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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九章

《正德外記》高陽

《二○一五年五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大明弘治十八年端午節。

　　時逢佳節，又當盛世，好熱鬧的一個端午。首輔劉健正在相府中大排筵宴，召集內閣中的一班有文采的屬官，分韻鬥詩；忽然，門官疾趨上堂，走到劉健身邊，彎著腰在他耳際輕聲說道：「相爺！宮裏張公公派了一名公公來，說萬歲爺宣召，請相爺馬上進宮。」

　　明朝稱太監為「公公」。太監有大有小，職位最高的稱為「秉筆司禮監」，可以為皇帝代批奏疏，參預軍國大計。但是秉筆司禮監中，並沒有姓張的，可知宣召進宮，並非有甚麼突發的重大事件，需要處理。因此，劉健便問：「可知何事宣召？」

　　「沒有說。只說是張公公派來的！」

　　聽得「張公公」三字，劉健心便往下一沉。他知道，門官所說的張公公是指張愉；此人亦是皇帝的近侍，職務為掌御藥太監，專門照料皇帝的醫藥──皇帝身子很弱，六七天以前，聽說咳嗽又厲害了，這是常有的，大家都沒有把它看得太嚴重。如今由張愉傳旨宣召，莫非病情有變？

　　「趕快備轎！」劉健起身向賓客拱一拱手，「諸公寬坐暢飲。皇上宣召，我進宮去一趟就回來。」說罷，匆匆入內，換了官服，逕自進宮。

　　皇帝的寢宮名為「乾清宮」，宮門就叫乾清門。劉健到得那裏，已另有兩位宰相在等候──宰相一共三位，謝遷是華蓋殿大學士，其次是謹身殿大學士李東陽、武英殿大學士劉健。李、謝二人雖早就到達，但以劉健是首輔，所以一定要等他來了，才能一起進見。

　　皇帝住在乾清宮東暖閣，一進門便有三個早已鋪好的紅呢拜墊，於是劉健領導著下跪磕頭，口中說道：「臣劉健、李東陽、謝遷等叩請聖安，恭賀節禧！」

　　「三位先生過來！」著便服坐在軟榻上的皇帝說，聲音相當微弱。

　　「是！」三人同聲答應，站起身來，隨即有小太監將拜墊移近御榻，三人重復一併排跪下。

　　皇帝慢慢說道：「我承祖宗的大統，在位十八年，今年三十六歲了！那知道得了這個毛病，精神壞極；所以跟諸位先生不大見面，以後也見不到了！」

　　皇帝的病，已經好幾年了，是先天不足，後天失調，從小虛弱，本源不足而起的癆病。不過，皇帝自己很看得開，也不近女色，大家都以為他可以帶病延年，不甚憂慮。可是此刻聽皇帝語出不祥，不由得都吃驚了。

　　「陛下萬壽無疆，」劉健強自慰勸，「何出此言。託陛下的鴻福，四海無事，正宜靜攝。」

　　「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這是天命，勉強不來。」皇帝乾嚥了兩下，用枯澀的聲音，向左右說了一個字：「茶！」

　　於是掌御藥太監張愉捧了茶來，雙手捧上，輕聲說道：「萬歲爺請服藥了。」

　　皇帝沒有答他的話，用茶漱一漱口，吐在金唾盂中；張愉看了一下，頓時流下兩行眼淚。

　　「茶裏面有血絲？」皇帝平靜地說。

　　「沒有，沒有！」張愉急忙拭一拭眼淚，拿衣袖蓋著金唾盂，轉身退去。

　　「到這時候，何必還瞞我？」皇帝只有黯然之色，但很快地又恢復了平靜，抬眼看著劉健說，「我謹守祖宗的法度，十八年來沒有一天敢懈怠荒忽。不過，這也是諸位先生輔助之功。」說著，將手伸向劉健。

　　劉健不知道皇帝要幹甚麼，只捧著伸過來的手，不自覺地鼻孔中息率作響了。

　　「劉先生不必傷心！我還有要緊話說。」

　　「是！」

　　「我蒙皇考深恩，選立張氏為皇后，而幸有了太子，今年十五歲了，還沒有選婚。社稷事重，可以傳諭禮部，立刻著手舉行。」

　　「遵旨！」劉健答說，「臣今天就傳旨禮部。」

　　「這件事，要諸位先生費心。」

　　皇帝抬眼環視，不知道甚麼時候，平日接近皇帝的大小太監已經跪滿了一屋子了。

　　「來！寫遺旨！」

　　此言一出，每個人心頭都是一震！只有秉筆司禮太監戴義應一聲：「是！」站起身來做個手勢，便另有兩個太監，抬來一張上置筆硯的紫檀小長桌，拜在皇帝面前，戴義居中跪下，執筆在手，靜候宣示。

　　「我只一件事不放心。」皇帝說道：「不放心太子！」說到這裏，聲音有些哽咽了。

　　皇帝一半也由於撫今追昔，想起了悲慘的童年──皇帝和他的父親──年號「成化」的憲宗，童年都是非常悲慘的。

　　※※※

　　憲宗的父親英宗，兩度做皇帝，所以有兩個年號，先為「正統」，後稱「天順」。

　　正統十四年七月，外蒙古的一個酋長也先，大舉入寇。英宗接納了太監王振的獻議，御駕親征，朝命下達到統兵啟行，只有兩天的功夫，匆促得形同兒戲。結果五十萬大軍在居庸關外，察哈爾懷來以西的土木堡被圍，英宗做了也先的俘虜。

　　「國不可一日無君」，英宗的弟弟郕王奉孫太后之命，代統國政，並立英宗的兩歲長子見深為太子。十來天之後，郕王即位為帝，年號「景泰」，遙尊蒙塵的皇帝為太上皇。這一來，太子見深就有隱憂了！因為景泰皇帝可能有私心，將來要傳位給自己的兒子……而太子是奉孫太后的懿旨所立，無法廢掉，那就只有見深一死，才能使自己的兒子居東宮。即令景泰皇帝下不了殺侄的毒手，但難保沒有他人先意承旨，謀殺見深。所以孫太后派一個親信的宮女萬氏到東宮，保護兩歲的太子。

　　景泰三年五月，太子見深終於被廢，改封沂王。沂王雖只五歲，但被廢的太子，決不能住在宮內，而他的生母周妃又不能移住宮外，於是萬氏作了沂王府的「女主人」。對沂王，她是保姆，但也是慈母。

　　景泰八年正月，早已由也先那裏迎回，但住在南宮，形同幽禁的英宗，復辟歸位，改年號為「天順」，十歲的沂王見深，亦重新恢復了太子的身分，遷回東宮，萬氏仍舊隨侍在左右。

　　誰也想不到的，就在以後太子智識漸開的幾年中，竟跟比他大十七歲，且為保姆的萬氏發生了畸戀，因此，當他在十七歲即位以後，萬氏被封為妃。成化二年正月，三十七歲的萬妃為二十歲的皇帝──憲宗生了一個兒子，萬妃進位為貴妃。不幸地，這個皇長子，不足一歲，即告夭折；憲宗從此沒有兒子。

　　其實，也不是憲宗沒有兒子，只為萬貴妃既妒且悍，徹底控制著由她撫養長大的皇帝，也充分掌握了深宮的大權，一發現妃嬪宮女懷了孕，必定逼著她們墮胎。但是，百密一疏，到底留下來一個兒子，就是當今的皇帝明孝宗。

　　當今皇帝的生母是個猺人，姓紀；本是廣西平樂府賀縣土官的女兒。成化元年，浙江左參政韓雍受命平兩廣蠻寇，師法諸葛武侯七擒孟獲火燒籐甲兵的故事，改大籐峽為斷籐峽，一戰成功，紀氏被俘入宮，授為女官；因為她聰明謹慎，知書識字，所以被派了一個「典守內藏」的差使，掌管宮中的銀庫，這個庫稱為「內承運庫」。

　　成化五年秋天，憲宗偶爾經過內承運庫，隨便問一問內藏收支出納的情形。紀氏從容不迫地答奏得頭頭是道，憲宗大為欣賞，因而召幸。那知紀氏初承雨露，居然有喜，消息傳到萬貴妃耳朵裏，大為妒恨。一方面嚴厲告誡所有的太監與宮女，不准在皇帝面前洩漏其事，一面遣派親信宮女為紀氏墮胎。但以紀氏的人緣極好，竟獲得這個宮女的同情，回報萬貴妃說紀氏不是懷孕，是生了膨脹病。於是，萬貴妃將紀氏謫居安樂堂。也就是所謂「打入冷宮」──安樂堂在北海以西的羊房夾道，宮女老病或有過失，照例登安樂堂去住，很少再能回到大內了。

　　第二年七月間，紀氏懷孕足月，生下一個男孩。萬貴妃當然饒不過她，召來一名太監，命令他將紀氏所生的兒子，投入水中淹死！

　　明朝的太監有許多來自福建，這個太監是同安縣所屬的金門島人，名叫張敏。接到萬貴妃的命令，大吃一驚；那時柏賢妃所生的一個兒子，剛為萬貴妃害死，如果紀氏所生的嬰兒亦不能活命，就別無皇子了！

　　於是，張敏與同事密議，決定保全這個唯一的皇子。一面向萬貴妃覆命，說是已如言辦妥，一面將皇子藏匿在安樂堂的密室中哺養。安樂堂中的妃嬪宮女，相約決不洩密，被廢的吳皇后住在西苑，也經常通過金鰲玉蝀橋，到安樂堂來親自照料。

　　這樣在不見天日的密室中，將小皇子養到六歲，憲宗都還不知道自己有個兒子。適時是成化十一年，憲宗二十八歲，未老先衰，已有白髮，有天召張敏為他櫛髮，望著鏡中的影子嘆息：「快老了，還沒有兒子！」

　　聽得這話，張敏一下子心跳得很利害，想了又想，終於跪了下來，磕頭說道：「奴才死罪！」

　　憲宗愕然：「你這是幹甚麼？」

　　「萬歲爺已經有兒子了。」

　　「甚麼？」憲宗怕是自己聽錯了。

　　「萬歲爺已經有兒子了。」張敏重複一遍。

　　憲宗驚喜莫名，他生來口吃，遇到激動的時候，更是期期艾艾地無法畢其詞，只聽他不斷地在說：「在、在、在……」

　　張敏懂他的意思，是問「在那裏？」可是他不肯輕易出口，因為關於公開小皇子身分一事，自吳廢后以次，曾經討論過不止一次，唯一的顧慮是怕皇帝對付不了萬貴妃。這一來，秘密洩漏之日，便是小皇子生命危險的開始。所以在多次討論中，獲得一個瞭解，一旦皇子身分公開，必將激怒萬貴妃，必須有人認罪當災來消她的氣。這個人自是張敏；因為當初他違反了萬貴妃的命令，不曾淹死小皇子，便是罪魁禍首。當然，張敏既然準備犧牲，便有權選擇最適當的時機來公開小皇子的身分。

　　此刻是最適當的時機，可是張敏覺得個人死生事小，保全皇子，為有關國本的第一等大事。他必須獲得承諾，才能吐露秘密。

　　「奴才一說就不能活命了！不過萬歲爺要為小皇子作主。」

　　這意思是說，如果萬貴妃惱怒不解，儘不妨將他處死，但皇帝無論如何要庇護皇子。而憲宗在此時又何能去體會他的深意？依舊只是：「在、在、在……」

　　這時隨侍在左右的，還有一個用事的司禮監。他在太監中是好出身，原籍山東高密，為宣宗朝兵部侍郎戴綸的族弟。戴綸以諫游獵坐「怨望」罪，宣宗親審，戴綸抗辯不屈，觸怒了宣宗，不但處死，而且抄家。明朝的刑罰極重，戴氏一族皆連坐，戴綸有個叔叔太僕寺卿戴希文，亦罷官籍沒，一個幼子被「淨身」為小太監，賜名懷恩，就是此人。

　　懷恩懂得張敏的用意，但皇帝既不瞭解，則事已洩露，應該即刻採取行動，越快越好；不然，片刻的遲誤，可能就給了萬貴妃一個先下手為強的機會，所以接口說道：「皇子秘密養在西內，女官紀氏所出，今年六歲，為有顧慮，不敢上聞！」

　　這個顧慮在憲宗是非常明白的，站起身來只說得一聲：「到西內！」

　　由於只有一個兒子，自然就是太子，而迎接太子，應該鄭重其事；同時皇帝亦不便駕臨安樂堂，所以特派使者迎護，皇帝在便殿坐等。

　　其時安樂堂得到消息，簡直震動了。當使者到達時，太子已經打扮好了，穿一件小紅袍，從未剃置的胎髮，長垂及地。悲喜交集，淚流滿面的紀氏，緊緊擁著兒子說：「兒啊！你一去，娘就活不成了！你去了，只看穿黃袍有鬍鬚的，你就叫『爹爹』！」

　　小太子不知母親為何悲傷？只馴順地答應著，為使者抱上一頂小轎，一直抬到便殿。下轎看到黃袍有鬚的人，激發了不可思議的父子天性，撲向皇帝懷中大喊：「爹爹，爹爹！」

　　這個六歲的太子，照玉牒上世系的排行，是「祐」字輩；第二字取名，依照五行「木火土金水」的秩序，是成祖以來的第六代，恰好又誤取「木」字偏旁，選定一個「樘」字。

　　朱祐樘在十二年後繼承大統，就是當今皇帝。十八年來勤政愛民，是一位好皇帝，可惜身弱多病，皇嗣不廣，只有兩個兒子，都是張皇后所出，次子封為蔚王，三歲夭折，如今只剩下一個長子，也就是太子。

　　太子今年十五歲，先天後天，都跟他父親大不相同。先天有四分之一的猺人血統，從小茁壯非凡，活潑過人。後天，中宮所出，又成獨子，誰不視如稀世奇珍？皇后溺愛，不在話下，皇帝則想到從小有如孤兒孽子的那種淒涼歲月，要將自己的缺憾，在兒子身上彌補，所以明知縱容為非，而無法自制，也變得溺愛不明瞭。

　　如今大限將臨，想到太子是個特等紈袴，雙料頑童，難膺重任，後悔平時失於教導，愧對祖宗臣民，然而已經晚了！唯一的希望，只有寄託於顧命的大臣，所以決定早立遺旨。

　　「知子莫若父。東宮很聰明，但是年紀太輕，好玩、好奇，諸位先生一定要輔之以正道，才能有望做個明主。」

　　說到這裏，氣弱喘息，再無法往下說了；只將錄下的遺旨看了一遍，點頭認可，揮揮手結束了與宰相最後一次的會面。

　　第二天，皇帝就駕崩了，尊謚「孝宗」。十五歲而長得已如成人的太子即位，定年號為正德。於是「八虎」的權勢，亦就更非昔比了。

　　「八虎」就是伺候太子的八大太監，名叫：馬永成、高鳳、羅祥、魏彬、邱聚、谷大用、張永、劉瑾。本性有好有壞，本事有大有小。其中稟賦最狠毒、手段最狡猾的是劉瑾。

　　論宦官的職位，劉瑾並不重要，他是鐘鼓司的掌印太監──明朝宦官有十二監、四司、八局，合「二十四衙門」，其中司禮監的掌印太監，為皇帝裁決大政、批閱奏章的主要助手，可說是二十四衙門的實際首腦；鐘鼓司不過掌管朝參的鳴鐘擊鼓，以及宮內消閒取樂的雜戲而已。

　　此人是陝西興平人，本姓很怪，是「淡薄」的「淡」。在景泰年間，淨身入宮，投到一個劉太監門下，因而改為姓劉。劉瑾在成化年間領教坊司，官妓都歸他管，所以頗好聲色的憲宗，少不得他。

　　憲宗之崩是因為多吃了壯陽的「金石藥」之故，這在劉瑾當然也要負責任；同時孝宗的私生活很謹飭，也用不著劉瑾這樣的人，所以將他攆到天壽山憲宗的茂陵去「司香」。及至太子漸長，生性貪玩，而劉瑾在這方面門路精通，所以將他調回宮中，掌管鐘鼓司；劉瑾便從民間物色到各式各樣雜耍的好手，盤槓子、三上吊、猴兒騎羊、大鋸活人等新奇花樣，層出不窮，將個太子哄得沒有劉瑾便吃不下飯。

　　但是劉瑾卻頗有野心。他很讀過一些書，幹這些委瑣之事，不過是取寵的一種手段，一旦得勢，要做王振第二。當然他是有自信的，決不會再搞出「土木之變」，使得小皇帝像他的曾祖父英宗那樣，沙漠蒙塵。

　　小皇帝即了位，最先得勢的就是劉瑾，被調為「內官監」的掌印太監，主管宮內一切營造事宜，在十二監中，地位僅次於司禮監。

　　劉瑾的目標是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可是他也知道，這個職位不可強求；基礎未固，即令強求到手，做起來亦很吃力。他覺得第一步應該抓實權，尤其是抓兵權。

　　於是，在正德元年正月，他說動了皇帝，讓他掌管神機營屬下的「五千營」。

　　明朝的京營分為三部分，稱為「三大營」，神機營是其中之一，用的是火器。永樂皇帝多次御駕親征，神機營列為先行部隊，行軍宿衛則在最外圍。所用的大炮有個封號叫做「紅衣大將軍」。

　　神機營所轄的部隊，除了炮兵，還有騎兵。永樂年間，名將譚廣在山西練兵──山西代州所出的馬，稱為「代馬」，自古有名；譚廣繁殖了五千匹，解送到京，因而專立一營，就叫「五千營」。京營的精銳在神機營，神機營的精銳在五千營，劉瑾有此一支兵在手，聲勢頓然不同了。

　　可是，先皇老臣，正色立朝，那裏能容宦官抓權得勢？劉瑾認為不攻掉這班老臣，不能為所欲為，而要攻掉這班老臣，首先要在外朝中樹立黨羽。因此，多方示意，希望有人肯跟他合作。

　　以他在皇帝面前所受的寵信，自然有人趨炎附勢，其中在劉瑾看來最有用的是禮部右侍郎焦芳。

　　※※※

　　焦芳實在是個無賴，但居然亦是翰林。他是河南泌陽人；在天順八年中進士時，宰相是河南鄭州的李賢，看在南陽府大同鄉的分上，將他列在「庶吉士」的名單中，得以授職翰林院編修。

　　由編修升為侍講，滿了九年，照例考績，應該升為侍講學士。有人跟宰相萬安說：「像焦芳這種肚子裏火燭小心的人，莫非也可以當學士？」

　　焦芳聽得這話，聲色俱厲地公然表示：「這一定是彭華說我的壞話。如果我當不上學士，看我不殺他！」

　　彭華是內閣學士，很得萬安的信任，而膽子極小。焦芳是故意這樣恫嚇；目的是要彭華害怕，替他到萬安面前去關說。果然，彭華怕一命不保，苦求萬安，將焦芳升了侍講學士。

　　就這樣，焦芳完全用流氓的手段做官，橫行霸道，奸狡百出；居然循資歷階，做到了禮部右侍郎。

　　焦芳有個同鄉叫做劉宇，現任「右都御史總督宣化、大同、山西軍務」，也是個小人。他跟兵部尚書劉大夏不和，很想取而代之，只是人在邊關，無法在京裏活動。聽得劉瑾有意在外朝結納，便以舊交的淵源，介紹焦芳給劉瑾，目的是希望焦芳替他在劉瑾面前代達許多信中不便細說的話。

　　焦芳表面像個老粗，其實心思極細，接到劉宇所寫的介紹信，卻不忙去見劉瑾，打算著先要找個「效忠」皇帝的機會，打個底子再說。

　　機會終於來了！有一天大臣會商國政，提到財政，戶部尚書韓文不勝感慨地說：「國庫空虛，而理財不是變把戲，可以無中生有，唯有勸皇上節用而已。」

　　像這樣的會議，焦芳知道必有宮內派出來的太監在隱秘之處偷聽，所以他故意裝得憤憤不平地：「平民百姓家，也有額外的用度，何況皇家？俗語說：『無錢揀故紙』，如今天下積欠的錢糧、逃匿的稅收，不計其數！為甚麼不加緊催征，而要限制皇上的用度？」

　　這番話是要借那偷聽的人的嘴，去說給皇帝聽的。然後，焦芳才持著劉宇的信會見劉瑾。由於皇帝對焦芳已有好感，所以劉瑾亦易於進言；不久，焦芳竟由禮部右侍郎一躍而為六部之首，俗稱「吏部天官」的吏部尚書。

　　※※※

　　焦芳接任不久，就遇見一件使他很為難的事。

　　皇帝也實在鬧得太不像話了！充沛的精力，彷彿永遠消耗不盡似的，可是沒有用在正途上。白天擊球走馬，放鷹逐兔；到晚來，燈火輝煌，俳優登場，在八虎陪侍之下作長夜之飲。有時帶著小太監在後宮亂闖。後宮的女官，共分六局二十四司，粥粥群雌，不分妍媸，遇見醉後的皇帝，都有親承雨露的機會。至於冊立還不久的一后兩妃──皇后是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夏儒的長女；兩妃一沈一吳，封號是賢妃與德妃；十天半個月見不著皇帝一面是常事。

　　這是個不折不扣的昏君！戶部尚書韓文一提起來就會老淚縱橫，痛心不已。於是他屬下有個人忍不住要開口了。這個人是個才子，名叫李夢陽，官居戶部郎中，他笑韓文，身為國家大臣，卻只會哭，能哭得出甚麼名堂來？

　　不哭又如何呢？韓文向他問計，李夢陽說：「近來言官彈劾八虎的奏章很多，三位閣老都主張嚴辦。如果內閣之外的大臣，能夠聯絡好了，伏闕辨爭，三位閣老一定會響應。滿朝如此，何患八虎不去？」

　　「好！我聽你的話。」韓文喚著他的別號說：「獻吉，請你代為草一道奏疏。」

　　李夢陽提倡復古，主張「文必秦漢，詩必盛唐，非是者勿道」。因此費了一夜功夫所寫的奏疏，看起來是一篇很精彩的古文。

　　韓文看了之後，卻對李夢陽說：「可惜了！獻吉，你白費心血，全不合用。這道奏疏不可以太深奧，否則皇上看不懂，不可太長，太長皇上沒有耐心看。」

　　於是，他親自動手，將原稿大加刪削，然後私下徵詢六部九卿的意見；問到焦芳，他便大感為難了。如果拒絕，分明便是八虎的同黨，倘或附議，則又得罪了劉瑾。

　　考慮下來，只有先署了名再說。他在想，這一道奏疏能夠打倒八虎，自不必再怕劉瑾；若是打不倒，不妨見風使舵，另想別法向劉瑾輸誠。

　　※※※

　　皇帝從來沒有見過臣下有這樣措詞嚴厲的奏章，到底只是十六歲的少年，嚇得直掉眼淚，連飯都吃不下了。

　　奏章到達御前，歸司禮監掌管，司禮監一共八個，其中有個提督東廠的王岳，賦性剛直，平時對八虎非常不滿，看到這道奏章，大為高興。當然也要故意嚇一嚇皇帝。

　　「萬歲爺，馬永成他們八個，犯眾怒了！只有照他們的意思辦，『將永成等縛送法司，以消禍萌。』看起來，這八個人的性命不保了！」

　　一想起八虎不在眼前，那日子不知道怎麼過？皇帝越發著急，而且不知如何才能消除這場「災難」。因為他只知道皇帝有權，卻不懂皇帝的權力應該如何運用。只是急步握手，喃喃地問：「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八個司禮監得要為皇帝提供解決難題的辦法，除了王岳以外，其餘都不主張採取激烈的手段，為的是不願皇帝覺得太刺激。

　　於是決定推派司禮監之一的李榮，代表皇帝跟一合疏的大臣去「談判」。

　　「有旨：各位大臣愛君憂國，話說得一點不錯。」李榮先給大家戴上一頂高帽子，緊接著下了轉語：「不過，那八個奴才，伺候已久，不忍即置於法。請大家不要逼得太緊，皇上自有處置。」

　　「如果不處置怎麼辦？」吏部侍郎王鏊問說。

　　「那都在我身上。」李榮舉手指一指自己的脖子，「我頭頸上不曾裹著鐵，難道不怕掉腦袋？敢誤國家大事？」

　　這個保證很誠懇，六部九卿的大臣，算是讓步了。

　　六部九卿是安撫下來了，但三閣老中，劉健與謝遷的態度很堅決，李東陽亦表示願意聽從劉、謝二人的決定。因此在召集六部尚書、侍郎會商的「閣議」中，決定不理會李榮的要求，堅持原議，非將指出姓名的八大太監送入監獄不可。

　　明朝的監獄暗無天日，一旦入獄，真是俗語說的「不死也脫層皮」；而且王岳提督東廠，與錦衣衛有密切的聯絡，要在獄中整治那一個犯人，十分容易。因此，八虎大懼，自己請求安置南京孝陵衛，替太祖去司香掃地。而內閣答覆司禮監，表示「礙難照辦」。這一來，司禮監中的范亨和徐絹二人，也改變了態度，支持王岳，一起去向皇帝密奏。你一言我一語，將個只懂得玩的小皇帝說得六神無主，唯有依從。

　　於是司禮監秘密知會內閣：皇帝將於次日早朝降旨逮捕八虎。而八虎還被蒙在鼓裏，以為自己知趣，情甘退讓，內閣一定不為已甚，謫居孝陵，至多失勢，不致喪命，猶有徐圖復起的可能。

　　誰知黃昏時分，焦芳悄然來告密，將內閣與司禮監之間往來接洽的結果，盡皆洩漏給劉瑾。這一來，先發制人的，便屬於八虎這一方面了，而劉瑾，也就從此開始，自然而然地成了八虎的頭腦。

　　在劉瑾主持之下，密議已定；八虎緊張在心裏，表面上仍如往日，陪著皇帝樂。這天晚上，皇帝是在內市的寶和店，假扮賣估衣玩。

　　※※※

　　古代的都城，所謂「前朝後市」；明朝猶存遺意，在宮城後門，也就是煤山腳下的玄武門外設市，每月逢四開市，聽由民商出入，自由交易，稱為「內市」。

　　內市中有好幾家店舖，不必逢四而每日可以做買賣，是皇親國戚或者有權的太監所開設，名為「皇店」，店名頭字一個必是「寶」字，「寶和」便是皇店之一。

　　有一天，皇帝微行，偶然看到估衣舖在叫賣，估衣商的兩臂連扇，披了十幾件冬夾棉衣，樣子十分滑稽，不由得大感興趣。而且，聽那估衣商吆喝叫賣，聲音洪亮，聚觀的行人，爭相問價，喧嘩一片，估衣商應接不暇而有條不紊，也大為佩服。一定要學來玩一玩。

　　於是，在寶和店特設估衣舖，用長凳與門板，鋪成一個平臺，堆滿了太監與宮女送來的舊衣服，皇帝站在中間，頭上歪戴一頂瓜皮帽，學著叫賣估衣的特有聲調，連唱帶說，手口並用，宣傳手中那件估衣，如何價廉物美！一件唱完，搭在肩上，又唱第二件，太監便扮顧客，搶著要買。

　　先是「顧客」與「顧客」爭，到後來便是「顧客」與「店主」（也就是皇帝）爭。已成交了，「顧客」忽然翻悔，故意挑剔，料子不好，顏色不對；而「店主」則逐一分辯，最後還是不能成交，因而發生爭執。

　　這時候便有太監扮了「市正」來調解，幫著「店主」，派「顧客」的不是；「顧客」前倨後恭，改容相謝，自願在「廊下家」做東道謝罪。

　　「廊下家」在玄武門的西面，是太監所開的酒家，自造不須上稅的私酒，其色殷紅，名為「琥珀光」。這些「廊下家」也備酒菜，也可以叫勾欄中的「粉頭」來侑酒──當然只有皇帝光顧時，才有此特權；而所謂「粉頭」，不是教坊女子便是宮女，一見皇帝來了，都來強拉，一隻手往西，一隻手往東，口中嬌喊：「朱大爺，我家來！」有時相持不下，「粉頭」們大打出手，拉頭髮、撕衣服，口中甚麼難聽的話都罵了出來，竟似真的一般，皇帝少不得橫身調解，而「樂在其中」了。

　　這天八虎將皇帝推到屋宇深密，招牌喚做「梨花春」的一家廊下；喊了幾個「粉頭」，笙簫雜奏，慇勤勸酒。但到了皇帝更衣之時，便將所有的粉頭都打發走了。

　　「咦！」皇帝一看八虎個個愁容滿面，不由得詫異，「怎麼回事？」

　　「萬歲爺救命！」

　　劉瑾一喊，八虎環跪在皇帝面前，磕頭的磕頭，拭淚的拭淚。

　　皇帝越發駭異。「起來，起來！有話快說，別弄成這個鬼樣子。」

　　「萬歲爺！」劉瑾哭著說：「若不是你老人家恩庇，奴才八個早就餵了餓狗了！」

　　「喔，誰欺侮你們？」

　　「害我們八個的是王岳。」

　　「這是怎麼說？」

　　「王岳提督東廠，應該是萬歲爺的耳目，那知他只是煽動言官，常說：『各位先生有話儘管說；萬歲爺有不對的地方，也可以說。不用怕！』」

　　「好大膽的奴才！」皇帝問道：「真有這話？」

　　八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展開對王岳的惡毒攻擊。

　　劉瑾的策略是：將皇帝與內閣、百官，說成冤家對頭，勢不兩立，而王岳則是吃裏扒外的奸細。這一下很快地將有了酒意的皇帝，激得怒不可遏。

　　然而，他卻不知道如何處置？「皇帝」二字不曾在他腦中生根，皇帝的權威也很少想過。當太子時，遇事不如意也曾發過脾氣，無非將太監痛罵一頓，甚至拳打腳踢揍一頓，發洩了怒氣也就算了；不知道還能用甚麼懲罰的辦法，更不知道懲罰以外，另有更好的處置之道。因此，他只能那樣問：「那麼你們看，該怎麼辦呢？」

　　這話就要劉瑾來回答了。他想了一下很狡猾地答道：「萬歲爺用奴才幾個是幹甚麼的？當然奴才幾個去辦。」

　　此言一出，皇帝有如夢方醒之感，「是啊！」他很神氣地說：「我用你們是幹甚麼的？王岳可惡，替我主辦。」

　　「是！奴才一定能替萬歲爺消氣。不過，要請動御筆。」

　　「怎麼寫？」

　　「狗馬鷹犬，何損萬幾？如今文官敢這麼大吵大鬧，都因為司禮監沒有幫皇上的人。否則，天子富有天下，皇上愛幹甚麼幹甚麼，誰敢說話？」

　　「言之有理！就派你掌司禮監。」

　　劉瑾與八虎喜出望外，即時端過筆硯來，硃筆寫了御札。劉瑾又要求提督團營，皇帝也答應了；頃刻之間，待罪的閹侍，一躍而掌握文武大權，成為滿朝最有權勢的人物。同時，片刻之間，盡翻全局，好比著棋那樣，「死棋肚裏出仙著」，一出了頭，反倒吃掉了對方一大塊。

　　劉瑾當夜就持著御札接掌了司禮監，一面奏保邱聚、谷大用提督東西廠；一面逮捕王岳、范亨、徐智，矯旨痛打了一頓，逐往南京，連夜起解。

　　到得第二天黎明，劉健、謝遷以及韓文等人，興沖沖地上朝，都以為只等聖旨一下，提督東廠的王岳，就會派人行動；八條惡虎，一鼓成擒，從此皇帝可以收心，走上正途，豈非大可慶幸的快事？那知司禮監送到內閣的聖旨，竟是王岳被逐，劉瑾大用。

　　「壞了，壞了！此局全輸。」劉健將頭上一頂烏紗帽取了下來，狠狠摜在桌上，「不能幹了！」

　　「是的，我也要辭官。」謝遷摘下衣襟上的一塊玉牌；這塊玉牌，上刻姓名，是出入宮城的憑證，即是漢朝的所謂門籍。他這樣做，表示從此不會再入宮城了。

　　李東陽亦復作了同樣的表示。於是三閣老聯名告老，請求放歸田里。這個舉動，在劉瑾意料之中，早就想好了處置的辦法，只等皇帝點個頭，就可以降旨。

　　那知皇帝正玩得起勁，三閣老的奏疏連看都不看，只呵斥一句：「來問我幹甚麼？我用你幹甚麼用的？」

　　「喳！喳！喳！」劉瑾爭忙答道：「奴才去料理就是。」

　　有皇帝這一句話，劉瑾樂得矯詔讓劉健與謝遷致仕，把李東陽留了下來。明朝的制度，不論任何大官，一經罷職，不能再住在京城裏；不過告老回鄉的大臣，朝廷亦很優待，賜敕慰諭；家眷准予利用公家的驛站送回鄉，地方官按月供給銀米及伕役。這些優待，劉瑾毫不吝惜，表面上做得很光彩。

　　李東陽的被留下來，是因為會議中討論誅劉瑾時，他的態度比較緩和；同時劉瑾亦有愛才之心，而李東陽是當時文壇的魁首。

　　不過，他當然以不與劉、謝同去為恥，再一次上疏懇請，始終不許，成了首輔。三閣老去其二，所以焦芳亦在劉瑾感恩圖報的安排之下，居然入閣拜相了。不過，劉健、謝遷如此下場，自然影響人心與政局；十三道御史聯名上疏，請求挽留劉、謝，加罪八虎。劉瑾大怒，假傳聖旨，盡皆收捕下獄，各杖三十，革職為民──明太祖很苛刻，喜歡侮辱讀書人；官員犯了罪，要在午門外打屁股，名為「廷杖」。不過孝宗在位十八年，從未杖責官員，所以劉瑾的假旨一下，越發引起朝官的憤慨。其中有個掌管武官人事的兵部武選司主事，名叫王守仁，字伯安，籍隸浙江余姚；他的父親王華是成化十七年的狀元，現任南京兵部尚書。而公疏挽留劉、謝，是由在南京的一位言官戴銑所發動；王守仁在家報中得知其事，便上奏救戴銑，請皇帝收回成命，不要蒙上一個殺諫臣的惡名。

　　這一下當然觸怒了劉瑾，矯詔廷杖五十；用刑的是錦衣衛的人，下手特重，打得死而復甦。官卻未丟，不過降為驛丞；所管的一個驛在貴州蠻瘴之地，名叫龍場驛。及至王守仁傷勢稍復，出京先回家鄉；劉瑾仍舊饒不過他，派人一路跟蹤，準備置之於死地。

　　那王守仁雖研究心學，卻非「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的腐儒可比；一見勢頭不妙，心生一計，到了杭州，在錢塘江邊留下一頂帽子一雙鞋，再有一首詩。詩中自道將與波臣為伍，又用錢江射潮的現成典故，以伍子胥含冤負屈而死自比。杭州知府只道他已投江而死，臨江哭奠，致情盡禮；京裏下來的「白靴校尉」那裏想得到這是一條「金蟬脫殼」之計，見此光景，悄然折回。王守仁的一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從正德元年冬天起始，大明天下賽如劉瑾與正德皇帝兩個合作。一個只管「降旨」荼毒士林，陷害正人；一個只管玩，玩得昏天黑地，幾乎忘掉自己的身分。

　　不過，劉瑾也有苦惱。今非昔比，那裏能整天陪著皇帝玩？想來想去，有個人可以做自己的替身──這個人的家世不明，從小就投在一個大太監錢能名下，便姓了錢；單名一個寧字。錢寧生來乖巧，善伺人意；一看劉瑾得勢，曲意奉承，頗得歡心。劉瑾決定把他保薦到御前，替皇帝去想玩的花樣。

　　「小寧兒，我打算讓你伺候萬歲爺。」劉瑾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我為甚麼要這麼提拔你？」

　　錢寧所希冀的就是能夠「通天」，聞言大喜，而臉上的表情完全不同，愁眉苦臉地答說：「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伺候萬歲爺，我只跟著公公！」

　　尊稱太監，叫他「公公」，劉瑾聽錢寧如此回答，不免詫異，但也高興，「我只當你不識抬舉，原來你是要纏著我，總算是有良心的。不過，」他說：「你果然向著我，就要聽我的話。」

　　「別的話都聽，公公要攆我，我可不聽。」

　　「呸！」劉瑾笑罵著，「你倒覺得自己怪不錯的，攆你還能攆到御前？別再逞楞子了，好好聽我說！」

　　錢寧委委屈屈地答應一聲：「是！」

　　「我跟你說，我把你保薦給萬歲爺，一則提拔你；二則做我的替身，陪著萬歲爺玩；三則做我的耳目。」劉瑾放低了聲音說：「有兩個人你可得當心！」

　　「那兩個？」

　　「你倒猜猜看！」

　　「公公，別難我了。」

　　「我提個頭，一丈八尺一張弓。」

　　一丈八尺的弓，自然是長弓；錢寧便即答道：「那用處可太大了！」

　　「好小子！有你的。」劉瑾使勁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好好兒幹去！」

　　兩人在這個啞謎中取得了默契，錢寧要替劉瑾防範的，一個是張永，一個是谷大用。

　　※※※

　　很快地，錢寧便成了皇帝須臾不可離的侍從了。

　　比起八虎來，錢寧有幾樣格外使皇帝中意之處：第一，年紀相仿，想法差不多。第二，八虎是從皇帝做太子時期的侍從，縱然尊卑如舊，可是在皇帝的感覺中，總有些如老家人與小主人的味道，對錢寧就不會有這種多少有些拘束的感覺。第三，八虎都入中年了，身子長了膘，行動遲滯，何能如錢寧的年輕力壯，矯捷如風？第四，八虎都有重要差使，有時想找那個玩，偏偏不在跟前；等找了來，興緻卻又過了。不比錢寧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總是可以湊在興頭上。

　　當然，最要緊的是，錢寧比誰都機靈；皇帝心裏的念頭還未轉到，他則已經有了安排，從不須費一點心。世上那裏還有比這樣再痛快的事？

　　可是，終於有一天，皇帝覺得不痛快，懶懶地甚麼玩的事都打不起興趣來。這在錢寧冷眼旁觀，早有跡象了；皇帝厭煩的是這座深宮──九重宮闕，看來看去都是一個樣子，怎不令人厭煩。

　　「萬歲爺，」錢寧說道：「請暫閉龍目。」

　　「幹甚麼？」

　　「奴才變個把戲，替萬歲爺解悶。暫閉龍目片刻，再睜開來看看，有甚麼東西？」

　　「好！你要誑我，你可小心！」

　　錢寧笑笑不響，將一張圖展了開來，半跪在地上，雙手伸開，然後說道：「請萬歲爺過目。」皇帝睜開眼來，便覺一亮，眼前一條橫幅，施朱敷彩，重樓疊閣，鮮明異常。

　　「這是甚麼所在？」皇帝驚喜地問。

　　「這還是空中樓閣。只要萬歲爺開金口道得一聲，『照樣造將起來！』就不是空中樓閣了！普天之下，真正具大神通無邊法力的是萬歲爺這尊活菩薩。」

　　一番恭維說得皇帝心癢難熬：「取酒來！」他喊，「等我細細看這張圖。」

　　一面喝酒，一面看圖，錢寧便一面斟酒，一面講解。皇帝眼中看，耳中聽，心中想，熱辣辣地恨不得將這座空中樓閣的離宮別苑，即時就開工興建起來。

　　「這一大片地方，」皇帝忽然想起，「那裏去找？」

　　「奴才已經看好了，就在西面，旃檀寺後面，羊房夾道那裏，本來養野獸的地方，剛好夠用。」

　　「野獸！」皇帝很關切地，「仍舊要養。」

　　「是，仍舊要養。」錢寧附和著，而且隨機應變地，指著圖中靠北之處，「這裏可以蓋一個虎圈，由地上挖下去；挖一個大坑，四面塗桐油石灰，下鋪細沙，拿老虎養在裏面。上面再蓋一道鐵絲網。人能觀虎，虎不能傷人。萬歲爺看，可使得？」

　　「使得，使得！就這麼辦。」皇帝問道：「老劉可知道？」

　　「老劉」是指劉瑾。蓋造這座專供皇帝玩樂的離宮，本就是劉瑾的主意；不過，劉瑾要等機會，親自來獻圖，如今讓錢寧佔先鞭，他心裏可能會不高興。所以皇帝這一問，倒是提醒了錢寧，也給了他一個可以彌補的機會。

　　「原是劉太監的孝心，盡皆是他的策劃。不過，劉太監還嫌不夠好，還在琢磨，要盡善盡美了，才來回稟萬歲爺。奴才一時忍不住，先多了嘴。」

　　「喔，」皇帝吩咐，「去找老劉來！」

　　「是！」

　　錢寧站起身來，剛走到門口，聽得皇帝在喊：「小寧兒，你回來！叫別人去。」

　　錢寧本來是想親自跟劉瑾作一番解釋，如今只好在御前等候。心裏不免忐忑不安，怕劉瑾來了，得知真相，會疑心他不受約束，直接上結主歡，生了猜忌之心，會有不測之禍。

　　幸好，等劉瑾一到，皇帝很高興地說：「老劉，你幹得好！其實，你早就該告訴我了。這樣已經很好，馬上動起工來，若有不妥之處，一面造，一面改。」

　　劉瑾還摸不著頭腦，錢寧急忙補充說明；劉瑾才知道錢寧已先把這張圖獻了上去。只是他的話很得體，反而更顯出劉瑾的忠心，因而回嗔作喜，索性再提拔提拔錢寧。

　　「回萬歲爺的話，起造工程的錢糧，奴才已經知會戶部，照數撥存，一切材料，亦自有御用監會同工部料理，不煩睿慮。至於督工的人，奴才想，就派錢寧好了。」

　　「你行嗎？小寧兒！」皇帝有些遲疑。

　　「奴才奏保錢寧，另有用意。」劉瑾說道，「派錢寧督工，是為的他朝夕伺候萬歲爺；工程上那裏不中意，他隨時可以遵旨修改。」

　　這樣一解釋，皇帝自是欣然照辦，委派錢寧督工，建造「新宅」──這是皇帝自己想出來的一個說法。

　　原圖是一個安南人名叫阮德所畫。阮德在中國已歷四代，世世承應宮內大工，錢寧便重用他主持工程。可是建築圖樣卻有了很大的修正。原來當時劉瑾與阮德籌劃時，錢寧連參末議的資格亦不具備，一朝權在手，為了自炫才能，當然要修改圖樣，希望更能迎合皇帝的所好。

　　「老阮，」錢寧向阮德說：「皇上不喜歡住在大內，原因很多，第一，大內的宮殿，死氣沉沉；第二，宮內有老太后、皇后，還有許多前朝的妃嬪，規矩又嚴，皇帝有禮法拘束，處處不得自由；第三，民間女子，或者那家的眷屬，不能進宮。如今建造『新宅』，一定要顧到皇上不喜住大內的三個原因。」

　　「嗯！嗯！」阮德沉吟著答說：「我知道了，新宅第一，要新奇；第二，要隱秘；第三，還要方便。」

　　「對！對！一點不錯。老阮，你就照這三點再去動腦筋，修改圖樣。」錢寧又說：「既要隱秘，又要方便，好像有點矛盾，恐怕不容易做到。如果做不到，寧可要隱秘，方便不方便再說。」

　　「我去想法子，大概做得到。」

　　過了有十來天，阮德將錢寧請到他家，只見後廳一張大方桌，桌上擺著一圈用硬紙摺熨而成的房屋樣子，門窗隔間，無不具備，只是具體而微。

　　「你仔細看看，其中有何奧妙？」

　　錢寧初看，一無妙處，圍著一座大殿，左右兩列曲尺形的平方，平淡無奇；定睛細看，發覺結構奇特，穿門入戶，有著意想不到的境界。看似無路，一折卻又別有天地，再用手去推動，千門萬戶，處處可通，想來隋煬帝的迷樓亦不過如此。

　　「原來這就是隱秘！」錢寧恍然大悟，「這就是方便。地在宮外，來去不受限制，是方便，重門疊戶，誰也不知道皇上住在那裏，是隱秘。」

　　「就是這話！」阮德說道，「不過方便，不僅止於外來方便，到了裏頭也方便，因為有許多捷徑，一時也說不盡，且先請示了皇上再說。」

　　「慢慢！等我先弄明白。」

　　錢寧這天在阮德家從下午開始，便琢磨這一圈模型，將出入道路，隱秘機關，以及那棟房屋可做那種用處，搞得清清楚楚，想得明明白白，方始罷手。

　　「這座樣子，怎麼送進宮去？」

　　「拆卸裝箱。」

　　「好！你動手！」錢寧說道：「下午我再通知你；你別走開，只在家候著。」

　　這是立秋剛過的七月裏，白晝還長得很；阮德等得黃昏將近，未接通知，料想這一天是無事了，正待沖個涼吃晚飯時，只聽門口人聲嘈雜，隨即有個小廝，慌慌張張來報：「老爺、老爺，不好了，萬歲爺要來！」

　　萬歲爺要來，有何不好？阮德喝一聲：「胡說！」

　　「真的，是錢公公來通知的。」

　　阮德不暇跟他答話，匆匆出廳。果然，正有七八個小太監，不問青紅皂白，將他家廳上的陳設，胡亂堆棄在屋角，拿扇屏風一遮；將隨身攜來，御用的法物，以及黃緞繡龍的桌圍，椅披。帷帳等等鋪陳起來。其中有個姓吳的太監是頭腦，跟阮德相識，迎上來急急說道：「老阮，萬歲爺在路上了！你甚麼也不必預備，只關照府上大小迴避，廚房裏多派下手接應，你自己快去換衣服！」

　　「是、是！多承關照。」

　　阮德如言照辦，剛換好衣服，皇帝已經騎馬到門──為的是出宮微行，服飾不能不換，著一件大紅紵絲圖花的箭衣，下穿青袖散腳袴，袴腳塞在羊皮短靴中，形似燈籠，是時下紈袴子弟最風流的打扮。

　　「臣阮德接駕！」

　　「起來、起來！」皇帝拿皮馬鞭，輕輕在阮德肩上敲了兩下，「我來看你的樣子。」

　　這一下阮德才想起，誤了一件大事，張口結舌，無以為答，幸好錢寧瞭解，「回萬歲爺的話，樣子做得很精細，怕損壞，是裝在箱子裏的。」他說，「請萬歲爺先吃酒，叫阮德趕緊預備，不必多少功夫就可以抬上來看。」

　　「是、是！不須多少功夫。」

　　皇帝不答，甩著馬鞭，直往裏走；阮家廳上正中，已設下一張細籐靠榻，皇帝往床上一坐，隨即打扇的打扇，送手巾的送手巾。擦淨頭面手臂的汗，有個太監雙手捧上一隻極大的水晶碗，碗中是紫灩灩的葡萄汁，浮著晶瑩發光的碎冰塊，皇帝單手接碗就口，只聽連續不斷的「咕咕嘟、咕咕嘟」的聲音，一口氣喝乾了，一面抹嘴喘氣，一面說道：「好痛快！」

　　「是先吃酒，還是先吃點心？」

　　「要酒。」皇帝吩咐，「也要涼點心。」

　　涼菜涼點心早就預備好了的，用食桌抬上來就是，吃過一碗八寶涼粉，一碟冰鎮地力糕，然後喝酒。

　　這時阮德已將「新宅」的樣子，裝置妥當；錢寧指揮著，用八個人抬上一張極大的方桌，就放在御榻前面開始講解。

　　果然如所預期的，對那兩翼迴環鉤連的平房，皇帝在瞭解其中的奧妙之後，就像一個聰明的孩子玩七巧板那樣，簡直著迷了。

　　然而皇帝還是只知道隱秘曲折十分好玩，猶未想到另有妙用，錢寧自然要指出來，「萬歲爺，」他略略放低了聲音說：「藏個人在裏頭，十天半個月沒有人知道，那怕找到了地方，不識其中的門道，近在咫尺亦尋不著。」說著，指點樣子上一處轉角的房屋，輕輕推了兩下，房屋的形狀，馬上就改變了。

　　「妙，妙！」皇帝心頭狂喜，他領略到了其中的奧妙，只要「新宅」建成，看中那個絕色女子，就可以藏在這裏，不必顧慮有何干擾，那是多安逸的一件事。

　　「這種造法，還有一樣好處，看時會啟閉那些門戶，迎風避雨，冬暖夏涼，最舒服不過。」

　　「你真有孝心，」皇帝老氣橫秋地說：「我要有你這樣一個兒子就好了。」

　　錢寧急忙跪倒，在皇帝腳下連連碰頭，「天高地厚之恩，奴才不知道怎麼報答？」他說，「萬歲爺就當奴才是個不肖之子，生來就是該為萬歲爺效犬馬之勞的。」

　　「這樣也好！小寧兒，你就算我的乾兒子好了。從今天起，你就姓國姓！」

　　國姓是朱，錢寧成了朱寧；這一下真如俗語所說的，「一跤摔在雲堆裏」，雖受驚嚇，卻是飄飄欲仙了。

　　「是！」也不知那裏來的一副急淚，朱寧竟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咦！你這是幹甚麼？」

　　「不相干！」朱寧擦擦眼淚答道：「兒子是感激涕零之故。」

　　「也罷，索性今天就辦了這件事，取紙筆來！」

　　朱寧答應著，親自捧上一張上置硃筆黃箋的矮几；皇帝提筆寫道：「收錢寧為朕之義子。著自即日起名朱寧。」

　　※※※

　　御札送到劉瑾那裏，他大為詫異，也不免酸酸地覺得心中不大受用。但他不敢形諸表面，反而拱拱手說：「從今天起，你就是『乾殿下』了，可喜可賀！」

　　「劉公公莫這麼說，不管怎麼樣，我只記著你老的提攜之恩。」

　　「你能記得這一點，就是你的造化！來啊，」劉瑾大聲吩咐，「根據御筆，辦公事知會內閣。」劉瑾又說一句：「再辦公事給戶部；自即日起按皇子的待遇，致送月例。」

　　「多謝劉公公。」朱寧的口氣，立刻就改過了，「彼此同喜！以後，還要格外的多親近。」

　　「也不必多親近，你只記得你自己能吃幾碗飯就是了！」

　　這是個警告。朱寧暗暗驚心，可也起了戒心，立刻又變了態度，跪下來指天罰咒：「小寧兒不敢有一刻忘記劉公公的大恩，倘或有絲毫忘恩負義，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何必，何必！」劉瑾笑容滿面地扶起他來，「我知道你是有良心的！只要好好幹，有你的好日子過。」

　　穩住了劉瑾，抓緊了皇帝，朱寧就不須有何忌憚了。「乾殿下」的身分要擺出來唬人；不但穿的是近乎皇子的服飾，而且別出心裁地自封一個頭銜，叫做「皇庶子」；公然印在名刺上，到處拜客炫耀，成了京城裏最顯赫也最特別的一個人物。

　　※※※

　　戶部的錢、工部的料、中軍都督府徵發來的軍夫，要多少有多少，工程日以繼夜地趕，進展神速；從正德二年八月開工，到第三年春天，已頗具規模了。

　　皇帝最討厭甚麼「德」啊、「仁」啊、這些冠冕堂皇的字樣，所以新宅的建築，題名不勞翰林院去引經據典，擬好幾個典雅莊重的名字，聽候御裁；直截了當地自己動手，正殿叫做「太素殿」；殿前的大池，叫做「天鵝池」；兩翼鉤連的密室，叫做「虎房」──皇帝不喜自比為龍，覺得壯威似虎，才夠味道。

　　皇帝每隔兩三天就得到「虎城」中親自去飼餵兩頭來自貴州深山的白額虎；有時整隻活羊扔下去，看兩虎爭食，翻撲抱滾，引為至樂。各地的鎮守太監，都知道皇帝喜觀猛獸，而且正在起造新宅，不斷有各種珍禽異獸進貢。廣西的鎮守太監楊景，獻到京的竟是一頭金錢豹。

　　「豹子！」皇帝高興地說：「我還沒有見過。走，看看去！」

　　「是！」朱寧答應著，立即命人通知，將豹子放入虎城，同時準備大量牛肉，以便皇帝親自餵食。

　　到了虎城，由鐵絲網向下望去，皇帝立刻為豹身上的花紋迷住了，「好漂亮！」他說：「好身段！」

　　豹身細長，看上去比老虎來得苗條，所以皇帝讚牠「好身段」。朱寧察言觀色，知道皇帝愛豹之心勝於愛虎，便替豹子說好話了。

　　「萬歲爺看，豹子來得文靜，虎豹同籠，一比就顯高下。豹子是大英雄的氣度，沉著得很。」

　　「吃飽了自然沉著了！」

　　「回萬歲爺的話。」有個也很得寵的小太監名叫喜兒，在旁邊插嘴，「豹子還沒有餵過。」

　　「為甚麼不餵？」

　　「是撒嬌！」朱寧故意這樣說，「非萬歲爺親手餵牠，不肯吃！」

　　「好吧！」皇帝欣然說道，「我來餵。」

　　於是抬上一大木盆的牛肉，另外有把鋼叉；皇帝親手叉一塊四五斤重的牛肉，從鐵絲網的活門，向下一摔！牛肉到地，左右暴喝一聲采，因為皇帝的手法極準，那塊牛肉恰好摔在豹子口邊。

　　奇怪！到口的肉竟會不顧；豹子看了一下，前腿一撐，掉身而去。便宜了老虎，竄過來叼了就跑。

　　「怎麼回事？」皇帝問。

　　「是水土不服，還是不識抬舉？」朱寧答說：「等奴才來問問看。」

　　押運豹子進京的廣西解差，職位卑下，不得接近御前，只在虎城外而待命，聽得傳喚，疾趨而來，動問究竟。

　　「豹子是不是病了？」朱寧問道：「是你照料得不好。」

　　「不會吧！今天還好好的。」解差答說：「是進給皇上玩的，小人怎敢怠慢？一路像伺候祖宗似的照料了來的。」

　　「那麼，餵牠肉怎麼不吃？」

　　「不吃？」解差想了一下問道：「是怎麼個餵法？」

　　「餵畜牲吃東西，莫非還有講究？自然是扔在地上。」

　　「那就怪不得了！豹子好潔，東西扔在地上，沾了塵土，牠就不吃了！」

　　「原來如此！你不早說。」朱寧問道：「要怎麼個餵法？」

　　「法子很多，反正東西不弄髒，牠就會吃。」

　　朱寧想了一會，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也想到了好些飼餵的方法。興沖沖地復回虎城，向皇帝奏明緣故。

　　「這好！豹子的品格比老虎高。」皇帝說道，「拿鉤子來，把肉臨空懸著，看牠怎麼吃？」

　　於是朱寧親自指揮，相度好了高低，將掛著牛肉的鉤子懸在鐵絲網上，離地約有兩丈多高。

　　豹子果然沉著非凡，等肉懸好了，方始慢慢起身，仰頭望了一會，慢步繞個圈子，然後，突然不意地往上一躍，一口咬住牛肉，只聽「叭噠」一聲，連著鉤子的繩索斷了，牛肉掉落地上。豹子又不吃了，因為髒了。

　　可是豹子的食慾，卻為牛肉所誘發了。望著鐵絲籠上只是悶聲低吼；然後往上一縱，身子直竄了起來。落地又竄，竄了又落地，吼聲亦漸獰厲；同籠的老虎蹲在一角，只是發愣。

　　皇帝目不轉睛地望了一會，一伸手說：「拿牛肉來！」

　　朱寧知道他要親自餵食，也猜到他是如何餵法，便親自動手，將牛肉割成拳頭大，用個銀茶盤盛著，捧到皇帝面前。

　　「來吧，花豹子！」皇帝手拈一塊牛肉，向籠中揚一揚，等豹子往上竄時，他的手往外一甩，拋下牛肉。豹子接個正著，三兩下咀嚼，舌頭一捲，牛肉下肚，又往上竄了。

　　就這樣，人拋豹接，每一下都是恰到好處；一連拋了七八塊，塊塊不落空。老虎在旁看得嘴饞，也上來爭奪，無奈竄得既沒有豹子來得高，又沒有空中截食的本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徒勞無功，遷怒到豹子，一下撲了上去，翻滾吼咬，纏鬥在一起，難分高下。

　　「不行！」皇帝心疼豹子，有些著急，「要兩敗俱傷了！」

　　馴獸的小太監也慌了手腳，不住用老虎聽慣了的口令吆喝，卻是一無用處。最後，還是朱寧想了個計較，「萬歲爺，拿牛肉引老虎。」他說，「肉要砸在虎頭上。」

　　皇帝也省悟了，取一塊牛肉，看準了正砸在老虎鼻子上。那隻老虎沒出息，看了肉忘了仇敵，捨卻豹子，一口叼住牛肉，避到一邊，慢慢享受去了。

　　「萬歲爺賽似伏虎羅漢！」

　　「老虎算得了甚麼！枉稱『山君』，簡直像一條狗！豹子好，品格比老虎高得多。」皇帝吩咐，「造一個大鐵籠，下面安上輪子，籠子裏要置食槽。」

　　朱寧心知皇帝移愛了！老虎失寵，豹子當令。當即找人來畫了圖樣，親自到御用監所屬的冶坊，親自督工，造好一隻極其堅固的鐵籠，鐵柵打磨光亮，配上黃銅的食槽，十分漂亮。下面安上包皮的木輪，靈活輕巧，推動時聲音極低，皇帝深為滿意，越發覺得朱寧才具非凡，堪當重任。

　　「小寧兒，我想到一個好名字。」皇帝靈機一動，「新宅那兩排密室，就叫『豹房』好了！」

　　「這名字太好了！」朱寧拍著手笑，「新奇有趣，萬歲爺真是聰明天縱，叫奴才打心眼兒佩服。」

　　從此尚未落成的「新宅」有了個正式名稱，就是「豹房」。皇帝天天催促，恨不得即時就能完工。但土木之事性急不得，就算日以繼夜，勉強趕好，如果泥不乾、土不燥，要不了兩三個月，牆上就有裂痕出現，甚至灰堆整塊往下掉，砸在皇帝腦袋上，那還得了。

　　因此，皇帝催朱寧，朱寧催實際主工的阮德，而阮德唯有敷衍之一法。有一天朱寧可真忍不住了，因為皇帝已下了最後限期，半個月之內，必須全部竣工，如果阮德再這樣拖延，將會遭遇不測之禍。

　　「皇上已經交代了，半個月之內房子還不能好，提頭去見！老阮，你看是提你的頭，還是提我的頭？」

　　「自然是提我的頭。老實奉告，我寧願割腦袋，也不能馬馬虎虎完工。為甚麼呢？」阮德激動地說，「不能如限完工，只死我一個人，倘或勉強遵旨，說不定就會搞成滿門抄斬，連你老也脫不了干係。」接著，他細說其中的道理，特別指出，倘或出危險驚了駕，那罪名擔負不起。

　　「唉！」朱寧跳腳，「你這話怎麼不早說？」

　　「那是我不對，不過這時候再不說，就更不對了，」阮德又說，「本來期限也差不多。只為春雨連綿，耽誤了工程，是想不到的事。」

　　朱寧無奈，只有另外設法。一個人靜靜地盤算了一會，只有一個法子，可以躲得了半月嚴限的那一道難關。

　　盤算已定，密密布置，同時故意不大理會皇帝──本來，朱寧幾乎是沒有一天不在挖空心思，為好奇心特重的皇帝設計新鮮有趣的玩法。現在有五六天沒有新花樣，皇帝就有些覺得無聊了。這天下午，踢完球，餵了豹子，又馳了一回馬，來至寶和店吃了幾杯悶酒，總覺得無趣。便即喊道：「小寧兒！」

　　「喳！」朱寧應聲趨前，已將皇帝的心思猜到了一半了。

　　「好沒勁！」皇帝說，「只覺得日子好長。」

　　「是！」朱寧只答應一聲。

　　「你怎麼不說話！莫非不懂我的意思？」

　　「奴才懂！」朱寧慢吞吞地說，「奴才有個替萬歲爺解悶的法子，包管龍心大悅。不過，奴才不敢說。」

　　「為甚麼？」皇帝使勁推他的肩，「說！說！你先說甚麼法子？」

　　「新來一個番僧，是金剛不壞之身，一夜能對付十來個婦人，整得她們死去活來，上床叫到下床……」

　　「好啊！」皇帝不等他話完，便下了御榻，「在那裏？宣他來！」

　　朱寧跪下來抱住皇帝的腿說：「奴才不敢說，就是為此。這個番僧脾氣很怪，奴才勸他幾次，他不肯進京，又說：那怕聖上相召，亦不敢奉旨。」

　　「那又是為了甚麼？」

　　「他說，他師父囑咐過他：那位貴人都可見；就是不能見皇上。因為皇上的命大，他會被剋而死。」

　　「這麼一說，我看他演秘戲不就等於要了他的命了嗎？」

　　「原是這話，不過，萬歲爺看他不要緊，他不能面聖。所以，萬歲爺要看，還得親勞聖駕，而且只能偷偷兒的看。」朱寧又放低了聲音諂笑道：「這玩意，還只有偷偷兒看才過癮。」

　　皇帝驀地裏記起小時候偷看宮女洗澡的往事，心癢癢地說：「對！要偷看才有味。走！」

　　「路遠得很呢！在京東薊州。」朱寧又遲疑著說，「萬歲爺，奴才看算了吧！」

　　「甚麼！」皇帝大聲問說。

　　「萬歲爺私下出京，雖然不要緊，奴才斗膽保駕。不過，外面知道了不大好。」

　　「不大好？甚麼不大好？」

　　「會上奏疏，嚕哩嚕嗦說些不中聽的話，惹萬歲爺生氣。」

　　「那怕甚麼！我連奏疏都不看，聽不見他們嚕嗦，還生甚麼氣？」

　　「那還有一件，萬歲爺要依了，奴才方敢保駕到薊州去。」

　　「你說。」

　　「萬歲爺要喬妝改扮，另外取個名字。這樣，才能遮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覺地，痛痛快快玩一玩。」

　　「好！我不穿黃衣服，衣服上花樣不用龍就是。至於名字，」皇帝想了想說，「就叫朱壽好了！」

　　「萬壽無疆！好名字。」朱寧說道：「出了宮，奴才就管萬歲爺叫壽大爺。」

　　「隨你叫！」皇帝問道，「甚麼時候走？最好今晚就動身。」

　　「那趕不到了，只好在通州歇駕。」

　　「可以。」

　　「既然如此，奴才得去安排一下。萬歲爺且先吃酒，回頭奴才來迎駕。」

　　於是朱寧匆匆趕到劉瑾那裏，告知緣由，同時要求支援。如果皇帝在薊州要人、要錢、要一切意想不到的東西，希望劉瑾一接到信，立即照辦。

　　「你的膽子倒真不小！」劉瑾的兩眼瞪得好大，「萬一出了差錯怎麼得了？」

　　「萬一出了差錯，小寧兒保公公……」朱寧聳聳肩沒有再說下去，而意思是很明顯的，萬一出了差錯，危及乘輿，好比像英宗蒙塵，甚至遇險，只剩「弓劍歸來」時，他願保劉瑾作天子。

　　這是何等悖逆的話！劉瑾當然要有表示，喝一聲：「胡說八道！」可是臉色就像黃梅天氣那樣，看著陰霾密布，倏忽之間，雲層裏就透出金色光芒來了。

　　朱寧原是一句戲言，見此光景，心中一驚，暗暗警惕，一時間竟忘了說話了。

　　劉瑾只當他受了呵斥，不敢作聲；少不得略假詞色，「要人、要錢、要東西，算不了甚麼！」他說，「倘或出點甚麼亂子，可小心我剝你的皮。」

　　「不會、不會、決不會！」朱寧陪個笑，退後兩步，一溜煙走了。

　　到得玄武門外，奉召上來護駕的錦衣衛官兵，東廠番役，以及五千營的騎兵，總計五百多人，都已到齊；此外是各類執事太監，亦將近上百都在待命。一見朱寧趕到，紛紛前來請示。朱寧雖未帶過兵，仗著聰明，部署居然暗合兵法，先派一個得力的助手，率領東廠番役往通州去打前站，又指定五千營的騎兵，一半殿後、一半來回巡邏，以備接應。留下錦衣衛專門護駕前行。這樣分派妥貼，方始到寶和店奏請啟駕。

　　「今天只能到通州？」皇帝問。

　　「是！今天晚上駐駕張家灣。」

　　「有甚麼好玩的？」

　　「有！有！」朱寧詭秘地笑著，「奴才先賣一個關子。」

　　其實朱寧還不知道有甚麼新鮮把戲可以為皇帝消遣長夜。所謂「賣個關子」其實是虛晃一槍；他心裏在想，張家灣是運河的終點，漕糧存儲之地，南來北往的大碼頭，無奇不有，到那裏再為皇帝找「好玩」的花樣，也還不遲。

　　※※※

　　打前站的太監名叫李和，受命於倉卒之際，要在短短的兩三個時辰之內，準備「行宮」與御膳，以及六七百人的食宿等事宜，可不是一件好應付的差使。不過，李和胸有成竹，並不慌張。

　　催駕到了張家灣，直奔倉場侍郎衙門──專管京倉的戶部侍郎，名為倉場侍郎，長駐張家灣。

　　這是個有名的肥缺，李和早就打好了主意，就要著落在這個官兒身上，承辦這趟棘手的差使。

　　「趕快通報張侍郎，接旨！」

　　門上一聽「接旨」二字，不敢怠慢，轉身往簽押房直奔。倉場侍郎張一義得報，不免詫異。「怎會有聖旨下給我？」他說，「向來有上諭都是戶部轉來的。」

　　「不會錯誤！領頭的太監，還帶著好些『白靴校尉』。」

　　一聽有東廠的「白靴校尉」，張一義魂飛天外，說一聲：「我命休矣！罷！罷！擺起香案來！」

　　香案在大堂擺好了，張一義卻久不露面；原來他以為貪污事洩，白靴校尉是奉旨來逮捕的，所以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還在與妻兒訣別。越說越傷心，亦越捨不得分離，這一下，在大堂上的李和可等得不耐煩了。

　　「怎麼回事？」他大聲問道：「快出來啊！誤了皇差，他那頂紗帽還要不要？」

　　門上一聽這話，又驚又喜，急急奔到上房；也顧不得男僕不准進入主婦臥室的規矩，掀開門簾便喊：「老爺、老爺，不是來抓人！是要辦皇差。」

　　「辦皇差？」

　　「是的！辦皇差。那位李公公發話了，誤了皇差要丟紗帽，請老爺馬上出去吧！」

　　「好！好！」張一義抹一抹涕淚，撩起紅袍下襬，三腳兩步，奔向大廳。

　　「我叫李和，奉旨來打前站。張大人，請你聽清楚了。」李和放慢了聲音說：「皇上已經出京，今晚上駐駕通州，你趕快預備。隨行護駕的，大概有七百個人，四百匹馬，擾你一宿兩餐，明天早飯以後就走。」

