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林花著雨胭脂濕　密葉遮天　月亮化妝　斜暉　晚餐　大屯山　湖　竹子　落花
第二　樣子　下課十分鐘　數學解題　目標　努力經過　中途干擾　結果　球賽暫停　夜來風雨聲　兒子的成績
第三　鳥飛　熱帶魚　思前想後　左顧右盼　說長道短　坐計程車買錶　向心力和離心力
第四　勤能補拙　審案　推動搖籃的手　考試與文體　燈塔與燭火　從挫折中培養勇氣
第五　論孟嘗君　美女楊霞　春遊芳草地　核舟記　昨夜夢魂中　聽雨　作戰的條件　我的學校生活
第六　望子成龍　柔情似水　創造比喻　莎士比亞　太大和太小　蝨子　秒針　乍願君如天上月
第七　慈母手中線　校園大拍賣　立意　翻案文章　李老師的婚禮　迷你裙
第八　有我　澄清湖　無我　我家的狗　游泳的人數　媳婦的鏡子　最好的酒　鼠肉　托物　第一人稱
第九　吵架　下定義　三百千千　人之初　抽象　技巧與主題孰為重要　勇敢　三段式　軍事訓練　子之矛、子之盾
第十　毛筆字　單線推論　獨眼　秦漢唐宋　萬三　自由、由自　諱辨　獨善、兼善
第十一　苛政　放大　桃花源的放大　簡潔　簡略　夸父逐日 　高潮　迴蕩
第十二　劍外忽傳收薊北　刺激　思考　決定　賀失火　有錢難買回頭看　一本書的啟示　岳飛　耶穌
第十三　死守規則運動　僕人　合同　贊成　反對　調和　讀書的甘苦　岳陽樓　最苦與最樂
第十四　讀詩　文心　詩心　詩選　詩句　青山一髮　衣上生風　嗅覺　觸覺
第十五　火柴燃燒　棋局　模仿　兩棵棗樹　土鈕扣　蛇啣其尾　海濱遠足　因果
第十六　問題的問題　意念　符號　識字　用字　白話　文言　文學　性格　組合
第十七　韻腳　我等待春天　詩法　詩的語言　秋，裸體　登嶺摘星　名高好題詩　落花
第十八　酬世　傳世　三種作家　考運　作文與總分　失錶記　推翻比喻　王道　霸道
第十九　娛樂　無害與有益　戳氣球　文化遺產　人情　人心　父母心　還君明珠　記者與公主　作家

《作文十九問》王鼎鈞

《二○一○年二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問

　　○爸爸有個朋友，是一位作家，上一期《印度洋半月刊》上有一篇小說，就是他寫的，您看過那篇小說沒有？

　　□我沒有仔細看，《印度洋半月刊》每期只登一篇小說，我記得他們上期選用的小說比較長，只登出來上半篇，注明下期續完，可是這一期不知怎麼，下半篇沒見登出來。

　　○我爸爸在批評那位作家呢，他說反正是白話文嘛，人家改幾個字有甚麼關係？人家改了你的文章，你就不肯再讓人家登下去了，哪來那麼大的脾氣？

　　□原來是這個樣子的啊，這位作家倒是對自己的作品很認真、很執著，他這半篇小說我倒要仔細看看。

　　○你贊成不贊成編輯改他的文章？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老實說，修改人家的文章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在作家筆下，文字是敏感的，常常牽一髮而動全身。杜甫有一句詩：林花著雨胭脂■，最後一個字被蟲子吃掉了，不知道究竟是個甚麼字，有人猜是林花著雨胭脂「點」，有人猜是林花著雨胭脂「染」，有人猜是林花著雨胭脂「落」，後來有人找到更早的版本，發現杜甫原來寫的是林花著雨胭脂「濕」。

　　○「胭脂濕」好在甚麼地方？

　　□「胭脂濕」不一定比「胭脂落」好，但是，胭脂落，花瓣落到地上來了，胭脂濕，花並沒有落，這是兩種不同的意象。

　　○胭脂點和胭脂染呢？

　　□這恐怕是兩種不同的花，花瓣的大小不同，顏色的深淺也不同，當然，都是紅花。還有一個可能，「胭脂點」是詩人近距離看花，樹上的花一朵一朵是分開的，好像用畫筆點出來的一樣，「胭脂染」是詩人遠距離看花，一樹紅花或是滿林紅花像一片水彩。

　　○一個字有這麼大的關係！

　　□所以古人有所謂一字師。

　　○文言文十分精鍊，才有這麼大的講究，白話文難道也「懸之國門不能易一字」嗎？

　　□白話文比較平易一些，也可能比較鬆散一些，「一字師」的故事比較少，不過白話文學也講究推敲，有時候也得鍊字。《作文七巧》後面有十組習題，第二級題目跟鍊字有點關係，不知道你做過沒有？

　　○倒是沒有認真。

　　□現在我們不妨認真練習一下。第一道題目：樹林裏的小徑密葉■天，像一條隧道。候選的字有四個，密葉遮天呢，密葉蓋天呢，密葉連天呢，還是密葉滿天？

　　○好像都可以嘛。

　　□馬馬虎虎一看，都可以，如果「敏感」一些，就有取捨。樹林裏的小徑像一條隧道，為甚麼像隧道呢，因為頭頂上有樹枝樹葉，兩側有樹幹，「樹葉連天」顯然是不對的，你得站在林外才有「連天」的感覺，上一句「獨上江樓思悄然」，下一句才是「月光如水水連天」，如果坐在潛水艇裏，還能「連天」嗎？

　　○那麼「密葉滿天」也不行。（□為甚麼不行？）我說不出原因來。

　　□因為你在森林小徑上沒有寬闊的視野，你可以說繁星滿天、密雲滿天，你看星看雲的時候附近沒有東西擋住你的視線。

　　○我知道了，答案一定是密雲遮天，不是密雲蓋天，遮天是擋在人和天的中間，要說是蓋天，豈不是把天蓋到底下來了？

　　□再看第二題：月亮躲在雲裏做甚麼？睡覺？化妝？偷看？打坐？

　　○我想不會是「月亮躲在雲裏睡覺」，因為下文是「遲遲不肯出來」，倘若睡覺，就不是肯不肯出來，而是能不能出來。

　　□對！竅門兒就在這裏，依你看，會不會是「打坐」呢？（○我還不能馬上決定。）我提醒一下，睡覺、化妝、打坐、偷看，都是比喻，你現在是替月亮選一個比喻。

　　○我選「化妝」，我看見月亮就聯想到人的臉，不會聯想到人的身體。

　　□我贊成你選「化妝」，每逢雲開月現的時候，我們會覺得月亮特別皎潔，就像是在雲裏面剛剛洗過臉搽過粉一樣。我再提醒一句，如果雲層很稀薄呢？如果是「月籠紗」呢？你也可以選「偷看」，我們隱約可以看見月亮，月亮也就好像閃閃躲躲的看我們。

　　○第三題最容易，夕陽的斜暉「洒」在草坪上，不會錯，很多作家都是這麼寫的。

　　□他們為甚麼喜歡用「洒」（○不知道。）甚麼是洒？（○洒水。）洒是拋出去，散開了，星星點點落在地上。夕陽的光線是斜著射過來的，所以叫「斜暉」，斜暉射在草地上，比較高的草上有陽光，比較低的草上沒有，一眼望去，陽光星星點點分佈在草上，這個「洒」字不是隨便用的。

　　○其餘三個候選的字，照、射、掃，還有用處沒有？

　　□有時候，斜暉被高樓擋住了，被樹林擋住了，只有窄窄長長的一「帶」、一「抹」，像是用一把大掃帚刷上去的一樣，那當然可以用「掃」。

　　○「射」字好像太平常。

　　□「照」字也是，除非說「返照」。

　　○第四題，熱氣騰騰的晚餐端上來，是一家人最飢餓的時候呢，是一家人最高興的時候呢，是一家人最溫暖的時候呢，還是最安靜的時候？對於這個題目，我的同學們討論過，好像四個答案都可以入選。

　　□如果大家忙了一天，早飯午飯都沒吃好，現在，豐盛的晚餐端出來了，－－

　　○那是大家最飢餓的時候。

　　□如果全家人都愛吃媽媽做的清燉牛肉，媽媽每星期做一次，多半是在星期天全家團聚的時候，星期天，哥哥姐姐回家來了，清燉牛肉也做好了，那就是－－

　　○全家人最高興的時候。

　　□題目沒有前文，沒有背景介紹，好像選哪個答案都可以，不過題目是說熱氣騰騰的晚餐端上來。有了「熱氣騰騰」四個字，我們就可以順理成章，說這是一家人最溫暖的時候，「溫暖」有雙關的意義，熱飯熱菜使人覺得溫暖，親情也使人覺得溫暖。

　　○所以說是「最」溫暖。

　　□敏感的讀者，可以從「熱氣騰騰」得到暗示，知道應該選「溫暖」。下一個題目裏頭也有暗示，你找找看。

　　○第五題：為了準備聯考，整天躲在房裏讀西洋史地，偶然到陽臺上收衣服，抬眼望見大屯山，竟是十分矮小？十分陌生？十分遙遠？十分美麗？

　　□你看哪個詞合適？

　　○我再念一遍題目：為了準備聯考，整天躲在房裏讀西洋史地，偶然到陽臺上收衣服，抬眼望見大屯山。這裏有聯考，西洋史地，陽臺，收衣服，那一句能對大屯山產生暗示呢？我看只有西洋史地。

　　□不錯。你選哪一個答案呢？

　　○我選「美麗」。（□為甚麼？）大屯山是我們自己的河山，西洋史地講來講去都是人家的名山大川，雖說瑞士山水甲天下，河山還是自己的好。

　　□你這個答案很愛國，不能說你不對，不過大屯山是一座很平淡的小山，你得有很長的前文，才能夠說服讀者，感染讀者，使讀者覺得它比阿爾卑斯山還好，現在並沒有前文。在這道題目裏面，「西洋史地」是個關鍵，倒教你一下子找著了。我提醒一下，讀唐詩讀得入了迷，會覺得咸陽長安都是熟地方，讀希臘神話入了迷，會覺得雅典是個熟地方。

　　○讀西洋史地入了迷，會覺得阿爾卑斯山是個熟地方，反過來，大屯山反而陌生了？這妥當嗎？

　　□我們最熟悉的當然還是自己的家山，說大屯山陌生，只是那片刻的感覺，為了形容聯考的壓力，你可以選「陌生」。

　　○我就選「陌生」吧，說真的，聯考考得我昏天黑地，我幾乎連爸爸媽媽都不認得了。

　　□形容聯考的壓力，你可以寫大屯山「陌生」，發抒愛國懷鄉的情懷，你可以寫大屯山「美麗」，如果你躲在房裏讀的不是西洋史地，是探險家攀登喜馬拉雅山最高峰的報導，你當然可以覺得大屯山「矮小」。文章寫的是眼前景加上心中情，心情不同，物景跟著起了變化。個中消息，請你參看第三組習題。

　　○第三組習題是十個比喻，被喻之物都是湖，十個比喻卻不相同。湖是地上的一塊天，湖是晚霞的鏡子，湖是一個險惡的陷阱，湖是一張水彩畫，湖是一隻焦急的眼，湖是大地的瘡疤，湖是星星的攝影機，湖是山的一盃飲料，湖是青蛙的海，湖是風的運動場。

　　□你來看，人在甚麼心情之下會覺得湖中就是天上呢？

　　○當然是晴天遊湖，美景良辰嘍。

　　□甚麼樣的心情才覺得湖是晚霞的鏡子呢？

　　○心平氣和，能領略自然美的時候。

　　□湖怎麼又變成陷阱了呢？

　　○大概這個人被壞人陷害，剛剛吃過大虧。

　　□湖怎麼又變成大地的瘡疤了呢？

　　○書裏頭說了：心情壞透了的時候，看甚麼都不順眼，有時候簡直以為雲是天上的垃圾。下面正好接上：湖是大地的瘡疤。

　　□湖是一張水彩畫。

　　○那是因為我想畫畫兒。

　　□湖是星星的攝影機。

　　○那是因為我喜歡照相。

　　□湖是山的一盃飲料。

　　○那是因為我想喝汽水。

　　□如果你寫遊記，寫你高高興興的在日月潭划船，寫你心滿意足的登上了光華島，你忽然來一句：這個小島是潭心的一個瘡疤，合適嗎？

　　○絕對不合適。

　　□倒也不敢說是「絕對」，我覺得不合適，你也覺得不合適，但是可能有人喜歡這麼寫，而且他可能是個有名的作家。

　　○這就怪了。這樣寫能成為名家？

　　□並不是這樣寫寫成了名家，而是成了名家的人可能這樣寫，名家要創新，要突破，反對固定反應。

　　○反對固定反應？甚麼意思？

　　□比方說，中國文人多半拿竹比君子，中國人一看見竹子就想起君子來，這叫固定反應。有個詩人偏要跟這個「固定反應」作對，他偏偏說竹代表小人，你看竹子，獨自一個沒法子頂天立地站起來，總要狐群狗黨擠在一起，稍稍受到一點壓力就低頭彎腰，不是小人嗎？

　　○低頭彎腰的植物很多，何必跟竹子過不去呢？

　　□這就是所謂創新、突破啊。

　　○我也可以這樣做嗎？

　　□我勸你等一等，以後再說。你現在不是讀中學嗎？中學的作文課應該是比較保守的。在你的作文簿裏面，看見了落花仍然應該很惋惜，很惆悵，只要不像林黛玉那樣哭泣就好。如果你寫的是，花謝了，你很舒服，很輕鬆，老師會怎樣「反應」？

　　○難道真有人見了落花心裏很舒服嗎？

　　□有位名家這樣寫過，他說花謝了，花季結束了，花走完了它的旅程，我也可以放心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不懂。

　　□談作文談到你不懂，就不能再談了，告一段落吧。

第二問

　　○爸爸看了我的作文簿，表示很不滿意，他說文章有文章的樣子，我的作文簡直不成樣子。文章也有樣子嗎？

　　□關於這個問題，大家的意見很不一致。我們批評一篇寫得不好的文章，可能說它「不成其為文章」，說這句話的人，大概是認為文章有樣子的吧？我們聽一個人說話，聽來聽去，我們可能對他說︰你別在那兒做文章啦！我們說這句話的時候，也許是認為文章有樣子的吧？

　　○我對文章的樣子很有興趣，如果作文有樣子，作文不就容易得多了嗎？到底有沒有樣子？你能不能替我們設計一下？

　　□我可以介紹幾個樣子，但是，它並不見得容易。你們最近一次作文，老師出了個甚麼樣的題目？

　　○老師要我們寫「下課十分鐘」，也就是寫兩節課當中那十分鐘休息的時間。

　　□你是怎麼寫的呢？

　　○我說我有一道數學題做不出來，下課以後還一直想那道題目，十分鐘不知怎麼就過去了。

　　□這應該是一篇好文章啊。

　　○哪兒來的好文章？這十分鐘有甚麼好寫的？

　　□好吧，那就咱們一塊兒想辦法。下課十分鐘，你一直在想一道數學題，始終沒有想出解題的辦法來，你的意思彷彿是，如果題目能解開，你這十分鐘就充實了，文章就有內容了，現在題目始終解不開，事後回想起來很空虛，文章也就沒有甚麼可寫的了。

　　○對呀。

　　□我看並不完全對，你花了十分鐘時間沒能把一道題目解開，在數學的課堂上，你這十分鐘沒有成績，在作文課堂上呢，情形也許就不一樣，這十分鐘你有一個目標，你努力過，你沒有到達，這個過程也是生活經驗，也是文章材料。

　　○難道我可以把解題的過程都寫出來嗎，那不是太枯燥了嗎？

　　□啊，你不能那樣做。你要做的是，我問你，你思索習題的時候，是不是心裏只有數學，是不是甚麼也看不見了、甚麼也聽不見了呢？（○不是。）你看見了甚麼、聽見了甚麼呢？

　　○我看見操場裏有很多同學正在玩球，我也看見教室裏只有五六個同學做功課，別人全跑出去了。

　　□你想不想跑出去玩球呢？

　　○我本來是最喜歡籃球的呀。

　　□倘若你去玩球，你就得放下數學。好，剛才我說，你有目標，你在努力以赴，現在中途出現了干擾。天下有許多好文章是這三個環節構成的︰目標在望，全力以赴，出現干擾。想想看，你坐在教室裏，望著教室外面，外面的景象怎樣干擾你？

　　○外面的陽光很明亮。

　　□好！還有呢，有沒有甚麼聲音干擾你？

　　○籃球在操場裏撲通撲通地響，那聲音很，很，（□想辦法形容一下！）很動人，（□好，具體一點！）很雄壯，（□好，再具體一點！）就像戰鼓在催我上陣。

　　□能發現陽光很明亮的人，應該會作文，能聽出來球聲像戰鼓的人，應該會作文，要想寫出一個樣子來，你得會佈局，我所說的目標在望，全力以赴，出現干擾，就是一種佈置。你現在這十二個字都有了，可是佈局還沒有完成，你到底跑出去打球了沒有？也就是說，面對干擾，產生了甚麼樣的結果？

　　○我沒有去玩球，數學要緊，再說電鐘馬上就要催外面的人回來上課了。

　　□結局是你越過了干擾。當然，你也可以跑到陽光底下先打球打個痛快再說。這樣寫起來，應該有個模樣了。

　　○讓我想一想。目標在望，努力以赴，出現干擾，產生結果，我以前可沒有這樣想過，以後作文，我是不是可以這樣寫呢？

　　□有些題目可以這樣寫。有人講過一個故事，跟作文有關係，說是在作文課堂上老師要大家寫看球，有個同學只寫了六個字︰球賽因雨暫停。球賽沒有舉行，看球的人看甚麼呢，沒有球可看，寫看球又寫甚麼呢，這一篇作文只能寫六個字，好像理由十分充足。其實作文並不是這麼簡單，在作文課堂上？「因雨暫停」只能算是一個干擾，一個挫折。想想看，如果這篇文章由你來寫呢？

　　○我可以寫我很喜歡看賽球，我老早就想看某某球隊跟某某球隊的比賽，這一場比賽我非看不可。

　　□這是目標在望。然後呢？

　　○然後我全力以赴，我天天巴望比賽的那一天來到，我事先把功課都做好了。球賽賣票不賣票呢，如果賣票，我得先從零用錢裏頭把票價節省出來。

　　□然後呢？

　　○然後是天下了雨。

　　□還不能這麼快就下雨。不要忘了看球是你的重要目標，你在為它全力以赴，那麼你老早就對天氣擔心，你很注意氣象預報。

　　○氣象預報說下雨。

　　□別忙，氣象預報說不下雨，結果到時候變了卦。

　　○結果一場傾盆大雨下來，大家淋成了落湯雞。

　　□你還是太快了。賽球的那天，空中濃雲密布，風很涼，我們明知道天不作美，還是到球場去觀望了一陣，心裏想，說不定空中忽然出了太陽，裁判帶著球員進了場呢。你這樣想，別人也這樣想，球場內外竟然來了許多觀眾，有人還帶著小孩子呢！

　　○到甚麼時候才可以下雨？

　　□現在可以下雨了。

　　○下大雨還是下小雨？

　　□讓它越下越大吧。

　　○雨下大了，觀眾才走開。

　　□他們確實知道今天不會賽球了。

　　○難怪我的文章寫不長，我總是下雨下得太快了。

　　□這也不能一概而論，有時候你得趕快下雨，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這個雨下得多快！

　　○夜來風雨聲，算不算是干擾呢？

　　□如果他本來想今天早晨出門賞花，這一夜風雨就是干擾，花落知多少，他可能不去了。不過這是一首詩，詩人並沒有說他要努力達成甚麼目標。另外有一個詩人，他在重陽節快到的時候詩興大發，就提起筆來寫了一句「滿城風雨近重陽」，不巧這時候有人敲門，他放下筆去開門，門外來了個催他繳稅的，他應付了一陣，催稅的人走了，他的詩興也沒有了，想把這首詩做完，卻是再也寫不出第二句來了。在這個故事裏，敲門催稅就是我們所說的干擾。

　　○這麼說，干擾一定要先有個全力以赴的目標。

　　□照你寫的「下課十分鐘」來看，應該是這樣，不過也不能看死了，單就這首詩而論，「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詩人的心情本來是很明朗很愉快的，可是一想到「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心情不免黯淡下來，這首詩所寫的，是這種情緒上的挫折，你說這是干擾，當然也可以。

　　○怎麼，可以既這樣解釋又那樣解釋嗎？

　　□有時候可以。

　　○樹立目標，全力以赴，寫起來太麻煩了，作文課堂上恐怕寫不完，我以後省事一點，只寫情緒上的干擾行不行？

　　□當然可以！倒不是為了省事，是因為你的材料適合這樣寫。文章要寫成甚麼樣子，先看那材料應該排成甚麼樣子。

　　○你剛才不是說過嗎，「春眠不覺曉」那首詩，如果我們加上一段，說是詩人本想早晨起來出門賞花，就可以歸入「樹立目標，全力以赴，出現干擾」的樣式了，那麼，寫文章明明是可以先決定樣式再找材料的呀。

　　□好吧，我們趁機會說清楚，你可以拿著材料找樣式，也可以拿著樣式安排材料，不過，最好你是以材料為主，你為了你有可寫的材料而寫，不是為了完成一個樣式而寫。

　　○唉，作文以交卷為第一，甚麼最好不最好，我不在乎。

　　□也罷，我們回過頭來談「樣子」。我們姑且把「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當作一個樣子，這個樣式是「情緒→干擾→情緒改變」。我們拿著這個樣式，看看怎樣把你的「下課十分鐘」裝進去。在這篇文章裏，你以描述自己的心情為主，你把你的心情分成兩部分，前後心情不同，中間放上干擾。你說，剛下課的時候，你的心情怎樣？

　　○我很高興，我想跟別的同學一塊兒跑出去，我要無憂無慮，我要自由自在。

　　□可是忽然，－－忽然怎麼樣？

　　○忽然我看見我面前桌子上攤開的數學習題。

　　□重擔馬上壓下來了。

　　○烏雲馬上蓋下來了。

　　□你低下頭去努力演算你的習題。

　　○雖然僅僅十分鐘，我也不能放鬆一下。

　　□你由一只飛鳥馬上變成一條蚯蚓了。

　　○對。它的題目，就叫「飛鳥變蚯蚓」好了。

　　□你對這番佈置完全了解了吧！

　　○完全了解。

　　□我來考你一下。假定這裏有一個人，他已經做了父親，他的兒子在中學裏念書。這天早晨，兒子上學去了，他踱進兒子的房間，一眼望見牆上掛著兒子新近放大的照片，這是一個多麼俊秀的大孩子啊，滿臉洋溢著青春的光輝，比起電視螢幕上任何一個少年明星毫無遜色。他想︰這是我的兒子啊。

　　○我知道了，這就是「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他動手替兒子整理書桌，一下子看見了上個月月考的成績單，紅墨斑斑，英文數學國文全不及格。

　　○夜來風雨聲！

　　□這個孩子甚麼都好，就是不肯用功，白白長得那麼聰明，那麼漂亮！去年成績太差，沒能升級，今年第一個月考居然都是紅字！這怎麼得了，簡直要我的老命，也要他媽媽的老命啊！

　　○花落知多少！

　　□很好，你及格了。

第三問

　　○老師常常對我說，你的作文寫得太短了，下次要多寫一點兒。我也很想照著他的話去做，可是無論如何做不到，這怎麼辦？

　　□你們作文課的時間也是兩節課吧。（○是的。）兩節課是一百分鐘，老師照例在宣布題目之後要花幾分鐘講解一下，然後，你們得花十幾分鐘構思，（○十幾分鐘不夠，通常要想半個小時。）那麼拿來寫文章的時間不過六七十分鐘，中間再伸個懶腰，上個一號甚麼的，能寫出五百字來就不錯。你的作文，有多長？寫多少字？

　　○我哪能寫出五百字來，有時候我對著題目下筆去寫，一兩句話就寫完了，再也沒有話可寫了。

　　□沒有關係，你只要能寫出一句話，就可以寫出一百句話。（○真的？）我們來試試看，這裏有一句話︰鳥飛，這是一個極其簡短的句子，它簡短，可是並不簡單。鳥飛，鳥在哪裏飛呢？（○天上。）鳥在天上飛。有多少鳥在天上飛呢？（○一隻鳥在天上飛。）這隻鳥是一隻甚麼樣的鳥呢？（○大概是一隻老鷹吧。）它是怎麼飛的呢？（○大概是在空中兜圈子吧。）好，一隻老鷹在空中轉著圈子飛。你只要能寫「鳥飛」，就能寫「一隻老鷹在空中轉著圈子飛」。只要你能寫「魚游」，你就能寫「一隻紅色的金魚在玻璃缸裏游來游去」。

　　○有一次，老師教我們寫熱帶魚，我寫了一句「一群熱帶魚在魚缸裏游來游去」，就寫不出來了。

　　□你已經把「熱帶魚」發展成「一群熱帶魚在魚缸裏游來游去」，很不錯，很有希望，可以繼續向下發展。（○怎麼發展呢？）一群熱帶魚，一群甚麼樣的熱帶魚呢？你知道它們的名字嗎？

　　○不知道。

　　□你怎樣區別它們？

　　○有一條魚生了許多黑斑，我管它叫小雀斑，有一條魚生了一條一條的線紋，我管它叫斑馬線，還有一條全身都是銀灰色，我管它叫銀子。

　　□這是很好的發展，「一群熱帶魚」只有五個字，發展下來有多少字了？「小雀斑，身上生了許多黑斑；斑馬線，渾身都是一條條的線紋；銀子，一身銀灰色的衣服」，你有四十多個字了。你還能不能再多發展一點兒？

　　○沒有辦法了。

　　□那麼你來發展「魚缸」。

　　○魚缸是長方形，四面都是玻璃。

　　□水裏有甚麼？

　　○有魚，有鵝卵石，有貝殼。（□還有？）還不住地向上冒氣泡兒。

　　□長方形的魚缸，裝滿了水，四面都是玻璃，水裏有貝殼，有鵝卵石，你又有三十個字了。人人都知道魚缸是長方形，人人都知道魚缸裏有貝殼，這段話太平淡，你可以加個比喻使它新鮮一些，你可以說，貝殼，鵝卵石，是照著熱帶魚的家鄉的樣子佈置的，一座魚缸就是一個人工湖。這樣你又有三十多個字了。熱帶魚怎麼游來游去？你再往下發展吧。

　　○游來游去就是游來游去，怎麼發展呢。

　　□它是圍著魚缸游，對不對？它們的身體是很扁很扁的，游來游去，總是把扁平的身體朝著我們，像展覽一樣、表演一樣讓我們看清楚。它們還會變換顏色呢，好像一套一套換新衣服。

　　○這些我都沒有注意。

　　□既然平時沒有注意，臨時在課堂上只有另想補救的辦法。你寫到這裏發展不下去了，又不能找一缸魚看看再寫，你就換個方向去想去寫吧。（○換個甚麼方向呢？）這裏有十二個字︰思前想後，左顧右盼，說長道短。

