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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元娘子》高陽

《二○一七年二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

　　登萊青道的轄區甚廣，西起益都，東迄榮城，北自蓬萊，南至嶗山，這三面環海的整個山東半島，也就是當年齊桓公稱霸的大部分地區，都歸登萊青道潘霨所管。

　　道台衙門一向設在登州府治的蓬萊。在明朝，這裏是防倭的要地；倭寇的剋星戚繼光，便生長在蓬萊。入清以來，蓬萊帆檣雲集，商務極盛。因此，咸豐十年的《天津條約》，迫於英國的城下之盟，在原定的「五口通商」之外，南北加開十三個「口岸」，其中便有登州的蓬萊──北方新開口岸三個，是牛莊、天津、登州；特設「三口通商大臣」，專責管理這三個地方與洋人通商的事務。

　　那知到了同治元年，勘察新開口岸之時，洋人對蓬萊忽有異議，認為港口太淺，巨舶出入不便，要求另換一處。

　　這另換的一處，也在登州，屬於登州府福山縣管轄，土名叫做「煙台」。而「大清一統志」不載其名，洋人就只好以山為名，管它叫芝罘。芝罘卻是個大有來歷的古名，秦始皇二十八年登芝罘立石；二十九年登芝罘刻石；三十七年至芝罘射巨魚。封禪書所記八神，第五位名叫「陽主」，祀於芝罘，都是這個地方。到了漢朝，武帝太始三年登芝罘，浮大海而還，亦就是這個地方。

　　這曾為千乘萬騎的帝輿大駕之所集的芝罘，在明朝淪為濱海的一個荒涼的漁村。由於在此曾設烽火瞭望臺備倭，所以土著稱這個漁村為煙台。如今，盛極而衰、沒沒無聞達千餘年之久的芝罘，終於沾了洋人的光，又大交鴻運了！

　　煙台三面負山，一面臨海；之罘山環抱於西北，煙台山兀峙於東南，崆峒島屏障於東方海面，港灣內水深風靜，是棲泊巨舟的上佳地點。所以，一向是苦力「下關東」或者飄洋過海去闖天下的這個出口，隨著艨艨巨舶的不遠千里而來，一下子變成商賈雲集、五方雜處的大地方。不過兩年的功夫，市面繁榮得非蓬萊所可望其項背了。

　　煙台的風水一轉，也為登萊青道潘霨帶來了好運。因為煙台新設一個海關，稱為東海關，歸登萊青道所管。這個缺雖不比管江海關的蘇松大道以及管津海關的天津道那樣日進斗金，卻也算是一個肥缺，有足夠的力量，在幕府中養幾個吃閒飯的門客。

　　※※※

　　潘霨的門客，大都是他的蘇州同鄉。其中之一，名叫洪鈞。

　　洪鈞字文卿，原籍安徽歙縣東鄉人，是宋朝名臣洪皓的後裔。到了洪鈞的父親，遷居蘇州，賣酒為業，早就下世。洪楊造反，洪鈞奉著寡母輾轉流離，最後到了山東。

　　山東的市面，相當安定，不必擔心「長毛」會打過來。只是洪家母子倆有限的資斧，已經花得差不多了，必得想個謀生的法子，才不致流落他鄉。

　　洪鈞的書讀得很好，而且已「進學」成了秀才。「秀才乃宰相之根苗」，這話一點不假，所以洪鈞恥於繼承父業；再說賣酒要本錢，亦是一大難事。想來想去，只有走一條讀書人不得意時常走的路子：遊幕。

　　讀書人的得意，自是從科場中直上青雲。頭一年秋天鄉試中了舉人；第二年春天會試中式，便是兩榜進士出身，稱為「聯捷」。等殿試下來，發榜授職，至不濟也是個「遇缺即補」的「老虎班」的州縣「大老爺」。不足週年的功夫，一名白丁可以一躍而為傲視「風塵俗吏」的新貴。無奈江南為「長毛」所「蹂躪」，咸豐十一年辛酉正科、同治元年壬戌恩科的鄉試，都不曾舉行。洪鈞自知秋風得意的日子，為時尚遠；死心塌地作不得意的打算。想起同住在客棧中的一位同鄉，老於世故，正好請教。

　　他這位同鄉姓朱，是個捐班的縣丞，分發在山東候補，缺未補上，卻派了兩回「河工」上的差使，狠摟了幾文。單身一個人住在這隆發客棧，夜夜有流鶯相伴。洪鈞去得太早些了，驚動了雙宿的野鴛鴦，不免抱歉。

　　「不相干，不相干！」朱縣丞是很放得開的性情，居然將洪鈞延入寢室，而且喚起「姑娘」來見客：「金鳳，你總說我生得又黑又胖，不像蘇州人；喏，現在你來看看，蘇州的白面書生是啥樣子？」

　　那金鳳嬌小玲瓏，一張臉生得極甜，與人高馬大的北地胭脂，風致大不相同。此時嫣然一笑，向客人問道：「貴姓？」

　　「我姓洪。」

　　「洪少爺請用茶！」

　　「算了，算了！」朱縣丞攔她倒茶，「你不想想，你那雙手乾淨不乾淨？」

　　「缺德！」金鳳笑著罵了一句，扭轉腰肢，轉到床背後去了。

　　「今兒這麼早！」朱縣丞定睛看了洪鈞一眼，又說：「我猜你必有心事。」

　　「是的。」洪鈞答說：「想請朱大哥指點迷津。」

　　朱縣丞將洪鈞從頭到底打量了一遍，點點頭說：「走！我們上大明湖喝茶細談。」

　　※※※

　　濟南號稱「家家泉水，戶戶垂楊」，城中七十二泉，都彙集於城北的大明湖。湖上古跡甚多，頂有名的是湖西的「歷下亭」，闢為茶座，最直清談。

　　聽知洪鈞所要指點的迷津，朱縣丞連連搖頭，一口氣說了三個字：「難，難，難！」

　　洪鈞不但失望，而且頗為反感；但想到朱縣丞的心腸很直，也就沉著了，「難在那裏？」他問，「是做幕友難，還是我洪某人想做幕友難？」

　　「兩者都難！」朱縣丞答說，「文卿兄，聽你的話，好像對遊幕一道，隔閡得很？」

　　接下來，朱縣丞便細談「幕內」。這一行推浙江紹興人為首，蘇州府屬人氏的勢力也不小。師弟相傳，秘授心法，其間關係「東家」前程的重重奧妙，非局外人所能窺測。一旦「學幕」藝成，師父推薦，同門照應，才能上下相孚，得心應手。否則，孤立無援，那怕有通天的本領，依然處處扞格，事事棘手。

