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序
關於《沉思錄》插圖導讀本
梁實秋譯　譯序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何懷宏譯　譯者前言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書評一：浮生一夢
書評二：寧靜來自靈魂的自省
書評三：倫理學的吊詭與復位
書評四：沉思讓靈魂如此美麗
編輯推薦

《沉思錄》瑪克斯．奧瑞利阿斯

《二○一五年六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編者序

　　本書係梁實秋於一九五八年翻譯的《沉思錄》中文譯本──也是華語世界最早的《沉思錄》經典版本。此譯本《沉思錄》插圖導讀本因種種歷史原因，現首次在中國大陸地區出版，太多的意義包含其中；瑪克斯．奧勒留和梁實秋，同樣是具有傳奇性的人物，也有太多的故事引人追思。歸根結底，瑪克斯．奧勒留何嘗是只屬於西方文化，梁實秋又何嘗只屬於中國文化呢？他們精神上的交會，展現了一個完整版本的《沉思錄》，我們將之呈現於讀者面前，真是幸事！關於這個譯本說到出版梁實秋先生的譯文，緣起於一次偶然聽到一位香港友人提起︰「你們為什麼不讀讀梁實秋版的《沉思錄》呢？」我表情大窘。有這個譯本嗎？難道我竟無知至此？後來一問周圍，竟然個個茫然，原來這個經典版本，竟被歷史「集體遺忘」了。一九五八年，著述等身的大師梁實秋受林挺生囑託，開始翻譯羅馬哲人皇帝瑪克斯．奧勒留的《沉思錄》，次年得以出版。當時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風波︰由於梁實秋將《沉思錄》作者名譯作瑪克斯，竟被國民黨官方認為是十九世紀的馬克思而歷經波折，李敖的作品裡就曾經提到過梁這段尷尬的經歷，梁實秋女兒梁文薔的《梁實秋與程季淑︰我的父親母親》一書中也提到過這場風波。大陸讀者因歷史原因，竟是一直無福得觀。回到譯本本身，梁實秋的譯本比較其他《沉思錄》譯本，更加簡潔古樸、措辭優美、考據嚴謹，力圖保持原作風格──梁自稱所選擇的譯本最忠於原作，而他在翻譯方面也力求將奧勒留原稿那種質拙樸實的風格體現出來──這本書本就是皇帝不完整的草稿，時有矛盾難圓的詞句，但為了完美地體現原貌，梁先生堅持不用修飾筆法改動原意。梁實秋是翻譯大家，是世界上完整翻譯《莎士比亞全集》（四十個劇本）的第一人，他的莎士比亞作品譯本，和朱生豪譯本各有千秋，均被譽為經典譯本。如果說朱生豪在文化氣質上更貼近莎翁，所以他的《莎士比亞全集》譯文語言生動勝於梁，那麼就《沉思錄》而言，卻是精神內核上最貼近梁實秋的作品──「耗時逾年始克竣事，平生翻譯此書最為吃力，亦以此書為受益最多。」梁如是說。「本書如此深邃的內蘊，誠世所罕見，至感作者屈忍內斂的心性，才能流溢出如此收攝整肅心靈的嘉言──」台灣的吳重德先生如此推崇梁實秋譯本的《沉思錄》，而這樣一個經典譯本，卻幾乎被歷史遺忘了，何等不幸，直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才得以重見其真貌──當我們拿到台灣版《沉思錄》的時候，心情一度難以平復。後來，為這部書收集書稿資料、聯繫版權事宜的時候，我們多次走訪了梁實秋的長女梁文茜，老人已經八十歲了，但還是矍鑠健談，關於梁老先生一度如何為《沉思錄》和奧勒留所感動，出版前後經歷了如何的風波──她娓娓道來，夕陽餘暉下，微黃的陽光映在她的身上，那一刻依稀覺得，面前是一扇門，一扇最後的通向過去的門，門後面藏著我們即將遺忘卻永遠不該遺忘的林林總總──抬頭三尺有神明啊，編輯此書時，彷彿覺得梁老先生正在不遠處遙望吾等，始終不敢鬆懈。

關於《沉思錄》插圖導讀本

　　《沉思錄》是當下國人很關注的一部作品，我們的身邊也有很多人在讀，閱讀反應差別卻很大，有的人覺得直指本心，是本能時不時警醒自己的不朽經典；有的人卻失望地認為「滿篇無謂的囈語，倒是可以催眠」；甚至更極端的說法也有︰「我們為什麼要看一個失敗者的管理經驗？」天，難道這本書的目的是教我們成功？同樣一本書，意見竟差別如斯。我們到底忽略了什麼？我們或許可以從梁實秋先生對《沉思錄》的態度揣測一二──《沉思錄》一直是梁實秋最推崇的作品，早年曾在許多場合向大眾推介它，在《了生死》、《怒》、《養成好習慣》等散文中一再提到，並在《影響我最深的幾本書》中，以最大的篇幅重點提到這本書。梁實際上是《沉思錄》的中國最早的推薦者，他這樣說︰「自古以來，有操守、有修養的哲學家歷代都不乏其人，位居至尊、叱吒風雲的皇帝也是史不絕書的，但是以一世英主而身兼苦修哲學家者則除了瑪克斯．奧勒留外恐怕沒有第二人。這位一千八百年前的曠代奇人於無意中給我們留下了這一部《沉思錄》，我們藉此可以想見其為人，窺察其內心，從而對於為人處世律己待人之道有所領悟，這部書不能不說是人間至寶之一。」「想見其為人，窺察其內心。」我們讀史讀文，常常在品文之外，更多的試圖貼近作者的內心，將自己沉浸於當時的歷史或者情感語境中。有些不朽的作品，作者隱然於作品之外；而有些作品，作者詩性的人生軌跡，也是文本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果《出師表》並非諸葛亮所作，後來者會否感泣不已？為什麼《沉思錄》在西方如此被推崇，奧勒留如此被懷戀？因為他是如此的獨一無二︰他是世間唯一存在過的「哲人皇帝」，是西方歷史中「賢帝」的代表形象，善良與道德的象徵；他是羅馬文明的最後集大成者，他的死亡甚至標誌著人類逐漸不可逆轉地走向了蒙昧時代（對西方人而言）。熟悉了他的故事，你很難不被他的「囈語」所深深吸引；了解了《沉思錄》之外的人物的悲愴與歷史的無奈，體會了作者高貴的內心，自然也就讀懂《沉思錄》這本「黃金之書」──所以，在此版本《沉思錄》插圖導讀本中，除了含梁實秋譯序、梁實秋各種評述《沉思錄》的文字，我們還添加了各種插圖、羅馬歷史、人物介紹等各種資料，力圖較詳細地解讀《沉思錄》的歷史背景，雖有畫蛇添足之嫌，但用意也在於幫助讀者企及奧勒留的精神世界──不過，一個新版本的推出畢竟要經歷一些繁複的過程，在資料的收集處理，包括各種文稿的核對時，難免有一些不當乃至錯訛之處，切盼讀者指正。限於歷史環境，梁先生的譯和注，也存在一些錯漏──比如他對奧勒留親屬間的姻親關係，一直有些困惑，但為了體現梁先生的譯本的完整性，我們也盡力不加刪改，一些較準確的歷史資料，會在後附的資料中體現，亦望讀者理解。今天，我們或許比其他時候更需要《沉思錄》──在這本書編輯成型的末期，一場巨大的地震，震動了所有中國人的心靈。或許在此之前，我們無法理解奧勒留為何在《沉思錄》中總不停地討論、思索死亡，討論不要無謂的工作，而該為公益去做有意義的事情──但現在，相信我們比昨天更了解這些詞句的意義了。這本書不需要哲學基礎就可以輕易讀懂，但要擦拭出它的光輝，需要我們更加沉靜，甚至用我們心靈的力量。正如梁實秋曾經說過的︰「歷史通常保持沉睡的姿態，探詢者的目光喚醒它的生命。只有正確理解了生命的意義，才能正確地面對死亡，反之亦然。但是，靈魂永遠是醒著的。進入時間的深層，生命便會呈現它的全部生動。在精神的連接中，生存和死亡的轉換、時間與空間的過渡，變得自然而從容。」本書由梁實秋長女、梁著版權大陸繼承人梁文茜女士授權出版。

譯序（略刪）

　　自古以來，有操守有修養的哲學家歷代都不乏其人，位居至尊、叱吒風雲的皇帝也是史不絕書的，但是以一世英主而身兼苦修哲學家者則除了瑪克斯．奧瑞利阿斯外恐怕沒有第二人。這位一千八百年前的曠代奇人於無意中給我們留下了這一部《沉思錄》，我們藉此可以想見其為人，窺察其內心，從而對於為人處世律己待人之道有所領悟，這部書不能不說是人間至寶之一。與這部書同一類型差可比擬的應推十五世紀德國僧侶學者湯瑪斯．阿肯披新所著之《效法基督》，但是以文筆之親切動人和對人影響之深巨而論，後者與前者仍不能同日而語。我們中國的民族性，以篤行實踐的孔門哲學為其根基，益以佛學的圓通深邃和理學的玄妙超絕，可以說是把宗教與倫理融於一爐。這樣的民族性應該使我們容易接受這一部斯托亞派哲學最後一部傑作的啟示。譯者對於此書夙有偏好，常常覺得這一位古羅馬的哲人，雖然和我們隔有十八個世紀之久，但開卷輒覺其音容宛在栩栩如生，Renan於一八八一年所說︰「我們人人心中為瑪克斯．奧瑞利阿斯之死而悲戚，好像他是昨天才死一般，」確是大家共有的感想。民國四十七年受林挺生先生囑，迻譯此書，耗時逾年始克竣事，平生翻譯以此書最為吃力，亦以此書為受益最多。今將付梓，爰將作者生平及有關資料略為敘述，以為讀者之參考。

　　　　一、瑪克斯的生平

　　瑪克斯．奧瑞利阿斯．安東耐諾斯於西曆公元一二一年四月（二十六日，或六日，或二十一日）生於羅馬。他的本來的姓名是Marcus Aurelius Verus，出自貴族家庭據說是羅馬第二任國王Numa Pompilius（七一五至六七二Ｂ．Ｃ．）之後裔。他的父親Annius Verus是羅馬的顯宦，祖父（亦名Annius Verus）曾三度任執政官。瑪克斯不幸父母早故，由祖父撫養長大。幼時穎悟過人，深得當時皇帝Hadrian（七六至一三八）之賞識，曾不呼之為Verus而暱稱之為Verissimus（mosttruthful）。六歲時獲騎士銜，八歲時為古羅馬戰神祭司。姑母嫁給皇帝Hadrian的義子Titus Antoninus Pius，這一位姑父後即於一三八年繼位為帝。姑父Antoninus無子，便以瑪克斯為義子，使改姓名為Marcus Aurelius Antoninus。這是他改名換姓之由來。

　　瑪克斯十五歲時與姑父另一義子之姊訂婚，至是解除婚約，與姑父母之女訂婚。瑪克斯所受的教育不是學校教育，而是分別由私聘教師指導授業。他主要的訓練是斯托亞派哲學，所以他自幼即學習著過一種簡單樸素的生活，習慣於吃苦耐勞，鍛練筋骨。他體質夙弱，但勇氣過人，狩獵時擒殺野豬無懼色。對於驕奢逸蕩之事則避之唯恐若浼。當時羅馬最時髦之娛樂為賽車競技，每逢競技，朝野哄動，趨之若狂，甚至觀眾激動，各依好惡演成門戶，因仇恨而廝殺打鬥，對於此種放肆過分之行逕瑪克斯不以為然，他輕易不現身於競技場內，有時為環境所迫不能免俗，他往往故意藉端於競技不加正視，因此而備受譏評。

　　一四○年，十九歲，擢升為執政官；一四五年，二十四歲，結婚；兩年後，生一女。護民官之職位，及其他國家榮譽，相繼而來。一六二年，四十歲，Antonious Pins卒，瑪克斯即帝位。他的第一件措施就是邀他姑父另一義子Verus與他共理國事，雖然這一舉措是很受元老院反對的。瑪克斯的用意是訓練他為將來繼承大位的準備。

　　瑪克斯即位後就遭遇到戰端四起的威脅。首先是一六二年戰雲起自東方，擊潰了一整個羅馬軍團，侵入了敘利亞。Lucius Verus奉命率軍征討，亂雖平而Verus酗酒荒淫大失風度。在北方的邊境亦復不靖，諸族皆叛。在羅馬本境，由於Verus所部自東方帶來疾病及洪水泛濫，疫癘饑饉蔓延不休，民窮財盡，局勢日非。瑪克斯被迫出售私人所藏珠寶，籌款賑災。此種困窘情形，在瑪克斯在位之日，一直繼續存在。內憂外患，交相煎迫。Verus卒於一六九年。瑪克斯率軍親征，北部諸族均被制服，其統軍有方固足稱道，而知人善任亦是他迭奏膚功的一大原由。其間戰果輝煌，最能彪炳史冊的是一七四年與Quadi族作戰時幾瀕於危賴雷雨大作使敵人驚散轉敗為勝之一役，史稱其軍隊為「Thunderiug Legion」。瑪克斯率軍深入日耳曼時，東方又起變化，東部諸省總督自恃戰功，陰萌異志，一七五年誤信瑪克斯病死之訊，遂自立為帝。瑪克斯甚為痛心，不欲引起內戰，表示深願讓位以謝，和平解決。瑪克斯尚在人間之消息傳到東方，局勢突變，叛軍將領紛紛倒戈，不出三月總督竟被部下刺死。瑪克斯親至東方，叛軍獻總督之頭，瑪克斯怒，不予接受，並拒見其使者。瑪克斯說︰「我很遺憾，竟不得饒恕他的機會。」並赦免其遺族不究。寬宏大量，有如是者。行軍途中，妻死。一七六年，凱旋還都。未幾又赴日耳曼作戰，雖然所向皆克，體力已不能支，一八○年三月十七日逝於多瑙河邊之Pannonia省，享年五十九歲。

　　作為一個軍人，瑪克斯是幹練的，武功赫赫，可為佐證。作為一個政治家，瑪克斯是實際的，他雖然醉心於哲學，並不懷有任何改造世界的雄圖，他承襲先人餘烈，盡力守成，防止腐化。他也作過蠢事，例如提攜Verus共理國事便是一個行不通的辦法。他在統治期間權力稍嫌過於集中，其長處是為政力求持平，他用法律保護弱者，改善奴隸生活，藹然仁者之所用心。在他任內，普建慈善機關，救護災苦民眾深得人民愛戴。論者嘗以壓迫基督教徒一事短之。迫害耶教之事，確曾數見不鮮，而且顯然不是未得瑪克斯之默許，如Justin之在羅馬，Polycarp之在Smyrna以及各省之若干篤信耶教者，皆壯烈殉教。近人嘗喜多方為之開脫，不是說瑪克斯誤信讒言，便是說瑪克斯中心思想實與耶教異曲同工，其實這都是不必要的。在他那時代，他的地位，他壓迫異教是正常的態度，不是罪惡，思之似不必更下轉語。

　　　　二、瑪克斯的哲學思想

　　瑪克斯的《沉思錄》是古羅馬斯托亞派哲學最後一部重要典籍。於此我們有對斯托亞派哲學的綱要及瑪克斯的思想略加關闡述之必要。斯托亞派哲學的始祖是希臘的季諾，他的生卒年月不明，大概是公元前三五○年至二五○年之際。他生於塞普洛斯島，這島位於東西交通線上，也可說是一個東西文化的接觸點。東方的熱情，西方的理智，無形中匯集於他一身。他受業於大儒學派的Crates of Thebes，又復潛心於其他學派的研究。旋於雅典市場的書廊上設帳教學，故稱為斯托亞派哲學之鼻祖。

　　斯托亞派哲學特別適合於羅馬人的性格。羅馬人是特別注重實踐的，而且性格堅強，崇尚理性。Seneca、Epictetus與瑪克斯是此派哲學最傑出的三個人。瑪克斯受EPiCtus的影響甚大，從這部《沉思錄》可以看出來。斯托亞派哲學可以分為三個部門︰物理學、論理學、倫理學。這一派物理學的內容，簡言之，即是唯物主義加上泛神論。與柏拉圖之以理性概念為唯一的真實存在的看法正相反，斯托亞派哲學家認為只有物質的事物才是真實的存在，但是在物質的宇宙之中遍存著一股精神力量，此力量以不同的形式而出現，如火，如氣，如精神，如靈魂，如理性，如主宰一切的原理皆是。宇宙是神，人民所崇奉的神只是神的顯示，神話傳說全是寓言。人的靈魂也是從神那裏放射出來的，而且早晚還要回到那裏去。主宰一切的神聖原則即是使一切事物為了全體的利益而合作。人的至善的理想即是有意識地為了共同利益而與天神合作，講到這一派的理則學，又含有兩部門，一是辯證法，一是修辭學，二者都是一切思考的工具。瑪克斯對於這二者都不感興趣，猶之對於物理學部門中之氣象學不感興趣一般，他感興趣的是倫理學方面。據斯托亞派哲學，人生最高理想即是按照宇宙自然之道去生活。所謂「自然」，不是任性放肆之意，而是上面所說的「宇宙自然」。人生中除了美德便無所謂善，除了罪惡之外便無所謂惡。所謂美德，主要有四︰一是智慧，所以辨識善惡，二是公道，以便應付悉合分際，三是勇敢，藉以終止苦痛，四是節制，不為物欲所役。外界之事物，如健康與疾病，財富與貧窮，快樂與苦痛，全是些無關輕重之事，全是些供人發揮美德的場合。凡事有屬於吾人能力控制範圍之內者，有屬於吾人不能加以控制者，例如愛憎之類即屬於前者，富貴尊榮即屬於後者，總之在可能範圍之內須要克制自己。人是宇宙的一部分，所以對宇宙整體負有義務，應隨時不忘自己的本分，致力於整體的利益。有時自殺也是正當的，如果生存下去無法盡到做人的責任。

　　瑪克斯並不曾努力建立哲學體系，所以在《沉思錄》裏我們也不必尋求一套完整的哲學。他不是在作哲學的探討，他是在反省，他是在表現一種道德的熱誠。他的這部著作不是準備藏諸名山傳之後人的，甚至根本沒有預備供人閱覽。不過這部書的第一卷，卻很像有意後加上去的。

　　斯托亞派哲學最近於宗教。羅馬的宗教是簡陋的、世俗的，人民有所祈求則陳設犧牲匍匐禱祝，神喜則降福，神怒者禍殃。真正的宗教信仰與熱情，應求之於哲學。瑪克斯於書中對於生死大事反覆叮嚀，與佛家所謂「死生事大，命在須臾」之說若合符節。不過瑪克斯不信輪迴不信往生，不但與佛說殊，抑且與基督教迥異其趣。

　　　　三、關於沉思錄的版本

　　這部作品當初如何流傳下來的，已不可考。從引證看，可以確知其作者為羅馬皇帝瑪克斯．奧瑞利阿斯。稿本可能是他的女婿或他的好友所保藏起來的。在歷史上可考的最先述及此書的記錄見於三五○年哲學家Themistius的講演錄。此後五百五十年間此書默默無聞，直到九○○年左右一位署名Suidas編的字典從《沉思錄》取用了約三十條引錄，這才證實原稿尚在人間。同時一位小亞細亞地方的主教提到此書，並且以其抄本送給他的大主教。此後二百五十年又趨沉寂，後來君士坦丁的一位父法學者曾加引錄。再過一百五十年（一三○○年）教會史家提到瑪克斯「曾給他的兒子留下一部書，充滿了世故智慧」。（參看本書卷三第十四節）同時君士坦丁一僧人編歷代作家選集，內含四十四段引錄沉思錄的文字。現在的主要抄本，一是宮廷本，於一五五八年刊印，鈔本已軼；一是教廷本，於一九五○年刊印，這都是完整的，後者僅缺四十二行。此外尚有數種殘缺鈔本，沒有多大用處。

　　譯本甚多，曾譯成拉丁文、英文、法文、義大利文、德文、西班牙文、挪威文、俄文、捷克文、波蘭文、波斯文等。在英國一處，十七世紀時刊行了二十六種版本，十八世紀時五十八種，十九世紀時八十二種，二十世紀截至一九○八年已有三十種。

　　英文譯本主要的有九種譯本，譯者手邊僅有四種。經參閱後，決定選用Haines的對照本為根據，因為這一譯本是比較最忠於原文，最能保持原文的面貌。可能其他譯筆較為流暢，但是翻譯古典作品還是應以忠實為第一義。Haines自己說︰「我情願犯錯，如果算是錯，錯在過於忠實方面。因為此書之面貌大部分是由於其文筆所造成。」瑪克斯的文筆確實是相當樸拙。書中前後重複之處甚多，句法有時奇簡，意義有時不甚清晰。此中文譯本亦曾妄想努力保持原作風格，但由英文轉譯，與「含飯哺人」猶有一間，能存幾許原作風味，殊不可知，譯成重校，不禁汗顏。幸原書價值具在，過去曾感動無數讀者，曾受其影響甚巨。此中文譯本如能引起讀者興趣，成為人格修養之借鏡，則是我所企望的。

　　一九五九年八月梁實秋識於臺北

卷一

　　一、從我的祖父維勒斯我學習了和藹待人之道，以及如何控制自己的情感。

　　二、從別人對我父親的稱讚和我自己對他的回憶中，我學習了謙遜和勇敢。

　　三、從我的母親我學習了敬畏上帝，慷慨；不僅是不肯為惡，甚至不起為惡的念頭；並且進一步，過樸實的生活，摒絕一切富貴之家的惡習。

　　四、是我的曾祖送我進了公立學校，給我延請優秀的家庭教師，並且指示我在求學方面不惜斥用巨貲。

　　五、我的教師訓導我︰不要在競車場中參加擁護藍背心一派或綠背心一派，也不要在比武場中參加擁護那輕盾武士或重盾武士；不要避免勞苦，要減少慾望，凡事要自己動手做，少管別人的閒事，不可聽信流言。

　　六、戴奧格奈特斯訓導我︰不要關心瑣細的事情；不要聽信奇蹟販子與巫師們所說的有關驅鬼符咒的話，以及類似的怪話；不要養鵪鶉，不要對類似的遊戲發生興趣；聽了別人的直言不要慍怒，要勤修哲學，先研讀Baccheius再誦習Tandasis與Marchinus；從幼時即練習寫對話；並且喜歡小木床、羊皮以及其他一切與希臘苦攻哲學有關的事物。

　　七、由於拉斯蒂克斯，我才注意到我的品格有改進與鍛鍊的必要；不要誤入詭辯的邪途；不要寫空疏的文字，不要作老生常談，不要自己裝做為一個健者或無私的人；要避免修辭、詩歌與綺麗的文詞；不要穿著長袍在屋裡踱來踱去，以及類此的荒謬舉動；寫信不要裝腔作勢，要寫得像他自己從Sinuessa寫給我的母親的那封信的樣子；對於那些容易發脾氣冒犯人的人們，要隨時準備和平相處，並且如果他們有意悔過知返，要半路迎上去；讀書要細心，不可粗枝大葉的不求甚解；對於每一個鼓舌如簧的人，不可太快地表示同意；最後，由於他我才得讀到哀皮克蒂斯的「回憶錄」，這本書是他從私人庋藏中拿出來借給我的。

　　八、從阿坡婁尼阿斯我學習了自恃的精神，和堅定不移的決心，任何事都不聽從運氣；除了理性之外，絕不仰仗任何東西；在急劇的苦痛中，縱然是一個孩子的夭殤，或是疾病纏身，也永不改變常態；我看出他本身就是一個活的榜樣，一個人可以是很猛厲，同時也是很柔和，誨人從不知倦；我還看出，他有實際經驗，講起道來從容不迫，但他從不認為這是他的特長；我還學得了如何接受朋友們的恩惠，既不可因此而喪失自尊，亦不可漠然地視為事之當然。

　　九、從塞克斯特斯我體會到一個和善的性格，一個家長控制下的家庭；合於自然之道的人生觀；嚴肅而不虛矯；隨時小心照顧到朋友們的利益；對於沒有知識的人和不講理的人能夠容忍。

　　他善於肆應，和他在一起比聽受阿諛還令人愉快，同時與他交接的人無不對他極度欽仰；對於人生的基本原則之如何發掘如何安排，他有把握，他有辦法。

　　他從不表現出慍怒或其他的情緒，而是完全超出情緒的影響之外，永遠是和藹可親；對人讚美而不譽揚過分，飽學而不炫弄。

　　十、從文法家亞力山大我學習了避免挑剔別人的錯；別人談吐中用了粗鄙的字眼，或不合文法，或發音錯誤，都不要公然指責，要在回答的時候巧妙的正確的使用那個詞句，或是作為同意他的意見而重複使用一次那個詞句，或是作為共同研究那一件事而不是推敲某一個字，或是採用其他的委婉而不傷人的方法來提醒他。

　　十一、從佛朗圖我注意到一個暴君所慣有的猜忌、狡詐，與虛偽；並且一般講來，我們所謂貴族階級都缺乏慈愛的天性。

　　十二、從柏拉圖主義者亞力山大我學習到，在不必要時不可常對任何人說，或在信裡說︰「我太忙了」也不可以此為藉口而逃避我們對人應盡的義務。

　　十三、從卡特勒斯我學習到，一個朋友若是對你有怨言，縱然是無理取鬧，亦不可忽視，要使他回復平素的友誼；提起別人的師長，要懷有衷心的敬意，就像Domitius當年提起Athenodotus時那樣；看見別人的孩子時，由衷的喜愛。

　　十四、從我的姻兄塞佛勒斯我學習到對家庭的愛，對真理的愛，對公道的愛，並且（多虧了他！）得以結識Thrasea，Helvidius，Cato，Dion，Brutus；我從他學習到所謂一個國家，即是根據個人平等與言論自由以制定一套法律，適用於所有的人；所謂君主，其最高理想乃是人民的自由。我從他還學習到對於哲學能堅定不移的加以尊重；隨時幫助別人，熱心施捨，保持樂觀，信任朋友的善意，有人前來請益，他是絕對的坦白直言；他之所好所惡，他的朋友們無需猜測，他說得明明白白。

　　十五、從瑪克斯西摩斯，我學習到自制和立志堅定；在病中，以及在其他一切情況中，保持愉快的心境；要有一個嚴肅與和藹妥為配合的性格；做點什麼事情不要口出怨言。

　　他使得人人都相信他是心口如一，他是無論做什麼事都非出自惡意。他遇事不慌，臨事不懼；從容不迫，但亦不拖延，從不手足失措，從不沮喪，從不強做笑容，更從不發脾氣或是猜疑。

　　他為善不倦，慈悲為懷，誠實無欺；他給人以一個印象，他是一個根本不會旁出斜逸的人，而不是一個被強納入正軌的人；在他面前沒有人會覺得自己被他藐視，甚至會覺得自己比他還強；在適當範圍內他和人談笑風生。

　　十六、從我的父親，我學習到一團和氣；主意打定之前仔細考慮，主意打定之後堅決不移，對於一般人所謂的尊榮並不妄求，但愛實事求是的工作；為了公共的利益虛心聽取別人的意見；毫不遲移的給每個人以應得的報酬；靠了經驗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堅持，什麼時候該放鬆，他壓抑了一切的青春的慾望。

　　他的對人的精神也是可稱道的，從不強邀他的朋友們陪他吃晚飯，也不強邀他們陪他出去旅行，凡因故不能陪他的人在他歸來之後都覺得他並未稍存芥蒂；在會議中他總是殫思熟慮，負責認真；他遇事追根到底，從不以膚淺的印象為滿足；與朋友交，既不厭倦，亦不狎暱；應付任何事變均能鎮定自持不改常度；他對事有遠見，最瑣細處亦照顧周到而不故作誇耀。

　　他在位時不准人對他公開讚揚或作任何阿諛；處理國事，忘寢廢食，公事支出則力求撙節，因此而蒙受指責亦所甘願；在宗教上他不迷信，對人他不沽名釣譽，更不媚世取容：是的，他對一切都是冷靜而堅定，從無失態之處，亦不喜花樣翻新。

　　命運之神賜給他的大量的生活上的享受，他一概接受，既不得意洋徉，亦不覺受之有愧，有得享受的時候盡量享受，視為當然，沒有享受的時候亦不覺得遺憾：沒有人能訾評他犯有詭辯、獻謔、或賣弄學問的毛病；他之為人是成熟的，完善的，不受阿諛的，能自治亦能治人。

　　此外，他對真正的哲學家有高度的敬愛，對冒牌的哲學家亦不加譴責，不過慎防被他們誘入歧途；他不拒人於千里之外，言談自如而不令人生厭；他合理的注意身體健康，並不是過度的貪生，也不是過分的注重外表，不過是不肯過於忽略身體，所以他很少時候需要乞靈於醫藥。

　　對於有特殊才能的人，例如擅長雄辯，精通法律倫理等等的人才，他一律推許，毫不嫉妒，並且積極支持他們使他們能獲得其應得的榮譽；他忠於國家的傳統體制，但不矯揉造作令人感覺他是在遵守古法。

　　他不善變，更無舉棋不定的毛病，而是專心致志，絕不旁騖；他於劇烈頭痛發作之後，立刻照常工作，而且是格外興奮努力；他事無不可對人言，很少有秘密，亦不常有秘密，偶然保持秘密也只是政治方面的秘密；他對於公共娛樂，公用建築，以及公款的分配，都處理得頭頭是道，做該做的事，而並不顧到虛名。

　　他並不隨時沐浴；他不喜歡大興土木；對於他的飲食，他的服裝的質料與顏色，以及他的奴僕之是否面貌姣好，他都不大理會；他的長袍是在他的海濱別墅Lorium做的，他的大部份供應是來自Lanuvium。我們知道，在Tusculum稅吏向他道歉時他的態度是什麼樣子，他的日常行徑大抵如是。

　　他既不鹵莽，亦不驕橫，作事從容不迫，永無汗流浹背的狼狽之狀；每件事都是單獨考慮，好整以暇，平心靜氣，有條不紊；勇敢而堅定。人們批評蘇格拉底的話同樣的可以適用於他，那便是，有許多事他可以享受亦可以禁絕，但一般普通人則只是貪求而不能禁絕。享受而不逾度，禁絕而不以為苦，正是完美的堅強的意志之表現，在Maximus病時他所表現的亦正是如此。

　　十七、感謝上天，給了我好的祖父們，好的父母、好的姊姊、好的教師們、好的伴侶、親戚、朋友──幾乎全都好；我從沒有冒犯過他們任何人，雖然我的天性也很乖張，遇到機會也難免於這種過失，但是上天安排得好，我從未遭遇這種考驗的機會。

　　由我的祖父的妃子養育我的時間幸而不算太久，我長久的保持了我的青春的節操，在未到適當時間之前未曾試過女色，實際上是向後展延。

　　我幸而有嚴父督責，使我免於一切的虛驕，教導我住在宮廷裡面可以屏除衛士、燦爛的服裝、執火炬者、雕像、及其他類此的鋪張；一個國王也可以屈尊紆貴，降到幾乎和普通平民平等的地步，在執行政務的時候並不至於因此而有失尊嚴體統。

　　我又幸而有這樣的一個弟弟，他的品行足以提醒我隨時檢點自己，同時他對我的敬愛也使我甚為愉快，我的孩子們也都不愚笨，體格也沒有缺陷。在修辭、詩歌、及其他各科我沒有較大的成就，如果在這一方面獲有長足進展，很可能我會沉溺其中；我很迅速的把我的教師們擢升到他們所希冀的高位，並不曾因為他們年事尚青便加以推拖，徒使他們空懷希望。我又幸而獲識阿波婁尼阿斯，拉斯蒂克斯，瑪克西摩斯。

　　合於自然之道的生活，其真義所在，我常能清晰的領悟，所以講到神祉以及他們的幅佑、暗助、與意響，均不阻礙我立即實行合於自然之道的生活，我如今未能達到這個理想是由於我自己的錯誤，也是由於沒有聽取神祉的提醒，不，幾乎是告誡。

　　我的軀體幸而能維持我的生存如是之久；我從沒有接觸過Benedicta或Theodotus，以後有過一次陷入情網，但是我又得到了解脫；我和羅斯蒂斯克常有齟齬，但是我從沒有做下什麼日後悔恨的事；我的母親，雖然死得早，她最後的幾年是和我在一起的。

　　凡是有人發生經濟困難，或需要其他的幫助，我總是不吝予以援手，從沒有一次發覺手邊沒有錢；我自己也從來沒有接受別人幫助的需要。我幸而有一個賢妻，如此的柔順，如此的親愛，如此的樸素；我的孩子們也不缺乏良好的教師。

　　靠了夢中的指示我治癒了吐血、頭眩的毛病，就像解決了其他的疑難一般；在Caieta也有過這種靈驗，「你須要如此做。」我要攻讀哲學的時候，我沒有落在一個詭辯的手裡，也沒有只是坐在書桌旁邊變成為一個分析三段論的人，也沒有忙著研究自然界現象。上述的這一切，若沒有神祉眷顧或命運亨通，是不可能辦到的。

　　作於格蘭河畔，時正在與夸第族人爭戰中。

卷二

　　一、每日清晨對你自己說：我將要遇到好管閒事的人，忘恩負義的人，狂妄無禮的人，欺騙的人，嫉妒的人，孤傲的人。他們所以如此，乃是因為他們不能分辨善與惡。但是我，只因我已了悟那美麗的「善」的性質，那醜陋的「惡」的性質，那和我很接近的行惡者本身的性質──他不僅與我在血統上同一來源，而且具有同樣的理性與神聖的本質，所以我既不會受他們任何一個的傷害（因為沒人能把我拖累到墮落裡去），亦不會對我的同胞發怒而恨他。我們生來是為合作的，如雙足，兩手，上下眼皮，上下排的牙齒。所以彼此衝突乃是違反自然的；表示反感和厭惡便是衝突。

　　二、我之所以為我，不過是一堆肉，一口氣，和一股控制一切的理性。丟開你的書本！不要再被書本所困惑：那是不可以的。要像一個垂死的人一般，輕視那肉體：那不過是一汪子血，幾根骨頭，神經和血管組成的網架。再看看那一口氣，究竟是什麼東西；空氣而已：還不是固定的一口氣，每分鐘都要呼出去，再吸進來。賸下來的是理性。要這樣想：你是個老年人了；不要再做奴隸，不要再做被各種私慾所牽扯的傀儡；不要再令他怨恨現世的命運並且恐懼未來的命運。

　　三、神的安排都是充滿了神意的，就是命運的播弄也不是脫離自然的，也不能脫離由神意支配著的安排與編插。一切都是由神意而來；不過「必然性」，以及「整個宇宙的福利」（而你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也是有其作用的。整個的自然之所產生的，整個的自然之所進行維繫的，對於自然之各個部份亦必有利。但是宇宙之保全則有賴於變化，不僅是原素的變化，且擴及於由原素複合而成的事物之變化。這樣的想法對你是很充分的了，如果你引為原則來看待。放棄對書本所抱的渴望罷，以便死時了無遺憾，而能從容不迫，從心底裡感謝天神。

　　四、要記取，你已經拖延了多麼久，神多少次給你寬限而你並未加以利用。現在可該明白了，你不過是其中一部分的那個宇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東西，你不過是賴其放射而始獲得生存的那個宇宙之主宰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東西；你的時間是有限期的，如果你不用以照耀你的心靈，時間便要逝去──你也要跟著逝去！──良機一去不可復回。

　　五、隨時下決心，像一個羅馬人像一個大丈夫似的那樣堅定，無論做什麼事，都要小心翼翼，嚴肅而不虛矯，要懷著慈悲、自由、與公道；不可稍存其他的念頭。你可以做到這一點，如果你在一生中做每一件事都像是做最後一件事一般，避免一切粗心大意，避免一切違反理性的感情激動，避免一切虛偽，自私，以及對自己一份命運的抱怨。你要知道，為了度過平靜的一生和神一般的一生，一個人需要具備的條件是如何的少；只消他遵守這些條件，神對他也不會再多所要求。

　　六、害你自己罷，害你自己罷，啊我的靈魂！你享受尊容的時間就要過去了；因為一個人只有一個生命，你的生命就快要完結了，你沒有什麼尊榮，只好把你的幸運寄託在別人的靈魂中。

　　七、身外的事煩擾你嗎？忙裡偷閒去再學習一些好的事物罷，不要再被外物牽惹得團團轉。不過要當心別陷入另一錯誤。終身苦苦追求，而漫無目標，每一衝動甚至每一念頭都茫無指歸，那些人也是兒戲無聊的人。

　　八、如果不管別人心靈裡進行著的是什麼事，一個人便很難得不快樂；但是如果不密切注意自己心靈的活動，則必定是不快樂的。

　　九、這一點必須要記住，整個宇宙的性質是什麼，我的性質是什麼，二者之間有何關係，我是怎樣的一個整體中的一個怎樣的部份；沒有人能妨礙你，令你在言與行方面不與自然協調，而你正是那自然的一部份。

　　十、提歐弗拉斯特斯在作惡行的比較時──就一般通俗的說法，此種比較是可以作的──曾按真正的哲學的精神說，由於慾望而產生的過錯比由於憤怒而產生的過錯更為可厭。因為激於憤怒的人之違反理性，好像是很苦痛的，不自覺的良心不安；但是由慾望而犯過錯的人，被快感所挾持，好像是在作錯事之際有一點較為放縱較為缺乏男子氣的樣子。很正確的，而且很合哲學家身分的，他又說，與快感有關聯的過錯，比起與苦痛有關聯的過措，應受更嚴厲的譴責；並且，一般而論，一個人先受了委曲，被苦痛所驅使而生憤怒，總還有一點男子氣概，至於由慾望而入邪途的人，則是自作孽了。

　　十一、你的每一樁行為，每一句話，每一個念頭，都要像是一個立刻就要離開人生的人所發出來的。離開人群，如果是有神，並不可怕；因為神不會引你入於邪惡。如果根本沒有神，或神不管人間事，那麼生存在一個沒有神或沒有神意的宇宙又有何益呢？不過神的確是有的，並且他們是管人間事的；他們已經賦給人類以力量，令他不致墮人邪惡。即使死後還有邪惡，他們亦已有所準備，使每一個人都不致墮入邪惡。神不使人變惡，如何會使人的生活變惡呢？整個宇宙絕不會因愚味而生疏忽，並且一旦發覺有何疏失，亦必有力量去防禦或糾正之；亦不會因蠢笨無能而造成重大過失，以至令善與惡的報應毫無差別的同樣的落在好人或壞人的頭上。不過死亡與生命，尊榮與恥辱，苦痛與快感，財富與貧窮，的確是無分善惡人人所不能免，其本身是既不體面亦不可恥。所以那便無所謂善或惡。

　　十二、一切的事物消逝得多麼快，他們的形體消失在這宇宙裡，在永恆中他們亦很快的被遺忘，那一切的感官方面的事物，尤其是那些用快感誘惑我們的，或用苦痛威嚇我們的，或被虛榮所艷羨的──多麼無價值，可鄙，齷齟，短暫，無生氣！──這都是我們應該運用智慧加以體認的；還有，那些靠了言談見解而博得聲譽的人們究竟算得是什麼人；死究竟是怎麼回事，如果一個人把死參究一下，靠理性的分析把那虛幻的恐懼撇開，他便會覺得那不過是自然的運行而已，──如果一個人被自然的運行所嚇倒，他便是童騃；須知這不僅是自然之運行，亦正是自然之有益的措施；──還要知道，人是如何的與神接觸，用他自己的那一部份和神接觸，在什麼情況之下人的這一部份才能與神接觸。

　　十三、世上最可憐的莫過於那種人，苦苦的要研討一切事物，甚至如詩人所說，「鑽研到土底下的東西」，並且還要猜想別人心裡的事，殊不知他們需要的只是如何體認並且供奉他內心的神明。所謂供奉即是保持其純潔，勿使沾染一點熱情，輕率，以及對於從神或人們而來的任何事物的不滿。因為凡是由神那裡來的必是極好的，值得我們尊敬；從人們那裡來的誼屬同類，值得令我們愛，有時候在某種狀態之下，還值得我們同情，由於他們不能分辨善惡，──這是和不能分辨黑白一樣嚴重的缺陷。

　　十四、縱使你的生命可以延展到三千年，甚至三萬年，要知道一個人只能死一次，也只能活一回，所以，頂長的壽命和頂短的都是一個樣。因為所謂「現時」，對大家是一樣長的，我們所喪失的根本便不是我們的；所以我們所放棄的顯然的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而已。沒有人能放棄過去或未來。因為一個人如何能被奪去他所未能佔有的東西呢？所以有兩件事要記取：第一，自亙古以來一切事物都是在同一模型裡鑄造出來的，然後一遍一遍的重複翻演，所以一個人在一百年間或二百年間或永恆不變的看同樣的事物演來演去，實在是沒有差別的，再一件事便是，長壽的與夭折的人所放棄的是一樣的多。因為一個人所能被剝奪的只有「現今」，事實上只有這個是他所有的，他所沒有的東西他當然也不會失掉。

　　十五、要記取，一切事物均決於我們的看法。大儒派的蒙尼摩斯所說的這句話，其意義是明顯的；其效用亦是很明顯的，如果我們在其合理範圍之內擷取其精華。

　　十六、一個人的靈魂之墮落，莫過於把自己盡量的變成為宇宙的贅瘤。對任何發生的事情抱怨，便是對於自然的叛變，因為一切的事物都不過是自然的某一部份而已。另一墮落之道便是，對於某人加以嫉視，甚至意欲加害於他，許多憤怒的人便往往如是。第三個墮落之道便是被享樂或苦痛所征服。第四便是戴假面具，在言行上虛偽無誠。第五，行為或意嚮漫無目標，對任何事都掉以輕心不加考慮，殊不知最瑣細的事也應顧慮到其結果。有理性的人應以服從那最原始的組織型式──即宇宙──之理性與法則為其終極之目標。

　　十七、人生之過程不過是一個點，其本質是流動的，其知覺是模糊的，其整個身體之構造是易於腐朽的，其靈魂是一個漩渦，命運是不可測的，名譽是難以斷定的。簡言之，軀體方面的實物像是一條河，靈魂方面的事物像是夢；像是霧；人生是一場戰鬥，又是香客的旅途，死後的名譽只是供人遺忘。那麼在路途中能幫助我們的是什麼呢？只有一件東西──哲學；這便是說，把內心的神明保持得純潔無損，使成為一切歡樂與苦痛的主宰，做起事來不要漫無目的，亦不存心作為，不受別人的有為或有所不為之影響；更進一步，要歡迎一切發生的或註定的事，因為無論其為何事，都是與我們自己同一來源；最重要的是，以愉快的心情等候死亡，須知一切生物都是幾種原質所組成，死亡不過是那幾種原質的解體而已。如果每一件東西不斷的變成為另一件東西，其間並沒有什麼可怕，那麼一個人對於一切事物之變動與解體又何需乎恐懼？這是合於自然之道的，自然之道是沒有惡的。

　　作於卡農圖姆。

卷三

　　一、我們不應該只是懷想，生命一天天的是在消逝；來日所餘無多，我們也要想一想，假使壽命可以延長，我們的心靈將來是否仍可同樣的適宜於了解事實以及對於與人的事物之沉思冥想，恐怕是個疑問罷。因為如果一個人壽至期頤，呼吸的能力，消化，思慮，慾望，以及其他類似的能力，當然他還是有的；但是，一身精力之全部的使用，確切的克盡厥職，詳細的分辨感官所接觸的一切，清楚的判斷結束自己生命的時機是否業已來臨，以及其他類似的決定，都是極需要訓練良好的思考能力的──這些本領在他身上是早已滅絕了。所以我們亟需努力向前，不僅是因為我們時刻在接近死亡，也是因為在死以前我們的了解力與知覺已經在逐漸消失了。

　　二、還有一件事我們要注意，在自然運行中有些附帶現象其本身是頗為美妙而富誘惑力的。例如，烤麵包的時候，麵包上有些地方是要裂開的，這些裂縫雖然也可說是破壞了麵包師的計劃，其本身卻並不壞，具有一種奇特的刺激食慾的力量。再例如，無花果爛熟時，也會裂開；橄欖將要爛熟墮地時也有一種特殊的美。低垂的穀穗，獅子的凸出的眉頭，野豬嘴邊滴下的沫子，還有許多別的事物，如果檢出來單獨觀察，絕不能說是美，可是由於是自然運行所產生的結果，卻顯得頗為美妙，討我們的喜歡。

　　同樣的，如果一個人有敏銳感覺，深刻的體認宇宙的活動，則任何事物，縱然是間接產生的現象，亦必會令他覺得是可喜的，是整體的一部份。他看野獸張著的大嘴，和看畫家或雕刻家所表現的，能得到同樣多的快感；在老年的男人或女人身上他會看到成熟的境界，在年青人身上他會用純潔的眼光看到誘人的可愛處。許多類此的事物，不見得能討各個人的歡喜，但是一個真正熟悉自然及其一切作品的人是必然能澈底欣賞的。

　　三、希波克拉提斯治好許多病人之後，自己病倒而死。星相家預言許多人的死，然後他們自己的命運把他們帶走了。亞力山大，龐沛，與加耶斯、凱撒，不知多少次毀掉多少名城，在戰場上斬殺過多少騎士與步兵，但是有一天他們也與世長辭了。希拉克利特斯多少次揣想這世界有一天要被火焚燬，結果是自己體內積滿了水，渾身沾上牛糞而亡。底摩克利特斯死於蝨，蘇格拉底死於另一種害蟲。

　　這是什麼意思呢？你已經動身外出，你已經揚帆，你已經觸到陸地；你就上岸罷；如果開始另一生活，在那裡不會是沒有神的；如果那是一個無知無覺的境地，你便可不再受苦樂的支配，不再給肉體作奴僕，那肉體是比那奴僕卑賤得多。一個是智慧是神明，另一個是糞土是腐朽的東西。

　　四、不要浪費你的殘生去空想別人的事，除非你能把那些空想聯繫到共同的目標上去。因為那實在是耽誤了你作別的事情，如果你竟空想某某人是在作什麼，為什麼，說的是什麼，他心裡想的是什麼，打算的是什麼，以及其他類似的事情，凡此皆足以把你捲走；使你不能專心守護你自己的主宰的理性。

　　所以我們應該排除我們思想連鎖中之漫無目標的無益的部份，過分好奇與懷有惡意的部分尤宜擯斥，一個人應該習慣於只思索一種事，一旦有人問起「你心裡想些什麼？」你便能立刻坦白回答「我想的是這個或那個」；你的回答要立刻能表示出你的內心是單純的，和善的，不失人群一份子的身分，沒有一點享樂縱慾的遐想，沒有任何爭勝、嫉妒、猜疑，或任何羞於自承的念頭。

　　實在講，這樣的一個人，力爭上游唯恐或浼，可以說是很像一位神的祭司，同時還利用他的內在的神明，使他自己不受享樂的沾污，不受一切苦痛的傷害，一切侮辱加不到他的身上，一切罪惡他都能夠抗拒，真乃是最崇高的比賽中之鬥士──永不被任何情感所制服──深深的具有正義感，對於任何遭遇以及分配給他的那一份命運都竭誠的歡迎接受，除了為重大的必要或與公共利益有關之外很少過問別人的言行與思想。因為只有與他自己有關的事情，他才肯列入他的活動範圍之內，他不斷的思索著從整個宇宙之中他所分到的那一部分，自己的行為方面要努力做好，命運方面的事他確信是善的。因為每個人所分得的那一份命運乃是與他有生以俱來的並且是要挾持他以俱去的。

　　他也記得，凡屬理性之倫都是他的同類，關懷一切人乃是合於人性的，我們不能聽從所有的人的意見，但是那些在生活上嚴格遵守自然之道的人的意見是要聽從的。至於那些在生活上不守這樣規律的人們，他們居家在外的行為何似，夜裡如何白晝如何，在何種罪惡當中翻滾，伴侶是何等樣人──關於這一點他也是經常注意的。這些人本身不足取，他們口中發出的讚語，他當然不予理會。

　　五、凡有所為，不要出於違心，自私，輕率，強勉。不要用太好看的服裝打扮你的思想。不要太多話，亦不要多管閒事。讓你的內心的神明作你的生活的主宰，你是有丈夫氣的，成年的，從事政治的，是一個羅馬人，是一個統治者，據守崗位就好像是一個隨時準備完成的人靜候信號便可脫離人生，既無需宣誓，更無需任何人來做保證。擺出一副歡喜的面孔，不需求外來的幫助，亦不需求別人所能給你的寧靜。自己站起來，不要別人扶起來。

　　六、如果你能在人生中找到什麼東西能勝過公道，真理，節制，勇敢，簡言之，勝過你對於那些幫助你按照理性作事的東西之內心的滿足，勝過你對於不容選擇的命運分配之內心的滿足──如果你能找到比這還好的東西，一經發現，趕快全神貫注的迎上去，盡量的去享受那最好的東西罷。

　　但是，如果沒有什麼能勝過你的內在的神明，那神明能制服一切各種慾望，能檢討一切的思考，能如蘇格拉底所說不受感官的誘惑，能敬畏神祇，能博愛眾人──如果你發現任何其他事物皆比這個為渺小，皆比這個價值低，千萬不要放棄這個轉而他求，因為一旦你有所旁騖，誤入歧途，你便永久不能再專心一意的侍奉你那固有的好東西。一切的身外之物，諸如眾人的讚美，權勢，財富，縱樂，若任其與理性和政治利益相抗衡，那是不對的。這一切東西，縱然在短期間好像是頗能令我們適意；會忽然間佔得上風把我們擄走。

　　所以，我說，你要簡截了當的選擇那較好的，並且要堅守不渝。也許有人要說，對我有益的才能算是較好的。那麼，你作為一個理性的人，對你有益的你就可以堅持不放；如果你只是作為一個動物，你要大膽的拒絕它，並且毫無驕矜的保持你的判斷。只是要注意你的探討並無錯誤。

　　七、任何事，凡是強迫你違背諾言，放棄榮譽，令你懷恨，猜疑，或是詛咒任何人，要你扮演一個偽善者，引誘你追求需要牆壁帷幄來掩蔽的享樂，你都不要認為是於你有益的事。因為，凡是認定自己的智慧及神明為優於一切並從而膜拜之的人，絕不成為悲劇人物，絕不苦痛呻吟，絕不企求幽獨，亦絕不希冀塵囂；他的一生無所追求，亦無所閃避。他的靈魂在軀殼裡究竟能停留長一些時間或短一些時間，他毫不介意，因為縱使要他立刻就離開塵世，他也會高高興興的就道，就好像做別的事情一般的從容不迫，他一生中只注意到一件事，思想決不背離一個有理性的人和一個良好公民所應有的楷模。

　　八、在一個有節制的徹底清潔過的人的心裡，你不會發現毒瘡，壞疽，或隱藏著的膿包。大限一至，他的生命不會是突被切斷，像悲劇演員臺詞未畢即匆匆下臺那樣。再說，他是沒有一點奴性，沒脊一點虛矯，不依賴別人，亦不脫離別人，不怕追究，亦無需躲閃。

　　九、要尊重你那形成意見的能力。你的主宰的理性當中有無與自然不調和的意見，有無與一個理性動物的機構不相容的意見，完全是靠了它。這一能力能給你精思熟慮，對於人的友愛，對於神的虔敬。

　　十、拋棄一切其他的東西，只把握住這些個罷，雖然只有這麼幾個；要記取，人的生命只是目前這麼一段時間：其餘的不是業已過去便是可能永不會來。人生實在渺小極了，他所生存的地方只是地上小小的一個角落，就是那垂諸久遠的身世之譽也是微末不足道，那只是靠一些可憐的人們展轉傳述，他們自己也要很快的死去，他們未必能認識他們自己，更何況老早以前死去的人。

　　十一、除了上述信條之外還要再加一個，你遭遇一件事物，便要給它下一定議或作一描述，以便清晰的看出赤裸裸的真象，其全部的真象，然後自己心裡盤算其名稱該是什麼，其組成的分子的名稱該是什麼，將來要變化成為什麼。

　　最能培養高尚胸襟的事；莫過於對人生遭遇的一切作確實而有條理的研究，從而參究這宇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東西，當前的事物對這宇宙有何效用；對宇宙有何價值，對人有何價值，人乃是那最高國家組織中的公民，其他的各種組織只好像是家族的性質；這目前給我以印象的東西，其本質是什麼，是由什麼分子組成的，大約可以延續多麼久；它能引發我的什麼美德，諸如謙遜，勇敢，真實，忠誠，無欺，自足，等等。

　　在每一情況之下你要這樣說：這是來自神，這乃是由於命運之交錯以及類似之偶然的因緣；這乃是來自一位同族的人，一位親戚，一位鄰人，雖然他自己並不知道什麼是合於他的本性的。但是我知道，所以我要和善的公正的對待他，要合睦鄰的自然法則；同時，對於既非善亦非惡的事物，我要以確定其真實價值為目的。

　　十二、如果你做事能遵從正確的理性，誠懇的，勇敢的，從容的，專心一意的，保持內心的純潔神聖，好像現在立刻就要把它奉還給造物主一般──如果你能把握這一點，別無他求，亦無所閃避，而滿足於自然所准許的目前的活動，談吐一言一語均不失為大膽的真實，那麼你一生將是幸福的了。沒有人能阻止你。

　　十三、就好像是醫生一般，刀剪隨時準備在手邊，應付緊急的手術，同樣的你也要認定宗旨，隨時處理那些有關人與神的事務，縱然是極瑣細的事，也要充分的認識二者相互的關聯。因為你永遠不能好好的盡任何的人方面的責任，除非你把它聯繫到神方面去，反過來亦然。

　　十四、不要再信步漫遊；因為你大概是不會讀到你自己的「札記」，或「古希臘羅馬事蹟」，及你預備在老年閱讀的群書摘錄。趕快奔向你的目標，並且如果你珍惜你自己，趕快放棄一切妄念，乘你尚可為力的時候救救你自己罷。

　　十五、他們不知道這些詞句包含著多少意義──偷竊，播種，購買，沉默，發現有什麼事情該要做，這不是眼睛所能看到的而是需要另外一種視覺。

　　十六、肉體，靈魂，智慧：感覺屬於肉體，欲念屬於靈魂，真理屬於智慧。靠了感官而獲得印象，牛亦優為之；像傀儡似的由欲念來牽線，則野獸與嬖童，一個法拉里斯與一個尼羅，都是同樣的。說到靠智慧做嚮導以盡他們所體認到的責任，則不信神的人，見國家危急而不救的人，關起門來做壞事的人，全都有這個本領。

　　如果任何其他的事皆是上述各種人所共有的，那麼一個好人的特點只賸下這一點了，那便是，對於一切發生的事和命運給他編造的事一概的感覺愉快而且歡迎；不污損其內心的神明，不以許多妄念去煩擾它，保持其寧靜肅穆，規規矩矩的事之如神，不作妄語，不為邪行。如果所有的人不信他過的是簡單樸素而愉快的生活，他也不對他們任何人發怒，也不改其常軌，他依然是純潔的寧靜的朝著他的生命的鵠的前進，隨時準備離開人生，毫無勉強的接受他的命運。

卷四

　　一、吾人內心之主宰，在與自然之道相吻合的時候，對於一切發生之事均能適應，凡是可能的，凡是所遭遇的一切均能從容不迫的適應之。它並不需要某一種固定的物質，在追求其崇高目標之際固然要有若干條件的限制，但如遭遇任何障礙卻能改變其氣質，猶如任何東西投入火內均能被它融化一般。小的火焰可能被它撲滅，但是熊熊的大火便能吸收一切投入之物，焚燬之，結果是火勢更盛。

　　二、不要做沒有目標的事，亦不要做不合於生活藝術之完美原則的事。

　　三、一般人隱居在鄉間，在海邊，在山上，你也曾最嚮往這樣的生活。但這乃是最為庸俗的事，因為你隨時可以退隱到你自己心裡去。一個人不能找到一個去處比他自己的靈魂更為清靜──尤其是如果他心中自有丘壑，只消凝神一顧，立刻便可獲得寧靜，所謂寧靜亦即是有條不紊之謂。充分的利用這種退隱的方法，使你自己得到新生。你內心的宗旨要簡單而切要，拿來應用要立刻能解除煩惱，回轉來時對原有的事物不再有何恚意。

　　你對什麼懷有瞋恚之意呢？是不是人心太壞？你心裡要這樣想，理性的動物是為了彼此互助而生的；忍耐便是公道的一部份；做錯事都不是本願的；試想在此以前，多少人於度過仇視、猜疑、嫉惡、甚至拔刀對殺的生活之後，不都是已經死去變成灰塵了麼──請想一想這樁事，你最後便不復有什麼瞋恚了。你是對整個宇宙中你所分佔的一份覺得不滿麼？要想想宇宙只有兩個解釋：一個是有神主宰一切，一個是原子的因緣湊和。我們有充分的證據可以說明宇宙是像一個國家組織一般。是不是肉體方面的苦惱總是抓住你不放呢？你要這樣想，人的心靈一旦收斂起來並且發現其力量之所在，便與實際生活中的順利與坎坷全無關係。還要想想你所聽到過的與服膺過的有關快樂與苦痛的種種道理。

　　是不是那個無聊的東西，名譽，使你不能忘懷呢？試看，一切事物多麼快的就全被遺忘，過去與未來是什麼樣的一片空虛，讚美之辭是何等的虛妄，對我們恭維的人是如何的善變與缺乏判斷，這一切活動的場所又是如何的狹小偏隘。整個的大地不過是一個點，我們走動的地方更是何等渺小的一個角落！其中能容得多少人，稱讚你的人又是何等樣的人！

　　所以從今以後，你該退隱到自己那塊小天地裡去。不要過分緊張，不要急燥，要從容自持，要像一個人，一個有人性的人，一個公民，一個塵世凡人，那樣的去面對人生。但是最方便的宗旨當中有兩項你要注意。第一，客觀的事物並不能涉及靈魂，只是在外面靜止著；煩擾皆由內心而起。第二，眼見的世界瞬息萬變，然後趨於消滅；要不斷的想念你自己親見的有多少事物在變。「宇宙即變化：人生即主觀。」