　　○這三句話都是很通俗的成語，跟熱帶魚有甚麼關係？

　　□你不是寫熱帶魚寫不下去了嗎？那就暫時把魚放下想一想，你以前沒見過熱帶魚，那時候，你是怎麼個想法？

　　○我以為魚都是給人吃的，沒想到還有專門給人看的。

　　□等到你見過熱帶魚以後呢？

　　○我也想養一缸熱帶魚。

　　□你準備把魚缸放在甚麼地方？

　　○放在客廳裏。

　　□現在你還沒有養魚。（○沒有。）在你擁有一缸熱帶魚以前，你準備做甚麼？

　　○我的生日快到了，我想要求爸爸買一缸魚，做我的生日禮物。

　　□你有了一缸魚以後呢？

　　○我要按時間換水，放飼料。

　　□好，這就是思前想後。你為甚麼想養一缸熱帶魚呢？

　　○好玩嘛！

　　□不錯，不過在作文簿上，你似乎應該寫得「文」一點，比方說，養魚可以陶情怡性。還有，養魚可能使你對海洋生物發生興趣，將來就做個生物學家或是水產專家也說不定。有沒人反對養魚呢？（○不知道。）也許有吧，也許你們班上就有人反對，他寫這個題目的時候，可以發表反對的意見。寫熱帶魚通常用記敘，用描寫，但是在記敘描寫之外，你也可以議論幾句，這就是「說長道短。」

　　○左顧右盼又是怎麼回事呢？

　　□這是說，如果你家有一缸魚，你在課堂裏還是寫不下去了，你的注意力就暫時移開，想想魚缸旁邊有甚麼？魚缸周圍有甚麼？你往左邊一看，看見了甚麼？

　　○左邊是書架。

　　□書架跟魚缸沒有多大關係，有沒有別的東西？（○只有書架。）有沒有甚麼可以跑到魚缸旁邊來？你家有貓吧？

　　○可不是？貓可能跳到書架上看魚。

　　□你再往右一看呢？右邊是甚麼？

　　○右邊是電視機。

　　□你們喜歡看魚還是看電視？

　　○大家一同看電視，逢到電視節目不好看的時候，我們就看魚。

　　□題目是熱帶魚，你寫魚寫不出來，去寫貓，寫貓也就是寫了魚，你寫電視，寫電視也就寫了魚，這就是左顧右盼。

　　○思前想後，左顧右盼，說長道短，這麼一發展，我有多少字了？啊喲不得了，超過五百字了，兩節課的時間寫不完了。

　　□所以呀，作文的問題是話太多，寫不完，得挑著揀著寫，比方說，現在你戴著一只新手錶，你老早就想買錶，現在你有一只電子錶，很新，黑不溜湫的，厚厚的，帶幾分粗獷，現在流行這種錶，不流行那種細裏細氣的描金錶。現在流行的褲管，香港衫上的花紋，都不像從前那樣文縐縐的了。這樣說下去，越說越多，可以寫一本書。

　　○那就越說越遠了。

　　□太遠了，得拉回來，回到你的新手錶上，你的新手錶是哪裏來的？

　　○是舅舅送給我的。

　　□舅舅怎麼會想起來送你錶？

　　○有一天，我問舅舅現在幾點鐘，舅舅說你這麼大了，該用錶了，我送你一只手錶。

　　□於是你們就去買錶。

　　○我們先坐計程車，司機問到哪裏去，舅舅說南極鐘錶行，司機一聽馬上有個主張，他說南極鐘錶的老闆架子奇大，女店員講話也難聽，你們怎麼上他那兒買錶？為甚麼不到北極鐘錶公司去買錶？北極正在大減價，我載你們去，如果是上南極，我不載，你們另外叫車。

　　□這位司機很有個性！

　　○是呀，常坐計程車，會發現有些人的脾氣真怪。

　　□要是我們交換坐計程車的經驗，那就又可以說個沒完。

　　○也會越說越遠。

　　□那要怎麼辦？

　　○把話題拉回來。

　　□拉回來談買錶。你們去了哪一家？南極還是北極？

　　○北極。

　　□真的正在大減價？

　　○舅舅比較過，的確便宜。

　　□買東西的人多不多？

　　○很多，簡直像電影院。

　　□店員的態度怎麼樣？

　　○很和氣，都穿著新制服，胸前還有一朵鮮花。

　　□店裏有些特別的布置吧。

　　○有，可是我沒看清楚。

　　□沒看清楚也好，省得越說越遠。你為甚麼買電子錶？

　　○聽說電子錶比較準確，我戴上了電子錶，以後有人問我現在幾點鐘，我可以把準確的時間告訴他。我以前向人家問時間，明明七點半，他告訴我七點五十，害我窮緊張一陣，他們的錶多半不準。

　　□你以前沒有錶，常常問人家現在幾點鐘，恐怕有許多不愉快的經驗吧。（○是啊。）要是把那些經驗都說出來，恐怕又要越說越多。（○是啊。）所以－－

　　○要拉回來！

　　□不但拉回來，而且該停止了，文章可以結束了。

　　○這些都能寫成文章？（□當然！）那怎麼寫得完？別說五百字，恐怕一千字也不夠啊。

　　□所以我說，問題不在沒有話可寫，問題在話太多，寫不完。

　　○真怪，本來是沒有話可寫，怎麼一下子變成話太多寫不完了呢。寫不完也是不行的啊。

　　□找一根細繩子，繩子的一頭拴上一個鐵環，另一頭拿在手裏，你一面把鐵環拋出去，一面把繩子拉緊了，它就一直在空中飛著畫圓圈兒。

　　○這是離心力和向心力，跟作文有關係嗎？

　　□作文構思的時候，一方面要抓緊題目，一方面要能向四面八方延伸，題目，就是「心」，文章構思就是在向心力和離心力之間取得均衡，只有離心力固然不行，只有向心力也是玩兒不轉的。你手裏那根繩子的長度，也就是文章的長度，寫長文章，題目多向前延伸一些，圓周大一些，寫短文章，題目少延伸一些，圓周小一些。

　　○看起來，我以前作文是離心力不夠。

　　□以後多注意就好了。

第四問

　　○老師常常說我不會審題，我自己倒不覺得。「審題」並不難呀。

　　□審題是作文的第一關，如果把題目看錯了，那就一步錯、步步錯。這裏有個題目，你「審」一下。

　　○這是誰出的題目呀？「勤能補拙」－－

　　□這是某一年大專聯考的作文題。

　　○勤能補拙是一句成語，它的意思，人人都很熟悉。這種題目，一眼就可以看穿。《作文七巧》裏說過，這種題目先把結論給你規定好了。不是有些專家反對出這種題目嗎？

　　□不錯，我也反對過。不過反對歸反對，出題歸出題，你在考場裏還是會拿到這樣的題目，你不能等到把它反對掉了再升學。再說，作文是一種訓練，訓練你怎樣表示反對的意見，也訓練你怎樣表示贊成的意見，「勤能補拙」之類的作文題也不必完全廢除。

　　○我贊成勤能補拙。那麼，這個題目有甚麼好「審」的呢？

　　□審題的「審」字，你先好好地審它一下。法官問案叫「審案」，審案時那刨根問底的精神，很值得我們作文的人仿效。比方說，你到銀行裏去提款，銀行給你一包鈔票，你提著那個裝鈔票的紙袋大搖大擺走出銀行。這時候，忽然有人掏出一把手槍指著你，叫你「不要動」!

　　○哎喲，強盜！

　　□他說不要動，把紙袋放在地上，向後轉，站到牆根下面去，他說你十分鐘之內不許轉身，等你轉過身來，自然是拿槍的人不見了，你的錢也不見了。這叫「搶劫」。搶劫是大罪，也許要判死刑。（○哎喲！）也許情形不是這樣，也許你提款的時候，旁邊有個人一直在注意你，你提了紙袋出門，他就在後面跟著，到了行人稀少的地方，他趁著你沒有防備，趕上幾步把紙袋抓在手裏轉身就跑。

　　○強盜!

　　□這叫「搶奪」。也許你提著錢袋，一路平安，可是你不想馬上回家，你想在外面喝一杯橘子水。你進了冷飲店，找個位子坐下，把錢袋放在身旁的空位上。等你喝完冷飲起身付賬的時候，你才發覺錢袋不見了！

　　○這個人怎麼這樣粗心啊。

　　□這一回，不是搶劫，不是搶奪，這一回是「偷竊」。偷竊，搶奪，搶劫，法官可要分得清清楚楚，不能馬馬虎虎啊!你看作文題目的時候也要如此。

　　○那麼，「勤能補拙」，我先要弄清楚甚麼是「勤」，甚麼是「拙」。

　　□不錯。不過還有一個「補」字，你也不可放過。沒受過審題訓練的人，很容易忽略了這個「補」字。倘若不在「補」字上做文章，「勤」和「拙」的關係就扣不穩。

　　○這個「補」到底是甚麼意思？

　　□你認為「勤」和「拙」是甚麼意思？

　　○「拙」是沒有天才。

　　□在這裏，「拙」並不是完全沒有天才，它是說天才比人家「小」。天才的形容詞是「大」、「小」，如果不說天才，改說「天分」，它的形容詞是「高」、「低」，天分比人家低就是比人家「拙」。

　　○所謂「補拙」，是不是天分變高了，天才變大了？

　　□我想不是那個意思，一個人的天分能不能由低變高，天才能不能由小變大，我們沒有那麼大的學問去下判斷、作結論，我們只知道人一能之己十之，人十能之己百之，天分低些的也許就趕上了天分高些的。在理論上一個「拙」而「勤」的人，他的成就往往能趕上、能超過一個「巧」而「懶」的人，在「龜兔賽跑」的故事裏，龜就以它的勤補救了自己的拙。「補」是補救，身體不好，可以用鍛鍊來補救，眼睛近視了，可以戴眼鏡來補救。你覺得比人家拙嗎？別灰心，可以用「勤」來補救。

　　○這麼說，在這個題目裏面，最重要的字，是「補」。我當初可沒有想到，我一直以為最重要的字是「勤」。

　　□作文題目的每一個字都應該很重要，審來審去，應該沒有閒字，沒有贅詞。審題就是把每一個字的作用找出來。不過，作文題即使只有兩個字，也應該有一個字是關鍵所在，例如「新年」和「過年」乍看彷彿一樣，但是新年的關鍵在「新」，過年的關鍵在「過」，寫新年要把「新」寫出來，寫過年要把「過」寫出來。「我的學校」和「我的學校生活」不同；「我的學校」是靜態的，「我的學校生活」是動態的，照題作文，應該是兩篇不同的文章。

　　○前幾天，我看到一篇文章，說是有一年高中聯考的作文題是「推動搖籃的手」，大家都說這個題目出得好，也有人說這個題目很難寫，不知道怎樣下筆。請問這個「推動搖籃的手」哪一個字是關鍵？

　　□當然是「手」。他要你寫某一隻「手」，這手是推動搖籃的手，不是切開鋼鐵的手，不是扣動扳機的手，不是播種鋤草的手。

　　○我有一個感覺，我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會有這種感覺︰「推動搖籃的手」，好像這句話並沒有說完。

　　□這和文句的節奏有關係。「推動」「搖籃」一連兩個複詞壓在上面，「的」字承上啟下，壓力直貫下來，下面只有一個單詞「手」，有些收剎不住。如果最後也是複詞，你的感覺就不一樣了。

　　○為甚麼題目的構造是這個樣子呢？

　　□這個題目是有出處的，它本來是一句格言︰「推動搖籃的手，就是創造世界的手。」

　　○原來是這樣的！怪不得有人說這個題目不好懂，他們不知道還有下半句。出題目的人為甚麼不把整句格言都寫出來呢，為甚麼只寫一半呢？

　　□從前中國的考官出題目，常常是說一半留一半的，至少在咱們中國，題目有這麼個出法。有個故事說，主考官宣布試題，詩的題目是「柳絮飛來片片紅」。應考的人一看題目都目瞪口呆，幸而主考官放大家一馬，他念出兩句詩來︰「夕陽返照桃花塢，柳絮飛來片片紅」，大家這才有辦法繳卷。

　　○審題光審字面還不夠，還得審沒說出來沒寫出來的。真不容易！

　　□有些題目越審越有意思。你想想看，「推動搖籃的手」是甚麼人的手？

　　○大概是母親的手吧。（□對！）可是在我們家鄉，做母親的用腳去推動搖籃，不是用手。

　　□做母親的一面打毛線，一面伸出腳去蹬在搖籃上，這個鏡頭我也見過。不過，做母親的打毛線打累了，會放下工作伸出雙手輕輕地推著搖籃，用她的溫柔的眼睛看著孩子。尤其是到了晚上，母親俯在搖籃上唱催眠曲，這時候她推動搖籃，一定是用手。

　　○推動搖籃的手，怎麼能創造世界呢？

　　□能夠創造世界的，是一些甚麼樣的人？

　　○應該是政治家，科學家，哲學家，軍事家。

　　□這些人要不要在搖籃裏長大？要不要在襁褓中長大？要不要在母親的懷裏長大？

　　○這麼說，搖籃不一定是搖籃，也代表母親的懷抱。

　　□它的意義還可以擴大。有沒有聽說過工業的搖籃？農業的搖籃？還有教師的搖籃？醫生的搖籃？

　　○教師的搖籃，可能是指師範大學。

　　□如果教師的搖籃是師範大學，推動搖籃的又是誰？

　　○師範大學的校長。

　　□政治家的搖籃，科學家的搖籃，哲學家的搖籃，都有一隻「手」在那裏推動，你看這些「手」能不能創造世界？

　　○這麼說，「推動搖籃的手」這篇文章可以做得很大。

　　□它也可以很小。

　　○大做好還是小做好？

　　□小做，寫母親的手，可以寫成記敘文抒情文，大做，恐怕要做成論說文。（○應該選哪一種？）就這個題目而論，你可以自由選擇。

　　○有人說，不管是甚麼題目，他愛寫抒情文就寫抒情文，他愛寫議論文就寫議論文，這話可靠不可靠？

　　□這要看你是考試呢，還是自由創作。我可以把「論國文之重要」寫成小說。但是，我如果在考場裏這麼幹，準得鴨蛋，因為文不對「體」。

　　○這麼說，我們在審題的時候，是不是就要決定寫記敘文呢，還是抒情文呢，還是議論文呢？

　　□應該說是以抒情為主呢，以議論為主呢，還是以記敘為主？「讀書的甘苦」，大概以記敘為主，別看「甘苦」兩個字那麼要緊，也不宜有太多的抒情。「一本書的啟示」恐怕以論說為主，對「一本書」的內容只能簡單介紹。

　　○究竟有個標準沒有？

　　□有時候，你得照題目的規定。「論讀書的甘苦」是以論說為主，「記讀書的甘苦」就是記敘為主。《西山遊記》、《核舟記》以記敘為主。「論」、「說」、「記」、「有感」等字樣都很重要，審題的時候要加以注意。

　　○像「燈塔與燭火」，並沒有「論」或者「記」一類字樣。（□你先審一審這個題目。）燈塔和燭火都在暗夜裏放光，都象徵服務的精神。（□對。）這些大道理，照例得用議論。（□對。）聽說有人不用議論，他用描寫。

　　□他可能把燈塔和燭火都描寫得很生動，但是，他最後怎樣把文章「合」起來呢？「燈塔與燭火」，這個「與」字很重要。（○怎樣合起來，倒是沒聽說。）如果燈塔是燈塔，燭火是燭火，描寫的功夫再好，也只是兩個片斷，不是一篇完整的文章。

　　○若是文章的題目沒有明文規定是記敘還是議論，又用甚麼做標準？

　　□這要看文章的內容。「從挫折中培養勇氣」這個題目，可以寫出不同的內容來。想想看，你有甚麼材料可用？

　　○記得從前有個國王，打了敗仗，躲在一座破廟裏避雨。一個蜘蛛在他眼前結網，好容易結到一半，一陣風把網吹破了；好容易又結到一半，一陣雨來又淋毀了。可是那個蜘蛛繼續努力，從頭來過，終於結成一面又大又漂亮的網。那個打了敗仗的國王看到這幕情景，已經失去的信心和勇氣又恢復了。他好像後來又打了勝仗。－－我記不清楚了，大致經過是這樣。

　　□這個材料是一個人經過了一件事，如果寫成文章，以記敘為主。不過你再仔細看看題目。

　　○從挫折中培養勇氣，最重要的字眼兒是「培養」。

　　□不錯。挫折給你教訓，挫折給你智慧，你的勇氣並不是一意孤行，蠻幹到底。

　　○我想起來了，有一個名人，他受了挫折，他去讀偉人的傳記，他受那些傳記的影響，慢慢恢復了勇氣。

　　□你說的名人是誰呢，他讀的是哪幾個偉人的傳記呢？（○忘記了。）這些人名書名都該記住，不過，忘記了也有辦法補救，你別寫記敘文了，你寫議論文。（○啊？）你的觀點是︰閱讀名人傳記可以培養勇氣。受到挫折了嗎？喪失勇氣了嗎？去讀偉人的傳記吧。

　　○我讀過林肯的傳記，也讀過郭子儀的傳記。他們都經過很多挫折。可是他們終於成功了。

　　□從挫折「中」培養勇氣，這個「中」字也很重要。為甚麼說挫折中不說挫折後呢，因為挫折不是一次，是一次又一次，挫折是多數，是一連串。你一面受挫折，一面得到教訓，受到鍛鍊，挫折給你營養，使你越來越壯大，你如果沒受過挫折，你得不到這些營養，你如果置身挫折之外，你受不到這種鍛鍊，你非在挫折「中」不可，你要扣緊這個「中」字。

　　○唉，我真希望題目越簡單越好，最好只有一個字。比方說，題目是「忍」，抒情記敘議論不拘，那也不用審題了。

　　□也許有一天作文根本沒有題目，由你寫，寫好了再加個題目上去。不過到那時候，「加個題目上去」也有種種講究，還是得費一番琢磨。

　　○難怪老師常說︰作文，就是要不怕麻煩!

第五問

　　○作文一定要起承轉合嗎？

　　□不，作文不一定都要起承轉合。但是，如果你能做到起承轉合，那也不錯。

　　○我已經在三個地方看見人家談起承轉合，都舉王安石《論孟嘗君》的一篇短文為例。「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脫於虎豹之秦。」這是起。「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這是承。「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這是轉。「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這是合。

　　□你覺得這樣寫好不好？

　　○王安石是照「起承轉合」的方法寫這篇文章？

　　□是王安石這篇文章裏有「起承轉合」。

　　○別人的文章裏有沒有「起承轉合」？

　　□通常，你拿起筆來先要決定文章怎麼開頭，第一句怎樣寫，第一段說什麼，這就是「起」。你看，這本雜誌上有篇文章，第一段寫的是︰「人人都說楊霞是個美女，她就在我們學校裏讀藝術史，我可從沒見過她。」這就是「起」。

　　○她到底美不美？

　　□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要你問這句話。「起」要能夠吸引讀者的注意力，使讀者想往下看。讀者既然想往下看，他就要接著往下寫，你看他是怎樣寫的？

　　○讓我看下去。－－他說他為了看看楊霞長得什麼樣子，一個人偷偷跑去旁聽與他毫無關係的藝術史，誰知在教室門外突然有人問他︰「你是來看楊霞的吧？」他連忙否認，沒有進門。

　　□這就是「承」，「承」是起了頭以後接著往下發展，使「起」的部分更充分。你看，這一起一承，你會這麼想︰一定有好多男生為了看楊霞而去旁聽藝術史，要不，這位作者的動機怎麼一下子就給人看破了呢？

　　○可見楊霞的確長得很美。

　　□對，「起」是說楊霞美，「承」也是說楊霞美。再接下去應該說什麼呢？作者決定轉個彎，換個方向，起一點兒變化。這就叫「轉」。

　　○為什麼要「轉」？

　　□如果有個同學對你說，他媽媽怎樣怎樣喜歡他，他阿姨怎樣怎樣喜歡他，鄰居也喜歡他，由幼稚園大班到初中三年級每一個老師都喜歡他，這樣一個連一個往下說，你聽了煩不煩？想不想聽點別的？

　　○哦，原來是這樣的！

　　□你看，下面作者要告訴我們一些「別的」。他說，後來楊霞參加選美，他正在營裏服役。他想，走在伸展台上的楊霞一定美艷無比。誰知選拔的結果是，楊霞沒有上榜，連最後一名也沒得到。

　　○這是為什麼？

　　□這種事情可能發生，不過這篇文章的作者並不打算討論這個問題。

　　○唉，她又何必去參加選美呢？

　　□那也是題外之言。這位作者要說的是，他退伍歸來，終於在一個宴會上見到楊霞了，他說，楊霞果然很美，寫楊霞的美，他差不多用了一千字。可是，他說，他總覺得楊霞缺少一點什麼，楊霞好像失落了什麼。作者說，看來選美給她的打擊很大，楊霞失去的，是自信，楊霞缺少的，是由自信產生的活力和光澤。

　　○啊！

　　□最後，作者說，他認為未參加選美之前的楊霞才是美的，可是機會是一去不返了。以後，每逢想起楊霞，他總覺得從來沒有見過她。

　　○啊！

　　□這就是「合」。

　　○合得好！

　　□你看，你的反應，證明「起承轉合」原是讀者的自然的要求。說到這裏，我想起小時候讀過的一首詩。

　　○哪一首詩？不知道我讀過沒有？

　　□這首詩是︰春遊芳草地，夏賞綠荷池，秋飲黃花酒，－－

　　○冬呢？

　　□冬賦白雪詩。

　　○我沒讀過。

　　□《千家詩》、《唐詩三百首》都沒有這首詩，可是這首詩凡是從前上過私塾的人恐怕都讀過，那時候，選教材的人認為這首詩對仗工穩，可以給學童許多啟發。你喜歡不喜歡這首詩？

　　○我說不上來。

　　□如果用「起承轉合」的眼光看這首詩，你認為它怎麼樣？

　　○它好像沒有「合」。

　　□對呀，我當初也這麼想，總覺得這首詩沒寫完，下面還該有；又覺得它不像是一首獨立的完整的詩，像是從一首長詩裏頭摘出來的四句。

　　○它也沒有「轉」。

　　□不錯。這四句詩的佈局，是平列的，平列式的寫法可以不「轉」。你寫「我的家」，寫父親怎樣，母親怎樣，爺爺怎樣，可以沒有轉折。平列式的佈局最後不能不「合」，你寫「讀書的益處」，第一怎樣，第二怎樣，第三怎樣，最後總得來個「總而言之」。

　　○我想起《核舟記》，寫用一枚桃核刻成的一條船，寫完了船上的各樣物件和人物之後，最後說︰「通計一舟，為人五，為窗八，為箬篷，為楫，為爐，為壺，為手卷，為念珠各一；對聯、題名並篆文，為字共三十有四。而計其長曾不盈寸，蓋簡桃核修狹者為之。嘻，技亦靈怪亦哉！」

　　□對了，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也想起一首「好像沒寫完」的詩，應該說是詞。「多少恨，昨夜夢魂中。記得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我一直以為這是半闋。

　　□這是李後主的「大作」，敢說他「好像沒寫完」的，也許只有你吧。

　　○詩要有「言外之意」，也許用不著「合」？

　　□不錯。有時候，詩人留下缺口，讓讀者自己去「合」。例如︰「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如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我們讀完了這首詞，怎麼個「合」法呢？

　　□這首詞最後「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的時候，你覺得他把前面的壯年聽雨和少年聽雨都化進去了，整首詞的人生經驗是一，不是三。

　　○我怎麼沒有這個感覺？

　　□大概因為你的年紀還輕吧。我來換一個例子︰拿破侖曾經說過，作戰有三個條件，第一是錢，第二是錢，第三還是錢！

　　○這是三個條件還是一個條件？

　　□他是強調必須有充足的軍費，你已經把它合起來了。

　　○這個「合」比較容易。

　　□孔子說，他十五志學，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命，六十耳順，七十不逾矩。這一段話你一直讀下來，讀到最後一句「不逾矩」，這最後一句就是總結，給人以「水到渠成」的感覺。

　　○這個「合」比較難。

　　□你現在可不能學李後主噢。

　　○我得學王安石。我正在想用「起承轉合」寫「我的學校生活」。您看我該怎樣「起」？

　　□「起」要起得漂亮，讓人家想看下去。我多年前見過一篇「我的學校生活」，開頭第一句「我是第一女中的男校友」。你看「起」得好不好？你想看不想看？

　　○是啊，女中怎麼會有男校友呢？

　　□多年以前，新店有個初中，由第一女中代辦，名義是一女中的分部。這個初中男生女生都收，男生想說俏皮話，就以一女中的學生自居。

　　○他們穿不穿一女中的制服啊？

　　□他們不穿一女中的制服，但是唱一女中的校歌，領一女中蓋了大印的證件。

　　○他們能不能升到一女中去讀高中啊？

　　□當然不能。但是他們去考別的高中，用的是一女中分部的學歷。

　　○這可真有意思。這種有意思的事情我沒趕上，那怎麼辦？

　　□你讀的學校，總該也有些事情很有意思吧？

　　○我們的學校緊靠在鐵路旁邊，火車經過的時候，教室裏地動山搖，玻璃窗嘩啦嘩啦響。有時候，火車經過，我們正在考試，同學們趁機會通通消息，老師一點也聽不見。這種事情也能寫嗎？

　　□你要是問訓導主任，他一定說這種事既不能做，也不能寫。我呢，我認為這一類的小淘氣，本來不該做，既然做了，倒是不妨寫出來。學生嘛，可以小淘氣，不能大淘氣，大淘氣可怕，小淘氣可愛。

　　○我開頭就寫這一段好不好？

　　□一開頭就寫考試作弊？那又不太好。再說，有些材料現在就可以寫，有些材料要留著將來寫，等你進了大學，回憶中學時代的生活，那時候寫怎樣趁著火車經過的時候把選擇題的答案念出來，更有意思。現在，我想，火車一天經過好多次，總不會都在考試的時候吧？

　　○有時候我們正在念書，有時候老師正在講課。我們念書的聲音，火車經過的聲音，常常混在一起。

　　□好，就用書聲和火車聲做「起」。

　　○我來寫︰我們的書聲和火車的聲音，總是混雜在一起。

　　□加上形容詞。

　　○琅琅的書聲，轟隆轟隆的火車聲。

　　□這地方不要用「混雜」，一說「混雜」，書聲就醜了。書聲應該是很美的。

　　○改成「攪拌」吧？

　　□把整個句子念一遍。

　　○我們琅琅的書聲，總是和轟隆轟隆的火車聲攪拌在一起。

　　□「我們」兩個字顯得突兀，上面加上時間。

　　○三年來，每天早晨，我們琅琅的書聲總是和轟隆轟隆的火車聲攪拌在一起。

　　□你看這樣是不是好些？

　　○寫一句，就要費這麼多心思呀。

　　□推敲嘛。

　　○下面該「承」了吧。

　　□當然。下面你要寫書聲和火車聲是怎麼聯在一起的。

　　○因為學校就在鐵路旁邊。

　　□下面接著寫讀書和火車的關係，你們上學要不要坐火車？是不是坐在車上－－甚至站在車上－－也溫習功課準備考試？會不會坐在車上就像是坐在教室裏，坐在教室裏聽見車聲的時候又像坐在車上？把這些寫出來，一面托住「起」，一面準備「轉」。

　　○我現在要寫記敘文，怎樣轉才好？

　　□議論文的「轉」，是換個角度，說另外一層意思，記敘文的「轉」，多半是寫事情的變化。比方說，火車忽然不經過這裏了，鐵路拆掉了，萬華到新店本來有條鐵路，現在不是沒有了嗎？

　　○我們學校旁邊那條鐵路並沒拆掉。

　　□或者，火車照常經過，可是沒那麼大的噪音了，鐵路電氣化以後，火車走得又快，聲音又小。

　　○我們旁邊那條鐵路也沒有電氣化。

　　□或者，你轉學了，你換了一個學校。

　　○我也沒轉學。

　　□你現在讀三年級，再過半年，你就要畢業了，這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你就從這上面「轉」吧。