　　「原來遊幕也是有幫口的！」洪鈞想了一下，試探著問道：「朱大哥可有路子，領我入門？反正我也隨波逐流，跟他們『混』就是。」

　　「路子倒有，只怕你不肯。第一，要大禮拜師。跟在老師身邊，『有事弟子服其勞』，雖不會像商店裏的學徒那樣，替師父倒溺壺，為師娘抱孩子，不過奔走之勞是免不了的。第二，要想入這一行，就要死心塌地幹一輩子，絕了功名之念。我看你的志氣，在這一層上頭，先就辦不到。」

　　洪鈞默然。認真思量，果如所言，大禮拜師，奔走之勞，都可委屈一時；要他絕了功名之念，一輩子依人作嫁，實在於心不甘。

　　「是不是？」朱縣丞很起勁兒地說，「我就知道你一腦門的金殿射策，平步青雲的念頭。眼前只是想混一混，守時待勢，是嗎？」

　　洪鈞老實答道：「是！」

　　「那得另想別法，遊幕一道，其路不通。你倒設身處地替人家想一想，辛辛苦苦教出一個學生來，原就是為了替自己添一條臂膀；如果勞而無功，又何必當初？」

　　「想想也是！不過……」洪鈞嚅囁著說不下去了。

　　朱縣丞人情通達，深知他的難言之苦，一面「噗嚕嚕，噗嚕嚕」地不斷吸水煙，一面替他細細籌劃，由省城想到外縣，終於想起來一個人。

　　「你跟潘觀察可有淵源？」他問。

　　道員別稱「觀察」；山東官場中，姓潘的候補道好幾個，洪鈞不知他指的是誰？所以茫然無以為答。

　　「我是說登萊青道潘霨。」

　　「喔，他！」洪鈞搖搖頭：「素無淵源。」

　　「那也不礙，我替你找人出一封八行，你去碰碰看。此人倒是肯照應同鄉的，而且兼管海關，不至於無可位置。」朱縣丞很懇切地說：「老兄儀表堂堂，筆底下更沒有話說。只要稍微收斂收斂傲氣，不愁潘觀察不賞識。」

　　「仰面求人，那裏談得到傲氣？」洪鈞苦笑著答道：「多承朱大哥指教，我決定去走一趟，那封八行，還要仰仗大力。」

　　「包在我身上，明天就有！」

　　朱縣丞說到做到，果然去弄了一封引薦的信來。出信的人不過與潘霨認識而已，並無深交，亦不烜赫，所以這封信無非作個謁見的因由，謀事能成與否，完全要看洪鈞自己。甚至能不能見得著潘霨，亦要看他的運氣。

　　運氣總算不錯，洪鈞不但見著了潘霨，而且談得頗為投機。

　　這潘霨又號葦如，雖是捐班出身，卻非胸無點墨；精於鑒賞，深通醫道，亦諳禪理，裝了一肚子的雜學，而洪鈞都還能對付得下來。

　　再一談到本地風光，就更顯洪鈞的長處了。一部「綱鑒」他讀得滾瓜爛熟，而且最好輿地之學，對這登萊青道前一年所移駐的煙台形勝，竟比到任已經兩三個月的潘霨還熟悉些。

　　「老兄淵博之至，佩服，佩服！」潘霨這才提到洪鈞一直在等待的答覆：「既然是同鄉，我沒有不盡力幫忙的道理。不過，我這個缺，也是虛好看。煙台雖設了海關，權柄都在洋人手裏，稅務司由京裏總稅務司派遣，我這個『監督』，連每月洋稅實收數目都不知道，遑論其他？文卿兄，我不是推辭，你不妨到外頭打聽打聽，就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所得的答覆是如此，洪鈞涼了半截，勉強答一聲：「我那有不相信老前輩的話的道理？」

　　「你相信就好。說實話我是怕你所望太奢，所以預先聲明。」潘霨忽然又拿話扯了開去：「文卿兄老母在堂？」

　　「是！」

　　「昆仲幾位？」

　　「四個。」洪鈞又補了一句：「晚生行三。」

　　「喔，都住在一起？」

　　「不！大二家兄回蘇州去了；只晚生帶著幼弟，奉母流寓在濟南。」

　　「不如歸去！」潘霨說，「蘇州克復以後，李中丞撫緝流亡，百廢俱興，市面很好。老人家總以回老家為宜。」

　　「是，無奈……」洪鈞欲言又止。

　　潘霨點點頭，喚來一個聽差，低低囑咐了幾句，然後又轉臉跟客人不著邊際地談蘇州的近事。洪鈞口中唯唯否否地應付著，心裏七上八下，始終摸不透潘霨打的是什麼主意。

　　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洪鈞如坐針氈，只覺辰光過得好慢；正想告辭，好歹先出去透一透氣時，一眼瞥見那聽差捧了個拜匣出來，不免暗暗氣惱，「當我是來告幫的！」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三、五兩銀子一個紅包，打發走路。哼！看我給他個難堪。」

　　他只猜中了一小半。拜匣裏倒是有個紅包，內中二十兩銀子一張「莊票」；再有一個紅封套，封面正楷寫著「關書」二字，內有一份全帖，聘他為「東海關文案委員」，月致薪水關平五十兩。

　　「這是我的一點微意，莫嫌菲薄。」潘霨先遞紅包，後送關書：「薪水定得少了些，委屈，委屈！」

　　洪鈞真有喜出望外之感，起座長揖，等抬起臉來時，眼角已見淚珠。

　　※※※

　　回到濟南，說知此行的結果，閤家又喜又憂又悲，憂的是二十兩銀子還賬都不夠，更何來還鄉的盤纏？悲的是洪老太太所生四子，最愛的便是這個頂有出息的老三，二十六年來像這樣去一趟煙台，十日不見，還是第一遭；往後千里睽隔，牽腸掛肚，如何得了？

　　洪鈞的妻子自也是割捨不下。不過他這位何氏夫人，貌遜於才，才又遜於德；強為歡笑，多方勸慰，總算哄得老太太收住了涕淚。又拿出嫁妝中最後一樣值錢的東西──一對金鐲子，變換了作盤纏，才能動身。