　　四、如果智力是我們所共有的。那麼使我們成為理性動物的那個理性也是我們所共有的。如果是這樣的，那麼告訴我們何者應為何者不應為的那個理性也是我們所共有的，如果是這樣的，那麼我們是服從一個共同的法則。如果是這樣的，那麼我們都是公民。如果是這樣的，那麼我們都是一個共同組織的分子。如果是這樣的，那麼宇宙便好像是一個國家──因為由人類全體所組成的機構不是國家是什麼呢？──並且從這共同的國家我們獲得了智識的、理性的、與守法的本能，不從這裡獲得從哪裡獲得呢？我身體裡面的土是從土分割出來的，水是從水來的，風是從風來的，火是從火來的──任何事物不能無中生有，猶之任何事物亦不能歸於烏有，──所以智力亦無疑的是其來有自。

　　五、死，和生一樣，是自然的一項祕密──幾種元素的組合，又離析成為那幾種元素──絕不是什麼可羞恥的事，完全合於理性動物的本質，與人生的法則亦無任何抵觸。

　　六、這樣的人，便無可避免的會做出這樣的事。如果你希望其不如此，那便等於是希望無花果樹沒有辛辣的汁漿。在任何情形之下都要常常記住，在很短的期間之內你和他是都要死的，再過不久你們的名姓也不會長留在世間。

　　七、剷除「我是受了傷害」的觀念，受傷害的感覺立刻就消滅了；剷除那感覺，傷害立刻也就消滅了。

　　八、凡不能使得一個人本身變得比以前壞的，必不能使得他的生活變得比以前壞，亦必不能從外面或從內面傷害到它。

　　九、凡屬於對公眾有益之事物，都含有一種本質，迫使它不得不如此做。

　　十、要注意，一切遭遇都是適當而公正。仔細觀察，你就會發現此言不謬，它不僅是按照順序，而且是含有公道，好像是冥冥之中有所施給都是按照各人應得之分。你既已開始，那麼就要密切注意下去，無論做什麼事，要像一個真正的好人所應該做的那樣去做。在每一活動範圍之內，要保持這個原則。

　　十一、你懷有的見解，不可像是害你的人所懷有的一般，亦不可像是他所希冀你所懷有的那樣。觀察事物要根據事物本身之實在狀況。

　　十二、你隨時要有兩種準備；一個是隨時準備祇是遵照那統攝一切的理性之吩咐，去做於人類有益之事；另一個是，準備隨時改變你的主張，如果有人糾正你使你免於虛妄。不過此種改變必須以其確屬正當或對公眾有益為基礎，並須以此為唯一之基礎，不可僅憑一時高興或出於沽名釣譽的動機。

　　十三、你有理性麼？我有。那麼為什麼不用它呢？因為一旦理性發揮它的力量，你還能更需要什麼別的東西？

　　十四、你是宇宙整體的一部份。你從何處來，便將消失何處去，也可以說你將經過一番變化而回復到那造物者的理性裡去。

　　十五、許多香灰屑紛紛落在這同一的聖壇上，有的落得早些，有的晚些：但是沒有什麼分別。

　　十六、那些把你當做野獸或猿猴看待的人，不消十天的功夫，就會奉你如神明，如果你回過頭來遵守你的信條並且崇敬你的理性。

　　十七、莫以為你還有一萬年可活。你的命在須臾了。趁你還在活著，還來得及，要好好做人。

　　十八、一個人不管別人的言行思想是否正確，只管注意自己的行為是否正確，這個人的生涯是何等豐富！老實講，一個好人是不要窺察到別人內心的黑暗，而是「目不斜視的直赴目標。」

　　十九、為身後美名而動心的人，實在是沒有思想，每一個記得他的人，以及他本人，很快的就要死去，他們的後人亦將很快的繼他們而死去，直到最後關於此人之整個的懷憶完全消失，雖然連環傳遞之際亦曾閃閃發亮，但終歸要熄滅的。假使懷憶與懷憶者都是長生不死的，對你又有何益？對於死者，我無需說，讚美是無關痛癢的，對於活著的人可又有什麼用處，除非真是把它當做達到某種目的一個手段？因為你在現今拒絕使用上天的秉賦，而斤斤計較將來別人對你的議論，那是不合時宜的。

　　二十、一切事物如果有其自己的任何美妙處，其本身便是美的，無需旁求，讚美並算不得是其中的一部分。受讚美並不能使它變得更好或更壞。這個道理適用於大家所謂美的事物，例如物質的東西或藝術品。那麼，真正的美還會需要讚美嗎？不，除了規律、真理、慈愛、謙遜、之外什麼都不需要。而這幾項，有哪一項是由於讚美而才成為美的，或由於貶抑而喪失了美？什麼！一塊翡翠會因為無人讚美而失去它價值嗎？黃金、象牙、紫袍、豎琴、短劍、小花、矮樹、會因為無人讚美而失去價值嗎？

　　二一、如果軀體死後而靈魂不滅，無數年後大氣中如何能容得下那麼多的靈魂？天長日久，土地裡又如何能埋得下那麼多的軀體？就像軀體於相當期間腐化之後騰出空間給別的死屍一樣，靈魂飛入空中經過相當期間之後也要發生變化，解體，變為火，回到整個的宇宙之創造的理性裡去，讓出地位給後來的居住。這是我們對靈魂於軀體死後不滅的假設所能提出的答案。

　　但是我們不能僅僅考慮到經常埋葬的那麼多的屍體，我們還要考慮到我們自己所吃掉的及別的動物所吞噬的生物。這消耗的數目是多麼的大，而且可以說是埋葬在食者的軀體之內了！但是它們都不愁沒有空間，因為它們變成了血，然後又變成了氣，變成了火。

　　這件事可顯示了什麼尋求真理的方法呢？那便是「物質的」與「形相的」之析離。

　　二二、不要隨波逐流；每一舉措，須要合乎公道，每一印象，須要求其正確。

　　二三、宇宙啊，凡是與你合諧的，亦即與我合諧！凡是在時間上適合你的，對於我就不是太早，也不是太晚！自然啊，你各個季節所帶來的，都是給我享用的果實！凡是有你那裡來的，在你那裡生存的，都會回到你那裡去。有人說過「可愛的Cecrops的城市！」你為什麼不說「啊，可愛的Zeus城市」呢？

　　二四、哲學家說過，「如果你想要心中寧靜，少做事。」但是只做必須之事，只做宇宙一份子的理性所要求的事，只按照它所要求的去做，這不是一個更好的格言嗎？因為這將不僅因做很少的事而獲致心中的寧靜，而且還可以因為做得好而獲致心中的寧靜。我們的言與行，什九都是不必需的，如果一個人知所節制，當可得較多的閒暇，較少的煩惱。所以遇有機會不要忘記問你自己：「這是不是不必需的事情之一」？但是我們不僅要減少動作，不必需的思想也要刪滅，因為減少妄念，不必需的動作也就無自而生。

　　二五、努力過一個好人的生活，對於宇宙整體劃分出來給他的那一份要欣然接受，對於自己的行為是否正當，自己的存心是否忠厚，而感覺滿意：看看是否已經做到。

　　二六、你已經考慮過那一面了？現在看看這一面！不要自尋煩惱；要努力做到簡樸。有一個做錯事了麼？那只是害了他自己。你遭遇到什麼事了麼？那很好。每一樁遭遇都是自始為你編排的，那是整個宇宙中分給你的一份。總而言之，人生是短暫的。要以正確的理性及公道來享受這現在。在鬆弛的時候不可放縱。

　　二七、宇宙間之萬物的安排，可以說是有良好的秩序，也可說是雜亂一團，但是不是沒有計劃的。如果宇宙沒有秩序，你的內心能有秩序麼？況且萬物雖然分散但仍是互相關聯，你能說宇宙沒有秩序麼？

　　二八、一個兇惡的性格，一個懦弱的性格，一個頑梗的性格，無人性的，獸性的，稚氣的，愚蠢的，虛假的，諂媚的，貪婪的，殘暴的！

　　二九、如果一個人對宇宙裡面的事物一無所知，他便是個宇宙以外的人，那麼對於宇宙裡面所發生的事一無所知的人也同樣的可以說是個宇宙以外的人。自居於宇宙之法以外的人，便是個流囚；不能用慧眼觀察的人，便是個瞎子；依靠別人不能從自身取得他的生活所需要者，便是個乞丐；只因不滿於現實而即自絕於宇宙的共同的理性，便是宇宙的贅瘤──因為是同一個宇宙產生了現實也產生了你；把自己的靈魂從那渾然一體的理性動物的靈魂割裂出來，他便是那整體的一個殘肢。

　　三十、有一位哲學家沒有一件衫，又有一位沒有一本書，又有一位是半裸的：他說，「我沒東西吃要餓死了，但是我緊緊的抓住理性」；我也是如此：我從我的學問得不到什麼，但是我要緊緊的抓住它。

　　三一、珍視你所學習的技藝，無論其為如何的低微，並且要安心樂業於其中；要像是一個全心信賴神祇既不驕縱凌人亦不甘為奴僕的人那樣的打發你的餘生。

　　三二、試回想一下維斯佩紳的時代，你就會看見這一切：結婚，養孩子，生病，死亡，作戰，歡樂，經商，耕種，諂諛別人，吹噓自己，猜疑，陰謀，祈求某人快死，嘆訴自己命薄，戀愛，儲蓄，希求作執政官，妄想裂土為王。可是他們的生活到如今沒有在任何地方留下任何痕跡。迴想特雷真時代的光景。情形完全是一樣；那時的生活也都已死去。同樣的可以試想歷史上任何時代或任何國家，多少慘澹經營的成果都不免於死亡，歸於塵埃。但是最要緊的是你要想想你自己認識的那些只知追逐虛榮而不知安分守己的人。由此可以知道，吾人所加諸於任何行動的注意力應有適當的價值觀念及比例觀念作為準繩。這樣，你便永遠不會內心歉疚，如果你對於次要的事情不過分的枉費精神。

　　三三、許多從前使用的詞句，如今都作廢了。同樣的，歷史上被歌讚的名字在某種意義上也可說是作廢了，如Cami11us，Caeso，Volesus，Dentatus，稍後的Scipio與Cato，再後的Augustus，以及Hadrianus與Antoninus。因為一切都很快的消逝而變為傳說，不久整個的被遺忘了。我所提到的這些名字都是在世界上曾經發過異常的光輝的。至於其餘的人們，則一旦斷了氣，便可以說是「眼睛看不見，心裡不再想」了。但是所謂不朽之譽究竟是什麼呢？完全是虛幻而已。那麼我們應該追求的是什麼呢？只有這一樣：思想公正，行為無私，口無謊言，對一切遭遇都認為是不可避免，都認為平凡無奇，都認為是從一個泉源裡發出來的。

　　三四、甘心情願的把你自己交給Clotho，讓她編織你的生命之線，作何用途也由她任意安排罷。

　　三五、全都是朝生暮死的，記憶者與被記憶者都是一樣。

　　三六、要不斷的想，一切事物是以變化而相嬗，要經常的想，宇宙最喜歡改變現存的事物，並且製造同一類型的新的事物。現存的一切可以說是種子，孳生出新的事物。但是一提起種子你就想到只有播在土裡或子宮的才是種子，這看法是太不哲學的了。

　　三七、過不久你就會死；可是你還沒有能達到樸實無華，無憂無慮，不虞遭受外界侵襲，與眾翕合無閒，並深信智慧與正義乃是一個東西的境界。

　　三八、研討一下統攝人類行為的理性，看一看哲人們避免的是什麼，追求的是什麼。

　　三九、你所認為是邪惡的，根本不會存在於別人的心裡，也不會是由於你自己的環境之任何變遷。那麼是從何而生的呢？是來自你自己判其為惡的判斷力。你自己不下判斷，則一切都好。判斷力的近鄰便是你的可憐的軀體了，你的軀體縱使被割裂，被焚燒，腐爛化膿，你也不要輕下判斷，換言之，你只可認定沒有事物是善的或是惡的，因為任何事物都可以同樣的發生在一個好人或惡人身上。生活合於自然之道的人與生活不合於自然之道的人既然可以有同樣的遭遇，那遭遇也就很難說是合於自然之道或不合於自然之道了。

　　四十、永遠要想，宇宙乃一活的東西，只有一種本質，只有一個靈魂；一切事物都要回復到那唯一的知覺；一切事物都是發自那唯一的動機，一切現存的東西乃是一切將要發生的東西之共同的因，一根根的線是怎樣的錯綜交織在一個網織物裡。

　　四一、Epictetus說得好，你是一個擔負著軀體的小小的靈魂。

　　四二、一切事物都要起變化，這算不得是惡，猶之乎有些事物由於變化的結果纔得存在亦算不得善。

　　四三、時間就好像是一條河，一條急流，裡面含著無窮的變化。剛好發現一個東西，它已經消逝了，看呀，又有一個東西湧現，它又將消逝得杳無蹤影。

　　四四、一切發生的事情都是平常而熟習的，猶如春天的玫瑰和夏天的果實。同樣的道理適用於疾病，死亡，毀謗，欺詐，以及一切使愚人欣喜或苦惱的事物。

　　四五、後來的與已往的總是有密切關係的。因為一連串的事物並非是分別的先後發生，而是有一種理性的關聯的；恰似現存的事物在一種和諧的秩序中被拼合在一起，未來的事物也是一樣的，不僅是繼起的性質，而且具有巧妙的關係。

　　四六、永遠要把Heraclitus的話銘記於心：「土死變水，水死變氣，氣死變火」，然後循環不已。還要記住「那個忘了路嚮的旅者」，「人永遠是和他畢生關係最密切的那個東西爭鬧──統攝整個宇宙的理性」；我們不可「像睡夢中人那樣做事說話」，──因為我們在睡夢中好像是也要做事說話的；──不可有像「兒童模倣父母」一般的作風，不可動輒以「我們的父親是這樣告訴我們的」為藉口。

　　四七、如果一位神祇告訴你說，「你明天就要死，無論如何總逃不過後天」，那麼你究竟是明天死還是後天死，你必定認為那是沒有什麼重要性的，除非你是極度的卑鄙，因為那分別實在是太小了！──那麼你究竟是若干年後死還是明天死，你也同樣的當做一件無關緊張的事去看待罷。

　　四八、隨時要記住，多少位醫生於常常望著病人緊皺眉頭之後而悄悄的死了；多少位星相家於像煞有介事的預告別人的死期之後而悄悄的死了；多少位哲學家於長篇大論的討論死亡與不朽之後而悄悄的死了；多少位偉大軍人於屠殺千千萬萬的人之後而悄悄的死了；多少位暴君於驕橫的行使他們的生殺大權好像自己永生不死之後而悄悄的死了；多少座整個的城池，如果我可以這樣說，也都死了，如Helice，Pompeii，Herculaulanlum及其他無數的地方。

　　再看看你所親自認識的，一個接著一個的也都死了。一個人剛給他的朋友送終，然後他自己倒下去了，又一個朋友來給他送終，他又自己倒下去了──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幾年之間。總之，不要忘記一切有生之倫其生命是如何的短促，並且是如何的猥賤──昨天是一灘黏液，明天便成為一個木乃伊或是一堆灰。按照自然之道去排遣這短暫的時間罷，漂漂亮亮的走向這旅途的盡頭，像一顆橄欖爛熟落地一般，讚美那在底下承托著的大地，感激那令他滋長的樹枝。

　　四九、要像一塊岬角的岩石，任憑那海浪不斷的沖擊；但是本身屹立不動，四周的洶湧的浪濤不久就消沉下去了。

　　「啊，我的運氣不好，竟遭遇到這樣的事！」不，應該這樣說，我好幸運，雖然遭遇這樣的事，我並未受傷，既未被現狀所粉碎，對將來亦無恐懼。因為類似的事可能落在每一個人頭上，可是並不見得每一個人都能不受到它的傷害。為什麼認為那是不幸，而不認為這是幸事呢？無論如何，你可曾見過一個人的不幸，而不是由於他背叛了他的本性？凡不是與人性的意志背道而馳的，你會認為那是人性的變態嗎？那麼，你已經知道什麼是人性的意志了。你所遭遇的事還會使得你減少一點點的公正，高尚，純潔，明智，戒慎，爽直，謙遜，自由，以及其他人性所不可或缺的德行嗎？將來如有任何情事使得你覺得受了傷害，你不可忘記這句格言：「沒有一樁不幸的事不可由於勇敢承當而變成為幸事。」

　　五十、有一個幫助我們蔑視死亡的方法，雖不大合於哲學，卻是頗為有效，那便是列舉一下那些頑健而長壽的人們。他們比起短命而死的人們又好了多少呢？他們終歸是被埋葬了，如Cadicianus，Fa1ius，Fulianus，Lepidus及其他，他們送了許多別人入葬，結果他們自己也入葬了。從任何方面看，壽命之修短其差異是很小的，生命即使熬到盡頭，其間要經歷有多少煩惱，要遇到什麼樣的伴侶，要秉有什麼樣的軀體！生命沒有什麼了不得。回顧一下，時間在你後面張著大嘴，向前展望，又是一個無窮的永恆。在這永恆之內，只活三天的嬰孩的壽命和長達三世紀的一個Nestor的壽命是一樣的。

　　五一、要走最短的道路；最短的道路便是自然之道，這條道引人到最健康的言行。能下這樣的決心，便可免除煩惱與競爭，遠離機巧與虛矯。

卷五

　　一、在天亮的時候，如果你嬾得起床，要隨時作如是想：「我要起來，去做一個人的工作。我生下就是為了做那工作的，我來到世間就是為了做那工作的，那麼現在就去做那工作又有什麼可怨的呢？我既是為了這工作而生的，那麼我應該蜷臥在被窩裡取暖嗎？「被窩裡較為舒適呀。」那麼你是生來為了享樂的嗎？簡言之，我且問汝，你是被動的還是主動的要有所作為？試想每一細小的植物，每一小鳥，螞蟻，蜘蛛；蜜蜂，他們是如何的勤於操作，如何的各盡厥職，以粗成一個有秩序的宇宙。那麼你可以拒絕去做一個人的工作嗎？自然命令你做的事你還不趕快去做嗎？「但是一些休息也是必要的呀。」這我不否認。但是根據自然之道，這也要有個限制，猶如飲食一般。你已經超過限制了，你已經超過足夠的限量了。但是講到工作你卻不如此了；多做一點你也不肯。

　　你不愛你自己，否則你一定也會愛你的本性而且按照你的本性去做。別人因敬愛他們的職業而辛勤的工作，以至於羸瘦不堪，忘記洗盥進食。但是你卻不尊敬你的本性，還不如金屬雕刻匠之於雕鏤，舞者之於舞術，守財奴之於他的錢袋，好虛榮者之於喝采聲。這些人，作事非常認真，以至廢寢忘食，所以才能因興趣之所在而精益求精。但是你以為與社會有關的行為是比較沒有價值並且比較不值得注意嗎？

　　二、對於每一惱人的或敵意的印象加以排斥抹煞，然後立即進入完滿的寧靜狀態，那是多麼容易的事。

　　三、凡合於自然之道的言行，你都要認為是值得做的，不要被別人的批評議論所左右，一項言行如屬有益便不要認為你不配去做。因為別人自有他們的想法，追隨他們自己的意嚮。你不可旁顧，照直向前走，追隨你自己的本性亦即宇宙之道，二者根本是一條路。

　　四、我按照自然之道進行，等到有一天我便要倒下去作長久的休息，把最後的一口氣吐向我天天所從吸氣的空中去，倒在父親所從獲得穀類，母親所從獲得血液，乳媽所從獲得乳汁，的大地上：那大地這許多年來給我以飲食；那大地任我踐踏在腳底下，任我隨意作各種的使用。

　　五、你沒有敏捷的機智可以令人稱讚。就算是這樣罷！但是有許多別的品質你卻不能說：「那是我生來所沒有的。」那麼，表現一下完全在你控制之下的那些品質，如誠懇，尊嚴，耐苦，避免縱樂。不要怨命，要安貧知足，要慈愛，獨立，節儉，嚴肅，謙遜。你看出沒有，多少美德你現在大可以表現，無法諉諸先天缺陷或性格不合，而你卻不肯盡力而為？難道你是被迫而不能不怨天尤人，貪婪無厭，甘心奉承，糟塌身體，脅肩諂笑，大言不慚，心神不定，只因你是天賦如此？天啊，不是的！你早已就能擺脫掉這一切了，如果有錯，錯在認識不清認識太慢。這一點你也應該憑著訓練而加以糾正，不可忽略你的遲鈍或自甘遲鈍。

　　六、有一種人，在加惠於人的時候，希望對方要有報酬。另一種人，雖不作此想，但在內心總念念不忘對方是他的債務人，總覺得自己作了一件好事。但還另有一種人，則行若無事，有如一棵葡萄樹，一旦生出了一束葡萄，並不希望什麼報酬，又好像是一匹跑完一段程途的馬，一條追奔了獵物的狗，一隻釀好了蜜房的蜂。他作好一件事，並不大聲喊叫，只是繼續去作第二件，就好像是葡萄樹在適當的季節再去生一束束的葡萄一般。

　　「那麼一個人作事就應該這樣的行若無事嗎？」是的；不過他還是要明察自己所作的是什麼事，因為一個真正有樂善好施的品德的人一定要注意到他的這種品德是否已付諸實施。「那麼他一定也願他的鄰人也知道他所作的事了。」你說的是很對的；但是你誤會了我現在的意思：因此你也不免成為我上述的那些人之一，好像是推理正確，其實是誤入歧途。不過你如果認為我方才所說的話有加以理解的價值，勿須疑慮你會被誘導去忽略作任何有益之事。

　　七、亞典人有一個祈禱：「親愛的宙斯，落雨，落雨在亞典人的田地和原野上罷！」根本不要祈禱，否則就這樣簡單而坦白的祈禱。

　　八、我們全都聽說過，「愛斯鳩雷皮阿斯曾為某人處方，要他練習騎馬，或洗冷水澡，或赤足走路。」同樣的我們也正可以說，宇宙之道也曾為某人處方，要他生病，或肢體不全，遭受親屬死亡，或其他類似的事。因為就前者而論，所謂「處方」其意義是這樣的：他指定某某要如此作，以適合於他的健康；就後者而論，則是每個人所遭遇者乃是早已命中註定，以適合於他的命運。因為我們說事情「落」在我們頭上，猶如泥水匠說牆或金字塔上的大塊方石「落」在各個位置上，按照建築計劃而彼此協調。簡言之，一切事物均有和諧，宇宙即是由一切物體集和而成一整體，所以命運即是由一切的因緣集和而成為一個總因。這道理就是最不善思維的人也承認，因為他們說：「他是命該如此。」既然此人命該如此，也可說是此乃對於此人之處方。那麼我們接受我們的命運罷，就像是我們接受愛斯鳩雷皮阿斯的處方一樣。老實講，命運裡也有許多「苦藥片」，但是我們歡迎之，希望增進健康。

　　對於自然之道所認為與你健康有益的種種安排，即應作如此想，一切發生的事縱然有些不大適口，也要表示歡迎，因為那是適合於宇宙的健康，並且也符合宙斯本身的安寧。他不會令某一個人遭遇某一樁事，除非那是對「整體」帶來了福利。任何事物，決不會把不符合其本身利益的任何事物加諸於其所控制的任何事物之上。

　　有兩個理由，使你安心接受你的遭遇：一，那是為你而才發生的，是給你的處方，是和你有某種關聯的，是命運中的一條線索，而且是在當初由於最古遠的因緣而特別為了你而紡成的？另一理由，每個人的遭遇對於那控制宇宙的力量都是一種緣因，可以增加其福祉，助長其完美，甚至促使其延續不斷。因為整體的完整性會受損害的，如果你把它的緣因或部分之連貫性稍稍加以割裂。你在抱怨的時候，你便是在盡力割裂它，使它歸於破壞。

　　九、如果你的行為偶然的沒有能從正義出發，你無需受良心譴責，無需沮喪不安；但是一度挫敗之後，不可重蹈覆轍，不可以大部分行為尚無差誤而自滿，更不可自甘暴棄。不要回到哲學像回到教師面前一樣，要像是眼痛的人去乞靈於海棉與蛋白，要像是一個病人借助於膏藥與敷滌。你對於理性也應該這樣的認為滿足，而同時不要以服從理性而炫弄。不要忘記，哲學所要求的正是你的本性所要求的，而你所要求的卻是不合於自然之道的。「是的，但是我所要求的正是快樂的極致。」唉，快樂使人滅亡，不正是因為這個原故麼？請看下面這些是不是更為使人快樂：心胸高超，特立獨行，樸素無華，慈悲為懷，生活聖潔。還有什麼東西比智慧更能使人快樂，與你想起理解與知識的機能運用起來是如何的準確與圓融？

　　十、一般的事物都可以說是相當的神祕，許多哲學家，並且是非凡的哲學家，都認定是非他們所能了解的：甚至斯托亞派哲學家也認為難於理解。我們的感官的印象都可能是錯誤的，誰能永遠不犯錯誤？我們再觀察一下客觀的東西，它們是何等的短暫，何等的無價值，很可能是屬於一個寵僕、娼妓、或盜匪的資產。再看看和你一同生活的人們，其中最有修養的都是令人難以忍受，至於自己是否能忍受自己就更不必提了。

　　在這樣的黑暗齷齟之中，物質與時間如此的不停的流動，一切的東西隨著流動以俱逝，這其間有什麼是真值得我們重視，能激起我們的一點點的野心，我真看不出來。相反的，一個人應該怡然自得的等候著他的解體，並且不必因迫不及待而煩惱，要以下述的兩個念頭安慰自己：一個是，凡是與宇宙自然之道不相合的事物絕不會降在我的頭上；另一個是，凡是與神及我內心神明相反的事，我絕不去做。因為沒有人能強迫我去反抗的。

　　十一、「我現在是怎樣的使用我的靈魂呢？」永遠要用這句問話質詢自己，並且要這樣反省：我自己的一部份是大家所謂「理性」的，我對於我自己這一部份是保持著怎樣的一種關係呢？我所有的靈魂是何等樣人的靈魂呢？是一個嬰孩的靈魂麼？是一個青年人的靈魂麼？是一個女人的靈魂麼？是一個暴君的靈魂麼？是一個家畜的靈魂麼？是一個野獸的靈魂麼？

　　十二、大多數人所認為好的東西究竟是些什麼，你可以從下面的探討中發現出來。如果一個人認定某些事物確實是毫無疑問的好，例如智慧，節制，公道，勇敢，有此成見之後他便不屑去聽詩人所說的「只因他擁有財富──」；因為那是毫無關涉的。但是，如果一個人先已決意追求一般人所認為好的事物，他便會傾聽而且承認此一喜劇詩人的句子為適當。這一分別，任誰都可以明辨。否則這一句話在前一例中便不會遭人厭惡，而我們卻認為是有關財富及名利享受之適當的俏皮話。那麼進一步問，凡是可以利用詩人這句話「只因他擁有財富，以至無處可以安生」來加以諷刺的人，其所擁有的事物，我們是否應認為是好的而加以推崇呢？

　　十三、我是由因緣與物質而形成的，二者都不會破滅而歸於無，因為二者都不是無中生有的。所以我的每一部份，將要經過變化而成為宇宙的某一部份，然後再變成為別一部分，以此類推以至於無窮。我之所以存在也是靠了這個變化的過程，我的父母也是一樣的，如是向後推轉以至於無窮。這個說法是全然正確的，縱然這個宇宙是按著循環的劫期而安排的。

　　十四、理性與理性的藝術，在本身上及其工作上，都是自足的天賦。從固有的原則出發，向著目標照直前進。所以這樣的行為便名為正當的行為，表示其為循著正路而行的。

　　十五、不合於人的身分的事物，不可稱之為人的。那些事物不是人所需要的；人性不包括那些在內；那些事物對於人性之完成亦無助益。所以，人生之目標不可放在那些事物上面，幫著達成人生目標的方法（即所謂善）亦不可寄託在那上面。並且，如果任何這些事物是屬於人的，他便不該蔑視而加以峻拒；如果他表示他不需要這些，此人便是不值得讚美的；如果這些事物是好的而他尚未具備，那麼他也不能算是一個好人。不過，就事實而論，一個人越能擯棄或被剝奪這些以及類似這些事物，而能無所怨尤，他便越是一個好人。

　　十六、你時常怎樣想，你的心靈便是怎樣的模樣，因為靈魂是受思想的熏染的。不斷的用這些思想去熏染它：例如，在能生活的地方，便能生活得好。──但是所謂生活乃是宮廷中的生活。噫！在宮廷裡也能生活得好。再例如：一件東西，無論它是為了什麼目的而被製造出來，總是要被帶到那個目的去，它的終點即是它所要被帶去的地方，並且它的終點之所在亦即是它的利益與它的好處之所在。對於一個理性動物而言，「善」即是與人和諧相處。我們是為了和諧相處而生，這一點早已交代明白了。低級的是為向高級的服務，高級的是為彼此服務，這不也是很明顯的麼？生物是比無生命的事物為高，有理性的是比僅有生命的為高。

　　十七、追求不可能的事物，也是瘋狂；但是惡人行事不可能不如此。

　　十八、一個人生來不適於擔任的事，根本不會落在他的頭上。別人和你有同樣的遭遇，但是由於懵然罔覺，或是由於有意的要表示擔當，他們堅定不移，竟無傷害。愚昧與虛榮竟會比智慧為更有力量，真乃怪事！

　　十九、一切事物靠了它的本身絕不能一絲一毫的把持住靈魂，也不可能打進靈魂裡去，也不可能轉移靈魂：但是，只有靈魂可以轉移它自己，它所下的任何判斷乃是它所認為正確的，然後為了適合於那些判斷便從而安排它所控制下的一些外界的事物。

　　二十、從一方面看，人乃是對於我們最有密切的關係的，因為我們必須為他謀福利並且要容忍他；但是有些人卻常妨礙我的正當行為，那麼，對於我，人便變成為漫不相干的一件東西了，猶如太陽、風、或一隻野獸。雖然一個人可以束縛我的活動，實則我的主動和我的心理態度是不會受到束縛的，因為具有隨機應變的力量之故。任何足以妨礙心靈活動的事物，都會被心靈一變而成為助長心靈活動之事物，障礙一變而成為助力，我們的途中的阻礙反到可以使其變為格外平坦。

　　二一、要珍視宇宙間那最美妙的東西。那即是利用一切控制一切的東西。同樣的要珍視你自己內部最美妙的東西；那即是與前者頗為類似的東西。因為這利用一切的東西在你身裡也有，你的生活便是被它統治著的。

　　二二、對公眾無害的亦不能對個人有害。對於每一樁有害的事均可以此衡量：如果公眾未受損害，我便亦未受損害；但是如果公眾受了損害，對於那個加損害的人亦無需憤怒，只消探詢一下，他的錯誤是在什麼地方？

　　二三、要常加思索，一切存在的事物以及即將發生的事物，其逝去到無蹤無影，是何等的迅速。因為一切事皆如川流不息，其活動是不斷的變化，其起因受無窮變化的支配，幾無固定不變者；在我們身邊的是無限的過去與張著大嘴的將來，一切的東西均在消逝於其間。在這種情形之下，一個人若是自鳴得意，或是感到困擾，或是覺得煩惱，好像那些惱人之事是長期永久的一般，這個人不是蠢嗎？

　　二四、要記住那宇宙的本質，你不過是其極細小的一部分；還有宇宙的時間，你所分到的，只是其中很短暫的，幾乎是片斷的，一段而已；還有命運，你的那一部分是何等的渺小啊？

　　二五、有人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了麼？這是他的事。他的脾氣是他自己的，他的活動也是他自己的。宇宙的自然之道要我有的，我現在有了，我的本性要我現在做的，我就那樣做。

　　二六、作你靈魂主宰的理性，不可被肉體的任何活動所騷擾，無論其為愉快的或苦痛的。理性不可和那些活動混在一起，要限制那些活動在其本身範圍之內。但是一個單一的有機體是難以分割的，有時候肉體的動向會上昇到心靈裡面來，那麼你便不可抵拒那感覺，因為那是自然的，不過要注意，你的主宰的理性不可參加意見，表示此項感覺是善的或是惡的。

　　二七、和神祇們在一起生活！一個人如果經常的向神祇表示他的靈魂對自己的命運完全滿足，宙斯賦給每個人的主宰內心的神明，實即宙斯的一部分，其一切意願亦均已照辦，這個人便可以算是與神祇們在一起生活了──這所謂神明亦是每人都有的理性罷了。

　　二八、一個人腋間發狐騷臭，你會對他發怒嗎？若是他患有口臭呢？你發怒有什麼用？這人是有這樣的一張嘴，是有這樣的雙腋。從這樣的來源就會發出這樣的氣味。你也許要說，「但是人是有理性的呀！稍微注意一下，他就會發現他是如何的討厭。」我祝賀你！你也有理性。那麼用你的理性的態度便可以引發他的理性的態度，啟迪他，勸導他。如果他聽你的話，你便可以治療他，用不著發怒。既非悲劇演員，亦非娼婦。

　　二九、你打算在離開塵世之後還要生活下去，當然在塵世之上你可以生活。但是如果人們不准許你活，那麼你便是到了脫離生活的時候了，面臨走時還不可露出了冤曲的樣子。「這裡煙太多，我要走開。」為什麼要以為這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呢？但是在沒有這種緣由趕我走的時候，我還是一個自由人，沒有人能阻止我做我所願做的事，而我所願的都是適合於理性的並且合群的人性。

　　三十、宇宙的理性是喜歡合群的，無論如何，它安排下的低級的事物是為了高級的事物而設的，它又使高級的事物互相適應。你可以看得出來，它使得個個事物上下呼應，彼此協調，並且賦予每個以其應得的一份命運，使得較為美妙的事物彼此和諧相處。

　　三一、你一向是怎樣對待祺祇，父母，兄弟，妻室，子女，教師，導師，朋友，親戚，家人？你敢說直到今天為止對待他們實實在在的是「沒做過一件錯事，沒說過一句錯話」麼？想想看，你所經歷過的一切，你所忍耐過的一切；你的一生已告完成，你的任務亦已告結束；你看見了多少美麗的事物，你已經排斥了多少歡欣與苦痛，拒絕了什麼樣的野心雄圖，以德報了多少怨。

　　三二、為什麼沒本領的和愚蠢的靈魂使得有本領的有知識的靈魂感覺徨惑不安呢？那麼，什麼樣的靈魂才算是有本領有知識呢？那便是，能明察事之始終，能通曉遍佈於一切物質之理，以及用循環往復至於永恆的統治整個宇宙之理。

　　三三、你命在須臾，不久便要燒成灰，或是幾根枯骨，也許只賸下一個名字，也許連名字都留不下來。名字只是虛聲，只是遙遠的迴響而已。我們生時所認為很有價值的東西實際上是空虛的，腐朽的，卑賤的，我們只像是彼此互咬的小狗，只像是哭笑無常的孩提。但是忠誠，謙遜，公道，與真理，「已經從這三千大千世界飛往眾神所居的奧侖帕斯山去了」。那麼還有什麼東西使你在此留戀不去呢？如果可感知的事物真是變化無常，我們的感官是如此的脆弱而容易陷入錯誤，可憐的靈魂本身也不過是血氣的蒸發，世間的榮譽也不過是虛幻。那麼，怎麼辦呢？安心的等待終局罷，不管那是斷滅還是變化。但是在終局未到之前，該怎麼辦呢？除了敬禮天神，讚美天神，對人行善，容忍別人並且克制自己，常久記住凡是這肉體的人生的以外的一切事物皆不屬於自己，皆非自己所能控制，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可為的呢？

　　三四、你可以把你的生活過得舒適如意，如果你走正路，如果你按照正路去想去做。神的靈魂，人的靈魂，以及一切理性動物的靈魂，有兩個共同點：彼此各不相妨，而且承認公道，實行公道，不以私慾超越公道的範圍。

　　三五、如果這不是我的罪過，也不是我的罪過的後果，並且公眾利益也沒受損傷，我為什麼要為之惶惑不安呢？公眾利益如何才能受損傷呢？

　　三六、不要漫不經心的被感官印象所誤，要盡你的全力並且按照其應得之分去幫助大家。如果在無關輕重的事物上遭遇挫敗，也不要認為是有多大的害處；因為那是一個壞的習慣。像劇中的那個老年人一般，臨行時索還他的義子的陀螺，明知那不過是一個陀螺，你在這情形之下亦該如此。你在演說壇上大聲疾呼，人啊，你忘了這是什麼意義嗎？「是的，但是大家想要它。」難道你也就跟著大家變成一個傻瓜嗎？

　　好久以前我是個幸運的人，現在不知如何敗落了；但是所謂幸運的人乃是自己給自己安排幸運的人，所謂幸運乃是靈魂之良好的趨向，良好的動機，良好的行為。

卷六

　　一、宇宙的本質是馴良而柔和的；控制宇宙的理性是無意為惡的。因為它沒有惡，不為惡，也沒有任何事物受它的害。但一切事物都被育化而生，並且按照它的指導而達成它們的任務。

　　二、要同樣的盡你的責任，勿論你是凍得發抖或是溫暖，沉沉欲睡或是睡眠已足，被人毀謗或是受人讚美，正在要死或是做其他的事。因為要死也是人生中的一件事。所以做這一件事的時候也要把當前的工作做好。

　　三、向裡面看。不要忽略任何一件東西的特質或價值。

　　四、一切客觀的事物不久即將變化，或是昇華而成為宇宙本質，如其真是那種本質，或是就是飛散。

　　五、那控制一切的「理性」，知道它自己的意嚮，它的作品，以及它工作所需的媒介。

　　六、最好的報復方法便是勿效法敵人。

　　七、只可在一件事上取得快樂與安息──行善又行善，全心的想念著神。

　　八、控制一切的「理性」，能自動亦能轉變，能隨意使自己成為任何形狀，亦能使任何發生之事物好像即是它之所願望的。

　　九、每一件事物之完成都是按照宇宙的自然之道。因為一定不是按照任何其他的一番道理而完成的，既不可能是包涵著宇宙之外在的道理，亦不可能是被宇宙包涵在裡面的道理，更不可能是外在的獨立的道理。

　　十、宇宙或是一團混沌，雜亂無章，或是一個單一體，有計劃，有主宰。如果前一說為是，為什麼我會願意居住在這樣的偶然的混亂裡面呢？除了終歸有一天要「歸於塵埃」之外還有什麼別的事值得令我顧慮呢？為什麼要煩惱呢？無論我要如何，終歸是要有一天歸於幻滅。如果後一說為是，我只好虔誠敬禮，腳踏實地，信任那控制一切的力量。

　　十一、當你的環境好像是強迫你煩惱不安的時候，趕快歛神返省，切勿不必要的停留在那不和諧的狀態之中。不斷的返回到和諧狀態，你便可得到更大的控制力量。

　　十二、如果你同時有一個繼母一個親娘，你會相當的孝順你的繼母，但是你會時常的投入你的親娘的懷抱。朝廷與哲學現在便是你的繼母與親娘。要時常的回到親娘那裡去獲得你的安寧，這樣你便可以較能容忍你的朝廷生活，你的朝廷生活也可以較能容忍你。

　　十三、膳食是羅列當前的時使，我們不免要想，這是一條魚的屍體，這是一隻鳥或豬的屍體；這白葡萄酒不過是一束葡萄的汁漿，這紫袍不過是在蜆血裡染過的羊毛；所謂性交，亦不過是體內的消耗和一陣陣的分泌黏液而已──看穿了一切事物的本來面目，不過如此，你一生便該永久保持這種看法，一切事物都好像是非常美妙動人，要把它們剝得赤裸裸的，看看它們的可憐相，剝去它們的傳統的尊嚴。因為外貌最善騙人，你自以為正在從事有價值的事情的時候，你是在受騙最烈。無論如何，想一想克拉蒂思關於贊諾克拉蒂斯所說的話。

　　十四、一般人羨慕的東西大概是屬於普通的一類，都是些靠物質的黏和而集結在一起的東西，如石頭與木頭，或是些靠一種自然的組合，如無花果，葡萄，橄欖。能力較高的人所羨慕的東西，則是些具有生命的東西，如羊牛群。更優秀的人所羨慕的，便是有理性的靈魂了。我所謂理性的，並非是宇宙的理性之一部分，只是說擅長某種技巧或精通一藝的靈魂，或只是擁有若干奴隸。但是，珍視理性的、宇宙的、政治的靈魂的人，便不會轉而他求，他會專心護持他的靈魂以及靈魂之理性的與政治的活動，並且聯和與他相類似的人共同努力以達到此一目的。

　　十五、有些個東西忙著出生，有些東西忙著消逝，有些正在出生的東西其中某些部分則已經彫謝。流動變遷使得這個世界常新，恰似那永無間斷的時間的進行使得萬古常新。在這川流不息之中，一切的東西都從我們身邊旋轉飛過，不得片刻停留，其中有什麼東西值得令一個人那樣珍視呢？那和一隻身邊掠過轉瞬消失的麻雀發生戀愛毫無異致。事實上一個人的生命本身只是血氣的蒸發和空氣的吸入。我們每一刻都在吸一口氣到肺裡然後又吐出來，人生亦然，昨天或前天你在生時接受了吸氣的本領，有一天你又把它放棄到它原來的地方。

　　十六、我們所該寶貴的，不是內部蒸發作用，像植物所有的那樣，也不是呼吸作用，那是我們與牛羊野獸所同有的，也不是經由感官而獲得的印象，也不是我們被衝動所牽引有如傀儡一般，也不是我們的合群的本能，也不是我們營養的需要；因為那不過是排除我們的食品的廢料。

　　那麼該寶貴的是什麼呢？鼓掌麼？不。也不是喝采。因為大眾的讚揚正無異於鼓舌。所以無聊的名譽是不值一顧的。還有什麼可寶貴的呢？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我們的舉止動靜應以我們自己的體格所需要的為限，一切的職業與技藝均應以此為目標。因為每一種技藝的目的便是，每一件東西之製作必須適合於其所預備擔任的工作。種葡萄的人之照顧葡萄，馴練馬的人，養狗的人，都是如此。照管兒童與教育方法也是抱著這樣的目標。可寶貴的東西即在於是！

　　一旦你有此把握，你將不再另有他求。你不能停止珍視其他許多東西麼？那麼你便不能獲得自由，也不能自足，也不能不被慾念所動。因為你必定是要充滿了艷羨嫉妒之情，猜疑那些能奪去你這許多東西的人們，對於擁有你所珍視的東西的人們你也不免要動陰謀邪念。簡言之，一個人如果還需求那些東西，其心理必定不能完全安寧，而且有時還要抱怨上天。但是如果你珍視你自己的心靈，則必然能怡然自得，與人無爭，與天神和諧，換言之，感激上天的一切給予與安排。

　　十七、在上面，在下面，元素在團團轉。但是美德的活動卻不在這裡面。那是些較為神聖的東西，沿著一條神秘的途徑安然向前進行。

　　十八、人的行逕好奇怪！一般人都吝於稱讚他們的同時的人和他們的夥伴，而他們自己卻非常注意後人的讚美，所謂後人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或永遠見不到的人。這與你因前人未稱讚你而感到悲哀，並無二致。

　　十九、你自己覺得某一件事頗為棘手，莫以為別人也必無法處理；不過任何事，凡是一個人可以做到的，而且是合於人性的，你要認為你自己亦可以做。

　　二十、假設在競技場上一個比賽者用他的指甲劃破我們的皮膚並且用他的頭猛撞我們一下，我們不會抗議的；也不會生氣的，更不會疑心他將來要害我們。可是我們還要隨時注意他，不是拿他當做敵人，也不是對他懷著疑忌、而是善意的躲避他。在生活中其他部分裡你也應該採取同樣的態度。人與人相處就像是參加競技一樣，我們須要多方容忍。躲避永遠是可以辦到的！既不猜疑，亦不嫉恨。

　　二一、如果任何一個人能切實的證明我的某一想法或某一行為是錯誤的，我將改過，而且感激他。因為我尋求的是真理，沒有人能為真理所傷害。但是一個人若執迷不悟有過不改則真是受傷害了。

　　二二、我盡我的責任；其他在所不願。因為那些不過是沒有生命的，或沒有理性的，或誤入歧途的。

　　二三、對於沒有理性的生物，以及一切情況和客觀事物，你要保持慷慨仁慈的態度，因為你有理性而他們沒有。但是人是有理性的，所以要以友愛的態度待他們。在任何時候都要求助於神，不要以下述的疑問來煩惱自己，「我這樣作下去要作多久呢？」因為能這樣作，只消三小時，也就足夠了。

　　二四、馬其頓人亞歷山大和他的馬夫被死亡送到了同一境界，不是同歸於宇宙之原始的理性，便是同被散播到原子群中間。

　　二五、試想在一瞬間有多少事情發生，或與我們的身體有關，或與我們的靈魂有關，所以不要詫異，如果有更多的事物同時存在，至於存在於所謂宇宙整體內的一切事物就更不消說了。

　　二六、如有人問你，「安東耐諾斯這個名字怎樣寫法？」你是不是要用力的把每個字母說出來？如果他發脾氣，你是否也發脾氣？你會不會溫和的再把每個字母說一遍？人生亦是如此，每一項責任乃是若干瑣節的總和。必須注意那些節目，擺在你前面的那些節目必須要有系統的逐項去作好，別人對你發怒而你必須沉著應付，不可報以憤怒。

　　二七、不准許人們追求他們心目中認為適意而有益的事物，那實在是太不容忍了！可是你為了他做錯事而憤懣的時候，你就會不准他這樣做。無疑的他們是情不自已的去做他們認為適意而有益的事，「但是他們是錯誤的。」那麼，就教導他們，啟迪他們，而不要憤懣。

　　二八、死於從感覺印象中獲得解放，也是從使我們成為傀儡的衝動中獲得解放，也是從對肉體所服的勞役中獲得解放。

　　二九、在生活中肉體尚未屈服而靈魂先行屈服，那是一件恥事。

　　三十、要當心不要變成為一個凱撒，也不要沾染那種色彩，因為有那種可能性。所以你要勉為一個單純而善良的人，純潔，嚴肅，平易，愛好公道！敬畏天神，寬厚，仁愛，勇於負責。永遠要努力保持哲學所要把你薰陶成的典型。敬神而愛人。人生苦短。留在世上只有這個是唯一的收穫，虔誠的性格與仁愛的行為。

　　凡有所為，要像是安東耐諾斯的信徒。要記住他是如何堅定不移的做一切合於理性的事，他的無例外的公平，他的虔誠，他的面目之嚴肅，他的性格之和靄，他的輕視浮名，他之熱心於真實瞭解一般的事物。在未徹底考察與清晰瞭解以前他絕不輕易放鬆一件事；有人對他無理挑剔，他一律予以容忍，絕不反唇相譏；他永遠從容不迫；他不聽信謊言，他考驗人的品格與行為是如何的審慎周詳；他不怪罪別人，他不怯懦，不多疑，不是詭辯者，在房屋、床寢、衣服、食物、僕婢，各方面是多麼簡單樸素；他多麼喜愛工作，多麼吃苦耐勞；由於飲食簡單他能從早到晚的工作，除了正常的時間之外不需要任何休息；對朋友他是何等的忠實，而且長久不渝；對公然反對他的見解的人他能忍耐，若有人能指出較佳的見解，他是多麼歡喜；他是多麼敬畏神明而又不迷信。注意這一切，你臨終時便會和他一樣的心地光明而寧靜。

　　三一、再醒來一次恢復你的知覺罷，你方從睡中起來並且發覺困擾你的原是一場夢幻，那麼你現在就醒醒罷，面對現實就如同你曾面對夢境那樣。

　　三二、我有軀體與靈魂兩部分。對於軀體，一切事物是不相干的，因為它不能和那些事物有何關涉。但是對於心靈，只有非由其本身活動而成的事物才是無關涉的；而一切由其本身活動而成的事物則又在其本身的支配下。雖然如此，也只是與現在的事物有涉；至於過去與未來的心靈活動，則又立刻是屬於不相干的事物了。

　　三三、手或腳感覺痠痛並不能算是破壞了自然之道，只消腳還能做它的所該做的工作，手還能做它的。同樣的，苦痛對於一個人，當做一個人來看，也不能算是一件不自然的事，只消他還能做一個人所該做的事。既不是不自然的，那麼也就不能算是一件罪惡。

　　三四、強盜、雞姦者、弒父母者、暴君、都有快樂──只消想想那是什麼快樂！

　　三五、你一定注意過，一個有技藝的人在某種程度之內是可以對外行人讓步妥協的，但是他的技藝之基本原則是一定要堅持的，絕不能有絲毫偏差。建築師者醫師對於他們本行的基本原則都非常尊重，一個人對於與天神所共有的他自己的理性反而不知尊重，那不是怪事嗎？

　　三六、亞細亞，歐羅巴，不過是宇宙的一角：整個的海洋不過是宇宙的點滴：阿陀斯山不過是其中的一塊泥土：現在不過是永恆中的一點：──一切事物都渺小得很，這樣容易改變，這樣容易消滅。

　　一切事物都來自一個源頭，從那主宰一切的宇宙理性而來，或是直接的從那裡衝射出來的，或是間接的果。所以獅子的巨嘴，毒物，以及一切討厭的東西如荊棘與泥濘，都是雄偉的與美麗的東西的後果。不要把這些東西看做為與你所崇敬的東西截然不同，應該迴心想念那萬物同一之源。

　　三七、一個人看出現在是什麼，便是已經看出了亙古以來的一切，以及至於永恆的將來的一切；因為一切事物皆是同一來源，同一面目。

　　三八、要常常的默想宇宙間一切事物之親密的結合與相互的依靠，因為一切事物都是互相牽連的，所以一切事物彼此相愛。這些事物彼此之間是有因果關係的，由於它們的收縮與擴展的動作，融貫其間的共感共鳴，以及一切物質的統一性。

　　三九、適應你命中註定的圜境，愛你命中註定所要遭遇的人，但是要真心的愛。

　　四十、每一工具，器械，或器皿，都是好的，如果它能達成原來創造它時所要達成的任務，不過原創造者不在身邊而已。但是與自然合而為一的東西，創造的力量就在其中而且常駐於其間。所以你應該格外尊崇它，並且要了解如果你的生活與行為都能與它相符合，則一切稱心如意。同樣的宇宙萬物亦可使它稱心如意。

　　四一、凡是你自己所無從選擇的事物，如果你以為其中某一件對你是好的，某一件對你是壞的，那麼一旦遭遇了一件壞事或錯過了一件好事的時候，不可避免的你要怨天尤人，認為那必是或可能是致禍之由；而事實上常是我們自己犯了錯誤，因為是我們自己硬把價值觀念加在事物上面。如果我們分辨善惡，只是對於我們自己能控制的事物而言，則我們不會有機會怨天尤人了。

　　四二、我們都是想要完成一個目標的共同工作者，有些人是有意識的有知識的，另有些人是盲目的；我想希拉克利特斯說得好，「人就是在睡的時候也是工作者」；也是這世界中一切正在進行中的事物之共同執行者。一個人協力做這件事，另一人協力做那件事，一個人即使是在口出怨言，或是企圖妨礙，或竟從事破壞，他也是在大量的協力幫忙。因為宇宙也需要這樣的人。你自己是哪一類工作者，要由你自己決定。主宰宇宙的神在任何情形之下都要好好的利用你的，並且在共同工作者之間給你一個位置。但是要注意，不要成為克利西波斯所提起的那種猥瑣而滑稽的劇中角色。

　　四三、太陽會擔任起降雨的任務嗎？醫藥之神會擔任起五穀之神的任務嗎？各個星辰又是如何呢？他們是不是各有千秋而還是和衷共濟同赴一個目標呢？

　　四四、如果天神為了我和我所遭遇的一切都作過一番打算，無疑的他們打算得很好。因為天神而無智慧，那是難以想像的事。並且他們怎麼能蓄意要害我呢？這樣做對他們以及他們所特別眷顧的宇宙又有什麼好處呢？如果他們對我個人並未作任何特殊打算，至少為了宇宙的利益總是作過一番打算的，我也應該歡迎並且充分利用與這宇宙利益必然有關的一切事物。如果他們根本並未作過任何打算，──這是一個很不虔敬的想法──老實講我不必再作任何獻祭，祈禱，與誓約，凡是承認神與我們同在的一切表示也可不必做了──果真如此，神既不為我們打算，我還是可以為我自己打算的，我要為我自己的利益而考慮。凡合於各人的體格與性格的，都是合於他利益的。不過我的本性是理性的，合群的：我是安東耐諾斯，我的城市與國家便是羅馬；作為一個人，則全世界是我的家。對於這些組織有益的事，只有這些事，都是對我有利的。

　　四五、個人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對於整個宇宙有益的。這話當然不錯。但是更細心觀察一下便可發現，一般而論，對於一個人有利的對另一個人也是有利。不過所謂「利益」一詞應從廣義解釋，因為它也應用在一般非善非惡的事物上。

　　四六、劇場或類似的地方以同樣的節目上演，日久便令人生厭，整個的人生亦必有同樣的效果。因為從上至下一切一切都是些同樣的東西或同樣東西的結果，可是又有多麼久呢？

　　四七、要常常記取，各種各樣的人，各種行業的人，各個民族的人，都死了；一直要想到Phillistion，Phoebus，與Origanion。現在再想想其他的人。我們最後必須要經過一個邊界，這邊界從前許多人都經過的，許多動人的雄辯家，許多嚴肅的哲學家，希拉克利特斯；皮塔哥拉斯，蘇格拉底，也都去了：許多古代英雄，許多戰士，許多後來的暴君：此外還有Eudoxus，Hipparcpus，Archimedes及其他特出的天才；慷概的豪傑，辛勞的工作者，多才多藝者，意志堅強者，甚至對於這短暫易毀的人生加以嬉怒笑罵者，如曼尼波斯及其他。關於這些人，要想想他們早已長眠千古。有什麼還能傷害他們？至於無聲無臭的無名之輩，更有什麼能傷害他們？塵世間只有一樁有價值的事──在真理，公道，及對說謊者和不義的人們之一片慈祥中安然度過一生。

　　四八、你如欲鼓起懽忻的心情，你可以想想你的夥伴們的優點；例如，這一個精力過人，那一個謙遜有禮，另一個慷慨好施，還有一個另有特點。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人，從他們的性格上反映出來的美德盡量的呈現在我們目前，那乃是最令人愉快的事。永遠要把這些印象留駐在你的目前。

　　四九、你並未因為體重若干磅，不及三百，而感覺苦惱，是不是？那麼，你只能活若干年，不能再多，為什麼要苦惱呢？你對於所能得到物質的數額感覺滿意了，那麼對於時間的限度也可以知足了。

　　五十、先要試行勸說。縱然大家都不贊成，你還是要按照公道的精神所指示的那樣去作。如果有人以武力阻止你，你也要保持寧靜而不憤懣，並且利用這一次挫折去表示另外一種美德要記住你的企圖是要受環境限制的，你的目標原不是去作不可能的事。你要作的是什麼呢？就是要感覺到你所曾感覺到的那個企圖。在這一點上你已經成功了。在我們所能選擇的範圍以內的事已經實現了。

　　五一、愛好虛名的人是認定別人的行為便是他自己的幸福。愛好享樂的人是認定他自己的感覺便是幸福，但是擁有智慧的人則認定自己的行為才是他的幸福。

　　五二、關於一件事物我們無需要有意見，不必為此自苦，因為自然並未賦給那件事物以任何權力來強迫我們下一判斷。

　　五三、訓練你自己細心聽取別人講話，盡可能的深入他的內心。

　　五四、對於蜂群無益的事不可能對於一隻蜜蜂有益。

　　五五、如果水手們罵舵手，或是病人罵醫師，他們心中還能有什麼別的事，除了那個人應如何確保全船的安全或獲致病人的健康。

　　五六、和我一同進入這個世界的人，其中有多少已經離去！

　　五七、對於黃疸病患者，蜜是苦的；患恐水病者見了水就怕；對於兒童，一隻球便是寶貝。那麼為什麼要發怒呢？你是否以為錯誤判斷之對於一個人，比膽汁之對於黃疸病患者或病毒之對於恐水症患者，為一力量較弱的因素？

　　五八、沒有一個人能妨礙你使你不能按照你的本性去生活：沒有一件違反宇宙自然之道的事情會落在你的頭上。

　　五九、一般人想要巴結的人，他們想要獲得的目標，他們所使用的手段──想想這一切的性質！時間多麼快的就要把一切吞沒！多少事物它已經吞沒了！

卷七

　　一、什麼是邪惡？那乃是你常看到的事物。對於任何發生的事情，都要存著這樣的感想：「這是常見的事物。」向上看，向下看，到處你都會發現同樣的事物，古代的、中古的、近代的、歷史都充滿了這種事物；並且在現今城市裡與房屋裡也充滿了此種事物。太陽之下沒有新的事物。一切事物都是常見的，一切事物都在消逝。

　　二、你的信條如何能變成為死的呢，除非是與那信條有關的觀念先行消滅？而如何鼓舞那些觀念使之熾盛，則完全有賴於你自己。我對於一件事物能夠作一正確的概念。果能如此，我又有何憂慮？在我心靈範圍以外的事物，與我的心靈毫無關涉。了解這一點，你便可昂然直立。

　　你能開始一個新生活，只消像你從前觀察事物那樣再重新觀察一次；新生活即在其中。

　　三、無聊的賽會，舞臺劇，牛羊群，武術表演，一根骨頭擲給巴兒狗，麵包屑灑在魚池裡，螞蟻之勞碌奔波與背負重載，受驚的小老鼠之倉皇逃走，線牽的傀儡：你置身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要心平氣和，不可盛氣凌人，你必須要了解每個人的價值是和他所感興趣的事物的價值可以等量齊觀的。

　　四、在談話中要注意所說的話，在行動中要注意所作的事。在後者中要於開始時洞察其所能引起的結果，在前者中要小心的把握其涵意。

　　五、我的心靈能不能做到這一點呢？如果能，我就把我的心用在這件事上面去，這心好像是宇宙自然所賦給我的一個工具。如果不能，我或是退出這件工作，讓能作得較好的人去作，除非為了別的理由不許我推諉責任；或是盡力而為之，乞援於一個能利用我的理性去作切合時宜並有益公眾利益事業的人。因為無論作什麼事，獨自去作，或是與人合作，必須全神貫注於這一個目標，那便是這事情必須與公同利益相符合，而且與之協調。