　　○好。「再過幾個月，我畢了業，就要離開這個學校，聽不見這隆隆的車聲了。」

　　□別這麼快，這樣太急促了。先想像一下新學校是什麼樣子。－－想不出來是不是？就寫你想不出來。

　　○好。「再過幾個月，我要畢業了，我要離開這裏，升入另外一座學校。我不知道那座學校在哪裏，不知道它是什麼模樣，但是我知道，我是不會再聽見這種隆隆的車聲了。」

　　□不要「但是」，「但是」已經藏在「再過幾個月」那一句裏。刪掉「但是」，不要馬上說聽不見車聲，先說別的聲音陪襯一下。

　　○好。「我知道，我得把琅琅的書聲留下，把爭吵不休的麻雀和熱情吶喊的蟬留下，把隆隆的車聲也留下。」

　　□換個比喻形容車聲，「隆隆」用得太多了。

　　○雷也似的車聲。

　　□把「雷」字改成複詞。

　　○雷霆似的車聲。

　　□雷霆太嚴重了。

　　○奔雷似的車聲。

　　□很好，「奔」字寫出了火車的「動」來。下面可以「合」了。

　　○怎樣「合」？

　　□寫到這裏，你似乎是在抒情了，怎樣「合」，由你的感情來決定吧。

　　○我真有點捨不得離開我現在的學校。我想，到那一天，我對這討厭的車聲，會十分懷念。

　　□就用你這幾句話作結。「討厭」兩個字太重，跟你流露出來的抒情的意味不能配合，可以改成「多事」。念一遍聽聽看。

　　○我真有點捨不得離開我現在的學校。我想，到那一天，我對這多事的車聲，－－

　　□念不下去了是不是？最後這一句的語氣急促，收剎不住。這地方最好用猜測的語氣，感嘆的口吻，使句子長一點，語氣悠長一點、緩慢一點。「我對這多事的車聲，也許會時時懷念，覺得回味無窮呢！」

第六問

　　○你在《作文七巧》裏說，作文要會用比喻。近來我看書特別注意比喻，見了比喻就抄下來，已經抄了兩百多條。

　　□讓我看看。望子成龍，杳如黃鶴，千里鵝毛，如簧之舌。這些都是成語，成語裏頭找比喻，可以找到很多。「柔若無骨」，這個不是比喻，「柔情似水」，這個才是。「芙蓉如面柳如眉」，「受降城上月如霜」，詩裏也有很多比喻。「跳進黃河洗不清」，對，俗語諺語也是一個寶庫。你知道「跳進黃河洗不清」是什麼意思嗎？

　　○這是說嫌疑很大，怎麼解釋也沒有用。

　　□為什麼說跳進黃河呢，（○因為黃河裏的水多。）你說對了一半。中國河流以黃河的水最渾濁，泥沙最多，地理書上會告訴你泥沙在一立方公升的水裏佔幾分之幾，一年有多少億噸泥沙沉澱在河底下。你用這樣的水洗臉洗澡是洗不乾淨的，洗完了，還有泥土留在身上。「跳進黃河」有怪你選錯了河水的意思，也就是說你自己不懂得躲避嫌疑，惹上麻煩。這個比喻只有用「黃河」才貼切。

　　○我抄的比喻還有「哪裏河水不洗船」，「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河裏淹死會水的。」

　　□你把跟「河」有關係的比喻集在一起，加以比較，這個辦法很好。這樣你會發現一樣東西可以拿來比許多事物，一條河，一朵花，你都可以使用無數次。這裏有一條好像是對仗的，「芍藥花開菩薩面，棕櫚葉散夜叉頭。」你觀察過芍藥花沒有？

　　○沒有。棕櫚樹倒是天天看見，家門外面人行道上有的是。有時候，尤其是颱風季節，披頭散髮的樣子，白天還不覺得怎麼樣，夜晚的確有幾分可怕。

　　□這裏又有一條︰修剪過的花，開成一首七律。這一條很有創意。中國庭園一向主張生機自然，有些人受西方影響，把一排花或是一行小樹修剪得方方正正，規規矩矩，呈現出「幾何」之美。

　　○我能不能說「修剪過的小樹，長成一片幾何？」

　　□可以，我想可以，但願你的老師也不反對。

　　○這裏有兩句比喻，我覺得很奇怪，一句是「離別像死亡一樣長」，一句是「歡會像死亡一樣短」。人在離別中覺得時間特別長，在歡會中覺得時間特別短，這個我懂，可是死亡怎麼會忽長忽短？

　　□這個比喻的匠心所在，就是死亡可長可短。人死不能復生，因此死亡很長很長，這是指死亡之後。孔子是在公元前四七九年死的，到現在兩千多年了，再過兩千年，孔子仍然是死了，孔子永遠死了，死亡不是很長嗎？可是如果不說死亡之後，單說死亡之時，你在電影上也常看見，人在臨終的時候眼一閉，頭一歪，不就死了嗎，死亡不是很短嗎？

　　○唉，比喻嘛，它非常重要，可是實在很難。

　　□比喻很重要，可是並不難。別的事情也許越重要越難，語文的使用我看是越重要越容易。（○那怎麼會？）會的！越重要，越是人人要用，時時要用，它也就難不到哪裏去。

　　○你說比喻人人要用時時要用？不是只有作家才在那裏挖空心思找比喻，好久好久才想出一個來嗎？

　　□作家想的，是創造性的比喻，是別人沒有用過的比喻。大眾日常說話寫信，用的是約定俗成的比喻，通行已久的比喻。由這些通行已久的比喻，可以看出比喻無所不在，人人不知而行。我們不是都管演員叫明星嗎？「明星」就是比喻。

　　○演員叫明星，大牌演員叫天王巨星。（□電影界戲劇界叫星海。）新演員叫新星。（□演員死亡叫隕星。）有一本書叫《星譜》，我還以為是天文學，打開一看，原來是演員的小傳。

　　□吃喜酒，有人酒量大，人家就說他是海量。如果說「海」是「大」的意思，當然也可以，我們從比喻的角度看，海就是海，海量就是如海之量。（○人海的「海」也是比喻嗎？）萬人如海一身藏，是比喻。

　　○這麼說，「鐵漢」也是比喻。（□不錯。）鬼計也是比喻。（□不錯。）山積，斧正，光臨，豈不都是比喻？

　　□山積，斧正，是很明顯的比喻。有些比喻不明顯，像「滅亡」，就是像火滅了，像人死了。我們說某人很「厚道」，某人很「薄情」，厚和薄都來自比喻。

　　○有句話是人情比紙薄。

　　□一個人的頭髮白了，我們說他一頭銀髮，這個「銀」是什麼意思？字典上說，銀，白色，沒錯；我們說，銀，像銀子一樣的顏色，也沒錯。銀髮，銀白色的頭髮。不過銀子表面氧化以後就沒那麼白那麼亮了，那種顏色叫銀灰，銀髮也可能是銀灰色的頭髮。

　　○是不是也可以這樣解釋銅綠？（□可以。）也可以這樣解釋雪白？（□可以。）黃色有橘黃，米黃，金黃，－－怎麼又說金紅？

　　□純金閃爍著近乎紅色的光芒，叫赤金。

　　○金紅，還有火紅。－－還有火急，像失了火一樣急。

　　□也不一定是失火。你在營火晚會上觀察過火沒有，燃燒的時候，火在柴上是有一幅急急忙忙的樣子。

　　○還有「猴急」，猴子總是沒有耐性。

　　□你看，天地間皆是比喻。（○比喻中自有天地！）離開比喻，我們說話就有困難。

　　○有些比喻，只看見人家這樣寫，沒聽人家這樣說。像這一條︰路是一河晚霞，我是凌波的仙子。

　　□路是一河晚霞，大概是剛下過雨，柏油路面上有水，水裏有霓虹燈的倒影吧？（○是的。）凌波仙子，就是走在馬路上的人了？（○是的。）這樣的句子有「文藝腔」，只能在寫作的時候用。恐怕只能在寫詩的時候用。有時候寫抒情的散文也行。

　　○雨是抽不完的絲，織成一張大網，任我在網中掙扎。（□這句也不錯。）落日如猛將受傷吐出來的一口血。（□哎喲，這一句好可怕，教人忘不了。）人生就是你駕著一條新船，在一條陌生的航線上航行，手裏的航圖模糊不清。

　　□這一句，倒是寫論說文也可以用了。

　　○這些比喻是怎麼想出來的呢，怎樣才會產生比喻呢？

　　□這，很難說明，這與「才情」有關係，與「靈感」也有關係。有一年我讀莎士比亞的劇本，那裏頭比喻真多，讀著讀著我忽然有一點兒領悟，他老人家有些比喻是用「大遠景」的手法產生的。你知道，電影鏡頭有遠景、中景、近景和特寫。遠景，鏡頭攝出來的空間大，空間裏的景物就相對縮小，這時看上去景物就不像原來的東西，像是另外一種東西。如果近景是山坡上有許多人，山頂上有許多人，山腳下也有許多人，大遠景把整個山照出來，滿山是人，這時候人縮得很小，看上去就不像人，像一堆昆蟲，或者像一群螞蟻。所謂「蟻」，就是這種情景。

　　○莎士比亞也用「蟻眾」嗎？

　　□我沒見他用「蟻眾」，我見他說「人們都像蝴蝶，只向炙手可熱的夏天翩翩起舞。」他說「在世界的大卷冊中，英國是廣大水池裏的一個天鵝巢。」他在描寫一個英雄的時候把凡夫俗子都縮小了，你看，「他像一個巨人似的跨越這狹隘的世界，我們這些渺小的凡人一個個在他粗大的腿底下行走，四處張望，替自己尋找不光榮的墳墓。」

　　○這麼說，「人山人海」就是大遠景手法，「山是凝固的波浪」也是。

　　□凡是太大的景象都難比，你哪裏去找同樣大的東西？你描寫天空，哪裏去找跟天空一樣大的東西做比喻？你說天如「穹廬」，像中央高四面低的圓頂，像蒙古包，你把天縮小了。

　　○我想起長江「如帶」。

　　□說長江像一條帶子，是故意貶低長江，抹煞了長江的氣勢。如果你見過那麼大的江，你會說那不是一條帶子，那是一根血管，你自己的動脈血管。它的每一個波浪都撼動你全部的神經。

　　○景物太大，固然難寫，景物太小，也不好辦。不知道莎士比亞是怎樣處理的？

　　□有時候，莎士比亞把他要描寫的景物放大。放大可以誇張效果。他描寫一個人受了傷，要死了，「創巨痛深的傷口，像是一道毀滅的門戶。」把傷口放大到門戶的程度。另外，他描寫一個英雄打了勝仗，立下戰功，自己身上也多處受傷，他說︰「每一個傷口都是敵人的一座墳墓。」這又把傷口放大到墳墓的程度。他描寫英雄為了復仇興兵打仗，士兵的每一根頭髮都是一條懲罰的鞭子，又把頭髮放大到鞭子的程度。

　　○我們就用放大的方法描寫很小很小的東西好不好？

　　□從前徽、欽二帝被金兵擄去，生活很苦，身上生了蝨子，皇帝不知道這叫蝨子，寫信回來說︰「朕身上生蟲，形似琵琶。」他就是把蝨子放大到琵琶的程度。

　　○蝨子像琵琶，跳蚤像什麼？

　　□你可以換個角度放大它。跳蚤的特點是會跳，而且跳得很高，有人說，如果以身體大小和跳起來的高度作成比例，跳蚤是跳得最高的動物了。你沒有見過一窩跳蚤同時跳起來？我見過，如果要我比給你聽，那就像一個黑色的炸彈突然爆炸。

　　○你在《作文七巧》裏提到秒針。像秒針這樣小的東西用什麼比喻好？

　　□我一直忘了告訴你，比喻不是孤立存在的，他是整篇文章的一小部分，用什麼樣的比喻，得看文章需要什麼樣的效果。莎士比亞寫的是復仇之師，士兵的頭髮才會和鞭子聯起來，如果你寫美容院，能說頭髮像鞭子嗎？美容院要鞭子做什麼？英雄馳騁疆場，全勝而歸，他身上的傷口才是敵人的墳墓，如果是颱風把房子吹垮了，磚瓦在你頭上敲了一個洞，還能說是敵人的墳墓嗎？哪兒來的敵人？

　　○可見別人的比喻雖好，自己未必合用。

　　□你可以學別人的「方法」。剛才你提到秒針，我想起我讀過的兩篇文章。一篇形容秒針像「雞啄碎米」，整篇文章懷念農村生活；另一篇寫的是道路辛苦，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秒針在他眼裏就不同了，他說秒針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好容易擺脫了地心吸引，就像他當年背著行囊在泥沼裏前進一樣。

　　○這裏有一個比喻，形容菌類的形狀像原子爆炸升起的雲柱，這該是一種毒菌啦？（□對啊！）把杜鵑花的紅說成哭紅，燒紅，或是潑紅，文章裏的感情一定不同啦？

　　□不錯，我的意思你都明白了。

　　○以後再讀到好的比喻，我得把整篇文章影印下來才行。

　　□如果有一首詩或一篇文章很精短，如果他用比喻又用得很多也很好，我們得考慮讀熟了，能背誦。我這本書裏有這麼一篇︰

　　○乍願君如天上之月出海復東來。（□這是比喻。）不願君如東流之水到海不復回。（□第二個比喻。）有情之月無情水，黯然銷魂別而已。況復一家判胡越？百年去鄉里，關門斷雁河絕鯉。（□這是用典。）萬金不得書一紙。噫嘻乎嗟哉！遠遊子，春風三月戒行李。留不住簫上聲。（□比喻。）拭不滅玉上名，（□比喻。）千塵萬劫，銷不得屋梁落月之相思、河梁落日之離情。（□用典。注意典故引起的聯想，有時候和比喻的功能相同。）山中水，出山不復清。海中月，出海還復明。（□都是比喻。）不惜君遠別，惜君長決絕。知君來不來，看取重圓月。【丘逢甲　詩集：《嶺雲海日樓詩鈔》之古別離行，送頌臣】

　　□你看到了吧，這首詩用了許多比喻，而且開頭用明月海水作比喻，結尾再用明月流水作比喻，首尾呼應。

　　○好啊，這個首尾都用比喻互相呼應的寫法，我要學一學。文章開頭，我說學好事如同逆水行舟，學壞事如同順水推舟。文章結尾，我說寧願逆水行舟走得很慢，不願意順水推舟走得很快。

　　□一頭一尾都有了，中間說什麼呢？

　　○中間嘛，我得好好想一想。

第七問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怎麼不念下去？

　　○這最後兩句，究竟是議論呢，是描寫呢，還是抒情？－－「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這兩句很不簡單。它是兩個比喻，以「寸草心」比人子，以「三春暉」比慈母。草木本無心，何嘗有報答春天的想法？而詩人用「報得」兩個字把它們聯起來，使兩個分別存在的意象合成一個連續的意象。（○那麼這是描寫了？）可是這是一個問句，「誰言」，誰說的？好像怎樣報答春暉，怎樣報答母愛，這個念頭已經在心裏盤旋了很久很久。這就是抒情，通過描寫來抒情。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好像也有點議論的味道？

　　□不錯，因為「誰言」也可能不是在問。「誰說我辦不到！」下面可以用驚嘆號，不用問號，這樣，「誰言」的語氣是否定，誰說我辦不到就是我辦得到，「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就是「寸草心」報答不了「三春暉」。這樣，它就是議論，用比喻來議論。

　　○這兩句詩的意思有這麼多變化！

　　□還有呢。「寸草心」可能是「寸草的心」，也可能是「寸草一樣渺小的心」，寸草是比喻，形容人子的心力微薄；「三春暉」可能是三春的陽光，也可能是像三春一樣的溫暖，三春一樣的博大，「三春」也可能是個比喻。如果這樣看，這兩句詩的語意就又落實在遊子身上︰遊子，像寸草一樣渺小的遊子，能報答三春一樣的母愛嗎？誰說的？

　　○難怪這兩句詩這樣出名，仔細咀嚼起來，真是意味無窮。

　　□有人說，詩人是先有了這最後兩句，才決定寫這首詩的。也就是說，詩人要借著母親替將要出門遠行的兒子做衣服，寫出母子兩代的「代差」，寫出兒女對父母的虧欠。你還沒出過遠門吧？（○沒有）如果你出過遠門，你就知道，你心裏充滿的是廣闊的天地，新奇的事物，恨不得立刻飛出門去，何嘗把她老人家的「密密縫」放在心上呢？何嘗想到「遲遲歸」給她造成的心理負擔呢。

　　○她為什麼要自己做衣服呢，為什麼不帶兒子到百貨公司裏去買呢？

　　□你想想這是誰寫的詩呢，那時候哪來的百貨公司？別說唐朝宋朝，幾十年前我離家的時候，所有的行李都是母親一針一線縫起來的。（○我很喜歡聽你們老一輩講年輕時候的故事。）那時候國家正在對日抗戰，我們背著個大行李到很遠的地方去讀初中，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回家。讀了兩年，學校要搬到更遠更遠的地方去，行李背不動，又沒錢雇車，再說到了外面過的是團體生活，從家裏帶出去的東西也多半用不著。校長教我們來一次大拍賣，我們把行李從儲藏室裏拿出來在操場裏攤開，讓附近做生意的人來買，住在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來看熱鬧。那天我在這個臨時市場裏走了一圈兒，我猜你沒見過那個場面。（我沒見過。）見過那種場面，你才知道什麼是慈母手中線。（○你們都帶了很多衣服？）有的人把他從家裏帶出來的鞋子擺出來，不是一雙鞋，是四雙五雙，尺寸一雙比一雙大。（○為什麼？）因為他的腳會長呀！他十五歲穿的鞋子比他十四歲穿的鞋子要大一些是不是？（○都是他母親做的嗎？）他母親一雙一雙都替他準備好了，每一雙鞋子裏還塞著一雙襪子呢。（○襪子一定也是一雙比一雙大！）有人帶出來七八件小褂，也就是手工做的老式的襯衫，那些小褂的領子也是一件比一件大，袖子一件比一件長，小褂的口袋裏還裝著手帕，疊得方方正正的，那些手帕也是他母親裁了布縫了邊做出來的。

　　○你們都把它賣啦？

　　□而且賣得很便宜，簡直半賣半送！

　　○好可惜啊！

　　□我到現在還心疼。

　　○你為什麼不把它寫出來呢？

　　□如果寫，你認為應該怎麼個寫法？

　　○照實際的情形寫出來，不是很動人嗎？

　　□寫出「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就可以了？

　　○好像不行，最後兩句還是不能不要。（□為什麼？）沒有「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好像前面的四句都沒有著落。

　　□你說對了。詩人為什麼要寫「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呢？他有了「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的材料以後，心裏打的是什麼主意呢？他打的主意就是借「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來表現「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他要我們以春暉難報的心情看慈母縫衣。這就是你們老師在作文課堂上常說的「立意」。

　　○這麼說，你寫操場大拍賣也得先「立意」。（□當然。）你也立意寫春暉難報不是很好嗎？

　　□春暉難報是個永恆的主題，以前不知有多少人寫過，以後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要寫。作文這樣立意，當然再妥當也沒有。不過我要順便提醒你，同一個題目，同一種材料，張三的立意可能和李四不同，王五的立意又可能和張三不同。正因為有可能不同，「立意」才十分重要，倘若立意只有一個，人人相同，那就只要把標準立意背下來就行，用不著訓練了。

　　○操場大拍賣還能立個什麼樣的意呢？

　　□有一次，我把操場大拍賣的故事講給一個朋友聽，他嘆口氣說，那些做母親的為什麼要替兒女準備得那麼周全呢，兒女有兒女的天地，兒女有兒女的生活方式，他們不能永遠在父母畫的框框裏生活。還是少替他們做兩雙鞋吧。你看，這就是另一種立意。

　　○如果立了這麼一個意，文章寫出來就不同了。

　　□這就成了勸父母放鬆心情，別把兒女抓得太緊，相信兒女的能力，等等。

　　○慈母手中線，我第一次看到這句詩的時候，我想到的是毛線，遊子身上衣，是一件一件毛衣。我還想到，有些同學接到媽媽寄來的包裹，打開一看，不是嫌媽媽打的樣式不好，就是嫌毛線的顏色不對，他情願上百貨公司另外去買一件呢。

　　□唉，這不是比操場大拍賣更要傷父母的心嗎？

　　○我有個同學，你猜他怎樣解釋這兩句詩？他說慈母手中線，是做媽媽的天天在毛衣工廠裏做工，遊子身上衣，是工廠裏發了工資，媽媽寄給女兒，女兒到百貨公司去買衣服。

　　□他的想像力倒是很豐富的。不過，下一句是「臨行密密縫」，怎樣解釋這個「縫」呢？（○他說毛衣打好了也有一個「縫」的步驟。）還有「臨行」呢，「臨行」作何解釋呢？（○這樣他就不能自圓其說了。）我想他並不是認真解釋這首詩，他是說著玩兒的。

　　○有些翻案文章，乍一看，真和說著玩兒差不多。你上次說，文人多半以竹比君子，有一首詩偏不以為然，它說竹子怎麼會是君子呢，壓力來了它就彎腰，壓力從東邊來它往西彎，壓力從西邊來它又往東彎。這話真好玩兒！

　　□對了，你提到翻案文章，更可以看出「立意」的重要。翻案就是立意相反。王安石讀了孟嘗君的傳記，寫出那篇很短的文章，他先立意，他要說孟嘗君門下並沒有「士」，真正的「士」不會到孟嘗君那裏去。

　　○立意是不是一定要翻案？

　　□當然不是。許地山的《落花生》，稱贊落花生有各種美德，他並不是要翻案，他是找到了一個別人忽略了的角度。

　　○我很喜歡翻案文章。怎麼沒有人編一本書，叫《翻案文章觀止》？

　　□這個書名很好，如果有這樣一本書，學習作文的人看看，不懂怎樣「立意」的人也就懂了。例如人人說韓信是漢初三傑之一，有位詩人偏要說韓信算什麼人傑？他窮到沒有飯吃，靠漂母救濟，他後來雖然做了大官，卻又被呂后殺了，這個人「窮不能自保，達不能自保」，說是人傑，豈不可笑？寫這首詩的人先立意認定韓信算不得人傑，下筆就容易發揮了。不過我再說一遍，立意不是「立異」，不一定翻案，你說韓信是人傑，或者說韓信不是人傑，都是立意。翻案文章的立意特別凸出，特別能刺激我們的注意，特別適於觀摩，如此而已。

　　○你在《作文七巧》裏面提到怎樣記述人家的結婚典禮。

　　□那一段話偏重題材的選擇。

　　○最近，我們的導師李老師結婚，邀我們全班同學觀禮。國文老師事先通知我們，下星期的作文題目就是「李老師的婚禮。」我特別帶了筆記本去，把材料記下來。（□你作文的成績一定不錯？）可是老師發作文簿的時候，說我寫得不好。

　　□你記下來的材料是什麼呢？

　　○我分四大類︰第一類，人物；第二類，動作，第三類，聲響；第四類，物件。（□人物不外新郎新娘，證婚人主婚人，男女儐相，各位來賓。此外還有什麼人？）飯店的侍役，婚禮的招待員，花僮，樂隊，都是人物。（□物件呢？喜燭喜帳，餐具菜式，服飾化裝，還有？）那一串鞭炮特別長，我特別注意那串鞭炮。還有禮車，紅氈，新娘捧的花球，新郎戴的戒指。（□你可真仔細啊。禮堂的聲響，是些什麼呢？）禮堂裏充滿了嗡嗡的聲音，滿屋子來賓自由交談，中間夾雜著司儀唱禮的聲音，證婚人致詞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來賓鼓掌的聲音。（□應該還有樂隊奏樂的聲音。）還有孩子哭鬧的聲音。鞭炮燃放的聲音。

　　□你還記下了結婚典禮的動作，這一部分很重要。有沒有特別精彩的地方？

　　○我記下他們一個一個就位，一個一個在證書上蓋章，新娘新郎行了交拜禮，交換了飾物。新郎新娘退席的時候來賓用花炮「攻打」他們。然後是大家拉開椅子，開酒，上菜。

　　□你下了這麼大的功夫，怎麼會寫不好？

　　○現在我知道了，我那篇作文沒有「立意」。可是我應該立什麼意呢？

　　□如果你不立意，你的材料是一盤散沙，而且每一顆沙粒都是死的。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立什麼意才好。

　　□既然是老師的婚禮，於情於理，你是道喜來的。你的心裏應該很高興。禮堂裏的一切情形，都是熱熱鬧鬧，喜氣洋洋，就算誰擠翻了桌子，誰家孩子在禮堂裏撒了尿，也都能增添喜氣。於情於理，你寫的是一篇道喜的文章。這樣，你的材料就活了。

　　○可是那天禮堂裏實在太擠，冷氣又不夠，擠得大家出汗。新娘不守時，證婚人也不守時，典禮晚了兩個鐘頭，我的肚子都餓扁了。偏偏證婚人喜歡演講，長篇大論沒個完，又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新郎新娘也很受罪。

　　□文章立意要出乎自然，不能勉強。你真實的感覺既然是這樣，立意自又不同。中國人的婚禮到底應該怎樣舉行？用什麼樣的儀式？從前的拜天地是廢除了，現在流行的一套並不恰當，有人用八個字來批評︰不中不西，不倫不類。固然少數民族有他們傳統的儀式，信奉宗教的人有他們專用的儀式，可是一般人呢？一般人佔多數。如果你立的是這個意，盡管你記錄的資料照樣用得上，可是寫出來的文章迥乎不同了。

　　○我喜歡這樣寫。

　　□你如果這樣寫了，新郎有什麼感覺？他可是你的導師啊。於情於理，你又不便馬上這樣寫。你只能把「立意」儲存起來，留著以後再用。

　　○寫結婚典禮，還有沒有別的「立意」呢？

　　□我想一定有，我們以後隨時留心。有一年，台北流行一種很短的裙子，叫「迷你裙」，Mini。意思是最少最小。這種裙子太短了，成為大家爭論的話題，報紙雜誌上一共出現了五種意見。

　　○五種意見！我還以為無非是贊成和反對兩種呢。

　　□贊成，反對，是兩種最基本的反應。此外還有「有條件的贊成」、「有條件的反對」和「聽其自然」。

　　○反對的理由我想得出來，有傷風化啦什麼的。那贊成的人又怎麼說呢？

　　□贊成的人說，女子有愛美的天性，她要穿就讓他穿，女孩子穿迷你裙可以表現社會的青春活力。另外有些人說，迷你裙不是不能穿，要看什麼樣的人穿，如果體重兩百磅，大腿小腿一般粗，你穿那麼短的裙子幹什麼？（○說得也是。）還有人說，迷你裙可以穿，要看在什麼場合穿。如果你是教師，你站在講台上面對學生，你的服裝就得樸素端莊，你的大腿再美，也不宜在那裏展覽。

　　○有意思！贊成，反對，有條件贊成，有條件反對，都有了。你剛才說還有一種意見是聽其自然？

　　□這一派的意見是，這種流行的玩藝兒，好也罷，壞也罷，都不會長久，由他去，流行一陣子，像一陣風颳過去，就沒事了。

　　○可不是，現在很少看見迷你裙了。

第八問

　　○有一家雜誌討論「有我」和「無我」，登了很多文章，您都看到了吧。（□看到了。）到底怎樣寫才是「有我」，怎樣寫才是「無我」？

　　□你怎麼忽然問起這個問題來了？要想一下子教你知道怎樣寫是「有我」，怎樣寫是「無我」，可不容易啊。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是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裏提出來的術語，後人不知道寫了多少文章加以發揮，這裏頭學問很大，有人說連國維先生都弄錯了，你現在研討這個問題不嫌太早嗎？

