑，索性一齊對你說了罷。我在明年五月五日端午節，在四川邛來山下擺設擂臺之外，還要設下一個落魂陣，你大概還沒有知道罷？卻預定下在擺設此陣之先，須覓得辰年辰月辰日辰時生之童男一名，和著酉年酉月酉日酉時生之童女一口，備作祭旗之用！

　　「如今你的兒子八字中有上四個辰宇，恰恰合上這種資格，正是覓都覓不到的，我那裡還肯捨去他呢。而且我的擺設落魂陣，正是為懲治崑崙、崆峒兩派人起見。現在祭起旗來，竟選著一個崑崙派中的童男，真是再湊巧也沒有，如能再在崆峒派中，覓得一個酉年酉月酉日酉時生的童女，珠聯璧合，那就更好了。」

　　紅姑聽說他要把繼志當作童男拿去祭旗，不覺又大怒起來。也就顧不得許多，邊向前飛速趕去，邊把唇吻張動，似乎立刻就要動手，把飛劍飛了出去。

　　那老道卻一點不在意，反把繼志故意擎得高高的，幾乎要和他的這顆頭相並。笑著說道：「你儘管把飛劍刺下來罷，這是我很好的一面籐牌呢！」

　　瞧瞧那繼志時，卻聽他高高的擎著，手足一動也不動，似乎已死了去了。這一來，到又觸動了這慈母的悲懷，不但已失了向人動手的勇力，反又很惶恐的向那老道問道：「好一個妖道，你怎麼竟把我這孩子扼死了，我與你勢不兩立啊。」

　　老道忙向他安慰似的說道：「請你放心罷。這是很難覓得的一宗寶物，我在未祭旗以前，把他看護起來，一定要比你對於他還來得加倍注意，決計不肯無緣無故把他扼死的。這不過恐他脾氣不好，要在我手中掙扎個不休，所以替他上了一些蒙藥，使他得安然睡去，實在是一點不妨事的啊。」

　　紅姑經他這麼一解釋，心神方才略定。還沒有說得什麼話，卻又聽那老道十分得意的說下去道：「我從前聽說你紅姑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又是一心修道的，總以為你對於一切塵緣，一定瞧得很是穿透的了。不料照現在這番愛戀兒子的情形瞧來，完全與世俗的女子沒有什麼兩樣，還說什麼能勘破塵緣？還能稱得什麼修道之士呢？咳，你們崑崙派中所謂的能人，所謂有道之士，大概都是如此的罷！」

　　紅姑起初聽到這番嘲笑的說話，很露著爽然若失的樣子。覺得老道這番說話，不可以人廢言，倒也說得不錯，自己對於塵緣，確乎太重了一些了！可是轉念一想，頓又醒悟過來。關於倫常的事情是人道，一般人所欲修持的是天道，人道與天道，原是可而為一的。母子骨肉至親，母慈子孝，才算是倫常之正軌，怎可因了修道，便可把母子一倫廢了呢？如果說是修道之士，定須把倫常一概忘卻，骨肉視同路人，其說乃似是而實非，適自暴露其為邪道外教罷了！

　　當下也就不做一聲，依舊向前追趕。那老道卻又說道：「也罷，我瞧了你這番愛戀兒子的情形，倒也把我這顆心軟下來了！如今我並非一定要把你兒子拿去祭旗，祇要你在明年五月五日之前，能替我找得一個與你兒了同一庚造的童男，代替你的兒子，那這孩子就有生還之望了，你看怎樣？」

　　紅姑這時憤怒已極，再也不耐和他多談下去，即把口一張，即有一道白光飛越而出，直取老道頭部，老道卻也機靈得很，知道紅姑已把飛劍斫來了，也就不慌不忙的騰出一隻手來，從腰間輕輕掣出一柄拂塵，向空中這麼一揮。祇這一揮之間，便也有一股黑光飛出，恰恰把這白光擋住了。於是一邊盡這黑白二光在空中激戰著，一邊仍一個逃，一個追；彼此藉著雲力，飛也似的追趕下來。

　　不一會，隱隱見前面露著一個大黑點，似乎有一座高山矗立在下邊。即見老道重重一拂拂塵，將那白光略略挫退了幾寸，然後突然的回過身來，再把拂塵一拂，又把這重行沖射過來的那一道白光擋住了。方向紅姑朗聲說道：「我便是哭道人，就住在下面這邛來山中。如今要少陪了，你以後如果要來找著我的，盡可來到這山中，向我的洞府中找尋便了。」等說完這話，又把拂塵重重一拂，即一個筋斗雲，翻到下面去了。

　　紅姑救子心切，那裡肯把他捨去？也是一上觔斗雲追了下來。可是到得平地時，哭道人身手好快，早已走入一座石室之中；兩扇石門砰的關上，竟如天衣無縫，連一些裂隙都瞧不出來了！

　　紅姑在石室外徘徊了好半晌，竟找不得一條入路，不覺萬分懊喪道：「我真是三十年老娘，倒繃孩兒了。我自問有下絕大的本領，無邊的法力，任何人都不是我的對手。不料今日遇見了這個小小的妖道，竟會這般的手足無所措起來，這是從那裡說起啊！」

　　想要去到別個道友處，領來救兵，援救他的兒子時，又覺自己在道中是頗有聲名的，今日竟會見挫於一個小小的妖道，弄得無法可想，反要求救於人，實居莫大之羞辱，那裡開得出這張口？

　　正在進退維谷之際，突然在他的身旁，轟的起了一聲巨響，頓把思潮打斷。原來有一大塊頑石，恰恰落在距離她的立處不到一尺的地方，險些兒把她的頭都打破呢。不禁罵道：「好一個險狠的妖道，竟要暗箭傷人麼？」

　　但當她擡起頭來瞧看時，並不見妖道的蹤跡。祇有兩隻巨鷹在空中盤旋著，跟著又叫了兩聲，似乎向她打著招呼一般。於是紅姑立時認得這就是金羅漢所調養的兩隻神鷹，不免又帶笑帶罵的說道：「好膽大的兩個頑皮東西，竟把你們老姐姐也戲弄起來麼？」

　　正在這個當兒，又見白髮飄蕭的金羅漢呂宣良也從空而降，含笑呼著他道：「紅姑，這兩個頑皮的東西真可惡，你也受了驚麼？」

　　欲知金羅漢到來何事？且待第一百二十九回再說。

第一百二十九回　噴烈火惡道逞兇　突重圍神鷹救主

　　話說紅姑追到哭道人的洞府之前，徘徊觀望之際，忽有一塊頑石，打落在他的腳前，不免小小吃了一驚，忙擡頭觀看時，卻認識出是金羅漢所調養的兩隻神鷹，向他惡作劇。同時，白髮飄蕭的金羅漢呂宣良也從空而降，含笑呼著她道：「紅姑，這兩個頑皮的東西真可惡，你也受了驚麼？」紅姑邊回答沒有受驚，邊向金羅漢行了禮。

　　金羅漢便又把手向他一招道：「你也不必呆立在這裡了，快隨我到那邊樹林中去，我有話要和你說呢！」紅姑當然點頭答允，隨即跟了金羅漢，走到一所濃陰密佈的樹林前。在剛要走入林中去的時候，金羅漢忽又立住了足，從身邊取出一塊佩玉，掛在樹林之上，方同紅姑一齊走入林中。紅姑瞧見這種舉動，心申很覺疑詫；但又不便詢問。

　　金羅漢卻早已瞧出了她的意思，即哈哈一笑，說道：「你以為我的舉動有異麼？但是屬垣有耳，我們不得不加意防範一下呢。你不知道，這廝的本領的確很是不小，居然有上千里眼、順風耳種種的神通，不要說在這裡他的轄境之內了，就是遠在數千里之外，祇要他把心靈一動，精神一注，無論什麼事情，也沒有不被他瞧了去、聽了去的！

　　「不過他的神通雖大，我的這塊佩玉，卻有抵制他的功用。祇要把這塊佩玉掛在外邊，就能阻隔一切，他的什麼千里眼，什麼順風耳，一點都施展不出了。現在我們儘管在這樹林中安心談話，就是聲音放高一些，也不怕他聽了去呢。」邊說著，邊即席地坐下。

　　紅姑也坐了下來，因為救子之心甚切，沒有等金羅漢開得口，即先向金羅漢請求道：「繼志那孩子一時受著挫敗，不幸落在那妖道的手中，現在已被他攝進石洞中去了，幸喜你老人家恰恰到來，這是那孩子命不該絕，請你老人家趕快施展一點法力，就把他救了出來罷。否則我也顧不得什麼，要單身獨人前往，和這妖道拚上一拚了！」

　　金羅漢聽了，祇微微一笑道：「紅姑，你為何如此著急？難道忘了『小不忍則亂大謀』那句古訓麼？繼志這孩子被妖道劫了去，我們當然不能置之度外，要去把他救了出來的。但是這座石洞，你倒不要小覷它，恐比金城湯池還要險固到十倍，就仗著我們這點能耐，急切間不見得能把它打得開。而且聽說澗內各處還滿佈著機關稍息，如果不把它的內容打聽清楚，貿貿然就走了進去，那些機關和消息不會和人打招呼的，十有八九要碰落在上面。一掉落在這陷阱中，任你是鋼筋鐵骨，一等一的好漢，也要筋斷骨折，稱能不來，萬無生還之望了。

　　「所以我勸你還是暫時忍耐一些，不久我們就有法子的。好在妖道把繼志劫了去，是要把他作祭旗之用的，在來年五月五日之前，他不但不肯加害他，還要加意的照顧他。我們就是暫時不去救他，也沒有多大的關礙呢。換一句話說，大概也是這孩子命中應有上這一場災劫，不如讓他去歷劫一番罷。」

　　紅姑覺得金羅漢這話說得很是有理，想起自己拚一拚的那種主張來，末免近於魯莽割裂了，但仍很不耐煩似的問道：「但是依你老人家看起來；我們應該等到什麼時候，方可去救這孩子呢？」

　　金羅漢道：「不遠了，不遠了！唉，免得你心中焦急，我再把詳細的情形向你說上一遍罷：那妖道自從得到李成化飛劍傳來的書信之後，知道鏡清道人不但允充臺主，還肯替他擺設『落魂陣』，心中歡喜的了不得，因此一面籌備擺設擂臺的事情，一面他自己也在物色祭旗用的童男女。

　　「不料離此山二百多里外的一個張家村中，恰恰有一個小姑娘，正是酉年酉月酉日酉時生的，不知怎樣一來，竟被他打聽到了。總算還好，他並不用強劫取，祇用甘言去騙那小姑娘的父母，說是因瞧見這小姑娘生得十分可愛，意欲收為義女，常常放在自己身邊，倘然他們肯答允這件事，他就是重重的出上一筆錢，也是情願的。

　　「這小姑娘的父母，究竟是愚夫愚婦，沒有多大見識，聽得有錢到手，心花都怒放了，那裡還顧到小姑娘的將來問題，並這妖道欲把小姑娘收為義女，究竟含有惡意沒有，即輕輕易易的答允下來。」

　　紅姑聽到這裡，忍不住儳言道：「如此說來，這妖道所要物色的童男女，已完全被他物色到了。但是你老人家講述這件事，又有什麼用意？難道這小姑娘的父母又後悔了，也想把這小姑娘救了出來麼？」

　　金羅漢道：「非也。唉，紅姑，你不要這般的性急，且靜靜的聽我說下去。妖道把這件事講妥之後，便取著急進的步驟，立刻拿出錢來，就要帶著這小姑娘同走。這時她的父母倒又有些割捨不下了，竟三人相持著大哭起來，不肯就讓那妖道把她領去。後來大家說好說歹，總算說明暫准這小姑始留在家中一月，讓他們略敘骨肉之情，等到一月之後，再由這妖道前來把他領去。

　　「在這中間，我恰恰經過這張家村，知道了這件事情之後，忙去和那小姑娘的父母會面，把這妖道的歷史和詭謀，一齊告訴了他們，勸他們不要上當。他們倒又大大的後悔起來。但是懼怕妖道的妖法，竟鬧了個面面相覷，無法可想呢。我因又好好的安慰他們一番，並答允屆時自會去援助他們，決不使那妖道得手而去的，他們方覺得略略安心了。

　　「現在一月之期快到了，諒這妖道萬萬不肯不去的，那我們到了那日，不妨暗暗埋伏在那裡，祇要妖道到來，就不難把他一鼓成擒。這是一種以逸待勞的方法，不是比著現在拚性捨命，打入他的石洞中去，要強得多了麼？」

　　紅姑聽完這番說話，臉上略露喜色，不禁連連點頭道：「這個方法很好，我們準照此辦罷。」不料正在這個當兒，忽聽得極慘厲的幾聲鷹叫。金羅漢立時露出一種凝神傾聽的樣子，瞿然的說道，「啊呀，我要緊和你說話，竟忘記把這兩個頑皮的東西也招了進來，如今它們這般的慘叫，不是在外面闖出了什麼亂子？定是被那妖道瞧見了，要對它們有什麼不利的舉動呢！」說著，用手向紅姑一招，同時自己也立了起來，意思是要走到樹林外面去瞧瞧，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誰知還沒有走得幾步路，紅姑忽又不由自主的喊出了一聲啊呀來。

　　原來這樹林雖是森密，也有一絲絲的陽光從林隙進入，所以林中也可辨見一切，並不覺得怎樣黑暗。這時祇覺眼前突然的閃上一閃，立時所有的陽光一齊收去，四圍祇是黑漫漫的一片，伸手不辨五指了。

　　金羅漢在紅姑未喊出一聲啊呀之前，已早發見了這種情形，但他藝高人膽大，卻一點不以為意，祇向紅姑安慰著道：「這也沒有什麼可以驚詫的，可笑這妖道淺陋之至，也太把我們看輕了。這種不值一笑的妖法，竟敢在我們的面前施展出來，難道說我們不能破他的法麼？老實說，就算暫時不去破他的法，也不見得能難倒我們，我們決不致於為了這黑漫漫的一片，就困在這樹林中走不出去咧。何況大地重明，是隨時做得到的事，祇須一舉手之勞就得了！」

　　他正說到這裡，忽又聽得那妖道含著嘲笑的聲音，在樹林外面說道：「金羅漢，你好大膽，竟敢走到我禁地中來。如今可被我圍困住了，而且你不但是膽大，也太嫌招搖一點了。你和那個紅姑，悄悄躲在樹林中，也就完了，你卻唯恐我不知道，還把帶來的兩個畜生放在樹林外面，表示出你在裡邊。這一來，無論我的性情是怎樣和平，也不能寬恕你了。如今你能不能進出這個樹林中，完全要瞧你的能耐和命運如何，可不能怪我啊！」

　　說到這裡，略停一停，隨又聽他疾聲喝上一個「火」字，即見跟前頓時一亮，整個樹林子都燒了起來。頃刻之間，火光四射，熱氣薰蒸，幾乎變成了一座火山。

　　饒那紅姑是一個膽大包天，極有能耐的女子，這時也驚駭得面無人色了。惟有這仙風道骨的金羅漢呂宣良，依舊談笑自若，不把他當作一回事。邊從身畔取出一柄小小的拂塵，隨手遞給紅姑，自己也仗劍在手，邊說道：「這派邪火，果然非同小可，但也祇能嚇嚇幾個道力淺薄的人。像我們這一輩人，雖還沒有修成金剛不壞之體，但也總算有上一些根基了，連三昧真火還燒不死我們，難道反怕了這一派邪火麼？」說著，把手中的劍略略揮動一下，紅姑也跟著把拂塵拂動起來。

　　果然很著神效，任那火勢怎樣的厲害，看去好像就要把人的肢體灼成焦炭一般，但是祇要那劍鋒和拂塵觸到的地方，那派邪火立刻就退避三舍，不要說沒有一些些的火星落下來，一些些的熱氣薰過來，竟是煙消火滅了。這樣的且揮且拂且行，居然讓出一條大路，早已到了樹林的入口。

　　金羅漢不慌不忙的，又把樹林上掛的那塊佩玉取了下來，方同著紅姑打算走到外面去。不料剛向外面瞧得一眼，竟使這個老成練達，一點不怕什麼的金羅漢，也不由自主的，立時驚得呆了起來了。

　　原來在這樹林之外，不知什麼時候，已沿著四周打起了一道圍牆來，竟把他們二人圍困在裡邊，不能自由出入了。金羅漢驚呆上一會之後，忽又笑道：「好個妖道，竟把我們囚禁在裡邊了，但是這依舊算不得什麼；憑他這牆垣來得怎樣的堅厚，難道我的寶劍竟是銹廢無用的，不能把他斫得七穿八洞麼？」說著，就要運用他的寶劍起來，可是，一個轉念之間，卻又拋棄了這個主張了。

　　祇見他舉起兩個眼睛，向著上面，一望，立時笑容四溢，說道：「割雞焉用牛刀。這上面不是很現成的留著一條道路，給我們走出去，我又何必小題大做呢。」隨即和紅姑駕起雲來，向著上面直衝而上。不料到得上面時，又教他們齊叫一聲苦。

　　原來上面雖沒有屋頂遮蔽著，卻也有一層極細的鐵絲網高高張著，阻隔他們的出入。四面圍著牆垣，上面張著鐵網，這不是要把他們活活的囚禁起來麼。而且又從鐵絲網眼內，噴出一派邪火宋，把這樹林燒成了一座火山，勢非把他們一齊燒死不可。這妖道的存心，真是狠毒之至了！

　　金羅漢想到這裡，也不禁勃然大怒起來，恨不得立刻衝到外面，把這妖道一口咬死！隨即舉劍在手，想把這鐵絲網斫了去。正在這個當兒，忽又聽到幾聲很響亮的鷹叫，看去離開他的頭上正不遠，不覺又暗暗想道：「這一定是它們兩個瞧見火勢這般厲害，我們竟不見一點動靜，疑心凶多吉少，心中很是不安，所以飛到這裡來下警告，教我們趕快出去呢，好一雙忠義的小東西，人都及不上它們來呢。但是如果被那妖道瞧見了，恐怕要有什麼殘忍的行動，加到它們的身上去罷？」

　　正在想時，又接連聽得極銳利的幾下響聲，好似把什麼東西折斷了似的，隨見折斷的一根根的細鐵絲，紛紛從上面墮落，那上面張著的鐵絲網，也頓時露見一個很大的缺口。

　　這可不言而喻：一定是這一雙神鷹救主情切，顧不得這猛烈的火勢，飛近到達鐵絲網邊來，仗著它們這鋒利如刀的利喙，把那網上的鐵絲，啄得七折八斷，紛紛墮落下來，形成一個小洞了。

　　這時金羅漢與紅姑，也不暇再顧及什麼，即魚貫似的，從這小洞內衝了出去。那雙神鷹早已待在洞外，一見他們二人安然出來，又不約而同的各唳叫了一聲，像似表示出它們是十分歡欣。隨即簇擁著金羅漢和紅姑，升在雲端之上。

　　金羅漢俯著雙目，向下一瞧時，祇見哭道人跣著一雙足，立在一個高岡之上，手中還執著一柄拂塵，剛才作法燒林的時候，似乎就仰仗著這宗法寶的。現在經他將拂塵拂上幾拂，這座火燒的樹林，不但已是煙消火滅，還我本來面目，就是圍在四周的那道牆垣，罩在上面的那些鐵絲網，也已杳無所見了。

　　及見金羅漢向他望著，也把一雙包藏怒火的眼光注射過來，並冷笑一聲，說道：「你以為脫離我的掌握，完全是倚仗著這一雙畜生麼？咳，你不要在那裡做夢了。老實說，我是以慈悲為懷，並念你修鍊到這個地步，也是不容易的事，所以祇想小小的懲治你一下，並不真要你的性命，才聽你隨隨便便的逃了出來的。否則，哼哼，你既陷入此中，就像一條魚，一隻蝦，拋入了一隻沸熱的鍋子中，怕不要燒得一個爛熱如泥，那裡還有活命之理呢！

　　「以後我勸你還是在洞府中逍遙著，不必再干預我的事罷。倘然還不悔悟，更要和我來糾纏時，我可不能再輕饒你了。還有那個道姑紅姑，也勸她死了心罷。我把她的兒子陳繼志當作祭神的犧牲，已是無可挽回的一回事，決不能讓人再把他劫救出去呢！」

　　金羅漢和紅姑聽了這一番無禮的說話，還沒有發作得，卻惱了旁邊已通靈性的兩頭神鷹，突然的向妖道那邊飛了去。一頭鷹猛在他頭上啄了一下。一頭鷹即乘其不備，把他手中那柄拂塵奪了去，又一齊飛了回來。祇害得那妖道光著兩個眼睛，望著他們，似乎十分憤恨呢！

　　這一來，倒又使金羅漢和紅姑一齊消了怒氣，反而笑了起來。即帶了這兩頭神鷹離開了邛來山。

　　又過了一天，他們又預備到邛來山去，窺探一番，正在前行的時候，忽又從雲端裡，閃出了一個道人來，未曾開言之前，即聞得一陣哈哈大笑，然後又聽他接著說道：「巧得報，巧得很，恰恰在這裡遇見了。你們二位，究竟打算到那裡去呀？」

　　二人一聽這陣笑聲，知道是笑道人來了；忙在雲端停住了。大家施禮既畢，金羅漢方回答他剛才的那句說話道：「我們前幾天曾和一個妖道鬥了法，現在再想找他去。你這樣行色匆匆，又打算到那裡去呀？」

　　笑道人道：「你老人家所說的那個妖道，莫不就是自稱哭道人的那一個敗類麼？我正要找他去。他這個也不找，那個也不找，偏偏找到我頭上來，宣言要和我決一下雌雄，我怎能示弱於人，把他輕輕放過呢？不過請你們二位瞧著罷，到了最後的結果，我笑道人依舊是終日嘻天哈地，不失我本來面目。他自稱為哭道人的，恐怕要求終日哭泣，都不能夠呢。」邊說著，邊又哈哈大笑起來。

　　紅姑道：「他如今不但要找著你，並連崑崙，崆峒兩派中人，全當作他的仇敵，要把來一掃而空之，志向真是不小呢。繼志那個孩子，已被他劫了去，你也知道麼？」

　　笑道人聽了這話，更是憤恨到十分，忙道：「原來有這等事，那我一刻也不能放鬆他了。我們何不直搗他的巢穴，趕快去把繼志救了出來呢。」說著，露出一種迫不及待的樣子。

　　金羅漢道：「你也太毛躁了，這種事情那裡是性急得來的，我們如要操得勝算，須要通盤籌算一下，弄得妥妥貼貼，萬萬不可魯莽從事呢。」當下把妖道那邊一番情形，和自己預定的一種計劃，約略對笑道人說了一說。

　　笑道人方把頭點點道：「如此甚好，那我們如今也不必再去窺探什麼了。現在打這裡下去，有一所雲棲禪寺。住持智明，是一位有道的高僧，和我很是說得來。我們何不就住到那邊去住上幾天，以便就近行事。」

　　金羅漢當即點頭贊成。祇有紅姑是個女子，住在禪寺之中，似乎覺得有些不方便。不免略露躊躇之色。不過她終竟不是尋常的女流，平素又是不拘小節的，一轉念間，早又釋然於心，無可無不可的答允了。

　　等到把雲降下，到了平地，早見那所宏麗祟偉的雲棲禪寺矗立在眼前了。剛要向寺中走了進去，忽見寺前一塊很大的荒場上，圍成了一個人圈子，喧笑之聲雜作，像在那裡瞧看什麼熱鬧似的。金羅漢一時高興，便也同了笑道人和紅姑，擠進這人圈子中一看。

　　祇見站在那裡瞧看熱鬧的，僧俗參半。那些僧人，大概就是在這雲棲禪寺中的。那些在俗的，都是村中農夫，和著一班小孩子，一般的科著頭，跣著足。這時百多雙眼睛，一瞬不瞬的，都注射在立在荒場之中，一個瘦長個子、三十多歲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卻正對著觀眾，笑容可掬的說道：「如今讓我再來頑一套，報答報答諸位的盛情。不過好的玩意兒真也不多，現在姑且來一套『騰雲駕霧』，你們諸位道好不好？」

　　這話一說，一班觀眾更是覺得高興了，不住口的，好好好的叫了起來，並有一個和尚小語道：「騰雲駕霧，這名目果然很好。但是你的雲在那裡？你的霧又在那裡呢？」

　　誰知這賣藝的男子的耳朵，倒也來得尖利，這幾句話，雖說得不甚高，卻早已被他聽了去。即接著笑說道：「好和尚，你不用替我耽憂。我既然來獻得這套玩意兒，當然已都完全預備好了。」邊說著，邊從地上拿起一方長約三尺，寬約二尺的蘆席來；笑道：「這不是很好的一片青雲麼。他們仙家駕的祥雲，我們肉眼凡夫，雖然沒有瞧見過，就是有時居然瞧見了，又因高在雲端，一時也瞧不清楚。但是照我想來，恐怕也是和這蘆席差不多的東西罷。」

　　他一說到這裡，即把這方蘆席，向上一拋。

　　說也奇怪，這蘆席經他一拋之後，居然在空中浮著，再也不落下來了，於是那賣藝男子又將身向上一躍，立刻站在這方蘆席之上，冉冉向上而升。一壁俯下眼來，望著下面那班觀眾道：「雲不是已駕了起來麼？」先前那個快嘴和尚，卻早又高聲喊起來道：「雲果然駕起來了，但是霧又在那裡呢？為什麼我們瞧不見呢？」

　　那賣藝男子一聽這和尚又來挑眼，倒忍不住笑將起來道：「好和尚，真有你的，不是你提醒我一句，我倒險些忘記了呢。好，這是容易辦到的，你們瞧罷，霧來了，霧來了！」隨即將口一張，噴了些唾沫出來。可是真也奇怪，初看雖祇是些唾沫，一轉眼間，早變成了朦朦然一片，包圍在他的四周，與真霧一般無二了。觀眾瞧到這裡，真是佩服到五體投地，早又轟雷一般的齊聲叫起好來。

　　那賣藝男子卻又在上面打諢道：「叫不得，叫不得。我這個仙人究竟是假的，沒有騰雲駕霧得慣，倘然不受什麼驚擾，或者還可在上面多站立些時候，如今被你們在下面這麼一鬧，萬一鬧昏了我的腦子，一個失足跌下來，送掉了我的性命，這可不是當耍的啊！」他說了這幾句話，又從身邊取出一張白紙，隨手一撕，撕成了兩半張，再用手搓團著，然後向著空中一拋。

　　這兩團白紙，頓時變作了鳥也似的兩頭東西，在他的前面飛翔著。這時那個快嘴和尚，又有些忍耐不住，便喊了起來道：「漢子，這又是什麼東西呀？」

　　那賣藝男子道：「這是兩頭鷹。其實這並不像兩頭鷹，但是我不說他們是別的東西，卻說他們是兩頭鷹，暗中是切合著一樁故事的。這是一樁什麼故事呢？原來有一次一位極有道力的人，被阻在仇人的地方，幸虧有他所調養的兩頭神鷹，前來救他出險，於是他駕了雲，逃出了仇人的掌握之中。我現在所演的這個樣子，就是說他脫險以後，安然駕著祥雲歸去，神態很是蕭閒啊。不過當時還有一位女道友，也駕著祥雲跟隨在後面，我卻祇有一個人，分不過身來，祇好口頭說明一下了。」

　　金羅漢起初見了這賣藝男子種種的表演，還以為是尋常江湖賣藝之流，或者是用的一種遮眼法，沒有什麼稀奇的。後來見他一路說下去，竟是暗暗說的自己，倒不覺有些吃驚起來，而且猜不透他是何等人物。更所不解的：這人為什麼要在自己面前做出這種樣子來，難道是有意把自己奚落一下麼？

　　正在想時，他的那兩個最得力的衛士，似已揣知了他的用意，也不待他的盼咐，立刻一邊一個，很迅速的向那賣藝男子空中停留的地方，飛了去。祇各把利啄一張，早把那兩頭假鷹吞落在肚子中。這時不但是觀眾一齊嘩叫起來，連那賣藝的男子，也帶著尖銳的聲音，驚呼道：「不得了，我祇玩上兩頭假鷹，不料竟引出兩頭真鷹來了，我可再也不能在這空中停留了。」

　　他剛說完這話，即連人帶著那方蘆席，一個吃屎觔斗，從半空中跌了下來。觀眾見他這一跌非同小可，以為定要跌出人命來了，禁不住又一齊尖聲駭叫。

　　誰知那賣藝男子在這駭叫聲中，早已筆挺的立在地上；非但一根毫毛、一根頭髮沒有受到損傷，而且神色很是從容自若，好似沒有經過這麼一回事的，邊向觀眾行著禮，邊含著笑說道：「諸位受驚了，我如今特在這裡陪上一個罪，這祇是我弄的小小的一個狡獪，因為我玩這個玩意兒，在勢不能在空中站上一輩子，必得故意的這麼一來，方可得到一個很美滿的結果啊！」

　　當下他又取了一個盤子，向觀眾要了一回錢。

　　觀眾隨即紛紛作鳥獸散。這個場子也就收了。這時金羅漢方踅向他的面前，含笑向他說道：「朋友，辛苦了，你是住在那裡的？不知也肯同我到這雲棲禪寺中去說上幾句話麼？」

　　那賣藝男子道：「那是好極了。不瞞你老人家說，我在這裡，正是等候你老人家到來，也有一番話要向你老人家訴說的。祇因一時高興，便在這裡先弄上幾套戲法頑頑了。」

　　金羅漢聽他竟是這般說，更是弄得莫名其妙，當下也來不及細問，便一行四人，向這雲棲禪寺中走了進去。這時老和尚正在打坐，不及出來招待賓客，大家便先在方丈內坐了下來。金羅漢便又向那賣藝男子問道：「你說要有話和我說，究竟是些什麼話呢？」

　　那男子不就回答這句話，反向金羅漢問上一句道：「你們不是想直搗那妖道哭道人的巢穴麼？」金羅漢道：「這話怎講？」那男子道：「如果是的，那我就有一番話對你講。因為能知道他那巢穴中種種機關和消息的內容的，除了我外，可說找不到第二個人呢。」

　　要知他究竟把這番話說了沒有？且待第一百三十回再說。

第一百三十回　墮綺障大道難成　進花言詭謀暗弄

　　話說金羅漢呂宣良一行四人，進得雲棲禪寺，在方丈坐下以後，金羅漢便詢問那男子：「你究竟有什麼話要對我說？」那男子不就回答這句話，反向金羅漢問道：「你們不是想直搗那妖道哭道人的巢穴麼？」金羅漢對於這句話，覺得很是詫異，因又問他語意所在。

　　那男子方長嘆一聲，說道：「唉，實對你們說了罷。這妖道的巢穴中，布設了許多機關和消息，外人輕易不能入內的，祇有我深知他的內容呢。」這話一說，金羅漢、笑道人、紅姑等三人，都更加為之動容了。

　　笑道人即急不暇待的問道：「你是他的什麼人？怎麼祇有你能深知他巢穴中的內容？難道他建築這巢穴的時候，你是替他在旁監工的麼？」那男子聽了，祇露著苦笑，回答道：「不但是我替他監造的，所有圖樣，還是由我一手起的稿子呢。」接著，他便把自己的歷史，和怎麼遇見那哭道人、怎麼替那妖道起建這巢穴的一番詳細情形，源源本本的都說了出來。

　　原來這男子姓齊，名六亭，乃是湖北嘉魚縣人氏。祖宗傳下來的良田，倒也有二三百畝，不失為中產之家。不料連遭饑饉，粒米無收，家道因之敗落下來，他自己也幾乎要淪為乞丐了。他為外出覓食關係，不知不覺間，已來到四川省內。這一天他正在街上躑躅著，忽有一個白髮飄蕭的老道，打他面前經過，已經走過了有好幾步了，忽又回身走到他的面前，向他凝視了一陣，方態度慈祥的向他說道：「唉，為何一寒至此。但是我瞧你狀貌清癯，骨格非俗，很有一些夙根，決不會長此淪落的！倘能從我入山學道，說不定還有成仙化佛的一日呢，不知你自己也願意不願意？」

　　齊六亭這時正愁沒有飯吃，如今老道忽然要招他去學道，不管這個道學得成學不成，自己究竟真有夙根不真有夙根，但是無論如何，一碗現成飯總有得吃的了，不比這麼飄流著強得多了麼？當下即一個頭磕了下去，連稱：「師傅在上，弟子在這裡行拜師的大禮了。他日倘有寸進，都是出自師傅之賜，弟子決不忘師傅的大恩大惠的。」

　　道人道：「好說，好說，不過我有一句話，你須牢牢的記著：吃飯與學道，這兩件事完全是絕不相干的。為了要去學道，就是把肚子餓了也不要緊。能夠有上這種的毅力的，才有成功的希望。倘然為了要吃飯而學道，那就失了學道的本旨了。」齊六亭唯唯答應。即隨了那個道人，到了一座深山之中。

　　在他最初的意想中，以為他的師傅一定住在一所崇麗無比的道觀中，誰知到得山上一瞧，不要說崇麗的道觀了，竟連三間茅屋都沒有，他們師徒二人，祇是住在一堆亂石中。齊六亭當然要露著不高興的樣子，老道卻早已瞧了出來，便笑著向他說道：「你莫非討厭這堆亂石麼？但是我和這堆亂石，卻是始終不能相離的，須知我的道號，就是這亂石二字啊！如果你真不願意時，那你現在就下山去，還不為遲，我也不來勉強你！」

　　齊六亭方知他的師傅喚作亂石道人。不過，要他在這堆亂石中居住，雖覺得不大起勁。但要別了師傅下山，依舊過著那飄流的生活，也有些不甚願意，於是向師傅謝了罪，又在山上居留下去。

　　可是住不上幾天，又使他覺得十分奇怪起來。原來這在表面上瞧去，雖祇是一堆亂石，不料在實際上，卻比蓋造成的房屋，還要來得邃密。不但風吹不進，雨打不到、日曬不著，而且裡面溫暖異常。這時雖已是九月深秋，卻還和已涼天氣未寒時差不多。此外更足使他稱奇的是，一到晚上，猿啼虎嘯，豹叫狼嗥之聲，雖是觸耳皆是，然從未見有一隻野獸走到裡面來過，好像無形中有上一種屏蔽，擋著了不使他們走進來的。

　　至於裡面的道路，更是千回萬繞，門戶重重；越走進去，越覺得深邃無比，別有洞天，再也找不到來時的原路。照外表走了去，就是走上七天七晚，恐怕也不能把這亂石堆遊歷個周遍呢。

　　這時齊六亭倒又覺得有些興趣起來，常常拿著含有疑問的眼光，向老道凝望著。老道也逐漸的有些懂得它的意思了。一天，便笑容可掬的向他說道：

　　「你不是要我把這堆亂石替你解釋一個明白麼？哈哈，你倒不要小覷了這堆亂石，這是我上考天文，下察地理，旁參陰陽五行，以及洛書、河圖、文王、八卦等等，方始堆了下來的。奉節縣西南面，雖也有諸葛武侯遺留下來的八陣圖，但如果和這個亂石堆比起來，恐怕還是小巫見大巫！

　　「因為他這個八陣圖，祇是我所包含的許多東西中的一小部分罷了。不過這中間的道理太奧妙了，變化也太繁多了，我要和你細講，一時也講不了這許多，不如由你一件件的去領會，等到日子一久，你自會觸類旁通，不必再由我講解得。那時你去成道之期，也就不遠了！」

　　齊六亭聽了師傅這番說話，自然很是歡喜；便細心的考察起來。果然這些一塊塊的亂石，都按著極玄奧的機理排列著，並不是胡亂堆成的。而且有幾個平時禁止走去的地方，也由老道一處處帶領去瞻仰過，卻更墾可怕得異常。什麼左行幾步，右行幾步：何處向左轉、何處向右旋，都有一定的規矩，一定的步驟，亂行一步都不可以的。如果亂行了一步，就有大亂子闖了出來哩咧。

　　至於是什麼大亂子，據老道說，不是有一隻撓鉤突然地伸了出來，把人鉤住了；就是踏動了一塊翻板，跌入陷阱中去，憑你是鋼筋鐵骨，也要跌得糜爛如泥呢！

　　齊六亭這樣的住在這亂石堆中，足足的又過了一年。忽然有一天，見他師傅亂石道人從外面領了一個女孩子回來，年紀祇有十六七歲。倒是桃腮杏靨，生得十分動人。

　　亂石道人即笑嘻嘻的指著那女孩子向齊六亭說道：「我又在路上收得一個女弟子了。你看，長得好不好？」一壁又向那女孩子說道：「雪因！這是你的師兄，你就招呼他一聲罷。」那雪因見師命不可違，果然十分靦腆的喚了一聲師兄。

　　齊六亭也回喚一聲師妹，卻覺得有些心旌搖搖了。亂石道人忽又正色說道：「我們修道的人，最不可把男女有別這個見解放在心中。一有了這種見解，就會不因不由的發生種種非非之想。一個不小心時，就要墮入綺障了，那裡還能修成大道呢！你們二人從今天起，便須天天聚在一起了，更須將此種觀念打破．祇須你把他當作兄，他把你當作妹，彼此像嫡親兄妹這般的相親相愛著，自然就不會有什麼不正當的意念發生了。」二人聽了，唯唯受教。

　　亂石道人又道：「現在雪因年紀究竟太輕一些，學道尚非其時。免得寂寞起見，不妨由我教授你幾套戲法玩玩。古人所說的：什麼逡巡酒、頃刻花種種新鮮的玩意兒，我倒是全會的呢！」

　　說到這埋，又對著齊六亭說道：「橫豎你也沒有到潛修大道之期，不妨也跟在旁邊學習學習，而且我的收授徒弟，本來是與眾不同的。人家收得一個徒弟，總是希望他修成正果，克傳自己的衣缽；我卻不是這樣的想，倘然遇著堅毅卓絕的人，能夠把我的大道傳了去，果然是很好的事。萬一不幸，中途發生了蹉跎，我也不便怎樣的勉強他。不過道既沒學成，連隨身技藝也沒有一點，使他離此之後，無以在外面餬口，豈不也坍了我做師傅的臺麼？像我現在所教授的這種戲法，實是一種最好的隨身技藝，倘然學會了，遇著你不再願意修道，要到紅塵中去混混，也不怕沒有飯吃呢。」

　　他說完這話，覺得與從前的主張又略略有些不同，倒又不自禁地笑了起來。亂石道人變戲法的本領，果然高明之至，與尋常那班走江湖的眩人術士不同，其實也不能稱為戲法了，簡直可目為神仙的遊戲神通。二人跟著他學習，自然覺得很有趣味。

　　不知不覺間，又過了四個年頭。這一天，亂石道人又出外雲遊去了，祇把他們二人留在這亂石堆中。

　　二人在一起住得也久了，真同兄妹一般的相親相愛，不起一點狎念。師傅雖然出外雲遊，依然感不到什麼異樣之處。到得晚上，也就各自就寢。

　　誰知睡到半夜，齊六亭忽被一種響聲，從好夢中驚醒過來，側耳一聆，卻是雪因在那裡嘶聲呼喚。暗想：這倒怪了。從前師傅在這裡的時候，他一夜也沒有這般呼喚過的，如今師傅剛剛出去了第一夜，她就這般嘶聲呼喚起來，到底是什麼緣故？其非是在夢魘罷？想到這裡，便想走去瞧瞧她。可是剛走得二三步，忽又把個頭搖得什麼似的，連說：「不對，不對。師傅雖曾吩咐我們，不可把男女有別這種念頭橫梗在心中，這不過教我們不要想到男女的關係上去，並不是男女真的沒有分別。如今已是午夜了，我究是一個孤身男子，忽然走去瞧他一個孤身女子，終覺有些不便罷。」

　　正在這個當兒，雪因的呼喚之聲，更加厲害起來了。倒又使他疑猜道：莫非因為師傅不在這裡，竟有破天荒的事情發見，什麼野獸走了進來麼？

　　他於是不能再顧一切，毅然的奔了去。一壁又默念道：我這個人也真呆極了，她並不是什麼外人，平日和我真同嫡親的兄妹一般，我現在走去瞧瞧他，又有什麼要緊！而且我已學了五年的道，她也來了有四年之久了，大家道念日堅，塵心漸淡，那裡會把握不定，居然要避什麼嫌疑呢。

　　邊想邊已到了雪因睡臥的地方。卻祇有一輪明月，從外面射進來，映照得如同平常，一切都和平常一樣，瞧不出有什麼變動發生，倒又暗暗稱奇起來。不久便斷定雪因剛才的呼喚，完全是由於夢魘的了，正想退了出去，誰知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忽然由月光中，把雪因的嬌軀，全個兒呈露在他的眼底。

　　祇見雪因仰天平直的睡著，因為石室裡面溫暖，她竟把上下衣服一齊脫去，赤裸裸一絲不掛。在白潤如玉的酥胸之上，聳著白雪也似的兩堆東西，映著她那張紅潤潤的睡臉，真有說不出的嬌艷。再由香臍瞧下去，瞧到了那兩股並著的地方，尤足令人銷魂！女子身上竟這樣的不可思議，女子竟這樣的可愛，這是齊六亭從來所沒有夢想到的！

　　這時他的一顆心，不禁突突的跳了起來，並不由自主的，走近雪因睡的地方去。一壁卻好似替自己在辯護，又好似替自己在解嘲，喃喃的說道：「這妮子怎麼睡得這般的不老成，不怕著了涼麼？我應當替他把衣服蓋上呢。」一會兒，走到了雪因的跟前，剛剛俯下身去，忽又有一個念頭，電一般的射入他的腦海之中，頓時使他怔住了！

　　原來在這昏惘的時候，他竟會忽然想到，現在的這種舉動，實在是不大應該的，而他是修道的人，尤不應該發生這種妄念。倘然被師傅知道了，不但要加以呵斥，恐怕還要立刻把他驅逐下山呢！

　　於是他竟十分惶恐起來，便想舉起步子，離開這可怕的境域。然而已是嫌遲了，當他的步子還未舉起，雪因竟突然的坐了起來，也不知已是醒了，還是仍在睡夢之中？口中連喊著：「我的好哥哥，我的好哥哥！」緊緊的把齊六亭摟住了。

　　在這一摟之間，兩人的肌肉便互相接觸著；自有一種神妙而不可思議的感覺發出來，使他們立刻知道男女戀愛的可貴。而放著這種現成有趣的事情不去研究，反呆木木的，要去尋求這種眼睛瞧不見，耳朵聽不見所謂的大道，未免是天下第一等大獃子了！

　　齊六亭到了這時，意志就模模糊糊起來，不知自己做了些什麼事，並不知對方又做了些什麼事。正在這個當兒，忽聞含著嚴厲的意味的一聲：「咄！」他那威嚴無比的師傅亂石道人，已不知在什麼時候，好似飛將軍從天而降，突然的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這一來，可把他們二人從綺夢中驚醒，一齊露著恐惶無措的樣子！亂石道人卻長嘆一聲，向著他們說道：「綺障未除，怎能勤修大道，我早知道有今日的這種結果呢！」二人依舊靦顏相對，沒有一句話可回答。

　　亂石道人便又接續著說道：「正因我疑惑著你們沒有修道的毅力，沒有修道的誠意，所以要把你們試探一下，不料一試探之下，竟使你們把本相露出來了。實對你們說了罷，雪因剛才般的那個幻夢，幻夢中所見到的種種事情，以及後來的嘶聲叫喚，雖祇是我施展小小法力的一種結果，但也是由她的心境所造成。心境中如果清清淨淨的，一點不起雜念，斷不會無因無由的有上這個幻夢。這在雪因自己，一定很是明白，覺得我這句話並沒有說錯呢。」

　　雪因一聽這話，雙頰更是漲得緋紅，露著侷促不安的樣子。亂石道人好似沒有瞧見一般，又向下說道：「而在六亭一方，他的墮入綺障，雖是完全出於被動，實是被那種不可解脫的愛慾所牽纏，而造成這種無可奈何的境地的，是究竟也是自己道念不堅的緣故。倘然道念真是堅的，不論綺障怎樣的陷入，情魔怎樣的可怕，一定可以把來解除掉，驅逐去；怎麼反會一步步的走入綺障中，和這情魔親近起來呢！」

　　這一說，又說得齊六亭也更加臉紅起來了。亂石道人又說道：「如今既已出了這種事，也不必再去說他。總之是大家沒有緣法罷了。不過你們綺戒既破，就勉強留在這裡學道，也得不到什麼好處的，還不如下山而去，各奔前程罷。好得我已把幻術教授了你們，在六亭還多上一種關於機關消息一類的學問，拿了這點本領，走到人世中去，大概不致愁沒有飯吃罷。」

　　這幾句話，分明是一道逐客令，立刻要把他們二人攆下山去了。二人至是，也有些後悔起來：當時不該意志如此薄弱，糊塗到這般地步，竟使數年之功，毀於一旦，把光陰和精神都白白犧牲掉了。將來再要找這麼一個學道的好機會時，恐怕是萬萬找不到了罷。不過大錯業已鑄成，也就沒有挽回的希望，祇好由他去了。當下即萬分戀戀不捨的拜別了師傅下山。

　　亂石道人把個頭別了開去，不忍去看他們，似乎也有些淒然了。

　　二人下山以後，行了好一程路，方始把惜別之情略略忘去。齊六亭忽又突然想得了什麼似的，含笑向雪因問道：「真的，我還忘記了問你一件事，那時你在幻夢中究竟瞧見了些什麼？又為什麼叫喊起來呢？」雪因聽了這個問句，頰上頓時泛起了兩道紅霞，似乎忸怩不勝的樣子，把頭一低，不聽見有什麼回答。

　　齊六亭卻依舊向他催問道：「現在祇有我們兩個人在這裡，並無外人在旁，這有什麼不可以說呢？而且這個可怕的幻夢，簡直可名之為妖夢，完全是把我們二人寶貴的前程送了去的。如果祇有你一個人知道，不使我也知道一點兒情形，心中實在有些不甘呢！」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很露著一種憤懣不平的樣子。

　　雪因被他這麼一逼，再也不能不把夢中的真情實相說出來了。祇得含羞說道：「這真是十分奇怪的一件事情。我自問平日和你相處在一起，雖然十分親密，祇是一種兄妹的情分，並沒有絲毫戀愛的念頭雜著在裡邊。不料一到了那個可怕的妖夢中，便立刻兩樣起來了。那時我似乎一個人住在一間室中，並沒有別人伴著我，又好似正期待著什麼人似的。一會兒，忽望見你遠遠的走了來，我頓時喜得不知所云，彷彿我所期待著的就是你，而你和我的關係，似乎比現在還要親密到數倍呢！」

　　齊六亭聽他說到這裡，不知還是真的懂不得這句話，還是故意在逗她，忽又睨著她問道：「這句話怎麼講？我倒有些不懂起來了！」

　　雪因臉上又是瑟的一紅，嬌嗔道：「你也不要假惺惺作態了。老實對你說罷，我當時以為與你已有上夫婦的名分了；一見你老遠的走了來，就笑吟吟的向你招著手，滿含著一片愛意。你也露著十分高興的樣子；一步三跳的，恨不得馬上就走到我的跟前來。等得既走近在一起，你便把我擁抱起來，臉對臉的偎著，輕輕的接著吻。我也以為是很應該的一樁事，並沒有向你抵抗得。

　　「不料偎傍得還不到一刻兒工夫，我的心地又突然明白過來，警醒似的暗自說道：「不對，不對，我和齊六亭祇是師兄妹的一種關係，並沒有夫婦的名分，怎麼可以親密到這個地步．放蕩到這個地步呢。倘被師傅瞧見或是知道了，那還當了得麼？於是掙脫了你的手，離去你的擁抱，同時又不知不覺的大聲喊叫起來。但是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依舊要來擁抱我，因此我更叫喊得厲害了。」

　　齊六亭聽了，笑道：「原來你在夢中叫喊，是因為我要來擁抱你，可是我那裡會知道。我當時還以為有什麼野獸走了進來，或者要來侵害你，你才這麼的叫喊著，所以不顧一切的趕了去。早知如此，我就不該再走去了，不是什麼事都沒有了麼。不過，我倒又有一個疑問了：你既然已在夢中明白了過來，拒絕我的擁抱，為什麼等得我本人真的走到你的跟前，你又似醒非醒的突然把我擁抱著，並十分親熱的叫起我的好哥哥來，這不是又自相矛盾了麼？」

　　於是兩道可愛的紅霞，又在雪因的玉頰間暈起來了，十分嬌羞的說道：「這就是妖夢的害人，妖夢的可惡了。然當時我祇明白上一刻兒工夫，忽又聽你笑著向我問道：『雪因你為什麼這個樣子？莫非我身上有刺，刺得你在我懷中坐不住，所以這麼的大跳大嚷起來麼？』

　　「我依舊正色說道：『不是的。我和你祇是一種師兄妹的關係，你難道忘記了麼？如今做出這種樣子來，還成什麼事體。倘被師傅知道了，豈不是大家都覺得無顏麼？』

　　「誰知你聽了我這番話，竟是一陣大笑，笑後，方又說道：『雪因，你怎麼這般糊塗，莫非在做夢麼？我以前雖和你是師兄妹，後來由師傅作主，大家配成夫婦，你怎麼把來忘卻，說出這種話來了？老實說罷，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這區區的一擁抱，一接吻，實在算不了什麼一回事。就是師傅走來瞧見，也祇能佯若不見，萬不能向我們責備呢。』

　　「我於是頓時又糊塗起來，彷彿你所說的都是實話，的確有上這麼一回事，我們已配成夫婦了。當下在自咎糊塗之外，還覺得很有些對不住你，便又張開兩手來擁抱你，一壁還喊著我的好哥哥，用來向你謝罪。卻不道是做了一場夢。唉，你說這個徜恍迷離，變幻莫測的妖夢，把我們害得苦也不苦呀。」

　　齊六亭笑道：「原來是這麼曲折的一個夢，如今我方始明白了，不過話須從兩面說，在學道一方面講起來，這個妖夢果然害得我們很苦，我們從此不但沒有修成大道的希望，並在山上存身不住，被師傅攆了出來了。但從另一方面講，夢中一切經過，未始不是一個預兆，我們從此不是真的可以結成夫婦了麼？」

　　齊六亭說到這裡，祇是笑迷迷的望著雪因，似乎等待她的答語似的。雪因嬌羞無語，祇噗哧的一笑，把個頭別開去了。從此二人果然結成夫婦；靠著學來的這一點幻術，在江湖上流浪著，暫時倒也可以餬口。

　　不久，來到榮經縣。誰知賣藝不到兩天，齊六亭忽然病了下來，而且病勢十分沉重，已入了昏惘的狀態中。一連便是十餘天，把所有帶在身邊的幾個錢都用去了，依舊一點不見起色。雪因想要單身出去賣藝，賺幾個錢回來，以供醫藥之費，又覺得把一個病人冷清清的撇卻在棧房中，著實有些放心不下。加之向來出去賣藝，總是二人做的雙擋，弄得十分熟練，如今一個人單身出去，不免處處顯著生疏了，恐怕要賣不出錢來，倒又躊躇起來。

　　正在一籌莫展的時候，忽有一個老道，飄然走入他們住宿的那間房中，和顏悅色的向雪因說道：「小娘子不要憂慮，我是特地來救治你丈夫的。」說完這話，也不待雪因的回答，逕自走到齊六亭睡臥的那張床前。先把齊六亭的臉色細細望了一望，然後僂下身去，伸著手在他的額上，身上，摸上幾摸；微微的嘆息道：「可憐，可憐，病已入了膏肓了。無怪那一班祇會醫治傷風咳嗽的無用時醫，要為之束手咧。不過他今日既遇了我，可就有了生機了，這也是一種緣法啊。」邊說邊把身子仰起，重又離開床邊。

　　這時雪因早把這幾句話聽在耳中了，知道這個老道一定有點來歷，決不是說的大話。如要丈夫早日痊癒，非懇求這老道醫治不可了。當下即裝出一種笑容，向那老道說道：「我雖不知道爺的道號是什麼兩個字，然能決得定是一位大有來歷的人物。今在垂危之中，居然能夠遇見，真是大有緣法，就請道爺大發慈悲，趕快一施起死回生之術，我們今世縱然不能有什麼報答，來世一定結草啣環，以報大德呢。」

　　老道笑道：「小娘子太言重了。小娘子不用憂慮，貧道既已來到這裡，當然要把你丈夫的病醫治好的，那裡還會袖手旁觀呢。」邊說邊從袖中取出紅丸六粒，授與雪因道：「這是紅丸六粒，可在今日辰戌二時，給你丈夫分兩次灌下，到了夜中，自有大汗發出，大小便也可一齊通利，這病就可霍然了。我明日再來瞧視他罷。」說完，即飄然而去。

　　雪因幾乎疑心是做了一場夢，瞧瞧六粒紅丸，卻宛然還在手中，便依言替他丈夫灌下。到了晚上，果然出了一身大汗，大小便也一齊通利，病竟霍然了。夫婦二人當然喜不自勝。

　　到了明天，那老道果然如約而至。雪因便指著向齊六亭說道：「這位道爺，就是救你性命的大恩人，你應得向他叩謝大德呢。」齊六亭聽了，忙立起身來，正要跪下去向他磕頭，那老道忙一把將他扶住道：「不要如此多禮。我雖然救了你的性命，但不是無因無由的。我也正有一件事，要求助於你呢。」

　　不知那老道有什麼事要求助於齊六亭？且待第一百三十一回再說。

第一百三十一回　春光暗洩大匠愴懷　毒手險遭乞兒中箭

　　話說齊六亭正要跪下去，向那老道叩謝救命之恩；老道忙一把將他扶住道：「不要如此多禮，我雖然救了你的性命，但也不是無因無由的，正有一件事，要求助於你呢。」齊六亭忙問道，「什麼事？祇要是我效勞得來的，雖粉身碎骨，也在所勿辭，恩公儘管吩咐出來就是了。」

　　老道方說出自己就是邛來山的哭道人，因為立意要另創一派，專和崑崙、崆峒二派為難，便結下了不少的冤家；現在恐怕兩派中人前來襲取他的洞府，因打算在洞府中廣設機關，密佈陷阱，所以前來請教齊六亭了。

　　齊六亭一聽這話，暗想：這是自己的拿手戲，沒有什麼效勞不來的，當下即一口答允下。但又問道：「我的這項本領，自問也淺薄得很，恩公怎會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人呢？」

　　哭道人微笑說道：「我原是要請令師亂石道人擔任的。奈他因欲勤修道業，不肯出山，轉把你薦給了我，說你已能傳授他的衣缽，由你擔任和由他擔任，沒有什麼兩樣，所以我特來懇求你呢！」

　　齊六亭聽說師傅竟肯公然向人家宣佈，說他可傳衣缽，自是十分高興。一方面又想起，師傅既然肯把這件事轉介紹給他，想來這件事總可放膽的去做，沒有多大的危險；因此更覺得無拒絕的必要了。心當下即挈同他的妻子雪因，隨著哭道人一同來到邛來山洞府中。

　　齊六亭為著感恩圖報起見，對於何處應安設機關，何處應埋藏陷阱，規畫得很是詳細，佈置得很是周密，差不多把他所有的經驗和心得，一齊都拿了出來。

　　哭道人見了，歡喜不必說起，自然一切照辦。當時又撥了二十個弟子給他，一律聽他指揮，擔任各項工程上事。於是齊六亭拋去一切閒心思，把這件事進行起來。不到多久時候，經營得已是楚楚就緒，祇有洞府西面的一部分工作尚未開始。

　　然而齊六亭已是急得什麼似的，祇是催著擔任工作的哭道人的那班弟子，趕快進行。並說道：「你們師傅是很盼望這項工作趕快告成的。倘在這工程尚未告成之前，有什麼歹人溜了進來，弄出些兒事故，那是大家臉子上都沒有什麼光彩呢！」

　　大眾聽了，都沒有什麼話說。祇有一個姓馬的，卻祇是望著他，嘻嘻的笑。他見了，雖然有些著惱，但當下倒也不便怎樣。到了散工的時候，便把那姓馬的一拉拉到了無人之處，悄悄的向他問道：

　　「剛才我催你們上勁工作的時候，你為何祇對著我嘻嘻的笑？老實說，我不是念你和我平日很是說得來，我當時就有一場發作，要使你臉子上過不去。因為你們師傅曾經囑咐過，是一律要聽我的指揮的，你就是受了我的委屈，一時也沒有什麼法子可想呢！」

　　那姓馬的聽了，並不回答什麼，先在他們所立的地方，四周畫上了四個十字，然後笑著說道，「如今好似放下了一道重幕，完全和外面隔絕，任我們在這裡說什麼秘密的話，也不怕被人家聽去的了。唉，你這個人真太忠厚了一些。祇知忠於所事，要討我師傅的歡心，卻把其他的事都忽略過去，竟是視若無睹，聽若無聞的了。」

　　齊六亭倒詫異起來道：「我究竟把什麼事忽略了呢？」姓馬的長嘆一聲道：「別人都知道了的事，你卻一些兒也不知道，好似睡在鼓裡一般，這不是忽略，又是什麼呢？」

　　這一說，更說得齊六亭瞠目相對道：「那我真是忽略了。別人大家都知道的，又是些什麼事？我竟一點也想不出，如今請你不要再打悶葫蘆，趕快和我說個明白罷！」

　　姓馬的道：「要把這事說個明白，倒也不難，不過，照我看來，就不向你說明也使得。祇是有兩句緊要的說話，你須記取在心：便是這工程沒有告成的一天，你還可得相安無事一天，祇要這工程一旦完全告成，你便要遭殺身之禍了！」

　　齊六亭聽到這裡，驚駭得頓時變了臉色，忙道：「你竟越說越怕人了，究竟怎麼一回事？請你趕快向我說來。我真有些耐不住了。」姓馬的依舊不肯把這件事明白說出，祇道：「你擔任了這件工程之後，不是和你尊夫人好久沒有親熱過了麼？如今不妨到你尊夫人那邊去走上一遭，或者可以得到一些端倪，也未可知。這強似我把空話說給你聽了。」

　　這一派隱隱約約的說話，立時使齊六亭在驚惶之外，又有一片疑雲滑上心頭來，暗道：「不好，不好。照這說話聽去，莫非雪因已做出什麼歹事來了麼？這倒是出我意料之外的。」當下，氣紅了一張臉，拔起腳來就跑。

　　姓馬的卻又連忙把他喚住道：「跑不得，跑不得！你這一跑，倘然弄出些什麼事情來，不是善意變成了惡意，反而是我害了你麼？」說著，從身上取出一道黃紙硃字的符來，即向齊六亭的衣襟上一貼。方又說道：「這樣可無礙了，如今你儘管走去，就是你要去竊聽人家的說話，也不會被人家發覺呢。」

　　這時齊六亭倒又站立著不就走，臉上顯然露出一種不相信的樣子。姓馬的見了，正色說道：「這是什麼事，我怎忍欺騙你，使你陷入絕地，你不要懷疑罷。這是我師傅的六道神符之一，最是靈驗不過的。我不知費了多少工夫，多少手腳，方始盜取到手。他倒至今還像睡在鼓裡一般，一點沒有知道呢。」

　　齊六亭方始釋了疑懷，即向姓馬的謝過一聲，自向他妻子住的那邊踅去。一壁又在想道：「這水性楊花的賤婦，不知又搭上了什麼人？看來事情總有些兒不妙罷。然而我那恩公，難道不知道這種事情麼？就是不便管得，怎麼也不透個風聲給我呢？」一會兒，已到了雪因住的那間臥室的前面，卻不就走進去，暗在門邊一立，側著耳朵聽去。果然有一陣男女嘻笑之聲傳了來，這可把那姓馬的說話證實了。

　　齊六亭一想到雪因竟是這般的淫蕩，這般的無恥；不覺一股憤氣直向上衝，幾乎要暈跌在地。但齊六亭究竟是很有本領的人，忙又暫抑憤怒之情，並把心神定上一定，再凝著一雙眼珠，從門隙中，偷偷地向這種聲音發出來的地方瞧了去。誰知不瞧猶可；一瞧之下，幾乎疑心自己是在做夢，再也想不到會有這種事情的！原來雪因的不端，瞞著他自己在偷漢，齊六亭早已從姓馬的吞吞吐吐的談話中聽了出來；如今把事情證實，不過使他增添幾分憤恨之情罷了，並不覺得怎樣驚奇。

　　最使他驚奇不置的，卻不料和雪因勾搭著，做上這種不可告人的醜事的，並不是別人，竟是這個道貌儼然的哭道人！唉，一個十分具有道力的老道，也是他的一位恩公，現在竟會勾搭著他的妻子，做出這般的醜事來，怎不教他不驚出意外呢！

　　但是這大概是那道神符的功用罷，這時房內的一對野鴛鴦，卻一點也不覺得有人在門外窺探著，好個淫蕩的雪因，竟把全個嬌軀，緊伏在老道的懷中。老道卻盤膝坐在臥榻上，越是把毛茸茸掛著鬍子的嘴，俯下去向雪因的玉頰上吻著，雪因越是格格的笑個不止。

　　好一會兒，雪因方住了笑聲，又仰起臉來，向著老道問道：「你屢次說要把他即刻結果了性命，卻一次也沒有實行得，究竟是什麼意思？莫非已把他赦免了麼？但是你要知道，有他在世上一天，我們即一天感到不安，縱能時時在一起歡樂著，也總覺得有一些兒顧忌，不能放心托膽的做去呢。」

　　老道笑道：「好一個奸險的婦人，竟一點香火之情也沒有，反逼著我要殺害自己的丈夫了！我一想到這層，倒也覺得有些寒心，萬一你再戀上了別人，不是要慫恿著那個人，設法把我殺害麼？」

　　雪因一聽這話，頓時臉色一變，向老道撒嬌道：「好，你說我奸險，我確是奸險的。如今你既已發覺得，不如就給我離開了罷，免得你心中時時懷著鬼胎，怕我將有不利於你呢。不過，我有一句話要問你，這一回，究竟是你先來勾引我的？還是我先來勾引你的？要不是那天中了你的奸計，誤飲了你那杯春酒，醉中失身於你，恐至今還和從前的態度一樣，拒絕你不許你近身，何致會有這種醜事幹出來呢。那究竟是誰比誰來得奸險，請你對我說來？」說到這裡，把個頭不住的在老道懷中撞著，一面嚶嚶啜泣起來。

　　這一來，可把老道著了慌了，邊似哄騙小孩子的，忙把她著意溫存了一會，邊說道：「不要這樣，我是和你說得玩的，想不到你竟認起真來，好！你並不奸險，算我奸險就是了。至於那廝，你儘管放心，我總設法把他除了去就是了。老實說，有他放在這裡，任他怎樣的不來干涉我們，在我總覺得有十二分的不便呢。不過，現在全部工程尚未告成，我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不如且讓他再多活幾時罷。」

　　這話一說，雪因方始止了啜泣。那老道忽像想得了什麼似的，又笑嘻嘻的問道：「真的，我倒又有一件解不透的事情了。他是一個精壯的少年，我祇是一個乾癟的老頭子，實在是不能相提並論的，你為什麼又反戀著我，而不戀著他呢？」

　　雪因聽了這話，忽然噗哧的一笑，又向老道瞪上一眼，似乎憎厭他多此一向，卻不回答什麼？但在這一笑、一瞪眼之中，老道倒又似領悟過來了，不禁哈哈大笑道：「咳，我好糊塗。原來你是戀著我的那種戰術，怪不得要把他拋棄了。不是我說句誇大的話，我的這種戰術，完全得自黃帝的真傳，世上有那一個男子能及得我。不要說是你了，凡是天下的美婦人，祇要和我有過首尾的，恐怕沒有一個肯把我這個乾癟的老頭子拋棄呢。」說到這裡，便用手在雪因全身撫摩著，眼見得就有不堪入目的事情幹出來。

　　這時齊六亭的兩隻眼睛中，幾乎都有怒火進出，可再也忍耐不住了。暗道：「這一對狗男女，想不到行為竟是如此的無恥，心術竟是如此的險狠。我齊六亭如果不殺了他們，也枉為男子漢大丈夫了。而且我現在如果不殺卻他們，他們不久便要把我殺害，這我縱能十分忍耐，在勢也有所不能啊。」邊想，邊就要衝出門去，恨不得拔出一把刀來，把他們二人立時殺卻。

　　正在這個當兒，忽覺得後面有個人把他的衣襟一扯，忙回身一瞧時，卻就是那個姓馬的。一面做著手勢，叫他不用出聲，一面死拉活扯的，把他扯到了無人之處。齊六亭倒向他發話道：「你是什麼用意？硬要把我扯了出來？剛才你如果不來阻擋，讓我進房去，和那對狗男女拚上一個你死我活，不是很痛快的一件事情麼？」

　　姓馬的正色說道：「這個那裡使得？『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句話，你也聽得過麼？你要知道，我們如今能自由自在的行走，前去窺探他們的秘密，不被他們覺察，還是仗著這靈符的功用，不瞞你說，我的身上，也和你同樣貼著一道符呢。但是靈符的功用，也止此而已，其他是幫不來你的忙的。那麼，他是具有何等大本領的人。請問，你那裡是他的敵手？萬一交起手來，你竟被他殺害，這非但得不到什麼利益，反白白的送掉了一條性命，豈不是太不合算麼？」

　　齊六亭聽了這一番話，倒又沉默了一下子，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但仍說道：「話是一點不錯，不過，試請你替我設身處地想一想，我那裡再忍得住這口惡氣。除了挺身出來，生死不計的和他拚上一拚之外，還有什麼法子可想呢。而且依你說來，難道就可以把這事一笑置之，不談報仇二字麼？」

　　姓馬的道：「話不是如此說。仇當然是要報的，祇是須以成功為度。俗語道：『君子報仇三年。』你又何必急在一時呢？」

　　齊六亭道：「那麼，你要我等待到何時呢？難道到了那時，就是我不出來報仇，人家也會代我報仇的？否則終須和他一拚的，等待了若干時候之後，我的本領不見得就會好起來啊！」

　　姓馬的道：「你這話方有些近情了，但是同時又要說你太糊塗了一點，他和崑崙、崆峒二派中人，已結下了仇恨，你難道不知道麼？那麼，這二派中人要來尋著他，也是意中之事。到了那時，你把這洞府中所有秘密機關的內容，一齊告訴了他們，好教他們來攻破這洞府，那你的仇人，就不死在他們的手中，也就在這裡存身不住，不是就報了此仇麼？」

　　齊六亭恍然大悟，決意依此計而行。不過恐哭道人窺破他這種秘密，要先來下他的手，所以不待工程完畢，兀自逃了出來。卻常來洞府外窺探著，以便遇到這二派中的能人，可以互相合作，一報此仇。

　　因此繼志被劫，紅姑趕來等等事情，都在他的冷眼之中。又探知這雲棲禪寺中的智明老和尚很有道力，笑道人和他最是莫逆。笑道人如果來此地，一定要前去訪他的，故而先到這裡等著。不料笑道人果和著金羅漢，紅姑同來，於是被他借變戲法暗打關子，居然打動了金羅漢一行人的心，便相合在一處了。當下，齊六亭把這番話說完，金羅漢首先問道：「如此說來，這妖道的巢穴，西部最空虛，我們如欲進攻，是不是該先從西部下手麼？」

　　齊六亭道：「是的。」說後，正要把這巢穴中的形勢，講述出來。忽又聽紅姑很急切的問道：「那麼，我那孩予，究竟囚居在那裡，你也知道不知道？倘然從西部進攻，又要攻破那幾個機關，方可把他救了出來呢？」

　　齊六亭道：「這個我倒不曾探聽得。不過，這妖道是居住在中央的一座高樓上，他自以為是有金湯之固，外人一時間不易走到他那邊去。或者你那位世兄，就囚居在那邊，也說不定。如果要從西部走到那邊去，須得經過一個地道和一座天橋，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呢。」

　　當下，又從身畔取出兩張草圖來，先把地道的一張，指給他們瞧看道：「在這個地道中，共有一十八個拐彎，二十七個盤旋，一個拐彎，有一個拐彎的變化，一個盤旋，有一個盤旋的不同。到了何處，該應左行三步，右行三步。又到了何處，該應交錯行六步，逕直行六步，都在這張圖中記得清清楚楚。記熟了，方能坦然前行，不致弄出岔子。否則，萬一錯了一步，帶動消息，一旦向那其深無底的陷阱中跌下去，不免就有性命之憂呢。」

　　說到這裡，又指著天橋的一張，續說道：「至於這座天橋，係建在一個深淵之上，更是險峻無比，而上橋去，應該怎樣走，到了橋中，是怎樣的一種變化，下橋去，又是怎樣的走法，也有一定的步子，半點錯亂不得。倘在錯亂了一步，那你踐踏的地方，立時翻板掀動，裂成一洞，就要把你這個身子，向這萬丈深淵中拋了下去呢。」

　　紅姑聽了，忙把那兩張地圖細心的閱看，像要把他記熟在心頭似的。正在這個當兒，那法力高深的智明老和尚，卻在一陣和藹的笑聲中，走到了方丈中。邊向大眾行禮，邊合十道歉道：「諸位道友來到，貧僧既失遠迎，又勞久待，實在疚心之至。怪不得我剛才在打坐，這顆心竟怔忡異常，好久方得安寧下來咧。」

　　當下笑道人把來意向他說出，他即在袖中占上一課，又皺著眉兒說道：「我已在袖中替道友占上一卦了，這妖道雖不久終歸滅亡，但照卦象瞧來，如今正在十分勢旺的時候，我們不但不能一時把他就撲滅，恐怕還有幾個人要受到一點小小的災劫呢。」

　　大眾聽了，都默然不語。忽而一陣風起，又聞轟的一聲響，好像有什麼重物，被風吹倒在地上似的。大眾不免小吃一驚，連忙出去瞧看時，卻是寺前的一根大旗桿，被風折為兩段，把那上半段，吹倒在地上來了。幸而其時並沒有什麼人站在這旗桿下面，所以還不致鬧成大亂子。

　　智明和尚邊命幾個打雜的，把這斷旗桿收拾過，邊又同大眾同進了方丈中，向大眾環顧一周後，方問道：「你們諸位，也知道這旗桿忽然折斷，主何吉凶？」

　　眾人還沒有回答得，紅姑即率然回答道：「這大概是屬之偶然的；因為旗桿被風折斷，也是常有的事，不見得主何吉凶罷。」

　　智明和尚微笑道：「道友有所不知，這旗桿被風折斷，連這次算來，已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旗桿被折，就發生了一件流血的事件，貧僧的性命，幾乎為之不保。此次又見此兆，難免不發生同樣之事，貧僧心中，倒很為之惴惴不安呢。」說到這裡，隨又在袖中占上一卦，方又展顏說道：「還好，還好，大流血的事情，想來還不致有。不過，主有暴客到來，我們今日夜中，還得小心防備才是呢！」

　　金羅漢道：「這倒是說不定的。本來那妖道是修千里跟和順風耳的，或者已知道我們來到這裡。那他為要暗放冷箭，難免不偷偷的到這裡來走上一遭呢。」當下，大家點頭稱是。

　　到了夜中，三更剛剛打過，忽聞空中鷹叫之聲，甚是慘厲。金羅漢即顧著大眾說道：「你們大家注意，這是我那兩個小東西，一種告警的聲音，彷彿是在對我們說：有暴客到來了。我們還是趕快出去瞧瞧罷。」大眾把頭點點，沒有什麼話說。當正悄悄的走到大殿上的時候，果然在佛前那盞長明燈的燈光下面，見有一條修長的黑影，從東牆外跳進，到了庭心中。

　　第一個是紅姑，對於這條黑影，很是注意。他雖沒有瞧清楚這人的面目，但就這人的身材瞧去，決得定果然是那妖道親自到來了。他一想到愛子被這妖道劫去，至今還在這妖道的巢穴之中，不覺氣憤填胸，恨不得馬上跳了出去，和這妖道拚個你死我活。倘能一刀把這妖道斬卻，那才出了心頭之氣。

　　可是她雖這麼的想，當她還未跳至庭心中，早又見從西牆上跳下一個人來。這人的身材，比先前那個人矮小得多了，看去活像是個小孩子，面貌卻看不清楚，祇見一頭亂髮，散披在肩背上，和一窩茅草相似。一跳至庭心中，即抽出一柄三尺多長的刀來，明晃晃的，在那妖道面前一耀道：「奸徒，你到這古寺中來幹什麼？俺老子跟定你了！」

　　那妖道聽了，在一閃之間，也抽出一柄刀來，向他招架著，一壁向他仔細打量上一回，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一個死叫化子。我到這古寺中，自有我的事，輪不到你來干涉和過問。知趣些的，還與我退在一旁罷。」

　　那叫化子也冷笑道：「你以為我是個叫化子，便不能干預你的事麼？如今我偏要來干預一下子，看你把我怎樣。而且你雖不認識我是誰，口口聲聲喚我叫化子，我卻已認識出你是誰來了。呔，妖道，看刀罷。」說著，即飛過一刀來，那妖道便又忙招架著。

　　大眾這時站在殿上，卻看得呆了，倒都不願自己就出手。祇見他們二人的本領，倒也不相上下，你刺我架，你斫我格，來往了有五六十個回合，還是不分勝負。忽然間，那妖道似乎已戰敗下來，忙向圈子外一跳，轉身要逃。那叫化子那裡肯捨，忙也趕了過來。誰知正在這個當兒，妖道忽又回過身來，將口一張，即有一股黑霧，噴薄而出，似乎要把叫化子的全身都罩住了。