　　動身前夕，夫婦倆說了半夜的話。洪太太不放心的是丈夫的起居飲食，乏人照料；洪鈞所不放心的，除了老母，便是幼子。

　　他的幼子，也是眼前的獨子；五行缺水，取一個水傍的單名為洛，小名就叫洛兒。年方兩歲，而又多病，如果夭折，對洪家的關係不淺。因為洪鈞弟兄四個，除洛兒以外，就別無下一代，所以洪太太一提到洛兒，心頭便像拴了個結似地，擰緊了痛。

　　「喂！」洪太太對丈夫說話，一直是用這個字作為代名，「我有句話，不知道你可聽得進？」

　　「你說嘛！」

　　「我想替你討個小。」

　　「你……」

　　洪鈞剛只說了一個字，自己都還不知道下文如何時，做妻子的卻深恐丈夫拒絕，又得費一番轉圜的功夫，趕緊搶在前面攔阻：「你先不要開口，聽我說完；我說得沒道理，你再駁我。你常說：我們洪家在咸豐初年，男丁上千，如今只有幾十口。雖然一筆寫不出兩個洪字，到底族裏的事，管不了的只好拋開；拋不開的是我們自家一個屋頂底下的事。老太太常常犯愁，說是四房合一子，洛兒難養，如果多幾個男孩兒就好了。」

　　說到這裏，洪太太氣喘停了下來，正好給了洪鈞一個插嘴的機會，「這話我也聽老太太說過。」他說，「老年人總希望兒孫滿堂，也不想想子息有遲早。像大哥，今年也不過三十剛出頭，莫非就不生養了？」

　　「老太太的希望不在大哥，在你身上。」洪太太越發放低了聲音，「老人家的想法也有道理，她說：三房裏將來一定會得發，多生幾個養得起。這是門面上的話，私底下又跟我說過，你是讀過書的，生下來的就是讀書種子，榮宗耀祖，全靠三房。」

　　聽見堂上老人是抱著這樣的期望，洪鈞的感覺是溫暖而得意，不由得笑道：「那要靠你的肚皮爭氣了！再接再厲，連生貴子。」

　　「就是為了想爭氣爭不到。」洪太太嘆口氣說：「唉！自病自得知，看起來我怕只有洛兒一個了。」

　　洪鈞微吃一驚，急急問道：「你有什麼病？怎麼從來沒有聽你說過？」

　　「我何必要說？說了害老太太、害你擔心。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無非氣血兩虧而已。」

　　「氣血兩虧是本源病！明天一早先請個醫生來看看，配兩副藥帶在路上吃。一回蘇州，要好好請人看。陸懋修的醫德很不錯，我來寫一封信，重重託他。」

　　洪鈞一面說，一面起身要找筆硯。他妻子一把拉住他說：「你也是！得著風，就是雨。瞎起勁幹啥？我是月子裏得的病，吃藥無用，全靠將養。往後日子過得寬裕些，慢慢兒自然會好的。頂要緊的是讓我心安！你坐下來，聽我說。」

　　等洪鈞坐回原處，洪太太便吐露了想為丈夫納妾之意。她的話很婉轉，道理也很正大：四房只有一子，門祚衰薄，既傷老人之心，更非洪家之福。而她，氣血兩虧的身子，只怕再難受孕；就算僥倖受孕，亦恐受不住生育之苦。所以想來想去，唯有替丈夫納妾，才是上策。

　　「我是從去年就有這個意思了。只為你功名未立，又在賦閒，一切都無從談起。如今不同了，你有了館地，又是單身在山東，起居總要有人照應，討個小也不算過份。你的意思怎樣呢？」

　　洪鈞自然怦怦心動。妻子的賢慧是他所深信不疑的；這番話又極懇切，決非故意編造，用來試探。但冷靜細想，難處甚多，第一，自己的境況，僅僅不過免於饑寒的開始，既乏金屋，何嬌可藏？其次，年紀到底還輕，而且子息雖少，究竟不是無後；從那方面看，納妾都還嫌早。自己猶未到足以自立的時候，在親友鄉黨之間的名聲，不能不顧。最後，納妾既為延嗣，而且是由妻子物色，一定選中憨厚老實的「灶下婢」，說起來是宜男之相，其實蠢如鹿豕。虛擔納寵之名，全無半點溫柔鄉的實際，這種傻事做不得！

　　這樣一想，便很聰明地笑笑答說：「你不要多事！我剛剛交運脫運，犯不得『桃花』！」

　　「這不是交『桃花運』。而且，算命的都說，你是『官帶桃花』，不要緊的！」

　　這「官帶桃花」四字，洪鈞入耳，有種無可言喻耐於咀嚼的滋味。但「只堪自信悅」，不可與妻子細論，所以笑笑不答。

　　「你不要笑。總有一天，你會曉得，我處處為你打算！」

　　※※※

　　在東海關的蘇州同鄉很不少，而論地位卻數洪鈞最清高。因為如此，相與往還的同事反倒不多，遊蹤所及，亦不過登山臨海，晨看日出，暮數風帆而已。

　　清游之外，少不得也有酒食徵逐的時候；每次下館子必「叫條子」，卻都是些庸脂俗粉。洪鈞眼界甚高，隨俗叫過兩次，覺得索然無味，便即斂手了。

　　這天是一個廣東富商萬士弘作東。此人待客極其慇勤，覺得一人向隅，滿座不歡，所以執筆在手，非要洪鈞報個名字不可。

　　「士翁」，洪鈞被糾纏不過，說了實話，「並非兄弟矯情，北地胭脂，實在不過爾爾。更不相瞞，敝處最怕蔥蒜，碰得不巧，那位姑娘開出口來，真正吃不消。」

　　這話說得有些煞風景，便有人搭話：「文翁想在這海隅之地，領略《板橋雜記》中的風光，自然是件辦不到的事。不過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北地胭脂亦未必盡輸於南朝金粉。」