　　○「有我」、「無我」原來這麼麻煩，聽我們老師的口氣，很輕鬆的嘛。（□老師是怎麼說的呢？）老師教我們寫「澄清湖遊記」，他看了卷子以後批評我︰你寫成「澄清湖的風景」了。既然題目是「澄清湖遊記」，文章裏應該「有我」。

　　□原來是這樣的呀，我明白了，老師說得很對，「澄清湖的風景」可以無我，「澄清湖遊記」應該「有我」。「有我」，是你這個作者在文章裏面，在澄清湖裏面；「無我」，是你不在澄清湖裏面，不在文章裏面。

　　○既然寫「澄清湖的風景」，怎會不在澄清湖裏面？沒去過澄清湖，怎寫得出澄清湖的風景？

　　□所謂「不在裏面」，是說看文章看不出來你在裏面。比方那些觀光導遊的小冊子，介紹各地的名勝古蹟，寫這本小冊子的人也許都去遊覽過了，但是文章裏並沒有他的影子。

　　○觀光導遊的小冊子是怎麼寫的？我沒見過。

　　□你讀過地理。地理課本一個國家一個國家地寫，世界各國都寫遍了，可是寫課本的人在哪裏？你從課本上能看出來嗎？（○不能。）這種情形也可以算是「無我」。

　　○難道我們寫文章可以像寫地理課本一樣？

　　□這是個「進一步」的問題。如果把所有的文章分成「有我」、「無我」兩大類，地理課本是在「無我」的一類。如果把範圍縮小，只提出國文課本來觀察，國文課本裏的文章，也可以分成「有我」和「無我」。

　　○每一篇文章都不是「有我」就是「無我」？

　　□甚至每一句話都可能「有我」或者「無我」。「澄清湖四周都是花圃」，無我；「我在澄清湖邊看花」，有我。（○我很想在澄清湖裏划船，）有我。（○我們在澄清湖畔一棵大柳樹底下休息。）有我。（○我看見湖裏的荷花，想起老殘在大明湖裏摘蓮蓬吃，嘴裏好饞。）有我！

　　○有我無我，分別全在文章裏有沒有「我」這個字？

　　□寫「澄清湖遊記」這個題目的時候，是如此，你只要加上一個「我」字，並且始終不離開這個「我」字，整篇文章的面目精神就不同了。「澄清湖遊記」是寫你在澄清湖看到的風景，不是澄清湖有什麼風景。澄清湖裏有魚，你沒看見，魚就不重要。那棵柳樹並不重要，但是你在樹下休息，它就重要了。

　　○字面上沒有「我」，實際上「有我」，這種句子又是什麼樣子？

　　□八千里路雲和月，這個句子裏就「有我」。（○為什麼？）你看，天上的雲月，地上的道路，兩者本來沒有關連，誰把它們組織到一起來了？當然是「我」，道路之上，雲月之下，有一個作者。這位作者的八千里長征，雲和月給他的感受最深，換一個作者，也許沒有這種感受。「天若有情天亦老」，有我，「有情天不老」，也有我，兩個句子裏有兩個不同的「我」。

　　○兩個不同的我？怎麼我看像是兩個不同的「天」？

　　□兩個詩人頭上頂著的是一塊天。不是天不同，是詩人的眼睛不同，感受不同，是「詩心」不同。我從前講過一個故事，老師出題目要大家作文，題目是「我家的狗。」

　　○這個故事我知道。弟兄倆都在這個班上，哥哥做好了，弟弟照抄一遍。老師發覺抄襲，就問弟弟︰你的作文怎麼和你哥哥的作文完全相同？弟弟連忙回答︰我家只有一條狗啊！

　　□不錯，家裏只有一條狗，可是有兩兄弟。哥哥眼裏的狗並不等於弟弟眼裏的狗。為什麼？因為「有我」，這個「我」，哥哥寫狗的文章裏有哥哥，弟弟寫狗的文章裏有弟弟。狗也許等於狗，哥哥加狗決不等於弟弟加狗。

　　○弟弟怎麼把自己加進去呢？

　　□雖然家裏只有一隻狗，這隻狗見了哥哥就搖尾巴，見了弟弟就舔弟弟的手。哥哥帶這隻狗去釣魚，弟弟帶這隻狗跑步。弟兄倆練習棒球，一個當投手，一個當打擊手，狗就在旁邊等著替他們揀球，把球啣回來交給投手。這弟兄倆跟狗的關係不同，寫成文章也自然不同。這是「有我」的好處。如果把「我」抽出來，只剩下狗，哥哥弟弟都不必再寫什麼，翻開動物學看看就行了。

　　○經你這樣一說，道理倒也很淺顯，我寫「澄清湖遊記」的時候怎麼忽略了呢？

　　□我從前也犯過這個毛病。這又有個故事，有一伙人結伴去游泳，他們一共十個。太陽下山，大家該回家了，他們上了岸，清點人數只有九個。大家著了慌，怎麼少了一個人，這個人難道淹死了嗎？

　　○這個故事我也聽說過，他們清點人數，你數一遍，他數一遍，都忘了連自己計算在內。

　　□對了，這也是許多人作文的時候常有的毛病，把自己忘了。

　　○這麼說，寫文章只要有我就好了，為什麼還有「無我」呢？

　　□寫文章，難就難在這裏，易也易在這裏，它沒有絕對的金科玉律，常常是這樣也行，那樣也行。

　　○你不是說，寫「澄清湖遊記」一定得「有我」嗎？

　　□如果你寫論說文，那又最好無我。這又有一個故事。傳說從前鄉下有個新媳婦，很受婆婆和丈夫疼愛。一天，丈夫進城，順便替她買了一面鏡子。第二天，丈夫又出門去了，她想起丈夫由城裏帶回來的東西，打開一看，裏面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婦人。這可不得了，原來丈夫由城裏帶回來一個女人藏在家裏，真沒良心！一時悲從中來，哭哭啼啼拿著鏡子到婆婆屋裏告狀。婆婆聽了，半信半疑，從媳婦手裏接過鏡子一看，笑出聲來。她對媳婦說︰「這麼大年紀的老太婆，我看快要進棺材了，你怕她做什麼？」

　　○這個故事合理嗎，鄉下人也不會連鏡子都沒見過呀。

　　□這是一個笑話，在民間流傳很久了，既然能流傳，一定有道理。（○有什麼道理呢？）它有象徵的意義。人，應該把自己除外的時候，不要忘了把自己除外，要不然，事情就要糟糕。有些同學在寫論說文的時候犯了這個毛病，把他自己攪在裏頭。

　　○為什麼不行？論說文不是寫自己的意見嗎？

　　□論說文是寫許多人共同的意見，或者是大家都能接受的意見。（○許多人共同的意見？那不成了人云亦云嗎？）共同的意見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是他們說不出來，或者不能像你說得這樣好。（○大家都能接受的意見？那跟迎合大眾有什麼區別？）恰恰相反，這是說大眾需要這種意見，可是他們還沒想到，你領先一步。

　　○原來是這個樣子！怪不得人家說某人是大眾的喉舌，（□也叫代言人。）人家說某人是先知先覺。（□也叫啟蒙的導師。）可是這跟我們作文有什麼關係啊？

　　□你寫論說文，和教授在報上寫社論，用的是同樣的規則。說個比喻，你下象棋，國手在國際比賽中下象棋，都是馬走日字象走田。

　　○個人的意見，和眾人能夠接受的意見，二者到底有多大分別，請你再說清楚一些。

　　□個人意見如果是個人的偏見，如果出於個人的感情、個人的利害、個人的嗜欲，那就是在論說文中應該祛除的「我」。（○這個「我」，在抒情文記敘文裏不礙事？）它在抒情文記敘文裏多半不會礙事。再說一個故事吧，有一部電影，描寫古希臘時代的一群奴隸，集體造反爭取自由，最後大家沖到半島南端的海岸，按照預定的計劃，第二天會有船來接應，他們可以各自回家。這天晚上大家心情興奮，一面痛飲，一面爭論哪裏出產的酒最好。最後他們的領袖舉起酒杯來止息了紛爭，他說︰最好的酒出在自己的家鄉！

　　○最好的酒出在自己的家鄉？

　　□月是故鄉明。最好的酒出在我的家鄉。如果我提出這樣的論點，你能接受嗎？（○恐怕不行。）這就不是眾人都能接受的意見。「最好的酒出在自己家鄉」可以入詩，不能立論。

　　○個人的意見要怎樣才會成為公眾可以接受的意見呢？

　　□我現在提出一種意見，我說現在老鼠太多了，每年糟蹋幾萬噸糧食，養貓捕鼠，貓也是人的一大負擔，我主張人吃鼠肉。（○人吃老鼠？怎麼咽得下去？）也許我咽得下去，但是靠我一個人怎麼成？除非吃老鼠和吃田雞一樣，能上千家萬戶的飯桌。這也並非完全沒有希望，如果︰第一，發明一種烹調方法，使鼠肉成為美味；第二，衛生機構再三檢驗，證明鼠肉對人體只有益處沒有害處；第三，發明最簡易最有效的捕鼠方法。如果具備這三個條件！加上慢慢地宣傳，慢慢地推廣，那就大有可為。

　　○這太難了，咱們還是抒情記敘，讓它有我吧。

　　□單就這方面說，議論文比較難一些。

　　○抒情文雖然可以「有我」，我愛吃老鼠肉恐怕還是不行。

　　□我曾經讀到一篇文章，作者說他喜歡養蛇，他家客廳的沙發上都是蛇。

　　○這個嗜好太可怕了。這種文章怎麼登得出來？

　　□他又不勸你也養蛇。有這麼一篇文章，讓你知道世上有這麼一種人，也是增廣見聞。

　　○你說寫作沒有絕對的金科玉律。抒情記事能不能也來個「無我」？

　　□這個問題好極了。中國文學作品裏有一類叫「托物」。例如身世飄零的文人，寫柳絮，寫浮萍，從字面上看，句句是柳絮，是浮萍，沒寫他自己，其實呢，他句句在寫自己，他是用浮萍用柳絮代替他。中國文學作品裏還有一類叫「懷古」，例如一個懷才不遇的文人寫屈原，借著屈原發牢騷，字面上也只有屈原，沒有作者。這種寫法也是「無我」。

　　○連抒情都可以「無我」，那麼敘事更可以了？

　　□遊記應該「有我」，說故事多半「無我」。小說基本上是說故事，是敘事，中國從前的章回小說，作者偶然跳出來講幾句話，叫一句列位看官，如何如何，現代的小說已經不用這個辦法。

　　○第一人稱的小說，不是用「我」來敘述嗎？

　　□第一人稱小說裏的「我」不是作者，是小說裏的一個人物。「我」可能是個小女孩，而作者可能是個大男人。「我」可能是個小偷，而作者可能是個牧師。

　　○聽來聽去，好像是「無我」的作品比「有我」的作品多。

　　□我也有這個印象，可是沒人統計過。

　　○好像是，「無我」的作品，也比「有我」的作品難。

　　□技巧比較複雜。

　　○我們寫作，是不是由「有我」開始，慢慢進入「無我」呢？

　　□有些作家是這個樣子。

　　○我明白了。

　　□不過我還得提醒你，我們談的「有我」、「無我」，和文學家在雜誌上談的「有我」、「無我」並不一樣，將來有一天，你得準備接納他們的說法。

　　○我希望這一天快點兒來到。

第九問

　　○你以前說過，學習寫論說文的人，要注意聽人家怎樣吵架。

　　□我這樣說過嗎？謝謝你有這麼好的記性，我自己倒想不起來了。

　　○你的意見改變了嗎？現在，你認為吵架對論說文有沒有幫助？

　　□當然有幫助。吵架裏頭有文章。對我們來說，世上處處有文章，落花水面皆文章（○好鳥枝頭亦朋友？）我們不需要對仗︰好鳥枝頭亦文章！

　　○昨天，我聽鄰居吵架，很有意思。一位李叔叔抱怨周伯伯不好，他說老周啊，你可害苦了我了。你告訴我王壽夫是個好人，我相信你的話，借了一筆錢給他，他現在說我沒借錢給他，拉長了臉，不認賬了。那位周伯伯說，我沒騙你呀，王壽夫這個人很好。她太太的腿跌斷了，行動很不方便，老王常常推著輪椅帶她散步，太太要串門子，也是他管接管送。有時候太太發脾氣，對他又打又罵，他也很能忍耐。

　　□這兩個人吵架，對你有甚麼啟發沒有？

　　○我覺得他們倆講出來的是兩件事情，不是一件事情，一個講的是對朋友的信用，一個講的是對妻子的愛心。

　　□你很有見地，這兩個人對「好人」的定義不同，一個認為「好人是對朋友守信用的人」，另一個認為「好人是能體諒妻子的人」，結果發生了這一場誤會。當初你那位李叔叔聽人家說「王壽夫是好人」的時候，應該問一句︰你所謂好人是甚麼意思呢？你那位周伯伯說「王壽夫是好人」的時候，也該先注明甚麼樣的人算是好人。

　　○這跟我寫論說文好像有點關係。昨天，父親教我念韓愈的《原道》，韓愈一開頭就說︰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乎外之謂德。我一看，這個辦法好哇！

　　□有些題目，你得會下定義才做得出來。我小時候讀過幾年私塾，開蒙第一本教科書是《三字經》，《三字經》第一行是「人之初，性本善。」讀完《三字經》讀《百家姓》，以後是《千字文》、《千家詩》，這就是《老殘遊記》所說的「三百千千。」有一天，天氣很熱，我們正在念書，院子裏來了個賣櫻桃的，大家一看見櫻桃，琅琅書聲馬上低下來了。就在這時候，我們族裏的一位長輩拄著拐杖來了，他大概是先跟老師寒暄了一番，然後就向我們全體學生提出一個問題來，他問「人之初，性本善」是甚麼意思？誰能講得出來？他說，誰能講給他聽，他就把院子裏的一擔櫻桃全買下來，放在學屋裏給大家吃。可是沒人講得出來。念過「三百千千」的我講不出來，念過《論語》、《孟子》的那些學長也講不出來。現在回想起來，我們的困難是不知道甚麼是「初」，甚麼是「性」，甚麼是「善」，如果我們知道這三個字的定義，就能講出一番道理來。

　　○這三個字，給「性」下定義最難。「初」和「善」比較容易。

　　□這三個字又以「性」最為重要，這個字講不清楚，整句的意思也就很難清楚。

　　○下定義很難嗎？

　　□我們都不是下定義的人，我們是接受定義的人，有時候我們可以做一個選擇定義的人。

　　○選擇定義應該很容易？

　　□也不見得，像「人之初」的「初」字就有歧義。有一部電影叫《人之初》，內容是人怎樣在母胎之內形成，怎樣生出來，初生的嬰兒是怎樣生活的，這是一種「初」。另外，我們管幾萬年以前的人類叫初民，他們過的是原始生活，這又是一種「初」。還有，他是現代人，他已經三十歲四十歲了，他的心思很複雜，每一個決定都轉了七八個彎兒，可是他心意初動之時，他的第一個念頭，他不知不覺自然而然冒出來的那一閃靈光總是善良的，這又是一種「初」。

　　○韓愈在《原道》裏聲明老子有老子的「道」，他有他的「道」，他的道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一脈相承的「道」，跟老子的「道」不同。既然彼此不同，為甚麼都叫「道」呢，換個名稱不就省事了嗎？

　　□議論文使用的語文，比抒情記敘要抽象得多。你知道「抽象」的意思？

　　○我記得你說過，一把椅子只是椅子，一張床只是一張床，床和椅子合起來叫木器，木器比椅子抽象；木器和藤製的書架、鋁製的書桌合起來叫家具，家具又比木器抽象；家具加上房子地皮股票，叫財產，財產又比家具抽象；比財產更抽象的，是物質；比物資更抽象的，是存在。

　　□好記性！想必你早已知道，一個詞越抽象，它包含的內容越多，你沒法子一望而知它到底包括些甚麼，「財產，」到底是椅子還是股票？想必你也早已發覺，越抽象，你能使用的詞越少，一個「財產」，把椅子、桌子、房子、股票都包括了，椅子、桌子、房子、股票都不必細說了。說理，尤其是說高級抽象的理，只有很少的字可用，有時候，兩個哲學家辯論，就像是互相搶著用字。

　　○韓愈想從老子手裏把「道」搶過來。

　　□理論家搶著用「道」，搶著用「真善美」，搶著用「正義」、「真理」，看字面好像是一家人，實際上呢，南轅北轍！你只有請他下定義，才知道他的意思。如果你是跟人家辯論，你對「正義」、「真理」怎麼駁？你只能駁他的定義。

　　○為甚麼不能駁「正義」，卻能駁正義的定義呢？

　　□你看，「下定義」，這裏有個「下」字，「下」，就是比較落實，比較具體，就是降低了抽象的層次。這麼一來，那個抽象名詞的包容性沒那麼大了，涵蓋面沒那麼廣了，可能露出破綻來了，你就有了機會。

　　○我想起傷心事來了。去年我們學校舉行辯論會，我們這一隊就輸在定義上。（□辯論的題目是甚麼？）題目是文學作品的技巧重要還是主題重要。（□你們這一隊？）我們這一隊的立場是技巧重要。本來我們佔上風，因為我們隊上好手很多。

　　□你們給技巧下了個甚麼樣的定義？

　　○我們自己沒給技巧下定義，對方替我們下了個定義。對方說，技巧是甚麼？技巧是把主題圓滿地表現出來的能力，可見技巧是為主題服務，主題比技巧重要。（□你們是怎樣反擊的呢？）我們一聽，覺得大事不好，倉促之間又想不出更好的定義來，沒辦法推翻他們下的定義。

　　□他們替你們下定義，你們也可以替他們下定義。（○這倒沒有想到。）你們替主題下個定義，反擊過去。你想，主題是甚麼，主題是作家的思想。要談思想，那要哲學家才出色當行。所有的文學作品，它的思想，都可以在哲學裏找到，而且由哲學家講出來更周密，更深刻。人們為甚麼有了哲學還要文學呢？人們為甚麼不去讀佛經算了還要看《紅樓夢》呢？因為文學有文學的技巧，有表現的過程，沒有這個表現的過程，不成其為文學。

　　○對，如果這樣反擊過去，至少可以打個平手。

　　□辯論，有時候像是「定義遊戲」。古希臘有一個出名的例子︰到底甚麼是勇敢？勇敢是作戰不退。可是，如果長官下令退卻呢？

　　○是啊，上面有命令退卻，當然大家都得服從命令，難道這樣一來全體將士都不勇敢了？

　　□這就是從定義裏找出弱點來。補救的辦法，可以從「退卻」的定義入手。退卻也是作戰，退卻是戰爭行為的一部分，攻擊、防禦、退卻，都是作戰。退卻退得好，全師而還，照樣可以得勛章。（○退卻也需要勇氣。）可不是？戰爭史上，也有上面教他退卻，他縮在陣地裏不敢退卻的將軍。

　　○上歷史課的時候，老師講過，二次大戰期間英軍從一個叫敦克爾克的港口撤退，非常成功，英國人並不覺得那次撤退是恥辱，別人都說那是英軍的光榮。

　　□三國時代，諸葛亮六出祁山，六次撤退，每次撤退都很成功，所以諸葛亮除了是政治家以外，也會用兵。

　　○你不只一次擔任辯論會的評判，多談一些辯論技巧好不好？

　　□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即使請專家來講辯駁方法一百種，也一下子記不住，你先把這個下定義的方法消化了，寫論說文的時候多半用得上。「甚麼是勇敢？勇敢是作戰不退。－－要是長官下令退卻呢？」你把這三句話當作三段式，來個練習怎麼樣？

　　○我想想看。「甚麼是正直？正直就是不講情面，只論是非。－－要是他的父親偷了人家的羊，失主要他作證呢？」（□很好，再來一個。）「甚麼是上進？上進就是讓上司給你更大的責任，要你作更多的表現。－－要是你必須拍馬吹牛呢？」

　　□太好了！觸類旁通，聞一知十。

　　○說真的，我是聽同學抬槓聽來的，現在忽然想起來了。

　　□聽人講話比自己發言有意思，做作家的人要「好好地聽話」。有一次，我聽見兩個人在那兒談論軍事訓練，甲說軍事訓練是「死亡訓練」，訓練的目的是把人送進槍林彈雨，馬革裹屍。乙一直擺手說錯了錯了，軍事訓練的重心是怎樣避免傷亡。

　　○聽起來兩邊都有道理，你是受過軍事訓練的吧，他們兩個究竟誰對？

　　□我舉兩個例子你自己判斷吧。現在你坐在那裏，我坐在你的對面，你正面朝我，我正面朝你，如果從你的左肩到右肩畫一條線，把這條線延長下去，從我的左肩到右肩也畫一條線延長下去，這兩條線大致平行。軍事訓練教我們面對敵人陣地的時候不要這樣，我們的姿勢要稍稍偏一點兒，如果敵人的陣地是一條橫線，我兩肩延長出來的那條線會和敵人的陣地相交，角度大概是十五度到三十度。（○為甚麼要這樣？）因為我由左肩到右肩的寬度大約是五十公分，在這五十公分之內有子彈射過來都可能打中我。如果我的姿勢有個角度，我的寬度就不是五十公分了，寬度也許只有三十五公分，只有這三十五公分以內的子彈才會打中我，這就減少了中彈的可能。

　　○原來軍訓是這麼細致的一種訓練呀。

　　□受軍訓的人都苦練過臥倒－－伏在地上，為甚麼要伏在地上？也是為了自己的安全。你本來是站在那裏，「臥倒」教你先跪下，然後上身前傾，左手先著地，然後左肘著地，左臂著地，側著臥下去，然後兩腿向後伸直，一翻身貼在地上。為甚麼要有這種訓練呢，因為一個人由站姿到臥姿，這樣臥下去最快，不會擦破摔傷，而臥姿最不容易被敵人擊中。

　　○這樣看，軍事訓練的確可以減少傷亡。

　　□我剛才介紹過「三段式」，你能不能把甲方和乙方對軍事訓練的爭論照那個形式寫出來？

　　○我試試看︰「你說死亡訓練是甚麼意思？因為受完訓練就要開上火線。－－要是未經訓練就開上去呢？」

　　□聖人說過︰「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

　　○你先教我使用定義，後教我攻破定義，這不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嗎？

　　□不錯，你要有最堅固的盾，也要有最銳利的矛。至於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則何如？」這個問題並不存在，你的矛是刺在「敵人」的盾牌上，不是刺在自己的盾牌上；你是用盾牌抵擋「敵人」的矛，不是抵擋自己的矛。

　　○敵人的武器和我的武器都是一個兵工廠的出品啊。

　　□沒有關係，還有「膂力」、「士氣」、「才能」，是兵工廠造不出來的。那個人兜售「最銳利的矛和最堅固的盾」，碰上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質問，應該有話可說，無須默然而退。

第十問

　　○我剛剛寫好一篇論說文，勸大家好好練習毛筆字。我認為，會寫毛筆字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將來有一天寫毛筆字會成為稀有的專門技術，光憑寫字可以賺大錢出大名。你看這樣寫行不行？

　　□行！審題和立意都做到了。我很贊成你的意見，我希望中國人都會用筷子，都能用毛筆，也都能操作電腦。筷子，毛筆，電腦，代表一個理想的中國人。

　　○用筷子應該沒有問題。

　　□那些飄零在外的「小留學生」，大都漸漸的不會用筷子了。

　　○你是說他們呀，他們大概也不會用毛筆了。

　　□他們倒是可能學會了用電腦，在他們居留的地方，家用電腦已經很普遍。

　　○報紙上說，電腦可能代替今天的筆，包括鋼筆鉛筆和原子筆，當然也就代替了打字機。

　　□到那一天，誰能寫一手很好的毛筆字，誰不就是國寶了嗎？到處有人用八抬大轎抬著你去寫字！寫到老年，政府準會給他一座勛章。

　　○這麼說，我那篇文章寫得不賴？（□不賴！）還有什麼缺點沒有？有什麼應該改進的地方沒有？

　　□你可真是虛心好學，沒忘了層樓更上。你既然精益求精，我也就吹毛求疵。缺點，不能說沒有，剛才咱們兩個談毛筆字的前途，採用「單線推論」的方式，這個方式有弱點。（○什麼叫單線推論？）什麼是推論，我想你早已知道了？

　　○推論，推測，推演，都是一步一步的找出來，一步一步的做出來。可是這個單線推論？

　　□世界上的事都是縱橫交錯，互相影響，並不是一條路走到天黑，而是隨時可能轉彎兒，隨時可能有變化。想當年鷸蚌相持，一個說「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必有死蚌。」一個說「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必有死鷸。」這兩個傢伙都是單線推論，它們忘了世界上有漁翁，漁翁是個很大的變數，漁翁一出現，什麼都變了！

　　○鷸蚌相持的時候，如果能想到漁翁就好了！

　　□還得想到海灘上可能有遊人，還得想想今天是初幾了，夜裏會不會漲潮。（○它們全沒想到。我當初讀這個故事的時候，也沒想到。）這也難怪，單線推論能夠引人入勝。據專家說，我們雖然有兩隻眼睛，使用的時候卻偏賴其中的一隻，通常我們是用一隻眼睛在那裏看東西，另外一隻無關緊要。遺傳學有一條定律叫「用進廢退」，人的器官越用越發達，不用就退化，於是有人推論將來有一天人類只有一隻眼睛，另外一隻退化了，消失了。

　　○人人都是獨眼龍？哇！

　　□據說到那一天，人的審美觀念也變了，一隻眼睛才好看，兩隻眼睛不好看，如果有誰「不幸」生了兩隻眼睛，得用整形手術填上一隻，只留一隻。

　　□這個說法真滑稽！真有趣！

　　□我再說一個既不滑稽也不有趣的。秦朝是一個中央集權的朝代，中央十分孤立。劉邦革命成功以後，認為一個孤立的中央很容易被人推翻，就教他們姓劉的子弟一個一個裂土為侯，給他們軍事經濟的大權，教他們保衛中央，後來呢，諸侯造反！宋太祖見五代的方鎮尾大不掉，皇帝管不了他們，他們有時候還要管管皇帝，那怎麼行，他就把各地封疆大吏的兵權都奪了，以為這樣可以高枕無憂，哪知道招來了連綿不斷的邊患，終於亡給了北方的少數民族。

　　○做皇帝的人，頭腦怎麼這樣簡單？

　　□漢朝宋朝的開國之君，已經算是深謀遠慮了。

　　○一個國家到底怎樣才會長治久安呢？

　　□怎麼，我們準備參加高等文官考試嗎？

　　○唉，推論毛筆字的前途，應該補進去哪些變數呢？

　　□我想，提倡書法是很必要的，總得有很多很多人愛寫毛筆字，那寫得最好的人才會受到社會的尊敬，如果全國只有一個人會寫毛筆字，這個人的社會地位又怎麼奠定呢？當然，「只有一個人會寫毛筆字」，這句話也太「單線推論」了。還有，你有沒有發覺，今天的社會不像百年前的社會那樣依賴書法家，例如商店的招牌，已經不一定由書法家來寫。如果將來社會上沒有書法家，社會也可以不需要書法家。當然，這又近乎單線推論了。

　　○推論好像很容易弄成單線？

　　□避免單線的方法是把一條條單線搜集起來加減乘除。不過這樣內容就複雜了，作文不是畢業論文，不能長，內容也就不能複雜，一複雜，就變成大綱了。

　　○這麼說，單線推論又是不可避免的了？

　　□只要你不把它推到極端。（○什麼是極端？）推論人類將來只有一隻眼睛，就是極端。推論本是要建立主張，可是推到極端，你反而崩潰了。

　　○我想起你在《作文七巧》裏寫下一段話。你寫的是：十個工人可以用三十天蓋好一間房子，二十個工人可以十五天完工，那麼，四十個工人只要七天半？四千名工人只要兩小時？兩小時當然不能蓋好那樣一座房子。你寫這段話的時候，心裏早就在盤算直線推理推到極端的後果了。