　　紅姑是知道這股黑霧的厲害的；很替叫化子暗暗捏上一把汗。也想立刻出馬，替他解上這個圍。可是，說時遲，那時快，早見亮晶晶的一串東西，遊龍夭矯似地，飛到這黑霧中，祇一橫一直的，很迅速的掃上兩掃，早把這迷濛黑霧，掃除得乾乾淨淨。那叫化子的全身，又很清楚的透露出來。反是那個妖道，倒好似怔住在那邊了。

　　紅姑見了，正猜不出是什麼人顯的神通，忽聽智明和尚哈哈一笑，說道：「原來這妖道的本領，也祇爾爾，那倒是出乎貧僧意料之外的。貧僧悔不該請這百八念珠出馬，未免近於小題大做了！」說著，用手一招，即把這亮晶晶的一串東西，招了回來。紅姑方知是智明和尚把這一串念珠，破了那妖道的妖法，暗暗很是佩服。隨又見那叫化子，用刀一揮，似乎又要去尋著那妖道了。

　　這時，那妖道卻很是知趣，知道非但眾寡不敵，而且還有能人在此，遠非自己個人所能抵敵的。三十六著，還是走為上著罷！即虛砍一刀，撒腿就跑。一霎眼間，早已到了牆上。這一來，那叫化子反精神百倍起來了，那裡肯把他放過，忙也隨後追趕，跳上牆去。

　　金羅漢見了，忙顧著大眾，說道：「如今我們也趕快追去，助他一臂之力罷。看來這妖道妖法多端，這叫化子一旦落單下來，恐不是他的敵手呢。」

　　大眾齊聲稱是。即開了寺門，一窩蜂的在後趕了去。可是到得寺外四下一望時，那裡有他二人的蹤跡！

　　正在稱奇之際，忽聞牆邊有呻吟之聲，大眾知道事情不妙，忙走至牆邊一瞧，祇見那叫化子，直挺挺地睡在地上，似乎受傷很重，卻不知他傷在何處。問他：「那妖道逃到那裡去了？」他祇伸出一個指頭來，向著天上點點。大眾方知道這妖道已駕雲逃走了，也就不去追趕。忙七手八腳的把那叫化子擡進寺中，放在一張床上。

　　智明和尚便走到床邊，把他全身細細一檢視。別處卻一點不見傷痕；祇在右腿之上，露見一個紅印，墳起有栗子這麼大；但又不見有什麼暗器打在裡邊。不覺攢眉道：「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暗器所傷的？怎會傷了這一點小小的地方，竟使一個精壯的漢子，呻楚到這般地步呢？」

　　那叫化子聽了，即從炯炯的目光中，露出一種對他這番言語表示同情的狀態來，卻是不能言語。齊六亭這時也走了過來，祇向腿上一望即喊了起來道：「啊呀，了不得。這是中了那妖道的穿心箭了，這穿心箭雖和梅花針差不多，但是浸有毒藥，面且中著人的皮膚，即向內部直穿，祇要穿至心腔中，就要不可救藥呢！」

　　智明和尚聽了，倒又顏色一霽，似乎把心事放下一般，笑說道：「哦，原來是中的穿心箭，那我倒也有一種萬安水在此，無論心臟中受了什麼毒，都可把來解救的。」說著，即從布囊中找出一瓶黑澄澄的藥水來，取過一隻杯子，傾倒了幾滴在杯中，便向那叫化子的口中倒去。

　　果然很是靈驗，不到片刻工夫，那叫化子邊喊上一聲好舒服，邊吐出一大灘黑水在地上，立時似已痛苦全失，精神復元了。隨又從床上一骨碌爬起，走下床來，向著智明和尚納頭便拜道，「此番如果不是遇見大和尚，我常德慶性命休矣，大和尚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咧。」

　　大眾聽說這叫化子就是崆峒派中的常德慶，不免又齊為一怔！

　　不知常德慶為了何事到此？且待第一百三十二回再說

第一百三十二回　救愛子牆頭遇女俠　探賊巢橋上斬鱷魚

　　話說在室中的許多人，一聽說這叫化子就是崆峒派中的常德慶，當下齊為一怔，好久沒有話說。還是智明和尚慌忙把他扶了起來，又含笑說道：「你太多禮了，原來就是常檀越，聞名已久，今天正是幸會了。」隨又把室中諸人，替他介紹了一番，並接著說道：

　　「我本是世外閒人，在當世所謂崆峒、崑崙兩大派中，都挨不上一個名字的。不過，素來和兩派中人都有些兒接近，眼見著兩強互相水火的這種情形，心下很是不安，頗想出來調停一下，祇苦得不到一個機會。如今天幸常檀越與呂師叔、笑道友，竟得相聚於一堂，這大概是天意如此，要教你們兩派釋嫌修好麼？貧僧又何憚費上番口舌，而不出來圓成這個功德呢。不知諸君亦肯順應這種天意否？」

　　大眾聽了，臉上都現出一種笑意，似乎並不反對這番話，金羅漢又很明白的表示他的意見道：

　　「我們雖以修鍊工夫的方法有不同的地方，被人家強分出崆峒、崑崙這兩個名目來；其實是同出一源的，自問宗旨都是十分純正的。所惜後來因為兩派中個人間的關係，起了許多糾紛，不免有上間隙，再無端加上爭奪趙家坪的這件事情，一時風雲變色，自然鬧得更加水火起來了！

　　「然而這都是於兩派本身的問題無關的；祇要一加解釋，就可立時冰釋。何況現在又出了這個宣言專與兩派為難的邪教魁首哭道人，這正是造成我們兩派攜手的一個好機會。我們為何執迷不悟，定要仍相水火呢？至於智明禪師的一番好意，我們當然是十分感激的，常兄或者也表同情罷？」

　　常德慶聽了金羅漢這番通情達理的說話，又想到在爭奪趙家坪的事件中，自己也免不了有些關係，倒又覺得有些自疚起來，祇好把個頭連連點著。同時正要想回答上一番話時，忽聽笑道人嚷了起來道：「紅姑呢？他到了那裡去了？」大眾方覺察到紅姑並不在這室中，似乎正當大眾七手八腳的，把這受傷人擡進寺中的時候，她就失蹤不見了呢。

　　接著齊六亭走到室中的一張桌子前，望上一望；也喊起來道：「不對，她定已單身走到那妖道的巢穴中去了。因為兩張地圖，剛才我明明是放在這張桌上的，現已不翼而飛，定是被她攜了去，作為指南呢。」

　　金羅漢道：「既有地圖攜去，當然不致跌身陷阱中，至於紅姑的本領，這是大眾都知道的，妖道縱是妖法多端，恐怕也奈何她不得。看來不久就可安然回來罷。」

　　當金羅漢說話的時候，智明和尚一聲兒也不響，原來又在猜詳他那袖內玄機了。這時忽向金羅漢說道：「師叔的話，果然一點不錯，不過我剛才又在袖內占上一課，照課象瞧去，紅姑道友恐有失機之虞，不過幸遇救星，終得轉危為安。我們還是趕快去救援她為是呢。」大眾都點頭贊成，不在話下。

　　如今我且掉轉筆來，再把紅姑寫一寫。紅姑究竟到了那裡去了呢？大眾的猜測，果然一點不錯，紅姑確是離開了雲棲禪寺，要向那妖道的巢穴中，暗地去走上一遭了。

　　當最初那個黑影，從東牆上一躍而下，紅姑一眼瞧去，就認識出便是那個妖道。當下仇人照面，分外眼紅，恨不得馬上就跳出去！一刀取了他的首級。不料，跟著又從西牆上跳下一個人，和那妖道交起手來，紅姑祇好靜作壁上觀了。等到妖道受驚逸去，大眾慌忙追出寺門之外，又見和妖道交手的那個人，已跌仆在牆邊，妖道卻已不知去向了。

　　紅姑這時再也忍耐不住了，便不暇去問那個人的傷勢怎樣，乘眾人正是亂糟糟沒有留意及她的時候，在僻處駕起雲來，認清楚那妖道的巢穴的方向，飛也似的追去。私念能把這妖道追及，和他大戰一場，僥倖能取了他的首級，那果然是最好的事。萬一竟追妖道不及，那麼，妖道也決不會料到立刻就有人去找著他，大概不見得有什麼防備。如此，自己乘此前去探上一遭，倒也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或者能把繼志這孩子劫了出來，也未可知。好在齊六亭所繪的兩張圖，自己已取來帶在身邊，正可按圖索驥，任他那邊布設的機關來得怎樣厲害，恐怕也奈何自己不得呢！

　　紅姑邊想，邊向前進行，覺得自己這個計劃，很是不錯。不一會，早見那座巍峨的邛來山，已高聳在跟前了。而那妖道，卻依舊不見一點蹤影，知道那妖道定是飛行得很迅速，早已進入洞中去了。也就拋棄了第一個主張，還是把第二個主張見之實行罷。隨在山中僻處降了下來，悄悄的向妖道的巢穴走了去。不多時，已轉到那巢穴的西面，外邊卻是一道高垣，不如洞前這般的密合無間，竟致無間可入。

　　紅姑至是，略不躊躇，即一躍而至牆頭。正欲向下躍時，忽覺有人輕拊其肩。這一拊不打緊，任紅姑怎樣的藝高人膽大，這時也不覺吃上一驚。私念：「我以為這次悄悄來到這裡，定無一人知覺，怎麼有人拊起我的肩來？莫非那妖道已經來到我的跟前麼？」邊想邊就回過頭去一瞧。

　　在這一瞧之後，紅姑驚雖驚得好了一些，卻反把她怔住了。原來立在她的身旁，含笑拊著他的肩的，並不是意想中的那個妖道，卻是一個婆子，年紀約有四五十歲，面貌生得甚醜。

　　祇是紅姑就她那種笑意中瞧去，知道她並不會有什麼歹意，而且又見她身上穿著夜行裝，知道她和自己也是同道中人，或者還和自己懷著同一的目的，決和那妖道是沒有什麼關係的。便向那婆子輕輕的問道：「你是什麼人？我和你素不相識，為什麼拊起我的肩來？」那婆子也低聲道：「你這話說得很是，我與你素不相識，忽然拊起你的肩來，當然是不應該的。不過惻隱之心，是人人所具有的，如果見死不救，這於情理上，似乎也有些說不過去呢。」

　　紅姑聽了這突如其來的說話，倒又很像生氣似的，問道：「什麼叫作見死不救？難道我已趨近死地，自己卻不知覺，要勞你前來救我麼？如果真是如此，那我也太嫌懵懂了。」

　　婆子笑道：「豈敢，豈敢！我且問你，剛才如果不是我拊著你的肩，出來阻止你一下，你不是就要向下面跳了去麼？但是，你可知道，這下面是些什麼？」這一來，紅姑倒又不怒而笑了，反向她問上一句道：「是些什麼，你且說來？」

　　婆子正色的說道：「這個還待說，下面當然不是平地，有陷阱設著、機關埋著，任你有天大本領的人，倘然一旦身陷其中，縱不粉身碎骨，恐怕也要活活成擒，逃走不來呢？」

　　紅姑不待她把話說完，又嗤的一聲笑了出道：「你這個婆子，真在那裡活見鬼，我倒懊悔不該聽你的這篇鬼話，反耽擱了我的許多時候，或者竟誤了我的大事，這可有些犯不著。」說著，又要向下跳去。

　　但這婆子真奇怪，忙又一把將他扯住道：「你要尋死，也不是這般的死法！」

　　這時紅姑可再也忍耐不住了，也不願再和他多說，死力的要把她扯著的手掙了去。婆子雖仍是用盡力量的扯著他，不使紅姑的身子動得分毫，卻也漸漸有些著急起來。一時情急智生，便向紅姑耳畔，低低的說道：「你如果再執迷不悟，其欲往下跳時，我可就要不管三七二十一，替你大聲嚷叫著，看你還能行得事來，行不得事來？」

　　這個方法真靈驗，紅姑一聽這話，果然不想再跳下去了。祇把足在牆上輕輕的一跺，恨恨的說道：「我不知倒了幾百世的霉，今天竟會遇著你這螫螫蠍蠍的婆子，真要把我纏死了。如今你且聽著：這妖道的巢穴中，雖設著不少的陷阱，不少的機關，但在這西部的地方，卻還有一些平地，尚在未經營之中。所以外人要探妖道的巢穴，從西部入手，最為相宜，這是代他建造這項秘密工程的那個人所親口告訴我的，諒來不致虛偽。你如今大概可以放心了，總不致再這般的大驚小怪，要來阻止我，不許跳下去罷？」說著，鼓起一雙眼珠，向那婆子望著，靜待她的答覆。

　　這時婆子的態度，反更鎮靜起來了，祇冷冷的說道：「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既是建造這項秘密工程的那個人親口向你說的，當然不致會虛偽。不過，那個人還有一個妻子，名字叫做雪因，卻已和那妖道有上一手，你諒來也已知道。而這雪因從前和他丈夫，曾同事一師，建造這種秘密工程，也是她的看家本領，並不輸於他丈夫，那他丈夫既一走，他復和那妖道正在熱愛之中，又為保護他自己起見，難道還會不挺身出來，把這未完的工程，星夜趕造完全麼？」

　　紅姑一聽這話，登時恍然大悟起來。果然這事很在情理之中，不但是在情理之中，而且可以說得一定已見之實行呢。不過，轉又使他想到：剛才倘然沒有這婆子前來阻止，她自己竟信這西部確是空虛的，貿然的向著下面一跳，這事還堪設想麼？便又不由自主的，把那婆子的一隻手，緊緊的握著，向她吐著感謝的音說道：「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倘然沒有你在這恰當的時期中出來阻止我，我這時恐怕已成了這陷阱中的上客了！」說到這裡，又露出一種懊喪之色道：「但是這妖道的巢穴，難道真和龍潭虎穴相似不成，我們竟沒有方法可以進去麼？依得我一時性起，倒又要把性命置之度外，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冒險進去探上一探了！」

　　婆子笑道：「你不要性急，要到得裡邊去，倒也不難。你且隨我來，自有路指導給你。」

　　邊說，邊就扯著他到了西邊的盡頭處，又向下指著說道：「這是妖道的徒弟，一個姓馬的私下告訴我的。祇有這一處地方，尚沒有安設機關，下去可以無礙，但也祇在這一二天中，如單等到他們把工程辦妥，恐連這一處也不能下去了。」

　　紅姑把頭點上一點，即和那婆子悄悄的跳下牆去。覺得他們腳所踏的，果然是些平地，並沒有什麼機關埋在下邊。二人方才放下一半心事。紅姑隨又從身上，掏出那二張地圖來，指向那婆子說道：「我們如今如果要向中央這座高樓走去，須經過一個地道和一座天橋，方能到得那裡。好在這兩張圖上，把一切過節，註得很是明白，我們祇要能依照著，小心的走去，大概不致觸在消息上罷！」

　　婆子笑道：「你倒細心之至，竟把地圖帶在身上，但是就算沒有這兩張地圖，卻也不甚要緊，因為我已向那姓馬的盤問得很是明白，何處應左行，何處應右行，何處應拐彎，何處應盤旋，我好似背書一般，心中記得爛熟，你祇要跟在我的後邊走，包你不出什麼亂子呢。」

　　紅姑忙問道：「瞧你對於這裡的情形，竟是如此的熟悉，大概有一個男孩子被這妖道綁了來的一樁事，你也不致於不知道？你可曉得，現在這孩子被這妖道囚在那裡呢？」

　　婆子道：「你問的是令郎麼？那我當然知道的。現在就囚在中央那座高樓上。如今祇要能到得那邊，你們母子就可互相見面了。」

　　紅姑聽了，即仰起頭來，向著那座高樓望望；彷彿已瞧見了他愛子的一張臉，正滿掬著一派焦盼的神氣，盼望他母親前去救他出險呢。於是，她緊緊的一咬牙齦，一聲也不響的，向著前面進行。

　　不一會，有一大堆黑影，橫在他們的面前，似乎把星月之光都遮蔽住了。他們知道，已走近那地道了。婆子即向紅姑關照道：「這已到了危險的區域中了，你可亦步亦趨的，跟隨著我，千萬小心在意，不可中了他的機關啊。」紅姑邊答應著，邊即跟隨了那婆子，走入地道中。

　　當在外邊的時候，果然覺得十分黑暗，誰知到得裡邊，更其黑暗到了極頂了。幸虧紅姑練成一雙電光神目，在黑暗中，也能辨物，那婆子似乎也有上這一種的工夫。所以她們二人，倒一點不覺得有什麼困難，祇小心翼翼的，踏准了步數，向前進行。

　　約行了數十步，不料，忽有兩目耀耀作光的一條大蛇，從右邊的石壁上，突然而出，似乎要向他們的身上飛撲來。

　　紅姑縱是怎樣的藝高人膽大，也不覺小小吃了一驚。暗想，這婆子真該死，莫非踏錯了步子，觸著了機關麼？否則，好端端的怎會有大蛇飛了出來？我倒懊悔太大意了一些，祇知一味的信任著她，卻沒有把那張圖細細瞧上一下呢。

　　想時遲，那時快，早又見那婆子，不慌不忙的，伸出一個指頭來，向那大蛇的頭上祇輕輕的一點，那大蛇好似受了創痛似的，便又突然的逃了回去，沒入石隙中不見了。

　　那婆子隨又回過頭來，向著紅姑含笑說道：「受驚了麼？這是他們故作驚人之筆，要使外邊進來的人，就是踏准了步子，也不免要受上這種虛驚，或者膽小一些，竟會不敢向前行走的。像這種嚇人的機關，前邊尚設有不少，並不止這一處，我卻已完全打聽得清清楚楚了。你儘管跟著我，放膽前行，祇要不把步子踏錯就是了！」

　　紅姑聽了這番話，方又把一片心事放下，知道這婆子倒是十分可以信任的，祇要唯她的馬首是瞻就是了。好容易又打退了許多蟲豸五毒，總算一點亂子也沒有出，走完了這條地道。到得走出洞口，眼前不覺為之一亮。遠遠望去，祇見長橋凌空而起，矗立著在那邊，氣象好不壯觀。

　　那婆子便又指著，向紅姑說道，「這便是天橋了。講到這種機關，比剛才所走的那條地道，還要來得可怕。祇要一個不小心，把步子走錯了一步，翻板立刻掀動，就要把你這個身子，向萬丈深淵中拋去。那裡邊養著有大小不一的鱷魚千萬條，見有生人拋下來，真好似得了一種甘美的食品，那有不爭來吞食之理。那時候你縱有天大的本領，也抵敵不住這千萬條的鱷魚，除了葬身在他們的腹中之外，還有什麼法子可想呢。」這一說，倒也說得紅姑有些毛骨悚然了。

　　片刻間，早已到了這座橋前。再向前一望時，在橋的彼岸數箭之外，即矗立著那座高樓，祇要把這座橋安然渡過，立刻就可到得那邊了。而在那座高樓中，不是有他的愛子被囚著，或者正愁眉淚眼的，盼望母親到來救他出險麼？這一來，倒又把紅姑的勇氣鼓起，一點沒有什麼瞻顧，一點沒有什麼畏怯的，又跟隨著那婆子，向這橋上走去。

　　不料，竟是出人意外，這座天橋，並沒有像意想的這樣的難渡，一個難關也沒有遇到，早已到了橋頂了。比起在地道中的時候，左生一個波折，右來一個阻力，枝枝節節，險阻備嘗，真有地獄天堂之別了。這不但紅姑把心事放下，連那婆子，都比以前懈怠了許多。反都立定下來，向那橋下望著，似乎要把這景色賞玩一下。祇見下面橫著一道長湖，波濤洶湧不定，望去全作藍色。

　　在這山頂之上，會發見這麼一條大湖，而且波濤又是這麼的洶湧不定，並帶上一派藍色，幾乎使人疑心已到了《七俠五義》書上所說的黑水寒潭的旁邊，這倒又是出乎她們意料之外的。而在這波濤洶湧之中，又見無數條的鱷魚，跟著翻騰起伏，更極驚心駭目之致。中間有幾條大一些的，尤其通得靈性，似乎已知道有人在橋上望著他們，惹得他們野心大起，爭昂著頭，張著口，恨不得把那些生人攫取到手，一口吞了下去呢！

　　那婆子見了，笑道：「它們這種虎視眈眈的樣子，看了倒也很是有趣。但是我們祇要站穩在這裡，翻板不要帶動，身體斷不致掉下湖中去，它們也就奈何我們不得。如要騰跳起來，把我們攫了去，瞧這橋身這般的高，離湖面又這般的遠，恐怕它們不見得有這種能耐罷？」

　　誰知一言未終，早有一頭大鱷魚，好似生有翅膀似的，猛不防的，從湖中騰跳而起，停在空中，要向那婆子撲了來。婆子不免微喊一聲：「啊呀。」幸而態度尚還十分鎮定，腳下依舊不曾移動分毫。邊急從身邊拔出一柄劍來，把那條鱷魚抵擋著，邊又向紅姑關照道：「腳下須要十分留意，一步錯亂不得，並須好好的防備著他們，說不定還有第二個、第三個的惡畜，前來向你攻擊呢。」

　　果不其然，她的一句話還未說了，又有一頭巨大的鱷魚，從湖中飛騰而起，張牙舞爪的，來向紅姑進攻。紅姑祇好也拔出一柄劍來，把它擋住了。

　　講到鱷魚在水中，本已十分蠢笨，不過這張巨口，生得十分怕人。一旦到了空中，更要失去幾分能耐。像紅姑同那婆子，都是練過幾十年武功的人，早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候，那裡還會把這些冥頑不靈的東西放在心上。不過，揮劍抵敵的時候，還要顧著腳下，生怕一個失錯，把翻板帶動著，這可有些覺得吃力了，所以戰了好一會，方把這兩頭惡畜殺卻。誰知等不到她們二人走得幾步，又有三五頭飛了起來，而且是愈來愈多，好像特地是來復仇的。

　　這一來，她們二人可不能再停留下來，和這些鱷魚死戰了。祇好上面把劍揮動著，保護著自己的全身，下面把腳步踏准，一步也不敢錯亂，且戰且行的，向橋下走了去。好容易，總算已殺到了橋邊，瞧瞧那些紛紛飛在空中的鱷魚，不是死在他們的劍鋒之下，便已逃回湖中而去，居然一個也不餘留了。

　　那婆子方用手拭一拭頭上的汗，又如釋重負的長嘆一聲道：「總算運氣不壞，已把他們殺退了。但是我們是什麼人？它們又是些什麼東西？如今搏兔也用全力，方把他們殺退，細想起來，我們不但是十分可憐，而且還是十分可笑呢！」

　　紅姑笑道：「你這話說得很是。不過搏兔也用全力，這兔總被我們搏得了，還算不幸中之大幸。倘然用了全力，還是不能取勝，豈不更是可憐麼？」正在說時，忽聽得唿哨一聲響，從橋邊跳出一個人來，手揮寶刀，攔住他們的去路。

　　紅姑忙向他一瞧時，不是那妖道，又是什麼人！不覺一聲冷笑道：「好個沒用的妖道，原來埋伏著在這裡，倘然剛才你也走上橋來，和我們角鬥著，豈不更為有趣麼？如今未免失去機會了。」邊說邊即走下橋去，揮劍向那妖道斫去，也來不及招呼那婆子了。誰知那妖道不濟得很，沒有戰到二三十回合，已被紅姑一劍斫中，頹然仆倒在地上。

　　紅姑心中雖是歡喜，還怕他是誘敵之計，故意裝作出來的，因又在他背上狠狠的刺上兩劍，見他真是不能動彈了，這才俯下身去一瞧。祇一瞧間，不覺低低喊上一聲：「啊呀，我上了他的當了！」這時婆子也已走下橋來，便向他問道：「怎麼說是上了他的當？莫非不是妖道本人麼？」

　　紅姑笑道：「豈但不是本人，祇是一個草人兒！我竟這樣認真的和他廝戰著，豈不是上了一個大當麼。不過這草人兒也做得真巧妙，驟看去，竟和生人一般無二，連我的眼睛都被他瞞過了。你倒不妨把他細細的瞧上一瞧。」婆子微笑著把頭搖搖，便又偕同紅姑向那座高樓奔去。

　　紅姑心中，卻比前跳動得更厲害；因為愛子囚居的所在，已是越走越近，正不知吉凶如何，更不知能不能救他出險啊。等得走到樓前一看，下面四邊都是砌實的牆垣，竟找不到一道門，更不見有什麼出入之路。紅姑見了，不免又把雙眉蹙在一起，露著憂愁之色。好婆子，真好似一騎識途的老馬。祇向四壁仔細端相了一下，早又伸出一隻手來，在壁上一處地方按上一按，即見這一垛牆，直向後面退去，露出一個門來了。

　　那婆子忙又向紅姑招招手，即一同悄悄的走了進去。婆子又回過身來，在壁上再按上一按，那垛牆又轉回原處，合得不留一隙的了。他們一路如此的走去，竟然得心應手，毫無留阻，一直到了樓上。忽聽得有一片嘈雜的聲音，傳入他們的耳鼓。細聆之下，明明是有人在口角，而且口角得很是劇烈，還有婦女的聲音雜著在裡邊。

　　紅姑耳觀很是靈敏，早已辨出這嘈雜聲音發生的所在，即向婆子，把一間屋子指指，似乎對她說：「口角之聲是從這裡發出來的啊。」婆子會意，也把頭點點。即悄悄的一齊走至那向屋前，湊在門邊，側著耳朵一聽。

　　祇聽得一個婦人的聲音，吼也似的在說道：「我如今再問你一聲，你究竟把我這個孩子弄到那裡去了？你如敢損傷他的一毛一髮時，哼，哼，請看老娘的手段。」

　　在這個聲音之後，跟著就是一個男子的聲音，聽去好像就是那個妖道，祇冷冷的回答道：「你不要管我把這孩子弄到了那裡去，總而言之的一句話，你們母子二人，今生恐怕沒有再見面的希望了！」

　　那婦人又狂吼道：「這是什麼話，我決不能聽你如此。而且你自己捫捫良心看，你所做的事情，究竟對得起我對不起我？我本是馬姓的一個寡婦，好好地在撫孤守節，偏偏給你看中了，憑著你的那種妖法，把我劫奪了來，硬行姦污了！

　　「我那時一身已在你的掌握之中，除了忍辱屈從之外，實在沒有別的方法，不料你等到我一旦色衰之後，又去愛上了別個年輕女子，把我拋棄了。然而，我對於這件事，卻一點不放在心上，因為我本來不希望你來眷愛我，你能夠不來和我廝纏，反是求之不得的。所希望的，祇要你對於我這個視為命根的愛子，也就是馬姓的孤兒，能夠優待一些，也就好了。

　　「誰知你起初倒還把他待得好，並收他作弟子，這一陣子，不知聽了那個狐媚子的說話，竟一變往日的態度，把他視作眼中釘，現在更是失了蹤跡，不知把他弄到了那裡去了。你這樣的狼心狗肺，教我怎能不向你拚命呢！」

　　那妖道又冷笑道：「這些醜話，再提他做甚，好個不要臉的淫婦。當時你真是貞節的，為什麼不一死以明心跡。到了如今再說，事情已嫌遲了。現在我索性對你說個明白罷，那個孩子，我不但憎厭他，並已把他殺了，看你把我怎樣！」

　　這話一說，那婦人更瘋狂也似的跳起來道：「好，你竟把我的孩子殺了。我也不和你算帳，讓我找那狐媚子去。」說著，即向門邊奔來。

　　不知這婦人找著了雪因沒有，又是怎樣的鬧法？且待第一百三十三回再說。

第一百三十三回　阻水力地室困雙雌　驚斧聲石巖來一馬

　　話說紅姑同了那婆子，歷盡艱難，到得中央那座高樓上，正站在一間屋子的門前，側耳傾聽著，祇聞得那哭道人和一個婦人在屋內吵著嘴。一會兒，忽聞到那婦人要衝出屋子來。這一來，倒把她們二人大大的駭上了一跳。因為這婦人一衝出屋子來，逆料這惡道也要追出來的，這不是糟糕麼？不過，二人的心思也各有各的不同。

　　在紅姑呢，祇想悄悄的就把繼志盜了回來，不必驚動得這個惡道。在那婆子呢，也祇想把這裡的機關探聽得一個明白，並不想和這惡道動得手。如今這惡道倘然一追了出來，當然要把她們發見，不免把他們預定的計劃全行打破，你就是不願驚動他，不願和他動得手，也是不可得的了！

　　但是「人急智生」這句話，真是不錯的，就在這十分吃緊的當兒，她們忽瞥見離開這房門口不遠，有一個凹了進去的暗陬，很可躲藏得幾個人，便各人受了本能的驅使，肘與肘互觸了一下，即不待屋中人衝出來，相率向這暗陬中奔了去。

　　誰知這一下，可大大的上了當了。也不知是否那惡道所弄的一種狡獪，故意布成了這種疑兵，逼迫著她們，不得不向這暗陬中奔了去的。當下，祇聞得豁啷啷的一陣響，她們所置足的那塊地板，立刻活動起來，她們的身子，即如弓箭離弦一般的快，向著下面直墜，看去是要把她們墜向千丈深坑中去的了！

　　幸而她們都是練過不少年的工夫的，早運起一股罡氣，以保護著身體，免得著地時跌傷了筋骨。好容易方似停止了下墜之勢，又像在下面什麼地方碰擊了一下，起了一個很劇烈的反震，便把她們翻落在地了。

　　照理講，他們早已有上一個預防，運起罡氣保護著身體，這一跌不見得就會把她們弄成怎麼一個樣子。但是，很使她們覺得難堪的，她們並不是跌在什麼平地上，卻好像是跌落在一個水池之中，而且有一股穢惡之氣和血腥之氣，向著鼻觀內直鑽。

　　於是她們二人都大吃一驚的想到：我們莫不是跌落在水牢之中了？同時，卻又聞得一種聲浪，從很高很高的地方傳了下來，這是紅姑一屬耳就能辨別出來的，作這聲浪的主人翁，除了那個惡道，還有什麼人！

　　細聆之下，他挾了十分高亢的音調，在上面很得意前說道：「你們兩個婦人好大膽，竟敢闖進我這龍潭虎穴中來了。如今怎樣，不是祇須我略施小計，就把你們弄成來得去不得了麼？現在我也別無所敬，祇好委屈你們在這裡喝上幾口血水罷。」

　　說完這話，又是一陣哈哈大笑。此後即不聞得什麼聲音，大概這惡道已是去了。他們一聞得惡道說上喝血水這句話，更覺得有一股不可耐受的血腥氣，向著四面包圍了來。這在那婆子還沒有什麼，紅姑是修道的人，當然不歡迎這一類的東西，教她那得不把眉峰緊蹙起來呢。然四圍也是黑魆魆的，他們雖能在黑暗中辨物，卻不能把四周圍看得十分清晰。於是促動紅姑，想起他身上所帶的那件寶貝來了。祇一伸手間，早已把那件寶貝取了出來，卻是一顆夜明珠。

　　這是他有一次到海底去玩，無意中拾了來的。拿在手中時，真是奇光四徹，無遠勿屆，比燈台還要來得明，比火把還要照得遠。同時，也把他們現在所處的環境，瞧看得一個清清楚楚了。原來這那裡是什麼水池，也不是什麼水牢，簡直是一個很大很大的血污池。在池中浮動著的，全是一派污穢不堪，帶著赭色的血水，而且有一種小生物在這血水中蠕動著，卻是一種血蛆，繁殖至於不可思議，數都數不清楚。

　　那婆子見紅姑把夜明珠取出來，頗露著一種驚訝的神氣。比及見到這血水中的許多血蛆，又早已叫起來道：「啊呀，這是些什麼東西？適才我見了那些龐大的鱷魚，倒一點也不懼怕，很有勇氣的和他們廝戰著，如今卻一些兒勇氣也鼓不起來，祇覺得全身毛聳呢。」說時，身上早已爬滿了這些蛆，有幾條向上緣著，竟要爬到她的頸項上、臉部上去了。引得他祇好用兩手去亂撣。

　　紅姑也笑道：「不錯，越是這些小小的醜物，越是不易對付得，倒是適才的那些鱷魚，有方法可以制伏他們。你瞧，這些蠕蠕而動的血蛆，難道可以用劍來斫麼？就是用劍斫，也斫不了許許多多呀。如今第一步的辦法，最好把這一池血水退他一個盡，祇要池水一退盡，這血蛆就無存在的餘地了！」

　　她邊說邊又從身上取出一個小葫蘆來，而把手中的那顆夜明珠，遞與那婆子執著，說道：「你且替我執著了這東西，讓我作起法來。」

　　這時紅姑雖不知婆子是什麼人，那婆子卻早已知道她是紅姑了。心想，紅姑在崑崙派中，果然算得是一個重要的人物，有上了不得的本領，但瞧這葫蘆，祇有這一些些的大，又有什麼用處？難道說她能把這一池子的血水，都裝入這小小的葫蘆中去麼？當下，露著很為疑惑的樣子，並喃喃的說道：「這葫蘆不免太小了一點罷？你瞧，祇要把一掏的水放進去，就會滿溢了出來的。」紅姑也懂得她的意思，但仍微笑不語。隨即把這葫蘆平放在血水中，聽憑那晃動著的血水，從這葫蘆口中衝進去。

　　說也奇怪，看這葫蘆的容積雖是很小報小，祇要一小掬的水放進去，都會滿溢了出來的，可是如今任這血水怎樣的續續流入這葫蘆，都盡量的容積下來，沒有一些些的溢出，看來盡你來多少，它能容得下多少的，真可稱得上一聲仙家的法寶了。不一會，早把這一池子的血水，吸得個乾乾淨淨了，就是那些血蛆，也沒有一條的存在，都順著這血水流動的一股勢，流入了胡蘆中去。

　　於是紅姑很高興的一笑，隨手把這葫蘆繫在腰間，又把身上的衣服抖了幾抖，似欲把衣服上所餘留的那些血蛆，也一齊抖了去的。一邊說道：「現在第一步的辦法，我們總算已是做了，所幸的，我們都不是什麼邪教士，衣服上就沾上了這些污血穢水，討厭雖是討厭，卻一點也不要緊。倘使這惡道易地而處，那就有些難堪了，恐非再經過若干時的修鍊，不能恢復原狀呢。」

　　那婆子最初也照了紅姑的樣子，抖去了衣服上所餘留的那些血蛆，此後卻直著兩個眼睛。祇是望著那個葫蘆，好似出神一般。紅姑一眼瞥見，早已理會得他的意思，便又笑著說道：

　　「這沒有什麼不能理解的。講到道與法二樁事，道是實的，法是虛的。道是真的，法是假的。唯其是虛是假，所以一般修道士所作的法，也正和幻術家的變戲法差不多，表面上看去雖是如此，其實也祇是一種遮眼法，不能正正經經的去追究他的實在情形呢。依此而講，我的這個小小的葫蘆中，能把這一池子的血水都裝了進去，就沒有什麼可以疑惑的了。但是你要說我這葫蘆中，實在並沒有裝得這些血水麼？卻又不盡然。那我祇要再作一個法，把這胡蘆盡情的一傾潑，立刻又可把這一池子的血水，重行傾潑出來呢。」

　　那婆子至是，才像似領悟了的，而對於紅姑的信仰，不免也增高了幾分，不似先前這般的懷疑了，便又說道：「那麼，我們現在第二步的辦法，應當怎樣呢？」

　　紅姑道：「第二步的辦法，當然是要在這間地室中，找尋到一個出路了。」說了這話，便從那婆子手中取過了那顆夜明珠來，又走至靠邊的地方，很仔細的照了一照。見這間地室，完全是岩石所鑿成的，復用指向石上叩了去，並在四下又試驗上了好多次，每次祇聞得一種實篤篤的聲音，從那些石上發出來，並不聽到有一點的回聲。不免很露失望之色，喃喃的說道：「這是一間四面阻塞的地室，恐難找得到一條出路呢，別的且不用講，祇要待在這裡再長久一些，悶也要把我們悶死了。」

　　那婆子這時自己已想不出什麼主意，也施展不出什麼能為，祇把這個同舟共難的紅姑，仰之若帝天，奉之如神明。以為有她這麼一個能人在這裡，還怕什麼，要走出這間石室，那是一點也不成問題的。如今一聽這話，倒又驚駭起來了，不免露著很殷切的神情，問道：「怎的，你也沒有方法走出這間地室麼？那麼，我們隨身所帶的寶劍，不是都沒有失去麼？這岩石雖是十分的堅實，卻終敵不過這寶劍的犀利，我們就用寶劍斫石，闢成一條道路，你瞧，好不好？」

　　紅姑仍把頭搖了幾搖道：「這祇是一個不得已而思其次的方法，這裡距離著山的邊端，不知要有多少路，倘然單仗著我們這二把寶劍，一路的開闢過去，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萬一路還沒有闢成，我們已悶斃在這亂石堆裡，不是白費了許多的力氣麼？」

　　於是那婆子對於紅姑的信仰，不免又有些動搖；很失望的瞧了紅姑一眼，悻悻的說道：「如此說來，難道我們祇好坐以待斃麼？」隨又像想得了一件什麼的事情，陡露欣喜之色，望著紅姑又說道：「用寶劍來闢路，果然太費時光，現在我們祇要有穿山甲這麼一類的東西，就可打穿了石巖逃出去。難道在你隨身所帶的許多法寶中，竟沒有這一類的東西麼？」

　　這雖祇是一個問句，然而很有一種肯定的意味，以為像紅姑這般一個有法力的人，一定攜有這一種法寶的。但在紅姑聽到以後，不免笑了起來，半晌方說道：「不論怎樣會施用法術的人，不見得件件法寶都有。我更是非到萬不得已不肯用法的一個人，平素對於法寶一點也不注意，適才的那兩件東西，也不過是偶然帶在身上，想不到都會有用得著的地方，此外可就沒有什麼別的法寶了。」

　　這一說，說得那婆子又第二次失望起來，而且是失望到了極點，對於紅姑的那種信仰心，也根本動搖起來了，不禁喃喃的說道：「如此講，我們真祇好坐以待斃。」

　　正在這個當兒，忽聞得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一種絕輕微的聲響，很帶點鬼鬼祟祟的意味。她們二人縱是怎樣的武藝高，膽力大，然在此時此地，聽得了這種聲響，也不免有些毛骨悚然。她們第一個所能想得到的意念，這定是那個惡道，還以把他們囚禁在這地室中為不足，又派遣了什麼人，或竟是那惡道自己，前來暗害他們。於是她們受了本能的驅使，各自暗地戒備起來，決意要和進來的那個人大大地廝戰上一場，不至勢窮力竭不止，萬不能像尋常的懦夫一般，俯首受命，聽他的屠殺的。而在同時，紅姑倒又從萬分絕望之中，生出了一線希望之心。

　　原來她是這麼的在想：照這一派鬼鬼祟祟的聲響聽去，那人已到了這岩石之後了，那麼，他既能走到這岩石之後，可見定有一條道路可通，不是通至山上，就是通至山下的。那如今最緊要的一樁事情，祇要把那個人打倒，就可從這條路上逃走出去了。不是比之他們自己，設法要把這地室鑿通，反來得便利多了麼？再一側耳靜聽這聲響的來源，似發自這地室的南端，而就那丁丁的聲響聽去，似又正把斧子這一類的東西，鑿在岩石之上，祇因恐給人家聽見，所以一下下的鑿得很輕微、很當心的。

　　當下紅姑向那婆子使了一個眼色，即向這聲響傳來的所在走了去。但離開岩石邊約有十多步路便立停了，又把這顆夜明珠，也藏進身畔一個黑黝黝的革囊中去。於是，全個地室復入於洞黑之中，更加重了一種陰森的意味。

　　至此，這真是一個很吃緊的時候了。倘然能乘他一個措手不及，就把走進來的那個人殺了去，那他們立刻就有逃出去的希望，否則，勢必有一場大大的廝殺，究竟誰勝誰敗，可不能預先斷定！

　　幸而紅姑天生成的一雙電光神目，那婆子雖然及不上她，然因曾下了苦功練習過目力的關係，也能在黑夜中辨物，祇是不能十分清晰。因此她們二人，都睜著一雙眼睛，凝神注意的向著那岩石邊望了去。不一會，祇聞得砰砰的幾聲響，即有不少塊的岩石落進地室中來，原來已給那個人在岩石上鑿成了一個圓圓的洞了，並有一股冷氣衝了進來。

　　這一來她們二人更加小心在意，竟連大氣都不敢透一透，生怕那人知道了她們預伏在這岩石邊似的。隨即見黑黝黝的一件東西，像是一個人頭，從洞的那邊伸了進來，顯然的，那個人把岩石鑿通，就要爬了進來呢！

　　這時紅姑怎敢怠慢，馬上走前幾步，舉起手中的那把劍，很迅速的就向像似人頭的那個東西斫了去，祇一劍，那件東西早撲的滾下地來。並聞著很驚怖的一聲叫喊，此後即不聞得有別的聲響。在紅姑還想再靜靜的等待上一會，倘有第二個送死者伸進頭來，不妨再如法炮製。不料，那婆子已一些不能忍耐了，即出聲說道：「我看，這癱在地下的，並不像什麼人頭。大概是那廝先用什麼東西來試探上一下，知道我們已有上準備，便爾逃走了。我們不要久處在這黑暗之中了。還是拿出你的那件法寶來，照上一照罷。」

　　這幾句話，倒又引起了紅姑的疑心，果然，這不像是什麼人頭。人頭滾下地來，定要發出較重的響聲，決不會這般的悄無聲息的。而且這婆子既已喊出聲來，倘若有人站在洞的那一邊的話，一定已經聽見，她也用不著再靜默，再取著秘密的態度了。因此，又把那顆夜明珠從革囊中取了出來，比拿在手中一照時，果然見臥在地上的，那裡是什麼人頭，祇是十分敝舊的一頂氈帽。

　　倒不禁自己暗暗有些好笑起來，道真是三十年老娘倒繃孩兒了。氈帽和人頭都分辨不出，竟會把寶劍斫了下去，還能稱得什麼夜光神眼呢。誰知這時候，倒又有一個真的人頭，從洞外伸了進來。

　　紅姑正在沒好氣，便一點也不躊躇，又舉起劍來，想要使勁的斫下去。但是還沒有斫得，早從斜刺裡伸出一隻手來，把她的手腕托住，一壁很驚惶的呼道：「斫不得，斫不得，這是那個姓馬的。」

　　原來這時候，那婆子他倒已把鑽進洞來那個人的面目瞧清楚了。紅姑便也收了劍，又向那姓馬的很仔細的瞧了幾眼。那姓馬的倒似乎不知道自己適才的處境是怎樣的危險，倘沒有那婆子托住了紅姑的手腕，現在早已是身首異處了，卻夷然不以為意的，向地室中瞧了一下，悠然的說道：「你們二位的法力真是不小，竟把這一池子的血水都退得乾乾淨淨的了，如今可不必多耽擱，請隨我走出山去罷。」

　　紅姑在這時和那婆子，似乎都很信託他的，此中決不會寓有什麼詭計，便也一點不露躊躇之色，等他把頭連身子退回洞外以後，也都從這圓洞中走了出來，步入一條長長的隧道之中。

　　當步行之際，那姓馬的又向他們談起一切的事情，方知道隧道和那石室，都是天生成的，並不是人工所開鑿的，自從那惡道把那石室圈為血污池，作為一種機關後，方把那石室及隧道的入口都一齊堵塞起來。然他是不論什麼都知道的，所以一聽到他們二人被囚禁在這石室來的消息，即偷偷的把堵塞著的隧道口挖開，忙不及的趕了來，想把她們救了出去呢。

　　至於他因恐哭道人對他下毒手，早已偷偷的逃了出來。哭道人說已把他殺死，那祇是恫嚇他母親的一種說話。而仗著對於這山上及山洞中的地理十分熟悉，又有從哭道人那兒盜來的幾道符作他的一種幫助，倒常能掩到洞中去，探聽到各種消息，祇是要把哭道人殺死，卻也沒有這種本領罷了！

　　紅姑便又問道：「那麼，你的母親現在仍住在這山洞中麼？適才和那惡道的大吵大鬧，不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當將在門邊偷聽到的一番話，對他說了一說，並說到他們就因此而跌入了這個血污池中去的。在珠光照耀中照見那姓馬的聽了這一席話後，很露出一種不安和抱愧的神氣，似乎把他的母親失身於惡道，很引作為一種羞恥的。一壁說道：「他們是常常吵鬧的，今天的這件事，或者是適逢其會。然那惡道最是詭計多端的，或是他把我母親的生魂拘了來，故意互相口角著，布成這種疑兵，以引你們二位入彀也有點說不定，我可不能知道了。」

　　大家談了半天，不知不覺的，把這條長長的隧道走完，早已到了入口處。他們便從那兒走了出來，卻在靠近山腰的一個地方，曉日正從雲端徐徐下窺，已是清曉的時候。

　　那姓馬的，為免哭道人啟疑起見，早把剛才取下來的大石條重行蓋覆上去，又在外面堆掩了許多的泥。不料，紅姑剛放眼向山峰間看去，卻見一個人立在山峰上面，正向他們這兒瞧視著。啊呀！這不是別人，卻就是那個惡道！

　　這時那惡道似也已瞧見了他們了，立時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即從鼻孔中噴出二道黑霧，直向著他們所站立的地方射了來，滃滃然的，幾乎把峰巒間都籠罩著了。

　　但紅姑祇在眉頭一皺間，似早已想得了一個防禦的方法，即把腰間那個小小的葫蘆解下，高高的舉了起來。一壁笑道：「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這兒可用得著這兩句話了。」

　　不知紅姑與那惡道究竟有怎樣的一場鬥法？且待第一百三十四回再說。

第一百三十四回　見絕技火窟救災民　發仁心當街援老叟

　　話說紅姑把那小葫蘆高高舉起，祇隨手一傾潑間，一派帶著赭色的穢水，即從葫蘆中飛瀉而出，遊龍夭嬌似的，直對著這道惡霧射了去。說也奇怪，這墨霧在最初，來勢極是兇猛，大有當之者死、觸之者亡的一種氣派，然一遇到這穢水潑了去，立刻像似受到了什麼打擊一般，飛快的退縮了回去。

　　同時瞧那惡道時，也像似大大的吃上了一驚，萬想不到對方會請出這般的一種法寶來的。他又生怕這派穢水再飛濺到他的身上來，壞了他的道法，忙將這惡霧向鼻孔內一收，一壁即來不及的向著洞穴中逃了去。按著他平日的心性，既瞧見到陷落在水牢中的這兩名俘虜，已從他的手掌中溜了出來，勢必要和他們大大的鬥法一場，決不肯輕輕易易的就把他們放了走。如今卻被這一派穢水怕得什麼似的，暫時也祇好取著放任主義聽他們逃去的了。

　　這一來，直把個紅姑得意到了極點，不覺笑道：「想不到這一葫蘆的血水，還有這麼的一個用處。這惡道也可說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當他伏在水牢上面和我們說話的時候，差不多把我們當作刀頭魚、俎上肉，瞧他是何等的得意，如今竟有上這一個變局，大概他連做夢都沒有想到罷？」

　　但紅姑心中雖是十分得意，祇一想到繼志依舊沒有救出，在實際上講來，此行仍是勞而無功，不過使那惡道小小的受了一個蹉跌罷了，不免又有點爽然若失。照著他的心思，恨不得馬上再衝入這洞穴中去，和那惡道好好的拼上一場，就把繼志救了出來。

　　這時站在他身旁的那個婆子，卻似已理會得她的心事，忙向他勸道：「這時候這惡道在洞中一定已有上一個準備，我們要去把令郎救出洞來，那是萬萬辦不到的。不如暫時先行回去，窺得了機會再來罷。好在他在擺設『落魂陣』之前，定把令郎好好的看待著，決不敢損傷其毫髮，這是你盡可放心的。」

　　紅姑覺婆子這話倒也不錯，把頭略略一點，表示她是同意。即同了那婆子和那姓馬的，離開了這邛來山，剛剛到得山下，恰恰逢著金羅漢、笑道人等，帶了大隊人馬，前來接應他了。

　　這時候，常德慶當然也在這一干人中；祇一眼瞧見了那婆子，即帶著一種駭詫的神情，一拐一拐的走向前來，又很恭敬的向那婆子行了一個禮，叫了一聲師母，然後說道：「怎麼師母也在這裡？莫不是已向這惡道的巢穴中去探視上一遭了？」當下又向眾人介紹了一番，方知道這婆子不是別人，便是甘瘤子的大老婆蔡花香。

　　紅姑雖和他不同派，然為了桂武和甘聯珠的關係，說起來兩下還有點戚誼。又加上適才同舟共濟的一番情形，雙方倒都有上一種情感，很是來得親熱。在這時，又見楊天池和著柳遲上來和他見禮，還跟著一個十分斯文的書生，同了兩個花枝招展的女子。一問方知是楊繼新及錢素玉、蔣瓊姑二表姊妹，都是聽得哭道人在此肆無忌憚，要和崑崙，崆峒二派人鬥法，特地前來助陣的。

　　……哈哈，且住！這楊繼新不就是楊天池的替身麼？怎麼他們二人會弄到一齊來了？倘然我不乘此時細細的申說一下，一定要使諸君感到茫無頭緒，問上一句：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而且，楊天池和錢繼新的骨肉團圓，實是書中一大關目，在第六集書中，祇略略的提了一筆，並不就接寫下去。倘到現在，再不有上一個詳細的交代，未免是一個大漏洞了。閒言休絮，待我騰筆寫來。

　　單說楊繼新同了錢素玉，蔣瓊姑到得長沙，上岸之後，因為天時已晚，便在一個客棧中住了下來。打算第二日清早，再出小吳門，找到隱居山，持了金羅漢所給的書信，前去拜訪柳大成。不料睡到半夜，剛值好夢沉酣之際，忽被一陣又急又亂的鑼聲，把他們從睡夢中驚醒了過來。

　　照著那時候的習慣，在這午夜的時分，敲著這樣子的亂鑼，向著人家告警，不外乎發生了下面所說的兩樁事情：不是盜劫，便是失火。楊繼新因為一路上來，都和大姨姊同坐著一隻船，彼此十分的熟，並不怎樣避嫌疑，所以這晚宿店，也同在一間房中。祇是他們姊妹合睡一張床，他獨個兒睡一張床罷了。這時他驚得從床上走起，見他們姊妹倆也都披衣下床了。

　　大家側耳一聽時，街上人聲如鼎沸一般，亂鑼仍是不息，並間以敲打鑼蓋的聲音，顯見得外面是亂到十分了！而一派火光，更從對面直逼過來，烘得這靠街的窗子上，都似鮮血染紅了的一般。他們方明白，這一次的告警，並不是發生劫案，乃是什麼附近的地方走了火了。忙走到窗前，湊著這派鮮紅的火光，向著窗外一瞧看，不禁更把他們駭上了一大跳。

　　原來這起火的所在，就在他們這客棧的斜對面。幸而這街道尚寬闊，風又不向著這邊吹，所以得保無事，祇偶然的有些火星兒飛了來，否則免不了要池魚之及呢。但他們究竟都是少年人，也祇暫時駭上一駭，此後竟把這看火燒，當作一件很有趣的事。覺得站在這客棧的樓窗前，遠遠的望了去，並不能看得怎樣真切，還嫌有些兒不痛快。因此，他們把衣履整一整好，索性出了客棧，走到街上去瞧看了。

　　祇見一個街上，都塞滿了的人，十有八九都沒有把衣服穿得好。不是赤著一個身子，便是裸著一個胸脯。更可笑的，竟有些年輕的婦女，連衣褲都沒有穿，就赤條條的逃了出來的。然而他們自己既沒有覺察到，別人家似乎也不曾注意到這一層。顯見得一再告警的鑼聲，大家都慌裡慌張的逃了出來，除了普遍地有上逃命要緊的這個心思以外，其他都非他們所計及的。而這一般人更好似瘋了的一般，祇是在街上亂著嚷著，卻不見有一個人走上前去，真的幹上一點救火的工作。他們心目中所唯一希望著的，是官廳方面聞得這個警告，趕快派了人來，救熄這一場火罷了。

　　當楊繼新等三人剛行近火場時，忽見有一個肥胖的中年婦人，在人叢中大哭大跳，並拍著手說道：「真該死，我當時急得昏了，竟忘記把他們二位老人家也拉了出來。如今怎麼好，不是要眼睜睜的瞧著他們燒死在這火堆中麼……我也決計不要這條性命了，定要衝進屋去，把她們救上一救。」說完這話，即力掙著她那肥胖的臂膀，想要衝進屋中去。

　　然而那裡由她作得主？他的兩條肥胖的臂膀，早給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用力的拉住了，憑他怎樣的掙，終於是掙不脫。一壁那漢子並向他勸道：

　　「你不要發呆，你瞧我們這屋子，不是已著了火麼。倘能衝得進去的話，我早已去了，還待你來衝。像你這般肥胖的身體，不要說是把他們二老救出屋來了，祇要一股濃重的煙氣，正對著你噴了來，就會把你噴倒在地，那時候不但救不出他們二老，還要賠上了你自己的一條性命，這是何苦值得呢。」

　　那肥婦一聽這話，知道自己確是幹不上這樁事，果然祇要一股濃重些的煙氣，正對著自己噴了來，就會把自己噴倒在地的，不免把先前的那股勇氣減退了一半。但這顆心仍是不死，故此，她雖不把臂兒亂掙了，卻依舊在那裡大哭大跳道：

　　「但是不論如何，我總不能眼睜睜的瞧著他們二老燒死在這屋中，我總得想法子救他們出來……唉，當家的，你雖祇是個女婿，他們二老卻把你當兒子一般的看待，你現在也總得想一個法子，把他們從火中救了出來。至於我，終是一個女流，終是一個無用的女流，那裡及得上你們男子漢呢！」

　　這一來，這個重大的責任，已經輕的移轉到這個漢子的肩上來了！這漢子似乎也知道他妻子對他所說的話，一點兒也沒有說錯。他確是應該負上這個重大的責任，他確是應該把這二老從火中救了出來的！

　　但他祇擡起頭來，向著這已著了火的自己的屋子望上一望，好似已有一股濃濃的白煙，對準了自己噴了來，幾乎使自己窒了氣，更好似有一道紅紅的火舌，老遠的向自己伸了來，幾乎燃燒及自己的衣襟，早把剛剛發生出來的幾分勇氣，全個兒打退回去，再也不能有什麼勇敢的舉動幹出來。祇好把頭連搖了幾搖，雙眉緊蹙在一起，默無一語的，望著給他拉著雙手，立在身旁的他的妻子，似乎求恕的，在說道：「請你原諒我罷。我也不能幹此等事啊。」

　　但他的妻子，倒確是很能原諒他的。就算他當時能有上一股勇氣衝進屋去，他妻子為了放心不下，恐他因此喪失了性命，或者反又要拉住了他，不放他進去呢。當下祇聽他妻子說道：「當家的，我很明白得這種情形。我當時的所以說這幾句話，並不是要你自己去幹這件事，祇是希望你想出一個法子來，或是求求別人家呢。」

　　這最末了的一句話，卻把這漢子提醒了，立刻放出一種十分宏亮的聲音，向著大眾懇求似的說道：「諸位仁人君子聽者，我們的二位老人家都留在這著火的屋子中，不能逃走出來，眼看就要給這烈火燒為焦炭的了。倘有仁人君子，發著慈悲之心，能把他們救了出來的，我們夫婦二人，今生今世就是不能有所報答，來世定也當結草啣環，以報大德的。」

　　那肥婦對於他丈夫的這個辦法，似乎很是贊成；並以為這個辦法一提出，他的父母或者就有上幾分出險的希望了。便也跟在他丈夫的後面，高聲喊了出來，純是一種懇求的說話。這一來，這個重大的責任，不免由這漢子的肩上，移轉到大眾的肩上來了！

　　然而這實是一件很滑稽的事！試想，在這嚴重的局勢之下，親如自己的女兒，近如自己的女婿，尚沒有這股勇氣衝進屋去把他們救出來，旁人究是漠不相關的，又有誰肯為了這不相干的事，去冒這個大險，而把自己寶貴的生命，付之孤注一擲的呢？而況，他們又並不是什麼富有的人？

　　倘然他們能當眾宣言，把這二人救了出來，有怎麼的一種酬報；那麼，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或者肯有人來幹上一幹了。如今又祇是幾句不著邊際的話，什麼結草咧，什麼啣環咧，都是虛無縹緲到了極點，還有誰來做這個戇大。因此，他們夫婦二人，雖是一唱一隨的在那裡嚷叫著，希望有什麼救星到來，卻並不有人加以如何的注意。尤其是有許多人，都在耽憂著他們自己切身的問題，來不及顧到旁人，更連他們在嚷叫著什麼，也一句都沒有聽得的了！

　　獨有楊繼新，心腸最是仁慈不過。見了這種悲慘的情形，恨不得走出來幫助他們一下。無奈自己是個文弱的人，沒有學習過一天的武，怎能幹得上這種事呢。祇要能有上他妻子和大姨姊那般矯健的身手，那就好了！

　　正在想時，忽出人意外的，祇見前面一條黑影，像箭一般地快，已躥入了一所已著了火的屋子中。這所屋子，就是那一對夫婦說是有兩個老人家留剩在那兒的。不一會，祇聞得一聲響，樓上的一扇窗門已推了開來，適才所見的那條黑肜，即從樓窗中直躥而下，背上還負著黑越越的一件東西。原來這二位老人家之一，已被他救出屋來了！

　　那一對夫婦一見到，不禁歡呼了一聲，立刻趕了過來。楊繼新雖事不關己，然見了這般義俠的行動，心中兀自十分歡喜，也跟著歡呼起來。再瞧那黑影時，祇將身子微微一聳，又從那樓窗中躥了進去，大概又去救餘留下的那位老人家了。

　　但是這時的火勢，已比先前厲害到了十分，連樓窗口都已蔓延及，祇見通紅的火舌，一條條的向外面伸了出來，燒得那椽子和屋瓦，都畢剝的作響。濃煙更是一陣陣的向外直吹；眼見得一轉眼間，這一所屋子就是付之一燼的了。於是嚇得站在下面的一般觀眾，向著四下亂躲亂藏，生怕上面有燼餘的椽子或是屋面等等倒了下來，把他們壓傷了的。尤其是楊繼新，更比別人多耽上了一種心事，生怕那個人舉動略為遲鈍了一些，不但救人不出、連他自己也會葬身在這火窟中，然而，說時遲，那時快，早見那條黑影，又出現在窗前，祇輕輕的一躍，已如蜻蜓點水一般，站立在那窗櫺之上，手中抱著一件東西，大概就是那另一位老人家。因怕這烈火灼及了這老人家的身體，所以把自己的衣襟在外面裹著呢。更是一低身時，早已到了地上。

　　當他剛把這老人家在地上放下，眾人忽瞥見他的衣襟上已是著了火，都驚得不約而同的喊起來道：「火，火！……不好了！你的身上已是著了火，快把來撲滅了去！」

　　楊繼新更是慌亂得不知所云，不知如何才好。然那人一點也不以為意，在微微一笑間，即把兩個臂膀很隨意的向著左右拓上兩拓；那些觀看的人，不期然的都向兩旁讓了開去，他即乘這當兒，在地上很自然的打上了一個滾。等到他立起來時，身上的火早已給他完全撲滅的了。於是大眾又是一陣的歡呼。

　　而在這歡呼之際，又聞得轟轟的幾聲響，原來這屋面和著那些燼餘的樑柱椽瓦等等，都已倒了下來，這所屋子已是全個兒被毀的了。這時候，蔣瓊姑忽笑盈盈的走了過來，迎著那個人慰勞道：「姊姊，端的好本領，祇一轉眼間，已把這二位老人家從火窟中救出來了。我起初也很想助姊姊一臂之力的，後來見姊姊正游刃有餘，不必旁人幫助得，所以也就袖手旁觀著。想姊姊總不致責我偷懶罷。」

　　楊繼新這才知道並不是自己眼花，這輕便如燕、矯捷如猿，前往火窟中救人出來的，果然就是他的大姨姊。在最初，還以為大姨姊是和自己立著在一起的，決不會在這一眨眼間，就躥向這所房子中去了呢。因此，他素來是很崇拜這位大姨姊的，如今，更是把這位大姨姊崇拜到了五體投地了。

　　同時，那兩夫妻也扶掖著那二老來謝。原來是兩老夫婦，一齊向著錢素玉說了不少感謝的話，還都向他磕下頭去，慌得錢素玉扶了這個，又攙那個，弄得沒有法子可想。好容易，一陣子的亂總算亂定了。

　　祇見他們四個人，都望著這已焚去的屋子在那裡出神，並不住的唏噓著。楊繼新不免又動了惻隱之心，忙向他們問道：「這也是一種天災，沒有法子可想的，事後嘆息著也無益。此後你們打算住到那裡去呢？」

　　他們聽了這個問句，更露著泫然欲涕的樣子。好一會，那老翁方向楊繼新打量了一下，答道：「不瞞公子爺說，小老兒姓鍾，是業成衣的，曾養下了六個兒子、四個女兒，不幸死的死了，送人的送人了，祇剩下了這個女兒，配了這個女婿姓陸，也是做手藝的。總算他們有好心，把我們二老夫妻迎到家中養著。不料如今遭了這場火災，把他們所有的一點東西，也都燒得乾乾淨淨。想到來日的生計，祇有死路一條，教我們又能住到那裡去呢？」

　　楊繼新聽了這話，心中更是十分不忍，攢著眉又問道：「那麼，可有沒有什麼可靠的親戚去投奔呢？」那老翁祇是把頭亂搖著道：「沒有，沒有。就是有，這裡的人家都是忌諱很深的。照習慣講，遭了火災的人家，不論男女，都不能到別個人家去，便去，別人家也不見得肯收留呢。」

　　於是，楊繼新回過頭去，和錢素玉、蔣瓊姑嘁嘁喳喳的商量了一回，便對那老翁說道：「既如此說，你們諸位如不嫌委屈的話，就請到我們所住宿的客寓中去，暫時停留一下。至於善後辦法，不妨從長計議，我是極肯幫助人家的。」

　　老翁等自不免也要私下互相商量一陣。在最初，對於這個萍水相逢的人，竟有如此熱心的一個提議，一半果然是非常的感謝，一半卻有點不好意思去接受，覺得這在情理上總有點講不過去的。然經不起楊繼新很懇切的再三邀請，並還急出這麼一句話來道：「我在家是得不到父母歡心的一個人，大概是我不善侍奉的緣故。所以，我此後想在不論那個老年人面前多盡一點心，聊以間接的贖我不孝之罪！如今，你們二位老人家不必多講，就當作是我的親生父母，好不好？」

　　這真使老翁等惶恐到了萬分了，並深深的給這幾句話所感動。加以就實際講，目前除了接受這個善心的邀請外，實無別條路可走，也就既感且慚的答允下，隨著楊繼新等，同到他們的客寓中去。

　　在這時候，官廳方面方派了一個典史，耀武揚威的帶了許多伕役，前來救火了。但是，可憐，可憐，不知已有幾十所平民的房子，被火焚燬去了呢。到了第二天，楊繼新送了五十兩銀子給那老翁，教他們覓一所屋子住下，容略緩再和他們籌畫善後的辦法。一壁，即同了錢素玉、蔣瓊姑，持了金羅漢的書信，前去隱居山，拜訪柳大成。

　　這一去，有分教；本身替身雙會面，兩姓骨肉大團圓。不知究竟是怎樣的一番情節？且待第一百三十五回再說。

第一百三十五回　憂嗣續心病牽身病　樂天倫假兒共真兒

　　話說楊繼新到了第二天，同了錢素玉，蔣瓊姑，前去隱居山拜訪柳大成。柳大成和柳遲即把他們迎接到屋中去，柳大成又把金羅漢帶來的書信看了一看，即笑容滿臉的說道：「這件事情我早已知道了，並且令尊和令堂，早幾天已到舍間住下，專等你的到來。這一下子，你們真可骨肉團圓的了。」

　　楊繼新一聽這突如其來的話，不禁愣住了在一傍。心想：「骨肉團圓，果然是極美好的一個名詞，也是極幸福的一件事。不過自己是得不到父母歡心的一個人，而為什麼得不到父母的歡心，自己卻也莫名其妙。那就是團聚在一處，依舊是得不到父母的歡心的，又能嘗得到什麼天倫樂趣！」私心所希冀的祇是：或者為了這數年的離別，反能使父母想念著他，對於他生起疼愛的心腸來。倘能如此，那就好極了。但當自己離家的時候，父母還好好的住在廣西，為什麼會到這湖南來？又何由而知道他會來。到這柳家，竟先在這裡等候著他？這豈不是更奇怪的一樁事情麼。……

　　且住，這確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不特要把楊繼新愣住在一傍了，就是讀者們看了，恐怕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因為楊繼新的父親楊祖植，同了夫人離了廣西思恩，來到湖南平江，住在他岳父葉素吾的家中，前書中雖也有得提起，但何由知道楊繼新會來到這柳家，竟先到這裡來等候著，卻沒有怎樣的一個交代呢？如今，且讓我騰出筆來，再把他倒敘上一下罷。

　　且說楊祖植夫婦到了平江，住到葉家去後，葉素吾是極愛這女兒的，由女兒復兼愛到這女婿，當然把他們二人待得非常的好。所以，在楊祖植一方，並不以寄居岳家而有所傷感，覺得和住在自己家中沒有什麼兩樣。每日逍遙自在，樂其所樂，一點也不感到怎樣的不滿足。

　　祇有這位葉家的小姐，雖是住的娘家，平素又深得父母的疼愛，照理應該比他丈夫更來得安樂些。但是不知為了何故，心頭常像已掛上一件什麼事情的。換一句話說，已給她發見了一樁絕大的缺憾，原來她已感覺到膝下的空虛了！然而，這番意思，他祇能在楊祖植的面前偶然說上幾句，在自己父母的面前，是不便說出來的。

　　可是，就對楊祖植說說，又有什麼用處，除了當時得到楊祖植幾聲的慰勸以外，事實上卻得不到一點兒的補救。因為，照他們的年歲講起來，雖祇是剛過中年，然要再得子息，看上去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楊繼新究不是自己親生的，他的歸來不歸來，和將來仍得團聚與否，都是不成問題。

　　現在她唯一的癡心妄想，最好是把他們當時掉落在河中的那個兒子找了來。但一想到當掉下水去的時候，河水是何等的湍急；小孩子方在襁褓之中，又是不會泅水的，眼見得一落水就沉底，那裡會有生望！並且就算僥天之幸，尚有生望，或者竟給人家撈救了去，可是事情已經隔上了這許多年，在這茫茫人海之中，又能用什麼方法，把這小孩子招尋了回來呢？因此，覺得她這癡心妄想，終於成為一種癡心妄想罷了！

　　她這般的悶在心中既久，不免就悶出了毛病來，並且病勢很是不輕。這一來，可把葉素吾二老夫婦急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忙忙的延醫生來為她診視。但這是一種心病，倘無心藥來醫，便把平江的名醫延遍了，也是無濟於事的！

　　正在束手無策之際忽走來了一個老道，也不求見葉素吾，祇向葉家的下人問道：「你家的姑奶奶不是病了麼？不是延請了許多名醫來，都醫治不好這病麼？」下人們都是具有一種勢利的根性的，見這老道也是一個尋常的道人，並不見得有一些些的仙風道骨，還疑心他是借醫病為名來騙錢米的。便冷冷的回答道：「是的：難道你會醫病？連名醫看不好的病都會醫治麼？」

　　老道對於他的過番冷待，似乎一點也不覺得，仍和顏悅色的說道：「不，我是一個道人，那裡去替人家醫病，不過你們姑奶奶所生的，也不能算得是一種病，我現有一個水晶球送給她，他祇要向這水晶球中仔細瞧看上一會，包她此病立刻便可霍然，也算是我們的一種緣法。」當下，即從袖中取出一個晶瑩潤澈的水晶球來，遞在下人的手中，教他送了進去。

　　誰知，這下人拿到了這個水晶球，不免好奇之心大起，一時並不就走，倒拿起水晶球，放在眼睛前，自己先向球中望了去，看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奇蹟。祇一望之間，卻見現形在這球上的，便是這個老道，可不似先前這般的慈眉善目了，正瞠起一雙怒目，凶狠狠的凝望著他。隨又見老道把嘴一呶動，像似在念什麼咒語一般，即有一頭斑斕虎，從這老道的身後衝了出來，倏忽間，這水晶球和這猛虎的輪廓，都逐漸的擴大起來，這猛虎似乎就要從這水晶球上猛對他撲了來了。

　　他這一驚，真非同小可。出於本能的，忙把水晶球放下眼來，險些沒有把這水晶球滾落在地上。瞧那老道時，早已走得不知去向，立刻追出大門外去望望，也不見有一點影蹤。

　　湖南人的迷信鬼神，素來較之別省人來得厲害，這一來，知道這老道定是一位神仙了，因為倘是常人，決沒有這般的足力，轉眼間就會走得無影無蹤的。這不是神仙是什麼。何況，還有這個彌著奇蹟的水晶球，現成成的在他手中執著呢。當下，即爬下地去，很虔誠的磕了幾個響頭，求神仙恕他愚昧，不要以他適才這般的冷待神仙而加罪。隨又從地上爬起，把那水晶球高高的捧著，一路喊了進去道：「好了，好了，難得有神仙爺走上門來，我們姑奶奶的病一定有救了。」

　　葉素吾給他這麼的一嚷鬧，倒弄得莫名其妙！忙喝問他：「你莫非發了瘋了？這麼大嚷小叫的算什麼。」這下人喘息略定，便把這件事對他主人詳詳細細的一說，又拿那水晶球給他瞧。葉素吾也是素來相信神鬼之說的，立刻也信是神仙前來救他的愛女了，忙從下人手中，接過這水晶球來，逕向女兒房中跑去。一見到女兒的面，也不說旁的什麼話，祇說：「你快向球中望望罷，這是一位神仙送來的，說是能醫治好你的病。」
　　他女兒也就無可無不可的，把這水晶球接到手中，向著球中凝望起來。在這一望之間，可覺得真有意思。原來這時在球上現出來的，乃是一片汪洋浩瀚的河流，而在中流，卻有一艘大紅船，方乘風破浪的前進。船頭上有一個奶媽模樣的人，正抱著一個剛過週歲的小孩，在那裡玩耍著。這不明明映現著當時他們僱舟歸去，小孩子未落水以前一種實在的情形麼？誰知，這時候這小孩忽在奶媽的手中亂跳亂動起來，奶媽一個不留神，竟脫手把小孩掉下了河裡去。急忙順手一撈時，卻祇撈得了一頂風帽，這小孩早已飄流得不知去向。

　　葉家小姐看到了這裡，不自禁的喊了一聲：「啊呀！」同時，兩滴痛淚也落了下來。暗想：這真是一頁傷心史，無論什麼人看了，都要惻然生憫，掉下了眼淚來。何況，我就是局中人，就是這孩子的母親呢。而一手造成這番傷心的資料的，就是這該死的奶媽，為了她一時的疏忽，竟使我遭到莫大的慘痛了。

　　她一邊想，一邊又忍著痛瞧下去，這水晶球上所映現的，卻早又另換了一幕的情節了。雖仍是這麼的一道河流，但那艘大紅船已是不見，卻有一個小小的漁划子，由老夫婦二人駕著，向這河中駛了來。已而，忽有一件紅紅綠綠的東西，隨著流水，一起一伏的朝著這漁划淌來。老夫婦二人見了，當然沒有不撈取之理。比及撈取一瞧時，卻是一個剛在襁褓中的小孩。

　　而葉家小姐一見小孩子這身的衣服，早已認識出便是他們所掉落水去的那個小孩。方知這小孩當時並沒有沉入河底去，卻是順著流水淌了去，而為漁划上的這一雙老夫婦撈救了去了。深悔當時沒有沿著這湘河的上下流訪尋上一下，倘然立刻就訪知了這一段的情節，而把小孩要了回來，這事豈不多好麼！

　　然為了已知這小孩並沒有沉入水底，卻為漁划上救了去，不免生了一線的希望，心上倒又安定了一些。當下出於不自覺的低低的歡呼上一聲，便又急急的望下瞧去，要知道這被漁划上撈救去的小孩，這條小性命究竟是有救沒有救？

　　及看了此下的數幕，見這小孩非但已是保全了這條小性命，並一年年的長大起來，竟能入塾讀書了。葉家小姐很是為之快慰，不覺在樂極而垂淚之外，還在臉上微微的露出點兒笑容來。但一看到這小孩被牛角挑傷，跌入山澗裡面去的一節事，不禁又轉喜為悲，大大的耽起心事來，生怕這小孩的性命仍是不能保，而這小孩受了重傷的腰背和大腿，和流在地上的一大灘紫血，歷歷的射入她的眼簾來，更是觸目驚心，慘不忍睹！

　　幸而緊接其下映現出來的，便是一個道人走來採藥，恰恰瞧見了這一樁慘事，即把這小孩救起，馱到了一個道觀中去，並用了種種救治的方法，把這小孩的傷完全醫好了。

　　葉小姐方始又重重的吁了一口氣，把這一顆心放了下去。而且，更有一樁可以快慰之事，這小孩子已得了安身立命之所，從這道人學起道來了。最後的一幕，卻見這小孩已是長大成人，一股英武之氣，自然而然的從眉宇間流露出來，令人見而生愛，正向著那道人拜別了，朝著山下走來。