　　「這、這，不太侷促了嗎？」張一義結結巴巴地說，「而且事先毫無消息；以萬乘之尊，怎麼就隨隨便便出京了呢？」

　　「那可不知道。」李和冷冷地答說，「好在皇上天黑以前就會到，你當面問皇上好了。」

　　一聽話風不妙，張一義趕緊陪個笑臉，「李公公，不是我好管閒事。」他說，「實在是有點措手不及，倘有不周之處，務必請李公公在皇上面前，奏明苦衷，多多包涵。」

　　「這還像句話。時候不早了，你趕快預備去吧！我就在這裏坐等。」

　　「是！」張一義頗有茫然之感，定一定神問道：「請教李公公，該怎麼預備？」

　　「我那知道怎麼預備？反正只要皇上不發脾氣，護駕的人不鬧事，你的差使就算通過了。」

　　話外有話，李和是在警告，皇帝會發脾氣，隨從會鬧事。張一義忽然心思靈活了，「來，來！」他挽著李和的手說，「請後堂待茶。」

　　一面說，一面向貼身聽差，揸開五指，悄悄伸一伸手。到得後堂，剛剛落座，那聽差便用一個朱紅漆盤，托著十錠出爐未曾用過，精光閃亮，還繫著紅綠絲線的大元寶，走到主人身邊待命。

　　「李公公，小意思。」張一義親自將一盤元寶放在李和面前，「請大家買杯酒喝。」

　　李和見錢眼開，隨即笑嘻嘻地說：「不必客氣，不必客氣。張大人，自己人，有話好說。」

　　「是，是！原要請教。」張一義說，「皇差我還沒有辦過，時間又這麼侷促，一切要請李公公指點。」

　　「好辦！好辦！」李和想了一下，說道：「第一，多辦食料。張家灣是大碼頭，南邊來的珍味很多，儘量預備。」

　　「是！再請教第二。」。

　　「第二，你空的倉房總有吧？」

　　「有，有！多得很。」

　　「挑乾淨的打掃出來，士兵住的地方就有了！」

　　「是，是！高明之至。」張一義很高興地說，「米倉又乾淨、又高爽，住著很舒服。」

　　「皇上歇駕的地方更要舒服。張大人，這裏房子最好、最大的是那一家？」

　　「張家灣的首富姓吳，新蓋的大宅，共有七進之多，不過……」

　　「怎麼？難道姓吳的不肯借？他真是吃了豹子膽了！」李和說道：「張大人，我索性幫你一個忙，派二十名白靴校尉給你，你帶著他們到吳家，不必說甚麼借的，關照吳家把前面五進挪出來！」

　　張一義心想，「為政不得罪巨室」，不過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當時道了謝，請李和派出人來，親自帶著，到吳家說明緣由，毫不費事地佔了人家五進房子。同時派出大批得力部下，分頭辦事；又關照司庫要錢、要米，儘量支給。人多錢多，容易辦事，太陽下山之時，諸事皆已粗備，可以準備接駕了。

第二章

　　御駕自西而來，黃塵影裏，斜暈閃耀，錦衣如繡，如一條五色金龍，冉冉而來。一馬當先的是朱寧，疾馳到市梢與李和會合，聽取報告。

　　「倉場張侍郎，很能辦事。」李和說道：「萬歲爺歇駕吳家大院，五進新屋子，現成的布置；隨扈人員住空倉房，亦已打掃乾淨。一切食料，預備得很充足。」

　　說到這裏，李和回身招一招手，將不遠之處的張一義喚來，為朱寧引見。彼此一揖，略作寒暄，朱寧問道：「這裏有甚麼好玩的花樣？」

　　張一義茫然不知所答，結結巴巴地說：「乾殿下要玩甚麼？」

　　「不是我玩，是替皇上找消遣。」朱寧提示：「只要宮裏沒有的，新奇的玩意就好。」

　　這一說，張一義明白了。他是富家子弟出身，知道紈袴的好惡，皇帝不過天字第一號的花袴而已，只要能使他破顏一笑，甚麼荒唐的花樣都不打緊。於是念頭一轉，連聲答說：「有、有！我去預備。」

　　「對了，快去預備！越快、越多，越好。」

　　「是了。還有件事，要說與乾殿下：通州知州跟駐通州的武官，都由城裏趕來了。請問在那裏接駕？」

　　「都不用、都不用！皇上沒功夫見他們。」朱寧搖著手說，「連你都不必見，只要把差使伺候好了，話我自然在皇上面前替你說好話，讓你陞官當尚書。」

　　「多謝乾殿下美意。我馬上關照預備雜耍，在吳家大院待命。」

　　說完，疾馳而去。他衙門裏養著一班幫閒的清客，恰如俗語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平時飽食終日，陪著飲酒、下棋、看戲、玩古董、大享清福，在這個當口，可就要好好動一番腦筋，賣一番氣力了。

　　張一義的這班清客，為首的叫做馬大隆，見多識廣，無所不知；吃喝嫖賭，無一不精，尤其是人情熟透，善於揣摩心理，聽得居停所提的要求，隨即道出一番見解。

　　「皇上年輕好動，太過於文雅的玩意，未見得能賞識。總以新奇熱鬧為主，最要緊的是，宮中從未有過的花樣。所以這個差使並不難辦，譬如，我昨天看見一班耍猴戲的，就很可以進奉。」

　　「那似乎太褻慢了吧？」張一義有些不以為然。

　　「不然，事先說明白了就不要緊了。只要猴子不撒野，決無妨礙。」

　　「好吧！要先跟耍猴戲的問清楚。」

　　「我看，」另一個清客建議，「濼州的皮影戲倒不錯。」

　　「不！」張一義立刻否決，「宮中有的。劉瑾當年當鐘鼓司掌印太監，專門管這些雜耍；皮影戲稱為『過錦』，皇上早就看得不要看了。」

　　「不見得，」馬大隆又有獨特的見解，「要看演的是甚麼？宮中的『過錦』，當然是法雅音，大羅神仙之類，如果另外換一種皇上所沒有見過的題材，一樣會看得下去。」

　　「那麼，請教，該當甚麼題材呢？」

　　「詼諧好笑即可。」

　　「有一齣戲很妙。」原來建議的那清客說，「可惜，太『葷』了！」

　　「葷的好，葷的好！」馬大隆急急問道：「戲名甚麼？」

　　「叫做『瞎子捉姦』！」

　　「妙極，妙極！」馬大隆撫掌稱善，「光聽這個戲名，皇上就非看不可。」

　　「確是很妙！」另有人附和。

　　這一下，張一義索性不開口了；只聽馬大隆調度，一共選中四檔節目。他一面派人去接頭，一面用黃箋正楷寫好一張單子，重重拜託了馬大隆，隨即趕到吳家大院。

　　時候正好，趕上接駕。張一義遙遙望去，不曾見有著黃袍的人，只見錦衣衛簇擁之中，有個頭戴紫金冠的魁梧少年，上身一件大紅平金的箭衣，下身著一條蔥綠泥金壽字的束腿袖袴，騎一匹金轡玉勒的大白馬，款款而來。心中不免自問，這又是誰呢？

　　一念未畢，李和已推推他的身子，「快跪下！」他說，「御駕到了！」

　　「是白馬少年？」

　　「對，對，對！」李和將他的肩一摁，張一義順勢跪倒。

　　跪下低頭，只能隱隱約約看到許多馬蹄，等發現白色馬蹄，知道皇帝到門，便俯伏到地，口中朗聲報名：「臣倉場張一義恭迎聖駕。」

　　皇帝沒有答話，張一義只能看到一雙著綠袴的腿，很快地從紅地毯上經過。直到皇帝進了大門，方始起身，李和便說：「看皇上是有些累了，很快就會傳膳。你預備了一些甚麼消遣？」

　　「喏，在這裏！」張一義將黃單子取了出來，同時作了一番說明。

　　「好！你關照廚房趕快預備。我上去請了旨，回來跟你接頭，你在廊上等我。」

　　於是李和持著單子，轉交朱寧；朱寧一看，上面寫的是：「進奉雜戲一堂，恭請宸賞。臣倉場侍郎張一義恭進。計開：猴戲、過錦、口技、上繩。」

　　看完單子，朱寧不由皺眉，「沒有甚麼了不起嘛！」他說。

　　李和受了張一義五百兩銀子的好處，而且聽他作過解釋，確有妙處，因而便幫襯著說：「看單子看不出來的，玩意很不錯，包管萬歲爺會哈哈大笑。而且，大多是帶『葷』的。」

　　「帶『葷』的？」

　　「是。」李和又指著單子低聲說道：「上繩的兩個妞，一個十七、一個十八，長得都不錯。」

　　朱寧想了一下，深深點頭：「我倒小看這個官兒了，看起來花過心思，很懂竅門。」

　　這時馬大隆早已帶著那班跑江湖賣藝的，趕到吳家大院，先請朱寧檢視。他格外注意的是猴戲與上繩。怕猴子撒野，也怕上繩的女子顏色平庸，不料一看之下，大感意外，人畜都出色異常。

　　於是，仔細商量演出的次序，馬大隆問道：「皇上是一面傳膳，一面觀賞，還是膳罷進奉？」

　　「一面傳膳、一面看。」

　　「既如此，先看猴戲，次聽口技。」馬大隆說，「這兩個節目，拿出來就是；上繩要搭架子，得有些時候。看完繩技，再看『瞎子捉姦』，哈哈一笑，替皇上消食。再說，『過錦』必得天全黑了來看才夠味。」

　　朱寧連連點頭，「有道理，有道理！」朱寧問道：「馬先生貴處那裏？」

　　「不敢！」馬大隆謙恭地答說：「敝處江都。」

　　「原來是揚州！自古繁華之地，好地方。」朱寧又說：「馬先生可別走！回頭我們聊聊。」

　　「是，是！大隆待命。」

　　※※※

　　雖說是江湖上常見的玩藝，卻確有與眾不同之處。平常的猴戲，無非猴子騎車、騎狗；這檔戲卻全是猴子，大小一共四隻，翻跟斗、疊羅漢，花樣甚多；最妙的是雙演「過招」，打的是「太祖洪拳」，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極少露出毛手毛腳的猴相。收招的時候，恰好雙雙朝北，跪下磕頭。

　　皇帝大為高興，道一句：「放賞！」只見兩名小太監抬起一個小籮筐，使勁往外一兜；籮筐裏儘是簇新的制錢，「嘩啦啦」一聲，撒得滿地；這面撒完那面撒，熱鬧非凡。

　　猴戲既完，暫閉廳門；大天井裏開始搭上繩的架子。這時膳桌側面，已拉起一道錦幕，幕中出來一個老者，乾癟瘦小，貌不驚人，穿一件海青，戴一頂方巾，是儒士打扮。走上前來，將手中摺扇，塞入袖中，塵揚舞蹈地拜了下去，用嘶啞的聲音說道：「草野微臣明萬年叩見聖駕：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聽這個名字，皇帝便是一喜，靈機一動，笑著說道：「你的名字，可以打一個人的名字。你們猜！」

　　這怎麼猜得著？明萬年磕頭說道：「高明難測。」

　　「你們誰猜得著？有賞！」

　　左右相覷面相；一下子局面變僵了。朱寧非常著急，正想設法化解，只聽窗外有個嬌憨聲音嚷道：「沒有甚麼難猜，朱壽！」

　　小兒女嬌憨的笑語，日常隨處可聞，了無足奇，而此時此地，卻如睛天霹靂，無不吃驚。而所驚的原因不同，程度亦有深淺之分。

　　首先是皇帝，不過猝不及防，微微一驚；其次是明萬年，心想聖駕在此，那個不是戰戰兢兢，竟有這樣不懂事的女孩，胡闖亂語，皇帝一生氣，那還得了？而最驚慌的自然是大小太監，除卻怕驚了聖駕以外，更因為那女孩膽敢直呼御名，是從來所無的「大不敬」！這是個不得了的罪名。

　　皇帝御名厚照，而朱壽既是皇帝自號，當然也是御名。

　　可是以為皇帝會覺得「大不敬」，卻是杞人憂天；相反地，緊接著微驚而來的，是滿面笑容──大明萬年，則朱家天子長壽，這個謎竟讓一個小女孩揭破，豈不可喜？

　　這時已有幾個太監奔了出去，皇帝怕他們是去抓那女孩，便即喝道：「站住！你們要去幹甚麼？」

　　「奴才出去看看，是甚麼人敢這樣大膽？」

　　「不用看了！你沒有聽見聲音？一個很聰明的小女孩，別嚇著了人家。」

　　朱寧很見機，立即接口說道：「聽見了沒有？別嚇著人家，悄悄兒去打聽一下，那女孩是那裏來的。」

　　暫時了結這個意外的小小波折，皇帝接著問明萬年：「甚麼叫口技？」

　　「一聞其聲，如見其人。」

　　「喔，是學人說話？」

　　「是！」明萬年答說：「如見其人，如見其情，凡有聲音都要學。」

　　「這麼說，你是無所不能？」

　　「聖天子庇護化育，雖下愚之資，亦為有用之才。」

　　「莫說這些題外之話。」皇帝最討厭這些頭巾氣極重的言語，「你說，你先玩點甚麼有趣的。」

　　「微臣試寫一幅陽春煙景，為皇上下酒。」

　　明萬年磕個頭，退入錦幕。此時堂上堂下都在側耳靜聽；恍惚間，似有若無的馬蹄得得之聲，然後雀噪鶯囀，夾雜著鷓鴣一聲聲「不如歸去」；漸漸百鳥爭鳴、馬蹄聲繁，又有各種叫賣小食的市聲，空曠悠遠，閉目靜聽，宛如見一幅艷陽天氣的仕女嬉春圖，皇帝的興緻被敲起來，恨不得亦能策馬追逐。分享其中的熱鬧；在這樣的心情之下，不由得連連引觥，飲啖甚健。

　　慢慢地，由熱鬧轉為清靜，馬蹄的聲音，極其清脆，是敲打在山石路上的光景。

　　蹄聲有輕有重，有徐有疾；可以想像得到，隨峰迴路轉而不同。漸漸地起一種大海濤的聲音，那是松風；風定才聽得出流水潺潺，間以數聲鳥叫，別有空曠幽遠之致。皇帝覺得心曠神怡，不由得就想起一句唐詩，而且念出聲來，「鳥鳴山更幽」。

　　錦幕中的明萬年，聽得皇帝唸詩，知道已蒙欣賞，好東西還多，可以收住了。於是勒住了馬，彷彿在遠眺似的，口中也唸了兩句詩：「行到山盡處，坐看雲起時。」然後蹄聲又動，漸行漸輕，漸行漸遠，終於消失。

　　「妙得很！」皇帝對朱寧說，「原來文文靜靜地玩，也有文文靜靜的味道。」

　　「也只有萬歲爺才識得他的妙處。」朱寧陪笑答說：「奴才覺得還是熱鬧些的好。」

　　「那就讓他再來個熱鬧些的！」

　　此時明萬年已經肅立在幕外，聞聲答應：「微臣領旨！」

　　說罷回身入幕。靜默片刻，聽得一聲蒼老的咳嗽，道聲：「幸會，幸會！」由此展開寒暄，一聽就知道是故友重逢。聽對方的聲音，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老生情意殷殷，拉後生到家喝酒；談些市井間的趣聞，夾雜著斟酒、上菜，杯盤相觸的聲音；而後生不勝酒力，舌頭有些大了，老者又復極力勸酒，方始盡歡而散。送客出門，客去門閉；後生腳步踉蹌的情狀，宛然如見。

　　去不多久，後生終於醉倒在地，鼾聲可聞。接著有個路人，高唱著山西梆子，大踏步而來，一下絆倒，栽了個觔斗，一面爬起，一面罵人，罵聲未終，忽而驚呼，「原來是熟人。」於是扶起後生，埋怨他不該貪杯，扶他回家。

　　到了一條街，柵欄已閉，於是喊司柵的開柵。這下驚了一條狗，一犬吠影，眾犬吠聲，遠遠近近，大大小小。或吠或哮，無一不真。皇帝聽得眉飛色舞，偏著頭一面聽，一面笑。

　　群吠聲中，有人叱斥；是司柵的來了，鑰匙聲、碰柵聲、道謝聲、腳步聲，聲聲分明，走了一會，到家，敲門，開門一問，才知道弄錯了地方。那家人是江西人，用皇帝聽慣的張天師所說的那種鄉音，破口大罵，於是狗又叫了。

　　等狗吠漸低，以至於無，終於真的到家。開門的是後生的妻子。詢問緣故，說明究竟，道謝作別。閉門扶後生登床，要茶要水，嚕嗦不休。做妻子的十分厭煩地發牢騷，及至取了茶來，後生鼾聲如雷，於是妻子又罵。驚醒了孩子，解懷餵乳，孺子吮吸乳頭。「咂、咂」作聲，混和著丈夫的鼾聲，妻子打呵欠的聲音，不由得就勾起了人的睡意。

　　不久，金雞初唱，眾雞相和；也像犬吠那樣，啼聲遠近高下，宏亮尖銳，各各不同，而無不酷肖。等雞啼稍稀，丈夫又作囈語，不斷索茶；妻子被驚醒了，一面嘮叨，一面伺候丈夫喝茶，喉間咕咕有聲，語聲亦漸漸清楚，丈夫的酒醒了。

　　於是，夫妻開始調笑；妻子先則厭惡，繼而欲拒還迎，然後是低聲喘息，膩語叫床；那張床當然也是「咯吱、咯吱」作聲，與枕席之間行雲雨的聲息相和，間以貓兒的叫春，先是一隻雄貓，其聲亢厲；隨後來一隻雌貓，叫聲柔和；接著又來一隻雄貓，兩雄相爭不下，亂撲亂咬，清清楚楚聽得出是在屋頂上打架。紛呶喧囂，正令人聽得出神時，轟然一聲，眾響皆寂。

　　皇帝有著如夢方醒之感，但耳際仍舊遺留著各種不同的聲音；尤其是婦人的嬌滯膩語，一想到心就會驀然往上一提，人也就有點坐立不安了。

　　此時明萬年又出錦幕，肅立待命。皇帝定定神笑道：「這套本事，著實不易！須得好好賞一賞！」

　　「替萬歲爺備下賞號了。」朱寧答說，隨即向左右做個手勢。

　　於是兩個小太監抬來一個朱紅大托盤，上面是兩匹青色縐紗，一錠五十兩重的大元寶，皇帝看了看說：「少了一點！多給一分。」

　　「喳！」朱寧向明萬年大聲說道：「萬歲爺格外多賞，還不謝恩。」

　　等明萬年磕頭謝了恩，皇帝對朱寧說：「你問他，願意不願意在豹房伺候？」

　　明萬年不願意也不行。而豹房伺候，就此成了一個銜名；不過「伺」字嫌俗，改成「豹房祗候」。

　　「還有甚麼玩意？」皇帝問說。

　　「還有上繩跟過錦。」

　　「過錦就不要了。」

　　「是！」朱寧答說，「上繩可不能不要？」

　　「為甚麼？」

　　「萬歲爺一看就知道了。」朱寧轉臉吩咐：「拿御榻移到廊上。」

　　堂下應聲走來八個太監，先開廳門，然後將皇帝連御榻一起抬到走廊上，另用茶几陳設酒果；皇帝一面享用，一面抬眼下望，只見燈火照耀之下，有根隱隱發光的線，橫懸在半空中，定睛細看，才知道是根鋼絲，兩頭連繫在抄手遊廊的大柱子上。上繩的兩名女子，一個穿紅、一個穿綠；對襟袖子紮腳褲，腰繫一條白綢汗巾，弓鞋纖小，而輕盈如燕，一左一右，翩然而至，拜倒在君王面前。

　　「小女子林丹鳳、林白鳳叩見萬歲爺！」

　　「你們是姊妹倆？」皇帝說道：「抬起頭來我看看。」

　　「是！」林丹鳳答說：「我們是同胞姊妹。」

　　等她們姊妹抬起頭兒，朱寧已提著一盞白紗紅壽字的宮燈，照在臉上。同胞姊妹，相貌不同，姊姊是瓜子臉，妹妹是鵝蛋臉。談姿色是妹妹勝過姊姊，長眉入鬢，一雙鳳眼。但論韻致，白遜於丹；林丹鳳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瞄來掃去，將皇帝的那顆心撩撥得癢癢地又不寧貼了。

　　「你們多大年紀？」

　　「小女子十八，我妹妹小我一歲。」

　　「你！」皇帝脫口問道：「有了婆家了吧？」

　　皇帝問到這話，在廊上悄觀動靜的張一義覺得相當刺耳；看御座左右的太監，卻是個個若無其事，想來都是聽慣了這種輕佻之語的。當然，林丹鳳不免害羞，低著頭不作聲。

　　朱寧卻知道皇帝的脾氣，侍寢喜歡婦人，不喜室女。看林丹鳳那雙眼睛，不似完璧，心知皇帝已經中意了；但若林丹鳳撇清，而皇帝又信以為真，或者好事不諧，便得別費張羅。所以不待她自己承認不承認，先硬派她有了婆家再說：

　　「請萬歲爺不用問了，她不好意思說。」

　　「我看她是早有了婆家的。」皇帝問道：「你們走鋼絲有沒有把握？」

　　這下是姊妹倆同聲回答，響亮的一個字：「有！」

　　「摔下來可不是好玩的事。」

　　「回萬歲爺的話，」林丹鳳說，「平常是用網子的，今天在萬歲爺面前，可得獻一點真玩意，所以不用網子。」

　　「算了，算了，還是用網子兜著。」

　　不用網子兜著，萬一摔傷了，不但大煞風景，而且侍寢無人，所以朱寧緊接著說：「這是萬歲爺的恩典，格外體恤，你們給萬歲爺磕頭謝恩吧！」

　　林丹鳳還有些怏怏然，覺得不能顯自己的真本事，做妹妹的心寒膽怯，求之不得，所以不由分說，硬拉著姊姊一起磕了頭，然後退向兩旁。

　　等張好網子，雙鳳復又出場；走到中間一屈膝，起身後退，互相打了個手勢，雙雙往上一縱，攀住鋼絲，一撐一跨，雙足已踏上鋼絲，兩臂張開，風擺荷花似的搖晃了一會，穩住身子，然後由中而分，各走一端。

　　走到盡頭，轉身再走，這下是由分而合，雙雙走到中間，彼此堵住。皇帝手持酒杯，一眼不眨地注視，要看她們怎麼走得過去？

　　正當大家屏聲息氣注視之際，忽然丹鳳一個失足從鋼線上倒栽了下來，其勢甚疾，無不是情不自禁地發出驚呼。誰知「哎喲」二字未畢，丹鳳已用纖纖雙足，倒鉤在鋼線上。白鳳更不怠慢，舉步一跨，越過她姊姊的雙足，向另一端輕悄地滑了過去。皇帝不由得喝一聲采，朱寧領頭附和，讚聲不絕。

　　丹鳳還有技可獻，只見她側掛著的身子，如鞦韆般盪了起來，越盪越高，蓄足了勢，雙足一鬆，整個身子凌空上飛。看那模樣，像是腳上吃不住力量，被摔了出去；這一摔不是自上往下落，不是掉在網子上，而是斜著拋出去，摔著青石板上，非受重傷不可。膽小的張口瞪目，一顆心提到喉頭，只能作無聲的驚呼！誰知丹鳳雙手一伸，恰好抓住鋼絲，雙足就勢一盤，使個烏龍絞柱的招式，在鋼絲上拿了個大頂，穩住多時，方始重新起立，斜著一滑，到頭翻身而下，與白鳳雙雙拜倒在階前。

　　「放賞！」皇帝高興地說，「重賞！」

　　於是朱寧做個手勢，便有人捧來一隻黑體描金的小鐵箱。這隻小鐵箱，宮眷近侍管它叫「百寶箱」，有專人掌管；皇帝在宮內閒遊時，走到那裏，帶到那裏。因為宮女片言隻語，一顰一笑中了皇帝的意，有所賞賜，便得取給於這具百寶箱，若是能承雨露，自更不在話下。

　　當下由朱寧開了鐵箱，另有一名小太監，捧著一個朱紅圓盤，跪在旁邊。皇帝朝箱中看了一下，紅綠寶石、黃金、白玉。一時目迷五色，不暇細看，只大把地抓起嵌珠鑲寶的釵環釧鐲，放在盤中。那小太監是受過朱寧教導的，將朱盤輕輕一搖，堆積的珍飾，立刻平平地鋪滿了盤面。若非如此，皇帝一把一把抓起來往上放，便無休止了。

　　即令如此，這分賞賜也值上千銀子，雙鳳幾曾見過這等貴重的首飾，驚多於喜，頭上發暈，記不得應該謝恩的禮節。

　　「去！」皇帝說道，「去戴上我看看。」

　　「是。」朱寧向雙鳳招招手說：「跟我來！」

　　一帶帶到右面廂房，李和跟馬大隆跟了進來，幫著照料；視線卻都在丹鳳手中的那盤賞賜上。後窗外亦有人，是雙鳳的養父，他那雙眼睛更是看得直了。

　　「這副打扮，戴再好的首飾也不像樣。」朱寧問道：「你們姊妹另外有衣服沒有？」

　　「有。」丹鳳微窘答說：「粗布衣服，不中看。」

　　「這話不錯！」朱寧想了一下說，「李和，你去跟主人家商量，借他家內眷的衣服穿一穿，順便替她們姊妹好好打扮一下。御賜的首飾，件數點清楚，用不上的包好了你收著。」

　　「是！」李和將雙鳳姊妹帶了出去，找張一義跟吳家去打交道。

　　「馬先生，你這些玩意安排得很好。」朱寧問道：「你可知道那兩個妞兒，家裏是怎麼個情形？」

　　馬大隆一聽便知用意。心想：姓馬的可不能幹拉馬的勾當！便即指窗外說道：「喏，那是她們的養父，可以喚進來問。」

　　雙鳳的養父叫林利官，福建人，雖歷江湖，未見世面，跪倒在朱寧面前，只叫：「老爺！」是極老實的樣子。

　　「那姊妹倆是你的養女？」

　　「是的。不是親姊妹，不過從小在一起長大。」

　　「都有婆家了沒有？」

　　「都沒有。」

　　「都沒有？」朱寧不信，「大的像開過懷了？」

　　「不敢瞞老爺。」林利官囁嚅著說，「去年八月裏到山東東昌府荏平縣八里莊，有個王七公子……」

　　「好了，好了！」朱寧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說，「讓姓王的破了你女兒的身子，是不是？」

　　「是。」

　　「這就不去說它了……」

　　「請慢！」這趟是馬大隆打斷了朱寧的話，「有件事可得弄清楚，她身上有孕沒有？」

　　這下提醒了朱寧，事關龍種，非同小可，朱寧連連說道：「不錯、不錯！馬先生真細心。」

　　「這個，」林利官說，「小的可弄不清楚了。」

　　「這麼說，你女兒還陪別人睡過？」朱寧問說。

　　「沒有，沒有。就王七公子一個。」

　　「跟姓王的分手多少時候了？」

　　「半年多。」

　　「混帳！」朱寧罵道：「半年以前的事，如果有孕肚子不都鼓得老高了！」

　　「是、是！」林利官驚喜而歉疚，「小的沒有想到。」

　　「慢點！走江湖的甚麼都不在乎。肥水不落外人田，你自己享用過沒有？」

　　林利官愣了一下，方始會意，指天發誓：「老天爺在上頭，小的拿丹鳳當親生女兒一樣，那能做那種沒天日的事！」

　　馬大隆很滿意地點點頭，朱寧又問道：「小的呢？」

　　「小的可是規規矩矩的姑娘。」

　　「好了，我知道了！我告訴你一句話，你那兩個女兒，也許就要留下了。如果留下，給你一千銀子，不留呢，另外再說。」

　　「老爺，老爺！」林利官急得雙淚交流，「小的就靠這兩個女兒養老……」

　　「唉！你糊塗了！」馬大隆硬將他的話打斷，「這是別人求不到的事，你怎麼倒得福不知？快，給乾殿下磕了頭去吧！」

　　說完，重重一掌拍在林利官背上，身子往前一傾，他不磕頭也算磕過了。

　　動作橫暴，其實馬大隆純是好意。林利官老實得無用，不識眉高眼低；這樣一頂大帽子壓下來，那裏還有商量的餘地？惹惱了朱寧，白白賠上女兒不算，也許還有災禍。所以不等朱寧說出不好聽的話來，便將林利官轟走，他自己跟朱寧敷衍兩句，亦即趕了出來，還有話問林利官。

　　「你怎麼這麼傻！皇上看上你女兒了，別說是領來的，親生的也得撒手啊！再說，這那裏是壞事？如今就看你跟你女兒的造化了！如果丹鳳得寵，你作興就是『皇親』，還怕沒有人養你的老？」

　　聽這一說，林利官的腦筋，整個兒轉了個向。「皇親」二字，令人心醉──凡是后妃母家、公主夫家，都稱「皇親」，加官晉爵，坐享富貴，歷來如此；尤其當今皇帝的母舅張家，聲勢更為煊赫。有朝一日，能踏於「皇親」之列，那簡直是件不能想像的事。

　　「是、是！馬老爺。」林利官狠狠將自己的大指咬了一口，護疼急忙縮回，一面吱牙咧嘴地揉手指，一面卻「嘿、嘿」地笑出聲來。

　　「你這是幹甚麼？」

　　「我看我是在做夢不是？」

　　馬大隆忍不住好笑，「你也別太高興！」他覺得有提出警告的必要，「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反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你把心定下來，安安靜靜到一邊等著，聽我的招呼。」

　　「是、是！馬老爺，你多勞心。」

　　「我叫馬大隆，大小的大，興隆的隆。老林，如果你將來得意了，可記著咱們有今天的這一段交情！」

　　說完，馬大隆就走了，忙著去打聽雙鳳姊妹的消息。

　　※※※

　　這時皇帝又已挪到廳裏，御榻坐東向西，西面在演宮中稱為過錦的濼州的皮影戲。

　　宮中的過錦，一切都比眼前所見的來得講究，可是有一樣不如：題材。宮中的過錦，搬演的無非忠孝節義、大羅神仙之類，偶爾一看，感到新奇。看得多了，題材大同小異，不免發膩；所以皇帝這天先亦不甚在意，眼中望著皮影，腦中只想著丹鳳的嬝娜腰肢，不知一上了牙床，是如何地奇趣橫生？

　　可是不久之後，皇帝的注意力便為皮影所吸引了；實在因為題材太新奇，眼不見物的瞎子，單槍匹馬回家捉姦，好像是不可能的事，而這齣皮影戲耍，居然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原來瞎子目盲而耳聰，捉姦是用個拙法子，手持菜刀，堵住房門，姦夫一舉一動，聞聲辨形，比目明還要清楚。瞎子老婆幫著遮蓋，幫著聲東擊西，誰知徒勞無功，因為瞎子以逸待勞，心思極靜，能夠洞燭機先，剛有動作，便說破了她，以致左支右絀，進退失據。這皮影戲是一個人在幕後耍，手中牽線，口中唱白，詞句雖俚，卻新鮮有趣；皇帝一向喜愛市井中的瑣瑣屑屑，所以對這齣「瞎子捉姦」，能夠領略其中生動活潑的妙處，一直嘻開嘴笑。

　　及至「姦夫」被困，現身告饒，戲完燈明，方始發現一左一右，陪侍著一姊一妹。丹鳳穿的是一件大紅絲裌襖，下面一條繡花白練裙；白鳳穿的是鵝黃緞子裌襖，下著一條玄色繡彩蝶的綢裙，並皆濃妝艷抹，珠翠滿頭，一點都看不出跑江湖的風塵之色。

　　「你們兩個甚麼時候來的？」

　　「奏稟萬歲爺，來了有一會了。」丹鳳答說，「只為萬歲爺正看得出神，不敢驚動。」

　　「喔，你們也看了過錦。」皇帝執著白鳳的手問：「好看不好看？」

　　白鳳倒真的還是姑娘，奔走風塵，這些玩意不曾看過也聽過，並不覺得看不下去；但一問到可就害羞了，滿臉飛紅地低聲答說：「小女子看不懂。」

　　「你看不懂，你姊姊一定看得懂！」說罷，皇帝哈哈大笑。

　　於是朱寧趨近說道：「萬歲爺請移駕，另備得有宵夜的酒。」

　　「好，好！」皇帝隨即起身。

　　雙鳳姊妹當然陪同一起。由朱寧引路，在前後宮燈照耀之下，一直往裏走，走到第三進才是臨時的「寢殿」。

　　這一進房子是五門關，三明兩暗，活絡隔扇可以通過；皇帝向來的習慣，醉後隨處便臥，所以將東西兩大間打通，安一張鑲牙紅的大床，中間擺一張大理石面子的紫檀圓桌，陳設著酒肴，椅子只有一張，便是御座。不過這張椅子是所謂「太師椅」，尺寸特別大，皇帝居中坐下，左右還綽綽有餘，正好讓雙鳳陪坐。

　　左擁右抱，酒到杯乾，皇帝意興到了最好的時候，朱寧卻大為擔心，因為每每酒到半酣，皇帝會想出各種花樣來玩，這些玩意，有文靜的，有很費事的，譬如踢鞠、踢球、馳馬、角觝之類。如果在宮裏，人多地方大，總還能想出應付的辦法；如今微行在外，又是深夜，甚麼都不湊手，倘或想出一個花樣來而辦不到，不但折盡了這晚上的種種好處，還怕他中懷不悅，這一夜就很難安寧了。

　　幸好，丹鳳的那張嘴很伶俐，見聞又廣，談談江湖上的奇聞異事，很可以為皇帝下酒。到得三更時分，皇帝醉眼迷離，身子都坐不直了，朱寧卻放了心，親自進來招呼，命雙鳳左右攙扶，扶上大床，安置已畢，才將雙鳳招呼到一邊，有番話說。

　　「白鳳，你沒事，可以走了。丹鳳，你可要好好伺候萬歲爺！」

　　聽得這話，妹妹倆的表情不同。妹妹如逢大赦，面有喜色，丹鳳微皺雙眉，心存疑慮，低著頭問。「我可不知道怎麼伺候？」

　　「容易得很。」朱寧答說：「萬歲爺怎麼說，你怎麼聽就是。」

　　「朱老爺，」丹鳳手撫著胸說，「我真有點怕。」

　　「怕甚麼？萬歲爺不會要你的命，也不會打你罵你。」朱寧正一正臉色，「丹鳳，你也不必黃熟梅子賣青！把你在鋼絲上的腰腿功夫使出來，就能把萬歲爺伺候得舒舒服服，到明天準有你好處。這是多難得的機會，別人燒香拜佛都求不到，你居然還不大願意，這是那兒說起！」

　　「我，」丹鳳急忙辯白，「我可沒有說不願意。」

　　「願意最好。」

　　接著，朱寧細細交代，皇帝醒來，該如何照料起居。他說一句，她應一句，顯然很用心的樣子。然後又囑咐職稱叫做「煖殿」的近侍小太監，輪班「坐更」，細聽招呼，不得大意，方始離去。

　　到得前面，馬大隆還在等候消息；朱寧笑容滿面地道勞，表示這趟皇差辦得很好，都是馬大隆的功勞。又說，皇帝大概明天午後才會啟駕到薊州，請馬大隆回家休息，有事明天上午再說。

　　此外又料理了一些都得在這晚上安排好的雜務，不覺已到四更，朱寧到這時才伸個懶腰，嘆口氣說：「總算可以息一息了！」

　　解衣上床，睡得正沉時，發覺有人在推他，睜開倦澀的雙眼，只見殘焰猶明，窗無曙色，估量也不過五更時分，便隔著帳子問道：「誰啊？」

　　「王石頭。」

　　這是「煖殿」坐更的一個小太監，朱寧又問：「甚麼事？」

　　「萬歲爺宣召，立等見面。」

　　聽這一說，朱寧殘餘的睡意隨即一掃而空；一面急急起身掀帳，一面問道：「怎麼回事？」

　　「丹鳳伺候得不中意。」王石頭幫著他穿靴著袍，同時陳述所聞所見……

　　他是四更接的班，其時皇帝的酒已經醒了；索茶、索水果，都是丹鳳照應。王石頭因為未奉呼喚，不敢入內，只在窗底下側耳靜聽。

　　先是調笑，丹鳳邊笑邊喘，而且有倒在床上掙扎的聲音；王石頭知道，皇帝愛呵人的癢，這是丹鳳在躲避的聲音。

　　不一會聲息漸低，而衣衫悉索，隱約可聞，是寬衣解帶，攜手上床的光景。王石頭心想：這下大事完矣，可以打個盹了。閉上眼剛剛有些睡意，只聽裏面皇帝不耐煩地說：「算了，算了！你把衣服穿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王石頭大為驚疑，屏聲息氣，將耳朵貼在板壁，卻以語聲低微，莫明究竟，只聽出丹鳳是深感委屈的聲音。

　　「過了有一盞茶的功夫，萬歲爺在裏面叫了，進去只吩咐宣召你老，催得很急。」

　　「那麼，」朱寧問道：「丹鳳是怎麼個樣子呢？」

　　「哭喪著臉，站在旁邊。」

　　「糟了！」朱寧頓足，「必是萬歲爺還沒有出火！這會兒那裏找合意的人去？」

　　說完，拔步就走。到得第三進房子，先在「寢殿」外面高聲自報：「小寧兒奉召見駕。」

　　房門「呀」地一聲開了，是丹鳳應的門。朱寧不暇問話，一直往前走去，皇帝短衣赤足，悄沒聲地掀帷而出，臉色卻還平靜，朱寧略略放了些心。

　　「叫人把她帶出去！」

　　「喳！」朱寧答應著，退後兩步，招呼王石頭上前，低聲說道：「你把她帶到前面，交給劉福祿，等我回去有話問。」

　　等再回到御前，皇帝的表情略有改變，微顯興奮地說：「這家人有個婦人，名字叫蕙娘；你去找來！」

　　沒頭沒腦來這麼一句話！即令朱寧已有預見，仍舊覺得這樁差使棘手。可是，在皇帝面前，從不作興多問，更不作興駁回，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一聲：「是！」

　　退出「寢殿」，急急奔回原處，喚他的貼身跟班劉福祿將丹鳳找來，先問底細。

　　丹鳳哭喪著臉，吞吞吐吐好半天，才大致將事情說清楚。原來像丹鳳這種從小練功夫的女子，入眼腰細腿長，嬝娜多姿，其實中看不中吃，身上的肉極硬，與溫柔二字相去甚遠；尤其是一感緊張，不自覺地用勁，肩臂雙股，硬得像石塊一樣，因此，不為皇帝所喜。當然，身上也許有別處不中皇帝的意，不過丹鳳未說，朱寧也懶得去問了。

　　誠如他所預料的，皇帝猶未「出火」，上床容易下床難；於是，丹鳳為了卸責補過，薦賢自代──這蕙娘是吳家的二姨太，也就是皇帝用「明萬年」做謎面打自起的名字「朱壽」，為窗外道破的那個嬌憨女娃的媽媽。丹鳳姊妹被李和送到居停家去梳妝，即由蕙娘親手照料，丹鳳急切間想不出適當的人可以自代，便拿剛剛識面的蕙娘做了「替死鬼」。

　　問明經過，朱寧怒不可遏，一掌打在丹鳳臉上，破口大罵：「娘賣Ｘ，你這個臭婊子！無事端端害人家，連帶還害我朱老爺！」

　　丹鳳自知理虧，但實在出於無奈。傷心、委屈，加上羞辱之感，不由得雙淚交流，卻不敢回嘴。

　　「老爺，」劉福祿勸道，「殺了她也無用，萬歲爺還在等回話，該當想個法子搪塞。」

　　一句話提醒了朱寧，「此刻我沒功夫跟你算帳！」他指著丹鳳罵，「事情辦成便罷，辦不成看我不收拾你。滾！」

　　等丹鳳哭哭啼啼一走，朱寧看天色，曙光已露，心想這件事就能「辦成」已經大天白亮。不如就拿這個理由去搪塞，可是，先得替皇帝想個消遣的法子。

　　「福祿，」他問，「這裏有甚麼好玩的地方？」

　　「多得很！有名的『通州八景』。」

　　「最好的那一景？」

　　「佑聖教寺，在通州城裏。」劉福祿答說，「寺裏有座塔，光是一個塔座，就有一百二十尺高。」

　　「那好！你傳我的話，叫大家趕快預備，扈駕到通州。」

　　這時張一義與馬大隆都已趕到，也得知了丹鳳朝陽，不幸鎩羽的經過，所以一面伺候早膳，一面急著要到朱寧這裏來問問消息。

　　「麻煩大了！」朱寧恨恨地說，「都是丹鳳這個臭娘們惹的禍，兩位請稍待，我上去回了事，馬上就回來，還得有一番腦筋好傷。」

　　匆匆回到御前，皇帝神情懶散之中，顯得有些焦躁，一見朱寧便問：「怎麼回事？一去也不見回話。」

　　「好教萬歲爺得知，」朱寧陪笑說道，「人是找到了……」

　　「人怎麼樣？」皇帝迫不及待地問：「人長得怎麼樣？」

　　朱寧不曾見過蕙娘，亦未聽人談過她的容貌儀態，既不敢說好，亦不敢說壞，靈機一動，作個含混而穩當的說法：「長得與教坊女子不同。」

　　不想皇帝對這個答覆，大為滿意。他本喜愛年齡較長的婦人，現在聽說與教坊女子不同，便有新鮮之感，越發動心了。

　　朱寧很機靈，不等他說下去，搶在前面開口：「今天晚上一定會來侍奉萬歲爺，」他說，「到底是良家婦女，少不得有些做作。不過，這種事原要偷偷摸摸才有趣，而況燈下看美人，另有一番韻緻。」

　　話是不錯，但皇帝性急，要他等這麼整整一天，實在難熬，怔怔地問說：「那，白天幹甚麼呢？」

　　「奴才替萬歲爺安排好了。這裏有名的通州八景，好玩得很。尤其通州城裏的一座塔，底座就有百尺方圓，那座塔不有三四百尺高？萬歲爺目力好，放眼一望，只怕黃河、泰山都看得見。」

　　「那好！」皇帝的神態立刻不同了，「快傳早膳！我餓了。」

　　早膳是各式各樣，甜鹹俱備的麵食與羹湯，皇帝吃得一飽，傳旨起駕，由錦衣衛簇擁著，在張一義前導之下，往通州城急馳而去。

　　朱寧未曾扈駕，他要趁這一天的功夫，將蕙娘說服，心甘情願地來承恩寵。

　　※※※

　　「事情可有些棘手！」連神通廣大的馬大隆，亦不免憂形於色。「這蕙娘在吳家是個極緊要的人。」

　　原來吳家老主人以經營南北雜貨起來，分支聯號，北到口外，南到蘇杭，買賣做得極大。四年之前，一病而亡，留下一妻四妾、一兒一女，女兒是蕙娘所生，兒子卻是嫡出，當時僅只十二歲。

　　孤兒寡婦擁有極大的一片家業，自然會啟人覬覦之心；吳家族人，打算謀產，甚至謀產而兼奪人，在那四個姨太太身上打主意的，頗不在少。幸虧蕙娘能幹，與一個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內外相維，軟接硬擋，才能撐住門戶。

　　因此，蕙娘雖是吳家的二姨太，實為一家之主。「而且，」馬大隆又說，「聽好些人提起，這位蕙娘決心撫孤守節；平時雖然因為買賣或者家務，難免要與男人打交道，可是不苟言笑，從無半點可受批評之處。如今奉旨宣召，倘或抗旨，就會搞成僵局，萬一……」

　　「萬一如何？」朱寧問說。

　　「萬一抵死不從，一索子吊死了。傳出去，有傷聖德。」

　　「這倒不能不防。」朱寧沉吟著。

　　馬大隆只當朱寧的意思活動了，把握機會，代吳家緩頰，「你老看，」他低聲下氣地說：「是不是可以高高手，放吳家二姨太過去？」

　　「嗐！」朱寧大不以為然，「馬先生，我看你見多識廣，無所不通，這件事可不開竅了！這是皇上看得起他家，才有這樣的恩命；一人得寵，全家受福，這是件人家求都求不到的好事，你怎麼倒反轉來看？莫非你當這是強盜來搶押寨夫人？」

　　最後這句話，將馬大隆的臉都嚇黃了，拿皇帝比做強盜，是十惡不赦的罪名，認起真來，滿門抄斬，亦非意外。因此，諾諾連聲地答說：「是，是！我糊塗了！只為喝了幾杯卯酒，語無倫次，乾殿下只當我放屁。」

　　朱寧微微一笑，撫慰著說：「言重，言重，我也是說說笑話，大家都不必擺在心上。馬先生，我們商量正事；事情已經在那裏了，吳家要抱怨，也只好去罵丹鳳那個臭Ｘ。在我，自問已經幫了吳家的忙，好不容易才寬了限期；如果非即時宣召不可，面子上會弄得很難看。如今有一整天的功夫，可以好好兒跟他家談，把事情弄漂亮些，彼此得益，你說是不？」

　　「當然囉。」

　　「那麼，馬先生，你就勞駕一趟囉！」

　　這是個天大的難題！但馬大隆知道，不能再惹朱寧不快，否則前功盡棄，同時還是無法置身事外，所以滿面堆歡地說：「這是我義不容辭的事。不過，誠如所示，這件事要辦得漂漂亮亮！而且時間也還從容，不妨謀定後動。」

　　「對啊，你要早說這話多好呢？來，來，我們喝著茶好好商量。」

　　商量下來，決定先利誘，後威脅；同時直接向蕙娘下手，以便見機行事。

　　計議已定，馬大隆還找個幫手，此人名叫龍慶福，是吳家的表親，走動得很勤，亦頗得蕙娘的信任。前一天借吳家暫駐御駕，就是託他去接頭的。

　　龍慶福為人熱心而忠厚，馬大隆跟他是好朋友，平時無話不談，而此時卻覺得應該考慮，倘或說了實話，龍慶福怕碰釘子，一定推辭，那就連個進身之階都失去了。

　　盤算了好久，馬大隆決定事後再向「老朋友」請罪，眼前必得瞞一瞞。找到了他，先拿吳家的女娃做個因頭。

　　「昨天好險！皇上正在召見明萬年，忽然有個小女孩闖到那裏，在窗外跟皇帝接話。幸好，皇帝一點不動氣。」

　　「是啊，我也聽說了！那孩子聰明第一，膽子之大，也是第一。」

　　「就因為她聰明，皇帝很高興，要打聽、打聽這個小姑娘。」馬大隆問，「那女孩叫甚麼名字？」

　　「小名叫丑妞。」龍慶福說，「子丑寅卯的丑。」

　　「這名字倒也別緻。去吧，奉旨辦事，不能耽誤；你帶我去見一見那位二姨太，等我當面問她。」

　　龍慶福老實易欺，只為「奉旨辦事，不能耽誤」八個字，就把他唬住了；毫不遲疑地，陪著馬大隆直到吳家，由後門進宅，找到管家奶奶，道明來意，相煩通報。

　　過了好一會，方見管家奶奶去而復回，向龍慶福回話：「二姨太說，本來不見生客，只為奉旨而來，不能不破例。不過話也請龍大爺跟馬老爺先說明白，除了丑妞的事以外，不能說別的話。」

　　龍慶福心想，這倒新鮮，世上那裏有既願見客，又限制客人說話的道理？而馬大隆卻別有意會，莫非蕙娘已知來意，特為先封住他的嘴？

　　各人一樣想法，卻都不願向管家奶奶探問原因，龍慶福向馬大隆看了一眼，問說：「大隆兄，你聽見了吧？」

　　「聽見了。」

　　「請跟我來。」管家奶奶說，「二姨太在後花園等。」

　　吳家房子確是大，由後門到後花園的路就不近；馬大隆一路走，一路想，覺得情況不符常理：第一，如果有不願聽的話，很可以不必接見，丑妞能夠打謎，而且知道皇帝有個自取的御名「朱壽」，可知極其聰明，問甚麼話，自己便能回答。不然，也可以叫乳媼、丫頭陪伴，代答丑妞自己不知道的事。其次，如果怕來客說些不中聽的話，就該在內客廳這種比較正式莊重的地方接見；大家內眷在後花園接待陌生男客，這多少是件不得體的事。

　　若在無知無識的婦女，原不足奇；只為是托得起這麼大一個家的蕙娘，其故就可思了！意會到此，馬大隆心中一動，大為興奮。

　　進得後花園，穿過一大片黃白紛披的菊花圃；坐北朝南五楹精舍，繞以雪白的粉牆，門媚上懸著一方木匾，三個藍的大字：「伴芝軒」。龍慶福為馬大隆解釋，吳家老主人的名字中有個「芝」字：芝為蘭蕙之伴，所以為蕙娘特起的這座軒，題名「伴芝」。

　　這一說，這裏完全是蕙娘的私室，在此延見生客，更顯得意不尋常。就此剎那間，馬大隆瞭解了蕙娘的真意。

　　「慶表叔！」突然有個嬌憨的聲音在喊。

　　不問可知，這是丑妞在喊。看上去十歲剛過，圓圓的一張臉上，嵌著極大極黑的一雙眼睛，模樣兒長得極甜。只見她笑著奔過來，走近了發現有生客，頓現羞怯，站定了偷偷打量馬大隆。

　　「你娘呢？」龍慶福問。

　　「在裏面。」

　　「你進去說，慶表叔陪著馬先生來了。」

　　丑妞點點頭，轉身就走。不一會打起簾子，門檻內出現了一條纖瘦的影子；龍慶福將馬大隆拉了一把，向前走去。

　　「二嫂，」龍慶福引見客人，「這位就是馬先生。」

　　「請裏面坐！」

　　蕙娘沒有甚麼表情，是一種矜持的冷漠。馬大隆微笑說道：「久仰吳太太是女中英豪，幸會之至。不過，來得好像有點冒昧。」

　　「不必客氣！請隨便坐。」

　　客座已擺好果盤，泡好了茶；馬大隆、龍慶福上下分座，蕙娘對面相陪，丑妞站在她身後，只偏著頭看馬大隆。

　　「小妹妹今年幾歲？」

　　「十一。」蕙娘答說，「淘氣不懂事。」

　　「那裏，那裏！小妹妹絕頂聰明，真正是個女神童。」

　　丑妞一聽說到她，又羞怯了，扭頭就跑，而嘴裏卻在唸：「『別人懷寶劍，我有筆如刀。』」

　　這是所謂「神童詩」；顯然是因為稱讚她是女神童而想起來的，「腦筋真快！」馬大隆向龍慶福說，「無怪乎皇上詫異。」

　　「呢，馬先生。說來實在惶恐；小女也不知從那裏聽來的，說皇上御名是個『壽』字。小孩子不識忌諱，竟敢那樣無禮！」蕙娘殷切地說，「務必請馬先生在皇上面前求個情。」

　　「吳太太，」馬大隆答說，「老實奉告，我還不夠御前承應的資格。此刻到來拜訪，是受乾殿下朱寧的委託，要打聽打聽小妹妹的情形。至於求情的話，另有一個機會，不知道吳太太的意思如何？」

　　馬大隆一面說，一面注意蕙娘的表情。因為這句話很曖昧，而且近乎題外之文；如果她凜然相拒，就得別想說詞，否則，便不妨實說。

　　蕙娘不曾拒絕，但也並未表示接受這個可以為女求情的機會，只說：「馬先生的話，我不大明白。」

　　「那，我就說實話。」馬大隆很謹慎地撒謊。「皇上宣召本宅主人進見。左右回奏，本宅主人已經故世，是一位二太太當家；又說，這位太太就是那小女孩的生母。皇上很高興，降旨宣召。料想必有一番思賞。」

　　此言一出，受驚的不是蕙娘而是龍慶福。「甚麼？」他睜大雙眼問：「皇上宣召我們二嫂？」

　　「表叔，」蕙娘跟著孩子叫他，聲音很沉著，「不必這樣！你聽馬先生說完。」

　　見此光景，馬大隆心想，阻撓的力量來自他人，倒是意外。如今看樣子，首先要把吳家的親屬降服；蕙娘面前反好說話，這樣一想，決定先搬一頂大帽子壓下去。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無論男女老少，都是皇上的子民，降旨宣召，有何不可？說來是一種罕見的榮遇，豈僅吳府上，」馬大隆指一指龍慶福，又指一指自己，「你、我，不管是吳府上的親戚或者朋友，能有一點淵源的，皆當引以為榮。至於召見以後，皇上有恩典下來，吳府上固然聲勢更加不同；就你我又何嘗不能沾一點光。所謂『一人得道，雞犬成仙』，正此之謂。」

　　這番話說得龍慶福只是眨眼，話當然動聽，但總覺得有一點不大對勁，只是說不出不對勁的地方在何處。

　　蕙娘依舊那樣從容不迫，「馬先生，」她說，「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要請教。」

　　「是。請說。」

　　「第一，皇上宣召，是為了何事？」

　　「我想，不外乎垂詢令嬡及府上的情形。」

　　「嗯。第二，甚麼時候去見皇上？」

　　馬大隆心想，這話不能實說，可也不能不說。說了實話，入夜宣召婦人，所為何事？不言可知。但如瞞著不說，蕙娘與吳家心理上毫無準備，到時候必有麻煩。比較適當的說法是，透露一點風聲，而又能沖淡入夜宣召這件事的不平常。

　　於是，他一面想，一面說：「皇上此刻去逛通州八景去了；不知道甚麼時候才回來。皇上一向自在慣了，起居跟一般人不大一樣；在京裏，半夜宣召大臣商量國家大事的情形也常有。」

　　後面一段話是馬大隆信口胡扯，不過倒也不是有意欺瞞，因為連他也不知道，皇帝絕少召見大臣，更莫說宵旰勤勞，午夜還為國事操心。好在龍慶福和蕙娘也不知道這些情形。所以不會去駁他。

　　這時龍慶福開口了：「如果晚上去見，只怕有些不妥。」

　　年未三十的婦人，為年輕的皇帝宣召，已是很不妥的事，宣召而在夜裏，其事更為不妥。這是不消說得的。可是，馬大隆卻故意裝糊塗，居然問一聲：「怎麼不妥？」

　　這話如何說呢？龍慶福期期艾艾地，只覺十分礙口。蕙娘卻不理這一段，只神態認真的問：「馬先生，如果我不願去見皇上呢？會有甚麼禍事？」

　　「這就很難說了。皇帝開一句金口，就是聖旨，不聽皇帝的話，就是抗旨！這個罪名，可大可小，大不一樣。」

　　「『可大可小，大不一樣？』」蕙娘這時才皺皺眉，有些傷腦筋的模樣。

　　龍慶福再忠厚也看得出來，她的打算是，倘或罪小，便挺一挺，現在聽說可大可小，變得無所適從，所以有此表情。當即插嘴問道：「一樣的罪，怎麼可大可小？」

　　「只為因人因事而不同。」馬大隆早就料到必有此一問，已預先想好了說法，「有時候不能認真，即或有罪也就小了。舉個例說，像丑妞這麼可愛的女兒，皇上見了一定喜歡，或許會說：『來！給我香一個。』丑妞回他一句：『我不要！』扭頭就跑。皇上無非哈哈一笑，還能跟孩子認真嗎？」

　　這個譬喻，淺顯明白，非常適當。不過只解釋了一半，如何是「可小」，如何又是「可大呢」？

　　轉到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就會發現，馬大隆其實將另一半也解釋了。童言無忌，孩子的話，認不得真，而皇帝如果想香一香丑妞的小臉蛋，無非好玩，香不到亦不會認真。但如果是大人就不同了；皇上如果想跟蕙娘親個嘴，起此一念，便是件很認真的事；倘如所欲不遂，心裏是何想法？不是惱羞成怒，便是怪她不識抬舉。那一來，欲加之罪，還小得了？

　　看到龍慶福陰晴不定的臉色，以及蕙娘凝神深思的表情，馬大隆心知他們都已默喻他的言外之意。打鐵打到緊要關頭，還須狠狠捶它兩下，方能收效。因此，他放出極其鄭重的臉色說道：「此事關乎府上禍福榮辱，請慎重考慮。語云：『小不忍則亂大謀』，朝壞的地方去想，不測之禍，恐怕還要蔓延到三親六眷。」略停一下，他又表明立場，「在下不過承命宣旨，並無借此求榮之意。吳太太意下如何，請說一句，方便我回去交差。」

　　「老馬、老馬！」龍慶福有些急得話都說不清楚了，「你不要逼得太緊，慢慢商量。」

　　「是、是，我沒有逼。儘管請商量！」他欠一欠身子，作個打算離座的姿勢，「我在這裏恐怕不便，應該迴避。」

　　「不必、不必！」蕙娘答說：「不過，馬先生，此事既關乎寒家的禍福，而且說不定會害親戚，我倒真是不能不好好商量一下。」

　　「是！請便。」

　　「表叔，請你陪一陪馬先生。」說罷，蕙娘起身，扶著侍兒的肩頭，嬝嬝地往後而去──裙幅過處，一縷甜香微度，連知命之後的馬大隆都有些心旌搖搖，大起綺念了！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不覺惘然，馬大隆怔怔地坐在那裏，半天不開口。龍慶福的心境不同，繞室彷徨，愁眉不展，嘴裏不斷地喃喃自語：「教我怎麼對得起死者？」

　　一遍又一遍，惹得馬大隆煩了，喚住他問：「老兄，你在說甚麼？甚麼對不起死者？」

　　「這裏的老主人，是我的表兄。臨終以前託過我，照料他的家小，結果照料出這麼一件醜事來！」龍慶福又說，「吳家雖跟我一樣是買賣人，不過幾代以來門風是好的，從無再醮之婦。」

　　這種態度近乎迂腐了！到此地步還說些不切實際的話，馬大隆覺得可氣亦可恨，同時也警覺到，龍慶福既是吳家老主人託孤的至親，可知發言很有力量，如果他仍然持此態度，事情便難順手。得要說幾句狠話，封封他的嘴。

　　想停當了，便冷笑一聲說道：「你我相交好幾年了，想不到老兄還是一位道學先生，失敬之至，昔人所謂『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照你老兄看，竟是『滅門事小，失節事大！』不過，你要想一想，滅的是吳家的門！」

　　「滅門？」龍慶福睜大了雙眼，驚恐地問。

　　「有道是『滅門縣令』，小小一個七品官兒，尚且如此；難道皇上倒不能滅人的門？只怕禍還不止滅門！」

　　「還有甚麼禍？」龍慶福越發驚惶了。

　　「族誅！」馬大隆答說：「滅九族！你別以為我嚇你；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東西廠跟錦衣衛的利害，你不是不知道，安上個謀反大逆的罪名，大大小小先抓起來再說。等辯白清楚，已經九死一生，傾家蕩產了。」

　　這番話說得龍慶福毛骨悚然，不自覺地舉雙手環抱兩臂，是不寒而慄了。

　　「事有經權。就算這是一樁禍害，兩害之間取其輕；你受令表兄的付託，照料他一家老小，總不能照料出一樁滅門之禍來吧？倘或如此，你想想，怎麼對得起死者？」

　　一嚇一勸，忠厚的龍慶福入彀了！只見他跺一跺腳說：「罷了，罷了！滅門事大，失節事小。」

　　一句話未完，裏面奔出來好些人，有老媽子，有丫頭，各自急行，不知去幹甚麼？其中蕙娘貼身的一個侍兒，神色倉皇地喊：「表老爺，表老爺，你快請進去，出事了！」

　　「出事！出了甚麼事？」

　　「我們太太尋了短見了！」

　　聽這一說，連馬大隆都嚇一跳，搶著問道：

　　「救活了沒有？」

　　「差一點點！硬生生從鬼門關前把一條命奪回來的。」

　　蕙娘未死，馬大隆先鬆了一口氣，但困惑接踵而來。照龍慶福的談論，以及他本人親自所見，蕙娘與一般的婦人，確是大不相同：那份沉著冷靜、細密、精到，雖鬚眉有所不及。這樣一個人，如果決心殉節，一定先從從容容地處分了家務，然後當皇帝真個宣召，斷定清白斷斷難保，才會找個藉口，悄悄自盡。像如今這種魯莽衝動的行徑，對她來說，是大失常態的。

　　然而，其故安在呢？他心裏在想，莫非是以死相嚇，以為皇帝會因為她的尋死覓活而心存畏懼，就此放過？倘是這樣的打算，那就完全錯了！

　　正這樣想著，僕婦丫頭簇擁著一老一少，縷羅裹體的兩個婦人，匆匆而至。進了伴芝軒，繞迴廊間後而去。馬大隆可以猜想得到，年長的是吳家老主人的正室，看上去比蕙娘還小兩三歲的少婦，是另一位姨太太。

　　「表老爺，你請進去吧！」蕙娘的侍兒說：「太太跟三姨太都來了，一定有事商量。」

　　「好！你先進去，我就進去。」龍慶福轉身問馬大隆說，「你請坐一會。我進去先把事情說清楚，再商量。」

　　聽得這話，馬大隆一愣，急急問道：「怎麼？蕙娘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她家大太太？」

　　「沒有！那丫頭告訴我，蕙娘一進去就哭，走到後房沒有出來。丫頭推門一看，正在床欄杆上結繩套，打算上吊。救下來以後，她又哭，說這件事，她連出口都難，喚丫頭來請我，要我去說明經過。」

　　「有這樣的事！蕙娘又為甚麼羞於出口呢？又不是她私下有了中意的人想改嫁！」

　　「這些事，女人家總不好意思的！你請坐一下，或許還要請你進去商量。」說完，龍慶福掉頭就走。

　　馬大隆腦中電閃一般，將全盤經過想了一遍，頓時恍然大悟，蕙娘是有意做作！心裏千肯萬肯，願承雨露；但其事曖昧，可能談不出明確的結果，到了宣召的時候，她的態度就很難把握。現在這樣一鬧，先就表示了她寧死要保清白堅貞；然後由龍慶福說明經過，因為有如此關乎家門宗族禍福的大利害在內，大家少不得要勸她委曲求全。而蕙娘就不妨哭哭啼啼，作出萬分不願的情狀，到了最後萬般無奈地答應下來。這樣，她就是為全家犧牲，不但不算失節，全家還都要感激她。

　　好利害的女人！馬大隆在心裏讚歎，知道大功等於告成了。

　　正好吳家的管事來為客人開飯，餚饌精美而心情悠閒，馬大隆自斟自飲，這頓飯吃得非常舒服。

　　飯罷品茗之際，龍慶福回來了，臉上的表情很怪，又舒泰，又悵惘，雙眼之中是一種疲倦而茫然的神色。

　　「唉！」他坐下來嘆口氣，「總算說好了。」

　　「說好了，不是很好？老兄怎麼倒嘆氣呢？」

　　「我也不知道甚麼緣故，只覺得心裏不大好過。」龍慶福說，「就好比路上看見一個女人，背影苗條，要多美有多美，特意加緊兩步，繞到前面一看，嗯！真悔此一看。」

　　「必是正面不大高明。」馬大隆笑道，「也許原來不怎麼醜，只是你的期望太高，所以失望愈甚。」

　　「你這話有道理！就是這麼回事！」龍慶福的聲音很快很急，顯然是馬大隆的話搔著他的癢處了，停了停他伸出兩個手指──暗示所指的是蕙娘，「這個主兒，」他低聲說道：「原以為她對我那位下世的表兄，情深義重，一定會撫孤守節，至死靡他。誰知道全不是那回事。」

　　「全不是那回事？」馬大隆倒奇怪了，「莫非連做作一番都沒有？」

　　「做作？」龍慶福詫異地，「你怎麼知道她會做作？」

　　「我是瞎猜的。你說，她怎麼樣的做作？」

　　「只是哭，只是埋怨，為甚麼不讓她死？其實言不由衷，全無哀戚之容。」

　　馬大隆笑了，「連你老兄這樣忠厚的人，都看了出來，可知做作得不好。」他又問，「以後呢？」

　　「以後，還不是大家苦苦地相勸。三姨太就一句話，很有意味，她說，『皇上召見，又不是生離死別，何苦如此擔心！』這句話將蕙娘說得愣住了。」

　　「為甚麼？」

　　「那還不容易明白？她心心念念所想的，就是一去不回；要讓皇上帶進宮去了。」龍慶福說，「不想三姨太無意間一語誅心，當然會發愣。」

　　「唉！」這下輪到馬大隆嘆氣了，「人心最難測，要變起來，自己都會想不到。好了，事情總算圓滿了，老兄斡旋之功不可沒，我一定會跟他們說明白，記下你的功勞。不過，還得辛苦你，在這裏等我，有甚麼事，隨時可以聯絡。」

　　「好吧！蕙娘已經在化妝了，隨時聽宣。你請吧！」

　　「好，我先去交了差，馬上就回來。」

　　說罷，馬大隆匆匆而去；走到門口，卻又為龍慶福趕上來喊住：「還有件事要商量。丑妞一定要跟著她娘一起見皇上，你說怎麼辦？」

　　「那有何不可？」

　　「不能！」龍慶福微皺著眉說，「丑妞懂事了，雖然談這件事的時候，特意把她領開，可是她母親哭哭啼啼的卻瞞不過她。她說：『皇帝老兒會欺侮媽媽！』所以要跟著一起去；那意思竟是要保護她母親。到時候不知輕重，說幾句不識忌諱的話，豈不糟糕？」

　　「是的，很糟糕。」馬大隆問：「她母親的意思呢？」

　　「在哄她。看樣子是不會帶她去的。」

　　「那就是了！」馬大隆立即放心了，「老兄不必管，做母親的自然會安排。」說完，微笑著走了。

第三章

　　爬了三百六十尺高、十三級的「燃燈舍利佛塔」，遠眺燈樹之勝，又在通州之北，寬四十八尺、長一百九十尺的石橋上馳了一回馬，皇帝在通州全城文武官員跪接之下，巡視全城，然後在知州衙門進用午膳。回到張家灣，已是申酉之交了。

　　一回吳家大院，第一句話便問：「那個蕙娘呢？」

　　「已經打扮停當，靜候宣召。」朱寧喜孜孜地答說。

　　「此刻就宣。」

　　「是！」朱寧又問，「何時傳膳。」

　　「此刻就傳。」

　　酒色二字都全了。朱寧對這一套是伺候慣的。將御膳設在「寢宮」中，等皇帝剛剛就座，蕙娘亦已到達，由朱寧親自帶領到御前。

　　皇帝一看便是一愣，蕙娘穿的是灰色布衣布裙。戴的是銀釵銀耳環，彷彿有孝服在身。而朝見皇帝是不准穿孝的。

　　但看到第二眼，不悅之意，一掃而空，臉上立刻浮起喜色，那蕙娘二十七八年紀，臉上身上，沒有一寸不是女人──皇帝只有這麼一個籠統的感覺；雖然所見的只是素色布衣，卻似目迷五色，無法細辨了。

　　「臣妾吳蕙娘，叩見聖駕！」蕙娘斂手在腰，盈盈下拜。

　　「過來！我看看你。」

　　蕙娘不答。站起身來，微微含著笑，去到皇帝身旁，抬眼看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

　　抬眼一瞥，疾如閃電，而皇帝已發覺她眼中有著說不出的複雜表情。好靈活的一雙眸子！他在心中說，而口中問的是：「為甚麼穿得這麼素淨？」

　　「是遵洪武爺爺的規矩。」

　　「你也知道太祖高皇帝的規矩，」皇帝笑道，「倒說與我聽聽看！」

　　原來洪武三年有令：「庶民男女衣服，不得僭用金繡、錦綺、紵絲、綾羅，止許綢絹素紗。香飾不許用金玉珠翠，止用銀。」到了洪武十四年，重農輕商，又有一令：「農民許衣紬、紗絹布，商賈止衣絹布，農家有一人為商賈者，亦不得衣綢紗。」這一百年前的禁令，早已廢馳，而蕙娘居然恪遵過時的功令，皇帝不免奇怪。