　　□你還可以推論下去，八千工人只要一個小時。

　　○四十八萬個工人只要一秒鐘？哈哈！

　　□還有一個故事，我早想講出來。話說當年有個老財主，請先生教他孫子念書，由春天教到秋天，老財主拄著拐杖帶著賬房到學屋裏去考核孫子的功課。老先生拿拐杖往地上一畫，問「這是什麼字？」孫子回答是「一」。他爺爺舉起拐杖再畫一道，問是什麼字？他回答是「二」。爺爺狠狠的再畫一道，孫子說是「三」。老財主很高興，認為孫子識字了，可以不必再上學了，當場辭退了教書的先生。然後他對賬房說，以後由我的孫子記賬好了，他把賬房也辭退了。

　　○這個老財主以為孫子認得三個字就認得所有的字，他用直線推理推到了極端，是不是？

　　□故事的主角不是他，是那個孩子。秋後，各地的佃戶大車小車運送糧食到老財主家交租，－－那個時代是佃農替地主種田，－－在門外大街上排成長龍等孫少爺入帳，來得最早的一個佃戶姓萬，叫萬三，他排第一名，可是他由早晨等到中午，肚子都餓扁了，那孩子還沒有把他這一筆賬做好。

　　○這是什麼道理？

　　□誰也不敢進去催問，都不知道什麼道理，外面的人只聽見孫少爺嫌紙不夠用，不斷的教人送紙。後來老財主忍不住，親自走進去察看，只見孫子弄得兩手墨汁，滿地是紙。爺爺問記好了沒有，他說「還早，現在才八千畫兒呢！」

　　○不得了，人叫萬三，他就得畫一萬三千畫啊？好奇怪，他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直線推理麼！一畫是一，二畫是二，畫一萬下才是萬，不是很合理？

　　○一，畫一橫，二，畫兩橫，三，畫三橫，可是到了四就不畫四橫了，五就不畫五橫了，人沒有那麼笨，人會想出更省事的辦法來。

　　□如果推理推到「四」要在「三」上面加一根橫線，也還大致可以成立，書法家寫篆字寫到「四」，有時就是這個形狀。如果說「萬」也得畫出一萬條橫線來，那就太可怕了，推理推到這個程度，是把自己的「理」推倒了。

　　○《作文七巧》引用韓愈的「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順便提了一筆，說是有人駁他「飛蝶無語」，難道也是「平？」這個「飛蝶無語」，恐怕也是直線推論推到極端找出來的毛病吧。

　　□沿著直線向極端推論，你可以從許多人的話裏挑出毛病來。例如當年有好多位學者討論什麼是自由，那提倡自由的人給自由下了個定義，說「自由」就是「由自」，「一切由著他自己」。

　　○由著他自己？由著他自己？

　　□什麼地方不妥當？

　　○說不出來。可是，由著他自己？

　　□有人就提出反駁：怎麼可以由他自己？學生「由自」，誰還上課？士兵「由自」，誰還打仗？官吏「由自」，誰不貪污？怎麼可以「由自」？

　　○這下子擊中要害了。

　　□這個攻擊的方法，就是把對方的定義直線向極端推論，使它站不穩、倒下來。

　　○幹嗎要弄得它倒下來？

　　□議論文有破有立，所謂「破」，就是推翻別人的主張。

　　○所謂「立」，是建立自己的主張？（□不錯。）那就各說各話好了？

　　□有時候行，有時候不行，因為議論文多半有攻擊性，有排他性。

　　○人家說自由就是「由自」，並沒主張罷課貪污，要是硬給人加上去，不是蠻不講理嗎？

　　□唉，我只好說，把自由解釋成「由自」，也太不謹嚴、太簡化了自由，使人家有機會把你推到牛角尖裏去。

　　○要「破」，難道沒有更好的辦法？

　　□有。古文觀十選了韓愈幾篇文章，有一篇叫《韓辯》。當年韓愈勸李賀去考進士，李賀不但考取了進士，還成了很出名的進士，於是有人攻擊他，這些人認為，李賀的父親叫晉肅，有個「晉」字，李賀怎麼能做進士？父親是李晉肅，兒子是李進士，這不是犯了父親的名諱了嗎？－－犯諱，你明白吧？（○我明白。）韓愈對這種論調不以為然，寫了一篇文章駁斥他們，韓愈說，孔子的母親叫徵在，孔子只避免同時連用「徵」和「在」兩個字，單用「徵」或是單用「在」，他都不避諱。韓愈說文王名昌，武王名發，但周公作詩並不避諱昌字和發字。他說周康王的名字叫釗，他的兒子做了皇帝，就叫昭王。他舉了很多例子，證明晉肅的兒子做進士不算犯諱。

　　○對，這樣反駁才是義正詞嚴。

　　□可是韓愈到底還是多用了一種武器，他問對方，李晉肅的兒子不能做進士，如果父親叫「仁」，兒子還能不能做「人」？

　　○這就把對方逼到牛角尖裏去了。

　　□對方沒有辦法說「不」，只有承認「仁」的兒子可以做「人」，那麼也就不能反對「晉肅」的兒子做進士。

　　○看起來，用單線推論來「立」，不大管用，用這個方法來「破」，倒是很有威力！

　　□韓愈到底是大家，先是引經據典堂堂正正的駁倒對方，然後突然從側面插進奇兵：「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仁乎？」這就顯得鋒利，冷俏。如果沒有正面作戰的那一套，單憑抓住對方一句話向極端推論，文章就單薄了。這種朝極端推論的辦法，你可以不用，但是不可不會。

　　○既然不用，又何必要會？

　　□第一，你要防備人家使用。（○是。）第二，你心裏存著這種方法，可以檢查自己的文章，別讓人家替你推論出一條尾巴來。（○這可很難！）第三，在辯論會上，萬一人家用了這個辦法，你既沒有韓愈那麼大學問，又不能束手待斃。－－

　　○唉，我看論說文哪，麻煩！（□麻煩！）自己寫篇抒情文，不礙別人的事，別人也礙不著我，有多好！可是老師出題目總是出議論文！

　　□寫議論文是入世的訓練，抒情文是出世的訓練，抒情文為己，議論文為人，抒情文獨善其身，議論文兼善天下。

　　○這麼說，抒情不如議論？

　　□非也，兩者如車之兩輪，鳥之兩翼。兩者又好比人的左右手，有人左手比較發達，可是最好也有右手，你我的習慣是偏用右手，可是最好也有左手。

　　○那麼，我們左手抒情，右手議論。

　　□或者右手抒情，左手議論，也行。

第十一問

　　□「苛政猛於虎」的故事，你還記得吧？

　　○記得，第一句是「孔子過泰山側」，－－

　　□泰山旁邊有老虎出沒，把一個婦人的丈夫吃了，把她的孩子又吃了，可是那婦人還不肯搬家，甚麼原因呢，因為當地「無苛政」。這無苛政三個字真是簡潔，讓人看了像聽到一聲迅雷。

　　○我怎麼沒有這個感覺呢，老虎快把她一家人吃光了，她居然不搬家，不逃命，「無苛政」三字怎麼能算是充足的理由呢。

　　□那是因為你年紀輕，不知道到底甚麼是苛政。孔夫子周遊列國，考察政情，深知民間疾苦，他一聽到「無苛政」，馬上就明白了。他不必再問任何問題，就告訴弟子︰「小子志之，苛政猛於虎也。」

　　○苛政怎麼會這麼可怕，苛政究竟是甚麼樣子？

　　□柳宗元有篇文章，叫《捕蛇者說》。（○我知道，這篇文章我見過。）這篇文章是說「苛政猛於蛇」，苛政兩個字到他手裏就具體得多了。你記得不記得那個捕蛇的人怎麼說？（○他好像說，收稅的差役到了鄉下凶惡得很，那些句子我是不記得了。）他說︰「悍吏之來吾鄉，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嘩然而駭者，雖雞狗不得寧焉。」我們不必背誦原來的句子，只要引述他的大意。你想想看，《捕蛇者說》是怎麼寫的？

　　○他說「永州之野產異蛇」，這種蛇奇毒，它爬過的地方連草木都活不了，但是這種蛇的肉可以入藥，是治大麻瘋少不了的藥引子。（□以毒攻毒！）太醫需要蛇肉來配藥治病，政府就定下辦法，永州的老百姓可以用蛇抵稅。有一個人世代以捕蛇為業，（□他每年到了繳稅的時候就繳一條蛇。）他家裏有幾個人被蛇咬死了。（□死的是他的祖父和他的父親，他自己也有好幾次差一點送命。）柳宗元勸他改業，（□柳宗元問他要不要改變一下，以後別捕蛇了，和別人一樣繳稅。）那人馬上流下眼淚來說不行。

　　□好，下面柳宗元就描寫當地老百姓的苦況。捕蛇者三代住在永州，從前和他祖父同時住在這裏的人家，十家之中賸不下一家了，和他父親同時住在這裏的人家，十家之中只賸下兩三家了，和他自己同住在這裏的，十家之中於今不到四五家了。那些家庭都哪裏去了？「號呼而轉徙，饑渴而頓踣，觸風雨，犯寒暑，呼噓毒癘，往往而死者相藉也。」為甚麼呢，稅太重了，官府催稅催得太凶了，老百姓活不下去。那捕蛇者說，即使我明天被蛇咬死，我也比別人活得久，比別人活得舒服。

　　○寫得好！寫得好！文章應該這樣寫是不是？

　　□柳宗元的「苛政猛於蛇」，是從「苛政猛於虎」發展出來的，那苛政兩個字，到了柳宗元筆下，放大成一大段文章。泰山側的婦人只說了三個字，柳宗元的捕蛇者說了多少字？由他汪然出涕算起，一共兩百二十多個字，我們要注意的，就是他把「苛政」放大成兩百多字。

　　○我喜歡柳宗元的寫法，一句「無苛政」畢竟太簡單，不夠味兒，不過癮。他的這種寫法，我也可以學嗎？

　　□當然可以。（○要怎樣做呢？）這個辦法可以稱之為「放大術」。（○放大？）你看，雖然兩個字變成兩百多字，也只是把「苛政」兩個字放大了，說來說去不離開苛政的範圍，只不過是苛政更明顯、更惹人注意了。

　　○這個「放大」，有甚麼具體的方法沒有？

　　□寫劇本的人管這種方法叫「吹」，這個「吹」字，比放大更容易領悟。（○吹？吹牛的吹？）是吹氣球的「吹」。你把氣球吹漲了，吹大了，氣球還是氣球，你吹進去的氣都在汽球的範圍之內。

　　○吹？－－怎麼吹？

　　□以《桃花源記》為例，漁人進了桃源以後，住在桃源裏的人「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然後又「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寥寥幾筆，也是簡潔得很。近代有人用七律的體裁加以發揮，有一首是︰「漁舟誤入港三叉，屋舍儼然笑語嘩。洞口桑麻傳幾代？」（○這句問得有意思，我每逢看見大樹，總是忍不住要想︰這棵樹甚麼時候種的？多少年了？）「庭前雞犬屬誰家？」（○對，對，我們到親戚家去，看見親戚門口一群鴨子，當時就曾經問他︰這是你們家養的鴨子嗎？）田園豈植靈芝草？（○這一句的意思是？）世外桃源不是仙境嗎，仙境應該有靈芝草是不是？下一句是「兩岸何多碧桃花？（○對，對，我也有這個疑問，人家寫世外仙境，多半寫松柏參天，陶淵明寫的是一望無垠的桃花林，我也奇怪。）借問村翁示一二，快聆高論舌粲花。」

　　○桃源裏的人怎麼回答？

　　□他沒有針對這些問題把答案一條一條寫出來。他另外有一首詩，替桃源裏的人出了幾個題目問漁人。這首詩是︰「自從攜眷入花汀，世外珍聞絕耳聽。徐福求仙可返境？」（○徐福帶著五百童男五百童女出海求仙，那可是當時的大新聞！）「蒙恬鶴壽到遐齡？」（○名將蒙恬，早教趙高李斯給害死了，老百姓還指望他長壽呢。）老百姓還關心萬里長城修好了沒有︰「長城萬里民苦役？」老百姓還關心愚民政策推行到甚麼程度了︰「竹簡燒殘誰識丁？」下面是結束︰「願借清談告消息，人間掌故要細聆。」

　　○那漁人又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也沒看見漁人的回答。也許寫詩的人認為不需要回答，單是這些問題就很有意思了。

　　○對，對，很有意思。陶淵明先生當初為甚麼不這樣寫呢？

　　□我們沒有理由問這個問題。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是一等一的好文章，《家語》記載孔子過泰山側那一段也是一等一的好文章，－－至少也是一等二的好文章。剛才我舉這兩個例子給你聽，僅僅是說怎樣使題材膨脹，讓許多細節呈現出來。這跟文章的好壞沒有絕對的關係。

　　○沒有「絕對」的關係？是不是有時候也有關係？是不是過於簡略也不一定好？

　　□當然，「簡潔」好，「簡略」不一定好。像「孔子過泰山側」那樣的文章，後人尊之為「簡古」，簡古又和簡潔、簡略都不相同。

　　○把題材「吹」起來之後，還要不要簡潔？

　　□當然要。不過用這種籠統的詞語來說明寫作技巧是有困難的，我們還是探討實例。「苛政」由兩個字演成兩百多字，是一個例子，武陵人和漁人之間本來只有兩個話題，現在多出來八個話題，又是一個例子。

　　○請你再多舉幾個例子。

　　□《水滸傳》有所謂簡本和繁本，你知道吧？（○不知道。）據學者研究，《水滸傳》這部小說，在很長的年代裏，經過好多位作家補充修改，作家把很多情節「吹」起來。這種版本叫繁本。後來開書店的人另有想法，他認為一般讀者看小說是要看更多的情節，於是增加了梁山好漢征遼和征方臘兩件大事，這樣一來書更厚了，印刷成本太高了，書店就找人動手刪減，把「吹」起來的部分簡化了，很多地方變得簡略了，這種版本叫簡本。你將來到大學裏研究中國文學，－－如果你在這方面有興趣，－－不妨拿繁本簡本對照閱讀，看看能有多少發現。

　　○簡本和繁本，哪一種文學價值高？

　　□公認繁本的文學價值高。

　　○這豈不是「繁」比「簡」好？

　　□就《水滸傳》來說是如此，別的作品又未必，我們不能任意推論。

　　○《水滸傳》的簡本、繁本都太遙遠了，手邊眼前有例子沒有？

　　□中國的古典神話，有一條是「夸父逐日」。書架上有《辭源》，你把「夸父逐日」查出來看一看。

　　○好，夸父逐日︰夸父與日逐走，八日，渴欲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簡古得很！

　　□書架上有一套讀本，其中有一篇文章，就是用這段簡古的記載「吹」成的。

　　○我來找。題目︰追太陽。本文︰太陽是個英俊的王子，他住在東海裏面一棵大桑樹上，那棵桑樹大得像一座山。（□日出扶桑。）每天早晨，太陽王子駕著白色的馬車，帶著金箭，出來旅行。他從萬民頭上經過，一天之內走遍世界。人們仰起頭來看他，只能看見一團白光。（□太陽神是坐車的，用六條龍拉車。）晚上，太陽王子回到那棵大桑樹上休息，第二天早晨再出發。他每天不停地奔馳，從來沒有間斷過。－－好像是個兒童故事？

　　□文字十分淺顯，適合少年兒童閱讀。不過這個故事的意義很豐富，我們也可以看。文章開頭先介紹太陽。

　　○在遙遠的北方，叫做北海的地方，住著一個巨人。他的身材太大了，一只腳可以踩沉一條輪船，一口氣可以吹走一座冰山。（□注意這兩句的寫法，兩件事並列，兩句話句型相同，這叫排比。）他蹲在那兒也像一座山那麼大。這個巨人的名字叫夸父。

　　□介紹完了太陽，接著介紹夸父。這種寫法，有點像電視轉播球賽，開賽之前，電視記者先把甲隊乙隊介紹一下。這種寫法清楚明白，技巧也不困難。

　　○有些故事，好像是一開頭兩個球隊就打起來了，慢慢看下去才弄清楚雙方的面貌。

　　□哪種寫法比較難？

　　○北海的氣候非常寒冷，而且永遠一片漆黑，即使是太陽從天上經過的時候，也不過是在遙遠的天外出現了一個白點。（□介紹了太陽王子和夸父之後，接著寫兩個人的處境不同。由於處境不同，夸父受到刺激，才去和太陽一爭長短，兩個不相干的人這才發生了糾纏。所以這幾句話很重要。）孤獨的夸父，蹲在那兒很不快樂。他知道太陽王子那麼英俊，那麼活潑，那麼受人歡迎，（□注意這一連三個「那麼」的用法。）心裏很不服氣。他想︰「我甚麼地方不如太陽？太陽憑甚麼那樣驕傲？」

　　□這是寫夸父逐日的動機。原來的資料沒有提到動機，而人物的動機是很重要的。

　　○於是，他起了一個念頭︰跟太陽賽跑。他自信比太陽的馬車跑得更快，可以讓太陽王子認輸。

　　□下面正式進入正題了。

　　○有一天，夸父遠遠望見太陽在天邊出現，就邁開大步，飛奔直追。他的腿是那麼長，（□注意︰前面先介紹了他的高大。）三步兩步就走出北海，跨上太陽的軌道，太陽在他前面越來越大，（□不說越來越近而說越來越大，更能表現逼近的感覺。）不再是一個小白點，而他的影子也越來越長，從天空一直落到北海裏。

　　□寫了太陽越來越大，接著再來一句影子越來越長，你有甚麼感覺？

　　○怪可怕的。

　　□還有呢？

　　○感覺更逼近了。

　　□下面一句是甚麼？

　　○這一句是︰他離太陽越來越近了。

　　□這一句單獨成段是不是？（○是。）為甚麼要單獨成段呢？（○不知道。）這表示這一句非常重要，把它放在醒目的地位。這是分段的一種技巧。（○這一句為甚麼特別重要？）這一句寫出了夸父一直在追，已經追了很久，已經接近目標，一旦追上了，真不知道會發生甚麼樣的事情。這一句製造了緊張和懸疑。你再念下去。

　　○下面是「太陽王子！看你往哪裏逃！他暗暗得意。」這一行又是單獨成段的，也是要引我們特別注意嗎？（□是的，要拉長時間，加強你的期待和焦慮。拖得太久也不行，下面該揭曉了。）

　　○下面是：可是，他離太陽近了，才知道太陽光那麼熱，他在寒冷的北海裏住慣了，熱得有點受不了。（□注意，這一段開頭有個「可是」。如果沒有這個「可是」，對「文義」並沒有影響，你念出來試試看。）他離太陽近了，才知道太陽光那麼熱，他在寒冷的北海裏住慣了，熱得有點受不了。（□你和上一段連起來念念看。）太陽王子！看你往哪裏逃！他暗暗得意。他離太陽近了，才知道太陽光那麼熱，－－

　　□少了「可是」，有甚麼感覺？

　　○好像斷了氣。

　　□對，它對文義沒有多大影響，對「文氣」很有影響，有了它，不增加讀者的了解，沒有它，卻削弱了讀者的感受。在這裏，「可是」是一個急轉彎，它暗示你，你期待的你焦慮的事件要發生了。你繼續念吧。

　　○汗水從他身上流下來，滴在地面上，好像下了一場大雨。（□你看夸父多麼高大！）太陽的強光也逼得他睜不開眼睛。（□作者趕緊補上一筆︰太陽也不是弱者！兩強角力，這才驚天動地。）「我一定要追上太陽，超過太陽！」他的決心一點也不動搖。他閉上眼睛，（□因為前面說太陽的光很強。）張著大口，（□前面說過太陽光很熱。）拼命前進，他吐出來的氣吹走了滿天的烏雲。（□前面說過夸父非常高大，不是一個凡人。後面這些話，都是前面發展下來的，前後照應，也是行文常用的技巧。）我以為「可是」之後，夸父就失敗了，怎麼還沒有？

　　□非但沒寫他失敗，還繼續寫他的強大。不能讓他一下子就失敗，失敗得太快，就不是「吹」了。夸父雖然還沒有失敗，他的弱點已經暴露出來，後來終於失敗，也就很合理。你念下去。

　　○萬里無雲的好天氣，怎麼會下雨？地上的人覺得奇怪，一齊仰臉望天。他們望見一團黑影靠近太陽。太陽的半邊被黑影遮住了。又過了一會兒，太陽完全被黑影遮沒了，太陽的光線只能在黑影四周瓖上一道白邊兒。這時，寒冷的雨點嘩啦嘩啦撒滿大地，陰慘慘的風吹得人人心驚。怎麼啦？難道有甚麼怪物把太陽吃掉了嗎？受驚的人們大哭大叫，大聲祈禱。－－哇，精彩！

　　□作者換了個角度，寫地上的人群看見了天象的變異，這是側面描寫。競爭的劇烈，夸父的強大，夸父的危機，都從側面表現出來了。有了這一番描寫，不但夸父逐日是一件大事，夸父的失敗也是一件大事。這一段文字，就是所謂「最高潮」。下面呢？

　　○剎那間，黑影突然消失了，大地震動了幾下，依然是晴朗的天氣，一切恢復正常。（□仍然從側面描寫，可是下面要回到正面的主線上去了。）原來當夸父追上太陽，正想要超過太陽的時候，他實在支持不住了。他累得難受，也渴得難受，終於倒了下來。他倒下來的時候，造成地震。他倒在大河旁邊，一口氣喝乾了河水。（□這是正面寫夸父失敗，和側面互為表裏。）當他快要追上太陽的時候，他的力氣就已經用盡了，汗已經流乾了，那時他過於興奮，照樣支撐下去，等到他忽然倒下來，就再也不能爬起來了。（□注意三個「了」字的用法。）他的生命已經消耗得乾乾淨淨。

　　□最高潮後面不能立刻剎車，得有一些迴蕩。上面這段文字，在氣勢上是迴蕩，在意義上是解釋夸父失敗的原因。

　　○他追上了太陽，可是，他也累死在路上。他的頭髮變成森林，他的眼睛變成星星，他的骨骼變成山脈。（□注意一連三句句型相同。）他的故事一代一代傳下來，變成中國的神話。－－完了。

　　□最後這一段，也是一個迴蕩。這一段在文義上有餘不盡，好像夸父死得不甘心，死了還要表示反抗，使人覺得回味無窮。高潮和迴蕩，你好好地玩味一下，下次你到了海邊上，別忘了看那海浪，海浪一個接一個滾過來，越滾越大，高高地撲在岩石上，落下去，往後退，變成小浪，小浪再湧到岩石底下，再退回去，再湧回來，再退回去。然後才消失。

　　○海浪跟作文居然有關係？

　　□要不，太史公怎麼遊歷了名山大川之後，文章才越寫越好呢？

第十二問

　　○「劍外忽傳收薊北」，這首詩真的很好嗎？

　　□真的很好。

　　○昨天晚上，父親教我和妹妹讀這首詩，「劍外忽傳收薊北」，一句詩七個字有兩個地名，地名就佔去了四個字，讀起來有什麼滋味呢。妹妹更妙了：「初聞涕淚滿衣裳」，她大吃一驚。「怎麼？杜甫不帶手帕的呀？」

　　□不是不帶手帕，是來不及掏手帕，情感洶湧，眼淚馬上流出來了。

　　○李後主「揮淚對宮娥」，後人批評他忘了老百姓，杜甫不是也只想到「卻看妻子愁何在」嗎！「慢卷詩書喜欲狂」，你猜妹妹怎麼說？杜甫，他得先換一件乾淨衣服呀，別把鼻涕沾到書上去，唐朝的書都是古董寶貝呀。

　　□你看最後兩句怎麼樣呢，「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兩句詩裏有四個地名，我們對這些地名沒有什麼興趣。

　　□唉，巴峽，巫峽，襄陽，洛陽，這些地名，可都字字落在我的心坎上呢，用「文藝腔」來說，可都「撥動了我的心弦」呢。對日抗戰期間這首詩最流行，那時候「劍外」的人都巴望著「薊北」收復，都夢想有一天「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杜甫能在兩句七言詩裏放進四個地名，彼此對仗，而又十分流暢，流暢得像你在長江坐船「千里江陵一日還」，別人還真沒有這個本事。對日抗戰後期我正在讀中學，期末大考地理老師出題目，教我們把「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畫成地圖，把沿線的都市山脈河流省界都畫出來，還真沒難倒我們，因為我們平時已經拿著地圖玩索過幾百遍幾千遍了呢。

　　○我們又沒參加抗戰，教我們小孩子怎麼辦呢？

　　□我有一個看法，別人未必贊成，令尊大人聽見了，也許不以為然。我認為你們這個年紀讀古文唐詩，是領會它的文學技巧，不是接受他的思想情感。以杜甫這首詩來說，巴峽巫峽襄陽洛陽這些地名，對你們固然太抽象了，就說「白日放歌須縱酒」這一句，又豈是健康的反應呢，「劍外忽傳收薊北」之時「須縱酒」，你對年輕人怎麼交代呢？

　　○李白，杜甫，詩裏處處是酒，難道都成問題嗎？

　　□不成問題。這要換個角度來看。「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軍事勝利的消息傳來，家鄉又可以過太平日子了，杜甫忽然聽到了這個消息，心情十分激動。大凡人受了外界事物的刺激，思想就會活躍起來，這時思潮起伏，「卻看妻子愁何在」，窐念遠在家鄉的妻子。「漫卷詩書喜欲狂」，這時哪有心情讀書，書本都該收拾起來，準備帶著回家。「白日放歌須縱酒」，很想去痛痛快快喝個醉，這可不是借酒澆愁，這回是慶祝。「青春結伴好還鄉」，回家的時候，有哪些人可以一路作伴？這些念頭，在杜甫心中一個一個發生，終於，他下了個決定：「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坐船，走水路，還鄉。整首詩透露的心理活動是刺激→思考→決定。

　　○你又提出一個三段式：刺激→思考→決定。

　　□就管他叫三段式吧，你可以從很多文章裏找到這種三段式的脈絡來。我從前讀過柳宗元一篇文章，題目是《賀進士王參元失火書》，一個叫王參元的進士家裏失火，柳宗元寫了一封信去道賀。

　　○人家失火，他去道賀？他跟那家人有仇？

　　□絕對不是。他有他的理由。那時候，我哪裏懂他那一套老於世故的「哲理」？可是，我學會了他的「三段式」。

　　○請你把他的三段式寫法告訴我吧，我就不必讀那篇文章了。

　　□這篇文章，將來還是要讀的。柳宗元跟那個失火的王進士是好朋友，好朋友家裏失火，而且什麼都燒光了，這個消息自然是一大刺激。柳宗元受了刺激以後，思想活躍起來，他想，王進士人品高，可是社會上一向不敢表揚他的人品，王進士才學好，朋友也一向不敢推薦他的才學，為什麼，因為王進士家很有錢，誰要是稱讚他，推舉他，就好像是誰得了他的錢財，就好像是誰為了得他的錢財巴結他。

　　○既然王進士才學好，人品高，大家稱讚他推舉他也是應該，為什麼有人要說這是貪圖他的金錢呢？

　　□這就叫人言可畏，社會上的人，大都喜說人家的壞話，不肯說養人的話。－－這個「養人的話」，用文藝腔來說，就是「對人有營養的話」，也就是對人有益的話。「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就是免得這些人飛短流長。