　　六、多少備受讚揚的英雄們都已令人忘懷了，多少讚揚他們的人都已消失了！

　　七、不要羞於受助；因為你必須要像一個攻城的士卒一般去從事於加在你身上的工作。那麼，如果為了跛足的原故無法自己爬上牆堞，若有人幫助便可以爬上去，將如何是好呢？

　　八、不要為將來擔憂。如果你必須去到將來，你會帶著同樣的理由去的，恰似你帶著理由來到現在。

　　九、一切事物都是互相糾纏的，這個結合是神聖的，幾乎沒有一件事物不與另一件事物相關聯的。因為所有的事物都是經過編排，共同協助組成一個有秩序的宇宙。因為只有一個集和眾物而成的宇宙，並且只有一個遍存於萬物之間的上帝，只有一種本質，一部法則，一個理性之倫所共有的理性，一個真理：來自同一根源擁有同樣理性的有生之倫也可以說是只有一個至善之境。

　　十、在短期間，一切物質的東西都消逝在宇宙的本質之中；在短期間，一切形式都歸返到宇宙的理性裡去；在短期間，一切的懷念都致吞滅在永恆裡邊。

　　十一、對於一個有理性的人，同一件行為乃是既合於自然又合於理性的。

　　十二、要本身正直，不要被作成為正直。

　　十三、肢體與軀幹聯合起來成為一個有機體，其原理同樣的可以適用於理性的人，分則為一個個的單人，而其構造則是為了通力合作而設。你對於這個看法可以得到一個更深刻的了解，如果你對你自己說，我是理性的人們有組織的整體之一肢。但是如果你說你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你還不能算是由衷的愛人類，你還不是為了行善的本身快樂而快樂。你行善只是為了盡義務，而不是為了對自己有益。

　　十四、任何外界的事物，如果它願意，儘管降臨在能感覺到其影響的各部分之上。有感覺的各部分，如果它高興，也儘管發出怨聲。但是我，只消我不認為降臨在我身上的是邪惡，我便是未受傷害。我可以這樣的不認其為邪惡。

　　十五、別人隨便怎樣說怎樣作，我自己總是要作好。就好像是一塊翡翠──或是黃金或是紫袍──總會一遍一遍的重複說，「不管別人怎樣說怎樣作，我終歸是一塊翡翠，我要保持我的顏色。」

　　十六、理性永不攪亂其自身的寧靜，換言之，永不使其自身陷於慾望。但是如果另外一個人能使它發生恐懼與苦痛，讓他盡量去作罷。理性本身絕不會想入非非的。

　　肉體要好好的照料它自己，如果它可以，以免受到損害，如果受到損害，便要把這事實宣佈出來。但是靈魂──它能感覺恐懼與苦痛，被且是唯一的判斷恐懼與苦痛之存在者──卻永遠不會受到損害；因為它不會作此種之承認。

　　理性本身無所需求，除非是它自己創造需要，同樣的沒有什麼東西能擾亂它，沒有什麼東西能妨礙它，除非是那擾亂與妨礙來自它自身。

　　十七、幸福即是好福氣，也可說是好理性。你在這裡作什麼，啊幻想；我以神的名義為誓，請你走開，回到你的原處，因為我不需要你！但是你按照你的舊習慣來了。我對你並無惡意，只是請離開我！

　　十八、一個人怕變化嗎？噫，除了靠變化，什麼東西能生出來呢？什麼事比變化是對於宇宙的本質更接近更緊要呢？你能吃東西嗎，如果食物不經過變化；離開了變化，人生各種需要能加以供應嗎？你還不明白嗎，一個人的變化也是一樣的，對於宇宙的本質也是同樣必需的？

　　十九、在宇宙本質中，恰似在一條奔流裡，所有的軀體都被狹以俱去，與整體融而為一，並與之合作，恰似我們的肢體之互相協調。

　　多少個克利西波斯，多少個蘇格拉底，多少個哀皮克蒂特斯，都已被時間所吞噬！無論對付什麼人，無論遭遇什麼事，永遠要想起這一點。

　　二十、我只關心一件事，我不要作人的體質所不允許作的事，或現在不允許作的事，或不允許作的那種方式。

　　二一、在短期間，你就會忘懷一切，在短期間，一切也會忘記你。

　　二二、連誤入歧途的人我們都會愛，這乃是一個人的特殊權利。只要你想一想，他們和你是同一族類，他們不是故意作錯事，乃是由於無知，而且在短期間他們和你都要死去，想到這裡愛便會油然而生：尤其是，這人對你並無損害；因為他被沒有使你的理性比從前變壞。

　　二三、宇宙從宇宙的本質當中，就像從蠟當中一樣，時而塑造出一匹馬，然後又打破這塑型，又捏成為一株樹，然後又捏成一個人，然後又捏成為其他事物；每一塑形僅能在短期間內存在。打破一隻箱子，和裝製一隻箱子，都是一樣的沒有什麼可以令人感喟的。

　　二四、臉上的怒容是極其不自然的，怒容若是常常出現，則一切的美便立刻開始消失，其結果是美貌全滅而不可復燃。職是之故應該得一結論，那是與理性相違反的，作了錯事而自己還不知不覺，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二五、控制宇宙的自然會改變你所見的一切事物，沒人知道多快就要改變，從它的質料中造出另外的混合物，然後再改造成別的混合物，使世界推陳出新，常保青春。

　　二六、有人錯待你了麼？立刻想一想，促使他做這錯事的乃是由於他對於善與惡自有一番見解。那見解究竟是怎樣的見解，對這見解一經了解，你便會奇以同情，不是驚訝忿怒。因為你自己對於善與惡的見解和他的正是相同，或是相差不多。所以你必須要原諒他。但是如果你對於善與惡的見解不是如此，那麼你對陷於錯誤的更該寬恕。

　　二七、你所沒有的，不要夢想為已經屬於你了；你所有的，只可眷戀其中最好的一部分；不要忘記，那些東西如果尚未屬於你；你將如何的艷羨。可是要小心，也不可習於耽樂，以至於一旦失掉了它們而感覺苦惱不堪。

　　二八、過一種獨居自返的生活。理性的特徵便是對於自己的正當行為及其所產生的寧靜和平而怡然自得。

　　二九、摒絕幻想！不要再成為被情感所牽線的傀儡。把自己隔絕在現在這一階段。了解你所遭遇的或別人所遭遇的。把你所知道的一切事物析剖而為形成的與實體的。想一想你的末日。如有人作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你不用介意，讓作那事的人去介意。

　　三十、盡全力注意所聽到的一切。洞察一切結果以及造成那結果的因由。

　　三一、臉上要露出純樸的精神，謙恭的態度，和對於介乎美德與邪惡之間的事物不加理睬的樣子。愛人類。追隨神。昔哲有云：「一切事物皆有一套法則支配著，但是老實講這只是指元素而言。」但是記住一切事物皆由法則支配就夠了；這是夠簡單的了。

　　三二、關於死：如果宇宙是原子所積成，死便是原子之離散；如果宇宙是一個單的整體，死便是斷滅或形態的變化。

　　三三、關於苦痛：如不可忍受，它會毀掉我們；如延續不斷的痛，那便是可以忍受。如能把心收歛，心的寧靜仍可保持，而且理性並不受任何損傷。至於被苦痛所損傷的各部份，讓它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好了。

　　三四、關於光榮，看看追求光榮者的心，他們的特徵，野心，憎惡。還要記住，恰似海裡的沙不斷的在沖積，把以前的淤積給埋覆了，人生亦是如此，以前的東西很快的就被後來者所埋沒。

　　三五、（引錄柏拉圖）你以為一個人有了高尚的靈魂，對於時間與一切物質有了整個的看法，還會把人生當作什麼很嚴重的事體嗎？「不會的」，他說。那麼他還把死當作一件可怕的事嗎？「一點也不。」

　　三六、（引錄安蒂斯特尼斯）行善而受謗，這乃是帝王的本分。

　　三七、面容由心支配，由心得到它的形貌與氣色，而心不能支配自己的形貌與氣色，那是可恥的。

　　三八、對東西發怒是無益的，

　　　　　因為它們毫不介意。

　　三九、給天神與我以快樂。

　　四十、生命像成熟的穀一般被刈割。

　　　　　一批倒下去，一批又生出來。

　　四一、如果上帝遺棄我和我的兩們兒子，

　　　　　其中也必定有個原故。

　　四二、公道與幸運會站在我這一面。

　　四三、不要隨著別人慟哭，不要縱情發狂。

　　四四、（引錄柏拉圖）：

　　　　　我可以充分的答覆這樣的一個問難者：你錯了，如果你以為一個有點價值的人會斤斤計較生死，而不關懷自己所作所為是否公正是否良善。

　　四五、亞典的人們啊，這是實在的情形：一個人佔據了一個自以為最好的崗位，或是他的長官所派定的崗位，我以為他便應該守在那裡，冒一切危險，不顧生死，除了恥辱以外無所顧慮。

　　四六、但是，我的好朋友，請想一想，高尚而善良之事是否不在於救人與被救，而別有所在；一個人，如果配稱做為一個人，是否應該把生命之修短完全置諸度外，不苟且貪生，一切交給上天，服膺女人們的一句諺語「人不可與命爭」，並且從而考慮在他有生之年當如何以最佳方式度過他的歲月。

　　四七、看星體運行，好像你自己也在隨著轉動一般；並且時時的想著元素之交相變換，因為這樣的念頭可以洗刷掉塵世生活的污穢。

　　四八、柏拉圖的這話實在說得好。評論人事的時候，應該超然物外，居高俯瞰世間的一切，諸如熙熙攘攘的人群，軍隊，耕作，婚媾與離異，出生與死亡，法庭的喧豗，沙漠的寂靜，各種野蠻民族，其宴樂、哀傷、與市集，一切的紛紜雜陳以及矛盾事物之有秩序的並列。

　　四九、想想以往的舊事，無數的朝代交相嬗遞。你也可以展望將來。將來一定也還是這個樣子，因為它一定會要繼續現存事物的節奏。所以我們所能見及的生命是四十年還是一萬年，那是沒有分別的。還有什麼別的可看的呢？

　　五十、塵世間生長的還歸於塵世，

　　　　　泥土還原於泥土；天上生的

　　　　　很快的會回到天上去；

這便是說，這或是密集的原子瓦解了，或者是無知覺的原素散開了，意義是差不多的。

　　五一、又：

　　　　　用飲食和奇異的法術

　　　　　轉變生命之流，以求不死。

　　　　　天神降下風暴打在我們的船上，

　　　　　那時節我們只好努力搖櫓，不必怨尤。

　　五二、一個人可能比你更善於摔交，但是不見得就更富於服務精神或謙恭的態度，或更善於臨機應變，或更能體諒鄰居的缺點。

　　五三、凡是能根據人神共有的理性而完成的工作，其中沒有什麼可恐懼的。因為我們循正路行事，滿足自身的要求，我們必可得到福利，不會遭遇什麼傷害的。

　　五四、在所有的時間，在所有的地方，作為一個崇奉眾神的信徒，你要滿足於現狀，要公正的對待你的現有的鄰人，要小心翼翼的護持你的意思，以免未經印證的念頭偷偷的闖了進去。

　　五五、不必環顧別人的理性如何，只消注視這一點，「自然是正在引導你到什麼地方去？」──所謂自然乃是兼指宇宙的自然，經由你所遭遇的事物便可體會出來，以及你自己的本性自然，經由你自己所要作的事便可體會出來。但是每一個人都應該按照他的本性作事；世間一切事物皆是為了理性動物而安排的，──猶如在其他每一情形之下凡是低級的皆是為效勞於高級的而存在，──而理性的動物則是為他們自己的利益而努力。

　　人性之首要的特點便是人與人之間的義務感，其次便是對於肉體的要求之堅決的抵抗。那乃是理性活動的特殊權益，把自己孤立起來，不被感覺與欲望所支配；因為感覺與欲望均是獸性的。理智的活動始較優越的，永不被感覺與欲望所支配。確實是應該如此，因為理性的本質便是要支配感覺與欲望的。第三，理性的本質是不含有魯莽滅裂的成分，不會被導入歧途的。所以，要讓理性堅持這些特點；勇往直前，然後發揮其本身的作用。

　　五六、要假設你現在已經死了，一生已經結束，此後殘餘的歲月只當做是這一生的延續，要按照自然之道生活下去。

　　五七、只愛你所親身遭遇的及命運給你所織造的。因為此外還有什麼是更適合於你的呢？

　　五八、每有意外事故發生，要想想那些有過同樣遭遇的人們，他們是如何的煩惱，如何的驚詫，如何的激動。可是他們現在到什麼地方去了？不知哪裡去了！怎麼樣呢？你也願和他們一樣嗎？為什麼不把這些本性所無的偏差交給那些製造偏差或被偏差所動的人們呢，為什麼不致全力於如何使意外事故成為有益的問題上去呢？因為那樣你便可把它們善為利用，轉禍為福。只要經常注意，你所作的事要自己認為是盡善盡美。同時還要記住，取捨趨避之間最要緊的事是每件行為的目的。

　　五九、向內看。善的泉源是內在的，如果你肯發掘，它便會不斷的噴湧。

　　六十、身體也要結實；在行動或休止中無有阻礙。因為心有所感形之於色，欲求其寧靜而體面，須於整個身體上表現出來。但這一切須出之於自然，不可強勉。

　　六一、與其說人生像跳舞；不如說人生像摔交，因為它需要我們立定腳跟準備迎接不可預見的每一攻擊。

　　六二、要不斷的想，你希望對你讚賞的人是些什麼樣的人，具有什麼樣的理性；因為能如此，則有人無心開罪於你，你便不會怪他們，而且你也根本不想要他們的讚賞了，如果你洞察他們的意見與願望之內在根源。

　　六三、柏拉圖說，每一個人之棄絕真理皆不是心甘情願的；公道，節制，慈愛，及其他美德，蓋無皆然。這一點須要牢記心頭，可使你對待人更敦厚一些。

　　六四、每逢苦痛時，要作如是觀，苦痛並不可恥，這對於把舵的心靈並無傷害。苦痛不能損及心靈之理性的及愛群的方面。不過，在大部份的苦痛中，可乞救於哀皮鳩勒斯的一句名言，他說「一種苦痛永不會是不可忍的或永無休止的」，所以要記住它是有限度的，不要在想像中把它擴大。此外還要記住，我們日常生活中有許多的不適實在就是偽裝的苦痛，例如打瞌睡，發高燒，不思飲食。如果為這些情形所苦惱，便要對你自己說：「我是在被苦痛所降服了。」

　　六五、注意，對於禽獸不可懷著禽獸對於人類的感想。

　　六六、我們怎麼能知道臺勞吉斯在品格上不超過蘇格拉底？蘇格拉底固然是有較光榮的一死，對詭辯哲學家能作更巧妙的駁難，能以更大的勇氣一夜一夜的度過霜寒，在受命去逮捕那個無辜的薩拉密斯人時他認為抗不受命是較光榮的，他行路時昂首闊步──雖然關於這一點的真實性我們不免懷疑，但這些證據是不充分的；需要說明的乃是，蘇格拉底的靈魂是什麼樣的，他是否以公正待人虔誠奉神為滿足，對別人的邪惡既不表憤慨，亦不給任何人的愚昧作奴僕，對於從宇宙整體分出來給他的那一份命運亦不表示驚奇，亦不視為難堪的負擔，亦不准許他的理智被肉體的欲望所影響。

　　六七、上天造人並沒有把身和心混和到那樣的緊湊，以至於一個人無法把自己解脫出來，無法控制自己之所有。成為一個神一般的人，而不被任何人所認識，這是很可能的。永不要忘記這一點；也不要忘記幸福的生活是靠了最少的幾項東西；也不要因為對於辯證法與物理學沒有精通的希望，便感覺沮喪，以為不能成為一個自由的人，不能變成謙遜，無私，敬畏上帝的人。

　　六八、你可以不受任何束縛在極度的寧靜心理中生活下去，儘管全世界都在叫囂著反對你，儘管野獸把你的四肢一根根的從你的肉體的軀殼上扯下去。因為這一切並不能使心靈喪失寧靜，並不能使它失去對環境之正確的判斷力，並不能使它無法使用它所能支配的事物，所以對於所遭遇的一切你的判斷力依然可以說：「事實上你不過是如此，不管一般人說你是什麼。」你是使用者，你依然可以對供你驅使的事物說：「我要尋求的正是你。」因為來到手邊的事物永遠是供理性的與樂群的美德使用的資料，簡言之，人的藝術或神的藝術之資料。因為一切發生的事都與人或神有密切關係，既不新穎亦不難於應付，而是熟習的並且易於處理的。

　　六九、完美的性格應該是這樣的，過一天就好像是過最後一天似的，不激動，不麻痺，不虛偽。

　　七十、不死的天神並不因為必須長久的容忍那樣多的壞人而感覺煩惱；不，他們甚至於多方的照顧他們。但是你，雖然不久就要死的，卻不耐煩的大叫起來，而且你自己也正是那些壞人之一。

　　七一、力求自己免過，是可能的，欲令別人免過，是不可能的，薄責己而厚責於人，糊塗之至。

　　七二、凡經你的理性與群性的能力所發現為既不合於理性亦不合於群性的任何東西，它一定是認為那東西不合於它自己的標準。

　　七三、對人有恩，其人受惠，此外更何必再有需求，例如施惠的美名，或是望報？

　　七四、受益之事，無人嫌其多；按照自然的法則去行事，本身便是益處。所以不要疲於去作既利己而又利人的事。

　　七五、宇宙整個的本性覺得不能不創造一個宇宙；但是現在一切發生之事物若非全是依照自然因果關係而發生，便是甚至於由宇宙理性所親自調理過的最重要的事物也是毫無理性之可言。記住這一點，在面對許多惡劣事物時便可以在心理上有更大之寧靜。

卷八

　　一、在你的生命的全部中，或從你的青年時期以後的那一段裡，你不見得能像一個哲學家那樣生活下去，此種想法可以使你斷了追求名譽的妄念。你可以明白看出，許多別人亦可明白看出，你與哲學相隔甚遠。所以，你的生活是漆黑一團，你無法再去贏得哲學家的美名；你一生的事蹟也是與哲學相牴觸的。如果你的眼睛確能看出真理之所在，就不要管別人對你作如何感想，只消你能按照你自己的願望去度過你的殘生，無論其為長或短。要確有把握你的願望究竟是什麼，不要讓任何東西煩擾你。因為過去的經驗告訴你，你迷途有多麼深，從未度過真正的生活；所謂真正的生活並不在於邏輯的玄妙，或財富，或名譽，或享受，或任何地方。那麼究竟在那裡呢？在作人性所追求的事情中。人應該怎樣作呢？要有宗旨，以為他的動機與行為之泉源。什麼宗旨呢？關於善與惡的性質者，表示除使人變成公正、有節制、勇敢、自由的事物以外對人無善之可言；除使人變成與上述情形相反的事物以外對人亦無惡之可言。

　　二、在每件行為中問你自己：「這對我發生什麼影響？我會不會為之後悔？」過不久我就死了，一切皆空。只要我目前的工作是一個有理性的有群性的人的工作，在與神共守的法則之下工作，此外更有何求？

　　三、由戴奧真尼斯，希拉克利特斯，與蘇格拉底看來，亞力山大，凱撒，龐沛，算得什麼呢？因為他們觀察事物，注意到其形式與實質，並且他們的理性乃是他們自己的。但是別人呢──多少事情使他們困擾，多少事物使他們成為奴役！

　　四、你儘管氣炸了肺，他們依然要作同樣的事。

　　五、第一，自己不要發怒，因為一切事物皆是按照宇宙的自然之道而安排的，不久你即不復存在，不知所終，就像哈德利安諾斯與奧古斯特斯一樣。第二，凡有所事，先沉著的觀察並且認識其本來面目，同時記取你必須要作一個好人，作人性所要求的事，然後勇往直前，無有動搖，凡有語言，須自審其為極端恰當，要和靄謙遜而無虛偽。

　　六、宇宙的自然之道必須作這一件事，把這邊的東西搬到那邊去，把它們變換一下，從這裡把它們拿走，運到那裡去。一切事物只是變換中的一面，但是不必怕有什麼新鮮的東西出現；一切事物都是舊的型式，而且其分佈也是一樣的。

　　七、每一種事物的本性，如能順利的發展，都會覺得滿足：理性的人性也可說是進展順利，如果它在思想上不讚許任何虛偽的或含混的東西，除了有關群性的行為外不起任何動機，僅對於其所能支配的事物有所好惡，對於宇宙自然所分給它的一份表示歡迎。因為這理性的人性正是那宇宙自然之一部份，猶如一個葉子的本性是屬於樹的本性一般；但是稍有分別，葉子的本性乃是一種無感覺無理性的本性之一部份，容易遭受挫折，而一個人的本性則是一個不受挫折的有理性的而且公正的自然之一部份，這理性的自然確實是分配均勻，給每們人以其應得的一部份時間、本質、形式、活動力、與環境。你所要思考的，不是在每一情形之下一件東西是否等於另一件東西，而是集體的來看，這一部份的整體是否等於那一部份整體。

　　八、你不能求學。但是你不能放肆；你能超越於快樂與苦痛之上；你能把愛慕虛榮之心放在腳下踐踏，你能對愚蠢的人和忘恩負義的人抑制你的怒火，甚至於還眷顧他們。

　　九、不要令人再聽見你怨恨宮廷生活之苦，不，也不要令你自己的耳朵聽見。

　　十、悔悟乃是忽略了某一些有益的事物之後的一種自責：善一定是有益的，真正的好人一定要努力行善；但是真正的好人忽略了一項快樂是永遠不悔恨的。所以快樂是既非有益亦非善。

　　十一、這東西，就其單獨的構成而言，其本身究竟是什麼？其本質是什麼？其形式如何？它在宇宙間作什麼事？它能存在多麼久？

　　十二、你睡醒嬾得起來時，要想想，克盡對於人群的責任乃是你的本分，乃是合於人性的，而睡覺的本領乃是無理性的動物與人類所共有的；凡合於個人本性的亦即是較為親切的，較為親近的，較為愉快的。

　　十三、要堅持，而且如屬可能要在每一情形下堅持，用物理學，倫理學，與論理學的規則去考驗你的印象。

　　十四、無論遇到什麼人，立刻向自己提出這樣的一個問題：「這個人對於善與惡有什麼樣的見解？」因為關於快樂與苦痛以及其起因，關於美名與惡名，關於生與死，如果他具有如此這般的見解，則我將不覺得其為新奇可驚，如果他有如此這般的行為。我將心裡明白他是不得不如此作的。

　　十五、要記住，看無花果樹上長了無花果而表示驚訝，那固然是糊塗，看宇宙產生出其所特有的成果而表示驚訝，也是同樣糊塗。猶如一個醫生或一個舵手看見一個病人發熱或天上起了逆風而表示驚訝，那也是糊塗。

　　十六、要記住，改變主張與接受別人的矯正並不能算是與真正的意志自由相牴觸。因為只有你自己才能決心努力使你的行為合於你的動機、判斷、甚至你的智慧。

　　十七、如果選擇之權在你，那麼你為什麼要作這事呢？如果在別個，那麼你怨誰呢？怨原子或天神？無論怨哪一個都是荒唐行為。誰也不必怨。因為如果你能，糾正那致誤的根由。如果那也是辦不到的，怨尤又有何用？凡無用的事都不該作。

　　十八、凡是死去的東西都不是被丟棄在宇宙之外。它依然存在於此，不過經過變化，化成為它原來的成分，那亦即是宇宙的原素，亦即是你自己的原素。是的，那些原素也經過變化而並不怨訴。

　　十九、每一件東西，無論是一匹馬或是一棵葡萄樹，生來必有用。這有什麼可怪的呢？太陽神都會說：「我之存在乃是要作一些工作的。」其他的神亦然。那麼你生來是為作什麼的呢？為了享樂？當然不可那樣想的。

　　二十、每一事物有開始，有延續，亦有死亡，這都是被包括在自然界的目標之內的，猶如一個人擲起一隻球一般。球被擲起，有什麼好處，球落下來，最後落到地上，又有什麼害處？水泡凝結著有什麼好處，破碎有什麼害處？燈焰也是一樣的道理。

　　二一、把肉體翻轉過來，看一看是什麼樣子，到老的時候，病的時候，變為死屍的時候，它是個什麼樣子。讚美者與被讚美者，懷念者與被懷念者，都只能延續一個短短的時期。而且也只能生活在這世界中的一個小小的角落裡，而且還能和協共處，甚至一個人和他自己也不能協調；整個的世界也不過是一個點而已。

　　二二、集中你的注意力於你面前的事物，無論其為一件行為，或是一個原則，或是其所代表的意義。活該受這樣的報應！因為你情願明天做一個好人，而不願今天作一個好人。

　　二三、我正在作一點事麼？我是想有利於人群而作事。我遭遇了什麼事麼？我接受它，我認為那是神的意旨，我認為那是來自萬物所由發生的本源。

　　二四、試想洗澡時的狀況──油，汗，泥，髒水，一切令人惡心的東西──我們的生活之每一部分和我們所遇見的每一件事物皆是如此。

　　二五、魯西拉埋葬了維勒斯，然後魯西拉被埋葬了；同樣的，西空達埋葬了瑪克西摩斯，然後是西空達她自己；哀皮丁卡奴斯埋葬了戴奧蒂摩斯，然後是哀皮丁卡奴斯她自己；安柬耐諾斯埋葬了佛斯丁娜，然後是安東耐諾斯他自己。總是同樣的故事在重演：凱勒埋葬了哈德利安諾斯，然後凱勒也被埋葬了。那些機智過人的人，以預測未來和傲慢自負而聞名，如今安在哉？例如：卡拉克斯與柏拉圖派學老地美特利阿斯，以及優戴蒙，及其他類似的人。全是些朝生暮死的東西，好久以前就死了！──有些個死後不久就沒沒無聞了，有些個變成了傳說中的人物，還有些個在傅說故事裡也消逝得無影無蹤了！所以要常想著，你的軀體一定要消滅的，你的一口氣一定要斷的，你一定要轉到另外一個地方去的。

　　二六、一個人若能作真正的人的工作，會得到快樂的。真正的人的工作便是，對同類表示善意，對感官的活動表示輕蔑，對似是而非的印象下正確的判斷，對宇宙自然及受宇宙自然之命而發生的事作全盤的觀察。

　　二七、你有三種關係──第一是對你自己的軀殼：第二是對於大家所遭遇的一切事物之所由發生的那個神聖的主宰；第三是對於你所共同生活在一起的人們。

　　二八、對於肉體，苦痛是一種罪惡──那麼就讓肉體詛咒它罷──對於靈魂，苦痛也是一種罪惡；但是靈魂能使自己處於風平浪靜的狀態，可以不認它為一種罪惡。因為每一信念、動機、欲望、與反感都是從內心而起，沒有什麼東西能從外面爬進去。

　　二九、拭去一切妄想，永遠對你自己這樣說：「我有力量讓我的靈魂不藏蔽邪惡，或慾望，或任何使人煩擾的成分；而且我既能洞察一切事物之本性，我便該恰如其分的應付之。」要常常想著自然所給你的這種力量。

　　三十、在元老院裡說話，或對任何人說話，都要求其適當而且自然。要說坦白的話。

　　三一、奧格斯特斯的宮廷──妻，女，子息，祖先，姊妹，阿格利帕，族人，家人，朋友們，阿瑞伊烏斯，麥西拿斯，醫生們，卜者們──都死了，整個宮廷的人都死了！再看其他的紀錄，不僅是個人的死亡，而是整個的家族的死亡，例如龐沛一家。那個著名的墓銘，「全族最後的一個」，──試想想看，再想想此人的祖先當初如何焦慮著要有後裔。但是究竟總有一個成為這一系的最後一個──這就是一個全家族的滅亡！

　　三二、你需要用一件一件的行為來建立起你的生活，並且要知足，如果每一行為都能盡量達到它的目標。沒有人能阻止你的行為去達到它的目標。「但是可能有一些外來的阻力呢。」對於你的公正的，嚴肅的，聰明的行為不可能有任何外來的阻力。「但是別方面的活動能力若是受了阻礙呢？」那麼就甘心情願的接受那個阻礙，並且臨機應變的轉而去作另一樁合於建立生活的事情。

　　三三、毫不狂妄的接受，毫不躊躇的放棄。

　　三四、你已看見過一隻手或一隻腳被割掉，或是頭顱從軀幹上砍掉，身首異處。一個人若是不滿於他所遭遇的一切，自絕於人寰，或行為乖戾，落落寡合，那麼他也正是同樣的盡其所能的在殘斫他自己。你可以說是在某種情形之下脫離了自然的整體；因為你原是自然的一部分，而現在你把你自己割掉了。但是這裡有一個奧妙的條件，你能再回到你的整體。任何其他的部份，一旦被扯開離散，上天都不准許它再回來。是的，請看上天的仁慈罷，他使得人類成為何等特別的莊嚴！他使人類有力量永不脫離整體，如果離開整體還可以回來和其他部份聯為一體，重新恢復他的崗位，作為整體的一部。

　　三五、宇宙本性賦予每一理性的動物以一切的本領。所以我們也有這一項特長；那便是，宇宙的自然既能把所遇到的任何阻礙變成為有用之物，使之在命定的事物之中佔一位置，使之成為宇宙的一部份，那麼理性的動物便也能使每一阻礙變成為己有利之物而加以利用。

　　三六、不要被想像中的整個人生的一幅圖畫所嚇倒。不要竟懸想有多少苦惱在等著你，在當前每一事項中要反問自己：「在這一段經驗中究竟有些什麼是無法忍耐的？」你在供認的時候會要羞赧的。還要再提醒你自己，給你帶來負擔的不是過去；不是未來，乃是現在。如果你把它孤立起來，同時責備你的內心何以這一點點煩惱都不能忍耐，那麼你的苦痛也就縮減到微不足道了。

　　三七、潘姬婀，現在還守在她的夫君的墳墓旁邊麼，或是波加摩斯？卡布利阿斯或戴奧提摩斯還守在哈得利安的墳墓旁邊麼？荒謬的想法！可是真那樣又當如何呢？如果他們一直坐候到現在，死人會知道麼，如果知道，會因此而高興麼？如果高興，悼者會因此而長生不死麼？這些人，還不是和別人一樣，命中註定的會要變成老翁老婦而終於死去？他們死了之後，他們所悼的那些人又該怎麼辦呢？全都是一個臭皮囊包著一汪膿水而已。

　　三八、你有銳利的眼光麼？「永遠要聰明的善於使用它」，如哲人之所說。

　　三九、在一個理性的動物中，我看不出有任何美德是與公道相牴觸的，但是我卻看出有一種美德是與享樂相牴觸的──那便是節慾。

　　四十、滅除你的有關想像中的苦痛之一切的感想，你自己就會得到絕對的安全。什麼是「你自己」呢？理性。但是我不是理性。姑認其為如此。無論如何，不要令理性使它自己苦痛，但是如果你的其他部份出了毛病，讓它自己去作感想好了。

　　四一、對於獸性，感官上的故障乃是一種缺陷，慾望上的故障亦然。同樣的，植物亦有些故障，對於它們亦是一種缺陷。所以認識上的故障對於有智識的人也是一種缺憾。把這一番道理應用在你自己身上。苦痛，或快樂，是不是在把握著你？讓感官去考察一下。你努力作一樁事是否遭遇了故障？如果你的努力是在希冀無條件的實現，那麼對於你這個理性的動物而言，其失敗立刻即是一種缺陷了，但是如果你接受這普遍的限制，那麼你還是沒有受到損失，甚至是沒有遭遇故障。老實講沒有人能阻礙內心的願望。因為火，鋼，暴君，詆毀，或任何事物，均不能觸及它：「一個圓體，一旦形成，將永遠是圓的。」

　　四二、我若使我自己苦痛，那是不對的，因為我從來沒有故意的使別人苦痛過。

　　四三、某一事物使某人高興，另外一事物使另外一人高興。對於我，如果我能維護我的主宰的理性於不墜，對於人以及人所遭遇的任何事物能不側目而視，以慈悲的目光觀察一切，就其本身具有的價值而接受並且利用每一事物，那便是可喜之事了。

　　四四，要把現實據為己有。追求身後之名的人，實在是沒有了解將來的人們和他目前所不能忍耐的人們乃是一模一樣的凡人。如果未來的人發出這樣的或那樣的聲音，或是對你有這樣的或那樣的意見，與你又有何相干呢？

　　四五、你可以把我拿起來隨便丟到什麼地方去。因為在那個地方我的本性仍將是寧靜的；換言之，仍將是怡然自得的，如果我的本性在它的自身及其活動中扔能按照它固有的法則而運行。

　　只為了換個地方，我的心靈便忐忑不安，自貶身價，匍伏，張皇，崩潰，恐懼，這值得嗎？什麼事能值得使它這樣呢？

　　四六、人不會遭遇什麼事而是人性所不可免者，猶如一頭牛不會遭遇什麼牛所不能免者，一株葡萄不會遭遇什麼葡萄所不能免者，一塊石頭不會遭遇什麼石頭所不能免者。所以，如果所遭遇者僅是一些自然的而且習慣的事，為什麼要悲傷呢？因為宇宙自然不會帶給你以任何你所不能忍受的事。

　　四七、你遭遇外界挫折而煩惱的時候，使你困擾的不是那件事情的本身，而是你自己對那件事情的判斷。這判斷你能立刻就把它消滅掉。但是如果你自己性格中有點什麼使得你煩惱，誰能妨礙你去糾正那該負責的觀念呢？同樣的，如果你為了未作應作之事而煩惱，為什麼不逕去作，何必徒然煩惱？「但是途中有個獅子呀！」那亦不需煩惱，因為未作的責任不在你。「可是此事不作，生活不值得活下去。」那麼就脫離生命；就如諸事順遂的人一樣的安然就死，並且毫無怨尤的接受那些阻礙你的東西。

　　四八、永遠不可忘記，主宰的理性在收攝中而圓滿自足的時候是堅強無敵的，所以它不作它所不願作的事，並非基於什麼道理，只是為了頑強作對──如果它對某事下一判斷而且有理可據，其強硬當更有甚於此者。所以不被情感所控制的心靈，有如一個堅強的堡壘，一個人沒有比這個更為易守難攻的堡壘去藏身的了。沒有發現這堡壘的人是愚昧無知，發現而不進去藏身是不幸的。

　　四九、除了由初步的印象所獲得的報告之外，不必對自己再多說什麼。有人對你說，某某人在講你的壞話。是有人這樣對你說了，但是並沒有對你說你受了什麼傷害。我看出我的孩子生病。我是看出他有病，但是我並未看出他有危險。永遠保持初步印象，不從內心裡去加補充，那麼你便沒有遭遇什麼不幸。不過要補充這一點，世上一切可能發生的意外之事，你都是熟悉的。

　　五十、「這條黃瓜是苦的。」丟掉它。「這條路上有荊棘。」轉彎走。這就夠了，用不著再加上一句「為什麼世上要有這種東西？」因為你會要被通達自然之理的人所譏笑。猶之乎你到木匠鋪或鞋匠鋪去而責問他們為什麼有鋸木屑碎皮革，他們也要磯笑你。他們有地方去丟那些木屑碎皮；宇宙在本身以外卻沒有空間；可是宇宙之巧妙即在於是，雖然其本身是有範圍的，但是其內部的一切衰老無用之物都能被變成為原來的本質，再度被創造成為新的事物；這足以說明宇宙自然不需要本身以外的任何事物，亦不需要一個丟棄破爛東西的角落。其所需要的僅是其自己的空間，自己的物質，自己的固有的手藝。

　　五一、作事不可遲緩，言談不可雜亂，思想不可模糊；心靈不可完全傾注在本身上面，亦不可任其激動；生活中總要有一點閒暇。

　　「他們殺害我們，他們支解我們，他們詛咒我們！」這如何能妨礙你的心靈，使之不能繼續成為純潔的，健康的，清醒的，公正的呢？試想一個人站在一個晶瑩透徹的泉邊咒罵，泉依然會汨汨的冒出鮮涼的水。丟進泥巴，甚至穢物，它也會很快的把它們沖掉而毫無污染。那麼你怎樣才能擁有一個水流不息的泉源，而不僅是一口井呢？只需隨時小心翼翼的引導你自己進入自由的境界，益之以慈祥，樸素，謙和。

　　五二、不知宇宙為何物的人，即是不知自己置身於何處。不知宇宙之目的的人，即是不知他自己是誰，或宇宙為何物。但是缺乏這些知識的人實在也說不出他自己活著是為什麼。那些對於不知自己是誰或不知自己置身何處的人們所作的讚美還想加以追求或避免者，我們將對之作何感想呢？

　　五三、設有一人，一小時內咒罵他自己三次，你還想受他的讚美嗎？設有一人，他對自己都不滿意，你還願他對你滿意嗎？一個人對他自己所作之事幾乎每一樁都表示後悔，他還能算是對自己滿意嗎？

　　五四、不要再以能與大氣一致的呼息而遂自感滿意，要從此刻起在思想方面能與那薄被萬物的理性息息相通。因為那理性是無往而不在的，到處獻給那些能接受它的人，恰如空氣由呼吸的人隨意享用一樣。

　　五五、就全般而論，邪惡並無傷於宇宙，某一個人的邪惡亦無傷於其他的人們。它僅是有害於某一個人，而他亦可以立刻從傷害中解脫出來，只消他願意。

　　五六、對於我的自由意志，我的鄰人的自由意志乃是無關緊要的，猶如他的呼吸與他的肉體一般的對我無關緊要。縱然人是生來彼此依賴的，我們的理性只是自家的一家之主。否則我的鄰人的邪惡會要變成為我的毒害；這不是上帝的意旨，上帝並不要我的不幸靠別人來決定。

　　五七、太陽的光好像是向各方放射；但是它並沒有把它自己放射淨盡。因為這放射乃是擴展。所以陽光在希臘文裡叫做aktives，義為伸展，因為陽光是空間裡的伸展。光線是什麼，你很容易看出來，如果你觀察陽光從一狹隙射進一間暗室，沿著一條直線射進，觸到一件固體的東西，便把它阻止了。它便停在那裏，既不溜走。亦不下墜。人的心靈之照射亦復如是，不是把自身射散，而是把自己擴展，觸及任何阻礙物時，永不留下激烈的撞擊之痕，自身亦不破碎，而能穩穩的站立，並且能照亮那個東西。至於拒絕傳導陽光的東西，那便是自甘情願的喪失了陽光被體的機會。

　　五八、怕死即是怕無感覺或新感覺。不過你既然沒有感覺，你便不會再感覺了什麼不如意事；你既然是要換取另外一種新感覺，你便將有另外一種生命，但依然是生命。

五九、人生是為彼此依賴的。所以要教導別人，或是容忍別人。

　　六十、箭向一個方向走，心向另一方向走。但是心，無論在小心檢討或從事研究的時候，也都是一往直前，直奔目標。

　　六一、進入每一個人的理性裡去，給每一個人一個機會進入你自己的理性裡來。

卷九

　　一、不公正即是不虔敬。因為宇宙生人就是要他們彼此互助，各按其價值而交相獲益，並非為交相傷害，所以違反宇宙意旨者顯然的即是對天神不敬。

　　謊言者也是對神不敬。因為宇宙的本質即是現存的萬物的本質。現存的萬物與過去曾經存在的萬物具有密切的關聯。這個本質即名為真理，並且是一切真實的東西之原始的動力。存心說謊者是不虔敬的，因為他的虛偽乃是不公正的；無心說謊者也是不虔敬的，因為他與整個的宇宙之道不調和，與有秩序的宇宙之道相衝突，成為一個搗亂分子；一個人在行為方面肯與真理背道而馳，當然要陷於衝突之中。而且他本已秉有分辨真偽的能力，只因不去運用它，遂致失掉了它。

　　一個人追求享樂，以享樂為善事，避免苦痛，以苦痛為惡事，那也是不虔敬的行為。因為這樣的一個人一定無可避免的要指責宇宙對於善人與惡人處置不公，惡人往往處於享樂之中，擁有可以獲致享樂的東西，善人反要遭遇苦痛及可以產生苦痛的事物。並且怕苦痛的人總有一天要怕一些世上必須發生的事。那就是不虔敬。追求享樂的人遇到不公正的事亦不肯罷手。這很明顯的是不虔敬。

　　但是和自然一條心並且按照自然之道行事的人們，對於宇宙自然所一視同仁的東西一定也要一視同仁。因為自然若是對於二者（享樂與苦痛）不是一視同仁，她便不會把二者都創造出來。所以一個人對於苦痛與享樂，死亡與生命，美譽與惡謗，以及一切宇宙自然同等看待的東西，若是不能同等看待，他明顯的是不虔敬。吾所謂宇宙之對一切事物同等看待，乃是說一切事情之發生都是毫無差別的，都是按照自然順序的，無論就現已存在之事物或就其後果而言皆是如此，冥冥之中似有神意主宰，自然之造成這樣秩序的宇宙即是按照那個神意而不得不如此，她按照神意而制定了各種將要發生的事情之基本原則，她按照神意賦予萬物以生長的力量，變化的力量，以及我們所看見的交相嬗遞的情形。

　　二、一個人離開塵世，從無虛偽、欺詐、奢侈、傲慢、之經驗，這當然是最倖運的事；如果辦不到，則次好的情形便是在厭倦這些事情的時候而氣絕身死。難道你情願和罪惡在一起廝混，難道嘗試了罪惡還不知道避之如毒疫？因為心的腐化比任何瘴厲之氣還更為有毒。後者對一切生物有害並影響其生命，前者則對人類有害並影響其人生。

　　三、不要蔑視死，要歡迎它，因為這是自然之道所決定的事物之一。解體乃是自然界的一個過程，與你一生中各個季節都是有關聯的，諸如由年青到年老，由逐漸成長而達到盛年，由生牙齒長鬍鬚而頭髮灰白，由媾精而懷孕而生產。一個人如果想通了這一番道理；便不該對死亡懷著冷漠、焦急、或輕蔑的態度，應該把它當做為自然的過程之一來看待。靜靜的等待那個時間來臨、你的靈魂將脫殼而去，恰似你等待著你的妻把她懷著的孕分娩出來。

　　但是如果你想要一點心靈上的慰藉，那麼幫助你從容就死的方法莫過於考察一下你所要遺棄的環境以及你所謂無需再行廝混的那種人物。厭惡他們固然是不對的，應該眷顧他們，善待他們，但是如果能想起你所要拋棄的並非是與你同道的人，那究竟是個慰藉。人生之值得留戀，只是與同道之人可以共居而已。但是你現在可以看出，和那些人格格不入，而還要同居共處，是多麼的令人厭煩，你會要吼起來：「死亡啊，不要遷延，否則我也許要忘形而放肆了。」

　　四、害人的人，實際是害他自己。不公道的人，實際是對他自己不公道，因為他使他自己變壞了。

　　五、作某一樁事可能是不公道的，沒有作某一樁事也可能是不公道的。

　　六、你現在的意見是根據正確的了解，你現在的行為是符合共眾的利益，你現在的心情是對一切外來的遭遇都能滿足──這便夠了。

　　七、排除幻想。控制衝動。撲滅慾望。把握住你的理性。

　　八、無理性的生物都享有一種同樣的生命，理性的人都享有一種同樣的智慧的靈魂。恰似塵世間的東西都是由一種塵土作的；我們有生之倫所看到的光明是同一光明，我們所呼吸的空氣是同一空氣。

　　九、屬於同一元素之事物，都想和同類聚在一起。凡是塵土作的東西都有歸於塵土的趨向；液體都有流在一起的趨向；氣體的東西也是一樣；只有阻礙與外力的干擾才能使之分開。火性上升，由於天上的火所吸引，但與塵世間的火也很快的燃燒在一起，所以一切特別乾燥的物質很容易燃燒起來，由於其本身較少抵抗燃燒的質素之故。所以說物以類聚，一切有理性的人也是要互相吸引的，其願望甚至是更強烈一些。人之所以優於其他萬物者，即在於他對於同類有較容易混合的能力。

　　在無理性的各種生物中間，我們可以發現有蜂群，牛羊群，鳥群，其中還好像有愛。動物的階段即已有靈性存在，其樂群的熾向之濃厚是植物與木石之間所沒有的。但是在理性的人類之間，卻發現有政治集團，友誼，家庭，聚會，以及戰爭中的締約與休戰。但是在更高階級的事物中間，一種分離中的諧和狀態依然是存在的，例如星體。所以昇入較高形式，依然可以在分離的事物之間產生一種諧和的聯繫力量。

　　看現今實際發生的事罷，如今只有理性的動物才忘記他們彼此之間的關聯與吸引，只有在他們之間才缺乏呼朋引類的跡象。不過他們儘管逃避，他們依然要落在自然的網羅裡，因為自然之道是不可違的。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確乎是如此。無論如何，一件不著塵埃的塵土做的東西總比一個完全與人世間隔離的人要容易找到的。

　　十、他們全都產生果實──人、神、與宇宙：各按其季節而生產。平常的說法，所謂果實只是指葡萄及其類似之物而言，但這並無關緊要。為大家，為自己，理性也有果實，其果實也是類似理性的本身。

　　十一、如果你能夠，你要糾正那些行為錯誤的人。如果不能，要記住你有的是慈悲心來應付這個局面。天神對這樣的人也是慈悲的，甚至於為了某種目標而與他們合作──幫助他們獲得健康，財富，與名譽，他們確是這樣的好心腸。你也可以這樣；誰還能攔著你不成？

　　十二、作你的工作，不要像是作苦工，也不要希求別人的憐憫或讚揚。只可希求一件事，那便是，作或不作都要接受公益心的指導。

　　十三、今天我脫離了一切煩惱，也可以說是拋棄了一切煩惱，因為煩惱不在外面，是在裡面，在我自己的想像裡。

　　十四、這一切全是司空見慣之事物；在時間上是朝生暮死的，在本質上是低賤的。現今的一切事物都是和我們所已埋葬了的人們的時代完全一樣。

　　十五、客觀的事物全在門外站著，孤另另的，既不認識自己，對自己亦沒有什麼意見。是什麼使我們對他們有所衡量呢？理性。

　　十六、有理性的好合群的動物之善與惡，不在於其消極被動，而在於其積極主動，恰如其美德與罪惡也是不在於其消極被動，而在於其積極主動。

　　十七、投擲一顆石子到空中，其降落並沒有什麼不好，其上昇也沒有什麼好。

　　十八、透穿到他們的內在的理性，你就會明白你所懼怕的裁判官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他們對他們自己的裁判究竟所值幾何。

　　十九、改變乃是普遍的經驗。你自己是在經歷一個永無休止的變遷，也可以說是腐化：是的，整個的宇宙亦然。

　　二十、別人的錯誤行為應該由他自己去處理。

　　二一、活動的停止，情感與思維的休歇，也可以說是它們的死亡，都不算是罪惡。試想你的一生──嬰年，童年，成年，老年──在變化的梯階上每一步都是一次死亡。這其間有什麼可怕的呢？試想你自己在祖父膝下的生活，再想想在你母親膝下生活，再想想在你父親膝下的生活，你會發現有許多異樣變化與休止，問一問你自己：「這其間可有什麼可怕的呢？不，沒有任何可怕，就是在你整個的一生到了結束、停止、變化、的時候也沒有什麼可怕。

　　二二、趕快去省察你自己的理性，宇宙的理性，你的鄰人的理性：省察你自己的理性，以便使它公正；省察宇宙的理性，以便時常記取你是其中一部份；省察你的鄰人的理性，以便知道他是愚蠢還是聰明，同時還可返想一下，他的理性是和你的相差無幾。

　　二三、你自己既是人群組織的一份子，你的行為也應該使之成為共同生活中的一部份。你的行為之直接或間接與這共同目的無關者，皆足以把你的生活變成為孤獨，毀壞人群之完整性，創造分裂，恰似一個在社會中落落寡合的人，遠離人群，與大家不能協調。

　　二四、小孩子們爭吵，嬉戲，可憐哉「負擔著屍體的小靈魂」──死的現象可以使我們更清晰的認識現實。

　　二五、照直的去體會到使一件東西成為一件東西的那個動因，把那物質的部分隔離開，直下加以印證。然後決定每一事物在此種條件之下能存在的最大期限究有多久。

　　二六、你遭遇無窮的苦惱，只因你不滿足於理性之按照其所當然的去行事。不必再多說！

　　二七、有人責罵你，或對你表示出這種情緒時，立刻面對他們的心靈，鑽到他們的心靈裡去，看看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你就會可以了解，他們對你如何想法，你根本無需介意。可是你對他們還要懷著善意，因為自然界是要他們做你的朋友的。天神也曾想用各種方法幫助他們，例如託夢與神諭，去達到他們所願達到的目標。

　　二八、宇宙的運轉總是一個樣子的，從上到下，從一週期到另一週期。宇宙的心靈也許在各別場合之中起動機要有所作為──果真如此你只好接受其後果──也許一勞永逸的只起一次動機，以後的事物只是順序發生；這兩種情形中究竟發生哪一種情形，毫無關係，因為你可以說這世界不過是原子而已。至於整個宇宙，如果有上帝──一切都會安排得好，如果只是偶然的機遇──你也只好被偶然的機遇所支配了。

　　不久我們全都會被埋到土下面去。土不久也要變，其結果是一變再變，以至於永久；一個人想到這永無止境的變遷，以及其變遷之速，他對世間一切都會不加重視。

　　二九、世界的動因像是一股激流，能挾一切以俱去。那些忙著搞政治而自命為哲學家的可憐蟲是多麼不足齒啊！全是一些未脫襁褓的蠢材！那麼，你意下如何呢？自然之道要你作什麼就作什麼。努力作，如果你有這一份力量，不要徬徨四顧怕有人知道。不要夢想烏托邦，有一點點進益就要知足，如有任何成果要認為是微不足道。因為誰能改變別人的意見呢？意見既不可改變，我們只能使人佯為信服之狀，實則如奴隸一般被迫不得不如此罷了。算了罷，請你談談亞力山大，腓力普，法來容的底密特力阿斯。他們是否體會到了大自然的意旨而且訓練自己以符合那意旨，那乃是他們自己的事。但是如果他們扮演了悲劇主角，沒有人會怪我不模倣他們。哲學的工作是簡單而謙遜的：莫使我走入狂妄自大的歧途。

　　三十、對世界作一鳥瞰，看看那無窮盡的人叢，無窮盡的儀式，風暴或平靜的海上的航行，以及由出生而盛年而老死之人生變化。再想想，別人老早以前所過的生活，將來在你以後的生活，以及現在野蠻國家所正在過著的生活；多少人從來沒有聽見過你的姓名，多少人很快的就會忘記它，多少人現在也許讚美你而很快的又會詆毀你，身後的美名，現世的聲譽，或任何事物，都是不足道的。

　　三一、對外來的一切不驚不慌，從內心主張而有所作為則保持公正；換言之，動機與行為全表現為人群而服務，因為這是符合你的本性的。

　　三二、許多不必要的煩惱你都可以擺脫，因為那些煩惱完全存在於你的想像中。你立刻就可以進入一個寬闊的境界，如果你把整個宇宙納入自己的心中，把永恆的時間收入你的識界，體察各種事物之各個部分之無時不在急劇變化，由生至死之時間的短暫，以及生前的時間之浩瀚無涯只有死後之無邊的歲月差可比擬。

　　三三、你的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不久就要消滅，看著那一切消滅的人們同樣的不久也要消滅；在儕輩中後死的人和那早年夭折的人在墳墓裡是一模一樣的。

　　三四、這些人的理性是怎麼回事，他們苦苦追求的是些什麼東西，刺激他們的愛戀與尊榮的又是些什麼動機！用心眼去看看他們的赤裸中的可憐的小靈魂罷。他們以為他們的咒罵就有害處，他們的讚美就有好處，真是何等的狂妄。

　　三五、損失與變化，完全是一回事。宇宙自然之道就喜歡變化，由於自然之道現在的一切事物得以完成，亙古以來即是如此，將來以至永恆亦將如此。那麼你為什麼要說，一切事物都是壞的，並且將是壞到終極，並且神雖眾多而並無裨益，並不糾正那些壞的事物，使得這宇宙被一連串的罪惡所束縛？

　　三六、腐朽的種子存在於一切事物的基本質料裡──水，土，骨，氣！再說，大理石不過是小塊的泥土，金銀不過是渣滓，服裝不過是一堆毛，紫顏色不過是一灘血。一切其他，亦復如是。靈魂也是另外一個類似的東西，容易從這個變成那個。

　　三七、這苦惱的一生，充滿了怨憤與荒唐，實在令人厭煩啊！何必忿怒呢？這有什麼新鮮？你驚訝的是什麼？原因何在？要仔細考察一下。其本質如何？也要仔細考察一下。除此二者以外，便什麼也沒有了。講到天神，現在雖然已經到了迫不及待的時候，你最好是向天神表示你是一個變得更為純樸更為善良的人。

　　你對這些苦惱的事所得的經驗，延續了三百年或三年，那全然是一樣的。

　　三八、如果他作錯事，是他造孽，也許他沒有作錯呢？

　　三九、也許有一個智力的泉源，以後一切事物皆從那裡發生而集合成為一個整體，──那麼其中的份子便不該抱怨為全體利益而做的事，──也許只是一些原子，除了原子的雜湊與分散便什麼也沒有。那麼你何必煩擾不安呢？對你的理性這樣說：「你死啦！你朽啦！你變成一隻野獸啦！你是一個偽善者！你是牛群裡的一頭牛！你和牛一起去吃草！」

　　四十、天神不是沒有權力便是有權力。如果沒有權力，何必向他們祈禱？但是如果有權力，為什麼不祈禱他們令你不怕你所怕的東西，不希冀你所希冀的東西，對任何事情根本不感哀傷，何必枝枝節節的祈禱他們准許這事發生或拒絕那事發生呢。因為，很明顯的，如果天神能幫助人，在這一點上是能幫助人的。但是也許你要說：「天神已經把這些事交由我來處理了。」那麼你就像是一個自由人似的運用你的權力，不勝似奴隸一般的為自己無權處理的事而煩燥不堪麼？誰告訴你說關於我們有權處理的事天神不與我們合作？無論如何，為這些事而祈禱，看看結果如何。一個人祈禱：「我怎樣才可以和那個女人睡覺！」你：「怎樣才可以不起和她睡覺的慾念！」另一人：「我怎樣才可以擺脫那個人！」你：「我怎樣才可以不起擺脫那個人的願望！」又一人：「我怎樣才可以不失掉我的小孩！」你：「我怎樣才可以不怕失掉他！」簡言之，要這樣祈禱，看看結果如何？

　　四一、聽聽伊比鳩的說法：「我生病的時候，我不談任何有關身體感覺的話，也不對任何來探病的人談這些話，我只是繼續談論自然哲學的要點，特別著重這一點，心靈既然不能不共享肉體的感覺，如何可以不受煩擾而保障其固有之優越。同時我也不讓醫師們妄自尊大，好像他們是在作什麼了不起的事，我照常快樂的生活下去。」如果你生病，要模倣他，遭遇其他任何緊急情況時亦然，因為每一派別都公認在遭遇困難時不可放棄哲學，亦不可和那些不學無知的人一起胡言亂語；──專心致志於你目前的工作及你的工作所用的工具。

　　四二、你因為一個人的無恥而憤怒的時候，要這樣的問你自己：「那個無恥的人能不在這世界存在麼？」那是不能的。不可能的事不必要求。這個人只是必須在這世界存在的若干無恥的人之一。對於流氓，騙子，或任何作壞事的人，都應作如是觀。因為只消記著這類人是必須存在的，立即對這類人發生一些較好的感想。下述的想法也是很有益的：「針對著每一種錯誤行為，大自然給了人類什麼樣的美德了呢？」針對著無情的人，大自然給了我們以同情，對另外一種人又有另一種美德來抵消。

　　在任何情形之下，你有力量去教訓一個誤入歧途的人，把他的錯誤指示給他。因為每一個作錯事的人都是認錯目標而誤入歧途。並且你有什麼受害之可言呢？你會發現，使你著惱的人們其中沒有一個作了任何足以傷害你的心靈的事；你所謂的吃虧上當完全是存在於你自己的心裡。

　　一個糊塗人作糊塗事，這其間有什麼害處，有什麼稀奇？注意是否你該怪你自己，如果你沒料到他是這樣的作事如此糊塗。因為你的理智應該能使你獲致大概必至如此的結論。而你居然忘懷，對於他的作錯事表示驚訝。

　　最要緊的是，你指責一個人忘恩負義時，你要反省。因為很顯然的這錯誤是在你自己，無論你當初是信任了這樣的一個人會對你守信義，或是在施恩時並未於施捨過程中獲得全部滿足而希冀將來有所取償。

　　你作一件善事，還有什麼可希冀的？你作了一些與你本性相合的事，難道這還不夠？你還想有什麼報酬麼？好像是眼睛能看也要索酬，腳能走路也要索酬，眼腳就是為這特殊工作而設的，作了這工作才算是盡了本分，人也是一個樣，生來就是為加惠於人的，對人有恩惠或是用任何別的方式對公共利益有所貢獻時，他正是盡了他的本分，得到了他所應得的報酬。

卷十

　　一、我的心靈啊，你會不會終於成為善良的，簡樸的，單純的，赤裸的，比那包覆著你的那個軀體更為顯而易見？你可能享受到一種親愛溫柔的甜蜜的心情？能否達到充實的境界，自給自足，無所希冀，對於有生命的或無生命的東西不懷任何慾念以恣享樂，──既不追求長生以便長久的享樂，亦不追求什麼勝地或膩侶而能滿意於你的現狀，欣賞你目前所有的一切，確能自信你目前所有的一切均係來自天神，凡天神所喜悅的一定也是永遠適合於你的，並且確信天神以後也將為了保持這個善的、公正的、美的、無所不包無所不涵的，創造萬物育煦萬物的宇宙自然而繼續賦予你以一切，那一切毀滅之後再出現同樣的新的事物？你是否能終於和天神與人類和平共處，不挑剔他們，也不受他們的責罵？

　　二、體察一下你的本性所要求於你的是些什麼，因為你是只受你的本性所支配的；然後就高高興興的去作，如果這樣作去，你的本性作為一個活人不至於受損。其次便是要體察作為一個活人的本性所要求於你的是些什麼。你必須完全接受這個要求，如果作為一個有理性的活人你的本性不至因此而受損。凡是合於理性的亦即是合於人群的。要符合於這共條例，此外無需旁求。

　　三、一切發生的事，你天生的適宜於忍受。或不適宜於忍受。如屬前者，不必抱怨，按照你能適應的能力去忍受好了。如屬後者，亦不必抱怨，它把你毀掉之後它自身亦將消滅。無論如何你要知道你本來有忍受一切的能力：一件事之可否忍受完全看你的想法如何而定，看你是否以為這樣作是符合你的利益與義務。