　　此人音大聲宏，身材魁偉，地地道道的燕趙之士。洪鈞知道自己渺視「北幫」姑娘的話是失言了，急忙認錯：「兄弟放肆！得罪，得罪！」

　　這才真是失言。那人冷笑著向隔座的人說：「老兄你聽聽，倒像我跟北幫姑娘有什麼淵源似地；罵了北幫姑娘就是得罪了我。這不是笑話嗎？」

　　「原是說說笑笑，誰也別認真！」做主人的急忙攔在中間，亂以他語：「選歌徵色，原是尋樂趣。來，文翁，好歹叫一個。」

　　洪鈞心中頗為不快。但既無拂袖而去之理，就只好和光同俗，便點點頭：「那就煩主人舉薦吧！」

　　「我倒想舉薦一個，讓文翁看看，北地胭脂中，也有南朝金粉所望塵莫及的。無奈，」與洪鈞言語上有衝突的那人苦笑著說，「那人從不應條子！」

　　「你是說誰？愛珠？」另一人問。

　　「除她還有誰？」

　　「那也容易。愛珠雖不出條子，可以登門求教。足下既有心薦賢，何不做個東請一請文翁，讓我們也叨光『鑲鑲邊』。」

　　「就這麼說！咱們明天晚上，原班人馬，望海閣見。我作東。」

　　這一說，洪鈞覺得老大不過意；同時也真想結識結識這個愛珠，所以立即接話：「自然是我作東。既煩薦賢，如何又勞破費？」

　　兩人爭著要做東，變成化干戈為玉帛，而且也應了「不打不相識」那句俗語。剛才主人匆匆介紹，聽不真切，此時彼此又重新請教姓氏。那人叫張仲襄，滄州人，是個舉人，與萬士弘是好朋友。

　　「我看這樣，」萬士弘說：「一客不煩二主，明天仍然是我在望海閣擺桌酒，請在座各位賞光，一個不許少。倘或愛珠中文翁的法眼，少不得要謝一謝襄翁薦賢之功；然後，我們再賀一賀文翁。這一下，不又熱鬧好幾天嗎？」

　　「好！好！」眾口附和，洪鈞自然也樂從，事情就此定局，要在愛珠的牧樓望海閣連番聚會。

　　於是席間笙歌嗷嘈之外，談論的話題便離不開愛珠，論色則傾國傾城，論藝則無所不通。洪鈞默坐靜聽，欲信難信，心癢癢地恨不得即時一睹顏色，能親自印證眾口相譽為四海無雙的這個名妓，較之板橋雜記所寫的柳如是、顧眉生，以及影梅庵憶語中所寫的陳圓圓、董小宛為何如？

　　酒鬧人散，洪鈞回到下處歇宿。魂牽夢縈，無非愛珠的幻影，竟致擾捷一夜，未得安枕。第二天一覺醒來，時已近午。想到夜來望海閣的聚會，興致勃勃，趕緊起身。正在漱洗時，聽差送來一封信；拆開一看，是萬士弘的通知，說愛珠連朝有客夜宴，望海閣之約，須展期三天。

　　洪鈞大為掃興，頓時連臉都懶得洗了，蓬頭跣足地坐在那裏，做什麼事都沒有心思。他那聽差賈福是本地人，善於窺人喜怒好惡，見此光景，便勸他說：「難得今天好天氣，老爺吃了午飯，到那裏去走走！」

　　「有那裏好逛的？」洪鈞隨口問說。

　　賈福想了一下答道：「有個地方，只怕老爺還沒有去過。奇山南面，村莊裏種的都是梨樹，這兩天開得正盛，雪山一片，像下了大雪那樣，好看得很。」

　　「喔，有這樣的地方？」洪鈞又問：「奇山不是很荒涼嗎？」

　　「平常日子荒涼，這兩天可熱鬧了！都是看花的人。」

　　「也好！」洪鈞強打興致，「飯後就去逛逛。」

　　於是洪鈞吃罷午飯，帶著賈福，安步當車到奇山去看梨花。煙台除了東北臨海以外，陸地週遭皆山。奇山在前面，上有小城，是明朝所設防倭的衛所。穿城而過，放眼一望，漫山遍野，一白無際，恍如雪海。洪鈞想起蘇州鄧尉的梅花，號稱「香雪海」；這個雅名，移用在此，亦未嘗不可。

　　「果然好地方！」洪鈞遺憾地說：「早知如此，該約兩個朋友，帶了酒菜，那有多好！」

　　「老爺莫忙！」賈福指著西面梨林中一道小橋說：「請在橋邊等我。我去辦酒，說不定也能遇見熟人，我就約了來陪老爺賞花飲酒。」

　　聽他說得有趣，洪鈞欣然許諾。於是賈福奔向村落中去買酒；他便一路看花，走向小橋去等候。

　　走不多遠，只聽馬蹄聲疾。回頭一望，不由得眼睛發亮，但見兩匹極高大的口外馬，一黑一白，白的與梨花同色，皮鞍上側坐著一個二十左右的女郎，紅裙覆足，相映之下，鮮艷無比。看到上身，穿的是一件玄緞繡花的裌襖；青絹包頭，露出一張鵝蛋臉；櫻唇劍眉，一雙黑亮的大眼，嫵媚之中，特具一種懾人心魄的亢爽之氣。

　　洪鈞方在驚愕之際，白馬已擦身而過；急急轉臉，已只能看到背影，卻又有新的發現，那女郎腰間絲絛上竟懸著一柄魚皮鞘的長劍，劍端與空懸著的銅馬蹬碰聲作響，與鸞鈴相仿。

　　「這是誰？」洪鈞失聲自語，「莫非唐人小說中的女俠？」

　　這一來，便顧不得賞花，只是遙望白馬。眨眼之間，人馬俱杳；洪鈞心頭浮起無限的悵惘，只想找個人問一問，究竟那女郎是誰？

　　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賈福。一隻手提著籐條編的籃子，裏面有一瓶天津五加皮，一包熏魚，一大包落花生。另一隻手居然挽著一條馬褥子。