　　於是又問：「你可知道，我也有一道敕令？」

　　「何得不知？」蕙娘背誦著：「正德元年敕令：官員及軍民人等，衣服帳幔，不許用玄、黃、紫三色。其朝見人員，四時並用顏色衣服，不許純素。」

　　「既然知道，何以明知故犯？」

　　「臣妾在想，萬歲爺雖高高在上，總也高不過洪武爺。所以，臣妾斗膽了！」

　　這無異指責皇帝違背祖制，蕙娘說話這樣直率無顧忌，使得他人都為她捏一把汗，可是，皇帝卻不以為忤，笑嘻嘻地說道：「你的話倒也有點道理。」

　　蕙娘雖未得罪，朱寧卻不能不有所表白，因為「朝見人員，四時並用顏色衣服」這個規定，近侍人員，不能不知。既然知道，不加勸阻，豈非失職？事實上朱寧是勸過的，無奈蕙娘不允，答說，唯有皇帝叫她換顏色衣服她才能換。這話在此刻需要表明。

　　「回萬歲爺的話，奴才勸過，說有這麼一個規矩，她的意思是要萬歲爺吩咐她才聽。」

　　「原來如此，」皇帝便問蕙娘：「你喜歡甚麼顏色？」

　　「紫色。」

　　「倒是很尊貴的顏色。」皇帝又問：「首飾呢？戴支銀釵，未免太委屈了你。」

　　「臣妾有樣心愛首飾，不敢戴。」

　　「是甚麼？」

　　「一支羊脂白玉釵。」

　　皇帝點點頭，轉臉問朱寧：「穿紫戴玉，是幾品服飾？」

　　一品至五品用紫色。而命婦首飾，三品、四品用金珠翠，只有一品，二品才准用金玉、珠、翠。顯然的蕙娘不是心愛羊脂白玉釵，是心愛一、二品命婦的身分。

　　朱寧心想：這婦人利害得很！討了便宜，又獅子大開口，不能讓她太過得意。決定壓她一下。

　　他想說：是四品服飾，話到口邊，驀然省悟，給她四品服飾，她一定不肯戴玉釵，問起來是定制所關，不敢僭越。

　　這一來把戲拆穿，且不說欺罔之罪，光是在皇帝面前討一場沒趣，便大損「皇庶子」這塊金字招牌，因而很見機地說老實話：「二品命婦的服飾，才是穿紫戴玉。」

　　「就賞二品命婦的服飾。」

　　恩出格外，蕙娘卻無喜色，跪下說道：「萬歲爺天恩，臣妾不敢領。」

　　「為甚麼不敢？」

　　「臣妾不忍獨受誥封。」

　　此言一出，皇帝不解，看著朱寧問道：「她說甚麼？」

　　朱寧心想，這個婦人得寸進尺，還要為吳家大婦討封，未免太過分了。但轉念又想起馬大隆告訴他的一切情形，瞭解她這正是決心辭別故枝，藉此對吳家報答，或者說是補償的表示。不如依了她，倒省卻好多事。

　　想停當了，便即答奏。「回萬歲爺的話：吳家還有大老婆，請萬歲爺也封了，她才安心。」

　　「喔！」皇帝對蕙娘點點頭：「看來你倒是講禮義的！也罷，就看你的份上，也賞二品命婦服飾。」

　　蕙娘這才喜孜孜地拜了下去：「臣妾叩謝天恩。」

　　等她站起身來，皇帝問道：「這下你該沒話說了吧？」

　　蕙娘嫣然一笑，露出兩排編貝似的細白牙齒，淡紅的嘴唇，微微翹起，形似菱角。那笑容本就嫵媚，加以蕙娘的風儀，近乎冷艷一路，所以這一笑予人的感受，格外強烈，皇帝已有些不能自持，恨不得並坐接膝，磨鬢細語了。

　　「臣妾告罪，」蕙娘說道：「容更換了御賜的服飾，再來朝見。」

　　「啊！」皇帝心想，賞賜二品命婦的服飾，應該出於宮中，人情才做得全，可是此時又那裏去找全新的鳳冠霞被？想一想，從身上摘下一塊玉珮，「來，給你個小玩意，意思意思。」

　　所賜的是一枚碧玉的九連環。這珍貴又過於「百寶箱」中所貯的首飾，蕙娘更是笑容滿面，深深稱謝，方始暫退。

　　這一退下，隔了有半個時辰，方又再來。穿的卻不是鳳冠霞帔，而是紫色緞子繡花的裌襖，下面一條白練百褶裙，高梳宮髻，珠翠滿頭，胸前用綠色絲繩懸著御賜的碧玉連環。那種雍容華貴的儀態，將御前的侍從都看得呆了。

　　「『淡妝濃抹總相宜！』」皇帝唸了一句詩，「看來看去，只有你穿紫的才好看。」

　　「萬歲爺別這麼誇獎！別人聽了心裏不舒服。」

　　「誰啊？」

　　「宮裏的娘娘。」

　　皇帝笑一笑，隨即攢眉皺鼻，做出一副怪相，「好酸！」他向朱寧問道，「你聞見了沒有？」

　　「聞見了。」朱寧面無表情地答說，「是山西老醋。」

　　「你聽見了？」皇帝笑著調侃，「你的醋勁好大，人家不吃你的醋，你反吃人家的醋，是何道理？」

　　「臣妾是實話。」蕙娘答說：「臣妾向來不會吃醋。」

　　「吃醋不會，可會吃酒？」

　　「酒是會吃，只怕醉了放肆失儀。」

　　「那更好！」皇帝很高興地說，「來，取套杯來。」

　　所謂「套杯」，杯是由小而大，或五、或七，成一整套。但御用的這一套，卻有九隻，小如拇指，大如飯碗，玉質金鑲，異常名貴。等取了來一字排開，皇帝指一指酒壺，示意左右斟滿。

　　「你會猜枚不會？」

　　「不會。」

　　「猜拳呢？」

　　「出手太慢，準輸。」

　　「那，」皇帝有些傷腦筋了，「怎麼吃法呢？」

　　朱寧怕成僵局，想起打聽來的消息：蕙娘善弄絲絃，想來亦會唱曲。便插嘴說道：「奴才有個主意，蕙娘唱曲，為萬歲爺下酒，一曲一杯。」

　　「這好！就這麼說。」皇帝高興地拍手，「快取樂器來！」

　　蕙娘亦不推辭，低聲告訴朱寧，派人到伴芝軒取她用慣的琵琶，轉過臉來，取中間一杯，也就是第五杯放在皇帝面前說：「萬歲爺理當從這一杯開始，喝到最後一杯。」

　　「怎麼叫『理當』？你倒說個道理看，有道理我就聽你的。」

　　「洪範五福，所以該從第五杯開始，喝到最後一杯，便是九五之尊。」

　　「這理倒也說得過去。」皇帝欣然問道：「可是這四杯呢？」

　　「留著容臣妾奉陪。」

　　「這不太公平。多寡太懸殊了！」

　　「既如此，萬歲爺自彈自唱，臣妾喝大杯。」

　　皇帝大笑，「這可難倒我了！自唱猶可，自彈不得。不過，」他又質疑，「我五杯，你四杯，怎麼說？」

　　「喝到最後一杯，臣妾奉陪雙杯。」

　　「好個雙杯！一言為定。先喝起來！」說罷！舉杯便飲，一口氣喝完，還照一照杯，說一聲「乾！」

　　「是！」蕙娘用雙手的拇指和食指，撮起小玉杯，徐徐舉起，從容喝乾，飲咽無聲，姿態幽雅。這是皇帝從教坊女子，乃至宮眷那裏，所無法欣賞到的神情。因為教坊女子，不大懂禮，宮眷卻又往往太過，甚而戰戰兢兢，震慄失次，將酒杯打碎的情形，亦常有之。唯有蕙娘持禮恰到好處，那種出於教養，自然而然的嫻雅，使得皇帝的感覺，非常舒服。

　　「你那裏人？」皇帝隨口問說。

　　「南直隸吳江。」

　　「是靠近蘇州嗎？」

　　「是！」蕙娘答說，「蘇州府該管。」

　　「你說的不是蘇州話？」

　　「只怕說蘇州話，萬歲爺聽不懂。」

　　「你倒說兩句我聽聽！」

　　蕙娘應聲而言：「講點啥耐？」

　　「你說甚麼？」皇帝愕然。

　　「臣妾剛才那一句，就是蘇州話，意思是請萬歲爺的示，要臣妾說些甚麼？」

　　「果然不懂。」皇帝問道：「你們蘇州人管我叫甚麼？」

　　「這要看甚麼人，仕宦之家，也是用官稱，鄉裏人就可笑了。有的叫『皇帝老爺』，有的叫『皇帝老倌』，有的叫『皇帝阿伯』。」

　　「莫非當面也這麼叫？」

　　蕙娘抿嘴笑了，「鄉裏人何來面見聖駕的機會？」她說。

　　皇帝也覺得自己問得可笑，而心中一動，毫不考慮地答說：「總有一天，讓你們蘇州鄉裏人也能當面見一見我。」

　　「那可是蘇州人前世修來的福氣了！」

　　皇帝笑一笑，不覺又取一杯酒。蕙娘依然奉陪，喝乾了，用皇帝面前的金鑲牙筷，挾起一塊熏魚，拿纖纖玉指，拔去了幾根大刺，方始送到皇帝面前。

　　「蘇州女子，是不是都像你這麼溫柔細心？」

　　「江南女子，比較溫柔細心得多。」

　　「江南實在是好地方。」皇帝不勝嚮往地說：「總得去逛一逛才好！」

　　蕙娘微笑不答，而心裏頗為懊悔，不該誇耀江南佳麗。因為皇帝巡幸，就像微服簡從到了張家灣，已搞得人仰馬翻，雞犬不寧，如果公然下江南，千乘萬騎，浩浩蕩蕩而去，這一番千里遠遊，老百姓奔走供應，不知道有多少人傾家蕩產，有多少稼禾毀在馬蹄車輪之下？倘或自己再有一言之讚，說起來都是吳蕙娘惹的禍，也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咬牙切齒地在罵「狐狸精」、「掃帚星」！

　　可是，她也不敢諫勸，怕皇帝不高興；事實上以皇帝任性的脾氣，不但勸不聽，可能越勸越壞，反而激出他非去不可，馬上就去的決心。倒不如不置可否，讓他慢慢淡忘為妙。

　　就這微一沉默之際，她平日用慣的一面琵琶，已經取來；接到手裏，調一調弦，放下琵琶，斂手問道：「臣妾獻醜，卻不知道萬歲爺愛聽甚麼？」

　　「唱些新鮮的。」

　　傳奇、雜劇、南北曲有教坊承應，皇帝看慣、聽慣了無足異。要新鮮只有俗曲，「不過，下里巴人，恐不足以當聖聽。」她說。

　　「陽春白雪，多了就厭了。要新鮮！」

　　「是！」蕙娘想了一下說，「臣妾唱一段彈詞，為萬歲爺下酒。」

　　彈詞是俗曲的一種，新興不久，皇帝聽說過這個名目，卻未聽過，於是欣然點頭並凝神靜聽。

　　於是，蕙娘彈過一個過門，曼聲唱道：「自從漢末三分後，世上干戈總不停。司馬先生行聖德，昭、師二子便欺君。武王起始承曹氏，滅蜀平吳四海寧……」

　　「不好，不好！」

　　皇帝連連搖手，聲音也很大。蕙娘的彈詞當然被打斷了，她心中沒趣，不過臉上並無沮喪之色，抱著琵琶，靜靜地等待。

　　「你唱的這一段，名叫甚麼？」

　　「『北史遺文』。」

　　「裏頭胡說八道！甚麼『司馬先生行聖德』？司馬懿不是好人。又稱讚『武王』，這『武王』是魏武曹操，誰不知道他是奸雄。」

　　「原來如此！臣妾那裏知道？」

　　「這曲調也不怎麼中聽。」皇帝想了一下問道：「俗曲中有種叫『掛枝兒』的，你會不會？」

　　「怎麼不會？只是『掛枝兒』盛行於吳下，而皇帝不辨吳音，卻又怎麼辦？」

　　正在沉吟，皇帝又開口了：「要說風情的才好。三皇五帝那一套，我不愛聽。」

　　蕙娘心中雪亮，皇帝愛聽的是，道學先生口中的所謂「淫詞浪曲」。她在未嫁到吳家以前，是常熟一家巨紳的家伎，後堂絲竹，推為翹楚，裝了一肚子的俗曲，葷的，素的，無不俱備，拿出來就是。但此時此地，豈得毫無身分上的顧慮？

　　要顧慮的倒不是皇帝的身分，而是她自己的身分，描寫幽期密約，過於露骨的，在良家婦女，自不便出口。想了一會，只有酌乎其中，比較合適。

　　於是她說：「有支掛枝兒，喚做『叫我聲』，一共四段，情意甚細，請萬歲爺細細品味。」

　　說完，抱起琵琶，輕攏慢捻，自彈自唱，第一段是用本嗓，乃是情郎向姐兒所唱：

　　「我教你叫我聲，只是不應。不等說就叫我，才是真情。背地裏只你我，做甚麼佯羞假惺惺？你口兒裏不肯叫，想是心兒裏不疼！你若有我的心兒也，為何開口難得緊？」

　　唱得神完氣足，字字清楚，皇帝笑道：「責問得好，看那女子如何回答？」

　　蕙娘笑一笑，接著唱第二段：

　　「我心裏但見你，就要你叫，你心裏怕聽見的，向外人學，才待叫又不叫，只是低著頭兒笑。一面低低叫，一面又把人瞧。叫的雖然難難也，意思兒其實好。」

　　「到底叫了！」

　　「叫是叫了，卻有一番數落。萬歲爺詳細聽。」

　　這第三段是用的假嗓，雖尖銳，亦清亮，唱的是：

　　「俏冤家，但見我就要你叫。一會家不叫你，你就心焦。我疼你那在乎叫與不叫；叫是提在口，疼是心想著。我若有你的真心也，就不叫也是好。」

　　「這話也有理。」皇帝問道，「那男子少不得還有一番說詞？」

　　「正是！」蕙娘恢復本嗓唱最後一段：

　　「俏冤家，非是我好教你叫。你叫聲兒，無福的也自難消。你心不順。怎肯便把我來叫，叫的這聲音兒俏，聽的往心髓裏澆。就是假意兒的慇勤也，比不叫到底好！」

　　「唱得好！」皇帝舉起次大的那隻套杯，大口大口地喝著。

　　「萬歲爺慢飲，當心嗆了嗓子！」

　　皇帝還是一飲而盡，用手拈一塊松子鵝脯送入口中，大嚼著問道：「唱了半天，到底要她叫甚麼？是叫一聲『哥哥』？」

　　「想來是！」

　　「你也叫我一聲！」皇帝說；聲音很柔和。

　　「是！」蕙娘清清楚楚地叫：「萬歲爺！」

　　「不是，不是！」皇帝連連搖手，「誰都叫我萬歲爺，不稀奇。」

　　「臣妾可不知道怎麼叫了？」蕙娘笑道：「皇上，陛下。」

　　「你把這些都忘掉！」皇帝說，「只記得我是朱壽，不是朱厚照。」

　　「啊！萬歲爺醉了！」

　　「對！有點醉了。」皇帝笑著說，「你當心我發酒瘋！」

　　這是有了酒意，猶未到醉的地步，如果真的醉了，一定辯說未醉；辯之愈力，醉之愈甚。蕙娘深知其中的道理，卻又想不出甚麼適當的話，只好微笑不答。

　　「叫我聲！」皇帝拉起她的手，涎著臉央求：「好姊姊，就叫我一聲何妨。」

　　見此光景，朱寧向「煖殿」使個眼色，三三兩兩，躡足退出，一霎時散得乾乾淨淨。

　　蕙娘有些心跳，臉上不由得就發燒了。頰上朱霞，眼中秋波，更添一番動人心魄的春色，皇帝伸手便拉，蕙娘欲拒還迎地倒在他懷中。

　　「『我教你叫我聲，只是不應。不等說，就叫我才是真情。背地裏只你我，做甚麼佯羞假惺惺？……』」

　　皇帝學她，不成腔調地在唱，蕙娘忍不住格格地笑了。然後，突然坐直了身子，略一略鬢髮問道：「要怎麼叫？」

　　「你想呢？」

　　蕙娘果然在想，輕咬著嘴唇，長長的睫毛，不住眨動，那種忍俊不禁的神情，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但無絲毫做作的意味。皇帝不覺看得呆了。

　　「真的要叫？」

　　「我等著呢！」

　　「就叫！」蕙娘湊近耳際，輕輕叫道：「皇帝哥哥！」

　　「哥哥」二字的聲音不曾完，已撲倒皇帝懷中，笑不可抑。這般放縱的情味，是皇帝從來不曾領略的，龍心大悅，酒興益好了。

　　「這該沒話說了吧？」蕙娘笑停了問。

　　「不！這個叫法還不大對。」皇帝問道：「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那，你想呢？你年紀比我大，怎麼叫我哥哥？」

　　「莫非叫弟弟？」

　　「正是！好姊姊，」皇帝吸口氣，臉貼臉地，膩聲說道：「叫我！」

　　「臣妾礙難遵旨。」蕙娘忽然收拾笑容，一本正經地說，「僭越過甚，心所難安。」

　　越是如此，皇帝越要她叫，「好姊姊，好姊姊，你就許了我吧！」皇帝解釋緣故，「從來就沒有人叫過我弟弟；我要聽一聽，那是甚麼滋味？」

　　說著似小兒女撒嬌一般，又推又揉，攪得蕙娘心不安穩，便即說道：「做弟弟的就得聽話。」

　　「好！我聽、我聽！你說，要我怎麼？」

　　「請安靜些！」

　　皇帝果然聽話，立即安坐不動。蕙娘卻怔怔地不開口──她的感想很複雜，驚異、得意、感動，也有些不安，是從未有過的經驗。不由得細細辨一辨味，以致於忘了開口。

　　直到發現皇帝眼中盼望的神色，方始想起，自己欠他一聲「弟弟」。而就當話要出口之際，突然驚覺，有道是「天威不測」，又道是「伴君如伴虎」，此時只求滿足好奇，皇帝甚麼委屈都肯受，事後想想窩囊，翻起臉來，吃罪不起。萬一不幸料中，自己該當有個辯解之詞。

　　這樣一想，計上心來，隨即起身面北跪倒，皇帝不解其意，吃驚地問道：「你這是幹甚麼？」

　　「臣妾要作一番禱告。」說著，雙手合什在胸，閉著眼喃喃祝禱，「過往神祇請聽，下界信女吳氏蕙娘，辱蒙萬歲爺矜寵，必要喚一聲『弟弟』。信女懇辭不允，只得斗膽僭越。這都是奉旨行事，出於無奈，折福忒甚，無可申訴，過往尊神，必知信女的本心，千萬垂鑒。」

　　「原來是怕折福。」皇帝笑道：「不會、不會！好姊姊，你太認真了。」

　　「臣妾不能不認真。」蕙娘停了一下才叫：「弟弟！」

　　「要叫好弟弟。」

　　既然叫了，就不必再做作，蕙娘改了態度，笑嘻嘻地喊：「好弟弟！」同時捧著皇帝的臉，親了一下。

　　這一下，皇帝又樂不可支了，就勢一滾，將頭枕在蕙娘的腿上，抓住她的手揉啊，搓啊，開始騷擾了。

　　※※※

　　這些情形都已落入朱寧眼中，原來他在室外悄悄窺探。直到蕙娘服侍皇帝上床，細語嬌笑，歷久不斷，方始嘆口無聲的氣，轉身而去。

　　一路走，一路回憶剛才的所見所聞，忽然有了靈感。薊州此行，大可作罷。原是萬不得已的事，如果出了甚麼差錯，責任擔負不起！能有一絲可以挽回之處，決不必冒此大險。

　　回到臥室，燈下獨酌，盤算了好一會，方始妥貼。昨宵累了半夜，難得這晚上天下太平，正想早早上床，找補一覺好覺，只見貼身小廝走來問道：「馬先生來了。見是不見？」

　　若是別人，一定不見；馬大隆情形不同，即時請入室內，很客氣地招呼著，然後誇獎馬大隆手腕高明，很恭維了一番，倒是由衷之言。

　　馬大隆少不得也說幾句謙謝的話，應酬告一段落，言歸正題，他是銜命而來，探詢御駕的進止。這兩天皇差辦下來，張一義已有力不勝任之感，所以名為打聽，其實是催促，希望御駕早早向薊州進發，可以一卸沉重的仔肩。

　　「老實奉告，薊州大概是不去了。不過，也不會馬上回京，還要辛苦大家幾天。」

　　聽得這話，馬大隆心便一沉；暗自思量，這要告訴了張一義，不知道怎樣地大失所望。原來估計皇帝最多不過再駐駕一兩日，誰知竟有幾天之多，這一大筆供應，如何負擔得起。

　　於是，他很委婉地說：「為皇上，理當竭盡駑駘，乾殿下的『辛苦』二字言重了！不過，自上方玉食，到弟兄們的伙食等等，不過多花幾個錢，還是小事，只怕御駕久駐，而此地又再沒有甚麼新鮮玩意可以上娛聖心，那時反倒落個不是，實在吃罪不起。」

　　朱寧心知其意，覺得張一義這趟皇差，實在辦得不錯，尤其是馬大隆來關說，無論如何得要幫忙。當即很誠懇地答道：「馬先生，人心都是肉做的；這一趟，很難為張侍郎，我知道。如果辦得到，我一定勸皇上早早啟駕；只是意外的機緣，蕙娘居然很討皇上歡喜，情形就不同了。皇上能歡喜是好事，一切都用不著擔心。馬先生，我有兩點，請你轉告張侍郎。」

　　「是！請吩咐。」

　　「第一，皇上大概不會再要甚麼新鮮玩意了，他決不會落個不是。第二，這兩天張侍郎很花了些心血，皇上亦不忍讓他賠累，我會記著這件事，找機會補報他。」

　　「是！」馬大隆靈機一動，「張侍郎亦有句話，讓我轉陳；聽說乾殿下性耽風雅，收藏甚富，已備下幾件精品，請示乾殿下，甚麼時候送來？」

　　「噢，噢，」朱寧問，「是些甚麼東西？」

　　張一義收藏的字畫，都由馬大隆鑒定，肚子裏有本很清楚的帳，此時自作主張地替張一義挑定四樣藝林珍秘送給朱寧。

　　「兩字兩畫，一共四件。先說字，一唐一元，絲毫不假的真跡。懷素的『千金帖』，用黃絹八幅，絲毫無損……」

　　「慢來，慢來！」朱寧在此道亦算行家，打斷他的話說，「懷素自敘帖我見過，草書千字文亦很有名，就不知道甚麼叫『千金帖』？」

　　「喔，」馬大隆歉然笑道，「我忘了交代，就是千字文，懷素的草書千字文不止一本，這本特別名貴，藏家以為一個字值一兩銀子，所以叫它『千金帖』。」

　　「原來如此！千金雖不值，也值六七百兩銀子。」朱寧問道，「元朝的那件，想是趙松雪的手筆？」

　　「正是！乾殿下一猜就著。這一件，也是千字文，不過，」馬大隆緊接著說，「其名貴之處，依我看，不下於千金帖，是真草篆隸，以及鐘鼎、章草共計六體……」

　　「啊，啊！」朱寧大為動容，「我有一本趙松雪的三體千字文，自覺已很難得，不想還有六體！不說別的，六體就是六千字，論量，就是古今書法中第一大件了！難得，難得。」他略停一下又說：「還難得的是，兩樣都是千字文，成了一個名堂。」

　　這倒是馬大隆事先未想到的，他的機變很快，心想，字成了名堂，畫也要搞個名堂，有了名堂，東西差一點就不要緊了。

　　這樣想著，信口就道：「兩件畫都是君家先德的手筆，一件是錢舜舉的『楊妃上馬圖』；另一件世所罕見，是錢文僖的『陌上緩歸圖』，畫意正是錢武肅王的雋語。」

　　「喔，」朱寧問道，「文僖可是謚號？」

　　「是！就是錢惟演。」

　　這一說，朱寧知道了。宋太祖得了天下，吳越歸地，錢俶被封為王，諸子都在宋朝做了大官，以第二個兒子錢惟演最有名，仁宗朝官拜掌管軍政的樞密使，死後謚文僖。

　　錢武肅王就是錢鏐，也就是錢惟演的曾祖父。錢鏐雖是鹽梟出身，但五代時割據稱王，在浙江頗多惠政。為人亦居然風雅；有一次王妃歸寧，好久未回杭州，錢鏐寄信催促，說是「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武夫而有此吐屬，令人驚奇，相許為難得的雋語。

　　聽得這個解釋，朱寧可以想像得到，「陌上緩歸圖」必是盛裝宮女，簇擁著一輛七寶香車，在甲冑鮮明的士兵前呼後護之下，從錦繡般的陌路上緩緩行過。

　　朱寧雖然賜了國姓，但人不忘本，想到有錢武肅王這樣一位祖先，家世亦足誇耀；尤其是這樣一幅意味深長有趣，題材不同凡響的畫，懸掛中堂，必能使得來訪的賓客稱賞不絕。那是件多有面子的事！

　　想到這裏，笑容滿面：「張侍郎厚賜，本不敢當；不過這幅畫，歸入別家，不如收入寒舍，我就老老臉皮拜領了！」說罷，還作個揖，倒像馬大隆贈畫似的。

　　「不敢，不敢，乾殿下別謝我。」

　　這一說，朱寧才知張冠李戴，是失態了。不過，「就謝謝老哥，也是應該的。」他說，「張侍郎倚老哥為左右手，這番安排，當然是你老哥的建議。」

　　「這話倒不錯。」馬大隆說，「我跟敝居停說，乾殿下權傾當朝，聖眷之隆，方興未艾，倉場衙門在公事上很容易出差錯，將來少不得有請乾殿下援手的時候。此刻既然要表表微意，就一定要至至誠誠，東西貴賤不說，起碼這片心要讓乾殿下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朱寧沉吟了一會說，「皇上對張侍郎辦這趟差，亦很知他實心實力，花了好些心血；打鐵趁熱，如果張侍郎公事上有甚麼難處，倒不如趁早跟我說了，我找個機會面奏，皇上點一點頭不就行了？」

　　這幾句話鑽入馬大隆耳中，真是有驚有喜。原來的打算是燒燒冷灶，為張一義日後有所干求，作個伏筆；不想即時就有效驗。這番盛情，不可辜負，機會太難得了！

　　「乾殿下這樣厚愛，我想敝居停亦不能不識抬舉，我就大膽替他奉求了。」馬大隆緊接著說：「乾殿下知道的，倉場歷年都有損耗虧空，前任交後任，後任再交後任，帳面上存糧的數目與實際上是不符的。加以去年秋潦，大水沖失，以及潮濕霉爛的糧食很不少。虧空越扯越大，敝居停為此寢食不安。要請乾殿下成全！」

　　「噢！」朱寧問道：「大概虧空多少？」

　　「總在三萬五千石左右。」

　　朱寧又凝神靜思了一會，「索性這樣，」他說，「你告訴張侍郎，請他備一道奏章來，不要說前任移交虧空，只說歷年損耗，報個五萬石上下。」

　　三萬五干石已是個不易邀准核銷的巨數，誰知還要加一萬五千石，有這樣的好事！行嗎？馬大隆心裏疑慮，正想發問，突然領悟了朱寧的意思──這一萬五千石，當然是他加的帽子。

　　於是，他想了想問道：「請示乾殿下，這一萬五千石『白糧』，是不是折價送到府上？」

　　「對！要折價，不過，不必送來，存在你們那裏。」

　　「是了！」馬大隆說，「請乾殿下給我一個印鑑的樣本，以後就憑這枚印章支銀。」

　　朱寧點點頭說：「好！這樣做法乾淨俐落，你明天帶公事來的時候，我把印鑑樣本給你。」

　　於是又閒談了一會，馬大隆欣然告辭。出得吳家大院，直奔張一義的公館，將他從床上喚了起來。

　　張一義以為出了甚麼亂子，神色倉皇地披衣出迎；只見馬大隆滿面笑容，不覺道得一聲：「咦！」

　　「特來給義公報喜。」馬大隆說，「虧空不必愁了，不但不必愁，還可以落個四五萬銀子。」

　　「那有這樣的好事？大隆，你沒有喝醉吧？」

　　「義公當我說醉話，我自己覺得在夢裏。實在是誤打誤撞，意想不到的機緣。」

　　接著，他把此事始末，細細講一遍。張一義自是喜不可言──原來前任移交，由後任彌補虧空是有的，不過數目只是三、四千石米；張一義起居豪奢，出手散漫，扯了個大窟窿，要少到一萬八千石；去年秋天霪雨連綿，受潮霉爛的米，又有一兩千，總計虧空兩萬石左右。

　　如今可以報銷五萬石，除去朱寧的一萬五，還有一萬五，米價每石三兩銀子，便是彌補了虧空，平白又多四萬五千兩銀子。這豈不是天外飛來的鴻福？

　　「大隆，」張一義茫然地說，「我高興得心都亂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義公，你定定心，我們一樁一樁商量。」

　　「好！好！你說，我聽你的。」

　　於是反客為主，由馬大隆發號施令，第一件事是預備奏摺，當即請來專管章奏的幕友，由馬大隆口述要旨，連夜擬好，謄正備用。

　　第二件事是預備送朱寧的書畫，這下提醒了張一義，「慢慢！這裏頭有個大紕漏，」他問「幾時聽說錢文僖善於丹青？更那裏來的一幅『陌上緩歸圖』？」

　　「嗐，義公真是太忠厚了！錢文僖雖無畫名，但誰又敢斷言他不會畫。至於那幅『陌上緩歸圖』，在我肚子裏，我說有就有。」

　　「啊，啊！」張一義恍然大悟，馬大隆是假造名人書畫的能手，是打算現造一幅「陌上緩歸圖」送朱寧，「不過，」他又說，「時間來不及啊！」

　　「不要緊，我自有法子搪塞。只請義公將另外三件東西撿出來。還有，義公珍藏的那一卷『澄心堂』紙，要割愛了。」

　　「那是小事。」張一義將佩在袴帶上，片刻不離的畫箱鑰匙，交了過去，「請你自己撿。」

　　馬大隆將鑰匙珍重收起，談到第三件事。這件事關係最大，一萬五千石米化成現銀，非咨嗟可辦，倘或拿官米私運到市面上傾銷，不但米價大跌，賣不到三兩銀子一石，而且風聲太大，言官亦會參劾。可是，這筆銀子又非馬上準備好不可；否則，朱寧寫條子來提，無以應付，會有很嚴重的後果。

　　「我看這樣，」處理這方面的事務，張一義比較在行，「只有向『倉戶』分頭去借。米，此刻決不能動。」

　　「是。全憑義公作主，只告訴我，甚麼時候可以動用，我好轉告朱寧。」

　　「總要三五天的功夫。」

　　「就算五天好了。」馬大隆說，「義公請安置吧！明天攜帶奏疏，跟朱寧道個謝。別的話不用多說，我自會安排。」

　　※※※

　　這個早晨，行宮非常安靜。皇帝與蕙娘終宵繾綣，欲仙欲死，到天色放曙，方始入夢，沉沉酣睡，日高未起。伺候的太監，躡手躡足，都壓低了聲音說話，唯恐驚駕。

　　朱寧是早就起過一次身，聽說皇帝寢殿中，到天快亮時，始無聲息，知道這一下總要到午間才會有動靜，因而又找補了一覺。等他再次醒來，馬大隆與張一義，已等了有一個時辰多了。

　　雙雙進見，張一義長揖致謝：「多蒙乾殿下提攜，感何可言？一義有生之年，不敢忘此恩惠。」

　　「好說，好說！」朱寧問道，「奏疏帶來了沒有？」

　　「帶來了！」

　　朱寧接奏疏細看了一遍，點點頭說：「就這樣！這無非裝個樣子，只要龍心喜悅，甚麼事都好辦。」

　　「也還仰仗鼎力。」張一義向馬大隆說：「你陪乾殿下談談，我先告退。」

　　於是，馬大隆將隨身帶來的三件書畫，懸掛在壁，為朱寧指點妙處，確是罕見的精品。可惜，那幅「陌上緩歸圖」未得寓目。

　　「為求盡美，那幅畫得重新裝裱。」馬大隆說，「我想到乾殿下府上瞻仰一番，看預備掛在那裏，量好尺寸，用蜀錦精裱。要那樣子，款式才好看，也越顯得這幅畫唯有掛在府上才名貴。」

　　「好！好！反正我們要一起回京。喔，」朱寧突然說道，「馬先生，你願不願意『豹房祗候』？」

　　這是做皇帝的清客，而且一入大內，有無數平生只聞其名，未見其物的名畫書法、珍奇古玩，可飽眼福。馬大隆豈有不願之理？

　　「唯乾殿下所命。」

　　「不敢當！」朱寧答說，「我只是保薦而已，豹房尚未落成，將來其中的布置，要請你格外費心。」

　　「是，是！敢不盡心竭力？」馬大隆從身上取出一疊裁得很整齊的紙條，遞了過去，「折價共是四萬五千銀子，三五天之內，可以備齊。隨時可以支用，憑條在此，請乾殿下收了。」

　　朱寧接來一看，在空白箋條上有個押腳圖章，是「益貽」二字，心知是張一義的別號。用此箋紙支銀，再加上自己的印鑑，就決無假冒差錯了。於是他欣然將備好的印鑑交給馬大隆，也是他的別號，叫做「保平」。

　　「定保平安，定保平安！」馬大隆收起印鑑，又問一句：「不知何日啟駕？」

　　「現在還不知道，不過就快知道了！」

　　※※※

　　恰如久旱的一方良田，一夕之間，甘霖沛降，枯槁的禾苗，頓時復甦，一片欣欣向榮的氣象──看到初承雨露的蕙娘，朱寧心裏有這樣的感想。

　　「恭喜，恭喜！」

　　容光煥發的蕙娘，頓時臉泛紅暈，低著頭：「乾殿下有話跟我說？」

　　「是的。」朱寧答說，「先有一句話關照，當著萬歲爺，不要叫我乾殿下。」

　　「那，叫甚麼呢？」

　　「你問萬歲爺。」

　　蕙娘想了一下，點點頭說：「我懂了。」

　　「我知道你很懂。」朱寧問道，「萬歲爺跟你說了些甚麼？」

　　話很多，但大部分是不足為外人道的，蕙娘只揀應該讓朱寧知道的說：「萬歲爺要帶我進京。」

　　「喔，可曾說了是那一天？」

　　「說從薊州回來。」

　　「我就是為這一點，要來託你。薊州最好不去，萬乘之尊，萬一出了差錯，吃罪不起。不過，這話我們不便說，只有你能說。」

　　「為甚麼呢？」

　　「那還不容易明白？你正在得寵的時候。」

　　「得寵不敢說。不過，是為了萬歲爺的平安，即便是冒昧進言，也顧不得了。請問該怎麼說？」

　　朱寧有一套話教她。蕙娘心領神會地答應著，等他說完，她亦有一句話要問。

　　「到了京裏，萬歲爺把我安置在那裏？」

　　朱寧一愣，「這我可不大清楚了。不過，」他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以你的身分，要進宮是辦不到的。」

　　「進宮倒不想。可是，我也不願住甚麼廊下家。」

　　「那好辦。」朱寧答說，「京裏好園林極多，我替你找一處精緻、清靜的地方，包你住得稱心滿意。不過，這得萬歲爺點頭。」

　　「當然。」蕙娘想了一下說，「我自有道理。找地方不必顧我，只要萬歲爺高興。」

　　「就這麼說了。你看，王石頭來了，必是萬歲爺醒了。」

　　果然，王石頭匆匆來報，皇帝一睜開眼便喚蕙娘，立等見面。見此光景，朱寧心知恩寵方始，著實有一段迷戀的日子，可是也不能讓她蓋過自己的地位去！得想個法子，要教她乖乖聽自己的指使。

　　※※※

　　漱洗、進膳、品茗都是蕙娘親手料理。那份細緻體貼，而又純然出乎關愛，絲毫不覺她是因為他是皇帝而格外巴結，實在令人激賞。

　　「今天是艷陽天氣，」蕙娘問道：「萬歲爺不去走走？」

　　「懶得動。」皇帝伸個懶腰，「我覺得只有這裏最舒服。」

　　「可惜！」蕙娘笑道，「不能把這間屋，整個兒搬到京裏去。」

　　「只要有你，那兒都是舒服的。」

　　「可是，臣妾也不能侍奉萬歲爺進宮。」

　　「這……」皇帝還在沉吟，蕙娘卻又搶著開了口。

　　「也不能住在廊下家！就是萬歲爺賞臣妾住在那裏，臣妾也不能夠。」

　　「別『臣妾』，『臣妾』的！聽著多彆扭！你就稱『我』好了。」皇帝接著問說，「為甚麼不能夠？」

　　「第一，身分不同；第二，」蕙娘遲疑了一下，決定遵旨用「我」字自稱，「我捨不得我女兒，那裏又不能帶孩子去。」

　　「你那女兒很好玩！別說你捨不得，我也喜歡。」皇帝搔著頭說，「可是，這樣子，你又住在那裏呢？」

　　「京城那麼大，除了大內，莫非就沒地方住了。」蕙娘答說，「我想另外找一處房子，帶著女兒同住；萬歲爺高興來就來，不高興來就不來。反正我步門不出，只要萬歲爺想到了，總看得到我。」

　　「我當然會天天想你，會天天來。」皇帝忽然失笑，「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好像是我的外室。」

　　「萬歲爺喜歡不喜歡這樣子呢？」

　　「喜歡！別有風味。」

　　「既如此，」蕙娘突然問道，「請示萬歲爺，我管皇庶子叫甚麼？」

　　皇帝愕然問說：「誰是皇庶子？」

　　「不就是萬歲爺的乾兒嗎？」

　　「原來是小寧兒！皇庶子？」皇帝忽然縱聲大笑，「怎麼想來的？古往今來，沒有這樣的怪稱呼！」

　　蕙娘原來就有些惴惴然，但怕皇帝對朱寧這自高身價的怪稱不悅，將他喚來責備幾句，豈不是自己闖的禍？如今見皇帝並無怒意，一顆心才放了下來，不自覺地笑了。

　　這一笑極甜、極嫵媚，皇帝不覺又動了情，握著她的手笑道：「其實，你要替我生個兒子，便用得上皇庶子這個稱呼！」

　　「我那裏有那樣的福命？」

　　「一定有！你要不要……」

　　蕙娘不容他再說下去，很巧妙地抓住語句中的空隙，喊一聲：「萬歲爺！」

　　「嗯，你有話？」

　　「是，萬歲爺還沒有指示，到底管皇庶子叫甚麼？」

　　「跟我一樣，叫他小寧兒好了。」

　　「萬歲爺可以，我是甚麼人，怎麼能這樣叫？沒的教別人家背後罵我輕狂自大。」蕙娘緊接著又說，「最好用官稱，能不能叫他都督？」

　　「都督？好大的官了……」

　　「大也應該。」蕙娘搶著說，「萬歲爺的乾兒，還不該是個大官？」

　　「也罷，就讓他做都督好了。」皇帝問說，「你還要我封甚麼人？」

　　蕙娘心中一動，但立即省悟，來日方長，落得大方些，不必在此時乞恩，便搖搖頭說：「不敢私自干求。」

　　「那就以後再說。」皇帝問道：「你陪我一起到薊州去一趟好不好？」

　　蕙娘低頭不語，停了一會，抬起眼來，只見她臉上換了一副表情，莊重而關切，使皇帝不能不深深注意。

　　「你怎麼不說話？」

　　「有句話不敢說，怕不中聽。」

　　「不要緊！」皇帝抓住她的手，輕輕拍她的手背，「你說甚麼我都不惱你。」

　　「那我就斗膽說了，請萬歲爺快回京，別讓老太后惦念。」

　　這頂帽子太大了，皇帝無話可答，而心中仍舊想到薊州。沉吟了一會問道：「你怎麼知道太后會惦念？」

　　「天下父母心，無分貴賤，都是一樣的。尤其萬歲爺一身繫天下安危，老太后更不能不惦念。」蕙娘柔聲央求，「聽我的勸，萬歲爺回京吧！」

　　皇帝不忍拂她的意，終於允諾，在張家灣再往兩天，便即回京──所以要逗留兩天，是因為皇帝決定帶蕙娘一起進京，在兩天之中得要替她在京裏找好房子。

　　於是即時傳喚朱寧到御前，「薊州不去了！」皇帝說，「後天回京。」

　　「喳！」朱寧已在窗外都偷聽到了，盡知始末，但此時仍舊答得很響亮。

　　「她，」皇帝指著蕙娘說，「不願住廊下家，你替她好好找一所宅子。」

　　「喳！」

　　「兩天之內就得辦好。」

　　兩天的限期是急促了些，不過朱寧對於皇帝的吩咐，從來不說辦不到，所以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朱都督！」蕙娘插嘴喊了一聲。

　　朱寧已知道這「都督」的由來，卻不能不裝得錯愕地問：「蕙娘，你叫誰？」

　　「你啊！」蕙娘轉臉向皇帝笑道：「請萬歲爺當面交代吧！」

　　「蕙娘保你當都督。」皇帝說道：「你就接掌錦衣衛好了。」

　　朱寧大喜。接掌錦衣衛是他夢寐以求而苦於不能到手的希望，不想無意間得之，立即磕頭謝恩。

　　「你也謝謝蕙娘！」皇帝說。

　　「是！」朱寧作了個揖：「多謝蕙娘。」

　　「不敢當，不敢當！」蕙娘轉身相避，「恩出自上，於我何干？」

　　「話雖如此，到底是看你的面子。」皇帝接下來又問蕙娘，「應該給你一個封號，也讓大家好稱呼。」

　　「謝萬歲爺的天恩。」蕙娘答說，「只恐於禮不合。」

　　「管甚麼禮不禮？我封你一品夫人。」皇帝轉臉問朱寧：「夫人上面應該有兩個字的稱號，單叫夫人很拗口。」

　　「是！」

　　「那麼，你倒想想。」

　　「蕙字就很好。」朱寧建議，「再有一個字，請蕙娘自己想。」

　　「對！你自己起個名字。」

　　「必得御口親封才貴重。」

　　「好！」皇帝看著瓶花說道：「就叫蕙華夫人吧！」

　　「蕙華夫人！」朱寧接口便說：「請謝恩。」

　　說著，取了一條紅氈鋪在皇帝面前，蕙娘盈盈下拜，很鄭重地接受了封號。

　　由此而始，皇帝建立了他的第一個「外室」。這一意外的機緣，觸發了他的憧憬，也就是勾起了他的家室之想──有皇后、有嬪妃、有數不盡可充下陳的如花美眷，然而那不是皇帝所希望的家室。

　　「皇后的性情、模樣兒，都很不錯，可就是親近不起來！」皇帝向蕙娘訴苦，「每次見面，那一套禮節先就叫人受不了；臉上亦總是一本正經，雖非拒人於千里之外，卻叫人氣餒。你想，男女居室，還不能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想說甚麼就說甚麼，那不是受罪？有時候，神氣緩和一點兒，可是，只要我摸一摸她的臉，拉一拉她的手，立刻就會教她怕得不得了；前後左右張望，倒像寢宮周圍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監視似的，害得我亦渾身不自在，只好逃走！」

　　蕙娘「噗哧」一聲，忍俊不住，索性「格格」地大笑，「皇帝從皇后寢宮中逃走！」她說，「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的事！」

　　「光說『逃走』還不能形容，實在是狼狽而逃。這話說起來沒有人信，所以我亦是有苦難言。」

　　「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皇上家也不例外。」

　　「就是這話囉！」皇帝微偏著臉，向半空中望，眼中流露出嚮往著甚麼的神色，「我常在想，民間夫婦恩愛，琴瑟相調，不知是怎麼樣一種有趣味的境界？以後，我也要嘗嘗。」

　　蕙娘默聽半晌，自語似的說：「只怕不能。」

　　「為甚麼？」

　　「皇上到底是皇上！」

　　「嗐！」皇帝著急地說，「連你這麼聰明通達的人，怎會放不開？你要把它忘記掉！」他重重地加一句：「一定得忘掉我是皇帝！」

　　「辦不到的！一開口就叫『萬歲爺』，等於自己時時刻刻在提醒，別忘了萬歲爺的身分。」

　　「你不會不叫嗎？」皇帝問道，「民間夫婦怎麼相稱？」

　　「那不一定。」蕙娘答說，「譬如官宦人家，一個稱『老相公』，或者『老爺』，一個稱『夫人』或者『太太』。」

　　「那是兩老互稱。年輕的呢？」

　　「年輕的稱『少爺』，或者『大爺』、『二爺』，少爺叫少奶奶，或者叫名字，或者就稱『少奶奶』。」

　　「這樣，你叫我大爺，我叫你名字。」

　　「我不敢。」

　　「為甚麼？」

　　「不合道理……」

　　「又來了，又來了！」皇帝頓著足發怨聲：「狗屁的道理。」

　　「別生氣！」蕙娘終於怯怯地叫出口來：「大爺！」

　　皇帝立即笑逐顏開，默念著這個破題兒第一道的稱呼；盡力想像自己不是日理萬機的天子，只是一個妻美而賢，享盡清福的富家公子。

　　※※※

　　皇帝的「外第」找到了。是在北城的湖邊。

　　京城有「四水鎮」之說，東南泡子河，西南太平湖，東北後海，西北積水潭，各據一隅，而以積水潭最為有名，因為有座古剎叫淨業寺，所以又名淨業湖。

　　淨業湖雖是洗馬的地方，但北通玉泉，南達三海，源頭活潑，所以湖水澄淨，夏天不生蚊蚋。沿湖長柳披拂，湖中紅白荷花，一望無際，是個避暑的好地方。有錢的內監，多在沿湖構築別業；最有名的一座是弘治年間，勢傾一時的大璫李廣所建，還造了一座橋就名李廣橋。

　　朱寧所找到的一所房子，就離李廣橋不遠，從橋下右折而入，高城如帶，後擁全湖，景緻非常清幽。可惜，這座本來屬於一位太師所有的名園，有一部分傾圮了──這也是朱寧故意的安排，且已徵得蕙娘的同意，另有作用。

　　好在傾圮的部分雖不少，可住的地方也不少。朱寧找了御用監的匠人，連夜加班，收拾出來一座院落，南北兩排精舍，外帶耳房，暫時足夠用了。

　　搬入新居，一切現成，蕙娘自己帶了四名侍兒，八名僮僕，打開隨身攜帶的箱籠、古玩、字畫、帷帳、衾褥，一切全備，不消兩個時辰，便布置得妥妥貼貼了。

　　黃昏時分，朱寧來傳話，皇帝天一黑就來。一切膳食供應，自有內監料理，蕙娘只是家常打扮，自己燒了一爐茗香，靜坐等待。

　　傍晚剛點起粗如兒臂的紅燭，皇帝騎馬到門；他提著一根馬鞭子，敲敲打打地進了院子。蕙娘只在門口相迎，含笑說一句：「大爺回來了！」

　　「回來了！」皇帝四下一看。大感新鮮，因為平日御服，所見的大都是御用的明黃，而這裏卻很少黃色。朱紅、翠綠、鵝黃、粉青，彩色繽紛，卻又配搭得十分調和，富麗之中，不失清雅，不由得便讚一聲：「好漂亮的屋子。這些陳設是誰找來的？」

　　「是我娘家帶來的。」

　　「原來是你陪嫁的妝奩。」皇帝笑道，「生受你了。」

　　「大爺請坐，喝甚麼茶？」

　　「有甚麼好茶？」

　　「有杭州西湖上的新茶。」蕙娘答說，「漕船上剛剛帶到。茶葉倒罷了，有一罐無錫的惠泉水。」

　　「好啊！我嘗嘗。」

　　「這可不是心浮氣躁能嘗得好處來的。煎茶很費功夫，只怕大爺沒有耐心等。」

　　「不要緊！」皇帝說道，「我正好趁這功夫去看看地方，那裏該修、那裏該添，走一圈回來喝你的惠泉水，龍井茶。」

　　說完，隨即由朱寧陪侍，點起二十多盞宮燈，去巡視這座傾圮的名園。蕙娘煎好了茶，皇帝還未回來，茶都涼了，又煎第二次，仍然白費心力，煎到第三次，方見皇帝回轉，已經起更了。

　　「這還喝甚麼茶？」蕙娘笑道，「必是餓了，以酒代茶吧！」

　　「一路看，一路在想你的茶，實在是一看就不能丟開。」皇帝歉疚地說，「這個地方要大修！」

　　朱寧所等的就是這句話，但不接口，只望一望蕙娘，遞過去了個暗號。她就很從容地一面捧茶過去，一面說道：「要大修，就非得找好匠人不可。聽說有個安南人，姓阮的，是營造第一把手。」

　　「原來你也知道，此人叫阮德。」

　　「回萬歲爺的話，」朱寧這下開口了，「阮德正在趕豹房的工程，不敢再誤欽限。」

　　「欽限是要緊的，萬歲爺先將就著住吧！」

　　一唱一和，絲絲入扣，皇帝那知道他們的說法是預先商量好的，只覺得「將就」二字入耳，心裏不舒服──從出生以來，就沒有一件事肯將就過，越要他將就，越不肯將就，所以毫不考慮地答說：「豹房的工程擱一擱不要緊，先修這裏。明天一早就傳阮德來！」

　　「喳！」朱寧答得很響亮。

　　於是，皇帝一面喝酒，一面跟蕙娘談如何興修，同時徵詢她的意見。而她，總是將就著皇帝的意思，使皇帝覺得十分投機，酒興也就更好了。

　　「夠了！大爺。」蕙娘溫柔地去奪他的酒杯。

　　「讓我再喝一點。三杯，三杯為度！」

　　喝到第三杯，皇帝對酒格外珍惜，一口一口很慢地啜飲著；最後一口入喉，猶不甘心，仰著脖子，倒覆酒杯，希望還有點滴餘瀝入口。

　　蕙娘情有未忍，另斟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皇帝頓有意外驚喜之感，拉著蕙娘的白皙溫潤而特具一種無可形容的香氣的手，吻個不住。

　　「我從來都不覺得酒是這麼珍貴，今天可知道了。」

　　「世上的事，都是如此。凡是得不到的，都是好的！」蕙娘忽然自警，浮起濃重的感觸與隱隱的恐懼，臉色馬上變了。

　　變得臉上罩著一層淡淡的哀怨，越發惹人憐惜，皇帝不安地問：「怎麼回事？」

　　「不相干。」蕙娘搖搖頭，不肯多說。

　　「怎與我不相干？你我哀樂相共，我何能不問？」

　　這「哀樂相共」四字，不論是否他心裏的話，由他口中說出來，便覺可感，蕙娘不由得淡淡地笑了。

　　雖是淡淡的笑，而實是欣慰使然，皇帝卻看不出來，追問一句：「你以為我是哄你的話？」

　　「大爺就哄我，我也相信。」

　　「我沒有哄你！我誰都不哄，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何用哄人？」

　　「我也是假設的話。莫非大爺您就聽不出來！我當大爺的話，無一句不真。」

　　「那就是了！」皇帝把話題拉了回來，「你為甚麼忽然憂憂鬱鬱的，告訴我聽聽。」

　　「我是忽然想起兩位薄命的紅顏。」蕙娘自嘲地笑著，「真個『看評書掉淚，替古人擔憂』。」

　　「喔，是那兩個薄命紅顏？」

　　「一個是李夫人。」

　　漢武帝與李夫人的故事，皇帝在「西京雜記」、「漢武內傳」這些書讀過。色藝雙絕的李夫人，可惜嬌弱多病，入宮生子以後，便一病不起；漢武帝思念不已，曾召方士齊少翁招魂一見。如今蕙娘忽然想到她，是不是以李夫人自況呢？看她人雖纖弱，但無病無痛，而竟無端想起這樣一位薄命佳人，大非吉兆！姑且再問她：「還有一位呢？」

　　「還有一個是楊貴妃。」蕙娘答說，「『六軍不發無奈何，婉轉蛾眉馬前死。』一位天子竟不能庇護一個婦人，她的命真是薄到極處了。」

　　這一下，皇帝不由得動了疑心，莫非道我不能庇護她？轉念又想這是決不會有的事，不要胡猜瞎疑，自尋煩惱。

　　「大爺，我在想，」蕙娘又說，「李夫人與楊貴妃，看似薄命，其實是大幸。」

　　「喔，」皇帝大為驚異，「你這反面文章也做得太離奇了！我倒要聽聽你的議論。」

　　蕙娘笑了：「那裏有甚麼議論，不過一點點言之不成理的感觸。大爺，請先寬坐。」她起身說道：「這會兒是喝茶的時候了，等我煎了茶來，請大爺一面品茗，一面聽我胡說八道，笑一笑倒可以消食。」

　　「要消食煎普洱茶來喝。」皇帝拉著她的手說，「那不用你動手，你先發你的議論！你知道的，我性急。」

　　就這折衝之際，蕙娘已將幾個零亂的念頭，湊成一番見解、欣然應諾，從容陳詞。

　　「想那李夫人病重的時候，漢武帝親臨視疾；李夫人拿被子蒙著臉，不肯見皇帝的面，說是形貌毀壞，不敢見至尊，只以親人相託。任憑皇帝怎麼說，只是拿定了主意不從；逼得急了，竟抽抽噎噎地哭將起來，搞得一場沒趣。事後姊妹怪她性子太拗，怕是惱了皇帝。李夫人怎麼說，大爺想來總記得？」

　　「《漢武內傳》上記得有，唸過這一段，記不得了。你說些我聽。」

　　「那李夫人說，不是我性子拗。須知以色事人，色衰則愛弛；我蒙皇上寵愛，無非因為我的容貌。皇上剛才一定要看看我，不是要看我的病容；憔悴病容有甚麼好看的？一看厭惡，平日的恩情付之東流，那裏還肯來照顧我的親人？」蕙娘緊接著說，「李夫人這幾句話說得實在好，後來她的兩個哥哥，一個拜貳師將軍，封侯；一個也做到都尉，都為漢武帝心目中的李夫人，國色無雙，想念不止，才推恩到她親人。」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故事。李夫人就不死，他的兄弟還是能夠做大官。」皇帝問道：「這又怎麼說得上是李夫人的大幸？」

　　「不然，大爺！」蕙娘答說，「李夫人得寵的時候，李廣利、李延年固然高官得做，駿馬得騎；等到色衰愛弛，二李跟著就要失意。倒不如那時一死，漢武帝始終想念，便是始終得寵，就算日久天長，那顆心慢慢淡了，終還不至厭惡。她兩個哥哥的祿位，也就可以長保了。」

　　「這話，倒也有些道理。」皇帝說道，「你再論一論楊玉環！」

　　「若說楊貴妃更是大幸。她如不死，陪著太上皇淒淒涼涼住在南內；想想春花秋月，多少繁花熱鬧的好日子，再也不會有了。那種滋味決不會好受。等到壽數滿了，亦如草木同腐，沒沒無聞。白香山那裏會有那首『長恨歌』？」

　　「啊！這番議論好，該當浮一大白。」皇帝喊道：「取酒來！」

　　「酒有。」蕙娘急忙接口，「就只一杯了。」

　　「也罷！聊勝於無。」

　　於是蕙娘親自用王杯斟了一杯酒，雙手奉上。一面剝果子為皇帝下酒，一面又說：「我在想，大爺如果是漢武帝，當時看見李夫人執意不肯露面，心裏不知是何想法？」

　　一聽這話，皇帝恍然大悟，原來蕙娘的感觸，便在「色衰則愛弛」這句話上，這未免言之過早，不過她既然有此顧慮，自然得要安慰她幾句。

　　「我不會像漢武帝那樣，以色事人。固然色衰則愛弛；如果李夫人像你這樣，溫柔體貼，善解人意，跟你在一起，可以把甚麼煩惱都丟在九霄雲外，情形自然就不同了。」

　　蕙娘含笑聽著，眼中流露出驚喜的神色，但亦多少有些疑惑；這正是她欣慰之餘，對皇帝是不是真的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好，還有疑問的表示。

　　「我這時候也不必多說，你將來看著好了！我不會負你。」皇帝停了一下又說：「跟你說實話，我對你除了喜歡以外，還有些怕。」

　　「怕？」蕙娘失驚地問，「大爺，你的話讓我惶恐得很。」

　　「不是，不是！你誤會了。也許這個『怕』字用得不恰當。有些書上說，世間有種婦人，既美且賢又能幹，做丈夫的，愛她，敬她，也怕她。我現在倒有點這樣的感覺。」

　　「罪過，罪過！」蕙娘雙手合什，喃喃說道：「大爺這麼說法，起碼折我十年壽算。」

　　「我是老實話。」皇帝又說，「我早跟你說過，不要想到我的身分，我們就像民間仕宦人家那樣，做一對恩愛夫妻。然則我有這樣的感覺，正是求仁得仁，恰如我的希望。我在想，我這種情形如果就叫『怕老婆』，那麼『怕老婆』倒是一件好事。」

　　「越說越玄了！」蕙娘愉快地笑著，「大爺你怎麼想來的？」

　　皇帝笑笑問道：「你不信我的話？」

　　「不是不信，是萬萬不敢當。」

　　「照你所說，皇帝就不該怕老婆？」

　　「我想是的。」蕙娘答說，「怕老婆的笑話不知道有多少，就從沒有挖苦皇帝怕老婆的。」

　　「史書上皇帝怕老婆的記載，並非沒有。這且不去說它了！你講些怕老婆的笑話我聽聽。」

　　「是！」蕙娘想了一會，揀個比較雋雅的笑話，「堂堂鬚眉，說是怕老婆，總不是一件有面子的事；可是有時候又賴不掉。那就有些很可笑的說法了。有人說：『我不怕老婆，只怕我兒子。』問的人詫異，道是：『大家都知道，令正怕令郎，令郎怕足下，是一套連環怕，怎麼說是你怕令郎？』那人答說：『我只怕小犬挨了我的罵，去跟他媽訴苦。』」

　　皇帝想了一下，笑了，「這句門面話說得妙！」皇帝問道：「還有甚麼好說法沒有？」

　　「有啊！有人老實承認怕老婆。不過，照他的說法，確是非怕不可！」

　　「真有這樣的說法，我倒要聽聽，快說吧！」

　　「是！」蕙娘微笑說道，「大爺，你就算是那位問的人，我就是承認怕老婆的，我先請問一句話。不過，大爺，你可得暫且忘掉萬乘之尊，也忘掉是大爺你自己，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個人。」

　　「好！」皇帝想了一下說，「我懂你的意思了。」

　　「請問菩薩怕不怕？」

　　「那不是怕，是敬畏。不過也算怕的意思。」

　　「老虎呢？」

　　「照平常人來說，也該怕。」

　　「那麼，夜叉呢？」

　　「夜叉形容可怖，我怕。」

　　「那就是了。換了你也會怕老婆。我老婆，年輕的時候，儀態萬方，賽如觀世音菩薩；一到三十多歲，如狼似虎；至於既老且醜，外加凶悍，簡直就是夜叉。所以，我一生自少至壯及老，無不怕老婆。」

　　皇帝大笑，且笑且說：「果然，果然！我也害怕。」

　　蕙娘先也是微笑著，但不久就收斂了笑容，微喟著說：「一個人，要到了教人怕的地步，實在也沒有甚麼意思。尤其是女人，既老且醜，外加凶悍，何苦？」

　　「所以說：『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話一出口，皇帝便有悔意，自覺話欠檢點。但看蕙娘，似乎並未太重視這話，一顆不安的心，方始放了下來。

　　「白頭倒還早。不過……」蕙娘笑一笑沒有再說下去，而且臉上泛起薄薄的紅暈。

　　皇帝細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她是自道已近狼虎之年。這可是她太過慮了！徐娘風味，如飲醇醪，莫非她自己不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我的『新室』題名叫甚麼？」皇帝突然問說。

　　「不是豹房嗎？」

　　「對了！豹子的品格高，模樣好看，尤其是身段，不像獅子、老虎那樣，壯是壯，卻嫌臃腫。」皇帝笑著在她耳際輕輕說道：「我真希望你是一頭豹子，身段苗條靈活的花母豹。」

　　「大爺你怎麼想來的？」

　　「我的譬喻不對嗎？」

　　「我不知道對不對？」蕙娘頭也不抬答說：「反正我不是豹子。身段並不苗條，靈活更談不上。」

　　「你倒試試！」皇帝涎著臉說：「這會就試試，好不好？」

　　「不好！這會兒不行。」

　　「為甚麼不行呢？」皇帝緊著追問。

　　「試過了！」蕙娘垂著眼，有隱隱的笑意，「何用再試？」

　　那種神態撩得人心癢癢地，越覺難耐，「那，」皇帝問說，「好比我是舉子，你是考官，取中這本卷子沒有呢？」

　　「那敢不取？」

　　「不對，不對！」皇帝聲音放大了，「你不要當我通了關節，只當平常一本卷子，只憑文章好壞來定去取。」

　　「那也一定是取的。」

　　「取在甚麼等第，第幾名？」

　　蕙娘剛要回答，驀然省悟，驚出一手心的汗，定定神將這件事想通了，方始回答。

　　回答的聲音如常，臉上卻故意擺出慍色，「大爺這話問得好怪！」她說，「我怎麼知道？」

　　「咦！」皇帝愕然，「你玉尺量才，心中自有權衡，怎說不知道？」

　　蕙娘噗哧一聲笑了──當然，一半是做作，「真當我考官了，甚麼『玉尺量才』！」她正一正臉色又說，「我又沒有看過別的卷子，那裏比較得出？」

　　原來是為此著惱。皇帝想想，果然是自己話中有語病，不過，「你總不能說，只看過一本卷子吧？」皇帝想到就說。

　　這種隱喻的調笑，何能認真追究，蕙娘使個快刀斬亂麻的手法，搖搖手說：「大爺，別提這件事了！再提，我可要惱了！」

　　「好！好！我不提、不提。」皇帝極其遷就，但生來養就心裏有事不說、不做就不舒服的脾氣，所以很小心地說：「我只再說一句，不是名次不名次的事，行不行？」

　　蕙娘想一想答說：「就只一句！第二句我可不開口了，大爺別說我沒有規矩。」

　　「一定，我只問一句，你取中我的卷，總要給兩句批語吧！」

　　「原來是變個方兒問，大爺你想問的那句話。」蕙娘沉吟著說，「若說沒有批語，顯得我說取中了這本卷是假話。其實不假，確是取中了。不過，要下一句批語卻難。」

　　「請你勉為其難。」

　　「請字不敢當，敬謹奉璧。」蕙娘答說：「大爺倒像，倒像個『伏虎羅漢』！」

　　何謂「伏虎羅漢」？皇帝覺得這個譬喻很新奇，思索了一會，不由得拍掌說道：「妙，妙！我懂你的批語了。」

　　「大爺，」蕙娘問道：「後宮可有喜信？」

　　「沒有聽人來報，大概是沒有？」

　　「大爺這等的龍馬精神，後宮不該沒有喜信！」

　　「要甚麼緊？遲早會有的。」

　　「話不是這麼說，老太后總巴不得早抱皇孫。」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但願你的肚子替我爭氣！」

　　蕙娘沒有作聲。心裏在想，果真懷了一個龍種，母以子貴，自己的身分就會有變化。但大明朝開國至今，還沒有聽說過，民間生有子女的寡婦，被選入宮，封為嬪妃的。然則必是留子出母；皇子奉迎入宮，不知道交給那位妃子去撫養？自己充其量仍然為目前的局面，說不定還會送入「安樂堂」那些養老地方，如紀太后當年那樣，淒淒涼涼地過日子。而紀太后至少還能母子團聚，自己呢？只怕想見親兒一面，亦如登天之難。

　　這樣轉著念頭，臉上不由得便浮起了淒惶的神色。皇帝便又關心地問：「你又在想甚麼？」

　　「我在想，」蕙娘突然想起一個人，不假思索地答道：「宋朝的李宸妃。」

　　皇帝大感意外，少不得要多想一想。李宸妃的遭遇與皇帝的祖母紀太后相差彷彿；她亦是宮女出身，一次為皇帝──宋真宗獻茶，看她的手白得出奇，不覺動情；召幸得孕，生子就是仁宗。但劉后是極厲害的角色，奪宸妃之子為己子，真宗駕崩，將宸妃發往山陵閒住，索性隔絕了他們母子。而仁宗始終不知道自己還有一位苦命的生母。

　　後來宸妃病歿，宰相主張治喪后妃之禮；垂簾聽政的劉太后，堅持不可。宰相派人治喪，密密囑咐：將李宸妃的棺木，填注水銀，用四根鐵練子吊在大相國寺一口井中，取其凜冽寒氣，保全屍體不壞。因為預見到仁宗總有一天會明瞭自己身世的秘密，追究欺罔的責任，將以有所交代。

　　果然，劉太后一崩，便有人揭破了這個秘密。仁宗既驚且痛，駕臨大相國寺，吊起李宸妃的棺木，重新以后禮殯殮。這個宋仁宗「開棺見母」的故事，皇帝從小便很熟悉，此時回憶一遍，不由得疑惑，何以蕙娘會想起她？

　　「我不明白，古往今來，多少青史有名的后妃，你獨獨想到李宸妃？」

　　皇帝是真的不明白，還是故意裝糊塗？蕙娘無法猜度，這種話只能點到為止，不宜多說。因而笑笑答道：「偶然想起沒有道理好說。」

　　「沒有道理好說」，正見得有道理在內。皇帝再一次細想終於悟出其中的道理了。

　　「你的心思真多！」皇帝是出於一種憐愛的埋怨，「怪不得你人瘦。心廣體胖，不要去想那些不相干的事，就是養身之道。」

　　「多謝大爺關切。不過……」

　　「啊！」皇帝突然想到一個主意，自覺很高明，不由得就搶著開口，「你能言善道，肚子裏又有許多掌故，笑話；我送你到慈寧宮，給太后作個伴兒，好不好？」

　　「怎麼不好？自然是好！可惜一件，只怕不合宮中的規矩。」

　　「怎麼不合規矩，我倒不知道。」

　　「我是沒身分的人。」

　　「不是封了你『蕙華夫人』嗎？你是命婦的身分。」

　　「話雖如此，到底不是誥封。」

　　「那還不容易！」皇帝毫不在乎地，「你要誥封，我告訴司禮監替你寫誥封。另外再頒一顆銀印給你。」

　　「多謝大爺。不！」蕙娘趕緊又說，「這得用正式尊稱，叩謝皇上！」一面說，一面真個要行大禮。

　　「算了！算了！又鬧這些虛文幹甚麼？」皇帝一把將她拉住，順勢攬在懷中。

　　於是，相偎相依，臉貼著臉，煙視目語，輕顰淺笑，又是一番風情，皇帝再也捨不得回宮了。

第四章

　　送入慈寧宮去為太后作伴的計議，很快地被打消了。

　　這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朱寧怕蕙娘入宮，便似失卻了可居的奇貨；再一個是她本人並不怎麼願意。儘管她口中總是提到老太后，心裏又是一樣想法，怕宮裏拘束，怕皇后與其他妃嬪嫉妒，又怕從此不得與丑妞相見。因而，朱寧一勸，隨即同意，但皇帝面前可又如何交代？