　　四、如有人犯錯，好好的指點他，告訴他錯在哪裡。如果辦不到這一點，怪你自己，甚至連自己也不必怪。

　　五、你所遭遇的事乃是自永恆起就為你安排下的，其盤根錯節的因果關係也是自永恆起即已安排下了，把你的生命和某一事件之適時發生交織成為一個組織。

　　六、無論這宇宙是一團原子或是自成為一個自然的體系；有一點是可以確信不移的，我乃是這受自然控制的這個宇宙之一部份；第二，我與其他的同性質的各部份有密切的關係。因為常常記著我是其中的一部份，則對於這整體所分配給我的任何事物將不平憤懣。對整體有利的絕不會對一部份有害。因為整體不涵有對本身不利的東西；一切事物都有這樣的一個共同原則，而宇宙自然有一格外的特點，不受外力壓迫而產生任何有害於本身的情事。

　　只消我記著我自己是這樣的整體之一部份，我對一切發生之事就會感覺愉快；只消我與同類的各部份保持密切的關係，我便不會作任何悖叛人群的事，我會關心與我們同類的各份子，盡全力去作有關公共利益之事，不作任何與這相反之事。這樣作了，生活一定會順利的進行下去，恰似一個為大眾謀福利的公民，他高高興興的接受國家所交派他的任務，一定是生活愉快的。

　　七、整體的各個部份──宇宙所有的一切──不可避免的要消滅，所謂「消滅」即是「變化」之謂。但是如果這個過程對他們而言是件壞事，而且是不可避免的壞事，那麼整體也必永遠不能滿意的工作下去，因為各部份總是在變而又變並且生來就註定要在不同方式下消滅的。難道宇宙自然動手把壞事帶到她自己的各個部份，不僅使各部份陷入罪惡，而且必然的陷入罪惡？難道宇宙自然不知道其情形是如此的？這兩種可能均不足置信。

　　但是假使我們把「宇宙自然」這個名詞撇開不提，並且解釋說這些事物乃是「自然的」如此這般，那麼一面主張說整體中各部份自然的要有變化，一面對於各種事物之解體成為原來的組成分子又表示驚訝與苦惱，這態度實在是太荒謬了。因為，我所組成的原質總有一天要分散，再不然就是要起一種變化，由固體變為泥土，由精神變為空；經過變化後復歸於宇宙的理性裡去，輪迴的由火來燒鍊，或是藉了無窮的變化力而推陳出新。

　　所以，不要以為那固體和精神是在你生的時候即已開始屬於你了。那只是昨天或前天由於你吃的東西與你吸的空氣而長成的。要起變化的乃是你所攝取的這一部份，並非是你的母親胎裡的產物。縱然你的母親所生的那一部份和你後來生長的一部份有密切的關係，我認為這種想法對於我們的論點並無若何影響。

　　八、假設你自己享有這些美名，一個好人，一個謙遜的人，一個說實話的人，心地明白，富有同情，胸襟寬闊，要注意這些美名是不可更動的。如果你失掉這些美名，要趕快弄回來。要想著，所謂「心地明白」者乃是說你能洞察一切而且思想徹底；所謂「富有同情」者乃是說你甘心情願的接受宇宙所分配給你的那一份；所謂「胸襟寬闊」者乃是說使我們的心情超然於肉體方面的苦樂順逆，超然於虛名的追求，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其他類似之事。只要使你自己有資格享有這些美名，不汲汲於要別人這樣的稱讚你，你便是一個新人，並且進入一種新生活了。因為頑固不化，由著生活來腐蝕，這表示一個人之過份的遲鈍與過份的迷戀人生，與競技場中和野獸搏鬥而被半吞噬的人們真可以等量齊觀，已經血肉模糊，還要乞求再活一天，明天再被投入場中，再帶到殘傷讓那利爪銳牙再撕扯一頓。

　　那麼你就擁有這幾項美名罷！如果你能保持這些美名，你就像是一個已經航行到「幸福之島」的人一般。但是如果你還覺得是在漂流不定，不能到達目的地，鼓起勇氣到一個角落裡去加強你的把握，或是甚至整個的捨棄這人生，不是出之於憤懣，而是出之於單純、自由、謙遜，總算在這一生中把這一件事作好，這樣從容的離去人生。幫助你記住這些美名之最好的辦法便是：常常想著天神！天神要的不是諂媚，要的是一切有理性的人都要和他們一模一樣，一個人應該作一個人的工作，猶之一株無花果樹應該作一株無花果的工作，一條狗應該作一條狗的工作，一隻蜜蜂應該作一隻蜜蜂的工作。

　　九、嬉戲、戰爭、怯懦、麻木、奴役──這些事一天天的會把你這崇奉自然者所理解的所接受的那些神聖原則完全抹煞掉。但是你對一切事，作一切事，都要作到這一地步，眼前的工作要辦得通，同時思慮要運用得周到，由真知灼見而來的自信心要穩定不移，含蓄不露，而又光明不晦。

　　你什麼時候才能享受由純樸而來的快樂？由尊嚴而來的快樂？由認識各個事物而來的快樂，其本質如何，在宇宙中佔有如何位置，壽命可以延長幾久，組織成分如何，能屬於何人，誰能把它給人，誰能把它取走？

　　十、一隻蜘蛛捉到一隻蒼蠅而沾沾自喜。一個人捉到一隻兔子而沾沾自喜，另一人網得一條小鯡魚而沾沾自喜，又一人捕得野豬而沾沾自喜，更有一人獲熊而沾沾自喜，還有一人擊敗了薩瑪西亞人而沾沾自喜。你若是考察一下他們的行為的原則，這些不全是強盜嗎？

　　十一、對於萬物之交相變化試作一系統的觀察，密切注意這一門學問，勤加研究。能使胸襟開擴的學問蓋無過於此者。一個人若肯這樣作，他就會撇開他的軀殼，而且一經覺悟到他幾乎立刻必須放棄一切遠離人寰，他就會全神貫注的在行為中力求公正，在任何遭遇中都會把自己交給宇宙自然。別人對他如何議論，如何存想，如何對待，他根本不加考慮，因為下列二者使他心安理得──現前一切行為是公正的，現前的命運是滿足的。他放棄一切煩惱與野心，他別無願望，他只要依照自然怯則堅守一條正途，尋到正途之後便追隨上帝的步蹤。

　　十二、需要自己決定如何去作的時候，何必遲疑？如果你能看清你自己的路子，高高興興的走去，不要轉向；如果你看不出路子，退回去和頂高明的人商量商量，如果有什麼別的障礙發生，秉持顯然公正的原則儘可能的審慎的向前邁進好了。因為一舉成功固然最好，不成而失敗將是唯一的失敗。

　　悠閒而不慵懶，愉快而又鎮定，作一切事均追隨理性者即是如此。

　　十三、從睡中起來立刻就要問你自己：「如果由別人作一樁公正合理的事；而不是由你作的，這在你看起來可有什麼不同麼？」沒有什麼不同。難道你已經忘記了，對別人妄加毀譽的人，在床上在飯桌上總是這個樣子的；他們作的是些什麼事，他們避免的與追求的又是些什麼事，他們如何的偷竊掠奪，不用手腳，用的是他們的最珍貴的那一部份，靠那一部份一個人是可以產生出信仰、謙遜、真理、規律、與良好的「精神」？

　　十四、有良好教養的謙遜的人對有權給予有權收回一切的大自然說：「你願給什麼就給什麼，你願收回什麼就收回什麼好了。」但是他說這話並無逞強之意，只是出之於純然的服從與善意。

　　十五、你沒有好久的時間好活了。要像是住在山上一般的活下去；因為無論住在這裡或那裡都沒有關係，只消他能像是一個世界公民似的生活下去。讓人們把你當做為一個按照自然之道而生活的人看待。如果他們不能容忍你，讓他們殺掉你。因為這樣總比過他們那樣的生活好些。

　　十六、從此莫再討論一個好人應該是什麼樣子，去作一個好人。

　　十七、要不斷的把時間看作為一個整體，把本質看作為一個整體，把每一件各別的事物在本質上看作為一個無花果的種子，在時間上看作為鑽子的一轉。

　　十八、對於每一存在的事物仔細注意，要想著它是已經在解體中；在變化中，也可說是在腐化與消散的狀態中，或是要想著一切事物天生的是要死亡的。

　　十九、人們在吃東西，睡覺，交媾，排洩，及其他等等的時候，是怎樣的一付醜態！盛氣凌人的時候，妄自尊大的時候，自己高高在上而還忿忿不平或是責難別人的時候，又是怎樣的一副嘴臉！其實剛剛不久以前，他們對多少人俯首聽命，為了什麼樣的事而忍氣吞聲，再過不久他們又當如何呢？

　　二十、宇宙自然所帶給每一事物的都是對那一事物有益的，而且是在於它有益的時候帶給它。

　　二一、「大地是和霖雨相戀愛，莊嚴的天空也是在戀愛中。」宇宙也是像在戀愛中一般熱心的去生產一切必須生存的東西。所以我對宇宙說：「我要和你一道去愛。」我們是不是有這麼樣的一種說法，「這個東西或那個東西變成為這個樣子？」

　　二二、或是你生活在這裡並且已經覺得習慣；或是你離開這裡到別的地方去並且完全出於自願；或是你盡完了你的職責而死掉。此外別無他途。鼓起興致來罷。

　　二三、永遠要看清楚，一個人居住的地方就是像我所告訴的那樣，在山頂，在海邊上，或任何你所歡喜的地方，情形完全是一個樣。你會發現柏拉圖的話是頗為適切：「被城廓所環繞，猶如在山上擠羊奶時被群羊所環繞。」

　　二四、我的理性究竟是什麼，我現在使它成為什麼？我現在是怎樣的用它？它是不是沒有智慧？是不是與樂群善鄰的天性完全隔絕？是不是與肉體沆瀣一氣以至被肉體所支配？

　　二五、棄主遠颺的人便是一個逃亡者。法是我們的主人；違法的人便是逃亡者。被悲哀或憤怒或恐懼所激動的人，總是希冀那宇宙的主宰，或支配人生命運的法則，能使過去已經發生的，現在正在發生的或將來要發生的某一些事不發生。所以被恐懼或悲哀或憤怒所激動的人便是逃亡者。

　　二六、一個人把精蟲放進子宮裡，走開了，然後另外的機緣把它接過去，在上面下功夫，製成一個嬰兒──這工作完成得何等美妙！嬰兒吞食下嚥，不久另一機緣把它接了過去，製造感覺與動作，簡言之，賦予生命與力量，以及許許多多的希奇奧妙的東西！想一想這一些在暗秘中完成的事，偵察那個動因何在，恰似我們偵察那使一件東西下去另一件東西上來的那股力量一般，雖然用眼睛看不見，但並不因此而看不清楚。

　　二七、要不斷的想著日前存在的東西遠在我們有生之前即已存在，而且須知在我們身後將依然存在。把你經驗中所看見過的，或從歷史上學得的，一幕又一慕的重複的戲劇表演，都放在你的目前溫習一遍。例如哈德利安諾斯之整個朝廷，安東耐諾斯之整個的朝廷，菲力普之整個的朝廷，以及亞力山大的，克羅索斯的。這些情景與我們目前所見的毫無二致，只是演員不同。

　　二八、為了任何發生的事而感苦惱或不滿的人，應視為在祭祀時作犧牲而掙扎嘶叫的一隻豬；一個人獨自躺在床上，默默的傷嘆著命運的枷鎖，也像是那隻豬；須知只有理性的人，才會自動的接受一切，盲目的服後乃是一般生物的必然現象。

　　二九、你作每一件事，逐步停下來問自己：「死亡是不是可怕的，為了不能作這一件事？」

　　三十、別人的錯誤行為使得你震驚嗎？回想一下你自己有無同樣的錯誤，例如把錢當作好東西或樂事，或追尋無聊的美名等等。因為這樣一想你便很快的忘記你的憤怒，並且還可以自行寬解，這人是不得已，他有什麼辦法呢？或是，如果你有辦法，剷除那不得已的情形。

　　三一、看見薩提隆，就要想起蘇格拉提克斯，或優提克斯，或海門看見優弗拉提斯，就要想起優提濟昂！或西凡諾斯，看見阿西佛龍，就要想起超派奧佛勒斯；看見塞佛勒斯，就要想起贊諾芳或克利圖。看看你自己，就要想起已往的凱撒之一，到處均可依此類推。然後你再想想：他們如今哪裡去了？不知哪裡去了，沒人能說是什麼地方。你經常對於人事即應視若煙雲；尤其是當你想到凡事一經變化即永不存在的時候，更應作如是觀。那麼何苦勉強掙扎呢？為什麼不以優遊的度過這短暫的人生而自滿呢？

　　何等的資料，何等的工作機會，都被你放棄了！這不全是為了精確考察人生全部而運用理性的對象嗎？繼續運用你的理性，直到你已吸收了那些真理；猶如健強的消化吸收了食物，熊熊的火把投進去的一切變成了光與熱。

　　三二、不要令任何人有權指說你不是一個誠懇的人，不是一個好人，要令任何對你作此種觀感的人，成為是說謊的人。這一切由你決定。因為誰能阻止你成為誠懇與良善？如果不能成為這樣的人，下決心不要再活下去。因為在此種情形之下，理性也不堅持要你活下去。

　　三三、講到我們的人生資料，怎樣說，怎樣作，才算是合於健全之道呢？怎樣說，怎樣作，到頭來還是由你自己來決定。不要推托說你受了什麼阻礙。你永遠不會停止抱怨的，除非你有一天能隨時隨地利用人生資料，有如享樂者之縱情於耳目聲色之娛。因為一個人按照本性作事，應該認為是一種享受；而且到處他都有力量這樣去作。

　　我們知道，一個圓筒並沒有力量到處滾轉，水、火、或任何其他由自然控制的東西，或由無理性的靈魂所控制的東西，均不能自主的活動。但是智慧與理性卻能按著他們的本性與意志衝破一切障礙向前邁進。試為懸想，理性之突破障礙是如何的順利，猶如火之向上，石之下落，圓筒之就坡而滾，無所顧慮。其他一切障礙，或僅是影響這死板板的肉體的軀殼，或除非經由想像及理性本身之許可全然不能對我們有何傷害。否則受打擊的人立刻要變壞了。

　　講到其他一切的生物，其中任何一項如果遭遇什麼災害，其本身必定吃虧。但是一個人，遭遇這種情形，善於利用災害，會變得更好，更值得稱道。簡言之，要記住，自然既已使你成為一個市民，凡不損及於市者當然亦不會損及於你；不損及自然法則者當然亦不會損及於市。所謂意外之事，沒有一件傷害到自然法則。那麼不傷害自然法則者當然亦不會有損於市及市民。

　　三四、對於一個有道之士，淺顯而知簡的格言即足以警醒他勿陷入悲哀與恐懼；例如：

　　　　　「云云眾生猶如風掃落葉。」

你的兒女即是小小的葉子。大聲喊叫，以為有人會聽的人們，散佈諛詞的人，或是相反的散佈咒罵的人，或是背後詆譭的人，都是些葉子。給我們傳遞身後美名的人，也是些葉子。因為這一切

　　　　　「到了春季便又發芽；」

不久風又把他們吹落，樹林中再生出新葉子代替他們。短暫是一切事物的共同命運，但是其中沒有一樁你不苦苦追求或避免，好像那是永久存在的一般。過不了好久你便將閉上眼睛；是的，抬你入墓的那個人，不久將又有人為他唱起喪歌。

　　三五、一隻健全的眼睛應該能看到一切可看到的東西，但是不能說：「我只要綠顏色的。」因為那乃是一隻病眼的特徵。健全的聽覺與嗅覺應該能聽到嗅到一切可聽到可嗅到的東西。健全的消化力對於一切營養品應該像是磨坊對於穀類一般予以加工製鍊。同樣的，一個健全的心應該準備應付一切遭遇。但是這心如果說：「讓我的兒女獲得安全！讓一切人讚美我的一切舉動！」這心便無異於是專找綠顏色東西的眼睛，或專找軟東西的牙齒。

　　三六、沒有一個人是如此之幸運，臨終時身畔沒有一兩個人表示歡迎他的不幸的遭遇。儘管他是一個好人，聰明人，終歸總有人在心裡自言自語：「現在我們可以喘息了，擺脫了這位教師，並不是說他對我們有什麼苛待，而是我一直在感覺得他是在默默的詛咒我們。」好人尚且如此，以我們自己的情形而論，成千成百的人必將有更充分的理由為了我們的去世而慶幸！臨死時想到這一點，你將比較安適的脫離人生，如果你這樣的推論；我現在要脫離人生了，在此一生中我最親近的人們；我曾為他們如此的辛勞，為他們祈禱，為他們煩心，他們都會願意我離開，希望從中或可得到更多的舒適。任何人又何必在這世上戀戀不捨呢？

　　不過你要走開了，不必因此而對他們有所介意，要保持你的本來面目，依然是和靄大方；不要像是強被奪去，脫離人生要像一個人善終時靈魂脫離肉體那般的安然自在。因為是宇宙自然把你們捏和在一起，現在自然把這個結解開了。我離開人群，就像離開親屬一樣，不是被硬拉開的，而是無抵抗的走開。因為這分離也是自然的一個步驟。

　　三七、關於別人作的每一樁事，要盡量養成習慣反問自己：「這人懷著什麼目的？」但是先從自己開始，先檢討自己。

　　三八、要記住，真正牽線的是我們內心中的那個隱祕的東西：它給我們言詞，它給我們生活，它使我們成為人。你在心裡揣想它的時候，切不可把外面的軀殼也算在內，也不可把那些附屬的器官計算在內。那像是工人的手斧一樣，所不同者是他們天生的長在身體上而已。這些部份，一旦脫離了那使他們活動並使他們存留的動因，便毫無用處，猶如織工的梭，作家的筆，馭者的鞭。

卷十一

　　一、理性的靈魂之作用如下：它看見自己，剖析自己，按照它自己的意志而鑄造自己，自己收穫自己的成果──植物界的果實以及動物之類似的產物則由他人收穫，──無論生活的界限劃在什麼地方它都能達成自己的目標。在跳舞演劇以及類似的技藝中，如有任何間斷，則整個的動作即不完美；但是理性的靈魂，在每一部份，或從任何一點來看，都表示出其所從事的工作是完成了的而且是充分的，所以它可以說：「我已充分的具有了我們的東西。」

　　不僅此也，它走遍整個宇宙以及環繞著宇宙的太虛之境，尋察其構造之計劃，伸展到無限的時間裡去，了解一切事物之循環的再生，加以估量，看出我們的子子孫孫亦不能見到什麼新鮮事物，猶之我們的祖先亦從未比我們見得更多。所以一個四十歲的人，如果有一點點聰明，由於古往今來之如出一轍，他可以說已經看到一切曾經發生或將要發生的事了。理性的靈魂尚另有特點，那便是對我們的鄰人的愛，誠實與謙遜，不把任何事物看得比自己更重要──這也正是法律的一大特色。所以說正確的理性與公道的理性實在是一件東西。

　　二、對於美妙動人的歌舞和角鬥，你是不會重視的，如果你把那美妙的調子分析為單獨的聲音，然後就每一個聲音反問自己：「這能控制我嗎？」你絕不肯這樣自承。跳舞也是一樣，如果你把每一動作每一姿勢都分別觀察。角鬥也是一樣。簡言之，除了美德及其運用之外，要記住觀察其組成分子，一加分析之後，便可加以鄙視。對於整個人生亦可同樣處理。

　　三、必要時即可脫離肉體，消滅、飛散、或仍凝聚，那是何等高貴的靈魂！但這種有備的狀態須出之於一個人的內心的判斷，不可只是頑抗的結果「像基督徒那樣」。須要附帶著審慎與尊嚴，並且如果要別人信服，不可帶有任何戲劇表演的性質。

　　四、我作了什麼有益於公益的事了麼？我已受了充分的報酬。永遠要作如是想，不可懈怠你的努力。

　　五、你所擅長的是什麼？「作一個好人。」但是如果不在一方面對宇宙的本性有正確的認識，在另一方面對人的特殊機構有正確的認識，如何能夠獲得成功呢？

　　六、原來悲劇之演出，乃是為了把一些真事提醒觀眾，告訴他們這些事件是自然發生的，在舞臺上你覺得如此好玩的事在人生大舞臺上遇到時正不必為之煩惱。因為這些事是必須要經歷的，就是喊「啊，西載隆！」的人也必須忍受那些不幸。是的，戲劇裡頗有些有用的警句，例如：

　　「雖然上天遺棄了我和我的兒子們，

　　　　這其間必定也有個緣故。」

再如：

　　　　「對事發怒是毫無用處。」

還有：

　　　　「我們的生命就像是成熟的麥穗一般被刈穫。」

此外還有很多，不勝枚舉。

　　悲劇之後有舊喜劇，言詞豪放，其言詞之坦白可視為對於放蕩不羈的一種警告。差不多以同樣的情形戴奧真尼斯也扮演了這一角色。此後，中期喜劇興起，然後是新喜劇，一點點的墮落成為技巧的模擬。這些作品中也有些有益世道人心的話，這是大家公認的。不過詩與戲劇的作品究竟懷有什麼樣的目的呢？

　　七、那是何等的明顯，沒有一種生活比你現在所處的生活更適宜於作哲學之運用。

　　八、從鄰近枝上砍下來的一枝，必定也是從整棵樹上砍下來的。同樣的，從一個人分隔開的一個人也必定是從整個人群中分隔開了。一個枝子是被人砍下來的，一個人與他的鄰人隔離卻是由於恨他、遺棄他、而自動的與他隔離；並且不曾覺察他這樣作乃是與整個人群隔離。但是注意那建立人類合群精神的上帝給了我們什麼樣的秉賦。我們有力量能和鄰近的枝子長在一起，與整個再凝和無間。不過此種裂痕如連續發生則脫離的部份很難再黏和起來恢復原狀。一般而論，起初即和樹一起生長一同生活的枝子，和切下來再補接上去的枝子，大不相同，這是園丁都會告訴你的。縱然同一軀體，卻不再同一心。

　　九、在理性的正途上阻止你前進的人永遠不能妨礙你作正當的事，那麼也不要令他們奪去你對他們的和藹的態度；要在兩方面同時提高警覺，不僅在判斷與行為方面堅定不移，對於企圖阻礙你在正途上發展或在別方面使你感覺芒刺在背的人們也要保持和藹的態度。老實講，對他們發怒乃是一種脆弱的徵象，和畏首畏尾受嚇讓步是一樣的。二者有其一，便是同樣的放棄崗位，一個是有如懦夫，一個是判離親朋。

　　十、「自然總是不比藝術差。」因為藝術乃是模仿自然者。如此說不誣，則自然中之最優美最完整的部份，絕不可能被藝術所超過。在每種藝術裡，低級的事物乃是為了高級的事物而被創造的；在宇宙自然方面，亦復如是。是的，公道的起源即在於是，其他的美德則均由公道而生，因為如果我們重視了無足輕重的東西，或易於受騙，或掉以輕心，或意志不堅，則公道便不能維持。

　　十一、有些事物，追求固然苦惱，避免也是苦惱，其實那些事物並未來找你，是你去找它們的，所以你對那些事物的判斷須要保持冷靜，那些事物也自然不來擾你，你不會再去苦苦追求或竭力逃避。

　　十二、靈魂乃是一個美妙的圓體，既不向外界任何事物伸展，亦不向自身內部退縮，既不擴張，亦不緊縮，而能射出光明，洞察一切事物之真相以及自身內心之真相。

　　十三、有人輕蔑我，將如何辦呢？那是他的事。在言行方面不作出任何令人輕蔑的事，那可是我的事。有人嫉恨我，將如何辦呢？那是他的事。但是我對任何人總要和善，就是對我的敵人我也要隨時指出他的誤解，不用譴責的口吻，亦不誇耀我的寬洪大量，而是誠懇爽直如那著名的佛西昂，除非他說那句話時也是帶著諷刺。一個人的內心就應該如是，讓天神知道他對任何事物均不憤慨，均不認為是災難。噫，什麼災難會臨到你的頭上，如果你自己現在作與你本性相合的事，歡迎宇宙自然所認為適時發生的事，渴望的是於公眾有益的事總要設法使之實現？

　　十四、彼此互相輕蔑，但是他們還要彼此互相阿諛；渴望勝過對手方，但是他們還互相在對方面前匍匐。

　　十五、那人是何等的腐敗，何等的虛偽，竟大聲宜稱：「我決定要正直的對付你！」你這人，你作的是什麼事？你無需這樣表白。那應該刻劃在你的前額上。你的聲音裡有一種回響立刻會表示出你的決心！從你的眼睛裡會直射出你的決心，恰似一個人在戀愛中從他情人臉上一眼即可望出其心中的祕密。單純而良善的人就好像是身上帶著一種味道，一經走近，他的鄰人無法不嗅到。冒充單純的人像是一把短劍。狼對羊講交情，是天下最可惡之事。這是務必要避免的。良善的人，和藹的人，誠懇的人，在他的眼睛裡會顯露出他的特點，無可隱藏。

　　十六、人心中本有一種力量使他永久過最高貴的生活，對於無關緊要的事宜淡然處之。如果他把這些事分開來就各部份逐一檢視或從整體上作全般之考察，同時記住這些事並不能強令我們對它抱任何見解，亦不能逼人而來，則他必定會淡然處之。這些事原是安靜不動的，是我們自己對它們作某種判斷，並刻劃在我們的心上，其實我們大可不必把那些判斷刻劃在心上，而且如果是它們偷襲到心上來，亦可立刻把它們塗擦掉。還要記住，對於這些事情我們也照管不了多久！生命即在須臾。但是何必抱怨一般事物的乖戾呢？如果這是自然的意旨，要欣賞它們，不要認為對你是困苦。如果它們違反自然的意旨；尋找合於你自己本性的事，奮力以趨，縱然那不能給你帶來美譽。每個人追求於他自己有益之事，是可以令人諒解的。

　　十七、想一想每樣東西是從哪理來的，由什麼構成的，將變為什麼，已變之後成為什麼東西，並且它是不會受什麼損失的。

　　十八、第一：考慮一下你對人類的關係，我們生到世上原是為了彼此互助；從另一觀點來看，我來到世上已君臨眾庶，有如羊群中之牡羊，牛群中之牡牛。先從這一前提設想：如果不是一盤散漫的原子，那麼必是有主宰一切的自然。如後者是，那麼較低級的乃是為了較高級的而存在，較高級的乃是為了其中彼此而存在。

　　第二：在用餐時，在睡臥時，以及其他的場合，他們是何等樣人。尤其是他們在思想上自甘屈服於什麼樣的宗旨，所作所為令他們自己如何的自鳴得意。

　　第三：如果他們在這事上作得對，我們無需發怒。如果不對，顯然的不是出自他們的本心，只是出於無知。每一們靈魂都不會自甘情願的放棄真理，同樣的也不會自甘情願的失去公正待人的能力。無論如何，這種人是不甘心被人稱為不公正，冷酷無情，貪婪無饜，簡言之，害群之馬。

　　第四：你自己也和別人一樣常犯錯誤，如果有某種錯誤你並未犯，你未嘗沒有犯那錯誤的傾向，只是由於怯懦、愛惜名譽、或其他卑鄙的考慮而沒有犯錯罷了。

　　第五：你尚未證明他們是作錯了事，因為有許多事是為了「權宜之計」而作的。一般而論，一個人在給別人的行為下正確判斷之前必須要弄清楚許多事。

　　第六：你勃然大怒甚至是不耐煩時，要想想人生是短暫的，不久之後我們將同歸於盡。

　　第七：實際上使我們惱怒的並不是人們的行為──因為那些行為屬於「他們的」理性的領域──而是我們對這些行為的看法。剷除那種看法，放棄把這行為視為災禍的結論，你的惱怒便不復存在。如何剷除那種看法呢？須知別人的行為並不能成為我們的恥辱。因為除非恥辱是唯一的罪過，你也不可避免的要犯許多錯誤，變成為一個強盜，以及其他。

　　第八：要想一想，我們對這樣的行為所發生的憤怒與煩惱，比那引起我們的憤怒與煩惱之行為的本身，其後果要嚴重得多。

　　第九：和氣是不可抵禦的，只要是誠懇的，不是假裝笑臉，不是戴假面具。頂兇暴的人能對你怎麼樣呢？如果你一直的對他和和氣氣，乘機委婉的勸他，在他正預備傷害你的時候靜靜的糾正他說：「不可，我的孩子，我們生來不是為了作這樣事的。我不會受到什麼傷害，你是在傷害你自己，我的孩子。」巧妙的泛泛的令他明白情形確是如此，蜜蜂或任何有合群的本能的動物都不會這樣作。但是你不可帶有饑嘲或譴責的口吻，要親愛精誠，不含絲毫敵意，不可像是教訓，亦不可有意賣弄給旁觀的人看，而好像他是獨自在那裡，雖然有人在場。

　　仔細想想這九條規律，要把它們當作天神的贈予看待；乘你一息尚存之際趕快開始作人。要注意，對人發怒固然不好，同樣的亦不可奉承人。二者都是不合於群性而且會導致損害。怒氣將被誘發時，應作如是想：發怒不是丈夫氣概，和藹的性格較合於人性，亦較富於男性。是和藹的人，不是易於發怒和易於抱怨的人，秉賦有力量、膽量、與勇氣。一個人越近於寧靜，越近於強有力。悲哀是一種脆弱，憤怒也是。二者皆能使人受傷，皆能令人崩潰。

　　如果你願意，請從九位藝術之神的魁首阿波羅接受一個第十項的贈予，那便是，希望壞人不作錯事乃是瘋狂；因為那乃是希求不可能之事。容忍他們對別人胡作非為，而希冀他們不對你胡作非為，那乃是冷酷而殘暴。

　　十九、你須不斷的注意理性上的四種變態，一經發現，便須完全棄絕，在每一情形之下這樣的對你自己說：「這個想法是不必要的；這是要摧毀人的好關係的；這不可能是由心裡說出的真話。──不是從心裡說出的話，這不是名詞的矛盾是什麼呢？──第四種情形便是自怨自艾，這等於是承認你的神聖的部份已屈服於那卑劣凡俗的肉體及其粗拙的樂趣。

　　二十、你的靈魂以及你體內所含有的一切的火的部份，其本性是上昇的，但是為了遵從宇宙的體系卻被牢牢的關在你的軀殼裡停留在人世間。你身中之土的部份以及濕的部份，雖然其本性是下降的，卻還挺立著，佔據著一個不合他們本性的位置。所有的元素都是在服從整體，嚴守崗位，直到最後號角響時解除它們的任務。

　　只有你的理智的部份不安於位，叫囂反抗，這不是怪事麼？除了必須適於它的本性以外並無任何東西縛著它。但是它不服貼，它採取相反的路。對於不公正的放肆的行為之每一傾向，對於憤怒、悲哀、與恐懼之每一傾向，都表示出一個人之背反了自然本性。是的，一個人的理性如果為了任何遭遇而感覺煩惱，那時節它便是放棄了它的崗位。因為一個人而有理性，不僅是為了公道，也是為了虔敬，為了給上帝服務。所謂虔誠服務實即包括在真正的樂群精神之中，其重要且在行為公正之上。

　　二一、人生目標不能終身不變的人，他本人便不能終身不變。這樣說還不夠，還要補充說明那目標應該是怎樣的目標。因為大多數人認為好的一切事物，大家的意見未必一致，只是於公眾利益有關的特殊事項才能獲大家一致支持，所以我們也必須把公共利益懸為我們的目標。一切個人努力趨向於這一目標者，他的行為一定是步履齊一，而且永久不變。

　　二二、不要忘記城裡老鼠與鄉下老鼠的故事，以及後者之驚嚇恐慌。

　　二三、蘇格拉底曾戲稱民眾的意見「妖精」，嚇孩子的鬼怪。

　　二四、斯巴達人在公共儀式中總是有蔭涼的座位派給來賓，自己隨便坐在哪裡。

　　二五、蘇格拉底拒絕波狄卡斯的邀請到他宮裡去，他說，「我不肯死得沒有體面，」那意思是說我不肯接受恩寵而無法報答。

　　二六、伊菲索斯人的作品裡記載著一則勸告，要經常懷想一位道德高尚的古人。

　　二七、看，皮塔哥拉斯派哲學家們說，早晨起來看看天，以便懷想天上的星辰如何永久的循著同一軌道，同樣的完成他們的工作，他們的有秩序的體系，他們的純潔，他們的赤裸；因為一顆星是沒有面幕的。

　　二八、想想蘇格拉底，常贊提皮穿了他的袍子出去的時候，就用一塊羊皮裹身，朋友們看見他這樣服裝而狼狽後退時他對他們說了些什麼話。

　　二九、在讀書與寫作上，在指點別人之前先要學習接受別人的指點。在生活上格外需要如此

　　三十、「你不過是個奴才，你沒有資格問為什麼。」

　　三一、「──我的心在竊笑。」

　　三二、「他們會詛咒美德，當著她說些難聽的話。」

　　三三、「只有瘋子才在冬天找無花果。一個人不可能有孩子的時候還想要個孩子，比瘋子也好不了許多。」

　　三四、哀皮提特斯說，「一個人親暱的吻著他的孩子時，應該在心裡低聲說：『也許明天你會死掉的。』」這話好不吉利！，「不，」他說，「凡表示自然程序者均不得視為不祥之兆。否則談起穀穗之刈穫也可視為不祥之兆了。」

　　三五、生葡萄，熟物萄，乾葡萄，──在每一階段裡我們有一種變化，不是變化到烏有，而是變化到一個尚未實現的境界。

　　三六、聽哀皮提特斯說：「沒有人能奪去我們的意志。」

　　三七、他又說：「我們表示同意須有一套原則，在行動方面須要注意顧慮到環境條件；須要不損及鄰人的利益；須要有相當的價值。我們必須完全克制慾望，對於我們不能控制的事不必規避。」

　　三八、他又說：「所要解決的並非等閒之事，乃是我們要不要作一個頭腦清醒的人。」

　　三九、蘇格拉底常說：「你想要什麼？理性動物的靈魂，還是無理性動物的靈魂？理性動物的靈魂。哪一種理性的動物？健全的還是邪惡的？健全的。那麼為何不努力追求呢？因為我們已經有了。那麼為何還要打鬧爭吵呢？」

卷十二

　　一、你展轉祈求的那一件東西，你立刻就可以得到，只消你不拒絕給你自己；那即是說，如果你不懷念過去，把將來交付給上蒼，以虔誠與公道來對付現在：虔誠，以便愛你的命運，因為自然把那命運交付給你，把你交付給那命運；公道，以便暢言真理而無需矯飾，凡有所為皆合於法而且與其本身價值相稱；不要令任何事物妨礙你，無論是別人的惡意，或你自己的主張，或悠悠眾口，或環繞在你肉身的感覺；因為受影響的部份會照顧它自己。

　　如果在大限將至之際你能不顧一切只是尊重你的理性以及內在的神明，不怕早晚有一天要死，怕的是不曾開始按照自然之道去活，那麼你便是一個對天無愧的人，在你的本鄉也不算是一個異客，對每日發生之事也不會覺得突兀而為之驚奇，也不至於東靠西靠的彷徨無主。

　　二、天神能看見所有人的脫去糠秕外殼的內心。因為天神用他的慧力只能接觸到由他本身放射到人身上去的那一部分。但是如果你自己也習慣於這樣作，你便會解除你大部分的煩惱。因為不注意軀殼的人，我相信，不會浪費時間在衣服、居住、名譽、以及其他附屬的外表的事物上。

　　三、你是三樣東西混合起來的──肉體，呼吸氣，理智。前二者確是屬於你的，因為你必須把它們保持住，但是真正講起來只有第三個才是你的。所以，如果你把別人的一切所作所說的，你自己一切所作所說的，一切將來會困擾你的，一切你不能自主的被軀體或與軀體相連的呼吸氣所牽涉而無法擺脫的，一切身外環繞著旋動的形形色色，完全割除，從你的心上割除，以便使你的理智從命運的偶然性中解脫出來，過純潔而自主的生活，作公正的事，接受所遭遇的一切，說真實的話──如果，我再說一遍，你把來自肉體影響的一切以及過去未來之事全都從你的理性上解除掉，把你自己變成為恩皮道克利斯手中的渾天儀一般──「渾圓無跡，安穩自如，」訓練你自己只過你自己的生活，亦即現在，那麼你便可寧靜的、和平的、稱心如意的、度過你的餘年。

　　四、我常驚訝，我們每人愛自己勝過愛其他的人，但是對於自己對自己的看法之重視，遠不如別人對於自己的看法。無論如何，如果有一個神或聰明的教師來命令一個人，心中不可起任何不可公開的念頭，恐怕這人一天都不能忍受。所以很明顯的我們重視我們的鄰人對我們的意見，遠超過我們自己的意見。

　　五、天神把一切東西都安排得好，對人類也懷著善意，何以竟忽略了這一件事，有些人，很好的人，與神有密切交往，靠了虔誠的行為與禮拜和神有極親切的關係，而一旦死了之後，何以竟不重生，竟完全毀滅呢？如果確實是如此，不必懷疑，如有另作安排之必要，他們會另作安排，因為如果是合理的，一定也是可行的，如果是合於自然之道，自然會使之實現。所以，情形既然不如此，如果真是不如此，你儘管放心，那一定是不應該如此。就是你自己也明白，你這樣大膽直問，你是在和神理論。但是我們不該這樣的和天神辯難，縱然天神不是無限的公正與良善。不過天神縱有可議之處，他們也絕不會在他們悉心佈置的宇宙秩序之中粗心大意的留下任何不合理的事物。

　　六、你沒有希望獲得成功的事，也要去作。就是左手，因缺乏練習而效率較差，但是握起韁繩卻比右手更抓的緊些。因為勤加練習之故。

　　七、試想一個人垂死的時候其身心是什麼樣子，再想想人生的短暫，過去與未來的時間之無底深淵，一切物質之脆弱無力。

　　八、看看剝去外殼的因果關係之原則；一切動作的目標；苦痛是什麼，快樂是什麼，死是什麼，名譽是什麼。一個人內心不安，該怪誰；一個人怎樣的不會受別人的妨礙；一切事皆由我們的看法而決定。

　　九、行為的原理在實際運用時，我們應該模仿鬥拳者，而不是比劍者。因為後者使用劍落地之後還要再拾起來，前者只消握緊拳頭便可。

　　十、看事物的本來面目，分析它們為本質、起因、目標。

　　十一、人是多麼有力量，只作天神所讚許的事，並歡迎天神所分配給他的一切！

　　十二、不要為了自然的程序而指責天神，因為他們作錯事，自主的或不自主的；也不要指責人類，因為他們除了不自主的以外什麼也沒有作。所以對任誰也不要指責。

　　十三、對一切人生遭遇感覺驚訝的人是何等的荒謬可笑！

　　十四、一定是或者先有一種必然性與固定計劃，或者是有一個仁慈的上帝，或者是一個毫無計劃與主宰的混沌。如果有不可避免的必然性，受刺痛何必發怨聲？如果有一個慈悲廣被的上帝，要使你自己值得受上蒼的眷顧。但是如果是一個茫無指導的混沌，你自己應該慶幸，在這樣洶湧的大海裡你自己有指揮若定的理性。如果波濤把你沖走，讓它沖去你的肉體、呼吸氣、及其附屬的一切：因為它永遠不會沖去你的理智力。

　　十五、什麼！一盞燈在火焰未被撲滅之前是會照耀光明的，難道你在未死之前就先喪失了你的內心中的真理、公道、與節制力？

　　十六、有人使得你認為他是作錯了事：「但是我怎麼會知道那是一件錯誤的事呢？」如果他是有過錯，也許他自己已受內心譴責，好像是抓破了他自己的臉皮呢？

　　一個人不要壞人作錯事，等於是不要無花果樹的果實不流酸汁，不要嬰兒啼叫，不要馬嘶鳴，不要其他必定如何如何的偏不如何如何。唉，這樣性格的人不這樣又該怎麼樣呢？如果你看著不順眼，改正他的性格。

　　十七、如果是不該作的，不要作；如果是不真實的，不要說。要控制住你自己的衝動。

　　十八、永遠要看一件事物的整體，使你產生印象的到底是什麼，說明它，分析它，其起因如何，其本質如何，其目標如何，其到期必定死滅的生存期間有多麼長。

　　十九、你終於會覺察，你在內心裡有一點什麼，比產生情慾並使你成為傀儡一般的那些東西要好得多，要更近似天神。我的內心在忙著作什麼呢？恐懼麼？猜疑麼？肉慾麼？其他類似的事麼？

　　二十、第一、避免漫無目的的工作。第二、以有助於公共利益唯一之行為的目標。

　　二一、要常想到，很快的你就要不復存在，歸於烏有之鄉，並且你現在所看見的一切，現在活著的所有的人，亦復如是。因為按照自然法則一切事物必定要變化，要變形，要消滅，以便使別的事物接替而生。

　　二二、要記取，一切皆是你的主觀見解，而那是可以由你控制的。把你的見解消除，這是你可隨意為之的，看罷，一片寧靜！像是一個剛剛轉過山岬的航海者，你會發現眼前是一片風平浪靜的大海。

　　二三、任何單獨的一項活動，不論是什麼活動，如適時而止，並不會因停止而吃虧，作那活動的人也不會因那活動停止而吃虧。人生亦復如是，我們的全部動作在適當的時候停止，並不因此而吃虧，在適當時候結束這一連串動作的人也並無任何困窘之可言。適當的時候及終點是由自然來定的，有時候甚至也可由我們各個人的性質來定，例如老年的來臨，不過宇宙自然之道是不可抗的，其各個部份經常要有改變，以便宇宙能萬古常新。凡對整體有益的永遠是美的而且是在全盛狀態。生命的終止不但對個人不是災害──因為它並不給他帶來恥辱，如果那是既非個人所能自主，又無害於公共利益，──而且是一件好事，因為就宇宙而言這是適時的，恰如其分的，符合整個趨勢的。與神走著同樣的路線，在思想上與神懷著同樣的目標，這樣的人可以說是一個由天神生下來的人了。

　　二四、你必須隨時使用三條規律。第一，凡所作為，勿作無目的之事，勿作與公道背道而馳之事；要理解凡身外遭遇之事全是由於偶然或由於天意，並且你沒有理由去怪罪偶然或天意。第二，想一想一個人如何的由成胎以至於秉有靈性，由秉有靈性以至與交還那靈性，是由什麼造成的，解體之後又變成什麼。第三，如果被帶到半天中，你俯瞰塵寰及其形形色色，你會認為那是不值一顧的，因為你同時一眼可以看出天空中環繞你身邊的人是如何的眾多；無論你昇空下望有多少次，你會看到同樣的景象，一切都是屬於同一類型，一切都是在消逝。而且，這還有什麼值得誇耀。

　　二五、放棄主見，你就會平安登岸。又有誰阻止你把它放棄呢？

　　二六、你如果對任何事情恚怒，那是你忘了這一點，一切事物都是按照宇宙自然之道而發生的；一個人的錯誤行為不干你的事；還有！一切發生之事，過去如此，將來亦如此，目前到處亦皆如此。你忘了人與人類的關係如何堅強，那關係之密切不僅有關血球或血統，而是有關理智。你也忘了這一點，每一個人的理智即是一個神，而且是從那裡來的；沒有什麼東西是屬於一個人自己的，他的孩子，他的軀體，他的靈魂，全是來自天神；還有，一切都只是主見；一個人只是在現在活著，他失掉的也只是這現在。

　　二七、你要不斷的想念著那些對一切極端不滿的人，以名譽或災難或敵意或任何特殊命運而與眾不同的人。然後考慮一下，「而今安在哉？」煙，塵，傳說，甚至連傳說都不存在。這一類的例俯拾即是──在鄉間的法畢烏斯，卡特林諾斯，在他的花園裡的陸舍斯、盧帕斯，在拜愛的斯特丁尼阿斯，在卡波利的提貝利阿斯，以及維利阿斯、茹佛斯──對任何事物之縱情耽嗜，其結果又當如何。被人狂愛的東西，到頭來毫無價值！一個人在他自己範圍裡毫無虛矯的作成為一個公正的，有節度的，崇拜天神的人，那是何等的哲學家的風度。自以為毫不自負的那種自負，乃是最令人難堪的事。

　　二八、如果有任何人問：「你在什麼地方看見了天神？你如何能確信天神之存在，以至成為這樣虔誠的崇拜者？」我這樣回答：首先要說，他們是甚至眼睛都可以看見到的，再說，我也沒有看見過我自己的靈魂，但是我尊敬它。所以不斷的證以他們的威力，我確信神是存在的，我尊敬他們。

　　二九、人生的幸福在於洞察每一事物之整體及其實質，明瞭其本體及其起因；用全副力量作公正的事，說真實的話。作完一件善事，緊接著再作一件，使中間毫無空隙，這樣便可有人生的樂趣，此外更有何求？

　　三十、太陽光是的確有的，雖然被牆、山、及無數別的東西所遮蔽。共同的本質也是的確有的，雖然它分裂為無數的個體而各有其特徵。一個整個的靈魂也是的確有的，雖然它分配給無數的生物而名有其限度。理智的靈魂只有一個，雖然好像是分裂的。上述事物之中，例如呼吸氣等等部份，乃是物質的基層，既無感覺，亦無互相關聯──但是就是這些部份也是靠了理智及其吸引力而被交織在一起。但是心靈特別的好與同性質者相結合，其團結的精神是沒有間斷的。

　　三一、你有何希求？繼續生存麼？但是是否還要感覺？慾望？生長？再告一段落？使用語言？運用思想？這些事物之中哪一樣是你想要的？如果這些事物是全然不值一顧，你最後就只好努力追隨理性、追隨上帝。但是重視人生一切，又怕一死萬事皆空，那是與追隨理性與上帝相衝突的。

　　三二、每人能享受的時間乃是廣大無垠的時間中多麼渺小的一部份！一轉瞬即消逝於永恆中。人又是宇宙本質之多麼渺小的一部份！宇宙靈魂中多麼渺小的一部份！你是在大地上多麼渺小的一塊土地上面爬！想著這一切，什麼事都是不重要的，除了按照你的本性作事，接受宇宙自然所帶給你的一切。

　　三三、理性如何使用？那是關鍵之所存。其他一切，無論你是否有選擇餘地，只是塵埃與煙雲而已。

　　三四、下述事實可以最有效的幫助我們蔑視死亡，那便是，把快樂當做好事把苦痛當做罪惡的人們也都蔑視死亡。

　　三五、對於視及時而死為樂事的人，死不能帶來任何恐怖。他服從理性作事，多作一點，或少作一點，對於他是一樣的，這世界多看幾天少看幾天，也沒有關係。

　　三六、人，你已是這個世界的一公民，延續一百年或五年，有什麼關係呢？法律是對大家一樣的。從這世界中被趕出去，不是被一位暴君趕出去，也不是被一位不公正的法官趕出去，而是被當初把你安放進去的自然之道所趕出去，那又有什麼難過之可言呢？雇用喜劇員的地方長官隨時可以命令那演員從臺上下去。「但是我尚未演完我的五幕戲，我才演完三幕。」很可能是這樣，不過在人生中三幕也可算是一整齣戲了。因為這戲是否已經完成，要由當初編戲的和現在宣佈終場的人來決定。你不負任何責任。愉快的離去罷，因為那解放你的人也是很愉快的。

譯者前言

　　斯多亞派著名哲學家、古羅馬帝國皇帝馬可．奧勒留．安東尼（西元一二一─一八○年），原名馬可．阿尼厄斯．維勒斯，生於羅馬，其父親一族曾是西班牙人，但早已定居羅馬多年，並從維斯佩申皇帝（六九─七九年在位）那裏獲得了貴族身份。馬可．奧勒留幼年喪父，是由他的母親和祖父撫養長大的，並且在希臘文學和拉丁文學、修辭、哲學、法律甚至繪畫方面得到了在當時來說是最好的教育，他從他的老師那裏熟悉和親近了斯多亞派的哲學（例如埃比克太德的著作），並在其生活中身體力行。

　　還在孩提時期，馬可．奧勒留就以其性格的坦率真誠得到了赫德里安皇帝（一一七─一三八年在位）的好感。當時，羅馬的帝位常常並不是按血統，而是由選定的過繼者來接替的。在原先的繼嗣柳希厄斯死後，赫德里安皇帝選定馬可．奧勒留的叔父安東尼．派厄斯為自己的繼嗣，條件是派厄斯亦要收養馬可．奧勒留和原先繼嗣的兒子科莫德斯（後名維勒斯）為繼嗣。當赫德里安皇帝於一三八年去世時，馬可．奧勒留獲得了凱撒的稱號──這一稱號一般是給予皇帝助手和繼承者的，並協助他的叔父治理國家，而在其叔父（也是養父）於一六一年去世時，旋即成為古羅馬帝國的皇帝。遵照赫德里安的意願，他和維勒斯共用皇權，但後者實際上不起重要作用。

　　馬可．奧勒留在位近二十年，這是一個戰亂不斷、災難頻繁的時期，洪水、地震、瘟疫，加上與東方的安息人的戰爭，來自北方的馬爾克馬奈人在多瑙河流域的進逼，以及內部的叛亂，使羅馬人口銳減，貧困加深、經濟日益衰落，即使馬可．奧勒留以其堅定精神和智慧，夙興夜寐地工作，也不能阻擋古羅馬帝國的頹勢。在他統治的大部分時間裏，尤其是後十年，他很少呆在羅馬，而是在帝國的邊疆或行省的軍營裏度過。《沉思錄》這部寫給自己的書，這本自己與自己的十二卷對話，大部分就是在這種鞍馬勞頓中寫成的。馬可．奧勒留與安東尼．派厄斯的女兒福斯泰娜結婚並生有十一個孩子。據說，他在一個著名的將軍、駐敘利亞的副將卡希厄斯發動叛亂時表現得寬宏大量。但他對基督教徒態度比較嚴厲，曾頒發過一道反對基督教徒的詔書。西元一八○年三月十七日，馬可．奧勒留因病逝於文多博納（維也納）。

　　斯多亞派哲學主要是一種倫理學，其目的在於為倫理學建立一種唯理的基礎，它把宇宙論和倫理學融為一體，認為宇宙是一個美好的、有秩序的、完善的整體，由原始的神聖的火演變而來，並趨向一個目的。人則是宇宙體系的一部分，是神聖的火的一個小火花，他自己也可以說是一個小宇宙，他的本性是與萬有的本性同一的，所以，他應該同宇宙的目的相協調而行動，力圖在神聖的目的中實現自己的目的，以求達到最大限度的完善。為此，他必須讓自己的靈魂清醒，讓理性統率自己，正如它統率世界一樣。

　　所以，斯多亞派對人們的要求是：遵從自然而生活，或者說，按照本性生活（nature有「自然」、「本性」兩層意義），而所謂自然、本性，實際上也就是指一種普遍的理性，或者說邏各斯（在某些方面類似於中國的「道」），或者說一種普遍的法（自然法的概念就是由此而來）。自然──本性──理性──法，不說它們有一種完全等價的意義，它們也至少是相通的，並常常是可以互用的。而作為一種理性存在物的人的自然本性，就是一種分享這一普遍理性的理性，一種能認識這一普遍理性的理性。馬可．奧勒留在《沉思錄》中常常講到一個人身外和身內的神，講到身外的神（或者說宙斯）把自身的一部分分給了人的理性靈魂（即身內的神），人憑內心的神，或者說憑自己支配的部分，就能認識身外的神，就能領悟神意。他說的其實也是這個意思。我們還需要注意的一點是：這裏所說的理性主要還是一種實踐的理性，一種人文理性、道德理性。體現人的理性的主要不是對自然事物的認識，而是道德德性的踐履，所以，理性和德性又聯繫起來了。

　　總之，在斯多亞派哲學家的眼裏，宇宙是一個井然有序的宇宙，世界是一個渾然和諧的世界。正如《沉思錄》中所說：「所有的事物都是相互聯結的，這一紐帶是神聖的，幾乎沒有一個事物與任一別的事物沒有聯繫。因為事物都是合作的，它們結合起來形成同一宇宙（秩序）。因為有一個由所有事物組成的宇宙，有一個遍及所有事物的神，有一個實體，一種法，一個對所有有理智的動物都是共同的理性、一個真理；如果也確實有一種所有動物的完善的話，那麼它是同一根源、分享著同一理性。」在這個世界上，低等的東西是為了高等的東西而存在的，無生命的存在是為了有生命的存在而存在的，有生命的存在又是為了有理性的存在而存在的。那麼，有理性的存在，或者說理性的動物（人）是為何和怎樣存在的呢？理性動物是彼此為了對方而存在的，所以，在人的結構中首要的原則就是友愛的原則，每個人都要對自己的同類友好，意識到他們是來自同一根源，趨向同一目標，都要做出有益社會的行為。

　　這樣，就把我們引到人除理性外的另一根本性質──社會性。人是一種理性動物，也是一種政治動物（這裏沿用了亞裏斯多德的說法），一種社會動物。《沉思錄》的作者認為：在人和別的事物之間有三種聯繫：一種是與環繞著他的物體的聯繫；一種是與所有事物所由產生的神聖原因的聯繫；一種是與那些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的聯繫。相應地，人也就有三重責任、三重義務，就要處理好對自己的身體和外物、對神或者說普遍的理性、對自己的鄰人這三種關係。人對普遍理性的態度前面已經說過了，就是要尊重、順從和虔誠。對自己的身體和外物，斯多亞派一直評價頗低，基本上認為它們作為元素的結合和分解，並沒有什麼恒久的價值。身體只是我們需要暫時忍受的一副皮囊罷了，要緊的是不要讓它妨礙靈魂，不要讓它的欲望或痛苦使靈魂紛擾不安。至於我們和鄰人的關係，人們的社會生活和交往，斯多亞派則給予了集中的注意，事實上，人的德行就主要體現在這一層面。

　　一般來說，斯多亞派哲學家都是重視整體、重視義務的。他們認為，人不能脫離社會、脫離整體而存在。使自己脫離他人，或做出反社會的事情來，就好比是使自己變成脫離身體的一隻手或一隻腳。如果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就要致力於使自己與整體重新統一起來。人作為宇宙的一部分、個人作為社會的一部分，對於來自整體的一切事物就都要欣然接受，就都要滿意而勿抱怨，因為，如果凡是為了整體的利益面必須存在的，對於個體也就不會有害。對於蜂群無害的東西，也不會對蜜蜂有害；不損害國家的事情，也不會損害到公民。《沉思錄》的作者說，我們每天都要準備碰到各種各樣不好的人，但由於他們是我的同類，我仍然要善待他們。不要以惡報惡，而是要忍耐和寬容，人天生就要忍受一切，這就是人的義務。要惡人不作惡，就像想讓無花果樹不結果一樣是不可能的。我們只要能完成自己的義務就夠了，對於其他的事情完全不要操心，我們要表現得高貴、仁愛和真誠。

　　看來，斯多亞派哲學家對個人的德性、個人的解脫看得比社會的道德改造更為重要，這也許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個人無能為力的時代，生活在一個混亂的世界上。所以，他們特別注意區分兩種事情：一種是在我們力量範圍之內的事情；一種是不在我們力量範圍之內的事情。許多事情，例如，個人的失意、痛苦、疾病、死亡，社會上的醜惡現象等等，這些往往並不在我的力量範圍之內，但是，由於所有對我發生的事情都是符合宇宙理性的，我必須欣然接納它們。我也可以做在我力量範圍之內的事情，這就是按照本性生活，做一個正直、高尚、有道德的人，這是什麼力量也不能阻止我的，誰也不能強迫我做壞事。在斯多亞派哲人對德行的強調中確實有許多感人的東西。例如，馬可．奧勒留談到：德性是不要求報酬的，是不希望別人知道的，不僅要使行為高貴，而且要使動機純正，要擯棄一切無用和瑣屑的思想。要使自己專注於這樣的思想：即當你在思考時，別人問你想什麼，你任何時候都能立即坦率地說出來。而且，不僅要思考善、思考光明磊落的事情，還要付諸行動，行動就是你存在的目的，全然不要再談論一個高尚的人應當具有的品質，而是成為這樣的人。

　　總之，斯多亞派哲人所追求的生活是一種擺脫了激情和欲望、冷靜和達觀的生活，他們把一切對他們發生的事情都不看成是惡，認為痛苦和不安僅僅是來自內心的意見，而這是可以由心靈加以消除的。他們恬淡、自足，一方面堅持自己的勞作，把這些工作看作是自己的應分；另一方面又退隱心靈，保持自己精神世界的寧靜一隅。斯多亞派哲學的力量可以從它貢獻的兩個著名代表看出：一個是奴隸出身的埃比克太德，另一個就是《沉思錄》的作者，哲學家皇帝馬可．奧勒留．安東尼。他們的社會地位十分懸殊，精神和生活方式卻相當一致。但是，另一方面，馬可．奧勒留作為柏拉圖所夢想的「哲學家王」，他的政績、他所治理的國家狀況卻和理想狀態相去甚遠。所以，我們一方面看到斯多亞派哲學精神的巨大力量，看到它如何泯滅社會環境的差別而造成同一種純淨有德的個人生活；另一方面又看到這種精神的相當無力，它對外界的作用，對社會的影響幾近於零，因為它本質中確實含有某種清靜無為的因素。

　　此外，我們也看到，斯多亞派的道德原則並不是很明確的。把本性解釋為理性，把理性又解釋為德性；道德在於按照本性生活，而按照本性的東西就是道德。這裏面雖有某種強調理性、普遍和共相的優點，但也有形式化的循環論證的弱點。在斯多亞派哲學中有令人感動的對道德的高揚，但也有令人洩氣的對鬥爭的放棄。它也許永遠不失為一條退路，但對於朝氣蓬勃、銳意進取的人，尤其是生命力洋溢的年輕人來說，走這條路還是一件太早的事情。它還不像基督教，它沒有過多的對於彼岸的許諾，而是強調在此岸的德性中自足，但在情感和意緒方面也為基督教的盛行做了某種鋪墊和準備。我們大概可以說，斯多亞派哲學能夠為一個處於混亂世界，面對道德低潮又感到個人無能為力的人、為一個在個人生活方面遭受挫折和失望（這是永遠也免不了的），但又不致於向上帝援手的人，提供最好的安慰，不過也要小心這種安慰變為麻醉。最後，我們也注意到，斯多亞派哲學雖然不可能象有些理論（例如社會契約論）那樣對社會制度的變革和改善發生直接的影響，但是，它其中所蘊涵的那種胸襟博大的世界主義，那種有關自然法和天賦人權、眾生平等的學說，卻越過了漫長的時代，對近現代的社會政治理論及實踐仍然產生著影響。