　　「那來的馬褥子？可是遇見熟人了？」

　　「沒有。馬褥子花錢租來的。」

　　說著，賈福在梨樹下挑塊乾淨的地方，鋪好褥子，擺好酒菜，請洪鈞坐下享用。

　　「你也來，一起喝酒。」洪鈞說道：「這裏沒有外人，不必拘禮。」

　　「是！」

　　賈福依言坐下。不過，洪鈞是盤腿而坐，他是仿照日本的辦法，半跪半坐。

　　喝過一口酒，洪鈞急於要打開心中的疑團，「你剛才可曾看見一匹馬？馬上是個女人。」他問。

　　「一匹馬？」賈福略感困惑，「不對吧？」

　　「怎麼不對？」洪鈞很快地說，「我親眼看見的，一匹白馬，馬上那女人著的紅裙，還掛著一口劍。」

　　賈福笑了，「老爺，不錯！」他說，「是兩匹馬。」

　　「對了，對了！」洪鈞自己也失笑了，而且有些不好意思，只為心思專注在紅裙女郎身上，竟致另一匹黑馬會視而不見。

　　「白馬上的那個女人，不是好貨……」

　　「咄！」洪鈞不由得生氣，「好端端地，為什麼刻薄人家。」

　　賈福恍然大悟，原來主人著迷了；便定了一定神，很謹慎地答道：「她是煙台有名的姑娘，花名叫愛珠。」

　　「愛珠！」洪鈞張口結舌地說，「她就是愛珠？」

　　「是的。一點不錯。」

　　「她會騎馬？」

　　「不但會騎馬，還會舞劍。」賈福又說，「聽人說，還會吟詩作對，又識得古董，極好的酒量。」

　　「有這樣的尤物？」洪鈞楞了好半天，自言自語地說：「一定言過其實。」

　　賈福不敢駁他，只斟滿了酒說：「老爺請喝酒，莫去想她。」

　　「為什麼？」

　　「這愛珠有名的大架子，犯不著。」

　　犯不著什麼呢？自然是犯不著去討沒趣。洪鈞倒有些不甘心，當即站起身來，說一聲：「走！」

　　洪鈞是迫不及待地要一訪望海閣。賈福探知他的趨向，微言勸阻，說愛珠目空一切，不知幾許達官，登門碰壁，連想見一面都難如願。乘興而去，敗興而歸，卻又何苦？話說得委婉而懇切；無奈洪鈞愛慕加上好奇，必不肯罷此一行。心裏在想：那怕見不著愛珠的面，看一看望海閣是何樣子，也是慰情聊勝於無。

　　賈福拗不過他，只得依從。他不知道望海閣的名稱，只知道愛珠的艷幟在毓璜山，與煙台山相去不遠，而由奇山往北折回，卻有好一段路。因而雇了兩頭毛騾，趕到毓璜山時，已經紅日西沉，山南山北，炊煙處處了。

　　「老爺請下來歇一歇。我去打聽一下，看望海閣在那裏？」

　　「何用打聽。喏，那不是！」

　　順著他的手指望去，但見玉皇廟後面偏東，有一帶粉牆；牆外垂楊，牆內桃李，紅白青翠掩映之中，矗起一座高樓，隱約有一塊綠地泥金匾額懸在那裏，而字跡卻難辨識，然則又何以見得那就是望海閣？

　　「絕不會錯！」洪鈞解釋：「你看，柳樹下掛著兩匹馬，一白一黑，那就是我在奇山見過的。」

　　原來如此！賈福打發了騾伕，隨著洪鈞緩步行去；走近了仰頭一看，匾額上果然是「望海閣」三字。

　　「你敲門！」洪鈞用手拂一拂衣襟上的灰塵，「只說我來訪騎白馬的姑娘。」

　　賈福點點頭，將黑漆雙扉上擦得雪亮的銅獸環叩了幾下。來應門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兒，眉目如畫，穿一身淡青洋布裌襖褲，外套一件黑軟緞的坎肩，一條黑縐紗的帶子，將腰束得極緊；臉上一樣塗脂抹粉，長辮子上還佩一支金押髮，完全是一副「小大人」的樣子。

　　「找誰？」她問。

　　「我家老爺來訪騎白馬的姑娘。」賈福照本宣科地答說。

　　「我家姑娘今天累了，不見客！」

　　賈福聽了這話便有氣，見那女孩兒是勾欄人家的打扮，料知硬闖不礙，便冷笑著說：「不見也要見！」一面說，一面便舉手將門抵住，同時一隻腳已伸了進去。

　　這便煞風景了！洪鈞急忙喊道：「賈福，不要魯莽！等我來跟這小妹妹說。」

　　一聲「小妹妹」消了她的怒氣，瞪了賈福一眼，閃開兩步向洪鈞問詢：「尊姓？」

　　「我姓洪。」

　　「洪老爺以前來過沒有？」

　　「今天是第一次。」

　　「請洪老爺明天再來。我家姑娘真的累了，歇在那裏。」

　　「我知道。你家姑娘騎馬去看梨花，累了要休息。我不驚動她，只上樓去看一看。」

　　那女孩兒有些發楞，彷彿對洪鈞的來意，感到莫測高深似地。最後終於表示，須稟命而行，不敢作主。

　　不多片刻，那女孩兒去而復回；遠遠便招手示意，請客上樓。這是登堂入室的第一步，洪鈞留下賈福在門房等候，自己精神抖擻地迎了上去，笑盈盈地問道：「你告訴你家姑娘了？」

　　「不是。是告訴我婆婆。我說是很好的一位客人，她說：那就請上樓吃杯茶也不礙。」

　　洪鈞喜她言語乖巧，模樣伶俐，便從口袋中取出兩枚番舶帶來、簇簇生新的小銀圓，塞在她手裏，「這個給你玩兒。」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翠。」

　　「喔。你說的婆婆又是誰？」

　　「姑姑的媽媽，就是婆婆。」阿翠一面引客上樓，一面答說。

　　「姑姑？姑姑又是誰呢？」

　　「就是你想看一看的人。」

　　「原來她是你的姑姑？」洪鈞突然想起，一個鴇兒，手下不止一個姑娘，不要弄錯了人，卻是笑話，因又問道：「你姑姑叫愛珠？」

　　「嗯！」

　　這下洪鈞放心了，坦然登樓，對樓梯便是門，阿翠揭開門簾，洪鈞頓覺眼界一寬。先當張掛著一幅碩大無朋的橫披，定睛細看，不由得失笑，原來北面一溜長窗，盡皆敞啟，海景入樓，恰好補壁，以致有這樣可笑的錯覺。

　　「客人請坐！」

　　接待客人的，另是一個修飾得頭光面滑的中年婦女，但看衣著是南班名為娘姨、北班喚做跟媽的傭僕，便點點頭坐了下來再說。

　　「大爺貴姓？」

　　「我姓洪。」

　　「洪大爺，請寬衣。」

　　狎妓多是便衣，但長袍上加一件俗名馬褂的「臥龍袋」，即成常禮服，所以妓家往往先為客人卸馬褂。然後絞來手巾把，奉上蓋碗茶，遞過水煙袋；照例也還有乾濕果碟，多寡不等。望海閣的果碟很夠氣派，八個鏨銀的高腳盤，四乾四濕，極其精緻。最難得的是，有洪鈞久未得嘗的鄉味：松子糖。