　　○就算沒人誇他好，王進士又有什麼損失呢？

　　□王進士就得不到一個很好的職位來施展他的抱負。柳宗元常常為這件事不平。現在王進士家失火燒光了，變成窮人了，－－

　　○王進士很有錢，怎麼會一下子燒窮了呢？

　　□這得解釋一下。第一，那時候蓋房子並沒有今天的防火材料，尤其是大戶人家的房子，都有百年左右的歷史，木料全乾透了，一旦失火燃燒，就燒個澈底。第二，那時候沒有消防隊，沒有今天的消防器材，雖然大家都來救火，那真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第三，那時沒有銀行，沒有人出租保險箱，所有的現款，所有的金銀珠寶、古董字畫、綾羅綢緞都放在家裏，不燒則已，一燒同歸於盡。還有，第四，那時候沒有保險制度，王進士一定沒保火險。

　　○原來是這樣的！從前的事還真不容易明白。

　　□所以，從前的詩詞文章，在你眼裏也就真難欣賞。－－王進士變成窮人以後，大家就沒有顧慮了，社會也就可以公平的對待他了，王進士的房子燒掉了，王進士的人品才學卻一夜之間顯出來了，朋友都可以替他說話了，上面也可以重用他了。對王進士來說，失火反而是一件好事。這是柳宗元的想法。他想清楚了，就決定寫信給王進士道賀，勸王進士不要難過。

　　○這個理由呀，虧得柳宗元想得出來！

　　□今天別想他的理由，想他的三段式。這種寫法，你想不想試一試？

　　○刺激，思考，決定，是不是得把文章平均分成三段？

　　□當然不必。以柳宗元賀王進士失火的那封信來說，刺激、思考都只有寥寥幾句，精華全在中間的部分。刺激是個引子，決定是個收尾，中間的思想活動才是作者的本旨。

　　○如果把「思考」寫得很短，而把另一部分－－刺激或決定－－寫得很長，行不行呢？

　　□行，行。甚至你可以只寫刺激，思考，沒有決定。歐陽修的《秋聲賦》就是這樣。歐陽子夜方讀書，忽然聽見某種奇怪的聲音，「刺激」。他斷定這是秋聲，秋聲引起他的議論和感歎，「思考」。最後他用四壁蟲聲唧唧和他的歎息結束，那不是決定，而是一種無可奈何。

　　○這麼說，我倒無意之中用過這個三段式。

　　□什麼題目？怎樣寫的？

　　○題目是「我最近得到的一個教訓」。（□好題目。）那一陣子我常丟雨傘，下雨天帶傘出門！回家的時候雨停了，雨傘用不著了，總是忘記帶回來。（□心疼嗎？）有時候丟的是新傘哪！（□回到家裏挨罵了沒有？）挨罵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這就有了「刺激」。）有一天，在丟傘挨罵之後，我仔細反省檢討一番。丟傘事小，可是顯得我太不負責、太不可靠了，再說這個毛病一直改不了，也有悖「勿以惡小而為之」的古訓。其實要想不丟傘也有辦法，只要用心記住一句話：有錢難買回頭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這是一句俗語，教人在離開一個地方的時候不要起身就走，最好回頭看一下，這一看，發覺還有雨傘沒帶！（□有錢難買回頭看！你有了決定。）從此我決定：放學離開教室的時候，回頭朝牆角看一眼；下車的時候，回頭向座位上看一眼；吃完了冰淇淋付賬的時候，也朝座位上看一眼。

　　□你做對了，像「我最近得到的一個教訓」這樣的題目，天然包含著刺激、思考和決定。

　　○還有什麼題目可以這樣寫？

　　□聯考作文題出過「對我影響最大的一個人」，「一本書的啟示」，都可以這樣寫。

　　○一本書的啟示，這個題目很好，可是聽說有些考生提出抱怨，說他「並沒有這樣一本書」。

　　□既然碰上這個題目，你就非有這樣一本書不可。（○啊？）你平時應該看書，至少看一本書，這本書該是大賢大哲大文豪寫的名著。「一本書的啟示」，閱卷先生打開你的卷子一看，這本書是《作文七巧》，這恐怕不妥，我勸你不要冒這個險。

　　○要哪一本書才行？

　　□比方說，《論語》。

　　○我沒讀過《論語》啊！

　　□你讀過一部分，教科書裏不是選過好幾段嗎？

　　○那是一課課文，不是「一本書」。

　　□你不是說沒有「一本書」嗎，總不能交白卷是不是？（○當然。）《論語》是一部什麼樣的書，你總該知道吧？

　　○論語者，二十篇，群弟子，記善言。

　　□好，把《論語》是一本什麼樣的書寫下來，然後挑出其中一段或者一句來發揮，比方說，「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這句給你很大的啟示。

　　○一句話？行嗎？

　　□閱卷的先生大概不會要你把整本《論語》的精義歸納出來，他目前不會對你抱那麼高的期望。

　　○只有一句話，未免太少了。

　　□再加一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我如果這樣寫，閱卷的老師會不會看穿我的底牌？

　　□他當然看得出來，但是他多半會讓你及格。（○這個辦法不錯！）這個辦法並不好，最好的辦法是你真讀幾本古典名著，從裏頭真正得到啟示。

　　○別的題目呢，「一個對我影響最深的人」，寫什麼樣的人好？

　　□我們天天受人影響，問題是誰「最深」。如果我說這人是母親，大家自然沒有話說。如果我說這人是我的房東，或者是一個清潔工人，這篇文章就得材料好，技巧好，閱卷委員就會提高對這篇文章的要求。在我看，你還是從岳飛啦、文天祥啦這些大人物身上找啟示吧，這樣平穩一些。

　　○提到岳飛，他對我的影響還真不淺哩。他誕生以後沒多久，他的故鄉不是有水災嗎，他的母親抱著他，坐在一口大缸裏避水，不是有隻大鳥罩在缸上飛嗎，都說這是岳飛命大，上天派這隻大鳥替他當傘。岳飛精忠報國，可惜被那奸相秦檜害死了，我讀到風波亭那一段，想起那隻大鳥來，咳，這時候上天做什麼去了，怎麼不來救岳飛呢，當年岳飛並不怎麼需要大鳥來打傘，上天派大鳥來了，後來岳飛需要上天搭救，上天怎麼不管了呢？

　　□不得了，你這也是「讀書得間」呀！

　　○後來我讀耶穌的傳記，發現耶穌小的時候也很蒙上帝照顧，可是耶穌被人家釘上了十字架，他最後的遺言是：「我的上帝，你為什麼離棄我？」咳，他的情形跟岳飛一樣，上帝怎麼只管小事不管大事？

　　□好文章！好文章！可是，這種文章恐怕不能上考場。（○為什麼？）因為應試的文章要合乎正格，不宜走偏鋒。

　　○文章還有這些分別？好文章還不就是好文章嗎？

　　□自來應試的文章講求心正意誠，車大路寬，名士創作卻是爭奇鬥妍，搖蕩性靈。這是兩條路子，用成語來表示，就是「功名中人」和「性情中人」。

　　○我要做性情中人。

　　□我贊成。可是我們今天談的是考作文呀！

第十三問

　　○你上次介紹的三段式，我已經學會了，我想這種三段式一定還有很多，能不能再告訴我幾個？

　　□可以。不過我得先告訴你，所謂三段式四段式都是我們貪圖方便的說法，它在別人的文章裏並不明顯，它在我們的文章裏也應該若有若無。

　　○有了三段式四段式，作文容易得多了。我的辦法是先照著式子起草：一、刺激，二、思考，三、決定；然後我再修改，把段與段之間的界線弄模糊。我也想到，所謂三段式也只是個大致的說法，我也許可以寫「刺激」的時候同時寫「思考」，或者寫「思考」的時候同時寫「決定」。

　　□如果能這樣做，就可以只見其利不見其弊了。作文不能沒有方法，也不能完全遵照方法，這話聽來很矛盾是不是？其實何止是作文？天下有很多事，死守方法規矩一定做不好。舉例來說，美國工人常常和資本家對抗，他們有個「死守規則運動」，相當厲害。工人按時上班，人人把工廠定下的各種規章背得滾瓜爛熟，人人咬文嚼字，引經據典，故意來個食而不化，他們並沒犯規，不僅沒犯規，而且格外循規蹈矩，可是這樣一來，工廠的生產就停頓了。

　　○這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呢。我在一本談戲劇的書上讀到一個故事，大意是，有個主人，待他的僕人十分苛刻，他和僕人定了一份詳細的合同，把僕人該做的事都寫在上面，他常常拿著為三段式合同指責僕人，怪他這件事沒做、那件事沒做。有一天，主人到野外散步，僕人在後面跟著，不知怎麼地上有個陷阱，不知怎麼主人掉進去了。主人在下面大叫，要僕人把他救上來，你猜那僕人怎麼著？他不慌不忙掏出合同來說，我得先看看上頭有沒有這一條。

　　○那還用看嗎，合同上頭當然沒有。

　　□正因為死守規則行不通，所以有人反對有甚麼作文方法；又因為作文不能漫無法度，所以有人有主張該有作文方法。

　　○正因為贊成反對都有理由，所以剛才你說不能完全沒有方法，也不能完全遵照方法。

　　□這是折中調和。你看，贊成，反對，調和，可不可以成為三段式？

　　○這個三段式可以寫議論文呀！

　　□這個章法，也許你早已用過，只是不知不覺罷了。

　　○甚麼樣的題目，這樣寫最合適？

　　□有些事情是你一定不能反對的，例如愛國；有些事情是你一定不能贊成的，例如吸毒；還有一些事情是你不能改變的，例如三加二等於五，氫二氧一化合為水。但是在我們的生活裏有很多很多事情是可以正反兼顧的，是可以斟酌損益的。就拿吃菜來說吧，有人說四川菜好吃，有人說江浙菜好吃，其實呢？（○都好吃。）做得好，都好吃。有人說這個女明星漂亮，有人說那個女明星才漂亮，其實呢？（○都漂亮。）她們也許都很美，也都不十全十美。

　　○我想起來了，上次那個辯論會，辯論形式重要還是內容重要，最後主審的委員講評，就說形式和內容都重要。

　　□文學作品的形式和內容是融合為一的。

　　○那又為什麼要我們分成兩隊互相攻伐呢？

　　□有些學者反對舉行這種辯論，認為把人的想法都搞偏了。

　　○那麼，為什麼學校年年要有辯論會呢？

　　□當然因為那反對者的意見仍然有斟酌的餘地。辯論能訓練口才，能培養團隊精神，不必細表。我們該注意的是，辯論會的題目，一定是正反兩面都能成立。「為學重要還是做人重要？」這才可以旗鼓相當各執一詞。「為學重要還是散步重要？」論散步之重要也可以洋洋洒洒，但是策劃辯論會的人不會要這樣的題目。

　　○這麼說，辯論會是根本不必舉行的嘍？

　　□是又不然。你也許一向認為理科比文科重要，但是你從沒有慎思明辨一番，直到你有一天參加辯論，你這才十分認真、十分透澈的把理由想全了，把邏輯想通了。這才把一個朦朧的想法變成真知。

　　○這樣會不會又想偏了呢？

　　□你參加辯論不研究「敵情」嗎，知彼知己才百戰百勝。如果你在「理科重要」的一隊，你們必定開會研究「文科重要」的理由是什麼，你們設想對方可能怎麼說，你們和對方同樣用心同樣認真。這一來，你雖然主張理科重要，卻也把文科的價值弄清楚了。

　　○有一次，我們辯論文言重要還是白話重要，我參加白話重要的一組。我們開會研究怎樣對付「敵人」，主席規定每個人舉出一條「文言重要」的理由，教大家練習打靶。你猜怎麼樣？討論了一陣子，有個同學說他不參加這一個組了，他原來以為白話重要，現在他改變立場，要參加「文言重要」的那一組去了。

　　□沒關係，由他，說不定幾年以後他又回到「白話重要」這一邊來了。

　　○贊成，反對，調和，這個三段式不就等於一個小小的辯論會嗎？（□是啊。）好像很難？

　　□難就難在你得兩面想。我們有個常犯的毛病，既然認定文言重要，就不去想白話重要的理由了，一旦相信理科重要，就懶得聽文科為什麼重要了。我有一個朋友，他堅決反對節制生育，我問他，今天某某報上有一篇專論，列舉了應該節制生育的十項理由，你看了沒有？他說我是反對節制生育的，為什麼要看他們的理由？那麼，我又問，你能不能也列出十項理由來呢？他說節制生育是錯的，我是對的，擇善固執就好了，要什麼十大理由？

　　○他倒乾脆，什麼辯論會作文方法全免了。

　　□如果我們常寫議論文，常用「贊成、反對、調和」三段式寫論說文，就可以克服上面所說的偏執。

　　○像「讀書的甘苦」這個題目，每隔幾年就出現一次，以後碰上了，我準備「贊成、反對、調和」，你看行不行？

　　□這甘苦二字，審題時大有講究，習慣上，「甘苦備嘗」是重苦而輕甘的，但若說到讀書的「甘苦」，又好像重甘而輕苦。（○我該怎麼辦？）讀書的「正論」是甘多於苦。

　　○文章開頭，先說苦、還是先說甘？

　　□先說甘。

　　○我早想過了，讀書的樂趣有三項。第一，以前不知道的，現在知道了，這好比登山望遠，越登越高，看到的天地越寬。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第二，以前不能的，現在能了，好比練武功，越練本事越大。

　　□閱卷的委員看到這裏，也許認為你看武俠小說太多，說不定他對愛看武俠小說的學生有成見。換個比喻吧，就說好比射箭越射越遠。（○射箭不也是練武？）那不同，孔子說過：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第三是什麼？

　　○第三，讀書也是一種享受，讀書越多，享受越大，好比以前沒吃過的山珍海味現在吃到了，以前沒住過的華屋美廈現在住進去了。

　　□很好，以讀書為樂的人如是云云，以讀書為苦的人呢，他該怎麼說？

　　○讀書的苦，第一是學問的鑽研要很長的時間，花很大的精力，絕不容你偷懶，一分勤奮一分收穫，一分怠惰一分荒廢，鐵硯可以磨穿，學海卻是無涯。苦！

　　□秀才的標準形象是個瘦子，大概就因為讀書太苦了。

　　○讀書的第二苦是考試的壓力，要說讀書讀瘦了，一點也不假，聯考當前沒有不減輕體重的。

　　□讀書人自來要通過考試的競爭淘汰得到社會的肯定，這是歷代讀書人多半要作的惡夢。

　　○我的答案是讀書有三樂二苦。

　　□好，三樂二苦，你調和吧。

　　○我不知道怎樣調和才好，你下手吧。

　　□照那覺得讀書苦的人說，讀書有許多痛苦，那讀書樂的人又認為充滿了快樂，我們認為雙方都有事實根據，雙方都應該得到我們的承認。（○讀書有苦有樂？）讀書的滋味是樂中有苦，苦中有樂；再進一步說，讀書可以得到快樂，但是往往要先通過痛苦，也惟有真正享受了讀書之樂的人，才配談讀書之苦。

　　○調和，聽起來好像就是綜合？

　　□你也可以把這個三段式的最後一段叫做綜合。如果叫綜合，這個三段式的前兩段，可以敘述兩種不同的情景，不一定要提出兩種不同的意見。現在我們來看范仲淹的《岳陽樓記》。你來讀一遍好不好？

　　○慶歷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

　　□這是一個「緣起」，我們先不去管他。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

　　□這一段文字的作用，相當於標點符號裏的「：」，下面出現了我們三段式的第一段。

　　○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曜，山岳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這一段是寫「悲」，下一段相反，寫的是「喜」：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一悲一喜，截然不同。下面是他的綜合：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順便再讓你看一篇文章：梁啟超寫的《最苦與最樂》。你先念第一段。

　　○人生什麼事最苦呢，貧嗎？不是。失意嗎？不是。老嗎？死嗎？都不是。我說人生最苦的事，莫若身上背著一種未了的責任。人若能知足，雖貧不苦；若能安分，雖失意不苦；老、死乃人生難免的事，達觀的人看得很平常，也不算什麼苦。獨是凡人生在世間一天，便有應該做的事，該做的事沒有做完，便像是有幾千斤重擔子壓在肩頭，再苦是沒有的了。為什麼呢？因為受那良心責備不過，要逃躲也沒處逃躲呀。－－

　　□這是三段式的第一段。再看下面我作了記號的地方：

　　○翻過來看，什麼事最快樂呢，自然責任完了，算是人生第一件樂事。古語說得好：「如釋重負」；俗語亦說是「心上一塊石頭落了地」。人到這個時候，那種輕鬆愉快，真是不可以言語形容。責任越重大，負責的日子越久長，到責任完了時，海闊天空，心安理得，那快樂還要加幾倍哩。－－處處盡責任，便處處快樂；時時盡責任，便時時快樂。快樂之權，操之在己。孔子所以說「無入而不自得」，正是這種作用。

　　□一苦一樂，相反相成。下面一段是綜合：

　　○然則孟子為什麼又說「君子有終身之憂」呢，因為越是聖賢豪傑，他負的責任越是重大；而且他常常要把種種責任攬在身上，肩頭的擔子從沒有放下的時節。曾子還說哩：「任重而道遠」，「死而後已，不亦遠乎？」那仁人志士的憂國憂民，那諸聖諸佛的悲天憫人，說他是一輩子感受痛苦，也都可以。但是他日日在那裏盡責任，便日日在那裏得苦中的真樂。－－

　　□好，就念到這裏。這第三段，把下面兩段綜合了，你看，是不是跟《岳陽樓記》的章法有幾分像？

　　○很像！

　　□所以說方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十四問

　　○練習寫作，都說要多讀多寫。我該讀些甚麼書？

　　□你想要我開書單嗎，這件事我幫不上忙。

　　○書總是一本一本分開讀的，你就先介紹一本書好不好？

　　□我介紹一「種」書吧，我勸你常常讀詩。

　　○我喜歡寫散文。

　　□孔子曰，不學詩，無以寫散文。

　　○孔子說過這句話嗎？

　　□當然沒有。

　　○詩，我也常看。詩，好像隨處都有，時時可以看見。（□它的形式也特別醒目。）詩，通常都很短，一下子就看完了，不需要特別準備。（□你讀一句，有一句的收穫；讀一首，有一首的收穫；讀一本，有一本的收穫。你早晨看報，一目十行，副刊上有詩，你只匆匆的瞄了一眼，說不定這一眼就是個豐收。這是別的體裁不能給你的。）詩到底對散文有甚麼幫助？

　　□讀詩不但對寫散文有幫助，對寫甚麼都有幫助。如果你晚上要寫信，先讀幾首詩再寫，說不定你寫出來的信就會多些情味。如果你早上要辦公文，先讀幾首詩再辦，說不定你辦出來的公文特別流暢自然。

　　○有這樣的事！這是為甚麼呢？

　　□作文先要有「文心」。不管你是寫散文，寫小說，寫劇本，文心都是根本。可是我們這顆心不能天天時時都是文心。（○除了文心，還有甚麼心？）心還是那顆心，只是有時候心亂，有時候心死，有時候心浮。心亂就對文學不忠實，自己敷衍自己，文章寫不出；或者寫得很潦草。心死就喪失了寫作所必需的那種敏感，文章寫不出；或者寫得很勉強。心浮就進不到人生和自然裡頭去，也就不能從人生和自然裡出來，寫出來的文章很庸俗。

　　○心亂和心浮，都是我常有的感覺，潦草和勉強，也都是常犯的毛病，只有「庸俗」，老師還沒有這樣批過。難道詩可以治這些毛病嗎？

　　□當然。（○為甚麼呢？）詩由十足的文心裡出來，我們常常到詩裡頭去鍍個金，受個浸，充個電，讓我們的心不那麼亂，不那麼浮，也不那麼死。好比我們的手錶，每隔一些時候總要跟標準時校正一下。

　　○詩也有諸子百家，先讀誰呢？

　　□標準答案當然是讀古典級的大家，坦白的說，像「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這樣的句子，我到四十歲才懂；「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我到五十歲才懂；「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我六十歲才懂。能在我年輕的時候幫助我的，不是陶謝李杜韓白，是袁子才、吳梅村、黃仲則這些人。

　　○我也該先讀吳梅村黃仲則嗎？

　　□不，我不敢那樣主張。從前，我的老師曾經禁止我讀他們。可是我在二十歲以前總是覺得他們親切。現在你問我，我仍然勸你讀李杜韓白諸大家，如果讀不進去，再退而求其次吧。

　　○怎麼有人說年輕人別讀舊詩，舊詩裡的人生觀是不健康的呢？

　　□我勸你現在不要讀詞，詞，除了《大江東去》等少數作品以外，教人越讀越消沉。詩、並沒有這般嚴重。舊時詩人，動不動傷老，傷貧，傷不遇，未嘗不可以當做反面教材。他傷老，我們想到惜陰，他傷貧，我們想到理財，他傷不遇，我們想到「創造環境，把握機會。」你若讀詩，我相信你有這消化的能力，讀詞，就不敢說了。

　　○我讀過一些舊詩，不管誰的詩，總有些句子我很喜歡，很受感動。你剛才說「讀一句有一句的收穫」，我現在讀一句算一句，行不行？

　　□我贊成，我也有過「讀一句算一句」的經驗，這一句，有時候對我們很有益處。記得我第一次讀到「羲和敲日玻璃聲」的時候，馬上著了迷，整首詩都忘了，只記得這一句。

　　○羲和好像是神話裡的人物？

　　□傳說他是太陽神的御者，也有人說他是太陽的父親。但是詩人筆下的太陽和羲和另有嶄新的關係。「羲和敲日玻璃聲」，詩人的想像多麼豐富，多麼大膽！英國有一家電影公司，產量不大，產品很精致，他們每一部影片前面的固定片頭，就是一個肌肉發達的男子揮起長槌敲響一面大鑼，我每次看見這個畫面，就想起羲和敲日，有一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用機關槍掃射太陽，叮叮噹噹漫天都是鑼響。

　　○欲上青天攬明月，我也做過登陸月球的夢，一且身臨其境，月亮就不好看了。

　　□欲上青天攬明月不一定登陸月球。如果中秋賞月，天公偏不作美，你有沒有想過飛到雲層上面去看月亮呢？（○沒有。）從現在起，你可以這樣想。

　　○記得有一次經過一家裝裱店，他們正在裱一副對聯，下聯是「秋空一蝶下尋花」，我一看，登時傻了，上聯是甚麼也忘了問。你說「秋空一蝶下尋花」好不好？

　　□很好，秋陽之下，偶然有隻蝴蝶在飛，我也見過。當時的感覺是這隻蝴蝶也活不長了，從沒想到它尋花，有了「下尋花」三個字，平凡的情景立刻很壯烈。無論詩或散文，這都是高境界。

　　○還有一句詩，「遠山一髮見人形」，我一方面覺得很喜歡，一方面也覺得很難懂。既然遠山一髮，距離當然很遠，怎麼能見到人形？

　　□這首詩是寫日景還是夜景？

　　○夜景。

　　□既是夜景，解釋不難，這時山在天幕之下只有一個輪廓，彷彿是個「人」字。

　　○原來是這個意思！那就平淡無奇。

　　□又不盡然。你看這裡有一根頭髮，它有起伏，但是並不聳起。「青山一髮」通常是形容一列長長的遠山，「青山一髮」和「見人形」通常不連在一起，如今聯在一起，應該另有內涵。

　　○還能有甚麼別解不成？

　　□我不敢確定。這句詩中的意念如果到散文家手中，也許是真的把山當作一個飽經滄桑的巨人，石濤畫出來的山就給我們這樣的感受。天地蒼茫，萬籟俱寂，這個赫赫巨靈猶背天而立，－－或者面天而坐，－－頗有神話意味。也許散文家的靈感是由山的人形線條想像到山中居民，山中居民受地理環境限制，生活特別勞苦，那些人堅忍的表情和勞動時的姿勢，一時俱在眼前。不管這句詩應該怎麼詮詁，你受到它的啟發，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你的想法不需要注釋家認可，你是找寫散文的材料。

　　○詩人的一句話就是一篇散文？難怪你說，詩可以一句一句的讀。

　　□有時候，你可以一個字一個字讀。（○哦？）有時候，你讀一首詩，你對那首詩不能了解，不能接受，好像白費時間。－－你的時間不會白費，裡面總有一個字吸引你，你從這個字的用法看見文心。例如「水聲激激風生衣」，不是風吹衣，不是風拂衣，是風生衣，整句詩全靠一個「生」字。

　　○風生衣是不是衣上生風？（□我想是的。）我當初在成語字典上看見這四個字，字典的解釋是風拂起衣襟。我對這個解釋有些疑惑。

　　□風拂起衣襟也沒錯，不過只限很小的風，輕柔的風，風吹過來，簡直沒引起你的注意，直到衣襟飄上來，你覺得好像是衣襟搧出風來。這才是衣上生風。

　　○風那麼輕，那麼柔，又怎能把衣襟掀起來呢？

　　□噢，這得解釋一下。從前的士人多半穿長衣，很少短打。天氣溫和，衣服的質料應該很薄。這種衣服的大襟招風，像是江心的船帆。所以「衣上生風」也不全是詩人的主觀。

　　○這麼說，「衣上生風」現在用不上了？我們的制服太短，我們的風衣太厚，都不合「生風」的條件。也許女同學的裙子能「裙下生風」。

　　□不行，「裙下」兩個字另有固定的涵義，不能輕易改變。衣不生風，也就算了，你有沒有見過霧由無而有，由淡而濃、漸漸淹沒了樹林？那些霧就像從樹身上蒸發出來。在你眼裡衣不生風，樹可能生霧。

　　○我不大會描寫風景，看看同學們的作文簿，也多半不大注意寫景。讀詩能不能增加我寫景的能力？

　　□能，你已經學會了「樹生霧」。有沒有讀過「天邊樹若薺，江畔洲如月」？（○讀過。）這兩句詩使我們想起「大遠景手法」，把洲和樹林都縮小了。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是不是大遠景手法？

　　□我想不是，大遠景可以把千山萬徑盡收眼底，但是鳥和人就無從談起了。「千山鳥飛絕」應該是電影的「搖鏡」，鏡頭由左到右搖過去，畫面像個手卷次第展現，這才看得出山中無鳥，徑上無人。

　　○遠看一處攢雲樹，－－

　　□大遠景。

　　○近入千家散花竹，－－

　　□這是「推鏡」，攝影機往前推，景的縱深一步一步顯現出來，猶如我們走進桃源，一面走一面看兩旁的屋舍人家。

　　○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

　　□這一句「山月隨人歸」，使我聯想到另一句「星月似隨吾馬東」，它們之間有衍生的關係。秋風未動蟬先覺，春風未動梅先覺，春江水暖鴨先知，三者也有衍生的關係。你看，詩不但可以幫助散文，詩也幫助詩。

　　○散文和散文之間有沒有這種衍生的關係？

　　□有，不過不像詩這樣容易體會。先看詩怎樣幫助詩，再想詩怎樣幫助散文，最後再想散文怎樣幫助散文。

　　○模仿？

　　□先有「山月隨人歸」，後有「星月似隨吾馬東」，意思模仿，句法不模仿；先有「秋風未動蟬先覺」，後有「春風未動梅光覺」，句法模仿，意思不模仿。這種衍生應該受到鼓勵。

　　○不得了，詩真是個寶貝，每一句都有用處。

　　□可不是？你再想想看；「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這回頭一看，是寫景的一個奇招。你寫遊記，最後離開海灘，踏上歸途，有沒有回頭一看？

　　○忘記了有這一招。

　　□下次記住了。有許多感覺，我們可能忘記了，詩提醒我們。例如我們寫文章一向注意視覺和聽覺，「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既好看，又好聽。可是我們還有嗅覺呢，還有觸覺呢。