　　朱寧自有辦法。他跟皇帝說，蕙娘一入慈寧宮，行動不自由，皇帝便難得跟她在一起了。尤其是晚上，更無法召蕙娘來共度良宵，因為慈寧宮一到黃昏便即下鎖，內外隔絕。除非有太后的懿旨，誰也不能出入。

　　皇帝覺得他的話極有道理，決定一仍其舊。蕙娘還故意提起此事，皇帝還向她表示歉意。因為如此，禮部不肯給誥封，更不肯鑄「蕙華夫人」的印時，皇帝特意叮囑劉瑾，非辦到不可。倘或不遵，禮部尚書便得換人。

　　在劉瑾，覺得這是太小的一件小事。他不必去找禮部尚書，只派人跟禮部一個司官去說一聲就行了。

　　禮部設有籌印局，照司禮監的通知，按一品規制，鑄了一顆「蕙華夫人之印」的銀印，連同誥封，一起送到，前後不過三天功夫。

　　蕙娘著實感動。自分一個居於妾媵地位的孀婦，雖然衣食無憂，但已近遲暮之年，不少的春花秋月，等閒虛度，誰知竟有這一番奇遇！自己想想，那一點都不配皇帝如此眷顧，若說有可取之處，無非容貌顏色。可是攬鏡自顧，眼角已隱隱有了魚尾紋，真是不覺老之將至。一旦入於中年，是不是還能維繫得住皇帝的愛心，實在難說得很。

　　因此，受恩愈重，愈覺不安。當然，她內心的隱憂是決不會擺在臉上的；同時，日子也確實過得很舒服，要甚麼，有甚麼，天家富貴，畢竟不同。除了想念女兒以外，再無半點不稱心。

　　「你要不要拿丑妞接來？」皇帝問她。

　　「慢慢再說。」蕙娘是顧慮到丑妞不懂規矩，萬一不知輕重，說了不該說的話，惹起許多麻煩，所以不願接她來。

　　皇帝卻是常常提起，蕙娘的心思也活動了，預備秋涼派人去接。誰知一入新秋，便生了一場大病。

　　這場病是吃時魚吃出來的──時魚出在江南，尤以富春江嚴子陵釣臺所在地的這一段江面為最有名。凡是各地的名物，照例需要上獻朝廷，名為「進貢」。時魚是浙江富春江起始的縣分富陽的貢物，照例由南京兵部撥馬派船專運。

　　由南京到達京師，計程二千餘里，出水即死的時魚，到京總要一個月，早就腐敗不堪入口了。因此，進鮮時例限十天，最多半個月，每年五月十五先進鮮於南京的孝陵，然後開船，晝夜不停，所到之處傳喚地方官準備冰塊，急如星火。就這樣，不過維持得兩三天，到五天以後，沒有不腥臭的。

　　即令是腥臭腐爛的時魚，仍然要進貢；六月底必定到京，因為七月初一太廟「時享」，供品中少不得一味時魚。

　　這一味早成了鮑魚的時魚，由御廚房特別加工洗刷，配上各種解腥臭的佐料，烹調好了，充作上方玉食。大臣照例亦蒙分賜，而不夠資格，或者雖夠資格而為皇帝所厭惡的人，還無福享受這一味臭魚。

　　這年，賜魚的名單中加了一個新名字，便是「蕙華夫人」。太監一送了來，蕙娘便覺胸頭作嘔，可是連皇帝都吃臭魚，蕙娘又何能不識抬舉？勉強吃了一塊，誰知就此得病。

　　先是胸膈之間，只想作嘔，勉強可以忍住，到了半夜，突然間上吐下瀉，來勢甚凶。左右侍兒，慌了手腳，喚看中門的老婆子，將管家老蒼頭宋文喊了進來，商量結果，唯有趕緊延醫。

　　但是延醫又須先告知一個錦衣衛的王千戶。原來此處是皇帝的「外室」，不但護衛是件極重要的事；蕙娘亦如宮內的妃嬪一般，不准外人一窺顏色，所以門禁極嚴，出入禁制，都歸這王千戶管。

　　偏偏王千戶這天回家歇宿，警衛的小校不敢作主，亦不放宋文去延醫──其實，延醫亦很困難，時當三更，又在外城偏僻之地，醫生不容易找。宋文跳了半天的腳，無法可施，唯有尋些蕾香正氣丸之類的成藥，胡亂讓蕙娘服下，卻是影響全無，依然吐瀉不止。

　　好不容易到得五更打過，後門開放，宋文一面派人請醫生，一面親自奔去見朱寧，說知經過。

　　朱寧大吃一驚，丟下宋文，親自騎馬去覓一位御醫。

　　明朝的御醫通稱「太醫」。這位太醫蘇州人，姓薛，單名一個己字，號叫立齊。薛立齊是太醫世家；他的父親叫薛鎧，是兒科權威，著過一部書，叫做「保嬰撮要」，凡是學兒科的，莫不奉此書為圭臬。

　　薛立齊本人，醫道既博且精，醫家分十三科，而薛立齊無所不通，尤以骨科為最擅長。朱寧跟他是好朋友，排闥直入，將薛立齊從他姨太太床上喚了起來，拖著就走。

　　見到蕙娘，朱寧嚇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這一夜功夫，蕙娘已經「落形」了！躺在床上氣息奄奄至不能說話，但神志卻還清楚，看到朱寧，熱淚滾滾而下，形狀實在淒慘。

　　薛立齊不須把脈，拿蕙娘的手抓起一看，又靜靜地望了一下，悄然回身。朱寧趕緊跟在後面，到客廳方始交談。

　　「請準備後事吧！」

　　「怎麼？」朱寧大驚失色，「甚麼要命的病？」

　　「十指螺紋皆癟，俗名『癟螺痧』，已經無法可治了。」

　　「昨天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子變得成了不治之症？老薛，你再看看！病人是個極要緊的人物。」

　　「我知道，我知道！但凡有一分生機，我沒有不盡心的。這個病，最快！『傷寒論』說：『嘔吐而痢、名曰霍亂。』意思是揮霍之間，便致撩亂。初起急救，或許還有希望，如今，是神仙都救不活她的了！」

　　「老薛！老薛！」朱寧幾乎要哭出來了，「無論如何請你想法子，救她多活幾個時辰，好讓萬歲爺見她一面。」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薛立齊神色嚴重地大搖其手，「這個病要傳染的，萬歲爺怎麼好來？兩三個月都來不得。」

　　朱寧又嚇了一大跳，「怎麼？」他有些不信，「又不是瘟疫！」

　　「傳染開來，就是瘟疫。你我都要當心！」

　　朱寧毛骨悚然，「好傢伙！」他聳聳肩說，「這麼厲害。」

　　「我不嚇你。確有這麼厲害！對不起，我要告辭了。」

　　「不行！你要走，就不要再認我作朋友。」朱寧一把拉住他說，「還是那句話，請你無論如何要下藥！下了藥不中用，多少也還有個交代。」

　　「不中用你不怪我？」

　　「不怪你。」

　　「那好！且試一試看，不過這服湯頭泡製起來要功夫，看她的命了！」

　　薛立齊開了一張方子，名為「解毒活血湯」，以蠶沙為主。方子很普通，煎藥卻很麻煩，要用「地漿水」，這個名目，朱寧連聽都沒有聽過，少不得還要薛立齊指點。

　　「找塊黃土地，掘一個三尺深的坑；灌上新打的井水，找根木棍把水攪渾。渾了再讓它沉澱澄清，那就是地漿水。」

　　一說明白了，倒也不難，只是要找黃土地，就很費事。黃土地要到山裏才有，九陌紅塵，又近水邊，那裏來的黃土地？好不容易在兩里之外找到了，掘坑灌水，攪渾候清。用磁罈子裝了回來，只聽哭聲大起，蕙娘已經香消玉殞了！

　　※※※

　　皇帝眼都哭腫了，不管朱寧如何諫勸，一定要在蕙娘入殮以前，看一看她的遺容。

　　「萬歲爺，去不得！」朱寧無法，跪下來抱住皇帝的腿。

　　「放手！」皇帝厲聲大喝，同時揮手夾頭夾腦地打了去。

　　「萬歲爺打死奴才，奴才也不能放手。」

　　皇帝還是不依不饒，多少人攔不住他，正在不得開交的當兒，只聽內監遞相傳呼：「老娘娘駕到！」

　　明朝宮中沿用宋朝的稱呼，后妃皆稱「娘娘」，「老娘娘」就是太后。這一下，皇帝無可奈何了，暫收涕淚，降階去迎太后的軟轎。

　　皇太后當然有一番責備，為了一個婦人，這樣不自愛其身，何以上對祖宗付託之重，下慰臣民仰望之殷？接著，更有一番殷切的勸慰，百般譬解，沖淡了皇帝的悲痛。不過，見蕙娘最後一面之議，雖已作罷；得病之由，致死之因，卻不能不問，要問，自然是問薛立齊。

　　「回萬歲爺的話，『病從口入』。」薛立齊答說：「蕙華夫人的病，是飲食不慎所致。」

　　「飲食不慎？」皇帝虎起臉對朱寧說：「把廚子抓起來拷問。」

　　「這不怪廚子。」薛立齊急忙說道：「是時魚不好。進貢的時魚，歷經長途，自出水到入口相隔一個多月之久，那裏會不腐敗的？」

　　「這話就不對了，時魚分賜大臣，為甚麼別人吃了不要緊，偏偏她吃了就會得病？」

　　「這有兩個緣故，一是各人的體氣不同。蕙華夫人的稟賦較為纖弱，容易得病；一是時魚腐敗的程度不等，毒性只有輕重，想來蕙華夫人適逢其會，吃的是毒性最重的一條。而且，」薛立齊提高聲音，特別強調。「據臣所知，大臣中亦頗有吃時魚壞了肚子的。」

　　皇帝想了想，嘆口氣說：「罷了，罷了，從此不必進這種臭時魚了。」

　　不想蕙華夫人之死，換來了一大德政；從此運河所經的州縣，免了時鮮貢船傳呼索冰的騷擾，只是又有一句話，卻為江南帶來了隱憂。

　　「要吃時魚，自己到江南吃去。」

　　薛立齊不敢贊一詞，怕皇帝果真動了下江南的興緻，自己的老家蘇州，一定也在巡幸之列，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因為「辦皇差」而傾家蕩產。

　　※※※

　　由於思念蕙娘，皇帝一直鬱鬱不樂，興緻大減。這一來，宮中倒顯得安靜了。但靜極思動，而又適當「豹房」完工，到了重陽時節，皇帝已不大想得起蕙娘，在豹房中玩得很起勁了。

　　豹房中實在好玩。首先是馬大隆大獻長才，將公開的太素殿、天鵝池等處，秘密的複室夾道，布置得新奇靈巧，情趣各各不同，而又無一處不舒適自然，隨處皆可流連。

　　其次是教坊司增添了好些各擅一藝的樂工，皆體態輕盈，能歌善舞的伎女。由於遠隔大內，不須顧忌，皇帝特命教坊司常駐豹房，不論深夜清晨，興到傳召，所以笙歌之聲，晝夜不絕。中宵好風傳送民間，真有「仙樂風飄處處聞」之概。

　　教坊司日夜待命，一聲傳召，片刻不得遲延；尤其是幾個頂兒尖兒的腳色，眠食不安，更以為苦。先是私下發發牢騷，到後來便約齊了向朱寧去請命，要求輪班承應，訴說苦況時，聲淚俱下，令人惻然。

　　「罷，罷！」朱寧無奈，只得這樣答說：「這事我作不得主，等我得便跟萬歲爺回奏了，再作道理。」

　　「不！」有個叫阿柔的歌伎恃著與朱寧有過一夕之緣，硬逼著說：「乾殿下一定得替我們作主，好歹幫個忙，免得累死。如或不然，倒不如此刻就死在乾殿下面前！」

　　說到這樣的話，朱寧不能不硬著頭皮應承：「好了，好了！我總替你們想法子就是。」

　　話雖如此，這個法子卻真不好想，那就只好找馬大隆來商量了。

　　馬大隆已成了朱寧的智囊，凡有疑難，每每向他問計。這件事當然難不倒足智多謀的馬大隆，略想一想答說：「幫了這幾個的忙，別人少不得也會來求乾殿下，那時怎麼辦？」

　　「是啊！善門難開，如之奈何？」

　　「有條一勞永逸之計。」馬大隆答說，「乾殿下這樣奏明萬歲爺，光是京裏的教坊司伺候豹房，不但勞逸不均，且怕萬歲爺日久生厭；可否傳召近畿各地的教坊司，輪番來京，豹房祗候？」

　　「啊！啊！此計大妙。」朱寧很高興地說，「準定照此面奏，」他又問：「馬先生今天可得閒？」

　　「恰好無事。」

　　「那就在這裏喝酒。我另外還有件事要請教。」

　　這件事很重要。原來劉瑾過於跋扈，動輒假傳聖旨，作威作福，朝中正人，無不痛心疾首，有那骨頭硬的，或者公然反抗，或者上疏抨擊，無奈皇帝只顧沉迷在豹房，根本不理，所以將劉瑾的膽子，縱容得越來越大了。

　　「外頭反對他還不要緊，如今有一樁隱憂，內裏也有人反對他，尤其是張、谷二位，一直在找機會動他的手！」

　　馬大隆知道，他所說的「張、谷二位」，是指「八虎」中的張永與谷大用。這兩個人亦是隨時可以闖到御前，甚麼話都說得的。果然找到機會動劉瑾的手，則冰山一倒，萬事全休。這樣想著不禁為朱寧捏一把汗。

　　「乾殿下，既有這樣的情形，我奉勸，要早自為計。」

　　「正是！我就是這件事要請教。馬先生，你好歹得替我想個避禍的法子。」

　　「茲事體大，得要從長計議。」馬大隆答說，「我一定盡心竭力，為乾殿下籌一善策，不過不能責我以太急。」

　　「不急不行！人家已經著手在布置了。」

　　所謂「人家」是指劉瑾。這個一夕之間崛起的權閹，自知作惡多端，樹敵甚多，深怕一旦群起而攻，寡不敵眾，因而想了個抵制的法子，囑咐貼身小廝將朝士外官，特別是權勢之士，平日投謁的名刺、饋贈的禮單，以及往還的書信，都收集在一起，以備不時之需。

　　「這是防到有一天出事，如果抄家，這些名片、禮單、書信搜到了，就是跟他有勾結的證據。為了避免連累，唯有設法救他、保護他，因為保護他，就是保護自己。」

　　「這一著倒很厲害！」馬大隆說，「乾殿下既然知道他有此深心，要防備他才好。」

　　「如何防備？書信可以儘量不寫，有事當面商量，禮可不能不送。送禮就得用禮單，去看他，也少不得用名片。」

　　聽他說完，馬大隆眨著眼很用心地想了一會問說：「名片能不能不用？」

　　「這，還可以辦得到。」

　　「那就不要緊了！」馬大隆輕快地說，「不寫信、不用名片，就沒有甚麼把柄；至於送禮的禮單，不妨用泥金書寫，金子的成色要足，字要寫得大。這樣，包乾殿下沒事。」

　　「馬先生，」朱寧困惑地問，「怎會沒事呢？」

　　「我說個道理給乾殿下聽。人都是貪小的；想那小廝有何知識，何能瞭解他主人有此深心？每天禮單甚多，豈能張張收藏妥善？看這張禮單是泥金所寫，拿字刮了下來，但可換錢。這一來，那裏還有乾殿下的名字留下？」

　　「啊！啊！妙極！妙極！」朱寧很高興地乾了一杯酒，又斟滿相敬，「朱某何幸，得遇先生！」

　　「不敢！」馬大隆喝乾了酒，正色說道：「彼此勾心鬥角，成敗決於不動聲色；此事乾殿下要做得秘密，倘或洩漏機密，立即便有禍事。」

　　「我知道，我知道。」朱寧連連點頭。

　　※※※

　　劉瑾遇到一件很傷腦筋的事，安化王寘鐇起兵造反，檄文以討劉瑾為名。這就是說，如果皇帝能殺掉劉瑾，寘鐇就可不反。

　　寘鐇是太祖第十六子慶王的曾孫。慶王第四子秩炵，在永樂十九年封為安化王，直到弘治五年才死，由他的孫子襲爵，就是寘鐇。安化在寧夏，地方很富庶，庫藏一富，就不安分了。

　　偏偏安化有兩個秀才亦想造反，打算著拱寘鐇以成事，奪了正德皇帝的江山，就像當年燕王手下的謀士那樣，平步青雲，成了開國元勳。

　　這兩個秀才一個叫孫景文，一個叫孟彬，密密計議已定，買通一個王府養著的女巫，大談禍福，說寘鐇的八字，貴不可言；孫景文又花重金買了一隻能言的鸚鵡，進呈寘鐇，一見便「老天子、老天子」地叫個不停。奇的是，若非寘鐇就不叫，從不弄錯。這一下，寘鐇的異心就愈熾了。

　　當然，異心之起是因為皇帝似頑童，而又有弄權情勢，且無惡不作的劉瑾，失盡民心之故。這樣到了正德五年四月裏，終於由於整頓屯田一事，激出了變故。

　　明朝的屯田，分為軍屯、民屯兩種。軍屯就是古代「兵農合一」的制度，衛軍皆有一定的駐區，平時耕作操練，有事應召赴敵。它的制度是：每軍受領公田五十畝，稱為「一分」，應納正糧十二石，多餘的收益，便歸衛所支放官兵糧餉。

　　日久天長，屯法漸壞，主要的是有勢力的軍官明侵暗奪，以致於每畝田原可徵糧二斗四升的，結果只能徵到三升。為原額的八分之一。其餘八分之七，都已化公為私，變成私人的產業了。

　　劉瑾因為「邊用不足」，慨然「修舉屯田」。如果說，能夠將私人侵吞的公田追出來，還給衛所，當然是件了不起的好事，事實上劉瑾不是這樣做法。

　　他的做法是，派出爪牙到邊疆去丈量屯田，這一量只會量多，不會量少，量多了便責成領屯田的衛所軍官，補繳欠租。這一來，平空增加了許多負擔，自然搞得怨聲載道。

　　由於「黃河千里，惟富寧夏」，所以安化王府附近的衛所，受害最深。而寧夏巡撫安惟學，雖是地方官，卻助桀為虐，藉著朝中派來大理寺少卿周東，盡力壓搾，甚至將士的妻室都被抓了來打屁股。這一下，衛所憤恨不平，益發助長了寘鐇的不逞之心。

　　起事由孫景文出面，置酒、邀請妻室被辱的軍官，說寘鐇準備為將士報仇，將所有的地方官殺掉，隨即舉事。大家一聽這話，無不高興，表示：「即或大事不成，死亦無恨。」於是歃血為盟，誓同生死。

　　寘鐇得報，發帖請客，大張盛宴；酒到半酣，伏甲齊起，地方文武官員，死的死，捉的捉，幾乎一網打盡。

　　接著，放獄囚，燒衛門，劫庫藏，奪舟車，偽造印章旌牌，大舉起事。

　　凡是造反，必得有個很說得響的原因，然後寫成不限特定對象的佈告，其名為「檄」。如果原因正大，勢力強大，所到之處，便可「傳檄而定」。安化王寘鐇起兵的這道檄文，出於孫景文的手筆，主要的便是數劉瑾的罪狀，指他勾結內外文臣武將，圖謀不軌，「今特舉義兵，清除君側。凡我同心，並宜響應。」

　　這道檄文傳到陝西，地方大吏，飛章告變，同時附上原件。劉瑾一聽檄文中的內容，「啞子吃扁食，肚裏有數」，盡皆真實不虛。心想，小小安化王，又遠在寧夏，能成甚麼大事？倒是這道檄文上達御前，諸多不便；因而將原封往抽斗裏一塞，決定瞞住皇帝。

　　但是，劉瑾卻不曾想到，這樣的大事是瞞不住的。八虎之一的張永，早就要伺機而發了，得知其事，當然要奏聞皇帝──張永是神機營的首腦，先與劉瑾同黨，後來發覺他所作所為，實嫌過分，慢慢地便疏遠了。而劉瑾是容不下異己的，見此光景，先發制人，在皇帝面前說了張永許多壞話，決定把他調到南京去坐冷板凳。

　　不想事機不密，為張永知道了。八虎是皇帝小時候就在一起的，情分特殊，隨時可以進見，張永便逕自到御前陳訴劉瑾陷害，請求皇帝主持公道。

　　皇帝便找了劉瑾來對質，一問，劉瑾說張永如何不法，大都子虛，張永怒不可遏，揮拳直擊劉瑾，皇帝便做和事佬，命谷大用為他們擺酒調解，筵前彼此一笑而罷，當然，和雖和了，是面和心不和。

　　這時張永抓住機會，在皇帝面前，據實奏陳，於是特召已經致仕的三邊總制楊一清，掛帥討賊，另以張永監軍。

　　太監監軍的制度，起於唐朝。而到明朝，則幾有變本加厲之勢。名為監軍，實在就是主帥。張永本就掌管著神機營，奏准率領所部隨行，特保一名叫做神英的總兵為先鋒。啟程之日，皇帝御戎服到東華門為張永送行，賜關防、金瓜、銅斧，這都是在皇帝鹵薄中才有的儀仗，足見皇帝對張永的重視。劉瑾心裏很不舒服，但亦無可奈何。

　　平賊之師分道出發，楊一清先趕到寧夏，安化王寘鐇，已為他的舊部游擊將軍仇鉞所平，等張永浩浩蕩蕩帶領大軍到達，等於撲了個空，已經沒有用武之地了。

　　不過，張永亦不是沒有收穫，他結交了楊一清，談得相當投機。半個月下來，交情大增，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

　　一天置酒閒談，楊一清酒在口中，事在心頭，看四下無人，便長嘆一聲：「唉！藩宗之亂易除，國家內亂不可測！為之奈何？」

　　張永知道他話中有話，隨即率直問道：「楊先生，你是指誰？」

　　楊一清拉過他的手來，在他手掌中寫了一個「瑾」字，自是指劉瑾。

　　這下使得張永記起來了，楊一清與劉瑾原有舊怨──楊一清原籍雲南，從小是個神童；成化初年間被保薦到京裏，十四歲就做了秀才。憲宗命他在翰林院讀書，特選飽學之士教導，後來中了成化八年的進士。

　　他的相貌很醜，但肚子裏確有學問，這學問並非記識淵博、詞章典雅，而是治國經世的大經濟。他的口才又好，往往一席之談，能使素不相識的人，傾倒不已。這樣的人才，在仕途上自然會很得意，到當今正德皇帝即位，他已當到三邊總制，奏請發給庫帑，大修邊牆。只為不肯依附劉瑾，被誣侵冒公款下獄；大學士李東陽等上疏力救，得以不死，但革了職，還冤枉賠了公款。仇恨不可說不深。

　　不過，他之反對劉瑾，卻不是為了報復私怨，「張公公，」他說，「此人惡名昭彰，盡人皆知，可是惡貫有滿盈之時，我看就在眼前了！」

　　張永面有難色：「劉瑾日夜御前，皇上一天不見他便不樂。羽翼已成，耳目甚廣，怎麼動得了他？」

　　「不然！張公公，你亦是天子的親信。討賊重任，不付他人而付你，可見得皇上對你的信任。我以為你這回班師進京，找個機會把寘鐇的檄文拿給皇上看，再痛切陳詞，揭發劉瑾亂發凶狡，圖謀不軌的陰謀。皇上英武，一定震怒，會殺劉瑾，他一死了，張公公您自然當政，那時矯正劉瑾的一切荒謬莠政，就是名留千載豐功大業。」

　　張永聽得心動了，考慮了一會問道：「如果皇上不聽，又將如何？」

　　「別人的話，皇上聽不聽，不可知；張公公你剛立大功，班師還朝，說的話一定有用。」楊一清又教他，「不過，話要說得有條理，而且要委婉。如果皇上不信，張公公，你得以死相爭！一退下去，必為劉瑾所殺；與其死在他手裏，不如死在皇上面前，以盡愚忠。只要皇上一點頭，不管是甚麼時候，立即就要動手，決不能有片刻遲緩。否則，事機洩漏，大禍就到。切記切記！」

　　張永又通前徹後想了一遍，慨然應承：「幹！我又何惜餘生以報主？」

　　於是張永不動聲色地只在胸中盤算。這件大事真個如楊氏「四知堂」的出典，「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有他跟楊一清兩個人知道。

　　這樣到了夏末秋初，寧夏變亂以後的善後事宜，皆已妥貼，楊一清奉旨仍為三邊總制，張永則領著大軍，押解俘虜班師回京。到京駐紮在城外，張永上表報到，並且請求在午門行「獻俘禮」以前，先行入覲。劉瑾定了個日子，八月十六。

　　這個日子不平常！原來寘鐇之亂一平，捷報到京，劉瑾自以為是自己的功勞，論功行賞時，假傳聖旨，將自己加了祿米。又「推恩」將他的哥哥劉景祥升為都督同知，那知劉景祥的福祿有限，陞官不久，一命嗚呼，下葬的日期，就定在八月十六。

　　張永心想，劉瑾不早不遲，定在這天叫自己入覲，事非偶然，這天百官送葬，城內空虛，可能要下手暗算自己。「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應該先發制人。

　　因此，在中秋那天下午，張永帶著一批親信，出其不意地進了城，直叩豹房，謁見皇帝。

　　立功歸來，恩遇更隆，皇帝下令，這天晚上在東華門為張永設宴接風，劉瑾、谷大用等人，都奉命作陪。

　　席間張永表現得非常高興而友善的樣子，劉瑾不疑有他，將近午夜時分，因為第二天葬兄要起早，先行告退。

　　估量他走得已遠，張永便將預先寫好的奏疏，面呈皇帝，極力陳說，劉瑾如何指派爪牙在寧化苛徵暴斂，凌虐軍眷，以致激出這場大亂。同時又指出，劉瑾為此事內心頗不自安，所以私造兵器，陰謀不軌。在座作陪的，大部分與劉瑾不和，自然幫著張永攻擊劉瑾，幾乎眾口一詞，勸皇帝早下決斷。

　　皇帝卻聽不進去，他已有了酒意，一心只想著豹房中的旖旎風光，所以只敷衍著說：「算了、算了！喝酒。」

　　見此光景，張永記起楊一清的話，覺得到了以死相爭的時候，因而離席而起，俯伏在皇帝腳下說道：「去此一步，老奴就再也見不到萬歲爺了！」

　　「為甚麼？」

　　「劉瑾必殺老奴。」張永答說，「劉瑾已下令宵禁，老奴一出宮，就會被劉瑾的手下抓走。」

　　「他敢？」皇帝問道：「他要幹甚麼？」

　　「取天下。」

　　「取天下？」皇帝信口答說：「天下隨他去取！」

　　得到的是這樣的回答，張永大出意外，略想一想問說：「劉瑾取了天下，置萬歲爺於何地？」

　　這一問將皇帝問住了，愣了一會說：「他要造反，可容不得他！」

　　皇帝終於准許了張永的請求，亦可說是接納了張永的忠諫，當即傳旨，責成張永逮捕劉瑾下獄。

　　「萬歲爺，」張永進一步提出要求，「老奴斗膽，請萬歲爺親臨『觀變』。」

　　張永的用意是，第一，要搜出真贓實據給皇帝看，以示本心無私；第二，深恐劉瑾有所反抗，雖力足以制服，但究竟以不驚動京城上下為宜，到必要之時，把皇帝請出來，便可省卻許多周折。

　　但皇帝此時卻無「觀變」的興趣，搖搖頭答說：「今天我就不去了。到明天再說。」

　　於是張永領旨退下，立刻口啣天憲，光明正大地調集宿衛的禁兵，出宮直奔劉瑾的私第。

　　劉瑾的私第，好大的氣派，但奉命行事的禁兵，是特別經過挑選，並且受了指示的，不會讓劉瑾的「家將」攔住，敲開大門，排闥直入，奔向劉瑾的臥室。

　　劉瑾剛好入夢，一聽人聲嘈雜，呼喚值夜的小廝，卻又毫無蹤影。心知不妙，趕緊披衣下床，臥室門上已是急如擂鼓了。

　　開門出外，見是禁兵，不由得一愣：「你們來幹甚麼？」他問。

　　「請劉公公去見駕。」

　　「喔！」劉瑾問說，「萬歲爺在那裏？」

　　「在豹房。」

　　在豹房！劉瑾心想，自己黎明便須為胞兄發喪下葬，此事曾經奏明皇帝。何以深夜相召？其事大有可疑。

　　心裏是這樣想，表面不露聲色，只這樣答說：「等我換了衣服，馬上就走。」

　　趁更衣的當兒，悄悄將家下人等，都招到上房院子裏，壓低聲音說道：「平時萬歲爺召見，事先一定有所叮囑，不教我離開京城。如今不照這樣正規的辦法，深夜傳旨召見，恐怕有了甚麼變故，各位辛苦，今晚上不要睡，聽我的消息！」

　　說完，回到自己臥室，禁兵已經密布，連牆上都有人，知道事情棘手。

　　「這太奇怪了！且等我見了皇上再說。在這一天半刻間，大家千萬各守本分，不要跑來跑去，多惹是非。」劉瑾這樣密囑親信。

　　於是借換衣服的原因，故意拖延，最後是禁兵忍不住了，闖進臥室，將劉瑾抓了就走。

　　這一下當然被送入監獄──其實只是宮中一所閒廢的屋子，臨時打掃乾淨，派人駐守，稱為「內獄」。至此地步，劉瑾知道栽了大跟頭，可是，他不相信自己會就此送命。

　　到了第二天，大駕降臨劉瑾私第，一面監視抄家，一面處分劉瑾，只得八個大字：「降為奉御，鳳陽閒位。」

　　這是很寬大的處分。「奉御」是宦官中的五品閒職，這樣不但性命可保，比起那些打掃廁所的「淨軍」，亦是強得太多了。因此，劉瑾欣然自慰地說：「即便如此，我亦不失為富太監。」

　　原來劉瑾除了京中私第的財產以外，還有許多金銀財寶，寄頓在別處，是抄家所抄不到的。而抄得到的家，卻抄了二十天還未抄完，光是大元寶，金的有二十四萬錠，銀的五百萬錠。搜括得可真不少。

　　抄家未完，劉瑾已經在圖謀復起了。他先作一個試探，上了一道「白帖」，說是被捕時赤身露體，乞賜舊衣一兩件蔽體。皇帝批了個：「與故衣百件。」

　　討只討一兩件，卻賞賜了上百之多，想見皇帝對劉瑾還有情分。這一下張永害怕了──本來大學士李東陽，頗以劉瑾不死，可能復蒙重用為憂，張永還拍胸擔保：「有我在，可保無慮！」到此時不敢再說這樣的滿話。

　　「李先生，事大可憂！」張永跟李東陽商議，「非斷然處置不可了！」

　　「我早有此意。『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及今動手，猶未為晚。」

　　「怎麼動法？」

　　「容易！六科十三道，誰不想拿白簡打他。」

　　果然，在李東陽的授意之下，六科給事中，十三道監察御史，紛紛上奏彈劾，數劉瑾大罪三十餘款。內裏又有張永說話，皇帝終於降旨，著錦衣衛將劉瑾交付廷訊。

　　廷訊在午門，問官是六部尚書及一班勳臣。劉瑾一點不怕，大模大樣地到了午門，高聲說道：「滿朝公卿，都出自我門下。誰有資格問我？」

　　此言一出，惱了一位「皇親」。此人名叫蔡震，尚英宗第三女淳安公主，照例官拜「駙馬都尉」，算起來是當今皇帝的姑丈。

　　「我是國戚，難道也出在你的門下？」

　　劉瑾答不出來，唯有笑一笑，表示輕蔑；蔡震吩咐隨帶的校尉，上前狠狠打了劉瑾幾個嘴巴。

　　「公卿是朝廷所用，怎說出你門下，即此一端，可以定你的死罪！」蔡震又問：「你養著術士，又私下造了兵器盔甲，你要幹甚麼？」

　　「兵器盔甲，造了來都是保護皇上用的。」

　　「既然如此，為甚麼把兵器盔甲藏在你家裏？」

　　劉瑾語塞。由此開始拷問，果然審出劉瑾的逆謀。事起於一天與吏部張綵閒談──

　　※※※

　　閒談之間，劉瑾忽然起了感觸，想到這幾年樹敵甚多，來日大難，憂懼交併，不覺涕泗橫流。

　　「何故如此？」張綵驚惶地問。

　　「你不知道我心裏的委屈悔恨。」劉瑾且哭且訴：「皇上接位之初，我們八個人都蒙重用。谷大用、張永他們怕內閣攻擊，大家商量，該先下手為強，公推我出頭，這幾年得罪的人很多。如今天下的怨氣都集中在我身上，他們倒是安然無事，坐享富貴。一旦出事，我首當其衝，你想冤不冤？」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恰好觸及張綵久藏心中早就想建議的一樁大計。於是要求劉瑾的左右迴避，關上房門，吐露肺腑。

　　「皇上至今沒有兒子，將來勢必奉迎外藩，回承大統。如果嗣位的新君，年紀較大，又有作為，說老實話，我公之禍不可測。」

　　「是啊！那是一定要出事的。張先生，」劉瑾焦灼地說，「你無論如何要替我想個法子。」

　　「法子我早想好了。」

　　張綵勸劉瑾向皇帝進言，在宗室中選一個幼童，養在宮中，作為儲貳。這個幼童從小便受到劉瑾的照應，長大成人，接位為君，感念劉瑾擁立之功，扶掖之情，當然另眼相看。

　　「此是長保富貴之計，萬無一失。請我公留意。」

　　劉瑾深以為然。可是過了幾天，由於一個算命的一句話，改變了主意。這個算命的叫俞日明，推算劉瑾的一個名叫二漢的侄孫的八字，說是「貴不可言」。為甚麼「不可言」呢？因為將來要當皇帝，而這話是不能明明白白說出來的。

　　於是，劉瑾對張綵說：「立甚麼宗室？還不如我自立。」

　　所謂「自立」就是立劉二漢為帝。這是篡位，張綵大搖其頭：「不可！決不可！」

　　劉瑾一向尊重張綵，此時卻忍不住了，「你也反對我！」一面說，一面撈起一個茶盤，就往張綵臉上扔了過去。

　　張綵抱頭鼠竄，從此不敢再多說一句；而劉瑾亦就從此開始，打造兵器盔甲，秘密地開始作篡位的打算。

　　審是審問明白了，但奏報給皇帝，卻只覺得劉瑾的想法可笑，至於私造兵器盔甲，皇帝也不以為有甚麼了不起。直到後來抄家搜出來兩把扇子，才致了劉瑾的死命。

　　這把扇子，不是普通夏日風行、秋來捐棄的扇子，而是大駕儀仗之一，形似長柄團扇，用五光十色的野雞毛織編而成，名為「扇翣」，交遮在皇帝身後，用來障蔽塵土。「扇翣」不分季節，盡皆使用，但冬天用的，飾以貂皮，劉瑾的異謀就在貂皮後面。

　　原來這把扇翣的貂皮後面，藏著一把薄如柳葉，鋒利無比的鋼刀，兩把扇翣就有兩把刀。如果說，是造來給將來得登大寶的劉二漢所用，何須藏刀？不言可知，是供皇帝所用──不知那一天，皇帝臨幸劉瑾私第，用這兩把扇翣交遮在寶座後面，一聲暗號，雙刃交下，是如此貼近，又是如此由背後下手，那真是神仙也救不得駕了。

　　發現了這個機關，皇帝勃然變色，「這奴才果然要反！」皇帝終於下了決斷。

　　其時劉瑾還在受審之中，因為大罪三十餘款，一款一款要審明白，頗費功夫。皇帝是急性子，凡事要做便做得快，所以他寫一道六個字的手諭給會審的公卿：「毋覆奏，凌遲之！」

　　既然不要覆奏，且下了處決的命令，再審下去便成了多餘之事。於是決定三天以後執行死刑。

　　同樣是死刑，亦有輕重不等之分。最輕的是絞，在獄中執行，照例「三收三放」，氣絕始已。其次是斬，就是俗語所說的「殺頭」。再次是梟首，亦就是殺頭，所不同的是，斬後准家屬即時收屍，把腦袋請皮匠縫起來，勉強還可算是落得個「全屍」，梟首則腦袋高懸示眾，不能隨屍體一起埋葬；明朝的刑制，凡強盜處決，規定在行劫之處梟首示眾。

　　最重的就是凌遲，又名「臠割」，俗稱為「剮」。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痛極哀呼，極人世未有之慘。因此，劊子手或者是受了賄囑，或者是自己做好事，往往在動手之際，暗暗在受刑人胸前偏左刺一刀，心跳停止，便無痛苦；換句話所剮的不是活人，只是一具屍體。

　　可是，刑部的劊子手對劉瑾卻不敢行人情，更不敢受賄囑。因為凌遲之日，萬人空巷，都要來看無惡不作的劉瑾是如何死法？眾目昭彰，不敢徇私，而況又有監斬官在，倘或一翻臉抓住弊端，就得陪劉瑾一起去死了！

　　到了行刑那天，宣武門前所謂「西市」的菜市口，萬頭攢動，人山人海，都為的是要看巨奸伏法，一吐胸中骯髒之氣。也有些人手中持著一隻碗，拚命地往前擠；被擠的人，少不得白言相向。

　　「老兄，你別擠行不行？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都像你這樣後來的要擠到前面，莫非先來的反倒落在後面？」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是我非擠到前面不可，不然，就買不到了。」

　　「買甚麼？裏面只有劊子手，沒有菜販子，你要跟誰打交道？」

　　「我就是要跟劊子手打交道。」那人將碗一揚。「我要買劉瑾的肉，買劉瑾的血。」

　　「那是幹甚麼？」

　　「吃啊，喝啊！」那人咬牙切齒地說，「我讓劉瑾害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總算皇天有眼，他也有今天的下場！」

　　如他這種想法的大有人在。說明白了，大家都願望讓他拿著碗，擠在前面。直到午時將近，一輛沒頂的騾車，由大群兵士，押解而來，受剮的劉瑾終於到了惡貫滿盈的時候。

　　劉瑾善哭，可是此時卻無眼淚，一雙眼半睜半閉，身子站不直，步子踏不穩，人已是嚇得半死的了！

　　於是兩個士兵將他半拖半扶地，弄到刑場中央。那裏預先已樹好一根大木樁，頂上釘一個鐵環；劊子手的兩個徒弟分頭動手，先將劉瑾的頭髮在鐵環上繫緊；然後抖開一張漁網，將赤著上半身子的劉瑾連木樁都罩在漁網裏面，抽繩子使勁裹緊，只見劉瑾上半身肌肉，一塊一塊從網裏凸了出來，恍似長了一身鱗片。

　　「這是幹甚麼？」有人不解地問。

　　「受剮啊！」有那懂的人回答，「這就叫『魚鱗剮』。」

　　聽這一說，膽小的不敢再看，反倒往後擠了出來。其時監斬官已經到場，劊子手上前請示：「何時動手？」

　　「照規矩午時三刻。」監斬官鄭重囑咐，「一刻不許早，一刻不許遲。」

　　原來「不許早」是怕臨刑之際，突然有恩旨到，刀下留人；過早動手，人死不能復生，監斬官就得受極大的處分。

　　「不許遲」倒也不是執法唯謹，只為監斬官也恨極了劉瑾，時辰一到，絕不容他再多活片刻。

　　午炮一響，行刑在即。除了劉瑾以外，他家親屬男子，包括劉二漢在內，共是十五個人，亦都論斬；刑場上一字排開，面北而跪，有一兩個心不死的，癡癡地望著，希冀宮城中突來一騎快馬，齎來恩詔，一律赦免死罪，改為發往邊外充軍。這種事不是沒有過，所以痛恨劉瑾的人，亦不免有度日如年之感，深恐夜長夢多，巴不得即時到了午時三刻，如律正法，才得安心。

　　時刻越來越近，刑場竟出現了出奇的沉靜；突然間「唏嚦嚦」一聲馬嘶，真的宮城中有一名錦衣衛飛馳而來，連監斬官亦翹首以觀。等那錦衣衛衝入刑場，從懷中取出文書來，監斬官方始鬆了一口氣！那裏是甚麼恩詔？是准許行刑的「駕帖。」

　　「是駕帖！」刑場的觀眾，爭相傳告，歡聲四起。

　　於是監斬官傳令：「開刀！」

　　開刀先斬劉瑾的親屬──這是附帶的懲罰，要讓他眼看親屬盡皆畢命，教他心如刀絞。十五顆人頭，滾滾落地；血如流潦，流得到處都是。旁人觸目驚心，而劉瑾視如不見；他早就嚇得靈魂出了竅了。

　　最後輪到劉瑾受剮，劊子手取一把刃薄如紙的牛耳尖刀；走上前去，先割劉瑾的眼皮，薄薄切開一層，垂搭下來，正好蓋住雙眼，然後從雙臂剮起，運刀如飛，割下一片片凸出於網眼外面的皮肉；有個下手接住，拋在一隻朱漆大盆中──這時看熱鬧的已走了好多，因為慘不忍睹之故。

　　臠切到盡，費了半個時辰的功夫。劊子手最後割下劉瑾的腦袋，到監斬官面前覆命，這趟難得一遇的「紅差」，便算結束。

　　接下來是劊子手的買賣來了。三文錢一片賣劉瑾的肉，頃刻而盡。買了去大都餵狗，也有的拋在地上踩兩腳出氣，真的吃了劉瑾的肉的，百不得一。

　　※※※

　　朝中自大學士李東陽以下，對於劉瑾落得如此下場，人人稱快。不過表面如此，內心頗不自安的也很多。

　　首先，李東陽自己就不免惴惴然，因為劉瑾在日，他亦很假以詞色，稱兄道弟，詞色謙恭，還有許多措詞卑下的書信，已為抄家的校尉所搜到。如果認真究治，李東陽也脫不了諂媚權閹的罪名。

　　此外滿朝文武，心境似李東陽的，亦很不少，唯獨朱寧吃得飽，睡得著，飲水思源，想起來都是拜受馬大隆之賜；兼以好幾天不見，亦頗嚮往他的奧妙的詞令，所以特地約了一名御廚中的好手到家，精心調製了幾色時新餚饌，親自寫了個柬帖，約馬大隆來家小酌。

　　這天是九月初三，雖近重陽，並無風雨，但有老桂留芳，黃花吐艷，渲染出好一片絢麗的秋色！到得傍晚，開軒筵客，馬大隆翩然而至，可是形容與往日不大相同。

　　馬大隆作的是道家裝束，不冠而髻，髻上插一根木簪子，身穿一領灰布道袍，腳上高腰襪子雲頭履，配著他那三綹清秀的花白長鬚，頗有仙風道骨的模樣。

　　「你倒真會打扮你自己！」朱寧笑道，「賽似三戲曲牡丹的呂純陽。」

　　「罪過，罪過！剛入門的全真，如何拿呂祖來相提並論？」

　　「全真？馬先生，」朱寧愕然，「你說的甚麼，我全然不曉。」

　　「貧道出家了！」

　　「出家了？」朱寧越發詫異，「出家做道士？」

　　「是的。」

　　「這可是讓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了，好端端地看破紅塵，是為甚麼？在那裏出的家？」

　　「就是京裏白雲觀。」

　　「那一天的事？」

　　「有三天了。」

　　「怎麼，我一點都不知道！馬先生、馬先生，」朱寧使勁搖著他的身子，「日子過得興興頭頭，怎麼會去做了道士？」

　　「貧道自己也不甚了了，只覺得人世繁華，恰如鏡花水月，倒不如潛心向道，性命雙修，一切都靠自己的好！」

　　朱寧怔怔地將他的話想了半天，卻是參悟不透，好半天才說了一句：「想必你是受了感觸？」

　　這話說對了。馬大隆正是受了感觸。第一個是蕙娘，意外姻緣，恩榮可羨，誰知道吃時魚會送了一條命！玉碎珠沉，一切成空，令人悵惘不已。

　　第二個是劉瑾，如此權勢，如此富貴，一夕之間，煙消火滅，風流雲散，真正是黃粱一夢！

　　「蕙娘也好，劉瑾也好，真所謂富貴如浮雲，飄散無常，此皆由於無根之故。古人有言：『趙孟能貴之，趙孟能賤之』，蕙娘如果不死，色衰愛弛，境況也不見得會好到那裏。總之，靠人的事，那怕是靠皇帝也是靠不住的。」

　　「連靠皇帝都靠不住！」這話讓朱寧悚然心驚，便即問道：「馬先生，你的意思是人要靠自己？自己又怎麼靠得住呢？」

　　馬大隆一怔，心裏在想：這樣聰明的人，怎會問出這種話來？但念頭一轉，恰好有話可答：「我出家修道，就是想靠自己……」

　　「那好啊！」朱寧迫不及待地說：「馬先生請你好好跟我講一講。」

　　「講起來話長了！一部歷史，尚且不知從何說起；一部『道藏』，四千三百多卷，就更不知道說甚麼好了。」

　　「這倒也是實話。」朱寧定定神，問起他感興趣的事，「馬先生，捉鬼拿妖，修煉採補是怎麼回事？」

　　「這，乾殿下可是問道於盲了！宗派不同，我不敢瞎說。」

　　於是，道家的宗派，便成了一個話題的開頭。原來道教大別為南北二宗，南宗起於遼，祖師叫劉海蟾；北宗起於金，祖師姓王，道號重陽子，所以人稱王重陽。

　　「慢點！」朱寧打斷他的話問，「江西龍虎山的張天師，難道不能算一派？」

　　「是！到了元朝，分為三派，一派就是世稱『正一真人』的天師道。不過照我看，天師道無非南宗的巨擘，與北宗大不相同。」

　　「不相同在甚麼地方？」

　　「南宗在家，北宗出家。南宗道士，飲酒食肉，一如在家，稱為火居道士……」

　　「那，」朱寧又插嘴了，「可以不可以取妻生子呢？」

　　「當然，若不能取妻生子，小張天師從何而來？」

　　「啊！啊！」朱寧笑了，「說的是。」

　　「北宗是出家道士，所以稱為『全真』。」馬大隆說，「道教不分南北，都以性命雙修為宗旨，命者壽命，換句話說，修道希望長生不老，這個目標是相同的，不過手段各異。修煉採補，是火居道士之事，全真則純然清心寡慾，以求長生。」

　　「這樣說，『全真』應該亦有戒律。」

　　「正是。」馬大隆說，「『全真』的戒律甚多，有一百八十戒，不過通常奉行的是五戒：不得殺生，不得嗜酒，不得口是心非，不得偷盜，不得淫色。」

　　「這樣說起來，馬先生，我今天特為約了御廚，專誠請你的這番心意，看來是完全落空了！」

　　「言重，言重！」馬大隆稽首答說，「乾殿下的隆情盛意，早就拜領，不在乎一頓盛饌。好在貧道出家與佛子出家不同，心向碧落，人在紅塵，以後還是可以常常來往。」

　　這一說才又把朱寧的情緒鼓舞了起來。另外設了素齋清茶，談談養生之道，清心之方，歡聚到三更方散。

　　到得第二天，朱寧特為備辦了四套單夾不同的精美道裝，兩枝玉簪，一具牙柄拂塵，一副奇楠香手串，親自去面送馬大隆。那知人去樓空，說是一早就動身出京，雲遊名山去了。

　　朱寧惆然若失，累日不歡。幸喜劉瑾的逆案，由於張永與李東陽內外協力，波瀾平靜，株連不多，而朱寧亦能脫然無累，得寵如故。

　　※※※

　　皇帝的日子又過得很興頭了。

　　他很忙，一早要上教場──教場就在豹房附近，三海之西，有一大片空曠的地方，設立東西兩座教場，名為「東官廳」、「西官廳」。東官廳歸太監張忠掌管，操練京軍，但皇帝所看重的是在西官廳操練的邊兵。

　　原來京軍自景泰年間經于謙大力整頓以後，至今三十餘年，已經暮氣沉沉，徒耗糧餉，不能得力，所以京畿群盜並起，兵部特調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四鎮的邊兵剿匪，果然收功。

　　皇帝好武，見邊兵驃悍善戰，不肯放回原地。大學士李東陽上疏力諫，認為邊防至重，非精兵防守不可。調來剿匪，是一時權宜之計，如果「久假不歸」，九邊空虛，敵人長驅直入，震動京師，為患不堪設想。可是皇帝不聽，硬是留住了四鎮邊兵。

　　這四鎮邊兵，名為「外四家」，此外皇帝又選用年輕力壯的大小太監，自立一營，名為「中軍」。每天一早一晚，兩次下操，鼓噪發炮，驚動九城，宮牆之內，刀光閃耀，旌旗飄拂。太后對這件事很不高興，認為是天下要動干戈的不祥之兆，說過皇帝幾次，然而只要皇帝陪個笑臉，太后就說不下去，等於未說。

　　因為「外四家」深受重視，所以有好些邊將得寵。其中有個宣化府人氏江彬，是大同一軍中的游擊；在兩淮剿匪時，身中三箭，其中一箭由頰上射入，耳旁穿出；江彬拔箭再戰，勇冠一時，更為皇帝所賞識。

　　江彬的得蒙皇帝賞識，是由於朱寧的引薦。當四鎮兵追流寇到兩淮，在南通狼山一戰大捷，班師回防，經過京城，兵部奉旨犒勞邊兵；江彬趁此機會，送了朱寧一個大大的紅包，得以進入豹房去謁見皇帝。同時進謁的邊將，還有一個許泰，他跟江彬一樣，能近御前，全是紅包的效力。

　　皇帝好武，可是平時所接近的京營武將，大多養尊處優，虛有其表。一看江彬、許泰那種真材實料的體魄武猛，恍然大悟，甚麼叫做「猛將」。當即便將兩人留了下來，江彬矯捷強狠，能說善道，更為得寵；連升三級，官拜都指揮僉事，率領四鎮邊兵，稱為「總管」。又賜國姓，改名朱彬。許泰亦是都指揮僉事，掌管西官廳，實權比江彬差得多了。

　　這一來，朱寧便大感威脅了。眼見江彬的寵信，日甚一日，自己有相形見絀之勢，而且江彬為人狡黠，一旦勢力凌駕而上，自己必遭排斥。為了先發制人，常在皇帝面前說江彬短處。

　　江彬雖有許多短處，貪殘凶狠，其人很難相處。可是皇帝只看到他的長處，看不到他的短處，所以朱寧的話，並無多大效用。

　　然而朱寧的短處，卻在無意間暴露無遺──有一次，皇帝忽然興起，要入虎檻中去捕虎，左右苦諫不聽，只得將籠子打開，放皇帝入內。

　　皇帝雖以豹自命，究竟不是豹子，力不足制虎；人獸相對，看那頭大蟲張牙舞爪，作勢相敵時，不由得膽怯不前了！

　　「小寧兒，小寧兒！」皇帝大喊。

　　朱寧就在虎檻外面，「來了，來了！」他口中答應，人卻不進去，只在那裏張皇瞻顧。

　　不過，他的樣子，皇帝看不到。因為他在皇帝背後，而皇帝不敢回頭，也不敢移動一步，只要動一下，老虎就撲將上來。唯有這樣堅持相對，才能鎮懾老虎，得保一時之安。

　　「小寧兒，小寧兒！」皇帝喊得更急。

　　朱寧無奈，不能不硬著頭皮救駕；正要移步時，閃出一個人來，直奔上前，擋住皇帝。老虎一驚，掉頭而走，縮在一邊。

　　這個人正是江彬，一面監視老虎，一面大聲說道：「萬歲爺請往外走走。」

　　等皇帝安然脫離虎檻，大家才將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不過，他好面子，不肯承認是江彬救了他。

　　「我對付得了牠！何用你來插手？」

　　話雖如此，心中有數，朱寧的忠心、勇氣、武藝都不及江彬。可是在豹房的復道秘室中講求聲色，朱寧就比江彬來得有用了。

　　※※※

　　由於朱寧的薦引，錦衣衛的都督同知于永特蒙召見。于永是色目人──這是元朝傳下來的名目，蒙古人與漢人以外，其他各族人等，都稱為色國人，于永是個回回。

　　召見的原因是，于永精於「房中術」。促膝密陳，大談一夜可御十女的素女經，皇帝大為高興，即時便有躍躍欲試之意。

　　「萬歲爺，」于永說話很粗魯，「玩過維吾爾女人沒有？」

　　「沒有。」

　　「太好了！」于永翹一翹大拇指，「維吾爾女人高頭大馬，皮膚白，鼻子高，眼睛大，上床『活』極了。」

　　「好啊！」皇帝急急問道：「到那裏去找？」

　　「多得很。」于永想了一下說，「臣去找好的。會歌會舞，萬歲爺一定中意。」

　　于永是想起有個後軍都督呂佐，是維吾爾人，家中少女甚多，出色的亦不少。便即假傳聖旨，一共挑選了十二個人，送到豹房，一個個剛健婀娜，兼而有之；用西域的樂器，獻天山的歌舞，別有一種濃郁的鄉土風味。好新奇的皇帝，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一下子就著迷了。

　　所迷的自然不止於歌喉舞步，還有明眸皓齒、雪膚花貌、與衾枕之間迥異於中土女子的別樣風情。這樣，皇帝便更要求索回疆佳麗了。

　　「公侯伯爵家，色目女子多得很，」于永獻計，「萬歲爺只要降旨，以教舞為名，把她們都找了來，看中了誰，留在宮裏，不放回去，誰敢講話？」

　　皇帝欣然嘉納，如計而行。於是京中勳臣家，凡是籍設入官而分賜功臣的色目婦女，不論已未婚配，有子無子，只要年在十六以上，三十以下，身無殘疾的，一律要送到豹房，聽候選取，教習西域歌舞。結果許多勳臣的愛姬寵婢，都被納入後宮，而于永就成了眾矢之的了。

　　有天晚上，皇帝在豹房把杯觀舞，酒到微酣，忽然想起一件事，頓時心癢癢難以按捺，喊一聲：「于永！」

　　「臣在。」

　　「你家有個很漂亮的女兒，怎麼不送進來陪我喝酒？」

　　于永確有個姿容曼妙的女兒，是賴不掉的，而且也知道一定有人為了報復，在御前進了饞言，所以皇帝開出口來，才有這種不滿詰責的語氣。如果應付不善，眼前便是一場大禍。

　　警覺到此，立刻在臉上堆足了笑容答道：「臣女相貌也還看得過去，只為體弱多病，不敢進奉。臣馬上讓她進來伺候就是。」

　　說罷，退出豹房，急馳回家，回到家跟妻子商量，于太太視愛女為心頭肉，一入深宮，永難見面，如何捨得？當時便哭將起來。

　　一面哭，一面罵，「老殺才！早就勸你，不要作孽，不要作孽！你不聽。如今可不是現世報了！天啊！」于太太搶天呼地直嚷，「坑死我了！」

　　「這哭個甚麼勁！」于永煩躁地說，「女兒進宮得寵，封做妃子，有甚麼不好？」

　　「你好，我不好！女兒就是我，我就是女兒，不得見面就不好。別說封妃子，就封皇后也不行！」

　　「那怎麼辦！聖旨難違，不遵就是抗旨，殺頭充軍都有分，那時那裏還有女兒？」

　　「我不管！殺頭充軍，我們母女也得在一起。」

　　這樣大吵大鬧驚動了家人，也傳到了四鄰，于永急得連連頓足，「輕點，輕點！」他說，「這樣吵得大家都知道了，怎麼好意思？」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于太太反唇相譏，「你也明白，這不是甚麼有面子的事，所以怕人知道，是不是？我不管。女兒就是我的命，你要葬送女兒，先要了我的命去！」

　　「越說越不成話！女兒進宮，怎麼說是『葬送』？這話傳到皇上耳朵裏，還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的冤家很多。」

　　「冤家是怎麼來的，還不是你自己作的孽！」

　　搞成不可理喻之勢，于永大傷腦筋，情急智生，衝到女兒面前說道：「做爹的也是無奈！你娘不顧一家死活，你倒說一句！」

　　于小姐也很不願，不過她比她娘能幹，向父親使個眼色，回身就走。于永會意，緊跟了去，隨後于太太也一面揮涕，一面急步趕到了。

　　「皇上是個色鬼！」于小姐說，「只要人夠美就好，真假不在乎。間壁白家的阿真，極好虛榮，談到宮裏妃子，羨慕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想，不如跟白家商量商量看，就裝作是我，送進宮去。爹爹，你看可使得？」

　　于永還不曾開口，于太太已連聲說道：「使得，使得！怎麼使不得？」

　　于永想想，除此別無他法，只好跟間壁白家去情商，認了阿真做女兒，大大地送了一筆見面禮。那阿真已非完璧，名為待字閨中，十足少婦風情，生得冶艷非凡，送入豹房，龍顏大悅。可是于永卻不免心虛，過了幾天，託辭中風，讓兒子承襲了世職，自己帶著妻子、女兒、大批家財，回原籍享福去了。

　　※※※

　　為了固寵，江彬亦學朱寧的辦法，為皇帝多方物色艷婦。不過于永的前車可鑒，物色有人而本人不願，惹出糾紛來，可能便是為自己找了麻煩。因此，雖然打聽到許多絕色的官眷，卻不敢輕率舉薦。

　　有天到後軍都府右都督馬昂家喝酒，無意間看到屏風後面閃過一條影子，雖是驚鴻一瞥，但靈魂兒彷彿已被勾上半天，一雙發直的眼睛，只盯著那座大理石屏風。

　　「老江！」馬昂問道：「怎麼回事？」

　　江彬自知失態，不由得臉一紅，但看馬昂毫無慍色，便即笑道：「我只怕是遇見仙女了。」

　　「那是舍妹。通家之好，見見無妨！」

　　於是喚了他妹子出來，只覺艷光四射，不可逼視；馬小姐倒也很大方，喚一聲：「江哥！」敷衍了幾句，方始入內。

　　見此光景，江彬心中一動。雖有愛慕之意，不敵富貴之念；想了一下，有意試探著說：「老馬，你可得留點神，令妹不可讓皇上看見。」

　　「怎麼看得見舍妹？」馬昂答說，「就看見了也不妨。」

　　「不妨？」江彬重重地問一句。

　　「不妨！」馬昂毫不在乎地。

　　江彬心知有數了，此人亦是不惜奉獻妻婦，換取富貴的。於是當天便秘密奏上皇帝。

　　「接來看看！」

　　這些事向來歸朱寧承辦。奉到口諭，不敢怠慢，備了轎子，隨帶儀從，去拜訪馬昂。

　　「馬都督，」朱寧率直道明來意：「奉旨迎接令妹入宮。」

　　「喔！」馬昂問道：「我有兩個舍妹，不知是那一個？」

　　「姓江的看到的那一位。」

　　「那是大舍妹。」馬昂答說，「恐怕有些不便。」

　　「怎麼呢？」

　　「大舍妹已經嫁了，舍妹夫就是後軍都督府的指揮畢龍。」

　　朱寧心想，也許馬昂願意獻妹，而畢龍不願獻妻，正好給江彬拴上一個冤家。因而這樣答說：「我是奉旨辦事，作不得主。畢指揮有話，該找『薦賢』的人去說！」

　　馬昂不答，將盛妝的妹子喚出來，送上轎子，抬入豹房。皇帝一看，煙視媚行而彷彿弱不勝衣，不由得想起蕙娘在世的光景，念舊憐新，格外寵愛，賜名含芳。馬氏一家，皆賜蟒衣，特准馬昂，隨時出入豹房，太監們都管他叫「馬大舅」，是戲言，但也是尊稱。

　　這樣不到一個月，含芳忽然愛酸作嘔，是有喜的模樣。這是一件極大的怪事，如果說她懷的是龍種，受孕不及一月，不應該有此現象。看來不是有喜，而是有病。

　　於是宣召大醫到豹房來診脈。這名太醫不是有名的薛立齊，本事有限。而且為宮眷診治，隔著帳子牽出一根紅絲，要從幾乎不可覺察的紅絲的震動中，去分辨脈息的升沉強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所以徒勞無功，說不出是有喜還是有病。

　　可是這個太醫的母親，卻是婦產科的名醫，由朱寧作主，將她接到豹房，細心診察，斷定是三個月的身孕。

　　這下，朱寧不能不跟司禮監馬永成去商量，「怎麼辦？」他說，「明明是畢家的種，將來生下來便是皇長子，如果立為太子，大明天下不是歸姓畢的所有了嗎？」

　　「那有這樣便宜的事？」馬永成問道，「萬歲爺知道了沒有？」

　　「還不知道。」

　　「先面奏御前再說。」

　　「面奏容易。萬歲爺知道了以後，會作何處置，不能不先考慮。」朱寧說道，「看起來，萬歲爺會捨不得她。」

　　「捨不得是捨不得的辦法，捨得是捨得的辦法。反正不是龍種就不能留，咱們先考究出幾個辦法，讓萬歲爺自己挑一個。」

　　於是商量好三個辦法：第一，如果皇帝已經厭棄，或者捨得割愛，就將含芳遣回馬家；第二，倘或捨不得含芳，但在宮外覓隱秘之處暫行安置，等產後滿月，再迎入豹房；第三，上面兩個辦法都不同意，而又一天都不願離開含芳，那就直接了當為她墮胎，打掉畢家的孩子──這是毫不費力的事，宮女中擅此道的很多，或者用藥物，或者用手術，只要胎兒的月分，不是太大，保證沒有危險。

　　照朱寧的判斷，皇帝會採取最後一策。事如所期，皇帝吩咐在安樂堂特闢精舍，安置含芳，誰知一切安排就緒，事情發生了變化。

　　原來含芳膽小而多疑，以為借墮胎為名，要結果她的性命，枕上向皇帝痛哭流涕，說是墮胎恐有痛苦，不堪忍受。求皇帝將她剃度為尼，從此以後，青燈黃卷，為皇帝禱祝長生，報答恩寵。

　　皇帝無奈，找了朱寧與馬永成來商量，朱寧不語，馬永成自恃是從小陪伴皇帝的老奴，率直說道：「既要剃度，更當打胎。不然，尼姑生兒子，血光沖污佛門，是萬歲爺的罪過。」

　　「我當然不會讓她做尼姑。且等她生產了再說。」

　　「那就先送回家，等生產了再接進宮來。」

　　「這得好幾個月，牽腸掛肚多難受？」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馬永成說：「不能生在宮裏，宮裏落地的嬰兒，不是皇子、就是皇孫。」

　　皇帝想了一下說：「好在還早，到時候再作處置。」

　　馬永成還爭辯，皇帝卻不耐煩了，起身就走，根本不容他進言，事情就這樣擱了下來了。

　　※※※

　　對這件事，宮中與朝中的看法不同。在宮中，只覺得此事尷尬異常，九重禁地有個大腹膨亨的婦人出現，而所懷的卻不是皇帝的骨肉，真是窩囊透頂。

　　朝中卻有十分嚴重深切的遠慮近憂。遠慮是含芳生子以後，倘或留而不遣，畢家的孩子認作朱家的血胤，將來會引起極大的糾紛。近憂是有個強藩，逆謀日顯，皇帝有一件荒唐行徑，恰恰是授人以柄。

　　這個強藩是南昌的寧王朱宸濠。早在皇帝即位之初，宸濠便勾結劉瑾，暗中擴充兵力，打算起兵謀反。這幾年看皇帝荒淫無道，又無皇嗣，更覺得可以取而代之，所以一方面在江西招兵買馬，籠絡民心；一方面以重金在京中活動，得寵的教坊樂工臧賢是宸濠的死黨，朱寧亦在暗中迴護，甚至兵部尚書陸完亦被收買。

　　這樣到了正德九年，宸濠竟自稱「國主」，改「護衛」為「侍衛」、藩王的命令本稱為「令旨」，亦擅稱為「聖旨」。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獨獨皇帝不知道，因為有些人不肯告訴他，而有些人則是不敢告訴他──如果皇帝不信，便成了誣控藩主，是殺頭的罪名，而顧慮皇帝不信宸濠會謀反，又是有根據的。

　　原來皇帝於玩樂之事，無所不好，每年元宵大張花燈，耗費的黃蠟總得幾十萬斤。宸濠投其所好，前一年雇了名工巧匠，造了上千盞的新樣奇巧花燈，進貢到京。表文中又說明，所進花燈的形製新穎，懸掛的方法，與眾不同，因而特遣專人進宮布置。

　　平常的花燈，莫不是四面臨空懸掛，唯有寧王府所進的花燈，大多著柱附壁，同時又在乾清宮四周，漢白玉石的欄杆上，用彩色氈幙覆蓋，而暗中貯存火藥。到得這年──正德九年正月十三上燈以後，著柱附壁的花燈，連著點了三天，將板壁門窗烤得極乾，一處起火，迅即蔓延，再一燒到火藥，其勢更不可收拾。乾清宮及坤寧宮，烈焰騰空，整整燒了一夜，火勢最盛的時候，皇帝在西苑高處遙望，還笑著說道：「好比一棚大煙火。」

　　對宸濠這種彰明較著的奸謀，竟會懵然不覺，深宮大火，竟會無所警惕顧惜，居然以看煙火的心情去欣賞災難。在宸濠看來真是不可救藥的敗家子，江山遲早不保。與其落入外人手中，不如姓朱的自家來取而代之。否則，不但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祖宗。

　　因為如此，從這年起，宸濠的行跡益發無所顧忌，看樣子隨時可以造反。但師出必須有名；如今皇帝將有孕婦人，留在宮中不遣，恰好給了宸濠一個藉口，皇帝竟要將太祖高皇帝辛苦締造的大明江山，因為寵愛一個婦人之故，拱手送與外人，不忠不孝，罪浮於天，不但不配再做大明的皇帝，甚至亦不配做朱家的子孫。從前陽翟大賈呂不韋，以有孕的姬妾，進奉秦國的王孫子楚，生子為後來的秦始皇，秦國的廟祀血食，歸於呂氏，這是子楚受人所愚，猶有可說，而當今皇帝明知故犯，愚不可及，更何足以君臨天下？

　　如果宸濠用這樣的藉口，起兵聲討，不僅師出有名，而且很容易博得天下的同情。那一來，情勢就會很糟糕，所以宰相楊廷和、梁儲、蔣冕、毛紀等人，大為擔心，但一時卻籌不出有何可以挽回的善策。

　　當然，言官看不過去，會上疏切諫。有個戶部給事中石天柱，說得最懇切；當乾清宮失火時，他就有道奏章，慷慨指陳：「今日外列皇店，內張酒館，寵信番僧，從其鬼教，招集邊卒，襲其衣裝；甚者結為昆弟，無復尊卑。數離深宮，馳騁郊外，章疏置之高閣，視朝月止再三。視老成為贅疣，待義子以心腹。時享不親，慈闈罕至，不思前星來耀，儲位久虛，既不當御宮中，又弗預選宗室，何以消禍本，計久長哉？」