　　葉家小姐見了，不免暗想道：「他辭別了師傅下山，莫非要找尋他的父親麼？但是，可憐的孩子，我們已由廣西思恩來到這湖南平江，你又從那裡去找尋我們呢？」正在此時，忽見水晶球上諸象皆杳，卻有一行大字現出來道：「如欲骨肉團圓，速至長沙隱居山下柳大成家。」這一行字，是何等的有力，真使葉家小姐驚喜交集了。心想：「果真有這骨肉團圓的一天麼？好，想來神仙總不會騙人的。我就依照著這神仙所詔告的話，前去長沙隱居山柳家走上一遭罷！」隨又目不轉睛的，向這水晶球中凝望著，看還有什麼別的跡象映現出來沒有？可是，一個驚人的奇蹟，又出現在此時，原來半空中忽隱隱的起了一些雷聲，這水晶球即從他的手掌中飛騰而起，在金光閃爍之中，衝破屋瓦飛了出去了。葉家小姐在當時雖也怔驚了一下，然轉眼間即復了常度，似乎並不以這水晶球的突然飛去為奇異，一壁卻像似急於要走下床來的樣子，口中在嚷叫著道：「我們快去長沙隱居山柳家，我們那孩子恐怕已在那裡等候著了！」

　　這時候，不但是葉素吾，便連葉素吾的夫人同著楊祖植，也都聞得了這件事，趕來站在她的床邊。他們祇見她向這水晶球凝望著，一回兒笑，一回兒哭。一回兒驚，又一回兒喜。卻不知她在水晶球中，究竟瞧到了些什麼東西？比見半空中雷聲一震，這水晶球忽從他的手中躍出，衝破屋瓦飛了去，更把他們震驚得不知所云了！

　　如今，忽又見他要走下床來，還疑心是適才的那件事太出於常軌一點，駭破了她的神經，所以有這般瘋瘋顛顛的樣子發見。忙一齊向她勸阻道：「你不是生了好久的病麼；在這病體還未復元之際，下床來都不可以，那裡可以去得長沙？你還是睡在床上安心靜養罷，不要這般的胡說亂道了！」

　　但這幾句話並沒有多大的效力，祇博得他噗哧的一笑，笑後又說道：「誰在胡說亂道？你們不知道，我生的並不是病，就算是病，也祇是一種心病。如今已得到了一種心藥，早把這心病醫好，身體完全覺得康健了，為什麼不能去長沙？」

　　這一來，連楊祖植也祇懂得了他一半的意思，那葉素吾二老夫婦，當然更愣住在一旁了。

　　葉家小姐方把自己得這心病的由來，對著他們二老一說；又把在水晶球上前後所見到的各種跡象，詳詳細細的說出。然後又單獨的朝著楊祖植說道：「如此看來，我們當年掉落在水中的那個小孩，不是還在人間，並已長大成人了麼。而照這神仙所詔示我們的，這孩子想來已在柳大成家中等候著，我們應得早去長沙隱居山為是。」於是大家都歡喜起來，並相信這老道定是神仙的化身，特來指示他們的。當向空中拜了幾拜，表示感謝之意。

　　這時葉家小姐心病已除，果然回復了原來的健康。隨即夫婦二人一起登程，向著長沙隱居山進發。也不管和柳大成以前認識與否，此舉冒昧不冒昧了。未幾，便到了長沙，誰知找到了隱居山，向柳大成家中一問時，並沒有他們所期望著的這個人在那裡。倒又疑心這老道不見得是什麼神仙，這水晶球上所映現出來的種種，完全都是靠不住的！一時頗有點進退維谷起來。幸虧柳大成是十分好客的，而柳遲對於他大師兄楊天池幼年的一番歷史，又頗有所聞，知道這定是大師兄的父母到來了。便硬把他們留了下來。

　　柳遲並對楊祖植夫婦說道：「照你們二位的一番說話聽來，你們所尋找尋的，大概就是我那大師兄楊天池了。他不久就要到這裡來。且委屈二位在寒舍等上他幾天罷。」

　　楊祖植夫婦見柳遲既是如此說，也就在柳家住了下來。不料，楊天池還沒有來，楊繼新倒先到柳家來了。這在柳遲，很明白這不是楊祖植夫婦所期待著的人。但柳大成對於這件事，究竟不甚弄得清楚，又見金羅漢給他的信中，有骨肉團圓這麼的一句話，還以為楊繼新這一來，果真就可完了這骨肉團圓的一局了。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教人去把楊祖植夫婦請出來，說是他們的少爺已是到來，快請來相會罷！

　　楊祖植夫婦在柳宅已等候了好幾天，還不見楊天池到來，心中正是十分的焦悶，如今聽得這麼的一說，心花都是怒放了。兩夫婦來不及的走到廳上去，滿以為這一次總可見到他們所盼望著的那個兒子，骨肉團圓了。葉家小姐並在擬想著，在水晶球上所見到的他們的這個愛子，相貌是長得何等的英武，想來本人也不致會有怎樣的差異罷？不料，走到廳上，一眼望去，卻祇有一個文弱無比的楊繼新立在那裡。

　　這誤會真是誤會得可笑，可把他們二夾婦怔著了。然楊繼新在名義上，總是他們的兒子，且不問他為什麼找尋到這裡來，然總不外於是要來找尋他們，他們在表面上又怎可冷淡了他？因此在一怔之後，忙都又裝出一副笑臉來，前去接受他的敬禮，並問長問短的，和他這麼敷衍著。

　　楊繼新已是久離膝下了，一見父母走到廳上來，倒不自禁的有上一種說不出的樂趣。然他是何等聰明的，忽見父母最初對他竟是一怔，似乎料不到所見到的會是他，隨後方都又裝出一副笑容來，然這笑容也裝得十分勉強，一看就可看出，因此他心中很覺得有些不自在。心想：「照此看來，父母到底是不很歡喜我的。否則，我離開膝下已有這幾年，一旦見我平安歸來，又得骨肉重逢，應該如何出自衷心的歡喜起來，為什麼會有這種神情流露出來呢？」

　　可是，儘他內在如何的痛心；表面上也不得不和他的父母一般，裝出一副極歡樂的神氣來。先是跪下地去，向父母行了一個大禮，又引錢素玉，蔣瓊姑二姊妹和父母相見，並說明自己為了不得已的緣故，不得父母之命，已擅自在外續娶了。又問問家中的情形，並為了什麼會到長沙來的。

　　其實那裡是什麼天倫快敘，兩方面都感到苦痛極了。他們儘是這麼戴著假面具，假意的兩下敷衍著，在旁邊陪著的柳大成，卻一點兒不明白箇中的內容，還以為真是照了金羅漢來書上所說的話，他們已得骨肉團圓了，暗地也替他們在歡喜。

　　就在這個當兒，忽有一個雖是書生模樣，而英武之氣自從眉宇間流露而出的少年，自外闖然而入，口中在喚道：「柳遲師弟，你在那裡？我來了。」

　　這時別人對於這個來客，倒並沒有怎樣的表示，葉家小姐卻祇一眼瞧見，心中即不期然的卜突卜突的跳上幾跳。暗想：「這老道真是一位神仙，一點也不欺人，這孩子果然來找尋我們了，而且他的面貌，竟與水晶球上所映現的一般無二呢！」她一壁想，一壁即發了瘋也似的奔了過去，把那個少年緊緊的摟抱著，並歡呼道，「我的孩兒呀，你把為娘的想得好苦呀！」這一來，倒把大家都怔呆在那裡了。

　　不知這少年是不是楊天池？且待第一百三十六回再說。

第一百三十六回　指迷途鄭重授錦囊　步花徑低徊思往事

　　話說葉家小姐見外面走進來一個英英露爽的少年，立時心有所觸，覺得和他在水晶球中所見到、他們已長大了的那個孩子，面貌一般無二，也就不管三七二二十一，發瘋也似的奔了過去，摟著了那個少年，喊了起來道：「我的兒，你來了麼？把為娘的想得你好苦呀！」

　　這在她，實因想得他這個兒子太苦，一旦居然天如人願，這兒子竟來省視他們了，這教她又安得不大喜欲狂，再也不能把這火也似的熱情遏抑下去。但是別人除了楊祖植外，並沒有知道這一節事，便是楊祖植，雖是知道這一節事，然也沒有在水晶球中窺得一眼，對於他這兒子是怎樣的一個面貌，依舊也是一個不知道。所以大家見了她這種出人意外的舉動，還疑心她是發了瘋了！

　　尤其是那楊繼新，更比別人多上一種駭詫，心想：「這真是一樁不可思議的事情。我雖是十分不肖，得不到父親的歡心，但是父母也祇有我這麼一個獨子，我並沒有什麼兄弟，為什麼母親如今又去摟著這個不相識的少年，叫喚起我的兒來了呢？難道此中還有什麼隱情麼？」

　　不言大家是怎樣的疑惑駭詫；而這個喚著柳師弟，從外面走進來的少年，卻果然就是楊天池。

　　最初見一個不相識的婦人，奔來摟著了他，叫起「我的兒」來，也不禁大大的怔上一怔；隨即轉念一想：「我此次到這柳師弟家中來，師傅原是許我可以骨肉團圓的，莫不是現在摟著我的，就是我的母親麼？想來師傅是何等的神通廣大的；大概已借了一種什麼的法力，暗示過我的母親了，所以我成人以後，母親雖沒有和我見過面，也能認識我的面貌呢！」

　　楊天池一壁這麼的想著，不期的觸動了他隱伏著的一種天性；立刻痛淚交流，如雨點一般的從眼眶中淌了下來。一壁即抱著他母親的兩腿，向地上跪了下去，說道：「媽媽！不錯！是不孝的孩兒回來了。爹爹又在那裡？大概是和你老人家同到這裡來了麼？」

　　葉家小姐便淚眼婆娑的回過頭去，向著楊祖植招了一招手。揚祖植忙也走了過去。於是一個跪在地上，二個摟著身子，相擁抱成一團，都哭得如淚人兒一般，實在是悲喜交集，這事情把他們感動得太厲害了。同時，旁人也大為感動，都替他們陪上了一副眼淚。

　　獨有楊繼新，卻弄得更是莫名其妙了，心想：「照這情形看來，我的母親一點也沒有錯認，這少年確是我的一個同懷了。而瞧他的年紀，也和我不相上下，不知他是我的哥哥，還是我的兄弟？為什麼以前從沒有聽父母說起他來呢？」因此，他不知不覺的走了過去，向著楊祖植夫婦問道：「這位是那一個？是我的哥哥，還是我的弟弟？為什麼以前從沒聽你們二位老人家提起過呢？」

　　這一問，可把他們二夫婦問住了。要對他把實話講出呢，一時不知應從什麼地方講起，而且有許多不很容易講的話。要不對他講實在的話麼，這個謊又怎樣的撒得起？何況這不是撒謊可以了的事，總得有一個切實解決的方法。

　　倒是楊天池一見走過這麼一個文質彬彬的少年來，年歲既與自己不差什麼，又是用這麼的一種語氣問著，立刻想到了笑道人對他所說的那番話，心知這定是當他落水以後，父母出了一千兩銀子所買來的那個裁縫的兒子，而也就是自己的替身了。心中很有些為這替身可憐起來，覺得他的這個替身，以前何嘗不是骨肉團圓著。祇因他自己是掉落了水中去，他父母仗著黃金的勢力，竟硬生生的把人家的骨肉拆散了。如今自己已得骨肉重圓，倘然再瞞了這樁事，這在良心上說起來，不是太有點對人家不起麼？

　　他一想到了這裡，心裡好似負了重疚，有說不出的一種難過，即匆匆的向他父母行上一個大禮，從地上立了起來。一壁忙又對他父母說道，「這件事情的始末，我已是完全知道，我覺得在這個事件上，我們很有對不住這位哥哥的地方。如今，我們應該把這件事情，老老實實的向他公開一下，再也不該把他瞞在鼓裡了！」

　　祖植夫婦把這番話略略的想上一想，覺得很是說得不錯，不禁一齊把頭連點幾點。楊祖植即露著一種很為抱歉的神氣，向著楊繼新說道：「繼新，我們覺得很對你不起，一向祇是把你瞞在鼓裡。如今我對你實說了罷，我們並不是你親身的父母，中間還有上一個大大的曲折呢。」當下，便又把楊天池落下河去，沒有法子可想，祇好把他買了來充作替身的一番歷史，詳詳細細的對他述說了一遍。

　　楊繼新至是，方始恍然大悟；原來他並不是他們親生的兒子，所以始終得不到父母的歡心。倘然不是現在說出來，他又怎能猜想得到這個原因呢？而經楊祖植這麼的把這件事一說明，他本來自以為是父母雙全的，現在已成為沒有了父母的一個畸零人了！

　　他自長大以來，又自祖父見背以後，即一分兒得不到父母的溫煦撫護，這顆心長日如在冰窖中，冷冰冰冰沒有一些生意。如今，更感得孤零之痛，再一瞧到楊天池已得骨肉團圓，他們的天倫間存著何等的一團樂意，而自己祇是孤單單的，相形見絀之下，再也按不住向上直衝的那一股酸氣，竟是放聲痛哭起來了！並在叫喊著道：「我的父母呢？我的父母又在那裡呢？我又從那裡去找尋我的父母呢？」

　　這一哭，完全是從至性中發了出來的，直可驚天地而泣鬼神。凡是在旁邊聽得的人，沒一個不是受到大大的一種感動，也都涕泗汎瀾了！

　　尤其是楊天池，不知為了什麼，一聞得這一派的哭聲，好似從夢中驚醒了過來的一般，也發瘋似的叫喊起來道，「我真是誤事，連得師傅囑咐的說話也忘記轉述出來，反害得繼新哥哥這般的痛哭，這般的著急呢！」

　　說了這話，即向楊繼新面前走了來，又從懷中取出小小的一卷的東西，遞在楊繼新的手中，繼續著說道：「這是一個錦囊，是在我拜別了師傅，走到了半路之上，師傅又差了一位師弟趕了來交給我的。並教那師弟鄭重的轉囑咐著我：倘然到了柳師弟家中，我自己果然得到骨肉團圓，而在繼新哥哥這一方，或者發生了什麼困難的情形，不妨拆開這個錦囊來一看，一定也可一般的得到骨肉團圓。如今不是已遇著了這種情形麼，而我師傅又是能未卜先知的。他在這錦囊中，一定有所昭示你呢！」

　　楊繼新一聽這話，心中頓時一寬。忙把這個錦囊拆了開來。祇見裡面僅附有一張信箋，上面寫了酒杯大的幾個字，他祇把這幾個字看了一遍，立刻止了哭泣，微露笑容，一壁低低的說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這真是一位神仙了。」說完這話，也不向眾人告別，逕自向外面奔了出去。

　　眾人不免都為一愣，但知道那一張信箋上，一定是很扼要的寫上了幾句話，把他父母的下落告訴了他，他所以這般迫不及待的，奔了出去呢，也就不去挽留他。祇有錢素玉和蔣瓊姑二人，是和他一起兒來的，一見他奔了出去，也就和眾人匆匆作別，跟在他的後面。如今，且把楊天池這邊暫行按下。因為他們已得骨肉團圓，當然很快樂的回到了平江去，也就沒有什麼事可寫了。

　　單說楊繼新一看到這信箋上所寫的幾句話，這一樂真非同小可，走出了柳家以後，忙一步不停的，依著從隱居山下回歸城中去的那條路走了去。至於錢素玉、蔣瓊姑二人，究竟跟他同走不同走，他是沒工夫想到的了。

　　一回到昨天所住的那家客棧中，昨天從大火中救出來的那二位老夫婦，住在那一間的房中，他是知道的。即三腳二步的，向這間房中趕了去。恰恰這二位老夫婦正在房中坐著，並沒有走到街上去。他即走到他們的面前，撲的把雙膝跪了下來道：「你們二位老人家，從此不必再耽什麼憂，你們不孝的孩兒已是回來了！」

　　這二位老夫婦猛的見一個人走進房來，逕向著他們的面前跪下，已是吃上一驚。比聽得了這番話，又把跪在地上這個人的面貌略略的瞧看了一眼，發見就是昨天搭救他們的那個公子爺，這更把他們怔驚得不知所云了！慌忙都從椅中站了起來。這中間還是那老翁比較的會說話一些；忙十分惶恐的說道：「公子爺．不要向我們開玩笑了，公子爺這般的稱呼著，豈不要教我們折福煞！」

　　楊繼新一壁按著他們仍坐在椅中，一壁正色說道：「我那裡敢和你們二位老人家開什麼玩笑，我的的確確是你們親生的兒子。你們曾有一個剛過了週歲的兒子，由了媒婆的說合，給一個過路的貴家公子抱了去，二位老人家難道已忘記了這件事麼？」這話一說，立時使他們二位老夫婦憶起這樁事來。

　　那位老婆婆，不由自主的，按著了楊繼新的頭，細細瞧視了一下；喜得歡呼起來道：「果然是他，果然是他。這頭上不明明是有兩個旋，而又正正在兩邊頭角上麼？這是我那可憐的孩子唯一的一種記認了！」

　　這時候，他們的女兒和女婿，也聞得了這個消息，早從房外走了進來。於是大家上前廝認，而為了這事太悲喜交集了，不免大家又擁抱著，互相哭上一場。跟著，錢素玉，蔣瓊姑二姊妹也趕回客棧中來了，當然又有上一番的廝見。

　　後來，經老翁細細的講起家中的情形，方知有一年長沙遭了大瘟疫，他的五個兒子、三個女兒，都給疫神勾了去；祇剩下了這個女兒。幸而嫁的丈夫還有良心，見他們二老孤苦可憐，便迎接到自己的家中奉養著。他們沒有事的時候，也常常想念到這個已賣給了人家的兒了，不知長大了沒有，現在又是怎樣的情形？但決不想今生再有見面之日，不料天心竟是如此的仁慈，居然在他們垂暮之年，又在這窮困得走投無路之際，使得他們天倫重聚、骨肉團圓了，這是何等可以欣喜，何等可以感謝的一樁事情啊！

　　不久，便由蔣瓊姑將從劉鴻采那裡攜來的珍寶，變賣了一部份，在長沙近郭的地方，買了一塊地皮，建造起一所住屋來，並小有園林之勝。奉了二老，招同著那位姊姊和姊夫，都住在一起，過起快快樂樂的日子來。至於錢素玉，當然也是一起兒住著，他和蔣瓊姑是同經過患難的，彼此都是不忍相離的了！

　　照理，楊繼新既已歸宗，我應該改稱他鍾繼新，不過為免讀者眼生起見，以下依舊稱他為楊繼新，一言表過不提。

　　且說有一天，楊繼新閒著無事，獨個兒到那個小花園中去走走。偶爾向前一望之間，忽見在他前面相距不遠的地方，有上了一個亭亭倩影，手中提著一把灌花的水壺，且向那些花的枝葉上澆灌著，且向前面漫步行了去。照著那背影瞧去，不就是他那大姨姊錢素玉麼？不期的又回想到那一天步入花園，遇見大姨姊時候的一種情形，覺得很與今天有些彷彿。那時節倘然不是大姨姊可憐他；把搶去新娘軟帽的這個方法暗中指示了他，他不但不能與蔣瓊姑合歡，成了百年之好，恐怕連性命都要葬送在劉鴻采的手中呢！

　　但是這大姨姊也真是一個古怪的人，表面上看去，很是來得落落大方，對於他，也總是有說有笑的，似乎一點嫌疑也不避，可是，祇要他略略表示出親熱一些的樣子，就要把臉兒一扳，走了開去，顯然像似有點嗔怪他。這真叫他有些不明不白，莫非這是處女們應有的一種嬌態麼？

　　至於他屢次向著這大姨姊表示感謝之意，大姨姊總是反問上一句：「你沒有忘記跪在花園裡當天所發的那句誓言麼？」而如花的嬌靨，也不自禁的暈紅起來，更使他猜不透，究是藏著怎樣的一種意思？楊繼新這麼反覆的想著，竟想得出了神，而在不知不覺之間，忽有微微的一聲咳嗽出了口。

　　錢素玉一心一意的在澆著花，原不知道楊繼新在他的後面，及聞得這一聲咳嗽，方始回過頭來一望。她是何等的眼尖，楊繼新這種想得出了神的樣子，早已給她一眼瞧了去了。

　　依得她最初的心思，很想依舊向前走去，不必去理睬什麼；因為，她也明知這是很不易處的一個環境，偶然一理睬起來，說不定大家都要受上一些兒窘的。但是，不知她怎樣的一個轉念，反又迎了過來，玉頰上微微暈起二道紅霞，帶笑向著楊繼新問道：「你這書獃子，究竟又在想些什麼了怎麼竟想得出了神了！」

　　楊繼新正在呆想著出了神的時候，不料竟為大姨姊所發覺，更不料會迎了過來，這麼的向他詰問著，他那有不大吃一驚之理？而就為了吃驚得過甚一些，腦神經又是木木然的，沒有恢復常度，竟脫口而出的說上一句道：「我是在想著姊姊！」

　　這是何等放肆的一句話，錢素玉氣得臉都黃了。最初像似馬上就要向他發作，隨又把這口怒氣竭力遏抑著，祇冷笑一聲道：「這是一句什麼話！教別人家聽見了，可不大好聽，你以後還得自重一些！」

　　這時候楊繼新也自知把話說岔了，忙十分惶恐的分辯道：「不，我不是這般的說，我實是在想著那一天在花園中初次會見姊姊時的情形。那時若不承姊姊關切的指教，後來不知要有上怎樣一個不堪的結果呢。適才我在無意中瞧見姊姊提了一把水壺澆灌著花，覺得與那天的情形有些彷彿，不期想著了那天的這樁事。又因留在腦中的印象太深，雖已是隔上了些時候，宛同就在眼前一般，不免想得出了神了！」

　　錢素玉聽了他這番話，又很為注意似的，向他打量了幾眼，似已察出他所吐供的確為一種實情，並不是說著什麼假話，也就把這口氣平了下去。在臉色轉霽之間，又淡淡的說道：「這都已是過去的事情，提起他已是無聊；倘再要怎樣的怎樣的去追想他，未免更為可笑了！並且……」

　　楊繼新似已懂得她的意思，不等她把這句話說完，即鼓著勇氣，替她接說下去道：「並且當時我已跪在花園裡，當天發過誓言，我是決不敢忘記姊姊的大德的！姊姊倘有用得著我的事，我一定鞠躬盡瘁，至死不悔。何況，後來家父家母他們二位老人家，都是承姊姊從大火中救了出來的，更教我不知如何方可報答姊姊呢！」

　　瞧錢素玉時，像似也要說上一大篇的說話，可是還未啟得口，忽舉起一雙美妙的秋波，向著遠處望了一望，似乎見到有什麼人走了來，生怕給那人撞見了他們在談話，要有點不好意思的。便祇向楊繼新淡淡的一笑，即披花拂袖而去。

　　楊繼新低著個頭，跟在她的後面，惘惘然的走著；這顆心像失去了一切的主宰，空洞洞的，不知在想著什麼的念頭，連他自己都有點不知道。如此的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忽然撞在一個人的身上，不免小小吃上一驚，忙擡起頭來一瞧時，他所撞的這個人，卻就是他的父親鍾廣泰。

　　鍾廣泰先向他仔仔細細的打量上幾眼，然後慈眉善目的向他問道：「你適才在這裡不是同錢小姐談著天麼？為什麼這般的失神落智的？」

　　楊繼新道：「她在這裡澆灌著花，我祇和她閒談了幾句……唉，爹爹，你以為我有些失神落智的樣子麼？但我並不覺得怎樣，祇是精神有些不濟罷了。」

　　饒他雖是抵賴得這般的乾乾淨淨，然不知不覺間，一張臉已漲得通紅起來。

　　鍾廣泰又向他笑了一笑，說道：「唉，孩子，你不要再瞞著我罷，這一陣子憑著我的冷眼觀察，你的心事，我已是完全知道了。而且這位錢小姐，不但是你的恩人，還是我們二老夫婦的恩人，並又和你媳婦兒十分莫逆，好像一刻兒都不能分離的。倘讓她孤零零的嫁到了別個人家去，我們果然是放心不下，她也正恐捨不得離開你媳婦。所以如能大家說一說通，共效英皇的故事，永遠不再分離開來，那是再好沒有的事情呢。你看，這事怎樣？」

　　楊繼新道：「爹爹的這個主張果然不曾說錯。祇是爹爹你不知道，錢小姐的為人是十分高傲的，孩兒已是娶了媳婦的人，她怎肯嫁與孩兒，做上一個次妻呢？」

　　鍾廣泰笑道：「這一點也不要緊。你們弟兄本有六人，現在祇剩了你一個，原兼祧著好幾房，拿著兼祧的名義，再娶上一房媳婦，那是一點不會發生什麼困難的問題的！」正說到這裡，忽聞綷縩的一響，似有一個人從一棵樹後走了出來。

　　不知這從樹後走出來的是什麼人？且待第一百三十七回再說。

第一百三十七回　避篡奪剴切一封書　憐孤單淒清兩行淚

　　話說楊繼新父子倆正在談著體己的說話，忽聞得有一綷縩的聲響，像似有什麼人從樹林子中走了出來，不禁都怔上了一怔，忙向著這種聲響所傳來的方向，舉起眼來一看時，方知這走來的並不是別人，卻是蔣瓊姑。這倒使他們父子倆，都覺得其窘無比了。因為，這且是不久便要公開的一個問題，然而你倘然是爽爽快快的正式向著蔣瓊姑提出，這是不關緊要的。如今在未正式提出以前，如果已給她竊聽了去，那是多麼的來得難為情。而在楊繼新這方說起來，較之他的父親，更有上一種說不出的窘。

　　原來他們伉儷間，本是十分恩愛的。照理，他父親適才所提議的那一番話，倘然是出於一種誤會的，他應該立刻切實的辯明。誰知，他雖沒有什麼贊成的表示，而也沒有一句話來辯明，蔣瓊姑當然已把這一番情形瞧了去了。這明明表示出，他對於錢素玉確是有點兒意思的，而也就是愛情不專一的一個明證，這不是很有點對他的妻子蔣瓊姑不住麼？因之，他一見蔣瓊姑走了來，一張臉都漲得通紅起來。

　　蔣瓊姑卻大方得很，像似一點不以為意的，在向二人打上了個招呼以後，祇閒閒的說道：「我因著無聊，到這園中來玩玩。公公向你所說的那番話，我已在無意中聽了來了。我們姊妹一向是很要好的，我本來也有上這一個意思，祇是不便出之與口。如今公公既也是這般的說，那是再好沒有，我當然是十分贊成的。不過，我姊姊的脾氣最是古怪不過，祇要有一句話說得不大對，就要把事情弄僵，還得由我伺看著機會，慢慢的向他陳說呢！」

　　鍾廣泰聽了這話，連連把頭點著。楊繼新卻沒有什麼表示，蔣瓊姑不免又向楊繼新看了一眼，笑嘻嘻的問道：「那麼，你的意思怎樣？大概不致會反對這樁事情罷？」

　　這一問，卻問得楊繼新更是窘不可言，回答不好，不回答又不好。半晌，方進出這麼幾句話來道：「爹爹和你既都有上這麼的一個意思，我那有反對之埋？何況，你們姊妹平素最是要好不過，差不多寸步都不肯離開的樣子，倘能如此，倒也是很好的一個辦法呢。」這話一說，倒又招得蔣瓊姑噗嗤的笑出聲來了。

　　蔣瓊姑離了花園，回到房中以後，便一個人在心中籌畫著，應該如何的去和錢素玉開口談起此事，方才可以得她樂允，而不致把事情弄僵。正思量得有點兒頭緒，忽然簾子一掀，有一個人走進房來，倒把她駭了一駭，定睛看時，卻正是錢素玉。

　　這錢素玉是何等聰明的，似早已瞧出了她在想心事的樣子，便笑了一笑說道：「你莫非一個人在想著什麼心事？我突然的走進房來，倒把你駭了一跳呢。但是照我想來，你目下的處境，也算如意極了，還有什麼心事可想？」

　　蔣瓊姑也笑道：「照理說，似我目下所處的這種環境，是不應該再有什麼心事的，但我確有上一件很大的心事，好久不能委決得下。姊姊也是聰明人，難道還不知道麼？」

　　錢素玉聽他這麼的一說，立刻露出很注意而又很驚詫的樣子，問道：「怎麼說，你確是有上一件很大的心事，而也是我所應該知道的麼？……哈，但我卻確確實實的一點都不知道，真是不聰明到了極點了！」

　　蔣瓊姑道：「這不是不聰明，或者是姊姊還沒有注意到。祇是照我想來，我的這件心事，除了姊姊以外，再沒有別人能知道得更明白的。姊姊，你不妨猜猜看。」

　　果然末後的這一句話，竟引起了錢素玉的一種興趣，偏了頭想上了一會兒，突然間像似領會了過來的，即笑逐顏開的說道：「哦，我知道了，我明白了。你莫非因著好逑已賦，熊夢猶虛，一心一意的，很想獲得一個玉雪可愛的麟兒麼？」

　　蔣瓊姑忙把頭連連的搖著道：「不對的，姊姊猜錯了。我的年紀還很輕，怎麼會有上這般的心事？實對姊姊說了罷，我的這件心事，還是完全為著你姊姊呢。」錢素玉更加驚詫起來道：「怎麼，你的這件心事，完全是為著我？我真有些兒不懂起來了。」

　　蔣瓊姑正色說道：「姊姊，你怎麼如此的不明白。你想，我們姊妹倆從小就是在一起的，一直到現在從沒有分離過，真比人家的親姊妹還要親熱上好幾倍。倘然一旦分離起來，大家都不知要怎樣的難堪。然而，要一輩子廝守著不分離，這實是一件做不到的事。因為，無論如何，姊姊遲早總要嫁人的。一嫁了人，那裡還能同住在一起，不是就要互相分離了麼。為了這個緣故，所以我很是上了一點心事呢！」

　　錢素玉笑道：「原來你為的是這個，那你這心事也上得太無謂了。這有什麼要緊，我祇要一輩子不嫁人就是，不是就可和你永永不分離了麼？」蔣瓊姑道：「一輩子不嫁人，也不過這麼說說罷了，事實上不見得能辦得到的。依我說，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在此，那是我們姊妹倆最好能共事一夫。這在從前的歷史上看下來，並不是沒有這種事，帝堯的二個女兒娥皇和女英同時下嫁於舜，就是很好的一個先例。祇是我雖有這個意思，但恐一個說得不好，姊姊聽了著惱，所以一向藏在心裡不敢說出來，不免就上了心事了。現在不知姊姊以為怎麼樣？」她一壁這麼的說著，一壁偷偷的去瞧望錢素玉的臉色，看她為了此事，會不會著惱起來，很是擔上了一種心事。

　　誰知，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錢素玉竟是一點兒臉色也不變，像似對於這番話，並不當作怎麼一回事，祇淡淡的一笑，說道：「這是你一個人的意思呢，還是別人的意思也都是和你相同的？」

　　蔣瓊姑暗想：這句話問得有點意思了，看來她對於這件事也是贊成的，不見得會怎樣著惱的了。我不如乘此機會，剴剴切切的向她進言一番，把這事弄上一個著實，否則，一旦有了變局，倒又不易著手。便立刻回答道：「最初是我有上這個意思，覺得要留我們姊妹倆永久團聚在一處，沒有再好過這個辦法的了。後來在空閒的時候，從容的向著家中人一說，差不多全家的人，對於這個辦祛，沒有一個不極口稱好的。因為繼新他果然受過你的救命大恩，就是他們二老，也是全仗著你，才能從火窟中逃生出來。他們雖沒有什麼方法可以向你報得恩，然暗地卻總在默祝著你平安無恙，畢生不受到什麼風波。倘然一旦見你離開了他們，孤零零地到了別處去，實在很是放心不下的！

　　「如今我這個建議，倘能成為事實，那大家就可永久團聚在一處，他們也就很可放下這條心了。姊姊，現在我斗膽請問一句，不知你意下以為如何？倘然是贊成的話，那我就是退居於妾媵的地位，也是心甘情願的！」

　　今天的錢素玉，真是有點奇怪，聽了這番話後，仍沒有什麼切實的表示，也沒有一點怕羞的樣子，然也並不著惱，祇舉起一雙秀目，向著蔣瓊姑深深的一注視，然後又淡淡的一笑，說道：

　　「原來這不止是你妹妹一個人的意見，你們全家人的意思，都是和你相同的。這未免太把我瞧看得起了，我當然是十分感暾的，而什麼報恩不報恩的話，更是使我承當不起。我不過偶然的出了一下力，又有什麼恩德於人呢。不過，你妹妹所建議的這樁事，總算得是一件大事，我不能馬上就答覆你，請讓我考量上幾天再講罷。祇是請你不要誤會，我對於你的這番好意，祇有感激的分兒，決計不有一點兒的著惱的。」說完，又閒談了幾句，也就回到她自己房中去了。

　　蔣瓊姑等錢索玉走了以後，一時間也猜不准她究竟是贊成還是反對，不過仔細想上了一想，姊姊平日的脾氣，是何等不好惹的，倘然話說得不對勁，一定當場就要鬧了起來，如今一點兒也不鬧，顯然是心中並不怎樣的反對。何況，她還鄭重的向我聲明，教我不要誤會，她對於我一點兒也不著惱呢，由此看來，她對這件事很有點意思的了。但他終究是一個女孩子家，關於這種婚姻的事情，不免有些兒害臊，決不能人家向她一說，她就馬上答允下來。祇要隔上幾天，再向她絮聒上一回，大概也就不成問題的了！

　　她這麼一想時，覺得此事已經得到一個解決，心中很是歡喜，忙向二老和楊繼新去報告，他們當然也是暗暗的歡喜。不料，第二天到了八九點鐘的時候，還不見錢素玉走出房來，但大家並不在意，都以為她大概是患了病，睡倒在床了。

　　祇有蔣瓊姑，卻已暗暗的生驚，想：「我這姊姊，比不得我，她的身體是十分強健的，從來沒有見她生過一回病，今兒怎麼會睡倒在床呢？莫不是她昨天口中雖說不惱，心中卻是著惱到了萬分，因惱而氣，因氣而病，倒也是常有的事。倘然真是如此，那事情可就大了，也可就糟了。」當下也不向大家說什麼，即惶急萬分的向著錢素玉的房中奔了去，口中連連的喚著：「姊姊，姊姊你怎麼啦？莫非病了麼？」

　　然而儘她把喉嚨叫破，也聽不見錢素玉的一聲答應。再向房中一找時，更瞧不見錢素玉的一點影子。她這顆心，不禁怦懺的跳動著。同時，也有些恍然了，姊姊大概為了昨天的那件事，對著我們很是不快，所以竟是不別而行了。果然，在她這麼作想的時候，就在桌上找得了一封信，信中祇是很簡單的幾句說話道：

　　「盛意良足感。弟妹伉儷間愛情甚篤，姊不欲以第三者闖入其間，致蹈攘奪之名，因決意遠走避嫌。妹幸弗復以姊為念，他日或尚有相見之時也。呂祖師所貽姊之飾物一包，挈帶不便，即以奉贈。蓋姊隨身攜有現銀，益以身負薄技，倘遇困乏，不妨鬻技餬口，固不虞資斧之有匱乏耳。不及而別。伏維珍重。此請瓊妹青及。

　　姊素玉留言」

　　蔣瓊姑讀了這一封留言以後，不禁泫然欲涕，暗想：「該死，該死，這完全是我把她逼走了。但她的脾氣也真是古怪，既是對於這樁事不大願意，何妨明明白白的對我說出，我決不會去強迫她的，她又何必要不別而行呢？」同時，復又想到，錢素玉雖是有上些隨身的武藝的，但終究是一個姑娘家，像這麼孤孤單單的獨個兒走出門去，而且沒有一定的目的地，到底帶上點危險的性質。倘然真的鬧出什麼大亂子來，那是我害了她了，在良心上又怎麼交代得過呢？

　　她一想到這裡，立刻發生一念：「既由我把她逼出了門，必由我把她拉了回來，方才對得住人家。倘然我竟是找尋他不著，也祇好拋棄了我的丈夫我的家庭，在江湖上流浪著一輩子了！」蔣瓊姑把這個主意打定以後，忙先回到自己的房中，收拾了一番，然後提了一個小小的一包裹，來到堂屋中。楊繼新和那二位老人家見了，不免都覺得有些詫異，忙向她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把這個小包裹提到了這裡來？你也找到了你的姊姊麼？」

　　蔣瓊姑即把錢素玉不別而行的事說了一說，又拿那張留言遞給他們瞧，他們不禁都怔呆了。隨又聽蔣瓊姑說道：「我如今要去尋找她了，待我尋找到了她，依舊要把她拉了回來的。」

　　大家不免更是一怔，楊繼新便先開口道：「你要去尋找她，這個意思果然很為不錯，但她又沒有告訴你的去處，在這人海茫茫中，你又從那裡去尋找她呢？不要在你自己的方面，倒又弄出什麼亂子來了。」

　　蔣瓊姑一想，這一句話倒也說得不錯，但立刻又給她想出一種相當的理由來，可以抵制住這句話。便忙說道：「不，你不知道的。她在這留言上，雖不曾說出她的去處，但她平日和我談話，總說浙江新安是我們的故鄉，可惜從小就離開了那裡，不曾知道得是怎樣的一個情形，她日得有機會，定要回到故鄉去看上一下的。所以，我如今祇要向著上浙江新安的這條路上追蹤而往，定可把她尋找到。一把她尋找到，就拉了她回來，還會有什麼亂子弄出來呢。」

　　楊繼新見她的話說得頭頭是道，倒也不好去駁斥她，然仍是放心不下，便說道：「既然如此，不如由我陪伴著你一同前往，總比你單身獨行要好上一些。」

　　他把這話一說，蔣瓊姑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並道：「唷唷，你是一個文弱書生，又能在路上幫助得我什麼呢。不要是我單身獨往，本來沒有什麼事情出的，為了和你一同前去，要加上一分照顧你的心，反而弄出了什麼亂子來，那才是天大的一樁笑話呢。」

　　這倒是很實在的幾句話，然楊繼新終究是一個男子漢，聽了未免覺得有些難堪，並很為慚愧，頓時把一張臉都漲得通紅，也就默然不語。然而要蔣瓊姑一個人孑然前往，在二老這方面看來，終究覺得有些不放心，便又想來阻擋著她。

　　可是蔣瓊姑已不像往日的柔順，這時候把那小包裹向著肩後一背，並向二老拜了幾拜，算是行了一個告別禮，即頭也不一回的，邊向著門外走邊說道：「在這種情勢之下，我是決意要尋找我的姊姊去了。倘然二位老人家以為我這般的執拗而不肯聽話，是不合於理的，那讓我尋到了姊姊回來之後，要怎樣的懲罰我，就怎樣的懲罰我好了，我是決無一句怨言的。」

　　說到這裡，忽又立停下來，回頭向著楊繼新一望，說道：「我去了，所有關於侍奉二老的事，要請你暫時偏勞一下了，回來我要好好的向你道謝的。」即翩然出門而去。這一來，楊繼新和著二老，祇好呆呆的望著她走出門去，不便再怎樣的硬把她攔阻住，心中卻都有點兒不大自在！

　　再說蔣瓊姑出了家門以後，即先把從這裡去到浙江新安是怎樣走法的，打聽得一個清清楚楚，然後照著他們所說的，趕速的按程前進。心想錢素玉這番倘然真是到新安去，那是沒有什麼一定目的的。並且她也不知道有人在後追趕著她，那她一路之上，一定隨處賞玩著山水，不見得會急急的趕路。自己祇要兼程而進，就不難在路上追到他了！

　　可是，饑餐夜宿，經過了好幾天，雖平平安安的沒有出一點亂子，卻也沒有見到錢素玉的一點影子。

　　這一來，不免又使她懷疑起來，莫不是錢素玉預料到她要從後追趕了來，所以不打往新安這條路上走麼？還是自長沙去新安，是有上好幾條路的，現在大家各走了一條路，所以彼此碰不到她呢？

　　她思量上一陣，仍決定以新安為目的地，現在不去管他，且俟到達了新安再說。倘然到了新安，仍是遇不見錢素玉，祇好再改從別一條路上找了去。總之，無論如何，她已是下了一個決心了，不把她這位姊姊找到，她再也不回長沙的了。

　　如是的又走了幾天。一天，正打一個山谷間經過，忽聞有說話的聲音，從再上的一個山峰上傳了下來，聽去十分穩熟，好像正是他姊姊的聲音。立時間，她的心不禁怦怦的跳動著。也不管是與不是，忙由一條山徑間，直向這個山峰上奔了去。等得到了那邊，舉目一瞧時，立在一棵大樹之前的，不是他的姊姊錢素玉，又是什麼人呢？

　　她這一喜，真非同小可，正想歡然的向他姊姊叫上一聲，不料，兩眼偶爾向旁一瞥，又見到了一個人，這可又使他驚惶無比了，那裡再能開得什麼口來。原來這人不是別一個，就是把他們姊妹倆從小就抱了去，後來用以為餌，勾攝許多青年男子的魂魄的這個劉鴻采。

　　這時候錢素玉卻也已見到了她，不禁突然的驚叫一聲，兩個臉頰素來很是慘白的，如今更是慘白得怕人，似乎萬料不到她會到這裡來！

　　也萬不願意她恰恰在這當兒到這裡來的。但劉鴻采可不許他們姊妹倆交談什麼話，即聽他哈哈一笑，說道：「好，好，一個來了不算，兩個一齊來了。我本來算定了，可以在這山中遇見你們的啊。從前我受了你們一時之愚，給你們逃出了我的掌握，現在瞧你們再能逃到了那裡去。……倘然再能從我手中逃了去，那我才佩服你們真有能耐呢，須知道這一次全要仗著你們自己的能為，呂祖師是不能前來救援你們的了！」

　　他正說到這裡，忽聞幽幽的有人在說著話道：「呂祖師爺雖沒有來，我卻早已到來了，你難道沒有知道麼？」這一來，驚得他們姊妹倆面面相覷，不知什麼人在說著話。劉鴻采更是斂了笑容，露出一派驚惶之色。

　　不知作這驚人之話的究竟是什麼人？且待第一百三十八回再說。

第一百三十八回　飛烈火仇邊行毒計　剖真心難裡結良緣

　　話說劉鴻采正在得意萬分之際，忽聞有人幽幽的在說道：「呂祖師爺雖沒有來，我卻早已到來了，你難道沒有知道麼？」這天外飛來的幾句話，在錢素玉姊妹倆聽到以後，祇是相顧愕然而已，並不真是怎樣的吃驚，因為這個人突然的到來，多少於她們自己一方有利無害的。獨有劉鴻采突聞此數語以後，不禁大大的吃上了一驚，而且聽去聲音十分稔熱，莫不是他意想中所猜擬的那個人到來了麼？倘然真是這般，那是把他所希望著將要幹的一樁玩意兒，破壞得粉碎無存的了！

　　但他戰戰兢兢的靜候上一會，並不見有一點動靜，也不再聽到有什麼聲息。不禁又啞然失笑起來，這真是在那裡活見鬼，明明是自己心中懼怕著這個人，不免有些心虛，耳官中也就幻現著這個人的聲音來，何嘗真有這個人到來呢。於是，又把戰戰兢兢之態收藏去，換上了一種奸凶刁惡的樣子，冷笑一聲，說道：「哼哼，你們這兩個賤丫頭，今天可重又落入了我的掌握之中，再也不能逃走了，瞧你們如今還有什麼話說！」

　　錢素玉和著蔣瓊姑，仍是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一句話也沒有，因為她們知道，劉鴻采最是奸刁無比的，如今既已重落他的掌握之中，定已下上一個決心，要把她們加以殘害，她們就是不論怎樣的向他懇求著，也是無濟於事的。

　　劉鴻采見她們一聲兒也不響，倒又很得意的，哈哈大笑起來道：「哦，你們也知道自己罪大惡極，已在不可赦之列，所以不敢再向我懇求半句麼？好，你們總算和我相處了這麼多年，還能知道得一點我的脾氣。不過，我要明明白白的對你們說一句，你們看中了那個少年書生，違背了我的約束，私下放他逃走，自己也跟著逃了出來，這還是可以原恕的一件事情。

　　「最不該的，又引了呂祖爺來，推翻了我多年來辛苦經營的基業，使我存身不住，這真使我越想越恨，恨得牙癢癢的，再也不能把你們饒赦下來呢！現在我的說話已完，馬上就要教你們嘗到一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極其慘酷的刑罰，方知我的厲害，同時也可消去了我心頭的一腔怒氣！」

　　劉鴻采說到這裡，又是陰惻惻的一笑。她們姊妹倆見了，不免都覺得有些毛骨悚然。說時遲，那時快，他早又伸出右手來，戟著一個食指，向著她們姊妹倆，連連的指上兩指，說也奇怪，她們倆經上他這麼的一指，即足步踉蹌的，各向一併排的二棵樹身上倒了去，好像自己一點兒也不能做得主。加之，頃刻之間，又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了二隻很巨的木釘，一邊一隻的，恰恰把她們倆當胸的釘在樹身上了。

　　照理說，她們給木釘這麼的當胸一釘，臟腑間一定要受到重大的傷，就不致當場致命而死，至少要有鮮血淌流出來。誰知不然，她們卻一點兒也不覺得什麼痛，更無一些些的鮮血淌出，祇是把她們的身體緊緊的釘住，不能自由罷了。

　　她們才知道，這定是劉鴻采用的一種什麼法。又由此知道，劉鴻采剛才所說的話，一點也不是騙人；他確是要她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一種極慘酷的刑罰之下，宛轉呻吟而死，不肯立刻就制她們的死命呢。祇是他將採用怎樣的一種刑罰呢？又將慘酷到怎樣的一個地步呢？她們真不敢再想下去了。

　　於是，又聽到劉鴻采的哈哈一笑，說道：「這祇是我計劃中的第一步，不過使你們不能自由行動罷了。現在我就要引你們與死神相見。但這死神，是在我的指導之下的，並不立刻就取去你們的生命，卻取著漸進主義，把你們的生命，一寸寸的加以摧殘，加以凌踐，直至你們吃足痛苦，我也認為滿意的時候，方始真的賜你們以一死，畢了祂的使命。你們也懂得我的語意麼？」

　　當他說的時候，好似演講一種新發萌的學理一般，很是得意洋洋，一點也不有矜憐之色。比至把話說完，即把口張開，很隨意的向著她們所繫縛著的二棵樹木間一噓氣。立時間，靠近她們四周圍的草木上，都飛起了一點點的火星，這火星愈轉愈大，愈趨愈烈，竟是開始燃燒起來，隨即有紅赤赤的不知多少條的火舌，齊向她們伸攫著，要把她們包圍起來了。在這時，她們也開始遭受到煙的薰刺，火的灼炙，有說不出的一種不受用。同時，她們也恍然大悟。

　　原來劉鴻采所謂的極慘酷的刑罰，便是以烈火為之背景。本來呢，天下最無情面最猛烈的東西，莫過於水與火，而燒死在火中的，似乎尤較溺死在水中的來得加倍的痛苦呢。一會兒，火勢愈逼愈近，竟是飛上了她們的衣服，灼及了她們的頭髮，顯然的要再向內部進攻去。她們二人究都是弱女子，是已決以一死為拚，咬緊了牙關忍受著，但呻吟的聲音，仍是禁也禁不住的，從口中微微的度了出來。

　　劉鴻采見到了她們這種為烈火所逼迫，無法可以躲避的情形，已是大大的一樂。再一聽到這些低微的呻吟聲，心花更是怒放了。因斜睨著她們，又很得意的說道：

　　「你們須得好好的掙扎著，須知道這尚是最初最初的一個階段，這火尚在外面燃燒著，並沒有燒到裡邊去，一旦把你們的肌膚也燃燒了起來，這火勢當然比之現在更要十倍的猛烈，那時候你們方知道這烈火，究竟是怎樣可怕的一件東西呢。現在我要問你們，你們到了這個境地，也失悔當初不該背叛我麼？也覺悟到你們以前的行為，實是大錯而特錯的麼？」

　　他倚仗著烈火的勢力，竟是這般的向她們詰問著，顯示著他已得到最後的勝利；這當然為她們所齒冷。而依照著她們倔強的脾氣講，無論如何，是不肯向他討一聲饒的。但蔣瓊姑偶一掉首，瞧見了錢素玉為火所攻，那種慘痛的樣子，倒暫把自己所受到的慘痛忘記下。暗自在想道：

　　「講到當初的那件事，實由於我瞧中了姓楊的人品，不肯奪去他的三魂六魄所致，姊姊卻是沒有多大關係的，不過後來曾幫過我們的大忙罷了，那我今天為劉鴻采所報復，遭受到這般酷慘的刑罰，也是很應該的。而姊姊本是一個沒有多大關係的人，如今也陪著我同受這種慘刑，這未免太是冤枉麼？這在我未免太有點對不起她麼？」

　　因之，她把牙齦重重的一齧，忍住了這種烈火灼肌的痛苦。然後吐出很清朗的音吐，向著劉鴻采說道：「這確是我的不是，你就是把我燒死，我也死而無怨的。不過，這件事與姊姊絲毫無關，她是不該受這種慘罰的，請你不要加罪於她罷。請你趕快放了她罷！」

　　錢素玉這時候，正也瞧到了蔣瓊姑宛轉於烈火之下，那種痛苦無比的樣子，暗想：「這都是我害了她，倘然不是我不別而行，她也不致追趕了來，何致會在這裡遇到劉鴻采，受到這種暗算呢。而況，教楊繼新搶去她的軟帽，還不是我出的主張，講起來，我實是罪魁禍首啊。那我受到劉鴻采的報復，實是千該萬該的，怎可使她陪著我，也同歸於盡呢。」及見蔣瓊姑願把自己犧牲去，已挺身而出，竭力的在營救著她，更對蔣瓊姑有說不出的一種感激。忙也搶著說道：「雖是妹妹嫁了那個人，其實主意都是我一個人出的，全不與妹妹相干。所以師傅如要治罪的話，不如把我一個人重重的處罰罷，便是將我燒成一團焦炭，也是毫無怨言的。至於妹妹，請原諒她年輕了一點，請原諒她完全是上了我的當，就把她釋放了，不要再難為她罷，她到現在也已夠受痛苦的了！」

　　她們姊妹倆這麼的重義氣，這一方情願認作自己的不是，把自己犧牲了，而請求釋放去她的姊姊。那一方也情願認作自己的不是，把自己犧牲了，而請求釋放去她的妹妹。其情形，正和《生死板》京劇中那兩個弟兄爭搶著求一死，沒有什麼兩樣。照理，總可以把對方感動，而把二姊妹中的任何一個釋放的了。無奈，這劉鴻采直是一個冥頑不靈的涼血動物，他非但一點也不感動，並好似她們姊妹倆這麼互相的營救著，而都甘願把自己犧牲了去，也早在他的預料之中，而反以瞧見她們的這種情形為樂意的。因此，又在毫無感情表見的一張臉上，露出了淡淡的一點笑容，說道：

　　「你們如今才向我來討饒，才想兩個人中有一個能逃了命，哼哼，這已經是嫌遲的了。我早知道，在這個事件中，你們二人都是有份的，沒一個不是在殺不可赦之列的，我怎會聽了你們的一番花言巧語，就輕易的從了你們的要求呢。嘿嘿，快快的把你們的口閉住了罷。瞧，你們這身上的火，不是更向內部燃燒去了麼？這是在你們一方說來，更得拿出一種精神和勇氣來，和它好好的掙扎上一番了。」

　　她們聽了這話，忙向自己的身上一瞧時，果見那衣服都已給這烈火燃燒得同焦炭一般，祇是還全幅的懸掛著，遮蔽住了她們的身體，沒有一片片的剝落下來。頭髮也是同一的狀態。並且，這烈火顯然的已向衣內鑽了去，開始的又在她們的肉體上燃燒著，直燒灼得肌膚焦辣辣的生痛，全身所具有的血液和水分，都在內部沸滾了起來，而漸次快要乾涸下來的樣子。於是她們也不再向劉鴻采懇求什麼了，大家咬緊了牙齒，忍受著這種種的痛苦，都拚上一個死就完了。

　　但在這將死未死之際，她們姊妹倆又為了平日那種深切的感情和如雲的義氣所驅策，在這一方想來，總仍覺得很是對不住那一方的，而對方如此的慘死，實是為自己所牽累的。因此，錢素玉又向蔣瓊姑說起來道：「這都是我的不好，累得妹妹也同受此慘禍。倘然不是我露著很不安的神情，不別而行，妹妹何致會趕到了這裡來，又何致會遭到這般的不幸呢？」

　　蔣瓊姑聽了，也深自負疚似的，說道：「此非姊姊之過，其實都是我的不好。因為姊姊的不別而行，並非出自本意，實是為我所逼迫出來的。早知如此，我真失悔自己不該向姊姊提起那句話了。」

　　錢素玉見她這般的引咎自責，心中覺得更是加倍的不安。也罷，反正死已近在臨頭，也顧不得什麼怕羞了，還是把自己的心事，老老實實的向她盡情一說罷，或者反可使她心中舒適上一些。因又正色說道：「不，妹妹你是誤會了，這祇能怪我的脾氣太古怪了一點，其實我對妹妹的那個提議，是十分贊成的，一些也不著惱呢。」

　　蔣瓊姑想不到她會有這句話，更想不到她會這般質直的向她說出這句話，這真把她喜歡煞了，竟忘記了她自己目下所處的是如何一個環境。祇見她十分欣喜的，說道：「原來姊姊是贊成我的這個提議的，如此說來，姊姊是情願嫁給他的了！」

　　蔣瓊姑這句話，未免說得太於質直；倘在平日，錢素玉就是不聽了著惱，一定也要羞答答的不肯回答她，現在情勢可大大的不同，已是面對面的快和死神相見了，還有什麼羞之可言呢。便也十分爽快的回答道：「不錯，我是情願嫁給他的。因為如此一來，別的還沒有什麼，我們姊妹倆不是就可廝守在一起，一輩子也不會分離了麼？」

　　這正似嘗到了一劑清涼散這般的爽快，頓時使蔣瓊姑忘記了正在遭受著的那種灼肌燃膚的痛苦，不禁喜笑著，說道：「我能聞得了姊姊這句話，這真使我快活極了，那我今天雖是死在這裡，我覺得一點也不冤枉，我還是十分情願的。」半晌，又慘然的說道：「我姊妹二人，今天能同死在一起，果然是一件極好的事，不過，他一旦見不到我們的歸去，或竟是聞得了我們的慘耗，心中正不知要怎樣的難過呢。」

　　錢素玉雖有願嫁給楊繼新這句話，但以前究不曾和他發生過什麼關係；所以，不便顯然的有怎樣深切的表示，也祇能和蔣瓊姑淒然相對而已。但就在這個當兒，忽覺有什麼人，就著他們的耳畔在說道：「你們也不必悽惶，照你們的命運說來，不但不會死在此處，不久還得大團圓的。至於這劉鴻采，雖是蓄意欲傷害你們，結果卻反玉成了你們，做了你們的一個撮合人。倘然沒有他這麼從中的一糾纏，這問題恐怕還不能解決得這麼的快呢。所以，你們也不必記住他這段仇恨罷。」

　　她們就著這發聲的方向，忙都掉過頭去一瞧看時，卻見不到說話的這個人。還疑心是給這烈火灼燒得太厲害了，竟發起耳鳴來，但耳鳴那裡會幻成這麼清清楚楚的語句，不免都發起愣來。

　　可是，劉鴻采像似並沒有聽得這番話，一見他們發愣，還以為這烈火此刻大概正在燒燬她們的心臟，所以把她們燒得發了呆了。便又帶著十分得意的神氣，向著她們說著俏皮話道：

　　「哦！你們直到如今，方屈服於這烈火的威焰之下麼？何不發出你們的鶯聲燕語，再絮絮叨叨的講上一番體己的說話？哈，要達你們的願望，我看倒也不難，祇待那姓楊的一到九泉之下，你們就可傚法娥女共事一夫了！」

　　不料，他正說得起勁，忽而颼颼颼的起了一種風，祇就地一捲時，早把那二棵樹木下的一堆烈火，撲了一個滅，就是在他們姊妹倆身上蓬蓬然燃燒著的那一派火，也立刻熄滅下來了。接著，又聞得很有威嚴的一聲「咄」，就在這「咄」字未了之際，好似飛將軍從天而下，突然的跳出一個人來。

　　這人，卻祇是二十多歲的一個少年，穿了很漂亮的一身便服，相貌生得十分清秀。劉鴻采一眼瞥見，方知真的是紅雲老祖到來了。那麼，剛才何嘗是自己虛心生幻覺，明明正是紅雲老祖預向他作著警告，教他不要弄什麼詭謀，下什麼毒手呢。祇怪自己報仇心切，竟沒有再仔細的思考一下。如今一切的歹計毒謀，都在他老人家的眼面前幹了出來，如何可以邀得他的赦免呢？因此，全個身子都抖得如篩糠一般，撲的在紅雲老祖的面前，跪了下來道：「弟子自知該死，竟幹下了如許的罪惡，請師傅饒赦了我這一遭罷，我下次再也不敢胡為了！」

　　紅雲老祖笑道：「你如今也知該死麼？剛才對於我的警告，為何竟又置若罔聞？老實對你說罷。我這一次的放你出來，原是含著一種試探的性質，不料你仍是野性難馴。好，赦免我准其是赦免了你，不過在此後十年之內，你休想再能和我離開一步！」

　　劉鴻采見已蒙赦免，忙高高興興的謝了恩，立起來站在一旁。紅雲老祖便又回過身去，對著他們姊妹倆祇用手遙遙的拂動了幾下，他們被焚燬得已成了焦炭的衣服和頭髮，立刻又恢復了原狀，便是當胸的那一隻大木釘，也早從樹上脫了出來。她們雖沒有掀起衣服來把傷處瞧得，然而料想去一定也是一點傷痕都沒有的，這足見紅雲老祖的法力，是如何的偉大，而反過來講一句：又可知法力是如何可怕的一件東西呢！

　　這一來，他們姊妹倆當然要向他謝恩不迭。紅雲老祖祇淡然的一笑道：「你們也不必向我道謝得，我也不過借了此事，聊和你們結上一點緣，留作日後相見之地罷了。至於這劉鴻采，你們也不必怎樣的怪他，實在你們命中應有此一個魔劫，他卻適逢其會的做了一次魔星，連他自己都做不得什麼主的，何況他並沒有傷害你們，反而還玉成了你們呢。好，你們就此回去罷，祝你們姊妹同心，室家安好。」說後，祇一拂袖間，紅雲老祖和劉鴻采即都已不見了。

　　他們姊抹倆，便也欣欣然的重回長沙。居然效學娥女的故事，錢素玉又同楊繼新成了親。從此，左擁右抱，真便宜煞這位少年郎了。後來，楊繼新在畫眉之餘，也從他的二位夫人，學得了不少的武藝，不像先前這般的文謅謅了。

　　這一次，為了一時高興，竟挈同了他的二位閨中人，從柳遲家來到四川，頗想為崑崙派建立上一番事業。現在總算已把他們骨肉團圓、英皇並嫁的關目，交代得一個清清楚楚，可以按下不表，我又得騰出筆來，再從另一方面寫去了。

　　單說笑道人同了許多人，回到了雲棲禪寺後，忽又哈哈大笑道：「我總算今日方遇到了對手，居然在我笑道人之外，還有上一個哭道人。現在，我很想和他合串一齣好戲，給你們諸位新新耳目。祇不知他究竟有不有和我配戲的能耐？倘然竟是配搭不上，也很足使人掃興的啊。」

　　不知笑道人無端說這番話，究竟是要幹怎樣的一樁玩意兒？且待第一百三十九回再說。

第一百三十九回　生面別開山前比法　異軍突起岡上揚聲

　　話說笑道人哈哈大笑說了這番話後，眾人雖知他已有上一個要和哭道人比法的意思，卻還不知道他究竟要怎樣的比法，想來總是不同尋常，而且是饒有趣味的，很希望他把這個辦法說了出來。因此，都把眼睛向他注視著，意思是說：「好呀，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辦法呀？快些說罷。」

　　笑道人當然理會得他們的意思，張唇微啟正要講時，忽聞得天空中起了一聲嘯。這，一聲嘯，既不像出自人類的口中，也不像是什麼禽類所發，而帶點金石之聲，完全是為另一種類的。倘然給一般尋常人聽在耳中，一定要驚詫到了不得。

　　但在這許多人中，究竟以富有經驗者居多數，所以聽到了這派空中的嘯聲，一點也不以為異。祇發出一種疑問道：

　　「不知又是那一個道友，鬧起飛劍傳書的玩意兒來了，這劍這麼的長嘯著，是在通告我們知曉呢。快些去接取這書信罷！」

　　當下，即一齊離了方丈，來到院中，仰首望時，祇見白虹似的一道東西，正停留在空中，不是飛劍，又是什麼。而且好像通得靈性似的，一見他們來到院中，方把劍身一轉動，即見有一封書信，翩翩然如蝴蝶一般，從雲端中滾落而下，而這白虹似的飛劍，又像遊龍般的夭矯，向天外飛了開去了。

　　笑道人所站立的地方，正和這封書信墜落的地點相距不甚遠，即走前一步，俯下身去，把這書信拾取在手，祇向信面上瞧看得一眼，忽又哈哈大笑道：「這真是巧得很，我還不曾去找尋他，他倒先來找著我了。這封書信看都不必看得，定是他向我來討戰的一封戰書啊！」

　　原來這封書信，正是從哭道人那邊遞了來的，上面寫著「笑道人親啟」的字樣。這一來，大家更加覺得有興趣了，知道此下定有許多好戲文可瞧，擁著了笑道人，重又回到方丈時，笑道人早把這封信拆了開來，笑嘻嘻的說道：「這封信諒來大家都是亟於想知道他的內容的，讓我來宣讀給諸位聽罷。」他一說完這話，即把信展開在手，朗聲念誦起來道：

　　笑道人大鑒：「笑之與哭，為極相反之名詞，而處於極反對之地位，固夫人而知之。吾儕不幸，道號中適各佔得其一字，此所以雖同為修道之士，而欲求互相不水火，乃不可得也。然下走之以哭為號者，固於哭之一事，自問能探其源，窮其極，而盡稔其隱秘之所在，一哭可使風雲變幻，再哭可使天地動搖，三哭而將使全世界悉歸於陸沉；世傳杞梁之妻善哭其夫，十日而城為之山崩，不可謂非克盡哭之能事。然倘以視下走之術，恐猶如小巫之見大巫焉！

　　「今道友既侈然也以笑自號矣，不知對於此笑之一事，究有著何之研索，若何之致力，亦能如余之於哭，有同樣之運用乎？我二人倘能不藉助於其他法力，而即以此「哭」與「笑」二字為武器，相見於戰場，一較道力之高下，或亦為別開生面之舉，而足為一時之佳話，道友儻亦有意乎？佇盼回雲，不勝屏營待命之至！順請道安！

　　哭道人稽首。」

　　眾人聽笑道人把這封信讀完，不覺哄然大笑道：「看不出他這麼一個粗野的胚子，倒也咬文嚼字起來了。」笑道人道：「你們別說他是一個粗野胚子；他在這封信中，不但是咬文嚼字得很厲害，而且在措詞之間，也很是不卑不亢，恰到好處呢！」

　　智明禪師問道：「那麼，你對於他這封信，究竟是如何的答覆？我看他所提的這個互比高下的方法，倒是很有趣味的！」

　　笑道人笑道：「這叫做英雄所見，大略相同，我本來也是有上這樣一個意思的。因為倘然不是如此的辦法，不但是不能各獻所長，也未免太辜負了：『哭』與『笑』這二個好字眼了。現在，我想就寫一封回信答允了他。不過，我是性子爽快的一個人，可不能像他這般的咬文嚼宇，祇乾脆的寫上幾順罷了。」當下，即走至桌子前，取過紙筆，一揮而就道：

　　「惠書拜悉。一切如約。來日山前，準見高下。此覆，即請哭道人台鑒！笑道人稽首。」

　　在眾人連聲道妙之際，他早已請出飛劍，把這封回信傳遞了去了。這飛劍隨即前來覆命不提。

　　單說一到來日，剛在昧爽的時候，大家都已經起身，心頭也是十分的興奮著，知道今天哭笑二道人的比法，定是空前未有的奇觀，決不是平日其他的尋常比決所可同日而語的。他們得能躬與其盛，實是眼福不淺啊！

　　而這身居主要人物之一的笑道人，這天雖仍同平日一般的笑口常開，而一種焦躁不寧的神氣，卻於不自覺中流露了出來，似乎他對於今天的這一場比法，也沒有一定的把握，不敢謂自己能權操必勝的，這因為對方的勢力太強了。不多久，笑道人同了自己的一夥人，來到邛來山下，哭道人早已在那邊等候著了。

　　這山下好一片空曠的平原，用來作比法的場所，那是再好沒有的。這兩個主要人物既照面後，哭道人即開口說道：「我們今天的比法，不必借仗於其他法力，祇以道友所擅長的笑，和我所善用的哭為範圍，那是已經雙方議決了的事，不必再說的了。不過用怎樣的方法，在比賽時方能確定勝負，卻還沒有提議到，現在在這未比之前，也能容我把意見發表一下麼？」

　　笑道人像似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道：「這句話倒也是不錯的。我們在未比之前，應得先將比賽的辦法講定。好，你有什麼意見，儘管發表出來罷，我是沒有絲毫成見的。」

　　哭道人道：「我的意見是這樣，我們最好把自己所擅長的哭與笑，輪流的表現上一回，以能感動得對方也哭或笑為度，倘然是雙方都能感動得對方，或是都不能感動得對方，這算不分勝負。如果是自己感動不得對方，而反為對方所感動了，這就算是這一方負了。道友，不知道你可贊成不贊成我這個建議？」

　　笑道人笑道：「這個辦法很有趣味，我那會不贊成的。那麼，那一個先來表現這玩意兒呢？」

　　哭道人道：「橫豎大家都要來上一回的，誰先來，誰後來，都不成什麼問題，祇是為求公平起見，還是大家來拈上一個鬮兒罷。」

　　這拈閹的辦法，果然是公允無比，笑道人當然是沒有什麼異議的。結果，卻是哭道人拈得了一個先字，該應是由他先來表現的。

　　至於笑道人也就嚴陣以待，不敢有上一分的疏忽。一壁暗自在想道：「看他又將如何的表現？莫非又將一道淚泉瀉出，直向著我激射了來？倘然真是這般，也就不足道的了。」

　　不料舉目向著哭道入一瞧時，卻並不出於這一路，祇見哭道人將鼻子一掀，兩眼一擠，竟是放聲痛哭起來了。他這哭，真是具有幾分的藝術的。在最初，他哭管他自哭，一點也不影響及外界。但是等他哭得略久，悲哀的種子漸漸散佈在空氣中。一輪曉日，本來是美麗無比，具有萬道光芒的，至是，忽像從不知什麼地方移來了一道陰影，將這日面罩著，光芒逐漸的黯淡下來，甚至於欲把整個日面都一齊遮蔽了去。

　　同時，又颼颼颼的起了一陣大風，立刻砂飛石走，擾亂得不可開交。加之一片惡霧，又從空際湧起，連累了天上的白雲，也黃黯黯的帶上一種愁慘之色。因之望上去，這雲陣似乎較前來得低了，這一片天似乎也快要向頭上壓下來了。但是，這都還不足算數。突然間，滿山滿谷，又是猿啼之聲相應和，並夾雜著子規的啼聲，一聲聲的，叫得人腸子都要斷了。把以上數者併合在一起，直造成了一個人間淒絕無比的境地。

　　這時候，凡是身列其境的人，一個個都有上說不出的一種揪郁，覺得一點都不得勁兒。笑道人卻兀自在暗笑道：

　　「這廝總算可以，居然能役使外物，把宇宙間的一切，都變成了這麼陰森森、淒慘慘的一個樣子了。但他可知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任他外界的景物有如何的變幻，豈能把我感動得分毫的。倘然他不在內部著想，沒有一種法力，可以暫時攝著了我的內心和感情，靜聽他的指揮，那他就是把這邛來山哭上一個坍，也是無濟於事，終於是要失敗下來了！」

　　可是，當他這麼想時，哭道人早已變更了一種戰略，他的那派哭聲，已不如先前的紓徐而淒楚，一變為峻急而尖銳了，一聲聲的，絕不停歇的，向著笑道人耳鼓中直打來。這好似將一把很鋒利的錐子，一下下的，很有力的，在他神經上刺紮著，饒他笑道人是真有怎樣的大智慧，久而久之，也給這一下下的錐子，刺扎得由神經劇痛而為神經麻木了。祇要神經上一麻木，立刻就失去自主之力，而哭道人的邪法，也就乘虛而入，主宰了他整個的心靈。

　　恍惚間，祇見一大群披頭散髮的男子，墜珥失鞋的女人，狂啼悲叫的小孩，都失魂魄似的，從那邊奔逃了過來。在他們的後面，卻有一大隊高而且大，猙獰無比的夷兵，不顧命的在追趕著。逃的人逃得慢，追的人追得快，轉眼間，已是愈追愈近，終於是免不了這最後惡命運的降臨，不到多久時候，已經給這些夷兵追趕上了。

　　這好似甕中捉鱉、網內取魚一般，他們要怎樣便怎樣，那裡再有倖免之理。祇見這些夷兵，趕到之後，見了男子，舉刀便斫，舉矛便刺，沒有一些些的矜憐。見了小孩，把他一刀殺死，還是一種善良的舉動，大一半是把來挑在矛尖或刀尖之上，玩弄他一個夠。然後將矛尖或是刀尖，向著上面或是四下一伸，將這小孩遠遠的拋擲了去，十有八九，是跌成為一個肉餅子的，他們見了，反而哈哈大笑。

　　見了女人，更是不得了！不管她是六七十歲的老婦人，七八歲的小女孩，總得由好多個人把她們輪姦了一個暢，然後執著兩腿，從中一分中分成了兩半個身子。你道，殘忍不殘忍？憑著笑道人這麼一個大劍俠在旁邊見了這種情狀，那有不思上前干涉一下之理。！無如正給哭道人的邪法所攝住，竟想不到這一手，祇心中覺得悲憤異常！

　　但是這些夷兵，似已懂得他的心事，即惡狠狠的向他說道：「要你悲憤些什麼，這也是亡國奴應受到的一種浩劫。勝利國的當兵爺爺，對待一般亡國奴，總是這個樣子的。」

　　同時尚未給他們弄死的一群男婦老幼，聽到這話，又一齊哭起來道：「呀，這是亡國奴應受到的一種浩劫麼？可憐我們一個個都做了亡國奴了麼？」

　　這盈天沸野的一片慘哭之聲，更增加了不少悲酸的成分，竟使笑道人暫時忘記了這是哭道人所玩的一手幻術，而誤認為是確切不移的事實。一時間不覺悲從中來，想道：「這是打那裡說起，亡國的慘痛，竟是及我身而親遇之麼？」兩顆酸淚，便在目眶內很快的轉動著，似乎馬上就要落了下來。嘿，祇要這兩顆酸淚一緣目眶而下，就是他已給哭道人的法術所感動了的一個鐵證，那他在這一次比法之中，就成了個有輸無贏的局面了。但笑道人的道力，究竟是何等高深的，迷糊也祇在一時，決不會延長下去。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早又恢復了他原有的靈機；並仗著他高深的道力，立時把哭道人所弄的妖法打倒了。他這時候耳內已不再聞到種種的哭聲，眼內也不再見到種種的幻象，祇是很清楚又很明白的記得，他是站立在邛來山下，正和他唯一的勁敵哭道人在比著道法呢！

　　於是笑道人哈哈大笑道：「道友，你對於這個哭，確也有上一手工夫的。我在有一個時間內，也幾乎為你所降服了。幸仗我的道基尚深，終於把你的法術克制下來，如今總算已是平平安安的過去了。不知你還有其他的方法，可動感動得我麼？」哭道人見他不哭而反笑，知道他已從自己施術的範圍中逃了出來，再也不能拘束住他了，不免有些黔驢技窮的樣子，祇好靦顏說道：「好，算是我的道力不深，明明已是把你拘束住了，卻在最後最緊要的一關中，仍給你逃了出來。我也沒有其他的法術了，且把你的趕快表現出來罷！」

　　笑道人聽了，也不再言語，祇仰天打了三個哈哈。這三個哈哈，真是了得。第一個哈哈打出，早把迷濛在空際的惡霧完全吹散，顯出這山谷原來的形狀來。第二個哈哈打出，又把罩住日面的這道陰影趕去，恢復出前先美麗無比、光芒四射的這一輪曉日。

　　等到第三個哈哈打出時，更呈未有之奇觀，滿山滿谷，上上下下，不知在什麼時候，已是開遍了奼紫嫣紅的花，好像到了三春中最好最美麗的一個節候。跟著，又是一聲聲絕清脆絕悅耳的鳴聲，從山岡上樹枝間傳了下來，你唱我和，團成一片，這是百鳥在朝王了。而流水淙淙之旁，又有雅樂奏著，這麼的迭相應和，幾疑是聆到了一種仙樂，而不是凡世間所有的。

　　在這般美好的一個境地中，素抱樂天主義者不必說起，就是抱有百斛問愁，也能徐徐的把愁懷滌盡，不自禁的笑出聲來了。但笑道人知道對方不是一個尋常人，祇靠外界的這些形形色色，還仍是不能感動得他的。譬之演戲，這祇是台上的種種佈景，如要此戲演唱得動人，須在全部戲文上加之意，專靠佈景是不賣什麼錢的。因之，他把佈景配置舒齊，便又開始演唱正戲了。

　　這正戲的開幕，是由於他又清朗又震人的一聲笑。這聲笑，和以前所打的三個哈哈，又是大不相同，一旦傳入了這身坐花樓的特客哭道人的耳鼓中，立時不由自主的迷糊起來，完全入於催眠的狀態之中了。