　　正當周旋之際，西面門啟，出現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身材極高；花白頭髮梳得光亮閃閃；穿的是一條貢呢紮腳褲，步履極健。洪鈞心知這就是阿翠所說的「婆婆」，不自覺起身迎候。

　　「不敢當，請坐、請坐！」婆婆含笑招呼，隨後問道：「洪老爺行幾？」

　　「我行三。」

　　「三爺！」

　　婆婆站住腳福一福，這是見禮；洪鈞回了一揖，然後相將落坐。

　　「以前沒有見過三爺。」

　　「我是最近才聽說煙台有這麼一個好地方。果然好！」

　　做主人的淡淡地笑了，「是三爺說得好。」她問：「在那個衙門恭喜？」

　　「我在洋關幫忙。」

　　「怪不得！跟潘大人是一個口音。」那婆婆語氣熱了些，「潘大人真是菩薩，一點官架子都沒有。」

　　「喔，」洪鈞問道：「潘大人也到這裏來過？」

　　「來過一回，坐了好一會兒才走。以潘大人的身分，肯到這裏來，實在很承他的情了。」

　　洪鈞正要接話，只見娘姨疾趨到主人家身邊，低聲說了兩句。接著，聽見樓下有男子的聲音。洪鈞知道是預約在此設宴的客人到了，心中不免躊躇；照人情上說，理當「讓賢」，可是由南到北，好辛苦來一趟，凳子都不曾坐熱，便要起身，似乎情有不甘。

　　盤算未定之際，那老婆子開口了：「三爺不說要上樓來看看，有處地方風景好！」說著，首先起身，逕往東走。

　　妓家若有兩三撥客人同時而至，如何調撥分派，能夠彼此避開，而又各得其所，便全看主政的手腕。洪鈞知道她是攆他讓正屋，雖覺得不是滋味，但當然也只有隱忍。

　　及至進入東面的屋子，不快之感，頓時消失。老婆子沒有騙他，東屋所見的風景，果然又勝於正屋，因為視界更廣，北、東兩面，都宜眺望。

　　等主人告罪退了出去，另一撥客人接踵上樓，腳步聲顯示只不過兩個人。洪鈞先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從主客對話中，聽出示是稱為「錦幫」的錦州帆船幫的頭腦，借望海閣款待來自上海的一批辦海味的商人。只以為時尚早，來客為主人邀到西面小屋中去抽大煙，正屋中頓顯清寂。

　　洪鈞這時才定下心來，打量四周。最惹人注目的是東面玻璃窗下，安著一張大書桌，水墨丹青，筆硯箋紙，應有盡有。然而壁上並無愛珠的畫稿，只有一幅灑金朱箋的中堂，大筆淋漓一個「一筆虎」，上面記明年月：「雍正十年閏端午」。下款署名「又玠」。洪鈞似乎在什麼「縉紳錄」中見過這兩個字，卻一時想不起是誰的別號。

　　再看到西面板壁上，懸一張琴，掛一把劍──這把劍特具親切之感；由劍及人，眼前頓時浮起白馬紅裙的颯爽英姿，心癢癢又恨不得能立刻見一見愛珠了。

　　因此，他有些拿不定主意，頗有留既不可、去則難捨的苦悶。轉念又想：此是何地？那來如許顧慮？花叢覓趣，原該隨遇而安。且定定心，看那老婆子如何安排，再作道理。

　　這樣想著，便坐了下來；恰好面對東窗，腦中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句唐詩：「樓觀滄海日」。

　　細想一想，用這句詩寫望海閣，貼切異常；不妨再找句唐詩配上，做副集句的楹聯，倒也有趣。

　　於是他起身走到窗前，背著手不斷吟哦：「樓觀滄海日！樓觀滄海日！」

　　在唐詩中找一句作對不難，難在出語豪闊，對句不得其偶。洪鈞想了幾個，都不愜意，而此時此地亦非可以從容推敲，正待罷手時，忽聽得有人朗然在唸：「月是故鄉明」。

　　是女人的聲音，越使洪鈞驚奇，急急回頭去看，一個長身玉立的病人，含笑凝睇，正是念念不忘的愛珠。

　　如此識面，頗不尋常。洪鈞不願依俗套行事，笑笑說道：「字面不太工，不過很渾成，能明點旅居，暗寓鄉思，尤其難得！佩服之至。」

　　「班門弄斧，叫三爺見笑。」愛珠大大方方地說：「聽說三爺是第二次見到我？」

　　「是的。一日之間的第二次。」說著，洪鈞低頭去看愛珠的雙腳；意思之間是纖纖蓮足，何能騎馬馳劍。

　　愛珠卻不讓他看，裙幅一抖，遮住腳尖。洪鈞雖有些失望，卻也喜她莊重；雖是這樣的身分，依然不讓人看見雙足，足見知書識禮，難怪能集成這樣一幅不算太壞的楹聯。

　　想到那幅楹聯，便即問道：「聽你口音是兩淮？」

　　「也差不多。」愛珠答說：「燕子樓的月亮，是要比這裏好些。」

　　「喔，原來是徐州。」洪鈞反客為主地擺一擺手，「請坐下來談。」

　　「你看我，竟忘了招呼！三爺請坐！」愛珠忙著搶先在主位坐下。

　　洪鈞一見傾心，刻意結識，便從頭問起：「你姓什麼？」

　　「不說也罷，說出來辱沒先人。」愛珠搖搖頭，果真不再說下去了。

　　越是如此，洪鈞越要問，但這一問，自非反激不會有滿意的答覆，因而歉然地說：「對不起！我不該問的。是我不識深淺。」

　　「不！我沒有拿三爺當普通客人看待，我姓李。」說完，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向壁上的那幅「一筆虎」看了一眼。

　　這一看，使得洪鈞恍然大悟，想起「又玠」是雍正年間善於捕盜的名臣，與河南巡撫田文鏡同受世宗特達之知，當過浙江巡撫、直隸總督的李衛的別號。

　　「原來你是李果敏之後！」他驚異地說──「果敏」是李衛的謚。

　　「三爺。」愛珠正色說道，「我從來沒有跟人提過這話，請你不要說出去。」

　　「我知道。」洪鈞鄭重答應，然後又惋惜地問：「怎，怎麼會到煙台？」

　　「還不是時勢所迫。」愛珠黯然不歡地，「不要去提它了，不是什麼能叫人高興的事。」

　　「是！」洪鈞歉疚地自責：「是我不好！不該惹起你的身世之痛。」

　　愛珠生來是服軟不服硬的性情，這兩年淪落青樓，自覺名臣之裔，才色雙全，而遭遇如此，過於委屈，所以待人接物，更為偏激。惡客俗客，不屑一顧；遇到低聲下氣、溫柔體貼的好客人，她的心卻又比人家更軟。如今見洪鈞一再抱歉，惶恐之情，溢於言表，自然感動；而且覺得他有些可憐，本為尋歡買笑，何用這樣子如入廟堂般戰戰兢兢？