　　皇帝沒有皇子，又不能像宋仁宗那樣，預選宗室中的賢者，迎入宮中教養，以為儲貳，這是朝中正人君子最擔心的一件事！因為這一來勢必啟宗藩以覬覦之心，所謂「消禍本，計久長」即指此而言。而眼前的情況，比「前星來耀，儲位久虛」還要壞，石天柱當然更要說話；一次沒有結果，第二次糾合同官再爭，話更率直了。

　　他說：「臣等請出孕婦，未蒙進止。竊疑陛下之意，將遂立為己子。」如果如此，此「子」將來自然會繼承大位，然而「異日諸王宗室，肯坐視祖宗基業與他人乎？內外大臣肯俯首立於朝乎？」這是很明白提出警告，倘或有此一日，不但諸王宗室要起兵，甚至朝中大臣亦要反抗。因而簡單有力地提出要求，「望急遣出！以清宮禁，消天下疑。」

　　皇帝是很任性的人，臣下越爭得厲害，他越不肯聽從。石天柱的奏疏，依然留中不發，而含芳的肚子卻一天比一天大了。

第五章

　　馬永成受了內閣的逼迫，對這件事很傷腦筋；跟朱寧商量，亦都覺得皇帝樣樣都可以任性，而這件事做得實在荒唐。必得想個辦法挽回，否則就會落一個永世難消的罵名。

　　「有了！」有一天朱寧突然想到，「我有個故交叫馬大隆，出家做了道士；最近從武當山回京，住在白雲觀。此人足智多謀，只要他肯管這件事，就必有好辦法。」

　　馬永成亦知其人，「不錯，我也聽說有這麼一位同宗，是奇材異能之士。」他說，「事不宜遲，請你趕快去看他吧！」

　　白雲觀在西直門外。朱寧跨一匹騾子，帶一個書僮，悄然相訪。舊友重逢，歡然道故；馬大隆留朱寧吃齋，客人欣然應允，表示要留宿白雲觀。

　　這夜月明如畫，兩人在松樹下煮茗清談；夜深人靜，朱寧方始吐露來情，請馬大隆劃一挽救大明國祚的計策。

　　「這是曠古絕今的奇聞。」馬大隆說，「從前漢哀帝要禪位於董賢，那還是因為斷袖情深，猶有可說。如今皇上與含芳腹中的孩子，毫無淵源，何厚愛如此，竟要將朱家的江山，送與畢家的無父之子，真不解皇上是何用心。」

　　「皇上亦不是厚愛那個還不知道是男是女的胎兒，只不過任性而已！」

　　「對含芳呢？」馬大隆補了一句：「你拿蕙娘來跟她作個比較。」

　　「這不大容易比較。皇上對蕙娘有三分敬的意思在內，對含芳可沒有。」朱寧想了一下又說，「不管怎麼樣，皇上對含芳不會比對蕙娘更好。」

　　「那就是了！你只看皇上對她的寵愛不如從前，立刻來告訴我，我自有道理。」

　　「你有何妙計？請講！」

　　「天機不可洩漏。」

　　「莫非你還賣個關子！」朱寧笑道，「何不讓我先聞為快？」

　　「不是我賣關子。其中有兩個原因：第一、我主意是有了，細節要打聽打聽情形，才好籌劃；第二、事先跟你說了，怕萬一不小心漏了口風，或者神色之間洩露機關，那就不但大事不成，只怕你還有點麻煩。你信任我就是。」

　　「我如何不信任？劉瑾那場風暴，多虧你事先指點；從那時起，我就唯言是聽了。不然，這樣的大事，也不會特地找你商量。」

　　「正就是為此，我要格外慎重。乾殿下，這件事你一個人做不成，至少要馬公公協力；你倒跟他說了，萬一他嘴不緊，如之奈何？再說，這件事要瞞著姓江的做，更須謹密。」

　　「是，是！」朱寧完全領會了，「你是為我好！我不再多問了，只照你的話去留心。」

　　※※※

　　含芳並無失寵的跡象；而從側面去看，地位似乎更為穩固──皇帝經常帶著幾名小太監，悄悄兒到馬昂那裏去做長夜之飲；有時醉了，甚至就住在馬家。

　　含芳的腹部卻日益隆然，挺胸凸肚，神氣非凡。朱寧看在眼裏，急在心頭；一個人靜下來所思索的，便是想個甚麼離間的法子，讓含芳失寵。

　　突然有一天，情況大變。馬昂來到豹房，神色抑鬱而不安。朱寧是何等角色？入眼便知他惹了禍了，一打聽，果然。

　　原來前一天晚上，皇帝在馬家飲酒；一時心血來潮，說要馬昂的一個名叫四珍的侍妾來侑酒。馬昂只說得一聲：「小妾有病。」皇帝勃然色變，推案而起。馬昂心知壞了，急忙跪下來拉住龍袍，又連聲召喚四珍，而皇帝終於不顧而去。

　　不用說，馬昂從此以後能保首級，已是大幸；而含芳的寵信，當然也會大受影響。朱寧便喜孜孜地趕到白雲觀去向馬大隆報信；同時要求揭曉那不可洩漏的「天機」。

　　「時機倒也正好！」馬大隆點點頭說，「轉眼就是南郊大典，就在那兩天動手。」

　　接著，密密授計，細微末節，無不顧慮周詳；朱寧大為佩服，諾諾連聲地答應著，即時趕回宮中，通知馬永成展開部署。

　　三天之後就是南郊大典──南郊祭天，是一年一度最重要的祭祀。事先非要齋戒，皇帝移居齋宮，除了有關國計民生的大政以外，其他政事，一概停奏；宮禁之內的瑣務，自然更不可干瀆。

　　這一點對皇帝來說，倒不大在乎；本來就不大過問政務。使他最不能忍受的是，不但摒絕聲色，而且不能飲酒，也不能吃肉。因此，每逢齋戒，皇帝都虛應故事；大祀的齋戒，規定五天，他連一整天都住不到，傍晚到齋宮，半夜致祭，祭畢回齋宮打個盹，隨即悄然溜走，自去行樂。所以，馬大隆如果是想趁皇帝宿在南郊齋宮，不問禁中之事的機會，打算有所動作，自是不切實際的想法；而所以仍舊定在此時行事，是因為大典，另有「典禮」。

　　這個「典禮」是皇帝自己假借史實想出來的花樣，名為「觀獵」，地點是在京城南面的「南海子」。

　　所謂「觀獵」就是帶著鷹犬去行獵，純然是一種玩樂。所以當皇帝事先在左順門召集百官宣佈此事時，立即便有人出班諫阻。但皇帝說甚麼也不聽，要怎麼便怎麼，誰也無法改變他的決定。

　　事先的一切安排，都是有利於馬大隆的計劃的。皇帝「觀獵」是出於江彬的獻議，當然扈從大駕，這就少了一個礙手礙腳的人；朱寧奉命照料豹房，不必隨扈，使得計劃的實現，更來得方便而確實。因此，在行動上非常從容，直到皇帝「觀獵」的第三天，方始動手。

　　第一步是在暗處設下陷阱，將一盞香油，倒在必經之路的磚地上；託故讓含芳經過那裏，一滑倒，摔得不輕，七個月的胎氣被震動了。

　　於是召醫診治，下一劑狼虎藥，不但不能安胎，而且流血不止，搞成一個小產血崩的險症；不過半夜功夫，便即香消玉殞。那個不足月的胎兒，已然成形，是個男孩，當然也跟著他母親下地就死於非命了！

　　從起禍到送命，看起來純粹是一次意外事件，有因有果、有人證、有物證──太醫的藥方。至於磚地上灑了油，故意傾害含芳這一節，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皆是朱寧的心腹，自然不虞洩漏。

　　等到將含芳依照處理官人暴病而亡的成例，移屍安樂堂，置棺盛殮以後，朱寧方親自趕到南海子，向皇帝去報喪。

　　皇帝急馳勁射，行獵正酣。到晚來在行帳前面，將獵得的獐兔野味，開剝烘烤，大開野宴，一面大口喝酒，大塊吃肉；一面看帳下健兒比拳角力，興高采烈，不便報告噩耗煞風景，朱寧只得等待。

　　到得第二天早晨，朱寧方始有說話的機會，「萬歲爺，」他的面容憂戚，而語聲沉著，「奴才有件事上奏。萬歲爺聽了，不可傷心，不然奴才不敢說。」

　　「甚麼事教我傷心？」

　　「含芳夫人過去了！」

　　「死了？」皇帝詫異多於驚疑。

　　一看是這樣的反應，朱寧放了一半心，覺得不必再吞吞吐吐了，「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驚動胎氣，小產血崩。立即召來太醫，片刻不曾耽誤；只是含芳夫人的大限到了，費盡心機，也沒有能救得活。」他從靴子裏掏出一疊紙，「脈案、藥方都在這裏！請萬歲爺過目。」

　　「我看甚麼？」皇帝搖搖頭，「看起來也是苦命！」

　　「是！是含芳夫人福薄，不能長承恩寵。」

　　「那個孩子呢？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怎麼活得成？」朱寧答說，「又不是萬歲爺的骨血，沒有甚麼可惜的。」

　　「罷了，罷了！」皇帝很豁達地說，「就好比做了一場夢。」

　　「正是！萬歲爺正直寬懷，及時玩樂。」

　　「你也來得正好。」皇帝很快地將含芳丟開了，「江彬勸我到宣化府逛一逛，打算先造一所宅子，這件事你跟他商量著辦。」

　　「是！」朱寧毫不遲疑地答應。

　　口中如此，心裏卻大起疑慮。不知江彬作此獻議，有何目的。宣化府是邊防重地，以萬乘之尊，駕臨險地；倘或韃靼入寇，皇帝跟他曾祖父英宗那樣，兵敗失陷，蒙塵塞外，如何得了？

　　可是，他不敢反對；如果反對，正好給了江彬一個進讒的機會。心裏在想，這件事該當如何處置，又要請教馬大隆了！

　　※※※

　　「照規矩說，乾殿下受恩深重，應該力陳利害，諫阻乘輿才是。」

　　「我何嘗不知道？」朱寧向馬大隆苦笑，「不過，那一來會有怎樣的後果，馬先生你難道沒有想到？」

　　馬大隆何得不知？他所建議的，實在是上策。朱寧亦是佞幸之流，導天子於無道失德，他要負極大的責任；前幾年雖以巧計得於免受劉瑾的牽累，但遲早會身敗名裂。如果見機得早，及今做一件光明正大的好事，則失寵被摒於御前，反倒是急流勇退，保全身家之道。即使將來有整肅朝綱、除奸摘伏的大舉動，由於有此一番勸阻皇帝輕出遠嬉的諍諫，必能邀得正人君子的讚許，救他出險。

　　無奈朱寧不能領會其中的深意，馬大隆亦就不必多說；想了一會，這樣勸他：「我尚有中下兩策。下策不便談，只說中策，只有三個字：不參預！」

　　「那不是讓姓江的一個人去出風頭了嗎？」

　　「禍者福所倚，福者禍所伏！」

　　「馬先生，」朱寧總覺於心不甘，「請你再說一說下策，是怎麼回事？」

　　「即然是下策，不說也罷！乾殿下，」馬大隆很簡單，但很懇切地說：「請你聽我的勸！」

　　「好吧！」朱寧終於撒手，「就不參預。」

　　雖說不參預，到底脫不得身；只是朱寧採取聽其自然的態度，江彬有所要求，傳旨以行，不能加以協力。在江彬來說，最得力的是，由朱寧通知了才來的阮德，有了他，皇帝在宣化新建的行宮才能開工。

　　行宮不叫行宮，叫「鎮國公府」，這是皇帝自己所封。反正他是皇帝，以國器為兒戲，要甚麼稱號有甚麼稱號，他自加的全銜是「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朱壽」。

　　※※※

　　到了夏天，宣化的「鎮國公府」，已蓋得差不多了；皇帝在豹房中的許多心愛的擺設玩物，亦已一批一批運到宣化。而就在這時，關外有了警報，韃靼的酋長「小王子」蠢蠢欲動，有入寇的可能。

　　「養兵千日，用在一朝！」皇帝對豹房中的群小說：「本爵親率『外四家』出關，迎頭痛擊。快挑宜於出師的黃道吉日來。」

　　挑定的日子是八月初一甲辰。可是不能公然出征，否則驚動滿城，就很難走得成了。因此，皇帝決定不告而行。

　　八月初一清早，皇帝喬妝改扮，裝作一名普通的武官，出德勝門疾馳到昌平駐駕，等候「外四家」逐批到達。一起出居庸關。

　　到得第二天，梁儲、蔣冕、毛紀等人得知消息，大驚失色；關外情勢不穩，車駕輕出，萬一再來個土木之變，如何得了？

　　因此，三位宰相星夜追趕，追到京師以北、昌平以南的沙河地方追上了，痛哭流涕地諫勸回駕，而皇帝執意不從，非出關不可。

　　三位宰相無奈，眼巴巴地看皇帝絕塵而去，除了哀哀痛哭以外，別無阻駕的妙策。然而，皇帝卻還是出不了關，另有人擋住了他。

　　這個人籍隸通州，名叫張欽，正德六年的進士，此時充當巡視居庸關的御史。明朝派到地方上的御史，名為「巡按」，代天巡狩，權柄極重。巡視居庸關，便等於居庸關的守將，統轄文武，說甚麼是甚麼。

　　聽得大駕已到昌平，張欽將把守居庸關的指揮同知孫璽找了來，吩咐他閉關下鎖。

　　「聽說車駕將出居庸關，這是你我的死期到了！」

　　孫璽大驚，急急問道：「此話怎講？」

　　「關不開，皇上不能出關，是你我違旨，違旨犯罪。」張欽答說：「關一開，車駕出關，天下事就不可知了。萬一有如『土木之變』，你我放皇上出關，責任太大，亦是死罪。可是，寧願不開關而死，死亦不朽。足下的意思如何？」

　　孫璽一想這話不錯，慨然答說：「悉如尊命。」

　　於是他命士兵，將關門緊閉，上了極粗的門閂，也下了鎖，鑰匙由張欽收了去藏在身上。

　　皇帝已經得到消息，不知因何閉關？下令召孫璽來問，誰知孫璽不來，他的答覆是：「御史在，臣不敢擅離。」

　　皇帝沒法子，只好宣召分守居庸關的監軍太監劉嵩。劉嵩向張欽說：「我的情形跟孫指揮不同，他是朝廷的官，當然要聽你的節制。我是太監，是主上的家奴，不能不去。」

　　張欽不答，將皇帝頒賜的關防，用塊黃布包好，揹在身上；端一把椅子坐在關門下，等劉嵩到來，他按劍說道：「敢言開關者斬！」

　　劉嵩知道這位「都老爺」的脾氣，不敢自討沒趣，當即退了回去。於是這天夜裏，張欽親自寫了一道奏疏，說是天子親征，必定先期下詔、廷臣會議；啟行之時，六軍翼衛，百官扈從，聲勢赫赫。如今無聲無息，只不斷聽得人說：「車駕將要出關！」這必是有人假傳聖旨，想出關去勾引敵人。請皇上捕捉此人，明正典刑。

　　這是故意這樣說法，好避免公然抗旨的名聲。不過他接下來很明白地表示：「若陛下果欲出關，必兩宮用寶，臣乃敢開。不然萬死不奉詔！」

　　所謂「兩宮」，一是指憲宗的王皇后，名義上是皇帝的祖母，依禮尊為太皇太后；二是孝宗張皇后，也就是皇帝的生母，當今的皇太后。不論皇帝、皇太后或是太皇太后，都有玉冊玉寶。寶就是印信。張欽聲明：「若陛下果欲出關，請兩宮用寶，臣乃敢開。」意思就是，非太皇太后與皇太后書面同意，不放皇帝出關，這無異將皇帝看作一個孩子，做甚麼事，非他家裏人允許不可。

　　這個奏疏未到達以前，皇帝又派人去催劉嵩，專使到關，張欽明知不假而故意不當他為真，拔劍嚇唬：「你來詐騙！」

　　使者抱頭而竄，回到皇帝那裏報告：「張御史幾乎把臣殺掉！」

　　皇帝大怒，命朱寧去殺張欽。朱寧怎麼辦得到這個差使？正在設法敷衍之際，張欽的奏疏已到，加以京中大臣趕來苦勸，皇帝無奈，怏怏而返。

　　可是一顆心到底不死，過了二十幾天，微服出德勝門，在昌平州所屬羊房地方一家百姓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冷不防疾馳出關。動身之前，特派谷大用帶兵守關，不准放一人通過。因此張欽得信想出關追趕，反為谷大用擋住，只有西向痛哭而已。

　　皇帝一到宣化府，鎮國公府已經落成，工程當然不及豹房，但比豹房更舒服、更自由；而皇帝一切心愛的傢俱、日常用品、服飾、古董、字畫、新奇玩物，還有漂亮伶俐、善解人意的宮女，都由豹房移到了這座「鎮國公府」，皇帝這一下真是心滿意足了。

　　在宣化玩了個把月，皇帝完全是占山為寨的「山大王」行徑；打聽得那家有出色婦女，親自帶著兵，破門直闖，找到目標，掠回去做「押寨夫人」；有時過一夜送回，有時多留幾天；有時就留下不放。以至於宣化城中搞得人心惶惶，家有幼婦少女的，更是提心吊膽，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被搶走。

　　不久，皇帝的遊興又動了，由宣化到了大同。涼秋九月，衰草連天，正是出獵的好季節，皇帝縱馬所至，往往失路。這使得朱寧也擔心了；找個機會勸皇帝早早回京，理由是：「快過年了！」

　　「不忙！就在宣化過年好了！」

　　朱寧一聽這話，不便再勸，因為皇帝性情最拗不過，越勸越不聽，唯有冷一冷再找機會進諫。

　　到了九月底，突傳警報；有五萬韃靼，自北而來，幸好兵部為了保護皇帝，正調各鎮大軍趕到宣化、大同、陽和一帶，及時往北迎擊，趕走了敵軍。官兵陣亡了好幾百，而韃靼只死了十六個人。

　　但不管怎麼說，將入寇的韃靼五萬之眾擊退，總是打了勝仗，朱寧跟張永商量，不如趁此機會勸皇帝回京。張永深以為然，於是想好了一套說法去見皇帝。

　　「萬歲爺，快過年了！」張永說，「太皇太后在盼望。」

　　「不要緊！韃靼也趕走了，兩位老人家有甚麼不放心的！」

　　「是，」張永說，「不過，這是回京的一個大好機會。錯過這個機會，回京就不夠威風了。」

　　「此話怎講？」

　　「萬歲爺出關，是為了『親征』，師出有名，不過應該有交代；如今親征大捷，正該班師還朝，不是名正言順，風風光光的好事？」

　　「好倒是好，不過，我捨不得『家裏』。」

　　就像稱豹房「新宅」一樣，皇帝管宣化的「鎮國公府」叫「家裏」。張永看正面設詞勸不動，只好用戲謔之詞去哄他了。

　　「捨不得可以再來。」他說，「大將軍一戰大捷，回京覆命，『鞭敲金蹬響，人唱凱歌歸』，多麼風光？如果在外逗留不歸，兩宮降懿旨責備，不是自討沒趣？」

　　「是啊！」朱寧接口，「凱旋到京，文武百官，出郊迎接，那番風光熱鬧，不可錯過。」

　　這樣一唱一和，到底將皇帝說動了，「好吧！」他終於點頭，「過了年回京。」

　　「年初五是黃道吉日。」張永趕緊將日子說定，「這天啟駕，到京正趕上燈節。」

　　「可以！就是年初五班師。」皇帝問朱寧說，「來年之春，在今年年內，預備百戲迎春，讓大家也好好樂一樂。」

　　於是從這天開始，皇帝便寄興趣於迎春的百戲，每天都要垂詢準備的進度，而且親自參預策劃，設計了許多新鮮花樣。

　　一天巡幸佛寺，老和尚鯁直，說了許多規諫的話；皇帝心內不快，卻不便發作。回到「家裏」，越想越惱，起了個跟和尚惡作劇的念頭，立即回嗔作喜，興沖沖地親自下令部署。

　　他的第一道命令是和尚與婦女，亦須參加迎春；第二道命令是準備五十輛敞篷大車，車頂上懸掛著許多用六片羊皮縫合，內塞枯草的皮毬。到了立春那天，下令和尚與婦女雜坐在大車中；有那不願的，便命軍士強制執行。這一下，搞得每一輛車中，皆有糾紛；鶯啼燕叱，都罵和尚不規矩，挨挨擠擠，存心不良。

　　當然，是潑辣婦女方始如此；而有些則只是借此打情罵俏；還有向佛虔誠的，不看僧面看佛面，退縮扶持，口中喃喃宣著佛號，又是一樣面目。

　　在和尚，窘迫的雖多，驚喜的也不少；綺羅叢中，手兒相接，股兒相並，體氣微染，口脂微聞，就算它是脂粉地獄，亦心甘情願地跳了進去。總之，從來沒有那麼多和尚與婦女，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樣子擠在一起過，所以甚麼想不到的情況都會發生，使得皇帝的好奇心，大為滿足，樂不可支。

　　等到迎春百戲的行列出發，大車在崎嶇不平的泥路上，顛顛跳跳地行進，皇帝設想中的情形出現了，皮毬飄來蕩去，不斷地在和尚的光頭上碰擊，躲得東來西又到；車上的婦女又笑、又喘、又罵，亂成一片；在高臺上的皇帝捧腹大笑，似乎從來都沒有這樣開心過。

　　※※※

　　班師回京之前，朱寧先趕回京城部署。最主要的一點是，皇帝千叮萬囑，百官不可照御駕親征邊京的禮節行事；要看作鎮國公凱旋，像歡迎英雄那樣，有一番格外熱烈歡樂的景象。

　　這些話由馬永成傳到內閣，已銷假的首輔楊廷和，與梁儲、蔣冕、毛紀，深怕不照皇帝的話做，正好給了他一個藉口，不肯回京，所以滿口應承。於是，文武百官，各出心裁，做了許多綵旗，上繡「威鎮九邊」、「功高百世」等等頌揚武功的辭句。又出動了鼓吹百戲，從德勝門排出十幾里地去。不巧的是風雪剛過，道路泥濘；而就是歡迎鎮國公凱旋，亦不能不行大禮，所以個個苦不堪言，搞成怨聲載道。

　　等大駕一到，宰相迎入黃幄，先吃恭賀得勝的下馬杯，楊廷和捧酒，梁儲執壺，蔣晃捧下酒的果盒，毛紀無事可做，弄了兩朵特大號的金花，當皇帝捧酒在手，帳外大奏「從戎樂」時，為皇帝插戴金花，然後一起磕頭稱賀。

　　「楊廷和！」皇帝喊。

　　「臣在。」

　　「在陽和，我親自斬首一級，你知道不知道？」

　　「臣已經聽說了，不過……」

　　「知道就好！」皇帝搶著打斷他的話；因為已猜到要說的，必是以萬乘之尊，躬冒矢石，萬萬不可之類的話。

　　楊廷和知趣，不再多說，只請皇帝從速向兩宮太后去請安。太皇太后臥病在床，不過打個照面，虛應了定省的故事而已；皇太后卻是母子情深，問長問短，一直到夜。但是，皇帝還是要回豹房，皇后與妃嬪，羊車望幸，都成妄想了。

　　過不了幾天，皇帝又想「家裏」了。因為大同有「曬腳會」，皇帝非去湊個熱鬧不可。百官交諫，一概不聽；好得其時沒有警報，宰相決定讓他再去玩一趟。到得宣化不久，太皇太后駕崩，這不能不奔，回駕到京，遵禮成服。

　　四月裏，太皇太后梓宮奉安，皇帝以先期祭告諸陵為名，到了昌平的天壽山，匆匆行了禮，立即轉往密雲去遊覽。民間一聽天字第一號的「花花太歲」到了，平頭整臉的女子，逃的逃，躲的躲。有個永平知府叫做毛思義，是個書獃子，下了一道命令，說國有大喪，皇帝怎會出來閒逛？一定是奸詐之徒，假名招搖。百姓各安生業，無須驚惶；非有正式文書通知，「妄稱駕至擾民者，一律捕治。」那知皇帝真的到了，地方上不理不睬；一聞知府有此命令，皇帝大為震怒。毛思義的永平知府，就此當不成了。

　　葬罷太皇太后，天氣已經很熱了。皇帝本想秋涼再出關，那知流火鑠金的六月裏，寧夏又傳來敵騎犯境的警報。於是又要北征了。

　　這次是自稱「特命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鎮國公朱壽巡邊」，並派江彬為「威武副將軍」扈從。吩咐司禮監關照內閣下敕令。

　　於是四位宰相聯名上奏，主要的是提出警告，寧王宸濠可能造反。因為國不可一日無君，宸濠很可以說，既然只有鎮國公朱壽，並無皇帝；他為了保全祖宗的天下，自然當仁不讓。或者以「朝無正臣，內有奸邪為名」，舉兵「清君側」，請問皇帝左右與朝中大臣又何辭以解？

　　皇帝當然不聽。楊廷和是自己預備好的，不聽就消極抵制，稱病不上朝。皇帝無奈，只好臨御左順門，召次輔梁儲，當面命令書寫自己派自己「巡邊」的制誥。

　　「其他可以將順。」梁儲答說：「此制斷斷乎不敢寫。」

　　皇帝勃然大怒，拔出佩劍，指著梁儲的嘴說：「你敢不寫，不寫我請你吃一劍。」

　　梁儲不屈服，將一頂烏紗帽取下來，放在地上，磕頭說道：「臣違命有罪，請陛下賜死！」

　　皇帝還不至於不通人性到亂砍亂殺的地步，只問：「你為甚麼不寫？」

　　梁儲想了一個駁不倒的理由，說是：「草制則以臣名君，臣死不敢奉命！」

　　這意思是說，「威武大將軍」也好，「鎮國公」也好，都是臣子。明明是皇帝，用臣子的稱號，即是貶辱，而誥勅由內閣草擬，便是宰相否定了皇帝。這種無父無君的做法。認真追究，便是大逆不道，罪當族誅。

　　──事實上是很可能認真追究，只不知何年何月？與其到了那時候，悔之莫及，不如此刻拚死力爭。

　　皇帝想了又想，料知梁儲決不會遵旨；而抗旨的動機，出於忠君愛國，當然不能治他的罪。這一點好歹之分，皇帝是知道的，只好將劍一丟，負氣地說：「你不草制，莫非我就做不成威武大將軍？」

　　皇帝要「竊號自娛」，內閣無可奈何。但副將軍的名號，必須出於制敕；大將軍可以保薦他的副手，卻不能任命，所以江彬那個「威武副將軍」卻是落空了。

　　過不了幾天，皇帝又下一道手諭，命禮部尚書李遜學，召集廷議，商量「建儲居守」──從來皇帝親征或者巡幸，必命太子在京城留守，稱為「監國」；如果沒有太子或太子太小，無法掌理國事，則派皇弟監國，亦可通融，如英宗當年北征，即派郕王留守，以後土木之變，郕王奉懿旨接位為帝，使得也先不能視蒙塵的英宗為可居的奇貨。如今皇帝效英宗的故事，便有人以為應照英宗的成例，由儲君留居京中監國。

　　可是儲君在那裏？皇帝既無子嗣，亦無同胞兄弟，那就只有先建儲，後談居守。朱寧和江彬為了將來的富貴，都在親藩中各有屬意的人，朱寧是早就受了寧王宸濠的囑託，在廷議中已安排了人提議，以寧王世子迎入宮中，為儲貳之備。

　　但是梁儲根本反對建儲，所以不等提出人選，便厲聲說道：「皇上春秋鼎盛，此時談甚麼建儲？」

　　「是有備無患之意。」司禮監馬永成說。

　　「甚麼叫有備無患？沒有預備還好，有了預備，反有莫大的後患。到了那時候，我輩死無葬身之地。」

　　「老先生，你太過分了！」

　　「一點都不過分。諸公，請細想，乘輿在外，如果遇警，扈從的人，當然竭力保駕，倘或有了儲君，便有人會生私心，欲成擁立之功，便有不測之心。」

　　這一下，大家都領悟了！

　　細想一想，其中的道理也很容易明白。如果儲位未定，朱寧與江彬等人，在目前當然都效忠皇帝，而且會盡力爭寵，希望皇帝會聽從自己的建議；倘或乘輿遇險，定必盡力保駕；因為這一下建了大功，皇帝會心感救命之德，而特加恩寵，並且這份恩寵，一定歷久不衰。

　　但如儲位已定，皇帝便處在一種隨時可為他人取而代之的險境之中，這一次北征，倘或有「土木之變」的情況出現，則朱寧或江彬，至少會有一個人袖手旁觀，甚至落井下石；因為皇帝遇險，自己所建議而立的儲君，便可即位為帝。

　　不但如此！為了早成擁立之功，皇帝也許不知在甚麼時候會不明不白地死去──被弒。這種情形，歷史並非沒有先例。總之無備不一定無患，有備則必有後患、大患。其中微妙的道理，說破了，或提醒了，是沒有人不同意的。

　　「誠然！」兵部尚書王瓊首先附議：「以不議建儲為宜。」

　　「我亦云然！」吏部侍郎王鴻儒說得更透徹，「聖性好武，為臣子者唯當力諫。如果儲位已建，皇上反無後顧之憂；九邊塞外，親冒鋒鏑，險不可言。照此說來，議建儲便有贊勸乘輿輕出之失。是大不可！」

　　這一來，連傳達聖旨的馬永成亦噤若寒蟬了！建儲之議，就此打消；朱寧與江彬，無不失望，但亦無可如何。

　　不過江彬總算還有收穫。假冒陽和禮敵之功，得封伯爵，稱號叫做「平鹵」。

　　※※※

　　七月底，由平鹵伯江彬扈從，皇帝悄悄出了東安門，轉道往北，事先毫無任何表示，不過有些消息靈通的官員，還是天不亮就趕到東安門恭送。皇帝拿馬鞭親自點了一下，一共五十二個人，傳旨各賜宮女一人。

　　轉馬向北，出德勝門，直奔居庸關，這一次皇帝乖覺了，不再在昌平逗留，免得為梁儲等人趕來嚕嗦；當然，也仍舊要關照谷大用守關，不許放走任何京官。

　　到了宣化，隨即轉往大同。大同巡撫名叫胡瓚，謁見皇帝，第一句話便說：「沙漠之地，不可久留。請皇上立刻回駕。」

　　從來沒有人用這種語氣，向皇帝說過話，所以皇帝反倒笑了，不由得反問一句：「我不回去呢？」

　　「臣死在陛下面前。」

　　皇帝大出意外，也有些不信，便即問道：「莫非你身上藏著刀？」

　　「身挾凶器見駕，法所不許。臣決不敢！」

　　「那麼，你怎麼死法呢？」

　　「古人懷忠力諫，觸柱而死。」胡瓚答說：「君子愛君不愛其身，死法多得很。」說著，從袖子裏取出一個紙包，抖開其中的藥末便往嘴裏吞。

　　皇帝大驚，急忙下了御座，親自去奪紙包；藥末紅色，是有名的劇毒「鶴頂紅」，沾在皇帝手上，亦有危險。左右太監便用金盆打了水來，將皇帝的手按在盆中，洗了半天。

　　朱寧對胡瓚大為不滿，「你這位都老爺，怎麼搞的？」他沉著臉責備，「皇帝親自巡邊，是為生民社稷，你怎麼弄這一套死諫的把戲？好像皇上有甚麼缺失似的。真是豈有此理！」

　　「巡邊是本兵之事，萬乘之尊，豈可輕蹈險地？」

　　所謂「本兵」是兵部尚書的專稱，皇帝就連自稱「鎮國公巡邊」，亦是侵奪了兵部尚書的職權，名不正則言不順，朱寧有些說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皇帝走來揮揮手向胡瓚說道：「你先下去，我馬上有後命。」

　　「是！」胡瓚答說：「臣心已明，臣志已決。伏願皇上納臣愚諫。」說罷，磕頭辭出。

　　「這個人很絕！別惹他了。」皇帝說道：「我想看看山海關去！」

　　※※※

　　出偏頭關渡河到了榆林，皇帝突然有了看章奏的興緻。平日章奏送至「行在」，都由江彬處理，他倒並無謀反之心，無非想固寵弄權，所以那些章奏只是積壓著不理，並不像劉瑾那樣，借此機會，矯詔自便，密密布置羽翼，因此，皇帝要看章奏，取來就是。

　　雖說取來就是，但亦經過選擇，第一、積壓得太久的奏疏，不便拿給皇帝看，第二、大多是江西巡撫孫燧的奏章，而內容卻多牽涉到寧王宸濠。這是有算計的，江彬深知朱寧通過教坊司臧賢的關係，與宸濠勾結甚密，特意揭他一揭，也是種打擊的手段。

　　可是，皇帝卻並不能瞭解孫燧的奏疏，意在言外，因為有朱寧替宸濠說好話，掩飾了宸濠的反跡。有一道奏疏說：在鄱陽湖拿獲了一個大盜，下在獄中，竟被劫走。事後傳聞，大盜匿藏在王府中，不便搜捕追究，唯有自請處分。

　　這是很明白的一件事，王府仗勢匿藏了盜犯，地方官既不能入府搜索，又不便上奏指明，只好出此「自請處分」之一計，希望皇帝看出其中別有隱情，降旨徹查。可是皇帝並不懷疑宸濠有何不法的舉動，既是「詐稱」，就算詐稱，自請處分一節，照例發交內閣奏議，暫時不願作任何處置。

　　第二道奏疏，亦是孫燧所上，乃是根據南昌的秀才公稟，保舉寧王宸濠「孝行可風」。原來宸濠的父親，亦很不安分，被革去爵位，改由他的兒子宸濠承襲。閒居多年，一命嗚呼；宸濠大辦喪事，做足了一副孝子的姿態，藉以沽名釣譽；事後又收買了一批無德文人，聯名具稟，說寧王宸濠如何純孝，請官府具奏保舉。親藩的孝行，要由百姓出頭來說明，並作保舉，這就像皇帝自稱鎮國公一樣，是個笑話；但孫燧覺得這樣做法，有安撫宸濠的作用，至少可以讓他的造反的心，不是那麼急切。所以，雖是笑話，仍舊一本正經地具奏上聞。

　　不想，皇帝卻看出了其中的不通之處，便向左右問道：「百官如果賢能，『孝行可見』，應該升他的官；寧王賢，說要『保舉』，我不懂他們保舉甚麼？保舉他做皇帝嗎？」

　　陪侍在御前的，正是當年與楊一清定計誅劉瑾的張永，他亦久知朱寧與宸濠有勾結，頗以為憂，只是深知皇帝的性情，怕話說不進去，讓朱寧知道了，反而壞事。如今看樣子是有些覺悟了，但還不能讓他拿出大魄力來；而且剪除宸濠，不比搜捕劉瑾那樣容易，時機未到，布置未周，不可輕舉妄動，所以只說了句：「寧王最近行事，頗有乖張之處；請萬歲爺識於心，靜以觀變。」

　　「在這裏怎麼觀得出變？」皇帝突然心動，「不如我親自到江南去走一趟。」

　　於是即刻傳旨，啟駕回京──到京是正德十四年二月，每天在豹房與江彬及朱寧計議，江南有那些地方可玩，應該怎麼走法，要準備些甚麼？商量停當，在三月裏下了一道手諭給內閣，道是：「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朱壽南巡，將登岱山宗，歷徐揚，至南京，臨蘇浙，浮江漢，祠武當，遍觀中原。著即下敕！」

　　這大致是當年秦始皇東巡所走的路線；而「遍觀中原」四字中，還包括許多地方。這一下且不說天下騷動，百姓遭殃；更怕宸濠中途設下埋伏，劫持皇帝，下詔讓位；甚至索性篡弒，如當年燕王起兵，力奪天下。

　　於是滿朝交諫，勸阻皇帝南巡。有個狀元叫舒芬，措詞最率直，理由也最充分，他說，皇帝以鎮國公的名號出巡，如果到了親藩的封地，公爵的身分比王爵低一等，請問皇帝：是不是要以鎮國公的身分朝拜親王？或者，親王竟以待公爵的禮節待皇帝，又將如何？

　　這話問得皇帝無言可答，但亦不願接受。有些人說得過火了些，越發惹得他大動肝火。於是江彬乘機煽動，皇帝惱羞成怒，處置失卻常度，將諫勸群臣，下獄的下獄，罰跪的罰跪，廷杖的廷杖，受處分的官員，計有一百餘人之多。氣候也怪，三月裏的艷陽天氣，忽然連朝陰霾不開，水位大漲，漫過御河橋面。天怒人恨，一片淒慘，把皇帝南遊的興緻，打掉了大半截。

　　就在這時候，宸濠造反的形跡，益加明顯，皇帝決定先派人革他的護衛，並對宸濠提出警告，這是出於張永，以及另外兩名姓張的太監，張忠、張銳的建議。三張都跟朱寧不和，已在暗中將宸濠與朱寧勾結的情形，和盤托出；而朱寧不知道，還在皇帝面前替宸濠說好話。照平時的情形，皇帝對他的話，不管聽與不聽，總有所表示，而這一次竟是板著臉不作聲。

　　朱寧知道壞了，計無所出，又想到了馬大隆；悄然相訪，閉門密談，坦率求教。

　　「唉！」馬大隆嘆口氣，「乾殿下，我早奉勸，急流勇退。誰知道你還惹了這樣的禍！只怕難了。」

　　朱寧大為惶恐，「馬先生，馬先生，我知道錯了。」他說，「你無論如何想個法子，救我一救。」

　　於是馬大隆又細問經過。瞭解愈深，愈覺棘手，想了好半天說：「只一個法子，不妨試一試。乾殿下即刻進城告密，請發兵搜捕臧賢；或許可以將功贖罪，略表心跡。」

　　「是，是！」朱寧方寸已亂，唯有聽從，立即上馬回城。

　　「禍不遠矣！」馬大隆望著朱寧的背影，憬然有悟；連夜動身出京，免得受了牽累。

　　※※※

　　發兵搜查臧賢家，抓到了好些來歷不明的人，自然是宸濠派來的諜探，以臧賢家為居停之地，不過臧家的秘密，連朱寧亦不盡知。其中有一具靠壁的大櫥，開出去就是一條兩面圍牆高聳的夾弄，因而畢竟還是有漏網之人。

　　此人名叫林華。得脫虎穴，星夜趕回南昌；到的那天正是六月十三宸濠生日，在府中大宴地方文武。林華在散席以後，才能見到喝得半醉的宸濠。

　　「啟稟王爺，大事不好！」林華結結巴巴地說，「臧回回被抄了家，小的機警，逃了出來。聽說，朝廷已派人下來了。」

　　聽得這一報，宸濠嚇得酒都醒了，「派人下來幹甚麼？」他急急問說：「派的是那些人？」

　　「派人下來幹甚麼，不知道；派的人一共三個：太監賴義、駙馬都尉崔元、左都御史顏頤壽。」

　　「壞了！壞了！」宸濠氣急敗壞地，「是抓本藩來了！快，快，快請劉先生。」

　　他口中的「劉先生」名叫劉養正，是個舉人。宸濠造反，有兩個「軍師」，一個是在籍侍郎李士賓，一個就是劉養正。宸濠跟劉養正的關係，異常親密，常年供養在王府中，所以一請就到。

　　「劉先生、劉先生，情勢急迫了！」宸濠講了京中的消息以後，接著說道：「你可記得當年捉拿荊王的故事。」

　　劉養正自然記得──荊王名叫瞻岡，是仁宗的第六子，先封在江西建昌府，到了英宗正統年間，王宮大殿的正樑上，有條大蛇，蜿蜒而下，蛇頭正好俯瞰王座；瞻岡大為驚懼，請求徙封，因而改封湖北蘄州，稱號亦改為荊王。

　　到了天順五年，瞻岡病歿，他的兒子都死在他前面，所以王位由長孫見瀟承襲。見瀟的生母，偏愛老二見薄，這是家家戶戶所不免之事；而身居王位的見瀟，竟會施行報復，而且報復得慘無人道，將老母禁閉在空屋中，斷絕飲食，活活餓死，棺材由後園的狗竇中拖了出去，草草埋葬。接著將老二見薄一頓亂棒打殺，再騙見薄的妻子何氏入宮，逼著逞了他的獸慾。

　　這還不算，見瀟有個堂弟，封為都昌王的見潭，妻子姓茆，是個出名的美人，見瀟大為垂涎，千方百計地想勾引上手。可是見潭的母親，也就是他的嬸母馬氏，防範極嚴，毫無機會。見瀟一怒之下，將馬氏抓進宮來，先剃光她的頭髮，再抽了一頓皮鞭；然後將茆氏當成重犯一般，拿鐵鏈鎖進宮來，讓他強暴。

　　見瀟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封為樊山王的見灝，知道大禍快要臨到自己頭上了，因而派人密奏朝廷。其時為弘治七年。孝宗得奏，驚駭莫名，世上竟有這樣禽獸不如的人，而且身居藩封，非無智無識的人可比，實在是件不能令人相信的事。

　　於是孝宗指派太監蕭敬、駙馬都尉蔡震、左都御史戴珊，到湖北召見荊王見瀟進京，先是幽禁在西苑；後來因為謀反有據，降旨賜死。

　　蕭敬一行，當年出差湖北時，來去都經過南京，作過宸濠的座上客，所以他對這件事的印象特深。如今派到南昌來的，又是太監，又是駙馬，又是左都御史，與當年召荊王的職官，完全相同。駙馬都尉且是娶憲宗第二女永康公主的崔元，是皇帝嫡親的姑丈，更見得此行使命的重要。宸濠是認定了自己將步荊王見瀟的後塵了。

　　劉養正亦覺得其事大有可疑。不過，細細一想，亦無多大關係；他本來跟宸濠商量好的計劃，是在六月十五起事，如今不妨提前一天。

　　「雖然只提前了一天，」宸濠問道：「劉先生，你應該想到情形大不相同。」

　　定在六月十五起事，是因為這年己卯；而「子午卯酉」是大比之年，地方大吏，入闈監臨，城防空虛，易於成功。六月十四，尚未入闈，情形自然大不相同；劉養正點點頭說：「養正自有道理！」接著，細說了他的計劃，宸濠立刻轉憂為喜了。

　　於是，立刻召集宸濠造反所憑借的武力──鄱陽湖中的大盜吳十三、凌十一、閔廿四等人，連夜部署；同時在王府中亦作了一番布置。

　　第二天，宸濠先找了李士賓來，說是就在這天起事，將他留在府中。到了天色大明，所謂「鎮巡三司」的地方首長，入府道謝寧王前一天的賜宴；宸濠升殿受禮已畢，鎮巡三司準備辭出時，卻為王府的護衛攔住了。

　　「王爺還有話交代。」護衛說完，便將二門關上。

　　巡撫孫燧見此光景，驚疑莫釋，姑且鎮靜等待，只見宸濠出殿走到露臺上，大聲問道：「大義所在，各位知道不知道？」

　　「王爺何出此言？」孫燧問道，「何謂『大義所在』？」

　　「孝宗為太監李廣所誤，抱民間不知誰的兒子當做親生兒子；我大明朝列祖列宗，不能享用血食已經十四年！如今我奉太后密詔，命我起兵討賊，各位知道不知道？」

　　此言一出，相顧愕然。大家不但詫異，而且覺得離奇荒唐；因為從未聽人說過，當今皇帝竟是先帝抱養的民間之子，這話從何而來？

　　於是孫燧答道：「王爺的話，可真是創聞！」

　　「宮闈秘聞，外界是不知道的。」

　　「既然外界不知道，」孫燧針鋒相對地頂過去。「何足為憑？」

　　宸濠一時語塞。唯有厲聲喝道：「本藩奉有太后的密詔，命我起兵入朝監國，這難道是假的？」

　　「豈敢說王爺作假。不過，」孫燧昂然答說，「請王爺把密詔拿出來看看！」

　　宸濠何來密詔？只好快刀斬亂麻地說一句：「你不必多說！我現在要到南京，你保不保駕？」

　　孫燧雙目一張，精光直射，厲聲說道：「天無二日，臣無二君。有太祖高皇帝的法制在，那個敢違背？」

　　宸濠勃然大怒，大吼一聲：「替我把這個不識抬舉的東西抓起來！」

　　這一下，謝宴的官員，無不相顧失色，唯一的例外是按察副使許逵，攘臂向前，一面攔阻，一面罵道：「孫巡撫朝廷大臣，你是反賊，敢擅殺大臣？」

　　宸濠越發怒不可遏，一聲令下，衛士蜂擁而上，將許逵亦抓了起來。此君文武全才，深通技擊，自然不甘就縛；無奈寡不敵眾，一條左臂，立時打斷。宸濠吩咐，將孫、許二人立即綁到惠民門外，砍頭祭旗，就此起兵。

　　南昌的鎮巡三司，以及鎮守太監，死的死，下獄的下獄。李士賓與劉養正則「官」拜「左右丞相」；有個參政叫王綸，早為宸濠收買，做了「兵部尚書兼總督軍務大元帥」，一面傳檄遠近，革除正德年號，一面派那些鄱陽湖的大盜，奪取船隻，順流攻南康、九江，打算打下南京，便即「正位」。

　　※※※

　　消息到京，滿朝文武，驚疑不止，只有兵部尚書王瓊神色泰然。「不要緊，不要緊！」他說，「我早布了一著棋在那裏，足以制逆賊的死命！」

　　「怎樣的一著棋？」大學士楊廷和問。

　　「王伯安！」王瓊答說，「有王伯安在，相公請放心，宸濠不是他的對手。」

　　王伯安就是陽明先生王守仁。自劉瑾一死，他就出頭了，由貴州瘴蠻之地龍場驛驛丞，調升江西吉安府廬陵縣知縣，循資漸進，到正德十一年已升到贛南巡撫，轄區兼福建汀州、漳州等處，練民團、立保甲、平盜賊、治績斐然。

　　他之能當贛南巡撫，即出於王瓊的保薦；而王瓊深謀遠慮，看出宸濠遲早必反，所以在江西南部安置王陽明，主要的作用，便是監視宸濠。而王陽明則不必王瓊囑咐，在一次親身接觸中，已得知宸濠心存異謀。

　　那是在一年以前，王陽明應宸濠之邀赴宴，座中陪客有李士賓。酒過三巡，隨意閒談，宸濠細數皇帝的嬉遊無度，荒廢政事，故意唉聲嘆氣地裝得替國家與百姓發愁。

　　於是李士賓開口了，他說：「世上莫非就沒有湯武了？」

　　湯是成湯，因為夏王桀無道，他革了夏朝的命，建立商朝，武就是伐紂的周武王。很顯然，李士賓是將皇帝比作桀紂，而以宸濠擬為湯武。王陽明心知其意，不便實說，宸濠何能與湯武相比？所以換個說法駁他。

　　「有湯武亦須有伊呂。」

　　伊是伊尹，輔助成湯的賢相。呂是呂尚，亦即隱居渭水的姜子牙，是周朝的開國元勳。王陽明的意思是說，即或宸濠可比湯武，但沒有伊呂，亦難成大事！也等於隱隱規勸宸濠，李士賓之流，何能助你取天下，不必癡心妄想吧！

　　李士賓當然不服氣，沉著臉說：「有湯武就有伊呂。」

　　王陽明立即接口：「有伊呂就有夷、齊。」

　　伯夷、叔齊，恥食周粟，遁入首陽山中，這是表示，如果宸濠謀反，他決不順從。而且從此有了防備。

　　在一個多月前，福州忽然鬧兵變，奏報到京，王瓊心想，機會正好，便奏准皇帝，下一道敕書給王陽明，命他到福建去處置亂軍，敕書中特別指明，得以「便宜行事」。換句話說，就是賦予調動兵馬，派餉任官的臨時職權。這樣，如果宸濠果真謀反，王陽明有此「便宜行事」的敕書在手，就有足夠的權力可以應變。他是六月初九從南昌動身的，封疆大吏的行動照例要奏聞，王瓊知道王陽明未曾落入虎口，所以放心大膽，對宸濠的叛亂，毫不著急。

　　「大家寬心！大家寬心！」他說：「用不著多久，就有王伯安的捷報來！」

　　※※※

　　捷報自然沒有那麼快，而皇帝卻等不得了！將朱寧下獄抄家之後，在八月初下詔親征！順便到江南大逛一逛。

　　這次皇帝自定的稱號，叫「奉天征討威武大將軍鎮國公」。邊將江彬、許泰、劉暉；以及太監張永、張忠等人，都稱為將軍，詔書不稱聖旨，上諭、敕命，叫做「軍門檄」。

　　這一次師出有名，那怕是梁儲這樣的錚錚之臣，亦無法阻攔。皇帝率領六軍，浩浩蕩蕩出京，頭一天駐駕良鄉，那知道王陽明的捷報到了。

　　※※※

　　王陽明六月十五行到離南昌不遠的豐城地方，便已接得省城有變的報告，同時得到消息，宸濠已派人追了下來，於是捨棄大號官船，帶著兩名幕友，悄悄換乘漁舟，順流而下，到了距南昌一百七十里的臨江府，方始登岸。

　　臨江知府名叫戴得孺，正惶急無計，一看王陽明到了，喜不可言；將他迎入城內，請他調度應變。但是，王陽明已有了主意，臨江府距省城太近，又在大江之濱，不宜拒守；應該在吉安府調兵遣將，才是理想的地點。臨江暫駐，不過打聽軍情而已。

　　「據南昌來人說，宸濠有上中下三策，上策是直趨京師；中策是佔領南京；下策是盤駐南昌，相機進取。」戴德孺說，「如今是採取那一策，還未見分曉。」

　　王陽明一驚，「是誰替宸濠劃的策？」他說，「如用上策，以輕兵疾趨京師，出人意表，人心大亂，宗社危矣！即用中策，據大江南北，以圖天下！亦可憂之至。」

　　「這樣說，宸濠如果採用下策，就不要緊了？」

　　「是的。」王陽明說，「宸濠起事，名不正，言不順；遷延日久，勤王之師雲集，他就決無作為了。且慢，等我來想個緩兵之計。」

　　於是王陽明偽造了一通兩廣巡撫致廣東越大庾嶺到江西各地的公文，說是接到兵部「十萬火急機密火牌」，都督許泰、劉暉各將邊兵、京兵四萬，水陸並進；南贛巡撫王守仁、湖廣巡撫秦金，以及兩廣巡撫楊旦各率所部，合計大兵十六萬，分道並進，直搗南昌。所至之處，有司備辦軍糧供應，倘有疏虞，以軍法從事。

　　這虛聲奪人的一計不足，又加一條反間計：王陽明親筆寫一封信給李士賓、劉養正，當作他們早通款曲，嘉獎他們的歸誠忠義之心，叮囑他們勸宸濠早離南昌，以便伏擊；不然各路大軍會攻南昌，城堅不下，死傷必多。寫好，封入蠟丸，連同兩廣巡撫的假文書，分別派人潛入南昌城內，故意洩漏給宸濠。

　　宸濠大驚失色，但亦有些懷疑。而李士賓、劉養正正好來催促宸濠，速行中策，這一下，「證實」了蠟丸書不假；宸濠心內猶疑不定，卻又不敢說破。左思右想，覺得唯有按兵不動，靜以觀變，才是上策。到得六月底才知道甚麼邊兵、京兵各四萬，水陸並進；甚麼三省會剿、直搗南昌，都是子虛烏有之事，自己是中了人家的緩兵之計了。

　　就這十來天的功夫，王陽明在吉安府已完成了初步部署，飛章告變，奏請起用在籍官員，招募義勇，共赴義舉。同時分飭吉安、臨江、袁州、贛州四府十幾縣官，各引義兵，限期集合於臨江府樟樹鎮，聽候調遣。

　　其時宸濠發覺上當，改弦易轍，採取了「中策」，率兵東下，派一個名叫梏樤的宜春郡守，與親信內監萬銳守南昌，自己帶著王妃、姬妾、世子、「左右丞相」軍出鄱陽，打下九江、猛撲安慶。

　　於是危機又出現了！王陽明所召集的義兵，都還在路上，而與宸濠有勾結的浙江鎮守太監畢真已決定起兵響應。贛浙兩路攻南昌，如果讓宸濠著了先鞭，南昌城池高大堅固，易守難攻，那一來就要大費手腳了。

　　幸好，安慶知府張文錦與都指揮楊銳，孤城堅守，擋住了宸濠的去路，讓王陽明能夠喘一口氣，得以大集義師，總數八萬，號稱三十萬；比宸濠部眾六萬，號稱十萬，在聲勢上又要壯得多。

　　七月十六那天，王陽明在豐城開會，商量進兵方向，是攻南昌，還是救安慶？一個個問下來，多主張先救安慶；大家的看法是，宸濠公然造反，直到半個月後，方始出兵，可知在南昌已作了周密的部署，怕一時攻不下來。而宸濠打安慶，久攻不下，人困馬乏，士氣低落；如果義師由水路北上，安慶守軍開城夾擊，必勝無疑。

　　最後是由王陽明發言，他從容不迫地說：「我的看法與諸公不同。安慶沒有多少守軍，僅能自保，無法支援；而我軍越過南昌，入鄱陽湖北攻宸濠，則南昌窺其後，可以絕我糧道。而南康、九江的敵軍，亦必合勢來攻，不僅腹背受敵，而是四面楚歌。因此，我以為不如先攻南昌！宸濠攻安慶不下，一定增兵；他的精銳，盡在安慶城下，南昌的守備，自必孤單，難擋我新銳義師。再說，南昌是宸濠的根本之地，聽說南昌有警，當然回師來救，安慶之圍自解。等他到了南昌，我們先他一步克復，反客為主，以逸待勞；這一下，宸濠進退失據，而他部下的士氣亦會瓦解。我的估計，打得好，就這一仗，可收全功！」

　　聽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一無可駁，大家都同意了，先攻南昌。分兵十三哨，各攻南昌城一個城門，餘下四哨，作為策應。發兵之前，王陽明下了一道極嚴厲的軍令：「一鼓附城，再鼓登；三鼓不登，誅！四鼓不登，斬其隊將！」這就是說，從初更到四更，半夜的功夫，便要把南昌城拿下來。

　　南昌的虛實，王陽明瞭如指掌，深知留守的人既無應變的才具，更不會想到義師會出其不意地突襲，所以毫無防備。這樣，便又可做一件事，告訴南昌的百姓，有此舉動；他印了許多告示，派人潛入南昌去分發，勸告南昌居民，倘或夜間有警，不必驚慌，只要閉戶自守，勿助逆賊，自然可以保全身家，重見天日。

　　到了這天天黑，攻城的雲梯等物，已運到城下，初更時分，一聲令下，各路人馬一齊發動攻擊，城上的老弱殘兵，不是四散逃走，就是聞風而降；甚至有幾個城門，一推就開，不到三更，諸門齊破，天一亮，南昌就算光復了。

　　可是，義師卻不能做到秋毫無犯。贛州、奉新一帶的部隊，乃是招撫來的土匪，習性不改，燒殺搶掠，不受約束；王陽明毫不寬貸，派出特經選拔的執法隊伍，拿不守軍紀的義兵，當街殺了好些，局面方能安定下來。

　　梏樤及萬銳就擒，寧王府不知誰放了一把火，損失慘重。在安慶城下親自督戰的宸濠，聽說老巢被攻，憂心如焚，一面先遣兩萬人馳援南昌；一面下令放棄攻安慶的計劃，親督大隊，回救根本之地。

　　「左右丞相」李士賓和劉養正勸宸濠，南昌反正不保了，要奪回來也很吃力，不如繞道安慶，直取南京，先即了帝位，江西可以傳檄而定。宸濠不從，非反攻南昌不可。

　　王陽明看宸濠回師來救，正中下懷，只派了四千精銳拒敵，但對外則大肆宣傳，他有福建水師中的「打手」，兩廣的「狼達」兵，都是出名的驍勇善戰，而兵力有十餘萬人之多，一定可以把宸濠的烏合之眾，打得落花流水。

　　這一下，宸濠亦不免心慌，在鄱陽湖上一處名叫樵舍的地方立下水寨，打算穩紮穩打。可是義師利在速戰速決，王陽明重用吉安知府伍文定，派為先鋒，乘夜急進；贛州知府邢珣，繞出敵後，以擊其背；臨江知府戴德孺，與袁州知府徐璉，則由兩翼側攻。

　　七月廿三日夜裏，兩軍對陣，宸濠先發動攻擊，伍文定假作敗退，對方不知是誘敵之計，爭相前衝，顧頭不顧尾，後路大為空虛。於是邢珣直衝敵陣中心；伍文定回師反擊，兩翼發動側攻，伏兵齊起，殺聲震天；四千人打得有聲有色，將宸濠嚇得心膽俱裂。趕緊退兵，到天亮，問左右：「泊舟的地方叫甚麼名字？」

　　左右答說：「黃石磯。」

　　南方口音，王、黃不分，所以「黃石磯」聽來變成「王失磯」。宸濠喜聽好話，忌諱甚多；況當新敗之際，惱羞成怒，立刻將答話的人推出去斬掉。然而寧「王失機」是失定了。

　　本來整個鄱陽湖都在宸濠的控制之下，經此一戰，只能退保饒州府屬一個地名很怪的隘口，叫做「八字腦」。鄱陽湖的北岸以及大部分湖面，都已落入義師手中，雙方整兵再戰，宸濠盡發南康、九江的部隊增援，同時懸下重賞，鼓勵士氣，可是並無用處。

　　決戰爆發在七月二十五，宸濠派兵挑戰，東風相助，不利義軍，前鋒有支持不住的模樣，王陽明將先退的義兵殺了幾個，伍文定又身先士卒，坐船著火，火焰燒掉了他的鬍子，仍然屹立不退。這一下，義師奮勇當先，士氣大振，一炮打中了宸濠的坐舟，大敗而退，退到樵舍。

　　這個地方在南昌西北六十里，位置可說是在鄱陽湖的南岸，是個水陸兩途的驛站。宸濠如果在此一敗，只有捨舟登陸，鄱陽湖沒有他的份兒了。可是，南昌已失，登陸亦無退步，所以宸濠決定死守，集中戰船，四面連結，圍成一個方陣，中間是他的坐船，自以為固若金湯，那知王陽明師周瑜破曹的故智，專用火攻；滿載柴草油脂的輕舟，借東風之便，衝入宸濠的舟陣，頓時烈焰飛騰，滿湖皆紅。宸濠的王妃──素有賢名的婁氏，投水自盡；宸濠和他的世子，以及「左右丞相」、「太師」、「國師」、「元師」、「尚書」、「都督」之類的偽官，盡被活捉了。

　　宸濠被擒，還不覺得事態嚴重；騎馬進入南昌城內，看到義師警戒森嚴，解嘲地笑道：「這是我家家務，何勞大家這樣費心？」

　　及見到了王陽明，他自己先提出要求，願意盡削護衛，降為庶人。王陽明回答他一句：「有國法在！」

　　宸濠到這時才知道性命難保，可是悔之晚了！

第六章

　　捷報到達良鄉，首先給江彬看。一看大傷腦筋，叛亂平息，元兇就擒，御駕親征豈不是變成師出無名了。

　　因此，江彬主張擱置這一件捷報，是不瞞上而瞞下，隨扈的梁儲、蔣冕不知其事，亦就不會諫勸回駕，而皇帝知道了這件事，卻並不見得高興，因為他本來是想生擒宸濠，顯一顯自己的本事，這一來就無用武之地了。

　　當然，宸濠既敗，江彬就要動朱寧的手了。先使一條調虎離山之計，勸皇帝命朱寧回京去管「皇店」。

　　這「皇店」不是玄武門外的寶和店，是在京城西北角的西直門與德勝門之間，原來是民居，地名叫做「積慶坊」、「群玉坊」。皇帝起造豹房，附帶拆平了這兩坊之地，開設酒肆及各種商舖，名為「皇店」。管理皇店是好差使，但不是緊要差使，派任朱寧未免屈了他；然而朱寧不敢爭，因為他心知已經失寵，且將失勢，能夠回京去悄悄布置一條脫身之計，亦未始不是好事。

　　※※※

　　在良鄉住了兩天，勾當諸事略定，正將啟駕之際，皇帝忽然發現失落了一支玉簪，不由得大為著急。

　　這支玉簪，在皇帝看來，比五軍都督府的兵符還要緊，因為是「美人之貽」，而且別有關係。

　　這個美人姓劉，是山西的樂戶，上年皇帝出塞，在太原選歌徵色；其中有個歌伎，容貌出眾，歌喉絕佳，皇帝大為欣賞。一夕召幸，欲仙欲死，問她的出身，才知道是晉王府的樂工楊騰的妻子，有夫之婦，從來不入後宮，唯獨正德皇帝並無此一顧忌；從榆林回蹕，經過太原時，將她召入行幄，帶回京城。宮眷自皇貴妃、貴妃、妃嬪以下，還有七等，皇帝將她列為第四等，因為這一等的名稱就叫「美人」，在皇帝看是名副其實的封號。

　　皇帝與這劉美人似乎有夙緣，言無不聽，計無不從；不論甚麼人觸怒了皇帝，已經降旨處決，只要劉美人一句話，便可刀下留人。因此，從江彬開始，都稱她「劉娘娘」；這是最大的恭維，因為照宮裏的規矩，不是后妃是不能稱「娘娘」的。

　　當皇帝計議親征時，原以為此去必有一場惡戰，不願美人受驚，所以將她安置在水陸要衝的通州，約定看情形再來接她。於是劉美人從髮髻上拔下一根通體碧綠的玉簪，鄭重交付皇帝，作為將來迎取的信物。

　　「必是馳馬弄丟了！」皇帝吩咐：「多派人去找！」十幾萬人馬所經的官道上，去找一支小小的玉簪，無異大海撈針，連找三天找不到，皇帝只好算了，下令啟駕。

　　浩浩蕩蕩由良鄉南下，日落時分到了保定府，自巡撫以下，都在北門城外跪接，跟著在巡撫衙門大堂，擺設酒宴慰勞「鎮國公」。

　　「你叫甚麼名字？」皇帝問巡撫，是明知故問，有意要開玩笑。

　　這位巡撫跟皇帝的祖父憲宗有個同樣的毛病：口吃。偏偏姓名不巧，姓伍名符；加以皇帝垂詢，越發期期艾艾，只聽他在說：「臣、臣叫伍、伍、伍……」始終不能把他那個單名的「符」字說出。

　　於是皇帝舉起雙手，接在嘴上，作出吹嗩吶的姿態，鼓起嘴唇：「嗚、嗚、嗚……」

　　見此光景，江彬首先大笑──皇帝惡作劇，說笑話，必得有人捧場。這樣笑法，不但不是失儀，而且正投所好，於是皇帝也縱聲大笑了。

　　伍符卻只有苦笑的份兒，不過一場困窘總算過去，起身率領文武官員，捧爵進酒，為皇帝上壽。

　　「伍巡撫是好酒量。」有人說了一句。

　　「那好！」皇帝很高興地說：「我們來賭賭酒。」

　　賭酒的法子很簡單，皇帝抓一把杏仁在手裏，讓伍符猜數，猜不中便得喝酒。這是很不公平的賭法；一把杏仁十來粒，伍符猜中的機會只有十分之一，當然連連罰酒。

　　猜到第五次，居然讓伍符猜中，皇帝心裏有數，這下該輪到自己喝酒了。可是他不願喝罰酒，故意將手一鬆，八粒杏仁都落在地上，卻拿腳踩住一粒。

　　「伍符，撿起來。」

　　「是、是……！」伍符答應著，跪了下去撿杏仁，一共撿到七粒。

　　「不對！」皇帝說，「一共九粒，還有。再找！」

　　本無此兩粒杏仁那裏去找？皇帝便罰他的酒，如杏仁之數。伍符本來就有些醉了，那經得起再灌下七大杯酒？因而醉眼迷離，腳步歪斜，身子東倒西歪；有人上來扶他，結果連相扶的人一起倒在地上。皇帝又復大笑。

　　※※※

　　由德州上了龍船，沿著運河南下，到得山東臨清，皇帝忽想念劉美人，恨不得即時見面。於是，遣派一名太監，星夜急馳，到通州去迎取，限期五天覆命。

　　限期未誤，但劉美人不曾來。「劉娘娘說要信物。」太監回奏，「奴才不知道是甚麼信物？問劉娘娘，她不肯說，只說沒有信物不能走！奴才怎麼勸也勸不聽。」

　　「呃，是了！」皇帝想了一下說，「只有我親自去接。快找一隻快船，大小不管，要快……」

　　此地正好有一種名為「草上飛」的小船。皇帝即下令不須通知，上船就走；八個人輪番打槳一路急行，趕到通州，將劉美人接到小船上，然後回航。

　　時逢深秋，北風大作；去時逆風，歸時順風，小舟順流而下，其疾如箭，可恨的是運河中大船太多，擋住去路，變得要快也快不了。

　　於是便有許多官船倒楣了──在運河中，平日最神氣的是官船，逢關過卡，毫無困難；港埠停泊，總有很好的位置。遇到江面狹窄之處，民船要讓官船先行。而這時卻一反常例，皇帝穿的便衣，老百姓不認識他，皇帝的架子擺不出來；就擺出來，也沒有人會相信。老百姓不能理解，萬乘之尊的天子，怎的會不穿龍袍而坐一隻小船？若有好事的，以為有人冒充皇帝，糾纏告發，豈非自取其辱？所以還是知趣少惹是非為妙。

　　但官船不同了。既然是官，總知道皇帝喜歡微行；更知道皇帝正自稱「總兵」，領兵南征宸濠；甚至有些是見過皇帝的。只要從人一道破身分，官船上的主人沒有不誠惶誠恐的。一路上坐船阻擋了皇帝去路的官兒輕則受到申斥，重則船頭罰跪，有個到湖廣上任的布司參議林文纘最倒楣，京中新娶一個十九歲的姨太太，為皇帝看中了，搶到自己船上，與劉美人一起載回臨清。

　　到了臨清，有道王陽明的奏疏在等他。當王陽明報捷時，已料到皇帝會假親征之名，到江南來玩一趟，所以特地奏明，說宸濠在謀反之前，就已顧慮到御駕親往，先在沿路布置了刺客，「期為博浪、荊軻之謀」；現在宸濠已經被擒，理當獻俘闕下，但怕一路還有奸黨餘孽，找機會搶走宸濠，所以他決定親自押解俘虜到京。

　　不道皇帝還是要親征。由江彬作主，以「軍門檄」發給王陽明的指示是，好生看管俘虜，等大駕到了南昌再說。王陽明看看攔不住皇帝，不得已求其次，希望在南京獻俘，以期早早了結這重公案，便好奏請回鑾。