　　他瞪著二隻眼睛向前直望著，彷彿間，忽見有一群的婦女，蓮步姍姍的，從繁花如錦的山徑上走了下來，這一群婦女，生長得美麗極了，而且一個個都赤裸著身體，一絲兒也不掛，把她們豐富的曲線美完全呈露了出來。而打頭走的一個，卻就是他的愛人雪因，好像是這群婦女中的領袖一般，手中捧著一大束的鮮花。比及走到他的前面，大家都一齊跪下。雪因更把鮮花高高的捧起，向他奉獻上去，一壁鶯聲嚦嚦似的說道：

　　「恭賀我主！不特做了邛來教的教主，並做了統一各派的教主，所有什麼崑崙派，崆峒派，以及同在本省的峨嵋派，都已為我主所掃平，而隸屬於帡幪之下了。敬獻此花，聊表祝賀之意。」

　　他聽雪因這麼的一說，彷彿這些都確是事實，天下所有的各派，確乎都已給他所征服了，又彷彿瞧見崑崙派中的黃葉道人、金羅漢……等，崆峒派中的董祿堂，甘瘤子……等，以及峨嵋派的開山祖開諦，自成一派的紅雲老祖，都跽伏在下面，紛紛向他稽首而稱臣。

　　他本有掃平各派、統一各派的野心，如今見大事業已是告成，恰恰能如他的志願，那有不十分的得意。一得意，自然從心坎深處發生一種樂意，不自禁的要縱聲笑將起來。

　　可是，當他笑意嘲湧上頰際，笑聲微透出口中之時，忽然的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了一個胡蜂，向他頸後重重的叮上了一口。

　　這一口叮得好不厲害，使他覺得其痛非凡，立時將笑意駭走，笑聲打退，險些兒反將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一來，不說隨了來在一旁觀陣的崑崙派人是如何的駭詫，單說身在局中和他處於敵對地位的笑道人，可真有些莫明其妙了！明明見哭道人已在他的法力所攝之下，馬上就要縱聲笑將出來，怎麼忽有上這麼的一個變局呢？難道對方的法力確也是高到無比，在這最後一幕，還能這般的抵抗一下麼？

　　他正這麼懷疑著，怨聞得一個高亢的聲音，從山岡上飛越而下道：「笑道人，須知強中還有強中手，你休得倚恃邪術，妄自稱能，俺特來助陣也。」忙仰起頭來一瞧時，卻見一個道家裝束的人，鶴立在山岡之上，正不知他在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到來的。

　　不知這人究是何許人？且待第一百四十回再說。

第一百四十回　祭典行時排場種種　霧幕起處障蔽重重

　　話說笑道人仰起頭來一瞧，卻見山岡之上，站立上一個道家裝束的人，笑容可掬的望著下面，正不知他是在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到來的。笑道人還沒有回答得什麼話，卻早見站在旁邊觀陣的金羅漢呂宣良，抱拳帶笑，搶著說道：「鏡清道友請了！你在冷泉島上，身居教主，桃李如雲，何等的逍遙自在，想不到也會來到紅塵，捲入這個漩渦之中的，這未免自尋煩惱，我為你想來，很有些兒不合算啊！」

　　這幾句話，明明是帶上一點遊說的性質，勸鏡清道人速回冷泉島去，樂得留一個逍遙自在，犯不著自尋煩惱，來干涉他們的這件事情的。這一來，第一個是哭道人，不免大大的著起急來，生怕鏡清道人真給這番遊說之詞所打動，竟是馬上遄返冷泉島，不來管他們打擂的這件事，這未免是拆了他的台了！

　　因此，哭道人萬分惶急的說道：「哼，這是什麼話。你這個老不死，竟是越老越糊塗，糊塗到了不可復加了。你難道還不知道，這一次長春教主的惠然肯來，為我們幫上一個大忙，一半還是為要對付你起見麼？」

　　哭道人真是一個鬼，輕輕巧巧的幾句話，竟把他要和崑崙、崆峒二派一比雌雄的一件事縮小下來，而成為鏡清道人和金羅漢間的關係了。這在鏡清道人，當時且也小小的有些不自在，覺得這句話未免說得太為巧妙了。然而，既來之，則安之，終不成為了這麼一句話，就發了脾氣回到冷泉島去的。何況，他和金羅漢有上嫌隙，也確是一樁事實；他並對人家說過來。

　　於是，他就順了哭道人的口氣，哈哈一笑，接口說道：「好，哭道友，真是一個爽快人，我所要說的話，他都代我說出來了。哼，呂道友，你現在大概已是明白我的意思，不必再說什麼了罷。」

　　這話一說，哭道人自然為之大喜。崑崙、崆峒二派的人，雖並不當作怎樣可憂慮的一件事，然見鏡清道人確是存著心要來幫助敵方，實也是一個心腹大患，前途未可樂觀，大家也就上了心事了！

　　兩下靜默了好一陣，呂宣良方又露著很為坦然的樣子，笑著說道：「好！士各有志，本來是不能相強的。鏡清道友既然願與我們處於敵對的地位，我們也祇能聽之。不過，還得請教一句，我們現在就比法呢？還是在擂台上再見雌雄？請即盼咐下來，我們是無不樂從，也是無不樂與周旋的！」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得體極了，鏡清道人在暗地也頗為佩服，便也裝出一種很漂亮的樣子來道：「既如此說，我們大家不妨都在擂台上見雌雄，這種無關得失的小決鬥，似乎很可免了去的。」

　　這話說後，一天濃密的戰雲，暫時又化為烏有。哭道人同著鏡清道人自回洞去。金羅漢、笑道人等也一齊回雲棲禪寺去了。在此後的一、二個月中，可說得是戰禍醞釀的時代，也可說得是戰事準備的時代；雙方都到來了不少的能人，都想在這擂台上露一下，一顯自己的能為，並為自己所贊助的那一派幫上一個大忙的。

　　而在這許多人中，獨有一個紅姑，要比別人來得不幸。一天到晚，總見她把眉峰緊蹙著。這也難怪，他的獨生子陳繼志，至今尚未出險，在這中間，他雖又冒過好幾回的險，去到哭道人的巢穴中打探過，但是，非但沒有把繼志劫了出來，並連現在囚禁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了。而日子卻又一天迫近了一天，眼看得那鏡清道人就要擺設什麼「落魂陣」，把繼志殺死了，去作祭旗的犧牲品呢！倘然，事情竟是這般疾轉直下的，到了這一個地步，那她自己縱仍是活在世上，也是乏趣極了！

　　這一天，紅姑又獨個兒在那裡發著愁，卻仍想不出怎樣去劫救繼志出來的方法。忽見笑道人匆匆忙忙的走了來，祇要瞧他往日總是笑容滿面，或是未曾開口，先就聽見了他的笑聲的，如今卻是一副很正經的樣子，就知道局勢很為嚴重，他定是將得什麼不幸的消息來了。

　　他和紅姑見了禮之後，又眼光十分銳利的，向著紅姑望上了一眼，然後說道：「紅姑！你也是修了不少年的道，在我們的一輩之中，你的道行要算是十分之高的。照理，你應該和世上的一般俗人兩樣一些，須得把俗情瞧得很淡，方不枉這一番修持的工夫，否則，也祇是自尋苦惱罷了。」

　　紅姑見他慢條斯理的，在未說出什麼事情以前，先安上了這麼的一個大帽子。早已知道他定是為著繼志的事情而來，並在繼志的一方面，或已遭到了什麼大禍了，也就很不耐煩的說道：「誰不知道這種道理，你這整個話竟是白說的。我且問你，莫非你得到了確實的消息，繼志已是遭了不幸了麼？還是關於這孩子的身上，又發生了什麼旁的事故？快說，快說！」

　　笑道人給她這麼的一催逼，也祇能從實說了出來道：「在現在，總算還沒有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故，不過我聽說他們已改變了他們原來的計劃，不能待至五月五日，祇在今晚五更時分，就要祭旗了。這不是很不好的一個消息麼？然而，生死有命，……」

　　紅姑不待他再說下去，已把兩個眼睛鼓得圓圓的，又突然的向著前面一跳，拉著笑道人的衣袖道：「怎麼說，他們在今晚五更時分，就要祭旗了？那是我這個孩子已是到了十分危險的境域中了。……好，不要緊，我得趕快的就去把他救了出來，這真是一誤不容再誤的了。」說著，又把笑道人的衣袖從手中釋放了下來，像似馬上就要趕了去的樣子。

　　這一來，倒又把笑道人所常發的那一種笑聲引了出來道：「哈哈，你這個人真是完全為感情所支配，弄得糊裡糊塗的了。你又不知你這孩子囚禁在什麼地方，現在又到那裡去救他去？不如且耐著心兒等待到晚上，然後再趕到邛來山去，乘他們還沒有把他祭旗以前，就設法把他救了出來，那是何等的來得便捷。至於他們祭旗的所在，就在山上的西南方，離開他們這洞不遠的地方，那我倒已打聽得明明白白的了。」

　　笑道人說完自去。紅姑這才沒有就趕去，依著笑道人的話，暫時且忍耐上一下兒。然而這顆心又那裡能夠寧靜了下來。沒一時沒一刻，不是在著急生怕他們把這祭旗的典禮，再提早一下子來舉行，那繼志不是就不能給人救出，生生的做了神壇前的一個犧牲品了麼？

　　好容易，已是到了晚上。紅姑也不向別人去乞求援助，並連笑道人的面前也不提起一句，獨個兒駕起了雲陣，逕向邛來山撲奔了去。這一條路，她已是來往得慣熟了的，不一刻，早見這奇峰插天，伸意作勢的邛來山，已是橫在她的眼面前。也就在山僻處降下了雲頭，立在較高的一個山峰上，向全山瞧看上一下。

　　果然，今日的邛來山上，和往日大不相同，祇要略略的留心一下兒，就知道他們定有什麼隆重的典禮，要在這山上舉行的了。因為，在往日，全個山峰都罩上一重黑森森的陰影，除了星月之光以外，簡直見不到一些的火光．如今卻大大的不然，不論山前山後，一棵棵的樹上，都懸掛有一二盞的紅綠紙燈，尤其是在靠著西南的一個角上，燈光密如繁星，照耀得宛同白晝，真合了古人所說的「不夜之城」這句話了。

　　由此看來，笑道人日間曾說他們舉行這祭旗的典禮，已決定了在山上的西南方，這個消息，倒是千真萬確的。紅姑為要再瞧看得清晰一些，並為將來救起繼志來便利的起見，也就悄悄的向著這西南角上走了過去。不多時，已是走近那邊，並給她找得了一個絕好的藏身所在。那是在一塊又高又大的山石後面，中間卻有上一個透明的窟窿。紅姑立在那邊，祇要把身子略略的俯上一俯，就可把眼睛從這窟窿中望了出去，而在這山石的前面，恰恰又有很明亮的燈光照耀著，仗了這些燈光，正可把這一個角上的所有的事物，都瞧上一個遍。

　　尤妙的為了這山石又高又大，燈光卻照不到後面去。因此，倒把她障著了，人家決不會知道有一個人躲藏在那裡的。紅姑既找得了這麼一個好所在，心中頗為歡喜，也就像瞧看戲文一般的，從這窟窿中望了出去。卻見距離這洞不多遠的地方，已搭起了一個高台來，台的上下四周，都密密的懸掛了許多的紅綠紙燈，所以照耀得非常明亮。台上居中，在一個特製的木架上，插了一面很大的三角旗，這旗以黑綢為底，而用很鮮明的紅絲線，在這綢上繡出一個神像來，全身都赤裸著，狀貌更十分的兇惡，不知是代表著那一類的邪神，大概也就是這所謂「落魂陣」的陣旗了。

　　在這三角旗的後面，卻設著一張供桌；上面共設了十六隻錫碟子，無非是三果素菜之類。再前面，放置了很大很大的兩具木盤，裡面卻是空無所有。

　　然紅姑一瞧見這兩具空木盤，這顆心即不由自主的，很劇烈的跳動了起來。她很明白，在這供桌之上，為什麼要放置這兩具空的木盤子，這不是要在舉行祭旗典禮的時候，把這童男童女的二顆頭顱，血淋淋的割了下來，盛置在這木盤之中麼？倘然竟做到了這一步，繼志的頭顱真是給他們割了下來，盛放在這木盤中，那這件事還堪設想麼？

　　她一想到這裡時，幾乎要瘋狂了起來，彷彿繼志已遭到了這麼的一個慘劫了。但在同時，她自己的理智又在向她警告著道：「那是沒有的事，像你的道行，像你的能為，都並不怎樣的弱似人家，既已來到這裡，當能把這孩子救了下來，難道還會眼睜睜的，瞧著人家把你這孩子殺死，並割下他的頭顱來麼？現在，第一件要緊的事情，便是須把你這顆心放得定定的，不可有虛矯之氣，不可有驚惶之情，一待他們把你這孩子引到了場中來，你就可出手救人了。」於是，她這顆心轉又安定了下來。

　　更舉目向台前一望時，果然不要說是繼志了，靜悄悄的竟連一個人都不見；大概是還沒有到時候罷。約莫又隔上了半個更次，這祭旗的典禮，方始看似快要舉行了，忽聞得一陣嗚嗚嗚的號筒聲，由低抑而轉為高亢，疑從天際飛越則下，再聽那聲音，嗚咽淒厲，好像是在告訴著人家道：「你們不要以為這是很盛大的一個典禮，值得參觀一下的。其實，在這典禮之下，還得生生的犧牲去二條生命，看是再慘酷也沒有。所以，我們預先在這裡替他們奏著哀樂呢。」

　　紅姑一聽到這悲咽的號筒聲，心弦上不禁又是一震，但是瞧瞧這班樂手究竟是在那裡，卻是再也瞧不到。照這情形看來，他們大概是在很高很高的山峰上罷。然而，這祇是很細小的一個問題，在這時候，可不容她再去細細的研究了。因為，當這號筒聲剛一歇，便又見排列得很為整齊的一行人，手裡各人提了一盞紅紗宮燈，緩緩的向著這座高台走了來，到得台前，即一左一右的分向兩旁站立，恰恰分成了男女二隊。

　　那男的都穿的是道袍，女的卻作古裝打扮，全都是純白色的，望過去，左邊也是雪白的一片，右邊也是雪白的一片，倒是非常的好看。紅姑從前早已知鏡清道人是長春教的一教之主，門下曾收下了不少的男弟子和女弟子。照此看來，這二隊人馬，定就是他的男女弟子了。那麼，繼此二隊人馬而來的，不知還有什麼別的花樣錦？或者也就該他自己出馬了罷！

　　紅姑一念未已，陡聞得半空中起了一個霹靂，聲音很為響亮，連得山谷中都震起了回聲的。霹靂歇處，又在天空中湧起了一朵彩雲來，彩雲之上，端坐著一位道人，身穿火黃色的道袍，右手執著一柄寶劍，那便是鏡清道人了。於是，他的一班男女弟子，都仰起頭來望著天空，並春雷一片的，向他歡呼了起來。

　　鏡清道人含笑為答，即冉冉而降，到了台前了。紅姑瞧看到這裡，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好個妖道，竟有這麼的一種臭排場，他倒真是把今晚這祭旗視為再盛大沒有的一種典禮呢。然而，你這一祭旗不打緊，卻有二個玉雪可愛的童男童女，就要生生的給你犧牲去了，這是何等殘酷的一樁事情啊。」

　　紅姑如是的一作想，恨不得馬上就從這石後衝了出去，和鏡清道人拚上一拚，看他還能作惡到什麼時候。可是，立該她便又知道，這個舉動是不對的，且先不說自己的本領究竟能不能對付著這鏡清道人，更不說現在是處在人眾我寡的環境中。就算是一拳便把鏡清道人打死，然而打死他又有什麼用，不是反把這祭旗的典禮阻擱了下來麼？不是反不能見到繼志的到來了麼？不是反要使敵方加倍的戒備了起來，把繼志囚禁得愈加嚴密，或是竟加以暗害麼？那是和自己的來意大大的相左了！

　　於是，她又把這一股無名火，硬生生的遏抑了下去。一壁卻早見鏡清道人向著中央一立，發出命令也似的聲音道：「奏樂！」即聽得那嗚嗚嗚像似哀樂一般的號筒聲，又第二次從天際飛越而下。

　　鏡清道人卻又在這樂聲之中，發下第二個命令道：「導童男童女就位！」這一聲命令，在別人聽來還不打什麼緊，一傳入了紅姑的耳鼓中，卻使她神經上加倍的興奮了起來，一顆心更是撲特撲特的狂跳著，她已完全為一種感情所支配，忘記了是一個曾修過不少年道行的人了。知道在這一聲命令之下，就有人把玉雪可愛的二個童男童女引了來，而在此一雙童男童女之中，就有她的愛子繼志在內。

　　她已有好幾個月沒有見到，不知現在已變成了怎樣的一個模樣呢？

　　當她凝目向著外面望了出去，仔仔細細的四下一看時，早見從剛才兩隊男女弟子走來的那條路上，推來了二輛車子。在這二輛車子之上，分坐了一個童男、一個童女。而坐在前面一輛車子之上的，卻是童男，這就是他的兒子繼志，卻比從前似乎還要胖上一些呢。

　　這童男童女的打扮，可說得是一樣的，童男下身穿了一條紅縐紗的褲子，童女卻穿了一條綠縐紗的褲子，上身一般的都赤裸著，而圍上了一個肚兜，肚兜的顏色，也分為紅綠二種，卻與他們自己褲子的顏色相同著。那便是童男帶上了一個綠肚兜，童女卻帶上了一個紅肚兜了。車旁各有四個人伴護著，伴護童男的是男性，伴護童女的是女性，倒是分得很為清楚。看來也是由鏡清道人的一班男女弟子中選拔了出來的，祇是身上所穿的衣服，都是杏黃色，而不是純白的，腰間還各佩上一柄刀罷了。

　　紅姑一看到這裡時，不免又大罵鏡清道人的可殺，他簡直是把這兩個童男童女，當作斬犯一般的看待了。試看，這般的把他們打扮著，和斬犯又有什麼二樣？而這所坐的車，便是囚車，車旁伴護的人，便是猙獰的劊子手，更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啊！

　　加以他們一路上推了過來的時候，這嗚嗚嗚的號筒聲，吹得震天價響，越轉越是淒厲；像似預知他們快要下柩了，特地奏此一套哀樂的。更使紅姑聽在耳中，這顆心幾乎痛得快要碎了！

　　恰恰這時候，這童男童女的車子，已和她的伏匿的這個地方距離得不相遠，再過去，就要小小的拐上一個彎向著台前推去了。紅姑至是，再也不能忍耐下去了，覺得要把繼志搶救了出來，這是最好的一個時候了。倘然失此不圖，待這車子推入了這一群人的核心中，那麼，對方保護的力量越發加厚，下起手來，就要加倍的費事了，不如趕快的出手罷！

　　當下，即從這塊山石後走了出來，從亂石間，逕向著這車子推來的地方直衝了去，看看已是衝到和這繼志的車子相距得祇有幾步路了，不料，忽從空際對直的降下一道霧來，當著在她的面前，這雖祇是薄薄的一道霧，並沒有像蟬翼紗這般的厚，然其效力，好似有一道鐵絲網攔隔在中間的一般，竟把紅姑攔阻著，再也走不過去。

　　紅姑知道這又是鏡清道人施的一種妖法，但她豈肯示弱，仍思打破這妖法，從這霧幕中衝了出去。誰知，當在這將衝未衝之際，忽聞得一陣笑聲，破空而起，似在嘲笑著她的這種舉動的！

　　不知這笑聲為何人所發？且待第一百四十一回再說。

第一百四十一回　媚邪鬼兩小作犧牲　來救星雙雛全性命

　　話說鏡清道人小小的施上一點法力，布下了一道霧幕，攔阻了紅姑的去路，紅姑卻不甘示弱，仍想衝了過去。不料，她還沒有衝得，忽聞一陣笑聲，破空而起。這是什麼時候，那會有人發著笑聲？這不明明是在笑著她麼？

　　紅姑這麼的一想時，即自然而然的，順著這笑聲傳來的方向，把眼睛望了過去，要瞧看一下清楚，究竟是什麼人在笑著他。誰知，恰恰的和鏡清道人打上了一個照面，祇見在他的嘴角邊，還擁上了一派的詭笑。那麼，剛才發出這笑聲來的，不是他，又是什麼人呢？

　　紅姑在最初聞得了這一陣笑聲，心頭已是火起，如今，更見到了鏡清道人這一派的詭笑，這顯然的像似在向她致著嘲笑之詞道：「你要想把你這兒子救了出去麼？但是他已是成了刀上的魚，砧上的肉，你再也救他不出的了。你瞧，我祇小小的施上一點法力，布上一道霧幕，不是已使你沒有辦法了麼？」

　　這一來，如何不教她不更惱怒了起來呢？當下，即請出她的那口寶劍來，向著這霧幕揮上了幾揮。照理，少說些，她這口寶劍也有削鐵如泥的一種功效，不論什麼東西都斫得下來的。但現在遇著這霧幕是一件無形的東西，憑他是怎樣的斫著，不見一點動靜，祇見這霧仍嗡嗡然的湧著在前面。急切間又不知道用上什麼方法，方可破得這霧幕的，也祇有束手的分兒了！

　　而在這個當兒，不但是繼志坐著的這輛車子，連得後面童女所坐的那輛車子，早都一齊的在她的面前推過，直向人群中走了去了。

　　更是使他傷心的，這時候繼志也已瞧見了他，立刻露出一種驚喜交集的神氣，媽媽的媽媽的向他叫喊著。一壁又在車上轉動個不已，像似要從車上走下又走不下來的樣子。

　　原來他已是給他們拴縛在這車上了，比見自己的母親祇是拿著一口寶劍，在空氣中亂揮著，卻不能走過去，把他救下車來，不免又露著失望之色。而在此一剎那之間，車子已是向前推去，早把救他下來的機會失卻，這教他的心中更是十分酸楚了起來，知道一切已歸失望，他母親雖是近在咫尺，也沒有方法能救得他，他祇有靜待這可怕的時間降臨，聽他們把自己當作牛羊一般的開刀罷。於是，他的一張臉，也慘白得有同紙色了。

　　這種種的神情，紅姑是統統瞧在眼中的，更由這種神情上，推測得了她愛子當時的心理，不由得她不更似萬箭攢心一般的痛了起來呢。然而，陡然心痛，又有什麼用？

　　這時候，這童男童女的兩輛車子，早已推到台前，停了下來。

　　好一個殘酷無比的鏡清道人，他像似已忘記了將有一幕慘劇在他的眼面前一上演著，而他便是這幕慘劇中的一個主動者，這兩個無知的童男女，就要為他所犧牲的了。他倒把他們錯認作一對行將結婚的佳偶，應該向他們道賀一下似的，祇見他擁起了一臉子的笑，向著他們，表示出他是何等的溫藹。其實，這是一點也不中用的，饒他越是這般的笑容可掬，越是這般的溫藹可親，卻越發使人想見到，在他的背後，藏著怎樣猙獰可怕的一張面孔。

　　這不但這一對童男女的本身要感到這樣，就是紅姑從遠遠的望了去，也有上如此一個感覺的了。鏡清道人隨又做上一個手勢，像似給那一般男女弟子，發上一個什麼命令的樣子。他們當然是懂得他的意旨的，立即展開了喉嚨，唱起歌來。歌了一節之後，又男的挽了男的，女的挽了女的，每二個成一對，在當地跳舞著。於是，且歌且舞，且舞且歌，情形好不熱鬧。最後，復如穿花蝴蝶一般的，左一對穿過這邊來，右一對穿過這邊去，齊以這童男童女所坐的兩輛車子為中心點，圍繞著來上一個川流不息。

　　照情狀講，大家都興奮得什麼似的，這已是到了節奏中的最高點了。然而，瞧他們的樣子，一點兒也不快樂，臉部上都是呆木木的，顯然的表示出，這祇是出於一種機械作用。在這裡，我們倒又得把這一般男女弟子稱讚上一聲，他們的心地，究竟要比他們的師傅來得仁慈一些，他們也知道這祇是慘劇中的一幕，並不是什麼快樂的事情，所以不應該有快樂的顏色，表露到臉部上來呢！

　　其實，他們的師傅鏡清道人，這時候他的心中也並不怎樣的自在，很是在那裡耽上一種心事。因為，他何嘗不知道，他今番這麼的一出馬，所見好的，祇有哭道人一個人，所有崑崙，崆峒二派，都不免和他處於敵對的地位了！以這二派中能人如此的眾多，而今晚他所舉行的這個祭旗典禮，又為他們群所矚目的，怎會就讓他安安逸逸的過了去，不有什麼人出來破壞一下呢？

　　一有什麼人敢出頭來破壞，那一定也是出於再三考慮，自信具有相當的法力，可以和他角逐一番的，事情可就有些難辦了。萬一這個人的法力勝似於他，竟使他失敗了下來，這是何等失面子的一樁事，此後他難道還有臉充得一教之主麼？

　　不過，典禮的舉行，已預定在五更時分，為威信計，為顏面計，他再也不能把來提早一些的。而在此時間未到之際，也祇有把這歌舞來敷衍著。在另一方面講，這也是儀式中應有的一種點綴，不得不如此的鋪張一下的。

　　但這一來，可就苦了他了，他深深的覺到：除非是在這典禮已舉行了之後，否則，就是祇餘下了一分一秒的時間，說不定會有一個破壞分子，突然的從什麼地方跳了出來，而或者竟會使得他功敗垂成的。

　　好容易，在這歌聲舞態似已起了膩的當兒，也不知已經過了多少時候，忽聞到很響的三聲號炮，連接著的送到了耳鼓中來，鏡清道人方不自覺的又在臉上溢出了絲微的笑容，並有上突然如釋重負的一種樣子。

　　原來這是他與哭道人約好了的一種信號，一待把這號炮放出，便是向他報告，五更時分已到，可以把這大典舉行了。這一來，他祇要很迅速的發下一個命令去，趕快把這一雙童男女的小生命了卻，那時候就是有一百個能人出來，要向他破壞著，也是有所不及的了！

　　於是他忙把手一揮，一般男女弟子立刻停止了這機械式的歌舞。當他第二次揮手時，這是那些穿杏黃色道服的男女伴護應該起來活動的一個暗示了。他們先從每輛車上，各把他們所伴護的童男或童女解了下來，但仍把他們的二手反掛著，並教他們跪在台上，好似法場上處決的罪犯一個樣子。

　　然後每一組的四個人，又各把工作分配下，兩個人走上祭台，取下了這供設的空木盤，把來承在面前。一個人提著童男或童女的頭髮，餘下的那一個人，便是劊子手了。凶狠狠的執持著一把殺人的大刀在手，作上一個快要砍將下去的姿勢。這樣的一個形勢一呈露，真是最最吃緊的一個時候了！

　　不論那一個在場觀禮的人，心中都是這麼的在思忖著，這一次的典禮是否順利的進行下去，全在這一刻兒的時間中。倘然在這一刀砍將下去之前，並沒有什麼別的岔子鬧出來，那是這典禮便得到了很完滿的一個結果。否則，如果橫生枝節，竟有什麼人出來阻撓，使這典禮不能順順利利的舉行下去，那就有很大的一場騷擾在下面了。

　　但照他們想來，崑崙、崆峒二派的能人，既都是和這邛來山立於敵對的地位的，而今天這個典禮一旦如得舉行，又於他們有百害而無一利，非得出來阻撓一下不可的。那麼，他們不管此次的結果是成功或失敗，都得拚盡性命的出來硬幹一下，那裡會有如此便宜之事，竟是一個岔子也不出，一點枝節也不生，讓那鏡清道人高奏勝利之曲呢？因此，他們都屏著息、斂著氣，眼睜睜的，瞧有什麼新鮮的事情在下面發現了出來。

　　果然，就在此十分靜默之際，忽聞到了一聲很淒厲的慘叫，跟著又是一聲很得意的狂笑。你道，這都是從那裡傳了過來，又是什麼人所發的呢？原來這一聲慘叫，就是從紅姑口中吐了出來的。她見事情已是疾轉直下的，到了這麼險惡的一個地步，倘再不加阻止，聽他搬演下去，那祇要這凶獰的劊子手，把一刀倏的斫了下來時，繼志就立刻丟失了他這條小性命了。

　　而這薄如蟬翼的霧幕，卻似一點不客氣的，擋在她的面前，使她不能有上一點的動作，急切間也想不出破這霧幕的方法。再向山上、山下、山前。山後四下一望時，更瞧不到有一點兒的動靜，似乎他本派中的一般同志，同著崆峒派中的那幾個能人，都和他有上同樣的情形，也為這霧幕所困，而不能施展出一點兒的本領來。在如此的現狀之下，顯然的一切都歸絕望，怎又能禁止她不驚急得慘叫了起來呢。

　　她這表示絕望的慘叫一發出，在別人聽得了還沒有覺得什麼，一入鏡清道人之耳，可使他得意得什麼似的。暗想，你紅姑在崑崙派中，也算得上是一個人物，不料竟是這般的不中用，祇經我小小的運用一點法力，就弄得你束手無策，祇有驚啼慘叫的分兒。此外，還有金羅漢呂宣良呢，笑道人呢，以及其他的許多人呢，又一個個的躲到了那裡去了？大概不來是不會的，他們定也已都到了這個山上，祇因也和紅姑一個樣子，連這霧幕都破不了，自然就不能顯出他們的什麼好身手來。

　　如此看來，這崑崙派的一個團體，也是徒負虛名的，不見得真有什麼能人罷。他這麼的一想時，使他忘記了這是在一個什麼所在，又是在舉行著他自己看作怎樣莊嚴的一個典禮，竟得意忘形的，發出了這麼的一聲狂笑來。然而，也僅僅是這麼的一聲慘叫，跟上去又是這麼的一聲狂笑罷了。此外，卻不再見有一點什麼動靜。

　　這時候，那童男和童女身旁的每一個劊子手倒又各把他們的刀更舉得高一些，在很快的一個動作之下，早向童男女的後頸上直斫下去。照著平常殺人的慣例，他們把人頭斫下以後，即一腳把他向著校場上老遠的踢了去。這人頭便在地上亂滾起來，直至咬住了草根或是什麼東西，讓他死命的咬上一陣，把他餘下來未死去的一些知覺都失了去，方始停止了蠢動之勢。然後再將他拾取起來，高懸示眾。

　　現在，他們可不是如此的辦，一待人頭剛剛斫下，那個劍子手的助手，即手法很熱練的，把鐵箝上箝著一小塊什麼丹，送到這人頭的嘴邊去，讓他啣住了這塊丹，隨即向著承在前面的那一個木盤中一擲。

　　說也真怪，平常新斫下來的人頭，總是蠢動得什麼似的；如今一把這丹銜在口中，祇在木盤中略略的一轉動，即停止了下來了，於是，由這承盤者，把這人頭在木盤中扶一扶正，即相將擡上祭台，放在供桌之上，重又退了下來。至是，關於童男女的事，早告了一段落，而祭典已在開始了。

　　在這時候，就是崑崙，崆峒二派中，再有什麼能人出來搗亂，也已遲了一步，無能為力的了。這一來，最最傷心不過的，是紅姑，當場便暈倒在地。而和他處於相反的地位，最最得意不過的，那就是鏡清道人。他雖已把自己竭力的抑制著，不使像先前一般的，再把笑聲發縱出來，但他那一分得意的形容，早已佈滿在臉部上，不論什麼人都是瞧得到的了。

　　至於隱在山中四處一般觀禮的人們，以及躬臨斯盛鏡清道人的一般男女弟子，卻都在暗中詫異著。這真是想不到的一樁事，如此險惡的一個局面，人人以為必有一些什麼事情鬧了出來的，竟會風平浪靜，一點沒有事情的過了去！

　　照此說來，他們崑崙，崆峒兩派中，也太沒有人才的了。

　　誰知，就在這有的傷心、有的得意，有的很為詫異的當兒，忽發生了一樁十分驚人的事情。大家一把這出人意外的事實瞧在眼中，也就不由自主的，一片聲的驚叫了起來。這時候恐連正在非常得意的鏡清道人，也都有點慌了手足了。

　　你道，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呢？原來當把這二個木盤放在供桌上以後，鏡清道人正要依著預定的程序，把這儀式舉行下去了。不料，這二個盛放在木盤中童男女的頭，忽然復活了起來，先是向著空中一跳，隨即在空中飛動著，一霎眼間，好似認識得路似的，早已各飛至了他們自己的那具屍身之前，頭與身一接合，這二個童男女，早又鮮活靈跳的立起身來了。

　　於是，一般觀禮的人們，又不由的取消了他們自己先前的那一種見解，知道實在是太誤會了。你想，以崑崙、崆峒這麼大名鼎鼎，勢力雄厚的兩個大團體，他們中間怎會一個能人也沒有，祇能眼睜睜的瞧著鏡清道人逞盡威風的幹下去。現在，方知他們先前所以這麼的隱忍著，一點兒動作也沒有，祇是和鏡清道人鬧著玩笑！

　　直待鏡清道人把威風逞盡，心中得意的了不得，自以為大功已是告成了，方始出來和他搗亂。玩上這麼厲害的一個手法。

　　這在鏡清道人，恐比之剛要把這一雙童男女斬卻時，他們就出來搗亂，要有上加倍的掃興。而在他們一方面，更是何等有力的一個宣傳，反襯出他們是具有怎樣廣大的一種神通，怎樣驚人的一種法力啊！

　　但在鏡清道人本人，卻還不如是的設想，他不信崑崙派或是崆峒派中，竟有如此的一個能人，並敢在他的面前玩上這麼一個手法的，這祇不過偶爾有什麼人傳了一些妖法給這童男女，所以會有上這麼的一個變化了。這也要怪他太是大意了一點，沒有上怎樣的準備，否則，祇要備上些豬狗的穢血，當把這童男女斬首的時候，先把這些穢血向著他們的身上一噴，那不論他們是具上有怎樣的妖法，也都施展不出來的了。然而，這些東西，哭道人那邊想來是現成有著的，現在，祇要吩咐人把他取了來，看他們第二次還能弄得出什麼花樣來？他不信這好像已成了刀頭魚、砧上肉的二個人，還能逃出他的手掌之中呢！

　　但他祇是這麼的想著，還沒有把這話吩咐出去，早聽得颼颼颼的一種聲響，從山峰間猛刮起一陣狂風，幾乎把全山的燈火都要吹得一個熄滅。而就在此半明未滅之際，又驀然的見有二隻很大很大的手掌，從半空中伸拿而下，很快的像似從下面攫取了些什麼東西去。接著，風也息了，燈也明瞭，又回復了原來的狀況。但在大眾注目一瞧之下，不禁都是出於不自覺的，又齊聲叫上了一聲：「啊呀！」原來在這個事件中為人人所注目的這一雙童男女，早已似平空化了去的一般，不復在原來的這個地點，看來剛才在大風中由半空間伸拿而下的這二隻大手掌，並沒有在山上攫取了別的什麼東西去，祇是把這一對人兒攝了去了。

　　這一來，鏡清道人也就不得不拋去了他先前的這個見解，而和大眾有上同樣的一種推測：這定是在這二派之中，有上那一個能人，要在他的面前賣弄一下本領了。然而，這一賣弄本領不打緊，可把他的玩笑開得大了。

　　他在這麼的一個情形之下，決計不能寬恕得那個人呢。因此，他就狀態很嚴肅的向著外面一立，又仰起頭來，望著天際道：

　　「好的，總算你是有本領的，居然在我的手中把這一雙小兒女奪了回去了。然而，你究竟是什麼樣人？我卻還沒有知道。你真是有種的，也再敢和我照面一下麼？」

　　他這幾句話，明明是帶點激將的意思，使那個人再也躲避不得；祇要那個人肯和他一照面，他就可伺看機會，使弄出些什麼陰謀來，說不定仍能把這一雙小兒女奪回過來呢！

　　果然，當他的語聲剛歇，即聞得哈哈的一聲大笑，隨又聞得一派很清朗的聲音，從一個高峰，上飛滾到下邊：「哈哈，明人不作暗事。我在未帶走他們以前，當然要和你照一下面的，也使你知道我究竟是誰呢。現在，就請你向我瞧上一瞧罷！」

　　這話說後，不但是鏡清道人一個人，凡是這時候所有在邛來山上的人，都帶著一種緊張的情緒，興奮的狀態，爭著把頭仰了起來，齊向這一派說話傳來的方向望了去。

　　不知這個人究是誰呢？且待第一百四十二回再說。

第一百四十二回　一棍當前小試身手　雙劍齊下大展威風

　　話說把這一雙童男女攝了去的人，忽然在一個高峰上說起話來，這當然會引起了大眾的注意，而使他立時成為一個中心人物。當大眾爭著把頭仰了起來．向這高峰上望了去時，祇見昂昂然立在那邊的，卻是一個冠玉少年，年紀約莫有二十二三歲；生得骨秀神清，英氣奕奕；頭上戴了一頂瓜皮小帽，在這小帽當前的正中，綴上了一塊霞光四射的寶石，更現出了一種華貴的氣象。臉上微含笑容，向著大眾凝望著，像是在向著他們說道：

　　「你們是不是要把我認識一下麼？那我已站立在這裡了，盡你們向我怎樣的瞧看就是了。而在你們這許多人的中間，或者也有幾個人，是素來和我認識的罷？」

　　這在他的態度間，雖是這般的從容自若，但在大眾一方面，卻為了把他崇奉得過高的緣故，如今一見到了他這廬山真面目，反而微微的感到一些失望。

　　因為，照他們想來，這個人既然能在鏡清道人的面前，顯得這麼的一個大神通，一定是有上很大的來歷的；不是修鍊了三五十年的得道高僧或高道，定為江湖上久享盛名的前輩老英雄。卻萬萬想不到，竟是這麼一個黛綠年華的冠玉少年，又安得不使他們不感到了一種失望呢！

　　然而，不管大眾對他是怎樣的失望，這還算不得是什麼一回事，這中間卻又使處於相反地位的鏡清道人，在不知不覺間手舞足蹈的得意了起來，並帶上一種十分輕蔑的態度，向那冠玉少年望了一眼道：「哈哈，我道敢在我的面前弄上這麼的一個手法的，定是一個什麼三頭六臂十分了不得的人物，卻想不到祇是這樣子的一個黃口小兒，這可真有些失敬了！」

　　那冠玉少年聽到了他這句話，卻一點兒也不著惱，依舊神色自若的道：「三頭六臂的人物是怎樣？黃口小兒又是怎樣：其實，這是一點沒有什麼關係的，現在，在這裡，在我們的中間，祇有一個事實問題，那便是我已把你的這一雙童男童女奪了來了。你真有能耐的，祇消就這方面向我對付著，其他的廢話，都是可以不必講的了！」

　　在這幾句話的下面，顯然的藏著有這樣的一個意思：你真是有種的，就趕快的施展出些本領來，把這一雙童男女奪了回去罷，我在這裡恭候台教呢。

　　這一來，可把鏡清道人惱怒得什麼似的，臉色間也逐漸的在變化，先是紫巍巍的，繼而變作鐵青，比及全張臉都泛上了一重死白色時，他已是得到了一個決定，準備和那冠玉少年互鬥法力，決上一個雌雄的了。

　　於是，他突然的來上一個向後轉，把身子朝著裡面，而他的兩條視線，也恰恰的正對著木架上插著的那一面三角旗。隨又戟著一個指頭，向這旗上赤裸了全身的那個神像指了一指，跟著又是「咄」的一聲喝；然後又唸唸有詞的鬧上了好一會。

　　瞧他這個樣子，是在念著一種什麼咒語，要仗著這咒語的功能，把這邪神感應著，而使他顯起靈來呢。果然，他的咒語是再靈驗也沒有的。當他剛念動一遍時，這旗上的神像早顯著栩栩欲活的樣子。第二遍，這邪神已是鮮活靈跳的從那旗上走了下來。比及念到了第三遍，這邪神即一跳跳到了他的面前，並向他僂著了一個身子，似乎是在向著他報告道：「我把一切都已準備好，你儘管發下什麼命令來就是了。」

　　鏡清道人便又威凜凜的把兩眼一睜道：「哼！你總該有些知道的，我們也不知費去了多少的心力，才替你找到了極好的一對犧牲品，原是誠心誠意的要奉給你作血食的。不料，在這剛剛奉獻上來的時候，就有一個大膽的強徒，仗著他那小小的一點法力，把這犧牲奪了去了。現在你看，該是怎樣的一個辦法？這是須全由你自己作主的了！」

　　好鏡清道人，他對於這個邪神，竟用起這麼一種激將的法子來。這邪神一聽到這裡，果然惱怒得什麼似的，除把身子挺然直立以外，在兩眼中都發出了凶光來。鏡清道人便又把他的手一牽，突然的一齊把臉都轉朝著外面，復伸出一個指頭來，向那冠玉少年所站立的那個山峰上一指道：「你可要知道搶去了你這一份血食的強徒是誰麼？喏喏喏，站立在那邊山峰之上，那個漂漂亮亮的小後生便是。你心中想要把他怎樣，你就直接的找他去；我可不來管你了。」

　　這邪神一聽這話，更把一張血盆大口張開著，連口中的兩個獠牙都露了出來；像似把那冠玉少年恨極了，恨不得一口就把他吞下肚去的樣子。一壁將身一聳動，便是一個虎跳勢，向著山峰間跳了去。

　　祇在幾跳之間，早已跳到了那冠玉少年所站立的那個山峰之下。但他卻也作怪，並不就向著山峰上直跳去，和那冠玉少年廝殺上一場，卻在下面立定了，仰起一張臉來，不住的把口張動著，自有一股什麼氣，從他口中噴薄而出，向著那山峰上直冒了去。

　　倏忽之間，這一股氣已佈滿在天空中，幾乎把那個山峰都籠罩得若隱若現的了。瞧那冠玉少年時，臉上卻含著微笑，似乎一點不以為意的樣子，但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法力施展了出來，立刻就把這一股氣吹散了去。這氣卻是愈集愈密，愈吹愈近，不特籠罩住了那冠玉少年所站立的那個山峰的全部，而且籠罩住了他的全個身子，並像具有一種知識似的，當吹到他的近身以後，也不向上面飛動，也不向下面飛動，更不向左右四周飛動，一縷縷的，儘自向他的口鼻間直鑽了去。

　　倘然這「落魂陣」是「瘟疫陣」的一個代名詞，而這管理「落魂陣」的邪神也便是一位疫神的話，那麼，他所吹出來的這一股氣，中間一定含上有不少瘟疫的種子，這麼的向他口鼻間吹上一個不已，不是立刻就要使那冠玉少年染上疫病了麼？這在別個人或者不明白這種情形；鏡清道人的肚子中，卻是完全知道的。

　　一見這邪神已盡力的把疫氣散佈出，而那冠玉少年並不能立刻就遏阻住；顯見得已是到了不能抵抗的地步，不久就要中疫而亡了。不覺露著很得意的一種微笑。在這微笑之中，不啻是這麼的向著那冠玉少年在說道：

　　「哈，我道你是怎樣了不得的一個人物，原來已竟是這般的不中用。在這個情形之下，你已是顯得黔驢技窮了，現在除了把你自己的一條生命犧牲了去之外，看你尚有什麼方法？」同時，這邪神雖不說什麼話，卻是一壁噴著氣，一壁又不住口的吱吱的叫著，顯見得他也是得意到了極點。而為了得意到了過分的緣故，祇要一旦把那冠玉少年噴倒，說不定他要一躍而上山峰，抓住了那冠玉少年的身體就吃，以代替給搶了去的那種犧牲品呢！

　　誰知，就在這萬分吃緊的當兒，忽在附近的一個山峰上，又出現了一個少年，一手持著一柄寶劍，十分威嚴的向這邪神說道：「嘿，你可知道我師傅是什麼人？你又是一個什麼東西？膽敢在他老人家的面前施弄這種不值一笑的小法術，這真所謂班門弄斧了？如今，他老人家雖不屑和你較手？祇是靜瞧著你怎樣怎樣的鬧下去，我歐陽后成可實在有些忍耐不住了。現在，請看劍罷！」

　　他一壁說，一壁即從山峰上飛騰而下，並很迅速的把一劍向著這邪神飛了來。這一來，可把現在處在這邛來山上的全體人們都驚動了。他們並不是震驚於他劍術的神奇，也不是震驚於他這一劍來得非常的突兀。他們所引為驚詫的，卻是在歐陽后成把自己的姓名道出以後，還又說那個冠玉少年是他的師傅。

　　凡是今天來得這山上的，對於江湖上幾個有名人物的歷史，大概都有些兒曉得，誰不知道，歐陽后成最先的師傅是紅雲老祖，後來方又轉到銅腳道人的門下去。

　　如今，瞧這冠玉少年，腿上既非裝有什麼銅腳，更非道家的裝束，這當然是紅雲老祖無疑了！以紅雲老祖這麼極有名望的一個大人物，平日又是不大愛管外間的閒事的，現在忽然到這裡來顯上一下神通，這教大家怎麼會不要十分的震驚呢。內中尤其要推鏡清道人，更比別人驚駭得厲害。一時間不但把臉上的笑容全收斂了去，並把一雙眼睛向紅雲老祖直盯著，似乎已發了呆了。

　　獨有這個身當其衝的邪神，他既不知道紅雲老祖的威名，也不知道歐陽后成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物。他所能知道的，祇是為了那冠玉少年奪去了他的血食。所以，他要把疫氣來噴倒他。

　　不料，在這目的尚未達到之際，忽又從半腰裡上來另外的一個少年，自稱是什麼歐陽后成，擋著他使他下不來手，這怎教他不氣上加氣，惱上加惱？唯一的結果，自然也祇有轉過身來，找著了歐陽后成，死命的拚上一拚了。

　　好邪神，也真有他的。他見歐陽后成一劍已是飛到，忙將身子向旁一閃，比已躲過了這一劍，便又將口一張，從口中吐出了一根鐵棍來，即拿了在手中，向歐陽后成迎敵著。

　　歐陽后成一見他將棍子迎了來，自然再接再厲的，又把一劍飛了去。何況，他的這柄寶劍，便是銅腳遭人賜與他的那一柄雄創，別種的厲害且不去說他，倘然遇著了什麼妖魔鬼怪，要把他們斬了去，那真是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自從他拜領此劍以後，一些妖魔鬼怪把性命喪送在這劍下的，也已不可勝計的了！

　　誰知，這一次卻使他大大的失了望，他把一劍飛去，不但沒有把這邪神刺中，反而給這鐵棍一擋，立時發出了一簇簇的火來，向著他的劍上直飛。幸而，他這劍究竟不是什麼尋常之劍，可也毀不了它；否則，卻要給這邪火燒得一片片的熔化下來了！

　　然而，饒是如此，已把歐陽后成震怒的什麼似的，暗道一聲：「好妖怪，原來你還有上這麼的一點妖法，怪不得你再如此的肆無忌憚了。但我終究是不會怕了你的，我們且再好好的來上幾個回合，看還是我的寶劍稱得強？還是你的鐵棍佔得先？」邊想邊又把手中的寶劍飛動著。

　　這劍在飛動時，真有似遊龍一般的夭矯，在歐陽后成幾乎把他全副的本領都施展了出來了。可是，約莫也戰上了幾十個回合，依舊保持著一個平衡的局面。歐陽后成既斬不了這邪神，這邪神的一派邪火，也毀不了歐陽后成的寶劍。

　　這中間，倒也是有上一個大道理的，歐陽后成的這柄雄劍，全是仗著一股純陽之氣。而這邪神鐵棍上所發出來的一派邪火，也是由於極度的戾氣所成，戾氣雖非出自於正，卻也是屬於陽的。陽與陽相接觸，而且前者的陽，是屬於極端的正，後者的陽，又是屬於極端的邪；一時三刻間，自然分不出什麼勝負來了。

　　在這裡，可又震動了一個人，他一瞧這個情形，便知歐陽后成已是取勝這個邪神不了；如欲這場惡鬥迅速的得到一個結束，勢非她也露一下臉，前去助上一臂之力不可的了。於是，她也不能再顧到什麼，在很尖銳的一聲叫喊之下，即從一個山峰上跳了下去，立時使得在旁陣的一般人們，眼簾前不禁齊為之一亮。

　　原來這從山峰上跳下來的，卻是一個十分美貌的妙齡女子，這並非別一個，乃是歐陽后成的夫人楊宜男到來助陣了。

　　那邪神本不是一個什麼好東西，一見有這麼美貌的一個女子加入戰陣中，把他一腔的慾念都撩撥了起來了，恨不得馬上就走去摟住了她，把她作一口水吞入了肚去。當下，也即捨去了歐陽后成，把鐵棍使得風輪一般的快，向著楊宜男迎了去。

　　豈知道楊宜男放出來的那柄劍，乃是一柄雌劍，秉著一股純陰之氣，不論那一種的邪火都能撲滅的。這邪神如今仍欲仗著這棍，仍欲仗著這棍上所發出來的一派邪火，在她的面前賣弄威風，這真太有點不知自量了。

　　因此，楊宜男一見他把鐵棍打了來，祇是微微的一笑。在這一笑之中，早又把那柄雌劍放出，迎著他那鐵棍亂刺，像似不怕那頑鐵會折了她的劍鋒似的。果然，在這一次的接觸之中，這鐵棍已是失去了它先前的那一種威風，不但沒有一星星的火在上面發出來，祇聞得砰的一聲響，早已折為二段，把那大的一段，墜落在地上了！

　　這一來，真使這邪神驚悸得丟了三魂，喪了六魄，那裡再會有一些些的慾念存留在胸中，僅有的一個思想，那就是，趕快想個法子離去此間，保全了這條性命罷。

　　可是，天下沒有這樣子便宜的事，或進或退，都可以由得他一個人作主的。他如今既已失敗到了如此的一個地步，他的性命也就握在對方的手中，早成了來得去不得的一個局面了。正當他欲逃未得之際，楊宜男的一柄雌劍，已直向他的腦間刺了來。同時，歐陽后成生怕他夫人或有萬一之失，也把他的雄劍飛了來，齊向這邪神的腦際刺下。

　　你想，單是一柄雄劍，或單是一柄雄劍，或者尚嫌勢孤，不能就把這邪神制服得下，如今既是雌雄合作，雙劍齊下，何況，又正值這邪神已是勢窮力蹙，連手中的武器都折斷了的時候，怎還會讓他逃到了那裡去，怕不一下手，就把他斬為幾段了麼？

　　果然！祇見在二道白光騰繞之中，這邪神已是向地上仆了去；無疑的，他的這一條性命，已是喪在他們這雌雄二劍之下了。這在他們一雙夫婦，算是已了卻去一件心事，心中當然是十分歡喜的，忙各把自己的劍收了回來。可是，當他們舉眼向地上一望時，不免又使他們齊吃一驚，不約而同的，都從口中吐出了一聲啊呀來。

　　原來這邪神既已給他們斬卻，照理地上應橫陳著她的屍首；誰知，現在這地上竟是空空的一無所見。照此看來，莫非在劍光尚未飛到之前，已給他遁走了麼？那他的神通，也可算得廣大的了，怎麼會教他們不吃驚呢？

　　他們正愕然相對著，好似得不到什麼主意的樣子，忽又聞得哈哈一陣大笑，破空而起，連山谷間都為之震動似的。這倒又把他們從錯愕的情緒中，驚醒了過來了。忙循著這笑聲傳來的方向，擡起頭來一瞧時，方知發出這一陣笑聲來的，並非別個，卻正是紅雲老祖！

　　紅雲老祖一見他們二人望著他，又發出一聲大笑來道：「哈哈，你們也知道我剛才這般的大笑著，究竟為了什麼事情麼？不瞞你說，我正是在笑著你們二個人，目光太是不能及遠了。依著你們想來，以為你的這雌雄二劍，同在一個時候中放了出來，那是何等厲害的，萬不料仍會給這個怪東西遁走了去，所以要錯愕到這麼的一個樣子。

　　「但是，你們沒有放大了一個圈子再想上一想，須知道，這個怪東西果然不是怎樣了不得的人物，可是在他的後面，卻還有上一個保護人。這個保護人，那是誰都知道他有上一個大來歷的。以這麼一個大聲來歷的人，又當著這許客人的面前，他難道肯坍這一個大台，而不把他這被保護人救了出去麼？你們祇要這般的一想時，也就可恍然大悟，而不致有一些些錯愕的了。」

　　他們給紅雲老祖這麼的一提醒，果然都是恍然大悟，原來這東西的得能從他們的劍下遁走了去，並不是他自己真有什麼了不得的本領，實是鏡清道人把他救了去的呢！

　　可是，在鏡清道人這方面，卻覺得這幾句話尖刻之至，未免太把他挖苦得厲害了，也就把手拱了一拱，高聲的向他叫著道：「站在那面的那一位，不就是大名鼎鼎的紅雲老祖麼？請了，請了！你說我大有來歷，這是你在挖苦我了。其實，如今立五湖四海之內，能承當起這四上字的，恐怕祇有你一個人罷。別的且不必說，單是令高足的那一套劍法，就是何等的能露臉啊。祇是我替你想來，你本是與人無忤、與物無爭的一個人，大可在洞府之中逍遙自在．如今，卻來到這是非之場，未免太有些兒不合算罷。」

　　紅雲老祖一聽他說這話，不禁又哈哈大笑道：「這些話你可不必向我說得，還當返躬自省一下。你不也是大可在冷泉島上逍遙自在的充當你的長春教主的，為什麼又要來到這是非場中呢？」

　　不知鏡清道人聽到這話後是如何的回答？且待第一百四十三回再說。

第一百四十三回　黑幕上高張遁去妖道　病魔活躍累煞群雄

　　話說鏡清道人正說紅雲老祖大可在洞府中逍遙自在著，犯不著到這是非場中來。卻不料紅雲老祖就拿了這句話，反過來詰問著他；意思就是說：「你本也是一個世外閒人，和他們這幾派都沒有一點兒的關係的，為什麼也要投到這漩渦中去，並還替他們充當起台主來呢？」這一來，可反駁得鏡清道人噤口無言了。

　　紅雲老祖便又笑著說道：「如今你既很高興的到這裡來得，我當然不敢怎樣的貪懶，也要奉陪上你一下，免得你興寂寞之感呢。」

　　紅雲老祖的話，竟是這麼的越說越尖刻，而且尖刻得有些使人難堪，鏡清道人不論他是怎樣的有涵養工夫，可也有些惱羞成怒了，便也大聲的說道：「好，你要到這裡來，你儘管可以來，誰也管不了你。現在，不論你是有怎樣的一種妖法，盡請你施展了出來罷，我是決不會懼怕你的！」

　　在這幾句話之下，儼然的有上一種安迭美敦書的意味了。跟著，又很快的幾步走上台去，並走到了那個旗架之前，祇一舉手之間，早把架上插著的那一面很大的三角旗拔在手中，旗上繡背的那個邪神，卻已復了位了。便又疾步走向台邊，即舉起了那面大旗，遠遠的向著四下的山峰間招展了起來。

　　真也作怪，當他祇把這旗向著空中一招展時，凡是崑崙、崆峒二派中人，暗伏在山峰間偷瞧他舉行這個大典的，都覺得有一種森森的寒意，向著他們的身上襲了來，不自禁的大家打上了一個寒噤，祇有幾個道力堅厚的人，或者一些也不受影響，可算得是一種例外。

　　當第二次招展時，這旗幅像似隨著這招展之勢，而逐漸的擴大了起來。一轉眼間，不但把天地間一些黯淡的星月之光都遮蔽了去，並颼颼颼的起上了一陣風，把全個山峰間的燈火一齊吹熄。於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辨五指。而在這洞黑之中，耳聞得吱吱吱的一片鬼叫之聲，並時有冰冷的東西，在有一些人的身旁擦過，顯然的一般妖魔鬼怪，乘著這天昏地黑的當兒，都大大的活動起來了！

　　此後，鏡清道人大概還是不住的把這旗招展著，因為這寒意更是比前加重，而這些妖魔鬼怪在暗中的活動，也更是比前厲害了起來，最後，又聞得一聲霹靂，轟然而起，倒又像把以上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了一下，一切齊歸於寂靜了。

　　然而，放著有這許多的能人在山上，終不能聽鏡清道人這麼的肆無忌憚下去的。在這裡，早有一個反動派攘臂而起了。他先是高高的叫罵上一聲道：「嘿，這是怎樣不堪的一個玩意兒，恐比之江湖上『偷天換日』這一套戲法，還要不值錢，竟會有這張臉，在我們的面前施展了起來麼，嘿，第一個不服這口氣的，就是我，我準要來破你這個妖法了！」

　　當他說這話的時候，便又聽得半空中起了一陣什麼響，大概是把什麼一種的法寶祭了上去。果然，接著祇見遮蔽著天空的這一張黑幕，已是掀去了一角，有一些星月之光，漏了下來，隨後又逐漸的再把這黑幕掀去了一些，掀去了一些，到得最後，重又恢復了原來的那個樣子。並在一瞬之間，佈滿在全個山峰間那些密如繁星的燈光，復突然的一齊亮了起來了。

　　但在這裡，卻發見了一樁出人意外的事，那是鏡清道人同著他的一股男女弟子，已是走得不知去向，祇淒清清的、孤零零的，剩下了一座空台了。照此看來，鏡清道人大概為了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前，沒有這臉可以遁走了去，還恐有人追上去和他過不去，所以布下了這一重黑幕，作他退卻時的一種掩護呢！

　　而閃閃作光的兩顆金丸，這時候卻兀自在半空中跳蕩個不已。以意度之，所謂法寶也者，莫非就是這兩顆金丸？仗著它的神威，竟把這沉沉的黑幕衝破了。就在這個當兒，卻見有一個人，把手向著空中一招，這兩顆金丸便以乳燕歸巢般的，向著他的手掌中墮落了下來。

　　原來，這個人並非別個，正是崆峒派的中堅分子董祿堂。他乘著這個好機會，也把他的本領賣弄上一下了。紅雲老祖瞧到以後，也含笑贊說道：「你這一下子很是不錯，也可使鏡清道人受到很好的一個教訓了。他仗著他的一點妖法，自以為高明的了不得，老是喜歡把什麼幕，什麼幕布了出來。不料，那霧幕既已失敗在我的手中，如今這漫天夜幕又為你所破。此後，他大概不敢再如是的輕率從事罷。」

　　紅雲老祖說完這話以後，又向著紅姑所站立的地方望了去。卻見紅姑已是甦醒，早從地上站了起來了。他便把手拱了一拱道：「紅姑道友請了，現在道友盡可把心懷放下。你瞧，令郎不是已得安然出險，並從那面山坡上向你走了來麼？」邊說邊向著山坡上指了去。

　　紅姑依著他所指處望去，果見陳繼志已是同著那個童女，肩並肩的從那山坡上走了來，正不知他們在剛才那一刻兒是停留在那裡的。陳繼志一見母親十分慈愛的望著他，忙把兩手招動著，一張臉上都佈滿了笑容了。於是，紅姑不特是驚喜交集，而且有些感慚交併的樣子。驚的是，繼志竟得安然脫離虎口，喜的是，母子又得重逢，骨肉團圓；感的是，紅雲老祖竟是如此的熱心，替他把繼志救出，慚的是，自己枉為一個有名人物，在這個事件中，竟是一些兒本領也沒有顯出來，到頭來還仍須仰仗著人家呢！

　　紅雲老祖卻似已瞧穿了紅姑的心事，忙又向她安慰道：「都是道友，一點兒也不必慚愧得，更不必向我感謝得的。你道友具有高深的道法，那是誰個不知道，難道說還會敵不過那個妖道，不能把這孩子從妖道的手中救出來？祇是母子之情，關乎天性；心曲間一縈繞著這一類的事情，自不免事事都要覺得減色。而我們一般局外人，卻是受不到這種影響的。乘此為你道友幫上一個忙，這不也是不可多得的一個機會麼？

　　「而且，近來一般修道的人們，正盛唱著毀性毀情之說，其實，這是完全不對的。如今，能得你道友出來作上一個榜樣，使大家知道天道與人情原是並行不悖的。這是再好沒有的一件事，而也是我所十分贊成的呢！」

　　紅雲老祖的這一番話，竟說得這般的委婉，他不但沒有一些自矜之意，還把紅姑推崇備至，勸她不必因此而自慚。須知這正是他能受人欽敬的地方，這當然使得紅姑深深的有上一種感動，不免又出於衷心的，向著紅雲老祖好好的致謝上一番。

　　這時候，陳繼志卻已飛速的跑上幾步，走到了紅姑的面前。紅姑再也遏抑不住洶湧而起的這一股熱情了，即把繼志拖了起來，向著他的滿臉間吻了去。而為了樂極了的緣故，竟不自覺的有兩點熱淚掉落了下來！

　　那個張姓的童女，卻站在他們的旁邊，舉起一雙眼睛，呆呆的望著他們，像是頗為羨慕的樣子。紅雲老祖見了，便又向著紅姑說道：「站在你道友身旁的這位小姑娘，我看也是很有些來歷的。因為，如果沒有來歷，也不會遭到這般的大劫，和令郎會合在一起了。現在，道友不如就收她作上一個徒弟，傳授他些道法和武藝，使他可以有上一個成就，這或者也可說是一種緣法呢。」

　　紅姑最初一心都在他愛子的身上，旁的事一點也不曾注意到。如今聽紅雲老祖一說，方把那個小姑娘細細的一瞧視。見她雖不怎樣的美麗，卻是生得很為白淨，頗有小鳥依人，楚楚可憐的一種神氣。當下，倒也把她喜愛了起來。便把頭點上一點道：「瞧這女孩子的根基，倒也很是不錯，祇可惜我的本領也有限之至，縱把她收在門下，恐怕不見得會有怎樣的成就罷。」紅姑雖是這般的謙遜著，卻顯然的已是答允下，把這小姑娘收為弟子了。

　　好個小姑娘，倒也機靈之至，即向紅姑之前跪下，拜起師來。這一來，可又把紅姑喜歡煞了，當為取名鳳姑，後來也成為一個有名人物。暫且按下不表。

　　單說：當把那童男童女開刀之際，已是到了五更時分，後來，又經過了這一場的紛擾，早把這黑夜度過，又見一絲絲的曙光，從雲端中漏了下來，映照在山峰之上了。當下，鏡清道人既已逃歸洞中，這典禮也就不結束而結束。一般私來這個山上，伏在山峰間觀禮的人們，便也分路各自歸去。紅姑當然也挈帶了他那愛子和新收的徒弟，一齊回到了雲棲禪寺中。

　　這時候，為了邛來山擺設擂台之日，已是一天近似一天，四方來打擂台之人，確是來得不少。而來的，又以這雲棲禪寺為駐足之地者居多。這一來，這雲棲禪寺居然成為邛來派以外的各派能人，集合起來的一個總機關了。

　　不料，在這祭旗未成的一二二天後，又發生了一樁非常的事件，幾乎把這頂禮佛祖的梵宮，變成為一個容集病人的醫院。

　　原來：凡是住在這雲棲禪寺中的一般人，不論是那一個，就是道理高深如崑崙派的金羅漢呂宣良，笑道人，崆峒派的楊贊化、楊贊廷，素來不知道什麼叫作病的，如今也一齊的病倒了下來，而且病得非常沉重，都是呻吟之聲，不絕於口。

　　獨有一個智明和尚，不知是否為了他的道法更比一般人來得高深，還是為了別樣的緣故，他卻並沒有和別人一般的病倒。祇是，病倒在床上的，有這麼許多人，不病的，卻祇有他一個，旁的且不說起，祇要到東邊去問問，西邊去瞧瞧，也就夠他受累的了。何況，他素來是善於替人家治病的，不論那一類的丹散丸藥，他都很現成的有著在手邊。

　　但這一次拿了出來，給這些病人服用時，不但是一點沒有什麼效驗，反而日見沉重。這怎教他不於受累之外，還要暗暗的生驚呢！經他仔細的推想上一陣後，不禁恍然有悟道：「嘿，真是該死，我也給他們鬧得糊塗了。他們現在所患的，那裡是什麼尋常的病症，定又是鏡清道人在暗中搗著鬼，真的布起那『落魂陣』來了，大家還以為他祭旗不成，已是把這件事情停止了進行，真是太不知鏡清道人的了。」

　　隨又在袖中占上一課，果然在卦象上，見到有被小人暗算的一種光景。這更把他著急得什麼似的暗道一聲：「這可怎麼好，講到我的能為，充其量，也祇好說是對於佛典有上特異的一種澈悟罷了。若是要我立於對壘的地步，去和鏡清道人鬥著什麼法，這是絕對的幹不來的。如不經過一番鬥法，而把這『落魂陣』破了去，又怎麼能把這病倒在床的許多人救了過來呢。難道我竟眼睜睜的瞧著他們這許多病人，一天天的沉頹了下去，而不替他們想上一點兒的方法麼？」

　　當他盡自這麼的焦慮著，依舊束手無策；而這病倒在床的許多人，他們的病勢卻更是沉頹了下來，眼看得一個個都是去死已近了。就中，尤以甘瘤子病得最為厲害，祇剩下了游絲似的一口氣；祇要這一口氣也不存留著，便要嗚呼哀哉了。在這時候，他的女兒甘聯珠，同著桂武，也到這雲棲禪寺中來了。

　　他們倆夫婦的到這裡來，原是為了陳繼志被人劫去，前來探視紅姑的，卻不料甘瘤子同著蔡花香都病倒在這寺中。甘聯珠自從那一回進出娘家以後，即沒有見過他父母的面。桂武也是同樣的情形，差不多已和岳家斷絕關係的了。

　　如今，忽然聽到了這一個惡消息，在桂武還沒有覺得什麼；甘聯珠卻究竟關於骨肉之親，這顆心就亂得什麼似的。便和桂武商量著，立刻要去省視她的父母一下，斷不能真把他們二老視作路人一般的！

　　桂武沉吟道：「在理，我們都得前去省視他們二位老人家一下的。祇是自從我們一同逃了出來以後，你父親不是氣憤憤的在外面宣言著，此後再也不承認和我們有什麼的關係存在了麼？現在，我們前去探視他，倘然他仍消不去以前的這一口氣，對於我們不但是拒而不納，還要把我們大罵一場，這不是太沒有面子了麼。所以，你還得好好的考量一下為是。」

　　甘聯珠毅然的說道：「這一點也用不著什麼考量的；你既然不太願意去，讓我一個人去也好。不要說他們二位老人家祇是把我大罵一場了，就是把我打上幾下，甚至於怎樣嚴重的責罰我，也一點都沒有什麼要緊，究竟他們是父母，我是他們的女兒啊。至於什麼面子不面子的話，更是談不上的了！」

　　一個性情素來十分溫和的人，忽然間大大的變了樣子，竟是這般的固執己見起來，這當然要使桂武在暗地吃上一驚的。當下，也祇能順著她的意思，說道：「我也祇是這麼的說了一句，並不是真的不願意去。你既然如此的有孝心，我當然應該陪伴著你前往的。現在，我們就走罷。」

　　甘聯珠這才回嗔作喜，即同了桂武，向著他父母臥病的所在走了去。這是很大的一個僧寮，甘瘤子和著蔡花香分臥在二張床上。

　　當他們夫婦倆走入房去的時候，滿以為他們一雙老夫婦，定有上怎樣的一種表示。惟不知這種表示，究竟是屬於好的一方面的？還是屬於壞的一方面的？萬不料，甘瘤子僵臥在床上，好似死了去的一般，早已失去了一切的知覺；那裡還會對他們有什麼表示。

　　蔡花香的病狀，雖比較的要好上一些兒，但也昏昏然的睡著，並沒有聽見他們走進房去。經甘聯珠立在床前，不知叫上了好多聲的媽媽，好容易方把她從昏睡中驚醒，慢慢的把一雙倦眼張了開來。然當剛剛張開眼來的時候，一雙眼珠仍是呆滯無神，像似什麼東西都沒有瞧到的樣子，又歇上一刻兒後，方從眼瞳中射出些兒異光來，顯然的已是瞧到了甘聯珠，並已認識出她是什麼人了。立刻從喉際放出了很低弱的一派聲音來道：「啊呀，聯珠，原來是你來了麼，這真是我做夢也沒想到的。」

　　剛剛說完這句話，似又瞥見了立在甘聯珠肩後的桂武，便又接著說道：「哦，桂武，你也來了，你是陪他同來的麼？好，總算你們有良心的，在這個時候還來瞧視我們一眼，祇恐……」她一說到這裡，大有悲喜交集的樣子，紛歧的情感，在她的胸間衝動得很為厲害，倒又使她說不下去了。

　　甘聯珠一瞧到這種情狀，頓時心中也覺得有說不出的一種難過。並又想到，媽媽待我究竟是十分慈爰的。當我從家中逃出來的那一天，他老人家雖也虛應故事的，在第二重門口攔截著廝殺，可是她所用的，卻是一個木槍頭。並在槍頭上面掛了一串珍珠寶玉，這是她何等真心的愛我呀！卻不料一別數年，今天得見他老人家的面，已是病到了這一個地步，怎教我不要十分的傷感呢！

　　於是，兩行熱淚，不自禁的從眼眶內掉落了下來。一壁說道：「媽媽，盡請放心，爹爹和媽媽的病勢，看去雖有些兒沉重，其實不是沒有救的。現放著有女兒一個人在這裡，不管要經過怎樣的困難音定要設法去乞取些靈丹仙露來，讓你們二位老人家可以早占弗藥呢！」

　　蔡花香一聽這話，不禁又低低的嘆上一聲道：「唉，聯珠，你的這句話雖是說得很有孝心，不枉我平日疼了你一番，可是，在事實上卻有些兒辦不到。你難道不知道，我們所得的並不是尋常的病症，決非什麼仙露靈丹所能療治得好的麼？」

　　甘聯珠聽他母親竟是如此說，倒不免呆了起來，好半晌不能有什麼回答。蔡花香便又接著說道：「唉，聯珠，你難道還沒有知道鏡清道人『落魂陣』的這樁事情麼？現在病倒在這裡的，不止是我和你爸爸兩個人，便是有上高深的法力的幾位道友，都也免不了這一個浩劫。唯一對付的方法，除非去攻破這個『落魂陣』，否則，就沒有什麼挽救的方法了。然而，聯珠，這是何等不易辦的一件事。試問，又豈是你的能力上所能夠得到的呢？」

　　甘聯珠聽了，更為默然，像似在思忖著一個什麼好辦法。蔡花香又說道：「你的能力雖有些兒夠不到，但是我看你的那個媽媽，她的本領卻要比你好上幾倍，倘能從家中把她找了來，你們一同前去冒上一個險，這倒是無辦法中的一個辦法。聯珠，不知你也能幹這件事情麼？」

　　這時候，甘聯珠的臉上，突然的顯露出一派堅毅之色道：「為了要救你們二位老人家的性命，不論怎樣的險，我都情願去冒，就是不把那位媽媽找了來，也是一點沒有什麼關係的，請媽媽放心罷。」

　　不知甘聯珠究竟是獨個兒去破陣，還是邀了那位媽媽來同去？且待第一百四十四回再說。

第一百四十四回　發孝心暗入落魂陣　憑勇氣偷窺六角亭

　　話說甘聯珠同了桂武走出了甘瘤子夫婦的病房以後，又去探視了一下紅姑，不料也是一般的病倒了，並病得非常的沉重。甘聯珠不免在心中忖量道：「果然我媽媽說的是實話，像姑母這樣一個極有根基的人，也都會病得這般模樣的了，這可見得鏡清道人所布設的那個『落魂陣』，是如何厲害的一件東西啊。」

　　當下，她更是有上了一個決心，不論要經過如何的一種困難，她都得去這「落魂陣」中探上一遭，倘然僥天之幸，能破得這「落魂陣」回來，那不但他的父母有重生之望，更不知救活了事少人的性命呢，萬一事情竟是不濟，連她自己都陷落在這「落魂陣」中，那她為了這許多人而死，也是很值得的，少不得江湖之上，將來都要把他甘聯珠的這個名字傳說了開去呢！

　　祇有一個問題尚待解決的，那便是，還是由也獨個兒一人前往？還是真的去找了她那位媽媽來同去？講到彼此有幫助的話，自以二人同去為是。不過，她的那位媽媽，現在並不就在這裡，在這回家去一來回之下，少不得又要費上不少天的工夫。這中間究竟有沒有什麼變化，可就有些難講了。待要和桂武商量一下，或竟是和著他一同去，又想到桂武的本領，並不見得怎樣的高明。便是一起兒去，也不能有怎樣的幫助罷？

　　甘聯珠正在這般的躊躇著，桂武卻為了一樁事找智明和尚去了。忽然間，從殿的那一頭，走過了一個少年來，甘聯珠雖不認識她，他卻像似認識甘聯珠的。在點頭招呼之下，即這麼兜頭的問上一句道：「你不是甘聯珠小姐麼？令尊和令堂這幾天聽說病得很為厲害，你莫非就為他們而來的麼？」

　　那少年不但認識她是什麼人，並還明瞭了一切的情形，這倒使甘聯珠有些駭詫起來，一時間不知應該怎樣的回答。那少年又笑著說道：「甘小姐，你不是要去破這『落魂陣』麼？講到你小姐的這一分能耐，要去破這『落魂陣』，或者並不是怎樣的難事。不過，有一點你必須注意的，你對於這邛來洞中的路徑究竟熟不熟？這『落魂陣』又設在洞中的那一部，你可知道麼？」

　　這二句話，可把甘聯珠問住了！果然，她對於這些個事情，是一點兒也不知道，不免更是把一張臉呆著。但在一個轉念間，又想到，他既這般的向我問著，莫非他對於以上的這二點，倒有些知道的麼？我不妨向他問上一句，因此，他先向那少年望上一眼，然後問道：「如此說來，你對於那邊的情形，莫非倒是十分熟悉的麼？」

　　那少年一聽到這個問句，好似入場應試的舉子，得到了一個十分合手的題目，馬上就可有很得意的一篇文章做出來，倒把他喜歡得什麼似的，即向甘聯珠回答道：「這個自然，我可說是在那邊生長大了的，對於那邊的情形，怎麼還會有不熟悉之理呢？你如果肯信任我的話，准由我領你前去就是了！」