　　就這一念之憐，愛珠的方寸間浮起無可言喻、亦無可捉摸的異樣感覺，彷彿心酸酸地想哭，想避開洪鈞卻又唯恐失去洪鈞。一時竟有心慌意亂、坐立不安的模樣。

　　洪鈞當然不會瞭解她此時的心理，只當她有預約的客人需要應酬，而身子絆住在這裏，有著說不出的苦。既然如此，自己應該識趣。來日方長，千萬不要第一次就讓她留下一個「討厭」的印象。

　　想到便做，他站起身來說：「你今天有客，我不再打攪了。好在大後天，我們還有見面的機會。」

　　「大後天？」愛珠想了一下問道：「三爺，你跟萬士弘萬二爺是朋友？」

　　「對了，相識不久，不過一見如故。他不是定了大後天在你這裏請客？」

　　「是的！原來邀了三爺。」

　　「不但邀我，借望海閣請客，就是由我身上起的因頭。」

　　「喔，」愛珠興味盎然地問，「是怎麼回事？」

　　「話很長，今天講不完了。到大後天再細談吧。」

　　「何必大後天，」愛珠略一沉吟，悄聲問道：「三爺明天中午可得閒？」

　　「天天都閒，時時都閒。」

　　「那就屈駕，明天中午來吃便飯。」她似乎唯恐洪鈞辭謝，緊接著又說：「我另外還有事拜託三爺。」

　　就不說這一句，洪鈞亦決不肯放棄這樣的約會；說了這一句，在他更有如奉綸音，重重地答應一聲「是！」

　　愛珠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問道：「穿馬褂來了沒有？」

　　「穿了的。」

　　於是愛珠便提高了聲音喊：「小王媽，取洪三爺的馬褂來。」

　　小王媽就是起先為洪鈞卸馬褂的娘姨；這一次她不服侍了，將馬褂交給了愛珠，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

　　「來吧！」

　　愛珠雙手將馬褂提了起來，等洪鈞背手找著袖子，她隨即在領口上提了一把；一旋身走到前面，將他的下巴輕輕往上一托，示意仰起了臉，好容她為他扣鈕襻。

　　扣了一個又扣第二個，一路往下，她的臉亦由仰而俯，露出雪白的一段後頸；耳後鬢邊，新典髮毿毿如絨毛。這是處子的特徵；洪鈞不由得驚異：莫非還不曾梳攏過？

　　「明天中午。」她揮著他的手低聲囑咐：「別帶朋友來！」

　　「嗯，嗯。」洪鈞重重點頭，表示充分領悟得她的意思；接著探手入懷，躊躇了一下，終於毅然決然地將一張十兩的銀票取了出來，輕輕放在桌上，不好意思地說：「我不大懂規矩，你別笑我。」

　　這一半做作，一半是實情──望海閣別具一格，不能照一般妓家的規矩行事；不過比照普通的「盤子錢」，出手十兩銀子，自然算是闊客了。

　　「不！」愛珠卻另有想法，「這不是一遭兩遭的事，用不著這樣。有一兩的小票子沒有？」

　　「沒有。」洪鈞很能領會她的用意，頭一回出手太闊，做成規矩，以後就難以為繼了。但一則是真的別無小額銀票，再則亦不能不講面子，所以將愛珠的執著銀票的手捏住，連連說道：「算不了什麼！」

　　「別這樣！」愛珠的聲音很堅決，「三爺，你聽我的，沒有錯！你願意常來，就不能這個樣。來，」她用另一隻手將銀票塞在他馬褂口袋裏，「你先收著，我替你墊一兩銀子賞他們！」

　　洪鈞覺得再要固執己意，反倒是辜負了她的心了；可是臉上總抹不下來，唯有苦笑著說：「真叫我不知道怎麼好了。」

　　「別說了！你請吧！」

　　※※※

　　這一夜的洪鈞，擾攘終宵，比前一夜更甚。而且依然是天曙入夢，近午方醒。一醒便想到愛珠的密約，急急起身，細細修飾，不帶僕從，隻身到望海閣來踐約。

　　應門的仍是阿翠，一言不發，只狡猾地笑了一下，指指東面，表示愛珠早已在等候了。

　　上得樓去，靜悄悄地只有愛珠一個人在，相見凝眸，然後看了看自鳴鐘笑道：「一點不差，是正午！」接著又問：「剛起身？」

　　「是的，起身就來。」洪鈞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剛起身？」

　　「你看！」她攜著他的手，領他到穿衣鏡前，指著說道：「眼泡還腫著。昨夜沒有睡好？」

　　「是啊！一閉上眼就看見你的影子。」

　　鏡中的愛珠不斷眨眼，是有些困惑，有些不信的樣子。而終於斂眉垂眼，入於深思。等再抬眼時，臉上是不安的神情。

　　「近在咫尺，隨時可以見面。你怎麼想不開？」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何緣故？」洪鈞答說：「我從來沒有這樣神魂顛倒過。」

　　愛珠不答，只低頭為他去解鈕扣，卸了他的馬褂，逕往裏面走去。洪鈞跟在後面，進門就發現，桌上已鋪了兩幅箋紙，磨了一大海碗的墨在那裏，彷彿愛珠正待揮毫似地。

　　「你能寫大字？」他問。

　　「我那裏會！」愛珠將馬褂掛在衣架上；拔一枝斗筆，雙手捧上，「奉煩大筆。」

　　這下洪鈞有些躊躇了。他倒是寫得一筆「黑大光圓」的「館閣體」，雖是秀才，而在殿試的「大卷子」上，已頗下了些功夫。可是寫對聯的擘窠大字，卻很少嘗試。

　　「不必客氣，請，」愛珠走到桌子另一頭：「我替你牽紙。」

　　逼到這地步，說不得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執筆在手，先相度紙幅，但見已用眉筆做好記號，每一聯五個小圈。洪鈞頓時意會，愛珠是希望他將那「樓觀滄海日，月是故鄉明」的集句，寫成對聯，好配她先人的那幅「一筆虎」。