　　美國一位教授、《一生的讀書計畫》的作者費迪曼認為《沉思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說它甜美、憂鬱和高貴。我們可以同意他的話，並且說，它的高貴，也許是來自作者思想的嚴肅、莊重、純正和主題的崇高；它的憂鬱，也許是來自作者對身羈宮廷的自己和自身所處的混亂世界的感受；而它的甜美，則只能是由於作者的心靈的安寧和靜謐了。這幾個特點往往是結合在一起的，比方說，當我們談到《沉思錄》的最後一段，即說從人生的舞臺上退場的一段，我們既感到憂鬱，因為這就是人的命運，人難逃此劫。即使你覺得你的戲還沒有演完，新的演員已經代替你成為主角了，這裏的憂鬱就像卓別林所演的《舞台生涯》中那些老演員的心情：苦澀而又不無欣慰，黯然而又稍覺輕鬆；另一方面，我們又感到高貴，因為我們可以體面、莊嚴地退場，因為我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並給新來者騰出了地方。

　　我們也要記得，《沉思錄》是寫給自己的，而不是供出版的，而且，這裏是自己在同自己對話，字裏行間常常出現的不是「我──」，而是「你──」，並常常用破折號隔出不同意見。既然是自己與自己的對話，自己說服自己，自然也就不需要過分講究詞藻、注意交代和安排結構，而是注意一種思想的深入和行進。有時話沒說完又想到別處，並經常看到「但是」這樣的轉折。我們需要在閱讀中記住這些，不然，也許會因為它不是一個精美的體系而感到失望的。只要我們讓我們的心靈沉靜下來，就能夠從這些樸實無華的句子中讀出許多東西。這不是一本時髦的書，而是一本經久的書，買來不一定馬上讀，但一定會有需要讀它的時候。近兩千年前有一個人寫下了它，再過兩千年一定也還會有人去讀它。

　　最後簡單交待一下書的翻譯。原書是用古希臘文寫的，我是根據收在《西方名著叢書》第十二卷的英譯本轉譯的。英譯者喬治．朗的譯文是公認比較好的。本來最好的辦法還是根據希臘文迻譯，但目前國內希臘語人才奇缺，而這本書作為名著確實又有早日與國內讀者見面的必要，所以譯者覺得先行轉譯還是比長久地翹首以盼為好，待到將來有好的直接根據希臘語譯出的本子問世，這一譯本自然也就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

　　一九八八年初於南昌

卷一

　　一、從我的祖父維勒斯，我學習到弘德和制怒。

　　二、從我父親的名聲及對他的追憶，我懂得了謙虛和果敢。

　　三、從我的母親，我濡染了虔誠、仁愛和不僅戒除惡行，甚而戒除惡念的品質，以及遠離奢侈的簡樸生活方式。

　　四、從我的曾祖父那裏，我懂得了不要時常出入公共學校，而是要在家裏有好的教師；懂得了在這些事情上一個人要不吝錢財。

　　五、從我的老師那裏，我明白了不要介入馬戲中的任何一派，也不要陷入角鬥戲中的黨爭；我從他也學會了忍受勞作、清心寡欲、事必躬親，不干涉他人事務和不輕信流言誹謗。

　　六、從戴奧吉納圖斯，我學會了不使自己碌碌於瑣事，不相信術士巫師之言，驅除鬼怪精靈和類似的東西；學會了不畏懼也不熱衷於戰鬥；學會了讓人說話；學會了親近哲學。我先是巴克斯，然後是坦德西斯、馬爾塞勒斯的一個傾聽者，我年青時學習寫過對話，嚮往臥硬板床和衣粗毛皮，從他，我還學會了其他所有屬於希臘學問的東西。

　　七、從拉斯蒂克斯，我領悟到我的品格需要改進和訓練，知道不迷誤於詭辯的競賽，不寫作投機的東西，不進行繁瑣的勸誡，不顯示自己訓練有素，或者做仁慈的行為以圖炫耀；學會了避免辭藻華麗、構思精巧的寫作；不穿著出門用的衣服在室內行走及別的類似事件；學會了以樸素的風格寫信，就像拉斯蒂克斯從錫紐埃瑟給我的母親寫的信一樣；對於那些以言詞冒犯我，或者對我做了錯事的人，一旦他們表現出和解的意願，就樂意地與他們和解；從他，我也學會了仔細地閱讀，不滿足於表面的理解，不輕率地同意那些誇誇其談的人；我亦感謝他使我熟悉了埃比克太德的言論，那是他從自己的收藏中傳授給我的。

　　八、從阿珀洛尼厄斯，我懂得了意志的自由，和目標的堅定不移；懂得了在任何時候都要依賴理性，而不依賴任何別的東西；懂得了在失子和久病的劇烈痛苦中鎮定如常；從他，我也清楚地看到了一個既堅定又靈活，在教導人時毫不暴躁的活的榜樣；看到了一個清醒地不以他解釋各種哲學原則時的經驗和藝術自傲的人；從他，我也學會了如何從值得尊敬的朋友那裏得到好感而又絲毫不顯得卑微，或者對他們置若罔聞。

　　九、從塞克斯都，我看到了一種仁愛的氣質，一個以慈愛方式管理家庭的榜樣和合乎自然地生活的觀念，看到了毫無矯飾的莊嚴，為朋友謀利的細心，對無知者和那些不假思索發表意見的人的容忍：他有一種能使自己和所有人欣然相處的能力，以致和他交往的愉快勝過任何奉承，同時，他又受到那些與其交往者的高度尊敬。他具有一種以明智和系統的方式發現和整理必要的生活原則的能力，他從不表現任何憤怒或別的激情，完全避免了激情而同時又溫柔寬厚，他能夠表示嘉許而毫不囉唆，擁有淵博知識而毫不矜誇。

　　十、從文法家亞歷山大，我學會了避免挑剔，不去苛責那些表達上有粗俗、欠文理和生造等毛病的人們，而是靈巧地通過回答的方式、證實的方式、探討事物本身而非辭彙的方式，或者別的恰當啟示，來引出那應當使用的正確表達。

　　十一、從弗朗特，我學會了觀察僅僅在一個暴君那裏存在的嫉妒、偽善和口是心非，知道我們中間那些被稱為上流人的一般是相當缺乏仁慈之情的。

　　十二、從柏拉圖派學者亞歷山大，我懂得了不必經常但也不是無需對人說話或寫信，懂得了我沒有閑暇；懂得了我們並不是總能以緊迫事務的藉口來推卸對與自己一起生活的那些人的義務。

　　十三、從克特勒斯，我懂得了當一個朋友抱怨，即使是無理地抱怨時也不能漠然置之，而是要試圖使他恢復冷靜；懂得了要隨時準備以好言相勸，正像人們所說的多米蒂厄斯和雅特洛多圖斯一樣。從他，我也懂得了真誠地愛我的孩子。

　　十四、從我的兄弟西維勒斯，我懂得了愛我的親人，愛真理，愛正義；從他，我知道了思雷西亞、黑爾維蒂厄斯、加圖、戴昂、布魯特斯；從他，我接受了一種以同樣的法對待所有人、實施權利平等和言論自由平等的政體的思想，和一種最大範圍地尊重被治者的所有自由的王者之治的觀念；我也從他那裏獲得一種對於哲學的始終一貫和堅定不移的尊重，一種行善的品質，為人隨和，抱以善望，相信自己為朋友所愛；我也看到他從不隱瞞他對他所譴責的那些人的意見，他的朋友無需猜測他的意願；這些意願是相當透明的。

　　十五、從馬克西默斯，我學會了自製，不為任何東西所左右，在任何環境裏和疾病中歡愉如常，在道德品格方面形成一種甜美和尊嚴的恰當配合；做擺在面前的事情並毫無怨言。我注意到所有人都相信他思如其言，在任何行為中都不抱惡意；他從未表現過奇怪和驚駭，從不匆忙，從不拖延，從不困惑或沮喪，他不以笑聲掩飾他的焦慮，另一方面也不狂熱或多疑。他已習慣於仁慈的行為，隨時準備寬恕，避開所有錯誤；他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一貫公正，不如說是不斷改善。我也注意到：任何人都不能認為受到了他的蔑視，或者敢自認是比他更好的人。他也具有一種令人愉快的幽默的本領。

　　十六、在我的父親那裏，我看到了一種溫柔的氣質，和在他經過適當的考慮之後對所決定的事情的不可更改的決心；在世人認為光榮的事情上他毫無驕矜之心，熱愛勞作，持之以恆，樂意傾聽對公共福利提出的建議；在論功行賞方面毫不動搖，並擁有一種從經驗中獲得的辨別精力充沛和軟弱無力的行動的知識。我注意到他克服了對孩子的所有激情；他把自己視為與任何別的公民一樣平等的公民；他解除了他的朋友要與他一起喝茶，或者在他去國外時必須覲見他的所有義務，那些由於緊急事務而沒有陪伴他的人，總是發現他對他們一如往常。我也看到了他仔細探討所有需考慮的事情的習慣，他堅持不懈，決不因對初步印象的滿足就停止他的探究；他有一種保持友誼的氣質，不會很快厭倦朋友，同時又不放縱自己的柔情；他對所有環境都感到滿足和快樂；能不誇示地顯微知著，富有遠見；他直接阻止流行的讚頌和一切諂媚；對帝國的管理所需要的事務保持警醒，善於量入為出，精打細算，並耐心地忍受由此而來的責難；他不迷信神靈，也不以賞賜、娛樂或奉承大眾而對人們獻殷勤；他在所有事情上都顯示出一種清醒和堅定，不表現任何卑賤的思想或行為，也不好新騖奇。對於幸運所賜的豐富的有益於生命的東西，他不炫耀也不推辭，所以，當他擁有這些東西時，他享受它們且毫不做作；而當他沒有這些東西時，他也不渴求它們。沒有人能說他像一個詭辯家、一個能說會道的家奴，或者賣弄學問的人，而都承認他是成熟的人，完善的人，不受奉承的影響，能夠安排他自己和別人事務的人。除此之外，他尊重那些真正的哲學家，他不譴責那些自稱是哲學家的人，同時又不易受他們的影響。他在社交方面也是容易相處的，他使人感到愜意且毫無損人的裝腔作勢。他對他的身體健康有一種合理的關心，他既不是太依戀生命，又不是對個人的形象漠不關心（雖然還是有點漫不經心），但他通過自己的注意，仍然很少需要看醫生、吃藥或進補品。他很樂意並毫無嫉妒心地給擁有任何特殊才能的人開路，像那些具有雄辯才能或擁有法律、道德等知識的人，他給他們以幫助，使每個人都能依其長處而享有名聲；他總是按照他的國家的制度行事並毫不做作。而且，他不喜歡變動不居，而是愛好住在同一個地方，專注於同一件事情，在他的頭痛病發作過去之後，他又馬上煥然一新，精力充沛地去做他通常的工作。他的秘密不多，而且這很少的一些秘密也都是有關公事的；他在公眾觀瞻之物和公共建築的建設中，在他對人民的捐贈中表現出謹慎和節約，因為在這些事情上，他注意的是是否應當做這些事，而不是注意從這些事情上獲取名聲。他不在不合時宜的時刻洗澡，不喜歡大興土木營建住宅，也不關注他的飲食、他的衣服的質料和色彩，以及他的奴隸的美貌。他的衣服一般是從他在海濱的別墅羅內姆來的，是從拉努維阿姆來的。我們都知道他是怎樣對待請求他寬恕的塔斯丘佗的收稅人的，這就是他總的態度。在他那裏，找不到任何苛刻、頑固和橫暴，也沒有人們也許可以稱之為甜言蜜語的任何東西；他分別地考察所有事情，彷彿他有充分的時間，毫不混淆，有條有理，精力充沛，始終一貫。那對蘇格拉底的記錄也可以用之於他，他能夠放棄也能夠享受那些東西──這些東西是許多人太軟弱以致既不能夠放棄、又不能夠有節制的享受的。而這種一方面能足夠強健地承受，另一方面又能保持清醒的品質，正是一個擁有一顆完善的、不可戰勝的靈魂的人的標誌，這正像他在馬克西默斯的疾病中所表現的一樣。

　　十七、我為我有好的祖輩、好的父母、好的姐妹、好的教師、好的同伴、好的親朋和幾乎好的一切而感謝神明。我也為此而感謝神明：我沒有捲入對他們任何一個人的冒犯。雖然我有這樣一種氣質，如果有機會是可能使我做出這種事情的，但是，由於他們的好意，還沒有這種機緣湊巧使我經受這種考驗。而且，我還要感謝神明：我很早就不由我的祖父之妾撫養，我保護了我的青春之美，直到恰當的時辰甚至稍稍推遲這個時辰才來證明我的男性精力；我隸屬於一個統治者、一個父親，他能夠從我這裏奪去所有的虛驕，而帶給我這樣的知識，即懂得一個人是可以住在一個不需要衛兵、華衣美食、火把和雕像等東西的宮殿裏的，而且一個人有力量過一種私心所好的生活，同時並不因此而思想下賤，行動懈怠，因為他重視以有利於一個統治者的方式為公眾謀利所必須做的事情。我感謝神明給了我這樣一個兄弟，他能以他的道德品格使我警醒，同時又以他的尊重和柔情使我愉悅；感謝神明使我的孩子既不愚笨又不殘廢，使我並不熟諳修辭、詩歌和別的學問，假如我看到自己在這些方面取得進展的話，本來有可能完全沉醉於其中的；我感謝神明使我迅速地給予了那些培養我的人以他們看來願意有的榮譽，而沒有延宕他們曾對我寄予的願我以後這樣做的期望（因為他們那時還是年輕的）；我感謝神明使我認識了阿珀洛尼厄斯、拉斯蒂克斯、馬克西默斯，這使我對按照自然生活，對那種依賴神靈及他們的恩賜、幫助和靈感而過的生活得到了清晰而鞏固的印象，沒有什麼東西阻止我立即按照自然來生活，然而我還是因為自己的過錯，因為沒有注意到神靈的勸告（我幾乎還可以說是他們的直接指示）而沒有達到它；我的身體置於這樣一種生活之外如此之久，我從未達到本尼迪克特或希歐多爾圖斯的高度，但在陷入情欲之後，我還是被治癒了；雖然我常常達不到拉斯蒂克斯的那種氣質，但還是沒有做過使我悔恨的事情；雖然我母親不能盡其天年而終，但她最後的年月是與我在一起的；在我希望幫助任何需要幫助的人的時候，或在任何別的場合，我都不感到我缺乏這樣做的手段；而對我自己來說卻不會有同樣的需要：即需要從別人那裏得到東西；我有一個十分溫順、深情和樸實的妻子；我有許多優秀的教師來教育我的孩子；通過夢和其他辦法，我發現各種藥物來治療咯血和頭昏──當我有一種對哲學的愛好時，我沒有落入任何詭辯家之手，沒有在歷史作品上，或者在三段論法的解決上浪費時間，也沒有專注於探究天國的現象；而上面所有這些事情都要求有神靈和命運的幫助。

　　寫於格拉努瓦的奎代。

卷二

　　一、一日之始就對自己說：我將遇見好管閒事的人、忘恩負義的人、傲慢的人、欺詐的人、嫉妒的人和孤僻的人。他們染有這些品性是因為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但是，我，──作為知道善和惡的性質，知道前者是美後者是醜的人；作為知道做了錯事的人們的本性是與我相似，我們不僅具有同樣的血液和皮膚，而且分享同樣的理智和同樣一分神性的人──決不可能被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損害，因為任何人都不可能把惡強加於我，我也不可能遷怒於這些與我同類的人，或者憎恨他們。因為，我們是天生要合作的，猶如手足，唇齒和眼瞼。那麼，相互反對就是違反本性了，就是自尋煩惱和自我排斥。

　　二、不論我是什麼人，都只是一小小的肉體、呼吸和支配部分。丟開你的書吧；不要再讓你分心，分心是不允許的；但彷彿你現在瀕臨死亡、輕視這肉體吧；那只是血液、骨骼和一種網狀組織，一種神經、靜脈和動脈的結構。也看看呼吸，它是一種什麼東西？空氣，並不總是同樣的空氣，而是每一刻都在排出和再吸入的空氣。那第三就是支配部分了：這樣來考慮它，你是一個老人；不要再讓這成為一個奴隸，不要再像線拉木偶一樣做反社會的運動，不要再不滿意你現在的命運，或者躲避將來。

　　三、所有從神而來的東西都充滿神意。那來自命運的東西並不脫離本性，並非與神命令的事物沒有關係和干連。所有的事物都從此流出；此外有一種必然，那是為著整個宇宙的利益的，而你是它的一部分。但整體的本性所帶來的，對於本性的每一部分都是好的，有助於保持這一本性。而現在宇宙是通過各種元素及由這些元素組成的事物的變化保存其存在的。讓這些原則對你有足夠的力量，讓它們總是決定你的意見吧。丟開對書本的渴望，你就能不抱怨著死去，而是歡樂、真誠地在衷心感謝神靈中死去。

　　四、記住你已經把這些事情推遲得夠久了，你從神靈得到的機會已夠多了，但你沒有利用它。你現在終於必須領悟那個你只是其中一部分的宇宙，領悟那種你的存在只是其中一段流逝的宇宙的管理；你只有有限的時間，如果你不用這段時間來清除你靈感上的陰霾；它就將逝去，你亦將逝去，並永不復返。

　　五、每時每刻都要堅定地思考，就像一個羅馬人，像一個賦有完整而樸實的尊嚴，懷著友愛、自由和正義之情感去做手頭要做的事情的人那樣。你要擺脫所有別的思想。如果你做你生活中的每一個行為都彷彿它是最後的行為，排除對理性命令的各種冷漠態度和強烈厭惡，排除所有虛偽、自愛和對給你的那一份的不滿之情，你就將使自己得到解脫。你看到一個人只要把握多麼少的東西就能過一種寧靜的生活，就會像神的存在一樣；因為就神靈來說，他們不會向注意這些事情的人要求更多的東西。

　　六、你錯待了自己，你錯待了自己，我的靈魂，而你將不再有機會來榮耀自身。每個人的生命都是足夠的，但你的生命卻已近尾聲，你的靈魂卻還不去關照自身，而是把你的幸福寄予別的靈魂。

　　七、你碰到的外部事物使你分心嗎？給出時間來學習新的和好的東西而停止兜圈子吧。但你也必須避免被帶到另一條道路。因為那些在生活中被自己的活動弄得精疲力盡的人也是放浪者，他們沒有目標來引導每一個行為，總之，他們的所有思想都是無目的的。

　　八、不要去注意別人心裏在想什麼，一個人就很少會被看成是不幸福的，而那些不注意他們自己內心的活動的人卻必然是不幸的。

　　九、你必須總是把這記在心裏：什麼是整體的本性，什麼是我的本性，兩者怎麼聯繫，我的本性是一個什麼性質的整體的一部分；沒有人阻止你說或者做那符合本性（你是其中的一部分）的事情。

　　十、西奧菲拉斯圖斯在他比較各種惡的行為時像一個真正的哲學家那樣說（這種比較就像一個人根據人類的共同概念所做的比較）：因為欲望而引起的犯罪比那些因憤怒而引起的犯罪更應該受譴責。因為，因憤怒而犯罪的人看來是因某種痛苦和不自覺的患病而失去了理智，但因欲望而犯罪的人卻是被快樂所壓倒，他的犯罪看來是更放縱和更懦弱。緊接著，他又以一種配得上哲學的方式說：因快樂而犯的罪比因痛苦而犯的罪更應該受譴責；總之，後者較像一個人首先被人錯待，由於痛苦而陷入憤怒；而前者則是被他自己的衝動驅使做出惡事，是受欲望的牽導。

　　十一、由於你有可能在此刻辭世，那麼相應地調節你的每一個行為和思想吧。如果有神靈存在，離開人世並非一件值得害怕的事情，因為神靈將不會使你陷入惡；但如果他們確實不存在，或者他們不關心人類的事務，那生活在一個沒有神或神意的宇宙中對你意味著什麼呢？而事實上他們是存在的，他們的確關心人類的事情，他們賦予人所有的手段使人能不陷入真正的惡。至於其他的惡，即便有的話，神靈也不會使人陷入其中的。不陷入惡完全是在一個人的力量範圍之內的。那不使一個人變壞的事物，怎麼能使一個人的生活變壞呢？但宇宙的本性忽視這些事情是有可能的，但這不是由於無知，也不是因為有知，亦不是因為防止或糾正這些事情的力量，也不可能是因為它缺少力量或技藝，以致犯了如此大的一個錯誤──使好事和壞事竟然不加區別地降臨於善人和惡人身上。但肯定，死生、榮辱、苦樂所有這些事情都同樣地發生於善人和惡人，它們並不使我們變好或變壞。所以，這些事物既非善亦非惡。

　　十二、所有事物消失得多麼快呀！在宇宙中是物體本身的消失，而在時間雖是對它們的記憶的消失。這就是所有可感覺事物的性質，特別是那些伴有快樂的誘惑或駭人的痛苦的事物，或者是那些遠播國外的虛浮名聲的性質。它們是多麼的無價值、可蔑視、骯髒、腐爛和易朽啊！所有這些都是理智能力要注意的。理智能力也要注意那些以意見和言論造成名聲的人；注意什麼是死亡這一事實：如果一個人觀察死亡本身，通過反省的抽象力把所有有關死亡的想像分解為各個部分，他就將把死亡視為不過是自然的一種運轉；如果有什麼人害怕自然的運轉，那他只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無論如何，死亡不僅是自然的一種運轉，也是一件有利於自然之目的事情。理智能力也要注意人是怎樣接近神的，是通過他的什麼部分接近神，以及他的這個部分是在什麼時候這樣做的。

　　十三、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了：一個人旋轉著穿越一切，像詩人說的那樣打聽地下的事情，猜測他的鄰人心裏的想法，而不知道只要專注於他心中的神並真誠地尊奉他就足夠了。對心中神的尊奉在於使心靈免於激情和無價值的思想而保持純潔，不要不滿於那來自神靈和人們的東西。因為，來自神靈的東西，因其優越性是值得我們尊敬的；而來自人的東西，因我們與他們是親族的緣故是我們應當珍重的。有時他們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因對善惡的無知而引起我們的憐憫，這種不辨善惡的缺陷並不亞於不辨黑白的缺陷。

　　十四、雖然你打算活三千年，活數萬年，但還是要記住：任何人失去的不是什麼別的生活，而只是他現在所過的生活；任何人所過的也不是什麼別的生活，而只是他現在失去的生活。最長和最短的生命就如此成為同一。雖然那已逝去的並不相同，但現在對於所有人都是同樣的。所以那喪失的看來就只是一單純的片刻。因為一個人不可能喪失過去或未來──一個人沒有的東西，有什麼人能從他奪走呢？這樣你就必須把這兩件事牢記在心：一是所有來自永恆的事物猶如形式，是循環往復的，一個人是在一百年還是在兩千年或無限的時間裏看到同樣的事物，這對他都是一回事；二是生命最長者和瀕臨死亡者失去的是同樣的東西。因為，唯一能從一個人那裏奪走的只是現在。如果這是真的，即一個人只擁有現在，那麼一個人就不可能喪失一件他並不擁有的東西。

　　十五、要記住一切都是意見。因為犬儒派摩尼穆斯所說的話是很顯然的，這些話的用途也是很顯然的，只要一個人從這些真實的話中汲取教益。

　　十六、人的靈魂的確摧殘自身，首先是在它變成宇宙的一個腫塊的時候，或者說，就其可能而言變成一個贅生物的時候。因為，為發生的事情煩惱就是使我們自己脫離本性──所有別的事物的本性都包含在這一本性的某一部分之中。其次，靈魂摧殘自身是在它被什麼人排斥甚或懷著惡意攻擊的時候，那些憤怒的人的靈魂就是這樣。第三，靈魂摧殘自身是在它被快樂或痛苦壓倒的時候。第四，靈魂摧殘自身是在它扮演一個角色，言行不真誠的時候。第五，是在它讓自己的行動漫無目標，不加考慮和不辨真相地做事的時候，因為甚至最小的事情也只有在參照一個目標來做時才是對的，而理性動物的目的就是要遵循理性和最古老的城邦和政府的法律。

　　十七、在人的生活中，時間是瞬息即逝的一個點，實體處在流動之中，知覺是遲鈍的，整個身體的結構容易分解，靈魂是一渦流，命運之謎不可解，名聲並非根據明智的判斷。一言以蔽之，屬於身體的一切只是一道激流，屬於靈魂的只是一個夢幻，生命是一場戰爭，一個過客的旅居，身後的名聲也迅速落入忘川。那麼一個人靠什麼指引呢？惟有哲學。而這就在於使一個人心中的神不受摧殘，不受傷害，免於痛苦和快樂，不做無目的的事情，而且毫不虛偽和欺瞞，並不感到需要別人做或不做任何事情，此外，接受所有對他發生的事情，所有分配給他的份額，不管它們是什麼，就好像它們是從那兒，從他自己所來的地方來的；最後，以一種歡樂的心情等待死亡，把死亡看做不是別的，只是組成一切生物的元素的分解。而如果在一個事物不斷變化的過程中元素本身並沒有受到損害，為什麼一個人竟憂慮所有這些元素的變化和分解呢？因為死是合乎本性的，而合乎本性的東西都不是惡。

卷三

　　一、我們不僅應當考慮到我們的生命每日每時都在耗費，剩下的部分越來越少，而且應當考慮另一件事情，即如果一個人竟然活得久些，也沒有多大把握說理解力還能繼續足以使他領悟事物，還能保持那種努力獲得有關神和人的知識和思考能力。因為他將在排泄、營養、想像和胃口或別的類似能力衰退之前，就開始墮入老年性昏聵，而那種運用我們自己的能力，滿足我們義務標準的能力，清晰地區分各種現象的能力，考慮一個人是否應當現在辭世的能力等諸如此類的能力絕對需要一種訓練有素的理性，而這理性整個地已經衰退了。所以我們必須抓緊時間，這不僅是因為我們在一天天地接近死亡，而且因為對事物的觀照和理解力將先行消失。

　　二、我們也應當注意到：甚至在那合乎自然地產生的事物之後出現的事物也令人欣悅和有吸引力。例如，當麵包在烘烤時表面出現了某些裂痕，這些如此裂開的部分有某種不含麵包師目的的形式，但在某種意義上仍然是美的，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刺激著食欲。再如無花果，當它們熟透時也會裂開口；成熟的橄欖恰在它們接近腐爛時給果實增加了一種特殊的美。穀穗的低垂，獅子的睫毛，從野豬嘴裏流出的泡沫，以及很多別的東西，一個人如果孤立地考察它們，雖然會覺得它們是不夠美的，但由於它們是自然形成的事物的結果，所以它們還是有助於裝飾它們，使心靈愉悅。所以，如果一個人對宇宙中產生的事物有一種感覺和較深的洞察力，那些作為其結果出現的事物在他看來就幾乎都是以某種引起快樂的方式安排的。所以，他在觀察真正的野獸的張開的下顎時，並不比看畫家和雕刻家所模仿的少一些快樂，他能在一個老年人那裏看到某種成熟和合宜，能以純淨的眼光打量年青人的魅力和可愛。很多這樣的事情都要出現，它們並不使每個人愉悅，而只是使真正熟稔自然及其作品的人愉悅。

　　三、希波克拉底在治癒許多病人之後自己病死了。占星家們預告了許多人的死亡，然後命運也把他們攫走。亞歷山大、龐培、凱撒在粉碎數十萬計的騎兵和步兵，頻繁地把整個城市夷為平地之後，他們最後也告別了人世。赫拉克利特在大量地思考了宇宙的火之後，最後死於水腫病，死時污泥弄髒了全身。蟲豸毀了德漠克利特，別的蟲豸殺死了蘇格拉底。所有這些意味著什麼呢？你上船，航行，近岸，然後下來。如果的確是航向另一個生命，那就不會需要神，甚至在那兒也不需要。但如果是航向一個無知無覺之鄉，你將不會再受痛苦和快樂的掌握，不會再是身體的奴隸，而身體有多麼下賤，它所服務的對象就有多麼優越，因為後者是理智和神性，前者則是泥土和速朽。

　　四、當你不把你的思想指向公共福利的某個目標時，不要把你剩下的生命浪費在思考別人上。因為，當你有這種思想時，你就喪失了做別的事情的機會。這個人在做什麼，為什麼做，他說了什麼，想了什麼，爭論什麼，注意所有這些事情將使我們忽略了觀察我們自己的支配力量。所以我們應當在我們的思想行進中抑制一切無目的和無價值的想法，以及大量好奇和惡意的情感；一個人應當僅僅使他想這樣一些事：即當別人突然問：「你現在想什麼？」他都能完全坦白地直接回答：想這個或那個，並且從你的話裏清楚地表明：你心中的一切都是樸實和仁愛的，都有利於一個社會動物，你是一個全然不關注快樂或感官享受的人，也沒有敵意、嫉妒和疑心，或者有任何別的你說出來會感到臉紅的念頭。因為，一個毫不拖延地如此回答的人是屬於最好的人之列，猶如神靈的一個使者，他也運用植入他內心的神性，那神性使他不受快樂的玷污，不受痛苦的傷害，不被任何結果接觸，也不感受任何惡，是最高尚的戰鬥中的一個戰士；他不被任何激情所壓倒，深深渴望正義，滿心歡喜地接受一切對他發生和作為他所份額分配給他的事物；他不是經常、但也不是無需為了普遍利益來考慮別人的言行和思想。由於唯一屬於他的是他為自己的行為做出決定，他不斷地思考什麼是從事物的總體中分配給他的，怎樣使自己的行為正直，說服自己相信分配給他的一份是好的。因為那分配給各人的命運是由各人把握的，命運也把握著他。他也記住每個理性動物都是他的同胞，記住關心所有人是符合人的本性的，一個人不應當聽從所有人的意見，而只是聽從那些明白地按照本性生活的人們的意見。但是對於那些不如此生活的人，他總是記住他們在家是什麼樣的人，離家是什麼樣的人；白天是什麼樣的人，晚上是什麼樣的人；記住他們做什麼工作，他們和什麼人在一起過一種不純潔的生活。相應地，他就一點也不看重來自這一類人的讚揚，因為這類人甚至對自己也是不滿的。

　　五、不要不情願地勞作，不要不尊重公共利益，不要不加以適當的考慮，不要分心，不要虛有學問的外表而喪失自己的思想，也不要成為喋喋不休或忙忙碌碌的人。而且，讓你心中的神成為一個保護者，一個有生命的存在的保護者，一個介入政治的成熟的男子的保護者，一個羅馬人，一個統治者的保護者。這個統治者像一個等待從生活中召喚他的信號的人一樣接受了自己的職位，無需誓約也無需別人的證言。同時也歡樂吧，不尋求外在的幫助也不要別人給的安寧。這樣，一個人就必然筆直的站立，而不是讓別人扶著直立。

　　六、假如你在人類生活中發現什麼比正義、真理、節制和堅忍更好的東西，一句話，發現比你自己心靈的自足更好的東西──這種自足能使你在非你選擇而分派給你的條件下，按照正確的理性行事，我說，如果你看到了比這更好的東西，就以全部身心轉向它，享受那你認為是最好的東西的快樂吧。然而，如果並沒有什麼東西比這更好，比培植在你心中的神性更好──它檢視你所有的愛好，仔細考察你所有印象，並像蘇格拉底所說，使自身擺脫感官的誘惑，把自身交付給神靈並關心人類；──如果你發現所有別的一切都不如它，比它價值要低，就不要給別的東西以地位吧，因為如果你一旦走上岔路、傾向於別的東西，你就將不再能夠集中精力偏愛於那真正適合和屬於你的善的事物了，因為，讓任何別的東西──比方說眾口稱讚、權力或享受快樂──來同那在理性方面，在政治或實踐中善的東西競爭是不對的。所有那些東西，即使它們看上去可以在加以限制的條件下使之適應於更好的事物，但它們會馬上佔據優勢，把我們帶走。所以我說，你要徑直選擇那更好的東西，並且堅持它──可是你說，有用的就是更好的──那麼好，如果它對作為一個理性存在的你有用，你就堅持它吧；但如果它只是對於作為一個動物的你有用，那就要拒絕它，不要自傲地堅持你的判斷，而僅僅關心以一種確當的方法來探究。

　　七、不要把任何這樣的事情評價為是對你有利的：即那些使你不守諾言、喪失自尊、憎恨他人、多疑、苛責、虛偽和欲望一切需要牆和幕的東西的事情，因為那更喜歡他自己的理性、神靈並崇拜神靈的人，他不扮演悲劇的角色，不呻吟，不需要獨處或很多夥伴，最重要的是，他將在生活中不受死的誘惑也不逃避死亡，對於他的靈魂究竟在身體中寄寓多久，他是完全不關心的。因為，即便他必須馬上離去，他亦將樂意地離去，就彷彿他要去做別的可以正派和體面地去做的事情一樣；他在全部的生命中只關心這一點：即他的思想不要離開那屬於一個理智的人、屬於一個公民團體的人的一切。

　　八、在進行磨煉和淨化的一個人的心靈中，你不會發現任何腐朽，任何不法和任何癒合的傷口，當命運就像人們所說的使演員在劇終前離開舞臺一樣奪走他時，他的生命並非就因此是不完全的。此外，在他心中沒有任何奴性，沒有任何矯飾，他不是太緊地束縛於其他事物，同時又不是同它們分離，他無所指責，亦無所逃避。

　　九、要尊重產生意見的那種能力。在你的支配部分裏是否存在著與理性動物的本性和氣質不相容的意見，完全依賴於這種能力。這種能力將使你不致草率判斷，使你對人友善，對神服從。

　　十、那麼把所有的東西丟開，只執著於這很少數的事情吧；此外還要記住：每個人都生存在現在這個時間裏，現在是一個不可分的點，而他生命的其他部分不是已經過去就是尚未確定。因此每個人生存的時間都是短暫的，他在地上居住的那個角落是狹小的，最長久的死後名聲也是短暫的，甚至這名聲也只是被可憐的一代代後人所持續，這些人也將很快死去，他們甚至於不知道自己，更不必說早已死去的人了。

　　十一、為了加強上面所說的，讓我們補充這一段：你對呈現於你的事物為自己下一定義或做一描述，以便清楚地從其實體，從其袒露，從其完整性來看看它是何種性質的事物，告訴你自己它適當的名稱，以及組成它的各種事物（它以後將又分解為這些事物）的名稱。因為沒有什麼比心靈的飛升更具有創造性的了，它能系統和真實地考察在生活中呈現於你面前的所有物件，總是凝視著事物以便同時看清這是一個什麼性質的宇宙；萬事萬物在其中各起什麼作用；相對於整體各有什麼價值，相對於人又各有什麼價值（人是至高之城的一個公民，所有其他的城都像是至高之城的下屬）；每一事物是什麼，它是由什麼東西組成，那現在給我印象的事物又能持續多久，我需要以什麼德性對待它，比方說，文雅、果決、真誠、忠實、簡樸、滿足等等。因此，一個人在任何環境中都應該說，這來自神，是按照命運之線的配置和紡織，或按照巧合和機會這樣一些東西而安排的；說這些事是來自與我同一根源的人，來自一個是我的同胞和夥伴、然而卻不知道什麼事情合乎他本性的人。但是我作為知道什麼事情是合乎本性的人，所以要根據同胞之情的自然法以仁愛和公正待他們。而在同時，對這些我漠然置之的事物，我又要試圖確定每一個的價值。

　　十二、當你做擺在你面前的工作時，你要認真地遵循正確的理性，精力充沛，寧靜致遠，不分心於任何別的事情，而保持你神聖的部分純淨，彷彿你必定要直接把它歸還似的；若你堅持這一點，無所欲望亦無所畏懼，滿足於你現在合乎本性的活動，滿足於你說出的每個詞和音節中的勇敢的真誠，你就能生存得幸福。沒有任何人能阻止這一點。

　　十三、就像醫生總是要備好他們的器具和手術刀以待突然需要他們技藝的病人一樣，你也要通過回憶那把神和人統一起來的契約而備有一些原則，用來理解神和人的事物，知道如何做一切甚至最小的事情。因為，若是你不同時參照神的事物，就不會把有關人的所有事情做好，反之亦然。

　　十四、不要再隨便地遊蕩，因為你將面臨自己記憶力的衰退，不再能追憶古代羅馬和希臘人的行為，也讀不成你為自己晚年保存的書籍。那麼抓緊你前面的最後一些日子，丟開無用的希望，來自己援助自己，如果你完全關心自己的話，而這是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的。

　　十五、他們不知道有多少事情是通過詞語的偷竊、播種和購買來進行的，保持寧靜吧，考察應當做什麼，因為這不受眼睛而是受另一種觀照力的影響。

　　十六、身體、靈魂、理智；感覺屬於身體；愛好屬於靈魂；原則屬於理智。通過現象而得到形式的印象──這種能力甚至也為動物所擁有；被一連串的欲望所推動──這既屬於野獸也屬於把自己變成女人的男人，等於是一個法勒裏斯和一個尼祿；擁有指導那看來合適的事物的理智──這也屬於那些不信神的人，那些背叛祖國、關起門來做壞事的人。那麼，如果所有別的一切對於我剛提到的這些人都是共同的，還留下什麼為善良的人們所獨有呢？那就是對所有發生的事情，對為他而紡的命運之線感到滿意和愉悅；就是玷污和不以一堆形象攪亂植入他心中的神性，而是使它保持寧靜，把它作為一個神而忠順地服從它，決不說任何違背真理的話，不做違背正義的事。即使所有別人都不相信他是過著一種簡樸、謙虛和滿足的生活，他也決不對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感到憤怒，也不偏離那引到生命的終結的這條道路，循此一個人應當達到純粹，寧靜，樂意離去，沒有任何強迫地完全安心於他的命運。

卷四

　　一、那在我們心中的支配部分，當它合乎本性時是如此愛好那發生的事情，以致它總是容易地使自己適應於那可能發生和呈現於它的東西。因為它不要求任何確定的手段，而是在無論什麼條件下都趨向於自己的目標；它甚至從它對立的東西中為自己獲得手段，就像火抓住落進火焰中的東西一樣。爝火會被落在它上面的東西壓熄，但當火勢強大時，它很快就占有和吞噬了投在它上面的東西，借助於這些東西越燒越旺。

　　二、讓任何行為都不要無目的地做出，也不要不根據完善的藝術原則做出。

　　三、人們尋求隱退自身，他們隱居於鄉村茅屋，山林海濱；你也傾向於渴望這些事情。但這完全是凡夫俗子的一個標記，因為無論什麼時候你要退入自身你都可以這樣做。因為一個人退到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如退入自己的心靈更為寧靜和更少苦惱，特別是當他在心裏有這種思想的時候，通過考慮它們，他馬上進入了完全的寧靜。我堅持認為：寧靜不過是心靈的井然有序。那麼你不斷地使自己做這種隱退吧，更新你自己吧，讓你的原則簡單而又基本，這樣，一旦你要訴諸它們，它們就足以完全地淨化心靈，使你排除所有的不滿而重返家園。因為，你是對什麼不滿呢？是對人們的邪惡不滿嗎？那就讓你的心靈回憶起這一結論吧：理性的動物是互相依存的，忍受亦是正義的一部分，人們是不自覺地行惡的；考慮一下有多少人在相互敵視、懷疑、仇恨、戰鬥之後已經死去而化為灰燼；那就會終於使你安靜下來。──但也許你是不滿於從宇宙中分配給你的東西──那麼轉而回憶一下這一思想：想想要末是神存在，要末是原子，即事物的偶然配合存在；或者想想這些論據，它們證明了這個世界是一個政治社會，那最終會使你安靜。──但也許有形的事物還是要抓住你──那麼進一步考慮一下：當心靈一旦使自己與身體分開，發現了它自己的力量，它就不論是在平緩還是激烈地活動中，都不會使自己與呼吸相混；也再想想你在痛苦和快樂方面所有你聽到的和同意的；你將最終使你安靜。──但也許對於所謂名聲的願望將要折磨你──那麼看一看一切事物是多麼快地被忘卻，看一看過去和未來的無限時間的混沌；看一看讚美的空洞，看一看那些裝作給出讚揚的人們判斷的多變和貧乏，以及讚揚所被限定的範圍的狹隘，那麼最終使你自己安靜吧。因為整個地球是一個點，而你居住的地方又是地球上一個多麼小的角落啊，在它上面存在的東西是多麼的少啊，而要讚揚你的人又是什麼樣的人呢？

　　那麼仍舊把這牢記在心：記住退入你自身的小小疆域，尤其不要使你分心或緊張，而是保持自由，像一個人，一個人的存在，一個公民，一個有死者一樣去看待事物。在你手邊你容易碰到並注意的事物，讓它們存在吧，那無非是這兩種事物：一種是不接觸心靈的事物，它們是外在的，不可改變的，但我們的煩惱僅來自內心的意見；另一種是所有這些事物，你看到它們是很快改變和消失的；始終牢記你已經目擊過多少這樣的變化。宇宙是流變，生活是意見。

　　四、如果我們的理智部分是共同的，就我們是理性的存在而言，那麼，理性也是共同的，因此，那命令我們做什麼和不做什麼的理性就也是共同的；因此，就也有一個共同的法；我們就都是同一類公民；就都是某種政治團體的成員；這世界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一個國家。因為有什麼人會說整個人類是別的政治共同體的成員呢？正是從此，從這個共同的政治團體產生出我們真正的理智能力、推理能力和我們的法治能力，否則，它們是從哪裡來的呢？因為，正像我身上屬土的部分是從某種土給予我的，某種屬水的部分是從另一種元素得來的，某種炎熱如火的部分是從某一特殊源泉而來的（因為沒有什麼東西是來自無，也沒有什麼東西會復歸於無），所以理性的部分也來自某種源泉。

　　五、死亡像生殖一樣是自然的一個秘密，是同一些元素的組合與分解，而全然不是人應當羞愧的事情，因為它並不違反一個理性動物的本性，不違反我們的結構之理。

　　六、這些壞事應當由這樣一些人做是自然的，這是一種必然的事情，如果一個人不允許這樣，就等於不允許無花果樹有汁液。但無論如何要把這牢記在心：你和他都要在一個很短的時間裏死去，不久甚至連你的名字都要被人忘卻。

　　七、丟開你的意見，那麼你就丟開了這種抱怨：「我受到了傷害。」而丟開「我受到了傷害」的抱怨，這傷害也就消失了。

　　八、那並不會使一個人變壞的東西，也不會使他的生活變壞，不會從外部或內部損傷他。

　　九、那普遍有用的東西的本性不得不如此行。

　　十、把一切發生的事情都看做是正當地發生的事情，如果仔細地觀察，你將發現它就是這樣。我在此不僅是指事物系列的連續性，而且指正當本身，彷彿它是由一個分派給每一事物以價值的人所做的。那麼像你開始時那樣觀察，無論你做什麼，都參照著善，參照著你將在此意義上被理解為是善的來做它，在一切行動中都貫徹這一點。

　　十一、不要對事物抱一種那錯待你的人所抱的同樣意見，或者抱一種他希望你有的意見，而是要按其本來面目看待事物。

　　十二、一個人應當總是把這兩條規則作為座右銘：一是僅僅做那支配的和立法的理性能力所建議的有關對待人們利益的事情；另一是如果身邊有什麼人使你正確和使你擺脫意見，那就改變你的意見。但這種意見的改變必須僅僅來自某種說服，就像對於何為公正或何為合乎共同利益之類問題的說服一樣，而不是由於它看來令人愉快或帶來名聲。

　　十三、你有理性嗎？我有。那為什麼你不運用它呢？是因為當它要你走這條路，你卻希望別的東西嗎？

　　十四、你是作為一個部分存在。你將消失於那產生你的東西之中；但更確切地說，你將通過變形而被收回到它的生殖原則中。

　　十五、在同一祭壇上的大量乳香：一滴是先前落下的，一滴是後來落下的；而這並不使它們有何區別。

　　十六、如果你回到你的原則並崇敬理性的話，過十天你對人們就會像是一個神，而現在你對他們卻像是一頭獸和一隻猿。

　　十七、不要像彷彿你將活一千年那樣行動。死亡窺伺著你。當你活著，當善是在你力量範圍之內，你行善吧。

　　十八、那不去探究他的鄰人說什麼、做什麼或想什麼，而只注意他自己所做的，注意那公正和純潔的事情的人，或者像厄加刺翁所說，那不環顧別人的道德墮落，而只是沿著正直的道路前進的人，為自己免去了多少煩惱啊！

　　十九、那對身後的名聲有一強烈欲望的人沒有想到那些回憶他的人自己很快也都要死去，然後他們的子孫也要死去，直到全部的記憶都通過那些愚蠢地崇拜和死去的人們而終歸湮滅無聞。但假設那些將記住他的人甚至是永生不死的，因而這記憶將是永恆的，那麼這對你又意味著什麼呢？我不說這對死者意味著什麼，而是說這對生者意味著什麼。讚揚，除非它的確有某種用途，此外還是什麼呢？由於你現在不合宜地拒絕了自然的這一禮物，而依附於別的一些事物──

　　二十、在各方面都美的一切事物本身就是美的，其美是歸於自身的，而不把讚揚作為它的一部分。因此被讚揚就不使一個事物變好或變壞。我堅信這也適用於被平民稱為美的事物，例如，物質的東西或藝術的作品。那真正美的東西除了法則、真理、仁愛或節制之外，不需要任何別的東西。而這些事物哪一個的美是因為它被讚揚才美，或者譴責會使它變醜呢？像祖母綠或者黃金、象牙、紫袍、七弦琴、短劍、鮮花和樹叢這樣的東西，難道沒受到讚揚就會使它們變壞嗎？

　　二一、如果靈魂繼續存在，大氣怎麼無窮地容納它們呢？──然而大地又怎樣容納那些古往今來被埋葬的人的屍體呢？在此正像這些屍體在保持一段時間之後變化一樣，不論它們變成什麼樣子，它們的分解都為別的屍體騰出了空間，那移入空氣中的靈魂也是如此，在繼續生存一段時間之後變被改變和分解了，通過融入宇宙的一種再生的智慧而獲有一種如火焰一樣的性質，以這種方式為到達那裏的具肉的靈魂騰出地方。這就是一個人對靈魂繼續存在這種假設可能給出的回答。但是我們不僅必須考慮如此被埋葬的屍體的數目，而且要考慮每天被我們吃掉的動物以及別的肉食動物的數目。因為，被消費的是多大一個數目啊，這樣，它們就以某種方式被埋葬在那些以它們為食的人的身體中！不過大地依然通過把身體化為血，化為如空氣或火焰一般的元素而接受它們。

　　在這件事上怎樣探究才能接觸到真理呢？通過劃分質料和形式因。

　　二二、不要思緒紛亂，而是在每個行動中都尊重正義，對每一印象都堅持運用領悟或理解的能力。

　　二三、啊，宇宙，一切與你和諧的東西，也與我和諧。那於你是恰如其時的一切事情，對我也是恰如其時。啊，自然，你的季節所帶來的一切，於我都是果實：所有事物都是從你而來，都復歸於你。詩人說，親愛的西克洛普之城；我不是也要說，親愛的宙斯之城？

　　二四、哲學家說，如果你願意寧靜，那就請從事很少的事情。但是想一想是否這樣說更好：做必要的事情，以及本性合群的動物的理性所要求的一切事情，並且像所要求的那樣做。因為這不僅帶來由於做事適當而產生的寧靜，而且帶來由於做很少的事而產生的寧靜。因為我們所說和所做的絕大部分事情都是不必要的，一個人如果取消它們，他將有更多的閒暇和較少的不適。因而一個人每做一件事時都應當問問自己：這是不是一件必要的事情？一個人不僅應該取消不必要的行為，而且應該丟棄不必要的思想，這樣，無聊的行為就不會跟著來了。

　　二五、試著如何使善良的人的生活適應於你，即這樣的人的生活：他滿足於他從整體中得到的一份，滿足於他自己的公正行為和仁愛品質。

　　二六、你見過那些事情嗎？也要注意觀察一下事情的另一面。不要擾亂你自己。要使你十分單純。有什麼人對你行惡嗎？那他也是對他自己行惡。有什麼事對你發生嗎？好，那亙古以來就從宇宙中發生的一切是分配給你和為你紡織的。總之，你的生命是短促的。你必須借助理智和正義而專注於利用現在，在你的放鬆中保持清醒。

　　二七、這要末是一個秩序井然的宇宙，要末是一團胡亂聚在一起的混沌，但仍然是一個宇宙。但怎麼可能在大全中無秩序，而在你之中卻存在某種秩序呢？當所有事物都如此分離、分散和共振時，在你之中也保持某種秩序。

　　二八、一種兇惡的品格，一種懦弱的品格，一種頑固的品格，殘忍的、稚氣的、動物的、笨拙的、虛偽的、下流的、欺詐的、專橫的。

　　二九、如果他對宇宙是一個不知道其中有什麼的局外人，那麼他也是一個不知道其中在進行什麼的局外人。他是一個迴避社會理性的逃亡者；是一個關閉理解之門的盲人，是一個需要別人而非從自身中汲取對生活有用的所有東西的可憐蟲。他是宇宙間的一個贅物，通過不滿於發生的事情使自己撤離和分隔於我們共同本性的理性，因為正是同一本性產生了這些事情，也產生了他：他是從國家裂出的一塊碎片，使自己的靈魂同那融為一體的各個理性動物的靈魂分開。

　　三十、一個是沒有一件緊身外衣的哲學家，另一個是沒有一本書的人，這後一種人也是一個半裸的人。他說，我沒有麵包，我與理性同在。──我不從我的學識中獲取衣食，我與我的理性同在。

　　三一、熱愛你所學的藝術吧，不管它可能是多麼貧乏，滿足於它，像一個以他整個的身心、全部的所有信賴神的人一樣度過你的餘生，使你自己不成為任何人的暴君也不成為任何人的奴隸。

　　三二、考慮一下例如維斯佩申的時代，你將看到所有這些事情：人們婚育、生病、死亡、交戰、飲宴、貿易、耕種、奉承、自大、多疑、陰謀、詛咒、抱怨、戀愛、聚財、欲求元老和王者的權力。而這些人的生活現在已全然不復存在了。再回到圖拉真的時代，所有的情況也是一樣，他們的生命也已逝去。也以同樣的方式觀察一下別的時代和整個民族，看看有多少人在巨大的努力之後很快就倒下了，分解為元素。但是你應當主要想想那些你自己熟知的人們，他們使自己分心於無益的事情，而不知道做合乎他們恰當的結構的事情，由此你堅定地堅持自己的結構，滿足於它。在此有必要記住，給予一切事物的注意，有它自己恰當的價值和比例。因為這樣你將不會不滿足，只要你不過度地使自己注意小事。

　　三三、先前熟悉的詞現在被廢棄了，同樣，那些過去名聲赫赫的人的名字現在也在某種程度上被忘卻了，克米勒斯、凱撒、沃勒塞斯、利奧拉圖斯以及稍後的西皮奧、加圖，然後是奧古斯都，還有赫德里安和安東尼。因為所有的事情很快就過去了，變成僅僅一種傳說，完全的忘記亦不久就要覆蓋它們。我說的這些也適用於那些以各種奇異的方式引人注目的人，至於其餘的人，一旦他們呼出最後一口氣，他們就死去了，沒有人說起他們。總而言之，甚至一種永恆的紀念又是什麼呢？只是一個虛無。那麼，我們真正應該做出認真努力的是什麼呢？只有一件事：正直地思想，友善地行動，誠實無欺並陶冶一種性情，即快樂地把所有發生的事情作為必然的、正常的、來自同一個原則和根源的事情來接受。

　　三四、自願地把自己交給克羅托，命運三女神之一，讓她隨其所願地把你的線紡成無論什麼東西吧。

　　三五、一切都只是持續一天，那記憶者和那被記憶的東西。

　　三六、不斷地觀察所有在變化中被取代的事物，使你習慣於考慮到，宇宙的本性喜歡改變那存在的事物並創造新的類似事物。因為一切現存的東西在某種意義都是那將要存在的東西的種子。但你要僅僅考慮那撒在大地裏或子宮裏的種子：但這是一個很模糊的概念。

　　三七、你已不久於人世，但還沒有使自己樸素單純，擺脫煩惱，還沒有擺脫對被外在事物損害的懷疑，還沒有養成和善地對待所有人的性情，還沒有做到使你的智慧僅僅用於正直地行動。

　　三八、考察人們心中的支配部分，甚至那些聰明人的這一部分，看看他們避開什麼，追求什麼。

　　三九、對你是惡的東西並不存在於別人的支配原則之中，也不存在於你的身體的變化和變形之中。那它在什麼地方呢？是在你的這一部分。那兒存在著形成有關惡的意見的能力。那麼讓這種能力不要形成這種意見，一切就都會正常。如果那最接近於它的可憐的身體被割破、灼傷、化膿和腐爛，也還是要讓那形成對這些事的意見的部分保持安靜，亦即讓它作出這樣的判斷：即能同等地發生於好人和壞人的事情決不是惡。因為，同樣發生於違背自然而生活的人與按照自然而生活的人的事情，既不有悖於也不順應於自然。

　　四十、永遠把宇宙看做一個活的東西，具有一個實體和一個靈魂；注意一切事物如何與知覺相關聯，與一個活著的東西的知覺相關聯；一切事物如何以一種運動的方式活動著；一切事物如何是一切存在的事物的合作的原因；也要注意那繼續不斷地紡線和網的各部分的相互關聯。

　　四一、你是一個帶著軀體的小小靈魂，正像埃比克太德常說的那樣。

　　四二、事物經歷變化並不是壞事，而事物由於變化而保持其存在也不是好事。

　　四三、時間好像一條由發生的各種事件構成的河流，而且是一條湍急的河流，因為剛剛看見了一個事物，它就被帶走了，而另一個事物又來代替它，而這個也將被帶走。

　　四四、每一件發生的事情都像春天的玫瑰和夏天的果實一樣親切並且為人熟知，因為疾病、死亡、誹謗、背叛以及任何別的使愚蠢的人喜歡或煩惱的事情就是這樣。

　　四五、在事物的系列中，跟在後面的總是與在前面的那些恰恰配合，因為這系列並不像一些無關聯的事物的單純列舉，僅只有必然的次序，而是一種合理的聯繫：正如一切存在的事物都被和諧地安排在一起一樣，新出現的事物不僅表現出繼續，並且表現出某種奇妙的聯繫。

　　四六、始終記住赫拉克利特所說：土死變水，水死變氣，氣死變火，然後再倒過來。也想想那忘記了路向何處去的人，想想他們與他們最常接觸的人的爭吵，想想支配宇宙的理性，以及每日發生的似乎對他們是陌生的事情；考慮我們不應當像彷彿我們睡著一般行動和言語（因為甚至在睡眠時我們也有言行）；我們不應當像從父母學習的孩子一樣，僅僅因為我們被教誨而這樣行動和言語。

　　四七、如果有神告訴你，你將明天死去，或肯定在後天死去，你將不會太關心是否是明天還是後天，除非你確實是精神極其貧乏，因為這差別是多麼微小啊！所以，不要把按你能提出的許多年時間後死去而非明天死去看成什麼大事。

　　四八、不斷地想這些事：有多少醫生在頻繁地對病人皺攏眉頭之後死去；有多少占星家在提前很久預告了別人的死亡之後也已死去；又有多少哲學家在不斷地討論死亡或不朽之後死去；多少英雄在殺了成千上萬人之後死去；多少暴君，彷彿他們是不死的一樣，在以可怕的蠻橫手段使用他們對於人們生命的權力之後死去；又有多少城市，比如赫利斯、龐培、赫庫萊尼恩以及別的不可計數的城市被完全毀滅。再把你知道的所有人一個接一個地加在這上面，一個人在埋葬了別人之後死了，另一個人又埋葬了他：所有這些都是發生在一段不長的時間裏。總之，要始終注意屬人的事物是多麼短暫易逝和沒有價值，昨天是一點點黏液的東西，明天就將成為木乃伊或灰塵。那麼就請自然地通過這一小段時間，滿意地結束你的旅行，就像一棵橄欖成熟時掉落一樣，感激產生它的自然，謝謝它生於其上的樹木。

　　四九、要像峙立於不斷拍打的巨浪之前的礁石，它巍然不動，馴服著它周圍海浪的狂暴。

　　我是不幸的，因為這事對我發生了。──不要這樣，而是想我是幸福的，雖然這件事發生了，因為我對痛苦始終保持著自由，不為現在或將來的恐懼所壓倒。因為像這樣的一種事可能對每一個人發生，但不是每一個人在這種場合都始終使自己免於痛苦。那麼為什麼不是一件幸事而是一個不幸對我發生呢？你在所有情況下都把那並不偏離人的本性的東西稱為一個人的不幸嗎？一個事物，當它並不違反人的本性的意志時，你會把它看成對人的本性的偏離嗎？好，你知道本性的意志，那這發生的事情將阻止你做一個正直、高尚、節制、明智和不受輕率的意見和錯誤影響的人嗎？難道它將阻止你擁有節制、自由和別的一切好品質嗎？人的本性正是在這些品質中獲得所有屬它自己的東西。記住在任何可能使你煩惱的場合都採用這一原則：即這並非是一個不幸，而高貴地忍受它卻是一個幸運。

　　五十、通過重溫那些緊緊抓住生命的人，對於蔑視死亡來說是一個通俗卻仍不失為有用的幫助。他們比那些早死的人獲得了更多的東西嗎？他們肯定最終仍得躺在什麼地方的墳墓裏。克迪斯亞盧斯、費比厄斯、朱利安盧斯、萊皮德斯或任何類似於他們的人，他們埋葬了許多人，然後是自己被埋葬。總之，生與死之間的距離是很短的，仔細想一下吧，生命是帶著多少苦惱，伴隨著什麼樣的人，寄寓於多麼軟弱的身體而艱難地走過這一距離的，那麼就不要把壽命看做是一件很有價值的東西，看一看在你之後的無限時間，再看看在你之前的無限時間，在這種無限面前，活三天和活三代之間有什麼差別呢？