　　○風生衣就和觸覺有關係？

　　□有一句「霜淒萬木風入衣」，要用觸覺來欣賞。注意那個「淒」字，霜使所有的樹木變得很淒涼，所有的樹木都裸露在寒冷的空氣裡，這時人在野外，風入衣裡，－－不是風生衣，是風入衣，風把衣服穿透了，風從領口袖口鑽進來了。

　　○別說了，我要感冒了。

　　□有一句「沙鳥迎人水氣腥」，海水有腥氣，沙鷗身上也就有腥氣，沙鷗朝我們飛過來，把水的腥氣帶來了，你看詩人的嗅覺有多靈敏！

　　○我知道我該怎樣讀詩了。你剛才說「不學詩，無以寫散文」，我還以為你開玩笑呢。你說，我該花多少時間讀詩？

　　□你啊，你讀一輩子！

第十五問

　　○你這是做什麼？為什麼守著一盆清水，水裏全是火柴梗呢？

　　□我在做一個小小的研究。你過來，我擦一根火柴給你看。你看！先是火柴頭的一部份射出火苗來，接著火柴頭的其他部份響應，你看，火焰裏裹著一種衝突，一種掙扎，把火焰撐成某種形狀。你看，像魚要出網，像岩石要大踏步走開。這一瞬非常非常好看。

　　○你一直在這裏看火柴燃燒？

　　□這是一種「無可名狀之形」，可以當美術品欣賞。每一根火柴燃燒成一個獨有的形狀，不和別的火柴雷同。我再擦一根給你看，它們誰也不抄襲誰。我真想把一根一根火柴燃燒的形狀拍成照片，拍一千張，一萬張，看它到底有重複沒有。

　　○地上這盆水是做什麼用的呢？

　　□我要把燒賸的火柴丟在水盆裏，我怕引起火災。

　　○我來擦幾根火柴試試看。－－火焰是非常非常美麗的東西。－－你怎麼想到用火柴做試驗的？

　　□火柴最經濟，最方便。火柴的燃燒最自然，不像焰火那樣呆板。火柴的燃燒有起步，有展開，有衰落，也就是有開始，有高潮，有結局，很像是寫一篇作品。尤其是，它們從不重複，每一根火柴都在創作。

　　○我正在學棋。我的老師說，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人下過多少盤棋，每一盤棋，由開始第一步到結局最後一步，走棋的次序都不相同。沒有兩盤棋的過程完全一樣。這話你信不信？

　　□我信。如果象棋沒有辦法不重複，圍棋一定能夠。學棋的人，照著古人流傳下來的棋譜，故意重演一遍，當然不算。據說，兩人對奕，若是全部著子的經過和古人的某一盤棋完全相同，當最後一子落下的時候，馬上雷電交加，山搖地動。

　　○這是為什麼？

　　□因為發生了使自然界震恐的大事。

　　○這就奇怪了，照我的想法，應該是有人超越了古人的成就，創造了新的紀錄，這才值得驚天動地啊。

　　□大自然是厭惡抄襲、反對複製的。福樓拜甚至說，樹上的葉子沒有兩片是完全相同的。樹葉我不敢斷定，我敢說，沒有兩棵柳樹或者兩棵榕樹完全一樣。至於長江決不模仿黃河，泰山決不模仿華山，那就更不用說了。文藝創作取法人生和自然，所謂「法自然」，就包含這種不與人同的精神。

　　○我們初學乍練，總要模仿吧。

　　□當然，當然。「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李白也有一個模仿的階段。不過這個模仿，也不像同學們想的那麼容易。

　　○老實說，我一聽到創造呀，創新呀，就覺得茫茫然無從下手。你還是多談一談模仿吧。

　　□當年我讀中學的時候，國文教科書裏有一篇文章，開頭就說：「我家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一棵還是棗樹。」

　　○這話好像很可笑，怎麼能做課文？

　　□我們讀過這一課之後，有一個同學就在作文簿上寫：「我家有兩課石榴樹，一棵是石榴樹，一棵還是石榴樹。」

　　○敢情他是在模仿呀？

　　□我家有兩棵樹，並沒有說明是什麼樹。那麼是什麼樹呢？一棵是棗樹，哦，棗樹。那另一棵是什麼樹呢？還有一棵也是棗樹。哦！也是棗樹。人家的敘述有層次。如果說，「我家有兩棵石榴樹」，張口見喉，什麼都告訴了讀者，下面兩句話豈不真正成了笑話？

　　○層次，原來是層次。那麼我是不是可以寫「我家有兩棵樹，一棵是柳樹，還有一棵也是柳樹」？

　　□你家有兩棵柳樹？院子好大啊！

　　○其實我家什麼樹也沒有。

　　□那，你不如說「我家沒有樹，沒有棗樹，沒有柳樹，沒有石榴樹，什麼樹也沒有。」為什麼沒有樹？底下接著寫「因為我家住在公寓的高樓上」。

　　○公寓，高樓，當然沒有樹嘍。

　　□陽臺上有幾盆海棠。

　　○好哇，這幾盆海棠可稀罕。

　　□文章就在幾盆海棠上。

　　○我常想，你們年輕的時候，人是什麼樣子呢，社會是什麼樣子呢，你們一定有許多有趣的、好玩的故事，我們很想聽。

　　□好玩的事情，有趣的事情，你們這一代才有，我們那時候歲月艱難，苦得很啊。

　　○那就說個「苦的故事」吧。

　　□我們那時候讀的是中學，穿的是軍服。（○為什麼穿軍服？）當時正是八年抗戰，學校實行軍事管理。（○穿軍服那可好玩啊。）那時候的軍服料子很差，剛剛發下來的軍服，穿了上操場，一個「臥倒，起立」，釦子全沒啦！（○鈕釦哪裏去啦？）你想不到吧，鈕釦不是金屬做的，是陶土做的，禁不起臥倒，起立，碎掉啦！

　　○現在有一些耳環，一些別針，都是燒磚燒瓦一樣燒出來的，也很漂亮、很結實呀。

　　□那時候哪有這種原料和技術啊。

　　○釦子沒有了，不是很狼狽嗎？

　　□是啊。有個同學就在作文簿上立下一個志願，他說他將來要用黃金打成鈕釦，釘在他的衣服上。（○老師怎麼批的？）老師還說他有志氣哪。（○後來？）後來他正式從軍，一帆風順。抗戰勝利那年，他就真的換上全副黃金鈕釦，還拍了照片，寄給我一張。（○這樣做，不是挺淺薄的嗎？）唉，沒兩年功夫，我碰見他，他一臉風塵，又是鈕釦全沒啦！

　　○這個人好可憐啊，你再說個別的故事吧。

　　□你是找我談作文的呢，還是來聽說書？

　　○是談作文啊。

　　□你聽出來了沒有？開頭是鈕釦，結尾又是鈕釦，如果是寫文章，這叫「蛇啣其尾」。

　　○蛇啣其尾－－蛇啣其尾－－

　　□你寫過「蛇啣其尾」的文章嗎？（○沒有。）要不要試一試？你到海濱去遠足，忘啦？

　　○我們那天坐著遊覽車，每人帶著一罐可樂。路上，導遊小姐帶頭要大家唱歌，我們把喉嚨唱乾了，就喝可樂，還沒到目的地，就把可樂喝光了。老師說，空罐不准亂丟，要丟在堆垃圾的地方，我們只好一人握著個空罐走上海灘。

　　□你們的空罐，後來丟到哪裏去了？

　　○我們一直拿著總不是辦法，大家一商量，挖個沙坑埋下去吧。（□這個辦法不好，海灘是赤腳走路的地方啊。）這一層，大家沒想到。誰知道動手一挖，挖出一窩蛋來。（□什麼蛋？）導遊小姐說是烏龜蛋。我們一人揀了一個，握在手心裏，不讓老師看見。（□這一下子，烏龜家破人亡啦。）這一層，當時也沒想到，只想到回家想辦法孵個小龜出來。

　　□你們回來的時候，每人手裏藏著個烏龜蛋是不是？（○是。）你們去的時候，每人手裏拿著個可樂罐。這一頭一尾，可以啣接。

　　○可是手裏拿的東西不一樣。

　　□可是手仍然是手。

　　○這樣也可以蛇啣其尾？

　　□當然。

　　○挺容易的嘛！

　　□因為你的材料恰恰好。

　　○你寫文章寫了這麼多年，是不是有時候也找不到材料？

　　□寫作是一輩子的苦工，寫到最後一天也沒辦法把材料寫完。

　　○為什麼有人嚷著找材料，也有人說他沒有材料？

　　□那恐怕是別人出了題目讓他寫。

　　○我們寫，都是老師出題目，又不給我們時間去找材料。

　　□等你讀大學，寫論文，就可以自由找材料了。

　　○你有那麼多材料。你的材料，以哪一類最多？

　　□這個嗎，要看怎麼分類。我從沒有分類整理過。我想，大概是，多半是些因果相生的材料吧。（○請你解釋一下。）天下事有因有果，而果又同時是因。有些材料，你得把握它們的因果關係。就拿你遠足來說，遠足是因，坐車是果；坐車是因，路上單調無聊是果；調劑單調是因，唱歌是果。下面的因果關係你自己找出來吧。

　　○唱歌是因：口渴是果。（□對。）口渴是因，喝可樂是果。（□對。）喝可樂是因，埋空罐是果。（□別忙，喝可樂是因，空罐是果。老師不准亂丟空罐是因，－－）埋空罐是因，得龜蛋是果。（□很好。）這麼小的一件事情，中間有這麼多環節呀！

　　□想想看，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少。如果你們不在車上喝可樂，等下了車坐在冰店裏喝，不會發生空罐的問題，以後的情形就不同了。如果老師管得鬆，你們喝完了可樂就把空罐丟在座位底下，也不會埋空罐得龜蛋了。

　　○一因一果要明白寫出來嗎？

　　□千萬不可，要藏在你的敘述描寫裏。

　　○因生果，果生因，無盡無休，怎麼結束呢？

　　□所以要「蛇啣其尾」，告一段落。

　　○還有別的辦法嗎？

　　□有。因果循環，有三種可能，一種是因大於果，例如全體唱歌是大事，一時口渴是小事，因大於果。如果天氣太熱，心情太興奮，你喝著唱著昏倒了，這就是大事，就是果大於因。你們為了埋空罐，發現了一窩龜蛋，對你們來說，也是果大於因。

　　○因大於果，果大於因，還有呢？

　　□第三種是「果」把「因」消滅了，可以叫做因滅於果。（○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形呢？）你們埋空罐，挖沙灘，沒有發現龜蛋，沒有發現任何東西，悄悄的埋好，什麼事情都沒有了，這就是果消滅了原因，再沒有下回分解。

　　○這樣，遠足記就沒有趣味了。

　　□就你的材料而論，適合蛇啣其尾，不適合果滅於因。

　　○這個「蛇啣其尾」的寫法，古往今來，一定有很多人用過？

　　□當然。所謂文章作法，都是從已有的作品裏歸納出來的。

　　○人家蛇啣其尾，我也蛇啣其尾，萬一寫出來的文章跟人家相同，那怎麼好？

　　□不會。－－除非你存心抄襲。

　　○我決不會抄襲。我是怕老師發作文簿的時候問我，你這篇作文怎麼跟以前某某人寫的文章一樣？是不是抄來的？

　　□以前那個某某人，也在海灘上埋可樂罐子挖出龜蛋來嗎？

　　○我想，不會。

　　□寫作是心靈的活動，心靈十分複雜微妙，人和人儘管心同理同，作品一定不同。我們不是說過嗎，兩根火柴擦著了，燃燒的姿態都不會完全相同。

　　○我們又回到火柴上來了。

　　□蛇啣其尾嘛！

第十六問

　　○叔叔看了我的作文簿，給我一個大紅包做獎品，他要我增加「字彙」。－－他是不是嫌我識字太少？

　　□你有一個好叔叔。－－他究竟是要你增加「字彙」，還是增加「詞彙」？你聽清楚沒有？

　　○好像是詞彙，又好像是字彙。

　　□在我看來，你的文章是詞彙不夠。

　　○詞彙不夠又是甚麼意思？

　　□從前，有一位先生在會議上發言，他說：「現在要提出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本來不成問題，只因為大家忽略了這個問題，以致不成問題的問題終於成了問題。」

　　○怎麼這麼多的「問題」？

　　□這就是詞彙貧乏。他好像只有「問題」這一個詞可用。他如果知道注意詞彙的變化，會用別的詞來代替「問題」。

　　○我來試試。「現在要提出一個問題。」這第一個「問題」應該留著。（□對。）「這個問題本來不成問題。」這第二個「問題」呢，（□也可以留著。）第三個「問題」是非換掉不可的了。「這個問題本來不該存在，甚至不該發生。」行不行？（□行。）「只因為大家把它忽略了，」（□換代名詞，很好。）「以致這個不成問題的問題」，（□可以留著。）終於成了我們的障礙和困擾。

　　□很好，你念一念修改之後的發言稿。

　　○現在要提出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本來不該存在，甚至不該發生，只因為大家把它忽略了，以致這個不成問題的問題終於成了我們的障礙和困擾。

　　□最後結尾的地方語氣急促，改一改。（○怎樣改？）可以這樣：以致這個不成問題的問題，點斷；終於成了我們當前的障礙，點斷；也成了我們之間的困擾。整句完成。

　　○增加詞彙似乎不一定增加生字？

　　□原則上識字越多詞彙越豐富，但是並非增加多少詞彙就增加多少生字。李白又叫太白，又叫青蓮，這些字你都認識，都是用熟字組合起來的。太白又叫謫仙，也許這個「謫」字你很生疏，這才增加一個生字。

　　○我現在知道變換詞彙很重要，你能不能再舉個例子？

　　□夏丏尊先生說過，一個意念可以有許多符號。今，目下，眼前，現在，當代，現代，斯世，並世，我們的時代，這個年頭，是一個意念；濫觴，淵源，開端，起源，發生，發端，發韌，開頭，開始，開創，開場，揭開序幕，第一步，破題兒，行剪綵禮，是一個意念。

　　○這些意念相同的詞，是不是可以隨便換用？

　　□這可就一言難盡了。「今」是單詞，「當代」是複詞，一句之中若有好幾個詞，通常不能都用單詞，也不宜都用複詞，多半是奇偶相錯。「開頭」是白話，「濫觴」是文言，該用那一個，得看文章的風格和句子要達成的效果。此外還得考慮到字音，也就是音節。還得考慮一句之內用字能不能重複。我說不周全，說全了你也記不住，記住了也不能照著方子用。

　　○那怎麼辦？

　　□多讀。讀破萬卷，神而明之，都說這個老辦法不科學，到了這個「非科學」的層面，還得用這個不科學的方法。你念念胡適的這一段話。

　　○這種種過去的小我，和種種現在的小我，一代傳一代，一滴加一滴，一線相傳，連綿不斷，一水奔流，滔滔不絕，（□注意這六個短句用詞的變化。）這便是一個大我。－－那個大我，便是古往今來一切小我的記功碑，彰善祠，罪狀判決書，孝子賢孫百世不能改的惡諡法。（□注意這一個長句包含的四個比喻。）

　　□多讀好文章，看人家在要緊的地方反復說一個意思，反復而不重複。看文章怎樣才會讀著順口，看著順眼。看人家長短疏密安排得多麼妥當。

　　○我手上要有多少詞才夠格？

　　□這個問題很難答覆，坦白的說，我不知道。不過我想起一個故事。有個皇帝問他的大臣認得多少字，那人回答「臣識字不多，用字不錯。」

　　○從前的進士翰林，熟讀經史，還說自己識字不多，太客氣了。

　　□這個答案很出名。回皇上的話，不能不客氣。那個大臣如果誇耀淵博，萬一被皇帝當場考倒了，後果一定嚴重。可是對著皇上，你一昧謙虛也不行，你得表示你不是白吃瞎混的人，你有資格在金鑾殿上排班，所以下面緊接一句「用字不錯」。這個答案可以說不亢不卑。

　　○識字不多，用字不錯，我也幾乎做得到啊！

　　□他們「明訓詁」的人，對識字、用字的要求很嚴。從前有個秀才想越過一條水溝，不知道怎麼做才好，他那副為難的樣子引起一個農夫的注意，農夫對他說：「你可以跳過去啊。」秀才聽了，站在水溝旁邊，兩腳並攏，向前一縱，撲通落到水裏去了。農夫說：「你錯了，看我的！」農夫後退幾步，向前猛衝，右腳先踏上對岸，左腳緊跟過去。秀才糾正他：「你才錯了吶，你這是躍，哪兒是跳？」

　　○這恐怕是挖苦書獃子的吧？

　　□你可以從不同的角度看這個故事。打開古色古香的字典看看，「跳」和「躍」確有分別。你如果在《小學》的訓練裏浸潤過，你也可能認為跳躍不分是用錯了字，甚至可以說是不認識這兩個字。當年中國文化界有文言白話論戰，文言一派就有人說寫白話文的人不識字。

　　○不識字？不識字？

　　□就拿白話文的招牌字「的呢啊嗎」來說，「的」本來是白色，「呢」是說悄悄話，「嗎」就是「罵」。

　　○哦，那個大臣說自己「用字不錯」固然是肯定了自己，說「識字不多」也很有斤兩啊。

　　□所謂用字不錯還有一層意思。王安石的「春風又到江南岸」改成「春風又綠江南岸」，沒改以前是「庸句」，改了以後是名句，你也可以說「綠」字用對了，「到」字用錯了。

　　○所謂錯字，應該是字形不對，兩點水寫成三點水，示字旁寫成衣字旁。王安石這個例子只能說是用字不工，怎能說是有錯？如果這也算錯字，難道「家兄塞北死，舍弟江南亡」十個都是錯字？

　　□你對議論文的技巧很有心得了！你故意推論到極端，好極好極！春風又到江南岸，「到」字並未寫錯，是用錯。用錯和「錯字」不同。諸葛重用了馬謖，是「用錯」了人，馬謖還是馬謖，並沒有別人來冒名頂替。

　　□這也只能說是「錯用」，錯用比「用錯」好。

　　□就職務著眼，是「錯用馬謖」，意思是街亭應該由別人來守；就人選著眼，是「用錯了馬謖」，意思是馬謖應該去做別的事情。「用錯」下面有個「了」字。

　　○錯斬崔寧，崔寧沒有搶劫殺人；殺錯了崔寧，該殺的另有人在？

　　□寫白話文照樣需要推敲，需要字斟句酌。好的新詩也可能「吟穩一個字，捻斷數莖鬚」。上好的白話文嘛，也許「置之國門不能易一字」吧？白話文並不好「對付」。

　　○人家告訴我，要把白話文寫好，得先把文言文學好。（□也有人這樣告訴我。）可是又有一種說法完全相反：你看，某某人的文章半生不熟，都是文言害的！（這個說法，我也聽過。）我到底該聽誰的？

　　□這要看你是為了升學呢，為了實用呢，還是為了當大作家。（○您就先說當作家吧。）如果當大作家，不但要學文言文，還要學外國文呢，還可能要去提鍊方言呢。（○如果是升學呢？）升學考試的測驗題，有一半是從文言文裏頭找出來的。升學考試的作文題，像「仁與恕相互為用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也得文言有根柢才下得了筆。

　　○若是只求實用，又怎麼說？

　　□先給「實用」下個定義：不為升學考試，也不為了當大作家，平時喜歡寫寫，表情達意，自得其樂，這樣的人可以不讀文言典籍。（○他能寫得好嗎？）在七十年八十年前，這樣的人是寫不好的，因為那時候白話文學還不成熟，得向文言典籍借火取經。現在的情勢不同了，用白話寫成的作品有這麼多，有這麼好，文言文的式樣手法，文言文的哲理玄思：大都藏在裏面、化在裏面，開啟了從白話文學作品學習白話文學寫作的時代。

　　○你的意思是，第一代和尚到西天取經，第二代和尚到長安取經就可以了。

　　□晏殊有一首詞，說到「夕陽西下幾時迴，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朱自清有篇散文，寫到「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可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甚麼一去不復返呢？」你看晏殊的詞是不是藏在朱自清的散文裏面了？

　　○這樣的例子很多嗎？

　　□不勝枚舉。

　　○照你的說法，為升學而作文，是一條路；為個人表情達意而寫作，是一條路；為了做大作家，又是一條路。我希望三條路併作一條，現在考場得意，以後表情達意，將來文壇得意。

　　□現在文壇得意的人裏面，以前考場得意的也不少。

　　○我需要進中文系嗎？

　　□現在文壇得意的人，數理出身的人也不少。

　　○我很想右手計算彗星軌道，左手寫人生百態。可是老師說我的性格太被動，不宜做作家。我真有點兒不服氣哩。

　　□老師有老師的道理。拿數學來說，它有十分合理的程序，一步一步推著你走，躐等固然不容易，想掉隊也不行。學數理，除非半途而廢，只要走完全程，一定能達到標準。文學，尤其是創作就不行，雖然規則也很多，但是你亦步亦趨照本子辦事，你就完了。你可以把所有的課程念完，所有的作業都做過，成績表上的分數拿得出去，可是事實上仍然不及格。文學，尤其是創作，要你自動自發自我造就的地方太多了。

　　○我該灰心嗎？

　　□當然不必。我只是約略介紹一下文學創作的路怎麼走。我當初念書的時候，性向測驗之類的學問似乎還沒有，老師有他的辦法，他找了許多句子來看我們的反應。比方說，為甚麼「孔雀東南飛」呢，因為「西北有高樓」。孔雀東南飛和西北有高樓都是古詩裏的名句，本來毫不相干，臨時扯在一起。有些同學認為這是索然無味的拼湊，老師就認為這些學生大概不會去念文學。

　　○孔雀東南飛對西北有高樓，正在我們班上流傳，我還以為是新出爐的故事呢，原來老早就有了。

　　□在三國演義裏面，有一次，東吳的官員和西蜀的一個神童見面，兩人有一場精采的對話。東吳的官員問，天有耳乎？神童答，有耳，詩云「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東吳的官員問，天有頭乎？神童答，有頭，頭在西方，詩云：「乃眷西顧。」官員問，天有姓乎？神童答，天有姓，姓劉，因為天子姓劉。東吳的官員很不客氣的說：「日出於東！」西蜀這一位神童也不客氣的說：「日出於東而沒於西。」

　　○日出於東，東吳認為他們才是正統；日出於東而沒於西，西蜀認為你們東吳碰見西蜀就完了。西蜀的這個神童很有機智。

　　□也可以說他很有文學天才。兩個人一問一答，看字面，答案和問題全不相干，但是組合在一起就成了政治上的心理作戰，兩者不但有關係，簡直是天造地設。你學化學，學工程，甚麼和甚麼一定有關係，能組合，甚麼和甚麼一定沒有關係，不能組合。文學就簡直沒準兒，作家，尤其是大作家，常把我們認為完全無關的甲和乙連在一起，組合成丙。而且這個把戲層出不窮，世世代代做不完。

　　○我們已經談了很久。這一次不能「蛇啣其尾」了。

　　□這一次是行雲流水，行其所不得不行，止其所不得不止。

第十七問

　　○昨天，我們的作文課堂上發生了一件大事，老師忽然出了個題目要我們寫詩。

　　□寫詩怎麼會是大事？

　　○因為我們的作文從不寫詩。

　　□為什麼以前沒寫過詩？

　　○考試領導教學嘛！聯考作文幾時有過詩啊？

　　□寫詩也可以鍛鍊文字。你們的老師是一位良師，他在從各方面增進你們的作文能力。

　　○可是同學們直抱怨呢。

　　□他們有沒有想到，萬一聯考作文要你們寫詩怎麼辦？

　　○是啊，有備無患。詩該怎麼樣寫？究竟要不要押韻？我們很有一番爭論。

　　□詩，要講究「韻」，但是不一定「押韻」，押韻是在詩句最後一個字安排腳韻。現在有很多新詩都不押韻。不過，如果你初學乍練，沒有把握，那就押韻吧，押韻比較安全，如果你寫出來的東西不大像詩，押了韻就像多了。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馮陳褚魏，蔣沈韓楊，還是不像詩呀。

　　□若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晨，晨宿列張，就幾乎像詩了。辛棄疾的「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把它單獨摘出來，脫離了韻腳的隊伍，也就幾乎不大像詩了。

　　○押韻不是就不自由了嗎？

　　□那大概是指從前的律詩吧，現代新詩押的是「自由韻」，不難。如果「小河」不協韻，「小溪」也許就可以了；如果「小溪」也不協韻，「細流」或者「微波」也就可以了。三年也可以說是三載，三秋，三歲，也可以是千日，千天，千個晨昏，地球一千次自轉，由你挑選。我想押韻難不倒你，押韻反而訓練你，使你對詞彙更能靈活運用。

　　○我沒有押韻：我等待春天／只等來聲聲蟬叫／秋使我看清楚了／後面是個嚴冬。我是這麼寫的。

　　□你想不想押韻？如果想押韻，只消稍稍改動一下：我等待春天／只等來一樹蟬聲／秋使我看清楚了／後面是個嚴冬／你看，你並沒有喪失多少自由。

　　○下面我寫的是：冬天到了／春天還很遠／只有老農夫不聲不響／藏起他的種子／

　　□這四句很好，不押韻也可以。如果你想押韻，這回恐怕得改動句子。冬天到了／春天在哪裏／那邊住著一個老農／你去問他的種子／

　　○這麼一比較，還是應該押韻，押了韻才像是詩。

　　□也還言之過早。詩的韻不只是腳韻。我們索性把你的詩再改一次：冬天依然寒冷／而春天遙遠／老農默默／床邊藏著一罈種子／在這四句詩裏面，天，然，寒，遠，邊，罈，也都是韻。

　　○聽你這麼說：我覺得寫詩很有趣。我想學詩了。

　　□詩比文更難說個明白。詩有詩理，跟文理不完全相同；詩有詩法，跟文法不完全相同。

　　○現在照你的定義，這詩理詩法是怎麼回事？

　　□這要詩人來說。這要詩人寫一本書來說。我提出這個名詞來，只是告訴你詩和文不同。你要經常體會、玩味兩者不同的地方。

　　○不同的地方在那裏？

　　□就拿你的遊記來說吧，你們出發，唱歌，喝汽水，埋空罐，取龜蛋，由頭到尾，是一連串，是一整天。如果你不寫遊記，寫詩，你多半得把一連串縮成一個點，把一整天縮成一刻。

　　○這一個點是什麼？

　　□依我的感受，是你的手，你的手是個關鍵，先握著汽水罐，後握著龜蛋。

　　○這一刻呢？

　　□如果詩心所凝的那一點是手，詩心所聚的那一刻，我覺得是回程的車上。去的時候，注意力在手上，回來，注意力仍在手上，熱鬧好玩以及風景都不重要。你看「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寄君。」到了徐志摩：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到了你們，手裏握不住海浪，握不住海鷗，握不住帆影。可是你們的手仍然緊緊握著。