　　「你們怎麼樣？」皇帝怏怏不樂地，「大老遠地跑了來，是來殺一個俘虜？」

　　「如果是這樣，無以顯萬歲爺的神武。」江彬很有自信地說，「萬歲爺無須煩心，臣自有區處。」

　　「也罷！你去辦。反正不能做窩囊的事。」

　　於是又想了一個花樣，以所謂大將軍的「鈞帖」通知王陽明，將宸濠放回鄱陽湖，等親征、接戰以後，擒獲宸濠，奏凱論功。

　　世上那裏有這樣荒唐的事？王陽明大傷腦筋，召集幕友計議，想出來一個辦法，不管皇帝願意不願意，將宸濠送到南京，當面獻俘；如果皇帝不受，便聯絡文武百官，一起諫勸，皇帝總不好意思再任性胡鬧了。

　　謀定即動，王陽明帶著宸濠，悄然上路，由上饒、玉山、取道浙江，轉往南京。適時張忠、許泰得知消息，派人追了下來──世上竟有這樣的怪事，明明是待獻的俘虜，偏要奪回去放掉再抓！王陽明心想，真的放掉又能再抓住就好；倘或縱虎入山，毫無蹤影，既令城市不復受害，有此威脅在，總是莫大的隱憂。所以微服疾馳，堂堂巡撫像亡命之徒似的，一直逃到杭州。

　　幸好，杭州有個可以為王陽明幫忙的人在。此人就是與楊一清定計除劉瑾的張永，他是奉命「打前站」，正巧到了杭州，與王陽明不期而遇。

　　王陽明頗有知人之明，知道張永是個可與為善的人，決定跟他開誠佈公地請求援手。

　　「張公公，」他說，「江西的百姓，久受宸濠的荼毒，如今遭此大亂，又逢旱災；還有京餉、邊餉要供輸，困苦之極。張公公，你得救救江西百姓才好。」

　　「是啊！」張永答說，「天災人禍，那一省百姓都苦。」

　　王陽明一聽這話，便知張永的意思，不能單獨為江西出力；那就得格外敷陳一番理由，才能打動他的心。想一想，有話說了。

　　「張公公，百姓活不下去，就會逃到深山，聚眾作亂。從前迫不得已替宸濠出力，是脅從，解散很容易；如果無路可走，奸黨群起，天下將成土崩之勢，那時要興兵定亂，就不比現在這麼容易！」

　　這幾句話，說得張永悚然動容，「王先生，」他首先表明自己的立場，「我此來，是因為皇上左右小人太多，我想遇事奏諫，稍作彌補，不是想爭功勞的。」

　　「是的！張公公功在社稷，體國之忠，無人不知。」

　　「謬獎了！」張永答說，「我亦不過略存保全善類的赤心而已。不過，要皇上肯納諫，有個作法。」

　　「正要請教！」

　　「皇上性情，你們大家都知道的，最任性不過。將順其意而行，猶可挽回於萬一，如果硬要勸阻，反而激成僵局，越發聽小人的話了。」

　　「是，是！卓見高明之至。」王陽明說，「請張公公還要指點。」

　　「王先生，我先請問，你信不信我？」

　　「自然信。不然不會來求教了。」

　　「那麼，我再請問，你的意思，是希望大軍不到江西？」

　　「是！」

　　「其次呢？」

　　「宸濠決不可輕縱！縱虎容易，後患堪憂。」

　　「我知道，我知道！」張永沉吟著。

　　「張公公，」王陽明問道，「有何為難之處，盡請明示。」

　　「我細細想過，御駕不入江西，我答應王先生，定可辦到。不過，北軍此來，不到南昌一行，恐怕心有未甘。」

　　這是說，不是江彬、許泰，便是張忠之流，一定會以剿宸濠餘黨的名義，到江西去騷擾一番。王陽明覺得張永很誠懇，決定進一步還報以同樣的態度。

　　「果然要來，唯有小心接待。張公公，」王陽明說，「守仁別無所長，唯有一片真誠，如今要以大事奉託。」

　　「不敢，請說來看。」

　　「我亦不必候旨了。宸濠就交給張公公，我好早回江西。」

　　張永深為感動，以這樣重要的俘虜移交，足見王陽明是如何推心置腹。他口雖不言，心裏卻已下了決心，無論如何要保護這樣一個難得的忠臣。

　　※※※

　　回到南昌的第三天，從揚州來了一名錦衣衛的校尉，隨帶四名番役，直衝到王陽明的行館下馬，拿馬鞭子指著直嚷：「接大將軍的鈞帖！」

　　原來這又是張忠、許泰特意與王陽明為難，派錦衣衛來索取宸濠。幸虧在杭州已交給了張永，此時不感為難；說明經過，錦衣衛無可奈何。

　　等把此人安置在行館，商量要送謝禮，王陽明堅持只能送五兩銀子。錦衣衛的人，作威作福，到處有人恭維；地方官送程儀起碼也得上百兩銀子，如今王陽明只送五兩，錦衣校尉認為意存輕視，一怒之下，將五兩銀子摔在地上，掉頭就走。

　　去送程儀的小吏，據實回報，惴惴然捏一把汗，王陽明反倒安慰他說：「不要緊！我自有法子讓他不至於生氣。」

　　到得第二天，錦衣校尉來討回文，一臉的懊惱憤怒，只想找人生事的樣子。王陽明得報，親自出見，行禮之時先握住他的手。

　　「正德初年，我下過錦衣衛獄，關了好久，從來沒有見過輕財重義，像足下這樣的錦衣衛！」他說，「昨天我送區區薄禮，聽說你不肯收，讓我很慚愧。實在是太少了！」

　　「哼！」錦衣衛微微冷笑，想說：原來你自己也道太少，拿不出手！可是話到唇邊，終於又嚥了下去。

　　「我沒有別的長處，只會做文字。」王陽明又說，「將來我一定要好好寫一篇文章，表揚足下；讓大家知道，錦衣衛有你這樣的好人！」說罷長揖道謝。

　　那個錦衣校尉是氣得一夜不曾睡好的；這天一早上門，便打算好了，倘或回文遲延，或者抓著任何一點錯處，便要大鬧一場。事情鬧得再大，那怕揍了巡撫也不在乎！反正張忠、許泰恨得王陽明牙癢癢地，到時候自會替他出頭回護。

　　誰知王陽明是耍了這麼一套！拳頭再狠，打在棉花上可是白費力氣。然則出手就太無聊了。那校尉一肚子的氣，不由得就大洩特洩，心裏也慢慢平伏了。不過，如說改容相謝，就此下定決心去做一個好人，到底還不到那種修養。只是一言不發，接取了回文，默默而去。

　　※※※

　　張永從杭州循運河北上，一直到清江浦方見到皇帝──此處是黃河與運河交會之處，南來北往有名的一個大碼頭，漕米接駁，有許多倉房，監倉的太監名叫張楊，私第極大，有園林花木之盛。皇帝就駐蹕在張楊家，新學會一樣玩意：釣魚。

　　照說，以皇帝那種片刻安靜不下來的性情，何能靜靜垂釣？不過，皇帝的釣法，與眾不同，先挑定風景優美而出魚的湖邊，搭起黃幄，三面封閉，前對湖面，準備酒食，美人陪侍，皇帝就坐在黃幄的錦茵上垂釣。如果時間久了。江彬便請皇帝暫時休息，悄悄換上一枝魚兒上鉤的釣竿，浮子一動，左右鼓噪，急急請皇帝提起釣桿，釣上來常是七八斤十來斤的大魚，左右又歡呼鼓噪，恭維的恭維，討賞的討賞，熱鬧非凡。因此，皇帝樂此不疲，每天都要過一過釣魚的癮。釣得的魚，分賜隨扈大臣；而被賜魚的又各獻金帛致謝，皇帝成了天下最富的一位漁翁。

　　張永一到，皇帝也是在釣魚的黃幄中召見，首先就問。「派你先去預備一切，你怎麼就回來了？」

　　所謂「預備一切」是預備在南京駐蹕，也預備御駕親臨江西，張永便即答道。「奴才先到南京，再到杭州，打算轉道江西，在杭州遇見王守仁；這個人，真是大大的忠臣。」

　　「喔，怎麼樣？」

　　「王守仁半個月功夫就破了宸濠。說起來就像周瑜、諸葛亮火燒赤壁，大破曹兵那樣，好一段評書，可以給萬歲爺下酒。」

　　「好啊！」皇帝欣然說道，「既如此，取酒來，我來聽這段評書。」

　　於是收拾釣竿，重設杯酌；皇帝席地而坐，讓劉美人偎倚在身邊，細聽張永講王陽明大破宸濠的故事。

　　王陽明處置南昌突變的手法，本就機變迭出，行動神速；而奇正相生，虛實互用，又深合乎兵法。加以口才甚好而又深知皇帝心理的張永，刻意渲染，更覺動聽。皇帝眉飛色舞之際，對王陽明的印象，大不相同了。

　　談完江西談浙江，「王守仁想親自獻俘，完全是為了慎重起見，並無爭功之意。如今大功告成，他想辭官回家省親；奴才心想，萬歲爺最賞識忠臣，所以，」張永用略帶惶恐的聲音說：「奴才斗膽，替萬歲爺把他留下來了。」

　　「該留，該留！」皇帝問道：「逆賊呢？」

　　逆賊自是指宸濠，張永答說：「王守仁已交給奴才了。奴才請旨，是不是就在南京行獻俘禮？」

　　「這不忙！你把逆賊交給張忠，仍舊回南京去等我。」

　　※※※

　　同為掌權的大太監，王陽明將宸濠交給張永而不交給張忠，使得此人越發憤恨，因而想出一套誣陷的話，在皇帝面前煽動。

　　張忠說，王陽明本來是依附宸濠的，後來看到宸濠不能成大事，為保祿位，所以見機而作，反過來攻宸濠，實在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他又斷言，王陽明遲早必反，勸皇帝早早將他除去。

　　幸虧有張永的話在前面，張忠的饞言，對皇帝不發生作用。於是張忠面請領兵赴江西，搜剿宸濠餘黨，這當然是一請就准的事。

　　「奴才想將逆賊帶去。」張忠說道，「抓逆黨，好叫逆賊辨認。」

　　「也好！」皇帝點點頭說，「你跟許泰先走。我也要走了；如果你們在江西辦不下來，儘管告訴我，看我的！」

　　這表示皇帝仍舊不忘情於「親征」江西。但江彬此時漸有異謀，覺得以江南繁華、淮揚風月讓皇帝迷戀不已，留連不返，自己便可緊緊掌握住皇帝的一切，挑一個最適當的時機，弒君篡位，將大明天下改姓為江。如果駕入江西，親收大功，當然凱旋還京，去過一過耀武揚威的癮；那一來自己的心願，一時就難以實現了。

　　因此，他勸皇帝，江西之事，不足上煩睿慮。莫辜負揚州的二分明月、金陵的六朝金粉，且一享富有四海的天子之福，才是正經。

　　皇帝一向認為聲色犬馬才是正經，所以江彬的話很容易入耳。指派江彬的一個同黨太監吳經，到揚州先去預備「都督府」。

　　這吳經工於心計，對於江彬的想法與作法，揣摩得很深。江彬的想法是想巧取大明江山，而做法不脫從古以來，佞倖對待昏君的故智，導皇帝於荒淫一途。這樣做法，在江彬的計算，有三樣好處：

　　第一、皇帝日夕沉湎於酒色，懶得過問政事，自己就可以乘機竊權。

　　第二、因為皇帝不理政事。也就不瞭解政事；即或一旦醒悟，想大振乾綱，亦有無從措手之苦。大權仍可把持在自己手裏。

　　第三、作威作福，大肆騷擾，搞得民怨沸騰，自然失盡民心。尤其是宸濠起事，檄文中便指責皇帝荒淫無道，如今宸濠雖滅，而皇帝故態不改，且復變本加厲，百姓便會有這樣一個想法：也不能說宸濠沒有道理，可惜他未成大事！到此地步，皇帝就是死不足惜的昏君；一旦被弒，很少會有人起而報君父之仇。這一來，自己在篡位之時，阻力就少得多。

　　吳經有此瞭解，極力迎合，即專以喪失民心、拆皇帝的臺為宗旨。一離清江浦，便假傳聖旨：由此到南京，民間一律不准畜豬。

　　理由是豬朱同音，犯了忌諱。可是不准畜豬不是准許殺豬，殺豬是「殺朱」，那不成了造反了？有些人家不明其中的奧妙，心想不准畜豬，只好殺來自家吃。這下闖了大禍！吳經派人逮捕，要治大逆不道之罪；因而傾家蕩產者，不知幾許人家。

　　既不准畜豬，又不准殺豬，怎麼辦？地方官無不大傷腦筋。請示吳經，總算有了一個辦法，投入水中淹死。於是幾百里之地，隻豬全無。而祭禮通常用豬頭三牲，沒有豬，羊又受池魚之殃。

　　到了揚州，吳經挑選最壯麗豪華的一所巨宅，作為「都督府」。接著又假傳聖旨，徵集處女幼孀，以備「御用」。其實皇帝就有龍馬精神，也「用」不了那麼多處女幼孀；一經入選，百分之九十九送入京師浣衣局安置，從此與家人生離死別，過著無生趣的日子，因此，民間惶惶然不可終日；有處女幼孀的人家，更有大禍臨頭之感。

　　於是，「搶親」的風氣大為流行。本來「搶親」是男家邀集親友去搶女家，將新娘子搶到手，與新郎一起送入洞房；生米煮成熟飯，再與女家談到做親戚。而這一次揚州的搶親，正好相反，單身漢大交桃花運，到處都有人搶他去做女婿，不花分文財禮，白得如花美眷。於是，有些登徒子被搶而遁；遁而又被搶，七八天功夫，做了五六回新郎倌。有些則嫌新娘貌醜，不肯同床，岳家少不得還要央求說好話；更有些誤搶了有婦之夫，以致大家閨秀，亦不得不屈居小星。

　　這樣要不了十天功夫，揚州城裏糾紛迭起，秩序大亂。知府蔣瑤心想，眼前的麻煩已夠多了，將來那無數一夕之間造成的怨偶，更將引起無窮的後患，因而決定拚著一頂烏紗帽不要，跟吳經去爭一爭；爭不過吵架，吵不過拚命！

　　這位知府其實人很懦弱，雖下定了絕大的決心，要去實現這個決心卻很難；幾次把勇氣鼓了起來，總是畏怯不前，半途而廢，恨得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他有個得寵的丫頭，名叫如意；平日侍候書房，頗為慧黠，見此光景，便開玩笑地說：「老爺，人道酒能壯膽；何不喝到微醺的時候，乘興而去？」

　　「噢！」蔣瑤猛然一拍大腿，「言之有理！拿酒來。」

　　這一下如意大為失悔。一句戲言竟當了真；如果喝醉了去，一言不合，發生衝突，豈不惹禍？因而陪笑說道：「老爺，老爺！我是說說笑話的！」

　　「不是笑話，唯有這麼一個辦法，才可望救得了揚州百姓。我志已決，你不必再勸。」蔣瑤平靜地加了一句：「勸亦無用。」

　　看他的態度，料知難以挽回。如意覺得禍是自己闖出來的，還得自己設法為主人免禍。想了好一會說：「老爺，你要喝了酒去可以；不過，要帶我一起去。」

　　「胡鬧！你如何拋頭露面，不怕人家看上了你，把你搶去？」

　　「我不怕！」如意答說，「真的搶了我去倒好了，我也能救揚州的百姓。」

　　「聽說劉娘娘很講道理。如果搶了我去，我正好替揚州的女人訴訴苦。」

　　「嗯！我再問你一句話：你要跟我去幹甚麼？」

　　「怕老爺喝了酒，說話顛三倒四，我好幫著老爺辦交涉。」

　　蔣瑤心想，這丫頭膽子很大，口才很好，理路也清楚，帶了去確是一個好幫手。雖然傳出去是個笑話，也就顧不得那許多了。

　　於是呼酒快飲；他的酒量不好，四兩洋河高粱下肚，便已滿面通紅，豪氣勃勃，推杯起身，大聲說道：「走吧！」

　　一乘大轎以外，另備一乘小轎，供如意乘坐，吳經那裏的人，看知府喝得酒醺醺地，帶個丫頭去談公事，都詫為奇事。通報進去，吳經亦覺困惑，但也好奇，立即出廳接見。

　　「蔣知府，你喝了酒了！」

　　這是極普通的一句話，誰知會引得蔣瑤勃然大怒，「對了！」他瞪著眼說：「你不准我喝？」

　　吳經愣住了，「怎麼回事？」他困惑地問左右：「蔣大爺存心吵架來的？」

　　「一點不錯，我是存心吵架來的！」蔣瑤以酒壯膽，了無所畏，大聲問道：「吳太監，你有完沒有完？」

　　「甚麼有完沒有完？」

　　「在揚州找女人啊！鬧得太不像話了！吳太監，我跟你實說，你如果這樣鬧下去，我不但跟你吵架，還要跟你拚命。你搞得我這個知府當不下去了，與其給揚州老百姓罵得我不能做人，還不如跟你來拚一拚！」

　　吳經把臉都氣白了，但醉漢不可理喻，只一迭連聲地說：「晦氣，晦氣！怎麼遇見這樣的官兒！」

　　「吳公公，」如意抗聲說道：「這個官不壞！請吳公公去打聽，蔣知府在揚州很得百姓的愛戴。他今天喝酒喝醉，也是不得已；有道是『借酒澆愁』，眼看揚州城裏人心惶惶，一片愁雲慘霧，他做父母官的，難道能無動於衷？」

　　這幾句話是在暗中責備吳經騷擾，欲待翻臉，卻抓不住她的錯處──太監的心理都不正常，有時喜怒莫測；像此刻，吳經突然之間，覺得這件事很夠味，不自覺地放緩了臉色，「你是甚麼人？」

　　他問：「可是蔣小姐？」

　　如意還未曾答言，蔣瑤搶先說道：「不錯！是我女兒，還沒有人家，你們要搶她好了！她不怕你們強搶。」

　　「蔣知府醉了！」吳經笑著對校尉吩咐，「扶蔣老爺去休息，好生侍候。」

　　「喳！」四名校尉一齊上前相扶。

　　蔣瑤卻不領這個情，攘臂相拒；校尉便待用強，如意怕真的發生衝突，急忙喊道：「吳公公，你們由他！我有幾句話，說完就走。」

　　「好吧！你們放手。」

　　校尉放了手，如意又去安撫蔣瑤，把他勸得安靜下來，如意才又跟吳經接話。

　　「吳公公，蔣知府為揚州的處女幼孀請命，請吳公公高抬貴手，饒了她們吧！」

　　「不！我是奉旨辦事。蔣小姐，你應該知道抗旨是甚麼罪名，蔣知府不怕腦袋搬家嗎？」

　　「來！」蔣瑤霍地起立，舉手作個引刀割頭的手勢，「來取我的腦袋！」

　　「吳公公！」如意急忙分辯，「蔣知府決無抗旨之意。」

　　「這不叫抗旨，甚麼叫抗旨？」

　　「這不是抗旨。『心所謂危，不得不言』；百姓是朝廷的百姓，不逼得他們無路可走，是不會作亂的。萬一不幸，發生變故，朝廷一定要追究責任。吳公公，那時候你可不要說，蔣知府事先沒有提出忠告。不，」如意提高了聲音說：「是警告！」

　　這幾句話居然說得吳經不能不認真想一想。他做過好幾個省份的鎮守太監，大大小小的地方官，不知道見過多少，在他印象中，都是以保祿位為第一，戰戰兢兢，唯恐供應不周；至於欺壓百姓，諂媚上官及欽差，希望借此陞官的，亦復不少。像蔣瑤這樣的強項令，真是絕無僅有；一個人可以連性命都不要，那就沒有甚麼可怕，也就沒有甚麼可威脅他了。

　　見機為妙！他念頭一轉，有了計較。「我不知道民間是這樣子張皇！好了，」他說，「反正人也選得差不多了，我正式發公事給蔣知府，停止選取處女幼孀！」

　　「老爺，老爺！」如意喜孜孜地推著蔣瑤的手臂，「吳公公答應了！你老給人家道謝啊！」

　　蔣瑤的酒意本來有七分，經過剛才那一番發洩，至多還剩下三分，腦筋已清楚得多，便即長揖到地，同時說道：「我替揚州百姓，感謝大德。」

　　「不敢，不敢！」吳經還著禮說：「蔣知府請回去吧！公事我馬上送到。」

　　果然言而有信，公事立刻送到府裏，而且他手下亦停止了騷擾。揚州百姓大大地透了一口氣，「搶親」之風，即時消失。小家婦女，也敢拋頭露面了。

　　但是，吳經卻另有布置。搶來的婦女不少，都安置在尼姑庵裏，千中選百，百中選十，稱得上姿容美妙的，卻還不多。他心裏在想，皇帝對揚州的期望甚深，拿這些庸脂俗粉進御，必定不滿，以後就不用再想謀幹甚麼好差使了。

　　於是心生一計，遣派親信，收買本地的那些三姑六婆，悄悄打聽，那家有絕色女子，那家有風流小孤孀，那家有色藝雙絕的所謂「瘦馬」；住處進出的通路如何？一一考查明白，方始動手。

　　動手那天，先派幾名校尉出城，到了三更時分，突然來叩城門，說是「大駕將到」。皇帝此行，作息並無定時，夜半臨幸，不足為奇；迎駕該做的事，是早就接頭好的，如果大駕進城是在夜裏，大街小巷，應該家家在門外擺設香案，紅燭高燒，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

　　就在家家戶戶，靜悄悄等候大駕光臨的時候，吳經派出數百名校尉，十個八個一群，分道並進，同時動手；闖進民居，指名索取，揚州城裏簡直沸騰了。不過，吳經這一次的行動迅速，天還未亮，便已歇手；撤回校尉，派人通知蔣瑤，皇帝還有幾天才來。

　　蔣瑤氣得真要跟他拚命了。怒氣沖沖地上門，吳經擋駕不見，只叫人出來跟蔣瑤道歉，道是「只此一回，下不為例」。強盜行徑加上無賴手段，蔣瑤除了恨聲不絕以外，無可奈何。幸而，這一次吳經倒真的言而有信，民心總算稍稍定了下來。

　　※※※

　　皇帝是十二月初一到揚州的。彤雲漠漠，西風勁急，是出獵的天氣，於是皇帝垂釣的興趣很快地消失了。

　　第一次只帶了幾個人，出北門，到蜀岡。這條延亙四十里的岡嶺，是揚州的名勝之地；有一座古剎上方寺，寺旁有口井，名為蜀井。據說山脈與水脈，都通四川，故而以蜀為名。

　　上方寺後面是一片茶園，茶味甘香，如高山上的所謂「蒙頂」茶。就是這片茶園和這口井，使得皇帝暫駐馬足，臨幸上方寺禮佛品茗，毫無架子地與老和尚閒話。

　　「怎麼叫上方寺？」皇帝問。

　　老和尚法名一得，頗通翰墨，引宋朝紹興年間的郡志答說：「揚州原有東西南北四座寺，本寺就是北方寺。北方在上，所以名做上方寺。」

　　「寺裏和尚多不多？」

　　「不多。只有二十餘眾。」

　　「平時以何為生？」皇帝問道：「靠施主布施？」

　　「布施不多。寺中略有薄產。」

　　「我看你們一個個紅光滿面。」皇帝問道，「大概都偷葷吃腥吧？」

　　一得莊容答道：「君無戲言！」

　　皇帝碰了個軟釘子，覺得一口悶氣憋在心裏不舒服，立即轉到一個念頭，「我看看你們的香積廚去。」他站起身來。

　　一得誠惶誠恐地在前引導，皇帝故意落後兩步，向跟在身邊的侍衛低聲囑咐了兩句。

　　原來皇帝不信上方寺和尚的清規，叮囑侍衛在香積廚中稍留意，看藏著甚麼葷腥沒有？那侍衛「拿著雞毛當令箭」，一進香積廚便動手搜查。

　　廚中桌下都找到，只有青菜蘿蔔。料知搜不到和尚偷葷的證據，皇帝心裏不舒服，那侍衛一不做、二不休，領著人去搜禪房。

　　無奈上方寺的和尚，清規極好，搜遍禪房，一無所獲。有人說，和尚偷葷，有個異想天開的法子，將豬肉與調味的作料，一起納入一把新溺壺內，拿皮紙封口，然後用佛前燃剩下的蠟燭頭當燃料，文火慢煨，便是「火候足時他自美」的「東坡肉」，因此，搜索時特別注意禪床下面的溺壺，而結果只是白白聞了些臭味而已。

　　正在擾攘之際，吳經帶著人趕到了，問知經過，吃驚地說：「糟了！這下怎麼收場？」

　　「怎麼收場？」侍衛困惑地問，「那不就算了！」

　　「算了？你們倒說得輕鬆。搜不出證據，不就顯得萬歲爺冤枉這些和尚偷葷嗎？」

　　那侍衛愣住了，「我只當搜不出甚麼，萬歲爺不過有點失望，心裏不大舒服而已。」他說，「照吳公公的說法，好像傷了萬歲爺的天威似的。」

　　「可不是？這得想法子補救。」

　　「這容易！」有個小太監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名叫來旺，本來在宮中專為教導太監而設的「內書堂」讀書，循規蹈矩，十分老實，自從跟出京來，三四個月的功夫，學得調皮搗蛋，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此時自告奮勇地說，「等我去搜，包管搜出證據來。」

　　說著，往禪房奔了去，一轉眼之間，手裏拿著一個紙包，笑嘻嘻地奔了回來。

　　「這不是？」

　　他手裏是個油紙包，打開來看，油光閃亮，香味撲鼻的一塊臘羊肉，看油紙上還刷印得有字：「清江浦四春園熏滷味。百年老店，遐邇聞名。認明葫蘆為記，庶不致誤。」

　　「好小子，」吳經拍著他的腦袋說：「你還會這一套！你說，是那裏搜到的？」

　　「呶！」來旺順手一指，信口胡說，「東頭第三個舖位下面。」

　　於是睡那個舖位的和尚，遭了飛來橫禍；將他找了來，連那塊臘羊肉一起送到皇帝面前，「人贓俱獲」。差使幹得很漂亮。

　　「如何？」皇帝微笑著問一得，「這可不是戲言了吧？」

　　聽得這句話，一得才知道是自己那句「君無戲言」惹的禍，趕緊合什答道：「方外微臣，惶恐之至！請陛下將這個僧人，交與方外微臣，按清規處治。」

　　皇帝不過一時不服氣，既聽得求情，也就算了。那知本可無事，而被誣的和尚卻掀起了波瀾。

　　「這明明是栽贓嘛！」那和尚大叫，「我沒有去過清江浦，那來清江浦的醬羊肉？」

　　此言一出，皇帝喝道：「慢著！你們誰栽贓害和尚？」

　　這下看起來來旺要倒楣了。吳經趕緊上前，下跪答奏：「回萬歲爺，沒有人敢栽贓害和尚。」

　　「這事兒有點怪！」皇帝問道，「是誰找到的醬羊肉？」

　　「是小太監來旺。」

　　「在那裏？」

　　「在外面伺候著。」

　　「你把他叫來！等我問他。」

　　吳經答應著，搶先奔了出去。他是怕來旺很少有到御前的機會，膽怯說了實話，事情就會搞得糟不可言，所以急於要去叮囑一番。

　　「你別怕，一切有我！」

　　他拍拍來旺的肩說，「說話不要急，一口咬定，包你沒事還有賞。」

　　「你老放心！」來旺人小鬼大，拍一拍胸脯說：「這檔子小事，我頂得下來，砸不了的！」

　　到得御前，神色泰然，跪下磕頭報過名，只聽皇帝問道：「這包醬羊肉是你找到的？」

　　「是！」

　　「那麼多人找了半天，沒有找到甚麼，你倒是一進去就找到了！」

　　「回奏萬歲爺，奴才的鼻子最靈，一進去就聞到了香味。」來旺答說，「鑽到那和尚的舖位底下才找到。那包肉藏得很嚴，所以別人找不到。」

　　這套鬼話，入情入理，但皇帝總覺得清江浦這地方犯嫌疑，第一、和尚偷葷，只要有肉就可解饞，特為遠到清江浦去買包醬羊肉，帶回寺裏來吃，未免不近人情；第二、隨從的太監，剛從清江浦到此，倒是很可能帶得有醬羊肉。

　　因此，他覺得這樁官司，還得求證，想了一下說：「你說你鼻子很靈，我倒試試。」御手往口袋中一探，掏著一樣東西，握在掌中，向前一伸：「你猜，我手裏是甚麼？」

　　「奴才用不著猜，聞得出來。」來旺使勁嗅了兩下，他的鼻子很靈，確非虛語，為了自炫其能，故意這樣說道：「奴才知道了，可是不敢說。」

　　「這，這有甚麼不敢說的？」

　　「是劉娘娘的一個豆蔻盒子。」

　　皇帝大為驚異，「你怎麼知道是劉娘娘的？」他伸開手掌，果然是個很精緻的金豆蔻盒子。

　　「因為豆蔻盒子上有胭脂花粉的香味。」

　　皇帝將金盒湊近鼻孔細嗅，果不其然，便笑著說：「好傢伙，你這簡直是狗鼻子！」

　　「萬歲爺，」吳經接口說道，「豆蔻盒子上的粉香都聞得出來，醬羊肉的味兒更應該聞得出來了。」

　　一句話掃光了皇帝臉上的笑容，「對了！」他說，「足見不是冤枉！好可惡的賊禿。」

　　一見龍顏震怒，從一得以下，所有的和尚都嚇得發抖，吳經卻又火上加油地添了一句：「竟敢在萬歲爺面前抵賴，膽子太大了。」

　　「可不是！」

　　「上方寺和尚不守清規，欺君罔上，候旨發落。」

　　「這座寺就該拆掉。」

　　「喳！」吳經響亮地答應著。

　　「和尚交僧綱司，勒令還俗。」

　　「喳！」吳經問道，「偷葷的和尚，請旨，要不要辦罪？」

　　「怎麼不要？交給揚州府就是了。」說完，皇帝起身就走。

　　錦衣校尉，一陣風似的扈從著皇帝走了；吳經也上了馬，臨走時丟下一句話：「老和尚，你等著來拆你的寺吧！」

　　一得大起恐慌，拉住吳經一條腿不放，「吳公公，吳公公！」他說，「你得救一救上方寺！不然，老僧死在馬前。」

　　龐眉的老和尚，作出哀聲；吳經一時不忍，發了善心，無可奈何地說：「你親耳聽見的，聖旨那個敢違！教我如何救你？」

　　「這，老僧就不知道了！老僧只知道求吳公公相救。」

　　吳經沉吟了好一會，忽然喜孜孜地拍掌說道：「有了！有一條計策。不過，也得靠你自己。」

　　他重新下馬，悄悄為一得授計。講了好半天才講完，上馬回城，找到錦衣衛指揮要二十個人；又通知揚州府徵召泥水木匠各五十人，帶齊斧頭鋸子，第二天一早齊集，到上方寺去拆屋。

　　次日黎明，人手齊備，吳經親自率領，裝模作樣地到上方寺打了個轉，仍舊帶著人回城，到「鎮國公府」去見皇帝覆命。

　　「上方寺拆掉沒有？」皇帝一見面就問。

　　「奴才帶著人去了，二十名校尉，五十名泥水匠，五十名木匠；到了那裏一看，不能拆。」

　　「為甚麼？」

　　「上方寺好熱鬧！」吳經說，「有一壇為萬歲爺祈長生的法會在開。」

　　皇帝還未答話，劉美人已喜孜孜地問道：「可是『打水陸』？」

　　「是。」

　　「啊！真太好了。」劉美人越發歡喜讚歎地，「難得，難得！」

　　皇帝卻茫然不解，「甚麼叫『打水陸』？」他問，「莫非是興建水陸道場？」

　　「正是，俗稱『打水陸』。」劉美人說，「我還是五六歲的時候見過。」

　　「聽你說得這麼興緻勃勃地！」皇帝笑道，「好像很好玩似地！」

　　「罪過，罪過！」信佛甚虔的劉美人合掌當胸，「一件極鄭重的事，怎說好玩不好玩？」

　　吳經見她出言率直，深怕掃了皇帝的興緻，趕緊接口說道：「若說熱鬧，倒也真熱鬧。」

　　一聽「熱鬧」，皇帝的心便熱了，「你倒講！」他拉著劉美人的手說，「是怎麼個熱鬧法？」

　　「這，一時那說得盡？」

　　「慢慢兒說好了。」

　　「興建水陸道場，施行水陸大齋，是梁朝有個皇帝叫……」

　　「梁武帝。」皇帝接口。

　　「原來，萬歲爺知道的！」劉美人說，「又何苦逗我白費口舌。」

　　「那裏，那裏！」皇帝忙分辯，「我一點都不知道。」

　　「那，萬歲爺怎麼一口就說梁武帝？」

　　「梁武帝信佛，是大家都知道的；佛門盛會，如果與梁朝的皇帝有關係，我想，那就必定是梁武帝了。」

　　聽得這番解釋，劉美人的誤會方始渙然，點點頭說：「還有十位有道行的老和尚，幫著梁武帝定下興建水陸道場的一切規矩；奉請十萬法界帝王聖賢，文臣武將，三教九流，貴賤百姓，以及仙佛神道，妖魔鬼怪，到來受食，所以又稱水陸大齋。」

　　「原來是大大地請一回客！」皇帝問道，「這可又為甚麼呢？」

　　「為了結緣啊！延生、薦亡，都可以打水陸。所以江南富貴人家為父母做壽，往往打一場水陸。」劉美人說到這裏，忽然問吳經，「上方寺為萬歲爺延生興建的疏頭，上面用甚麼人出面？」

　　「這，」吳經有些茫然，「待奴才去問了來回稟劉娘娘。」

　　「慢點！」劉美人想了一下發生疑問，「興建水陸道場，是一場大功德：好麻煩的事，那能說辦就辦？」

　　這一問更問得吳經著慌。他只知劉美人信佛甚虔，卻想不到她對作佛事如此內行。本來授與一得的密計是，借「打水陸」的名義，以避拆寺逐僧之厄。好歹先拉起一個場面來，暫作搪塞；如果皇帝與劉美人要來拈香，先得齋戒三日。趁此功夫增添補益，也還來得及。此時當然還是照原來的步驟行事。

　　想停當了，便硬著頭皮撒個謊，「好教娘娘得知，」他說，「上方寺裏原是有預備的，只為萬歲爺要拆他們的寺，所以提前來辦。」

　　「這是為甚麼？」劉美人詫異地問皇帝，「上方寺犯了甚麼罪過，要拆他們的寺？」

　　「那裏和尚不守清規，偷葷吃腥。」

　　「有個和尚不守清規。」吳經將當時的情形說了一遍，意思是讓劉美人瞭解，偷葷吃腥亦僅僅只是一個和尚而已。

　　陪侍多日，相隨千里，皇帝如何好惡作劇，左右近侍如何導帝為惡？劉美人完全明瞭。心知這是上方寺的一場無妄之災；而救了他們這場災難，卻真是一場大功德。

　　這一來，吳經支吾其詞的苦衷，也就能夠體會得到，而不必再問下去了。略想一想，轉臉說道：「萬歲爺，我有個主意，不知道可使得？」

　　「你說！」

　　「既然上方寺有這番孝敬的意思，倒不好辜負他們。不過佛門亦講忠孝；要啟建延生法會，理當老太后當先。」劉美人說，「隔江金山寺，有名的古剎，那裏有好幾位有道行的老和尚。趁機會難得，不如萬歲爺具名，延請金山寺的高僧，到上方寺來打一場水陸，為老太后延生祈福。萬歲爺意下如何？」

　　「應該，應該！」皇帝欣然樂從。

　　經此一番波折，上方寺反而因禍得福，得有一位天字第一號的大護法。劉美人怕吳經等人，借此機會又大肆騷擾，為作法事而作孽，罪過甚重，所以由私蓄中取了一千兩銀子，囑咐吳經轉交上方寺作為打水陸的用費，同時嚴切告誡，絕不可借此因由，需索財物，苛待上方寺的和尚；倘有這等事，一定奏請皇帝，重重治罪。

　　於是，上方寺上上下下，大忙特忙，一得親自渡江，到金山寺請來三位高僧，主持內壇。擇定黃道吉日，啟建「法界聖凡冥陽水陸普度大齋盛會」；疏頭上具的名是「鎮國公威武大將軍朱壽偕夫人劉氏」；而「延生信人」卻是「母后當今慈壽皇太后」，合併而觀，不倫不類也就顧不得了。

　　到得啟壇之日，一條蜀岡山陰道上，熱鬧非凡。因為啟建水陸道場，儀典繁重，糜費甚大，是難得一見的盛會，所以信佛的，固然決不肯錯過這個瞻禮的機會；不信佛的亦要來開開眼界。尤其這一盛會是皇帝與愛姬所發的願心，更為難得；就為了一瞻天顏，亦值得這一趟的跋涉。

　　皇帝是頭一天就來拈香的，隨扈大臣，地方文武，早就在山門外排班恭候。大駕一到，只見彩幡高掛，鐃鈸齊鳴；壇裏壇外，設著十幾處經棚，棚中用四方八仙桌接成長案，陳設著種種珍玩，各式各樣的水果素食；平金繡花的桌圍椅帔，在明晃晃的紅燭與宮燈光焰照映之下，格外華麗奪目。各棚所唸的經不同，但不管是華嚴經、楞嚴經、金剛經、法華經，唸經的和尚，一律大紅袈裟，在大塊檀香的氤氳中，梵音高唱，莊嚴無比。這番熱鬧繁華，有聲有色，在皇帝看，比教場「過錦」更來得令人興奮。

　　在一得導引之下，皇帝在掛滿仙佛妖魔、聖賢凡庶等等眾生相畫幅的內壇中，與劉美人雙雙拈香行禮，隨喜各處；然後進入淨室用齋。不御葷腥，皇帝倒還能忍耐；沒有酒喝，喉頭可就癢得難過了。

　　「萬歲爺，千萬忍一忍！不然，一場大功德，都折了。不但不能祈福，反而有禍。」

　　聽得這話，皇帝倒有些懊惱，不該打這一場水陸。美人情重，不能不依，硬生生乾嚥兩口唾沫，將酒蟲壓了下去。

　　※※※

　　張忠、許泰未到江西以前，王陽明已知道來意不善，想來想去，只有一句話最妙：「敬鬼神而遠之。」

　　他悄悄下了一道口頭的命令，凡是二十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的壯丁婦女，各攜細軟，出城到鄉下暫避，家裏只留老弱應門。另外籌集了一批現銀與食物，等北軍一到，準備犒勞。

　　那知張忠、許泰已經下令各軍，不准接受。既為王師，居然不受地方犒慰！這件事大出情理之外，更顯得北軍意不可測。王陽明趕緊出了一張告示，北軍離家遠來，客中思鄉，種種苦楚，應當格外體諒：居民務必要敦主客之禮。這意思就是一切要容忍。南昌的百姓已視王陽明如神明，凡有所諭，無不樂從；因此，以柔克剛，居然拿蠻不講理的北軍，用情面拘束了。

　　王陽明本人亦經常到北軍出沒之地去巡視，遇到因為水土不服，彼此鬥毆，或者其他原因而喪命的北軍，一定下車，細問緣故，為死者經理喪事。這麼以德感化，使得北軍越發心服，提起來都說：「王巡撫是好人！」

　　在張忠、許泰眼中，王巡撫就不是好人了！凡有需索，王陽明決不會痛痛快快答應。於是張忠與許泰商量，要想個法子顯顯自己的威風，卸卸對方的面子！

　　這兩個人的見識都有限，想出來的法子亦很幼稚，是約王陽明在校場較射。估量他手無縛雞之力，純然書生，何知弓矢？等他三箭落空，便大大地奚落他一番。挫一挫他的銳氣。

　　這個邀請一提出來，王陽明婉言拒絕，因為他覺得是完全不必要的。誰知越是如此，張忠、許泰越不放過他，以為他自知不善騎射，深怕出乖露醜。

　　邀之再三，王陽明勉強同意了。到了那天，北軍齊集校場，張忠、許泰全副披掛，騎著馬洋洋得意地出現；盤馬彎弓，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到了三通鼓響，兩人先後試了三箭，總算都中了紅心。

　　「王巡撫該你了！」張忠大聲地說。

　　「是。」王陽明看一看身上的紅袍，「長衣不便，我只好立射了。」

　　「立射也是一樣。」張忠問道：「擺多少步的垛子？」

　　「這，這何必相問。」

　　王陽明的意思是，既稱較射，垛子的距離，當然大家一樣，不知道張、許二人的垛子是多少步？所以那樣回答，而張忠卻誤會了，以為他連垛子有近有遠這種習射起碼的常識都不懂，心裏越發輕視他了。

　　「替王巡撫擺八十步的垛子好了！」他說，「遠了更麻煩了。」

　　於是垛子由一百二十步移近三分之一。王陽明一手持弓，一手提著箭壺，到了畫著石灰線的地方站定，甩一甩衣袖，取一支箭搭在弦上；等到鼓聲一響，弓開滿月，箭去似流星，颼的一聲，正中紅心。

　　這一下，滿場北軍如春雷乍響一般，齊齊暴喝一聲彩。

　　張忠、許泰好生無趣，但猶以為是偶而僥倖，第二箭就有他的好看了！誰知事與願違，王陽明的第二箭又中紅心。

　　這一下采聲更為熱烈，及至連中三元，滿場如醉如癡，拍手拍腳地歡呼鼓噪，差點秩序都無法維持了。

　　張忠、許泰面如死灰地勉強向王陽明稱賀；收軍回營，立即召集部將開會。

　　「弟兄們是怎麼搞的？」許泰忍不住咆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簡直要反了嘛！」

　　許泰所率領的是邊軍，西北來的大漢，性情比較樸實鯁直，其中有個姓種的指揮僉事，據說是宋朝名將，為西夏人所信服的所謂「老種經略相公」的後裔，此時忍不住起立說道：「將軍說得不差，南昌再待下去，只怕有人要反了！」

　　許泰和張忠又吃一驚，不約而同地問：「誰？」

　　「很多。」種指揮答說，「弟兄們都覺得這個仗打得沒有名堂。要說有宸濠的餘孽，早就剿滅的剿滅，投降的投降。就算還有零零星星的，王巡撫自己能夠料理，用不著咱們留在江西。」

　　「你的意思是，」許泰問道，「該走了？」

　　「是！不過不是我的意思，是弟兄們的意思。」

　　許泰和張忠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們召集會議的原意是，打算要求部下將領，各回營盤，召集弟兄講話；這樣子心向著人家，竟是忘了自己是幹甚麼的？大大不可！以後如有人再這等「黑白不分」，定以軍法從事。

　　此刻聽種指揮報告了士兵們心裏的想法，才發覺這樣做法行不通；不但不會有效果，可能更激起弟兄們的反感。

　　然則只有暫且撫慰了。「你們回去告訴弟兄，班師也快了！」許泰說：「到時候奏明皇上，各有重賞。吃糧的以服從命令最要緊，不然自己就會吃虧。」

　　「弟兄們要管、要教。」張忠接口說道，「管教的責任，都落在你們頭上；弟兄們不明白事理，你們要開導。如果你們也黑白不分，弟兄們怎麼說，你們怎麼聽，那要你們當官的幹甚麼？」

　　種指揮一聽這話完全是衝著自己來的，不由得氣往上衝。平時，邊軍就看不起太監所率領的京營，說他們是「繡花枕頭」，刀劍閃亮，服飾鮮明，不過虛好看而已。此刻，自然更是得理不讓人，「張公公，」他說，「弟兄們對事理明白得很！你道他們怎麼說？明明王巡撫已經把宸濠都生擒活捉了；蛇無頭不行，他手下那些由土匪改編的隊伍，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這樣的大勝仗，朝廷不獎賞，反而大動干戈，自己跟自己搗亂。這好有一比，好好的房子裏，偏偏說是鬧鬼；畫符作法，搞得烏煙瘴氣，這叫活見鬼！」

　　這番牢騷、譏諷、痛責與謾罵混合在一起的話，將張忠、許泰臉都嚇白了！因為這等於是在罵皇帝。

　　於是許泰大喝一聲：「住口！你在胡說八道說些甚麼？」

　　種指揮只是冷笑，在座將領面面相覷，不發一言。局面僵硬，會也開不下去了。張忠、許泰略作商量，很快地作了一個決定，即席宣佈。

　　「如今宸濠的餘孽猶在，還得大大地掃蕩一番。」張忠說道：「年內班師還是來不及了，一過了年，儘快撤回。你們回去一定告訴弟兄，要安靜、要聽話，切不可受人欺騙，自己上當。」

　　誰也不知道他意何所指？只將開年撤軍的消息告知了弟兄。不久，冬至到了。這是一個祭禮的節日，南昌新遭喪亂，思念亡人，家家設祭，奠酒哀哭，滿城皆然。那種淒涼哀傷的氣氛，感染得北軍每一個人的心頭，都是淒淒惻惻地，也想到自己的爹娘妻兒，無不渴望著早早回家。

　　見此光景，張忠、許泰認為不可復留，趕在臘月裏，撤軍先回南京。乘興而去、敗興而歸，決定整幾個人出出氣。

　　第一個倒楣的是種指揮。被捕下獄，軍法審判；以搖撼軍心的罪名，被判了死刑。奏明皇帝，在軍前正法。

　　第二個要找的就是王陽明。張、許二人的想法相同，王陽明過於「奸險」，竟在北軍中煽動，要拆他們倆的台，拔他們倆的根；果然「奸」謀得逞，北軍叛亂，他們倆的性命一定不保。因此，要報復王陽明，亦覺得必須置之死地而後快。

　　王陽明的想法，他們是很清楚的。第一，不奉亂命，除非以天子之詔，倘以大將軍的軍令，召他到南京，他是不會奉令的；其次，王陽明早萌退志，一再表示過，做一天官，盡一天心；果然做不下去了，他只有棄官歸隱。因此，張忠與許泰，便做個圈套，想等王陽明來鑽。

　　兩人秘密地向皇帝告狀，捏造了許多事實，說王陽明如何跋扈不臣，有謀反之心。一遍不聽，說到兩遍、三遍，皇帝的心思，有點活動了。

　　「你們說王守仁必反，有甚麼證據？」

　　「啟上萬歲爺，」張忠答說，「等有了證據，便是反跡大露，那時要大費手腳了。」

　　「可是，」皇帝想了一下說：「總得先試驗他一下。他們說他必反，有人說他是忠臣，教我聽那個的？」

　　「奴才有個法子，」張忠將想定的計策說了出來，「王守仁深知萬歲爺英明過人，洞燭機先；如果召他來面見，他必以為反跡敗露，不敢來見。」

　　「好！就照這個法子試他。」

　　於是張忠用大將軍的「鈞帖」諭知王陽明到南京報到。不道這個圈套為張忠的一個幕友錢秉直識破；他是最佩服王陽明的，搶先一步派人到南昌報信；所以「鈞帖」一到，王陽明本乎「君命召，不俟駕而行」之義，第二天就由水路、經九江，轉往南京。

　　張忠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假傳聖旨，將王陽明擋在蕪湖，說一時無暇召見，卻又不明確指示，是在蕪湖待命，還是准予回任。照張忠的想法，王陽明的責任心重，一定先回南昌。等他從蕪湖折回，立即傳旨召見；召而不至，不就有文章可做了？

　　果然，王陽明中計了。而就在剛要折回時，在旅舍中遇見一個道士，神清骨秀，十分瀟灑，令人愛慕，便藉故搭話，請教名氏。

　　「我姓馬。閣下尊姓？」

　　談吐不像出家人，王陽明心中一動，「敝姓王。」他很坦率地說，「草字守仁。」

　　「是……現任江西的陽明先生？」

　　「不敢。」

　　「幸會、幸會。我亦不瞞先生，我叫馬大隆。」

　　「喔！馬先生。」王陽明想一下說，「尊名好熟，彷彿在那裏聽見過。」

　　馬大隆笑笑不答。只問：「陽明先生何得在此？」

　　「說來話長。」王陽明說，「『偷得浮生半日閒』，且共先生盤桓。」

　　「『因過竹院逢俗話，又得浮生半日閒！』」馬大隆說，「我是假道士飲酒食肉，無所不為，奉屈先生小酌如何？」

　　「好！好！奉陪、奉陪。」

　　於是臨江去找了個酒樓，把杯憑欄，看大江東去；馬大隆回想昔日繁華，想到朱寧抄家殺頭，不勝今昔之感，亦有牢騷要吐，便將自己的身世，都說了給王陽明聽。

　　「原來如此！國士待我，國士報之；馬先生待朱寧，亦算仁至義盡了。」

　　「如今是一蟹不如一蟹，江彬、張忠之流，更惡於朱寧；似先生等忠良，必不為小人所容。」

　　「唉！」王陽明嘆口氣，「如果此時地底下有個洞，可以讓我竊負家父而逃就好了。」

　　「嗟！」馬大隆很注意地問，「果然下手了！可得聞乎？」

　　「有何不可？」王陽明將江彬、張忠一再陷害他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

　　聽完，馬大隆問道：「那麼請問，先生你如何以自處？」

　　「疆臣守上有責，百姓窮困待救，我想儘快回南昌去料理公事。」

　　「錯了，錯了！大錯特錯。」

　　王陽明愕然，但很虛心地說：「請馬先生指教。」

　　「此中必定有詐！這些人的腑肺，在我看來，明白如見。明明是足下第一次不曾上當，又做第二個圈套；只要你今天一走，明天便有宣召之旨。說不定……」馬大隆突然停住，很謹慎地四下張望。

　　王陽明奇怪、剛要發問，只見馬大隆搖搖手使個眼色，示意他禁聲，便不再開口了。

　　「我疑心，張忠已派了人窺伺，那廂有個傢伙，獐頭鼠目，一雙賊眼只往我們這面看，必非善類，須當小心。」

　　王陽明久經患難，人情險譎，亦所深知；也懂得如何應付，所以聽得馬大隆的話，連頭也不回，只舉杯相邀；為的是一回頭去看，可能會打草驚蛇。

　　「我們先吃酒。」馬大隆聲音放低，「聽我一言之勸，如何？」

　　「是，是！正要求教。」

　　「九華近在咫尺，願奉陪一遊。」馬大隆說，「再請修書一封，專足送交張永，道明行蹤，這就不虞小人饞言了。」

　　「好，好！」王陽明欣然相許，「久聞九華之勝，不可錯過。有幾件大事正好在塵俗不到之處，細細思量。」

　　於是馬大隆喝乾了酒，搶著做東會了帳，兩人起身下樓。這時王陽明才看到馬大隆所說的那個人，眼神閃爍不定，只跟著他們兩人的蹤影轉，果然可疑。

　　「陽明先生，」走過那人桌前，馬大隆突然提高了聲音說，「明天我就不來送行了，下個月到了南昌，再來奉擾。」

　　王陽明詫異，何出此言？正想回頭問個究竟；驀然意會，其中必有緣故，且先附和著再說。

　　於是，他點點頭答說：「不必客氣、不必客氣。」

　　下了酒樓，馬大隆方始露出詭秘頑皮的微笑說：「我是惡作劇。如果我的猜測不誤，此人必是張忠、許泰派來的狗腿子。剛才聽得這話，信以為真，回去一報，連張忠、許泰都要上當。」

　　「原來如此！」王陽明覺得無故叫人上當，似乎於理不合；但當然沒有回去跟那人說明究竟的道理，只得算了。

　　為今之計，唯有依照原議行事。首先是寫信告知張永，這就有疑難了，如果張永有事要聯絡，九華山中，何處去通音訊？

　　「不要緊！」馬大隆說，「入山二十多里，有一片平陽之地，名為老田，那裏有幾百家人家，都姓吳，不知何年，閤族避亂到此，定居已幾百年了。吳家的族長，是我的朋友，以他那裏作為聯絡處。」

　　王陽明如言寫明，派從人專程到南京投書；自己帶一個書僮隨著馬大隆瀟瀟灑灑地，經由池州去探九華山。

　　這九華山本名九子山，上有九峰，形如蓮花；但幾千年一向受到冷落，直到唐朝李太白來遊，改名九華，賦詩形容，才成為一座名山。在船上談到這段掌故，王陽明感慨甚深，說是「山既如此，人亦依然」，因而觸動一個勸馬大隆出山的念頭。

　　「馬先生，」他說，「如道你是九華，我願竊比於李清蓮。你智計過人，何不出來做一番事業？如今盜賊四起，閤閭不安，就為百姓，你也該盡力。」

　　「辱承青眼，感何如之？」馬大隆很感動地說：「不過賦性疏懶，最不耐官場那套儀節，所以未出家時情願做清客。雖說伺候貴人，也得貴人合我的脾胃；合則留，不合則去，自由得很。如今出了家，閒雲野鶴，更穿不來紅袍，戴不來烏紗了。」

　　「可惜！」王陽明黯然，「時世如此，有才情、肯做事的人，都甘於老死巖壑。其孰之過？」

　　提到這一點，不覺觸動了馬大隆的雄心，「陽明先生，」他說，「我平生有一大憾事，就是不能勸得朱寧回頭是岸，重新做人。這幾個月常常在想，朽木既不可雕，不該棄而不顧；索性拿它燒掉，能讓朽木發出火來，那怕只是供人燒一頓飯吧，總算也盡了朽木之用。你道我這個想法如何？」

　　「這，」王陽明搖搖頭，「不是仁者的用心。」

　　「仁者的用心又如何？與人為善？」馬大隆率直說道：「陽明先生，你不免迂腐了！我說過，是朽木不可雕，何能期望其為善？」

　　王陽明不願爭辯，而且也覺得馬大隆的話不無道理，值得細細去想。所以只虛心地說：「或者是我錯了！容我慢慢參詳。」

　　是這樣的態度，馬大隆倒覺得自己修養不夠，歉然笑道：「我也是胡言亂語。心性之學。我不配談。」

　　「那裏，那裏！」王陽明心想，此人確是個人才，既不能勸動他出山，就不可放過機會；有些大事，不妨向他請教。

　　第一等大事當然是安天下，安天下又必先安天子。如今有個江彬在皇帝左右，隨時可以發生篡弒之事，不安極了！王陽明自平宸濠，聽說御駕親征，刻刻難釋於懷的就是這一件事，不妨問問馬大隆。

　　「馬先生，外賊雖去，內賊猶在。請問如何得以清君側？」

　　「啊，啊！」馬大隆有些受寵若驚了，「陽明先生何得以這樣的大事垂問？」

　　「天下人議天下事；而況馬先生的才具，我是佩服的。」

　　「不敢，不敢！不過若論如何汲引正人君子，我不敢說，那是大臣之事；要說到治小人、治惡人，我倒專長。」

　　「是，是！」王陽明說，「這麼說，我是請教得對了。」

　　「豈敢、豈敢！我不過善以小人之道治小人而已，是故……」

　　「何以不說下去？」

　　「陽明先生，我說了你一定不肯見聽。何以故呢？因為是小人之道，你一定不屑為。」

　　「只要有益於國，亦不見得不肯為。」

　　「好！那我就妄言之。」馬大隆說，「如果我是你老先生，我一定到蘇杭淮揚等處，多佳麗之地，不惜千金，物色一名絕色女子，論貌，儀態萬方；論態，宜喜宜嗔；論藝，吹彈歌舞；論性情，宛轉隨人；再還要一樣，就不便說了！」

　　「但說無妨。」

　　「陽明先生，你是道學先生，不過是真道學，或許知道。揚州買妾，講究所謂『瘦馬』，可曾聽說過？」

　　「聽說過。」王陽明答說，「只不知何謂『瘦馬』？」

　　「『瘦馬』者活馬也！這匹活馬一騎上去，又蹦又跳；只為瘦得不勝負擔，只想把騎在馬上的人掀下來，故而只見馬腰往上挺、往下落。騎在馬上的人不曾掀下來，反倒有騰雲駕霧之樂。此所以貴乎『瘦馬』！」

　　「原來如此！卻又與買妾何干？」

　　「嗐！陽明先生，你真正是道學先生。你倒想想，一匹『瘦馬』，到了床上是甚麼樣子？」

　　「啊，啊！」王陽明恍然大悟，「原來『瘦馬』是形容床笫的事。」

　　「對了！那女子色藝雙絕，性情溫柔還不夠，還得要會床笫功夫。揚州的老鴇子都會教，有些媒婆也懂。把那名絕色女子教會了，進獻皇上，包管『六宮粉黛無顏色』。」

　　「嗯，嗯！」王陽明問道：「然後呢？」

　　「然後，你老先生便可以暢行其志了！」馬大隆說，「她說要殺江彬，皇上就會殺江彬；她說要殺許泰，皇上就會殺許泰。」

　　「馬先生，」王陽明笑道，「讓你說中了，此計雖好，我不敢做。」

　　「不敢做？」馬大隆很注意地問，「不是不肯做、不願做？」

　　「是的，不敢做，有三不敢，第一，倘或那美人不聽我的約定，反受了江彬、許泰的籠絡，豈非如虎添翼，更受其害。第二，就算那美人肯聽我的話做，皇上惑於她的美色，更多失德之事，後患無窮。」

　　「這倒也是一種說法。」馬大隆問，「第三呢？」

　　「第三，」王陽明從從容容說，「我是國家大臣，也有些門生弟子從我切磋議論。大臣以美色事君，形成風氣，所關不細。至於我與門生講學，一再提撕的，無非『去人欲、求天理』六個字；誰知自家做去，卻是背道而馳。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誠，知行原是一件事，無端拿來分做兩截；說的正經話，行的荒唐事，人人齒冷，個個搖頭，我數十年苦功，想做一番有益世道人心的學問，毀於一旦，這個理怎麼說得過去？」

　　「佩服、佩服！陽明先生，你若不說這第三層不敢的道理，我只當你愛惜羽毛，也還是個『私』字、『欲』字。」

　　「豈敢！某雖不才，還不敢如此自欺。」

　　「言歸正傳。」馬大隆道：「陽明先生，我知道你一片赤忱，可質天日，必以江彬憂，然則清君側的計將安出呢？」

　　「我有個最後打算，在天子面前，揪住江彬，數他的罪惡，請立降聖旨，置之於法；倘或皇上不納諫，我就活生生打死江彬，為他抵罪。」

　　「計之左矣！」馬大隆大搖其頭，「犯不著這麼做！而且，陽明先生，我看你也打不死江彬，除非身懷利刃。可是，身藏凶器，又怎麼到得了御前？」

　　「是，是！」王陽明很誠懇地，「原是拙計。」

　　「也不算太拙。」馬大隆笑笑，又不說下去了。

　　「馬先生，莫非你又有奇計？」

　　「計倒不奇，在乎決心。」馬大隆說，「而且也要有德之人才辦得到。」

　　「喔，請教！」

　　「陽明先生，以德服人，必有死士；你何不招募一位肯替你拚命的勇士，找個機會，一刀殺了江彬那個狗娘養的，豈不乾脆？」

　　「先生此計，直截了當，迫不得已之時，救急甚妙。無奈，」王陽明笑道：「我不肯做。」

　　馬大隆原不期望他會採納，只是慷慨大言，聊且快意而已。不過，看王陽明的意思甚誠，倒激發了他的雄心，默默地打算了一番，只待王陽明的行止定了，再作道理。

　　入山遊覽了三天，隨處流連，一時也看不盡九華勝處；王陽明惦念著南京或許有急要信息，不敢再深入人跡所罕至的幽秀奧邃之處，與馬大隆回到古田，仍舊寄住在吳家。

　　下一天，張永的專差到了，尋著王陽明，遞上書信；信中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好的是由於張永的疏通，皇帝對王陽明已經完全瞭解；張永告訴他，儘管回南昌照舊供職，不會再有麻煩。壞的是，皇帝已表示要在南京行一次祭天的大典；這就是說，要過了冬至才回京師，而此時不過才正月，皇帝在南京起碼還有十個月的逗留。

　　此外還有幾句話，說「乘輿在外，諸多顧慮；每一念及，寢食難安」，言外之意，暗示著有不測之禍。這當然是指江彬而言，王陽明知道，馬大隆也知道。

　　於是，他覺得到了可以吐露自己的心願的時候了。「陽明先生，」他問，「江彬日侍御前，萬一逆謀竊登，如之奈何？」

　　「所慮者正在此！幸而張永已有警惕，可以嚴加防範。」

　　「張永只一個人。隨扈的大臣，等閒不得近皇帝的身；與江彬相較，張永豈不顯得勢單？」

　　「是！」王陽明深深點頭，「卓見極是。」

　　「照此說，張永要幫手？」

　　「當然。」

　　「陽明先生，」馬大隆指著自己的鼻子問，「你看我能不能做張永的幫手？」

　　王陽明不即答言，端坐著考慮了好一會說：「馬先生，你的本心，可敬之至！我決定舉薦。薦信我就寫。」

　　信寫好先拿給馬大隆看，這是王陽明光明磊落之處；因為這封信中對於馬大隆的來歷，有很坦率地說明。如果本人顧慮到曾與朱寧有密切的關係，不願張永知道，自己就可以斟酌決定，這封信要不要投。

　　其實，就是不說明他的來歷，馬大隆事先亦已考慮過。他不但不願隱瞞他與朱寧的關係；相反地，還要跟張永細談。因而對於王陽明的信，絲毫不覺得有何不妥。

　　下山到了池州，王陽明暫且住下，等他的從人自蕪湖到後，再回江西；馬大隆則一葉輕舟，順流東去，直指南京。

　　到了地頭，馬大隆先投一處名為清玄宮的道觀；觀中的主持，是多年的舊交，法名由一，精通醫道，善飲健談，是個極有趣的「火居道士」。

　　相見歡然，一連喝了三天酒。到第四天，馬大隆向由一說：「今天起，要辦正事了。我有一封書信，要投張永，不知道何由得達？」

　　「那容易。」由一答說，「張永是行在的總管，每天在朝天宮左側的朝房辦事。此人在太監中是個賢者，小民有冤屈求見，都能見得到，何況你是投書？」

　　「道兄，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曾為朱寧的上客，跟張永雖未見過，他左右很有人認識我。而我，就是不願公然露面。」

　　「既如此，我派人替你去投書。或者，我替你去走一趟。」

　　「若得道兄勞駕，求之不得。道兄可認識張永？」

　　「認識！」由一答說，「我替他看過病。」

　　「這就更好了！」馬大隆親手去關上了鶴軒的門，將王陽明的薦信，及他的來意，以及需要由一轉達的話，交代得清清楚楚。

第七章

　　「正在想念道長。這幾天風濕又犯了，思量著去接了道長來替我扎一鍼。」張永很高興地說，「不想道長正好光降！」

　　「我也想到了，這兩日天氣陰濕，張公公的膀子會不舒服，特意帶了金鍼來，最好備而不用。這是一。」

　　「多謝，多謝！二呢？」張永問道，「彷彿道長自己還有事跟我談？」

　　「不是我的事。是我一個知交的事；可也是張公公的事。」

　　「喔！請吩咐。」

　　「張公公，我想借一步說話。」

　　張永立刻顯露了警戒的臉色；定神想了一下，招招手將由一引入一間窗戶緊閉、簾幕深垂的小屋，方始輕聲說道：「這間屋子，決沒有人敢進來；有話，請你放心說吧！」

　　由一沒有說話，只將信交了出去。張永一看，便有肅然的表情；看到一半，面露訝異；看完便是又驚又喜的神色了。

　　「這位馬先生，我久聞其名，緣慳一面；何況又是王巡撫的保薦！請問道長，人在何處，我馬上去派人接了來相見。」

　　「張公公，請不必忙！大隆一不願公然露面，二不願接受官職；就是相見，亦須秘密安排。他說，這不是他矯情，實在是為張公公著想。」

　　「喔，這我倒不大明白。道長，請你說個道理我聽。」

　　道理很簡單，馬大隆曾為朱寧的上客；豹房落成時，內部的裝修布置，他亦很出了些主意，這是頗不乏人知悉的事實。如今朱寧已定了重罪，他的賓客轉入張永門下，當然會引起非議；江彬、張忠、許泰亦很可能在御前進饞，對張永非常不利。

　　聽罷緣由，張永頗為高興，「難得馬先生想得周到。他這個美意，倒不可辜負。」他問，「然則，如今該怎麼處置呢？」

　　「我跟大隆商量，只在城裏近處覓一處道觀，由我去主持；大隆就悄悄兒住在我那裏。張公公以鍼灸為名，隨時光臨，不就隨時可以見面了？」

　　「很好，很好！這樣安排，極其妥當。不過，那處道觀合適，我可不大清楚；請道長費心，自己覓妥了，來告訴我。我自有計較。」

　　由一心想，張永亦是勢焰熏天的人物，說出一句話去，沒有人敢不依，若強去奪一處道觀，得罪同道可就不妥當了。因而遲疑不答。

　　及至張永見他的神色，追問緣故；由一坦然直陳。張永想了一下說：「也怪不得道長有此顧慮；實在是鬧得太不像話了。既然如此，也沒有甚麼難處，我買一所小小的精舍，供道長養靜，同時安置馬先生，你道如何？」

　　「那太好了！」由一欣然答說，「這樣子辦，還隱秘些！」

　　張永做事很痛快，隨即喚小太監捧出一千兩銀子來，道是請由一自行處置，銀子不夠再添。千金之數，何得不敷？由一買了一所幽靜精緻的房子，掛上「清玄宮下院」的招牌；撥了幾個小道士與火工道人過來，與馬大隆住在一起。

　　進屋的那一天，張永就送來一席盛筵；到晚來親自來訪，與馬大隆真有一見如故、相遇恨晚之概，自此幾乎沒三日不見之時；馬大隆感於知遇，亦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樣過了有個把月，突然有一天清早，張永神色倉皇地奔了下來；一進門也沒有功夫跟由一招呼，一直就往馬大隆所住的那個院落。

　　「馬先生，馬先生，有件怪事！我急得沒主意了，只能跟你來商量。」張永看一看左右，只有由一在旁，方始壓低聲音說道：「萬歲爺失蹤了！」

　　「怎麼回事？」馬大隆大為詫異，「這不是奇談？」

　　「確是奇談。昨天晚上起更時分，還好好地；到了二更左右，『坐更』的小太監發覺行宮寢帳中，萬歲爺就不見了。問來問去，都不知道聖駕在那裏。」

　　馬大隆不即答話，起身倒了一杯剛用山泉烹沏的西湖龍井茶，親手奉與張永，同時說道：「張公公處異常之變，以沉著為第一要緊之事。」

　　這句話與這杯茶的功效很大，張永果然把心定下來了。從容細談這樁「異常之變」。據說，皇帝是昨天上午駕臨牛首山的，為的是要去看南宋建炎三年，岳飛在牛首山設伏，大破金兀朮的遺跡。

　　牛首山的名勝很多，有白龜池、虎跑泉、捨身台、兜率巖、文殊洞、芙蓉峰、電樓等等名目，頗堪流連。不過，皇帝最感興趣的是兩處地方，一處是一塊碩大無朋的巨石，其形如鼓，橫倒在地，中間空曠之處，可擺七八桌酒席；皇帝在那裏盤桓了好久，認為是夏天避暑的地方。

　　另外一處是在牛首山的兩峰，有個石窟，望進去一片漆黑，不知深淺；照當地父老說。這個石窟從來沒有人敢進去，倘或不信，一去就永不回來了。當時皇帝非常想入窟探一探險，大家極力勸阻才怏怏地作罷。