　　五一、總是走直路，直路是自然的，相應地說和做一切符合健全理性的事情。因為這樣一個目標使一個人擺脫苦惱、戰爭及所有的詭計和炫耀。

卷五

　　一、早晨當你不情願地起床時，讓這一思想出現──我正起來去做一個人的工作。如果我是要去做我因此而存在，因此而被帶入這一世界的工作，那麼我有什麼不滿意呢？難道我是為了躲在溫暖的被子裏睡眠而生的嗎？──但這是較愉快的。──那你的存在是為了獲取快樂，而全然不是為了行動和盡力嗎？你沒有看到小小的植物、小鳥、螞蟻、蜘蛛、蜜蜂都在一起工作，從而有條不紊地盡它們在宇宙中的職分嗎？你不願做一個人的工作，不趕快做那合乎你本性的事嗎？──但休息也是必要的。──休息是必要的，但自然也為這確定了界限，她為吃喝規定了界限，但你還是越過了這些限制，超出了足夠的範圍；而你的行動卻不是這樣，在還沒有做你能做的之前就停止了。所有你不愛你自己，因為，如果你愛，你就將愛你的本性及其意志。那些熱愛他們各自的技藝的人都在工作中忙得精疲力盡，他們沒有洗浴，沒有食物；而你對你的本性的尊重卻甚至還不如雜耍藝人尊重雜耍技藝、舞蹈家尊重舞蹈技藝、聚財者尊重他的金錢，或者虛榮者尊重他小小的光榮。這些人，當他們對一件事懷有一種強烈的愛好時，寧肯不吃不睡也要完善他們所關心的事情。而在你的眼裏，難道有益於社會的行為是討厭的，竟不值得你勞作嗎？

　　二、這是多麼容易啊：抵制和清除一切令人苦惱或不適當的印象，迅速進入完全的寧靜。

　　三、判斷每一符合你本性的言行，不要受來自任何人的譴責或話語的影響，而如果做說一件事是好的，不要把它想做對你是無價值的。因為那些人有他們特殊的指導原則，遵循著他們特殊的活動，你不要重視那些事情，而是直接前進，遵從你自己的本性和共同的本性，遵循兩者合而為一的道路。

　　四、我按照本性經歷所發生的事情，直到我倒下安息，直到我呼出的氣息化為我每日吸入的那種元素，直到我倒在這塊大地上──我的父親從它收集種子，我的母親從它獲得血液，我的奶媽從它吸取奶汁，在許多年裏我從它得到食物和飲料的供應；當我踐踏它，為許多的目的濫用它時，它默默地承受著我。

　　五、你說，人們不能欣賞你的機智──就算是這樣，但也有許多別的事情是你不能這樣說的，有許多事情是我先天不適合的。那麼展示那些完全在你力量範圍內的品質吧：真誠，嚴肅，忍受勞作，厭惡快樂，滿足於你的份額和很少的事物，仁慈，坦白，不愛多餘之物，免除輕率的慷慨。你沒有看到你馬上能展示多少品質嗎，那些品質都是你沒有藉口說是天生無能或不適合的，你還願意使自己保留在標準之下嗎？難道你是先天就不健全以致不能不抱怨、吝嗇、諂媚、不滿於你可憐的身體、試圖取悅於人，出風頭和內心緊張不安嗎？不，的確，你本來可以早就從這些事情中解脫出來了，除非你的理解力的確天生就相當遲鈍和麻木，但你也必須在這方面訓練自己，不忽視它也不以你的遲鈍為樂。

　　六、有一個人，當他為另一個人做了一件好事，就準備把它作為一種施惠記到他的賬上，還有一個人不準備這樣做，但還是在心裏把這個人看做是他的受惠者，而且他記著他做了的事情。第三個人在某種程度上甚至不知道他所做的，他就像一株生產葡萄的葡萄藤一樣，在它一旦結出它應有的果實以後就不尋求更多的東西。一匹馬在它奔跑過，一隻狗在它追獵過，一隻蜜蜂在它釀造蜜以後也是這樣，所以一個人在他做了一件好事之後，也不應要求別人來看，而是繼續做另一件好事，正像一株葡萄藤在下一個季節繼續結果一樣。──那麼一個人必須以某種方式如此行動且不注意它嗎？──是的。──但這也是必要的，即觀察一個人正在做的事情。因為，可以說，察知他正以一種有益社會的方式工作，並的確希望他的社會同伴也察知它是社會動物的特徵。──你說得對，但你並沒有理解現在所說的：因此你將成為我前面說過的那些人中的一個，因為甚至他們也因理性的某種展示而誤入歧途。但如果你願意理解現在所說的話的意義，就不要害怕你將因此忽略任何有益社會的行為。

　　七、雅典人中的一個祈禱是：降雨吧，降雨吧，親愛的宙斯，使雨降落到雅典人耕過的土地上，降落到平原上。──我們確實不應當祈禱，不然就應以這種簡單和高貴的方式祈禱。

　　八、正像我們一定理解這樣的話：愛斯庫拉普給這個人開藥方，讓他練騎馬或洗冷水浴或赤足走路，同樣我們也一定理解這樣的話：宇宙的本性給這個人開藥方，讓他生病、損折肢體，喪失或別的這類事情。因為在前一種情況裏，開藥方的意思是這樣的，他為這個人開的藥方是作為適於獲得健康的東西；在後一種情況裏它的意思則是：對每個人發生（或適合於他）的事情，都是以某種方式為他確定的，是與他的命運相適應的。因為這就是我們所謂事情對我們合適，正像工匠把石頭相互適合地聯結起來時，說牆壁上或金字塔裏的方塊石頭合適一樣。因為這整個就是一個適合、和諧。正如宇宙之成為這樣的一個物體，乃是由所有個別的物體構成的，同樣，必然性（命運）之成為這樣一個原因，乃是由於所有的實在的個別原因造成。甚至那些完全無知的人也瞭解我的意思，因為他們說：它（必然性、命令）給這樣一個人帶來這樣的事情。──那麼，就是這件事帶給了他，這件事作為藥方開給了他。那麼，我們就連同愛斯庫拉普的藥方接受這些事情吧！在他的開方中當然也有許多並不一致，但由於希望健康，我們都接受了。各樣事情的完滿與成就──這種為共同的本性斷定是好的東西，你也把它斷定為與你的健康屬於同類的吧！要接受每一件發生的事情，既使它看來不一致，因為它導致宇宙的健康與宙斯（宇宙）的成功和幸福。因為宙斯帶給任何人的，如果不是對整體有用，就不會帶給他了。不論是什麼東西，它的本性都不會引起任何與它所支配的東西不相合的事情。因此，你有兩個理由應該滿足於對你發生的事情，第一，因為它是為你而做的，是給你開的藥方，並且在某種程度上它對你的關聯是源於與你的命運交織在一起的那些最古老的原因；第二，因為即使那個別地降臨於每個人的，對於支配宇宙的力量來說也是一種幸福和完滿的原因，甚至於就是它繼續存在的原因。如果你從各個部分或各個原因的聯結與繼續中間打斷任何事情，整體的完整個就破壞了。而當你不滿意並且以某種方式企圖消滅什麼事物時，你確是力所能及地把它打斷了。

　　九、如果你根據正確的原則沒有做成一切事時，不要厭惡，不要沮喪，也不要不滿；而是在你失敗時又再回去從頭做起，只要你所做的較大部分事情符合於人的本性，就滿足了，熱愛你所回到的家園，但不要回到哲學彷彿她是一個主人，而是行動得彷彿那些眼疼的人用一點海綿和蛋清，或者像另一個人用一塊膏藥，或用水浸洗一樣。因為這樣你將不在遵守理性方面失敗，你將在它那裏得到安寧。記住，哲學僅要求你的本性所要求的事情，而你卻有那不符合本性的別的什麼東西。──你可能反對說，為什麼那件事比你正做的這件事更使人愉悅呢？──但這不正是因為快樂在欺騙我們嗎？再考慮是否慷慨、自由、樸素、鎮靜、虔誠不更令人愉悅。當你想到那依賴於理解和認識能力的一切事物的有保障和幸福的過程，有什麼比智慧本身更令人愉悅呢？

　　十、事物是在如此一種包圍之中，以致在哲學家們（不是少數的也不是那些普通的哲學家）看來是完全不可解的，甚至對斯多亞派哲學家本身來說也是難於理解的。所有我們的同意都在變動不居之中，從不改變的人哪兒有呢？那麼把你的思想帶到物件本身，考慮它們的存在是多麼短促而無價值吧，它們可能是為一個卑鄙的可憐蟲，或一個娼妓、一個強盜所占有。然後再想想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們的道德水平，即使容忍他們中最令人愉悅的人也是幾乎不可能的，更不必說容忍一個幾乎不能容忍自己的人了。那麼在如此的黑暗和骯髒中，在如此不斷流動的實體和時間、運動和被推動的物體的急流中，有什麼值得高度讚揚甚或值得認真追求的對象呢？我想像不出有這樣的對象。反之，順應自身，等待自然的分解，不為延緩而煩惱，卻是一個人的義務，但僅僅使你在這些原則中得到安寧吧：一是對我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符合宇宙的本性的；二是決不違反我身外和身內的神而行動是在我的力量範圍之內，因為沒有人將迫使我違反。

　　十一、我現在要把我自己的靈魂用於什麼事情上呢？在任何場合我都必須問自己這個問題，我在我的這一被稱為支配原則的部分中擁有什麼呢？我現在擁有誰的靈魂呢？是一個孩子的靈魂？抑或一個年輕人、一個軟弱的婦人、一個暴君、一個家畜、一個野獸的靈魂？

　　十二、我們甚至可以從這個問題學習──即那些在許多人看來是好的事物是一種什麼樣的事物呢？因為，如果有人把諸如明智、節制、正義、堅定這樣一些事情視做真正好的，他在首先抱有這種認識之後就將不耐煩聽任何與真正好的東西相抵牾的事情。但如果一個人首先把那多數人認為好的東西理解為好的，那麼他就可能把喜劇作家所說的東西作為真正適合的東西來傾聽並欣然接受。這樣，甚至多數人也覺出這差別。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當我們聽到有關財富、有關促進奢侈和名聲的手段的巧妙和機智的說法時，就不會覺得刺耳也不會從一開始就加以拒絕了。那麼，接著問問我們自己，你是否重視這些事物，是否認為它們是好的？是否在心裏抱有對它們的既定看法之後喜劇作家的話還可以恰當地應用於它們──那佔有它們的人，由於純粹的富足卻沒有辦法使自己得到安寧。

　　十三、我是由形式和質料組成的，它們都不會消逝為非存在，正像它們都不可能由非存在變為存在一樣。那麼我的每一部分就都將被變化帶回到宇宙的某一部分，並將再變為宇宙的另一部分，如此永遠生生不息。我也是通過這樣一種變化的結果而存在，那些生我的人也是，如此可以按另一方向永遠追溯下去。因為沒有什麼使我不這樣說，即使宇宙是根據無數變革的時代所管理的。

　　十四、理智和推理藝術（哲學）對於它們自身和自身的工作是一種自足的力量。它們是從一個屬於它們自己的第一原則起動的，它們開闢它們的道路直到那規定給它們的終點；這就是為什麼這種活動被稱為正確活動的原因，這個詞表示它們是沿著正確的道路行進的。

　　十五、這些事物決不應當被稱為是一個人的東西，它們不屬於一個作為人的人。它們不需要人，人的本性也不允諾產生它們，它們也不是人的本性達到其目的的手段。因而人的目的並不在這些事物之中，那有助於達到這一目的的東西也不在這些事物之中，幫助對準這一目的的東西就是那好的東西。此外，如果這些事情中有什麼確屬於人，一個人輕視和反對它們就是不對的，那表現出他不想要這些事情的人也就不值得讚揚，如果這些事物的確是好的，那麼不介入它們的人也就不是好的。但是現在，一個人使自己喪失這些事物或類似事物愈多，甚至他被剝奪這些事物，他倒愈能耐心地忍受這損失，並在同樣的程度上是一個更好的人。

　　十六、你慣常的思想要像這樣，你心靈的品格也要是這樣，因為靈魂是由思想來染色的。那麼用一系列這樣的思想染你的靈魂：例如，在一個人能夠生存的地方，他也能在那裏生活得很好。他必須住在一個宮殿裏嗎，那好，他在一個宮殿中也能生活得很好。再考慮每一事物無論是為了什麼目的構成的，它的構成都是為著這一目的的，它都被帶往這一目的；它的目的是朝著它被帶住的方向的，在那目的所在的地方，也存在著每一事物的利益和善：那麼理性動物的善就在於社會，因為我們是為社會而造的，這已在前面說明過了。低等的東西是為高等的東西存在的，這不是很明白嗎？而有生命的存在都是優越於無生命的存在的，而在有生命的存在裏最優越的又是那有理性的存在。

　　十七、尋求不可能的事情是一種發瘋，而惡人不做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

　　十八、沒有什麼一個人天性不可忍受的事情對那個人發生。同樣的事情發生於另一個人，或是因為他沒看到它們的發生，或是因為他表現一種偉大的精神而使他保持堅定和不受傷害。那麼無知和欺瞞竟然壓倒智慧就是一種羞愧。

　　十九、事物本身不接觸靈魂，甚至在最低程度上也不；它們也沒有容納靈魂之處，不能扭轉或推動靈魂，靈魂僅僅轉向和推動自身，做出一切它認為適合的判斷，這些判斷是它為自己做出的對呈現於它的事物的判斷。

　　二十、就我必須對人們行善和忍受他們而言，在這方面人是最接近我的存在。但就一些人對我的恰當行為形成障礙時，人對我就變成了那些中性的事物之一，不亞於太陽、風或一頭獸。確實，這些人可能阻礙我的行動，但他們並不阻礙我的感情和氣質，而這些感情和氣質具有限定和改變行為的力量。由於心靈把每一障礙扭轉為對它活動的一個援助，以致那是一個障礙的東西變成對一個行為的推進，那是一道路上屏障的東西卻幫助我們在這條路上行進。

　　二一、尊重那宇宙中最好的東西，這就是利用和指引所有事物的東西。同樣，也要尊重你自身中最好的東西，它具有跟上面所說的同樣的性質。因為那利用別的一切事物的東西也在你自身中，你的生活受它指導。

　　二二、那不損害國家的事情，也不會損害公民。對所有看來是損害的現象都來應用這一規則：如果國家不受其損害，那我也沒有受到損害。但如果國家被損害，你不要對損害國家的人憤怒，而是向他展示他的錯誤。

　　二三、經常想想那存在的事物和被產生的事物變化和消失得多麼迅速。因為實體就像一條湍急地流動的河，事物的活動處在不斷的變化之中，各種原因也在無限的變化之中起作用，幾乎沒有什麼是保持靜止的。考慮那接近於你的東西，那所有事物都消失於其中的過去和未來的無盡深淵。那麼，那自得於這些事物或為它們發愁、把自己弄得很悲慘的人不是很傻嗎？因為這些事物僅僅煩擾他一段時間，一段短暫的時間。

　　二四、想想普遍的實體，你只佔有它很少的一部分；想想普遍的時間，你只分到它一個短暫和不可分的間隔；想想那被命運所確定的東西，你是它多麼小的一部分。

　　二五、別人對你做了錯事嗎？讓他去注意它吧。他有他自己的氣質，他自己的活動。我現在有普遍的本性要我有的，我做我的本性現在要我做的。

　　二六、讓你的靈魂中那一指導和支配的部分不受肉體活動的擾亂吧，無論那是快樂還是痛苦；讓它不要與它們統一起來，而是讓它自己限定自己，讓那些感受局限於它們自身而不影響靈魂。而當這些感情通過那自然地存在於作為一個整體的身體之中的別的同情而出現於心靈之中時，那麼你決不要拼命抵制這感覺，因為它是自然的，而是不要讓自身的支配部分對這一感覺加上認為它是好的或壞的意見。

　　二七、和神靈生活在一起。那不斷地向神靈表明他自己的靈魂滿足於分派給他的東西的人，表明他的靈魂做內心的神（那是宙斯作為他的保護和指導而賦予每個人的他自身的一份）希望它做的一切事情的人，是和神靈生活在一起的。這就是每個人的理解力和理性。

　　二八、你對患有狐臭的人生氣嗎？你對患有口臭的人生氣嗎？你怎樣善待這一麻煩呢？他有這樣一張口，他有這樣一個腋窩，這種氣味來自這些東西是很自然的。──但據說他有理性，如果他用心想一下，他能發現他為什麼冒犯了別人。──我希望你滿意你的發現，那麼好，你也有理性，用你的理性能力來刺激他的理性能力，向他指明他的錯處，勸誡他吧。因為如果他肯聽，你將醫治他，但沒有必要生氣。你非悲劇演員亦非妓女──

　　二九、正像你離去時你不想死──所以在此生活是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但如果人們不允許你，那麼就放棄生命吧，並仍表現得彷彿你沒有受到任何傷害。這屋子是煙霧彌漫的，我就離開它。但你為什麼認為這是什麼苦惱呢？只要沒有什麼這種東西迫使我出去，我就留下，自由自在，無人阻止我做我所欲的事，我願意做那符合理性和社會動物本性的事情。

　　三十、宇宙的理智是社會性的。所以它為高等的物創造出低等的事物，並使它們與高等的事物相互適應。你看到它怎樣使高下有序，相互合作，分配給每一事物以它適當的份額，把它們結合到一起使之與那最好的事物相和諧。

　　三一、你從此將如何表現於神靈、你的父母、兄弟、孩子、教師、那些從小照顧你的人、你的朋友、同胞以及你的奴隸呢？要考慮是否你從此要以這樣一種方式表現於所有人，使人可以這樣說你：一個在行為或語言中不犯錯誤的人。你要回憶一下你經歷過多少事情，你一直能忍受多少困苦，你的生命史現在告終，你的服務現在終止；你又見過多少美麗的事物，你蔑視過多少快樂和痛苦，你拒斥了多少所謂光榮的事情，你對多少心腸不好的庸人表示過和善。

　　三二、無能和無知的靈魂怎麼會打擾有能力和有知識的人呢？那麼什麼靈魂有能力和有知識呢？那知道開端和結尾的，知道那隱涵在整個實體和在全部時間中以確定的時代（變革）管理著宇宙的理性的靈魂。

　　三三、很快，你就將化為灰塵，或者一具骷髏，一個名稱，甚至連名稱也沒有，而名稱只是聲音和回聲。那在生活中被高度重視的東西是空洞的、易朽的和瑣屑的，像小狗一樣互相撕咬，小孩子們爭吵著、笑著，然後又馬上哭泣。但忠誠、節制、正義和真理卻：

　　從寬廣的大地飛向奧林匹斯山。

　　如果感覺的物件是容易變化的，從不保持靜止；知覺器官是遲鈍的，容易得到錯誤的印象；可憐的靈魂本身是從血液的一種噓氣，那麼還有什麼使你滯留在此呢？是為了在這樣一個空洞的世界裏有一個好名聲。那麼你為什麼不安靜地等著你的結局，不論它是死亡還是遷徙到另一國家呢？直到那一時刻來臨，怎樣才是足夠的呢？難道不就是崇敬和讚美神靈，對人們行善，實行忍耐和節制；至於那在可憐的肉體和呼吸之外的一切事物，要記住它們既不是屬於你的也不是你力所能及的。

　　三四、如果你能走正確的道路，正確地思考和行動，你就能在一種幸福的平靜流動中度過一生。這兩件事對於神的靈魂和人的靈魂，對於理性存在的靈魂都是共同的，不要受別的事情打擾。好好地堅持正義的氣質並實行正義，這樣你就能消除你的欲望。

　　三五、如果這不是我自己的惡，也不是我自己的惡引起的結果，公共福利也不受到損害，為什麼我要為它苦惱呢？什麼是對公共福利的損害呢？

　　三六、不要不加考慮地被事物的現象牽著鼻子走，而是根據你的能力和是否對他們合適而給所有人以幫助；如果他們蒙受無關緊要的物質上的損失，不要把這想像為是一種損害。因為這是一種壞的習慣。但當這個老人，當他離去時，回顧他撫育的孩子的巔峰時期，記住這是巔峰時期，你在這種場合裏也要這樣做。

　　當你在講壇上呼喚時，人啊，你忘記了這些事物是什麼嗎？──是的，但它們是這些人強烈關心的對象──那麼你自己也要這樣愚蠢地對待這些事物嗎？──我曾經是一個幸運的人，但我失去了它，我不知道怎麼辦。──但幸運只意味著一個人給自己分派了一種好的運氣：一種好運氣就是靈魂、好的情感、好的行為的一種好的配置。

卷六

　　一、宇宙的實體是忠順和服從的，那支配著它的理性自身沒有任何原因行惡，因為它毫無惡意，它也不對任何事物行惡，不損害任何事物。而所有的事物都是根據這一理性而創造而完善的。

　　二、如果你在履行你的職責，那麼不管你是凍餒還是飽暖、嗜睡還是振作，被人指責還是被人讚揚，垂死還是做別的什麼事情，讓它們對你都毫無差別。因為這是生活中的活動之一，我們赴死要經過這一活動，那麼在這一活動中做好我們手頭要做的事就足夠了。

　　三、返觀自身，不要讓任何特殊性質及其價值從你逃脫。

　　四、所有存在的事物都很快要改變，它們或者要回歸於氣體，如果整個實體的確是一的話；或者它們將被分解。

　　五、那支配的理性知道它自己是怎樣配置的、它做什麼和用什麼原料工作。

　　六、親自報復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要變成一個像作惡者一樣的人。

　　七、在從一個社會活動到另一個社會活動的過程中，只在一件事情中得到快樂和安寧──即想著神。

　　八、支配的原則是產生和轉變自身的原則，當它使自己成為它現在的樣子和它將願是的樣子時，它也使發生的一切在它看來都如其所願。

　　九、每一單個的事物都是按照宇宙的普遍本性來完成的，因為，每一事物的確不是按照任何別的本性──即不是按照一個從外面領悟它的本性，或一個在這本性之內領悟它的本性，或一個外在和獨立它的本性──來完成的。

　　十、宇宙要末是一種混亂，一種諸多事物的相互纏結和分散；要末是統一、秩序和神意。如果前者是真，為什麼我願意留在一種各事物的偶然結合和這樣一種無秩序中呢？為什麼我除了關心我最終將怎樣化為泥土之外還關心別的事情呢？為什麼我要因為不管我做什麼我的元素最終都是要分解的而煩擾自己呢？而如果後者是真，我便崇拜、堅定地信任那主宰者。

　　十一、當你在某種程度上因環境所迫而煩惱時，迅速地轉向你自己，一旦壓力消失就不要再繼續不安，因為你將通過不斷地再回到自身而達到較大的和諧。

　　十二、如果你同是有一後母和親母，你要對後母盡責，但你還是要不斷地回到你的親母。現在就讓宮廷和哲學是你的後母和親母，經常地回到哲學吧，在它那裏得到安寧，通過它你在宮廷中遇到的事情，對你看來就是可忍受的了，你會在宮廷中表現出忍耐。

　　十三、當我們面前擺著肉類這樣的食物，我們得到這樣一些印象：這是一條魚死去的身體，這是一隻鳥和一頭豬死去的身體，以及，這種飲料只是一點葡萄汁，這件紫紅袍是一些以貝的血染紅的羊毛，這些印象就是如此，它們達到了事物本身，貫穿其底蘊，所以我們看到了它們是什麼。我們在生活中恰恰應以同樣的方式做一切事，對於那些看來最值得我們嘉許的事物，我們應當使它們赤裸，注意它們的無價值，剝去所有提高它們的言詞外衣。因為外表是理智的一個奇妙的曲解者，當你最相信你是在從事值得你努力的事情時，也就是它最欺騙你的時候。可以再考慮一下克拉蒂斯本人對色諾克拉蒂斯所說的。

　　十四、群眾讚頌的許多事物都屬於最一般的物體，是一些通過凝聚力或自然組織結為一體的東西，例如石料、木料、無花果樹、葡萄樹和橄欖樹。而那些具有較多理性人們讚揚的事物則可歸之於被一個生命原則結為一體的東西，如羊群、獸群。那些更有教養的人們讚揚的事物則是被一個理性的靈魂結為一體的事物，但這還不是一個普遍的靈魂，而只是在經過某種技藝訓練或以別的方式訓練過的範圍內是理性的，或者僅僅是就它擁有一些奴隸而言是理性的。而那高度尊重一個理性靈魂，一個普遍的適合於政治生活的靈魂的人卻除了下面的事以外不看重任何事情：他超越於所有事物之上，他的靈魂保持在符合理性和社會生活的一種狀態和活動之中，他和那些像他一樣的人合作達到這一目的。

　　十五、一些事物迅速地進入存在，而另一些事物則飛快地離開存在，而在那進入存在的事物內部也有一部分已經死滅。運動和變化不斷地更新這世界，正像不間斷的時間過程總是更新著無限持續的時代。那麼在這一變動不居的急流中，對那飛逝而過的事物，有什麼是人可以給予高度評價的東西呢？這正像一個人竟然愛上那飛過的一隻鳥雀，卻馬上就看不見它了一樣，每一個人的生命正是這種情況，比方說蒸發血液和呼吸空氣。因為事情就是如此，正像我們每時每刻做的那樣，我們的呼吸能力一旦吸入空氣，又馬上把它呼出，你在出生時所得到的一切，也要重新變成那原先的元素。

　　十六、植物的葉面蒸發不是一件值得尊重的事情，家畜和野獸的呼吸也不是，通過事物現象得到印象，像木偶一樣被欲望推動，聚集獸群，從食物得到營養，都不是一件值得尊重的事情，因為這正像切割和分離我們食物的無用部分一樣。那麼什麼是值得尊重的呢？是眾口稱讚的那些事情嗎？不，我們決不能尊重那口舌的稱讚，而這來自多數人的讚揚就是一種口舌的稱讚。那麼假設你放棄了這種無價值的所謂名聲，還有什麼東西值得尊重呢？我的意見是，按照你恰當的結構推動你自己，限制你自己於那所有的職業和技藝都指向的目標。國為每一技藝都指向它，被創造的事物應當使自己適應於它因此而被造的工作；葡萄種植者、馴馬師、馴狗者都追求這一目的。而對年青人的教育和訓練也有此目的，因而教育和訓練的價值也就在這裏。如果這目的是好的，你將不追求任何別的東西。你還要重視許多別的東西嗎？那麼你將不會自由，對於你自己的幸福不會知足，不會擺脫激情。因為這樣你必然會是嫉妒的、吝惜的、猜疑那些能奪走這些東西的人，策劃反對那些擁有你所重視的這些東西的人。想要這樣一些東西的人必定會完全處在一種煩惱不安的狀態，此外，他一定會常常抱怨神靈。而尊重和讚頌你自己的靈心將使你滿足於自身，與社會保持和諧，與神靈保持一致，亦即，讚頌所有他們給予和命令的東西。

　　十七、上上下下、前後左右都是元素的運動。而德性的運動卻不如此：它是一種更神聖的東西，被一種幾乎不可見的東西推動，在它自己的道路上愉快地行進。

　　十八、人們的行為是多麼奇怪啊：他們不讚揚那些與自己同時代，與自己一起生活的人，而又把使自己被後代讚揚，被那些他們從未見過或永不會見到的人的讚揚看得很重。而這就像你竟然因為生活在你前面的人沒有讚揚你而感到悲哀一樣可笑之至。

　　十九、如果有一件事是你難於完成的，不要認為它對於人也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什麼事對於人是可能的，是合乎他的本性的，那麼想來這也是你能達到的。

　　二十、假設在體育竟技中一個人的指甲摳傷了你的皮膚，或者在衝撞到你的頭時使你受了傷，那好，我們不會有什麼神經質的表現，不會以為他要殺我們，我們也不會隨後懷疑他是一個背信棄義的夥伴；我們雖然還是防範他，但無論如何不是作為一個敵人，也不帶猜疑，而是平靜地讓開。你在你生活的所有別的方面也這樣做吧，讓我們不要對那些好比是體育場上的對手一樣的人們多心吧。因為，正如我所說的，不抱任何猜疑或仇恨地讓開路在我的力量範圍之內。

　　二一、如果有人能夠使我相信並向我展示我沒有正確地思考和行動，我將愉快地改變自己；因為我尋求真理，而任何人都不會受到真理的傷害。而那保留錯誤和無知的人卻要因此受到傷害。

　　二二、我履行我的義務，其他的事物不會使我苦惱，因為它們或者是沒有生命的物體，或者是沒有理性的事物，或者是誤入歧途或不明道路的存在。

　　二三、對於那沒有理性的動物和一般的事物和對象，由於你有理性而它們沒有，你要以一種大方和慷慨的精神對待它們。而對於人來說，由於他們有理性，你要以一種友愛的精神對待他們。在所有的場合都要禱告神靈，不要困窘於你將花多長時間做這事，因為即使如此化去三小時也是足夠的。

　　二四、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和他的馬夫被死亡帶到了同一個地方，因為他們或者是被收入宇宙的同一生殖本原，或者同樣地消散為原子。

　　二五、考慮一下在一段不可劃分的時間裏，有多少關係到身體和靈魂的事情對我們每一個人發生，那麼你就不要奇怪，在同樣的時間裏，有更多甚至所有的事物都在那既是一又是全的、我們稱之為宇宙的東西中產生和存在。

　　二六、如果有人向你提出這個問題，「安東尼」這個名字怎樣寫呢？你將不耐煩地說出每一字母麼？而如果他們變得憤怒，你也對他們憤怒嗎？你不鎮定地繼續一個個說出每一個字母麼？那麼在生活中也正是這樣，也要記住每一義務都是由某些部分組成的。遵循它們就是你的義務，不要煩惱和生氣地對待那些生你氣的人，繼續走你的路，完成擺在你前面的工作。

　　二七、不允許人們努力追求那在他們看來是適合他們本性的和有利的事物，是多麼殘忍啊！但當你因他們行惡而煩惱時，還是要以某種方式不允許他們做這些事。他們被推動做這些事確實是因為他們假設這些事是適合於他們本性的，是對他們有利的，然而情況不是這樣。那麼教育他們吧，平靜地向他們展示他們的錯誤。

　　二八、死亡是感官印象的中止、是欲望系列的中斷，是思想的散漫運動的停息，是對肉體服務的結束。

　　二九、這是一個羞愧：當你的身體還沒有衰退時，你的靈魂就先在生活中衰退。

　　三十、注意你並不是要被造成一個凱撒，你並不是以這種染料染的，以便這樣的事情發生。那麼使你自己保持樸素、善良、純潔、嚴肅、不做作、愛正義、崇敬神靈、和善、溫柔、致力於所有恰當的行為吧。不斷努力地使自己成為一個哲學希望你成為的人。尊重神靈、幫助他人。生命是短暫的，這一塵世的生命只有一個果實：一個虔誠的精神和友善的行為。做任何事情都要像安東尼的一個信徒一樣。記住他在符合理性的每一行為中的堅定一貫，他在所有事情上表現出的胸懷坦蕩，他的虔誠，他面容的寧靜，他的溫柔，他對虛榮的鄙視，他對理解事物的努力；他如何經手每一件事情都先行仔細的考察並達到清楚的理解；他如何忍受那些不公正地責備他的人而不反過來責備他們；他從不倉促行事，不信謠言誹謗；他是一個關於方法和行為的十分精細的考察者，不對憤怒的民眾讓步，不膽怯，不多疑，不詭辯；在住處、眠床、衣服、食物和僕人方面，很少一點東西就能使他滿足；記住他如何能夠靠他節儉的一餐而支持到夜晚，甚至除了在通常的時刻之外不需要任何休息來放鬆一下自己，記住他在友誼中的堅定性和一致性，他如何容忍反對他意見的人的言論自由，當有人向他展示較好的事情時他獲得的快樂，他的不摻雜任何迷信的宗教氣質。要模仿所有這些品行以使你能在你最後的時刻來臨時，擁有一顆和他一樣好的良心。

　　三一、回到你清醒的感覺，喚回你自身吧；當你從睡眠中醒來，你明白那苦惱你的只是夢幻，現在在你清醒的時刻來看待這些（有關你的事）就像你曾那樣看待那些（夢）一樣。

　　三二、我是由一個小小的身體和一個靈魂構成的。所有的事物對於這小小的身體都是漠不相關的，因為它不能感覺出差別。但對於理智來說，只是那些不是它自身活動結果的事物才是漠不相關的。而凡是作為它自身活動結果的事物，都是在它的力量範圍之內的。然而，在這些事物中又只有那些現在所做的事是在其力量範圍之內，因為對於心靈將來和過去的活動來說，甚至這些現在的事情也是漠不相關的。

　　三三、只要腳做腳的工作，手做手的工作，手腳的勞動絕不違反本性。所以，對於一個人來說，只要他做的是一個人的工作，他的工作也絕不違反本性。而如果這工作不違反他的本性，它對這個人來說就決非壞事。

　　三四、有多少快樂是被強盜、弒父者和暴君享受的啊。

　　三五、你沒有看到手藝人是如何使自己在某種程度上適應於那不諳他們手藝的人，同時又仍然堅持著他們的技藝的理性（原則）而並不忍從它離開嗎？如果建築師和醫生將比人尊重他自己的理性（那是他和神靈共同的理性）更尊重他們自己的技藝的理性（原則），那不是令人奇怪嗎？

　　三六、亞細亞、歐羅巴是宇宙的一角：所有的海洋是宇宙的一滴。阿陀斯山是宇宙的一小塊，所有現存的時間是永恆中的一點。所有的事物都是微小的、變化的、會腐朽的。所有的事物都從那兒來，從宇宙的統治力量中直接產生或者作為後繼物出現。因此，獅子張開的下顎，有毒的物質，所有有害的東西，像荊棘、爛泥，都是輝煌和美麗的事物的副產品。那麼不要以為它們是與你尊崇的事物不同的另一種性質的事物，而是對所有事物的源泉形成一個正確的看法。

　　三七、那看見了現在事物的人也看見了一切，包括從亙古發生的一切事物和將要永無止境延續的一切事物，因為一切事物都屬於同一系統、同一形式。

　　三八、經常考慮宇宙中所有事物的聯繫和它們的相互關係。因為所有事物以某種方式都互相牽涉著，因而所有事物在這種情況下都是親密的，因為一事物依次在另一事物之後出現，這是由主動的運動和相互的協作以及實體的統一性造成的。

　　三九、要使你自己適應於命運註定要使你同它們在一起的事物，以及你註定要和他們生活在一起的那些人，要愛他們，真正地，忠實地這樣做。

　　四十、每一個器具、工具、器皿，如果它實現了它被製作的目的，那就是好的，可是製作的人並不在它那裏。而在為自然組合的東西裏面，製作它們的力量是存在著、停留著；因此，更宜於尊重這一力量，並且想，如果你真是按照它的意志生活和行動，那麼你心中的一切也都是符合理性的。而宇宙中那些屬於它的事物也都是如此合符理性的。

　　四一、如果你假設那不在你力量範圍之內的事物對你是好的或壞的，那必然是這樣：如果這樣一件壞事降臨於你或者你喪失了一個好的事物，那你將譴責神靈，也恨那些造成這不幸或損失的人們，或者恨那些被懷疑是其原因的人們；我們的確做了許多不義的事情，因為我們在這些事物之間做出好與壞的區別。但如果我們僅僅判斷那在我們力量範圍之內的事物為好的或壞的，那就沒有理由或者挑剔神靈或者對人抱一種敵意。

　　四二、我們都是朝著一個目標而在一起工作的，有些人具有知識和計畫，而另一些人卻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就像睡眠的人們一樣。我想，那是赫拉克利特說的，他說他們在發生於宇宙的事物中是勞動者和合作者。但人們是多少勉強地合作的，甚至那些充分合作的人們，他們也會對那發生的事情和試圖反對和阻撓合作的人不滿，因為宇宙甚至也需要這樣一些人。那麼這件事仍然保留給你，即懂得你把自己放在哪種工作者之中，因為那一切事物的主宰者將肯定要正確地用你，他將派你作為使用者和那些其勞作傾向於一個目的的人的一個。但你不要使自己扮演這一角色，正像克內西帕斯所說，扮演一個戲劇中貧乏的可笑的角色。

　　四三、太陽承擔了雨的工作，或者艾斯庫累普承擔了果樹（大地）的工作嗎？那每個星星又是怎樣呢，它們是不同的，但它們不還是一起致力於同一目的嗎？

　　四四、如果神靈對於我，對於必須發生於我的事情，都已經做出了決定，那麼他們的決定便是恰當的，因為即便想像一個沒有遠見的神都是不容易的。至於說加給我傷害，為什麼他們會打算那樣做呢？因為，那樣做對他們，或者對作為他們特別眷顧的對象的整體，會產生什麼好處呢？但假如他們對我並沒有做出個別決定，他們也一定至少對整體做出了決定，在這個總的安排裏依次發生的事情，我應該欣然接受，並且滿足。但如果他們完全沒有決定──相信這個，乃是一件犯罪的事情，如果我們真相信這個，就讓我們不祭祀，也不祈禱，也不對他們發誓，也不做任何別的好像神靈在面前並且同我們生活在一起時我們所做的事情吧──但是，假如神靈沒有決定任何牽涉到我們的事情，我就能決定我自己了，就能對有用的事物加以考究了；符合於一個人自己的氣質與本性的，就是對每一個人有用的。但是我的本質是理性的和社會的，就我是安東尼來說，我的城市與國家是羅馬；但就我是一個人來說，我的國家就是這個世界。因此，對於這些城市有用的，對我才是有用的。

　　四五、無論什麼事情發生於每一個人，這是為了宇宙的利益的：這可能就足夠了。但你要進一步把這視為一個普遍真理，如果你這樣做了，那對於任何一個人都有用的東西也就對其他人是有用了。但是在此讓「有用」這個詞表示像通常說中性的東西那樣的意義，也就是說既非好也非壞。

　　四六、正像在圓形劇場和諸如此類的地方發生的情況一樣，不斷地看同一件東西和千篇一律的表演使人厭倦，在整體生活中也是這樣，因為所有在上、在下的事物都是同樣的，從同一個地方來的，那麼還要看多久呢？

　　四七、不斷地思考，所有種類的人、所有種類的追求和所有的國家都消失了，以致你的思想甚至回溯到腓力斯遜、菲伯斯、奧裏更尼安。現在把你的思想轉向其他種類的人，轉向那你必須退回的地方，那兒有如此多的雄辯家；如此多的高貴哲學家：赫拉克利特、畢達哥拉斯、蘇格拉底；如此多的以前時代的英雄，如此多的追隨他們的將軍，以及暴君；除此之外，還有尤多克烏斯、希帕爾克斯、阿基米德和別的具有巨大天賦、胸襟博大、熱愛勞作、多才多藝和充滿自信的人，甚至那些嘲弄人的短暫和速朽生命的人，如門尼帕斯及類似於他的人。當想著所有這些時考慮他們都早已化為灰塵。那麼，這對他們有什麼損害呢，這對那名字完全被人忘地的人們有什麼損害呢？在此只有一件事有很高的價值：就是真誠和正直地度過你的一生，甚至對說謊者和不公正的人也持一種仁愛的態度。

　　四八、當你打算投身快樂時，想想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的德性，例如某個人的積極，另一個人的謙虛，第三個人的慷慨，第四個人的某一別的好品質。因為當德性的榜樣在與我們一起生活的人身上展示，並就其可能充分地呈現自身時，沒有什麼能比它們更使人快樂的了。因此我們必須把這些榜樣置於我們的面前。

　　四九、我猜想，你不會因你體重只有這麼些利特內而不是 三百利特內而不滿。那麼，也不要不滿於你必定只活這麼些年而不是更長時間，因為，正像你滿足於分派給你的身體重量，你也滿足於分派給你的時間長度。

　　五十、讓我們努力說服他們（人們）。當正義的原則指向這條路時，要循這條路前行，即使這違背他們的意志。然如果有什麼人用強力擋你的路，那麼使自己進入滿足和寧靜，同時利用這些障礙來訓練別的德性，記住你的意圖是有保留的，你並不欲做不可能的事情。那麼你欲望什麼呢？──某種像這樣的努力。──而如果你被推向的事情被完成了，你就達到了你的目的。

　　五一、一個熱愛名聲的人把另一個人的行動看做是對他自己有利的；那熱愛快樂的人也把另一個人的行動看做是對他自己的感官有利的；但有理智的人則把他自己的行為看做是對他自己有利的。

　　五二、對一件事不發表任何意見，使我們的靈魂不受擾亂，這是在我們力量範圍之內的事情，因為事物本身並沒有自然的力量形成我們的判斷。

　　五三、使你習慣於仔細地傾聽別人所說的話，盡可能地進入說話者的心靈。

　　五四、那對蜂群不好的東西，對蜜蜂也不是好的。

　　五五、如果水手辱罵舵手或病人辱罵醫生，他們還會聽任何別的人的意見嗎，或者舵手能保證那些在船上的人的安全、醫生能保證那些他所診治的人的健康嗎？

　　五六、有多少和我一起進入這世界的人已經離開了人世。

　　五七、對於黃疸病者來說，蜜嘗起來是苦的；對於狂犬病患者來說，水會引起恐懼；對於孩子們來說，球是一種好東西。那麼我為什麼生氣呢？你不認為一個錯誤的意見和黃疸病患者體內的膽汁或狂犬病患者體內的毒素一樣有力量嗎？

　　五八、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你按照你自己的理智本性生活；沒有任何違反宇宙理智本性的事情對你發生。

　　五九、那麼人們希望討好的人是一種什麼樣的人呢？是因為什麼目的，通過何種行為來討好他們呢？時間要多麼迅速地覆蓋一切，而且它已經覆蓋了多少東西啊！

卷七

　　一、什麼是惡？它是你司空見慣的。在發生一切事情的時候都把這牢記在心：它是你司空見慣的。你將在上上下下一切地方都發現同樣的事情，這同樣的事物填充了過去時代的歷史、中間時代的歷史和我們時代的歷史；也充斥著現在的城市和家庭。沒有什麼新的東西：所有事物都是熟悉的、短暫的。

　　二、我們的原則怎麼能死去呢？除非那符合於它們的印象（思想）熄滅。但是不斷地把這些思想扇成旺盛的火焰是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我對任何事情都能形成那種我應當擁有什麼的意見。如果我能，我為什麼要煩惱呢？那在我的心靈之外的事物跟我的心靈沒有任何關係。──讓這成為你的感情狀態，你就能堅定地站立。恢復你的生命是在你力量範圍之內，再用你過去慣常的眼光看待事物，因為你生命的恢復就在於此。

　　三、無意義的展覽，舞臺上的表演，羊群，獸群，刀槍的訓練，一根投向小狗的骨頭，一點丟在魚塘裏的麵包，螞蟻的勞作和搬運，嚇壞了的老鼠的奔跑，線操縱的木偶，諸如此類。那麼，置身於這些事物之中而表現出一種好的幽默而非驕傲就是你的職責，無論如何要懂得每個人都是有價值的，就像他忙碌的事情是有價值的一樣。

　　四、在談話中你必須注意所說的話，在任何活動中你都必須觀察在做什麼。在一件事裏你應當直接洞察它所指向的目的，而在另一件事裏你應當仔細觀察事物所表示的意義。

　　五、我的理智足以勝任這一工作嗎？如果它勝任，那麼我在這一工作中就把它作為宇宙本性給予的一個工具來使用。但如果它不勝任，那麼，我或者放棄這一工作，把它讓給能夠較好地做它的人來做（除非有某種理由使我不應這樣做）；或者我盡可能好地做它，接受這樣一個人的幫助──他能借助於我的支配原則做現在是恰當並對公共利益有用的事。因為無論是我做的事還是我能和另一個人做的事，都應當僅僅指向那對社會有用和適合於社會的事。

　　六、有多少人在享受赫赫威名之後被人遺忘了，又有多少人在稱頌別人的威名之後亦與世長辭。

　　七、不要因被人幫助而感到羞愧，因為像一個戰士在攻佔城池中一樣履行職責正是你的職分。那麼，如果因為瘸拐你不能自個兒走上戰場，而靠另一個人的幫助你卻可能時怎麼辦呢？

　　八、不要讓將來的事困擾你，因為如果那是必然要發生的話，你將帶著你現在對待當前事物的同樣理性走向它們。

　　九、所有的事物都是相互聯結的，這一紐帶是神聖的，幾乎沒有一個事物與任一別的事物沒有聯繫。因為事物都是合作的，它們結合起來形成同一宇宙（秩序）。因為，有一個由所有事物組成的宇宙，有一個遍及所有事物的神，有一個實體，一種法，一個對所有有理智的動物都是共同的理性，一個真理，如果也確實有一種所有來自同一根源，分享同一理性運動的盡善盡美的話。

　　十、一切質料的東西不久就要消失於作為整體的實體之中，一切形式（原因）的東西也很快要回到宇宙的理性之中，對一切事物的記憶也很快要在時間中淹沒。

　　十一、對於理性的動物來說，依據本性和依據理智是一回事。

　　十二、使你直立，否則就被扶直。

　　十三、正像在那些物體中各個成分是統為一體一樣，各個分散的理性存在也是統而為一，因為他們是為了一種合作而構成的。如果你經常對自己說我是理性存在體系中的一個成員，那麼你將更清楚地察覺這一點。但如果你說是一個部分，你就還沒有從你心底裏熱愛人們；你就還沒有從仁愛本身中得到歡樂；你行善就還是僅僅作為一件合宜的事情來做，而尚未把它看成也是對你自己行善。

　　十四、讓那要從外部降臨的事情落在那可以感覺這降臨效果的部分吧。因為如果那些感覺得到的部分願意，它們將要抱怨，但是，除非我認為發生的事情是一種惡，我不會受到傷害。而不這樣認為是在我的力量範圍之內。

　　十五、不管任何人做什麼或說什麼，我必須還是善的，正像黃金、綠寶石或紫袍總是這樣說：無論一個人做什麼或說什麼，我一定還是綠寶石，保持著我的色彩。

　　十六、支配的能力並不打擾自身，我的意思是：不嚇唬自己或造成自身痛苦。但如果有什麼別的人能嚇唬它或使它痛苦，讓他這樣做吧。因為這一能力本身並不會被它自己的意見帶向這條道路。如果身體能夠，讓它自己照顧自己不受苦吧，如果它受苦，就讓它表現出來吧。而這容易受到恐嚇和痛苦的靈魂本身，完全有力量對這些事形成一種意見的靈魂，將不受任何苦，因為它將不會偏向這樣一種判斷。指導的原則本身除了需要自己之外，再不要任何東西，所以它是免除了打擾，不受阻礙的，只要它不擾亂和阻礙自己。

　　十七、Eudaemonia（幸福）是一個好神（daemon），或一個好事物。那麼正在做什麼呢？哦，幻想嗎？當你來時，我以神靈之外懇求你，離去吧，因為我不要幻想。但你是按你的老辦法來的，我不生你的氣，而只是要你離去。

　　十八、有人害怕變化嗎？但沒有變化什麼東西能發生呢？又怎麼能使宇宙本性更愉悅或對它更適合呢？木柴不經歷一種變化你能洗澡嗎？食物不經歷一種變化你能得到營養嗎？沒有變化其他任何有用的東西能夠形成嗎？你沒有看到對於你來說，就像對於宇宙本性來說一樣是需要變化的嗎？

　　十九、所有物體被帶著通過宇宙的實體，就像通過一道急流，它們按其本性與整體相統一和合作，就像我們身體的各部分的統一與合作一樣。時間已經吞沒了多少個克裏西普，多少個蘇格拉底，多少個埃庇克太德？讓你以同樣的思想來看待每一個人和每一件事吧。

　　二十、只有一件事苦惱我，就是惟恐自己做出人的結構不允許的事情，或者是以它不允許的方式做出，或者是在它不允許做的時候做出。

　　二一、你忘記所有東西的時刻已經臨近，你被所有人忘記的時候也已經臨近。

　　二二、愛甚至於那些做錯事的人，是人特有的性質。如果當他們做錯事時你想到他們是你的同胞，這種情況就發生了，他們是因為無知和不自覺而做錯事的，你們都不久就要死去，特別是，做錯事者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因為他沒有使你的自我支配能力變得比以前要壞。

　　二三、在宇宙實體之外的宇宙本性，就彷彿實體是蠟，現在塑一匹馬，當它打破馬時，它用這質料造一棵樹，然後是一個人，然後又是別的什麼東西，這些東西每個都只存在一個很短的時間。而對於容器來說，被打破對它並不是什麼苦事，正像它的被聚合對它也不是什麼苦事一樣。

　　二四、蹙眉苦愁的神態是不自然的，如果經常這樣，其結果是所有的美麗清秀都消散了，最後是蕩然無存以致完全不可能再恢復。試著從這一事實得出它是違反理性的結論吧。因為如果甚至對做了錯事的知覺都將消失，還有什麼理性會繼續存在呢？

　　二五、支配著整體的理性不久將改變你見到的所有事物，而別的事物將從它們的實體中產生，這些事物又再被另一些事物取代，依此進行，世界就可以永遠是新的。

　　二六、當一個人對你做了什麼錯事時，馬上考慮他是抱一種什麼善惡觀做了這些錯事。因為當你明白了他的善惡觀，你將憐憫他，即不奇怪也不生氣。因為或者你自己會想與他做的相同的事是善，或者認為另一件同樣性質的事是善的，那麼寬恕他就是你的義務。但如果你不認為這樣的事情是善的或惡的，你將更願意好好地對待那在錯誤中的人。

　　二七、不要老想著你沒有的和已有的東西，而要想著你認為最好的東西，然後思考如果你還未擁有它們，要多麼熱切地追求它們。同時無論如何要注意，你還沒有如此喜愛它們以致使自己習慣於十分尊重它們，這樣使你在沒有得到它們時就感到煩惱不安。

　　二八、退回自身。那支配的理性原則有這一本性，當它做正當的事時就滿足於自身，這樣就保證了寧靜。

　　二九、驅散幻想。不要受它們的牽引。把自己限制在當前。好好地理解對你或是對別人發生的事情，把每一物體劃分為原因的（形式的）和質料的。想著你最後的時刻。讓一個人所做的錯事停留在原處。

　　三十、你要注意所說的話。讓你的理解進入正在做的事和做這些事的人的內部。

　　三一、用樸實、謙虛以及對與德和惡無關的事物的冷淡來裝飾你自己。熱愛人類。追隨神靈。詩人說，法統治著一切，──記住法統治著一切就足夠了。

　　三二、關於死亡：它不是一種消散，就是一種化為原子的分解，或者虛無，它或者是毀滅，或者是改變。

　　三三、關於痛苦：那不可忍受的痛苦奪去我們的生命，而那長期持續的痛苦是可以忍受的；心靈通過隱入自身而保持著它自己的寧靜，支配的能力並不因此變壞。至於被痛苦損害的（身體）部分，如果它們能夠，就讓它們表示對痛苦的意見吧。

　　三四、關於名聲：注意那些追求名聲的人的內心，觀察他們是什麼人，他們避開什麼事物，他們追求什麼事物。想想那積聚起來的沙堆掩埋了以前的沙，所以在生命中也是先去的事物迅速被後來的事物掩蓋。

　　三五、引自柏拉圖：那種有崇高心靈並觀照全部時間和整體的人，你想他會認為人的生命是一種偉大的東西嗎？那是不可能的，他說。──那麼這樣一個心靈也不會把死看做是惡，肯定不會。

　　三六、引自安提斯坦尼：國王的命運就是行善事而遭惡譽。

　　三七、對於面容來說，當心靈發佈命令時，它只服從自己，只調節和鎮定自己，這是一件壞事，而對於心靈來說，它不由自己來調節和鎮定，也是一件壞事。

　　三八、因事物而使我們自己煩惱是不對的，

　　　　　因為它們與你漠不相關。

　　三九、面向不朽的神將使我們歡愉。

　　四十、生命必須像成熟的麥穗一樣收割，

　　　　　一個人誕生，另一個人赴死。

　　四一、如果神靈不關心我和我的孩子，

　　　　　這樣做自然有它的道理。

　　四二、因為善與我同在，正義與我同在。

　　四三、不要加入別人的哭泣，不要有太強烈的感情。

　　四四、引自柏拉圖：但是我將給這個人一個滿意的回答，這就是：你說得不好，如果你認為一個對所有事情都擅長的人應當計算生或死的可能性，而不是寧願在他所有做的事情中僅僅注意他是否做得正當，是否做的是一個善良人的工作。

　　四五、雅典人啊，因為這確實是這樣：一個人無論置身於什麼地方，都認為那是對他最好的地方，或者是由一個主宰者將他放置的地方。在我看來，他應當逗留在那兒，順從這偶然，面對他應得的卑賤的職分，不盤算死或任何別的事情。

　　四六、我的好朋友，且想想那高貴的和善的事情是不是某種與拯救和得救不同的事情；因為對一個生活這麼長或那麼長一段時間的人、至少是一個真正的人來說，考慮一下，是否這不是一件脫離這種思想的事情：那兒一定不存在對生命的任何愛戀，但關於這些事情，一個人必須把它們託付給神，並相信命運女神所說的，沒有誰能逃脫自己的命運，接著要探究的是：他如何才能最好地度過他必須度過的這一段時間。

　　四七、環視星球的運動，彷彿你是和它們一起運行，不斷地考慮元素的嬗遞變化，因為這種思想將濯去塵世生命的污穢。

　　四八、這是柏拉圖的一個很好的說法：談論人們的人，也應當以彷彿是從某個更高的地方俯視的方式來觀察世事，應當從人們的聚集、軍事、農業勞動、婚姻、談判、生死、法庭的吵鬧、不毛之地、各種野蠻民族、飲宴、哀慟、市場、各種事情的混合和各個國家的有秩序的聯合來看待他們。

　　四九、想想過去，政治霸權的如此巨變。你也可以預見將要發生的事情。因為它們肯定是形式相似的，它們不可能偏離現在發生的事物的秩序軌道，因此思考四十年的人類生活就跟思考一萬年的人類生活一樣。因為你怎麼能看到更多的東西呢？

　　五十、那從地裏生長的東西要回到地裏，

　　　　　而那從神聖的種子誕生的，

　　　　　也將回到天國。

　　這要麼是原子的相互結合的分解；要麼是無知覺的元素的一種類似的消散。

　　五一、帶著食物、酒和狡猾的魔術，

　　　　　躡步通過狹道想逃脫一死，

　　　　　而天國送出來的微風，

　　　　　我們必須忍受，無抱怨地忙碌。

　　五二、一個人可能更善於摔倒他的對手，可是他不是更友善、更謙虛；他沒有得到更好的訓練來對付所有發生的事情，也沒有更慎重地對待他鄰人的過錯。

　　五三、在任何工作都能按照符合於神和人的理性做出的地方，也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們害怕，因為我們能夠通過按我們的結構成功並繼續進行的活動而使自己得益，而在這種地方，無疑不會有任何傷害。

　　五四、在任何場合的時候，這些都是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的：虔誠地默認你現在的條件；公正地對待你周圍的人；努力地完善你現在的思想技藝，未經好好考察不讓任何東西潛入思想之中。

　　五五、你不要環顧四周以發現別人的指導原則，而要直接注意那引導你的本性，注意那通過對你發生的事而表現的宇宙的本性和通過必須由你做的行為而表現的你的本性。而每一在都應當做合乎它的結構的事情，所有別的事物都是為了理性存在物而被構成的，在無理性的事物中低等事物是為了高等事物而存在的，但理性動物是彼此為了對方而存在的。

　　那麼在人的結構中首要的原則就是友愛的原則。其次是不要屈服於身體的引誘。因為身體只是有理性者和理智活動確定自己範圍的特殊場所；不要被感官或嗜欲的運動壓倒，因為這兩者都是動物的，而理智活動卻要取得一種至高無上性，不允許自己被其他運動所凌駕。保持健全的理性，因為它天生是為了運用所有事物而形成的。在理性結構中的第三件事是：擺脫錯誤和欺騙。那麼緊緊把握這些原則的支配能力正直地行進，它就能得到屬它所有的。

　　五六、想到你是要死的，要在當前的某個時刻結束你的生命，那麼按照本性度過留給你的時日。

　　五七、熱愛那僅僅發生於你的事情，僅僅為你紡的命運之線，因為，有什麼比這更適合於你呢？

　　五八、面對發生的一切事情，回憶一下這樣一些人，同樣的事也曾對他們發生，他們曾是多麼煩惱啊，把這些事情看做奇怪的、不滿於它們，而現在他們到哪裡去了呢？無處可尋。那麼你為什麼願意以同樣的方式行動呢？你為什麼不把這些與本性相歧異的焦慮留那些引起它們並被它們推動的人呢？你為什麼不完全專注於利用對你發生的事物的正確方式呢？因為那樣你將好好地利用它們，它們將給你的工作提供質料。僅僅傾聽自身，在你做的一切行為中都決心做一個好人，記住──

　　五九、觀照內心。善的源泉是在內心，如果你挖掘，它將汩汩地湧出。

　　六十、身體應當是簡潔的，無論在活動中還是姿態上都不表現出雜亂無章。因為心靈通過臉容表現的理智和合宜，也應當體現在整個身體之中。但所有這些事情都應當毫不矯揉造作地去做。

　　六一、在這方面，生活的藝術更像角鬥士的藝術而不是舞蹈者的藝術：即它應當堅定地站立，準備著對付突如其來的進攻。

　　六二、總是觀察那些你希望得到他們嘉許的人，看看他們擁有什麼樣的支配原則。因為那樣你將不會譴責那些不由自主地冒犯你的人，你也不會想要得到他們的嘉許，只要你看清了他們的意見和口味的根源。

　　六三、哲學家說，每一靈魂都不由自主地偏離真理，因而也同樣不由自主地偏離正義、節制、仁愛和諸如此類的品質。總是把這牢記在心是很有必要的，因為這樣你就將對所有人更和藹。

　　六四、在任何痛苦中都讓這一思想出現，即在這痛苦中並沒有恥辱，它並不使支配的理智變壞，因為就理智是理性或社會的而言，它並不損害理智。的確，在很痛苦的時候也可以讓伊壁鳩魯的這些話來幫助你：痛苦不是不可忍受或永遠持續的，只要你記住它有它的界限，只要你不在想像中增加什麼東西給它，也記住這一點，我們並沒有覺察，我們把許多使我們不愜意的事情也感覺為痛苦，像十分瞌睡、燥熱和失去胃口。然後當你不滿於這些事情時，你就對自己說，我是在遭受痛苦。