　　甘聯珠又向他望上了一眼，似乎不能就決定下來的樣子。那少年便又說道：「甘小姐，你可不必疑慮得，須知我並不是什麼歹入，我姓馬，名喚天池，前兒令堂曾到洞中去探視過一遭，也是由我把內部詳細的情形告訴於他的呢。」

　　剛說到這裡，遠遠的望見桂武已是從智明和尚那裡走了回來。馬天池也很是機靈，似乎已明瞭了甘聯珠的心事，不願把這些事情在桂武的面前提說得的，便匆匆的說道：「我看，此去以在晚間為宜，甘小姐如果真要去的話，今晚我在寺門外邊等待著你就是了。」

　　甘聯珠微微的一點頭，馬天池也即走了開去。到得晚間，甘聯珠見桂武已是睡熟了，即把全身結束停當，又把一柄刀暗藏在身上，即偷偷的走出房來，到了大殿外的一個院子中。她是具有輕身縱躍的工夫的，這時候寺門雖是緊緊的關閉著，經不得她把工夫略略的一施展，早已躍出重垣，到了寺外。

　　在星月之下望了去，祇見那個馬天池果然已靜靜的等候著在那裡。一見甘聯珠躍出牆來，即迎了過來道：「此去邛來山，如能駕雲的話，那是不消片刻即到，倘然步行而往，可也有些路程。我們還是趕快上路罷。」

　　途次，馬天池又把洞中的內容，略略的給甘聯珠講解一下道：「這『落魂陣』我雖沒有親自進去看過，卻聽說是設在洞後靠著西面的那一邊。一切的情形，也和從前所傳說的那『八門金鎖陣』相彷彿，共分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個門；凡是要走進這陣中去的，須揀著生、景，開三個門走，那是一點沒有什麼危險的。倘然誤入了傷、驚，休三個門，不免要觸到他們所暗設下的各種機關，結果難保不受重傷。至於杜，死二門，那是萬萬走不得酌；一旦誤入以後，就決無生還之望了。現在，甘小姐你祇要把這幾句話牢牢記住，到得那邊時，可說得決無妨礙的呢！」

　　甘聯珠聽到這話以後。默然了好半晌，好像要費上一點記憶力，把他牢印在腦海中似的，然後方又問道：「那麼，這『落魂陣』的總機關部，又設在那裡？我對於它的內容，雖是一點兒也不知道，然照常理想來，它總該有上一個總機關部的罷？」

　　馬天池道：「不錯，是有一個總機關部，那是一個很大的亭子，你一走進了這陣中，不論從那一面望了去，都可望得見這個亭子，可是，你如果不諳習陣中的路徑，不但儘管你怎樣千迴百折的繞走著，總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即，恐怕還有陷落在陣中的一種危險呢。在這亭子之中，卻供設了一面『落魂陣』的陣旗，和著一個招魂幡。在這陣旗之上，有一位邪神鎮守著。招魂幡上，那是列滿了許多被蠱人的年庚八字。你如能衝入這亭中，把這陣旗撕毀了去，再把這招魂幡奪了回來，那不但是令尊和令堂，凡是病倒在那雲棲禪寺中的一般人，都有沉痾頓失，霍然而愈的一種希望了。」

　　甘聯珠聽他如此的說下去，倒頗覺得津津有味，便又問道：「陣中的路徑，又是怎樣的，你可知道不知道？想來總有上一個秘訣的，要依著如何的步伐走了去，方可不致迷途呢？」

　　馬天池笑道：「這雖是極重要的一樁事情，其實，知道了它的秘決，卻是簡單之至。祇要記著，紅旗插在那個地方，就向那個地方拐彎就是了。至於步伐，可毋須注意得，因為，你祇要揀著生、景、開三個門走，那邊是沒有什麼暗機關藏設在地下的，不論用怎樣的一種步伐，都可安然前進啊！」

　　至是，甘聯珠對於這『落魂陣』的內容，已是知道了他的一個大概，也就覺得沒有什麼可以再問得的。祇是不住的在忖念著，怎樣的衝進那亭子中去，把這落魂陣旗撕毀了去，又把那招魂幡奪取了來？祇不知這亭子中可有不有什麼人守衛著，難道祇是一座空亭麼？

　　她一想到這個問題時，不免又脫口而出的問道：「那麼，鏡清道人可在不在這陣中？莫非就由他親自守衛著這座亭子？」

　　馬天池道：「這當然是他的一種專職。不過，說他一天到晚都在這陣中，那決計也是不會的。」當他們說話的時候，不知不覺的，已是走到了邛來山下。祇見馬天池兩手齊舉，向著甘聯珠不住的搖著，意思是向著他說：「現在已是走到了他們的勢力範圍以內，此後不可再開口，免得給他們聽了去罷。」

　　哭道人在旁門左道的一方面，有上一種不可思議的能為，甘聯珠早聽人家給他說起過。如今，再加上一個鏡清道人，也是邪教的魁首，和他狼狽為奸著，不言而喻的，當然更把他的這種能為擴大了起來，什麼千里眼、順風耳種種的神通，或者在他們竟是不值一笑的了。因此，他得到這個警告後，也就嚇得一句口都不敢開。

　　不一會，他們已到了山上，馬天池便悄悄的引著甘聯珠來到洞後，一到了西面的那個角上，即把腳步停了下來。甘聯珠知道已是到了剛才所說過的那個地點，祇要從這裡走入洞去，那『落魂陣』便近在咫尺的了！

　　可是，就這星月之光望了去，見這個石洞竟是實篤篤的，未有一些些的裂隙露在外面；又從那裡可以走進洞去呢？正想要向著馬天池偷偷的問上一聲，卻見馬天池在做上一個手勢之下，又悄悄的把小小的一個紙片遞了過來，正不知他在什麼時候寫好了這一個紙片的。隨又見他詭秘得同鬼魑一般的，向附近的一個山谷中沒了去，轉眼間即失其蹤跡。

　　甘聯珠瞧到這般的一個情狀，倒不禁暗自好笑道：「這姓馬的也真是有趣，剛才在路上的時候，指手劃腳的說著，那是何等的起勁。現在一到了這個山上，又膽小到了這般的樣子，倒教人猜料不出他是一個什麼人呢？」一壁也就著星月光之下，把他遞過來的那一個小小的紙片望了一眼。祇見上面寫著道：

　　「就現所立處，伸一掌過頂，試於石洞間捫按之，當可得其機括之所在；而暗藏之一石門，即可隨手而辟。入後，再伸掌過頂，於洞上一按，此石門即又密閉如前矣，出洞時，亦可依此辦理。

　　「又由入洞處，行至陣前，尚有一程路；前進時，須踏准左三右四之步數；至一彎，循之左向而轉，則又變為左二右三，於是乃至陣前矣。」

　　甘聯珠看完以後，便把這紙片向著衣囊中一塞，又暗自想道：「照如此看來這兩個妖道的本領，雖說是怎樣的大，怎樣的大，卻也祇是具有順風耳的神通，對於千里眼的一種工夫，還不見得如何的高明，所以那姓馬的上山以後，雖不敢再說什麼話，卻還敢寫了這紙片遞給我呢。」

　　其實，他尚不知道，這兩個妖道可真是了得，他們對於千里眼的神通，和順風耳的神通，卻是一般的來得高明的。祇為了那姓馬的也有一道神符佩在身邊，便把他們的這兩種神通阻隔著，發生不出什麼效力來。而姓馬的所以上得山來不再開口，也祇是慎重將事，唯恐有失的一種意思罷了。一壁甘聯珠也就按照著紙片上所寫的那些話，依著次序一步步的做了下去。

　　果然，事情很是順手，一會兒，已是把這石門打開，接著，又把這石門重行闔上。然後，按著左三右四的步伐走了去，拐上了一個彎後，又把她的步伐變換為左二右三。最後，已是一無阻礙的，到得一個陣前，這當然就是那「落魂陣」了。

　　甘聯珠到了這個時候，不免把全副精神都打了起來，忙先立在陣外略遠處，把全陣的形勢仔細一打量時，祇見這陣的外形，是作八角式的；而在每個角上，都開了一個門，大概就是馬天池所說的那休，生、傷、杜、景、死、驚、開的八個門了。陣門和這連著的牆垣，都是十分的高峻，所以在陣外立著，卻瞧不見陣內是怎樣的一種情形，祇覺得有一種森森然的氣象。

　　甘聯珠看了一會，既然也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便想走入陣去。可是，在這裡，卻發生了一個困難了！因為，按照馬天池所說，祇有生，景，開三個門可走，其餘的五個門，走了進去，非死即傷，危險萬分，那是萬萬不可輕入的。但當她向著在她面前那個門的上面一望時，也祇是這麼很高峻的一個門罷了，卻沒有什麼字樣標出，那麼，她怎又能知道這是生門？這是死門？倘然貿貿的走了進去，竟是遇到了那不可走的五個門，不是就要遭到非常的危險麼？於是，她不免呆了起來。心中祇是不住的在忖想著，究竟是冒這個險的好？還是不冒這個險的好？

　　然而，甘聯珠畢竟不失為一個聰明人物；在一個轉念間，又給她想了過來道：「我瞧這馬天池，雖時常有點興奮過了度的神氣，可並不是怎樣魯莽的人物。在他的和我一番談話中，並在這紙片的上面，把這『落魂陣』的內容，都是敘述得何等的詳細，連小小的一些過門兒都不肯漏了去的。那麼，何處是生門，何處是死門，何處又是什麼門，那更是如何重大的一樁事情，他怎麼反會忘記了告訴我呢？哦，我明白了。定是我順著那邊走了來，現在我第一眼所瞧到的這個門，雖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門，必為生，景、開三門之一，他是知道這個情形的，所以不必再和我細講得了！」

　　甘聯珠這麼的一想時，也就把新起的這一種心事放下。同時，又得到了十分有力的一個反證，那便是，那紙片上的末一句，又是這麼的寫著道：「於是，乃至陣前矣！」此下並不再有什麼話。這不明明是關照他，就從這個門中走了進去麼？當下，甘聯珠即也坦然的走入了那門中。

　　第一件東西映入他的眼簾之內的，就是處在中央的那一個亭子，也就是這「落魂陣」靈魂所在的總機關部。甘聯珠瞧到以後，好似瞧見了什麼仇人似的，不免狠狠的瞧看了它幾眼。心中也恨不到馬上就衝到了那亭子的前面，那就可找著了那鏡清道人，有上一番作為的了。

　　然在事實上講來，這是不可能的！於是，她也祇能暫時耐著心腸，迂迴曲折的向著陣中走了去，一遇到了有紅旗插著的地方，就拐上了一個彎。可是，如是的走了好半天，對於他那所視為目的的亭子，依舊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即。有時候看來相距得已很近了，不覺十分高興的，拐上了一個彎迎過去，以為這一下子定已到達了亭子的前面，誰知，反而又較前遠上了不少。這不免使她迭次的懊喪了起來，疑心馬天池把什麼要緊的一點，或者忘記了告訴他，所以會有這種的情形發見。

　　一會兒，又是到了一個拐彎之前了。而前面又前紅旗招展著，照理，她又得向那邊拐了過去。但這一次，她比前來得細心了。在未轉彎之前，又把這地上插的紅旗仔細的打量了幾眼。在這仔細打量之下，卻又給她發見了一面綠旗，這綠旗和那紅旗是差不多一般的大小，而又插在那紅旗的前面。

　　倘然匆匆的從後面望過去，而又是粗心一些的話。那是祇能見到紅旗而不會見到綠旗的，如果是遇到了紅旗在前，綠旗在後，那又成了一個反例，祇能見到綠旗而不能見到紅旗的了。

　　於是，他有似發見了什麼寶藏這般的快活，知道她的所以這麼向前走著，而終不能到達那亭子面前的緣故，毛病完全是不在這個上面。原來，他們是把二面旗先後些並插著的，馬天池所說的見著紅旗即拐彎，定是指著插在前面的那面旗而言。如今，她匆匆的從後面望過去，竟誤紅為綠，又誤綠為紅，無怪要有這般的一個結果了。

　　至馬天池的所以沒有把這話說清楚，大概也是得自一種傳聞，連他自己都不曾弄得明白罷？更進一步說，把紅綠兩面旗這麼的並插在一起，或者也是鏡清道人所使的一種鬼計。使得就是知道見了紅旗拐彎的這個訣門的，在一個不留意的時候，也要迷起途來，而不知道這個訣門，那更是不是不必說起的了。

　　甘聯珠一把這個道理想清楚，便不再向那個彎兒上拐過去，毫不理會似的逕向前行。比到了第二個拐彎上，再仔細的一瞧視時，果然也是兩面旗一前一後的並插著，卻是紅旗在前，綠旗在後了。這一來，更把她先前的這個理想證實。

　　從此，甘聯珠遇到拐彎的所在，即以插在前面的那個旗為標準。方向既是不誤，果在不久的時候，前所可望而不可即的那座亭子，已是屹然的立在她的面前了。再一細瞧，這亭子是作六角形的，除了正中是門外，四周都嵌有明瓦的大窗。這時候卻從這些明瓦上透出了一片的燈光來，顯然的，正有什麼人在這亭子中，並把燈火點得十分輝煌的呢。但甘聯珠卻好像毫不理會到似的，祇見她坦然的向著靠上亭子左面的那一邊走了去，並把一隻眼睛置放在那明瓦的上面，悄悄的向著亭子的裡邊望了進去。

　　誰知，不望猶可；這一望之下，卻望見了十分不堪入目的一種情形。不是她自己竭力禁止著自己的話，真使她又羞又急，險些兒要叫喊了起來。

　　不知她究竟望見了些什麼不雅相的事情？且待經一百四十五回再說。

第一百四十五回　抗暴無術氣塞胸懷　倒戈有人變生肘腋

　　話說在那明瓦窗上，有一處兩瓦接榫的地方，略略的露見了一條小縫。甘聯珠見到以後，即從這小縫中，把眼睛向著亭內張了進去。祇見這亭內的地方尚還寬廣，燈火也是點得甚為輝煌。正中設了一張供桌，桌後一個大木架，架上插著了一面黑綢子的大三角旗，上面隱隱約約的，似用紅線繡著什麼神像，這大概就是這「落魂陣」的陣旗了。

　　供桌上，也放置了一個小木架，架上便插著那所謂招魂幡也者。前面陳設著供果之屬，大約在八盆至十二盆之間。這是關於亭內靜物一方面的情形。那麼，這時候可有什麼人在那裡面呢？哈哈，當然有人在裡面；如果沒有什麼人在內，祇是見到一些靜物的話，怎麼會使甘聯珠又羞又急，到了這麼的一個樣子呢！

　　原來在這供桌的前面，一併排的立上了九個人，全都是赤裸著上下身，一絲兒也不掛！真是不雅相到了極點了。他們好像正是對著那神像在行禮。一會兒，行禮已畢，又一齊轉過身來，把臉孔朝著外邊。

　　這一來，甘聯珠更是把他們瞧得清楚了。方知，站在中央的那一個是老者，在那左右二邊，每一邊卻是二男二女相同的立著，都是很輕的年紀。照這情形瞧來，那老者定就是鏡清道人，左右二邊的那四男四女，大概便是他門下的男女弟子了。

　　甘聯珠的出身雖不高，祇是一個盜魁的女兒，然在平日之間，也和大家閨秀沒有什麼二樣，總是羞人答答的，伏處在閨中的。如今，教她那裡瞧得慣這些情形，不自覺的把一張臉都羞得通紅了起來。

　　可是，她此來的目的，是要攻破了這個「落魂陣」，把他父母雙親被拘在這裡的靈魂劫了回去。決不能為了瞧不慣這些情形，即望望然捨之而去。於是，羞急盡自讓她怎樣的在羞急著，她的這個身子，卻依歸立在窗下，不曾移動得一步。

　　一壁，更把這鏡清道人惱恨得什麼似的，暗地不住的在咒詛著道：「好個不要臉的妖道，竟是連禽獸都不如的了。他不但教那些男女弟子都赤裸著身體，他自己還以身作則，這還成個什麼體統呢。若再讓他胡鬧下去，到各處去提倡著他的這個長春教，這世界尚復成為一個世界麼？別人或者畏懼他的妖法，而把他寬容著。我是敢立上一個誓，決不畏懼他，也不能寬容他，定要和他周旋一下，而見個最後的高下的。」想時，又把牙齦重重的嚙上一嚙，大有如不撲殺此獠，誓不甘休之意。

　　在這中間，鏡清道人不知在什麼時候，已把供桌間小木架上的那面招魂幡取在手中，復又走過數步，就著中央一立。那八名男女弟子，便圍著他的身體，川流不息的旋走起來。接著，鏡清道人又把手中的招魂幡揮動著，口中並唸唸有詞。當他念畢一句，那些男女弟子也接在下面，齊聲念上一句。瞧這情形，他們大概又是在作什麼妖法罷？甘聯珠一瞧到了這裡，再也忍耐不住，便想從腰間拔出那一柄刀來，大叫一聲，從外面殺進亭去。

　　可是，就在這個當兒，又瞧到了一件驚駭得出人意外的事情了。

　　祇見鏡清道人忽然停口不念，並把招魂幡遞給了旁邊的一個男弟子，卻用騰了出來的那支右手，向著空中虛虛的一招。接著，便又是微微的一笑。原來，在他手掌之中，已招得了一件東西了。隨又展開手掌來，把這件東西向著空中一拋，這東西便屹然停立在空中不復動，好像很平正的粘了在那裡似的。那正面卻又對著甘聯珠所站立在下面的那個窗戶，更使甘聯珠瞧得一目了然。

　　在這一瞧之下，任她怎樣的說著不畏懼鏡清道人的妖法，但到了這個時候，卻也使她不得不有些畏懼起來。可是，虛貼在空中的這件東西，既不是什麼飛刀，也不是什麼飛劍，更不是什麼其他的武器。說出來，也平常得很，卻祇是在陣外的時候，馬天池所遞給他的那個小小的紙片。

　　你想，那紙片明明是藏在甘聯珠的衣袋之中的。如今，祇經鏡清道人在空中這麼的一招，即一點也不覺得的給他招了去，這怎教甘聯珠不要大大的驚駭了起來呢。而且，由此更可得到一個有力的證據，她的偷偷走入這「落魂陣」來，並偷偷的站立在這裡窺探他們的行動，已是完全為鏡清道人所知道的了。而以鏡清道人這麼手段狠辣的一個人，既事先把他衣袋中的那個紙片招了去，賣弄一下自己的本領，怕不在接踵之間，又要用什麼法子來對付著她麼？

　　然而，甘聯珠畢竟不失為一個將門之女，當那紙片給鏡清道人招了去以後，她這麼惴惴的恐慮著，也祇是一剎那間的事。在一個轉念間，倒又覺得，她自己原是立志要和鏡清道人拚上一拚的。如今這妖道既先來找著她，那是好極了，她要怕懼些什麼呢。甘聯珠這麼的一想時，膽力不禁又壯了起來，即把腰間的刀一亮，大聲的叫喊著道：「好個不要臉的妖道，這是什麼的一種妖法，也值得如此的賣弄的。你姑娘現在來找到你了。」

　　但當她剛把這話說完，尚沒有離開那窗戶之下，卻見鏡清道人又是微微的一笑，又是虛虛的一招手。甘聯珠早已身不由主的，被攝在半空之中，隨即如飛鳥一般的，投入中央的那個門中去了。比及到了那亭子的裡面，剛要經過鏡清道人的前面，鏡清道人祇虛虛的比擬著，略把手向下一按，甘聯珠的這個身子，便又輕得如落葉一般的，向空中飄了下來。轉眼間，已是端端正正的，立在鏡清道人的面前了。

　　好可惡的妖道，他一見甘聯珠已是被攝而至他的面前，心中好不得意。即做出一種十分輕薄的神氣，斜著眼睛向她睨上了幾眼，然後，方又笑著說道：「啊呀，甘小姐，我們真是不恭之至。不但對於你的光降陣中，沒有派人遠迎得，而且因為正在作著一種特別法事的緣故，我們這許多人都光著一個身子，竟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得，這總要請你加以海涵的啊！」

　　這時候，甘聯珠的心中，仍是十分清楚的。一見鏡清道人竟是對她這般的嘲弄著，直把她氣得怒火直冒，馬上就想舉起手中的那一柄刀來，把這妖道的胸間刺成了一個透明的窟窿。然而，她又那裡知道，她已被攝在這妖道的妖法之下，怎能再由她做得一分的主。所以，儘是由他用足了平生之力，執刀的那一隻手，卻像被定住了在那裡的一般，一分一毫都不能向外推動得！

　　這一來，不免使她更是氣上加氣，惱上加惱，連得兩個眼睛中，都似乎有火星直冒出來了。鏡清道人一見這個情形，不由得又哈哈大笑道：「唉，甘小姐，你也不必這般的氣惱，倘然為此而氣壞了自己的身體，那是很不值得的呢。其實，你不知道，我的不讓你把刀揮動著，也是十分體恤你，不使你白白費力的一種意思。因為，你的這柄刀，也和那些小孩子們所玩的洋鐵刀沒有什麼二樣，並不算是怎樣的利器，就是真的向我身上斫了來，恐怕也不見得就能把我傷了罷。」

　　鏡清道人說到這裡，卻又向著甘聯珠瞧上一瞧，似乎瞧她是怎樣的一種情形的。甘聯珠卻更是惱怒到了極點了，祇不住的把怒目向鏡清道人瞪著，想要破口大罵時，這張口卻也已噤閉著，發不出一些些兒的聲音來了。

　　鏡清道人便又十分得意的一笑，接續著說下去道：「哈哈，你不相信我這句話麼？那麼，你不妨把這刀揮動上幾下，看它究竟能不能損傷我的毫髮來？」這真奇怪，剛才甘聯珠用足了平生之力，尚不能這執刀的手向外推動得一些些。現在經他這麼的一說，甘聯珠雖然極不願舉得這刀，這隻手卻已不由自主的動了起來，逕把這刀向著鏡清道人的身上斫了去。既已斫得一刀，也就用足了力勁，不住手的斫起來了。

　　照理：既是這般的猛斫著，並還是斫在赤裸著的一個身體上，定要把這鏡清道人斫得東一處也是傷，西一處也是傷，渾身血淋淋的，成了一個血人了，誰知不然，鏡清道人竟似毫不覺得的一般，身上連小小的一個傷口都沒有。

　　約莫也斫上了二三十刀之後，鏡清道人忽又現出一種很不耐煩的神氣，倏的一伸手，把甘聯珠的那柄刀奪了奪來道：「唉，罷了，罷了，不必再白費氣力了，如此不中用的一把刀，又怎能斫得傷我？不要說你祇是這麼輕輕的斫上幾下了，就是連吃奶的氣力都用了出來，再向我猛斫上數百刀，恐怕也是無濟於事。你要知道，我並不是一個尋常的人物，決非這一種尋常的刀所能斫得傷我的啊。」

　　說著，又用手指在那刀口上錚錚的彈上幾下道：「哈哈，這聲音倒是怪好聽，然而要用之於殺人，那就未免差得太遠了。你瞧，我祇要把這手指再彈得重一些，不是可把這鋒口一彈就彈了去麼？」

　　鏡清道人一壁如此的說，一壁便手指彈得再稍為重上一些，果見那刀口上被彈之處，立刻發見了一個大缺口，那片廢鐵，即錚的一聲，向著外面飛了去了。於是，又聽見他的一陣哈哈大笑，笑後，復臉色一正，說道：「照此看來，你這一把刀，實在是一點也不中用的，留在你的身邊，徒然招得人家的笑話，不如由我代你拆了去罷！」

　　鏡清道人倒是言出必行的，他一說完這話，也不等甘聯珠有怎樣的一種表示，即拿起那把刀來，就著中央一折，祇輕輕的幾折之間，那裡還成一把刀，祇見無數小小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就是了。

　　至是，甘聯珠真是又氣又惱，又羞又愧。可是，氣惱又有什麼用？羞愧更又有什麼用？不要說她現在尚被攝在鏡清道人的妖法之下，便是不被攝在妖法之下，連得自己的一把刀都給人家折了去，赤手空拳的，又能幹出些什麼事情來呢？結果，也祇有恨自家的本領，太是及不上人家，更恨自家也太不量力了一些。既是這般的沒有本領，為什麼巴巴的要到這裡來獻醜？現在，倒成了一個來得去不得的局面了。

　　在這般的情狀之下，在她的心中，好似有一團焦炭極猛烈的燒將起來，直鬧得她全身都發起燒來，一張臉更是蒸得紅紅的，兩眼中像有什麼火星冒出。

　　鏡清道人是何等奸惡的；他現在直把甘聯珠視作一頭被捕到手的老鼠，而他自己卻是一頭貓。貓既把老鼠捕了來，在這老鼠未死以前，怎肯即此而止，不把這老鼠盡情的玩弄上一下的。因此，他又向甘聯珠睨上了一眼，佯作吃驚之狀道：「啊呀，你的這張臉怎麼紅得這般的一個模樣？莫非身上覺得熱了一些麼？那倒也是很容易的一樁事。你瞧我們的身上，不都是脫得光光的。所以，雖和你同處在一個室中，卻祇覺得很為涼爽，一點兒也不覺得熱。現在，你祇要也學我們的樣子，把上下身的衣服一齊脫了去，那就一點不成問題的了。」

　　鏡清道人雖祇是輕飄飄的幾句話，然在甘聯珠一聽到以後，心中更是異常的著急了起來。這顯然的，那妖道還以剛才這麼的玩弄著她為不足，又要更進一步，也要教她把上下身的衣服都脫了去。倘然此事竟是實現，那還成個什麼樣子，不是生生的要把她羞死了麼？而那妖道的蓄意侮辱她，又是到了怎樣的一個程度呢？當下，她的一張口雖仍是噤著，說不出什麼反對的話，卻把兩隻手緊緊的抱著自己的身體，好像生怕那妖道走了過來，行強硬把他的衣服剝了去似的。

　　鏡清道人見了這種情狀，又笑了一笑道：「莫非你寧願受著熱，不願把這上下身的衣服脫了去麼？哈哈，這是你中了那虛偽的所謂羞恥觀念的毒了。其實，我們的身體受之於父母，都是清清白白的，有什麼不可呈露在人家的面前？那裡還有羞恥不羞恥的這些話呢！

　　「而且，你要明白，我如果要教你把上下身都脫光了的話，那是再容易也沒有的一樁事。既不要你自己動得手，更不要我來動得手，祇須我輕輕的一揮手之間，你的全身衣服就自會脫卸了下來了。他們幻術家所謂美女脫衣的那一套戲法，或者是不足信的一句空話，而在我卻是的的確確的有上這一點法力的呢。」

　　的確，這倒不是鏡清道人在那裡吹什麼牛，如果他要來這一手的話，那是十分容易的。因此，他將這幾句話一說，更把甘聯珠發急得不知所云的了。知道在這情形之下，那妖道決不肯輕輕易易的便放過了她。她自己出乖露醜的時候，看來就在眼前的了。果然，她正在這麼的忖量著，早見鏡清道人已把一手舉了起來，好像馬上就要行使他的那種妖法了！

　　誰知，正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忽聞得有什麼人大喝了一聲，一觸耳就知道在這喝聲之中，很帶上一點嚴重的意味的。而在鏡清道人聽來，卻比之晴空中打下了一個霹靂來，還要使他來得震恐失措。因為，這是什麼地方？這是什麼時候？這人竟膽敢這般的厲聲喝著，這顯然的是要來和他搗一下蛋的。而且，定是自負有一種相當的本領，可以和他來搗一下蛋的呢。

　　於是不由自主的，把那隻手放了下來。而循著這喝聲傳來的那個方向，倏的把視線移注了過去。一眼望去時，恰恰和那三角大旗上的那個神像觸個正著，別的卻一點也瞧不到什麼。

　　他便一半兒帶著懷疑的神氣，一半兒有點開玩笑的意味，也把兩眼圓圓的一睜，厲聲向著那神像喝道：「咄，剛才這麼大聲大氣的喝著的，莫非就是你這個鬼東西麼？這是什麼意思？未免太放肆了一點了。」

　　在他的意中，以為旗上的那個邪神，完全是在他的帡幪之下，而一切都是聽從他的指揮的。倘然剛才那一聲，確是那個邪神喝出來的，那他把他責罵上一番，並不為過。倘然並不是那邪神喝的，祇算是罵錯了就完了，想那邪神也決計不會對他怎樣的反唇相譏呢！

　　不料，在這裡，卻有一件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發見了。這邪神一聽這話以後，便也在像上把一張臉扳了起來，並凶狠狠的說道：「不錯，剛才那一聲，果然是你老子所喝，老子喝也喝了，看你又能把老子怎麼樣！」那邪神不但是十分的嘴硬，並左一聲你老子，右一聲你老子，太是使人難堪了！

　　這在鏡清道人遇到了這樣的情形，真好似統率三軍的大元帥，忽然間逢著部下向他倒起戈來。而且這個部下，還是以為可以玩於股掌之上，一點不必加以防範的，那裡還會教他不大怒而特怒。頓時間，又大喝一聲道：「真是反了，反了！連你這般一個毫不足道的鬼東西，也敢和我鬥起口來麼？嘿，還不趕快走下來，向我賠上一個罪，否則，我是決不能寬赦了你的！」

　　好邪神，真是倔強之至。他依舊一點兒聲色也不動，又橫眉鼓眼的，說道：「誰來向你賠什麼罪。像你剛才這麼的把甘聯珠小姐愚弄著，倒得向著甘聯珠小姐賠上一個罪才是呢。」聽他的口氣，非但十分同情於甘聯珠，竟是在那裡替甘聯珠打著抱不平的。

　　於是，鏡清道人憤怒到了極點，再也不能有一分一毫的忍耐了，即伸出一個指頭來，指著那神像，喝道：「唗，還不和我滾了下來。」照他的法力而論，祇要他這麼的一聲喝，並這麼的用手一指，就會使那邪神從像上滾跌了下來，如死了一般的委倒在地上！

　　誰知，如今經他施法之後，這邪神果然已是從旗上滾落了下來，卻仍是屹然的立在地上，並凶狠狠的向他注視著。顯然的，鏡清道人所憑仗的這一點法力，已是不能制倒他的了！

　　鏡清道人這一怒，真是非同小可，然一時間卻也不能有什麼話說。那邪神當然是得意到了萬分，便又聽他笑著說道：「哈哈，現在你且把我再瞧上一瞧，看我究竟是什麼人？」

　　這句話很是有些兀突，一說出來之後，不但鏡清道人忙舉目向他一望，便是那八個男女弟子和著甘聯珠，也不約而同的都把視線射了過來。大家一望之下，不覺又是不約而同的，一齊喊上了一聲：「咦！」原來在這一轉眼之間，那邪神已是不知去向，卻換了一個鬚眉俱白，神采驚人的老者，含笑立在當地。

　　不知這老者究竟是何許人？且待第一百四十六回再說。

第一百四十六回　各馳舌辯鏡避於壘　互鬥神通水不如火

　　話說大家都知道站在當地的，乃是從旗上走了下來的那個邪神，並當他走下來的時候，大家又都是親眼瞧見的，不料，在一轉眼之間，忽已變為一個鬚眉俱白、神采驚人的老者，這教大家如何不要大大的吃上一驚呢！可是，在一驚之後，全個亭子中的十個人，早都已認清楚那老者是什麼人！

　　且不言甘聯殊心中是如何的歡喜，那八個男女弟子心中又是如何的驚惶，單說鏡清道人立時間把臉色一變，便向那老者大喝一聲道：「嘿，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呂宣良這個老賊。你的膽力倒真也不小，竟敢走到我這禁地中來，大概也是你活得不耐煩，巴巴的要來我這裡送死罷。」

　　鏡清道人雖很現著一種劍拔弩張的神氣，好像馬上就要和人動手似的，金羅漢呂宣良卻一點也不理會，神態間仍是十分的從容，微笑道：「什麼送死不送死，這都是一派的空話。如就事實一方面而言，我的這條老命至今還得保全著？你們這一邊，倒已死去了一個人呢。」邊道邊即用手向著後面一指。

　　大家忙依著他所指處一瞧，果見在那面的地上，直僵僵的躺著一具屍首。細一注目，卻正是那個邪神，可不知是什麼時候躺在那裡的呢。

　　鏡清道人一見那邪神已是死在地上，料知必是遭了金羅漢的毒手！不禁怒火更是直冒道：「嘿，你這老頭兒真是好大的膽，竟敢把他害死了麼，那我誓不和你甘休，定要代他報了這個仇的。」說時，又有就要動手的樣子。

　　金羅漢卻把手搖了一搖道：「且慢，我們須得先把這話說個明白。你要知道，我是素來不喜歡輕於殺害人的，何況，這小子很肯聽話，剛才我要他對你怎樣的神氣，他就對你怎樣的神氣，一點兒也不違拗，這就是我自己的門弟子，至多也不過這麼的一個樣子罷了，然我對他正嘉許之不暇，為什麼還要把他殺害了去呢？」

　　金羅漢在這一番話中，除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以外，顯然的把他剛才所玩的那一套十分神妙的手法，又要在鏡清道人的面前，很得意的誇說上一下了。

　　這當然更把鏡清道人氣惱得什麼似的，祇是蹬著了一雙眼睛道：「好個利口的老賊，不是你所殺害，究是誰所殺害？難道說，還是我把他殺害了麼？」

　　這話一說，卻聽得金羅漢哈哈大笑道：「豈敢，豈敢！怎麼不是你把他殺害了的呢？唉，鏡清道人，你也太是瞧低了你自己，並太是不信任你自己的那種法力了。你須知道，你鏡清道人是如何使人畏懼的一個人物，你所具的那一種法力，又是如何偉大而不可思議的。

　　「如今，這小子祇是你手下所役使的一個人員，並不有怎樣的本頂。倘然你對他使著法，咒他從像上跌落了下來而死，他仍得安然無恙，不應著這個咒，那你這鏡清道人，也就不成其為鏡清道人，你的那種法力，也就毫不足道的了。你祇要如此一想時，便可知這小子究竟是死在誰的手中的，怎麼你一時間竟會糊塗了起來，反說是我把他殺害了的呢？」

　　好厲害的金羅漢，表面上雖是一句句的都是推崇著鏡清道人，並把他推崇到了十分，實骨子裡，卻一句句的都是在挖苦著他，也把他挖苦到了十分。這真使對方的鏡清道人有些夠受的了。而且，這中間還有最為厲害的一點，那便是金羅漢所說的，全是一些事實，並不是什麼捏造了出來的。

　　於是，鏡清道人顯出了爽然若失的一種神氣，好半晌沒有開得一聲口。最後，他又突然的跳了起來道：「罷，罷，罷！誰再耐煩和你講究這些！想你既然有膽來得，定是要和我見上一個高下的。好，我們就來走上幾個回合吧。」說完這話，就向著金羅漢撲奔了來。

　　金羅漢卻不和他交手，祇向著旁邊一閃，而就在此一閃之間，已把那個男弟子手中所執著的那面招魂旛奪了來，便向著懷中一塞，笑嘻嘻的說道：「我此番的到這裡來，原是要破你這『落魂陣』的。如今，鎮守陣旗的那個邪神既已死在你自己的手中，這招魂幡又給我搶了來，我的事情總算已是有上了一個結束，誰還耐煩和你走什麼對子呢？不如讓我改日再領教罷。」說著，把手拱上一拱，似乎很為抱歉的樣子。

　　然而，在這樣的一個局勢之下，憑金羅漢是怎樣的說著，鏡清道人那裡就肯輕易的放過了他。因此，在一聲冷笑之下，又把身軀調動，再向著他撲了來。金羅漢又是將身一閃，並騰起在空中了。

　　鏡清道人見二次進攻，都給金羅漢閃避了去，心中很是動火。依得他的意思，頗想就把飛劍向著金羅漢刺了去。可是，轉念一想，我有飛劍，金羅漢也是有飛劍的，徒然的相鬥一場，我的飛劍，不見得就能勝得了他，不如改換上一個方法罷！

　　那麼，他將改用怎樣的一個方法呢？於是，他又突然的想到了一個意思。這老頭兒既是這般一再的閃避脫我，不肯和我交手，那我就不和他交手也得。不過，他現在不是還停留在空中，沒有逃走了去麼？照他的意中想來，他這般的對付著我，我是把他莫可奈何的了。那我何不顯上一點手段，布上整個網羅，就把他在空中囚禁了起來？到那時候，看他還有什麼話說呢！

　　鏡清道人一想得了這個主意，心中覺得十分得意，也就立刻實行了起來。果然，祇見他唸唸有詞的一會兒，便有似鐵網、非鐵網的一些東酉，在空中沿著金羅漢的四周，密密的布了起來，竟把金羅漢當作一頭鳥的一般，囚禁在鳥籠子似的一件東西之中了。

　　於是，鏡清道人又十分得意的，向著金羅漢說道：「你既然不願和我交手得，那讓我省下一點力氣來也好。不過，你想要就此脫身逃走，那也是沒有這般便宜的亭。現在，且請你在空中暫時停留上一下罷，我也決不會怎樣的難為你，祇要你把那招魂幡交還了我，就一切不成問題的了。」

　　金羅漢像似直到現在，始發覺了已被囚在這網羅之中，倒又狀態很滑稽的，向著四下顧視了一陣道：「哦，你的本領真是了得，竟乘我不覺之中，又把我囚禁了起來了。可是，你現在就要自鳴得意，似乎又嫌太早了一些。你所佈的這個網羅，究竟能囚禁得住我，不能囚禁得住我，至今還成為一個問題，不但我不知道，就是你恐怕也不曾知道罷！」

　　鏡清道人聽了，祇冷笑上一聲道：「哼，你還敢如此的利口麼？照我想來，你是無論如何，逃不出我這個網羅的。現在，別的話不必講，把這招魂幡還了我，萬事全休，否則，你是來得去不得的了。」

　　金羅漢依舊沒有什麼反抗的動作，祇在口中咕嚕著道：「什麼來得去不得，像這『落魂陣』，在你看來是何等得意的一宗邪門，我尚可自由的來往著，沒有一點兒的困難。如今，這小小的網羅，又算得是什麼東西，我金羅漢難道反會逃不出來麼？這個我不信，這個我不信。」說時，連連把頭搖著。

　　鏡清道人見了這種情形，倒有些不耐煩起來道：「你不要祇是說著一派的空話，其實這件事，乾脆著說，祇兩句話就可結了的：你不能逃，趕快把這招魂幡還了我。你能逃，就馬上把工夫施展出來罷。」

　　金羅漢也笑起來道：「這二句話真好乾脆。可是，你也休要誤會，我並不是愛說空話。不過，覺得來上這裡一趟，也很為不容易，頗願和你十分詳細的談一談。即以現在而論，我對於自己究竟應該走那一條路，倒並不當作怎樣可注意的一個問題。卻祇是可惜著，還有許多話沒有和你講得呢！」

　　鏡清道人素知金羅漢在崑崙派中，是如何以精明強幹著稱的一個人物，即拿他的這種外衣瞧起來，也是何等漂亮的。卻不料，現在竟憊懶到了這麼的一個樣子，不免又好氣又好笑的說道：「好，你有什麼話，不妨盡情的說了出來罷，橫豎你是逃不出我這網羅就是了。」

　　金羅漢卻仍是一副憊懶的樣子道：「其實，我也沒有旁的話，我祇是在暗地替你不勝的惋惜著。像你平日是負有何等的重望，此番又毅然的出馬，設出這『落魂陣』來。這不但是我，便在三山五嶽的一般朋友們想來，都以為這不知是怎樣的刁鑽古怪、從未見過的一個新陣圖，定可使人家為之耳目一新的。卻不料經我一踏勘之下，完全是從那腐舊不堪的『金鎖陣』脫胎而來，毫無一點的新意味：你想，這是如何的使得人家失望呀。然而，這還不算什麼，一說到你這所以擺設『落魂陣』的目的，卻更是使得人家把嘴都要笑歪了。」

　　鏡清道人萬想不到金羅漢竟把他奚落到了這麼的一個樣子，心中自然十分的惱怒。但又不能把金羅漢怎麼樣，也祇能矯作為一種冷靜的態度道：「好，好，我盡可由你去譏笑著。但是一說到我這要設『落魂陣』的目的，為什麼又要把人家的嘴卻笑歪，你倒不妨再把這理由說一下子看？」

　　金羅漢不免又向他望上一眼道：「其實，這也是很明白的一樁事，我就是不說，你自己也是知道的。你的擺設『落魂陣』，其目的不是要使我們這一輩人一齊都病倒了下來，一個都不能和你在擂台上相見，你們就可獲到了完全的勝利麼？然而，請瞧現在的一種結果，又是怎麼樣？別人且不必說，我這一個人，不已是為你的那種妖法所不及，仍似生龍活虎的一般麼？那麼，請你想想，以你這般偉大的一個目的，卻得到了如此不堪的一個結果，人家究竟應該笑你呢？不應該笑你呢？」

　　好金羅漢，他的話竟是越說越不客氣，一點餘地不留，這麼的單刀直入了。鏡清道人饒他是怎樣的面皮老，在這幾句話之下，也有點不勝的樣子。然在一轉眼之間，又把臉色一扳道：「這些話說他則甚。現在我再問一句，你究竟肯不肯把這招魂幡歸還我？」

　　於是，金羅漢忽地發出一聲大笑道：「哈哈，我今天也太是做夠了這一派憊懶的樣子了，現在還是爽爽快快的行事罷。」當下，把眉毛一軒，立刻顯得他是何等的神采飛揚。隨又見他伸出手來一指，即有一派烈火，從他的指尖間飛騰而出，直向著那網羅上燒了去了。轉瞬之間，祇見火舌四伸，濃煙密市，看去這火勢已達到了相當猛烈的一個地步。

　　金羅漢卻又在這煙火交騰之中，說起話來道：「哈哈，如今你且瞧瞧，這些個不值一笑的網羅，已到了那裡去？究竟能困得住我金羅漢？不能困得住我金羅漢呢？現在我要告別了，你也能相送一程麼？你也能再弄出整什麼新鮮玩意兒來，給我一廣眼界麼？」說到這裡，略停一停，又聽他接著說道：「啊呀，我今天真是憊懶之至，幾乎誤了大事。我原是為了要救甘聯珠小姐，而到這裡來走上一遭的，怎麼如今自己說走就走，卻把她撤下在這裡呢。」當他剛把這話說完，早已用了一個法，把甘聯珠也攝到空中來，即從這烈煙飛騰中，一齊向著亭外衝了去。

　　這時候真使鏡清道人惱怒到了極點，也是愧恧到了極點。在既惱且愧之中，一時也想不到使出怎樣一種的妖法來。祇知道金羅漢既借了火力來進攻，我就以水為抵制，倒要看上一看，究竟那一方面能佔上優勝的局勢。還是火強於水呢？抑是水強於火呢？鏡清道人這麼的一思時，便仰起一顆頭來，張開大口，向著空中噓著，即有像泉水似的一道東西，從他口中噴射而出，直向著濃煙烈火中掃了去。

　　照理：這水既噴射得這麼的既激且急，又是源源不絕的噴射著，這火勢無論怎樣的旺盛，終於要給這水撲滅了去的。然而，說也奇怪，今日的火，卻和尋常的火大不相同，任你這水怎樣的向他澆了去，它卻像似一點也不覺得的樣子。非但一點也不覺得，反而這水一向它噴射去以後，更似得到了什麼的一種助力一般，竟是愈燒愈有精神了。

　　結果，除了這亭中仍有一簇族的火，在四下飛動著，燒得格外猛烈之外，更有盤火龍似的一條東西，緊緊的跟隨在金羅漢和甘聯珠的後面，直向著亭子的外面延燒了去。一時間，有不少的火星，從這火龍的身上紛紛的墜落下去時，便把陣中各處都燒了起來。

　　倘要挖苦的說一句：這已不成為什麼『落魂陣』，簡直是擺設下一座火龍大陣了。可是，在這裡，卻又發見了一個奇蹟：這「落魂陣」中雖已是燒得這般的一個樣子，但這火卻好似認識了金羅漢和甘聯珠似的，始終沒有一些些的火星，飛到了他們的身上去，而且還在中間讓出了十分寬廣的一條路來，使他們藉著騰空的一種工夫，可以自由自在的向前進行著，並連一些些的熱氣兒似乎都沒有感覺到呢。同時，再由那一方面講起來，可也夠鏡清道人等一行人受累的了。

　　這火像也似認識了他們，並認識他們正是進攻的一種目的物似的。不但有不少的火星，紛紛的向他們的身上墜落了去。還有紅赤得什麼似的一條條的火舌，也向著他們伸拿了來。你想，他們都是赤身裸體，一絲兒也不掛，那裡再有躲避的餘地呢？而在這許多人的中間，究以鏡清道人為神通廣大得多，他一瞧情勢很是不妙，噓氣噴水，也是枉然的了，忙運起一團罡氣來，保護著自己的身體，免得為這猛烈的火力侵入了去。

　　然而，他也僅能保全了他自己而已，對於其餘的人，可就沒有能力可以庇護的了。這一來，直燒得他的八個男女弟子，男的祇是狂呼猛叫，女的祇是嬌喘呻吟。到得末後，大家實在覺得再也支撐不住，不禁一齊僕向地上，他們的身體，一個個都燒灼得如焦炭一般的了。在這一場大火之後，直把這座「落魂陣」燒得什麼也沒有，祇成了一片瓦礫場。

　　金羅漢卻還沒有走，又在空中叫著道：「鏡清道友，如今你已覺悟了沒有？須知你的這一點點淺薄的道力，實在不足和我們一抗的呢。現在為你想來，不如趕快離開此間，悄悄的回了冷泉島。免得一旦到了擂台之上，如再出乖露醜起來，那就更加的下不得臺來了！」

　　鏡清道人一聽這話，也從瓦礫堆中走了出來，真把金羅漢恨得什麼般的。不覺咬牙切齒的說道：「金羅漢，你休要這般的得意。我今天一時大意，竟在你的手中遭上這樣的一個蹉跌！但將來到了擂台之上，一定不會讓你再逞威風的，你瞧著就是了。而且，你今天把我這八個男女弟子燒得這般模樣，這個仇可真不小。哼哼，我非捉住了你，把你的身體斬成了萬段，不足替他們報了此仇的。」說時，又向這燒得像焦炭一般的八個身子望上了幾眼，像在十分憤恨之中，也略略的帶點悲痛的意味。

　　金羅漢也愀然的說道：「講起這八個人來，我真也覺得疚心之至。他們都是一般無知的小兒女，平日並不犯有怎樣的過錯。祇為了盲從你的緣故，卻使他們遭到了這般的慘死，這在我也未免大是殘酷了一點了。不過，不是如此的一來，又怎能使得其他的人知所儆戒？更何由觸發你的懺悔之心？倘你能時時刻刻的想念著，為了你要一味的逞能，擺設什麼『落魂陣』來，竟使他們這八個人都死於非命，此後再不敢如此輕舉妄動，那他們這幾個人雖死，也就等於不死的了。不過，無論如何的說，我總覺自己對於這件事太殘忍了一些。也罷，且讓我想個補救的方法罷。」

　　金羅漢說完此話，祇見他把袍袖一拂間，這八個燒得烏焦的屍首，即從地上直捲而起，轉眼間已是不知去向的了。一壁也就挈同了甘聯珠，一同回到了雲棲禪寺中。

　　恰恰一夜已是過去，正值破曉的時分，可笑桂武剛從好夢中醒回來，直至甘聯珠把歷有的經過都告訴了他，他方始知道他的夫人，在夜中已是幹過了這麼的一件大事呢！不禁為之驚喜交集。同時，金羅漢也把那面招魂幡，從懷中取了出來，煎了湯，給所有病倒在床的一般人各飲上一小杯後，真比仙丹還要來得靈驗。居然在一刻兒之間，一個個已是霍然全愈的了。

　　在這許多人的中間，卻又要把甘瘤子夫婦二人特別的提上一提：當時，便由桂武和甘聯珠各捧了一杯湯，走進他們的病房中去。經把他們老夫婦倆的牙關弄開，將這藥湯灌入後，果然在相當的時間中，已是相繼甦醒了過來。然當甘瘤子神智稍清，忽一眼瞥見了甘聯珠和桂武，不禁大吼一聲，即從床中跳了起來。

　　不知甘瘤子此後還有怎樣的一種行動？且待第一百四十七回再說。

第一百四十七回　病榻旁刀揮知急雨　擂台上鏢打若連珠

　　話說甘瘤子從昏迷中甦醒了過來，神志略清以後，忽一眼瞥見了甘聯珠和桂武都立在他的床前。他染著這般的沉痾，原是一時間突然而來的，一睡倒在床上，就入了昏迷的狀態中。所以，他這一場病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經過，他自己一點兒也不知道。

　　如今，一瞧見了甘聯珠和桂武，更把別的一切都忘去，頓時觸起了壓積在心中已久的一種舊恨。因為，那年當他回得家來，一聽說桂武夫婦倆已是私下逃走了去，真使他勃然大怒，把他們二人惱恨得什麼似的。當下，就宣佈和他們二人斷絕了一切的關係外，並咬牙切齒的立下了誓言，將來不遇見他們便罷，一旦如遇見了他們，定要一刀一個，都把他們劈死，決不輕輕的饒放過的。

　　因此，他即大吼了一聲，從床上跳了起來，又伸出一個手指來，指著他們二人罵道：「咳，好大膽的兩個東西，還敢前來見我麼，我是不論經過了多少年，都是一點不變的痛恨著你們，決計不會饒放過你們的，你們難道不知道麼？」說著，又伸手向床頭去亂抓亂摸，像是要尋覓得一件什麼武器，向他們打了去似的。

　　這一來，可把甘聯珠和桂武都駭住了。真想不到，他老人家竟是如此的氣性大，事情已是隔上了這麼多年，他還是牢牢的記著，一點兒也不肯寬恕他們的。於是，在彼此一交換眼光之下，也想不到別的解圍的方法，即不約而同的在地上跪了下來，求他老人家饒赦了他們。他們那一次的事，實在是大大的幹得不應該的。

　　可是，甘瘤子正在怒氣直衝的時候，那裡會聽了他們幾句求饒的軟話，就不發作了起來。這當兒，早在床頭拽得了一把朴刀，即凶狠狠的舉起刀來，向著跪在床前的這二個人直斫了去。但當這刀尚沒有斫到，祇聞著噹的一聲響，卻給另一把刀把來擋著了。

　　你道：這是什麼人的刀？難道甘聯球和桂武，一見求情已是沒有用，所以也改取著抵抗主義，竟把刀拔了出來麼？不，不，這是絕對不會有的事。今日的甘聯珠，已和往日的甘聯珠大不相同，祇要能把以前的事，在她父親面前說個明白，就是把她當場殺死，也是心甘情願的。至於桂武，他是一向跟著了甘聯珠走的，甘聯珠如果不把刀拔出，他是決計不敢拉出刀來的呢！

　　那麼，這擋著甘瘤子的刀的，究竟是什麼人呢？哈哈，列位看官，你們難道忘記了另外一張床上，還睡著了一個甘瘤子的大老婆蔡花香麼？

　　她的病狀，本來要比甘瘤子輕得不少，一吃了那一小杯湯後，更是大有起色。所以，當甘瘤子甦醒了過來的時候，也的神智間已是十分清楚的了。她也知老頭兒的脾氣不大好，驟然瞧見了女兒和女婿，定會惹起不少的麻煩。原想就把桂武夫婦倆前來探視他們的病，甘聯珠並願前去攻打『落魂陣』的一節事，向甘瘤子說上一個明白。逆料經此一來，老頭兒的這口氣也可平了下來，大概不致再有什麼事罷！

　　萬不料，她還沒有把話說出，甘瘤子已這般的暴跳了起來，並還拿刀在手，要向他們斫了去呢！這一急，可真把蔡花香急得非同小可，一時也不及思慮，忙也搶了床頭的一把朴刀，跳下床去，恰恰正是不先不後，噹的一聲，和甘瘤子的刀觸個正著，把來擋著了。

　　依得甘瘤子當時的心念，恨不得這一刀下去，就把這二人都斫得一個死。一見竟有人來擋著了他的刀，而且這個人就是他的大老婆蔡花香，這氣可就更來得大了。一時間並把痛恨甘聯珠和桂武的一腔怒氣，不覺一齊的都移轉到蔡花香的身上。

　　祇見他將身一聳，也從床上跳下，立即如驟風暴雨一般的快，又向著蔡花香揮了一刀來。一壁大罵道：「你這婆子真不是一個東西，一切事都壞在你的身上，你生下了這樣的好女兒，已是夠讓我受氣的。如今，竟又為了要幫助女兒，不惜和我揮起刀來麼？」

　　蔡花香忙又以一刀擋住，並重重的啐了他一口道：「人家都說你老糊塗，不料真是糊塗到了這麼的一個地步。誰又願意幫助聯珠，而不幫助你。祇是他們二人都是好意的來探視我們的病，並去攻打『落魂陣』，把我們從沉痾中救了出來。你如今不但不向他們感謝，反而不問情由的，要向他們動起刀來，這又成什麼一回事情呢。」

　　甘瘤子一聽到這幾句話，心上也不免微微的一動。但在一個轉念間，又疑心到這恐怕全是捏造出來的，並不是什麼事實。他們兩個小孩子，有多大的能為，那裡能幹得這麼似的一件大事情呢。便又把臉色一扳道：「你別捏造出這等事實來，不論你是怎樣的說，我總是給你一個不相信。咳，看刀罷，我今天定先要殺卻了你這個不是東西的鬼婆子，然後再一刀一個，把這兩個小鬼頭都殺了去。」

　　當他們老夫婦倆正在你一刀我一刀，廝殺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忽聞得有人在門外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隨即向房中衝了進來。

　　大家忙一瞧時，卻正是本寺的方丈智明和尚。倒不要瞧他是這般一個文縐縐的樣子，但見他衝入了他們的中間，把二手向著上面的一舉，就好像發生出一種絕大的力量似的，即把他們老夫婦倆，一邊一個的分了開來了。隨又見他雙手合十，再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含笑說道：「甘檀越，你倒不要不相信。這位女檀越說的話，卻一句也不是捏造出來的。他們二位確是救了你們的性命來呢，如若不信，我有絕好的一個證據在此。」

　　說時，即就他博寬得像一隻口袋的袖子中，把那面招魂幡取了出來，復又拉出上面的二行小宇，指點給他看道：「檀越，請瞧。你們二位的貴庚造，不是已經那妖道調查了去，清清楚楚的寫在這上面麼？而你們二位以及其他的人之所以突然睡倒，一齊入了昏迷的狀態中，也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大概那妖道定是對著這招魂幡，不分朝夕的在那裡作法呢！現在，幸虧靠著他們二位，把這旗奪取了來，一煎湯給了大家吃喝後，居然能一個個都離得床了！」

　　智明和尚一說完此話，又把當時前去攻打『落魂陣』，奪取招魂幡的情形，繪影繪聲的述說了一遍。差不多把金羅漢手上所幹下的那一番事跡，都桃僵李代的，放在他們二人的身上了。原來這都是金羅漢呂宣良教給智明和尚的，特地請他走來作上一個調人，讓他們父女翁婿可以釋去前嫌，和好如初。

　　果然，智明和尚把這話一說，倒把甘瘤子聽得呆了。原來，自己老夫婦的一雙性命，還是仗著女兒和女婿的力量救了回來的，自己竟是一點兒也不知道。反是念念不忘於他們的前情，一見面就向他們揮起刀來，未免太沒有意思了！

　　甘瘤子一壁如此的想，一壁也覺得怪不好意思的，即懶洋洋的把執刀的那隻手放了下來，又把那刀隨手的向著床頭一擲道：「想不到還有這麼的一回事，這倒是我的不好了。起來罷，起來罷！」末後的這兩句話，那是對著跪在床前的那一雙小夫婦說的；臉上也略帶笑容，不似先前那般的殺氣騰騰。

　　於是，智明和尚又念了句：「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蔡花香也釋刀而笑，似乎很是歡喜的樣子。獨有甘聯珠和桂武，雖是聽從了甘瘤子的說話，已一齊從地上站了起來，但一想到了智明和尚所述說的當時那一番情形，倒都又覺得有些忸怩起來。因為，這些事完全不是他們所幹，未免太有點掠人之美的了！

　　躊躇上一會兒後，甘聯珠終究把實話吐了出來道：「我們已蒙爸爸把前情赦了去，心中果然十分的歡喜，但不把實情說明，未免終覺有些不安。其實，我祇是虛於冒上一個險，幾乎把自己的一條性命都送了去，那裡曾得到一些實在的益處。凡是剛才大和尚所述說的那一番情形，都是金羅漢所一手幹下來的，我真不敢掠人之美呢。」

　　桂武也接說道：「至於講到我，更是慨愧得很。」

　　智明和尚一聽他們這般的說著，很顯出一種著急的樣子，生怕為了這幾句說話，又發生出什麼變局來的。便不待桂武再說下去．忙攔著他的話頭道：「你們也不必再如此的謙遜得，且不管當時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情形，這些個事又是什麼人所幹，祇要你們能有上這麼的一個心，也就很好的了。甘檀越，你說我這句話對不對呢？」說後，又掉過臉去，向甘瘤子望著。

　　這時候，甘瘤子早已怒氣全消，不但對甘聯珠已沒有一些些兒的芥蒂，並又恢復了早先的一種情感，把甘聯珠疼愛了起來。女兒和女婿，原是有上一種聯帶的關係的，他既一疼愛了女兒，自然的也會把女婿疼愛了起來了。所以，一聽智明和尚向他問著，也便笑著把頭點點，很表同情似的。

　　至是，著書的也就把他們的事情暫時告一結束，不再枝枝節節的寫下去。卻又要騰出這支筆來，把群賢畢集，大打擂台一番熱鬧的情節，細細的述說上一遍了。

　　且說：不到多久的時候，早又到了擂台開打的日期；這是不論在那一方面，都視為十分重要的一樁事情。大家心中都很是明白，知道這一下子的關係很為不輕。如果擺設擂台的這一方面得了勝，那是哭道人所要創設的這個邛來派，將要獨霸於天下，而崑崙、崆峒二派都不能擡起頭來。如果打擂台的這一方面勝了，那崑崙，崆峒二派又得保持其以前的聲譽。而這邛來派的一個名詞，將又如曇花之一現，永遠不會被人再齒及的了。

　　因之，台上和台下的形勢，都是緊張到了萬分！金羅漢在崑崙派中，總算得是一個領袖。在這一天的早上，就帶領了他們自家一派中的人，一齊到了邛來山上。四下一瞧看時，人是真來得不少，除了崆峒派由著楊氏弟兄為首，率領了他們一派中許多有名的人物，也已到來之外，還有江湖上的許多知名之士，並不隸屬於他們這兩派的，也都到了場。

　　瞧他們的樣子，不但有上一點觀光的意思，如果遇著高興起來，或者還要出一下手呢！這也不怪他們，實在是哭道人此番的擺設擂台，太是大言不慚了，他們心中難免都有些兒不服氣啊。獨有那天曾在這個山上，現過一次好身手的那個紅雲老祖，卻左望也望不見他，右望也望不見他，似乎並不在場。

　　金羅漢倒並沒有覺得怎樣，卻見笑道人挨近了身來，低低的問道：「你老人家也瞧見了那紅雲老祖麼？這倒是一樁奇事，在今天的這麼一個盛會中，他大可出上一下風頭的，倒又不露面起來了。」

　　金羅漢笑答道：「我也沒有瞧見他。不過，他的脾氣很是有些古怪。或者現在正藏匿在那一個所在，定要到了相當的時間，他又突然的出現在人前了。我們且不必去管他，我們祇要自己盡力的幹了去就是。」

　　金羅漢一壁說，一壁又舉眼向著前面望了去。祇見他們所站立的地方，正當著這邛來山的半腰，卻是一個十分寬廣的所在，大概不論在這山上山下，再也找不到第二處像這麼寬大的地方的了。當著那中央，卻建設起一座高台來，那規模，比之那天所設的那個祭台，要宏大到了好幾倍。再過去約莫離開了幾尺的地方，又設了一個台，規模卻要差上一些。

　　照情形瞧來，中央的那個台，那就是擂台，照他的地位是如此的寬廣，盡可有好幾個人在上面走得場子的。旁邊的那個台，祇不過供他們一方面的人休息休息罷了。在中央的那個擂台上，正中還高高的掛上了一方匾額，旁邊又掛著了一副對聯。這也是一般擂台上應有的一種點綴，毫不足道的。

　　不過，普遍擂台上的匾額，總是寫著「為國求賢」，「以武會友」的這些字眼。前者大概指明這擂台是由官府發起的，有點選拔人才的意思，後者則說明這擂台雖不是官府所發起，卻也有上一種研究武藝、提倡武藝的意思。那無非要把在擂台上比武的這種事情，不算作怎樣的窮凶極惡，而欲將雙方狠鬥死拚的一番情形，藉著這些個好看的字眼，輕輕的掩飾過去便了！

　　這在金羅漢的眼中，差不多已成司空見慣。然他現在把這張匾額上的四個字一瞧時，不免輕輕的罵了一聲：「放屁！」原來，竟是「一決雌雄」四個字。哭道人的所以擺設這個擂台，本是要和崑崙，崆峒二派一決雌雄，看最後的勝利究竟屬於那一方。他如今倒也好，居然一點也不掩飾的，把這番意思宣告了大眾了。

　　再瞧那一副對聯時，更是荒謬到了絕倫。上聯是：「拳打崑崙，足踢崆峒，且看我邛來創成新事業」，下聯是：「肩擔孔子，手攜釋迦，將為吾老祖拓大舊根基」。簡直把他們一派要獨霸稱雄的一番意思，完全都說了出來，而且把崑崙、崆峒二派看得一個錢也不值，竟以為可以對之拳打足踢的了！

　　金羅漢看到這裡，不禁連連搖頭嘆息道：「太狂妄了，太狂妄了。照這樣看來，哭道人真是一個草包，那裡能成得什麼大事呢。祇是那鏡清道人，似乎要比他高明一些，既然身為台主，怎麼也由著他這麼瞎鬧的呀。同時又想到，幸而這邛來山僻處在一隅，不大為人家所注意，又有那個糊塗總督，為了受著哭道人醫治好他愛女的病的一點私惠，在暗地庇護著。所以盡著這哭道人如此無法無天的鬧了去，否則，官府方面如果一注意之下，前來干涉起來，恐怕還有什麼大亂子鬧出來呢！」

　　正在想時，耳邊忽聽得橐的一聲響，接著又是砉的一聲，好像有一件什麼重物墜落在地上了。

　　金羅漢忙循著這種聲響傳來的方向，把視線投了去，方知：懸在擂台正中的那方匾額，已給人家用鏢打了下來了。心中正在稱快，卻又見夭矯得同遊龍一般的二支鏢，分著左右二翼，飛也似的射了去，恰恰打個正著，把那掛在兩旁的一副對聯，也在一個時間中打落了下來了。於是，一片歡呼之聲，便同春雷一般的響了起來。

　　在這歡聲之中，不但是誇獎著放鏢者的手段高強，並還稱許著他的意思極為不錯。這種荒謬絕倫的聯匾，是應該把他們打落了下來的。歡聲甫止，又聽得擠在台下的許多人，不約而同的，叫喊了起來道：「打得好，打得真好，不要臉的台官還是趕快的走出台來罷，不要再躲著拿什麼矯了。」

　　這一叫喊，他的力量可真是來得不小，祇見一陣騷亂之中，便從山峰最高處，潮一般的湧出了不少人來，並先先後後的，齊向旁邊的那個台上走了上去。但是一說到當時的情形，卻真可用得上「騷亂」兩個字：有的是駕雲而下的；有的是從上面跳了下來的；有的是循著山道一級級的攀援而下的；而就在他們這樣走下山來的中間，可看出他們各人武藝的高下。

　　金羅漢瞧到以後，不覺暗暗的好笑道：「這真是所謂烏合之眾。如此看來，他們自己雖一味的在那裡吹著牛，請到了那一個能人，是具著怎樣的一種工夫的。又請到了那一個能人，是會上怎樣的一種法術的。其實一點兒也不可靠。大概除了鏡清道人這個大大的靠山以外，不見得真有什麼能人了罷！」

　　就在這個當兒，又聽得台下的人一片聲的在嚷著道：「啊啊，台官來了。原來是拿這個次等貸先出場，頭等貨還要放在後面的呢！」在這幾句話之下，顯然含上有很不堪的一種嘲笑的意思，原來這次出場的，卻就是哭道人本人，並不是鏡清道人。

　　照大家最初的一種推想，還以為哭道人既把鏡清道人請了來作台主，總是由鏡清道人出場的罷。幸虧，哭道人的臉皮也真是來得老。盡人家在台下這麼的向他嘲笑著，他非但一點不以為意，還像是充耳不同的樣子。祇是把手向著台下亂搖著，請大眾不要喧嘩。

　　好容易，總算台下的人已是止了喧聲。哭道人便放出一派非常宏亮的聲音來道：「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擺沒下一個擂台，諸位既然不遠千里而來，大概心中多已十分明了，我也不必再為細說的了。不過，既然擺設得擂台，無非是要大家較量一下的意思。那麼，我們將怎樣的較量一下呢？哈哈，我倒想得了有一個新鮮的法子了。不知諸位也贊成不贊成？」

　　不知他究竟想得了怎樣的一個新鮮法子？且待第一百四十八回再說。

第一百四十八回　見奇觀滿天皆是劍　馳快論無語不呈鋒

　　話說這擂台下的許多人，一聽哭道人說出他已想好了一個新鮮的法子這句話來，倒好像把他們的興趣都提了十分高似的，爭著擡起了一張臉來看著他，急於要知道他究竟想出了一個怎樣新鮮的法子。站近台前的那些個人，更是七張八嘴的，向他動問道：「什麼法子？什麼新鮮法子？快些兒說了出來罷，不要把啞謎兒給人家打了。不論是怎樣的一個法子，憑著我們有這許多人在這裡，大概總可對付著，不致就會輸給你罷。」

　　於是，哭道人不慌不忙的說了起來道：「講到普通一些的彼此較量的方法，可真也多得很，我們在這擂台之上，也是看得膩的了。我現在所想到的這一個法子，卻很是適合著我們的身份，和著現在所處的環境，似乎要較為新鮮一些。

　　「諸位，在我們的這許多人中，不是很有幾個已做到了劍仙的這一步工夫的？而其他大多數的人，也都不失為劍俠或是劍客的一種身份。總而言之的一句話，我們各人不都是有上自以為好到無比的一柄寶劍麼？然而究竟是誰的劍真個好到無比，究竟是誰的劍真個能在眾中稱王？卻沒有一個人能知道，也從來沒有過這麼的一種比賽。

　　「現在乘著四誨以內的一般能人，差不多已全到了這裡，這真是千載一時的一個好機會。我們何不把各人的劍都放了出來，在這麼的一個情形之下，那些個根基略為淺薄一點的，經不起別的劍在空中一掃射，自熱就會紛紛的墜落了下來。然後又就這些個沒有墜落下來的劍，再行比上一比，誰能在空中站得最久，誰能不給旁的劍掃落了下來，那就是誰得到了最後的勝利，誰能在此中稱得大王的了。諸位，這不是再新鮮沒有的一個法子麼？」

　　台下的許多人，一聽他所說的是這麼的一個法子，倒都默然了下來，似乎正在忖量著，大家如此的較量起來，究竟妥當不要當？可有不有什麼流弊？

　　卻就在此靜寂之中，忽聽得有一個人高聲罵了起來道：「好不要臉的東西，既然有此能力，擺設得什麼擂台？就該和天下人都見上一個高下，怎麼倒想蒙蔽著大眾，提出這麼一個不要臉的辦法來呢？」

　　大家忙向那個人一瞧時，卻正是崆峒派中的楊贊廷。還沒有向他表示得什麼，哭道人卻早已把一張臉漲得通紅，又在台上向楊贊廷反問著道：「怎麼是我想蒙蔽著大眾？怎樣這又是一個不要臉的辦法？我倒一點兒也不明白。你得當著天下眾英雄的面前，把這個理由細細的說一下子看！」

　　楊贊廷便又冷笑上一聲道：「哼，你別假裴糊塗了。你想，擺設下這個擂台的既是你，充當著台官的又是你。那你在目前，就成了台下許多人唯一的對象，應該由台下的人，一個個的上來和你較量著才對。如果照你所提出的那種辦法，那不是你在擺設著擂台，簡直是台下的許多人，自夥兒在互相較量著。不但是自夥兒在互相較量著，並竟是自相殘殺了起來了？

　　「因為，劍術是大有高下之分的，照這般的比賽起來，結果必致祇有一二個人能保全她們的利器，其餘的人都要受到絕大的一個磋跌呢。請問大家如果一點也不思索，真個照你這個辦法做了去，不是就上了你一個大當麼？這還不是你有意思蒙蔽著大眾是什麼，不要臉到了極點了！」

　　在台下的這許多人中，雖已有好幾個也和楊贊廷一般，早明白了這一層的意思，但也有幾個較為愚魯，或是爽直一些的。祇聽哭道人在台上天花亂墜的說，倒把他們的興趣提起得非常之高，覺得這真是最新鮮沒有的一個辦法，竟不曾向各方面都想上一想。如今，給楊贊廷把來一說穿，倒又覺悟了過來了。於是，也跟在楊贊廷的後面，在台下紛紛的大罵起來道：「好不要臉，好不要臉，你倒想把我們蒙蔽了起來麼？」

　　這一來，台上的哭道人這一張臉更由紅而紫，幾乎同豬肝色的一般。忙雙手亂搖道：「不，不，我並不是要蒙蔽你們，我也是不曾想到這一層意思上面去。既然如此，我們就把比劍的這個主張取消，再想別的辦法罷。」

　　哭道人剛把這話說完，金羅漢卻覺得再也忍耐不住，便在台下說道：「其實也不必把這個主張取消了去，你既然高興著要比劍，我們就和你比上一回劍也使得，祇要把你所提出的那個辦法，略略的修改一下就行了！」

　　哭道人正在下不來台的時候，忽聽得金羅漢對於他比劍的這個主張，倒是表示贊成，這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忙也很分高興的問道：「那麼，我們把這個辦法，應該怎樣的修改一下呢？」

　　金羅漢道：「這也沒有多大的一種修改，祇須確定你的那柄劍為主體，而由台下的許多人，輪流和你對壘著就行。照我想來，在最初，祇要誰是高興的話，誰就可把他的劍放了出來，盡不必有怎樣的一種限制。而在你，也祇要是真有能力的話，不妨在劍光一掃之下，把所有的劍一齊掃落了下來。

　　「倘然還有些個劍不是這一掃之下所能打落下來的，那再輪流的上來和你比賽著。不過在這裡，你大可把心放下。我們決不會幹出怎樣無恥的舉動，就是要和你比得，也定是個對個的。一個完了之後，再是上來一個，斷不能把所有的劍一齊圍困住了你，使你孤立無援，一支劍對付不下呢。你們諸位道，這個辦法好不好？」

　　金羅漢說到末了這一句話時，不但向著台上的哭道人望上一眼，又把眼光向台下四處的掃上一掃，這是向著台上台下，都普遍的問上一句的了。照理，他的這個所謂修改的方案，連原則上都有些兒變動，已和哭道人先前所提的那個辦法大不相同。不過，平心而論，總可算得是十分公允的。因此，哭道人和台下的許多人，兩方面都沒有什麼異議，而一致的贊成了下來。於是，這空前未有的大比劍，就開始實行起來了。

　　哈哈，這真也是空前未有的一個奇觀，恐怕不論在古時，在現代，在中國，在外國，決沒有一齣什麼戲，可以及得上他這麼的又好看又熱鬧的。你瞧，當金羅漢剛把這話說完，祇有上一剎那的時閩，凡是這一天到場的一般人物，除了幾個自知本領不甚高明，甘心藏拙，以及還有幾個抱著袖手旁觀的主義，不願出手的以外，其餘的許多人，不論他本人是劍仙，是劍俠，或是劍客，都是十分技癢的，又是十分高興的，各把他們的劍向空中祭了去。當然，他們都自信對於劍術，有上十分深湛的工夫的，這是他們嶄然露頭角的時候到了！

　　在這裡，哭道人自然也把他的劍放了出來，然而雖說同是一支劍，在實際上，這些個劍不論在那一方面，都各有種種的不同。論顏色：有的純是一道白光，不帶一點雜色，這大概是劍中的正宗；有的純白之中，略略的帶上一些青，這個正是正的，卻已是出自旁支；有的竟紅得如胭脂之一抹，這不免帶上一點邪門；至於黑得像放煙這麼的一縷的，那不啻在承認自己的主人翁是一個邪派的人物了。

　　論形狀：有的短似匕首；有的長如單刀；有的圓圓的有同一顆彈丸；有的扁扁的像似一個枕頭；更有兩柄劍常是相並在一起，如禽中的鴛鴦、魚中的比目，不肯輕於分離的，那是雌雄劍了。一言以蔽之，這時候一個天空中，都是給這些個利器飛滿了，而且顏色既是如此之不同，形狀又是如此的互異，你道，這還不是空前來有的一個奇觀麼。

　　現在，更要特別點明一句的，那就是哭道人所射出來的那一道劍光，卻是墨黑墨黑的，而一時間倒也找不到第二道和他相似的黑光，在此五光十色之中，人家盡不必怎樣的向他注意得，他已是顯然獨異的了！然而，你們可也不要小窺了他，他的這道黑光，確是很具上一點兒邪門的！先是，在空中站立上了一會，隨即似使動掃帚一般的，向四下橫掃了起來。於是，祇聞得一片啊呀之聲，從台下人叢中飛騰而出。