　　○去時握的是空罐，來時握的是龜蛋。

　　□如果作詩，你也許得說去時握的是物質，來時握著一個生命。詩有詩的語言。

　　○詩的語言很抽象嗎？

　　□不然，詩常常把具體的說成抽象的，又把抽象的說成具體的。

　　○剛才把夏天說成一樹蟬叫，是把抽象的說成具體。（□不錯。）把冬盡春回的希望說成老農收藏的種子，也是把抽象的說成具體。（□對。）

　　□現在再把你的詩修改一下。冬天到了，不妨改成「冬，刮乾淨了畫布」。春天還很遠，不妨改成「春天還在準備顏料」。

　　○這是拿畫油畫作比喻。

　　□你可以用這個比喻寫到底：由第一筆到最後一筆／都貯在農家的種子裏／你也可以撇開這個比喻：農夫默默的抽煙／心裏只懸念他收藏的種子／

　　○冬，刮乾淨了畫布／春天還在準備顏料／農夫默默的抽煙／只懸念他收藏的種子／沒有韻了？

　　□這只是初步的腹稿，用韻得進一步潤色。

　　○秋是裸體的女神，落葉是她的隨從。－－這句詩怎麼樣？

　　□誰寫的？

　　○同學。

　　□他有詩才。「裸體」使人想到水落石出，木葉盡脫，也想到涼風起天末。如果能含蓄些更好，例如，「秋，你是裸體的嗎？」

　　○下面落葉一句呢？

　　□也很好。如果稍作修改，可以寫成「在落葉的前呼後擁中走來。」不過，詩有一種手法，上一句和下一句不一定很連貫，每一句像一個島嶼沒有安排渡船，不過它們仍然是一組群島。「秋，你是裸體的嗎？」下面一句不妨是「你把布告寫在落葉上。」一葉落知天下秋嘛。再下一句不妨是「每一張日曆上都堆著蕭瑟。」三句中間沒有什麼因為，所以，以致－－

　　○詩，不是也有韻腳響亮，句法整齊，句句清楚明白的嗎？

　　□這又分兩種。你聽這一首：在那忘了名字的地方／登嶺摘星／形影飄飄羽化／夢裏醉裏／那山越來越高／那星越來越大／年年月月／摘星的人兒變小了／是什麼時候／你，我，都已縮到地平線下？／你覺得這首詩怎麼樣？

　　○每一句明白如話，可是整首詩是什麼意思呢？

　　□好，這是一種。下面介紹另外一種：每天／打開房門／只看見地球自轉／尋人廣告呼喊你的名字／天涯海角都傳遍／海枯石爛／迴聲一雁／奈何天／浮雲片片／

　　○句子明白，整首詩的意思也很明白：他要找一個失去的人，可是怎麼也找不回來。

　　□這又是一種。你喜歡哪一種？

　　○這，我不知道。你看我學哪一種好？

　　□我可不敢替你出主意，你最好去問你的老師。聯考作文題為什麼一直沒有詩？主要的原因是，閱卷評分的標準難定，比散文更難客觀公正。喜歡某一種詩，愛之欲其生；討厭某一種詩，惡之欲其死。

　　□你自己呢？說說你自己的意見好不好？

　　○詩，和散文的差別越大，我越喜歡。詩，我希望它給我另一種文體的喜悅和冒險。你聽：隋堤死了／老柳替它活著／朝陽和夕陽孿生／晚霞洗掉凝脂／星群蘸水磨去古鏽／草原把天空黏住了／白雲怎麼逃得出去／

　　○這詩什麼意思？

　　□你可以說它毫無意義，隨手摔進字紙簍裏。你也可以解釋它，發揮它，演講兩個小時。讀詩讀了名家的解說，你才知道解詩和作詩同樣不簡單，從簡單一句話背後找出豐富的意義，所有難懂的地方都能懂，所有不連貫的地方都連貫起來。「名高好題詩」嘛！名氣、地位到了那個程度，讀者不再用成見排斥你的詩，敞開心靈接納你的詩，自動跟你合作體會你的詩，一首「越看越不懂」的詩可以變成「越看越懂」。

　　○我們怎會有那個資格？

　　□那，你就寫另一種詩。你聽：往事如煙，過去算了／舊夢無憑，醒來算了／碎琉璃，黏不牢／留得青山在／春天會再來到／江南岸，又綠了／三月花開得比二月茂／今年樹長得比去年高／啊／往事如煙，過去算了／

　　○這一首很好懂，而且有積極的主題。

　　□也押了韻。你也許現在應該寫這樣的詩，這種詩引起的抵抗力比較小。－－我是說「也許」，「現在」。

　　○我們老師說，詩應該明白如話。（□好。）可是整首詩也應該有言外之意，不要太淺太露。（□好！）他舉的例子是：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掃／他說這四句詩明白是夠明白，可是沒有餘味，不過是歎惜自己老了，－－老了又怎樣呢？落花不掃又怎樣呢？

　　□老師有沒有舉正面的例子呢？

　　○沒有。他說到這個地方，下課鈴響了。

　　□我來替他補充一個吧。春風春雨有時好／春風春雨有時惡／春風不吹花不開／花開又被風吹落／同樣是寫落花，這四句比較有味道是不是？

　　○這四句給我的感覺是，作者有很多意思沒有說出來。（□有餘不盡。）他沒說出來的，好像並不是落花。（□言外之意。）這就得請你解釋一番。

　　□春風不吹花不開，花開又被風吹落。這兩句詩有比喻的功能，讀了這兩句詩，我們可以立刻想起許多事情來。父母總是愛子女的，有人說，如果世上沒有母親，所有的兒童都會在四歲以前死於麻疹。「春風不吹花不開」。可是，父母對子女如果一昧溺愛，該自立的時候不讓他自立，該受挫折的時候不讓他受挫折，到他十五歲二十歲的時候還要用襁褓包住他，那反而把他害了。「花開又被風吹落」！

　　○這幾天，歷史老師正在講二次大戰，他說那時候德國很厲害，把很多小國都佔了。英美這方面用各種方法鼓動這些小國的人民抗德，英美的宣傳人員對那些小國的人民說，這是你們的土地，怎麼可以讓德國人佔據，你們民族有光榮的歷史，怎麼可以讓德國人騎在頭上。要反抗呀，要自主呀，要維持自己的尊嚴呀！當時這些國家的老百姓都參加了游擊隊打德國兵，他們英勇得很！（□春風不吹花不開。）可是，大戰結束了，德國失敗了，英美勝利了，那些小國紛紛獨立自主，也都不像戰前那樣聽英美指使了！（□花開又被風吹落！）難道那四句詩也能包含這段歷史變化？

　　□你認為能，就能。

　　○人家不說是牽強附會嗎？

　　□你再念念「今年花似去年好。」

　　○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掃／

　　□如果是這四句，你即使想牽強附會，能附會上去嗎？

第十八問

　　○你寫文章寫了這麼多年，累不累呢？

　　□有時候累，有時候不累。－－寫你想寫的文章，文思洶湧，筆不停揮，手累，腦不累；寫你不想寫的文章，搜索枯腸，榨乾檸檬，腦累，手不累。

　　○怎麼會有想寫的文章和不想寫的文章？

　　□你做功課，也有想做的作業和不想做的作業，是不是？

　　○我們的作文兩星期一篇，老師出題目，下課以前交卷，不想寫也得寫。你怎麼也會有這樣的問題？

　　□學校裏的功課很多，你並不是每一門功課都有興趣，沒有興趣的功課，為了考試，為了升學，你也得好好的做，教育制度要你做。寫文章也是一樣，有些文章是你自己要寫的，有些文章是社會要你寫的。古人把文章分成兩大類，一種叫「傳世」的文章，一種叫「酬世」的文章，酬世，可以說就是應付這個社會。

　　○應付社會？

　　□是呀，誰能不應付社會呢，畫家，總有許多畫是為應付社會而畫的。名伶名票，總有若干次演出是為了應付社會而登臺的。從前有一位老前輩辦雜誌，他對我說：「你可要多寫文章來啊，你寫文章又不用花錢。」

　　○不要花錢？甚麼意思？

　　□他辦雜誌要買紙，要付印刷費，要開支工作人員的薪水。我呢，提筆就寫，不要成本。

　　○那是沒有稿費的了？（□當然。）那一定寫得很累？

　　□人家辦雜誌有人家的宗旨，有人家的編輯計畫，文章要甚麼題目，寫多少字，甚麼時候交卷，都不能隨便。就算是有稿費，寫這種文章也是累。我想韓愈當年寫《原道》，一定不累，他為這人那人寫墓誌銘，一定很累。

　　○能不能做個不「酬世」的作家？

　　□我見過三種作家。一種是，志在酬世的文章和志在傳世的文章寫得同樣好，你酬世，「世」也酬你，所以這一類作家活得很漂亮。第二種，志在傳世的文章寫得很好，勉強酬世就大有遜色，可是，他既然薄有文名，社會往往要藉重他的名氣，也就常常給他安排一個座位。第三種，根本不肯或不能酬世，他沒有那個才能，也沒有那個心情，社會就說：「好吧，你去走你的獨木橋吧。」由他自生自滅。

　　○你好像在說沒有辦法不酬世？

　　□我沒有那樣說。我是說，你可以不酬世，但是不要希求得到人家酬世得來的東西。拿你的功課做比喻，你可以不喜歡數學，不喜歡英文，但是你得「拒絕聯考」。

　　○這到底不完全相同。我不能做拒絕聯考的學生，但是我可以做拒絕酬世的作家。

　　□你為甚麼不拒絕聯考？

　　○因為我要實現理想，追求目標。

　　□那麼酬世也未必一定是錯。有時候，作家個人的理想可以包容在社會整體計畫裏面。

　　○既然這樣，酬世就不累。

　　□還是累。（○怎麼會？）你肚子餓了，該吃飯了，正好手上有張洒金的請帖，地點很豪華，場面很隆重，主人很尊貴，同席的客人很陌生，這餐飯你會吃得很累，如果是和一兩個好友下小館子，就會很輕鬆。

　　○這恐怕是你一個人的感覺吧。

　　□但願如此。

　　○如果人人都這樣想，誰還當作家呢？

　　□我一直沒有教你當作家，我一直在教你作文。你作文不是為了當作家，是為了功課、分數，是為了將來你能使用一種工具保護自己，幫助別人。

　　○說起來現在是分數要緊。依你看，我去參加聯考，作文可得幾分？

　　□趕考有「考運」。

　　○那不是迷信嗎？

　　□考運是自有科舉制度以來中國士子的「共識」。從前的考試科目是「三篇文章兩首詩」，可以說只考作文，趕考的人好像拿了一大把獎券到考場去對獎，進了考場，試官把「號碼」發下來，一看，自己的號碼對得上，就中了，對不上，就名落孫山。多讀書就是多準備號碼。

　　○如果所有的號碼都在手上，豈不穩操勝算？

　　□還有一個因素。你的文章有你的風格，有你的「氣味」。如果試官喜歡這種「氣味」，你就佔了便宜，反過來說就吃了虧。他為甚麼不喜歡你的「氣味」？有時候是不可理喻的，有個閱卷委員討厭倒裝句，凡是有倒裝句的卷子一律扣十分，為甚麼？因為他有一個朋友筆下喜歡倒裝，而那人騙走他一筆錢。

　　○如果文章寫得很好，能克服別人的偏見不？

　　□能，然而不是百分之百。別人都說杜甫到了晚年律詩越做越好，戴南山卻說「子美夔府以後之詩，殊不佳。」司馬光不喜歡太史公，托爾斯泰不喜歡莎士比亞。你去找誰講道理去？

　　○難怪很多同學不對作文下功夫，他們把精力用在數學上，他們說數學可能考一百分，作文怎麼也考不了一百分。他們是從「總分」著眼，數學成績可以把「總分」累積得高一些。他們大概還沒想到作文要賭運氣。

　　□不錯，只聽說數學考一百分，沒聽說作文一百分，可是也只聽說數學考零分，沒聽說作文零分。有人當年三角幾何一百分，後來開運輸公司，天天調度他的八十輛汽車，當年的一百分，一分也沒賸下。有人植物學考一百分，可是後來一輩子做盲啞學校的校長，植物學也全還給了老師。如果你作文考九十分，八十分，成績永遠跟著你，你永遠得它的方便，不管你幹那一行，也不管你活多大年紀。

　　○好，我來個極端推論：與其數學一百分，作文零分，不如數學八十分，作文也八十分。

　　□你現在去考作文，八十分管保可以拿到，除非考運特別壞。

　　○關於考運，我想起一件事，有人碰上議論文的題目，直嚷倒楣，有人碰上抒情文的題目，連說自己流年不利。議論文、抒情文，究竟哪一種容易？

　　□可以分兩步來回答。一、人的氣質秉賦不同，有人覺得議論容易，有人覺得抒情容易。二、所謂難寫、容易寫，並不是白紙黑字寫出來而已，還要包括讀者有沒有反應？肯不肯接受？一般而論，抒情文比較容易「成立」，議論文就要通過許多考驗。

　　○這是怎麼回事？你得仔細發揮一下。

　　□假如有人丟了他的錶，他很心痛，也覺得很不方便。左腕上沒有錶，似乎比右腕細了很多，左手也比右手小了很多。夜晚做夢，夢見他的錶搖搖晃晃回來了，浮在空氣裏，比臉盆還大，像個鬼臉。－－你有甚麼感想？

　　○他很喜歡他的錶。他的錶大概是紀念品吧？

　　□你反對不反對他做哪個夢？

　　○我怎麼能管他做夢？

　　□答得好！你可以代表許多人。現在換一個例子：如果有人說，人不戴手錶怎麼成，這個社會應該人手一錶，否則就不算現代人。－－你有甚麼感想？

　　○這個人真是的！他需要戴錶就戴好了，何必囊括天下？我到夏天就不愛戴錶。

　　□好！你的反應也代表許多人。通常，讀者面對抒情文，總覺得那是「他」的事，是私人的事，當他面對一篇議論文的時候，他的感受不同，他覺得這是大家的事，也是他的事，因為「他」管到咱們大家頭上來了！

　　○你在《七巧》裏說，議論文容易引起反駁辯論，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

　　□那天我們談詩，我說詩需要讀者合作。這幾天我想到詩容易得到讀者的合作，抒情文也比較容易，議論文就難。「春江水暖鴨先知」，難道鵝不知道？這一問並非沒有道理，不過這一問卻是問到議論文的天地裏去了。李白說：「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倘若他寫的是論文，人家就要說他牽強附會，歪纏胡扯。

　　○我想起一件事。有一次，牧師到我們住的社區裏佈道，分給大家每人一本小冊子，我得到的是《馬太福音》。牧師再三強調一句話：「我得著主的言語，就當食物吃了。」有個鄰居突然問道：「食物吃下去是要變成大便的，主的言語到最後不過是一堆大便，有甚麼意思呢？」

　　□我們可以從這件事學到一些東西。牧師是在使用比喻，以甲比乙，甲乙並不完全相同，兩者之間只有一部份相同。「笑雷嗔電」，拿雷電形容喜怒無常，變化莫測，「笑嗔」和「雷電」只連著這麼一絲，讀者順著這一絲去想，比喻才可以成立。這在抒情描寫多半不成問題，到議論就不同了，讀者可能不想那相連的一絲，去想那斷裂的兩截。甚麼笑雷嗔電？你們家開發電廠嗎？

　　○那天，牧師也說，食物吃下去並不是變成大便，而是變成肌肉了，變成力氣了，變成智慧了。

　　□你想的是力氣、智慧，人家偏要去想大便。以後你議論文不要太依賴比喻，比喻的用處有限。

　　○不靠比喻靠甚麼？

　　□靠證據。

　　○如果想推翻別人的主張，是不是可以先推翻他的比喻？

　　□你可以故意跟他的比喻不合作，誇張不能比、不相同的地方。不過這也不是主力，主力戰是推翻他的證據，或者提出不同的證據。

　　○唉，每逢讀人家的文章，我總以為抒情文清靜，議論文熱鬧；抒情文怕麻煩，議論文找麻煩；抒情文有理講不出來，議論文沒有理也要找理來講。

　　□你對作文升堂入室了。抒情是「自了」，議論是度人；抒情要文情並茂，文盡情未了，議論要理直氣壯，理不直氣也要壯，理屈而氣不窮；抒情近乎王道，議論近乎霸道。

　　○霸道？

　　□這也是比喻啊！

第十九問

　　○人家談作文都會談到文學，你也談談文學吧。

　　□你要我怎樣談？

　　○文學究竟有甚麼用處？

　　□我先介紹一下兩個極端的看法。一個是，文學有很大的力量，可以移風易俗，可以治國安邦。另一種意見恰恰相反，認為文學是沒有用的文人做的沒有用的事情。

　　○這兩種意見，你大概都不贊成。（□不錯。）請你把第三種意見提出來吧。

　　□文學有用，它的第一個功用，是娛樂。

　　○娛樂？娛樂價值和文學價值能並存嗎？

　　□能。一般來說，人以享受樂趣的心情去接近文學。那是星期六的心情，不是星期一的心情；是上俱樂部的心情，不是上教堂的心情；是退役的心情，不是入伍的心情。

　　○人有兩種心情？（□可以這麼說。）兩種心情都很正當？（□都是人之常情，都應該予以滿足。）兩種心情有兩種不同的需要？（□拿破侖上火線的時候需要軍用地圖，下了火線他需要《少年維特之煩惱》。）這個二分法，倒是把爭論解決了。

　　□人有工作的時候，有休閒的時候。「工作」有工作時的問題，那些問題不能用文學解決。（○所以有人說文學無用。）休閒有休閒時的問題，文學就派上了用場。

　　○休閒活動，方式很多，有甚麼理由特別提倡文學？

　　□我們並不特別提倡文學。你愛做甚麼就做甚麼。

　　○總得選一種「有益」的活動。

　　□選一種「無害」的活動也可以，無害的活動可以防害，所以無害就是有益。人在工作的時候總盼望休閒，到了休閒的時候才知道休閒的時候比較危險，工作的時候比較安全。從前，我的家鄉，農人從早忙到晚，只有陰曆年前後一兩個月是「農閒」，農閒期間一過，不是有人自殺，就是有人出走，因為一到農閒的日子，到處都是賭局，有人賭得昏天黑地，把一年辛辛苦苦的收成輸光，還欠下很多賭債。他也許把太太氣死了，也許把母親氣死了，也許自己後悔死了。現代人的休閒時間比古人多，休閒的時候做甚麼，非常重要。

　　○我們學生，寒假暑假也天天補習功課，只恨一天沒有二十五小時，哪裏還講究休閒活動啊。

　　□功課壓力這樣大，本來是不該有的情形。不過我在這裏不批評今天的教育。我只說你在學校裏學習終要告一段落。以後，你多半不能一天用二十五個小時來工作。你會有閒暇。

　　○人有了閒暇，也不一定閱讀文學作品吧？

　　□不一定閱讀，也不一定「不」閱讀。辯論術裏面有一種「戳汽球」戰術，汽球雖大，你只要在上面戳個小孔。誰說人在休閒的時候需要文學？沒看見電影院、體育館裏那麼多人嗎？電影院、體育館就是在汽球上戳成的小孔。其實這種辦法並不能把對方真正駁倒。不錯，電影院裏坐著那麼多人，可是那些人並不永遠坐在裏面，他們回家以後呢？不錯，電影院裏坐著那麼多人，可是電影院外面呢，人豈不更多？整個狀況是︰有人要進夜總會，有人要進電影院，有人要進體育館，有人要進書店；不僅此也，人，有時要進夜總會，有時要進電影院，有時要進體育館，有時要進書店。

　　○難怪小說總是暢銷，小說的娛樂價值很大，誰不喜歡感人的故事呢！詩和散文，我們能用娛樂的眼光去看它嗎？

　　□能。我們所謂娛樂，是指身心放鬆，現實的壓力解除，注意力集中在一個圓滿自足的小世界裏。這些，小說，詩，散文，都能給我們。

　　○文學能給我們的，應該不只娛樂。文學的第二種功能是甚麼呢？

　　□閱讀文學作品可以得到許多知識。這又分三方面，一是文化遺產的承受，二是人情世態的了解，三是生活境界的提高。

　　○你今天談話綱舉目張，條理分明，好像是提出一篇論文。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中華民族好比一個大家庭，李杜韓柳溫蘇都是久藏的家珍，身為中國人應該一件一件玩賞過，至少也該看過清單。你說「文化遺產的承受」，大概還是這個意思吧。

　　□中國文化的遺產屬於每一個中國人。人人可以自動地自由地去取它用它，沒有任何限制。這不像分房子分地產，你多一分，我就少一分。這種遺產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這和研究中國文學有甚麼分別？

　　□研究中國文學是維護、陳列這些好東西，而我們不以此為專業，只是高興了就拿出來把玩一番。

　　○下面一個小項是「人情世故的了解」，這個標題對我很有吸引力。我們年輕，常常覺得別人很難捉摸，向長輩請教吧，他們總是笑一笑︰「你長大了就會明白。」長大？要長多大？

　　□在這方面文學作品可以幫助你。文學作品是專門表現人心的，人心隔肚皮，文學卻是一面透視鏡，人心海底針，文學卻是一付探測器。

　　○文學作品怎樣幫助我們？文學作品裏的人和事，總是在雲裏霧裏，真真假假。

　　□雲裏霧裏，是它感性的一面。幾個月後再看一遍，就可以把雲霧撥開了。抒情詩是作者的交心運動，長篇小說是作者指揮的人性大演習。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人與人不一樣，你要同中求異；人與人也有共同的規律可尋，你又要異中求同。

　　○有一次，爸爸帶我參加宴會，我們到得比較早，就和主人一面聊天，一面等待。爸爸問︰「今天你請了哪些人？」主人念出七八個名字來。爸爸告訴他，某人可能遲到，某人可能缺席，某人大概不待席終就要告辭。這天晚上，爸爸的預測一一都應驗了！真奇怪，我到現在不知道他怎麼會有這些本事。

　　□為甚麼有人缺席、有人遲到、有人早退？因為人是不一樣的。為甚麼令尊大人能夠預測他們的行為？因為甚麼樣的人，在甚麼樣的條件下，會怎樣做，大致有個規律。

　　○我怎麼不覺得有規律？

　　□人，多半是在父母膝前長大的，父母，不管是甚麼性格，甚麼背景，處於甚麼樣的環境，面對多大的利害！總是為孩子想。而孩子心目中，父母最單純，最容易了解，父母在甚麼樣的刺激下會產生甚麼反應，他能預測。孩子慢慢長大了，和家庭以外的人接觸，那些人不是他的父母，那些人由於性格，背景，環境，利害，某甲和某乙不同，此事和彼事不同，今日和明日又不同，你在父母那裏累積得來的經驗就不夠用了。這時，唯一的辦法是多和別人接觸，包括通過文學作品和作家創造的人物接觸。久而久之，你會發現，人心雖然千變萬化，倒也有個極限。

　　○不是說「人心難測」嗎？

　　□當他說「人心難測」的時候，他已經測到東西了。

　　○人心難測，那就是人心很壞咯，人生境界又怎能提高呢？

　　□人的境界有高有低。「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這是一種境界，如果一看見明珠，就投進別人的懷抱裏去了，那是另一種境界。兩種境界並不一般高，是不是？（○是）如果既不肯歸還明珠，也不肯改嫁，魚與熊掌通吃，那又是一種境界，是不是？

　　○如果「還君明珠不垂淚」呢？

　　□那跟「還君明珠雙淚垂」又不一樣。

　　○還君明珠雙淚垂，還君明珠不垂淚，不還明珠不垂淚，垂淚但是不還珠。－－還君明珠雙淚垂比較有滋味。

　　□你用「滋味」兩個字，很好。你做出來的事情別人看著有滋味，自己事後回想有滋味，這就是有意義，有境界。有一部老片子叫《羅馬假期》－－

　　○上個月重演，我看了。

　　□你喜歡哪個人物？公主還是記者？

　　○我喜歡公主。

　　□多數人喜歡公主，但是一談到境界，我喜歡那個記者。這部片子的故事背景是美國，美國的新聞事業競爭激烈，記者的工作壓力很大，他無意中發現失蹤了的公主，獨自得到一條全世界都注意的新聞。他如果把新聞發表了，他會出名，會得獎，會加薪。

　　○可是他最後把照片送給公主，新聞也一個字沒寫。

　　□他如果發表了那些照片，公主回國以後就狼狽不堪，人民可能不再尊敬她，而她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天真女孩！為了保護這個女孩，那記者把黃金機會放棄了。當他把照片還給公主的時候，他的形象驟然高大起來。這就是境界。

　　○談到電影，我想起來，你有一篇文章，勸我們從影劇了解人，擴大人生經驗。

　　□不錯，我的意見並沒有改變。影劇對你擴大人生經驗有幫助，對你增進寫作技巧也有幫助。不過在談作文的時候，我強調文學，強調詩，散文，小說，也許可以加上一部分劇本。這些用文字寫成的東西，對作文有直接的幫助。

　　○你最後才談到寫作。在前面，你說文學提供娛樂，提供知識，都沒有針對學習寫作的人。

　　□文學不只屬於有志寫作的人，也屬於無意寫作的人，而有志寫作的人少，無意寫作的人多，我們不能因為自己喜歡寫作，就把視野局限了。現在我們把眼光回到自身，文學作品可以幫助一個人發揮他創作的才能。

　　○那就是做作家嘍？

　　□人，有他的才能。「右手計算彗星軌道，左手描述人生百態」，這是一人具備兩種才能。「文章以外無能事」，這是只具有一種才能。每一個人都該充分發揮才能，完成自我。一個人，若是性近文學，別無所長，他就到文學裏完成他自己吧。

　　○作家也有定義吧，他是甚麼樣的人呢？

　　□第一，他使用語文的本領超過一般人，猶如鋼琴家，使用鋼琴的本領超過我們。鋼琴，我們也能彈，但是只有稱為鋼琴家的人才彈得最好，才把鋼琴的性能發揮到極致。作家，鋼琴家，畫家，都是藝術工作者，甚麼是藝術？藝術是人人都會，只有你最好，並不是人人不會，只有你才會。

　　○那麼，第二？

　　□第二，他是增加文學遺產的人。我們不是談到承受文學遺產嗎？遺產是哪裏來的？是一代一代的作家留下來的，那麼這一代的作家會不會也有東西留下來？文學作品由一累積到一百，今後誰來增添到一百零一？這是作家的責任。

　　○這麼說，作家並不可怕，為甚麼長輩都警告我別當作家？

　　□我想，大概是，他們發現你也有別的才能。比方說，他們認為你將來可以做醫生，那麼何不朝做醫生的路上走呢？你如果「也」有文學天才，做了醫生還可以做業餘的作家。

　　○如果我不朝做醫生的路上走，朝專業作家的路上走，那就只能做作家，不能做醫生了？（□對啊。）可是我並沒有進醫學院的才能。長輩們說作家不好當，一定另有原因。

　　□或者，他們是希望你將來有很好的職業。

　　○不能以寫作為職業？

　　□可以，但是這個職業並不好。

　　○第一？

　　□你想，你是在甚麼條件下常常去買書？物價穩定的時候，爸爸加薪的時候。如果家庭經濟發生問題，買書的支出首先要從預算表上刪除，除非是買教科書。由小喻大，作家和社會可以共安樂，難以共患難。如果你是醫生，人人衣食足而後想長壽，共安樂沒有問題，即使是傳染病流行，大禍臨頭，人人更會抱住醫生不放。

　　○第二？

　　□第二，如果你是工程師，你蓋樓，人人承認你蓋了樓，沒人會說你挖了個坑。如果你是作家，你寫了一部長篇小說，你自以為蓋樓，可是別人也許認為你是挖坑。所以，工程師好做，作家難做。「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的，恐怕只有科學吧，文學多半是團團轉的。

　　○有第三沒有？

　　□有。假如人生像排隊一樣，有很多很多人排在作家前頭。你有排隊買電影票的經驗，排在前面才買到好位子；你有排隊吃自助餐的經驗，排在前面才吃得到好菜。

　　○哦，是這樣的－－

　　□你在想甚麼？

　　○我在想第一第二第三，你這種布局安排。你看，我做了筆記︰

文學的功用

（一）提供娛樂

（二）傳遞知識

　　　一、文化遺產的承受

　　　二、人情世態的了解

　　　三、生活境界的提高

（三）培養專長

　　□你以後寫論說文，不妨先列這麼一個大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