　　逛到黃昏，御駕以崇教寺為行宮；方丈遷讓，作為寢殿。到了半夜裏就發生了這樣一件怪事，御駕何在？至今不知。

　　「喔，」馬大隆問道，「宿衛歸誰負責？」

　　「江彬的部下，擔任宿衛。」

　　「宿衛的人怎麼說？」

　　「說是徹夜巡邏，沒有斷過人；也沒有看見萬歲爺微行。」

　　「然則皇上長了翅膀不成？」

　　「就是這話囉！」張永答說，「現在派了人四處八方去找了。我想，這件事太奇特、太不可測，想進城來跟梁閣老商量；轉念一想，不如先來請教你。馬先生，我的心很亂，請你替我出個主意。」

　　「是！我有好主意，一定奉告。現在先要問一句：江彬的態度怎麼樣？」

　　聽到這話，張永面現矍然之色；想了好一會，慢慢點頭說道：「嗯，嗯！確是可疑。他當然也很慌張，不過，細想起來很奇怪，彷彿是那種做出來的慌張神氣。」

　　「那就是了！不要緊。」馬大隆說，「十之八九是江彬故弄玄虛。」

　　「江彬故弄玄虛？」張永困惑了，「那是為了甚麼？又何以見得不要緊？」

　　「他故弄玄虛，是要看看，皇上失蹤以後，大家是甚麼樣子？到了真的有那麼一天，他就容易處置了！」

　　張永大驚，急急問道：「照馬先生這麼一說，這是打算造反的第一步？」

　　「是的。」

　　「那麼，現在御駕在他手裏？」

　　「大概如此。」

　　「這太危險了！怎麼說不要緊？」

　　「因為江彬的布置還未周全。」馬大隆說，「造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宸濠十年之功，毀於一旦。只要防範得法，江彬就不敢輕舉妄動。」

　　「是，是！」張永斂容相謝，「請馬先生指教！」

　　「這，一時也說不完，只有改日奉陳。如今張公公應該趕快去看梁閣老；也許他已經得到消息了，文武百官不明內情，自然會著慌，一亂開來，謠言紛紛，民心不安，於大局很有關係。」

　　「說得是！」張永立即站起身來，「我得趕緊去料理這件事。一有消息，我會派人來奉告。」

　　等張永一走，馬大隆跟由一談論這件怪事，也細細研究。這樣到了中午，張永有消息來了。

　　「張公公喚我拜上馬先生，說是御駕安然無恙，請馬先生放心！張公公明天回城，會先來看馬先生。」那小太監又說：「張公公格外關照：明天請馬先生千萬不要出門，務必等他。」

　　「喔！」馬大隆問道：「萬歲爺是在那裏找到的？」

　　「是在西山一條小溪旁邊。」

　　「萬歲爺可曾告訴大家，是到那裏去了？」

　　「張公公問過，萬歲爺笑笑不響。有兩個小太監跟在一起；張公公問他們，他們也不敢說。」

　　「為甚麼呢？」

　　「因為萬歲爺關照過，那個要多說一句，立刻剝皮。」

　　「有這樣的事！」馬大隆好奇心大起；定神想了一下說，「請你上覆公公，我明天上午有事；要來，請他下午或者晚上來。」

　　等小太監一走，馬大隆立即去看由一。將皇帝已安然出現的消息告訴了他；又說，他疑心牛首山那個深不可測的石窟，一定有甚麼花樣，可能與皇帝的一夕失蹤有關，預備好好去搜索踏勘一番。

　　「算了吧！」由一勸他，「吉凶悔吝生乎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想，御駕駐蹕之地，少不得處處有人，成了禁區，豈可以亂闖的？」

　　「不！我自有趨避之道。」

　　「趨避得了嗎？照你所說，明明是想揭破江彬的隱私，人家那裏容得你如此！」

　　這話說得很透徹，馬大隆不能不接受忠告；但要他放棄此行，卻所不願，想了一下、只有預作防備，便找了個藥籠，攜一把小小的鶴嘴鋤，扮作採藥的道人，作為掩護。

　　迤邐到了牛首山西峰，蔓煙荒草，不見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茅棚，裏面有個苦行僧在靜修。

　　馬大隆打個問訊，探詢石窟的途徑；原來誤打誤撞走對了，只看準方向，走個把里路便是那神秘的石窟。

　　馬大隆道了謝，剛要辭去，和尚喊住他問道：「道長，那石窟難得有人到，你去做甚麼？」

　　「採藥。」馬大隆隨口應一句。

　　「貧僧在此已有三年，不聞那石窟中出甚麼草藥。道長，若非必要，還是不去的好。」

　　話外有話，馬大隆心頭一凜，便裝糊塗地問：「大和尚，請問可有毒蛇猛獸？」

　　「雖不是毒蛇猛獸，卻比毒蛇猛獸更可畏。」

　　「喔，」馬大隆仍然不解似的，「那麼是甚麼呢？」

　　「貧僧饒舌了！種何因、結何果；佛菩薩垂戒，慎毋造因！道長，請聽貧僧的勸。」

　　「是，是！」馬大隆稽首相答，十分恭敬：「大和尚開示，謹記在心。」

　　說完，出了茅棚，將那苦行僧的話細想了一遍，突又翻身進棚。剛閉上眼的苦行僧，張目問道：「道長何以去而復回？」

　　「只為尚有迷津，煩大和尚指點。」馬大隆說：「那裏雖無毒蛇猛獸，卻有真龍。可是這話？」

　　苦行僧雙目大張，然後微笑，慢慢地將眼睛閉上，很快地成了入定的模樣。

　　馬大隆得此不答之答，深為欣喜；不因苦行僧看不見而失禮，再次恭恭敬敬地打個稽首，方始離去。

　　而茅棚中卻又在叫了：「道長請回！」

　　「是！」馬大隆急忙回身。

　　「道長，你是採藥？」

　　「是！」

　　「藥呢？」說完，雙眼又閉上了。

　　「大和尚！」

　　苦行僧不作聲。馬大隆頗有莫測高深之感。一個人怔怔地想了一回，恍然大悟，深深一揖，悄然出棚。胡亂採了些草藥，往正西而去。

　　「站住！」突然有人從草叢中跳出來，手持明晃晃的鋼刀，指著馬大隆問：「你是幹甚麼的？」

　　馬大隆嚇一跳，定定神細看，此人穿的是便衣，但瞞不住明眼人，是個「官人」，心裏便有了幾分數，從容答道：「不幹甚麼！走路。」

　　「走路為甚麼東張西望？」

　　這一問在馬大隆是猝不及防，因為他自己並不知道是在東張西望。好在他的機變很快，略楞得一楞，隨即說道：「我是在看，那裏有我要的草藥。」

　　「你來採藥？」

　　「是的。」

　　「藥呢？」

　　這才知道那苦行僧的指點，乃是未卜先知；馬大隆將藥籠提了過來，就不必說話了。

　　「這裏沒有甚麼藥好採，你回去吧！」

　　「為……？」

　　「為甚麼」三字還不曾出口，那人已一聲斷喝：「走！別多問！」

　　再問就要吃眼前虧了！馬大隆很知趣地回頭。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覺又看到了茅棚；靈機一動，何不再問問苦行僧去？看來他不是未卜先知，竟是完全瞭解真相；從他口中一定可以問出自己所想知道的東西。

　　進得茅棚一看，大失所望，蒲團上空空如也！苦行僧不知那裏去了？

　　怏怏而出，仍舊往東踏上歸程；暮靄四合中，影綽綽望見一群人，而且還有人是騎在馬上。馬大隆想起剛才的遭遇，很機警地避開；伏身草叢，屏息窺探，只見騎馬、步行的一隊人，約有十來個從面前經過；步行的還挑著竹蔑圓籠，隱隱透出火腿的香味，原來是食盒。

　　這就可以確定了！馬大隆心裏在想，此行的收穫實在不少；不如早些回去，也免得由一惦念。

　　※※※

　　第二天下午，張永便衣來訪。屏人密談，一坐下他第一句就是：「昨天晚上，萬歲爺又失蹤了。」

　　「我已經料到，而且知道在甚麼地方。」

　　「咦！」張永大為驚異，「馬先生，你這話太玄妙了！」

　　所謂「玄妙」，實指荒誕。馬大隆微笑答道：「萬歲爺在那地方，一定還喝了酒，下酒菜有一味火腿。」

　　「越說越玄了！」

　　「我說明白了，張公公你就知道，無足為奇。實不相瞞，我昨天到牛首山西峰，石窟附近去查訪過了。」接著，馬大隆將當時所見所聞，細細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馬先生，我很佩服你。萬歲爺是不是以火腿下酒，我不知道。不過，你測度的情形，一點不差。等我講段玄而又玄的故事你聽！」

　　「張公公，想來是一段新聞。」

　　「對對！是一段新聞。」張永答說：「萬歲爺跟前有個走到那裏、跟到那裏的小廝很聽我的話。昨天不得其便，不曾聞訊；今天一問，可問出新而又新、聞所未聞的新聞來了！」

　　新聞果然起於石窟。江彬向皇帝密奏：那裏住著一個道姑，來頭不小，本是西王母駕前管理酒的老媼，只為貪杯，謫下凡塵，做了道姑，法名慈蓮。

　　慈蓮不昧前因，潛心苦修，已成半仙之體，西王母的侍兒慈花與杏蕉，偶爾亦遊戲人間，都在慈蓮隨喜之處暫駐。過著有如凡夫俗子仙如傳奇中的柳毅淳于棼之流，對於同圓襄王之夢，問皇帝想不想修一段仙緣？

　　皇帝經驗過各種各樣的尤物；如今竟能以仙女薦枕，玩女真玩出名堂來了，豈有不願之理？當時便要江彬與慈蓮去接頭，請位仙女下來見識見識。

　　江彬去了回來覆命，說是慈蓮已經應允，不過第一、要看緣分，仙女也許來也許不來；就來了，也許只是一夕清談，並不能同圓好夢。第二、千萬記得天機不可洩漏；皇帝對任何人說，天上的仙女，立刻就會知道，再也不肯下凡了。

　　皇帝一一應諾，果然絕對不提。於是前天駕臨牛首山，半夜裏悄然去訪慈蓮──在石窟附近，不知那家荒廢了的一座別墅，其中竹林深處，隱著五楹精舍；皇帝在那裏喝酒喝到五更時分，亦未見仙女下凡。據慈蓮說：「到得庚申，仙女必降。」

　　庚申就是昨天，皇帝依然如前一天一般，由江彬扈從，微行去幽會仙女。這一次如願以償了。據說，四更將到，皇帝獨酌無偶，倦眼迷離之際，一陣煙霧，出現一位長身玉立、頭梳高髻、腰繫高腰長裙的仙女；說不了幾句話，雙攜共入羅幃。只聽得宛轉嬌呼，笑聲不絕，似乎不像大家閨秀，倒像個窯姐兒。

　　「真是新而又新、聞所未聞的新聞！」馬大隆問道：「此刻呢？萬歲爺回城……」

　　「是的。」

　　「結此仙緣，萬歲爺一定喜不自勝。」

　　「不見得。」

　　「怎麼呢？」

　　「據說仙女不大知道天上的事。萬歲爺提起董雙成、許飛瓊，照說都是跟這位仙女在一起的，那知她茫然不知所對。萬歲爺就有些疑心了。」

　　「疑心仙女是假的？」

　　「對了！」張永笑道：「不然還疑心點兒甚麼呢？」

　　馬大隆也笑了。凝神想了一下問道：「不知道仙女說話。是何處口音。」

　　「據說，帶著點山東腔。」

　　「那就是了！」馬大隆笑道：「必是弄了個泰山碧霞元君廟，或者斗姥宮的女姑子來哄人。萬歲爺到底天縱聖明，不容易騙得過。」

　　「是的！萬歲爺的資質上上，甚麼事一看就懂，一學就會。可有一件，若是遇到絕色女子、新奇玩意，人就迷糊了！」張永憂形於色地說，「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

　　照張永的看法，江彬的陰謀是要將皇帝引到這些詭秘的路上去。既云詭秘，就得單獨行動；久而久之，大家見怪不怪，御駕一兩天不露面、無足為奇；而皇帝卻是單身一個人陷在江彬手中，不測之禍一發，神仙都難救了。

　　「我聽說，江彬在鼓動萬歲爺上登州去看海市蜃樓；果然被說動了，不但膠東的百姓大遭其殃，更怕萬歲爺要坐船出海，風濤險惡，危險萬分。馬先生，你說，那時怎麼辦？」

　　「登州的海市蜃樓，連秦皇、漢武那樣精刻、智力過人的人，都為所惑；萬歲爺當然也為動心。這件事，倒是要趁早設法打消。」

　　「就打消了這件事，江彬還會出別的花樣，防不勝防。馬先生，」張永拿手按在他膝上，「想起乘輿失陷，有力難使，我真是寢食不安！」

　　這意味著如何防止江彬劫持皇帝，作亂造反，竊國篡位，張永將全部希望寄託在馬大隆身上，期待著他能策劃出一條萬全之計。

　　意會到此，馬大隆的心情很複雜，既感動，又興奮，又有責任沉重、不勝負擔之感。

　　「張公公，」他只能先這樣安慰他，「凡事豫則立，就怕掉以輕心，禍起不測，悔之已遲。只要張公公有此警惕，事情就不要緊！」

　　「話是不錯。可是光有警惕之心也不行，得想辦法才好。」

　　「慢慢想，平心靜氣，冷冷靜靜地想。」馬大隆定定神，一面思索，一面說，「我想，江彬總也知道；號令不行，就請他做皇帝，他也幹不長的。所以江彬如果想造反篡位，他一定先要想到，做了皇帝會有那些人聽他的話？在京的大臣，固然可以學宸濠的樣，用生死來威脅；可是在外的封疆大吏，又有幾個人肯接受偽命？就是在京大臣，照我看亦有許多寧死不屈，如梁閣老那種風骨錚錚的鐵漢。是則，江彬在圖謀大事之前，必定先有一番布置。張公公，你道是與不是？」

　　「你的意思是，眼前還不要緊？」

　　「不是這麼說，要緊不要緊，危險不危險，要看江彬是不是布置妥當了？」馬大隆問道：「張公公，這一點，你總該很清楚吧？」

　　張永舒了一口氣，「照這樣說，眼前確是還不要緊！」他說，「江彬除了邊軍以外，我想內自內閣六部，外到總督巡撫，都還沒有甚麼勾結。」

　　「既然如此，張公公你不妨從容應付，操之過急，或者過分張皇，反倒打草驚蛇，會激出變故。」

　　「是，是！」張永矍然改容，「馬先生見教，高明之至。」

　　「不敢當。」馬大隆笑道，「只為我愛君之心，不如張公公之切，反倒能夠冷靜思量。」

　　「說實話，」張永蹙眉低聲，「當今這位萬歲爺，唉，不提也罷！總而言之，不看僧面看佛面，先皇真正是有道之君；就這麼一位寶貝兒子！如果另有皇子，我都會……」

　　他沒有再說下去，而意思是很明顯的，對於當今皇帝，異常不滿；如果孝宗不是獨子，而另有皇子，他甚至會主張廢掉這位「寶貝皇帝」，另立先皇之子為帝。

　　「馬先生，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不過眼前雖還不要緊，卻總須想個根除後患之計。這，」張永起身長揖，「我為國家、為先皇，跟馬先生致謝。」

　　馬大隆遜謝不遑，避席答說：「不敢當、不敢當，我總盡心就是。張公公，我們先小酌數杯。」

　　馬大隆很講究飲饌，用手製的風雞、魚乾、松子、醃菜之類，佐以親自配方泡製的藥酒，與張永且飲且談，先打聽江彬手下的謀士是甚麼人。

　　「他手下的謀士不多，有一個是不第的舉人，小有才具、牢騷甚大；再一個也是我們內官，本來在谷大用手下，不知道怎麼投靠過去了？此人名叫馮澤，能言善道，跟各部的官員很熟；倘或江彬要想勾結甚麼人，大致會叫馮澤去活動。」

　　「那個不第的舉人叫甚麼名字？」

　　「叫趙之靜。」

　　「此人是不第舉人而有牢騷，當然是因為功名不遂之故。我在想，如果能夠弄個關節給他，讓他考上舉人，牢騷自然就沒有了，也不會幫江彬造反了。」

　　「話是不錯！可是今年不是大比之年。」

　　「那就給他官做。」馬大隆說，「張公公不妨找他來，問他要做甚麼官，想法子如他的願；這一來，趙之靜不就歸入你門下了？」

　　「啊！啊！不錯。準定照此行事。」張永又問：「馮澤呢？」

　　「馮澤不足為憂，既是內官，如何逃得出你的掌握？」馬大隆說，「倒是有一條以防萬一的救急之計，宜乎從速布置，愈快愈好！」

　　「是啊！」張永很興奮的說，「我就是要有這麼一條錦囊妙計，才能安心。馬先生，請你快說。」

　　馬大隆卻不肯直截了當地指點，先問：「江彬家眷可在京裏？」

　　「在。」

　　「他家有些甚麼人？」

　　「老娘、老婆、妾、四個女兒、一個獨生兒子。」

　　「那好！」馬大隆將聲音壓得極低，「張公公，你千萬須挑機警幹練而又妥當可靠的人，拿江彬全家看守住。平時絲毫形蹤不可露；緊要當口，一下就能把他全家弄到手。這是以毒攻毒，劫持對劫持的一條救急之計。」

　　「啊！啊！好個以毒攻毒！此計妙得好。」張永凝神想了一下，覺得不妥，「不過，到了那時候，江彬只說嚇唬他的，不信這回事，又待如何？」

　　「那時候，你就拿硃諭給他看，顯然我們早就看出他心懷叵測，預先已埋下伏兵。如果他敢動萬歲爺一根汗毛，問他：他的老娘和他的獨生兒子還想不想活？」

　　「辦不到，萬歲爺決不肯下這麼一道硃諭。」

　　「不要緊！張公公，反正這道硃諭備而不用，平時又不拿出來，無人識得真假。」

　　「可是江彬認得御筆。」

　　「這也不要緊，我自有法子。」

　　甚麼法子？張永想了一會才明白，「馬先生，」他問，「你的意思是仿照萬歲爺的筆跡，假造一張硃諭？」

　　「是！這件事，我也還在行。你弄幾張萬歲爺的手諭來，等我看一看，保管亂真，不能讓江彬識破。」

　　「可又有一件。要用到這張硃諭，萬歲爺已經在他手裏了；他如不信，去問萬歲爺，戲法不是拆穿了？」

　　「不礙！萬歲爺不知其事，也可以看作萬歲爺不肯承認，這也是情理之常。」馬大隆的花樣很多；這時又想到一著棋，「還有個取信於江彬的法子，要所派監視江家的人，十日一報江家的動靜，譬如那天有江彬的家書、江彬送了些甚麼南方珍物孝敬他母親之類，鉅細靡遺，越多越妙。這一下，江彬難道還不肯承認，他一家大小的性命，在你張公公手裏？」

　　「是，是！」張永很欣慰地，「這樣做法就萬無一失了，萬歲爺的手諭，我那裏還有四件，回頭派人送來。明天下午，我再親自來承教。」

　　當天晚上，張永派一名貼身親信，送來一個上了封條的紫檀拜盒，當面將拜盒及鑰匙交了給馬大隆；還帶來一句話：「張公公說：拜盒中的東西，只能馬先生一個人看。」

　　「我知道，我知道。請你上覆張公公，我一定遵辦。」

　　偽造上諭，是滅族的罪名，馬大隆絲毫不敢輕忽，連由一都瞞著。直到夜靜更深，道童都熟睡了，方始關上房門，打開拜盒，內中有皇帝的十來道給張永的手諭，有硃筆、有墨筆；另外是五張上用的箋紙；一支舊硃筆；一錠硃砂特製的墨，想來亦都是皇帝慣用之物。這樣偽造成功的硃諭，便越發逼真了。

　　於是馬大隆潛心玩索，既要學皇帝的筆跡，又要學皇帝的語氣。體味有得，試著擬寫；一遍兩遍，直到上十遍，自己方始滿意。收拾拜盒上床，已是曙色將透；一覺醒來，時已過午，正在盥洗之際，張永已經悄然來到。

　　「怎麼？剛起身？」

　　「是的。」馬大隆答說：「三更天起來『修煉』，直到天亮才『功德圓滿』。故而起得遲了。」

　　這是隱語，張永很欣慰地說：「好，好！今天我沒事，可以多談談。」

　　馬大隆匆匆盥洗，將張永延入內寢；取出拜盒，拿他所擬的硃諭遞給張永。只見上面寫的是：「江彬居心不善，偽稱仙緣，誑朕入牛首山，跡近戲侮，實為可惡。今江彬竊弄兵權，朕躬在外，不能不隱忍自重。唯其居心叵測，不能不防；著即密派妥人回京，將江彬家小暗中看住。倘若江彬有何不軌逆謀；可即便宜行事，將其家小先誅後奏。事關切要，毋得絲毫怠忽。切記，切記！」另外一行是「右諭張永」；再一行由頂格寫起「正德十五年二月十一日御筆。」

　　「好極了！」張永笑道：「如果我不知有這回事，有人拿這東西給我，我亦會當是真的。」

　　「張公公，這可真是『事關切要』，絲毫疏忽不得，請你仔細看，儘量挑毛病；有不妥之處，趁早可以改正。」

　　張永果然又仔細看了一遍，搖搖頭說：「沒有毛病，字像話也像。萬歲爺就不稱家眷而稱『家小』」。

　　「那麼請張公公也仔細收好！」

　　「是的。我不會疏忽。」張永親自將偽造的硃諭，收入拜匣。

　　「張公公，」馬大隆問道：「保護聖躬，責任甚重；果然到了要保護的那一刻，得有個得力幫手，才能鋪排得開。這一層，不知道想過沒有？」

　　「怎麼沒有想過？奉煩足下，不就是在找得力幫手？」

　　「我只能未雨綢繆，替張公公在幕後出出主意，到了緊要關頭，幫不上忙。」

　　這句話又勾起了張永的心事，沉思了好一會說：「馬先生，你的見解很高！我仔細想了一下，幫手雖多，但誠如所云，緊要關頭幫不上忙。譬如說，梁閣老，那怕是宰相，到了那時候，有權發揮不出，亦就等於無權。如今我倒又要請教，照尊意，我還該找那些幫手？」

　　馬大隆點點頭。對於這一問，他一時亦無從回答，得要從頭思量。心裏在想，有權而忠忱不足，能力不高，無足為恃；可恃者又往往沒有充分的權力。張永要找幫手，就得既有權而又忠誠幹練的人。

　　照這個條件，他一個一個去衡量；終於想到了一個人，欣然說道：「張公公，有位大臣，你必得傾心結納；是南京兵部喬尚書。」

　　「嗯，嗯！我亦聽說喬尚書很行，不過，他對我輩似乎有成見，所以我不敢貿然去自討沒趣。」

　　「不然！」馬大隆說，「此是喬尚書對張公公尚未深知。以誠相感，木石尚且不能無情，何況是喬尚書這樣的愷悌君子？」

　　「好！馬先生既如此說，我今天就去拜訪他。」。

　　張永倒真是很誠懇，說到做到，辭別馬大隆；立即去拜訪喬宇──明朝的官制，有一點與前朝不同的特色，六部尚書，共是兩套，這因為南京本是太祖高皇所定的都城；當年燕王起兵「靖難」，百戰艱難，破了南京的金川門，逼得他侄兒建文帝去做了和尚，即位為帝，年號「永樂」，卻仍喜歡住在燕京，稱為「行在」。因此，南京仍舊保持了六部。當然，在南的尚書，比不上在北的尚書，但亦不可一概而論；如南京兵部尚書，總制江南的兵馬，又為守衛南京城的最高長官，權力還是不可輕視的。

　　這喬宇，忠直清剛，對宦官從不假以詞色；所以一聽張永來拜，關照門房擋駕。

　　張永由於有馬大隆的話在先，明知喬宇故意不見，卻不以為忤，平靜地問道：「喬大人是不是因為我便衣拜訪，認為我失禮。果真如此，等我回家換了公服再來。」

　　「言重，言重！」門房趕緊答說，「敝上決無此意。」

　　「既然如此，請你再回一聲看，說我有事面告。」

　　門上如言再度去陳報主人，喬宇大為驚奇！他沒有想到有權勢的太監，亦有像張永這樣謙誠的！

　　其實，喬宇亦未嘗不知，張永在宦官中與眾不同。他是楊一清的門生，當年楊一清與張永如何定計誅劉瑾，他聽他老師細細談到，對張永是相當的佩服；但此時卻有不便接見的苦衷。

　　原來南部兵部尚書，另有兩個頭銜，一個稱為「參預機密」；一個名叫「南京守備」，職責權力都很不小。尤其是皇帝親征，駐駕在南京，這兩個頭銜所發生的作用更大，他很瞭解自己的地位，此時此地，連宰相的權力都不及他；有江彬、張忠這批人在，皇帝的安危，南京的存亡，江南百姓的禍福，都繫於他一人之手。這樣沉重的責任，自明朝開國以來，任何人都不曾有過；而履行這許多責任，最傷腦筋的一件事，便是皇帝先就作了江彬、張忠之流的護符。因此，他覺得自己必須掌握住兩個宗旨：第一、只知祖訓，不知其他；第二、極力抑制宦官與邊將。

　　只知祖訓，則皇帝的話，如果不符定制，亦可不聽；抑制宦官與邊將，當然先從疏遠開始。而張永偏偏便衣來訪，如果接見，即是破壞了自己的宗旨。為此深感躊躇。

　　那門房頗有些見識，見此光景，心裏很替主人著急；怕他無緣無故得罪了張永，人家記恨在心，以後會有很多麻煩，便想了一句話來打動他。

　　「張太監這麼客氣，一定是有道理的；我看他穿便衣來拜老爺，一定也有緣故。說不定是緊要公事，耽誤了不好！」

　　這一下，倒讓喬宇想到了一個處置的辦法，「好！」他說，「你去問他，如果是公事，我可以會他；倘或是甚麼聯絡感情之類的應酬，你告訴他，我忙得很，謝謝他就是。」

　　「是！」

　　門房心想，談公事要緊，聯絡感情又有甚麼不好？人總有見面之情，到那時即使不是談公事，莫非又攆他出去不成？這樣一想，定了主意，出來打個轉，回進去報告，張永是有公事要談。

　　這一來，喬宇不能不接見。因為張永是便衣，他亦就是隨身的衣著；既都是便衣，亦就只好在書房接見了。

　　賓主相見，喬宇的態度相當冷漠；張永卻很慇勤，問起現時已經告老、在鎮江家鄉閒住的楊一清，可常有書信往還？

　　提到老師，喬宇起身答道：「是的，常有書信。」

　　「我與令師，曾經共過一番事。回想當年，令人感慨！」張永故意嘆口氣：「唉！今日之下，如果仍能跟令師在一起就好了！」

　　這是感慨於繼起無人。喬宇又驚又喜！心裏在想，張永幫陽明先生的忙，只道是扶持善類；誰知他把江彬、張忠之流，看得如劉瑾一般。而特來相訪，發此感慨，亦顯然有著激將之意。不過，俗語道得好，「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茲事體大，冒失不得！

　　話雖如此。喬宇卻並沒有全然裝糊塗的意思，只覺得張永是在試探，自己亦不妨還以試探。

　　定了主意，便即說道：「張公公這話，竊所未喻。不知誰是劉瑾？」

　　「若有楊一清，自然知道誰是劉瑾。」

　　話鋒更逼近了。喬宇沉吟著，有意無意地看一看張永的臉色，是一臉的正氣，眼中又有殷盼的神色，斷定他此來確很誠懇，決定亦報以誠懇。

　　「某雖不才，亦知見賢思齊，不辱師門之教！」

　　聽得這話，張永喜上眉梢，離座長揖，同時說道：「我為蒼生向喬大人致意。」

　　「豈敢，豈敢！」喬宇避到一邊，手指著一道小門說：「張公公，請裏面坐。」

　　裏面是間密室，儲藏著沿長江各省的兵馬冊籍，以及各種機密文書，等閒之人不得到此；能夠到此，自然可以無話不談了。

　　「牛首山之事，喬大人有所聞否？」

　　「是！」喬宇凜然答說，「那一夜，我通宵警戒，不敢閤眼。」

　　「眼前幸喜無事，而來日隱憂方深。」張永略停一下說：「我已定下兩條密計，亦是高人指點……」

　　「高人」是指馬大隆，張永將收買趙之靜以及派人監視江彬在京家屬的計劃，為喬宇細細說了一遍。

　　「防患未然，足見張公公保護聖躬的苦心。然而，」喬宇很謹慎地說：「江彬的情形，與劉瑾不同；誅除之計，只怕要等大駕回京之後，才能相機而行。」

　　「是的。」張永答說：「劉瑾本不握兵權，又在京裏；江彬手握重兵，扈駕在外，當然不能急切從事，以致激出事故，危及乘輿。我的意思是請喬大人在緩急之間，能助我一臂。」

　　「自然，自然！請張公公吩咐。」

　　「吩咐二字不敢當。說實話，我亦不知江彬還有甚麼鬼蜮伎倆。只覺得緩急之間，外面接應要有人。」

　　「是！」喬宇慨然答說：「我為張公公打接應。不過，須有一個緊急聯絡的法子才好。」

　　張永心想如果是預知江彬有何異圖，事先便可預防；所須喬宇緊急支援的，即在逆謀突發，乘輿陷入非常危險的處境之中，而在那種情況之下，可能自己亦被困在內，消息隔絕，又如何得以通知喬宇？

　　一時想不出緊急通訊的善策，張永只得將自己所感到的為難，據實相告。喬宇沉吟了好一會，點點頭說：「張公公，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而且也提醒了我。我想，第一，你我二人，不必同時扈駕，盡可能分開；有尊駕的地方沒有我，有我的地方沒有尊駕，免得『一鍋煮』。」

　　「是，是！一點不錯。」張永深表同意，「宸濠逆謀竊發之時，幸虧陽明先生不在場，否則，大勢去矣！喬大人，請教第二。」

　　「第二，我們各遣親信一人，逐日定時聯絡，那怕沒有話也不要緊，只要見了面就表示彼此平靜無事。倘遇緊急情況，亦由這兩個人，隨時通知。」

　　「嗯，嗯！」張永一面想，一面說，「這兩個人，不能跟在我們身邊，要守在外面甚麼安全的地方，一有消息，自動通知才好。」

　　「正是！」喬宇又說：「第三，我這裏有個匠人，潮州人，善製煙火。我想請他研究，特製幾枝力量特強的號炮，請張公公交給貼身隨從，密密藏好，真到沒奈何之時，放起號炮，作個求救的信息。」

　　張永將喬宇的三點辦法想了一遍，覺得還有疏漏。便從腰間解下一件珍玩，是寸把長的兩條玉魚，一紅一黃，雕鏤極精；他解下一條紅的，交到喬宇手裏。

　　「以此為信物，若有關係重大之事，譬如調兵救駕之類，來人如果有此信物，你我就如面談一般。再者，一時尋不著指定聯絡的人，現派一個來通信，亦以此為憑信。」

　　「好極！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於是，彼此指定了一名親信，約定每日中午在兵部衙門聯絡。得此結果，張永與喬宇都很高興；一直談到黃昏，方始分手。

第八章

　　春去夏來，皇帝猶無回京的意思。在江彬看，道是皇帝不愛惜寶位的表示，因此他的篡奪之心越發熱了。

　　要奪位就得有足夠的兵力，無奈城內除了宿衛的禁軍以外，不准駐兵；他的部隊都在四郊，怎麼才能在必要時調進城，是個大大的難題。幾番盤算，法子很多，卻都不好。

　　首先想到的一個辦法是，借操演為名，將大批部隊調進城來。但逗留的時間不能太久，否則不但會引起猜疑，徒蹈打草驚蛇之失；而且軍需供應，亦頗不便。

　　其次又想，一旦起事，如果城上有人接應，大開城門，放自己的部隊進城，亦很方便。可是，此須先取得守衛城門的權力──守城是南京守備的專責，喬宇是不是肯鬆手，得試探了再說。

　　於是，有一次在朝房與喬宇相遇，江彬閒閒提起，說是：「聖駕在此，城守格外要緊。如果要增添兵力，我可以效勞。」

　　話雖說得很客氣，可是喬宇是心有定見，軟硬不吃的性格，當即答說：「多謝、多謝！兵力雖嫌不足，幸喜太祖高皇帝高瞻遠矚，可保無虞。」

　　這怎麼扯得上太祖高皇帝？江彬不解地問：「請喬公說個道理看。」

　　「我一說南京城池的情形，將軍就明白了，南京城建於……」

　　南京城建於洪武二年，歷時四年，方始完工。東連紫金山，西據石頭城，南阻長千里，北帶玄武湖，周圍六十一里，城牆高者六十餘尺，最低亦有兩丈多，城牆厚到三丈之多。

　　這還不足為奇，最好的是建城的材料，格外講究，基礎是花崗石，城牆用特製的巨磚堆砌，砌法獨一無二，是用糯米煮成稠漿，趁熱黏合；等一冷風乾，便如天生整體，用甚麼法子，也不能讓已合之磚原樣分離。這還不算，等整個城牆砌好，更用糯米摻石灰，塗遍牆面，因此風雨不侵，歷時百年，依舊固若金湯。

　　「將軍，」喬宇突然問道：「國初有個沈秀，你可知道？」

　　「不就是家有聚寶盆的沈萬三嗎？」

　　「對了！就是沈萬三。他是潮州人；在元朝末年，不知道怎麼發了大財，真是富堪敵國。南京城的三分之一，工料都歸他出。是如此來歷，南京城的講究，亦就可想而知。將軍不信，隨便指一處城牆，拿斧頭砍兩下看，紋路雪白，就像生鐵鑄成的一樣。」喬宇一口氣說到這裏，略停一下問道：「將軍，你明白了吧？」

　　「你是說，南京城易守難攻？」

　　「正是！守南京城不須多少兵力，只要城門看守得嚴就行了。」

　　「是，是！」江彬答應著，心中別生計較。

　　過不了幾天，江彬設下盛宴，邀請在南京的五軍都督歡宴。明朝的兵制是太祖高皇帝所手創。國家以屯田養兵，平時種田養家；戰時效命疆場，所以太祖皇帝曾有豪語：「我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文錢。」因為如此，一遇打仗，兵歸兵，將歸將，臨時編組，沒有子弟兵只替主將賣命的流弊；而命將調兵的權責，就在五軍都督府。

　　不過，這個制度早已名存實亡；南京的五軍都督，更只是一個虛銜。這五位都督，久受冷落，一旦有手握實權，勢焰熏天的江彬折簡相邀，真個受寵若驚，無不準時赴席。

　　江彬邀了張忠與馮澤作陪，席間周旋，極其慇勤，酒過三巡，漸漸談入正題；江彬略為發了牢騷，道是他的差使難當。

　　「皇上英武，大家知道；龍性難馴，大家就不太明瞭了！」江彬指著張忠說，「倘非我跟張公公隨時隨地想法子調護，只怕有許多官兒要遭殃。」

　　「是，是。」中軍都督楊真答說，「皇上的性情，只有先將順著，慢慢兒再想法子挽回，如果一定要攔在前面，皇上反而更加執拗。」

　　「正是這話。」江彬編了一段謊話，討好賓客，「就拿諸位都督來說，有一次皇上交代，要讓各位下教場較射；我想，各位都上了年紀了，說句老實話，一下了教場，也許出乖露醜。當著弟兄們面前，這不是大損威信？所以，我當時同奏，馬上通知。其實呢，各位請想，接到通知沒有？」

　　「沒有啊！」

　　「是沒有。我心想，這又何必讓各位煩心，所以索性不通知。等皇上問起來，再設法搪塞。」

　　五都督都是飽經世故的老行伍，一聽這話就明白了；他不但是在示惠，而且也是在威脅。倘或忤了他的意，就算皇帝忘記了這回事，他也會攛掇著降旨，真的出了乖、露了醜，豈止大損威信，只恐大損前程。

　　因此，仍由楊真代表致意，「多謝將軍關顧，感何可言？」他舉杯站起來說，「借花獻佛，聊表敬意。」

　　五都督一起向江彬敬酒，江彬欣然接受，一飲而盡，放下杯子說道：「如今我有件為難的事，要向各位討教！」

　　「言重、言重！」楊真傾著身子說：「請吩咐！」

　　「皇上幾次深夜出城，我勸諫了幾次，皇上很不高興，請教諸公，我該怎麼辦？」

　　右軍都督名叫伍長新，為人魯莽，毫不考慮回答說：「那就開城門讓皇上出去好了。」

　　「是，我也是這麼想。」江彬立即接口，「不過，我怕半夜裏來取鑰匙，打擾了各位。」

　　江彬迂迴曲折，用心很苦地把話說到這裏，自覺水到渠成，前、後、左、右四軍都督，會將南京城南北東西四面城門的鑰匙，自動交出來。不道伍長新答了一句，他再也想不到的話。

　　「城門鑰匙不在我們這裏了！」

　　「咦！怎麼不在各位手裏？」江彬有些情急，語氣就不像先前那樣從容了，「城門鑰匙不是向例歸都督府掌管？」

　　「喬尚書要過去了。」

　　江彬倒抽一口冷氣，怔怔地看著伍長新說：「他憑甚麼要鑰匙？」

　　「他要，有甚麼法子？」伍長新略帶苦笑地，「他說，照祖制，甫京兵部尚書兼南京守備，掌管城門鑰匙。以前交給都督府，是便宜行事；如今聖駕在此，守備的責任重大，城門鑰匙還是他收回去的好。」

　　「豈有此理！」江彬生氣地說，「這簡直是不信任各位嘛！」

　　後面那句跡近挑撥的話很有效，前軍都督雷開素與喬宇不睦；聽得這話，憤憤地說：「原是！喬尚書剛愎自用，自以為是，也太難了。」

　　察言觀色，江彬豈肯放過機會，當即說道：「我亦為各位不平。雷都督，你為甚麼不把鑰匙要回來？」

　　「如果皇上降旨，我當然會去要。」

　　「你先去要！」江彬答說，「如果喬尚書不給，我一定請皇上降旨。」

　　有此保證，雷開認為不妨一試；就在席間與江彬商量好了一套說法，而約其餘四都督，一起去見喬宇。伍長新對此事也很起勁；楊真覺得不妥，但看其他兩人無可無不可，自己不便獨持異議，也就只好勉強順從。

　　次日上午，五都督各帶隨從，有馬隊，有箭手，衣飾鮮明，招惹了好些看熱鬧的人，紛紛探詢，有何大事，勞動五位都督？及至到了兵部尚書衙門；門吏亦大為驚異，急急通報喬宇，大堂接見。

　　明朝吏、兵兩部的權重。都督雖是一品武官，照例亦以部屬之禮，正式謁見，其名謂之「堂參」。

　　行禮既罷，喬宇問道：「五位都督，聯袂見訪，必有所謂，不妨明示。」

　　「喬大人，」前軍都督雷開說道，「權責相連，有責無權，辦事非常困難。」

　　「是！是！請說下去。」

　　「一到日落，內外隔絕，消息不通；若有緊急情況，調兵遣將，諸多不便。」

　　「喔，雷將軍是說城門關閉這件事？」喬宇說道，「祖制如此，日落不能不關城上鎖。其實要開亦很方便。」

　　「何言方便？」雷開說道，「鑰匙由大人收回去以後，就很不方便了！有職無權，總有一天會出事，那責任可擔不起。」

　　喬宇還未想到是江彬在打主意，只道雷開發牢騷，想了一下，歉然答道：「各位見諒，我亦並非要侵各位的權，只是守備的責任重大，不能不照祖制，收回各城的鑰匙，各位如有需要，不妨隨時來取。」

　　「話雖如此，仍有不便。第一，兵貴神速；第二，深夜也不便打攪。」

　　「勤勞王事，何言深夜打攪？不過，兵貴神速，倒是真的；如果情況緊急，把我從床上叫起來取鑰匙，或許耽誤功夫。」喬宇想了一下說：「這樣，我有個計較。」

　　他將執掌車駕出入的司官請了來，解下隨身攜帶的各城鑰匙，當面交付司官，關照專備一間屋，派四個人無分晝夜輪班，保管鑰匙。如有五軍都督派人來通知，有緊急情況需要開城，立即照辦。

　　這樣處置，在面子上，五軍都督已很過得去；而辦法亦很切實際，雷開無話可說，只得稱謝告辭。

　　江彬得知此事，又想了一計：「雷將軍，」他問，「南城歸你管，如果半夜要開南城，是歸你要鑰匙？」

　　「是！」

　　「那就好辦了。今夜我送一通緊急文書給你，立刻要遞，你便到喬尚書那裏去討鑰匙。討了來，照樣製一份副鑰，把原來的還給他，你不就有鑰匙了嗎？」

　　「好！好！」雷開滿口答應。

　　※※※

　　過了兩天，是三更時分；雷開派人通知，接奉「威武大將軍」的機密諭帖，嚴令即刻飛遞江西王巡撫，來要鑰匙。

　　「是的。」守鑰匙的一名吏目說：「我替你去開城。」

　　「不必，不必，」來人答說，「你把鑰匙交給我，用完了我送回。」

　　「實在抱歉！這不行。喬尚書關照，人不離鑰，鑰不離人；沒有鑰匙，就要我的腦袋。」

　　「不會的，半夜三更，喬尚書怎麼會來跟你要鑰匙？你放心，不到天亮，就替你送回來。」

　　「礙難遵命！」那吏目摸自己的後項，「我要留著腦袋喝酒吃飯呢！」

　　「這，你實在是過慮了！」

　　「不是，不是！」那吏目亂搖雙手，「喬尚書神出鬼沒，常常深夜來查勤。我不敢！」

　　結果是江彬反而自己找了麻煩。因為說有緊急公文送交江西，原是一個藉口；現在因為喬宇所派的吏目，要親自去開城門，便得裝模作樣派遣專差出城，才能把這個謊圓起來。

　　「這不行！」雷開有些氣了，「江將軍，你說過，如果鑰匙要不來，請皇上降旨；如今必得奏明皇上了。」

　　「好！」江彬也要跟喬宇鬥氣，「明天就有上諭。」

　　第二天果然有道上諭，命喬宇將南京各城門的鑰匙，移交給江彬掌管，這有些傷腦筋了；喬宇覺得應該跟張永商量。

　　※※※

　　一見了面，張永便拍手拍腳地笑得高興非凡，「喬大人，我真服了你了！」他說，「洞燭先機，預先堵住了漏洞，把江彬氣得不得了。」

　　「花樣可是越來越多了！張公公，你看。」

　　看完上諭，張永懷疑，「只怕靠不住！」他說，「並未聽見皇上提起這件事啊！」

　　「這等說是矯詔！那，我就不怕他了。其實，」喬宇緊接著說，「就不是矯詔，我也不怕；大不了……」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拜託張永，確實打聽一下，江彬是否假傳聖旨？

　　這很容易，張永當天便有了回音，不錯，確是江彬矯詔。這一來，喬宇就更不在乎了。等江彬派了人來，喬宇親自接見，當面回復。

　　「煩你上覆江將軍，不是我敢抗旨，實在是太祖高皇帝傳下來的遺命，不敢違背；所以雖有聖旨，鑰匙我亦不能交。」

　　來人將喬宇的話，據實轉告；江彬恨得牙癢癢地，動了真氣，「好！」他獰笑道：「就憑他『雖有聖旨，我亦不能交』這句話，教他吃不了，兜著走！」

　　找個機會，江彬在皇帝面前進讒，說喬宇已公然表示，在南京一切都得聽他的，那怕有聖旨也無用。

　　「有這樣的事？」皇帝將信將疑，「喬宇很耿直，我是知道的，總還不至於說這種無父無君的話吧？」

　　「臣亦不敢相信，無奈說的人，言之鑿鑿，而且不止一個人這麼說。」江彬從從容容地建議：「茲事體大。一定得弄清楚；臣有一計，可以把喬宇的真心試出來。」

　　「好！你說。」

　　「請御駕親臨南京兵部，跟喬宇要南京各城門的鑰匙，看他給不給？」

　　「他敢不給嗎？」皇帝並不知太祖有此遺命，詫異地問。

　　江彬亦不說破，只說：「請萬歲爺姑為一試！」

　　「也好。甚麼時候去？」

　　如果是皇帝興到微行，或者獵艷，或者走馬，或者釣魚，說走就走，隨時皆可；這一次到兵部是有所為而去的，江彬心想，應該臨之以威，擺足架子，那就得準備全副鑾駕，很要一些功夫，不能說走就走。

　　「回萬歲爺的話，臣即刻傳旨，預備大駕，今天是來不及了。」

　　「今天來不及，明天！」

　　「是。」

　　這一傳旨準備鑾駕，張永不覺奇怪；皇帝到了南京，除卻祭陵等等大典以外，沒有用得到鑾駕的時候。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是為了甚麼？

　　這樣一想，便即請示；皇帝將江彬所奏，都告訴了他。張永一聽大驚，辭去寢宮，急急策馬去訪喬宇。

　　「喬大人，喬大人，這一次可真是麻煩了！皇上要親自來跟你要鑰匙。」張永憂心忡忡地說，「江彬進了饞言，說你便是南京之主，連聖旨都不管用；慫恿皇上親自來跟你要鑰匙。如果不給，便是坐實了江彬的話。不但說你抗旨，還要誣賴你想造反，那一下，誰都救不了啦！」

　　這番話入耳心驚，喬宇愣了好一會，才將這件事想通，面現沉毅之色，反倒安慰張永：「不要緊！張公公，我有法子。」

　　「有法子最好！快說給我聽。」

　　「我只好破釜沉舟試一試，到時候，請張公公為我說話。」

　　「那自然。要我怎麼說就怎麼說。喬大人請你先把你的法子告訴我。」

　　於是喬宇將他的應付之計，細細說了給張永聽；這一計很出人意表，不過有沒有效驗，一要靠喬宇自己做得好；二要靠有人幫著說話，越多越好。

　　因此，張永便即起身說道：「事不宜遲，我們分頭進行；我此刻就去約人，到時候大家幫忙。」

　　「重重拜託！」喬宇一揖，「不過請張公公要秘密。」

　　「那不消說得。」

　　等張永辭去，喬宇亦不敢耽誤，立即找來親信，密密囑咐，連夜布置。

　　一夜過去，也就是曙色初透之時，已有管儀制的官員，一報接一報地到南京兵部衙門傳旨：皇上本日親臨巡視。喬宇是早有預備的，親自守在大門口接旨；不讓來人進入二門，免得洩漏機密。

　　辰牌時分，日上三竿，大駕已到；皇帝這一次既未騎馬，亦未乘車，坐的是三十六個人抬的轎子；到得大門口，喬宇已率領從屬俯伏在門外迎接，口中朗聲說道：

　　「南京守備，兵部尚書喬宇率屬恭迎聖駕！」

　　「起來！」皇帝在轎中吩咐。

　　「遵旨。」

　　人隨聲起，轎子已停了下來。因為這頂大轎實在太大，兵部衙門的大門都嫌小了。所以，另外備一乘四個人抬的軟轎；皇帝換轎之前，忽然聽江彬厲聲問道：「聖駕親臨，何以二門不開？如此無禮，御史怎不糾彈？」

　　皇帝抬頭一看，果不其然；二門緊閉，不覺奇怪，不等糾儀的御史出面干預便即問道：「喬宇，你這是甚麼規矩？」

　　「回奏皇上，」喬宇不慌不忙地答道：「二門還不便開啟，等皇上的軟轎到了，自然會開。其中道理，到時自知。」

　　皇帝天生好奇的性情，聽得此話，連軟轎都不坐了；撩起龍袍下來，三腳兩步地奔了上去，急著要看二門之內，是何花樣？

　　這時扈從的張永，趕緊搶在前面，因為怕皇帝發覺意外，不免失禮，諸多不便，所以要趕上去照料。等裏面將門打開，他一望之下立刻神色肅然地轉身迎著皇帝說道：「啟奏萬歲爺，大堂上供著太祖爺爺的靈牌。」

　　皇帝愕然，隨即想起，怪不得二門先不開，如果開了，自己就得下轎步行，這段路連軟轎都不能坐了。說起來則是出於喬宇的忠愛之心；然而兵部大堂上，設下太祖高皇帝的靈牌，又是何意？

　　正要開口動問，張永卻又開口了：「傳鴻臚寺官贊禮！」

　　這一下，皇帝先行禮要緊。鴻臚寺官亦覺意外，但無暇去問，皇帝應該如何行禮，反正依照入太廟或者謁陵的禮節鳴贊，總不會錯。

　　於是，皇帝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起身瞻仰，只見藍底金字的牌位上，寫的是「大明太祖高皇帝之神位」。前面供著一部書，一大串鑰匙，鑰匙可是想像得到，書是何書？卻不明白。

　　「回奏皇上，」喬宇朗聲答道：「乃是『大誥』。」

　　在場的人，除了那些愚蠢得連自己身上少件物事都不知道的小太監以外，都知道甚麼叫「大誥」──是太祖高皇帝口頭或書面訓誡臣下的一部專集；對皇帝來說，就是一部家法。

　　皇帝詫異而不悅，皺眉問道：「你把『大誥』請出來幹甚麼？」

　　「臣供設『大誥』，不是為了皇上；是為了一班不知太祖高皇帝聖訓的奸臣。」

　　這等於是指著江彬、張忠等人的臉罵了！因而同情喬宇的人，無不為他手捏一把汗。江彬之流的臉色當然非常難看；但他罵的奸臣，如果出面詰問，先就表示自己承認自己是奸臣，因而只好吃了個啞吧虧，惟有惱恨在心裏。

　　皇帝當然也很不高興。「這也奇了！」他說，「是我來巡視兵部，你怎麼說，供一部大誥是為奸臣？莫非你眼中沒有我？」

　　「臣不敢！」喬宇從容答道，「臣唯其心目中只知皇上不知其他，所以才供奉一部大誥，要讓那班跋扈的奸臣懂得忠君愛國的道理。」

　　「強辯！」皇帝一時語塞，有些惱羞成怒的模樣，所以厲聲問道：「你設下太祖皇帝的神位，又是甚麼意思？莫非以此來挾制我？」

　　此言一出，連張永都有些心驚了；而喬宇依舊神色泰然，「臣無他意，只是既供大誥，不能不設太祖高皇帝的神位。」他緊接著說，「臣愛國深恩，只有愚忠，罔識忌諱！」

　　這等於認了錯，皇帝不便深究；何況也無可深究，總不能說敬重太祖，特設神位是件做錯了的事。所以「哼」了一下，決定直截了當地道明來意。

　　「喬宇，南京城門的鑰匙在那裏？取來給我。」

　　「鑰匙在這裏！」喬宇答說：「臣不敢獻與皇上。」

　　「為甚麼？」

　　「遵祖宗的遺制。大法上說得明明白白，雖有皇上的諭旨，亦不能取得南京城的鑰匙。」

　　皇帝大怒，聲音越發尖厲：「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抗旨！」

　　「臣不敢！臣愚，不過還知輕重。」喬宇突然顯得慷慨激昂了，「論今日的輕重，保護聖躬是第一大事；其次是遵制。這兩件大事，臣把握住了，其他皆可不問。」

　　「你這是說，連我的話都可不聽？」

　　「臣決無此意。臣為了保護聖躬，唯有依照祖制行事。」

　　動輒「祖制」，已覺堵口；而有太祖高皇帝的神位在此，更教人無可奈何──這正是喬宇的作用所在；是經過實驗，已證明確實可以約束皇帝濫用權力的一條好計。

　　這條好計，是開國初年人如其姓的鐵漢，山東布政使鐵鉉想出來的。「靖難之變」，燕王起兵南下；將濟南圍困了三個月，而鐵鉉堅守如故。於是燕王派出大批兵丁，相度地勢，在高處築了一道堤堰，將山上溪澗中的水，引導匯聚，打算決堤灌城。

　　城裏的百性，大起恐慌；鐵鉉覺得恐慌的民心，亦可利用，密密定下一條計策，先讓守城的士卒，盡夜痛哭流涕，畏懼水淹，表示軍心已經渙散。然後出城詐降，請燕王退兵十里，單騎入城；理由是濟南的百姓，沒有見過刀兵，大軍壓境，只當要屠城，一定恐懼不安。

　　燕王急於要得濟南，因為地居南北之中；即令一時攻不下南京，如能拿下濟南，可斷南北，固守中原，成了與建文帝對峙之勢，腳步就算站穩了。因此，毅然決然地接受了鐵鉉的條件。

　　到了約定進城的那天，城頭上空空如也，隻影不見。燕王騎一匹駿馬，只帶少數隨從，徐徐行過吊橋，直到城下；城門一開，燕王策騎而入，剛一進門，聽得有人大喊「千歲」。這是一個暗號，城上原有伏兵，帶有機關；是一塊吊了起來的鐵閘板，多少人拖曳著。聽得暗號，一齊撒手，鐵閘板往下直落。

　　可惜！發暗號的人沉不住氣，張口得太早了！鐵閘板落下來，只砸到馬頭；只差得數寸，讓燕王逃出來了一條命。急急易馬飛奔，而吊橋卻又拉得慢了，竟讓燕王逃過護城河。

　　燕王自然怒不可遏，下令決堤灌城；卻以秋水陡落，計劃脫空。於是，重新合兵圍城；而就在這空隙中，鐵鉉已從城外搶運了一批糧食蔬菜，可以堅守了。

　　不但堅守，而且每天在城頭上高聲辱罵。氣得燕王暴跳如雷，決定發炮攻城。

　　炮是石炮，幾十斤重的巨石，不斷打在城牆上，威力亦頗驚人。看著城快破了，鐵鉉大為著急；人急智生，即刻交代做幾百面大木牌，召集城中善於書法的秀才，集中在明倫堂，在木牌上正楷大書：「太祖高皇帝之神牌」，到了半夜裏，悄悄掛滿在城牆上。

　　第二天黎明，燕兵一看城頭，大為驚異；當然也不敢亂開炮，進帳稟報。燕王嘆口氣，不但不敢攻城，還要向神牌行禮。

　　皇帝此時的窘迫無計，與當日濟南城下的燕王相同，而心情卻複雜得太多、太多。當時的燕王對鐵鉉，純然是憤怒，恨不得立刻破城，將鐵鉉剝了皮，方能消心頭之恨；此刻的皇帝對喬宇，只是恨他不通人情，但又覺得他是出於善意，再又覺得他倔強得似乎應該佩服。這三種感想到底那一種成分多些，連皇帝自己都分辨不出。

　　可是事情成了僵局，以萬乘之尊，親臨兵部衙門索取鑰匙，總不能說向太祖的神位行個禮，偃旗息鼓而去。皇帝此時真想說一句：「喬宇啊喬宇，你就把鑰匙借給我一天，好歹先讓我圓了這個面子，怎麼說都可以。」

　　當然，想是這麼想，話卻說不出口。萬般無奈之下，只有逞著性子硬壓他一壓；這樣打定了主意，便即問道：「喬宇，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不把鑰匙交出來，我會怎麼辦？」

　　「臣不敢妄測高深！不過，臣有臣的自處之處。倘若南京城門鑰匙，失卻臣的掌握，便是罪無可逭的失職，有死而已！」

　　「你要想死，只怕還不大容易！」皇帝喊道：「江彬！」

　　「彬」字剛剛出口，江彬已撲了上去想抓住喬宇。一把沒有撈住，再撲上去時，只聽梁儲極聲大喊：「江彬不得無禮！」

　　聲出突然，江彬不免慢了一步，讓喬宇避了開去。他的動作也很迅速，就這一頓挫之間，已從衣袖取出一個小紙包，高聲說道：「臣罪當誅！不勞皇上降旨，臣自了殘生。」說著，將紙包打開，顯然是要服毒了。

　　見此光景，皇帝有些著急，「你拿的甚麼東西？」他問。

　　「是鶴頂紅。」

　　「慢著！」皇帝看他的動作停了下來，稍覺放心，「你要死容易，我總成全你就是，且先把是非辨一辨清楚。」

　　此時江彬虎視於前，他的部屬露刃於後，文武百官，相顧失色；唯有梁儲一無所懼，緊接著皇帝的話說：「啟奏皇上，臣面劾江彬大不敬。皇上並未降旨逮捕喬宇，江彬何得擅捕大臣？而且當著太祖高皇帝神位在此，竟敢如此無禮，罪在不赦！」

　　這一番侃侃陳奏，使得皇帝一愣，旋即說道：「江彬退下！」

　　「是！」江彬轉身使個眼色，他的部屬悄悄將刀入鞘，劍拔弩張的局面，總算解消了。

　　皇帝知道這天是無論如何不能把鑰匙要過來了，只求個下場，所以這樣問道：「喬宇，你的鑰匙，莫非我看一看都不行？」

　　一直在密切注意情勢變化的張永，知道到了自己挺身而出的時候。因為他深知這是皇帝罕見的一種委屈，所提出的要求，是在最低限度之下；如果這個要求還不能達到，接下來的就是由惱羞而迸發出來的雷霆之怒。

　　可是喬宇未見得能夠把握住這個懸崖勒馬的分際，因為他對皇帝的性情，無論如何不會比自己瞭解得更深切，而在激動之下，更容易忽略他人的心境，最主要的是，他必然會顧慮到，皇帝將鑰匙弄到手以後，會不會隨手交給江彬？這樣，就不免躊躇，而只要稍作躊躇，就會引起君臣之間的衝突──這場衝突，不起則已，一起就彷彿在死巷子裏白刃相接，必有一個人倒下地去。

　　為此，張永毫不遲疑地踏上前去，未語之前，先拋給喬宇一個眼色，接著便說：「喬大人，請你把鑰匙拿過來，你的忠君愛國之誠，無不在聖明洞鑒之中；今日駕臨，亦無非查驗你守備南京的責任而已！」

　　喬宇被提醒了，他的機變也很快，緊接著張永的話，「請皇上查驗。」他將供在太祖神位面前的鑰匙取下，恭恭敬敬地呈上御前，「臣職司南京城守，不敢片刻疏虞。」

　　就虧得這一唱一和，將皇帝的氣惱解消了一大半，這是個聰明不務正的皇帝，深知張永的用意，以及喬宇的顧慮，索性將計就計地喊一聲：「張永！」

　　「張永在！」是響亮的回答。

　　「你把喬宇所掌管的鑰匙，查對查對，數目是不是相符？」

　　「是！」張永也煞有介事地將喬宇交來的鑰匙，一個一個地數完，方始回奏：「回奏皇上，南京水陸城門十四府，現在鑰匙十四枚，核數相符。」

　　「好了！」皇帝霍地起身，「看轎！」

　　恭送出門，跪送上轎，喬宇摸一摸裏衣；二月裏春寒猶勁的天氣，汗出如漿。

　　※※※

　　「將軍不必氣惱！」趙之靜說，「我還有一計。這一計喬宇一定想不到，可要搬得動皇上，就一定可以搬喬宇的腦袋。」

　　「有這樣的好計？」江彬很高興地，「請快說。請快說。」

　　「喬宇不是口口聲聲，負有南京守備的重任，鑰匙片刻不可離嗎？」

　　「是的。」

　　「咱們就在這上頭想法子，弄一串假鑰匙出來。」

　　「拿假的，換他的真的？」江彬問。

　　「有何不可？」

　　「自然可以；太可以，太好了！不過，」江彬問說：「怎樣換法？」

　　「這一點，將軍不必掛在心上。我有三個法子，只等將軍選定。」

　　「好！」江彬欣然，有三個法子之多，就不怕了，「一定有一個好的。」

　　「第一，買通守鑰之一，教其監守自盜。」

　　江彬搖搖頭，遲疑地說：「這怕不行！」

　　「我也知道不行，不過不能不提出來研究。好，現在說第二個，買通城守尉，在交鑰匙時掉包。」

　　江彬想了一下答說：「這倒容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大不了萬金之賞；做了這件事，遠走高飛，一生穿吃不盡，自有人肯冒險。這個城守尉不肯，還可以找另一個，總有願意拚一拚的。然而，無用！」

　　「是。」趙之靜很沉著地說：「請教將軍，為何無用？」

　　「兵部掌管鑰匙的，也許仔細看一看；看出假的，立刻換鎖，豈不枉費心機？」

　　趙之靜點點頭，這不妥之處，他當然也曾想到；只是特意提出來試一試江彬的腦筋而已。真正可行的辦法是第三個。

　　「第三，」他說，「要在日落以後，四更以前，把真鑰匙盜來，另外掛一串極其逼真的假鑰匙在那裏。然後，將軍能夠搬得動皇上，在鑰匙到手以後，城門未開以前，傳旨出城。那一下，就要了喬宇的腦袋了！」

　　「嗯，嗯！」江彬覺得這番話有些意味了，「等我好好想一想。」

　　他在想，南京城門啟閉的規矩是，日落關門下鎖，那是不需要鑰匙的；然後，四更請匙，五更開城，天明將鑰匙送回兵部衙門。如果四更請鑰以前，將真鑰盜到手，代以假鑰；而突然傳旨，皇帝出城，命兵部開鎖。管鑰匙的不知就裏，拿著鑰匙到了城門，塞不進鎖孔，才會發覺鑰匙是假。此時縱能以備分的副鑰打開城門，但失鑰之罪，已無可掩飾。喬宇把鑰匙看得這麼重，話說得那麼硬；到那時只怕但有目瞪口呆的分兒了！

　　一想到此，江彬大為快意，「好法子，好法子。不過……」他又愣住了。

　　趙之靜猜到了他心中的難題，「將軍，你是不是擔心著沒有人去盜鑰？」他問。

　　「是啊！兵部衙門牆垣高大，門禁森嚴，連進去都不容易；何況還要盜取有人看守的鑰匙？」

　　「不要緊！我有人。」

　　趙之靜亦就是因為夾袋有人，才能想出這麼一條計策──這個人外號「沒影兒」，是個巨盜，但從不在本地作案。所以江寧、上元兩縣的捕快，容他在南京城內安居。趙之靜跟上元縣捕頭馮四交好；而馮四與「沒影兒」是朋友，可以輾轉邀他出來幫忙。不過，給以重酬是必然的。

　　「重酬當然，就怕他的手段不夠高明，萬一失手，怎麼辦？」

　　「此人極講義氣，就是失手，亦決不會道出真相！」

　　「那好，不妨一試。」

　　※※※

　　當天，這個秘密就洩露了！

　　洩露秘密的是馮澤，他已經為張永在極隱秘的一次約晤中，收歸門下，而仍潛伏在江彬身邊，作為張永的內應。他所接到的指示是，唯有緊要大事，才需要暗通消息，此外都可不問。為的是行蹤稍密，就會引起江彬的猜疑。

　　馮澤也很機警，當他瞭解這個秘密計劃以後，並不即時通知張永；因為他深知這個秘密計劃的關鍵在「沒影兒」是否肯幹此勾當？到兵部衙門盜鑰，倘或失敗被捕，性命無論如何不保──喬宇是有權殺這種盜賊的。所以，如果「沒影兒」沒有把握，不敢輕於嘗試，那也就不必跟張永多此一晤了。

　　大約十天以後，江彬忽然告訴馮澤，取一千兩銀子送給趙之靜。馮澤心中有數，這一千兩銀子必是送「沒影兒」的。因此，找個機會，悄悄去告訴張永，話不多，只得幾句：「有個飛賊叫『沒影兒』，會到兵部盜鑰，以假換真。然後江彬會鼓動萬歲爺深夜出城，讓喬宇尚書當場出彩！」

　　何謂「當場出彩」？馮澤雖匆匆忙忙，無法細說；可是，多想一想也就明白。張永不敢怠慢，即時去會喬宇，密告其事，囑咐喬宇好好防備。

　　「張公公，你請放心！」喬宇微笑答道，「我早有防備了！」

　　「怎麼？」張永大為詫異，「莫非你早就得到了消息？」

　　「不是！江彬有此打算，我不知道。不過，防備鑰匙被盜，是我早就想到了的。實不相瞞，掛在牆壁上的鑰匙，是個幌子。」

　　「幌子？」張永問道：「是假鑰匙？」

　　「是的。真鑰匙在典守者的口袋裏。」

　　「這可是萬無一失了！」張永欣慰地說；可是臉上的笑容，一現即逝，陷入沉思之中。

　　喬宇也持沉默，他們兩人是同樣的心思；這一次雖不至讓江彬得手，但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長此糾纏騷擾，豈但不勝其煩，更恐防不勝防。萬一失手，關係不淺；因此，得怎麼樣想個法子，能讓江彬知難而退，死了那條心！

　　此一想法相同，但各人的做法卻不一樣。張永說道：「喬將軍，這『沒影兒』，並非有甚麼三頭六臂，顧名思義，不過身手靈活，善於乘人之隙而已！凡事猝不及防；只要預先知道，就好辦了，你說是不是？」

　　「張公公見得極是，我也是這麼想。」

　　張永點點頭又說：「我在想，本來，我們在明處，人家在暗處，如今卻是主客易勢了，我們在暗處，人家在明處。喬將軍，你這裏，應該很有幾個高手吧？」

　　「張公公問的是那一路人？」

　　「我是說，爬高竄低，武藝高強的高手。」

　　「不多，只有，」喬宇想了一下答說：「勉強可算有三個。」

　　「三個不夠！『伺候』不了『沒影兒』。我那裏有七個，撥三個過來，一共六人，裏裏外外埋伏好了，務必將『沒影兒』拿住，從他身上追究，把他們整套鬼把戲都抖露出來。讓皇上看看，那是怎麼樣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

　　「張公公，此計怕沒有甚麼效果。為甚麼呢？」喬宇緊接著說，「因為這些江湖道上的人，都講義氣；一旦失手，必是甚麼罪過，一肩擔承，決不肯供出實情。那一來，不過殺掉一個『沒影兒』，於江彬絲毫無損。張公公，這是我的拙見，你看如何？」

　　張永想了一會問說：「那麼，你有甚麼高見？」

　　「我想，將計就計！」

　　「何謂『將計就計』？」張永問道：「莫非讓他來盜？」

　　「是！盜的是一串假鑰匙。」

　　「慢點！」張永憬然有悟，「等我想一想！」

　　他很有興味地去設想江彬盜得一串假鑰匙以後的情形，一步一步地推測，可是結果仍舊不能奈何江彬。

　　「喬將軍，我想不通，怎麼樣讓江彬出乖露醜。想來你另有好主意。」

　　「主意是有，成敗的關鍵，操之於張公公手中。」

　　「怎麼呢？」張永答說，「只要用得上我，請你儘管說。」

　　「第一，張公公，你能不能讓馮澤出面作證。」

　　「是證明江彬有盜匙的陰謀？」

　　「是的。」

　　「這，」張永躊躇了一會，「一定要他出面，當然也辦得到，不過有點可惜，安排馮澤在他身邊作內應，將來作興還有更大的用處。」

　　「是！是！」喬宇急忙答說，「此刻用馮澤是可惜了，既然如此，只好用另一計，我也做他一回小人。」

　　「此話怎講？」

　　「張公公自會明白。」喬宇笑道，「請稍待。」

　　他去取了一串鑰匙來，形狀、顏色，甚至拴鑰匙的特粗絲繩上，因為使用頻繁而生的垢膩，都與真的城門鑰匙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假鑰匙多一個齒，根本就插不進鎖眼。