　　原來，在他這一掃之間，有些個飛劍根基較為淺薄一些的，已是呈著不能抵抗之勢，紛紛然從半空中掉下，無怪他們的主人翁，要驚呼起來了。可是，掉落的盡自由他掉落，這也是他們自不量力的緣故，可不能怪得人家。而仍牢站在空中，沒有給他掃落下來的，卻在全體中也尚要佔得過半數。

　　哭道人便又向著空中望上了一望，大聲的笑說道：「好，這所剩下來的，大概全是一些精兵，可以和我角鬥得的了。我現在就站住這裡不動，你們那一位有興，就由那一位上來，和我玩上一下子罷。」

　　哭道人剛說完這句話，早聽得台下高叫上一聲，「俺來也！」一壁即見從東南角上，倏的有一道青光射到，迎著了哭道人的那道黑光，就拚命的大鬥起來。但鬥上了不少時候，卻仍是一下不分勝負。這青光倒也是很見機的，一見不能取勝，也就自行退去。於是，又換了一道紅光上來，和哭道人廝鬥著。

　　如此一個退去，一個上來的，也不知又換上了多少人。換言之，也就是有不少的劍已和他鬥過，台上和台下，卻終保舉著一個平衡的局面。一般進攻的既不能把哭道人的劍打落了下來，哭道人對於一般進攻的，也不能加以若何的損害。

　　但在這個當兒，乘著雙方的角鬥，正又告了一個段落，卻又見一道強有力的白光，倏的從一個山峰的後面，箭也似的直射了出來，找著了哭道人的那道黑光就廝鬥。瞧這樣子，那個放劍的人，並不曾來到這擂台之下，至今還在那個山峰的後面躲藏著，沒有露出面來呢。

　　而且，這劍是一放就放了出來的，以前並不曾在空中停留上一些時候。當它一找到了哭道人的那道劍光，就顯出十分奮力的樣子，進攻得很為猛烈。饒他哭道人在以前是如何的好整以暇，他的劍術又是到了如何高深的一個地步！盡這崑崙、崆峒二派中的能人，把一柄劍一柄劍輪流的向他進攻著，他好像玩上什麼一類的遊戲似的，絲毫不以為意。到了如今，卻也露上十分吃緊的樣子，口中不住的在噓著氣，手也不住的在伸動著，顯見得他也是在那裡努力應付著了！

　　然而，終究是一個不濟。這一道白光卻是愈逼愈緊，你剛退後一步，他就上前一步，死也不肯相捨。勢非要把哭道人這柄劍逼更無處可躲，一翻身跌落了下來，他是不肯歇手的了。這一來，直累得哭道人出上了一身大汗，幾乎把衣衫濕得一個透，一壁更是氣喘得什麼似的，暗自吃驚道：「好傢伙，好傢伙，竟相逼得如此之緊麼？倘再不肯相捨，我可就要吃住，今天的這個觔斗，那是栽定的了！」

　　他一想到這裡，更是著急到了萬分，恨不得強開了口，向他自己一方面的人呼救起來。但是，一則自己既是充當著台官，再則大家早約定在先，是個對個的來上一下子的，那裡有一張臉，去開口向人求救呢！

　　然哭道人雖是顧著自己的顏面，還不曾開口向人討得救兵，在他自己一方面的許多人中，早有一個人，已在暗地瞧出了這種情形來。知道哭道人決非對方那人的一個敵手，祇消再過一刻兒，便要支持不住，給對方把劍打落下來了。

　　這個人不是別人，卻就是哭道人請來的那個大靠山鏡清道人。他為免得哭道人當場出醜起見，也就顧不得什麼體面不體面，信義不信義，忙從台上站起身來，從斜刺裡把自己的飛劍放了出去，合了哭道人的那柄劍在一起，通力合作的把那道白光擋住了。

　　這一來，台下的許多人，可大大的不服氣了，立刻就都鼓噪了起來，也想加入了白光這一方面，和他們混戰上一場，看究竟是誰的這一面能得到最後的勝利。不料，他們剛想把自己的劍移動著，也加入這戰陣中去，卻見那道白光，倒又倏然的向後一掣，即向山峰後面退了下去。

　　然而，他的這種退卻，很是出於從容，祇要是個行家，就能瞧出他是完全出自自動，並非為了力有不敵而退卻了下去的。跟著，便見身瘦削頎長，穿著一身白色衣服的一個漢子，從山峰後面露出臉來，舉起一雙威稜稜的雙目，直向擂台上射了來，倏又向鏡清道人所立的那個台上射了去。

　　當他的目光射到他們倆個人的時候，就在那個人的臉上不住的滾動著，威風到了極點了。當下，台下有認識得他的人，便禁不住互相指點著，並歡呼了起來道，「哦，這是方紹德，這是方紹德。聽說他近年來，祇是在苗峒中隱居著，不願預聞得一點兒外事，怎麼今天也會到這裡來了？」

　　方紹德把他們二人靜靜的注視上一會兒，方又開起口來道：「咳，好不成材的兩個東西，竟會在我的面前，幹起這一套不要臉的把戲來了。我悔不該沒有把你們的來歷打聽清楚，早知你們是如此不成局器的，盡可由你們去胡鬧著，也不必徒勞跋涉的來了！」

　　哭道人和鏡清道人他們也知剛才的這一個舉動，是很有些不該的，不過為一時應急起見，也不得不如此的一來！現在，給方紹德這麼的一頓臭罵，不覺都是滿腔羞愧，也就訕訕的各把自己的劍收了回來，一時間倒不能向方紹德回答上怎樣的一句話。

　　方紹德便又接續著說道：「但是我既已來到了這裡，卻不能不把你們這兩個東西好好的教訓上一頓，否則，恐怕你們更要猖獗起來了。你們須要知道，我師傅開諦長老，他在四川是有上何等的一種資格，他對道法更是有上何等的一種根基，也不知有許多人向他遊說過，請他創設一個峨嵋派出來，和已成立的那崑崙、崆峒二派，作上一個對抗的形勢，他老人家總是謙讓未遑，不肯答允下來。

　　「再次講到我，雖不見得有怎樣的大本領，自問總比你們這些個鬼東西要高強了一些，同時也有許多人慫恿著我，教我獨創一派，但我也守著他老人家的遺訓，不敢有所妄為，不料，如今竟有你這個不見經傳的什麼哭道人，更有你這個冷泉島的邪教魁首，前來作上一個幫手，要在這四川地界上，創設出什麼邛來派來，這真是膽大妄為到了極點了！

　　「現在你們也不必說著怎樣的大話，要把崑崙、崆峒二派一齊都推倒，且先打倒了我這個方紹德再講。倘然連我一個方紹德都打不倒．還要創設什麼新派，還要充著什麼開山祖師，那未免太教人笑話了！」

　　方紹德把這番話一說，大家方知道，他今日此來，實是大大的含上一種隱意，勢非大幹一下不可。本來這也怪不得他，就四川一省而淪，要算他們這峨嵋山一派的勢力為最雄厚，不論是開諦長老，或是他方紹德本人，悄然創設出一個峨嵋派來，那是決沒有一個人敢說一句半句的閒話的！

　　如今他們始終秉著一種謙遜的態度，雖是在暗地已有上這麼的一個團體，卻從未把這個峨嵋派的名號，公然宣示於天下。不料，那個不見經傳的哭道人，竟在他們的地界上，膽敢大吹大擂的，創設出什麼邛來派來，這怎能叫他不大大的生氣呢。當然要趕了來，和郡哭道人拚上一個你死我括的了。

　　而如此一來，當前的一種形勢，也就在暗中大大的有上變動。那就是今天的這個擂台，並不是邛來派和著崑崙、崆峒二派在對抗，卻已變成了邛來和峨嵋互決雌雄的一個場所了！

　　哭道人一見方紹德竟是這般的明說著，也就知道這樁事情大了。非待雙方顯明的分上了一個孰勝孰負，方紹德決不肯就此罷手的。便也收起了那種羞愧之容，老起了臉皮說道：「你不肯創設出什麼峨嵋派來，那是你一方面的事情。我要創設出一個邛來派來，這又是我一方面的事情。兩件事原如風馬牛之不相及的，怎能為了你自己不肯創設峨嵋派，便也禁止我不許創設邛來振呢？這不是大大的一個笑話麼？何況，我的創沒邛來派，早已宣示於天下，乃是一個已成的事實了，你又待把我怎麼樣！」

　　哭道人說到這裡，也向著方紹德威凜凜的望上一眼，似乎要把他嚇得退了去的。誰知，方紹德還沒有什麼動作幹出，早又從他的身後，鑽出了一個人來。

　　不知這個人是什麼人？且待第一百四十九回再說。

第一百四十九回　小而更小數頭白虱　玄之又玄一隻烏龜

　　話說哭道人一聽完了方紹德所說的那一番話，知道「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方紹德一定是要和他幹上一幹的了。也就把心思一橫，準備著和他硬幹。當下，便也針鋒相對的回答上了幾句硬話，並又橫眉鼓眼的向著方紹德望上一望。

　　這一來，大有一觸即發之勢，眼見得方紹德又要拿出什麼看家本領來，對付著那哭道人了。誰知，就在這個當兒，卻又從方紹德的身後，轉出了一個人來，那是方紹德的二徒弟藍辛石，原來他是伴同著他的師傅一起來的。

　　這時候，他把手中的大斫刀掙動著，一壁大聲說道：「我們也不要把你怎樣，祇割去了你的雞巴餵狗吃，看你還能稱雄不能稱雄？」這話一說，倒引得台下的許多人都嘩笑起來，連得坐在哭道人那方面看台上的人，也都露著一種忍俊不禁的樣子。哭道人卻祇向著他瞪上一眼道：「下流，太是下流了。而且我正同你的師傅說著活，要你攔了出來幹什麼？」

　　藍辛石卻仍是神色不動的樣子道：「哈哈，你不愛和我講得話，我正也不愛和你這個狗東西講得呢。剛才所說的那一筆帳，我們不妨隨後再說。你們這裡不是已請到了一個什麼鏡清道人麼？我聽說他很是會上一點法術的，如今趕快叫他出來，我倒頗想和他鬥上一下法。」

　　哭道人正想向他呼叱著說：「你是一個什麼東西，敢向鏡清道人鬥得法。你師傅自以為是如何了不得的一個人物，恐怕還不是他的敵手呢。」

　　卻見鏡清道人已在那邊台上，向藍辛石招呼了起來道：「哈哈，藍蠻子，原來你也知道有我這麼的一個人，那真用得上孺子可教的那句話了。好，我就和我比上一下法也使得。」

　　說著，側過身子來，祇將身輕輕的向著台外邊一縱，早已到了那邊擂台上。哭道人便也乘機下台，轉到那邊的台上去。意思是鏡清道人既是高興和藍辛石比得法，也就聽他幹了去，自己不必向他硬行攔阻罷！

　　於是，鏡清道人復又向著台中一立，含笑說道：「藍蠻子，你要和我比什麼法，盡不妨由你說來，我是無有不樂於奉陪的。」藍辛石道：「什麼大的一種法，既有我師傅在這裡，且留給他老人家。我現在所要和你比的，乃是很小很小的一種法，不知你也高興不高興？」

　　鏡清道人又笑道：「這是你在那裡胡說了，既稱得是法，總是一個樣子的，那裡還有什麼大小之分？你快說了出來罷，你所要和我比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法？」藍辛石依舊十分從容的，說道：「這確是很小很小的一種法，你瞧，我也沒有什麼別的什麼法寶，祇是想靠著了身上的幾個虱子，和你比上一比，這個法，不是再小也沒有了麼？」

　　這時候，台下的許多人，已早把各人放出在空中的劍收了回來，倒十分安閒的站在那邊，好像瞧看什麼戲文似的，幾乎忘記了他們是為打擂台而來的了。現在一聞此話，復又哄然大笑。

　　獨有鏡清道人，瞧見藍辛石竟是那般憊懶的樣子，心上好生不高興，但既已答允下和他比法，終不能為了他那種憊懶的樣子而再反悔起來。不免把眉峰緊緊的蹙著，隨又向著藍辛石，狠狠的瞪上了一眼。意思是說，不必再說什麼廢話了，你有什麼活，儘管施展了出來罷！

　　藍辛石便又接著說道：「你也不必嫌著我多說廢話，在這未比以前，我們總得把條件說說清楚。我現在要放過來的，祇是一大把的虱子，我能把這虱子放到你的身上來，並能教他們爬入你的衣袖中去，咬噬著你的皮肉，那就是我的法力勝過於你，我得了勝利了。反之，你能把這些虱子從身上揮了下來，一個都不讓爬入衣袖中去，那就是你的法力勝過於我，也就是你得了勝利了。

　　「不過，當你用法的時候，一不能用手指去掐死他們，二不能用口沫去淹死他們，三不能用什麼兵器去打死他們。其實，這第三條，又是一句廢話，任你的兵器是怎樣的鋒利，要把那些虱子一個個都打死在這兵器之下，恐怕也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罷。現在，我要問你，你究竟願意不願意和我比這個法？」

　　鏡清道人一聽他把這些個條件說出，例也把自己的興趣引了起來了，早把緊蹙著的眉峰展放了去，十分高興的說道：「好，我就和你比上一比也使得，你出手罷。」

　　藍辛石在微微一笑間，便伸手向著他自己的身上摸去，好像那裡就是虱子的一個巢穴，要多少，有多少似的。接著，又把手伸出，像已摸得有一大把虱子在他手中的了。然後祇聞得輕輕的，一聲「咄！」藍辛石早將手掌展開，把手中物作勢向外一擲，即有細沙似的一把東西，一點也不停留，直向著擂台上投了去，恰恰投個正著，一齊都落在鏡清道人的道袍之上了。

　　於是，那些虱子，便在道袍上四下的爬了開來。但為了虱子太多的緣故，雖是四向爬著，卻總是七八個在一起，十數個在一堆，從台下遠遠的望了去，祇見這裡也是一片，那裡也是一片，把人家的雞皮疙瘩都要引了起來的。

　　而在此一剎那之間，眼見得那些虱子，就要向著鏡清道人的頸項上、衣袖內，都爬了去。祇要聽他們這麼的橫行著，而沒有方法可以阻止得，那鏡清道人就要輸在藍辛石的手中了。在這裡，鏡清道人可不能再怠慢，也得顯些法力出來，但聞得他也是輕輕的「咄」了一聲。

　　說來真也奇怪，當他未咄此聲以前，那些虱子正爬動得非常的上勁，有幾個差不多已爬到了衣領和袖子的邊緣，再進一步，就是貼肉的地方了。比聞得他這麼的咄上一聲，好似從青天打下了一上霹靂來，立刻把它們打得昏下來似的，一動都不能動了。而鏡清道人身上所穿的，本是一件杏黃色的道袍，如今給這些虱子這裡一起的，那裡一堆的，老是停住了不動，捌又像在這道袍之上，繡出了一朵朵的白花來了。

　　這個情形，藍辛石當然也是遠遠的瞧見了的，便笑著說道：「真好法力，果然是名不虛傳。不過！我的這些虱子，卻和尋常的虱子有些不同，也是很有點兒來歷的。你瞧，他們經上了你的一聲咄，雖已停止了爬動之勢，但他們的生命，不是還都好好的保全著，一個也沒有從你的身上掉落了下來麼？所以，現在如果你就此停了手，還不能算是怎樣的勝了我，總得把這些虱子一齊攆走了去，一個都不留在你的道袍上，方能算是得到了完全的勝利呢！」

　　瞧他的意思，好像以為這是十分麻煩的一件事，鏡清道人任他道法是怎樣的高強，不見得就會把此事辦到。如果對方辦不到這一步，那他自己也就輸不到那裡去呢！

　　不料，鏡清道人一聽這話，倒更為高興了起來了，也含笑答道：「這當然，如果老是讓這些虱子停留在我的道袍上，而不把他們攆走了去，人都要麻煩死了，這還成個什麼樣子？那裡再可說上得到勝利的這一句話呢。不過，你的這些虱子都是很有些兒來歷的，如果把他們都撣落在這台上，也不是一回事，一旦等他們甦醒了過來，在這台上四下的亂爬著，不是要害人非淺麼？」台下的許多人，想不到鏡清道人也會說出這般很有趣的話來，不禁又博得一個哄堂大笑。

　　藍辛石卻祇冷冷的說道：「這個聽你的便的，祇要能把這些虱子一齊攆了走，而又不違背我所提出來的那幾個條件就是了。」

　　於是，祇聽得鏡清道人大聲的道了一句：「很好！」即笑容可掬的，伸出一個指頭來，向著他道袍上的一塊地方，虛虛的點上了一點，那塊地方的一小簇虱子，立刻好像給他的法力感通了似的，重又甦醒了過來。但他們並不再爬動，卻像生上了翅膀的一般，一齊都飛了起來，一到了空中，又把他們的身體漸漸的變成很大。祇在一轉眼間，但見一隻隻的都已變為羽毛很美麗的天鵝，那裡還是什麼虱子呢！

　　這一來，一般觀看他們比法的人，不由得不都歡呼了起來。在這歡呼之中中，顯然的有一部份人，對於鏡清道人這神奇無比的法力，拜服到了五體投地了。鏡清道人卻像毫不理會的樣子，祇喃喃的在說道：「天鵝就是虱子，虱子就是天鵝。在這世界之上，萬物同出一源，本無什麼兩件東西的。我如今祇教他們都還上一個原就是了。」聽他這幾句話，倒很含有幾分高深的哲理。

　　他一壁這麼的說著，一壁又向他那道袍上所有的地方，不住手的虛虛的點著，幾經他所虛點之處，即有一小簇的虱子，從這上面飛了起來，又和先前一個樣子，一到空中，便又變為一隻隻的天鵝，一霎那，早見美麗得什麼似的天鵝，已是飛滿了一個天空了。

　　那麼，這時候的藍辛石，又是怎樣的一個情形？他見鏡清道人一施展法力，就把他所放出去的虱子，都變為一隻隻美麗的天鵝，不是明白他自己已是到了完全失敗的地步麼？不，不，他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已是失敗。他祇覺得大家一般兒有的是法力，不該讓鏡清道人一個人逞盡了威風，這又是他自己應當露臉的一個時候了。

　　他一等到鏡清道人已是停了手，不再向道袍上去虛虛的指點著了，知道這便是已把所有虱子攆走完了的一個表示。他便又笑著說道：「果然好法力，僅是這麼的一來，已把所有的虱子一齊都攆走了。不過，在我這一方面，可就十分的糟糕了。這些虱子確是大有來歷，也不知經我費了多少的心血，始得集合在一起的，倘然就此走散，豈不太為可惜。現在，我也得想上一個方法，把他們重行召集起來方對呢。好，看我的罷！」

　　說時遲，那時快，即見他把一隻手伸了出來，向著空中一招，立刻就有一頭天鵝，落到了他的手掌中來，他便又行所無事的，把那天鵝向著自己的身上一擲，倏忽間，已是失其蹤跡。

　　照情形瞧來，大概又是把身形縮小，重行還了原，依舊變成為一頭虱子了。於是，一般旁觀的人們，又情不自禁的第二次歡呼了起來．而且，這一次的歡呼，似乎較之剛才那一次，尚要來得熱烈。他們的原因，那是想都想得出來了的，無非為了先一次的變化，尚在他們的料想之中，預知鏡清道人定有怎樣出奇制勝的一手。至現在藍辛石再能來上一個變化，又把虱子復了原，那是他們所萬萬料想不到的呢。

　　其次，為了他們已把鏡清道人佩服到了五體投地，認為再沒有可以蓋過他的人。卻想不到藍辛石就也有這麼的一手，同樣的可以使得人家佩服的，該當然要教他們歡呼得更為熱烈了！

　　藍辛石卻露出頗為不安的樣子，一壁祇是笑著說道：「不錯，一點兒也不錯！天鵝就是虱子，虱子就是天鵝，我再第二次把他們復上一個原罷。」

　　說時，卻又把先前的法子改變了一下，不是一招一頭天鵝這麼的費事了。祇見他在一陣亂招亂擲間，飛在天空中的天鵝，已是去了一大半；再過了不多的時候，已一齊復變為虱子，並都向他的衣袖中藏了去，大概又回復它們原來的狀況了。祇剩下有一頭天鵝，還沒有變了去，卻在他的肩頭兀然站立著；這不知是一種什麼用意？

　　至是，鏡清道人也把自己的大拇指伸了一伸，露上一種很為心折的樣子道：「你這個人真不含糊，今天我和你比法一場，也算是不枉的了。凡是一個會得法術的，第一樁要緊的事情，就是要懂得變化，懂得還原，其他尚在第二步。倘然連變化和還原的法子都不知道，那是比之一般會變戲法的還不如！那裡稱得上什麼有道之士呢！」

　　藍辛石見他很為高興，便又乘機而入道：「你既是如此的高興，這倒也很為難得的。那麼，我和你再比上一次法，好不好？因為剛才祇能算是大家扯了一個直，並沒有分得什麼勝負啊！」

　　鏡清道人即欣然應道：「好，你要再比，就再比便了。不要說是再比一次，就是十次百次也使得，我決不會躲避了去的。不過，又是怎樣的一個比法，不妨再由你說出章程來？」

　　藍辛石便向肩頭所站立的那頭天鵝指了一指，含笑說道：「講到怎樣的比法，我早已想得了的了，我是就拿這頭天鵝作代表，你不妨拿任何一頭東西作代表，大家來比上一個飛行的快慢。好在我們倘然一齊側過身子來，朝著東西那一邊，那我在這裡所站立的這個地點，和你在台上所站立的那個地點，恰恰成為一條平行線，一點分不出什麼遠近來的。然後再拿矗立在那邊山峰上，像似把天都要戳破了的那棵大樹，作上最後的一個目標。

　　「那就是說，在誰手中放出去的那頭東西，先飛到了那棵大樹上，便是誰得到了勝利了。你道這個辦法好不好？能贊成不能贊成？」

　　鏡清道人笑道：「你倒真是一個妙人，想出來的什麼辦法，都是十分有趣味的，我當然得表示贊成。但是，對於這項比賽，你已是想定有一樣東西了，我又拿什麼東西來湊數呢？一時間卻真有些想不出。哦，不必限定於禽類，你看好不好？」

　　這話一說，台下不免又哄然大笑起來，都以為這一下子，鏡清道人可真有些糊塗了。誰不知道，祇有禽類是長於飛行的，如今人家要和他比飛行的遲速，怎麼他說不必限定於禽類，好像他要用上禽類以外的一種東西，這又是怎麼一個道理呢。而且，照那第一次的比法看來，對方並不是什麼容易對付的，他似乎更不應這般的馬虎啊！

　　藍辛石倒不失為一個爽直人，這時候，也笑著說道：「照理祇有禽類是長於飛行的，你如要取勝的話，自然也得用上一個禽類。但如要用禽類以外的東西，那也是你的一種自由，我當然不能干涉。不過照我想來，恐怕不見得怎樣和你有利罷。」

　　鏡清道人笑道：「且不管他有利無利，祇要你能答允就是。如此一來，我選擇起這件東西來，就比較的容易得多了。」說完，便舉起眼來，向著台下望了去，好像要在那裡探視上一下，找得了那一個生物，就拿那一個生物來充數似的。

　　一會兒，他的眼光忽停注在一個地方，那是不十分小的一道山澗，祇聞得那澗水不住的淙淙的在流著。在這澗水之旁，鏡清道人像似已找得了他的目的物。即見他伸出一個指頭來，遙遙的向著澗旁一指，並繼以輕輕的一聲「咄！」便有形狀很蠢的一樣東西，從澗旁躍然而起，直向著擂台上飛了來，也在鏡清道人的肩上停下了。

　　但是不知為了什麼緣故，這時候鏡清道人的態度，卻不能和藍辛石一般的來得寫意。一見那個東西在他的肩上停下，生怕又給他逃走了去的，忙舉起一隻手來，緊緊的把來按住。所以，這究竟是一個什麼生物，大家都沒有瞧看清楚，祇知道這是很蠢很笨的一樣東西罷了。鏡清道人卻已似得到了一件什麼寶貝的，又忙不迭的，向著藍辛石說道：「好，我如今總算也得到了一件法寶，可以將就的湊合一下了。我們不如就比賽罷！」

　　藍辛石見他一手按著肩頭停著的那個東西，態度間很是帶上一些狼狽的樣子，不覺暗暗的有些好笑。一壁也就把頭點上一點，表示贊成之意，於是，二人都轉過身去，向著東面一立，又在大家齊一揮手之下，二人肩頭停著的那二頭生物，便都飛了出去了。但這天鵝，是何等的善於飛翔，祇略略的一舉翼同，早已飛了很遠的一段路。再一瞧鏡清道人所放出的那個寶貝時，卻是瞠乎其後，不知已隔上了多少路，而那種蠢笨不靈，飛都飛不動的神氣，更是教人一瞧到了眼中，就要放聲大笑了起來的。

　　在那些旁觀者中，有幾個是十分眼尖的，早又瞧出了這是一個什麼東西，當時便又不自禁的，笑了起來道：「哈哈，我道是什麼東西，原來是一隻烏龜。鳥龜而教它飛了起來，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太大了一點了。」

　　可是，立刻又有幾個人，向著先前的這幾個人駁道：「不，不，這決不是烏龜。烏龜又那裡會飛的？並且鏡清道人也不是那麼蠢笨的一個人，要和人家比著飛行的遲速，那一種禽類不可以驅使得，為什麼偏偏要用一頭蠢笨不靈的烏龜？充起代表來呢？」

　　不知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東西？是烏龜不是烏龜？且待第一百五十回再說。

第一百五十回　挫強敵玄機仗靈物　助師兄神技有飛刀

　　話說鏡清道人和藍辛石正在第二次比法的時候，一般旁觀者對於鏡清道人所放出去的那個東西，為了沒有瞧看得清楚，不免起了種種的懷疑，有的說這是一個烏龜，有的說這不是一個烏龜，各有各的理由，正自爭辯一個不了。

　　鏡清道人卻好像也已聽得了的樣子，便在台上又笑嘻嘻的說著那種帶有幾分哲理的話道：「其實世上的各物，也並沒有一定的名稱，都是隨著了人在那裡叫的。所以這東西，你們算他們是烏龜也可以，不算他是烏龜也可以，正不必如何的認真得！」

　　鏡清道人一說到這裡，又把眼鏡向外面望了去，對著在空中比賽飛行的那兩頭生物，很仔細的望上了一眼，不免立刻斂止了笑容，又把眉峰緊緊的一蹙，似乎他所放出去的那頭生物，那種蠢笨不靈的樣子，也給他自己瞧到的了。

　　於是，他又喃喃的說道：「糟糕，糟糕，竟是這般一個蠢笨的樣子，無怪人家要叫他是烏龜的了。好，我現在該得大大的努力一下；否則，我真要失敗在那個蠻子的手中，這個台可真有些兒坍不起啊。」一壁說，一壁便戟指向著台外一指，又繼以輕輕的一聲：「咄！」這當然是他在那裡使法了。果在頃刻之間，這個似烏龜非烏龜的東西，要比先前靈動了許多，飛起來也是快速了不少。但是那頭天鵝，這時候卻又飛行了不少路，離著指定為最後目標的那棵大樹，已是沒有多遠。

　　照情形講，不論對方是用著怎樣的一種速度，向它追趕了去，已是來不及的了。一般旁觀的人們瞧到了，不免又嘩笑起來道：「要追趕，何不在出發的時候就追趕？到了現在方追趕，那裡還來得及，人家不是飛都要飛到了麼？這一次的比法，勝負之勢，可說得業已大明，這牛鼻子道人是輸定了的了！」

　　鏡清道人卻好像毫不知道這個情形似的，仍在十分的努力著，一會兒念動咒語，一會兒作著手勢，忙得一個不可開交。隨又見他兩目一嗔，伸出一個指頭去，很威厲的喝上一聲：「咄！」就在這一聲猛喝之下，他的那件寶貝，果然更是快了不少，先前和那頭天鵝，距離上很遠很遠的一段路，現在卻覺得已是近了許多了。

　　這一來，一般旁觀的人們，倒又覺得十分的興奮了起來。知道藍辛石十拿九穩，可以到手的一個勝利，已是開始現著動搖之勢，最後是如何的一個結果，正在未知之數呢。而鏡清道人的那件寶貝，卻祇見他一點點的趕上前去，藍辛石的那頭天鵝，又祇見他一點點的退落後來，不到多久的時候，兩頭生物已是緊緊的相隨在一起，不見有多大的距離了。

　　於是，大家倒不覺又都懷疑了起來道：「這是什麼一種道理，當鏡清道人尚未二次努力作法以前，那頭天鵝，已是和那棵大樹距離不多遠，祇消一飛就可以飛到了的，為什麼隔上了過多的時候，還是一個沒有飛到，卻盡著已落在它後面很遠的那頭生物，一點點的追趕了上去呢？」經他們仔細一觀察之下，方恍然大悟的，明白了個中一切的原因。

　　原來那頭天鵝，雖是在那裡現著一種飛翔之勢，其實，卻完全是假的。它又何嘗向著前面飛過去了一些些，祇老是停留在那一個地方，而把它的兩翼，不住的展動著罷了。照這樣的一個情形，不管後面的那頭生物，和它距離得是多少的遠，當然到得最後，一定都可以把它追趕到了的。

　　這無疑的，定就是鏡清道人所使的一種法了，否則，決不會有這種奇異的情形發見呢。於是，大家又都情不自禁的，哈哈大笑起來。笑這一下子，藍辛石可上了鏡清道人老大的一個當了。就在這笑聲四縱之際，後面的那頭生物，也就是鏡清道人的那個寶貝，早又追出了前面的那頭天鵝，早又飛到了那棵大樹上，得到了最後的一個勝利了！

　　最可笑的，那頭天鵝到了這個時候，倒又露出一種十分努力的樣子，向著前面飛了去，也立刻飛到了那大樹上停下。但是，恰恰已是後了一步，不能不算是失敗的了。

　　當鏡清道人露著報得意的一副笑容，向著四下顧盼著，自以為已得了一種勝利的時候，藍辛石卻已氣不憤的，大聲的叫罵了起來道：「咳，不要臉的人，幹出來的事，總是不要臉的。怎麼又在我的面前，玩起這一套把戲來了？你要真是能勝得了我，就應該驅使一頭禽類，規規矩矩的和我比賽著，像這麼的使弄詭計，在中途阻止著人家，又算得什麼一回事。那是得到了勝利？也是不能算數的呢！」

　　鏡清道人雖給他這般的叫罵著，卻一點兒也不以為意，依舊笑嘻嘻的說道：

　　「你不是要和我比法麼？現在我把你的那頭天鵝在半途中阻止了下來，不使它再能前進，而讓我的這頭生物，可以從從容容的向前飛去，得到了最後的勝利。這就是我所使的一種法，也就是我的法力勝過於你一個很顯明的證據，怎麼說是不可以算數呢？

　　「並且，你既是一個會使法術的人，一旦和我比得法，就該處處的防著了我，一見我把什麼法使了出來，就得也用一種法來抵制著我。倘然在我剛才作法的時候，你也已在暗中抵制過，卻不能抵制得下，這就是證明了你的法力遠不及於我。倘然我已在這麼的使著一個法，你卻還像睡在鼓裡一般的樣子，一點兒也不知道，那你的程度又未免幼稚得太為可憐。總而言之的一句話，在如此的一個結果之下，不論就著那一方面講起來，你的這個失敗，已像鐵案那般的鑄成著，決非單用什麼言語所能挽回過來的了。」

　　鏡清道人一把這話說完，藍辛石顯著十分沮喪的樣子，不覺默然了下來。一般旁觀的人們，同時也不覺默然了下來。在這一片靜默之中，不啻已把鏡清道人的那番話暗暗的承認下。不錯，這是大家在比著法，在雙方比法的時候，他就使起一個法來，這是再正當沒有的一樁事。如今竟罵他是不要臉，未免太有些兒不對了！

　　但在半晌之後，藍辛石依舊又表示一種不服氣的神氣道：「好，這一次就算是我失敗在你的手中了。不過，你的這個樣子，也終嫌有點詭而不正，你就是把我勝下，也不見得是怎樣的有光輝的！現在，你也再敢和我比賽一下麼？路程不妨和以前一般的長短，就由那邊那棵大樹上，再飛回到這邊先前的起腳地點來，這一次，你倘然再能勝得了我，能一點不使什麼詭術，正正當當的勝得了我，那才是真正的一種勝利。我也就甘拜下風，自認失敗，此後再不敢和你比什麼法的了。」

　　瞧他的樣子，像似已有上一個把握，祇要鏡清道人不再使什麼詭術，而肯正正當當的和他比賽著，那麼，這第二次的勝利，一定是屬之於他的，所以，他現在很是殷切的希望著，鏡清道人不要拒絕他的這個要求。祇要鏡清道人能慨然的把他這個要術答允下，那就可藉著重行比賽的這一個機會，一雪他第一次所受的那一種恥辱，而又可把已失去的面子拉了回來了！

　　在這裡，鏡清道人倒一點兒也不作刁，祇笑著說道：「哈哈！你要求我嚴比賽一次，就再比賽一次也使得。祇是照我想來，事情已是大定的了，就是再比賽上一百次！恐怕終也是這麼的一個樣子，你不見得就會勝了我罷。」

　　原來他也是胸有成竹，以為這一次的比賽，仍是歸他得到勝利，決不會讓藍辛石搶了去了！比及第二次的比賽，又是開始舉行起來，鏡清道人果然一些些的詭術也不使，但他也把所用的方法改變了一下。當剛從那樹上一飛了起來，就見他的那頭生物，居然有非常驚人的一種速度，超在那頭天鵝的前面，不知已有多少路，並不像在第一次比賽中那麼蠢蠢然的了。

　　隨後，那天鵝無論是怎樣拚著命的追趕，終是一個望塵莫及，而且越是向前飛著，越是距離得遠了。當前者已是飛到了擂台上，停在鏡清道人的肩頭，兀然不復動，後者還祇有飛翔得半程路的光景，這未免相差得太遠了！

　　於是，一陣嘩笑之聲，不禁紛然雜作，又從一般旁觀者中騰了起來。這一來，太使藍辛石覺得沒有面子了。然而，失敗已成了鐵鑄的一個事實，失面子也是當然的事，一時間那裡就能挽得起這面子來。於是，把他的一張臉漲得通紅，露著嗒然若喪的樣子，再不能像先前這般的趾高氣揚了！

　　好容易，等到那頭天鵝也是飛了回來，直在他的肩頭停下，他不禁咬牙切齒，把那天鵝恨得什麼似的，即把來抓在手中，十分用力的向著山峰的後面一拋道：「好東西，這一回你可把我坑死了。現在，且讓你在那兒待上一會罷。」

　　這一拋下去，那頭天鵝究竟是如何的一個結果，還是依舊還原為一個虱子，可沒有人知道的了。這種種的情形，在無形中，無非更增長了鏡清道人不少的驕氣；便又十分得意的，向著藍辛石說道：「如何？我不是說，就是再比賽上一百次，也終是這麼一個樣子的罷。如今，你大概不敢再向我要求重行比賽了！」

　　說後，又側過臉去，向著停在他肩頭的那個生物望上一眼，頗有一些讚許它的意思。然後，又把它拿了起來，放在手中，一壁用指頭撥弄著，一壁獨語似的在說道：「哈哈，我如今方也把你看清楚了，果然是一個烏龜。山澗中竟會有上烏龜，烏龜居然會飛，又居然會飛得如此之快，這都不是什麼偶然的事情，大概也是我和你有上一點緣法罷。好，我現在應該送你回去了！」

　　一壁說，一壁便伸手出去，把那烏龜向著台外輕輕的一送，祇聞得遠遠的起了咕咚的一聲響，看來這烏龜已是回到了山澗之中了。

　　這時候，可又惱動了一個人，那就是藍辛石的四師弟周季容。他也躲在山峰後瞧看著，一切的情形，都瞧在他的眼中。現在，可把他氣憤得什麼似的，突然的跳了出來了，即伸出一個指頭來，遠遠的向著鏡清道人一指，大聲罵道：「你這牛鼻子道人，休要如此的得意。你這一種的勝利，就真是接連著勝利上一百次，也是一點不足希罕的。你要知道，我師兄的這頭天鵝，並非真的什麼天鵝，祇是一個虱子，並是由你代他變化而成的，而你所弄來的那個烏龜，既能在山澗內生長著，少說些，大概也是數百年以上的一個靈物。把這二樣東西放在一起，就是不必比賽得，勝敗之局已是大定的了。想不到我師兄竟會是這般的糊塗，居然肯和你比賽；這不是上了你的一個大當麼？現在，我們也不必再講這些昧話，看刀罷！」

　　說時遲，那時快，周季容冷不防的即把手向外一伸，便有一把明晃晃、亮閃閃的飛刀擲了出去。他的眼力也真是好到不得了，兩下雖是相隔得這麼遠的一段路，他把這飛刀一擲出，即直對著擂台上飛了去，而且不偏不倚的，正直擬著鏡清道人的咽喉間。

　　然而，鏡清道人真也不失為一位行家，他見周季容在說著話，說著話的當兒，突然的把手向外一伸，便知不好，定有什麼暗器一類的東西擲了來了！早已暗暗有上了一個準備。所以，當那飛刀一到他的面前，他就漫不經意的伸出手去，祇用兩個指頭這麼的一撮，便把飛刀撮在指間了；隨又很隨意的，向著自己的衣袖中一擲。

　　一壁笑道：「原來是這樣不值一笑的一件東西，就是真給你打中在什麼地方，恐怕也不見得就會廢了性命罷！」

　　誰知，周季容卻不來理會他，又毫不住手的，像打水漂一般，連一接二的把那飛刀擲了來。鏡清道人卻仍現著從容不迫的樣子，接到了一把刀，就把那一把刀向著他自己的衣袖中拂了去，好像這是他的一個乾坤寶袋，廣博到不知怎樣的一個程度，有多少就可以藏得下多少來似的。並且，這些刀一擲到了他的袖中去，又好像都是一把把的直插在那裡，所以盡可把心放下，不怕會刺傷了他身體上的那一個部份。約莫的已接到有十多把了，卻見周季容倒也住了手，不再有飛刀擲了來。

　　鏡清道人不禁又很為得意的一笑道：「哈哈！你已是擲夠了麼？完了麼？」他一說到這裡，倏的又把笑容斂去，臉兒緊緊的一板道：「咳，你是一個什麼東西，剛從你的師傅那裡學得了十八把飛刀，技藝一點兒也不純熟，就想在我的面前撒野起來麼？咳，我現在可不能饒了你。但也不為已甚，就把你自己的刀，奉敬還你自己罷。並借此可以教導教導你，這飛刀究竟是如何一個擲法的！」

　　這時候，周季容最末了擲來的那一把刀，還執在鏡清道人的手中，並沒有向袖中擲了去。他一把這話說完，手即向著外邊一揮，那把刀便如寒星一點的，直對著周季容的頸際射了去。在一個閃避不及間，祇聞得周季容很吃驚的喊上了一聲：「啊呀！」那刀已是正正的直插在他的喉間，鮮血便如泉水一般的，向四下飛濺了去，跟著，一個身子也向著後邊倒了下去，顯見得已是不中用的了。於是，把一般旁觀者，都驚駭得什麼似的，竟有失聲慘叫了起來的。

　　而在那一方面，鏡清道人又是如何的一種得意，也就可想而知的了。但在這裡，卻又發見了一樁奇事。照理，方紹德是周季容的師傅，如今，眼見敵人當著他的面前，已是把周季容刺了一個死，不知他心中要覺得怎樣的難堪，又是怎樣的一種憤怒。說不定馬上就要跳了起來，拽著了鏡清道人，死命的拚上一拚，和他徒弟報上此仇的了。誰知不然，竟是大大的不然！

　　這時候的方紹德，一點也沒有什麼憤怒的神氣，更沒有找著了鏡清道人要替周季容報仇的一種表示，反而露出了十分快活、十分高興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陣的哈哈大笑，響亮到了非常，在四下的山谷間，都震出了一片的回聲來，倒把擂台上的鏡清道人、看台上的哭道人和他的一群同黨，以及擂台下的一般旁觀者，甚至於連站在他身旁的藍辛石都在內，一齊大愕而特愕，不知不覺的呆了起來！還以為方紹德或者是為了周季容驟然的一死，把他傷感得同時又憤怒得過了分，所以，神經竟是這般的錯亂起來了。否則，那裡會瞧見了自己的徒弟這般的慘死在敵人的手中，倒一點戚容也不露，反而哈哈大笑了起來呢？一壁，也就出於不自覺的，大家爭把視線向著他的這一邊投了來。祇一瞧之下，在恍然大悟之外，又添上了一片驚愕駭詫的情緒。

　　原來周季容依舊是好好的站立在方紹德的身旁，又何嘗栽向山峰的後面去，方紹德的手掌中，卻平托了一個烏龜，這烏龜把一個頭統統伸出在外面，一把飛刀恰拾直插在它的頭上，而把刀尖露出一小節在外，鮮血淋漓的，見了好不怕人！

　　接著，便聽得方紹德發出洪鐘一般似的聲音在說道：「這祇是我小小的使了一個法，竟把你這個牛鼻子道人輕輕的瞞過了。當你剛才見他中了一刀，直向後面倒下，那時候你的心中，想來真不知要怎樣的高興。以為我那徒弟，對著你擲了十八刀，一刀都沒有擲中。你祇一出手，就把他完了事，這是如何的可以使你露臉啊。卻不料，刺中的並不是我那徒弟，竟是跟你很有緣法的那個烏電。它剛才不知出了多少力，方替你博到了一個勝利，如今竟是這般的酬報著他。這在你的心中，恐怕也很覺得有些對不住他罷。現在，我不妨把他的遺體還了你，由你如何的去和他辦理後事罷！」

　　方紹德一說完這話，便把手中的那個死龜，向著空中一拋，等到他掉落下來的時候，不慌不忙的伸出兩個指頭去，恰恰挾住了那把刀，即在輕輕向外一送之間，那死龜連著了那一把刀，便直對著擂台上的鏡清道人打了去。

　　鏡清道人忙一閃避時，祇聞得不很輕的一聲響，那死龜已是落在台上，連刀尖都沒入板中去了。同時，哭道人的那個台上，也有人把一件東西擲上台來，立刻台上便起了一片驚呼駭叫之聲，騷亂得什麼似的。

　　不知這擲上台去的究竟是一件什麼東西？且待第一百五十一回再說。

第一百五十一回　遭暗算家破又人亡　困窮途形單更影隻

　　話說同在這一個時候之間，不知是一個什麼人，也把一件東西，向哭道人的那個台上擲了去，恰恰擲得十分淒巧，正揮在哭道人的衣兜中。那時候，他是坐著在那裡的。這一來，同在這一個台上的人，已知道這次不是一件什麼好事，定有什麼人又要向這邊台上搗蛋來了。

　　等到哭道人伸進手去，把衣兜中的那件東西取了出來一瞧時，卻不料竟是血淋淋的一個人頭，並還是一個女子的頭，這是就著他兩頰上敷有脂粉的這一點而瞧看了出來的。於是，不但是哭道人本人，凡是坐在或站在這邊台上而瞧到了這個人頭的人，都是驚駭到了萬分，不自覺的放直了喉嚨，而慘叫了起來，情形是騷亂到了極點了！

　　而在哭道人這一邊，在驚駭之外，還添上了一種悲痛之情。原來，這被害者並不是別一個，他早已瞧看得十分清楚，就是他從齊六亭的手中搶了來，嬖愛到不得了的那個雪因！

　　但他是何等厲害的一個角色，究和尋常的一般人大有不同。悲痛祇是一剎那間的事，立刻就給他把這二者都驅走得很遠很遠，依舊又恢復了他先前那種精明的神氣。舉起炯炯作光的一雙眸子，向著台下望了去，意思是要在這人群之中，找出一個嫌疑犯來。看究竟是誰把這個人頭擲上台來的，同時也就可推知誰是兇手的了！

　　但是，這可不必經他找尋得，早見人群中直挺挺的立著一個人，兩眼滿挾凶光，一瞬都不瞬的向著他這邊台上望著。啊呀，這不是別一個，卻就是那個齊六亭。一和他的眼光觸個正著，齊六亭即帶了十分得意的神氣，又像已是發了瘋似的，拍手大笑起來道：

　　「哈哈，你仗了你的那種勢力，硬生生的把我的雪因奪了去，自以為可以把她玩上一世，我是沒有什麼法子可想的了。但我雖然是沒有法子可想，現在可已是把她殺死了，看你此後還能不能和她怎麼著怎麼著？最無聊的一個辦法，也祇有把她的首圾，在錦匣中藏了起來，日夕的在枕邊供養著罷。」

　　哭道人一瞧見齊六亭站在台下人群中，就知道殺雪因的定是他。心中已是好生的氣憤，恨不得馬上就殺死了他。如今，那裡再經得起齊六亭把這番話向他冷嘲熱罵著，更觸動了他的殺心，也就一言不發，祇悄悄的舉起一個指頭來，對準著齊六亭把飛劍放了去。

　　誰知，當那飛劍剛剛到得齊六亭的面前，忽從他的身後，轉出了一個婆子來，擋在前面。那飛劍是認不得什麼人的，拾恰把劍鋒觸著了那婆子一下，立刻便身首異處，倒在地下了。那飛劍既得到了一個犧牲，也就很迅速的飛了回去。

　　這一來，可又惹動了一個人，便是那個馬天池。原來剛才為哭道人的飛劍歷斬的，就是他的母親。他起初原站在台下的那一角，祇是帶著一顆很不安定的心，在一旁偷瞧著，生怕給哭道人瞧見了，將有所不利於他似的。如今，見他的母親已遭慘死，一慟之下，也就橫了一顆心，什麼都不顧了。便一壁放聲慟哭著，一壁直奔過來道：「咳，咳，老賊，你既已忍心把我的母親殺死，我也就不要這條性命了，和你拚上一拚罷！」

　　可是，在哭道人的這一方面，不要說是一個馬天池，就是十個八個馬天池，也一點兒都不在他的心上。而且，他在這個時候，已是殺心大起，祇要是瞧見有什麼人反對著他，他就要放出飛劍來，殺掉那一個人了。所以，他暫時倒把齊六亭捨了去，又要將那飛劍向著馬天池放來。然而，畢竟放著了這許多天下聞名的能人高手在這裡，怎能由得他如此的跋扈，他要殺去什麼人，就可殺去什麼人。因此，激動了大家的義憤，當他剛要把那飛劍第二次放出手去，早有不知多少柄的飛劍，不約而同的向著台上射了來，集矢在他一人的身上了！

　　於是，他也祇能把飛劍放起，暫時把這不知多少柄的飛劍擋住了一下，聊以保全他自己的性命罷了。同時，卻又聽得齊六亭拍手大笑道：「哈哈，你瞧，你所辛苦經營的那個巢穴，不是又已起了火，燒了起來麼？你在以前的時候，一切都可由你窮凶極惡的幹了去，果然不失為一世之雄。但是請瞧，現在又是如何的一個局面？不是已到了家破人亡的一個地步了麼？這真要把我樂煞了。哈哈，哈哈！」

　　哭道人一聽這話，心中已是一急，忙回過頭去，向著他那巢穴所在的地點望上一眼時，不禁更暗叫一聲：「苦也！」原來那邊一個天空中，全為濃黑的煙氣，通紅的火光所佔領，並且熱烘烘的一片向著這邊烘了來。還有不少的火星四下飛揚著，果然已是著了火，並已燒得不堪收拾的了！

　　這不言而喻的，定也是齊六亭那班人手上所幹下來的事情呢。照著他所具有的那種法術，不論那火勢是如何的旺盛，或者比之現在更要厲害上幾倍，祇要他一作起法來，把雨點也似的一種東西遠遠的向著火場上噴了去，立刻就會煙消火滅，什麼也沒有的了。

　　然而，他如今以一柄劍，擋住了這不知多少柄的劍，已是覺得十分的吃力，偶然回過頭去望上一望，還是出自勉強，那裡再有什麼工夫作起這一個法來呢。如是的，又過上一會兒，他實在覺得有些抵擋不住了，暗想：「管他媽的，不如跑走了再講罷。『君子之仇十年』，我隨後去依舊可以找著了他們，一個個的細算今天這筆帳的。」他把這個主意一打定，便乘大家不防備的時候，倏的把劍一收，借一個遁，遁走了。

　　他這一走不打緊，卻拆了鏡清道人的一個大爛污。原來，在最初大家圍著了哭道人的時候，已有一部份人也把鏡清道人圍著了。如今，見哭道人一走，便又把那邊所有的攻擊力，也都移加到這一邊來，竟把鏡清道人作為他們唯一的對象了！

　　這可真教鏡清道人有些兒不容易對付呢，然他不比哭道人這般的不要臉，他倒是有上一點英雄的氣概的，越是在這般困難的局面之下，越是把他的精神打了起來。一個人暗自在想道：「在今天如此的一個局面之下，以我一個人而去抵擋住他們許多人，並在這許多人中，還有上了不少的能人和高手，那我就是打敗下來，也是一點不足羞恥的。萬一竟是給我打勝了，不，就是不能打勝，祇要大家打上一個平手，哼，那時候我鏡清道人的聲名，不是就要洋溢於四海麼？」

　　可是，他自己雖尚要在這裡努力的支持上一會；暗中卻已有一個人，不能容許他是如此。祇在一陣清風飄拂之間，早把鏡清道人從擂台上吹了起來，飄飄蕩蕩的，向著天空中直送了去，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又是一陣風直對著他吹來，把他向地面上打去，便像栽上一個跟斗似的，又將他跌落在地上了！但在他的身體上，卻一點兒的傷也沒有受到。

　　當他忙睜開眼來一看時，祇見所跌落的那個地點，正當著一座高山之下，這地方倒看去覺得好生的熟，好像他自己從前曾到過了不少回似的。再經上他仔細的一想，不禁恍然大悟道：「啊呀，這不就是白風山，我從前學道之地麼？想不到一別多年，我現在又回到了這個地方來了。而且還是經風一吹，恰恰吹到這個山前，將我跌落下來的，這又是什麼人玩的一套把戲呢？真是有點奇怪了。」同時，又瞧到了山邊的一草一石，都似見了故人一般，各有一段歷史可追尋，更引起了不少的舊感之想。

　　正在這麼追懷舊跡、俯仰興悲之際，忽見眼前晃上一晃，即見這座山已被什麼黑越越的一件東西遮蔽著了。細一瞧時，方知是大與山等，高與山齊的一個巨人，當著山前而立，睜出了大得無比的一雙大眼睛，向他注視著。

　　鏡清道人方知，是他的師傅銅鼎真人顯出法身來了。那麼，他此番的被攝到這山下來，定也是師傅玩的一個手法。否則，換了別一個人，法力總祇和他相等，對於他決不能這般的指揮如意呢。一壁忙也將坐的姿勢改成為跪，恭恭敬敬的叩了三個頭道：「弟子真是該死，如今又回得山來了。」在這寥寥的幾句話中，卻含有失敗歸來，羞見師傅的一大片意思在內。

　　銅鼎真人聽了，將他那張大臉一板，厲聲叱道：「咳，你真是該死之至。你下山以後的一切所作所為，也太是鬧得不成樣子了。我當初為了你的魔心已起，不能再靜靜心心的習道下去，為整飭我的教規起見，不得不忍心驅斥你下山，原也含有教你到塵世去閱歷一番的意思在內。不料，你一下得山去，就膽敢創出什麼長春教來，又定出那種十惡不赦的教規，把人類所賴以存在的羞恥之心都打破。這一來，真不知坑害了多少青年男女呢！

　　「誰知你這還不算，又去和那大膽妄為的人合了伙，擺設出什麼擂台，要與普天下的修道之士決上一個雌雄。且不淪你的本領究是怎樣，祇是你想要獨自稱霸於天下，把所有修道之士一齊都打倒，這個心未免大不可問了。倘然再聽你這般的胡為下去，更不知要鬧出些個什麼事故來，我做師傅的恐怕還有大大受累的日子在後頭呢。固此，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不得不把你召回來了。

　　「當你跌落在這地上的時候，我也就把你看了神經所學得的一切法術，都收了回來。從此，你便和尋常人一個樣子，再也興不起什麼波浪來，我也就可把心放下呢。好，我已言盡於此，我們的師徒關係也從今天起不再存在，你去罷！」

　　銅鼎真人把這話一說，可真把鏡清道人急得什麼似的。心想：師傅遇著了不肖的徒弟，發見了他們的劣跡以後，氣惱得把所傳授的法術都了回去。這在我們修道人中，倒也是常有聽得的事情，並不是什麼假話。我如今給師傅把所有的法術都收了回去，當然已和尋常的人沒有什麼兩樣，這還能作得出什麼事情來呢？而年齡也已很老，不是馬上就要遭到滅亡了麼？

　　他如此的一想時，忙又叩頭哀求道：「現經師傅痛加訓迪，也知以前所作所為，真是該死之至。此後當痛改前非，決不敢再這般的胡鬧了，請師傅顧念舊情，仍准弟子列在門牆，並准其在山上繼續修道。或經此一番挫折之後，魔心已是退去，能再把這神經從七卷起，靜靜的接續著修習下去，也未可知呢。還乞師傅可憐著我，接受了我的這個請求罷！」

　　銅鼎真人卻不再說什麼話，祇在衣袖一拂間，他那法身早已杳然不見。鏡清道人正自惘惘然，卻又覺得自己也已不在這山下，忙一省察時，方知自己早到了山上，盤了雙膝坐在那裡，手中捧著的卻正是神經第七卷，又回復了當年修道時的那種光景了！

　　這明明是銅鼎真人已答允下他的這種清求，准其再在這山上修道的了。於是，鏡清道人的事情，也就在此告上一個結束。至於他究竟能不能修成正果，卻還須待之若干年之後，並非現在我們這一輩人所能知道的呢！

　　再說鏡清道人既被銅鼎真人召了回去，重在白風山續修道業，當時邛來山上的這個擂台，也就不收場而自收場。因為主持擂台的兩個正主，既都已走得不知去向，那邊台上的一班孤群狗黨，自然也就紛紛作鳥獸散，各自逃命要緊，這擂台那裡再打得起來。因此，一般來打擂台的人，也祇好惘惘然各就歸途，真合了「乘興而來，敗興而返」這兩句話了！

　　而這般轟轟烈烈的一個擂台，竟會如此的草草收場，和著哭道人這麼一番如火如荼的氣象，剎那之間，竟又會家敗人亡，落得如此的一個結果！真都是出乎一般人意料之外的，很足使人感嘆不已。這都按下不提。

　　那麼，那個遭了家破人亡之痛的哭道人，一個遁，又遁到了那裡去了呢？原來他在一遁出了邛來山之後，正想收了遁光，在地面上暫時歇一下足。不料，忽從那裡傳來了一股絕大的力量，祇一招，就把他晃晃蕩蕩的招到了那邊去，竟是一點兒也不容他作得主！

　　哭道人心中不禁大大的吃上一涼道，「莫非當我遁走的時候，已被金羅漢、方紹德那些人窺破了機謀，也暗暗追隨在後邊，到了現在這個時候，便玩起這一手來了。倘然真是如此，我不免仍要落入他們的掌握之中，可就沒有了命了。」正自十分著急時，早已給那一股力招到了那邊，在當地兀然的站著了。在對面一塊大石上，卻坐著了一個五六十歲的老者，正笑迷迷的望著他。

　　哭道人一見是一個不相識的人，並不是什麼金羅漢，也不是什麼方紹德，更不是崑崙、崆峒、峨嵋三大派中其他的什麼人，早把心事放下了一半。還有那一半的心事，是祇怕那老者或者是一個什麼妖怪，觀他剛才祇是那麼的一招，就把他自己招到了這一邊來，可知定有上一種非常驚人的本領，遠非他自己所能敵。現在既落在這麼一個有本領人的掌握之中，可仍是一樁不了的事情呢！

　　然而，那老者對他卻無絲毫的惡意，見他露出一種懷疑的神氣，祇瞪起了一雙眼睛向自己望著，一句口也不開。便又從石上站立了出來，拱上一拱手，含笑說道，「你不是邛來山的哭道人麼？清了，請了！這一次的擺設擂台，真是辛苦之至，至於後來的那種結果，也是大數所注定，非人力所能挽回的，你也不必怎樣的懊喪罷！」

　　這真是奇怪，那老者不但是認識他，並對於他在邛來山擺設擂台，以及後來失敗下來，前後一切的經過，更像是瞭如指掌。最後還十分的關切，又向他如此的勸慰著，好同有上了多少年交情的一個老朋友一般。而他自己可真不認識這麼一個人，在如此的一個情形之下，倒使哭道人更是呆了起來了。

　　那老者便又笑著問道：「哈哈，你不認識我麼？你對於我的很是認識你，而你一點也不認識我，很是不解並覺得那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麼？那麼，請你向著我的這個頭上望一望，便可知道我究竟是一個什麼人了！」

　　他這話，竟是越說越奇怪了起米，一壁也就把他的一顆頭低了下來，恰恰當著了哭道人的眼面前。哭道人不由自主的，便把眼光向他的頭顱上掃射了一下，但也不見到有什麼特異之處。祇在髮際，赫然的呈露了七個香疤，這顯然是和尚們受過了戒所遺留下來的一種戒疤。啊呀！照此說來，莫非這老者從前是出過了家的，現在卻又還了俗了？哭道人一想到這裡，不禁也脫口而出的，說道：「哦，你老莫非從前是出過了家的？但不知法諱是那兩個字？一向卻少會得很！」

　　那老者不覺把頭點上幾點道：「不錯，不錯，這一猜可給你猜著了。不瞞你說，我就是湖南紅蓮寺的知圓和尚。從前我們大家確是沒有會過面，不過在不久的以前，我曾私下到過一次邛來山，卻在暗地裡把你認識了下來了。至於今天你會到這海島上來，那是我早就推算了出來，所以我預先在這裡恭候著大駕呢！」

　　紅蓮寺的知圓和尚，曾把湖南卜巡撫在寺中囚禁了起來，後來在無意中給陸小青識破機關，引得大隊官兵前來圍攻。紅蓮寺雖是燒得成為灰燼，知圓和尚卻依然幸逃法網。這一樁事，差不多在江湖上已是傳說了一個遍，凡在江湖上走動走動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的了。所以，當哭道人一聽說那老者就足大名鼎鼎的知圓和尚，覺得很是出乎意外，立刻露出一種肅然起敬的樣子來道：「哦，你老就是從前的知圓大和尚，這真是失敬之至了。但是，怎麼又會來到這裡的？」

　　知圓道：「這話說來頗長，且到舍間去再談。你不知道，我已在這個島上立下足來，並小小的有上一點規模的了。」說後，便同了哭道人一齊走去，到了一所渠渠大廈之中，祇見屋內一切陳設，都窮權奢華，更有豪僕如雲，供其役使，儼然是一個大富翁的排場了。

　　知圓把哭道人引到了一間極精美的客室中，相將坐下以後，又望著哭道人笑了一笑道：「你到了我這屋中以後，可有沒有什麼一種感想？可要說我太不安分一些，一不做了和尚，就如此的窮奢極欲起來了。」

　　哭道人忙把頭搖搖，笑著回答說：「決沒有這一個意思。」知圓又笑道：「那麼，我更有一句話告訴你，我不但在這裡過著極奢侈的生活，最近還要娶起老婆來了呢。」

　　不知知他要娶老婆的這一句話，究竟是真是戲？且待第一百五十二回再說。

第一百五十二回　荒島上數言結同志　喜筵前一卮奉新人

　　話說哭道人一聽知圓說出還要娶老婆的這句話來，尚疑他是一句戲言，並不是真有這一回事。因為知圓雖已是還了俗，自己不再承認是出家人，人家也不知道他就是從前的知圓和尚，娶老婆原是在所不禁。不過，瞧他的年紀，已在六十以上，這樣老的一個老頭子，怎樣又會娶起親來呢？因此，祇能瞪起一雙眼睛來望著他，不能有什麼話可說。知圓便又在一笑之中，滔滔汩汩的說出一番話來，方對於他從紅蓮寺中進出以後的一番歷史，都是有上一個著落的了。

　　原來他從紅蓮寺中逃了出來以後，也知案情犯得太重，天下各處都在繪影圖形的緝拿著他。他為免得給人家窺破真相起見，便躲在一個秘密所在，蓄起髮，還起俗來。等到第一步的工夫已是告成，他扮成了一個尋常俗家人的樣子，一點也不露什麼破綻，人家已瞧不出他就是從前的知圓和尚。他方始放大了膽，從那躲藏的所在走了出來，到各處去雲遊。

　　無意中，忽到了這一個島上。這是一個無人的荒島，從前並沒有什麼島名，後來方經他取名作連雲島。知圓此次的四下雲遊，目的原是欲覓得一塊好地方，作他經營秘密事業的根基地。到了這個島上，四下仔細的一觀察，覺得這雖是孤懸海中的一個島嶼，然而，各種物產都頗為豐富，倘能加意經營，就是有數千個人住到這島上了，也足能維持他們的生活，不必得到島外各地一些些的供給和幫助。

　　此外還有一個極大的好處，便是你在別個地方經營秘密事業，常有敗露之虞。獨有這個地方，不為一般人所注意。倘然你是高興的話，既在這荒島上稱起王來，也不見得會有什麼人來干涉你的呢！

　　知圓在此觀察之下，當下對於這個島很為滿意。便去各處招了不少的亡命之徒來，開始的把這個島開闢著。好在知圓亦在紅蓮寺中積下了不少的資財，並已暗暗的藏放在外面的一個秘密所在。此次，他雖出亡在外，對於他的全部財產，卻一點兒也不受什麼損失。現在，便拿出這筆錢來，作為開闢荒島之資。有了錢，又何事不可做。再加上他自己十二分的努力，果然在不到數年之間，已把這個荊棘滿目的荒島，變成為都市似的一個十分繁盛的區域。

　　細計之，島上的居民，已達二千多戶；人口也共有七八千之多的了。

　　至是，知圓第一步的計劃已告完成，而他在平日，就素喜拿兵法來部署這一般島民的。因此，在八千人口之中，卻有三千壯丁可得。於是，他便又雄心勃勃的，想藉著帆船的力量，去把沿海的州縣，佔奪上幾個來了。不過，他自己也覺得力量尚還單薄，非再招幾個有力分子來，合了伙經營著，不足以成大事。

　　在他暗暗物色之中，哭道人也為他所注意的一個人物。因為哭道人的黨羽並不算少，能加入他這邊來，就可把那些個黨羽也拉了過來了。並早已算知哭道人擺設的擂台定要失敗，本人在邛來山也是站足不住，要逃了出來的。所以一到了相當的時候，就預先在海灘上等候著，並小小的使了一個法，把哭道人招到了連雲島上來了。

　　哭道人聽他說到這裡，心中不覺暗自歡喜道：「我雖是遭上了這麼的一個大失敗，卻兀自有些兒不服氣，頗思捲土重來一下，生命是已置之度外的了。天幸一逃了出來，就能遇到了這麼一個志同道合的人，倘有合了伙大家努力經營著，看來將來的希望倒很為不小罷！」

　　當他正自暗喜著，知圓似早已猜知他是在想著那一種的心思，便又對他一笑，說道：「在你現在的心中，不是頗致憾於這一次的失敗太是出人意外，而思捲土重來一下麼？那你要把這個希望實現了出來，無過於和我合作的這一個方法了。」

　　哭道人聽了，便也毅然的說道：「我也不敢說什麼和你合作的這一句話，祇是十分願意的投入你的麾下，作上一員戰將，並當把我的舊部召集起來，完全聽從你的指揮呢！」

　　於是，知圓也大為歡喜，便說道：「如此很好，我們准以一言為定，就大家合作起來了。等到將來我們的基礎一穩固以後，你要想去找著什麼人報仇，就可找著什麼人報仇，一點兒也不會感到困難。而且，不是我說句大話，一到了那個時候，便是要把皇帝老子的天下奪了過來，也是十分容易的事。什麼崑崙派，崆峒派，簡直是小而又小的一個團體，那裡還值得把他們放在眼中的呢！」

　　至是，哭道人又想起了知圓所說將要娶老婆的這句話，不免又問道：「照此看來？你的志向真是不小。所謂將要娶老婆的這句話，大概祇是一種戲言罷？」

　　知圓道：「不，不，我確是有上這個意思，並且含上有一點作用在這中間的。你要知道，我是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就是在當和尚的時代，仍是紅粉滿前，佳麗環侍，除不去那種綺障的；自問對於女色方面，也是很有過一種享受的了。到了現在這個年紀，忽又覺得有些厭倦呢。決不會也像那一般還了俗的和尚，一旦作了俗家人，別的事都不要緊，急巴巴的先去娶一個老婆來，盡情盡意的玩上一下的。但是，我現在確是要娶老婆了，並所娶的還是一個外國女人。你聽得了，不是要覺得十分的奇怪麼？」

　　知圓說完這話，自己也禁不住笑起來了。果見哭道人很為駭詫的問道：「怎麼娶的還是一個外國女人？你倒真是會玩，又從那裡去弄了來的？」

　　知圓又笑嘻嘻的往下說道：「那是一個東夷國的女子。你總該知道，東夷國的國土雖是不很大，他們的國王卻不是一個好東西，很具上有一種野心，常想侵佔我們中國的地方。他一聽到我在這個島上經營著秘密事業，便派了人來聯絡我，並說要把一個他最喜愛的公主下嫁於我。也不知道真是不是公主，但他既說是公主，也就姑認他是公主便了。又互相約定，將來遇著有可乘的機會，便大家一同進兵，奪取大清國的天下。

　　「我為了他們東夷國的舟師頗精，可以作得我出兵時的一個好幫手，所以，對於他的各項條件，已是一一答允下來了。這也祇要我自己能把一切的計劃預先定好，將來真是得到了天下以後，就不妨一腳把他踢了去。他到底是東夷國人，不太熟悉我們中國的情形，還怕他能把我怎樣子麼？但是為了如此的一來，我可就要娶起外國老婆來了。」

　　哭道人道：「你這話一點兒也不錯。我在邛來山的時挾，西藏的喇嘛也是在暗中和我有上一種聯絡的，時常拿巨額的金錢資助給我。他們的用意，無非要我在四川先作起亂來，他們便有機會可以稱兵內犯了。但我也是和你一般的意見，他們現在既利用我，我也就利用著他們，多少於我總有益而無害的，到了事情成功以後，我難道怕沒有方法可以對付他們麼。所不幸的，我在那邊的事業，已是完全失敗下來了！」

　　知圓笑道：「這一節事，你自己就是不說，我倒也早有所聞。否則，你對於建築你的洞府，和後來的擺設擂台，都是大事鋪張，不惜金錢，這一筆費用又是從那裡來的？你雖也把你能點石成金的這一番事實，在外面四下宣傳，用來解去人家的疑心。但是，祇要略略聰明一些的人，誰不知道這是一種假託之詞呢。」

　　這話一說，哭道人倒也笑起來了。便又問道：「那麼，你的娶親已成為確定的一樁事賣。吉期究竟定在那一天呢？」知圓道：「也沒有幾天了，你就在這裡吃上一杯喜酒。等到我的婚期過後，大家再把這大事業進行起來罷。」於是，哭道人便在連雲島上住了下來。

　　不到幾天工夫，知圓的吉期已到。東夷國王果然把那位所謂公主也者，用了舟師保護著，送到這連雲島上來。為了要得到知圓的歡心起見，妝奩很為豐盛。而那位所謂公主，也頗有幾分姿色。所美中不足的，祇是身材太短小了一些，又腰肢太肥了一些罷了。知圓本是一個色鬼，一見到了這個異國美人，真教他心花怒放，魂靈兒都不在身上了！

　　不料，正當合巹的時候，忽聽得從屋樑上傳下了一個巨大的聲音來道：「哈哈，哈哈，這個年頭兒的事情，真是越過越為有趣，連得和尚都娶起老婆來了！」

　　知圓一聽到這幾句話，臉色不禁略變，知道定有什麼江湖上的朋友，熟悉他以前的一番歷史的，乘了他的這個吉期，特地前來向他搗蛋了。一壁忙著擡起頭來一瞧時，卻見樑上空空如也，並未有一個什麼人在那裡。不覺冷笑上一聲道：

　　「哼，究竟是一個什麼東西，既有這麼大的膽量，敢到這裡來搗蛋得，為什麼又不把身形露了出來，難道你以為你是會上一種隱身術的，人家就可聽你任意的搗蛋著，不能把你怎麼樣了麼？現在，我且喊著一，二、三的三聲口號，你須在這三聲口號喊完之後，就顯露出你的身形來。否則，哼哼，可就對你不住，要你當場出醜的了。」

　　於是，知圓便把一、二、三的三個口號，接連了的喊著。但是，當他把那個三字喊出了口，又隔上了一些時候，仍是不見一點動靜，並沒有什麼人在樑上現出了身形來。

　　這可把知圓激惱了起來了，即大聲的罵道：「咳，好個不識擡舉的東西，定要把我惱了起來麼。達一下子，我可不再和你留什麼情的了。」罵後，便又在口中念動一種什麼咒語，然後，突然的戟指向著樑上一指，並厲聲的喝上一聲：「咄！」即聽得有一個霹靂，在空中響了起來。

　　原來他現在所使的這一個法，在從前最是靈驗無比的，祇要把這個霹靂打了去，不問這會隱身術的是有上怎樣一種的大本領，怕他敢不把身形顯露了出來。倘然再不顯露時，第二個霹靂就要跟蹤而至，那是把那人打死以後，仍要教他把身形顯露了出來呢。

　　不料，這一次，卻是不靈不靈又不靈。當把第一個霹靂打了去，果然是一無效果。就是第二個霹靂再接踵著放了出來，依然是不見一點動靜。可是，也不聽得那個人再繼續著在樑上說些什麼，看來已是逃走的了！

　　知圓見兩個霹靂連一接二的打了去，仍不能教那人顯出身形來，心中也暗暗的有些吃驚，那人的神通很是不小。不過，給這二個霹靂一嚇，居然嚇得那東西忙不迭的逃走，足見尚非自己的敵手。在另一方面說，自己也總算佔上了一點面子，可以下得台來的了。因此，露出了一種十分得意的神氣，笑微微的說道：「想不到這東西原來也是一個銀樣蠟槍頭，經不起什麼嚇的，祇給我如此的一嚇，就嚇得他尿滾屁流的逃走了！」

　　誰知他用把這句話說完，便聽得那個人又在樑上說起話來道：「咳，誰是銀樣蠟槍頭？誰又是嚇得屎滾屁流的逃走了？你幾曾見了來？不要這般的在人前吹說了。」這一來，可真把知圓窘得什麼似的，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前，真有些下台不來了。但祇要教那人顯出身形來，尚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現在又能把他怎麼樣。結果，也祇有把自己的一張臉，漲得通紅通紅而已，接著，又聽得那個人大聲的在笑道：「哈哈，其實，和尚娶老婆，述不算得怎樣稀奇，而所娶的，又是外國老婆，這真是奇而又奇的一樁事情，我又安得不到這裡來觀禮一下呢！」瞧他的樣子，顯然是也沒有其他的意思，祇是特地到這裡來搗一下蛋，並把自己的本領賣弄一番罷了。

　　好個知圓，不愧是個老江湖，倒是既能屈又能伸的。一見對於那個人，用硬已是有所不逮，不如變個方法，和他軟來罷。否則，聽他這般的胡鬧下去，胡鬧到什麼時候方止，倒把他們的百年嘉禮阻擱下來了，這實在不是一件事情呢！

　　他這麼的一想時，便也裝出十分和平的一種神氣來道：「喂，隱住了身形的朋友，我且問你，你究竟是為了什麼到這裡來的？倘然祇是要和我開上一個頑笑，並沒有什麼和我過不去的意思，那是我最所希望的。就是真要和我有什麼過不去，也得光明磊落的走下地來，大家好好的較量上一番。像這麼的隱住了身形，祇在暗地向我冷嘲熱罵著，恐怕也不是什麼大丈夫的舉動罷？」

　　果然，這幾句話說得很是有力，便又聽得那個人顯出一種頗為讚許的意思，打上了一個哈哈道：

　　「你這幾句話方說得有點漂亮了，像剛才這麼的一出手就是二個厲害無比的霹靂，祇要本領略略小上一些的，就要不明不白的死在你的手中了，這未免太有點兒不夠朋友呢！那麼，我現在也就老老實實的對你說了罷，我不但沒有和你過不去的意思，而且自己覺得很是和你說得來，不但很是和你說得來，而且還是特地前來向你賀喜的。不但是特地前來向你賀喜的，而且還帶了一宗絕好的買賣來獻給於你呢！請問你：像我這麼的一個朋友，你也表示不表示歡迎的？」

　　那個人如此的一說，知圓知道對於自己並沒有絲毫惡意，還是有上一點好意的。並且聽那人用不但而且的那種句法，一層進似一層的，一連串的說了下去，既表示出極願和他親近的一番意思來，更活顯出是如何有趣的一位朋友，倒急於想和那人會一會面的了。因此，他忙說道：「歡迎之至，請下來吃一杯酒罷！」

　　那人也立刻應聲道：「好，我就要下來了。不過，我是特地前來賀你新婚之喜的，在未吃你們的喜酒之前，應先向你們二位新人各敬一杯才是呢，」這話剛剛說完，祇聞得鏘的、鏘的接連的兩聲響，便有兩隻磁酒杯，放平了的從樑上擲了下來，恰恰一邊一隻的，分置在新郎和新娘的面前，就是由人放置了起來，至多也祇放得這般的端正，而和原來置在那裡的杯子，適成為一條直線。