　　六五、注意，對薄情寡義的人，不要像他們感覺別人那樣感覺他們。

　　六六、我們怎麼知道泰拉格斯在品格上不如蘇格拉底優越呢？因為僅下面這些還是不夠的：蘇格拉底有一更高貴的死；更巧妙地與智者辯論；更能忍耐寒冷的冬夜；當他被命令去逮捕薩拉米的萊昂時，他認為拒絕是更高尚的；他昂首闊步地在街上走過──雖然這一事實人們很可能懷疑其真實性。此外我們還應當探究：蘇格拉底擁有一顆什麼樣的靈魂，是否他能夠滿足於公正地對待人和虔誠地對待神，不無益地為人們的犯罪苦惱，同時也不使自己屈服於任何人的無知，不把從宇宙降臨於他的任何事情看做是奇怪的，不把它作為不可忍受的東西，不允許他的理智與可憐的肉體的愛好發生共鳴。

　　六七、自然並沒有如此混合你的理智與身體結構，以致不容許你有確定自身的力量和使你自己的一切服從你支配的力量；因為成為一個神聖的人卻不被人如此承認是很有可能的。要總是把這牢記在心：過一種幸福生活所需要的東西確實是很少的。不要因為你無望變成一個自然知識領域中的辯證家和能手，就放棄成為一個自由、謙虛、友善和遵從神的人的希望。

　　六八、在心靈的最大寧靜中免除所有壓力而生活是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即使全世界的人都盡其所欲地叫喊著反對你；即使野獸把裹著你的這一捏制的皮囊的各個部分撕成碎片。因為置身於所有阻礙物中的心靈，是在寧靜中、在對所有周圍的事物的一種正確的判斷中，在對提交給它的物體的一種徑直運用中堅持自己，以致這判斷可以對落入它的視線的事物說：你確實存在（是一實體），然而在人們的意見中你可以呈現為另一種不同的模樣；這運用也將對落入它手的事物說：你是我正在追求的事物，因為對於我來說，那出現的事物始終是可以用於理智的和政治的德性的質料，一句話，是可以用於那屬於人或神的藝術訓練的。因為一切發生的事情都或者與神或者與人有一種聯繫，決不是新的和難於把握的，而是有用的和方便的工作材料。

　　六九、道德品格的完善在於，把每一天都作為最後一天度過，既不對刺激做出猛烈的反應，也不麻木不仁或者表現虛偽。

　　七十、不朽的神是不煩惱的，因為他們在如此長的時間裏必須不斷地忍受這樣的人們，忍受他們中的許多惡人，此外，神也從各個方面關心他們。但是，作為註定很快要死去的人，你就厭倦了忍受惡人嗎，而且當你是他們中的一個時也是這樣？

　　七一、對一個人來說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他不從他自己的惡逃開──這的確是可能的；他竟要從別人的惡逃開──而這是不可能的。

　　七二、無論哪種理性和政治（社會）的能力發現（自己）不是理智的也不是社會的，它就恰當地判斷（自己）是低於自身的。

　　七三、當你做了一件好的事情，另一個人由此得益，你為什麼要像傻瓜一樣尋求除此之外的第三件事──得到做了一件善行的名聲或獲得一種回報呢？

　　七四、無人厭倦收到有用的東西。而按照本性行動是有用的。那麼就不要厭倦通過別人做這些事而收到有用的東西吧。

　　七五、大全的本性運動著產生宇宙。而現在發生的一切事物或者是作為結果、或者是作為連續出現的，甚或那宇宙支配力量本身的運動所指向的主要事物也不受理性原則的支配。如果記住這一點，將使你在很多事情中更為寧靜。

卷八

　　一、這一反思也有助於消除對於虛名的欲望，即像一個哲學家一樣度過你的整個一生，或至少度過你從青年以後的生活，這已不再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了；你和許多別的人都很明白你是遠離哲學的。然後你落入了紛亂無序，以致你得到一個哲學家的名聲不再是容易的了，你的生活計畫也不符合它。那麼如果你真正看清了問題的所在，就驅開這一想法吧。你管別人是怎樣看你呢，只要你將以你的本性所欲的這種方式度過你的餘生你就是滿足的。那麼注意你的本性意欲什麼，不要讓任何別的東西使你分心，因為你有過許多流浪的經驗卻在哪兒都沒有找到幸福：在三段法中沒有，在財富中沒有，在名聲中沒有，在享樂中沒有，在任何地方都沒有找到幸福。那麼幸福在哪裏？就在於做人的本性所要求的事情。那麼一個人將怎樣做它呢？如果他擁有作為他的愛好和行為之來源的原則。什麼原則呢？那些有關善惡的原則：即深信沒有什麼東西於人是好的──如果它不使人公正、節制、勇敢和自由；沒有什麼東西對人是壞的──如果它不使人沾染與前述品質相反的品質。

　　二、在採取每一個行動時都問自己，它是怎樣聯繫於我呢？我以後將後悔做這事麼？還一點點時間我就要死，所有的都要逝去。如果我現在做的事是一個有理智的人的工作，一個合社會的人的工作，一個處在與神同樣的法之下的人的工作，那麼我還更有何求呢？

　　三、亞歷山大、蓋耶斯和龐培與第歐根尼、赫拉克利特、蘇格拉底比較起來是什麼人呢？由於他們熟悉事物，熟知他們的原因（形式）、他們的質料，這些人的支配原則都是同樣的。但在後者看來，他們必須照管多少事物，他們是多少事情的奴隸啊！

　　四、考慮一下，人們無論如何也要做同樣的事情，即使你將勃然大怒。

　　五、主要的事情在於：不要被打擾，因為所有的事物都是合乎宇宙本性的，很快你就將化為烏有，再也無處可尋，就像赫德里安、奧古斯都那樣。其次要聚精會神地注意你的事情，同時記住做一個好人是你的義務，無論人的本性要求什麼，做所要求的事而不要擱置；說你看來是最恰當的話，只是要以一種好的氣質、以謙虛和毫不虛偽的態度說出來。

　　六、宇宙的本性有這一工作要做，即把這個地方的事物移到那個地方，改變它們，把它們從此帶到彼處。所有事物都是變化的，但我們沒有必要害怕任何新的東西。所有的事物都是我們熟悉的，而對這些事物的分配也保持著同樣。

　　七、每一本性當它在循自己的路行進得很好時都是滿足於自身的，當一個理性的本性在其思想中不同意任何錯誤的或不確定的東西時；當它使自己的活動僅僅指向有益於社會的行為時；當它把它的欲望和厭惡限制在那屬於自己力量範圍之內的事物上時；當它滿足於那普遍本性分派給它的一切事物時，我們就說一個理性的本性循自己的路行進得很好。因為每一特殊本性都是這一共同本性的一部分，正像葉子的本性是這一植物本性的一部分一樣，但在植物那裏，葉子的本性是那沒有知覺或理性、容易受到阻礙的本性的一部分，而人的本性則是這樣一種本性的一部分，這種本性不易受到阻礙，是理智和公正的，因為它根據每一事物的價值平等地給予一切事物以時間、實體、原因（形式）、活動和事件。但我們的考察並不是要發現，任何一個事物和任一別的個別事物相比較在所有方面都是平等的，而是要把結為一個事物的所有部分與組成另一個事物的所有部分相比較。

　　八、你沒有閒空或能力閱讀，但是你有閒空或能力防止傲慢，你有閒空超越快樂和痛苦，你有閒空超越對虛名的熱愛，不要煩惱於愚蠢和忘恩負義的人們，甚至不要理會他們。

　　九、不要讓任何人再聽到你對宮廷生活或對你自己生活的不滿。

　　十、後悔是一種因為忽視了某件有用的事情而作的自我斥責，而那善的東西必定也是有用的，完善的人應當追求它。但完善的人沒有一個會後悔拒絕了感官的快樂。這樣快樂就既非善的亦非有用的。

　　十一、一個事物，它自身是什麼，自身的結構是什麼？它的實體和原料是什麼？它的原因的本性（或形式）又是什麼？它在這世界上正做什麼？它要繼續存在多久？

　　十二、當你不情願地從眠床上起來時，記住這是按照你的結構和人的本性去從事社會活動，而睡眠卻是對無理智的動物也是同樣的。但那以每個個體的本性為據的東西，也是更特殊地屬他自己的東西，是更適合於他的本性的，也確實更能帶來愉悅。

　　十三、如果可能的話，不斷地對靈魂收到的每一印象應用物理學、倫理學和辯證的原則。

　　十四、無論你遇見什麼人，徑直對自己說：這個人對善惡持什麼意見？因為，如果他對苦樂及其原因，對榮辱、生死持這樣那樣的意見，那麼他做出這樣那樣的行為，對我來說就沒有任何值得奇怪和不可解的地方了，我將在心裏牢記他是不能不這樣做的。

　　十五、記住：正像對無花果樹結出了無花果感到大驚小怪是一種羞愧一樣，對這世界產生了本來就是它產物的事物大驚小怪也是一種羞愧，對於醫生來說，如果他對一個人患了熱病大驚小怪；或者一個舵手對風向不遂人意大驚小怪，對他們來說都是一種羞愧。

　　十六、記住：改變你的意見，追隨糾正你缺點的人，這跟要堅持你的錯誤一樣，是和自由一致的。因為這是你自己的活動，這活動是根據你自己的運動和判斷，也的確是根據你自己的理解力做出的。

　　十七、如果一件事是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為什麼不做它呢？但如果它是在另一個人的力量範圍之內，你責怪誰呢？責怪原子（偶然）抑或神靈？不論怪誰都是愚蠢的。你決不要責怪任何人。因為如果你能夠，就去改變那原因；但如果你不能夠，那至少去改正事物本身；而如果連這你也做不到，那你不滿有什麼用呢？因為沒有什麼事物是不帶有某種目的做出的。

　　十八、那死去的東西並不落到宇宙之外。如果它逗留在這裏，它也在這兒改變，被分解為恰當的部分──即宇宙的元素和你自身的元素。它們也在變化，且不發牢騷。

　　十九、一切事物存在都有某種目的，如一匹馬、一棵葡萄樹。那你為什麼奇怪呢？甚至太陽也要說，我存在是有某種目的的，其餘的神靈也要同樣說。那麼你是為什麼目的而存在呢？為了享受快樂嗎？看看常識是否允許這樣說。

　　二十、自然在每一事物結尾時對它的關心不亞於在其開始或中途對它的關心，就像往上投球的人一樣。那麼對於球來說，被投上去對它有什麼好處呢？而開始落下甚或落下地對它又有什麼損害呢？對於一個氣泡來說，形成對它有什麼好處，爆裂對它又有什麼壞處呢？同樣的也適用於一道閃電。

　　二一、深入地審視身體，看看它是一種什麼性質的事物，當它變老時，它變成什麼樣的事物，當它生病時，它又變成什麼樣的事物。

　　讚頌者和被讚頌者，記憶者和被記憶者的生命都是短暫的；所有這些活動都發生在這世界的一部分的一個小角落裏，甚至在此也不是所有人都意見一致，不，不是任何人都和他自己在一起的。整個地球也只是一個點。

　　二二、注意你面前的東西，看它是一個意見還是一個行為或者一句話語。

　　你正直地忍受這一事，因為它寧願它明天變成好事而不是今天就是好事。

　　二三、我在做什麼事情呢？我做有關人類善的事情。有什麼事對我發生嗎？我接受它，把它歸於神靈──所有事物的根源，所有發生的事物都是從它們那兒獲得的。

　　二四、當洗澡時你看到這樣的東西──油膩、汗垢、骯髒、污穢的水，所有的東西都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生命的每一部分和一切事物都是如此。

　　二五、柳西那看見維勒斯死了，然後柳西那死了；西孔德看見馬克西默斯死了，然後西孔德死了；埃皮梯恩查努斯看見戴奧梯莫斯死了，然後埃皮梯恩查努斯死了；安東尼看見福斯蒂娜死了，然後安東尼死了。這就是一切。塞勒爾看見赫德里安死了，然後塞勒爾死了。那些機智穎悟的人，或者預言家或者趾高氣揚的人，他們現在到哪裡去了呢？比方說這些機敏的人：查拉克斯、柏拉圖主義者、迪米特裏厄斯，還有尤德蒙及別的類似於他們的人。所有的人都是朝生暮死，早已辭世。有一些人的確甚至被人馬上忘記，還有一些人變成了傳說中的英雄，再一些人甚至從傳說中也消失了。那麼記住這一點：你，這一小小的混合物，也必定要或者是爭解，或者是停止呼吸，或者被移到其他地方。

　　二六、一個人做適合於一個人做的工作對他就是滿足。那麼適合於一個人做的工作就是：仁愛地對待他的同類，輕視感官的活動，對似可信的現象形成一種正當的判斷，對宇宙的本性和發生於它之中的事物做一概觀。

　　二七、在你和別的事物之間有三種聯繫：一種是與環繞你的物體的聯繫；一種是與所有事物所由產生的神聖原因的聯繫；一種是與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的聯繫。

　　二八、痛苦或者對身體是一個惡（那就讓身體表示它的想法吧），或者對靈魂是一個惡；但是，靈魂堅持它自己的安寧和平靜，不把痛苦想做一種惡，這是在它自己的力量範圍之內。因為每一判斷、活動、欲望和厭惡都是發生在內心，而任何惡都不能上升得如此高。

　　二九、通過常常這樣對自己說而清除你的幻覺：不讓任何惡、任何欲望或紛擾進入我的靈魂，現在這是在我的力量範圍之內，而通過觀察所有事情我看見了它們的本性是什麼，我運用每一事物都是根據其價值。──牢記這一來自你的本性的力量。

　　三十、不僅在元老院中，而且對任何一個人都要恰當地說話，不矯揉造作，言詞簡明扼要。

　　三一、奧古斯都的宮廷、妻子、女兒、後代、祖先、姐妹、厄格裏珀、親屬、心腹、朋友、阿雷夫斯、米西納斯、醫生和祭司，整個宮廷裏的人都死去了。然後再看其他的，不是考慮一個單獨的人的死，而是整個家族的死，像龐培的家族，那是銘刻在墳墓上的──他的家族的最後一個。然後考慮那些在他們之前的人對他們可能撇下的後代的苦惱，然後必然有某個人成為最後一個。在此再考慮一整個家族的死。

　　三二、在每一活動中都好好地使你的生活井然有序是你的義務，如果每一活動都盡其可能地履地這一義務，那麼就滿足吧，無人能夠阻止你，使你的每一活動不履行其義務。──但某一外部的事物可能擋路。──沒有什麼能阻擋那正當、清醒和慎重的活動。──但也許某一別的積極力量將受阻礙。──好，但通過默認阻礙和通過滿足於把你的努力轉到那被允許的事情上去，另一個行動機會又會代替那受阻的活動而直接擺到你面前，它也是一個適應於我們剛才說的那一秩序的行動機會。

　　三三、毫不炫耀地接受財富和繁榮，同時又隨時準備放棄。

　　三四、如果你曾見過一隻手被切斷，或一隻腳、一個頭，如果你看見離開了身體的其他部分躺在那兒，那麼，那不滿於發生的事的人就是這樣就其所能地使自己變成這樣，使自己脫離他人，或做出反社會的事情來。假設你已使自己從這一自然的統一離開──因為你天生就被造成為它的一個部分，而現在你卻切斷了與它的聯繫──在此卻還是有一好的辦法，即再統一起來還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神沒有把這一能力，即在自身被分離和切開以後，又重新統一到一起的能力，許給其他動物。但考慮一下神弘揚人的善意，他把這放到人的力量範圍之內：即不會完全同宇宙分開；而當他被他離時，神允許他回來，重新統一，占據他作為一個部分的地位。

　　三五、由於宇宙的本性給了每一理性存在以它擁有的所有別的力量，所以我們也從此得到了這一力量。因為正像宇宙本性在其預定的地方轉變和安排一切阻礙和反對它的事物，使這類事物成為它自身的一部分一樣，理性動物也能使每一障礙成為他自己的質料，利用它達到他可能已設計好的目的。

　　三六、不要通過想你的整個一生來打擾你。不要讓你的思想涉及那你可能預期將落於你的所有苦惱，而是在每個場合都問自己，在這種場合裏究竟有什麼不可忍受的東西和不能過去的東西？因為你將會羞於承認。其次記住將來或過去都不會使你痛苦，而只有現在會使你痛苦。而如果你只是限制它，這種痛苦將縮小到一點點；如果甚至連這也不能抵住，那就叱責你的心靈吧。

　　三七、潘瑟或帕加穆斯現在還坐在維勒斯的陵墓之側嗎？喬內阿斯或戴奧梯莫斯現在還坐在赫德里安的陵墓之側嗎？那將是荒唐的。好，假如他們還坐在那兒，死者又能意識到嗎？如果死者意識到，他們會感到高興嗎？如果他們感到高興，那又能使他們永遠不死嗎？這些人也要先變成老翁老嫗然後死去，這不是命運的秩序麼？那麼這些死者之後的人做什麼呢？所有的人都要走上這一條道路。

　　三八、哲學家說，如果你能敏銳地觀察，就能明智地調查和判斷。

　　三九、在理性動物的結構中我看不到任何與正義相反的德性，而是看到一種與熱愛快樂相反的德性，那就是節制。

　　四十、如果你驅除你的關於看來給你痛苦的事物的意見，你的自我將得到完全的保障。──那這一自我是什麼呢？──是理性。──但我並不是理性。──那就這樣吧，讓理性本身不要煩擾自己。但如果你的其他部分受苦，就讓它表示它對自己的意見吧。

　　四一、感覺障礙對動物本性是一種惡。運動（欲望）的障礙對動物本性同樣是一種惡。某些別的東西對植物的結構同樣也是一種阻礙和一種惡。所以，理解力的障礙對理智的本性來說也是一種惡。那麼把所有這些道理用於你自身。痛苦或感官快樂影響你麼？感官將要注意它。──在你致力於一個目標時有什麼東西阻礙你麼？如果你的確在做出這種絕對的努力（無條件或無保留的努力），那麼肯定這一障礙對被考慮為是一個理性動物的你是一種惡。但如果你考慮一下事物的通常過程，你還是沒有被傷害甚或被阻礙。無論如何，對於理解力是適合的事物，是任何他人都不能阻撓的，因為無論火、鐵、暴君、辱罵都接觸不到它。當它被造成為一個球體，它就繼續是一個球體。

　　四二、說我給了自己痛苦是不合適的，因為我甚至對別人也沒有有意造成痛苦。

　　四三、不同的事物使不同的人歡樂，我的歡樂則是使支配能力健全同時又不脫離任何人或對人們發生的任何事情，而只是以歡迎的眼光看待和接受一切，根據其價值運用每一事物。

　　四四、注意你要對自己保證這一現在的時刻，因為那些寧願追求死後名聲的人沒有想到：後來的人們將跟那些現在他們不記得了的人一樣，兩者都是有死的。那麼以後這些人對你是否說這種或那種話，對你有這種或那種意見，於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四五、帶我去你將要去的地方吧，因為在那兒我將使我心中神聖的部分保持寧靜，換言之，如果它能按照它恰當的結構感覺和行動，它將是滿足的。我的靈魂為什麼要變得比過去不幸、惡劣、沮喪、自大、畏縮和恐懼呢？這種變化難道有什麼充足的理由嗎？你能為它找到這種充足的理由嗎？

　　四六、沒有什麼不屬人的事情能夠從人發生；沒有什麼不合符一頭公牛本性的事情從一頭公牛發生；沒有什麼不合符一棵葡萄樹本性的事情從一棵葡萄樹發生；沒有什麼不適合於一塊石頭的事情從一塊石頭發生。那麼如果從每一事物發生的事情都是平常和自然的，你為什麼要抱怨呢？因為共同的本性帶來的事情，沒有不是由你所生的。

　　四七、如果你因什麼外在的事物而感到痛苦，打擾你的不是這一事物，而是你自己對它的判斷。而現在清除這一判斷是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但如果在你自己的意向裏有什麼東西給你痛苦，那麼誰阻止你改正你的意見呢？即使你是因為沒有做某件你覺得是正當的事情而感到痛苦，你為什麼不寧可去做這件事而不要抱怨呢？──但有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橫亙在前嗎？──那麼不要為此悲哀，因為不做這件事的原因是不以你為轉移的。──但如果不能做到這件事的話，活著就是無價值的呢？──那麼就滿意地放棄你的生命吧，正像那充分活動過的人死去一樣，也對作為障礙的事物感到歡喜。

　　四八、記住：你的支配部分是不可征服的，如果它不做任何非它所願的事情，即使它是出於純粹的頑強而進行抵制的，那麼當它自我鎮定時，它也是滿足於自身的。但是，如果它通過理性和審慎的援助形成對事物的一種判斷時，它又將怎樣呢？所以，那擺脫了激情的心靈就是一座堡壘，因為人再沒有什麼比這更安全的地方可以使他得到庇護。在此靜候將來，這一堡壘是不可摧毀的。而不知道這一點的人就是一個無知的人，知道這一點卻不飛向這一庇護所的人則是不幸的人。

　　四九、除了最初的現象所報告的，不要再對自己說什麼，假設有人報告你說某個人說你的壞話，這個消息被報告了，但你並沒有受到損害，並沒有你受到損害的報告。我看到我的孩子生病了，我看到了，但我並沒有看到他是在危險之中。如此始終聽從最初的現象，不從內心對你增加任何東西，那麼就沒有什麼對你發生了。或寧可像一個知道世界上發生的一切事情的人一樣增加某種東西。

　　五十、這只黃瓜是苦的。──那就扔掉它。──道路上有荊棘。──那就避開它。這就夠了。不要再增加什麼，問為什麼這世界上有這種東西啊？因為你將被一個熟悉自然的人嘲笑，正像如果你在木匠和鞋匠的鋪子裏因發現刨花和碎料而挑剔他們時遭到他們嘲笑一樣。但他們還是有投放這些刨花和碎料的地方，而宇宙的本性卻沒有這外部的空地，但她的藝術中最奇妙的部分就在於雖然她限定了自身，她卻能把她內部看來是腐朽、衰老、無用的一切東西轉變為自身，從這些東西中重新創造出新的同樣東西，以致她不需要任何從外面來的實體，也不需要一個她可以投放腐爛東西的地方。怕以她是滿足於她自己的空間、她自己的質料和她自己的藝術的。

　　五一、你的行動不要遲緩呆滯，你的談話不要缺乏條理，你的思想不要漫無秩序，不要讓你的靈魂產生內部的爭紜和向外的迸發，也不要在生活中如此忙碌以致沒有閒暇。

　　假設人們殺死你，把你切為碎片，詛咒你。那麼這些事情怎麼能阻止你的心靈保持純淨、明智、清醒和公正呢？例如，如果一個人站在一泓清澈純淨的泉邊詛咒它，這清泉決不會停止冒出可飲用的泉水，如果這個人竟然把泥土或垃圾投入其中，清泉也將迅速地沖散它們，洗滌它們，而不會遭到污染。那麼作為擁有一種永恆的泉水而不僅僅是一口井的你將怎樣呢？要每時每刻地塑造你自己，達到與滿足、樸素和謙虛結為一體的自由。

　　五二、那不知道世界是什麼的人，也不知道他自己在哪裡。那不知道世界為什麼目的存在的人，也不知道他自己是誰，不知道世界是什麼。而對這些事一無所知的人甚至不能說他自己是為什麼目的而存在的。那麼你怎樣想那避免或尋求喝采和稱讚的人呢，怎樣想那此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或他們是誰的人們呢？

　　五三、你希望得到一個每小時譴責他自己三次的人的讚揚嗎？你希望取悅於一個對自己也感到不悅的人嗎？一個後悔他做過的幾乎一切事情的人會對自己感到欣悅嗎？

　　五四、不要再僅僅讓你的呼吸和圍繞著你的空氣和諧一致，現在還要讓你的理智也和那包括所有事物的理智和諧一致。因為理智力對於願意利用它的人來說，就跟大氣對於能夠呼吸它的人一樣，也是分佈於所有部分和浸淫於所有事物的。

　　五五、一般來說，惡全然不損害到宇宙，特別是，一個人的惡並不損害到另一個人。它僅僅損害這樣的人──即只要他願意，就可以擁有擺脫惡的力量的人。

　　五六、我的鄰人的自由意志對於我自己的自由意志來說，正像他可悅的呼吸和肉體一樣於我是漠不相關的。因為雖然我們是被專門造出來互相合作的，我們每個人的支配力還是有著自己的活動空間，因為否則的話我的鄰人的惡就會損害到我了，而神並沒有如此意欲以致我們的不幸也可以互相影響。

　　五七、陽光看來在照射下來，它的確是分佈到所有方向，但它並不是流溢。因為這種分佈是擴展：因而它的光線就叫做擴展，因為它們是被擴展的。如果一個人注意陽光通過一個狹口進入一個黑暗的房間，他就可以判斷出一條光線是一種什麼事物，因為它筆直地伸展，當它遇到任何擋住它去路和切斷空氣的固體時，它可以說是被隔開了，但是光仍然在那裏保持著穩定，並不滑動或縮小。那麼理解力也應當如此照射和分佈，它不應當是一種流溢，而是一種擴展，它不應對擋住它去路的障礙做任何激烈的衝撞，同時也不畏縮，而是穩定地照亮那接受它的東西。因為一個物體不接受它的話，它就得不到光亮。

　　五八、害怕死亡的人或者是害怕感覺的喪失，或者是害怕一種不同的感覺。但如果你將沒有感覺，你也將感覺不到損害；如果你將獲得另一種感覺，你將是一種不同的生物，將不停止生命。

　　五九、人們是彼此為了對方而存在的，那麼教導他們，容忍他們。

　　六十、一枝箭以這種方式運動，心靈以另一種方式運動。的確，當心靈謹慎地活動或致力於探究時，它以一條直線向其目標運動。

　　六一、洞察每個人的支配能力；也讓所有其他的人洞察你的支配能力。

卷九

　　一、那不正當地行動的人也是在不虔誠地行動。因為既然宇宙本性為相互合作的目的造就了理性動物，要他們根據他們的應分彼此幫助，而不要相互損害，那麼違反他意志的人，就顯然對最高的神意犯有不敬之罪。那說謊的人也對同樣的神意犯有不敬之罪，因為宇宙本性就是那存在的各種事物的本性，那存在的各種事物與所有進入存在的事物都有一種聯繫。此外，這一宇宙本性是名為真理的，是所有真實事物的主要原因。這樣，那有意說謊的人就因為他說謊的不正當行為而犯有不敬之罪，那不自覺說謊的人就因為他與宇宙本性的矛盾，因為他通過反對世界本性而擾亂了秩序而犯有不敬之罪，由於他反對世界本性，他就把自己推到與真理對立的地位，由於他是通過這種無知而從自然中接受力量，他現在就不能辨別真偽。的確，那把快樂作為善追求，把痛苦作為惡避免的人亦是犯了不敬之罪。因為這樣的人必然經常對宇宙本性不滿，聲稱宇宙本性沒有按照善人和惡人的應分分配給他們東西，因為惡人常常享受快樂，擁有產生快樂的事物，而善人卻有痛苦作為他們的份額，擁有那引起痛苦的事物。此外，那害怕痛苦的人有時也將害怕那發生在世界上的某些事情，而這種害怕甚至也是一種不敬。追求快樂的人將不會戒除不義，而這顯然也是不敬。至於那些宇宙本性同等地感受的事物──因為除非它是同等地感受這兩種事物，否則就不會創造它們了──對於這些事物，那些願意遵循本性的人將與之同心，也同等地感受這兩種事物。那麼，由於苦樂、生死和榮辱都是宇宙本性同等利用的事物，無論誰不同等地感受它們就顯然是不虔誠了。我是說宇宙本性同等地利用它們，而不是說它們同樣地發生於那些在連續的系列中產生的人和那些在他們之後通過神意的某種原初運動而產生的人，這一運動按照神意從某一開端向這一事物系列運動，孕育著某些將要存在的事物原則，決定著產生存在、變化和這樣

一種連續系列的力量。

　　二、辭別人世而從未有過說謊、虛偽、奢侈和驕傲的嗜好，是一個人最幸福的命運。然而如俗話所說，當一個人擁有足夠的這些事情時，立即結束自己的生命則是僅次於最好的一次旅行。而你決定順從惡嗎，還沒有引導自己從這種瘟疫逃開的經驗嗎？因為理智力的毀滅就是一場瘟疫，比圍繞著我們的大氣的任何腐敗和變化都更是一種瘟疫。因為那種腐敗就它們是動物而言是動物的瘟疫；而這另一腐敗就他們是人而言是人的瘟疫。

　　三、不要蔑視死亡，而是正常地表示滿意，因為這也是自然所欲的一件事情。因為像年青，變老，接近和達到成熟，長牙齒，長鬍子和白髮，懷孕、生子和撫養，以及所有別的你生命的季節所帶來的自然活動都是這樣的事物，分解消亡也不例外。那麼，這就是和一個反思的人一致的：即不要輕率或不耐煩地對待或蔑視死亡，而是要把它作為自然的一個活動靜候它。就像你現在等待著孩子從你妻子的子宮裏娩出一樣，也準備著你的靈魂脫出這一皮囊的時刻來臨。但如果你也要求一種將接觸到你心靈的通俗的安慰，那麼通過觀察你將要與之分手的物體，觀察你的靈魂將不再與之同在的那些人的道德，你將變得最順從死亡。因為，因人們的過錯而發怒決不是正確的，關心他們、靜靜地忍受他們才是你的義務；但也要記住你並不是要從跟你持有同樣原則的人們那裏離去。因為如果有什麼使我們轉念的事情的話，這是唯一能使我們轉而依戀生命的事情：那就是允許我們跟那些持有和我們同樣原則的人一起生活。而現在你看到：從那些生活在一起的人們的不和中產生的苦惱是多麼大啊，以致你可以說：快來吧，死亡，以免我或許也可能迷失自己。

　　四、那作惡者也是對自己行惡。那做不義之事的人也是對自己行不義，因為他使自己變壞。

　　五、不僅做某種事的人常常是不正當地行動，而且不做某種事的人也常常是在不正當地行動。

　　六、你使自己現在的意見以理解為基礎，使你現在的行為指向社會利益；使你現在的性情滿足於一切發生的事情──這就足夠了。

　　七、驅散想像，克制欲望，消除嗜好，把支配能力保持在它自己的力量範圍之內。

　　八、一種生命是分佈在沒有理性的動物之中的，而一種理性的靈魂是分佈在理性動物之中的，正像有一個其中所有事物都是土性的大地一樣，我們借助同一種光觀看，呼吸同一種空氣，我們每個人都有視力，每個人都有生命。

　　九、所有分享一種共同東西的事物都傾向於與它們同類的事物，所以土性的事物都傾向於大地，液體的事物都傾向於一起流動，氣體的事物也是如此，以致它們要求某種力量把它們分開。火的炎上的確是由於元素的炎，但它是如此準備和所有在此的火一起燃燒，以致想燃著一切稍許乾燥、容易著炎的物體，因為這些物體含有較少的阻止燃燒的東西。所以相應地，每一分享共同理性的存在也以同樣的方式傾向於與它同類的存在，甚至傾向性更強。因為它與所有別的事物比較起來優越得多，它也同樣多地更願意與和它同類的東西結合或融合。所以，我們在缺乏理性的動物中發現蜂群、畜群、對雛鳥的撫養、某種意義上的愛；因為甚至在動物中亦有靈魂，那種把它們帶到一起的力量看來是在較優越的程度上活動的，在植物、石塊、樹林中卻沒有看到過這樣一種現象。而在理性動物中，則有政治團體和友誼、家庭和公眾集會，以及戰爭、談判和休戰。但在更為優越的存在那裏，即使它們相互分離，也還是以某種方式統一著，星宿的情況就是這樣。於是達到這更高程度的上升就能夠甚至在分離的事物中產生一種同情。那麼看看現發生的事情吧。因為目前只有理性的動物忘記了這一相互的欲望和愛好，只有在他們那裏看不到一起行動的特性。但即使人們努力避免這一聯合，他們還是為了聯合所吸引和制約，因為他們的社會本性是太強了，你只要觀察一下，就知道我說的是事實。那麼，一個人將發現任何土性的事物與非土性的事物的結合要比一個人完全分離於其他人來得更快。

　　十、人、神和宇宙都生產果實，他們各自在適當的季節裏生產它。但如果按慣常的用法把這些特殊用法的詞用於葡萄樹或類似事物卻毫無意義。理性為一切也為自己產生果實，從它，產生出別的和理性本身同一性質的事物。

　　十一、如果你能夠，通過勸告去糾正那些做錯事的人，但如果你不能夠，記住你要因此之故採取任其自然的態度。神靈對這種人也是任其自然的，出於某些原因他們甚至幫助這些人得到財富、健康、名聲，他們是如此和善。這也是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或者說，誰阻礙你這樣做呢？

　　十二、不要像一個被強迫者那樣勞動，也不要像一個將受到憐憫或讚揚的人那樣勞動，而要使你的意志直指一件事情，即像社會理性所要求的使你活動和抑制自身。

　　十三、今天我擺脫了所有苦惱，或寧可說我逐出了所有苦惱，因為這不是發生在外部，而是發生在內部，在我的意見中。

　　十四、所有事物都是同樣的，都是經驗所熟悉的，都是時間上短暫和質料上無價值的。現在的一切事物正像它們在先死者的時代裏一樣的。

　　十五、事物並列在我們外面，它們不知道它們自己，不表示任何判斷。那麼，判斷它們的是什麼呢？是支配的能力。

　　十六、有理性的社會動物的善惡不是在消極的活動中，而是在積極的活動中，正像他的德行與惡行不是在消極的活動中而是在積極的活動中一樣。

　　十七、對於那被住上擲的石頭來說，落下決非一種惡，而它被人攜帶也的確並非一種善。

　　十八、深入到人們的指導原則之中，你將看到你害怕什麼判斷，它們自身又是一種什麼判斷。

　　十九、一切事物都在變化中，你自身也是在不斷的變化中，在某種程度上是在不斷的毀滅中，整個宇宙也是如此。

　　二十、讓別人的惡劣行為留在原地而不影響你是你的義務。

　　二一、活動的停止、運動和意見的停止，它們在某種意義上的死亡，這些決不是惡。現在轉而考慮你的生命，你作為一個孩子、一個青年、一個成人和一個老人的生命，因為在這裏面每一變化也都是一種死。這是值得害怕的事情嗎？現在轉而考慮你在你的祖父體內的生命，然後是你在你母親體內的生命，你在你的父親體內的生命，當你發現許多別的差別、變化和毀滅時，問你自己，這事情值得害怕嗎？那麼，同樣，你整個生命的熄滅、停止和改變也決不是一件需要害怕的事情。

　　二二、抓緊時間去考察你自己的支配能力、宇宙的支配能力和你的鄰人的支配能力。對於你自己的支配能力，你可以使它正直；對於宇宙的支配能力，你可以記住你是它的一部分；對於鄰人的支配能力，你可以認識他是地知還是無知地行動，你也可以考慮他的支配能力是類似於你的。

　　二三、由於你自己是一個社會體系的構成部分，你也要讓你的每一行為都成為社會生活的一個構成部分。那麼，你的所有跟社會目的沒有直接或間接關聯的不論什麼行為，就都會分裂你的生命，打破它的統一，就都有一種叛逆的性質，正像在公共集會上，一個人脫離普遍的協議而我行我素。

　　二四、小孩子們的爭吵，他們的運動，可憐的攜帶著死去的身體的精神，一切都是這樣。所以，在死者宅第的描繪中所展現的東西，更清楚地映入我們的眼簾。

　　二五、洞察一個物件的形式的性質，把它同它的質料部分完全分開，然後沉思它，然後判斷時間，即這一特殊形式的事物自然要持續的最長時間。

　　二六、當你的支配能力做出它天生要做的事時，你由於對它不滿意而忍受了無數的苦惱。但這已經夠了。

　　二七、當另一個人譴責你或仇恨你時，或者當人們談論傷害你的事情時，去接近他們可憐的靈魂，深入其中，看他們是什麼性質的人。你將發現沒有理由因這些人可能對你有這種或那種意見而發生苦惱。無論如何你必須好好待他們，因為他們天生就是你的朋友。神靈也在各方面通過夢、通過徵兆幫助他們達到那些他們所重視的事情。

　　二八、宇宙的週期運動是同樣的，從一個時代到另一個時代往返不已。或者是宇宙的理智力自身運動產生各種各樣的效果，如果是這樣，你要滿足於它活動的結果；或者是它一旦推動，別的一切事物就以一種連續的方式來到；再不就是不可分割的元素是所有事物的根源。──總之，如果有一個神，就一切都好；如果是偶然性的統治，你也不要受它的支配。

　　大地不久就要掩埋我們所有的人，然後這大地也會變化，從變化中產生的事物將繼續永遠變化，如此循環往復不已。因為如果一個人思考那像波浪一樣一個接一個的變化和變形，思考這種變化的迅速性，他將看不起這一切會衰朽的東西。

　　二九、宇宙的本原就像一道冬天的激流，它把所有東西都帶著和它一起走。但是所有那些介入政治事務卻自以為在扮演哲學家角色的可憐的人們是多麼無價值啊！還有所有的驅趕者。那麼好，人啊，做本性現在所要求的事吧。如果你有力量，就投入行動，不要環顧左右看是否有什麼人將注意它，也不要期望柏拉圖的理想國。而只是滿足於只要最小的事情進行得很好，考慮這樣一件事也決非小事。因為誰能改變人們的意見呢？不改變意見又怎麼能擺脫那種在裝作服從時又發出呻吟的奴隸狀態呢？現在來給我講亞曆山大、菲力浦和菲勒內姆的迪米特裏厄斯。他們自己將判斷他們是否發現了共同本性所要求的事情，因而相應地訓練自己。但如果他們行動得像悲劇中英雄，那麼就沒有人能譴責我模仿他們。樸素和謙虛是哲學的工作。不要使我偏離到懶惰和驕傲。

　　三十、俯視那無數的人群，他們無數的莊嚴儀式，和無限變化的在風暴或寧靜中的航行，俯視那些誕生出來，一起生活，然後死去的人們中的種種差異。也考慮那些過去時代的人們的生命，將在你之後生活的人們的生命，現正在野蠻民族中生活的人們的生命，有多少人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有多少人將馬上忘掉它，考慮那些現在也許在讚揚你的人很快又要譴責你，那麼，一種死後的聲名就決無價值，名望亦是，其他亦是。

　　三一、讓你在來自外部原因的事物的打擾中保持自由吧，讓你在根據內在原因所做的事情中保持正義吧，換言之，讓你的行為和活動限定於有益社會的行為，因為這符合你的本性。

　　三二、你能從那些煩擾你的事物中把許多無用的東西從這條路上清除出去，因為它們完全在於你的意見，你將如此為自己得到廣闊的空間：即通過在你心裏思考整個的宇宙，思考永恆的時間，觀察每一事物的瞬息萬變，觀察從生到死的短暫以及在生之前和死之後的時間的無限深淵。

　　三三、所有你看到的事物都將迅速地衰朽，那些目擊其分解的人們不久也將逝去。活得最長的人將被帶到和早夭者同樣的地方。

　　三四、這些人的指導原則是什麼，他們忙碌於何種性質的事情，他們因什麼理由喜愛和尊重這些事情？設想你看到了他們的赤裸中的可憐的靈魂。他們以為通過他們的譴責做出了損害或通過他們的讚揚帶來了利益時，這是一種多麼奇怪的觀念啊！

　　三五、損失只不過是變化。而宇宙的本性歡喜變化，通過服從於它，所有事物現在都進行得很好，自古以來一直是以類似的方式進行，在無盡的未來也將是如此進行。那麼，你說什麼呢？難道你說所有事物一直是也將始終是壞的，在如此多的神靈中還沒有發現什麼力量來修正這些事物，而世界註定要以不停止惡的方式確立麼？

　　三六、那為一切事物基礎的物質的腐爛！水、灰塵、骨頭、垃圾，或者是：大理石──土的硬化；金銀──沖積物；衣服──只是一些毛皮；染織的紫袍──血；其他一切也都是同一性質。那具有呼吸本性的一個事物也是具有同樣本性的另一個事物，從這一個變化到另一個。

　　三七、夠了，這種悲慘的生命、呻吟和愚蠢的詭計。你為什麼煩惱呢？在這裏有什麼新的東西沒有呢？有什麼使人不安嗎？是事物的形式嗎？注意它。或者是質料？觀察它。而在這些之外一無所有。那麼，朝向神吧，現在終於變得更簡樸、更好了。我們無論是花一百年還是花三百年考察這些事物，結論都是一樣的。

　　三八、如果有什麼人做了錯事，那麼損害是對他自己的。但也許他並沒有做錯事。

　　三九、或者是所有東西都來自一個理智的本原，在一個身體中結為一體，那麼部分就不應不滿於為了整體的利益所做的事情；或者只有原子存在，除了原子的混合與分解別無他物。那你為什麼煩惱呢？要對支配的能力說：你已經死了嗎？你衰朽了嗎，你正在扮演虛偽者的角色嗎？你要變成一頭野獸嗎，你與其他人群集在一起並對他們不滿嗎？

　　四十、神靈要麼有力量要麼沒有力量，那麼，如果他們沒有力量，你為什麼向他們禱告呢？而如果他們有力量，你為什麼不向他們禱告，祈求給你這種不畏懼任何你所畏懼的事物，或者不欲望任何你所欲望的事物，或不為任何事痛苦的能力呢？而反要祈求這些事發生或不發生呢？因為肯定，如果他們能與人合作，他們也能在這些方面合作。但也許你要說，神靈已把這些能力放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那麼好，像一個自由人一樣運用在你力量範圍內的事物不比一種奴性和下賤的方式欲望那不在你力量範圍內的事物更好嗎？誰告訴你說神靈甚至在我們力量範圍內的事情上也不幫助我們呢？那麼，去為這樣的事情禱告吧，正如你所見，當一個人那樣禱告：我怎樣才能與那個婦人同床共枕呢？而你卻要這樣禱告：我如何才能使自己不抱這種欲望呢？當別人那樣禱告說：我怎樣才能從這解脫呢？你要這樣禱告：我怎樣才能沒有這種欲望呢？當別人禱告說：我怎樣才能不喪失我的幼子呢？而你要如此禱告：我怎樣才能做到不害怕失去他呢？總之，要以這樣的方式禱告，然後再看看結果。

　　四一、伊壁鳩魯說，我在病中的談話並不涉及我身體的痛苦，我不對拜訪我的人談這一話題，而是繼續像先前一樣討論事物的性質，保持著這一主題：即心靈在分擔可憐的肉體中進行的運動時，怎樣免受擾亂、堅持它恰當的善。他說，我不給醫生以機會做出一幅莊嚴的神情，彷彿他們正做著什麼偉大的事情，而我的生命正平靜和幸福地運行。那麼，如果你病了，也做他在病中和任何別的場合所做的同樣的事吧，因為在任何降病於我們的事情中都決不可放棄哲學，而所有哲學派別的一個主要原則就是：不同一個無知的人或不諳自然的人做無謂的交談，而是僅僅注意你現在正做的事情和所用的手段。

　　四二、當什麼人的無恥行為觸犯你時，直接問自己，這世界上沒有無恥的人存在是可能的嗎？這是不可能的。那麼，別要求不可能的事吧。因為這個觸犯你的人也是那些必然要在這世界上存在的無恥的人中的一個。當你碰到騙子、背信棄義的人以及一切以某種方式行惡的人時，也使同樣的思想在你心中呈現，因為這樣你馬上可以提醒自己，不存在這種人是不可能的，你將變得對每一個人的態度都更為和善。在這種時候，馬上領悟到這一點也是有用的：即想想自然賦予那對立於一切邪惡行為的人以什麼德性。因為自然給了人某種別的力量，作為一種抵制愚蠢的人、瘋狂的人以及另一種人的解毒劑。在任何情況下，你都有可能通過勸導迷路的人而糾正他們，因為每個做錯事的人都是迷失了他的目標，走上了歧途。此外你還有什麼地方被損害了呢？因為你將發現在那些觸犯你的人當中，沒一個人做了能使你的心靈變壞的事情，而那對你是惡的東西和損害只是在心靈裏才有其基礎。如果沒有受教育的人做出一個無教養的人的行為，那麼產生了什麼傷害呢？或者有什麼值得奇怪呢？考慮一下是否你還不如譴責自己，因為你沒有預先就料到這種人會以這種方式犯錯誤。因為你本來有理智給予的手段去假設他犯這種錯誤，而你卻忘記了使用，還奇怪他所犯的錯誤。在大多數你譴責一個人是背信棄義或忘恩負義的場合，都可以轉而這樣責備自己。因為這錯誤顯然是你自己的，你或者是相信了一個有這種傾向的人將遵守他的諾言；或者是你在賜予你的善意時並沒有絕對地賜予，也不是以那種你將僅僅從你的行為中獲得所有利益的方式賜予，當你為某人做出某種服務時還想得到更多的東西嗎？你不滿足於你做了符合你本性的事情，而還想尋求對它的酬報嗎？就像假如眼睛要求給觀看以酬報，腳要求給行走以酬報一樣嗎？因為這些身體的部分是因為某種特殊目的而造就的，通過按照它們的各自結構工作而獲得屬它們自己的東西；所以人也先天就是為仁愛行為而創造的，當他做了仁愛的行為或者別的有助於公共利益的行為時，他就是符合他的結構而行動的，他就得到了屬他自己的東西。

卷十

　　一、噢，我的靈魂，難道你不願意善良、樸實、純淨、坦白，使這些比將你環繞的身體更為明顯嗎？你不願享受一種寬仁和滿足的氣質嗎？你不願意充實、毫無匱乏、不渴望更多東西、不欲望任何事物（不論是有生命的還是無生命的）以營快樂的享受嗎？你也不渴望較長的愉快的時光，不欲望合宜的寺主和氣候，或者你可以和諧相處的人群嗎？但你會滿意於你現在條件，對所有你周圍的東西感到欣喜嗎？你要使自己相信你擁有一切，相信它們是從神靈那兒來的，相信一切對你都是適合的，相信所有使神靈愉悅的東西都是好的，所有他們為保存完善的生命的存在，為保存善、正義和美而將給予的東西都是好的嗎？那完善的生命存在概括和結合了所有事物，包含和囊括了所有那為了別的類似事物的產生而分解的事物。你不願這樣麼，使你和神靈及人們共同生活在一起而全然不抱怨他們，也不被他們譴責？

　　二、就你僅僅被本性支配而言，注意你的本性所要求的，然後接受它，履行它，只要你的本性就你是一個活的存在而言不致損壞。接著你必須觀察你的本性就你是一個活的存在而言對你所要求的。所有這些你都可以應允自己只要你的本性就你是一個理性動物而言不致損壞。但理性動物也因此是一種政治（社會）動物。那麼運用這些規則吧，不要使自己為任何別的東西苦惱。

　　三、一切發生的事情都或者是以你天生就是被創造出來忍受它的方式發生，或者是以你並不是天生就被創造來忍受它的方式發生。那麼，如果它是以前一種方式發生，不要抱怨，而是以你天生是被創造出來忍受它的態度來忍受它。但如果它是以後一種方式發生，也不要抱怨，因為在它消耗完你之前自己就要消失。然而要記住：你是天生被創造出來忍受這一切的，你要依賴你自己的意見使它們變得可以忍受，通過思考這樣做或者是你的利益，或者是你的義務。

　　四、如果一個人錯了，那麼就和善地指引他，說明他的錯誤。但如果你不能夠，那麼就責備你自己，甚或連自己也不責備。

　　五、無論什麼事情對你發生，都是在整個萬古永恆中就為你預備好的，因果的織機在萬古永恆中織著你和與你相關聯的事物的線。

　　六、不管宇宙是原子的集合，或者說自然是一體系，首先要確信我是本性所支配的整體的一部分；其次，我在某種程度上和與我自己同類的其他部分密切關聯著。因為要記住這一點，由於我是一個部分，對於一切出於整體而分配給我的事物，我都不會不滿意。因為凡是為了整體的利益而存在的，對於部分就不會有害。因為整體不會包含對它無益的東西；一切本性固然都有這個共同的原則，但宇宙的本性此外還有這個原則：即它甚至於不能由任何外面的東西迫使它產生任何對它自己有害的東西。因此，由於記住我是這整體的一部分，我就會對所有發生的事情滿意了。而由於我和與我自己同類的那些部分在某種程度上密切關聯著，我就不會做反社會的事情，而寧願使自己趨向我的同類，把我的全部精力用於公共利益，而拒斥與公共利益相反的事情。那麼，如果這樣做，生活就一定會過得幸福，正像你可以看到的：一個不斷做對其他公民有利的事情的人，滿足國家指派給他的一切的人，他的生活是幸福的。

　　七、整體的各個部分，我的意思是，自然地包含在宇宙裏的一切事物，都必然要毀滅；但是要在這樣的意義下來理解毀滅，即它們必定要經歷變化。但假如對於各個部分來說，這件事自然地既是一種惡而又是一種必然性，那麼整體就不會在一個好的條件下繼續存在了，因為它的各個部分都在變化中，並且它們的結構使得它們以不同的方式毀滅。因為究竟是自然自身計畫好對那些作為它的部分的事情行惡，從而使它們從屬於惡，並且必然地陷入其中呢，還是這些結果發生了而自然並不知道呢？事實上，這些假設都是不可信的。但如果一個人即使不用「自然」這個詞（作為一種發生作用的力量），而把上述的事情都說成是自然的，即使是這樣，一方面肯定整體的各部分以其本性從屬於變化，同時另一方面又覺得驚奇或煩惱，好像有什麼違反本性的事情在發生，特別是當事物分解為每一事物由以組成的那些事物時感到煩惱和驚奇，那將是可笑的。因為或者是組合成事物的各種元素的分解，或者是由固體到泥土，從氣體到氣的轉變，使這些部分回到宇宙的理性，而這或者是在一定週期內為火所消滅，或者是為永恆的變化所更新，不要想像固體和氣體的部分從產生時起就屬於你。因為它們所得到的這一切生長，可以說只是昨天和前天由食物和吸進的空氣而來的。那麼，得到生長、變化的這一切，並不僅僅是你母親所產生的。但可以設想你母親所產生的東西是使你在很大程度上與那另外的具有變化特性的部分連在一起，事實上這並不有悖於上面所說的。

　　八、如果你取得了這些名稱：善良、謙虛、真誠、理智、鎮定、豁達，注意不要改變它們；如果你失去了它們，迅速地回到它們。記住「理智」這個詞是要表示對一切個別的事物的一種明辨和擺脫了無知；「鎮定」是指自願地接受共同本性分派給你的事物；「豁達」是指有理智的部分超越肉體的使人愉悅或痛苦的感覺，超越所有那些被稱之為名聲、死亡之類的可憐事物。那麼，如果你要自己保存上述這些名稱，而不想由別人來稱呼這些名稱，你將成為另一個人，進入另一種生活。因為，繼續保持你原來的樣子，被這樣一種生活撕碎和玷污，是一個大傻瓜和過分溺愛自己的生命的人才有的品格，就像那些同野獸搏鬥的被咬得遍體鱗傷的角鬥士，他們雖然滿身傷口和血塊，還是懇求被養到下一天，雖然他們將在同樣的狀態中被投給同樣的爪子和撕咬。所以你要固守這幾個名稱，如果你能居於它們之中，那就彷彿你回到了某個幸福之島居住。但如果你察知你脫離了它們，沒有把握住它們，那麼勇敢地去那你將保有它們的一隅，甚或馬上放棄生命，不是在激情中，而是樸實、自願和謙虛地放棄生命，在做了這件至少在你生命中可讚美的事之後，再如此離開它。然而，如果你記住神，記住他們雖然不願意被奉承，但希望所有有理性的存在塑造得和他們類似；記住一株無花果樹的工作就是做一株無花果樹；一隻狗的工作就是做一隻狗，一隻蜜蜂的工作就是做一隻蜜蜂，一個人的工作就是做一個人，那麼這將會對你大有助益，幫助你記住這些名稱。

　　九、滑稽戲、戰爭、驚奇、呆鈍、奴役將每日驅逐你那些神聖的原則。你沒有研究自然而想像了多少事物？你忽視了多少事物那麼觀察和實踐一切事情，同時完善你應對環境的力量，訓練思考能力，不炫耀但也不隱藏地保有一種來自對每一個別事物的知識的確信，就成為你的義務。因為你要在什麼時候享受簡樸，享受莊嚴，享受一切單個事物的知識呢？那些知識包括：每一事物在實體中是什麼，在宇宙中據何地位，它要以這種形式存在多久，它是由什麼東西所構成，隸屬於誰，誰能給予它和拿走它。

　　十、一隻蜘蛛抓住一隻蒼蠅時是驕傲的；而當另一種動物抓住一隻可憐的野兔時，在網裏抓住一點魚時，捕獲一頭野豬或者熊時，俘虜薩爾馬提亞人時也是驕傲的。如果你考察他們的意見，這些人不是強盜嗎？

　　十一、使你掌握這種凝思的方式：觀察所有的事物是如何互相變化的，始終注意著這種變化，在哲學的這一方面訓練你自己。因為沒有什麼東西如此適合於產生豁達。這樣的人不關心身體，因為他明白他必須在某個時刻（無人知道多久）離開人世，把一切都留在這兒，他僅注意在他的所有行動中行為正直，而在其他一切發生的事情中則順從宇宙的本性。而至於別人將怎樣說他或想他，或反對他，他甚至沒考慮過這個問題，而只是使自己滿足於這兩件事情：一是滿足於在他現在做的事情中行為正直；二是滿足於現在分派給他的事物。他擱置了所有分心和忙碌的追求，除此以外別無所欲──通過法走一條筆直的路，通過這條直路追隨神。

　　十二、既然探討應當做什麼是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多疑的畏懼有何必要呢？如果你看得清楚，滿意地走過去而不要折回；如果你看不清楚，停下來詢問最好的顧問。但如果有什麼別的東西反對你，那麼根據你的力量謹慎明智地繼續前行，保持那看來是正當的東西。因為達到這一目標是最好的，如果你做不到，也要讓你的失敗是嘗試的失敗。在所有事情上遵循理智的人既是寧靜的又是積極的，既是歡樂的又是鎮定的。

　　十三、一從睡眠中蘇醒就問自己，如果另一個人做了正義和恰當的事，對你是否將有什麼不同。這不會有什麼不同。

　　我設想，你沒有忘記吧，那些在褒貶別人時態度傲慢的人是怎樣的人，他們是在床上或船上的人；你沒有忘記吧，沒忘記他們所做的、所避開的、所追求的，以及他們如何偷、如何搶，不是用手腳，而是用他們最寶貴的部分。當一個人願意時，本可以用這一部分產生出忠實、謙虛、真誠、守法和一個好的守護神（幸福）。

　　十四、對那給出一切並收回一切的自然，有教養和謙虛的人說，按你的意願給吧，按你的意願收回吧。他不是驕傲地這樣說，而是懷著忠順和對自然的欣喜說出這番話。

　　十五、你正是風燭殘年。像在一座山上一樣生活吧。因為如果一個人生活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像生活在一個國家（政治團體）中一樣，那麼住這兒或住那兒對他並沒有什麼關係。讓人們看看，讓他們認識一個真正按照本性生活的人。如果他們忍受不了他，讓他們殺了他。因為這比像人們如此生活還要好些。

　　十六、全然不要再談論一個高尚的人應當具有的品質，而是要成為這樣的人。

　　十七、不斷地沉思全部時間和整個實體，考慮所有個別的事物對實體來說就像是滄海一粟，對於時間來說就像是螺絲錐的一下轉動。

　　十八、注意一切存在的事物，觀察那已經分解和變化的事物，就像它是在腐朽和消散，或者一切事物都是先天地如此構成以致必然毀滅。

　　十九、考慮人們在吃飯、睡覺、生產、娛樂等時候是什麼樣的人，然後考慮他們在不敬或傲慢，或者據其高位發怒和叱責時是什麼樣的人。而在不久之前他們是多少人的奴隸，是為了什麼事情受人奴役，考慮過一會兒他們又將進入什麼狀態。

　　二十、宇宙的本性帶給每一事物的東西都是有利於它們的。當本性帶給它們時，那是為了它們的利益。

　　二一、「大地喜愛陣雨」；「喜愛神聖的以太」。宇宙喜愛創造無論什麼要發生的事物。那麼我對宇宙說，我像你喜愛一樣喜愛。這不也說了嗎，「這種或那種事物喜愛（習慣於）被產生」？

　　二二、或是你住在這兒，已經使自己習慣了這裏；或是你要離開，這是你自己的意志；或是你要死去，卸下你的義務。而在這些事之外一無所有。那麼，好好地歡樂地生活吧。

　　二三、讓這對你總是明白的；這塊陸地跟別的陸地一樣，這裏所有的事物跟一座山上，或者海邊，或者任何你願去的地方的事物一模一樣。因為你將發現正像柏拉圖所說的，居於一個城的城牆之內就跟居於山上一個牧人的草棚中一樣。

　　二四、我的支配能力現在對我是什麼呢？我現在正把它塑造成什麼性質呢？我現在正為什麼目的運用它呢？它缺少理解力嗎？它是放蕩不羈、跟社會生活沒關係嗎？它融進和混合著可憐的肉體以致傾向於它結為一體嗎？

　　二五、從其主人那裏逃走的人是一逃亡者，但現在主人是法，那違反法的人是一逃亡者。那悲歎、憤怒或者畏懼的人也是逃亡者，他因為某些過去或現在或將要產生的事是由所有事物的統治者指派而不滿，這統治者就是法，他分派給每人以適合的東西。那麼，那悲歎、憤怒或者畏懼的人就是一個逃亡者。

　　二六、一個男人放下種子在一個子宮裏，然後離去了，另一種本原接著照管它，作用於它，使之成為一個孩子。從這樣一種質料中產生了一種什麼東西啊！然後，這孩子通過喉嚨吃下食物，另一種本原又接著照管它，造出知覺和運動，以及健康的生命、力量和別的東西；有多少人是這樣成長，這又是多麼奇怪啊！然後觀察以這種隱蔽方式造就的事物，觀察這種力量正像我們觀察那使事物上下運動的力量一樣，當然不是用眼睛，但並不因此就不清晰。