　　「請張公公將這串鑰匙帶回去，交給馮澤，密密收好；到了那一天，請馮澤將這串鑰匙，投在江彬的箭壺裏。到時候就有好戲看了！」

　　「妙，妙！」張永拍著手說，「喬大人真是足智多謀。」

　　「張公公，且莫高興，事情能成與否，尚不知。第一，希望馮澤能辦得妥當縝密。」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張永拍拍胸，「這點小事，馮澤一定辦得到。」

　　「那麼，辦妥當了，臨時要給我一個暗號。」

　　「這更容易了。」張永想了一下，拱拱手說道：「喬大人，請仔細看清。」

　　喬宇一時茫然。看張永抱拳不放，才意會到那上面有花樣。細細再看，發覺異樣；一般人抱拳作揖，總是右手搭在左手上，而張永此時，卻是相反。

　　「左手在右手上？」

　　「是！這就是暗號，倘或如此，事便未諧！如果順順利利地辦妥當了，仍舊照正常的習慣。」

　　「是了！」

　　※※※

　　從這天起，張永一到晚上，便守在寢殿附近，說起來是親自「宿衛」，保護御駕；其實是為了江彬一出花樣，便好扈從。

　　約莫十天以後，二更時分，突然有小太監來報，皇帝急召，匆匆趕進寢殿，只見江彬已先在了。

　　「我要出城！」皇帝只這麼簡單地說。

　　「是！」張永想了一下說，「應該如何預備，請萬歲爺指示。」因為要預備甚麼，便可以窺知皇帝出城何事？

　　「不用預備甚麼？」皇帝答說，「我只是想出城去看日出。」

　　「是！奴才扈駕。」

　　看日出自然是往東出朝陽門，登紫金山。張永一面派人通知喬宇，一面備駕扈從。趁此機會跟馮澤見個面，交換一個暗號。

　　皇帝帶的人不多，但也有五六十名，食擔酒爐，無不齊備；皇帝的意思是要登上紫金山的最高處太子巖，面對著晨曦，喝一頓「卯酒」。

　　策馬出了宮門，張永前扈，江彬後從；馬上挑起長柄大燈籠，像一條火龍似的，往東迤邐而去。將近朝陽門時，只見燈火輝煌；光影中一個偉丈夫，身著紅袍，手端玉帶，當門而立，正是喬宇。

　　城門卻還關著，張永心中有數，勒一勒絲韁，擺一擺手，指揮行列，慢慢停了下來。這時喬宇已略偏數步，迎著御騎，高聲報名：「臣喬宇接駕！」說著，跪倒塵埃！

　　「起來！」皇帝勒住了馬說。

　　「春寒甚重，破曉更甚！」喬宇一把抓住馬頭的嚼環，且行且說，「臣備得有熱酒在此，請皇上進一杯再出城，聊以擋寒。」

　　皇帝大為高興，轉臉向張永說道：「喬宇今天很知趣，倒不可不擾他一杯！」

　　「是！」張永一面下馬，一面對喬宇說：「請喬尚書關照開城；皇上不能久留，否則趕不上看日出了。」說著抱一抱拳；讓喬宇清清楚楚地看到，右手仍是搭在左手上。

　　喬宇放心了，「是！」隨即吩咐一聲：「開城！」

　　接著，將皇帝扶下馬來。臨時端一張金交椅，上鋪虎皮褥子，權作御座。左右捧來一個朱漆托盤，上面一隻金盃一壺酒，另有鹿脯、松仁之類的四碟下酒物；喬宇親自斟滿了酒，跪獻皇帝。

　　「生受你了！」皇帝還客氣一句，方始欣然引杯；喝完一杯又一杯，到第三杯，城門還未開。

　　於是江彬發急了，「喬尚書，何以城門還不開？」他說，「莫誤了駕！」

　　「是的！馬上就開。」

　　就這時，江彬手下的人來報，鑰匙不對，根本塞不進鎖眼；這一下，江彬立刻翻臉了！「喬尚書！」他厲聲責問，「你典守南京城門鑰匙，何等緊要？如今聖駕出城，竟說鑰匙塞不進鎖眼，是何道理？」

　　「將軍，你莫慌！鑰匙在我身上。」從胸前取出一串鑰匙來。

　　江彬不防他有此一著，不過他當然不肯就此罷休。「慢點！喬尚書，當著皇上在此，我們要把責任辨個清楚。」他說，「你這鑰匙是備分？」

　　「不是備分。」喬宇答說，「備分鑰匙在庫裏。」

　　「這麼說，」江彬向城門的方向一指，「去開城門的那副是正鑰？」

　　「也不是！正匙在此。」喬宇一抬手將一串鑰匙高高懸起。

　　那副神態，就如大人拿塊糖逗小孩似的，越使得江彬惱火，他不由得又將聲音提高了：「那麼，去開城門的那串鑰匙，莫非不是從兵部衙門取來的？」

　　「誰說不是？」

　　「既然是，為甚麼開不開？」

　　「是啊！」皇帝看喬宇變把戲似的變出一串鑰匙來，又聽他跟江彬鬥口，覺得有趣，也覺得迷惑，亟欲打破疑團，所以接著江彬的話也問：「既是你那裏拿來的鑰匙，為甚麼開不開城門？」

　　聽得皇帝垂問，喬宇收起不在乎的態度，正色答道：「回奏皇上，宵小甚多，臣不能不作預防；那是串假鑰匙。真鑰匙另派妥人保管，因聞知聖駕出城，臣理當趕來恭送，所以親自攜了真鑰匙來！」

　　聽這一說，江彬知道上當了，心裏七上八下，思緒甚亂，只聽皇帝詫異地問：「原來那是串假鑰匙？」

　　「是！」喬宇答說，「假鑰匙還不止一串。這裏就有兩串。」

　　「兩串？」皇帝又問，「你帶這麼多假鑰匙來，幹甚麼？」

　　「不是臣帶了兩串假鑰匙，是另有一串假鑰匙，就在御前咫尺之地。」

　　「在我面前咫尺之地？」皇帝左右張望，「在那裏？」

　　不獨皇帝，其餘人等，亦無不詫異；張永亦裝模作樣用目光四面搜索；而喬宇冷不防將江彬身邊的一名校尉抓住，大聲說道：「啟奏皇上，就是他，便有一串假鑰匙。」

　　此言一出，無不如墮五里霧中；江彬又好氣、又好笑地說：「只怕喬尚書腦筋錯亂了！」

　　「喬宇清白其心，腦筋一點不錯亂！」喬宇清清楚楚地說，「江將軍，今天我跟你在皇上面前，辨個明白。就請皇上作個見證，我如果從他身上找出假鑰匙來怎麼說？」

　　「那還用說，下獄嚴追。」江彬問道：「找不出來呢？」

　　「我當著皇上說話，結果不對，自然是欺罔之罪。」

　　「好！」江彬屈一膝向皇帝說道：「請皇上的旨意。」

　　「可以，可以！」皇帝欣然答說，「我做見證。」

　　於是江彬向喬宇問道：「喬尚書，你說鑰匙在他身上？」

　　「不是……」

　　「怎麼，」江彬激動地說：「翻悔？」

　　「請稍安毋躁！」相形之下，喬宇的態度益顯從容，「我不是說在他身上，是在他隨帶的武器之中。」

　　「隨帶的武器？」

　　江彬回身看那校尉。他替江彬捧著一把劍，背著一張弓，掛著一壺箭，怎麼樣也看不出有鑰匙。

　　「你出來！跪在皇上面前，把弓劍放下，讓喬尚書檢查。」

　　校尉如言照辦，釋劍卸弓解箭壺，三樣東西都放在當地，自己直挺挺地朝皇帝跪著。

　　於是作為證人的皇帝開口了：「喬宇，你說鑰匙在武器之中，現在你自己檢查吧！」

　　「回奏皇上，臣要避嫌疑，不便親自動手。」

　　「這話也是！」皇帝左右看了一下，隨即吩咐：「張永，你去動手。」

　　「是！」張永答應著，轉身與喬宇搭話；他昂然而立，一雙手按在挺出的腹部上，仍然是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再一次打了一個暗號。

　　喬宇視如無見，只說：「公公，請你把箭壺抖一抖看！」

　　「是了！」張永像變戲法，交代清楚不曾夾帶那樣，將袖子捲得老高，然後蹲下身去，將滿滿一壺箭，很仔細地一束、一束抽了出來，放在地上，直待成了一個空箭壺，方始舉了起來，在皇帝面前向下一傾。

　　等壺口向地，只聽「噗托」一聲，掉出來一串鑰匙；這一下，連皇帝在內，都有不可思議之感。

　　張永拾起鑰匙，踏上兩步，跪下覆命：「回奏皇上，果然有一串鑰匙。」

　　皇帝接過鑰匙，仔細看了一下，喊一聲：「江彬！」

　　江彬聽得這一聲，如大夢初醒，定定神答應：「臣在！」

　　「你的東道輸了！」皇帝說，「你自己看。」

　　江彬接到手裏一看，越發困惑。因為這串鑰匙的木牌上，雖也有「南京兵部衙門」的火印，但木牌新舊不同。可見得這串鑰匙不是沒影兒盜來的那串。

　　「這件事很奇怪！」皇帝問道：「江彬，是怎麼回事？」

　　「臣、臣完全不明白。」

　　「這箭壺是你的不是？」

　　「是！」

　　「既然是你的，你要負責！」

　　當著那麼多人，皇帝說出這句話來，江彬感覺到事態嚴重萬分；急怒交加，口齒也不清了，「臣、臣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期期艾艾地說：「臣要問臣的人。」

　　「你問。」

　　皇帝完全是看把戲的心情。江彬定定神想，不錯啊，應該要問校尉！在他身上追究，一定可以得知這串假鑰匙的來歷。所以轉過身來，厲聲喝道：「你說：你怎麼弄一串假鑰匙來害人？莫非……」他突然想起，「你一定受人的買囑，特意來栽贓。你！」

　　江彬怒從心頭起，一腳踢了過去，將那校尉踢倒在地，還待動手，只聽喬宇厲聲道：「江彬不得無禮！御前如此放肆，該當何罪？」

　　這一喝，將江彬的銳氣打了一大半，漲得臉紅脖子粗地，好半天才掙出來兩句話：「喬尚書，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麼會知道箭壺裏有鑰匙？」

　　「是啊！」皇帝也被提醒了，「喬宇，你倒說個原因我聽。」

　　「回奏皇上！」喬宇跪了下來，大聲說道：「臣請皇上准臣與江彬對質。」

　　「對質？」

　　「是！對質，臣問他幾句話；請皇上聽他如何回奏，就知道臣怎麼會知道，他的箭壺裏藏著鑰匙？」

　　「好！准奏！」

　　於是喬宇向江彬說道：「江將軍，我奉旨向你問話，請你老實回答我。」

　　江彬一路走的下風，失卻了平日的氣概與機變，無可奈何地答說：「你問吧！」

　　「我先請問，有個『沒影兒』，你知道吧？」

　　一聽這一問，江彬只覺腦袋上「嗡」地一聲響，滿是金星；情知大事不好，自己告訴自己，如果不強自支持，善為應付，今天就得栽很大的一個觔斗。

　　因此，江彬深深吸口氣，將心穩住，慢吞吞地答道：「甚麼沒影兒？我不知道你說的甚麼？」

　　「那麼，趙之靜呢？」

　　「趙之靜？他是我的門客。」

　　「是你的謀主不是？」

　　聽得這話，江彬不答，轉回頭來，向皇帝屈膝：「啟奏皇上，喬宇用心惡毒！為臣的，謹守臣道，何來謀主？他這話，是有意要誣陷臣的名節。臣不能再答他的話了！」

　　這便有不敢對質，藉故躲避之意了。皇帝好奇心起，想聽個明白，便不理他的話，而且由見證變為干預，向江彬問道：「這趙之靜是甚麼人？」

　　江彬不防皇帝亦來查究。本來不敵喬宇咄咄逼人之勢，如今二對一，處境更覺為難，但不能不勉力應付，「是臣的門客。」他又加了一句：「亦就是『篾片』。」

　　「甚麼叫篾片？」

　　「『篾片』就是清客。」喬宇立即搶著回奏，「須琴棋書畫，件件精通，方能陪著東主，消遣閒日子。這趙之靜，除了會出壞主意外，風雅的玩意兒，一樣不會。何具『篾片』的資格？」

　　說得鑿鑿有據，皇帝已聽信了，便又問江彬：「是這樣子嗎？」

　　江彬定定神答說：「臣蒙皇上委任，喬領邊軍，每日裏軍務倥傯，那來閒功夫養個清客陪著玩。趙之靜頗曉軍事，臣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這樣說來，不是『篾片』！」

　　皇帝這句，看似平淡無奇，但明明白白地指出了江彬是在撒謊；以致一時語塞，窘迫不堪。

　　就這當兒，張忠插進來說：「奏上萬歲爺，時候不早；再不啟駕，看日出就錯過了。」

　　「日出天天可看。」喬宇大聲說道：「請皇上准臣仍與江彬對質。」

　　「可以！」皇帝點點頭。

　　「江將軍，皇上的面諭，諒已聽見。奉旨對質，不容你不答。」喬宇說道，「我現在再請問，趙之靜跟你提到過『沒影兒』沒有？」

　　「跟你談過如何盜取城門鑰匙沒有？」

　　「更沒有。」

　　這時皇帝又插嘴了，「沒影兒是甚麼人？」他問喬宇。

　　「回奏皇上。沒影兒是個飛賊，不過不敢在本地作案，所以能容他居住。這沒影兒與趙之靜熟識，所以趙之靜替江彬出主意，派沒影兒來盜臣掌管的鑰匙；然後慫恿大駕出城，以為臣失城門鑰匙，當著皇上無法開啟城門必定獲罪。論江彬的居心，實在險惡！」

　　這番奏語，將江彬驚得心事如潮，大為不安；此中有一點最易引起皇帝懷疑的是，江彬幾次提到鍾山看日出，是一種奇觀。可是皇帝被說動了，預備先期出城，留宿在鍾山；江彬卻又極力勸阻。看起來，確是有意要安排皇帝於深夜出城。

　　此時在場的局外人，無不驚得目瞪口呆，有的人為江彬擔心；有的人替喬宇捏一把汗。就是張永，也是緊張萬分，他不曾想到，喬宇竟出之以這樣剛強激烈的手段，事情有些不大好收場，所以屏聲息氣，全神貫注在皇帝身上。

　　在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的沉寂中，只聽皇帝問道：「江彬，是有這回事嗎？」

　　「沒影兒的事！」江彬不假思索地否認。

　　他的意思是，喬宇所言，完全是無稽之談；而皇帝卻誤會了，「是啊！」他說，「我問的就是『沒影兒』的事！」

　　此「沒影兒」不是那沒影兒事；江彬聽此一問，才知道自己的話沒有說清楚，這樣夾纏下去，對自己更為不利，因而更為著急。

　　有道是「人急智生」，一急反而急出話來，「回奏皇上，」他振振有詞地說，「喬宇對臣，完全是誣賴侮蔑！皇上請鑒察，喬宇既知有甚麼飛賊『沒影兒』去盜鑰，何以不設下埋伏，拿住這個飛賊？再說果有所謂『沒影兒』聽臣的指使，盜來鑰匙，臣又為何不密密藏好，竟置在這箭壺之中？於此可見，是喬宇故意栽贓害臣。」

　　皇帝點點頭：「這話，倒也不錯。」

　　由於天語褒許，江彬的氣又旺了，「再請皇上明鑒，喬宇所編的一套謊語，歷歷如見；請皇上問他，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好！」皇帝又恢復為見證與仲裁者身分了，「喬宇，你說。」

　　「臣據實回奏，江彬手握重兵，居心叵測；臣職司南京守備，保護聖駕，責無旁貸，故而不得不留心江彬的行為；他的一舉一動，自有人來密告與臣。凡此飛賊盜鑰，中途轉交，暫且安放於箭壺之中，自有人親見親聞。不過，臣不能指出其人；倘或如此，以後再無人敢為臣用。保護聖駕，臣就沒有十分的把握了。」

　　喬宇的口才極好，這番話說得很快，而字字清楚，沒有一個人不覺得他的解釋圓滿，理由十足。可是江彬對所謂「中途轉交，暫且安放於箭壺之中」，實在是沒影兒的事，只苦於無法分辯。急怒憂憤交加之下，不免失去了常態了！

　　「皇上在上，」江彬雙膝一跪，「箭壺中的鑰匙，臣實在不知道那裏來的；若有如喬宇所說的，『中途轉交，暫且安放箭壺之中』，叫臣不得好死！」

　　在皇帝面前賭咒，是件大不敬的事；所以張永正好加遣一矢，大聲叱責：「江彬不得無禮！」

　　「真是真，假是假，」皇帝也說，「你實在也用不著賭咒！」

　　「臣所奏，句句實言。」

　　「可是，喬宇也不像撒謊的人。你們這件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實在難處斷。」

　　皇帝的話風中，對喬宇已有信任之意；江彬一聽不妙，尋思著得要想個自保之計，將劣勢扭轉過來，誰知喬宇先搶在前面說話了。

　　「啟奏皇上，此事唯有逮問趙之靜，自然盡得真相。」

　　「嗯！」皇帝點點頭，「不管怎麼說，趙之靜不安分，那是用不著說的。」

　　「請旨，」喬宇緊接著說，「責成江彬將趙之靜拿交刑部。」

　　「可以！」

　　這就等於江彬栽了一個大觔斗！在場的人，頗有暗暗稱快的；不過他也有黨羽──張忠便覺得有不能不助之勢，指著為江彬那個執箭壺的校尉說：「皇上，此人亦應逮問。他是軍職，請交臣審理。」

　　皇帝還不答話，喬宇趕緊又爭，「啟奏皇上，張忠現領京軍，職司軍令；軍法不該他掌管，應該併案拿交刑部，或由五軍都督府審理。」

　　「這……」皇帝搞不清楚了，看著張永問道：「你看怎麼辦？」

　　張永完全瞭解，這個校尉如由張忠帶回審問，必然沒命！無辜被害，喬宇一定衷心耿耿，疚歉不安；就為了這個緣故，自己不能不犯一點嫌疑，「以併案拿交刑部為宜。」他說。

　　這是很明顯的在幫喬宇的忙，江彬、張忠唯以怒目相向，然而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張永心想，喬宇今天大獲全勝，自己就替他擔負一點嫌疑，也是值得的。

　　※※※

　　趙之靜與那個名叫趙虎的校尉，當天就被逮捕，送交刑部──南京刑部。尚書向秀與喬宇同官的感情甚好，無話不談。喬宇特地去拜訪，屏人密談，將前後結果，和盤托出；唯一未說破的，是馮澤這個人。

　　「想不到，你這麼方正的人，也會幹出這種栽贓的把戲！」向秀笑道，「可說是一大奇聞。」

　　「對付小人，有時不能不出以小人的手段，事非得已！知我者諒我。」

　　「當然，當然！」向秀問道：「這趙虎是無辜之人，但亦不能說毫無責任。」

　　「是！有失典守軍器之職，不知該當何罪？」

　　「這要看情節，輕則杖責，重則開革。既然其中有此委曲，自然從輕發落。」

　　「不，不！」喬宇亂搖著手說，「請從重，請從重。」

　　向秀倒愣住了。從來求情，總是求輕，何以反其道而行之？不過聽喬宇解釋清楚，也就無足為奇。趙虎如果杖責，仍然回江彬部下當校尉，那一來，性命必定不保；索性開革，反倒脫出虎口。至於趙虎的將來，喬宇自不難替他另作安排。

　　談罷此趙又談彼一趙。喬宇細說了趙之靜在江彬那裏的地位，以及所能發生的作用；向秀大駭，但亦不無疑問。

　　「不想皇上的肘腋之間，竟有此極大的隱患。怎麼得了？如老兄所說的情形，我竟絲毫不知。」

　　「千真萬確，絕無可疑。」喬宇歉然答說：

　　「至於我的消息從何而來，實在不便透露。叨在知交，必蒙見諒。」

　　向秀是很通達的人，自然諒解。「這且不去說他了。」他憂心忡忡地說，「只談趙之靜。照此情形，似乎不宜窮根問底去追究；否則，江彬、張忠之流；惴惴自危，反而激出巨變，是個不了之局。」

　　「是！老兄的深謀遠慮，真是老成之見。不過，責在刑部，我亦不便越權妄議。」

　　「這都無所謂，像這種情形，照例說宰相召集閣議，共商妥處置之道；原不是刑部所能單獨擔得起責任來的，所以，尊見何不妨明示。」

　　「是！」喬宇想了一下問：「像趙之靜這種行為，是不是犯罪？」

　　「當然，罪在不赦。」

　　「是犯定了？」

　　「犯定了！」

　　「既然犯定了，就讓他死，甚麼罪名都可以。老兄以為如何？」

　　向秀心想，這一來可以不致牽連太多，而對江彬卻是一種嚴重警告，說不定就此收拾異心，豈非潛消了一場無大不大的隱患？

　　因此，他欣然答說：「就這麼辦！不過，持法務平務實，趙之靜本無此罪，而以此罪處死，看起來像是有點冤屈。」

　　「要說冤屈，也是情屈命不屈。」

　　「這話也是一說。」向秀考慮了一會，「說起來還算是便宜他：謀反大逆，是該誅的罪名，至少也要抄家。僅僅趙之靜一個人送命，還算是輕的。」

　　主意既定，向秀親自將趙之靜提執審問；這是不常有的事，所以刑官上下，頗為注意。

　　話雖如此，能夠看到向秀親審趙之靜的，卻只是極少數的幾個人，因為審問是在尚書的「簽押房」，屬於禁地。也因為如此，趙之靜被提出來時，一看地方，心內便覺寬慰；如果自己是以謀反大逆的罪受審，就不會在這常人所不到的禁地。

　　「你叫甚麼名字？」向秀問。

　　「趙之靜。」

　　接下來便是照例的問年齡、籍貫、家住何處等等。趙之靜一一作答完畢，向秀才問：「你是怎麼認識江將軍的？」

　　「江將軍慕名來訪，我感於他的誠意，所以願意追隨。」

　　「江將軍保你作甚麼官？」

　　「他要保我，我不願。」

　　「這樣說，你現在並無官職？」

　　「是！」趙之靜答說，「與江將軍只是朋友而已！」

　　「朋友是私人關係，你在江將軍那裏參預公事，總有一種身分吧？」

　　「只是門客，幕友的身分。」

　　「嗯，嗯！」向秀問，「你參預些甚麼公事？」

　　「江將軍如在軍務方面遇到困難，常常找我談。」趙之靜很得意地說，「我自幼頗讀兵書。」

　　「這樣，江將軍下校場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跟著去呢？」

　　「有時候一起去。」

　　「皇上常常在內教場看操。」向秀問，「有皇上在的時候，你也跟著江將軍一起在場嗎？」

　　「是的。」

　　向秀突然換了個問法，「皇上召見過你沒有？」

　　「沒有。」趙之靜為了自高身價，又補充著說：「江將軍倒跟我提過，我說不必。」

　　「嗯，嗯！」向秀又問：「你的『門籍』是幾號？」

　　這一問，把趙之靜愣住了，原來百官進宮，都憑一塊刻著姓名的牙牌，照規矩須掛在衣襟，即名之為「門籍」。而趙之靜無官無職，自然沒有這門籍。

　　「江將軍要替我領門籍，我不要。」趙之靜這樣很勉強地回答。

　　「我不管江將軍如何？只問你進宮有無門籍？你清清楚楚說一句。」

　　「沒有。」趙之靜硬著頭皮回答。

　　「好！」向秀說道：「你畫供吧！」

　　書辦將趙之靜的供詞整理完畢，交了下去，趙之靜執筆躊躇了。

　　因為趙之靜雖沒有讀過「大明律」，但亦可想而知；衣襟上沒有這塊牙牌，擅入宮門，必定有罪。不過，事到如今，不能抵賴；再一想，像這樣的罪，在江彬看，是其小無比的微罪，自有辦法挽回。

　　這樣一想，泰然提筆，在供詞末尾，用他家老祖宗趙孟頫傳下來的一筆漂亮字，寫上自己的姓名。

　　「好了！退堂。可以結案了！」

　　前後不過半頓飯的功夫，問不到幾句話，就能結案；豈不形同兒戲？因此，不獨旁人不解，連趙之靜都大感意外。

　　還有令他大感意外的事，獄官奉令，竟將趙之靜打入死牢了！

第九章

　　當天，向秀就奏報結案，判的是絞罪。

　　原來擅入宮門的罪名，大有輕重；僅僅沒有門籍，擅入皇城，只越過東華門、西華門，不過杖責六十，改繳罰鍰，不過二三兩銀子的事。但如「擅入御膳房或者御在所」就是死罪。擅入御膳房，可能有食物中下毒的陰謀；而大駕所至的「御在所」，則更為警蹕之地，擅自混入，試問其意何居？所以要定死罪。大致這種陰謀，都是發生在宮庭之中，事關機密，如果宣揚出去，駭人聽聞，所以雖定死罪，判絞而不判斬；因為斬決要綁赴法場，而絞決是在監獄中行刑。

　　向秀定趙之靜為死罪，就是引用這一條「大明律」。律中規定，擅入御在所，「未過門限減一等」；絞罪減一等是充軍，可以不死。但看操的教場，並無門限，所以減等也就談不上了。

　　當然，就是死罪，也有兩種，一種是「絞立決」，一種是「絞監候」。倘或判了「絞監候」，要等秋後處決，如今才二月裏，半年多的功夫，江彬一定會設法救他出來。因此，向秀將趙之靜定為「絞立決」，只等聖旨批准，隨即執行。

　　這要有理由，向秀的奏摺上說：趙之靜類此擅入御在所情形，不止一次。而且供詞中牽掣太多，如果仔細查問，深恐影響人心，諸多不便，所以請求將趙之靜速即處決，以免多所牽連。

　　奏摺擬好，向秀將喬宇請了來，細說其事。喬宇大為佩服，讚他處置得乾淨俐落，無懈可擊。

　　「你先別恭維我，事情亦還未可樂觀。」向秀提醒他說：「你倒想想，奏章是歸誰看的？」

　　原來江彬像弄權的司禮監一樣，替皇帝代看奏章，傳達諭旨，已非一日。本來臣工所上的奏疏，照例先呈內閣簽註處理辦法，名為「票擬」，然後送達御前，由司禮監處理，例行的題本，不妨代批；稍微重要的事項，就得回奏，請示皇帝的意思，名為「取旨」。取了旨才由秉筆司禮太監批示發下。但當今皇帝，不親章奏已久，從前是劉瑾代他裁決大事；如今是江彬替他代看奏章及內閣的「票擬」。

　　這一來，向秀要定趙之靜的罪，可想而知的，江彬一定會把他這道覆奏壓下來，甚至動個手腳，死罪判輕，或者免罪。豈不是枉費辛苦，全盤落空？

　　因此，喬宇的辦法是，遇到稍微有關係的事，都面奏取旨；那怕已經有了書面旨意，還要向皇帝當面求證，為的是防備江彬假傳聖旨。如今定趙之靜罪名這件事，當然亦可用此辦法。

　　為難的是，向秀不比喬宇長於口才，機警亦嫌不足；同時，他本性雖然與喬宇同樣地清正剛直，但見了皇帝的面，卻不能像喬宇那樣毫無怯意。而刑名事件，非兵部所管；喬宇卻又不能為他代奏。事情就有點麻煩了。

　　「如果面奏，皇上一定會召江彬來問，那時候必起爭執。我有自知之明！」向秀說道，「不能像你那樣侃侃而談，如之奈何？」

　　喬宇想了一會說道：「照我的想法，最好不要露出大家聯合起來對付江彬的痕跡。不過，如今也說不得了，只好約齊張永，一起向皇上面奏力爭。」

　　「好！」向秀覺得有喬宇與張永跟自己在一起，膽便壯了，「我要力爭。」

　　於是，當天便約了張永密談，商量好了應該要說的話，以及皇帝如果不允時，處置的辦法，然後約定，由張永去找最好的進見機會；向秀與喬宇應該一接通知，儘快趕到行宮。

　　通知是第三天一早來的。這天江彬出城巡視水師，張忠亦到教場看操，是向皇帝有所陳奏的好機會。

　　趕到宮門，張永已親自在那裏等候。先在朝房休息，他有幾句話關照，「喬大人，」他說，「當年令師與我扳倒劉瑾這件大事，你諒必深悉？」

　　「是！」喬宇答說，「聽家師說過不止一次。」

　　「向大人呢？」

　　楊一清與張永定計誅劉瑾一事，向秀何能不知？點點頭答說：「此是張公與楊老前輩的不朽盛業，盡人皆知。」

　　「過獎、過獎！」張永拱拱手說：「不過，此事能夠成功，完全得力於楊老先生的一句話。」

　　「喔，是甚麼話？」向秀問說。

　　「楊老先生見了皇上，此事不談則已，一談一定要有個結果。否則……」張永笑笑，不好意思地。

　　「否則如何？」

　　「否則，就在皇帝面前撒賴。」

　　「啊，啊！」向秀說：「我明白了！張公公的意思是，此刻見了皇上，關於趙之靜這件案子，非得要皇上允准不可。」

　　「對了！」

　　「那，」喬宇笑道：「我們可不便跟皇上撒賴。」

　　「不撒賴，只堅持就是。」張永低聲說道：「皇上其實胸中很有丘壑，很看重兩位，儘不妨堅持。」

　　於是，張永前導，直到行宮御書房，面奏南京刑部尚書向秀、兵部尚書喬宇求見，立刻就被帶進去了。

　　行過大禮，向秀將奏摺取了出來，一面雙手呈上，一面說道：「趙之靜一案，已經審結，面請御裁！」

　　皇帝不接章奏，向張永看了一眼，意思是要張永唸給他聽。

　　奏章不長，文字也淺顯明白，皇帝聽完，頗有訝然之色。

　　「趙之靜很不安分，莫非他的罪名，就這麼一點點？」

　　「當然不止……」

　　「為甚麼不問？」

　　不待向秀辭畢便搶著責問，等於給向秀打了一悶棍，一時愣在那裏說不出話來了。

　　這當然是該喬宇接上去的時候，「回奏皇上，」他說，「大駕在外，一切以求安定為主，所以不宜多問。」

　　「為甚麼？」

　　「問起來必興大獄。」

　　「必興大獄？」皇帝神色嚴重了，「你這話甚麼意思？」

　　「牽連太廣而事無佐證。」喬宇答說，「隱患本可消弭於無形；一激，也許激出許多變故。所以，以不多追究為宜。」

　　「這，」皇帝搖搖頭，「我就不大明白了。」

　　「啟奏萬歲，喬宇、向秀所奏，實出於忠君愛國赤忱。有他們兩個在，皇上儘可高枕無憂。」

　　「我也知道他們不錯。不過，這件事我要問一問江彬。」

　　「問不得！」喬宇抗聲相辯。

　　一牽涉到江彬，事情當然就變得複雜。其實，此案本來就跟江彬有密切關係，不過，名字未經道破，還可以裝糊塗；一說破了皇帝覺得必須問一問。因而表示，要等江彬回城以後，再作道理。

　　「江彬要避嫌疑。」喬宇抗聲說道，「皇上如果一定要召問江彬，就與臣等的原意不符了。」

　　「你們的原意是甚麼？」

　　「務要安靜，保護聖躬。」

　　「不安靜，就不能保護了？」

　　皇帝這話問得毫無道理，卻毫不猶豫地答說：「不安靜而能保護聖躬，安靜反會使乘輿不安，臣未之聞也。」

　　皇帝不答，站起身來走了幾步，突然住足問張永：「江彬甚麼時候回城？」

　　「至少也要到明天。」

　　「那就明天再作裁決。」

　　「皇上！」這一次是向秀開了口，「莫非皇上以為臣讞獄不公？」

　　「我得多問一問。並非說你不公。」

　　「如以為臣不公，臣願領罪；若不以為臣非不公，請皇上即准臣奏。」向秀又說，「皇上應有待大臣之禮。」

　　這一下，將皇帝說得一愣，「你倒講個道理我聽！」他說，「我如何不禮待大臣？」

　　「大臣不獲信任，大臣的苦心，亦未蒙皇上鑒察，臣實傷心之至！」

　　從來大臣對皇帝面奏，很少有這種近乎怨訴的態度；可是皇帝居然聽了進去，惻惻然地大有不忍之意。

　　「向秀！」

　　「臣在。」

　　「你說，是不是我准了你的奏，你就不傷心了？」

　　「臣之所謂『傷心』。乃是忠臣的苦心，未蒙皇上明察，並非專為准臣之奏。如果臣所奏不當，皇上一一訓示，則知聖學日進，聖治日隆，臣欣喜感激之不暇，何得傷心？」

　　「咦，怪了！」皇帝笑道：「向秀，你平時說話，不是這樣子能夠長篇大論，侃侃而談的。」

　　「啟奏皇上，」喬宇大聲說道，「骨鯁之醫，不計一己利害，心所謂危，不吐不快，自然就會侃侃而論。」

　　皇帝不響，又繞了一個圈子，向張永說道：「取筆來！」

　　「是！」張永趕緊去取了一枝硃筆來，雙手奉上。

　　皇帝接過硃筆，慢條斯理地寫了個「不」字；向秀與喬宇遙遙望見筆勢，大為著急，只希望下面不是個「准」字。

　　誰知一落筆「兩點水」偏旁，遙望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喬宇忍不住叫了聲：「皇上！」

　　皇帝把筆停下來問道：「喬宇，你有甚麼話說？」

　　「請皇上再思。」

　　「再思？」皇帝問：「為甚麼？」

　　「不准此奏，後患無窮！」

　　「偏偏不准！」皇帝果然又寫了個「准」字。

　　「皇上！」喬宇又開口了。

　　這一次，皇帝理都不理，一點一畫地，在另一行寫了「不得」二字，方始停下筆來問道：「你又有甚麼話？」

　　喬宇至此死心了，不過話要說明，「啟奏皇上，竊窺御筆，已批示『不准』，又有『不得』二字，諒來必是『不得瀆奏』。臣還要再爭。不過，此案係刑部主辦，臣部未便越權干預。臣要再爭的是『瀆奏』二字。心所謂危，不敢不言；臣只知直諫，不知所謂瀆奏！」

　　最後兩句話，語氣極硬；而皇帝卻不以為忤，頑皮地笑一笑，用硃筆一勾，「不得」二字，勾到前面，變成「不得不准」四字。原來皇帝喜歡惡作劇，就是這樣大則關乎朝廷綱紀，微亦個人生死出入的要事，亦是出以頑弄的態度。

　　喬宇、向秀大喜，但亦不免好笑，當下磕了頭，由向秀領回朱批原疏，馳回刑部衙門，交獄官去執行。

　　行刑卻成了難題，因南京刑部衙門，若遇須處死刑的重案，不由自己執行；乃是移送地方衙門代辦。趙之靜絞立決，亦應如此；只是向秀怕死囚移交，一點一收，皆是慎重將事，未免耽擱功夫。倘或此時江彬及時趕了回來，動了手腳，或用利誘，或以威脅，地方衙門竟爾延擱一兩天，就是夜長夢多，大為可憂之事了。

　　因此，他向獄官交代，必須在本部監獄，不得移交應天府。這一來，便得現備絞決的繩索，借用執行絞決的劊子手，少不得也有半天的耽延，到得傍晚，尚未動手。

　　誰知江彬真的來要人了，而且有皇帝的硃諭：「趙之靜一犯著即移交江彬收管。」

　　一看硃諭不假，未便公然抗旨；向秀不由得為難了，而且也實在於心不甘，所以只能對著硃諭發愣。

　　向秀的一個老家人向華，見此光景，自然關切，「老爺，」他問，「是皇上下的條子？」

　　「你別管！跟你說過多少回，別干預公事！你總不聽。」

　　「那裏敢干預老爺的公事，只為著是皇帝的條子，有點擔心。」

　　向秀釋然了，「你以為有硃諭責備我？不是的！」他順口說道：「江彬派人拿硃諭來要一個要犯趙之靜，我不想給他，可又不能抗旨，故而為難。」

　　為處決趙之靜遭遇難題一事，向華隨侍在向秀身旁，自然在他囑咐屬下之時，也瞭然了，想一想答說：「老爺！這很好辦，跟他說，人已絞死了！」

　　「啊！」向秀恍然大悟，「我鬧糊塗了！」

　　於是命門上將江彬的差官傳喚進來，當面答覆：趙之靜已經處決，無法交付江彬。

　　「喔，是！那麼，請大人把皇上的硃諭，交下來，讓我帶回去。」

　　「不必！硃諭留在我這裏，我會奏覆皇上。」

　　差官無奈，只好空手回去覆命。向華在這片刻之間，已把事情想通了，悄悄說道：「老爺，這趙之靜要趕快絞死才好！」

　　「恐怕絞繩還沒有備妥。」

　　「沒有備妥也說不得了，反正，只要絞死就好！」

　　「說得不錯！趕緊請獄丞來。」

　　「不必請獄丞了，多費功夫，我替老爺去傳命。」

　　向秀平日不准家人干預公事，而此時全受向華擺布；只為情勢所迫，只得從權，但也虧得向華有主意，才能應付了這一場窘局。

　　等獄丞派獄卒胡亂將趙之靜絞決，剛剛覆命，江彬親自到了。投刺進此，向秀自然即時接見。

　　「向尚書，硃諭何不遵辦？」江彬一開口就是質問的語氣。

　　「無法遵辦了！人死不能復生。」

　　「不然！我聽說大部獄中，一直未備絞繩等物。硃諭到達時，人尚未死。這是欺罔！」

　　「江將軍，你聽誰說的？」向秀語氣也硬了，「這欺罔二字，可是隨便可以加諸於人的？」

　　「哼！」江彬冷笑，「喬尚書栽贓，向尚書你枉法。老實奉告，我要指名嚴參。還有件事，我的硃諭，你怎麼扣了下來？」

　　見他是這樣的態度，向秀大為光火，平時近乎木訥，這時候口才很好，針鋒相對地駁了過去。

　　不過向秀也頗有自知之明，平時寡言，但如遇到有脾氣時，一發起來，無休無止，那就跟江彬會起極大的衝突。再想想，自己已佔了上風，得意不可再往，因而決定慢慢跟他磨。

　　「江將軍，怎麼說是你的硃諭？」

　　「不是我的硃諭，是誰的？」

　　「皇上才能下硃諭！」

　　「向尚書，」江彬不悅，「你可不能在這上面挑眼兒。」

　　「沒有法子！」向秀作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我們職掌律法的，不能不作推敲；一字出入，往往就是生死出入。」

　　「那麼，你扣皇上的硃諭……」

　　「不！」向秀打斷他的話說，「江將軍，這個『扣』字，請你收回。我怎麼能扣皇上的硃諭？」

　　「好！還給我！」

　　「這又不便奉還，事情沒有辦完，我得奏覆了才能結案。」

　　「奇怪了！」江彬終於翻臉了，「向秀，你甚麼意思，你要覆奏，是你的事，扣著皇上給我的硃諭不還我，你也欺人太甚了！」

　　「哼！」向秀平時很受江彬的氣，這時忍不住一下子爆發，「江彬，我告訴你，殺趙之靜是成全你，等於替你滅口。為了顧全大局，有心不作進一步追究，是希望你有所警惕，善保富貴！誰知道你還是這樣子跋扈不遜，真是豈有此理！我再告訴你，硃諭是何等神聖，應該如何尊敬，你隨隨便便派個人就拿了來，是大不敬！你要嚴參向秀，我還要嚴參江彬呢！倒要看看，誰參得過誰！」

　　江彬從得寵以來，何曾受人如此痛斥過？氣得臉色發白，半晌說不出話來。

　　向秀餘怒未息，向上一指說道：「你睜開眼睛看看，硃諭就供在上面；你要拿，你自己去拿。」

　　江彬一看向秀腳步站得很穩，不由得有些氣餒；心想，今天自己「輕敵」，失於冒昧：再鬧下去，沒有好處。於是找個藉口，冷笑一聲說：「好！我今天還有事，沒有功夫跟你爭。放著你我不死，總有一天跟你算帳！」

　　說完，大步而去。向秀也不送他，管自己定一定神，思索如何處置此事。

　　就在這時候，喬宇來拜訪，一見了面，第一句話就說：「向公，向公，今天我服了你了！」

　　「你是指我跟江彬衝突那件事？」

　　「是啊！我是到了你這裏來才聽說的！好痛快！好痛快！不過……」喬宇忽然發愁了。

　　喬宇是替向秀擔心。江彬這一次受了如此一番挫折，必不甘心；會想盡惡毒的手段來報復，使得向秀防不勝防。

　　「老兄的關切，心感之至。我自己當然也想過，得罪了江彬，會有甚麼後果。」向秀笑笑說道，「人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

　　這表示向秀想得很深，充其量一死，而死不足畏。這樣的氣概與忠於職守的決心，喬宇當然很佩服；但亦更為擔心，怕向秀既然是這樣存心，行事更無顧忌，最後終於為江彬所陷害。求仁得仁，在他本人或許不以為憾，而為國家卻不能不珍惜人才，為公道更不能不防江彬的陰謀。

　　因而不免諄諄相勸，勸他也要耍耍手腕。守正不阿的宗旨，不容迷失；而守有守法，總以圓滑為主。

　　「老兄的指教，完全出於愛護之心，我一定聽勸，勉力去學圓滑的手段。不過，我亦有一言奉勸，老兄善為人謀，自謀亦不可疏忽！照我看，江彬最痛恨的人，我還只算第二！」

　　「是！」喬宇答說，「第一我是當仁不讓！不過請不必擔心；叨在知交，說句老實話，應付小人的花樣，我懂得多。」

　　「只不可掉以輕心！」

　　「敬聞尊教。」喬宇答說，「此後還要多取聯絡。」

　　「那當然。如有甚麼消息，或者為難之時，我一定首先向老兄來請教。」

　　喬宇的來意，就是希望向秀說這麼一句話。目的既達，欣然告辭。到晚來在燈下盤算，外有向秀，內有張永，同心協力，隨時呼應，對付江彬，可以不愁了。

　　※※※

　　三更時分，瀟瀟細雨，喬宇正在批閱一件裁減冗濫京軍及邊軍，節減鉅額軍餉的計劃，忽然後面窗戶洞開，砰然一聲，接著是一股峭利的寒風撲了進來，讓喬宇打了個寒噤。

　　有個小書僮，抱膝打盹，竟未驚醒。喬宇不忍喚醒他，自己去關好了後面的窗戶，等轉過身來，不由得一驚，只見書桌旁邊，站著一個瘦高身材的漢子，一身玄色夜行衣靠；頭上裹一頂玄色頭布，布梢從後往前繞過，遮掩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很大的眼睛。更觸目的是，他手裏的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一驚之下，喬宇身子向後縮了兩步，定定神問道：「你是誰？」

　　「你別問！」那人由於布巾遮著嘴，發音不甚清晰，但還能聽得出是本地口音。

　　「你要幹甚麼？」

　　「要你的命！」

　　「喔，」喬宇很輕鬆地笑了，「這容易。喬宇不是貪生惜命的人。從去年年底以來，我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那蒙面人似乎對這句話很注意，雙目灼灼地問：「怎麼說是去年年底以來？」

　　「那你就不必問了！」喬宇也覺得此人有異，既然受人指使來行刺，取命就是，何必多問？這樣一轉念，不由得便說：「你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蒙面人沉吟了一下，很快地將巾梢往後一甩，說道：「有何不可！」

　　露出來的真面目，倒是相貌堂堂，獅鼻海口，配上他那濃眉大眼，高挑身材，著實威武；喬宇心有好感，便即擺一擺手說：「且坐了談！」

　　「不必！你只說，何以去年年底以來，你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喬宇心想，他堅持要知道其中的緣故，必有道理在內，不妨跟他說了實話，看他是何態度，即可打破那個他為何要問這件事的疑團。因而答說：「去年年底，皇上駕臨南京，有一班奸臣，假傳上諭，作威作福；從那時起，我就只當我這條命是跟人借來的，隨時可以交還的了！」

　　那人緊閉著嘴，直瞪著喬宇看，彷彿要看到他心裏，弄清楚他這幾句話是真是假似的。喬宇當然不會被他的目光嚇倒，逕自坐下來，身子向後一仰，擺出一副聽天由命、泰然自若的姿態。

　　「喬尚書，你說，奸臣是誰？」

　　只一聽他改了稱呼，就等於是性命可保的宣示；若是常人自然喜不勝言，不暇多想，但喬宇不同。此時他心裏反而格外有警惕，不為別的，在向秀面前誇口，等於表示，遇到任何危難，皆能應付裕如。倘或一見死中得活，便唯命是聽，乖乖地直言相答，則又與常人何異？

　　這樣想著，決定先攻對方的「弱點」，他說：「你如果來取我的性命，自不必多說，如今你既稱我為喬尚書，你就應該懂得朝廷的體制，見長者的道理。」

　　「怎麼？」那人有點光火，「叫你一聲喬尚書倒叫壞了？」

　　「不是叫壞了，是叫錯了！」喬宇慢條斯理地答說，「你不叫我喬尚書，我當你刺客，懶得跟你多說；你叫我喬尚書，是要講禮，我不能馬虎。」

　　那人愣住了，一股悶氣的樣子；然後頓一頓足，低聲自語：「他媽的，搞窩囊了！」

　　這是自責，喬宇當然聽得出來；站起身來，在書僮頭上打了一掌：「起來，起來！有客來了，還不起來沏茶！」

　　「啊，啊！」小書僮一面扶壁而起，一面答說：「有茶，有茶。」

　　「阿利，」喬宇又吩咐小書僮，「你看看去，有酒帶兩瓶來。」

　　「老爺要喝酒？」阿利揉著眼說，「我去告訴小廚房。」

　　「不要！」喬宇用威嚴而平靜的聲音說：「不要驚動任何人！」

　　「是！」

　　阿利一抬頭，嚇得將剩餘的睡意一掃而空！因為他發現室中另外有人，而那一身服飾，卻又從未見過；加以來客的臉色，並不和善，所以嚇得發愣，兩條腿瑟瑟地發抖了。

　　「別怕！」喬宇安慰他說，「是老爺的朋友。你去端菜、端酒來，別告訴人。」

　　阿利亦頗乖巧，聽喬宇這樣說，料知是關係極重的事。他答應著起腳步，悄悄兒出門而去。

　　「你有話可以說了！如果要動手，這也是你的機會。」

　　那個人頗有手足無措之感。低頭想了好一會兒，驀地裏一跺足，等喬宇受驚注視時，那人已寂然無聲地出現在窗台上了。

　　喬宇恍然大悟，「你是『沒影兒』不是？」他問。

　　「不必多問，反正喬尚書的命大。」

　　說完，便即飛身出窗，但喬宇是有準備的，知道此人可能會虎頭蛇尾而去，但要想硬拉他，是件不可能的事。唯一能降服他的，只是誠意。

　　於是他不暇思索地說：「『沒影兒』你別怕，我不會派人捉你。」

　　沒影兒聽見這話，又勃然作色了，「好罷，」他說，「我就下來，看你派人來抓我！」

　　「我喬宇不會！」

　　等他的話一完，沒影兒已下了地，站在喬宇面前，說道：「喬尚書，你派人把我綁起來！」

　　「言重！言重！」喬宇指一指椅子，很客氣地說：「請坐！」

　　沒影兒果然坐了下來，眼睛望著喬宇，頗有困惑的神情；而喬宇卻慢條斯理地剝著指甲，句言不發。

　　就這時候，阿利端了茶來，另外還有酒，兩隻酒杯，一大盤下酒的乾果，問喬宇說：「老爺，酒擺在那裏？」

　　「就這裏好了。」

　　於是阿利將酒擺在沒影兒坐位旁邊的茶几上，看了這個不速之客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你隨意！」喬宇說，一面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如果有話，不妨直說。」

　　「我還有甚麼話？我不想遇見喬尚書，是這麼一個人！」

　　原來沒影兒是個血性過人的俠盜，專門劫富濟貧，愛打不平。他此來既非江彬的指使，亦非為趙之靜報仇──他欠趙之靜一個情，許了人家，任憑所令，做一件他能做得到的事，作為報答，從此還清了情債；並沒有再來刺死喬宇，為趙之靜報仇的必要。

　　「然則，壯士此來的目的，究竟何在呢？」喬宇聽他說明經過以後，這樣相問。

　　「慚愧之至，我是誤聽人言。」

　　他是錯信了趙之靜的話，以為喬宇是個陰險小人，與江彬不合，只是爭權而已。後來又聽得喬宇從江彬的箭壺中找出一串假鑰匙，明明是栽贓的花樣，越發坐實了喬宇是陰險小人的說法。照沒影兒想，江彬、趙之靜固有不是，喬宇亦不是甚麼好東西。而以不明不白的手段，殺了趙之靜，亦有欠公平；為了公道，他認為喬宇亦不能獨活，所以深宵現身來要喬宇的命。

　　誰知一見之下，喬宇凜然正氣，大出意外；尤其是他生死置之度外的襟懷，更是他一片赤忱、問心無愧的明證。這一下，自己倒深悔魯莽了。

　　「這件事，我做得很窩囊！」沒影兒低著頭說，「如果喬大人要治我的罪，我亦只好領受。」

　　「言重，言重。」喬宇亦改容相待，「不知者不罪；知人論世，首重心跡。壯士心跡無他，所謂君子之過，如日月之蝕，一下過去了，光明如舊，不必介意。」

　　「喬大人這麼說，我更覺得抱歉。」沒影兒說，「我這個人不喜歡欠人的情，喬大人吩咐一件事，我替喬大人辦妥了，作為了帳。」

　　「你不欠我甚麼，無『了帳』之可言。」喬宇又說，「倒是你如果覺得我還有甚麼做得不對的地方，盡請明言，以匡不逮。」

　　「那，我倒有句話要請問。我沒影兒做事只講公平，趙之靜固然該死，但江彬的罪，比趙之靜大得多，何以能夠安然無事？這好像有點欺軟怕硬，教人不服！」

　　「是的！豈僅你不服，我也不甘心。不過，世間公平二字最難言，求公求平，固我輩無時或忘的職志，但不可操之過切。江彬罪惡滔天，將來所受的懲罰，一定過於趙之靜。這一點，你是可以放心的！」

　　沒影兒點點頭，將濃密的雙眉擰成一個結；突然間，眉心的結鬆開了，「喬大人，」他說，「我有一個計較，直截乾脆，不知可使得？」

　　「請說來看！」

　　「我想法子去取江彬的命，如何？」

　　「不可！」喬宇斷然決然地答說。

　　不能採納沒影兒的建議，自然是有許多窒礙在，喬宇不說，沒影兒也不便打聽。其時天色將曙，喬宇怕人發現他的蹤跡，諸多不便，所以催他快走。

　　「今天冒犯了！」沒影兒長揖謝罪，表明心跡，「今後若有所委，萬死不辭。」

　　喬宇覺得結識了一個異人，亦頗欣慰，想到以後或許有借重他之處，便即問道：「倘須通一消息，不知何由得達？」

　　沒影兒想了一下，就桌上的現成紙筆，寫下地址，慨然說道：「沒影兒的底細在此！」

　　「請放心，請放心！」喬宇亦即鄭重聲明，「我決不會洩漏。」

　　「是！」沒影兒提出要求，「請大人賜一信物，以為奉召報到的依據。」

　　「好！」喬宇想了一下，將桌上一對水晶鎮紙取在手裏，檢視了一下，遞了一個給沒影兒：「這是一對水晶獅子，雕琢得完全一樣，所不同者，獅頭一個是左向，一個是右向。你取左向一個去，留著作印證；我如有事奉託，或召請來此，傳話的人持右向的一個為憑。」

　　「是了！」沒影兒收好鎮紙，又是一揖；然後凝神朝喬宇身後望了一會問道：「大人看，那是甚麼？」

　　喬宇回身去望，甚麼也沒有，不覺困惑；再回過身來時，沒影兒的身法好快，只見窗外一條黑影一閃，人已悄沒聲息地無影無蹤了。

　　※※※

　　轉眼到了夏天，總算安然無事；江彬的逆謀雖已暫遏，但想搶奪王陽明平宸濠之功的念頭，卻一直不曾平息。喬宇覺得御駕在外，曠日持久，不成事體，便跟張永商量，如何奏諫回鑾？

　　「如今是夏天，應該避暑，如說奏請大駕還京，一定會引起皇上的反感；也正好讓江彬他們有話可說。不如到了秋涼，再作計較。」

　　「這話說得是。且忍耐一兩個月。」喬宇想了一下說：「我趁這兩個月去部署。」

　　部署的是大駕回京的一切車馬，沿途供應；由喬宇以南京兵部尚書，準備軍需的名義，密密通知由南京北上，沿路各要地的地方官，早早儲備糧粖。這樣到了八月初，約集南京大小衙門的長官，步行到了行宮，公上一道奏章，請求皇上定期回鑾。

　　張永當然是早早就接到了通知，便特意到皇帝面前伺候，以便垂詢時，能夠相機進言。

　　「回京可以！」皇帝問道：「先要獻俘。」

　　這是江彬與張忠，利用皇帝好大喜功的心理，特為想出來的一個花樣；俘虜當然不會讓王陽明來獻，而江彬與張忠獻俘，則擒宸濠的大功，自然就落在他們兩人身上。這是掠人之美；攘為己功，張永頗為不平。

　　「回萬歲爺的話。」張永率直答奏：「萬歲爺不曾出京時，宸濠已經被擒。去年王守仁來獻俘，過玉山，到杭州，一路上有無數百姓看到；昭昭在人耳目的事，不可虛假。請萬歲爺收回成命。」

　　「那，那要問問江彬。」皇帝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邊軍、京軍，浩浩蕩蕩出來了，說到甚麼功勞都沒有，這一趟不成笑柄了嗎？」

　　不成這話，張永無奈，只好遷就；不但他遷就，更要王陽明肯遷就。於是兩個疏通，總算擬妥一個辦法，由皇帝以威武大將軍的「鈞帖」，命令王陽明重上報捷之奏，然後正式獻俘。條件是：皇帝在獻俘典禮終了後，立即班師回京。

　　王陽明是始終不承認有所謂威武大將軍的。此時為了希望皇帝早早回京，不得不委曲求全，表示接受「鈞帖」，重上捷音。奏疏開頭是這樣寫的：「照得先因宸濠圖危宗社，興兵作亂，已經具奏稱兵征剿間，蒙欽差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兵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鈞帖，欽奉制敕內開；『一遇有警，務必互相傳報；彼此通知，設伏剿捕，務俾地方寧靜，軍民安堵』。」然後接敘當日生擒宸濠的經過，一直到皇帝親征；將威武大將軍的全銜，再提一遍，說他「統率六師，奉天征討」；以下提到隨行的武將，好為他們留下報功的餘地。

　　當然，最大的功勞，應歸於皇帝。奏疏最後一段說：「竊照宸濠烝淫奸暴，腥穢彰聞，數其罪惡，無所未有。不軌之謀，已逾一紀，積威所劫，遠被四方；而旬月之間遂克堅城，俘擒元惡，是皆欽差總督威德，指示方略之所致也。」

　　等到計議獻俘時，皇帝又出了花樣。獻俘的禮節，本來有規定，事先由兵部以所謂「露布」奏聞，禮部出告示曉諭百姓；獻俘的那天，文武百官及坊巷中所過六十的老人，都齊集在午門，皇帝親臨受俘，大賞將士，即告禮成。而皇帝卻要在受俘以前，先來個「生擒宸濠」的節目。

　　這又近乎兒戲了。禮部官員，面有難色；於是由喬宇以南京兵部尚書的身分來安排這個節目，他願意擔負這個任務的理由是：「比這更逾越禮制的事，皇上也做過；只要於國家有益，蒼生受福，讓皇上開這麼一個小小的玩笑，又有何妨？」

　　到得閏八月，獻俘的典禮，日近一日。忽然有個御史上奏，說是獻俘應在京師舉行。皇帝頗以為然，即時又傳旨，獻俘之禮，回京再議；生擒宸濠的節目，則照常舉行。

　　「這也無所謂！」張永跟喬宇說，「就照萬歲爺的意思好了。」

　　「張公公，這麼節外生枝，會不會又把班師的日子延擱下來？」

　　「不會，不會！」張永拍胸擔保，「一定會在年內到京，趕上南郊祭天的大典。」

　　於是喬宇亦無話說，照舊預備，在行宮廣場前，樹起一根極高的旗桿，升起威武大將軍的大纛旗；京軍、邊軍在廣場周圍擺隊，五色旌旗，刀光耀日，軍容極壯。皇帝著一身色彩華麗的戎裝，騎一匹大白馬，顧盼自豪地馳入廣場，得意非凡。

　　及至登臺落座後，江彬上前施禮，口中說道：「恭請威武大將軍，大奮神威，生擒叛逆！」

　　叛逆宸濠，早就被裝在一個獸籠中，上面蓋著青布，作為遮掩；這時掀開布罩，打開籠子，將他攆了出來。宸濠面無人色地蹲在地上發抖；只聽伐鼓鳴金，其聲震天，越發嚇得魂飛天外了。

　　「走啊！」一個小校踢宸濠的屁股，「別賴在這裏裝死。」

　　原來的打算是，要宸濠滿場奔跑，而皇帝親自下手活捉；直到他走投無路，力竭就擒為止。誰知宸濠會弄成這麼一灘泥的模樣；皇帝大為掃興！自覺勝之不武，懶得出場；江彬只好走了去，將宸濠橫拖直拽地弄到御前，報一聲：「擒獲叛逆」，草草結束了這一場笑話。

　　※※※

　　總算皇帝言而有信，在選定的黃道吉日，自南京啟蹕，班師回京。

　　到了鎮江，致仕大學士楊一清接駕；迎入他府中，張宴作樂。住了三天，方始啟程；北渡長江，宿在瓜州望江樓，地方官特設盛宴，進奉歌功頌德的金銀牌、綵旗。皇帝喝得酩酊大醉，在望江樓休息了兩天，方又動身。

　　於是經淮安到了水陸交會的大碼頭清江浦。這裏的鎮守太監叫做張楊，早就預備好了，將揚州到清江浦的名廚都徵集了來，整治御膳。又將揚州清江浦的名妓，亦都徵集了來，供皇帝取樂。這一下，皇帝真個樂不可支了；在張楊家一住三天，步門不出──三天恰如一天，醒了醉、醉了醒，一起床就是珍饈異味，歌聲舞影；直到皇帝醉了、倦了為止。

　　醉後扶上御榻，更是說不盡的旖旎風光。最蒙恩寵的是一個名喚文鸞的徐娘，她是揚州有名的所謂「瘦馬」，馳騁床笫，別擅異功，每日裏將個皇帝伺候得欲仙欲死，不知東方之既白。

　　這天一覺醒來，皇帝忽然靜極思動，想出去走走，問起有甚麼好玩的地方。張楊恰好獻慇勤──原來他知道皇帝自到江南，對於馳馬逐兔這一套，興趣已較淡薄；而一舟容與，靜靜垂釣，成為新的嗜好，所以特地在揚州、蘇州、杭州各地，採辦了大批五色鯉魚，放養在一個人工開鑿、作為灌溉田畝之用的積水潭中。此時便正好獻議，請皇帝到那裏觀賞垂釣。

　　「好啊！叫他們預備。」

　　錦衣衛未曾想到皇帝忽動遊興，臨時傳召扈蹕的侍從，整頓車馬，得好一會功夫。皇帝便坐在文鸞的妝臺邊，看她梳頭，髮長及腰，滑膩如雲；文鸞又以這天格外燠熱，只穿一件薄羅衫。胸前鼓蓬蓬地不住顫動。皇帝看得動了情，拉倒在床，又著實繾綣了一會，方始重新穿戴紮束，騎馬到了積水潭。

　　在馬上就有些不大對勁了，頭昏眼花，雙腿發痠，不是左右扶住，幾乎跌下馬來。偏偏江彬的一句話說壞了。「萬歲爺連期累了，今天請回駕，改天再來吧！」

　　皇帝是極好爭強的性情，受不得這句話：「瞎說！累甚麼？」他說，「你看，回頭我還一個人划船呢？」

　　江彬知道自己在皇帝面前，不是像從前那樣言聽計從了；碰了個釘子，不敢多說。皇帝卻較上勁，到了積水潭，定要一個人划船，甚麼人勸都不行。

　　「你看怎麼辦？」江彬悄悄地對張楊說：「今天是你做主人，你拿主意吧。」

　　「其實也不要緊，積水潭又不是長江太湖，風平波靜，還能出亂子嗎？」

　　「好吧，你說不要緊就不要緊。」

　　於是皇帝獨操一艘小舟，打槳划向潭中，放下釣桿，悠閒自在地望望周圍的風景。四面自然有扈從的小舟在守護，卻都不敢靠近。怕皇帝生氣。不一會，釣絲上浮標晃動，皇帝將釣桿使勁往上一提，一尾尺把長的金色鯉魚，鱗片耀日閃光；落在船艙裏，獨自跳個不住。皇帝樂不可支，胡亂地按住了，笑著喘氣。

　　誰知小船經此一鼓動，搖晃得十分劇烈；皇帝心知不好，想將它穩住，已經來不及了！只見左搖右擺，身子晃不到三五下，「撲通」一聲，掉在水裏。

　　扈從的小船，無不大驚，識水性的人紛紛跳了下去相救；未曾下水的則無不驚惶失色地大喊：「救駕！救駕！」

　　及至七手八腳將皇帝救了起來，只見面白如紙，兩眼不住上翻；唇角有水草泥跡，可知已喝了幾口水在肚子裏。張楊、江彬都慌了手腳，不知該如何急救。

　　虧得張永趕到，一面吩咐找薑湯；一面急忙喚幾個小太監伏倒在地，將皇帝合仆放倒，肚子頂著伏地太監的背，頭往下垂；然後親自動手，輕壓皇帝的背部，將他腹中的積水從口中壓了出來。這時薑湯與隨攜的藥箱都已取到，扶起皇帝，灌下薑湯，又嚼爛一枝老山人參，餵哺入口；方始將天下第一條貴重的性命，從勾魂使者手中，硬奪了回來。

　　甦醒的皇帝，臉色依舊蒼白得可怕，渾身抖個不住，口中卻還逞強：「不要緊，不要緊！你們不要怕！」

　　出了這麼個大亂子，誰能不怕？尤其是張揚，更嚇得面無人色。等到將皇帝送回張楊家，急召隨扈御醫診治，服藥靜臥，出了一身大汗，面色才恢復紅潤。不過，御醫認為仍須調養，起碼要靜攝十天，而且必得清心寡慾，不能接近女色。

　　這在皇帝是件無論如何辦不到的事。勉強休養了兩天，第三天即要啟駕。張永與江彬等商議，拗不過皇帝的性子，只得依從，好在御舟寬大，一路亦可靜養。張楊招致來的名妓，一概遣回，只有劉美人一個人在皇帝身邊。

　　解纜之際，皇帝特為傳旨，將拘禁宸濠的船，繫在御舟之後。原來皇帝對積水潭覆舟一事，始終耿耿於懷，認為失了面子，所以幾次要將宸濠的船放開，由他自己去生擒到手，作為挽回面子的一法。無奈左右沒有一個人敢奉詔，皇帝只得作罷。

　　而龍體卻又始終不豫，經常發冷，頭昏眼花。皇帝自恃體魄壯健，不以為意；更怕一說有病，左右限制他的起居飲食。所以一直硬撐著，絕口不提那裏不舒服。

　　※※※

　　到了通州，皇帝接納張永的建議，照當年處置寘鐇的成例，賜予自盡，燔屍揚灰。但元兇雖已正法，獻俘禮卻依舊照樣進行。

　　事先由皇帝自己以鎮國公朱壽的銜名，上一道凱旋的奏疏，然後自奏自批，「著論功行賞畢，獻俘於闕下，會鞫以聞。」

　　到京那天，文武百官迎於正陽門外；京軍、邊軍早就鎧甲鮮明在大道兩旁，擺好了隊伍；從逆的俘虜連同家屬，有上千人之多，都跪在輦道兩旁；但為首的逆犯，並非俘自江西，另有其人。

　　這兩個人，一個是做過兵部尚書的陸完；一個就是錢寧。赤裸上身，雙手反剪；頭上插一條白紙標，寫明姓名，皇帝戎裝策馬而過，還用馬鞭子在錢寧身上抽了兩下。

　　到得正陽門前，皇帝回身立馬，顧盼自豪地看了好久，忽然又覺得頭昏，因而獻俘禮草草終場。

　　兩天之後，大祭南郊，這一次是為了奏凱告天，皇帝自願舉此大典，所以並無禮儀拘束、十分不願之意。可是，他想恭恭敬敬地行禮，已不可以了！就在行「初獻禮」捧爵致敬時，突然口吐狂血，昏倒在地。陪祀的文武群臣，無不大驚失色；急召御醫用冰片之類的涼藥止住了血，由張永抱持，坐一乘輕轎，飛馳回返豹房，不久就駕崩了，享年只有三十一歲。

　　不幸中的大幸是，江彬正好不在豹房。於是張永一面嚴密封鎖皇帝駕崩的消息；一面親自去向大學士楊廷和秘密報信。楊廷和由張永陪著，即時進宮，晉謁太后，作了兩點決定：第一、奉迎皇帝嫡堂弟，在湖北安陸的興獻王之子，十五歲的厚熜，入承大統。第二、秘不發喪，以便誅除江彬。

　　保密的工作做得很好。江彬絲毫不知皇帝已經一病而亡，還帶著他的兒子來請聖安。一入豹房，立即為張永所埋伏的勇士擒拿到手。接著，由太后下制，宣佈江彬的罪狀；逮捕他的同黨，一概處死。江彬帶來的邊卒，遣回原地；當然有一番豐厚的犒賞。

　　宮中至此方始大辦喪事，謚為「武宗」。皇帝駕崩，照例有一道遺詔，出於楊廷和的手筆，將武宗生前一切荒誕不經的花樣，盡行革除。江彬則論死以外，還要抄家，金子七十櫃，銀子兩千兩百櫃，珠玉珍寶，不計其數；還抄出一百多本奏疏，都是江彬隱匿下來的。

　　在位十六年的武宗，身經漢唐以來所發生過的各種內亂：劉瑾之變，如漢靈帝時十常侍之亂；河北、山東、江西、四川的流寇，如漢末黃巾、唐黃巢之亂；寘鐇、宸濠的反叛，如西漢七國之亂、西晉八王之亂；江彬的奸謀，則與董卓、安祿山相仿。

　　武宗一崩，最傷心的自然是太后。但傷心之事還不止此。興獻王世子厚熜入承大統，以侄子的身分繼承伯叔所遺留的皇位，本應繼承為伯叔之子，而厚熜不願，以致張太后大受困窘，晚境淒涼。這是正德外記的外記，另作別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