　　最妙的，每一隻酒杯中，都斟滿了一杯的酒。當他從樑上擲放到桌上來，既沒有一點的酒從杯中傾潑了出來，也沒有把那磁杯打碎上一些些，真不知他用的是一種什麼工夫。倘然說，這是一種練就了的軟功，那麼，這軟功也就做到了無以復加的一個地步了。當下，當然引得一堂的賀客，都禁不住的喝起采來。

　　就在這一片采聲之中，那個人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已是顯出了身形，並已端端正正的立在筵前了。這在他們許多人，真好同瞻仰什麼英雄、什麼美人一般的來得起勁，爭把視線向著他投了去。但是，祇瞧得一眼時，誰都覺得大大的失望了下來。原來在他們許多人的意中，以為這個人既具有如此驚人的一種本領，定不知是如何神采飛揚的一尊人物。

　　卻不料現在他們所見到的，竟是貌不驚人的一個中年漢子，而且，身上的衣服，又是非常的不整潔，背上還掛了一個很大的酒葫蘆。再一瞧到他臉上掛上有一副宿酒未醒的神氣，不論什麼人都會猜到他是一個嗜酒如命的酒鬼的了。

　　那酒鬼卻並不向眾人看上一眼，祇又向著二位新人拱上一拱手道：「請啊，請啊，這是我十分誠意敬的酒，你們都須得把這一杯酒乾上了。」新娘當然是十分怕羞不肯飲，知圓雖是今天做著新郎，卻是十分豪氣的一個人，並存心要和他結上一個朋友，所以，一聽到這話以後，便拿起這杯酒來，一飲而乾。但當他剛把酒杯放在桌上，卻又聽得那酒鬼在說道：「怎麼，你祇把這杯酒抿了一抿，連一口酒都沒有吃得呀？」

　　知圓忙一瞧時，果然仍是滿滿的一杯酒放在那裡。不免暗自疑惑道：「我今天這個人，精神為何如此的恍惚，連這杯酒究竟吃了沒有，自己都沒有知道呢？」

　　隨又拿起這杯酒來吃乾了。孰料，那酒鬼仍在說道：「你怎麼仍沒有把這杯酒吃得呢？」知圓這才知道都是那酒鬼弄的一種狡獪，便含笑說道：「朋友，你既是真心要和我結交的，為何又要這般的捉弄我呢？」那酒鬼方也笑道：「好，那麼，你再乾了這一杯罷！」

　　這一下子，知圓再把酒杯放在桌上時，果然祇是一隻空杯了。跟著，又千勸萬勸的，把新娘的一杯酒也勸入了肚去。在這裡，知圓卻更把那酒鬼看作神人一般。一待賓客散後，也不就進洞房，和新娘去同圓好夢，卻把那酒鬼引到一間密室中，很誠懇的問道：「朋友，還沒有請教得高姓大名，並且瞧你此來，對我很是有點意思，究竟帶了什麼一宗買賣來了呢？」

　　不知那酒鬼回答出怎麼一番話來？且侍第一百五十三回再說。

第一百五十三回　巧計小施奸徒入網　妖風大肆賢父受迷

　　話說那酒鬼聽知圓向他如此的問著，便笑嘻嘻的回答道：「我為了貪杯的緣故，把我自己的姓名忘記去，已很是長久的了。江湖上的一般人們，卻都喚我作江南酒俠。其實，我也祇是酒醉糊塗的，成年價在江湖上流浪著，又那裡幹過一樁二樁俠義的事情，不過是這麼的一個名號罷了！」

　　江湖上有上這麼的一個江南酒俠，知圓以前倒也曾經聽人家說起過，卻想不到今天倒和這位酒俠會了面了，便露出一種十分高興的樣子來道：「哦，原來你就是江南酒俠，這倒是失敬之至了。」

　　江南酒俠忙也客氣了幾句，又接著說道：「至於我此次的來到這裡，確是為了一宗絕大的買賣。這一宗大買賣，除了你，別個人也是接受不下的。你道是什麼？原來我要把廈門的這塊好地方，雙手奉獻給你呢。！」誰都知道，廈門是沿海的一塊好地方，知圓對於它，也是垂涎得好久的了。大概他不起事則已，一旦起了事，這廈門是在所必取的。倘能把廈門歸了掌握之中，同一廳屬的那十二個縣城，當然也一齊為他所有，在兵事上便有上了一個根基地了。如今，忽聽江南酒俠說，要把廈門這一塊好地方，雙手奉獻給他，恰恰是搔著了他心中的癢處，這那裡是不教他又驚又喜，同時又有些疑惑了起來呢！便出於不自覺的，把一雙眼睛灼灼然的望著江南酒俠，意思是在問著：真有這一樁事情麼？不是什麼戲言麼？

　　江南酒俠也懂得他的這個意思，即正色說道：「正經歸正經，兒戲歸兒戲，這是什麼一樁事情，而也可以兒戲言得了！你如不信時，我還有一張註得十分洋細的廈門地圖帶在身邊，難道我為了要和你開玩笑，還一點不怕麻煩，巴巴的要費下這一番細膩的工夫麼？」說完此話，即把身畔的那張地圖取出，放在知圓的面前。

　　這樣一來，知圓不由得不相信了起來了，忙又向江南酒俠問道：「那麼，我們出兵佔取廈門，是應該有上怎樣的一個計劃，難道你在那邊，已有上了什麼內應麼？」

　　這話一說，喜得江南酒俠連連點著頭道：「不錯，不錯，這一猜，可就給你猜著了。我們已有上一個很可靠的內應在那裡。那是我的一個小徒，姓楊，現在那邊帶上了幾營兵。他很不願意老是當著這個撈什子的兵官，頗想幹上一番大事業。所以，教我到這裡來，和你談判一下。倘然你肯和他攜手合作的話，那你一把兵開到了廈門，他就一點不抵抗的，開了城門迎接了。這不是我在此來，把一個廈門雙手奉獻給你麼？」

　　於是，知圓大喜過望。隨又和江南酒俠議定了幾個條件，無非是取得廈門以後，大家利益均沽的一種意思。然後，知圓又笑嘻嘻的在江南酒俠的肩上拍了一下道：「這一次我們如真能把廈門取得，在兵事上便有了一個十分可靠的根基地；你的功勞可真是不小。將來如再能由此而取得了天下，便是不能取得天下，而能成一個割據稱雄的局面，少不得你就是一位護國大軍師呢！」

　　心中也便得意到了萬分，以為一個人好運來了，真是山都擋他不住的。他在這最近的一個時期中，既獲到一個強有力的後援，又得到一個如花的美眷，已可說是喜上加喜。卻不料再從天外飛來一個好消息，竟有人肯現現成成的把一個廈門拱手幸讓於他呢！

　　江南酒俠卻祇是喃喃的說道：「什麼護國軍師不護國軍師，我是不大注意得的。將來事成以後，祇要每天能拿一罈美酒供養我，也就覺得心滿意足的了。」一壁說，一壁便把背後掛的那個大酒葫蘆，推到了前面來，兩手捧著了，口對著葫蘆，把葫蘆中的酒，一大口一大口的吃了起來，好像既用以解一解他的饞吻，又預祝他們的成功似的。知圓瞧在眼中，倒也暗暗覺得有些好笑起來了。當下，自回洞房，領略柔鄉佳趣，不在話下。

　　數天以後，知圓也就把略取廈門的這一件事，積極的進行起來。除把原有的那三千壯丁，編成了三大隊之外，復由哭道人招來了不少亡命之徒，也編成為一隊。又從東夷國借來大戰艦八艘，並有夷兵一千隨行，聲勢倒頗為不小。知圓自己見了，心中也十分歡喜，便笑對江南酒俠道：「我有這樣子的一點兵力，就是真要把那廈門奪取了來，恐怕也不是一件什麼難事，何況，還有令高足在那面，現現成成的充著內應呢？」

　　江南酒俠免不得也要恭維上他幾句。到了選定的一個吉日，便把那許多兵，都裝在八艘大戰艦上，浩浩蕩蕩的向著廈門進發。那時候，廈門廳治沒在如今的思明縣。他們的戰艦一在廈門灣泊下以後，便驅兵登陸，直向目的地開了去，

　　那姓楊的早已得到了江南酒俠的密信，一切都籌得妥妥貼貼，一聽他們的兵已是開到，便殺死了廈門同知，開了城門迎接。知圓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想不到竟是這般的順手，兵不血刃，就把這一個很大的城池奪了來了。同時，又分了兵去略取廈門附近各縣，果然也是一點反抗都沒有，一齊平了下來。知圓便想在廈門長駐著，暫時不回連雲島的了。中間，又把他那位東夷國的夫人也接了來同居著。

　　這一天，知圓為誇示軍容起見，便舉行一個盛大的閱兵式。他自己站在正中的一個高台上，左顧右盼，好不得意，又好不威武。恰恰瞧見江南酒俠正站在他的身旁，不禁含笑說道：「我的得有今天的這一天，都是靠著你的功勞，這真把我喜歡得什麼似的，頗想在今天就把你封為護國軍師咧！」

　　江南酒俠卻祇淡淡的說道：「你要封我為護國軍師麼，那也聽你的便！」

　　他一說到這裡，忽又把聲音放得非常之高道：「但是，你且先瞧上一瞧，你自己現在究竟是在什麼地方呢？」

　　這真是奇怪之至，當江南酒俠剛把這話一說出，知圓突覺眼前一片漆黑，陽光也沒有了，江南酒俠也不見了，那些個正在操演的兵士，更不知已到了什麼地方去了。他自己又那裡站在什麼閱兵的高台上，簡直是伏處在又黑暗又狹小，同牢獄似的，一個所在。這一來，可真把知圓愣住了，不知這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那麼，這時候的江南酒俠，又是怎樣的一個情形呢？他卻笑嘻嘻的站在當地，手中拿著了一隻玉杯，正把滿畫符祭的一張紙，向著杯口上封了去。封固以後，又對著那玉杯高聲的說道：「哈哈，知圓大和尚，這一次你可上了我的一個大當了。對你直說了罷，那裡有什麼姓楊的帶兵官？那裡有什麼作內應的事？更那裡有真的已給你把廈門取了來？這都祇是經我小小的使上一個法，像變戲法的這麼變上一下罷了！」

　　知圓一聽他說到這裡，急得了滿身都是汗，忙在杯內問道：「那麼，你又把我囚禁在一個什麼所在？這真要教我悶都悶死了。」江南酒俠笑道：「這是在一隻小小的玉杯之中，我祇用了一隻玉杯，便把你們這一干混帳東西都囚禁在裡面了。」

　　知圓祇好哀聲懇求道：「你這又是什麼意思？我自問平日和你無怨無仇，你何必如此的同我作對，並還帶累及這一班不相干的人，請你可憐著我們，不如就把我們釋放了罷！」

　　江南酒俠一聽知圓向他如此的求情著，不免把臉色一正，說道：「你雖然和我無怨無仇，但你試捫心想上一想，別的事且不說，你此後又有上如何的一種野心也不講，單是你在紅蓮寺中，不是已有不知多少個婦女，給你惦污了她們的清白不算，結果還把她們的性命都送了去。那我現在就算是為這一班含冤負辱而死的婦女報仇，難道可說是不該應麼？至於其他的那些個人，也都不是好東西，以前皆曾作惡多端，我現在如此的處置他們，覺得一點都不為過呢！」

　　知圓再要說什麼時，江南酒俠卻已不來理睬他，管自去掘了一個深坑，把那玉杯埋在坑中，再把泥土一層層的掩覆上去，又和先前未掘時一個樣子，一點都瞧不出什麼來了。然後，又在土上，虛虛的畫上了一道符籙。

　　原來這道符一畫，就好像有什麼重物鎮壓在上面的一般，不論那一個都不能來開掘這一片土了。一壁又喃喃的說道：「這一下子，可教這班東西，至少要在地下幽閉上一百年，待過了百年之後，那玉杯或者方有重行出土的一個希望呢。所可惜的，沒有把那東夷國王也一併弄了來，否則，能把他活埋在這裡，倒也是一樁快事。如今，祇讓他犧牲去一個公主，一千個夷兵，外加戰艦八大艘，未免太是便宜了他了。」

　　於是，知圓就這麼的給江南酒俠幽閉在土中，他的事跡，也就在此暫時告上一個結束。但是，把他們一干人幽閉起來的那一隻玉杯，又是一件什麼寶物呢？哈哈，那是在前幾集書中，早已把他提起過，便是周小茂家中祖傳下來的那隻玉杯啊。在這裡，我們倒又得把周小茂的事情，順便的帶敘上一筆了。

　　原來，周小茂自給笑道人從獄中救了出來以後，即一徑向著雲南進發，且一路上受盡了風霜飢渴之苦，並有好幾次幾乎把性命送了去，然在九死一生之中，居然也到達了雲南，並得父子重逢了。

　　這時候做著雲南將軍的，是一個姓福的；雖是旗人，卻是一個好官。當周茂哉一發配到那裡，他一看祇是一個文弱老書生，並不像什麼窩藏江洋大盜的人，心中便不免起了些兒疑惑。再一看文書中所敘的罪狀，又把周茂哉細細的盤問上一番，更知此中定有冤抑。不過礙著有一個馬天王在中間，不便就替他平反，祇能將來看有什麼機會再說。一壁即把周茂哉安插在自己的衙門中，派了他小小的一個職使，不和其他充配來的人犯一例的看待。

　　如今，周小茂以一個小小的童子，不辭萬里之遙，前來省視他的父親，這在不論什麼人，都覺得實是不可多得的，也可稱得上一聲孝子的了，一給福將軍聞知了這件亭，更是贊成的不得了，立刻把周小茂傳了進去，著實誇獎了他一番。

　　不過，待周小茂把代父戍邊的這個請求申述了出來，福將軍卻祇是把頭搖著道：

　　「這是不必如此的辦理的。雲南雖說什麼瘴癘之區；然住在省城中，又住在我的衙門內，也和住在內地各省沒有什麼兩樣。你們父子倆倘然不忍相離的話，不妨連你也在這裡一起住下，等得我遇到了相當的機會，再替你父親把這充配的處分撤銷了去，好讓你們一同回到故土。

　　「如果照你這種的說法，你父親是回到家中去了，卻把你留在雲南，不講這是一條長路，他一個老年人能走得不能走得，就是真能走得，你們父子倆這麼兩地分離著，大家一定又要思念一個不已，這也不能算是什麼好辦法呢，你道我的這番話說得對不對？」

　　福將軍為了周小茂是個孝子，竟密切得同家人父母一般，如此不厭周詳的，替他打算了起來了。這當然使得周小茂十分的感激，同時，又覺得這番話一點兒也不錯，便依照了福將軍的意思，暫在衙門中和他父親一起兒住下。

　　如是者，又過了幾個月。有一天，周茂哉為了一樁事，偶然到街上去走走，周小茂卻沒有跟得去。不料，到得傍晚的時分，還沒有見周茂哉回來。

　　周小茂心中不免有些著急道：「他老人家不要在街上迷了途麼？還是遇到什麼偶然的事情，弄出了岔子來呢？」正自著急著，忽由一個專差遞進了一封信來，卻是周茂哉親筆所書；心中不覺略略的一寬。忙把那封信拆開一看時，方知他父親在無意之間，忽在街上遇到了一位舊識，堅邀到他家中去盤桓。誰知，一到了那邊，又是很殷勤的留他飲酒，竟是吃得一個酩酊大醉。現在雖已醒了過來，卻還覺得非常的頭痛，所以，要周小茂趕快去省視他一下，或者就陪伴了他歸來呢！

　　當下，周小茂一把此信看完，當然就急急的跟著了那專差走了去，心中卻不住的在疑惑著道：「他老人家素來是不大貪杯的，今天為什麼會吃得一個酩酊大醉？難道在路上所遇到的那個人，是他老人家的一個知己，如今忽在萬里之外相逢，大家都是喜出望外，所以不知不覺的狂飲起來了？」正在忖想時，早由專差報告，已是到了那個地方了，卻是又華美又寬廣的一個屋子，看來這份人家倒是有上幾個錢的。

　　這時候，周小茂也不暇注意到這些，祇急於要和他父親照一照面，看是究竟醉到了如何的一個程度。不料，當那專差把他引進了一間書房中，卻見他父親危坐著在那裡，臉上全無一點兒的醉容，倒不禁把他呆住了，兀自在想道：「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老人家並沒有吃得什麼酒，卻故意把酒醉了這些話，要把我騙到這裡來？倘然真是如此，這又何必呢！」

　　周茂哉似已懂得他的意思，便含笑向他說道：「酒是我曾吃了一點的，不至醉到怎樣怎樣，也祇是這麼一句話罷了。現在，我教你到這裡來，卻是有幾句非常要緊的話和你談一下。你且坐下來罷。」說時，又把笑容斂去，顯出一種十分正經的樣子。

　　周小茂依命坐下後，周茂哉便說道：「我有很重要的一件事，以前從沒有和你說起過，現在卻不能不和你一說了。那便是我在你很小的時候。已同你定下了一頭親事了。」

　　周小茂一聽這話，不免怔上一怔，暗想：這一件事，他老人家確是從沒有和我說起過，但是，這也不是什麼要緊事，為何在這個時候，忽又巴巴的向我提起，並說是不能不和我說的一件重要事情呢？隨又聽他父親接續著說下去道：

　　「我和你所定下的那個姑娘，是我很知己的一個朋友的女兒。我那朋友姓王，他是一向在外面游宦的，先時還時常和我通著音問，後來不知怎樣一來，突然的斷了消息。雖經我千方百計的打聽著，都是打聽不出，也祇索罷了。不料，我剛才在街上走著，忽然遇見了他家的老蒼頭。

　　「那老蒼頭是認得我的，一見了我的面，好像驚喜得什麼似的，即硬把我拉到了這邊來。一問詳情之下，方知我那朋友，已是死去了好多年，卻有一份宦囊積下，這所屋子也是自己起建的。但他家的小姐，卻為了我們的這頭親事，不肯再配給別個人家，正也在四處打探我家的消息呢。你想：人家的小姐多麼的講義氣守貞節，我們難道好不承認這頭親事麼？」

　　小茂一聽以下的一番話，更是呆了起來，想不到中間尚有如此的一個曲折！但是，不管他是怎樣，他老人家盡可回得衙門中去，再把這些事情向他說，何必巴巴的要把他叫到這裡來，這又是一個什麼意思呢？當下便回答道：

　　「既然有上這麼的一個情形，我們當然不能把這頭親事賴了去。但是，現在父親身上的事還沒有弄清楚，又處在這客地，似乎尚談不到這婚事上面去，何況我的年紀還很小，也不是急於要討論什麼婚姻問題的一個時候呢。」

　　周茂哉忙又正色說道：「不，那不能如此的講。我們雖遠在客地，我又在縲紲之中，加之你的年紀並還不怎樣的大，在各方面講，似乎這親事都可以從緩得。但是，難得人家的小姐肯如此的為你守貞節，又難得會在這萬里之外，大家無意的相逢著。為要大家安心起見，那就得趕快了去這一件親事；否則，再一天天的耽延下去，萬一又有什麼變卦發生，那就要辜負了人家的一番美意了！何況，我又是一個行將就木的人，總希望能早一點瞧見你成了親家呢！」

　　周小茂聽父親是如此的說，也祇好默然了下來。周茂哉忽又大聲的說道：「依得我的意思，最好巴不得你們二個人在今天就成了親呢！」

　　這話一說，周小茂很覺得有些駭詫：父親為何如此的急性子，說是今天就要我們成親？這未免太有點可笑罷。他還沒有表示出反對的意思，早見有老蒼頭模樣的一個人，把一個頭從門外伸了進來道：「周老爺這句話說得最是痛快，我也是這個意思。好在今天恰恰是黃道吉日。不如就讓他們二位成了親罷。」說後，竟不容分說，便教人送了一套簇新的袍褂來，好像老早已預備好在那裡似的。接著，又走來二名俊僕，硬替周小茂把這身新袍褂換上，又簇擁著他到了廳上。即見由二位伴娘，扶了一個紅紗蓋面的女子出來，和他並立在紅氈毹前，當著燈燭輝煌之下，就拜起天地來了。

　　像這樣的急逼成親，小茂心中雖很是不願意，並不解究竟是什麼意思，但當著他父親在面前，又不便如何的反對，也祇能惘惘然的，任他們怎樣去擺佈罷了！

　　等到交拜既畢，送入洞房，伴娘照例要請新郎把蓋住新娘頭面的那塊紅紗揭了去。比及紅紗既揭，小茂不由得向著新娘望上一眼時，卻幾乎把他驚駭得要喊出了一聲啊呀來！

　　不知這是為了一種什麼緣故？且待第一百五十四回再說。

第一百五十四回　彼婦何妖奇香入骨　此姝洵美嬌態滯人

　　話說當把新娘的那塊蓋面紅紗揭了去，周小茂祇向著新娘的臉上望得一眼時，即把他驚駭得什麼似的，幾乎要喊出了一聲啊呀來。哈哈，看官，難道新娘的面貌，竟是醜陋得不像模樣，還是生得猙獰可怕，好似一個妖怪不成，否則為什麼要把周小茂驚駭得這麼一個樣子呢？

　　不，不，新娘也是好好的一個人類，並不是什麼妖怪，新娘也長得十分的美麗，並非怎樣的醜陋。祇是在以前曾和小茂會過了面的，原來就是再要逼著小茂和他成親，把小茂駭得逃跑了的那個王碧娥！這時候，在周小茂的心中，覺得真是無論如何都料想不到的，受了他父親的嚴命來向這位姑娘成親，並說是這頭親事在他幼小的時候就訂了下來的，卻不道這位姑娘，就是他私下發過了誓，今生今世不願再見到的那個王碧娥！

　　王碧娥一見到這個樣子，也知道把他驚駭得太過了分了；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道：「這確是一樁料不到的事，無怪要把你驚駭到如此。現在，且請在床邊坐下來罷。我們不是已名正言順的成為夫婦，沒有什麼嫌疑可避了麼？」說時，伸出手來向他就拉。

　　這一拉，倒把周小茂從驚駭中驅走了出來，一顆心反而覺得定定的。同時，更對於王碧娥，增加了不少厭惡的心思，便一聲兒也不響，向著房門邊就跑。卻聽得王碧娥在笑道：「房門已是關上了，你又跑向那裡去？況且，現在在此洞房之中，祇有你和我一對兒，並沒有第三個人在旁邊，你也實在用不著如此的害羞呢！」

　　小茂仔細的一瞧望時，果然那兩個伴娘，已不知在什麼時候都走出了房去，房門也是關得密密的，這時候洞房之中，確是祇剩下了他們一雙新婚夫婦了。但是，房門已是關上了，關什麼緊；難道不能再打開麼？倘然再要教他和王碧娥多廝混上一會兒，真有些鬧不下去了！小茂如此的一想時，便對於王碧娥的那番話，祇是給他一個不理，仍管自向著房門邊走去。

　　這一來，王碧娥可也大大的不高興了，即冷笑一聲道：「哼，我好好的向你說著話，你竟置之不理麼。然而，我並不是怎樣好說話的人，不能由你不理就不理，我定要使你理了我方成！哈哈，你還是走了回來罷。在此洞房花燭之下，大家都得和和氣氣，親親熱熱，沒有什麼氣可使的！」說時，又伸出手來，向著小茂的背後招上幾招。

　　這真奇怪，小茂原是頭也不回，逕向著房門邊走了去的，在他這一招手之下，竟會糊裡糊塗的，突然間轉上一個身，反向著床前走了回來。這可使得王碧娥得意到了萬分，不禁嫣然的一笑道：「這才是對了，否則，洞房花燭，在人生是何等得意的一個時候，也是何等重要的一樁事情，我們卻在此時此際，反而鬧著一種不相干的閒氣，倘教別的人知道了，不要算是一樁大大的笑話麼？」

　　當她第二次招起手來，小茂已是一點主也不能做，又乖乖的在床邊和他並肩坐下了。但在小茂的心中，卻仍是十分的明白，知道這定是那妖婦使的一種什麼妖法，所以自己本是要向房外走了去的，經不起她這麼兩次的一招手，竟反而走了回來，並在床邊和她並肩坐下了。當下，雖不再立起身來，卻把一張臉板得緊緊的，神氣好不難看！

　　王碧娥見了，不免微微的嘆上一聲道：「唉，這是什麼意思？你這個人也太是古怪了，要論到以前的那一番事情，無非是我出自衷心的愛戀著你，過分或者是有之，可並沒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後來你以為沒有經過正式的手續，不肯接受我的那一片癡意，我也就不敢怎樣的勉強著你，祇索罷了。但是，現在呢，現在我們不是已經過了一種很正式的手續，並有你父親在場主著婚，結成正式的夫婦了麼。那當然和從前的情形已大有不同，你怎可再是這般淡漠的對待著我，未免太是薄情了！」

　　小茂一見她竟以正理相責，更覺得有些不耐煩，便厲聲向她叱道：「咄，你這個淫婦，敢還這般的巧言如簧麼？也不知你使了如何的一個妖法，竟使我的父親都受了你的蠱惑了，但在我，卻是無論如何不承認這一頭親事的！」

　　王碧娥一聽這話，立刻也聲色俱厲的向他詰問道：「哼，什麼淫婦不淫婦，哼，這些個話真是你說的麼，你說了沒有什麼後悔麼？好，那我也沒有別的話可講，且把你們父子二人，拉到了將軍的衙門中，看將軍又是如何的一個發落！」

　　小茂卻仍是冷冷的說道：「為什麼要把我們拉到將軍衙門中？難道將軍還來管你這些事？」王碧娥冷笑道：「將軍雖是不來管我的事，但你父親是一個配戌雲南的軍犯，你們二人又都住在將軍的衙門中，倘有人把你們二人告到他的台前，他就不能不管的了。我現在祇要拿「圖娶孤女，事成遺棄」八個字，作為控告你們的一種罪狀，恐怕你們就要吃不了，兜著走呢！」

　　王碧娥一壁如此的說著，一壁又偷偷的溜過眼去，瞧看小茂聽了是怎樣的一個神情。果見小茂呆著了在一旁，大概已經這幾句話駭著了。心中不覺暗暗得意，便又向下說道：

　　「其實，這都是你自己的不老到，可不能怪得我的。因為你既是不中意我，就不該和我結什麼親，既已結了親，便確定了一種夫婦的關係，就不能有什麼話可說了。須知道，我們女子都守著從一而終的這句話，這件事那裡可以給你兒戲得的呢！」

　　這更把小茂說得窘不可言。然在窘迫得無路可走的時候，忽又給他想出了一句話來道：「但是，照我父親說來：你和我是從小就訂了親的，我想這句話，恐怕不見得是確實罷。倘然真是確實的話，我現在就是不和你結什麼親，你不是也要等候著我一輩子麼？」

　　真是想不到，小茂竟會說出這些個話米。在王碧娥想來，還以為經上了他這麼的一陣恫嚇，小茂不得不改變了從前的意思，已是回心轉意向著她了。於是，她不禁得意忘形的，說道：「不錯，我們確是從小就訂了親的，你把我等候得好苦呀！」

　　不料，他剛把這句話說完，小茂即突然的從床上跳了起來，戟指指著了她，吼也似的一聲大喝道：「咄，好一個無恥的淫婦，在這裡，你可把破綻露了出來，並不知用了怎樣的一個妖術，竟使我父親都在你的指揮之下了。哼，我且問你，我既是從小就訂了親的，你又是守貞不嫁的，在等候著我這個周小茂，那麼，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為何又不把這些個事情說了出來，並完全不是這樣的一個說法呢？」

　　這真好似從青天打下了一個霹靂來，第一次把王碧娥震駭得什麼似的，無論她是怎樣的能言舌辯，卻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實在，這個破綻太是大了一點，已是補無可補的了。然在小茂這一方，一把這種神情瞧入了眼中，這一份的得意，也就可想而知的了！至是，王碧娥也知道自己的底蘊，已給對方瞧了一個穿，再不是口舌所能為力，還不如把自己所擅長的那一種媚術，施展了出來罷！

　　這在從前，她已是試不一試，祇消她把這媚術一施出，不論對方是怎樣鐵錚錚的一個漢子，都得百練鋼化為繞指柔，拜倒在他的石榴裙下的！

　　王碧娥把這個主意一想定，即把窘不可言的一副神情收起，卻朝著小茂嫣然的笑了一笑，隨又摸出了一塊手絹來，在空氣中揚了幾揚。

　　小茂最初見到了她的那種媚笑，心上好生的不得勁，便又想拔起足來，向著房門邊跑去了。但當他剛祇走得一二步，忽有不論用什麼字眼都形容不出的一股香氣，直向著他鼻子邊襲了來，一到了鼻子中，即分成了幾細縷，徐徐的徐徐的向著他的四肢百體間都輸送了去。而每到達一個部份，那個部份的肌肉，就覺得有些鬆弛下來，而且在意識到軟綿綿的之外，還有些酸酸的麻麻的。到得最後，全個身子都是軟綿無力，像要酥化下來的樣子。同時，在神智間，也逐漸的逐漸的有些兒模糊起來了！

　　於是，那裡再能聽著理智的驅策？向著房門邊走了去，早又不自覺的回過身來，並柔馴得同綿羊一般的，傍著了王碧娥，重在床邊坐了下來。王碧娥一見他已自動的在床邊坐下，知道那媚術的第一步，已是告了成功，便又回過臉去，向他凝望了一下，並笑瞇瞇的問著道：「你不覺得怎樣的辛苦麼？」

　　這雖祇是很尋常的一個同句，然當她微啟朱唇之際，卻又有一股香氣，從她口中噴出，向著小茂的鼻中直鑽。這股香氣更是非常的特別，和尋常的口脂香，又是大有不同的。這一來，可使小茂把理智完全失去了。一眼望去，祇覺得王碧娥真是一個千嬌百媚的絕色美人兒，不論就她的五官，或是四肢，或是全體觀去，無一處不是合於美的標準，無一處不是美到了十分的。不免令他揚起一雙眼睛，瞧了又瞧、看了又看，幾乎要瞧看得垂涎起來了！

　　好個王碧娥，真不愧為風月慣家。一見小茂這種神情，知道她的媚術已是大行，那裡再肯放鬆一點，也就輕輕的把一個身體向著小茂的懷中偎了去。小茂便也出於本能的，把他緊緊的摟了起來了。

　　王碧娥便又勾著小茂的頸項，放出了十分柔和的聲音，在他的耳畔，低低的問道：「真的，我要問你一句話：翠娟那個發射成賤蹄子，不知又在你的那邊說了我的什麼壞話，所以使得你對我這般的淡漠了！」又是一陣香氣，向著小茂的鼻中直鑽，這更使小茂心旌搖搖，有些不能自持的神氣，同時，並把翠娟對他的一片柔情忘了去，反覺得翠娟真不是一個東西，確是說了碧娥一番壞話。其實，碧娥是一個冰清玉潔的好女子，決不致如她所說這般的淫賤。咦，自己是入了翠娟的讒言了！一壁便含笑說道：「她也沒有說你什麼壞話，即便是說，我也決不會相信他。我現在已是深深的知道，你實是一個冰清玉潔的好女子呢！」

　　於是，王碧娥更把全副工夫都施展了出來，祇見她嫣然一笑間，便十分自然的，又十分技巧的，把一個舌尖，輕輕的進入了小茂的口中去。倘然說這是在作戲，那剛才的種種，還祇能都說是前哨的小接觸；現在在王碧娥一方，卻已是下了總攻擊令了！

　　在這一個總攻擊之下，小茂竟是完全失去了抵抗力！不得不豎起降幡來。王碧娥卻還像煞有介事的在說道：「我雖是把你愛戀得太厲害了一點，但在那一天，幸而大家尚能自持，並沒有什麼苟且的行為發生，否則，到了今天洞房花燭之夜，就不能如此風光的了！」

　　可是，這時候的周小茂，已是完全支配在他的那種媚術之下，到了十分昏迷的一個境域中，三魂六魄都可說已不在他的身上，那裡再能理會到王碧娥在說些什麼。祇緊緊的勾著了王碧娥的纖腰，一起兒滾到床中去。

　　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忽聽得一個很大很響的聲音，像焦雷一般的在小茂的耳畔震響了起來道：「小茂，小茂，你不要昏迷到了這般的地步，你們父子雖已得團聚，但你們的那個大仇人馬天王，還在作惡多端，你新娶的這個媳婦兒，我知道他很有本領，你何不叫她就去把馬天王的首級取了來，然後再同圓好夢，時候尚不為遲呢！」

　　這可把小茂又從迷魂陣中拉了回來，神志間也是清楚了不少，即不自覺的把王碧娥向著旁邊一推，矍然的坐了起來道：「不，不！現在尚非我們可以歡娛之時，我父親的那個大仇人馬天王，至今尚在本鄉作惡多端，並沒有除了去。我一想到了，就按捺不住這股憤氣，你最好馬上就趕到他那邊，把他的首級取了來，那我們方可快快樂樂的同圓好夢呢！」

　　小茂已柔順得同一頭小綿羊一般，正在聽人家如何的宰割；卻不料突然間又有上這麼的一個變局，這在王碧娥瞧見了，似乎也很為驚詫。但一壁又像已受了什麼人的法術似的，在蹬起了一雙眼睛向著小茂望上了一眼後，也不詢問馬天王是什麼人，又究竟住在什麼地方，即然的應上一聲道：「好，我就去取了他的首級來，決不致使你失望的。」說完此話，便從床上匆匆走起，祇在窗戶邊一閃動間，已是不見蹤影了！

　　也沒有多久的時候，又見一個黑影在窗戶邊一閃動，王碧娥已是提了血淋淋的一個人頭，向床邊走了來。即把那人頭在桌上一放道：「這就是馬天王的首級，我已把他斬了來了，你也要驗一下子麼？現在你總該不致再有什麼話說，我們可以高高興興的一同睡覺了。」

　　這時候小茂神智已是大清，正要向他說什麼，不料，忽又聽得有一個人在窗外叫道：「碧娥，你且把那首級掛到這裡來，讓我驗一下子，究竟是不是馬天王的？」

　　王碧娥雖顯得不大高興，然又有上莫可奈何的一種樣了，依舊提著人頭走了去。一到窗下，那個人好像就把那首級驗上了一會，然後，又聽他說道：

　　「不錯，這確是馬天王的首級。這一次，我本想自己去的，為了要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所以派你去代我勾當這樁事情了。如今功罪差可相抵，你還是回山去靜修罷。須知周小茂是個孝子，自有他的佳偶，決不是像你這一類的女子所能匹配他的，你徒戀戀於他，也是沒有什麼用處的呢！」

　　此下，便聽得王碧娥低低的在訴說，似乎請那個人可憐她，代她設法挽回的樣子，卻祇招得那人大聲的呼叱道：「咄，你這個女子怎麼如此的不知進退。這是何等大事，豈可勉強得來的。不如趕快與我走了罷。不然，我可就要來驅逐你了。」

　　當下，即聞得一聲嚶嚶吸泣聲，漸次便又遠了去，而至於一些都聽不見了。大概這王碧娥，已是莫可奈何的走了。

　　正在這個當兒，周小茂忽又聽得窗外的那個人，在叫著他自己的名字道：「周小茂，這個妖婦用著一種法術約束著你的父親，有上這一個瞞天過晦之計，硬要和你成親，其情雖是可惡。然她後來究竟把你們仇人的首級取了來，功罪也差可相抵了，你也不必怎樣的惱恨她罷。至於你，自有你的良緣，也自有你的佳偶，如要立刻證實我的話，你不妨就向床頭瞧上一瞧呢！」

　　周小茂聽了那個人說話的聲音，早就覺得十分的稔熟，一時卻想不出他是誰。至是，忽地恍然大悟了過來：這不是江南酒俠的聲音麼？莫非他也在暗地跟蹤著我，到了雲南了？一壁又覺得江南酒俠末後所說的那一句話，很是有點奇怪，免不得依了他的話，向著床頭望上一望。

　　這一望，卻使小茂駭詫得什麼似的，又歡喜得什麼似的。原來在他的床頭，卻和他身體傍著身體的，臥了一個女子，正不知在什麼時候走進房來，爬上床來的。而一張如花之靨，又在燈光之下很明顯的露了出來，不就是以前救他出險，和王碧娥涇渭不同流的那個王翠娟麼？卻已是睡熟了在那裡了。

　　小茂也不暇叫醒了王翠娟，向她說上些什麼話，卻想先向窗外回上一聲，是不是江南酒俠來了？但江南酒俠似已猜知了他的這個意思的，早又向他說道：「不錯，我是江南酒俠。明兒再來向你賀喜罷。如今你還是早早的安寢，不要把這洞房花燭夜，輕輕的辜負了。須知我把這小妮子攝了來，也很是費上一番手腳的呢。」言後寂然，看來已是走的了。

　　小茂為了他末後的那幾句話，卻又兀自在疑惑著道：「這一下子，江南酒俠可真有些酒醉糊塗的了。剛才和我在堂前交拜的，乃是王碧娥，並不是王翠娟。如今我是和一個沒有交拜過的王翠娟睡在一起，怎麼又教我不要輕輕的辜負了這個洞房花燭夜呢？」

　　這一個洞房花燭夜，小茂究竟辜負了沒有辜負了，在下卻不得而知。不過他們後來如何，成了夫婦沒有，那是不必在下再交代的，看官們定也可以想得到的了。

　　到了第二天，小茂一覺醒來，卻見和翠娟睡在一個曠地上。再一看，他父親也睡在那一邊。方知並沒有什麼渠渠大廈，全是碧娥用法布成了的。喚醒了周茂哉，父子一相商之下，祇好暫把翠娟安頓在逆旅中；父子二人仍回將軍衙門中來。

　　不多時，江南酒俠果然同著陶順凡來了；上京獻杯的毛順桃、姚百剛也來了。原來，剛剛走到半路之上，忽然聽得那位王爺已死，便不再上京，卻也折到往雲南的這一條路上來，又合在一起了。不久，又得到一個好泊息：那是馬天王一旦暴死以後，所有受他荼毒的人，便把他的罪狀，一樁樁的揭發了出來，一時上達清廷，不禁勃然震怒，便下了一道追削馬天王官爵的上諭。福將軍是何等乖覺的，也就乘此機會，撤消了周茂哉充戍極邊的處分，送他們父子回里。從此，他們這一邊的事，也就告上了一個總結束了。

　　而為了這一次的禍變，全由那隻玉杯而起，周茂哉已換上了一種觀念，不但不再珍視那玉杯，頗想把他擊上一個碎，免得此後那玉杯輾轉落入他人之手，再有什麼禍祟興起！江南酒俠知道了，便向周茂哉把這杯索了去。卻想不到一入他的手，後來倒大大的有上了一個用場呢！

　　現在，我可又要騰出筆來，把別來已久的那個柳遲，提上一提了。

　　不知柳遲最近又有上怎樣的一番事跡？且待第一百五十五回再說。

第一百五十五回　客商遭劫一包銀子　俠少壓驚兩個人頭

　　話說柳遲在家中待上了一會，覺得很是氣悶，便稟明了父母，走出家門，到各處去遊玩，藉此也可以增長一些閱歷。一路行來，不覺已是入了山東地界。祇聞路上的人紛紛傳說著，這一帶地方，共有三個勢力雄厚的山寨：一白馬，二白象，三青牛。而青牛寨的寨主，名喚黎一姑，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好女子，更算得上一個巾幗丈夫，為一般人所畏懾而信服的！

　　柳遲聽在耳中，心上卻不禁一動道：「居然有上這般的一個女子，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倒很想和她會上一會呢！」但是，他還沒有和那黎一姑會到，卻又遇到了一樁奇怪的事情。

　　原來，每逢他打尖落店，店中人都把他款待得很殷勤，並以盛餐相餉，臨走卻又不肯收受他的一個錢。連他自己都不知這是一個什麼緣故，也祇好坦然處之。

　　這一天晚上，柳遲又歇在一個逆旅中。當剛入店門之際，忽見有許多人圍成了一個小圈兒，七張八嘴的在說著。柳遲一時高興，走近去一聽時，方知是有一個趕路的客商，在路上丟失了一包銀子，所以在投店之際，便把這番事故，和店中人說了起來，並一口一聲說，定是青牛寨的強人所為。

　　柳遲一聽到了這裡，不知怎樣一來，忽然漏出了這麼的一句話來道：「我聽得說，青牛寨的黎一姑，是當今的一個巾幗英雄。照理，屬他一寨的人，不該在路上奪取孤客的銀子，或者是別寨之人所為，也未可知，你倒還得好好的打聽上一下呢！」柳遲一說這話，一時間灼灼然的眼光，爭向著他投了去，似乎要向他問上一聲：「你怎又會知道，不是青牛寨中人所幹的事？」柳遲方悔失言，竟忘了江湖上「開口洋盤閉口相」這句話了！便逡巡而去。

　　到得晚餐時，掌櫃的又送了一桌極豐盛的酒席來，說是欽仰他的人物英俊，故以盛筵相款。柳遲不覺暗暗好笑道：「老都快要老了，還稱得上什麼英俊，這定是和前幾天的那些款待，同出自一個主兒，也不知安著有什麼一種用意在內？但既已送了來，料想也推辭不去，管他的，且再擾上他一頓再說。」便又坦然受下。

　　正在大嚼時，忽聽得有一個人在院子中大叫道：「好小子，也敢出來較量一下麼？」柳遲最初還以為這幾句話，不是對著自己說，故也不去理睬他。後來，聽那人一直在叫罵著，方走了出去一看，卻是一個身子很高的大漢，正站在月光之中，一見柳遲出來，即把手一揚，似要將什麼暗器放了來。但這暗器尚來出手，那大漢自己卻已栽倒在地了。

　　柳遲不覺哈哈大笑，竟有這麼的一個膿包，那大漢便也含愧遁去。柳遲又走至月光中一瞧時，果見有一支鏢靜躺在地上。方始恍然大悟道：「這廝原是要乘我一個措手不及，把這鏢放了出來，不料，有什麼人在暗中幫助我，反給了他一暗器，所以他的鏢尚未放出，反而向地上躺了下去了。」他一想到這裡，便擡起頭來，向四下望上一望，意思要把這理想中的人物找尋了出來。

　　就在這個當兒，忽聞到很輕微的一個笑聲，而便在這一個笑聲之中，倏的從屋瓦上跳下了一個人來。定睛瞧時，這個人年事甚少，面貌生得很俊美，雖穿上一身夜行人的衣服，卻掩不了那一種風流瀟灑的神情。正想趨前道謝，早聽得那少年笑微微的說道：「我本不想走下來的，然而倘不下來，怎經得你這一雙好厲害的眼睛，炯炯然地在搜尋。所以，縱是醜媳婦，也祇好見一見公婆之面了。」

　　他說到這裡，不知怎樣的，臉上倏地紅了一紅，那種嬌媚的神情，真同女孩兒有點差不多。柳遲忙道：「好說，好說。」又向那少年道了謝，方請他同到屋中去坐。

　　那少年先開口道：「你是一個何等有本領的人物，那蠢漢豈是對手，未免太不自量，這我在屋上祇一看時，早已瞧了出來了。」柳遲不禁滿臉羞慚，說道：「這你在取笑我了，倘然不是你老兄在暗中相助，靜躺在院子中地上的那一支鏢，早到了我的身上來，還能這般談笑自若的，坐在這裡麼？」

　　那少年道：「這不是如此論的，凡是放鏢施暗器，都不是大丈夫的舉動，不論打中與否，和正當的藝術上都發生不出什麼影響的呢。」隔了一歇，那少年又笑著說道：「你是何許人，你是為了什麼事情到這裡來的？你雖不曾對我說，我早已完全知道的了。所以，我現在不要問關於你自己的事情，卻要問你一個人，不知道你和這個人，也認識不認識？」

　　柳遲忙問道：「什麼人？你不妨說出來。」少年道：「說起這個人來，倒也小小的有些聲名，便是青牛山上的黎一姑。」柳遲道：「哦，你問的是她麼。她在肯牛山山寨中，不是坐著第一把交椅的麼，那是久已聞得她的大名了，祇是沒有和她會見過，所以並不相識。」

　　少年又問道：「那麼，白馬山的李大牛和白象山的周雪門呢，大概也都沒有會見過罷？」柳遲道：「不惜，也都沒有會見過。」

　　於是那少年向柳遲熟視了一下，似乎要瞧瞧他這句話是否出於真誠，還是隨口回答，方又說道：「如此說來，你對於這一方的情形，也是不甚了了的。大概他們並不對你敘說明白罷。好，橫豎現在閒著沒有事，我就向你說上一說。這裡共有青牛、白馬、白象三座山，都是山象形而得名的。在這三座山上，便有上三個山寨，成了一個鼎足之勢，倘然能夠團結的話，那把三個山寨中的嘍囉聚合起來，也有好幾千人，未始不能小小的建上一番事業。

　　「無奈綠林中人，大概多喜自居老大哥，不肯屈居人下的，那裡能合得攏來。因此上，時常為了一點小小的事故，就鬧出爭端來了。所幸的，都是一鬧即平，還不會有什麼大事情鬧出來。但是到了如今，可不然了。這因為白馬山的李大牛，雖然他自家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本領，卻存下了絕大的野心。最近十分秘密的去邀請能人到他的山寨中來，想要把其他的兩個山寨，一古腦兒併吞了去。

　　「然而這件事，在他縱是進行得十分秘密，卻早已給其他的兩個山寨中探得了消息去了。你想：這兩個山寨的寨主，也並不是怎樣不中用的人物，他們為自衛起見，當然也要想出些對付的方法．這一來，不是就要鬧出許多花樣錦來了麼？」

　　柳遲聽到這裡，不覺連連把頭點著。在那少年看來，還以為柳遲最初對於此事，是約略有點知道的，如今經他這麼的一說，更覺十分明了，所以不知不覺的，把這顆頭連連點個不了呢。

　　其實，說來可憐得很，在最初，柳遲那裡明白此中的內容，真好似墮在五里霧中一般；直到如今，方始恍然大悟，因此把他歡喜得這個樣子。一壁又在暗想道：「如此說來，這沿途盛設供張，有示出竭誠歡迎的意思的，乃是白馬山寨的寨主在招待一位能人。初不料那位真正的主兒沒有招待得，倒把我這個西貝的能人招待了來！至於剛才要和自家交手的那個漢子，顯然是白象山差來試探這位能人的。而現在和自家交談的這個少年，也是和這個漢子懷著同而不同的一種目的。不言而喻的，是為青牛山所差遣來的呢！」

　　當下，便又問道，「老兄對於這三個山寨中的情形，既是如此熟悉，想來和此中人一定有些來往的，也能把他們三個山寨寨主的人品和能為，細細的品評上一下麼？」

　　少年聽了這話，即溫文爾雅的說道：「小弟愧無衡人之鑒，不敢妄肆雌黃！不過，倘然就三個山寨中的紀律論起來，要算青牛山最為嚴肅，他們祇對於一般貪官污吏、土豪劣紳過不去，遇著安分良民，卻聽他安然過去，從不劫奪他們的財物的。」柳遲一聽他說到這裡，忍不住竟笑出了一聲來。那少年似已懂得了他的意思，忙問道：「你為什麼發笑？莫非疑心我是在為他們吹說著，不會有這等的事麼？」

　　柳遲很坦直的說道：「也不是。祇是我剛才進店來的時候，湊巧聽說有一個投店的孤身客商，在路上被劫去一包銀子，據他說是青牛山寨的強人所為。所以，我不由得不要笑起來了！」

　　柳遲說這句話不打緊，卻把那少年氣惱得什麼似的，馬上跳了起來道：「竟有這等事麼？好，讓我去問問那投店的客商去。如果屬實的話，我倒要找著了黎一姑問問她看。」說完，便又跳出屋去了。

　　一會兒，柳遲聽得院子中人聲很是喧雜，忙也走去一看時，祇見那客商當著那少年盛氣之下，戰戰兢兢的在陳說道：

　　「當天色快暮的時候，我乘著馬在路上走著，忽有兩騎馬夾屁股的趕了來。一把我的馬追上以後，他們即向左右一分，把我的馬夾在中間，儼然有上一種包圍的形勢了。我正自暗暗的吃驚著，他們不要是歹人麼？不料，當我一念未已，右首馬上的一個麻臉漢子，早已乘我一個措手不及，把我置在鞍上的一個包袱奪了去。

　　「天啊，我這一次賣貨所得的幾百兩銀子，都在這包袱之中，一旦給他奪了去，教我此後如何營生，教我一家老少如何度日？我那時安得不十分的發急呢。可是，剛要不顧性命的向他奪回那個包袱時，左首馬上的一個瘦長漢子，早已伸過一支臂膀來，把我挾過馬去。

　　「我的那匹坐騎，因為上面沒有了人，便飛也似的向著前面衝去了。那時候，我雖也有上一番掙扎，然而，這瘦長漢子力大無窮，我那裡能脫去他的手。一會兒，這兩個漢子都下了馬，把我綑縛停當，又把東西絮住了我的口，方委棄我在那個大松墳的後面，拿了我的那個包袱，管自上馬走了。」

　　少年聽到這裡，忽截住他的話頭，問道：「你的身體既已被縛，口又被絮；那麼，你又如何能得脫身，會到這裡來的呢？」

　　那客商不禁長嘆一聲道：「說來也是僥倖萬分。照理，這松墳後面，是不大有人到來的。我既然給他們委棄在那裡，一二日後給人發見說不定，三四日後被人發見說不定，或者竟是凍死餓死在那裡，也是說不定！我已自分必死的了。

　　「誰知，當這事情發生了不多久，忽有一個鄉民，在附近發見了我的馬，想要去捉時，那馬又逃逸起來，湊巧逃至那大松墳後面，因而又發見了我，方才經他將我身上的束縛解去，又取去了絮口的東西，隨後又把那馬捉得，方能到得此間。但是，我所有賣貨得來的銀兩，已悉被強人劫去了，我雖保得了這一條性命，將來又教我如何能養家活口呢？」

　　他說到這裡，悲憤到了萬分，似乎馬上要哭了起來。但是，這少年好像一點也不動心的樣子，祇向那客商瞪上了一眼，又厲聲說道：「如此說來，你這賣貨的銀兩，是幾個過路的強人搶了去的；你怎又說是青牛山上強人幹的事，難道你已得到了什麼實在的憑證麼？」

　　這一問，柳遲倒很有些替他耽心。准知，那客商倒夷然的說道：「這也是於無意中知道的，當我的四肢既已得了自由，正要走上馬去，忽於地上拾得了一件東西。就殘暉中一瞧時，原來是一方票布，大約是我和那強人在掙扎的時候，那強人遺失在地上的。這票布上，明明有上青牛山的三個字，所以我知道是這一夥強人所幹的事情呢。」說著，便從身上掏出了一方票布來。

　　這少年一見，便搶也似的把這方票布搶到了手中，祇一瞧之下，即向懷中一塞。一壁又目挾凶光的說道：「不錯，這是青牛山的票布。看來這兩個強人，確是青牛山上的。不過，據我所知，青牛山寨的紀律，素來很是嚴明，不許搶劫過路商旅的，今兒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幹出來，我倒要去問問他們的寨主黎一姑去。你們且等著在這裡，一定會有一個交代給你們。」

　　一壁又向柳遲拱拱手道：「老兄且在這裡安慰著這個客商，我去問了黎一姑回來，一定要叫她有上一個交代的，」說完，即向外如飛而去。

　　柳遲最初見了這種情狀，不免為之一怔，繼而又憬悟過來：這少年一定是個很要面子的，他剛才正在我的面前，誇說青牛山寨如何的有紀律，如何的不犯行旅，不料就發生了這麼一件事情出來，教他臉上如何下得去。所以，他現在的一怒而去，倘然不是借此下台的話，倒一定要有一番事情幹出來呢，我不妨靜靜的瞧著罷。

　　他這麼一想時，當下著實向那個客商安慰上一番，並勸他到一間房中安歇下。

　　如是者又隔上些兒時候，約莫到了四更時分，柳遲還靜候著沒有睡。忽見簾子一掀，從房外走進一個人來，定睛瞧時，卻就是那個美少年，手中提著兩個包袱，看去似乎有些份量的，即見他把這兩個包袱向桌子上一放，笑微微的說道：「雖說是奔波了一番，總算沒有白辛苦，事情都已辦妥了！」

　　柳遲一聽得這句話，即十分有興趣的問道：「你已見了黎一姑麼？她對於此事，究竟主張怎樣的處置？」

　　那少年還沒有回答，卻見夥計已捧了些酒菜來，放在桌上。一壁向少年說道：「爺剛才吩咐掌櫃的備酒菜，我們自應照辦，祇是夜已很深，備不出什麼新鮮的來，僅能以熱菜充數的了！」

　　那少年微向桌上一睨，把頭點點道：「祇要酒是上好的，就這幾樣菜，也足供我們大嚼了。喂，夥計，你且去把剛才在路上遇盜的那個客商也邀到這裡來。」

　　不一會，那客商果然到這邊房裡來了。少年即邀大家一齊就席，替大家都滿滿的斟上了一杯酒，然後笑著說道：「我有一個古怪的脾氣，凡是遇著較為得意一些的事情，總得痛痛快快的飲上幾杯酒，然後再把這件事情講給人家聽。今天所做的這件事情，自謂也是十分得意的，這古怪的脾氣，不免又要發作了。……來，來，來，我們大家且先乾上三大杯罷。」說著，即把杯子舉了起來。

　　柳遲不是什麼尋常人物，當然不反對這種豪邁的舉動，聽了這話，也很高興的把杯子舉起。祇有那個客商，一進門來，偶向桌上一瞥，兩個眼睛即呆呆的注定在較小一些的一個藍包袱的上面，露著一種又驚又喜的樣子。原來這就是他所被劫去的那個包袱，很耽心著這包袱中的銀兩，不知有無缺少，能否原壁歸趙，那裡有心情來飲酒！

　　少年見了這個呆頭呆腦的樣子，不免有些生氣起來，即大聲向他斥道：「你這個人真太俗了。你不見，這就是你的包袱。我既已替你找回，當然要還你的，並一定不會缺少些什麼，你又何必呆呆的耽著心事呢？……來，來，來，快來痛痛快快的陪我飲上三大杯！」

　　這一來，這客商倒有些震恐起來了，想，倘然觸惱了這少年，那倒不是當耍的，即誠惶誠恐的說道：「我實在量淺之至，不能奉陪，不如把我豁免了罷。」少年不禁狂笑道：「哈哈，你真是一個俗物。不管你能飲不能飲，難道我為你奔波了這一趟，值不得慶賀上三大杯麼？」客商至此，不能再有所推卻；於是，大家都飲了三大杯。

　　柳遲方又催督那少年道：「如今你該把這件事講給我們聽了！」

　　少年道：「好，這當然要講的。我離開了你們以後，即在後槽上盜得了一騎馬，飛也似地向著青牛山寨行去。那時候，黎一姑已是上床睡了。幸仗著我和他是熟朋友，一寨的嘍囉，沒有一個不認識我的，忙去通報於他。她知道我在這個時分去見他，定有什麼緊要的事情，忙也來不及的起身接見。我也不和他客氣，就一五一十的把這件事報告給她聽了。

　　「她是最愛名譽的，又素是以最有紀律自詡於人的，聽了有這種不顧名譽，敗壞紀律的事情，發生她所在統屬的嘍囉中，當時即氣憤的了不得，但是還疑心是別個山寨中的嘍囉冒名的。因此，又向我索實在的證據。否則，如果祇憑一面之詞，說這是她那山寨中的嘍囉所幹的事，她是一點不負什麼責任的！

　　「我也不說什麼，祇從懷中取出那方票布來授給她。她一瞧之下，臉兒都氣得鐵青了，瑟地立起身來，向著外面就走，一壁匆匆的向我說道：『倘然這二個狗東西已回歸山寨中，那是最好的事，否則，我也必立刻遣人取回這兩個東西來，決不放他們過門的。你且在這裡守候著罷。』

　　「不到多久時候，即又見她走了回來，說是已經把這兩個東西結果了，一壁便把兩個包袱遞給我，並說道：『這一個藍包袱，就是他們劫來的原贓，你拿去替我歸還原主罷。』」

　　那少年說到這裡，便拿起桌上的那個藍包袱，交還了那客商。那客商忙稱謝不置，又陡地從座位上立起，跪向地上，一個頭向著那少年磕了下去。這一來，倒慌得那少年攙扶不迭道：「這是怎麼一回事，用得著向我行這般的大禮。也罷，你且就座，聽我再說下去，我的話還沒有完呢。黎一姑說明了這個藍包袱是什麼，隨又指著那個紅布包袱，笑微微的說道：「我知道你是愛喝酒的，這一次回到那邊去，定又要開樽痛飲。我已替你預備了些下酒的東西在這裡，你停會兒瞧見了，一定很為歡喜，而在我也總算酬報了你這片雅意了。」

　　柳遲聽他說到這裡，便截住了他的話頭，問道：「那麼，這包袱中究竟是些什麼東西？照我瞧來，像似很有些兒份量的，而他又說是可以下酒之物，莫不是什麼熟雞，熟鵝之類，再不然，或者竟是一個蒸熟的豬頭麼？」

　　那少年笑道：「這倒有點像。但倘是豬頭的話，恐怕不止一個，而且還是兩個，我提在手中時，彷彿有些兒覺得出呢！」

　　他一壁說，一壁便把這包袱解了開來，卻見裡邊還裹著好幾重的油紙。

　　柳遲笑道：「這青牛山寨的寨主，畢竟是個女子，所以如此的細心。他生恐心油湯滲透出來，弄污了你的衣服。因此，這麼一重重的把油紙包裹起來。如此看來，我的猜測或者是不錯，一定是些鮮肥可口的肉類了！」

　　這時候，這少年已把一層層的油紙解了開來，差不多快到了圖窮而匕首見的當兒，那客商祇一眼瞥去，不禁驚駭得嘶聲喊叫起來；若不是強自支撐的話，早已要嚇得跌倒在地上了。便是柳遲，雖也是終年在江湖上闖蕩的人，那一件事情沒有見識過，一時間卻也給他呆怔著在那裡！原來，這包袱中重重疊疊把油紙包裹著的，那裡是什麼蒸熱的豬頭，或是肥雞肥鵝之類，嘿，卻是二個十分可怕的人頭！

　　這不言而喻的，便是那兩個搶劫銀兩者的首級，黎一姑已把他們從嚴懲辦了。

　　祇有那少年，還從容不迫之至，好像算不得什麼一回事的，向著柳遲斜睨上一眼，又微微的笑道：「黎一姑也很好玩兒，這確是很好的下酒之物。不過，在你老哥這方面說來，不免終有點兒失望，因為，這至多祇能放在旁邊欣賞著，不能像豬頭一般的取來大嚼啊！」

　　柳遲知道這幾句是在打趣他，一時倒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而這客商對著這兩個可怕的人頭，再也坐不下去了！照他想來，這兩個嘍囉的性命，完全是送在他的手中的，倘然冤魂不散，向他索命起來，即可真有些受不了呢！於是，他逃也似的立了起來，急急告辭回房。這裡柳遲且把大拇指兒一翹，向著那少年說道：「這黎一姑真不錯，確是一位巾幗英雄。像這麼的紀律嚴明，在綠林中實是罕見的。我如今知道你老兄剛才批評青牛山寨的一番話，句句都是不虛的了！」

　　不知為了什麼緣故，這少年聞了柳遲這幾句話，臉上忽又瑟的一紅，那種嬌羞的樣子，真和女孩兒家差不多。柳遲瞧在眼中，不免覺得有點詫異，卻又聽那少年問著道：「我和黎一姑是很好的朋友，不敢阿私所好，說得她真是怎樣的好，怎樣的好。不過，你老哥剛才所說的那幾句話，雖也有過譽之處，但確有幾分道著她的，倘給她本人聞得了，不知要怎樣的感激你呢。哈，哈，哈，既是如此，你就到她山寨中，和他會上一面，好不好？」

　　柳遲沉吟了一會，方又說道：「這般的巾幗英雄，我當然是很願識荊的，祇不知也肯不肯和我這無名小卒會面？倘然我前去拜山，她竟拒而不見，不是面子上太無光彩麼？」

　　少年笑道：「這是那裡的話，他對於你會拒而不見的。你倘然是高興去的話，由我代為先容便了。」

　　不知柳遲是怎樣的回答？且待一百五十六回再說。

第一百五十六回　緻密意殷勤招嘉賓　慕盛名虔誠拜虎寨

　　話說柳遲瞧到了這回事情以後，知道青牛山寨的紀律，確是比旁的山寨來得好，而黎一姑也真不愧是位巾幗英雄，倒很願和她見一見面。所以那少年問他要不要上青牛山去拜山，他即滿露贊成的意思，一口答允下來。

　　因此，那少年又自言願為先容；並取下一個碧玉搬指授與他道：「這是一種信物，你去拜山的時候，倘把這搬指拿出來，黎一姑見了，沒有不立時接見的。否則，他們山寨中的門禁很嚴；陌生生的人，一時恐不易進去呢。」柳遲把那搬指接受在手，當然有一番的感謝。

　　那少年別去的時候，又替他指點上青牛山的路徑，說此去共有兩條道路：一條是大路，行走起來雖然較為便利，然因青牛山適介於白馬、白象二山之間，要到青牛山去，須先打白馬山經過，屆時定為他們扣留無疑，否則，定也要起上一番糾紛。所以，為他打算，不如捨去這條大路，而抄小路走去，路雖然遠一些，還要渡過一個湖面，卻能人不知鬼不覺的，就到了青牛山的後山了。

　　柳遲唯唯受教。但當那少年則要走出房去的時候，他忽又想得了一件什麼事情似的，忙又把那少年喚住，少年也立刻回過步來，立停了，靜靜的望著他，似乎在向他問著：「你還有什麼話要問我？」

　　柳遲囁嚅道：「真的，我還忘記了一件事情，你老兄究竟是什麼人，和黎一姑到底有上何等的關係，你也能告訴我麼？」

　　真奇怪，這般一個英武不凡的美少年，竟和十七八歲的大閨女差不多，老是要把臉龐兒漲紅的。一聽這話，他的臉上不覺又瑟的一紅，微笑著道：「這個你可以不必問，將來自會知道。你大概不致疑心我是什麼歹人，懷著什麼歹意，要把你驅上青牛山去罷。」繼向柳遲祇含笑一點首，並不再有其他言語，管自揚長走了。

　　到了第二天，柳遲做出一種像煞有介事的樣子，似乎夜來的種種享受，的確是應屬之於他的，所以對於店帳，並不開銷分文，祇給了幾文賞錢給夥計，即大踏步走出店來，坐上了餵足食料、等候在店門外的那騎駿馬，逕自向大道上行去。那掌櫃的還兀自大唱其喏，在店門口恭送著呢！

　　馳行了一會兒，已到了一個歧路口，靠著左首的是條大路，還有一張「張大仙靈驗無比」的紙頭兒貼在那拐彎上，這大概是白馬寨中人所作的一種暗記號，使那能人前來不致迷途的。他昨天一路上就依這暗記號而走了來的，現在頗使他注目。向右行，乃是一條小路，這大概就是那少年所說的。這時候柳遲很迅速的向四周望了一望，見眼面前並沒有別的什麼人，方一點不躊躇的，即向那條小路上折了過去。

　　這條小路確是很狹很窄，祇能容一人一馬的前進，而且一路上荒涼之至，顯然是不大有什麼人在這裡來往著的。柳遲卻在馬上暗自笑道：「在昨天第一次發見了那張黃紙兒以後，即依著它為前進之目標，在不知不覺中，差不多已完全受上了他的支配了。如今捨去了那條大路，折入這條小路中來，方始脫離了他的勢力範圍，又有上一種新的生命了。祇是渴望著能人到來的那一方面，已把我這西貝式的能人迎接到半路上，一旦忽又丟失了，不知要怎樣的驚惶擾亂呢。」旋又想道：「這黎一姑不知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倘然她的人格，真像我所想像的這般地偉大，倒也是值得前去拜山的。」

　　當他在冥想的時候，路已行得不少，向前望去，路勢已逐漸寬展起來。不久，已到了這條小路的盡頭處。祇見白茫茫的一片，擋在他的面前，卻是很寬廣的一個湖面，但四望並沒有什麼船隻往來。而在湖的對岸，卻矗立著一大片的房屋，這明明就是青牛山寨的水寨；寨外靜悄悄的不有一個生物。而臨水而建的二扇寨門，也緊緊的關閉著；這派氣象，真是嚴肅極了。

　　柳遲見了，不覺暗暗稱嘆。旋又一個轉念想到：這般寬廣的湖面，非用舟楫相渡不可，如今四望之下，連一隻小船都沒有，這可怎生是好？難道我能飛渡而過麼？懊悔當時沒有向那少年問上一個清楚，弄得現在沒有法想。

　　正在為難之際，忽聞竹篙潑水之聲，隱隱傳入耳鼓，心頭不覺微微一喜，暗想：這一定是有什麼船隻撐過來了，我祇要喚住了那撐船的，請他把我渡過對湖去，不是就可前去拜山了麼。

　　當下，即擡起眼來，遠遠的向著湖面上一望。果然，有一隻無篷的小擺渡船，從近處一個叢密的樹蔭下撐了出來，起初大概是潛藏在樹蔭深處，而那船又十分的小，所以竟不能望見一些呢。當下，即高聲喚道：「船老大，請把船搖過來，我有事要到對面的水寨中去，請你把我渡一下罷。」

　　那撐船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叟；當柳遲一說這番話，他那邊卻早已聽得了，便向著柳遲的臉上，不住的打量上幾眼。然後一壁把那船向著岸搖來，一壁高聲問道：「客官，你是要過那邊水寨去的麼？」柳遲點頭應是，老叟又笑著問道：「你是去幹什麼的？在那邊的寨內，可有相識的人沒有？」柳遲據實相告，惟隱去了那少年介紹的一件事。

　　老叟又向他仔細的打量上幾眼，不覺把頭搖搖道：「客官，我勸你還是息了這條心，你此去拜山，也不見得會有什麼道理弄出來的。」柳遲倒不懂得他這幾句話的意思，便道：「你此話怎講？」老叟笑道：「客官，你怎麼這般的不明白，還是故意和我裝糊塗？難道你的上山拜見她，不是和以前來到這裡拜山的那些少年們一般，含著一種不可說的隱衷麼？」

　　這一來，柳遲方始有些明白這老叟的意思了，不覺含著薄怒說道：「誰有這種的存心，你不要來誣蔑我！」但這老叟一點也不以為意，依舊笑嘻嘻的說道：

　　「並不是我要誣蔑你。客官，實是這黎一姑長得太美麗了，你一旦見了她時，一定會說我這個猜測不是憑空而起的。哈，老實講一句罷，以前來的那些美貌少年，一個個都裝扮得像王孫公子一般，那一個不是要獻媚於黎一姑之前，希望把這文武雙全，才貌兼備的玉天仙，作為自己的妻室呢？

　　「當他們來的時候，大都是乘坐我過渡船的，瞧他們那種興高采烈、歡樂萬分的樣子，連帶我也要替他們歡喜。似乎在這拜山的當兒，祇要幾句話合得下她的意，就立刻可把這美人兒據為己有了。然而等他們下山的時候，又大都仍是乘坐我這渡船的，祇一瞧他們那種嗒然若喪的神氣，就知他們已是失望而歸了。再和去拜山時那種神情作一對照，真要使我替他們加倍可憐。

　　「原來這黎一姑，真是艷如桃李，冷若冰霜，世上的一般少年，沒有一個能給他看得中的呢。像你這位客宮，不是我說句放肆的話，不但相貌不見得是怎樣的出眾，而且瞧年紀已快近中年；怎樣能邀得她的垂青？這一趟看來：十有八九是白跑的。所以，我勸你還不如乘早息了這個念頭呢！」

　　柳遲道：「你不要管我這些，你祇把我渡了過去就是了。船錢我就加倍的奉上也使得！」老叟也就不再說什麼。祇是渡船太小了一些，祇能渡人，不能渡馬。柳遲祇好把馬繫在岸邊的一棵樹上，自己一個人走下船去。

　　不多一會兒，已到了那水寨之前，幸由老叟代他叫開了水寨之門，並把來意說出。但柳遲要取錢謝那老叟時，那老叟卻再三的不肯受，詢問之下，才又知這老叟也是受傭於這青牛山寨的，專為渡載拜山之客起見。黎一姑的禁令很嚴，不許接受賓客分文的賞餞，所以不敢違令呢！

　　一會兒，已進了水寨，並由一個嘍囉陪伴他到了掛號處，也有一個嘍囉專值著，瞧見柳遲到來，即欠了欠身，含笑相問：「是來本寨投效的，還是來訪問朋友的？有不有什麼熟人作介紹？如有，可將介紹的書信取出來。」

　　柳遲最初聽了這番說話，倒就想把那少年所交給他的那件信物取了出來，好立刻就可會見這巾幗英雄的黎一姑，免去了一番麻煩，但是他還沒有將這件信物從身邊摸出，臨時忽又是一個轉念道：

　　「且慢，我憑仗了這件東西作先容，就是會見了這巾幗英雄，也算不得什麼希罕。而況，她一見到了這件東西，就會連帶地知道我是什麼人，倒要有上一個準備，見面時也不免有上一番矜持，倒瞧不到她本來的真面目了。不如乘其不備的去拜見她，使她祇當我是一個很平常的人物，或者反可瞧出她究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主意已定，即把他的真姓名掛了號，並說明要拜見寨主黎一姑的。這時伴他至掛號處的嘍囉，已管自走回原來駐地，另由掛號處派了兩個嘍囉，持了小小的一張單子，陪伴了他前往大寨。

　　這水寨，恰恰建在青牛山的後山之下，而大寨卻建立在前山之上，所以要到大寨中去，須攀越後山而上。而水寨中也駐紮有不少的嘍囉，一棚棚的分開著，擔任防守巡邏之責；當他們經過這一所所棚子的時候，祇見有幾個司值嘍囉，在柵外值著崗。其他的嘍囉，不見有一個在外面胡亂行走的。而且，棚內也不有一點點的聲息傳出來，真是肅靜到了極點。

　　詢之陪伴他一起走的那兩個嘍囉，方知寨內紀律極嚴，凡是散了值，散了操下來的兄弟們，也祇能在棚內靜靜的休息著，既不能在棚外胡亂行走，也不能喧聲談話，倘然犯了這個規條，輕則驅逐出寨，重則定要軍法從事的。

　　柳遲聽了，不覺暗暗點頭嘆息道：「黎一姑果然名不虛傳，不愧是個巾幗英雄。像這般好的紀律，不但是別個山寨中所不會有的，就是求之一般軍營中，恐怕也不易多得罷！」

　　這時候，早已攀山而上，到了山腰的地方，有牌樓也似的一所，兀立在那裡，上面寫著四個大字，是「北門鎖鑰」。牌樓下也有幾個值崗的嘍囉。向內望去，是一所規模宏大的大寨。這兩個伴他上山的嘍囉到了這裡，便到一個值崗者之前，並把那張單子遞上去，即向柳遲說道：「這已到了中寨。我們都各有各的分段的，恕不能再送你上去了。」說完，又行了一個禮，管自走下山去。隨由值崗者又招呼了兩個嘍囉來，持了那張單子，陪他上大寨去。

　　這一來，柳遲心中不禁更加嘆服，原來他們的分配職司，是這般井井有條的，那豈是尋常的一般綠林所能企及的呢！再前行了一會兒，忽發見了一片草地在眼前，在這草地之上，卻排列了許多很整齊的隊伍，正在那裡操練呢！柳遲不免駐足下來，遠遠的望了過去。

　　祇見他們目下所在操練的，正是種種陣圖變化之法，倏而變為一長排，好似一條長蛇，倏而幻成五小簇，又似一朵梅花，倏而變為一個方陣，倏而圍成一個圓陣，真是變幻迅速，神化無方。

　　而默察各個人的姿勢，既是十分合法；舉動又十分敏捷，寓活潑於規矩之中，不是平日勤加操練，萬不能有上這個樣子！再瞧那教師時，濃髯繞頰，已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然而精神抖擻，一點也不見老態，想他在少年時節，不知更是怎樣精壯的了！並且，在那時候，洋操尚未盛行，這種操練的方法，要算最是新式的了！

　　柳遲立著看了一會，暗中不住的在讚嘆，方又同了那兩個嘍囉，到了大寨之前。也自有大寨中的值事人來招呼著，那二個嘍囉卻又走回中寨去了。

　　比及引入一間客廳中坐待著，卻有一個老者出來相見，笑問道：「閣下是來會見寨主的麼？還是有別的事情，但寨主刻下不在寨中，不知她到了那裡去，大概不久就要回來的。」

　　當下柳遲也便把自己的來意說出，惟仍不說明那少年介紹他來此的一節事。老者又略與寒暄上一番，即把他送至賓館中住下，說是一待寨主到來，就立刻會來請你去會面的；說完自去。

　　柳遲走了這半天，依舊見不到這寨主的面，達時候雖覺得有些兒不高興；但要他在未見這美人兒以前，就此決然負氣而去，卻又有些不情願！心想：忍耐些罷，忍耐些罷，無論如何，我總得見上一見這個美人兒方走呢！大概她此刻的確不在寨中，不是向我搭什麼架子罷。也罷！就算她是向我搭架子，我將來也會知道的。一定要向她報復的呢。柳遲一想到這裡，即心平氣和的，在賓館中待了下來。

　　不久，已是午餐的時候。又不久，已是晚餐的時候，統由小嘍囉送了很豐盛的酒菜來。不過，問到他們的寨主，總回說：尚沒有回來，大概在外面給什麼事情絆留著，今天不見得能回來的了。柳遲已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宗旨，也就不去管她究在何時方能回來，進過晚餐以後，又盤桓上一些時候，也就上床睡了。