　　二七、不斷地思考所有現存的事物過去也是這樣存在，思考它們在將來也會是同樣。使你的眼前呈現同樣形式的所有戲劇和舞臺，無論它們是從你的經驗還是從歷史中得知的。例如，赫德里安的整個宮廷，安東尼的整個宮廷，還有菲力蒲、亞歷山大、克裏瑟斯的整個宮廷；因為所有過去的這些都是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戲劇，只是換了演員。

　　二八、想像一下所有悲歎或不滿於一切事物的人，他們就像是一隻做犧牲的豬那樣掙扎和叫喊。

　　那在他床上為人們的被束縛而默默哀傷的人，也像這只豬，考慮一下自願地順從所發生的事是僅僅給予理性動物的品質，而順從則是加於所有存在物的一種必然性。

　　二九、在你做所有事情的場合，都分別停下來問問自己；是否由於死亡剝奪了你做這事的機會它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三十、當你因什麼人的錯誤生氣時，立刻轉向自己，想想你自己是否犯過類似的錯誤，例如，以為金錢是一件好東西，或者快樂，一點名聲等等是好東西。因為通過注意這些，你將迅速地忘記你的憤怒，如果再加上這一考慮：這個人是被迫的，他怎麼能不這樣做呢？或者，如果你能夠，那麼為你解脫壓迫吧。

　　三一、當你見到蘇格拉底派學者薩特隆時，想想尤提切斯或希門，當你見到幼發拉底斯時，想想尤梯切翁或西爾溫拉斯；當你見到阿爾西佛隆時，想想特洛珀奧佛勒斯；當你見到色諾芬時，想想克裏托或西維勒斯，當你反觀自己時，想想任何別的凱撒。在他們每個人的情況下都是以類似的方式行動的。然後讓這一思想出現在你心裏：這些人現在都在哪裡呢？無處可尋，無人知道。因為通過這樣不斷的思考，你將把人看做塵土和完全的虛無，特別是如果你同時思考一旦變化的東西決不會在時間的無限持續中再存在。而你，你的存在佔據一個多短的時間呢？你為什麼不滿足於以一種有秩序的方式通過這一瞬間呢？你在為你的活動避免什麼事件和時機呢？所有這些事物，除了在理性細察和深究那發生於生活中的事物的本性時被用來訓練理性之外，難道還有什麼別的用處嗎？那麼堅持到你將把這些事物轉變成屬於你自己的時候為止吧，就像那結實的胃把所有食物變成它自己的一樣，像那大火使投入其中的一切東西的火焰和亮光都成為自己的一樣。

　　三二、讓任何人都不能如實地說你不是簡樸的或不是善的，讓任何要認為你沒有這種品質的人都成為一個說謊者，這些完全是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因為誰能阻止你成為善良樸實的人呢？除非你成為這種人，否則你就只能決定不再生存。因為如果你不是這種人，理性決不允許你生存。

　　三三、對於這一質料（我們的生命），能以最合符理性的方式做或說的事情是什麼呢？無論這事情是什麼，做它或說它都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不要為你受阻而辯解。你的心靈要進入這樣一種狀態你才會停止哀傷，那些享受快樂的人是多麼得意，而你的狀態卻是這種：對於那隸屬和呈現於你的事情，按照人的結構去做這些事，因為一個人應當把根據他自己的本性行事是他力所能及這一點看做一種享受。無論他身居何處，這都是在他的力量範圍之內。而這種能力卻沒有給予到處滾動的一個圓筒，也沒有給予水、火以及一切別的受自然或無理性靈魂支配的事物，因為阻止它們和擋住它們的東西是很多的。而理智和理性卻能順利地通過一切反對它們的事物，它們是先天就賦有這種能力的，這也是它們所願意的。總是把這種便利置於眼前，理性據此將順利通過所有事物，就像火苗上竄、石頭下落、圓筒順著斜坡往下滾一樣，不要再尋求別的。因為所有其他的障礙或者只是影響那無生命的物體，或者只有通過意見和理性自身的放棄，它們才能產生壓迫或做出損害；因為如果它們做出了損害，那感受到這損害的人將馬上變得悲慘。在一切有某種結構的事物那裏，對它們無論發生什麼損害，那被如此影響的事物就會因此而處境變壞，而在類似的情況中，可以說，一個人通過正確地運用這些事物卻會變得更好和更值得讚揚。最後記住：那不損害到國家的事情，也決不會損害到真正的公民；那不損害到法（秩序）的事情，也決不會損害到國家；而被稱為不幸事件的這些事物中並無一個損害到法，這樣，不損害到法的東西也就決不損害到國家或公民。

　　三四、對於把握了真正的原則的人來說，甚至最簡單的箴言也是足夠的。任何普通的箴言都要提醒他要擺脫哀傷和畏懼。例如：

　　「樹葉，一些被風在地上驅散的樹葉──而這就是人類。」

　　你的孩子們也是樹葉，那些彷彿他們配得上稱頌和讚揚的人，或者因相反的詛咒、暗中的譴責和輕蔑而呼號的人，也是樹葉。同樣，那些將獲得名聲並把它傳到今後的人也是樹葉。因為所有這些東西就像詩人所說：是「從春天產生的」，然後風把它們吹下；然後樹木又在它們原先的地方長出新的葉子。所有事物都只有一個短暫的存在，而你卻避免和追求所有事物，彷彿它們是永恆的一樣。再過一會兒，你就將合上你的眼，那為你上墳的人不久也要被人哀悼。

　　三五、健全的眼睛應當看所有可見的事物，而不是只希望看綠色的東西；因為這願望是一雙病眼所要求的。健全的聽覺嗅覺也應當樂意去察覺所有能聽到和聞到的東西。健全的胃應當像磨子對待所有它天生要磨的東西一樣對待所有食物。所以，健全的理智應當是為所有發生的事情準備的，而這種說法：讓我親愛的孩子活著，讓所有人讚揚我做的一切，就如同一雙尋求綠色事物的病眼，或一副尋求柔軟食物的朽牙一樣。

　　三六、沒有一個人會如此幸運，以致在他臨死時身邊沒有對他的死會感到鬆快的人。假設他是一個好人、一個智者，最後不也是會有人心裏這樣說嗎：讓我們最終擺脫這位老師而自由地呼吸吧，確實，他對我們任何人都不嚴厲，但我想他是默默地譴責我們。──這就是對一個好人所說的。而在我們的情況中，有多少別的原因使許多人希望擺脫我們。那麼，當你臨死時你要想到這一點，你要這樣思考以較滿意地離開：我就要從這樣一種生活中離去了，在這種生活中甚至我如此努力地為之謀利、祈禱和關心的同伴也希望我離去，希望也許從中得到一點好處。那麼一個人為什麼要執著於一種較長的塵世間的逗留呢？然而也不要為此就在離去時對他們態度不和善，而是堅持你自己的品格，友好、仁愛和溫柔；另一方面不要做得彷彿你是被拖走的，而是像一個安詳地死去的人一樣。可憐的靈魂是容易同身體分開的，你同人們的分離也應當是這樣，因為自然曾把你與他們聯繫和結合起來。但現在她分解了這一結合嗎？好，我就像從同類中分離一樣，無論如何不要推推揉揉地抵抗，而是甘心情願，因為這也是合乎自然的一件事。

　　三七、碰到任何人做什麼事都盡可能地使自己習慣於這樣問自己：這個人做這件事是為了什麼目的？但從你自己開始吧，先考察你自己。

　　三八、記住，那操縱你的是隱蔽在內部的：這是信念的力量，這是生命，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也可以說這是人。在思考你自己時決不要包括那將你圍繞的皮囊和那些依附於它的東西。因為它們就像是一把斧子，差別僅在於它們是長在身體上面。由於沒有推動和制約它們的本原，這些部分的確不比織工的梭子、作家的筆和牧人的鞭子有更多的用處。

卷十一

　　一、理性靈魂有下列性質：它觀察自身，分析自身，把自身塑造成它所選擇的模樣，它自己享受自己的果實──而植物的果實和動物中相應於果實的東西是由別人享受的──它達到它自己的目的而不管生命的界限終於何處。它不像在一個舞蹈或一場戲劇或別的類似事物中那樣，只要有什麼東西打斷，整個活動就是不完全的，它是全面的，無論它在哪裡停止，它都使置於它之前的東西充分和完整，以致它可以說：我擁有屬於我所有的。加之它橫貫整個宇宙和周圍的虛空，概覽它的形式，它使自己伸展到無限的時間之中，囊括和領悟所有事物的時代更替，它領悟到我們的後人將看不到任何新東西，而我們的前人也不比我們見得更多，而是在某種程度上，一個四十歲的人，如果它有完整的理解力，他就通過那君臨萬物的齊一性看見了所有存在過和將要存在的事物。這也是理性靈魂的一種性質：即熱愛鄰人，熱愛真理和謙虛，除了重視那也是法之性質的理性自身，再不重視任何別的東西。這樣正確的理性就和正義的理性毫無二致了。

　　二、如果你把一支樂曲分割成一個個的聲音，然後對每一個聲音自問，你是否被它征服，那樣你將對悅人的歌曲、舞蹈和拳擊比賽評價頗低。因為你將羞於承認：在舞蹈中，是否你做出的每個動作和姿態都是同樣的，在拳擊中也是一樣。那麼，除了德性和有德性的行為，記住對所有事物都使自己注意它們一個個的部分，通過這種劃分達到對它們評價頗低，也把這一規則應用於你整個的生活。

　　三、如果一個靈魂隨時準備好它必須從身體分離的時刻的到來，準備好：或者毀滅，或者消散，或者繼續存在，那麼這是一個怎樣的靈魂啊！但這種欣然的準備是來自一個人自己的判斷的，而不是來自僅僅一種基督徒那樣的頑固性。這種準備是深思熟慮的、帶有尊嚴的，以一種使別人信服的方式進行，且沒有任何悲慘的表情。

　　四、我為普遍利益做過什麼事情嗎？那麼好，我從自身得到了獎賞。讓我的心靈總是想到這一點，決不停止行這種善。

　　五、什麼是你的技藝？成為善的。而除非通過一些有關宇宙本性的普遍原則和另一些有關人的恰當結構的普遍原則，怎麼能好好完成此事呢？

　　六、最初上演的悲劇是作為一種手段提醒人們注意對他們發生的事情，提醒他們：事情如此發生是符合自然的，如果你喜歡那在舞臺上展現的事情，你也不會為在更大的舞臺上發生的事情苦惱。因為你看到這些事情是必須如此完成的，甚至那些喊出「啊，天啦」的人也忍受了它們。的確，對有些事情戲劇家說得很好，特別是下面的話：

　　「如果神靈忽視我和我的子孫，這自然有它的理由。」

　　以及：

　　「我們決不要為發生的事憤怒和焦燥」

　　還有：

　　「生命的果實收割起來就像豐碩的麥穗。」

　　以及諸如此類的別的說法。

　　在悲劇之後引進了古老的喜劇，這種喜劇裏有一種肆無忌憚的信口開河，但這種說話的坦率有助於提醒人們懂得什麼是傲慢，因此之故戴奧真尼斯過去也常引用這些作家的話。

　　至於隨後出現的中間時代的喜劇，觀察它是什麼，再看這一新的喜劇是因什麼目的被引進的，它漸漸地流為一種僅僅插科打諢的技巧。每個人都知道：甚至這些作家也說了一些好的話，但這類詩人和劇作家的整個戲劇都是傾向於什麼樣的目的啊！

　　七、這看來是多麼明白啊：沒有一種生活條件比你現在碰巧有的條件更適合於哲學。

　　八、從鄰枝上切下的一根枝條必定也是從整個樹上切下的。所以，一個人若同另一個人分離，他也是同整個社會分離。對於枝條來說，還是另外的東西切下了它，而一個人卻是通過自己的行為使他同他的鄰人分離──當他憎恨別人和不睬別人的時候。他不知道他同時也使自己與整個社會體系分開了。但他還是擁有一種肯定來自創造社會的宙斯的特權，因為逐漸地再回到那接近於我們的，再變成有助於合成整體的一個部分，這是在我們的力量範圍之內。然而，如果這種分離時常發生，對於那分離者來說，被帶到統一，回到它先前的狀態就要困難了。最後，那最初與樹一起生長迄今一直與樹共用一個生命的枝條，並不像那先切下來然後再嫁接上去的枝條，因為後者正像園丁所說，當它與樹的其餘部分一起生長時，它並不擁有和樹同樣的心靈。

　　九、正像那些在你按照正確的理性行進時企圖阻礙你的人並不能使你偏離自己的正道一樣，也不要讓他們驅散你對他們的仁愛感情，而只是同樣地提防著兩件事情：即不僅保持自己判斷和行為的穩定性，而且和善地對待那些試圖阻止否則就給你吃苦頭的人。因為，因他們而煩惱，就和由於畏懼而偏離你的行動路線或讓步一樣，也是一種軟弱，因為這兩種人，即由於畏懼而這樣做的人，和使自己疏遠於天生是自己同胞和朋友的人，都是放棄自己的立場。

　　十、沒有任何本性低於技藝，因為技藝模仿事物的本性。但如果是這樣，那所有本性中最完善和最普遍的本性就也不會缺少技藝。既然所有技藝都是為了更高的技藝而做次等的事，那麼宇宙的本性也是這樣安排。的確，正義的根本性也是源於此，別的德性都在正義中有其基礎，因為，假如我們關心的是中間的事物（中性的事物），或者容易受騙，輕率和易變，正義也就不能被遵循。

　　十一、如果事物不趨向你，對事物的追求和躲避打擾著你，你還是要以某種方式趨向於它們。那麼讓你對它們的判斷進入寧靜吧，它們也將保持安靜，人們將不會看到你在追求或躲避。

　　十二、球狀的靈魂保持著它的形象：如果它既不伸展到任何物體，也不向內收縮，不發散也不凝結，而是被光芒照耀，借這種光這看到真理，看到所有事物和它自身的真理。

　　十三、假設有什麼人蔑視我，讓他自己去注意這種蔑視吧。而我要注意的是這一點：人們看到我不會去做或者說配受蔑視的任何事情。有什麼人憎恨我嗎？讓他去注意這憎恨吧。但我要使自己對每個人都和善、仁愛，甚至樂意向恨我者展示他的錯誤，但不是通過斥責他，也不是做出一種忍耐的樣子，而是像偉大的福西昂那樣，表現得高貴和誠實，除非他的確頑固不改。因為次等的部分應當是這樣，一個人應當讓神靈看見自己不是不滿或者抱怨的。如果你現在正做著使你自己的本性愉悅的事情，如果你對此刻適合於宇宙本性的事情感到滿意，因為你是放在你的地位上的一個人，以便可以以某種方式做促進共同利益的事情，那麼，還對你怎麼是惡呢？

　　十四、人們相互蔑視，又相互奉承，人們各自希望自己高於別人，又各自匍匐在別人面前。

　　十五、那說他決心公正地待你的人是多麼不正常和不真誠啊！──人啊，你在做什麼？沒有必要發出這一通知，它馬上就要通過行動來顯示。願望應當明白地表現為你的舉止。一個人的品格也是，他直接在他的眼睛裏顯示它，正像那戀人立即從對方的眼睛裏讀出一切。誠實和善良的人應當就像一朵香味濃郁的鮮花，以致其他人一旦接近他時就知道他的意願。而矯揉造作的樸實卻像一根彎曲的棍子。沒有什麼比那種豺狼似的友誼（虛偽的友誼）更可恥的了。要盡最大努力避免它。善良、樸實和仁慈都明確無誤地在眼睛裏展示。

　　十六、至於以最善的方式生活，這種力量是在於靈魂，只要它對無關緊要的事物採取漠然的態度。它之能採取漠然的態度，是在於它對每一個這樣的事物都看其部分，又看其全體，還在於它記住這些事物中沒有哪一個能使我們產生對它的意見，也不會接觸我們，這些事情都是始終不動的，是我們自己做出了對它們的判斷，我們可以說，是我們自己把它們寫在我們心裏，因此我們是可以不寫它們的，如果偶爾這些判斷不知不覺地進入我們心裏，我們是可以消滅它們的；還在於我們也記住，這樣的念頭只會存在一個短時期，屆時生命就要結束。此外，這樣做有什麼困難呢？因為，如果這些事物是合乎自然的，就喜歡它們吧。它們對你就是愜意的；但是，如果是違反自然的，那就去找合於你自己本性的東西，努力追求它，即使它不會帶來名譽，因為每個人都是可以去尋求他自己的善的。

　　十七、考慮每一事物是從何而來，由什麼東西組成，進入什麼變化，當它改變時又變成什麼性質的事物，它將沒有損害地繼續存在。

　　十八、如果有人冒犯了你，首先考慮：我和人們之間有什麼聯繫，我們是被造出來相互合作的，另一方面，我是被造出來放在他們之上的，就像一隻公羊對羊群，一隻公牛對牛群。要從最先的原則，從這個原則來考察這個問題：如果所有事物都不止是原子，那安排所有事物的就是自然：如果這是這樣，低等的事物就要為高等的事物而存在，而這些高等的事物就要相互合作。

　　第二，考慮冒犯者他們在飯桌邊、在眠床上等地方是什麼人，尤其是考慮他們在什麼壓力下形成意見和行動的，他們做他們所做的事帶著何種驕傲。

　　第三，如果人們是正當地做他們所做的，那我們不應當不愉快；但如果他們做得不正當，那很顯然他們這樣做是出於無知和不自覺。因為正像每一靈魂都不願意自己被剝奪真理一樣，它也不願意自己被剝奪按照他的應分對每個人行動的力量。所以，當人們被稱為是不正直、背信棄義、貪婪，總之是對鄰人行惡的人時，他們是痛苦的。

　　第四，考慮你也做了許多不正當的事情，你是一個和他們相仿的人，即使你戒除了某些錯誤，但你還是有犯這些錯誤的傾向，而且你戒除這些錯誤，也許或者是出於怯懦，或者是關心名聲，或者是出於別的不潔的動機。

　　第五，考慮你甚至不知道人們是否真的在做不正當的事情，因為許多事情都是由於和某種環繞的關係而做出的。總之，一個人必須學習許多東西，以便他能夠對另一個人行為做出正確的判斷。

　　第六，當你十分煩惱或悲傷時，想一下人的生命只是一瞬，我們都很快就要死去。

　　第七，那打擾我們的不是人們的行為，因為那些行為的根基是在他們的支配原則中，那打擾我們的是我們自己的意見。那麼就先驅除這些意見，堅決地放棄你對一個行為的判斷──彷彿它是什麼極惡的東西的判斷吧，這樣你的憤怒就會消失。那麼我怎樣驅除這意見呢？通過思考沒有哪一個別人的惡行能給你帶來恥辱，因為，如果不是只有自作的惡行才是可恥的，你也必然做出許多不正當的事，變成一個強盜或別的什麼人。

　　第八，考慮由這種行為引起的憤怒和煩惱帶給我們的痛苦，要比這種行為本身帶給我們的痛苦多得多。

　　第九，考慮一種好的氣質是不可征服的，只要它是真實的，而不是一種做作的微笑和半心半意。因為最蠻橫的人將會對你做什麼呢，只要你對他始終保持一種和善的態度，如果條件允許，你溫和地勸導他，平靜地在他試圖損害你的時候糾正他的錯誤，你這樣說：我的孩子，不要這樣，我們被選出來天生是為了別的什麼事情的，我將肯定不會受到傷害，而你卻要傷害你自己，我的孩子──這樣以溫和的口吻，用如此的一般原則向他說理，並說明甚至蜜蜂也不會做像他所做的事，更不必說那些天生被造出來合作的動物了。你必須在這樣做時不帶有任何雙重的意義或以斥責的口吻進行，而是柔和的，在你的心靈裏沒有任何怨恨，不要彷彿你是在對他講演，彷彿旁觀者會給出讚揚，而是當他獨自一人的時候，如果別人在場──

　　記住這九條規則，彷彿它們是你從繆斯收到的一個禮物，終於在你活著的時候開始成為一個人。但是你必須同等地既避免奉承人們又不因他們而生出煩惱，因為兩者都是反社會和導致損害的。在激起你憤怒時，讓這一真理出現於你的心中吧：被激情推動是缺乏男子氣概的，而和善寬厚由於是人性更欣悅的，它們卻更有男子氣概，那擁有這些品質的人也擁有力量、精力和勇敢，而那受制於激情和不滿的發怒者卻不擁有這些。因為一個人的心靈在什麼程度上接受於擺脫激情，它也就在同樣的程度上更接近力量，正像痛苦的感覺是軟弱的一個特徵一樣，憤怒也是軟弱的一個特徵。因為那從屬於痛苦的人那屈從於憤怒的人，兩者都受到傷害，都是屈服。

　　但如果你願意，也要從繆斯們的領袖（阿波羅）那裏收到第十個禮物，這就是──希望壞人們不做惡事是發瘋，因為希望者欲求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而只許壞人對別人行惡，卻期望他們不對你做任何惡事，是沒有理性和專橫的。

　　十九、有四種主要的對於優越能力的偏離是你應當始終提防的，當你發現偏離時，你應當消除它們，在每逢這種情況時都這樣說：這個思想是不必要的；這種傾向是毀壞社會聯合的；你所要說的東西不是來自真正的思想的；因為你應考慮一個人不表達真正的思想是最荒唐的事情之一。而第四要提防的是當你因什麼事而使自己丟臉時，因為這種丟臉是一個證據，證明在你內部較神聖的部分屈服和順從於較不光彩和容易衰朽的部分，即身體和它粗俗的快樂。

　　二十、那與你溫和的屬氣和屬火的部分，雖然它們天然有一種向上的趨勢，但還是服從於宇宙的配置，被擠壓在這一混合體（身體）之中。那在你身上屬土和屬水的部分，雖然它們趨勢是往下的，但也還是被提高，佔據了一個並非它們自然就有的位置。這樣，這些元素就以這種方式服從這宇宙，因為一旦它們被放在什麼地方，它們就必須保持在那兒直到宇宙再發出分解的信號。那麼，只有你的理智部分竟然不順從和不滿意於它自己的地位，這不是很奇怪嗎？且並沒有什麼力量強加於它，而僅僅是那些按其本性發生的事情，它卻還是不服從，反而轉到對言的方向。因為那傾向於不義和放任、傾向於憤怒、悲傷和畏懼的活動不是別的，而只是一個偏離本性的人的行為。當支配能力不滿足於發生的事情時也是如此，那麼它也就放棄了它的位置，因為它是為了虔誠和同樣尊重正義和神靈而被造出來的。因為這些品質也是在滿足於事物的結構這一總稱下把握的，它們的確先於正義的行為。

　　二一、那種在生活中沒有一個始終一貫的目標的人，不可能在他的畢生中是統一和一致的。但我所說的若不加上這一點就還是不夠的：即這個目標應當是什麼。因為，正像在所有被多數人以這種或那種方式考慮為是善的事物上並沒有一致意見，而只是對某些關係到共同利益的事物有一致意見一樣，我們也應當在我們的面前放置一個具有共同性質（社會性）和政治性質的目標。因為那使他自己的所有努力均指向這一目標的人，將使他所有的行為都相似，這樣就將始終保持一致。

　　二二、想想鄉村的老鼠的城市的老鼠，想想城裏老鼠的恐慌和戰慄。

　　二三、蘇格拉底常常以拉彌亞之名，以嚇唬孩子的妖怪之名稱呼多數人的意見。

　　二四、古代斯巴達人在舉行公共慶典時常常為陌生人在遮陽棚裏安排座位，而他們自己則在無論什麼地方坐下。

　　二五、蘇格拉底向珀迪克斯解釋為什麼沒有到他那裏去的原因，他說，這是因為我不想以最壞的結局去死，也就是說，我不想收到一個讚揚卻不能回報。

　　二六、在以弗所人的作品中有這一箴言：不斷想著以前時代的某一個有德之士。

　　二七、畢達哥拉斯囑咐我們在清晨的時候抬頭看天，這會提醒我們想起那些始終做同樣的事情，以同樣的方式去做它們的工作的物體，也會使我們想起它們的純潔和坦露。因為在星球之上沒有罪惡。

　　二八、想一想蘇格拉底在贊蒂帕拿走了他的外套，他就給自己裹上一件毛皮時，他是什麼樣的人；以及當他的朋友看見他如此穿著為他害羞並離開他時，他對他們是怎麼說的。

　　二九、在你親自學習服從規則之前，你決不可能在寫作或閱讀中為別人立下什麼規則。在生活中就更其如此。

　　三十、你是一個奴隸：自由的言談不是適於你的。

　　三一、──我的心在裏面歡笑。

　　三二、他們將譴責德性，說出嚴苛的字眼。

　　三三、在冬天尋找無花果是一個瘋人的行為，那在不再被允許的時候尋求他兒子的人也是如此。

　　三四、埃比克太德說，當一個人吻他的孩子時，他應當自言自語：「明天也許他就要死去。」──但這是一些凶兆之詞。──「那表示自然的活動的詞沒有一個是凶兆之詞，」埃比克太德說，「或者如果這是的話，它也只不過是那種跟說麥穗的收割一樣的凶兆之詞。」

　　三五、未熟的葡萄、成熟的和乾枯了的葡萄，所有這些都是變化，不是變為虛無，而是變為尚未存在的什麼東西。

　　三六、沒有任何人能奪走我們的自由意志。

　　三七、埃比克太德也說：一個人必須發現表示他的同意態度的藝術（或規則），在涉及到他的活動時，他必須注意使活動參照環境做出，滿足社會利益，尊重目標的價值；對於感官欲望，他應當完全擺脫它們，至於迴避（厭惡），他不對任何非我們力量之內的事情表現這種態度。

　　三八、他說，既然如此，那麼所爭論的就不是通常的問題，而是有關瘋了還是沒瘋的問題。

　　三九、蘇格拉底常常說，你想要什麼？是有理性的人的靈魂還是無理性的人的靈魂？──有理性的人的靈魂。──有理性的人中的什麼靈魂呢？健全的還是畸形的靈魂？──健全的。──那麼你為什麼不尋求它們呢？──因為我們有了它們。──那你們為什麼還爭鬥和吵鬧呢？

卷十二

　　一、所有那些希望通過迂迴的道路達到的事物，你現在就可以得到，只要你自己不拒絕它們。這意味著，只要你絲毫不注意整個過去，把未來也信賴地交給神意，而僅僅使自己的現在符合於虔誠和正義。符合虔誠就是說你可以滿足於分配給你的命運，因為自然是為你分配的，你是適合它的。符合正義就是說，你可以始終坦白、無掩飾地說出真理，根據每一事物的價值做與法一致的事情。決不要讓別人的邪惡阻撓你，不要讓意見或聲音阻撓你，也不要讓你可憐的肉體的感覺阻撓你，因為那將由消極的部分來照管它。那麼，如果你在臨近死亡的不論什麼時刻，你都忽視別的一切而只尊重你的支配能力和你心中的神性；如果你的畏懼不是因為你在某個時候必須結束生命，而是害怕你從未開始過合乎本性的生活，那麼你將是一個配得上產生你的宇宙的人，你將對於你的家鄉來說不再是一個異鄉人，不再好奇於那每日發生的彷彿是未料到的事情，也不再依賴於這一或那一事物。

　　二、神注視所有人的去掉了質料、罩衣、外殼和雜物的心靈（支配原則）。因為他只用他的理智部分來接觸那只是從他自身獲得並流入這些身體中的理智。如果你也使自己這樣做，你將擺脫你的許多苦惱。因為對那將他包裹的可憐身體不予關心的人，肯定不會因為追求衣服、居室、名聲以及類似的外表和裝飾而苦惱。

　　三、你是由三種東西組成的，一個小小的身體，一點微弱的呼吸（生命），還有理智。前兩種東西屬於你是僅就照管它們是你的義務而言；而只有第三種東西才真正是你的。因此，如果你是自己，也就是說使你的理智同這些事情分開──即不管別人做或說了什麼，不管你自己做或說了什麼，不管將來可能發生什麼事情使你苦惱，不管在將你包裹的身體中，或者在天生與身體結合在一起的呼吸（生命）中，有什麼東西違背你的意志而附著於你，不管那外部纏繞的事物旋渦是如何旋轉，為了使免除了命運束縛的理智力自身能純粹和自由地活動，那麼去做正當的事，接受發生的事和誦出真理吧，我說，如果你使這種支配能力脫離開那些通過感官印象而附著於它的事物，脫離開那些未來的和過去的事物，你就將使自己像恩培多克勒的球體一樣：

　　「渾圓無缺，在它歡樂的靜止中安息，」

　　如果你僅僅努力過好那真正屬於你的生活即現在的生活，那麼你就能這樣度過你所剩的那一部分生命直到你去世：不受煩擾、高貴、順從你自己的神（即在你內心的神）。

　　四、我常常覺得這是多麼奇怪啊：每個人愛自己都超過愛所有其他人，但他重視別人關於他自己的意見，卻更甚於重視自己關於自己的意見。那麼如果一個神或一個明智的教師竟然來到一個人面前，命令他只是思考和計畫那些他是一旦想到就要說出來的念頭，那他甚至一天也不能忍受。所以我們對我們的鄰人將怎樣想我們，比我們將怎樣想自己要重視得多。

　　五、這怎麼可能呢，對人類仁慈的神靈在把所有事物安排好之後，單單忽視了這一件事：即某些很好的人，我們可以說，某些與神意最相通的人，通過他們虔誠的行為和嚴格的服從而與神意最親近的人，當他們一旦辭世，卻絕不會再存在，而是完全地消失？

　　但如果事實上正是這樣，那麼你要相信如果不應當這樣，神靈本來是不會這樣做的。因為凡正當的事情也都是可能的；凡符合自然的事情，自然也就會使它產生。但因為這事並不是正當和符合自然的，如果事實上也確不是這樣，你就要深信它不應當是這樣了。──因為你看到，甚至你自己也是在這種探究中與神爭論，我們不應當如此與神爭論，除非他們是太優秀和太公正了（以致容忍我們）。──但如果是這樣，他們將不允許宇宙秩序中的任何事物被不公正和沒道理地忽視。

　　六、甚至在你無望完成的事情中也要訓練自己。因為，即使在所有別的事情上不太擅長的左手握起韁繩來也要比右手更有力，因為它一直受這種訓練。

　　七、考慮一個人在他被死亡追上的時候應當處在什麼樣的身體和心靈狀態中；考慮生命的短暫，過去和未來的無盡的時間深淵，以及所有物質的脆弱。

　　八、剝去事物的外殼而沉思它們的形成的原則（形式），沉思行為的目的，考慮什麼是痛苦；什麼是快樂；什麼是死亡；什麼是名聲；對他自己來說，誰是他不安的原因；為什麼一個人不可能被另一個人阻礙；考慮一切都是意見。

　　九、在運用你的原則進你必須像一個拳擊選手而不是像一個角鬥士，因為後者落下他用的劍而被殺，而前者總是用他的手，除了用手不需要用任何別的東西。

　　十、明察事物本身，把它分為質料、形式和目的。

　　十一、一個有力者必須僅僅做神靈將讚賞的事情，接受神給他的所有東西。

　　十二、對於合乎自然發生的事情，我們決不應當責備神靈，因為他們沒有自覺或不自覺地做任何錯事；也不應當責備人們，因為他們只是不自覺地做了錯事。所以我們不應有任何責備。

　　十三、對生活中發生的事情感到奇怪的人是多麼可笑和奇怪啊！

　　十四、或者是有一種命定的必然性和不可更改的秩序；或者是有一種和善的神意；或者是有一種無目的、無指導的混亂（卷四，第二七段）。那麼，如果有一種不可改變的必然性，你為什麼還要抵抗呢？而如果有一願意接受好意的神，那麼使你自己配得上神的幫助吧。但如果存在一種沒有統治者的混亂，那麼滿足於你在這種動亂中自身有一種支配的理性吧。即使這動亂把你帶走，讓它帶走可憐的肉體、可憐的呼吸和別的一切，至少理智它是帶不走的。

　　十五、燈光照耀著，不到它熄滅不會失去它的光芒，而在你心中的真理、正義和節制卻要在你死之前就熄滅嗎？

　　十六、當一個人表現得像是在做什麼惡事的時候，我怎麼知道這就一定是一件惡事呢？即使他的確做了惡事，我又怎麼知道他沒有責備過他自己呢？因為這就像破壞他自己的面容。想想那不讓惡人做惡事的人，他就像不許無花果樹結果，不准嬰兒哭啼、馬嘶叫，不准別的必然出現的事物出現的人一樣。一個有這種品質的人為什麼必須這樣做呢？那麼如果你是易怒的，糾正你的氣質吧。

　　十七、如果這是不對的，不要做它，如果這是不真實的，不要談它。因為你要這樣努力──

　　十八、在一切事物中總是觀察那對你作為一種現象產生的事物是什麼，通過把它劃分的形式、質料、目的以及它必須持續的時間來解決這問題。

　　十九、最終要領悟到你在你心中有一種比那些引起各種效果，似乎在用線拉著你的事物更好更神聖的東西。而現在你心裏有什麼呢？是恐懼、懷疑、欲望，還是別的此類東西？

　　二十、首先，不要不加考慮地做任何事情，不要沒有目的。其次，使你的行為僅僅指向一個社會的目的。

　　二一、考慮不久以前你還沒有身體、無蹤無影，你現在看到的一些事物，現在生活的一些人也不存在。因為所有事物按其本性是天生要變化、扭轉和衰朽的，以便在連續的系列中的別的事物可以出現。

　　二二、考慮一切都是意見，意見是在你的力量範圍之內。那麼，當你決定的時候，驅除你的意見，就像一隻繞過岬角的艦隊，你將發現一個平靜、穩定、沒有風浪的海灣。

　　二三、任何一種活動，無論它可能是什麼，當它在它恰當的時間停止時，它並非遭受到不幸，因為它已停止了；做出這一活動的人也並非遭受到不幸，因為這一活動已經停止。那麼同樣，由所有這種行為組成的整體，亦即我們的生命，如果它在它恰當的時候停止，因為它已經停止，所以也並非遇受到不幸。如果一個受到虐待的人在恰當的時候結束這一過程，他也就沒有受到痛苦。而恰當的時間和界限是由本性來確定的，有時像年邁而終的事情是由人的特別本性來確定，但通過其部分的變化使整個宇宙總是保持青春和完美，則總是由宇宙的本性來決定的。對於宇宙有用的一切始終是好的和合乎時宜的。因此生命的終結對每個人都不是惡，因為它絕不是恥辱，這是由於它不依賴於意志也不對立於普遍利益，而且這還是件好事，因為它對宇宙來說是合乎時宜的和有利的，是跟宇宙一致的。因為，那在他心裏和神以同樣的方式運動，朝著同樣的事物的人，他也是在被神推動。

　　二四、你必須預備好這三條原則。一是在我做的事情裏，不要做任何或者是不加考慮，或者是違背正義的事情，而對於那可能從外部對你發生的事情，考慮它或者是偶然或者是按照神意發生的，你決不能譴責這偶然或神意。第二，考慮每一存在從種子到它接受一個靈魂這段時間裏是什麼；從接受靈魂到給回靈魂這段時間裏又是什麼；考慮每一存在是由什麼東西構成的，它又分解成什麼東西。第三，如果你竟然突然被提升到大地之上，你應當俯視人類，觀察他們的差別有多大，同時也瞥一眼居於四周空氣和以太中的存在有多少；經常像你被提升那樣思考，你就將看到同樣的事物、形式的相同和持續的短暫。難道這些事物值得驕傲嗎？

　　二五、拋棄意見，你將得救。那麼誰阻止你這樣做呢？

　　二六、當你因為什麼事苦惱時，你忘記了這一點：所有事物都是按照宇宙的本性發生的；你忘記了：一個人的邪惡行為接觸不到你；你還忘記了：現在發生的一切，過去是如此發生，將來也如此發生，現在也在各個地方如此發生；你也忘記了：一個人和整個人類之間的親緣關係是多麼緊密，因為這是一種共有，不是一點點血或種子的共有，而是理智的共有。你還忘記了：每個人的理智都是一個神，都是神性的一種流溢；你忘記了：沒有什麼東西是人自己的，他的孩子、他的身體以至他的靈魂都是來自神的；你也忘記了：一切都是意見；最後你還忘記了：每個人都僅僅生活在現在，喪失的也只是現在。

　　二七、不斷地回憶那些經常訴苦的人，那些由於最大的名聲或最大的不幸，或仇恨，或任何一種最大幸運而非常引人注目的人，然後想想他們現在到哪裡去了呢？他們已化為塵土的傳說，甚至連傳說也夠不上。讓這一類事情也都出現在你的心裏，曾住在鄉村別墅的法比阿斯．卡特利盧斯現在怎樣了，在他的花園裏的盧修斯．盧柏斯、在拜依阿的斯德丁尼阿斯、在卡帕裏的第比留斯和維留斯．魯弗斯（或維利亞的魯弗斯）現在怎麼樣了。若好好想想對所有人們引以為驕傲的事物的熱烈追求，人們竭力追逐的一切是多麼無價值啊，而對一個人來說，在提供給他的機會中展示出自己的正直、節制，忠實於神，並且非常樸實地這樣做是多麼賢明啊！而為最不值得驕傲的事情驕傲則是所有事情中最難堪的。

　　二八、有些人問：你在哪兒見過神？或你怎麼知道他們存在並如此崇拜他們呢？對於他們，我回答說，首先，他們甚至可以用肉眼看見；其次，我甚至沒見過我自己的靈魂，但還是尊重它。那麼對於神，我是從我對他們力量的不斷體驗中領悟到他們存在並崇拜他們的。

　　二九、生命的保障在於：徹底地考察一切事物；它本身是什麼，它的質料是什麼，它的形式是什麼；以你的全部靈魂去行正義，誦真理。我們除了通過把一件好事跟另一件好事聯繫起來，以致中間不留下哪怕最小的空隙來享受生命之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呢？

　　三十、有一陽光，雖然它被牆壁、山峰和無數別的東西隔斷。有一共同的實體，雖然它分佈在無數具有各自特性物體之中。有一靈魂，雖然它分佈在無數的本性和個別的限制物（或個體）之中。有一理智的靈魂，雖然它看來也被劃分了。那麼，在剛剛提到的這些事物中，所有別的部分──像那些大氣的和物質的部分──是沒有感覺沒有情誼的，但理性本原甚至把這些部分也結合到一起，吸引為同一。至於理智，則是以一種特殊方式趨向於它的同類的，它與之結合，這種相通的情感是割不斷的。

　　三一、你希望什麼？繼續存在嗎？好，你希望有感覺嗎？希望有運動和生長？然後再停止生長？希望談話？思考？所有這些事情在你看來有什麼值得欲望呢？但如果低估所有這些事物的價值是容易的，轉向剩下的事情，那就是遵從理性和神。但因上述事情苦惱是與尊重理性和神不一致的，因為死亡將從一個人那裏奪走別的東西。

　　三二、分給每個人的是無盡的、不可測的時間中多麼少的一部分！它立刻就被永恆吞噬了。還有，分給每個人的是整個實體的多麼小的一部分！是普遍靈魂的多麼小的一部分！你匍匐在上面的是整個大地多麼小的一塊土壤！想到這一切，就要認定：除了按照你的本性引導你的去做，以及忍受共同本性帶給你的東西之外，就沒有偉大的事情了。

　　三三、支配的能力是怎樣運用自身的呢？因為一切都基於此。而其他的一切，不管在不在你意志力的範圍之同，都只是死灰和煙塵。

　　三四、這種思考最適於使我們蔑視死亡，甚至那些認為快樂是善痛苦是惡的人也曾蔑視過它。

　　三五、一個人，如果對於他只有那在適當時機來臨的才是善，那麼，對於他，做出較多或較少的合乎正當理性的行為乃是同樣的，對於他，有較長或較短時間來沉思這個世界也並沒有什麼不同──對於這個人，死亡也就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了。

　　三六、人啊，你一直是這個偉大國家（世界）裏的一個公民，五年（或三年）會對你有什麼不同呢？因為與法相合的事情對一切都是公正的。如果沒有暴君也沒有不公正的法官把你從國家中打發走，把你打發走的只是送你進來的自然，那麼這又有什麼困苦可言呢？這正像一個執法官曾雇用一名演員，現在把他辭退讓他離開舞臺一樣。──「可是我還沒有演完五幕，而只演了三幕」，──你說得對，但是在人生中三幕就是全劇，因為怎樣才是一也完全的戲劇，這決定於那個先前曾是構成這個戲的原因，現在又是解散這齣戲的原因的人，可是你卻兩方面的原因都不是。那麼滿意地退場吧，因為那解除你職責的人也是滿意的。

書評一：浮生一夢

　　──讀《沉思錄》有感　　　　　　文／萬俟

　　「在人的生活中，時間是瞬息即逝的一個點，實體處在流動之中，知覺是遲鈍的，整個身體的結構容易分解，靈魂是一渦流，命運之謎不可解，名聲並非根據明智的判斷。一言以蔽之，屬於身體的一切只是一道激流，屬於靈魂的只是一個夢幻，生命是一場戰爭，一個過客的旅居，身後的名聲也迅速落入忘川。」

　　馬可．奧勒留在《沉思錄》中如是說。

　　不同於一般的哲學書籍，《沉思錄》就像是寫給一個親密的朋友，記錄的是內心對一生的反思，是交響樂前奏曲的形式，縈繞著自己的夢幻的心靈音樂。優秀的東西，從根本上說是潛藏在靈魂的影子裏沉默無言的。一個陌生人必須有親切緩慢的信心，懂得怎樣等待，別人的心門才會向你打開，《沉思錄》正是交給自己一把如何打開這扇門的鑰匙。這裏沒有故意賣弄，也沒有對權力或影響力的妄自尊大，有的只是一顆時刻自省的心靈，一個思考關於靈魂的事的頭腦。馬可．奧勒留的任何一個想法都是在關注他身外的世界，我們幾乎無法明白他是如何思考的。然而，他所做的事都是在密切地研究他自己，高度審視自己的缺點和識別自己的優秀品質。更重要的是，《沉思錄》解析了生命的本質以及馬可．奧勒留想要終身准守的道德規範，這是一本寫給他自己的如何好好活著的手冊。

　　《沉思錄》就其本身的內容而言並不構成一本書，因為它都是一段段的文字，被隨意地分成幾個話題，偶爾放在書中的各個部分。即使如此，一想到作者是在當年的鞍馬勞頓中寫下的這本書，你依然會非常興奮！馬可．奧勒留，這位統治羅馬的最後五位偉大的皇帝之一，他不像其他人所認為的那樣是個哲學家，他只是一個精通哲學的皇帝、一個統治者、一個好的政治家，Edward Gibbon在《羅馬帝國衰亡史》中描述這一時期是最幸福和最興旺的。然後，在他空閒的時候，他也能脫去皇帝的外套，完成斯多葛哲學的重要部分。《沉思錄》是馬可．奧勒留對自己的一個練習，對自己的一個告誡，對如何成為一個更好的人的規勸。他在統治的最後階段，依然堅持每天寫日記，真是讓人非常驚訝。高深奧妙的哲學工作竟然融入到了一個人的日記當中，而這些日記，不是為了留給子孫後代的，字裏行間你都能看到這位皇帝對自己信仰的不斷提醒和對靈魂的不斷揣摩。

　　「每個人生存的時間都是短暫的，他在地上居住的那個角落是狹小的，最長久的名聲死後也是短暫的，甚至這名聲也只是被可憐的一代代後人所持續，這些人也將很快死去，他們甚至於不知道自己，更不必說早已死去的人了。」

　　在現世中存活的芸芸眾生們，整日裏為了蠅頭小利狗苟蠅營，為了金錢和物質的享受迷失了自己的本性。殊不知，靈魂先於身體早衰是一件讓人羞愧的事。浮生若夢，一切的虛名甚至身後的名聲都將不復。不要以為你將活一千年，死亡時刻在窺視著你。

　　當你活著的時候，當你的行動在你力量控制範圍之內的時候，思考一下什麼才是值得你真正為之努力的東西。佛說涅槃，上帝說你可以上天堂，是否真有所謂的靈魂，在人死之後變得輕靈超脫？「如果靈魂繼續存在，大氣怎麼無窮地容納它們呢？大地又怎樣容納那些古往今來被埋葬的人的屍體呢？在此正像這些屍體在保持一段時間之後變化一樣，不論它們變成什麼樣子，它們的分解都為別的屍體騰出了空間，那移入空氣中的靈魂也是如此，在繼續生存一段時間之後便被改變和分解了，通過融入宇宙的一種再生的智慧而獲得一種如火焰一樣的性質，以這種方式為到達那裏的具肉的靈魂騰出地方。」這是馬可．奧勒留對靈魂繼續存在的這種假設給出的回答。

　　你不必非常熟悉古羅馬哲學就能夠完全理解這本書上所說的一切，因為它是永恆的。《沉思錄》指出了人類的思想本質，或是觀察這個本質的深刻視角，那就是自省，那就是站在靈魂的高度審視自己。馬可．奧勒留用一種散文式的筆調來挑戰和推翻了我們企圖想要控制自己的最大的恐懼和欲望。

　　你能聽到那羽翼在雲霄深處振動的聲音，它為你微微洞開一線光明，然後消逝，又蓋上了幽禁生命的地窖之門。人類短暫的生命，猶如劫後殘留的細小碎片，漂浮在千百萬殘片之間。閱讀《沉思錄》的過程，便是懷著對古羅馬帝國這位先哲的感恩，對自身靈魂的深厚眷戀，在這內心旅程的傾訴中，感受著生命的柔弱和意識的強大。

　　靈魂的事，歸根結底不過是浮生一夢罷了。

書評二：寧靜來自靈魂的自省

　　──夜讀《沉思錄》　　　　文／加柴

　　文字在這個時代似乎失去了力量。故做幽默輕鬆的文字很多，把歷史拿來戲說卻使人看過就忘。炫耀技巧的文字也很多，結構複雜，故弄玄虛，卻使人昏昏欲睡。賣弄情緒的文字更多，看起來很酷，卻一無是處。真正能撫慰人心的，使人心覺妥貼的文字，其實絕不需要雕琢，只要從靈魂深處淌出，由此心，及彼心，如此便好。

　　《沉思錄》便是這樣的一本書。當我第一次讀到「一個人退到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如退入自己的心靈更為寧靜和更少苦惱，特別是當他在心裏有這種思想的時候，通過考慮它們，他馬上進入了完全的寧靜」時，便立即著迷於這潔淨高貴的文字，因為它讓我看到，對永恆的世界來說，生命的短暫，各種私欲的微不足道。

　　《沉思錄》是兩千年前古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對人生進行的深刻哲學思考，他經常自省，熱誠地從身邊人們身上學習他們最優秀的品質，果敢、謙遜、仁愛──他希望人們去熱愛勞作、瞭解自己的質料和藝術、尊重公共利益並為公共利益而努力。永遠想著最好的東西，偏愛最好的事物，給予自己的健康合理的關心，不沉溺他人強烈的感情──

　　羅素說，馬可．奧勒留是一個悲愴的人，在一系列必須加以抗拒的各種欲望裏，他感到其中最具有吸引力的一種就是想要引退去一個寧靜的鄉村生活的那種願望。

　　我是一個常常會過度焦慮的人，總希望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己的控制或者期許之下發展，對於過去也時常會突然泛起無法抑制的悔恨。「一個人沒有的東西，有什麼人能從他奪走呢。任何人失去的不是什麼別的東西，而只是他現在所過的生活；任何人所過的也不是什麼別的生活，而只是他現在失去的生活。」我再次要求自己，遠離對未來所有事情的焦慮，因為那些事情即使發生了，我也會照樣用我對待目前時的理性，在那一日對待它。而所有的故事都會在時光裏消逝，你的記憶會消失，別人記憶中的你也將消失。

　　「假如有什麼人蔑視我，讓他自己去注意這種蔑視吧。而我要注意的是這一點：人們看到我不會去做或者說配受蔑視的任何事情。有什麼人憎恨我嗎？讓他去注意這憎恨吧。但我要使自己對每個人都和善、仁愛，甚至樂意向恨我者展示他的錯誤，但不是通過斥責他，也不是做出一種忍耐的樣子。」

　　孔子告訴我們：人性本善。馬可．奧勒留也囑咐我們在清晨的時候抬頭看天，這會提醒我們想起那些始終做同樣的事情，以同樣的方式去做它們的工作的物體，也會使我們想起它們的純潔和坦露，因為在星球之上沒有罪惡。「這是多麼容易啊：抵制和清除一切令人苦惱或不適當的印象，迅速進入完全的寧靜。」

　　曾經有一段時間非常害怕死亡，一想起來就覺得人死如燈滅，死後就如電影落幕一樣會變成漆黑一片，自己所懷戀的一切就都遠離了。所以總會心懷恐懼，無法安寧。

　　馬可．奧勒留，這位斯多葛派的哲學家皇帝認為，死亡與生殖一樣，都是宇宙的自然行為，符合自然規律，所以是善的。人所擁有的只是現在，無論是長壽的人，還是瀕臨死亡的人都一樣，他們失去的只是現在。而靈魂是肯定有的，但它不是永恆的。

　　他在書中寫道：「死亡是感官印象的中止、是欲望系列的中斷，是思想的散漫運動的停息，是對肉體服務的結束。這是一個羞愧：當你的身體還沒有衰退時，你的靈魂就先在生活中衰退。」

　　我很慶幸自己能讀到馬可．奧勒留的《沉思錄》，從而初次知曉了自己的質料和內心激流，我為那種文字，傳達千百年的緣分所感動。兩千年前這位在馬背上的古羅馬皇帝，我在他顛簸戰場時寫就的文字裏尋找到了解脫。

書評三：倫理學的吊詭與復位

　　　　──對溫總理讀《沉思錄》的漫想　　文／蒙木

　　不要被歷史教科書誤了。縱觀中國歷代王朝，我們永遠不該小視皇帝的能力。例如宋朝的皇帝，其智商絕非常人所及。趙匡胤從一文不名到黃袍加身，然後坐穩江山後杯酒釋兵權。太宗、真宗、仁宗都是聰明人。宋神宗用王安石變法，使得國庫到北宋滅亡還充實得很，當然禍國的罪名有王安石頂著。宋徽宗的高智商，有字畫為證，自不用懷疑。除掉了順應民心但不諳政治的岳飛，宋高宗撇得很清，完全把人們痛恨的矛頭引向可憐的秦檜。宋孝宗給岳飛平反，在和戰兩派之間遊刃有餘，成就「乾淳之治」。伴君如伴虎，侍奉如此精明的主子，作為下屬臣僚的確看到諸多社會癥結所在：官員相互掣肘，機構臃腫，將士作戰能力差，邊患不已──這些問題果真解決不了嗎？聰明的文臣們能做什麼呢？只能委婉地提醒領導：要正心誠意。也就是說這些事情並不是沒有辦法，關鍵是決策者是否動真解決。

　　這就是道學產生與發展的背景。早期道學屬於在野的思潮，其正心誠意本是諷諭皇帝，其為文玩物論本是針砭台閣重臣、其失節事大亦是砥礪讀書人。至於道學意識形態化，開始是元朝皇帝籠絡讀書人罷了；後來朱元璋聰明地發現：道學可以被改造為馴化臣民的「緊箍咒」。於是道學成為官方意識形態，那些無權無勢無財無力的老百姓最終擔負起了美德傳承的責任，被剝削得心甘情願；而有權有勢有財有力的，則貓在芸芸眾生之上，該幹啥幹啥。

　　很多倫理規則的命運都和道學的命運一樣，經歷了如此吊詭。例如老子「無為」、孔子「正名」「三畏」、墨子「兼愛」「非攻」、董仲舒「天人合類」等本來都有其針對性的意義，迫使身居高位者反思自己的行為的，與當時識字水準很低的平民有什麼關係呢？精英意識濃厚的古代知識份子不可能不知道政治的重心所在。這也是孔子、二程、朱熹諸人生前坎坷，死後享有盛名的原因。因為吊詭只有在他們死後才好公然完成。

　　同期於中國東漢末，古羅馬有一位叫馬可．奧勒留（一二一─一八○）的皇帝，沉迷於斯多葛派學說。他雖然不能挽救已呈敗象的羅馬帝國，但他留下了一部不朽的書──《沉思錄》。《沉思錄》，不同於《論語》，也遠不同於《貞觀政要》，是一個身居高位者自己和自己的對話，在內容上像斯多葛學說一樣，主要可以歸之於倫理學，探討什麼是善，我們應該過怎樣的生活。

　　近來網上熱議《沉思錄》，因為溫家寶總理說：「這本書天天放在我的床頭，我可能讀了有一百遍，天天都在讀。」也許熱議的原因是大家借此窺得高層領導人所讀所想，對照一些身邊事不能不感慨良多。但，就學理而言，筆者認為，這是吊詭的倫理學的一次復位，該是自然而然，當然也是值得期許的事，就像很多成功人士開始讀《論語》一樣。

　　畢竟曾幾何時，很多身居要位者的枕邊是《厚黑學》、《三十六計》之類的祕笈，或者屬於做秀以垂範屬下的《細節決定一切》、《沒有任何藉口》之類的口號書。此長彼消，《沉思錄》和《論語》，終究屬於經典，屬於正大的書。

　　據聞，《沉思錄》也是美國前總統克林頓的枕邊書，中美高層枕邊放著同一本書！一本修身平天下的書！這種巧合，我理解為一個好的徵象：如果有其位者競求其德──「使你直立，否則就被扶直」，那對於老百姓來說將是怎樣的福音呢？其實，一個社會底層的人，很少機會造福四方，即使為害也極有限。凡成就大善大惡者，勢必要有一定的權位或者錢財為依託。身居要位者一個示意、一個批條可以改變千萬人的命運。為政者可不慎耶？讓吊詭的倫理學復歸其初衷，鼓勵有位者存一念之善的孔子、奧勒留、朱熹等，造福今人多矣。

　　筆者認為還特別要強調的是《沉思錄》中所謂：「善惡只存在於積極的行動之中，而不是存在於感官印象裏。」

　　中國現代最精於道學的馬一浮和蒙文通先生對道學有一個評價：這不是書本上寫寫，口頭上說說的高深理論，而是要在實踐中才得以悟解的真知。我想這對於評價倫理學、評價《論語》、評價《沉思錄》同樣有效。未得實踐的「知」，並不是真知。

書評四：沉思讓靈魂如此美麗

　　──評《沉思錄》　　　　文／李偉長

　　西元一二一年，那是離現在無比遙遠的一段歲月。那一年在中國，造紙巨匠蔡倫自盡而亡。那一年在西方古羅馬，一個卓越的羅馬帝王哲學家，來到了世上，他就是馬可．奧勒留．安東尼（一二一─一八○）。他的偉大也許不在於他的戰功，不在於他的勵精圖治，而在於他留給後人的一本書，一本他寫給自己的書，一本二千餘年後的今天讀來依然震撼人心的書：《沉思錄》。

　　奧勒留作為曾經盛極一時的羅馬帝國的最後一個皇帝，他的一生過得並不順心，在位二十餘年的時間內，國內戰亂不斷、災難頻繁，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軍營度過。昔日輝煌的羅馬帝國內憂外患，如染上了慢性病的病人漸臨風燭殘年，經濟、政治狀況日漸衰落，致使羅馬人口銳減，民不聊生。大廈將傾，任他奧勒留有千般本事，夙興夜寐地工作，也無法阻擋古羅馬帝國的頹勢，只能眼睜睜看著古羅馬轟然倒下，也許正是常年征戰的經歷使他以斯多葛派哲學的眼光開始思索生命、拷問自己的靈魂，與自己對話。

　　這是一本用靈魂寫成的書。人可以通過雙眼看世界，但是有個死角就是自己，所以看清自己、與自己對話從來就不是用眼睛能夠做到的，唯有用心靈去審視過去，去反省過往。而反省自己，與自己對話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絕對真誠、平和的心態，需要超凡、決絕的勇氣。在這本《沉思錄》裏，作者好似一個異常嚴峻而又平和的人站在鏡子前面，告誡鏡子裏頭的自己，書中「你──」的句式就是最好的明證。這不是簡單的內心獨白和情緒傾訴，這是自己與自己的交談，這是解剖靈魂對自己進行告誡，比如他在書中這樣對自己說道：「你錯待了自己，你錯待了自己，我的靈魂，而你將不再有機會來榮耀自身。每個人的生命都是足夠的，但你的生命卻已近尾聲，你的靈魂卻還不去關照自身，而是把你的幸福寄予別的靈魂。」他總是這樣在書中狠狠地拷問自己。

　　這是一本高貴而又憂鬱的書。高貴源自作者自身思想的嚴肅、莊重、純正和主題的崇高，全書十二卷，每一卷都有一個大主題，從感恩、思索宇宙、靈魂衰退、按本性生活等；它的憂鬱來自作者對身羈宮廷的自己和自身所處的混亂世界的感受，一個心靈渴望自由的哲學家卻偏偏是帝王，承擔著治國救民的重任，兼之國家開始衰敗，壓力不可謂不大，書中潛存的憂鬱多源於此；而它的甜美，則只能是由於作者的心靈的安寧和靜謐了。就如作者自己說的：「一個人退到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如退入自己的心靈更為寧靜和更少苦惱，特別是當他在心裏有這種思想的時候，通過考慮它們，他馬上進入了完全的寧靜。」哲學思考成了他唯一自我解脫的道路。

　　這是一本樸素無華卻又真誠無比的書，沒有華麗冗長的辭藻，沒有刻意晦澀的思辨，沒有冗長乏味的說教，而是真正的教誨，切身的體會。由於文化的隔膜，我們對於馬可．奧勒留．安東尼時刻提到的神的意志也許不一定認可，但由於這本書是他用來自省的筆記，一個人能夠用神的意志來要求自己，不也恰恰說明了這是一個嚴格要求自己的人麼？

　　這不是一本時髦的書，甚至不是一本令人愉悅的書，更不是一本助人如何發達成功的書。但這是一本可以安頓靈魂的書，是一本可以啟迪智慧的書，這更是一本可以讓我們的心靈變得純淨和高貴的哲學自省書。近兩千年前有一個人寫下了它，但再過兩千年相信一定也還會有人去讀它──《沉思錄》

編輯推薦

★權威譯本，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作品之一

★本書是近兩千年前的古羅馬皇帝的人生感悟，而時至今日依然影響著一代代的領導人。

　　──（德）文德爾班

　　這不是一本時髦的書，而是一本經久的書，買來不一定馬上讀，但一定會有需要讀它的時候。近兩千年前有一個人寫下了它，再過兩千年一定也還會有人去讀它。

　　──何懷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