　　不料，當他正睡得甚酣之際，忽覺得蓋在上面的被頭微微的一動，似有什麼人在掣動著的；立刻把他從好夢中驚醒。跳了起來一看時，卻見有一條黑影，向著房門外直竄了去；顯然是有什麼歹人，乘著他在睡覺，走進房來窺視，現在，卻又驚得逃跑了。

　　柳遲那敢怠慢，隨手取了一把短刀，也就追躡在後。不料，倏忽間已是蹤影全無，看來這歹人已上了屋了。當下，即把身上略略結束一下，想就要跳上屋去。但他還未實行得這個主張，忽見從屋上跳下一個人來。

　　這一來，倒把他怔上一怔，以為這個歹人真是大膽，倒又反身來找著他了，忙把手中的短刀握定，準備著這歹人衝了過來。但是，這屋上跳下來的這個人，似已在這皎皎然的月光之下，把他瞧得清清楚楚的了，祇聽得高聲的向他招呼著道：「原來是你老兄，你是何時到這山寨中來的呢？」

　　柳遲覺得這一派的聲音好生稔熟，一壁仗著明月之光，也已把這人瞧得一清二楚。原來不是別人，卻就是在客店中所不期而遇，而要把他介紹到這裡來和黎一姑相見的那個少年，因也歡然的回答道：「哦。原來是你老兄，那麼剛才上屋去的，也就是你麼？」

　　少年的臉上，不知不覺的又是瑟的一紅，答道：「不，這祇是一個不足道的毛賊，我因為不願和他計較什麼，已放他逃走了。哈，你要知道，這青牛寨是一個什麼所在，僅僅走來了一個毛賊，又能幹得出什麼事情來呢。」邊說著，邊和柳遲走進了賓館中去。

　　到得房內，又問道：「你已見過寨主沒有？也把我給你的那件信物呈了進去麼？」柳遲聽他問到此話，也不回答，即走至床頭，向高掛著的那件長衣中一摸，不禁輕輕的喊上了一聲：「啊呀！」

　　不知柳遲為何要喊上一聲啊呀？且待第一百五十七回再說。

第一百五十七回　壁上留詩藏頭露尾　筵前較技鬥角鉤心

　　話說柳遲走至床頭，向著高高懸掛著的那件外衣中一探，不覺失聲叫了一句：「啊呀！」你道這是什麼緣故？原來少年給他作為信物的那個碧玉搬指，竟已不翼而飛了！祇是叫了一句啊呀之後，忽又似有上了一個轉念，臉色間倒又揚揚如常；向少年說道：

　　「如今你老兄既已到來，介紹一層，是不生問題的了。失去搬指與不失去搬指，是沒有什麼關係的。祇不過這碧玉搬指值價也不值價？失去了有沒有什麼關係？而我對於你交給我的東西，不知好好的保存，竟讓他丟失了去，這當然是十分抱歉的！」說完，又向那少年的臉上一望。

　　這倒是出他意料之外的，那少年的臉上，這時候滿露著一派不快樂的神氣呢。照他的心中想來，這少年是很有幾分的俠氣的，凡有俠氣的人，對於義氣為重，珍寶財帛為輕，這碧玉搬指不論是怎樣的值價，然既已丟失了，至多不過想上一個如何把他追回來的方法，萬不會也像一般平凡的人，把這不快樂的神氣，完全放在臉上啊！

　　正在暗詫之間，又聽那少年回答道：「介紹一層，當然不成問題。但這碧玉搬指，是先父唯一的遺物，一旦丟失了去，實在有點放置不下呢！而且，此中還另外有上一個關係，更不能聽他隨隨便便的失了去，而不一加追問的！」說到這裡，他的老毛病又發作，好同姑娘們怕羞一般，一個嫩頰之上，又瑟的暈紅起來了！

　　柳遲不免有點懷疑，正想追同一句：「所謂另外的一個關係，究竟又是怎樣的一件事？」卻已聽那少年接著說下去道：「唉，這個賊人真可惡。別的東西一件也不偷，偏偏要把這個碧玉搬指偷了去。這顯然的不但存上有一種深意，並連這個搬指的歷史和另外的一個關係，也都知道得明明白白的！但我決不讓他有這般的便宜！不論遭到如何的困難，我定要把這原物追回來！也罷，我們如今且先去見了黎一姑再說，大概她也已回到寨中來了。」

　　正說時，一線曙光，已從窗外透射進來。面在這曙光之下，又使他們在壁上瞥見了一件東西，無疑的，便是這大膽的賊人留下來的，倒使他們更把驚駭之情擴大起來。原來是一張小柬，上面是這樣的寫道：「人冒我名，我盜其寶。試一思之，真堪絕倒。祇苦美人，毫不知道。欲返原珍，南山有堡。」

　　他們二人瞧了這一紙小柬後，倒不免各人都上起各人的心事來。在柳遲的這方面，不覺暗叫一聲：「啊呀，原來這來盜碧玉搬指者，便是白馬山所延請的不知姓名的那一位能人。他連我的冒名頂替都知道了，祇不知他對於這節事的始末情形，已否完全知道？倘然他不知道我的冒名頂替，是出於將錯就錯，而疑心我是有意如此的，那可有些糟糕了。」

　　而在那少年一方面，也不覺暗喚一聲：「慚愧，什麼美人不美人，真是十二分的刺眼，大概對於我的事情，這個人已是完全知道的了。如今又左不盜，右不盜，偏偏把這碧玉搬指盜了去，這顯然是存有一種深意，更是不容易對付啊。」祇是各人對於對方所已懂得，而他自己倒尚未完全明瞭的部分，雖因小柬上的指點，也已有點瞧料出來，終究是有一些隔膜，一半兒明白，一半兒不明白，倒又使得他們都沉思起來了。

　　最後，還是那少年先打破了這沉寂的空氣，笑著說道：「這也是很平常的一種玩意兒，沒有什麼道理的。讓我日後找著了他，和他好好的算帳就是了。如今讓我先去通知黎一姑一聲，立刻就來請你進去和她會面。」說完，逕自向外走去。

　　不一刻，來了兩個嘍囉，說是奉了寨主的命，前來迎迓貴客的。柳遲便跟著他們走去，剛走至大寨之前，早見那個老者之外，還有一個叮扮得十分齊整的姑娘，在迎候著他，這當然就是那位巾幗英雄黎一姑了。可是，當柳遲剛向他瞧得一眼時，不覺怔呆了起來。原來，這黎一姑的面貌，竟有十分之九是和那個少年相肖的呢。比及到得寨中，相將坐下，柳遲方又想到小柬上所提起的那美人二字，不禁恍然大悟，這黎一姑和那少年，定是一而二，二而一著的呢！

　　這時候，黎一姑似也知自己的行藏已被柳遲瞧破；便一笑，說道，「這祇是一種遊戲的舉動，閣下想已完全明瞭，我們也不必再說的了。」於是，柳遲也祇能一笑相報，並說明了不要假冒人家，而竟成了一個假冒者的那種原因。接著，大家談得十分投機，方知那老者喚黎三丰，是黎一姑的一個族叔，正管理著寨中一切的瑣事。

　　而由黎三丰的口中，又知道黎一姑的祖父喚黎平，是太平天國的一個同志，奉命隨著某王來經營山東。後來，他的一部份人馬，就長駐在登州、萊州一帶的地方。等到太平天國覆滅，山東也為滿清所收復，他就被清軍捉了去。這時太平天國的舊部，投順清軍者雖是數不勝數，他卻大義皎然，不為所屈；因此，便在省垣遇害了。

　　當臨刑的那一天，他偷榆的把一個碧玉搬指交給了獄卒，教他務要設法交到他獨生的兒子黎明手中，作為一種紀念品。並說：「他一死尚在其次，太平天國如此的覆亡，實是十分痛心，他死也不得瞑目的，務望他的兒子不但須為他向滿清復仇，還得時時以恢復太平天國為念。」這獄卒，從前也是太平軍中的人物，總算有點兒義氣的，居然輾轉訪尋，不負所託，終竟把這碧玉搬指交到了黎明的手中。

　　不料，黎明未將大仇報成，已是死了。祇遺下了一個幼女黎一姑，便將祖父一番的遺命，轉告訴了黎一姑，教他繼續報仇。並說：「孤零零的一個女孩兒家，恐怕幹不成什麼大事，最好選擇一個英雄人物而嫁之；那碧玉搬指，正不妨作為訂婚時一種禮物呢。」因又把那碧玉搬指交給了她。

　　而黎一姑從小就從名師習藝，有上了一身絕高明的本領，聞得了這一番遺命，和睹及這一件祖父的遺物，不免慟哭一場。從此就在這青牛寨中，繼續著他父親的事業。原來，黎明為要有上一個根基地起見，早在這裡落草的了。到了近日，招兵買馬，悉心操練，更是很有上一番新的氣象呢。

　　柳遲聽了這番說話以後，方知這碧玉搬指非尋常的珍寶所可比，萬萬遺失不得的，不覺脫口而出的說道：「如此說來，我把這碧玉搬指丟失了去，更是罪該萬死了。但既是這般珍貴的一件東西，黎寨主為什麼隨隨便便的，交給在……」意思是要說：為什麼要交給在一個不相識的人的手中，而且也不鄭重的交代上一句？

　　黎三丰不等他把這句話說完，即儳言道：「柳兄是一個很通達的人，難道連寨主的這一點兒意思，也參透不來麼？」這句話不打緊，卻把這個巾幗英雄的黎一姑，也鬧得一個粉臉通紅，連連把眼睛瞪著他，似乎教他不要再說下去。

　　便連柳遲也自悔一時失言，未免有些唐突美人，深探自疚之餘，倒也弄得有些侷促不安了！

　　但是這十分饒舌的黎三丰，也不知是否倚仗著自己是黎一姑的叔父，有意倚老賣老，還是立時要想把他們撮合攏來，故意這麼子的說？他竟像毫不理會似的，又接著說下去道：「而且我剛才不是曾對你說過，先兄故世的時候，曾囑他須擇一英雄夫婿而嫁之，不過，一向來到這裡來拜山的，都是一些庸庸碌碌之人，那裡有上一個什麼英雄。現在，可給我們遇到了！」

　　他把這話一說，意思更是十分的明白：他已把柳遲目為一個英雄，並急急的要替他玉成了這頭親事呢。

　　現在，且把柳遲這一邊暫行擱下。再說白馬山所要請去的那個能人，究竟是什麼人呢？原來，那人姓陳，名達，是楊贊化最小的一個徒弟，很具上有一種超群出眾的本領。因為白馬山延請他去，具上有一種秘密的性質，生怕給其他山寨中的人所知道，所以，他並不和白馬山差去的使者一起同行，遲了幾天方動身。

　　不料，恰恰已是後了一步，人家竟把柳遲誤認作了他，凡是受過白馬山囑託的幾個客店，對於柳遲，招待得十分殷勤，供張得也十分豐富，對他卻不怎樣的理睬。他最初見了，不免有些生氣，想要把這一層誤會立時揭他一個穿，繼而一想：我們所以要如是做法者，不是為求秘密起見麼？如今，既有一個冒名者充作我的前站。那是再好沒有。就是這種秘密，已給我們的敵人們所探知，沿途倘然要出什麼花樣，也必指鹿為馬的，把這冒名者當作我。那一切都由這冒名者承當了去，可以與我無干，我不是反可脫去敵人們的監視，安然到達白馬山了麼！

　　他這麼一想時，頗自以為得計。因此，也不去戳穿柳遲冒名頂替的這一層關係，祇遠遠的跟隨在後面，暗窺他的一切行動。等得到了住宿的那旅店中，店中人因為已把那貴客接得，對於這衣服並不十分光鮮，相貌並不怎樣出眾的一個客人，當然不會如何的注意。他也不把自己說破，和尋常旅客一般的，在一間小房中住下來了。

　　然而柳遲入店後的種種舉動，他都隨時在那裡窺著的。所以，那一晚在宴飲的時節，那鳥大漢在院子中叫喊，以及鏢未出手，自己先行栽倒的等等情節，都一一瞧在眼中，並連這鳥大漢是如何的一種來意，他都有些猜料到的。

　　不過，在那大漢中了暗器遁去以後，忽又從尾上跳躍下一個少年來，倒又使他暗中吃上一驚，但他所驚的，並不是在這少年的來得兀突，而在這少年的面貌，為何生長得如此的俊美。經他細細的一注意，方瞧出是女子喬裝了的。後來，再一偷聽到那美少年所說的一番言語，並暗窺到那美少年種種的舉動，不禁恍然大悟道：「這不就是黎一姑所化裝的麼？我險些兒也給他蒙過了！」

　　這一來，倒又把柳遲痛恨了起來，倘不是柳遲在前面冒充著他，這一番艷福，不是該歸他所享受的麼？比見黎一姑邀柳遲前去拜山，並以一個搬指交給柳遲作信物，顯然有委身於柳遲的一種意思，更使他怒火中燒，氣惱得什麼似的，幾經他在心中盤算著，方決定了，當柳遲前去拜山的時候，自己仍跟隨了在一起走，並要當著黎一姑的面，想法把那搬指盜了來。自己能夠這麼的一顯弄本領，那時候還怕美人幾不十分的傾心於他麼？

　　他把這個主意想定，覺得很是快樂，便安然的睡了去。到了第二天，柳遲抄著小路，前往青牛山拜山，他當然追躡在後，祇因十分留心，所以沒有給柳遲覺察到。祇有一樁：柳遲的前往拜山很是光明正大，所以乘了那老者的一艘小船前往。他卻帶上鬼祟的性質，生怕給人瞧見，不敢公然喚渡，直待至黃昏人靜之際，方游過這條湖去，又偷偷的掩入了水寨中。

　　幸仗他的水陸二路工夫，都是十分了得，居然過了一關又一關，早已平安無事的，來到大寨之前。又給他捉著了兩個巡更的小嘍囉，在小嘍囉口中，知道了這假冒者正住在那賓館之中。他便把這兩個巡更者綑縛起來，並絮住了他們的口，擲在樹蔭之下，方一個人前去行事。等到已是得了手，故意又把柳遲的被掣上一掣，讓他驚醒過來，然後自己方走，這又是一種顯弄本領的意思呢！

　　不料，這時黎一姑也恰恰打外面回來，倘然真的向他追了去，雖不見得便能把他擒捉住，然當場必有上一番廝殺。誰知黎一姑竟當他是一個小毛賊，不屑和他交得手，輕輕的放他走了去。於是，他一出得險地，也就向著白馬山而來了。

　　白馬山的李大牛，以前曾和他見過面的，見了他的到來，當然十分歡喜。一壁又帶著驚訝的神情，向他問道：「你是打那條路走的？據我所派出去的一般小嘍囉回來報告，說你昨日打從那家客店出來以後，好似失了蹤的一般，我們正在驚疑不定呢！」

　　他聽了，不覺哈哈大笑道：「他們這一般人始終沒有注意到我，怎知道我失蹤？他們所報告給你聽的，大概是別一個人的行蹤，恐怕是與我無關的罷！」

　　這一說，倒說得李大牛怔住了半晌，方又問道：「這是什麼話？我教他們沿途留心著的，祇有你一個人，怎麼又會誤纏到別一個人的身上去？」

　　他又大笑道：「哈哈，老大哥，你真好似睡在夢中一般了，你不知道，像我這麼一個無名小卒，還有人沿途冒著我的名兒呢。你想他們都是不認識我的，怎又弄得清楚這一件雙包案呢？」

　　李大牛不免更是驚詫道：「怎麼還有冒名的人？我真一點兒也不知道。」當下，他便把沿途一切的情形，約略說上一說。李大牛方始恍然大悟。他便又把這碧玉搬指取了出來，說道：「這冒名的人，已往青牛山寨中去了，我也跟著他同去了一遭。這就是我在那裡得來的一件勝利品呢！」

　　李大牛一聽，凝目把這碧玉搬指望上一望，現著驚詫的神氣，向陳達問道：「這不是從黎一姑那裡得來的麼？我聽說黎一姑隨身佩帶著這麼一件東西，是他父親的遺物，留給他作為紀念品的，遇著可意的人兒便不妨拿來作為私訂終身的一種表記。難道黎一姑已看中了你這一表人才，把這寶物贈給你作為表記麼？」

　　陳達又笑著點點頭道：「你這話雖不中，也不遠矣了。大概這件寶物既能歸我所有，這個美人兒也不久就能為我所擁有罷！」他這話一說，不免引得李大牛深深的向他瞧視一眼，暗地似乎耽上了一種心事。

　　他這種心事，倒也不難猜度而得的。原來他所最最畏懼的，就是這青牛山寨的黎一姑，所以要千方百計的，把這陳達請了來，作上自己的一個幫手，也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如今這陳達倘然竟搭上了黎一姑，那他不助自己，而反助黎一姑，乃是顯而易見的事，不是反有揖盜入室之嫌麼？

　　一壁卻又裝著滿臉笑容，趕緊的說道：「這倒是很可賀的一樁事，我想邀集了全寨的頭目，好好的為你稱慶一番呢！」

　　等到筵席擺上，正在歡飲之際，忽有小嘍囉來報：有一個姓柳的前來拜山，並指名要見新到山寨的陳寨主。陳達就知定是柳遲來了，不禁笑道：「這廝原來姓柳，他倒已是把我打聽得一個清楚，夾屁股就趕了來了。好，就請他進寨來罷。」一壁便也起身相迎。

　　兩下見面之下，誰知竟是非常的客氣，一個趕著行禮，一個也趕著還禮。比及行禮已畢，大家仰起身來，方在陳達的身上，發見了柳遲的足印；而柳遲的襪上，也發見了陳達指頭的影痕。不覺默喻於心，相視一笑。

　　李大牛雖立在陳達的身旁，卻一點兒也沒有知道；祇顧把柳遲當作一位貴客，盡向著裡邊讓。一到廳上，他便又笑吟吟的說道：「不知柳兄遠來，未曾備得酒席。不嫌這是殘餚，就請坐上來飲啖一會，等晚上再專誠奉請罷。」

　　柳遲倒並不客氣，祇把頭微微一點，即在李大牛所向他指點的那個席位上坐下。但是屁股剛一坐下，祇聞得格列的一聲響，一具很堅厚的楠木的椅子，竟給他坐坍了！這在柳遲，明明是有上一種賣弄本領的意思，小小的用上一點功勁，就把這楠木椅子弄坍了。可憐這李大牛，卻還是蒙在鼓裡，一點兒也不明白，反連聲的責罵著小嘍囉，說他們辦事怎麼竟如此的不留神，把破壞不堅的椅子，拿出來給客人們坐，倘然把客人跌上一大跤，這還了得麼？陳達卻祇是在旁邊冷笑著。

　　這時候，挨罵的小嘍囉們，早又另換了一把椅子來，雖也是楠木的，卻比先前的那一把，更堅厚得多了。但是奇怪，柳遲的屁股，剛和這椅子作上一個接觸，復聞得格列的一聲響，這椅子又是坍壞了！這一來，李大牛也明白過來，知道這是來客故意這般的做作，要在他們面前賣弄上一點本領的，倒又愣著在一旁，弄得沒有什麼方法可想！

　　但陳達在這時候，再也不能在旁邊冷眼瞧著了，祇向廳外的庭中瞧得一眼，早已得了一個主意。即見他不慌不忙的向庭中走了去，跟著就把一個很大的石鼓兒，一手托了進來。這石鼓兒看去怕不有二三百斤重，他托在手中，卻面也不紅，氣也不喘，好像沒有這回事一般。進得廳來，很隨意的一腳，即把地把已坍壞了的楠木椅子，踢至數丈之遠，為牆壁所擋靠住了。但牆壁受不住這般大的一股激力，早有些個粉堊，紛紛從上面落下。

　　陳達卻就在這當兒，將身微僂，用手輕輕的一放，這石鼓兒，便端端正正的放在席面前了。一壁含著微笑，向柳遲說道：「剛才的那兩把椅子，委實太不堅牢了，竟經不起閣下這重若泰山的身軀一坐。如今沒有方法可想，祇好端了這石鼓兒，委屈閣下坐一下，倘然再要坍壞的話，那兄弟也就沒法可想了！」

　　這明明是含有譏誚的意味，以報復他的故意使刁。柳遲那有不理會之理？也祇有謙謝的分兒，心中卻在那裡暗想：「這小子倒真可以！我不過要在他們的面前獻上一點本領，作上一個示威的運動，不料他獻出來的本領，倒比我更高一步了。這我此後倒要步步小心，倘變成了鴻門宴上的沛公，弄成來得去不得，那才是大笑話呢！」

　　於是，大家又相將入席。酒過三巡之後，忽有一件東西，從樑上掉落下來，恰恰墜落在餚菜之中，細看，卻是一根小小的稻草兒。

　　李大牛見了，不覺笑道：「好頑皮的燕子兒，竟把這樣的東西，來奉敬嘉賓了，未免太寒蠢一點罷。」細聽，果有燕子呢喃的聲音發自樑上，怕不是他們鬧的頑意兒。這時候，柳遲倒又忘記了自己警告自己小心一點兒的那句說話，癢癢然的，又想在他們的面前，獻弄上自己的一點絕技了。

　　原來他的身子，近年已練得同猴子一般的輕捷，躥高落下，不算得什麼一回事的。祇見他仰起頭來，向著樑上一望，含笑說道：「果然是頭頑皮的燕子，在向著我們開玩笑。但我自問頑皮的本領，倒也不下於人，頗想捉著了它們問上一聲，究竟誰是比誰會頑一些呢？」

　　不知柳遲捉得了這頭燕子沒有？且待第一百五十八回再說。

第一百五十八回　燈火下合力衛奇珍　黑洞中單身獻絕藝

　　話說這一句話剛說了，但見一段黑影，向著樑上一衝；這席位上早已不見了柳遲這個人，躥往樑上去了。轉眼間，又見他輕如落葉一般的飄然而下，回到了原來的席位上，手中卻已給他捉著了一隻燕子，笑微微的說道：「牠請我們吃稻草，我卻把牠捉住了。照此看來，究竟是誰頑皮得過誰？」於是合席的人，都有上一種佩服他的神氣。

　　祇有陳達，卻滿不當作一回事的，先是深深的注視上他一眼，又向他手中那祇燕子望上一望，然後把頭搖上幾搖，笑著說道：「閣下的本領，真是可以，果然使人十分佩服，不過，太冤苦了這頭燕子，這其間未免也有點兒不公平罷！」

　　這話一說，不特大眾聽了，都覺得十分詫異，連柳遲也愣住了，祇呆呆的向他望著。半晌，方又問道：「你這句話怎樣講？為何說是冤苦了這頭燕子？又為何說是不公平的？」

　　陳達仍從容自若的問道：「你以為擲下那枝稻草來的，就中這頭燕子麼？倘然不是牠的話，你不是有點不公平，太把牠冤苦了麼？」這一來，柳遲更是詫異了，忙又問道：「難道當時你瞧得很是清楚，擲下那枝稻草來的，並不是這頭燕子麼？」

　　陳達又笑著應道：「我既說得這個話，當然當時是瞧得很為清楚的。現在讓我來告訴你，這件事的罪魁禍首，還是靜睜的站在樑間，尾上有上一個白點的這一頭呢。你瞧，牠倒是多麼的閒適啊！」說著，伸出一個食指來，向著樑上一指。隨又接下去說道：「這未免太便宜了牠，我倒不能輕輕把他放過，一定要向牠拷問一番！」

　　話剛說到這裡，即見他展開手來，向著上面祇一抓，那頭靜站樑間的燕子，早撲的一聲，墜落到席上來了。陳達便又很得意的一笑，說道：「如何？他果然已向我們自行投到了，現在再讓我來問問他，這件事究竟是牠幹的，不是牠幹的？」隨用手向這燕子的頭上一按，果然就聞得呢喃的叫上了幾聲。

　　陳達喜道：「它已吐了供了，這件事果然是牠幹的。也罷，且看在牠初犯的分上，就把牠釋放了罷。」祇見陳達用手一揮，這燕子早又把羽毛展上一展，突地仍飛到樑上去了。這明明又是獻弄本領，抵制對方示威的一種舉動。早把柳遲瞧得呆了，一個不留神之下，把手展了開來，那頭燕子乘此千載一時的機會，也就沖的一來，仍回到了樑上去。柳遲連連遭上了這二次的挫敗，祇呆呆的坐在席上，一點兒也不得勁兒。

　　不料，這個樸實實的李大牛，倒又要弄出些花樣來了，原來他暗自想到：「好小子，拜山就是拜山，為什麼要獻弄出這些本領來？幸虧我有這位陳兄在此，尚足對付一下，不然，不是要給你這小子佔盡上風了麼？但是，我自己忝為一寨之主，倘然終席沒有一點表現，祇和眾人一樣，呆木木的瞧著他們迭相獻弄本領，豈不要被一般小嘍囉們所恥笑。那我倒也得想上一個好法子，把自己表現一下方好。」

　　他正在這麼想時，忽見一個值席的小嘍囉，送了一大盤熱騰騰香噴噴的豚肩上來。他眉頭一皺，立刻得了一個計較，暗想：「我的飛刀的本領，在綠林之中，不是也頗頗有名的麼？如今，何不就在這個上頭生出些花樣來，也可替我自己撐上一些門面。」當下，就取過一把尖刀來，在豚肩上祇一切，即切下方方的一大塊肉來，隨又舉起刀尖，向著那塊肉上一戳，即連刀帶肉，平舉在手中。一壁將身站起，一墅笑微微的說道：「柳兄，請嘗嘗這豚肩的風味如何？這是我們山寨中屬名貴的一種食品呢！」

　　說時遲，那時快，即把這把刀，向著柳遲擲了過去，比流星還要來得迅急。柳遲也是一個老行家，一見這種情形，那會不懂得他的意思？心想：這倒也怪不得他，我們二人總算都把本領獻過，他倒也不得不來這麼的一手呢！

　　當下不慌不忙的，便把口一張，連刀帶肉都銜住了。隨又在齒間略略的一用力，那塊肉即從刀上落下，然後又是一張口，並運了一股氣把刀一吹，把刀便向空中飛起，等到落下來時，早伸出一手接住。於是，又輕輕的把那刀向著桌中一插，恰恰很為湊巧，不偏不倚的，正插在那個豚肩上。這一來，倒又博得合席的人都暗睹喝采不置。獨有那李大牛，見自己的本領竟又為他所蓋，更是覺著不得勁兒的了。

　　如是者，又坐上了一會兒。陳達忽含笑向柳遲問道：「柳兄此來，不是要向我取回那件東西麼？」柳遲見他竟向自己這般的問起來，倒暗讚一聲：這小子好漂亮！不待我向他詰問得，他倒自己先說了出來了！也祇好老老實實的回答道：「不錯，是要向陳兄索回這件東西！想陳兄也是懂得江湖上的義氣的，大概總能立刻見還罷？」

　　好陳達，真有工夫。他一見對方竟是這般的老實不客氣，不免又要小弄狡獪。祇見他先是哈哈一笑，然後方又說道：「照理呢，這東西本是從柳兄那裡取得來的，如今柳兄既然來向我索得，我當然須得立刻歸還，不過，要請柳兄想一想，柳兄從前恐怕也有些對不住我的地方，而我的所以斗膽敢在柳兄前幹上這件事，也是要以此事為由，可使柳兄明白到我這層意思呢！」

　　他末後這幾句話，真比刀鋒一般的犀利，卻把一個膽大包身的柳遲也呆著在那裡了。暗想：他所謂對不住他的事情，大概就是指冒名頂替這一層罷。但這真冤枉之至，我也不過一時好奇心起，將錯就錯的幹了去，何嘗是真要冒人家的名兒呢。但此事祇有自己心內知道，要在人面前剖白起來，越剖白得厲害，越是給人家笑話！

　　沒有法子可想，他祇好這般的說道：「這祇可說是彼此的誤會，或者也可說是我一時之錯，也罷，聽你如此說來，莫非在交出這件東西以前，還有什麼條件要向我提出麼？」

　　陳達笑道：「你這人倒好聰明，也好漂亮。不錯，我在交出這件東西以前，還有上不大不小的一個條件。」

　　柳遲道：「那麼，就請你把這條件說了出來罷。天下的事，最怕是沒有條件，有了條件，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陳達道：「我的條件，也是平常之至。這件東西，既是我由你那裡盜了來的，那如今你要收回原物，仍須從我這裡盜了回去。我們姑以三天或是五天為限，你道好不好？」

　　柳遲聽說要教他在三天或是五天之內，把這東西盜了回去，倒又覺得很有興趣了。想上一想之後，便說道：「這樣的辦法，倒也很公平，我們就以三天為期罷，」

　　陳達又說道：「可是我還有一句話，要向你附帶的聲明一下：倘然你在三天之內不能得手，此事便作已了論，此後不論如何，你不能再向我提起這個問題了。」

　　柳遲道：「這是當然的。不過還有一層，你須得明白，這東西並不是屬之於我的，我三天之內不能得手，果然不能再向你說什麼話，祇是這東西的原主兒，倘然要和你辦起什麼交涉來，我可不能負責。」

　　陳達道：「哦，那原主兒或者還要和我辦什麼交涉麼？好，那不要緊，本來我既得了這件東西，他不來找著我，我還要去找著他，他肯來和我辦交涉，那是再好沒有的事情了。你放心，我決不會叫你擔負什麼責任的。」說完，又哈哈大笑不止。柳遲也不管他，即向他們作別了，逕自下山而去。

　　到了晚上，柳遲一切準備停當，又穿上了夜行衣，復向白馬山面去，要依照了他們口頭所訂的條約，實行盜取那個碧玉搬指了。好在這山上的路徑，他在日間拜山的時間，早已瞧看得明明白白，所以在這時一點也不感到什麼困難。而且照樣子瞧去，這班小嘍囉們似已得到了李大牛或是陳達的命令，故意對於巡邏上，不似往昔這般的注意；好讓他容容易易的走上山去，得到一個盜取這碧玉搬指的機會。因此，一點不費什麼手腳，就到了這大寨之前了。

　　可是，當他伏在屋上，祇向簷前伸出一個頭來，向著下面一望時，卻把他駭上了一大跳，原來，這聚義廳中，四處都是燦爛的燈光，照耀得如同白晝，好似有上了什麼大聚會似的。

　　隨又聽得一陣笑語聲，從廳中隨風度出，細聽，卻就是陳達的聲音，正在那裡說道：「我以為這件事，我們應該做得漂亮一些，不但對於巡邏上應該鬆懈點，便是這件目的物，也坦而白之的放在這張桌上，可以一望即見。他如果真有本領的，儘可跳了下來，把這東西攫之而去呢！」

　　接著，又聽得另一陣笑聲，這大概是那李大牛所發。一陣笑聲之後，並聽他在說道：「你自以為這是一種很漂亮的舉動，其實照我看來，卻不盡然。這件東西，這麼坦而白之的放在臬上，雖說是可以使他一望即見，不必再費找尋的工夫；然我們這般人不見得全是死人，會眼睜睜的瞧著他把這東西攫了去，而不一加阻止。那麼，他要當著我們這許多人，施展這一點兒的手腳，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

　　他們似已知道柳遲來到了簷前，故意這麼的說笑著、問答著，使他明白上一切的情形的。

　　當下，柳遲當然一句句都聽在耳中，不覺又暗想道：「誠然要當著這許多人施展出這神出鬼沒的手段，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過，我有上很輕捷的一副身手，要我像一頭猴子的這麼急猱而上，又急猱而下，倒也並不甚難，所可慮的，燈火點得這般的輝煌，當我施展出這一個身手時，萬不能逃去他們的視線。如今祇要想個方法，能把這廳中的燈火一齊熄滅了去，為時不必過久，二三分鐘已足。這件目的物，就不怕不攫到我的手中來了！」

　　他一想到這裡，倒又想起他的師傅金羅漢來。金羅漢的本領真是了得，百步吹燈，在人家已視作一樁絕技。他卻滿不在乎，祇要略略運上一股氣，將口一張時，不論有多少盞的燈火，一時間都要熄給他看呢。然而懊悔當時沒有向師傅學習得這種本領，如今要用得著這一項本領時，卻是無法可想了。

　　不料，就在他這麼沉思的時候，忽發見了一個奇蹟。這個奇蹟，便是這滿堂的燈火，他很想一口把來吹了去的，他自己雖沒有本領去實行，卻已有一人代他幹了去了！

　　頓時，便聽得廳堂中很有上一陣騷亂，都在那裡亂嚷亂叫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廳中所有的燈火，會一齊熄滅了去，這難道是給風所吹熄的麼？然而，那裡有這大的風，而且就是風，也不見得會這般的湊巧，熄得連一盞燈都不剩！」

　　當下，那幾個首領，如李大牛、陳達等一聲人，似乎比大眾能鎮靜一些，不住的在那裡禁壓著他們，連說：「快靜靜兒的，別如此的喧鬧。」但這件事究竟太不平常了，把大眾驚駭得幾乎要發狂，一時間要禁壓他們，那裡會有效！祇有那柳遲，卻樂得不知所云，依著他的意思，很想乘著這個好機會，馬上跳了下去，摸索到了廳堂中，憑著一點敏捷的手法，就把這碧玉搬指攫了來呢！

　　可是，他剛在這麼的想，遲疑著還沒有向下跳的時候，忽又聽得廳中起了一片異乎尋常的喧叫。原來，剛才熄了去的燈火，現在又一盞盞的亮起來了，又恢復了先前的原狀了。

　　這滿堂的燈火一齊熄了去，還可委之於大風，現在，居然不必人家去點得，又會一齊亮了起來，未免太嫌不經！大眾雖欲不極口稱怪，也不可得了！陳達是何等有經驗的一個人，知道此滿堂燈火之一熄一亮，其中大有蹊蹺，看來一定是敵方暗弄狡獪，供在桌中的那個碧玉搬指，無論如何是不保的了。

　　果然，他剛一想到這裡，忙伸手向桌中供放搬指的地方，約莫著摸了去，竟是摸上一個空，不免連說：「完了，完了！」正在這個當兒，這燈火卻又重復亮了起來，他不由自主的，又向桌中一望，方知這失敗已成為確確鑿鑿的事實。原來置放這碧玉搬指的所在，已是空空如也，那裡還見到這搬指的一點影子呢，不由自主的驚喊了一聲！

　　但就在這喊聲剛了的當兒，忽聞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什麼地方說道：「真是活見鬼，誰希罕你這碧玉搬指，你不妨自己瞧瞧，那搬指不是還好好的套在你的拇指上麼？」

　　這一來，不說陳達聽了這話，果見那搬指好好地套在自己的拇指上，應該如何的駭異，單說柳遲這一喜可就大了，知道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他老人家已來到這裡！自己正苦著孤掌難鳴，要取回這搬指，很覺棘手，如今有他老人家到來，還怕有什麼事辦不了呢！

　　正在想時，忽覺有人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忙仰起首來，就著星月之光一瞧看，祇見金羅漢已慈眉善目的站立在他的身邊。慌得他也忘記了是在敵人的屋上，即爬在屋瓦之上，向著他師傅磕起頭來。金羅漢忙一把將他攙扶起，很簡單的說道：「我們走罷，不要再待在這裡了。」

　　柳遲對於師傅的命令，當然不敢怎樣的違背，但頗顯露著一種躊躇的神氣，意思是在說：「那麼，這搬指怎樣的辦法呢？難道聽他放在那姓陳的手中，不去取他回來麼？」

　　金羅漢好像早已明白了他的心事，便一點不在意的笑著說道：「這本來不是你的東西，自有原主會和他們來交涉，何必定要由你的手中取回來。」說到這裡，略停一停，又接著說道：「而且有緣的終是有緣的，決不在這件東西的在不在你的手中。你放心罷，你和他見面的日子正長呢！不過，你的婚姻注定了晚成的，現在還不到那時候！」

　　這一說，更說中了他的心病，倒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再也不能說什麼了。又聽金羅漢向著下面高聲說道，「陳兄，這個搬指本來不是我們的，不妨由你暫時保存著，將來自有原主來和你辦這交涉，我們可要告辭了，你也不必多所驚動罷。」說後，側耳一聽，廳中仍是寂然，並不見有一個人出來答話。看來這一班人，也都是銀樣蠟槍頭的膿包，見了這種神奇的事跡，嚇得他們都是疑神疑鬼的，不但沒有人敢出來探望上一下，竟連搭一句白的勇氣，也一點沒有呢！

　　金羅漢見了這種情形，不免微微笑上一笑，即挈同了柳遲，離開了白馬山，來到一所破廟中，看去似已久不有人居住的。金羅漢拉了柳遲一同在一個破舊的拜墊上坐下後，突然的向他問道：「我的來到白馬山上，你也覺得有點突如其來麼？你可知道我究竟為了什麼緣故？」

　　柳遲道：「這事雖像有點突如其來，然出之於你老人家，也就不算什麼一回事。照我想來，大概是你老人家算知我要上白馬山去辦這件交涉，生怕我一人有失，所以特地趕了來呢！」

　　金羅漢把頭搖搖道：「不是的。照你的本領而講，雖不算高到怎樣．然和那姓陳的一相比，也不見得就會輸在他的手中，倘然祇為那個，那我是可以放下一百個心的。」柳遲道：「你老人家既不為這個，那為什麼要巴巴的趕到這裡來？我可有些算不出來，請你老人家就爽爽快快的告訴了我罷。」

　　不知金羅漢說出些個什麼話來？且待第一百五十九回再說。

第一百五十九回　論前知羅漢受揶揄　著先鞭祖師遭戲弄

　　話說柳遲這個問句一出，金羅漢不覺笑道：「哈哈，你的記性怎麼如此不濟，今年打趙家坪的日子又快要到了，你難道已是忘記了麼？」柳遲不免暗叫一聲：「慚愧！」打趙家坪的這一件事，果然不論是在他們自家的崑崙一派中，或是在敵方的崆峒一派中，沒有一個人不當作天大地大的一樁大正經，一等打趙家坪的日子快罷到來，雙方都在惶惶然的準備著，各求所以制敵取勝之道。

　　直至大家打過之後，這一年的勝負已是判明，方把這一樁心事暫行放下，等待明年再來。差不多年年如是，獨有他自己，對於這樁事情的觀念，素來要比較別人來得淡一些，也不自知其所以然。同時復又想到，這幾年來，這一年一度的械鬥，雖仍在照例舉行著，然並沒有怎樣的大打。仍是由平江、瀏二縣的農民為主體，偶然有幾個崑崙派和崆峒派中人參加其間罷了。

　　今年卻不然，崑崙、崆峒二派，都想藉著打趙家坪的這個題目，大家勾心鬥角的，做上一篇好文章，分上一個誰高誰下。因為，在這幾年之間，雙方在暗地不免又起上了不少的糾紛，都是磨拳擦掌，有上一種躍躍欲試的神氣呢！而在崆峒派一方，聽說還要把紅雲老祖請了來，這已是宣傳了好多年，而沒有實行得的。今年倘竟見之於事實，崑崙派自不甘示弱，也要有上一番相當的對付。那麼，在今年這一次的打趙家坪中，可不言而喻的，就要有上空前未有的一場大戰了。

　　柳遲一想到這事，不免脫口而出的問道：「聽說他們今年還要把紅雲老祖請了來，不知這個消息確也不確？你老人家大概總是知道的罷？」

　　金羅漢還沒有回答，不料，忽有一個很大的聲音，從神龕後面傳了出來道：「這個，他老人家恐怕也不能有怎樣確實的回答。我卻有八個字可以回答你，這叫做，『確而不確，不確也確。』你祇要把這八個字細細的一參詳，也就可以知道一些箇中的消息了！」

　　這一來，柳遲是不必說起，當然是給他怔驚得什麼以的。金羅漢雖是閱歷既深、神通又廣，什麼都是不怕，什麼都是不在他心上的一個人，然見說這幾句話的那個人，在先既是匿在神龕的後面，偷聽他們的說話，現在又突如其來的，攔住了他們的話頭，說出這一番似帶禪機非帶禪機的話來，顯然是一個不安本分之徒，而要在他們的面前賣弄上一下本領的。不免在略略一呆之下，又在暗地有了一點戒備！

　　在這時候，那個人也就在神龕後面走出來了；卻並不是怎樣驚人出眾的一個人物，而是衣衫濫樓、滿面酒容，背上了一個酒葫蘆，一望而知的嗜酒如命的一個酒徒。見了他們二人，即很客氣的拱上一拱手道：「多多有驚了。」

　　金羅漢卻祇微微的一點頭，即向他問道，「你剛才所說的那八個字，究竟是一種什麼意思？倒要向你請教。」那酒徒一聽到這兩句話，好像把他樂得什麼似的，立時哈哈大笑了起來道：「像你金羅漢，那是海內爭稱的一位有道之士，難道連我這個酒鬼江南酒俠所說的話，都不能了解得麼？」

　　這酒徒真是有趣，他不但認識得金羅漢，並把他自己是什麼人，也都說了出來了。江湖上有上這麼的一尊人物，金羅漢在以前也曾聽人家說起過不少次，現在聽說他就是江南酒俠，不免向他打量上好幾眼。卻又聽那江南酒俠接著說道：「你倘然真是不懂的話，我不妨把那八個字再改得明顯一些，那便成為：『來而不來，不來也來』了。」

　　把這兩句話如此的一改，果然再要明顯不有，中間祇含著有兩個意思：一個是，紅雲老祖現在還在來與不來之間，沒有怎樣的一種決定，那一個是，紅雲老祖的來與不來，沒有多大的關係，就是來了，也不見得會出手的！

　　至是，金羅漢再也忍耐不住了，便大聲向他問道：「照你這話說來，紅雲老祖便是來了，也是不會出手，仍和不來相等的，是不是？但是，這個我尚不能知道，你怎麼又會知道的？」在這句話之下，顯然有上一種依老賣老的意思，以為你是一個什麼東西，難道我所不能前知的事情，倒會給你知道了去麼？

　　江南酒俠卻好像一點也不理會似的，祇淡淡的一笑道：「這或者是各人所修的道有不同。不，這句話也不對。照著一般的情形講，大凡道德高深之士，都能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就現在的這樁事情而論，祇在幾天之後，就可見到一個分曉的，我們怎又會不知道呢？不過，照你這番的解釋，還不見得全對。痛快的說一句，他此番是不會出馬的了。」一壁說，一壁徑向著廟外走了去。

　　而就在這冷靜的態度之下，很平凡的幾句說話之中，已把金羅漢的一種驕矜之氣折了下來了，祇落得他們師徒二人，眼瞪瞪的望著他漸行漸遠的一個背影，是猜料不出，究是他的前知的工夫確能高人一等，還祇是醉漢口中所說的一種醉話？誰知，當他剛一走到廟門口，又像想得了一樁什麼事情似的，突然的轉身走了回來，獎嘻嘻的向著金羅漢問道：「真的，我還有一句話忘記問得你。你們在這廟中待著，不是等候著笑道人到來麼？」

　　這個問句，在柳遲聽得了，還不覺得應該怎樣的注意，以為這也祇是隨口問上一句的，誰又不知道，笑道人和他們師徒是常在一起兒的呢。而在金羅漢一聽聞之下，不免又是突然的一呆。不錯，他的所以到這破廟中來，確是和笑道人有上一個約會，而有幾句要緊話要彼此當面談一談。但這件事連在柳遲的面前都沒有提起得，怎麼又會給這酒鬼知道？難道這酒鬼的前知的工夫，確是高人一籌，什麼事情都是瞞不了他麼？一壁祇好木木然的，反問上一句道：「你要問這句話，是一種什麼意思？」

　　不料，江南酒俠又在極平淡的話語之中，給上金羅漢很驚人的一個答語道：「我一點也沒有什麼別的意思，祇是偶然據我所知，笑道人已是到了平江，不再來這裡的了。所以，我也順帶的知照你們一聲，讓你們可以不必呆等下去呢。」他把這話一說完，好像已盡了他的一種義務似的，便又回過身去，向著廟外走去了。

　　但這一壁廂他雖是走了，那一壁廂卻使得金羅漢好生發起呆來，兀自在說道：「我原來和笑道人約好了在這廟中會面的，怎麼在未赴此約之前，笑道人就到了平江去？就算是為了要緊事不得不就去平江，卻也得通知我一聲，怎麼我尚沒有知道，反會給這酒鬼知道了去呢？」

　　金羅漢一想到這裡，不覺連連把頭搖著道：「不對，不對，這是決計不會有的事。照此看來，這酒鬼大概是崆峒派所遣派來的一個奸細，生怕我和笑道人見了面，議出了什麼對付他們的好辦法來，所以用上這麼的一個計策。不過，倘然真是如此的一個用意，他們未免太是笨極。我就算是在這廟中和笑道人會不到面，難道不能在別處會到面麼？難道他們在這次打趙家坪以前，又能用什麼方法阻隔著我們，使我們連一次的面都會不到麼？」

　　正在想時，忽見有白耀耀的一道劍光，從天際飛了來，目的正在他們所坐的那個地方。不覺疑懷頓釋，笑指著向柳遲說道：「你瞧，這不是笑道人的那柄飛劍麼？大概有什麼書信帶來給我了。即此而觀，那廝所說的話，倒是很有一點兒的意思呢。」

　　說時，那飛劍早把傳來的那封書信，遞在金羅漢的手中，又管自飛了回去。一瞧之下，始知笑道人果然已是到了平江，不再到這裡來，教他們快些兒去呢。於是，金羅漢暗中對於江南酒俠，更是驚嘆一個不置，知他確有上一種不可思議的前知工夫，並不是在那裡胡吹的。同時，他們師徒二人，也就借了一個遁，瞬刻間已是到了平江。

　　平江人為了他們是幫打趙家坪而來，早已替他們備好了一個極大的寓所在那裡，他們一派中的人，也已到得很是不少。崆峒派的一方，卻是由瀏陽人作著東道主，盡著招待的義務，一切的情形，也和這邊差不多。祇是到的人還要比這還來得多，那是還請來許多本派以外的人的緣故。

　　他們一到了平江人所預備著的那個大寓所中，笑道人即迎著金羅漢，向他說道：「了不得，這一次紅雲老祖果真要出馬了。我一聞得了這個消息，生怕他馬上就要到來，攻我們的一個措手不及，所以就飛快的趕了來，也來不及到那廟中去繞上一個彎子了。」金羅漢因為已有了江南酒俠的先入之言，並在證實了笑道人果已到了平江的這一件事上，深信江南酒俠是不打什麼誑語的，即一笑說道：「你這個消息是從那裡得了來的？我看不見得會確實，或者祇是崆峒派的一種宣傳，也未可知呢！」

　　笑道人道：「不！這是千真萬確的一個消息，那裡是什麼一種宣傳。你老人家請瞧，現有紅雲老祖討伐我們崑崙派的一道檄文在此，別的都可以假，難道這檄文也可以假得來的麼？」說時，便把那道檄文遞在金羅漢的手中。

　　金羅漢一瞧之下，果然在那檄文之中，把崑崙派中的幾個重要人物，都罵得體無完膚。他紅雲老祖實在為太瞧不入眼了的緣故，所以今番毅然決然的要出馬一下，和崆峒派合在一起，向他們崑崙派討伐起來了。從檄文詞寫得這般激情風發的上面瞧來，紅雲老祖這一次來是來定的了，出馬也是出馬定的了。若照江南酒俠所說．紅雲老祖來是來的，卻不見得會出馬，這又那裡會成事實的呢──於是，把一個金羅漢弄得疑疑惑惑的，也祇好默然了下來。

　　不料．正在這個當兒，卻聽得有一個人在著空中說道：「這有什麼可以疑惑得的，我既已說了他不見得會出馬，那他本人就是硬要出馬，在事實上也是有點做不到的。你難道還不能信任我麼？」

　　聽他這一派很稔熟的聲音，明明說這話的，又是江南酒俠。金羅漢不覺低低的說道：「了不得，那廝又出現了。瞧他現在的這種口氣，好像他的能耐大到了不得了，紅雲老祖一切的行動，都要聽上他的指揮呢。」一壁又把剛才的那番事情，約略的對著笑道人說上一說。

　　笑道人卻仍把江南酒俠目作一個妄人，並不怎樣的信服，即大聲回答道：「你這廝倒是好大的口氣。但是，紅雲老祖來也好，不來也好，出手也好，不出手也好，我們是一點沒有什麼關係的，你還是把這個消息去報告給他們崆峒派知道罷！」

　　笑道人把這話一說，卻聽得江南酒俠哈哈大笑道：「不錯！這卻是我的多事了。現在，紅雲老祖已是到了半路上，我也就趕快的迎了去罷，不然，讓他平平安安的到這裡，出馬來和你們一交鋒，我此後不論說什麼話，就要一個錢都不值的了。」言後寂然，看來渠真已是趕了去了。

　　那麼，江南酒俠究竟是趕了去，把紅雲老祖迎住了沒有呢？哈哈，且慢。讓我不是如此的寫，姑先從紅雲老祖這一邊寫了起來。單說紅雲老祖受上了崆峒派的邀請，要他去幫助他們，和崑崙派打趙家坪，已是不止一次了，卻總為了臨時發生什麼阻力，一次都沒有實行出得馬。

　　在今年，他卻已是有了一個決心，無論如何，要幫著崆峒派，和崑崙派大大的打上一場的了。又為了好久沒有出得洞來，頗想藉著這個機會，在外面遊覽上一番。所以，早幾日他就動身上了路，而且，既不騰什麼雲，也不借什麼遁，祇是騎了一匹白馬，緩緩的在道上走著，不認識他的人，又誰知道，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紅雲老祖呢。

　　這一天，他仍是這麼的在道上行走著，一路上賞玩風景，好不心曠神怡。不料，忽有一樣什麼東西，在他這騎馬的屁股後面重重的撞上了一下，倘然不是他而換上了別人的話，一定是要給他撞下馬來了！

　　紅雲老祖不免要從馬上回過頭去，向著後面望上一一望。卻見他這騎馬的後面，緊緊的跟上了一頭驢子，那頭驢子高大得異乎尋常，竟是和馬有些差不多。在那驢子的上面，卻伏著了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好像對於騎驢子，完全是一個外行；所以這麼很不像樣的伏著在上面。而剛才的那一下，大概也是因他騎得不合法，而誤撞在馬屁股上的。

　　當紅雲老祖一回過頭來望著，他似乎也知道是自己做錯了事情了，登時惶恐得什麼似的，便左一個拱，右一個揖，口口聲聲的，祇是向著紅雲老祖賠著不是。紅雲老祖畢竟是修過了不少年的道的，要比尋常人多上些兒涵養工夫，豈屑和此等細人，計較這些個小事，便也一笑置之，策馬復行。

　　誰知，行不到多久時候，又是這麼猛然的一撞，比先前那一下還要來得厲害，險些兒撞他栽下馬背來。再回過頭去一望時，仍然是那頭高大的驢子緊跟在後面，仍然是那個衣衫襤褸的漢子，露上一臉惶恐的神氣，仍然是那麼的左打拱、右作揖，不住的賠著不是。

　　紅雲老祖見了，不免暗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然仍不忍向他斥責著。一鞭揮處，這騎馬早如騰起雲，駕起霧來的一般，飛也似的向前跑去了。一壁也暗睹的在想道：「驢和馬，是不具有同等的腳力的，剛才祇為了我的馬跑得太慢了一些，所以會讓那驢子緊緊的跟隨在後面，會讓那驢子的頭撞到馬屁股上來。如今我放足了轡頭，這麼快快的一跑，無論那驢子是如何的會跑，恐怕也要望塵莫及，趕都趕不上的了。」

　　心中正自得意著，忽聞得一片「啊呀」、「啊呀」直叫的聲音，又是起於他的馬後，看來又有什麼亂子鬧出來了。在這個情形之下，他當然又要回過頭去望上一望。卻真是出於他的意料之外的，最最打先射入他的眼簾中來的，仍是那頭高大的驢子，仍是那個衣衫隘樓的騎驢漢子。再經他仔細的一瞧時，更使他加倍的駭詫了起來。

　　原來他這騎馬的一個尾巴，不知怎樣一來，恰恰是圓圓一圈的，把那驢子的頸項纏著了，因此，當這馬放開了四個足，飛快的向著前面跑，也就自然而然的，把那驢子帶著了在一起跑了去。但是，這還是一種偶然的情形，算不得什麼稀奇。所最奇的，照理驢子的腳力，是無論如何趕不上馬的，那麼，這馬既是這麼飛也似的跑著，後頭的驢子祇要一個趕不上，就要連人帶驢，傾跌在地了！

　　可是，試一瞧現在的情形，那漢子雖是「啊呀」、「啊呀」的連聲直叫著，卻依舊安然的伏在驢背上，那驢子更是把四蹄展開，沒有一點趕不上來的樣子。由此看來，這一人一驢，倒大概都是很有上一點來歷的呢！

　　紅雲老祖究竟是何等樣子的一個人，什麼事能瞞得了他？在如此的一個觀察之下，也就對於那騎驢的漢子的一種用意，有些瞧料出來了。便把手一拱，微微的一笑道：「朋友，我們各趕各的道，原是河水不犯井水的，閣下如何要向我開上如此的一個頑笑？我現在算是認識了你閣下就是了。」

　　紅雲老祖雖是這般低頭服下的說著，那漢子好像滿是不賣這筆帳，又好像不懂得他這幾句話的意思的，仍在口中咕嚕著道：「這明明是你把我開上一個大玩笑，怎麼反說是我開你的玩笑呢。你瞧，是你的馬在前，我的驢在後，又是你那馬的尾巴，勾著了我這驢子的頸項，決不會是我的驢子把頸項去反湊著馬尾巴的，那麼，這事實不是再明顯也沒有了麼？不過，我不是愛和人家拌什麼口舌的，就讓我自己認上一個大晦氣，走了開來罷！」

　　他說完這話，輕輕的把那驢子的頭，向後一拉，就從馬尾巴中脫了出來，不再相纏在一起了。

　　紅雲老粗也不愛和那漢子多說得上什麼話，便又揮起一鞭，讓自己這匹馬向著前面飛跑了去。不過，他這一次卻老到得多了，時時的把一顆頭向著馬後望了去，瞧瞧那頭驢子，究竟還跟在不跟在他的後面。果見在一轉瞬之間，已是相距得很遠很遠，最後連小小的一點黑影子，都是瞧不到的了。他方始深深的噓了一口氣，好似把身上的一種重負釋放了下來的。實在，在這一馬一驢追隨之間，那漢子和他歪纏得也太夠了。

　　不料，他偶向前面望上一眼時，忽見一頭高大的驢子，平伏了一個人在上面，緩緩的在走著，那驢子，那驢子上的人，都和先前的那一人一驢，很有幾分的相像的。不由得不又使他怔上了一怔！

　　不知現在的這一人一驢，是否就是先前的那一人一驢？且待第一百六十回再說。

第一百六十回　悲劫運幻影凜晶球　斥黨爭讜言嚴斧鉞

　　話說紅雲老祖好容易避去了那騎驢漢子的歪纏，不禁深深的噓上了一口氣，好像釋去了身上的一種重負似的。但當他偶向前面望上一眼時，不料又見有一頭高大的驢子，驢子上仍是這麼平伏著一個人，緩緩的在街道上行走著，而和先前的那一人一驢，看去又頗有幾分相似，這倒又把他怔住了！一壁兀自想道：

　　「奇怪，難道那廝倒又到了我的前面去了麼？但是，我剛才也曾屢屢的回頭向馬後望著，祇見把他那頭驢子拋得很遠很遠，漸漸的至於不能再瞧見，怎麼爭在一轉眼之間，又趕到我這匹馬的前面去了呢？這恐怕是不會有的事情罷。也罷，且不管他是怎樣，更不管究竟是不是那廝，好在現在我是在後面，不是在前面了。祇要我不把這馬趕上去，總是保持著這麼的一個距離，大概也就不會再有什麼麻煩找到我的身上來了！」

　　可是，紅雲老祖雖是定下了這麼一個極老到的主意，誰知這匹馬倒又不由得他作起主來，任他怎樣的把那韁繩緊緊的扣住，不讓他跑得太快，卻已是發了野性似的，一點兒也扣他不住，依舊飛快的向著前面跑了去。這一來，紅雲老祖不免在心中暗暗的叫著苦，並怪自己今天怎麼如此的不濟事，這一匹馬都駕御不下來了。而就在這扣不住韁兒的中間，早已到了那頭驢子的後面，猛然的把一個馬頭，撞上了驢子的屁股上面去。

　　這一撞，真不尋常，競把伏在上面的那個人撞下了驢背來。幸而還好，那個人的一腳，還勾在驢背上，方始免去傾跌到地上來。當他重行爬上驢背之際，也就回過頭來望上一望。

　　紅雲老祖一瞧見他的面貌，倒不免暗吃一驚道：「果真就是那廝麼？這倒真有些兒奇怪了，他的那頭驢子，明明是拋落得很遠在我的後面的，怎麼在一轉眼間，就又會趕到了我的前面去了呢？難道他是抄上了什麼一條小路嗎？」

　　那漢子似也已瞧到了紅雲老祖那種吃驚的樣子，便笑著向他問道：「這在前面走著的又是我，大概是你所萬萬料想不到的麼。這就叫做：人生何處不相逢了。不過，你這麼的把我撞上一下，未免撞得太厲害了一點，不是我剛才也曾連一接二的把你撞上兩撞的，我真要大大的和你辦上一個交涉呢。現在是一報還一報，還有什麼話講啊。罷，罷，罷，仍再是大家走了開來罷。」他說完這番話後，又接上一陣哈哈大笑，即將兩腿緊緊的一夾，那驢子又飛也似的向前跑去了。

　　在這裡，紅雲老祖免不得要對那漢子大大的注意了起來，覺得那漢子今天這麼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他歪纏著，決不是什麼偶然的事。而且，除了向他歪纏之外，還發現了許多奇異的事情，像那拋在後面的驢子，為什又會超到了前面去？或者還可說那漢子是抄著一條小路麼，且不去說他。但自己的這匹馬，又為什麼會無端的拉都拉不住，向著前面狂奔了起來，竟撞在那頭驢子的屁股上面，等到這麼的一撞以後，倒又安靜下來了？

　　這中間倒是有上一點蹊蹺，好像是那漢子在暗中使著一個什麼法的一般。而他自己在事前卻一點沒有防備到。照此看來，莫非那漢子是有意要找著他尋釁麼？祇為了他的態度極是謙和，不曾怎樣的計較得，所以至今尚沒有什麼事故鬧出！

　　然那漢子既是有意的要向他尋釁，不把目的達到，恐怕不見得就肯罷手，看來正有不少的花樣錦在著下面呢。照理，他當然不會懼怕那漢子，然他是什麼樣的一個人，何苦失去身份，和這種妄人去纏個不休。還不如想個法子，避去了那漢子，不要同在這一條道上行走罷！

　　紅雲老祖這麼的一想時，也就從馬上走了下來。把這馬繫在樹上以後，即駕起一片雲來，向著天空中飛了去。心中卻覺得十分的得意道：「好小子，算你是有本領，竟這麼一再的找著了我，但現在我已駕起雲來，不在道上行走著了，看你還不有什麼方法來找我？」正在想時，忽聽得有一個大聲起於他的耳畔道：「駕雲打什麼緊，這當然仍是有方法的。」同時，又覺得有一個人，從他的身背後撞了來。

　　至是，紅雲老祖心中倒也有些明白，知道大概不是別人，定又是那廝找了來了。回過臉去一瞧時，果然不出所料，不是那漢子，又是什麼人。這時候，他也不把那漢子當作什麼尋常的人物了，也不再顧到自己是如何的一個身份了。覺得避既是避不了，怕當然是大可不必的，還不如爽爽快快的，和那漢子鬥上一鬥罷。祇要鬥得那漢子吃不住逃跑了，這事情不是就結了麼？於是，把眼一鼓，惡狠狠的望著那漢子，大有馬上就動手的一個意思。

　　那漢子卻祇是笑嘻嘻的說道：「啊呀，原來是你閣下，想不到又在這裡見面了。剛才我說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現在我可要說一句：上窮碧落下黃泉。你道這句詩說得對不對呀？」

　　紅雲老祖聽了，卻更是顯出一派憎厭他的神氣道：「咄，不要多說這些個閒話了。我且問你，你這般的跟著了我，究竟是一個什麼意思？不妨向我明說了出來！」

　　那漢子這才露出一副十分正經的面孔來道：「哦，這一句話可把我提醒了，我確是為了一樁很正經的事情，要找著了你談上一談呢。現在，請你跟著我走罷。」他說完這話，祇見他輕輕的向前一聳身，他足下所踏的那一片雲，早已越過了紅雲老祖的那一片雲，浮向前面去了！

　　這時候，紅雲老祖的心中，卻是好生的有氣，想這東西不但是十分的混帳，那架子也未免太是大了一點了。我和他是素不相識的，就是到了如今，他也不知道我是誰，我也不知他是誰，那裡會有什麼正經事要談！就是真有什麼正經事要談，也該向我說明一句，所要談的是一件什麼事，又到那個地方去談，看我究竟願意不願意？怎樣他如今既不說明一切，也不求得我的同意，就好像上司命令下屬似的，教我跟著了他就走呢。照這般的一個情形，未免太使我難堪了一點罷。紅雲老祖一想到了這裡，也就上了脾氣，不能像以前這麼的有涵養工夫了，決計不跟著了那漢子一起走，也不願和那漢子談什麼話。祇要那漢子真是有本領的，儘管來找著他就是了。

　　可是，紅雲老祖的心中，雖已是有上了這樣的一個決定，但不知怎樣的，今日的一樁樁的事情，都不能由他作得一分半分的主。當他要把自己足下的那一片雲掉了過來，換上一個方向浮去時，卻總是把它掉不過頭來，並好像已和那漢子的一片雲，二片雲連成為了一起似的，盡自跟著了前面的一片雲，一直的浮了去，再也沒有什麼方法可想。

　　在這裡，紅雲老祖不免老大的著急了！知道自己今天已落入了人家的掌握之中，人家的法術要比自己大得多了呢。因為，講到了法術的這一件事，最是不可思議的。譬如現有二個人都同是會上法術的，倘然這一個人的法術，竟是大過了那個人，把那個人的法術蓋過了。那麼，那個人祇能乖乖的聽著這個人的擺佈，不能有一點兒的反抗．如欲報上這一個仇，至少須待之十年八年之後，當他已學會了比這個人更大的一種法術，否則，是無能為力的了。

　　紅雲老祖是懂得這個情形的。當下，落得裝出一種很漂亮的神氣，一點兒的反抗都沒有，即跟在那漢子的後面，直向前方而進。不一會，到了一所屋子之前，那漢子把雲降下，紅雲老祖也跟著把雲降下，隨又跟著了那漢子，走進了那所屋子中。瞧那樣子，一半果然是出於自動，一半也有些不得不然之勢。

　　相將就坐以後，那漢子笑著說道：「紅雲道友，你對於今天的這樁事，不覺得太是奇怪了一點麼？又我的舉動，不也嫌太是冒昧了一點麼？然而，你要知道，你紅雲老祖是具有何等廣大神通的一個人，我倘然不是如此的辦法，又怎能把你請到這所屋子中來。如今，居然能把你請到，我江南酒俠的這個面子，可真是不小，實在是萬分榮幸的一樁事情啊！」

　　紅雲老祖至是，方知那漢子便是最近在江湖上活動得十分厲害的那個江南酒俠，以前卻是默默無聞的。不禁暗叫一聲：「晦氣，想不到像我這麼威名赫赫的一個人，今天竟會跌入了這個酒醉鬼的手掌之中，並竟會一點兒也展佈不開呢。」一壁卻仍裝出一種十分漂亮的神氣，也笑著說道：

　　「我想這些個話請你都可不必講了罷。你盡可老老實實的說，為了什麼事情你把我弄了到這裡來的？其實，再要痛快一些，你連這話都不說也使得。因為，你就是不說，誰又不知道，你是受上了崑崙派之託，來作上一個說客，要勸我退出局外，不去幫助崆峒派的呢。你道我這話說得對不對？」

　　江南酒俠見紅雲老祖竟是這般從容不迫的說了起來，倒也暗暗的有些心折，覺得這紅雲老祖果然是名下無虛，不愧為一個頭兒尖兒的人物，在如此窘迫的一個境地之中，詞鋒還能如此的犀利呢。至於他的話講得對講不對，卻又是另外的一個問題了。於是，他在哈哈一笑之後，方又說道：「你這番話然而不然，說我要勸你退出局外，那是對的，說我是受了崑崙派之託，來作什麼說客，卻是不對。然而，這尚是次要的一個問題，不訪隨後再談。我的所以請你到這裡來，卻還有上一個主要的問題呢。現在，請瞧這裡罷。」說時，便伸出一個指頭，向著對面指去。

　　真是奇怪，這時候紅雲老祖好像已是受了他的法術似的，便也不由自主的，跟著了他所指之處，把一雙眼睛望了過去。卻見在對面的一張桌子上面，放上了很大很大的一個水晶球，球上卻有一個個的幻象，陸續的映現了出來。

　　這些個幻象，不但是十分的顯明，還是十分的生動。倘然連續的看了起來，定要疑心到已是置身在真實的情境之中，不會再當他們是什麼幻象的了。在這當兒，更使紅雲老祖吃上一驚的，恰恰在這球上，又赫然的現出了一個人來。一瞧之下，不是他的二徒弟方振藻，又是什麼人呢？再一看，從那面又走來了一個人，卻正是他的小徒弟歐陽后成，師兄弟倆驟然一見面之下，好似不勝驚喜的樣子，即密密切切的談了起來。

　　但是談不上一會兒，大家都各向後面退上一步，並握拳透爪的，各把自己的一個拳頭舉起，向著對方揚上一揚，大有武力解決的一個意思。顯然的，是談到了一樁什麼事，大家談得不大投機，已是翻了腔了。

　　至是，那圖上的幻象忽一閃而滅，又把另一幅的幻象換了上來，那是兩派的人馬在對壘，一派的首領正是方振藻，一派的首領也正是歐陽后成。他們在比武之外，還又在鬥著法，直廝殺得一個烏煙瘴氣。到後來，還不是兩敗俱傷，每一方都是死傷了不少人，再下去，又另換了一種情形，卻是有不知多少國的夷兵殺了進來了，大炮轟處，排槍放處，正不知有幾千幾萬個百姓，給他犧牲了去，直至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傷心慘目，有非言語所能形容的了！

　　最後的一幅，卻是一個烈焰飛騰的大火坑；那些夷兵，都立在高山之上，一點沒有惻隱之心的，把一個個鮮活靈跳的人，遠遠的向著那火坑中擲了去，那最後的一個，面目特別的顯得清晰，卻就是紅雲老祖自己。

　　紅雲老祖瞧到了這裡，忽聽江南酒俠大聲問道：「在這球上所現出來一幅幅的東西，你都已瞧到了麼？這是空前未有的一個大劫，不久就要實現了。想來你也是早有所知的。不過，據我想來，你是這個事件中最有關係的一個人，憑著你的這種力量，倘能在事前努力上一下，或者能挽回這個劫運，而把一切都消滅於無形，你也有意幹這一件大功德麼？」

　　紅雲老祖聽了，連連把頭搖著道：「太難，太難。這是注定了的一個大劫，又豈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就是我，也正是應劫而生的，一待在火中化去，算是轉了一劫，倒又可幹上一番事業了。」

　　江南酒怏把眉峰緊緊的一蹙道：「這個我也知道，如此一個大劫，那裡是人力所能挽回。不過，這一來，無辜的小民未免犧牲得太多了。豈真是個個都在劫數之中的！我們總得在事前想上一個方法，能多救出一條性命，就多救出一條性命，也是好的！」

　　紅雲老祖道：「這件事我們或者還能辦得到。不過，歐陽后成已不是我的徒弟，理在轉入了銅腳道人的門下了，我還得和銅腳道人去商量一下。祇有一句話可以預先奉告的：我們如有一分力量，就盡著這一分力量，切切實實的幹了去，不使你怎樣的失望就是了。」

　　江南酒俠聽他說得如此的懇切，不覺又露出了幾分喜色來，忙走了過來，和他握一握手道：「如此，我替數百萬生靈，在此向你請命，向你致謝的了。好，如今這一個主要問題，總算已得到了一個答案，我們再來討論那個次要問題。不過，要討論那個次要問題，就得把崑崙、崆峒二派的領袖，都請到這裡來了！」說著，在一聲口哨之下，就有二隻仙鶴，翩然飛到庭中停下。

　　江南酒俠走向前去，向它們輕輕的吩咐了幾句盾。這二隻鶴便又舉翅飛去，一轉眼間，已負了二個人來了。這二個人，一個正是崑崙派的領袖金羅漢，一個正是崆峒派的領袖楊贊化。這時候，他們臉上都露上了一種錯愕的神氣，怎麼糊裡糊塗的一來，已是到了這個地方，並有紅雲老祖在座，似乎連他們自己都有些不明不白的。幸而金羅漢是認得江南酒俠的，一見又有他在這裡，更頂料到這不是什麼一樁好事情了！

　　江南酒俠請他們就坐後，便臉色一正，說道：「我請你們到這裡來，並不為別的事情，祇是請你們從今年起，永遠不要再打趙家坪了，須知道，平江、瀏陽二縣農民的年年打趙家坪，已是極無聊的一樁事，你們以極不相干的人，更從兒助甲助乙，也年年的幫著他們打趙家坪，這更是大無聊而特無聊的了。你們祇要細細的一想時，大概也要啞然失笑罷！現在，請你們瞧看這裡！」

　　他說時，一雙眼睛，而向著水晶球上望了去。這二派領袖同著紅雲老祖，也不由自主的，跟著他各把眼睛都向水晶球上望了去。江南酒俠卻又在說道：「在每一年的打趙家坪中，平江、瀏陽二縣的農民，不知要死傷去多少人。打敗的，這一年的倒霉，可不必說起，就是打勝的，雖是在這一年之中，得占趙家坪為已有，然終覺得是得不償失呢！」

　　這時候，水晶珠上，也便現出一幅傷心慘目的寫真來，在這些農村中，差不多家家戶戶，都有受傷的人躺著了在那裡。江南酒俠復說道：「便在你們二派之中，也何嘗不有死傷者。試想，修道是何等艱苦的一樁事，不料，經上了不少年苦苦的修鍊，卻為了這麼一件不相干的事，而受下了傷，甚而至於死了去，這又是何苦值得呢！」

　　這時候，水晶球上卻沒有什麼幻象映現出來，祇有上觸目驚心的十二個大字，那是：「多年修鍊，毀於一旦，何苦何苦。」江南酒俠卻依舊又說了下去道：「再講到你們的所以要幫著他們打趙家坪，無非為了你們二派，私下也積下了不少的嫌隙，借此就可以見上一個高下，彼此都可洩上一下憤。然而，照我看來，這多少年來，你們積下仇怨的時候果然很多很多，攜手合作的時候也未嘗沒有。如今，祇把這一樁樁的小仇怨牢牢的記住，卻把攜手合作的舊歷史忘了去，這恐怕也是我們修道人所不應該有的一樁事情罷？」

　　這時候，在這水晶球上，卻又像翻看陳年帳簿似的，一幅幅的，把他們所有攜手合作的舊歷史，都映現出來了。

　　至是，江南酒俠卻又把他注在水晶球上的眼光收了回來，總結上一句道：「所以從各方面講來，你們幫著打趙家坪，都是大不應該的。現在，你們也肯接受下我的這個請求，永遠停止了這樁事情麼？」一壁說，一壁又把眼光向著他們掃射了一下。

　　不料，金羅漢和著楊贊化，竟是不約而同的回答道：「這些個情形，我們那裡會不知道，何煩你來說得。而且，你又是什麼人，配來干涉我們的事，配來說什麼應詼不應該。哼，這真太豈有此理了！」

　　紅雲老祖在旁雖沒有說什麼，卻也很有點贊成他們這番話的意思。於是，江南酒俠也冷笑一聲道：「好，不干涉你們的事，就不干涉你們的事。不過，你們現在的第一樁事，就是要出得這所屋子，倘然是不能的話，便永遠軟禁著在這裡了。還說什麼打趙家坪不打趙家坪呢！」

　　這幾句話一說，可把他們三人激怒起來了，也就老實不客氣的，立起身來，各自覓尋出路。可是，盡他們用盡了種種的法術，在無形中，總好像有一種什麼東西擋著在那裡，不能任他自由出走，方知江南酒俠的法力，實足要高出他們數倍，也祇好頹然坐下了。

　　江南酒俠方又笑嘻嘻的問道：「現在如何？也肯接受下我的這個請求麼？」他們沒有方法可想，祇好把頭點點。江南酒俠便又露出十分高興的樣子道：

　　「如此，我不揣冒昧，就替你們把這打趙家坪的事件，結束上一下罷。在這個事件中，細一追究，它為什麼會如此的擴大起來，那楊天池的暗放梅花計，和著常德慶的煽惑瀏陽人，都不能說是沒有幾分關係的。所以，他們二人要算得是罪魁禍首。現在，依我的意思，且讓他們在趙家坪跪上三日三夜，以謝歷年來為了這件事而受到犧牲的許多人罷！」

　　說時，突然的伸出手來，向著水晶球一指。果在球上，又赫然的映現出一幅寫真來，卻是楊天池和著常德慶，直挺挺的跪在趙家坪的那塊坪地之上了。大概這時候趙家坪的坪地上，這二人果真是這麼的跪著罷？於是，他們三個人也默默然沒有什麼話可說，實在是江南酒俠的法力，太是高過於他們了。

　　而打趙家坪，原是本書中最重要的一個關目。現在，這打趙家坪的事件，既已是有上了一個結束，那平江，瀏陽二縣的農民，就是再要一年一度的繼續的打著，但既沒有崑崙，崆峒二派的劍俠參加其間，便不會再有什麼好看的花樣錦鬧出來。本書借此機會，也就結束了下來，不再枝枝節節的寫下去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