　　這倒也是很有趣的「雅人深致」！洪鈞這樣想著，意興勃勃，也不知那裏來的信心，覺得一定可以寫得出色。這一念之轉，頓覺氣定神閒，凝視的是白紙，看到的卻是那十個字的章法與氣勢。

　　於是斗筆濡染，墨瀋猶未滴落，毫端已經在紙。愛珠也配合得嚴絲合縫，等他寫完「樓、觀」二字，剛剛將筆提起，便輕輕拿紙往懷中一帶，移上尺許；給洪鈞的空白地位，十分合適，寫來便更覺得心應手了。

　　他倆合作的一副集句楹聯，洪鈞一氣呵成；放下斗筆，背手端詳，相當稱心。愛珠更是眉目軒揚，倒像是自己做了一件異常得意的事；手扶著洪鈞的肩，指點筆畫，讚不絕口。

　　「該落款了。」洪鈞換了支筆，蘸飽了墨，俯下身去；眼看要下筆了，忽又仰起身子來，拿筆桿搔搔頭皮。

　　「怎麼？」愛珠問道：「有什麼不妥？」

　　「愛珠，」洪鈞反問：「我說一句話，不知道你會不會生氣？」

　　「你說！」愛珠毫不遲疑地答說：「一定是句好話，我不生氣。」

　　「你樣樣出色，只有芳名，嫌俗氣了些。」

　　「果不其然，是句好話！我自己也嫌我的名字不好。莫非身為女人，就只愛珠寶不愛才？」她略一沉吟，忽然長眉一掀，彷彿想到了一個很好的主意似地，「三爺，索性請你替我改一個名字。」

　　「這倒是我當仁不讓的事。我得用心想一想，替你起個好名字，才配得你的人。」

　　說著，洪鈞坐向東窗之下，望著浩瀚海波，悄然思索。愛珠見此光景，不願去打攪他，只將為他所沏而已微涼的一盞六安茶，傾去一半，對上滾水，捧放在他身旁的紫檀條几上。然後，靜靜地挨著坐下。

　　「我在想，」洪鈞握著她的手說，「愛珠這個名字，雖嫌俗氣，到底叫了好些年了，驟然一改，彼此都覺得不便，似乎也不大合適。所以，宜乎起個音同字異的新名。你以為如何？」

　　「說得是！能這樣子，起碼我娘就不會反對。」

　　「那麼，你愛怎樣的字面？濃麗的呢？還是素雅一點？」

　　「不管濃麗素雅，只要大方就好。」

　　於是洪鈞拉過她的手來，在那染了胭脂痕跡，紅白相映，鮮艷的手心中，一點一畫地寫了兩個字。愛珠看得出來：一個是「藹」，一個是「如」。

　　「怎麼樣？」

　　「可有什麼出典麼？」

　　「草木繁盛，香氣馥郁，雲彩舒捲，都可以用『藹藹』來形容。不過，『藹如』另有解釋，韓愈的文章中有句話：『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

　　「多謝，多謝！不敢當！」藹如笑逐顏開，長長的睫毛亂閃亂眨，有著受寵若驚的神情，「給我這麼一個好名字。」

　　這反應使得洪鈞微感詫異。細想一想，方始了然她另有意會──他的本意是因為她有「架子大」的名聲，不是好事，所以借這個名字，作為規勸；而她卻以為他視之為「仁義之人」，因而才有「不敢當」的謙詞。

　　這自是個誤會，但誤會得妙！洪鈞便微笑著不作聲，站起身來，在那副對聯上題款，上寫「藹如女史雅屬」；下款署的是「陶士洪鈞」。

　　「這是三爺的別號？」

　　「是我的字。」洪鈞答說，「我的號叫文卿。」

　　「原來就是洪文卿！」藹如有著意外的喜色，「我聽人談過。」

　　「喔，」洪鈞也有同樣的欣喜，「誰談過我？」

　　「福山的王二爺王懿榮。三爺可認識他？」

　　洪鈞不識其人，但知其名。福山王氏是巨族，王懿榮的姐夫，就是上年癸亥科的探花，以淵博出名的張之洞。王懿榮跟著姐夫讀書，涉獵很廣，訓詁、金石、考訂，都已有相當成就，是個少年名士。

　　「我還不認識他，倒很想見一見。」洪鈞問道，「他怎麼說我？」

　　「有一天王二爺跟朋友在這裏喝酒，品評當今文士。王二爺說，聽說有個洪文卿，喜歡輿地之學，又在元史上用功，元史是很冷的學問，居然有人肯下功夫，可見其人不俗。」

　　聽得這話，洪鈞頓生知遇之感。為了他攻研元史與西北輿地，頗為在蘇州的一班年輕朋友所笑，那班朋友除了八股「闈墨」以外，不知道天地間還有學問。洪鈞每聽他們自以為是地高談闊論，笑他迂闊不識時務，唯有報以苦笑。這積了好些年的委屈苦悶，如今總算遇見一個「識貨」而肯說公道話的人了！想想真是悲喜交集，不知不覺地眼角潤濕了。

　　「怎的？」藹如大驚，「三爺為什麼傷心？莫非我說錯話了？」

　　「那裏？」洪鈞拭一拭眼角，笑道：「我是高興的眼淚。有句詩，叫做『也應有淚流知己』，就是這個意思。」

　　藹如不會瞭解他心內的感觸，也就不明白「知己」指的是誰。只覺得他多情而忠厚，越發得意於自己的賞識非虛了。

　　「小姐，」小王媽在門外問：「飯開在那裏？」

　　「什麼時候了？」

　　「自鳴鐘上一點半。」

　　「啊！」藹如倏然起身，「談得忘了時候了，你餓了吧？」

　　「你不說我不餓。奇怪，剛才怎麼不覺得餓，」洪鈞摩著肚子說：「莫非真的秀色可餐？」

　　藹如笑一笑，不理他；掀簾出屋，親自安排桌椅杯筷，等一切齊備，方始命小翠到裏面來請。

　　入席一看，洪鈞的鄉思油然而生，因為四盤四碗，居然都是蘇州風味。尤其是那一碗兩寸見方紅艷如火的醬汁肉，讓洪鈞想起每次枵腹經過「陸稿薦」時的感受，不由得暗暗嚥了一口唾沫。

　　「怎麼樣？」藹如微笑問道：「可合你的胃口？」

　　「這還用說？」洪鈞搓一搓手坐下來，「我平日中午不喝酒，今天非破例不可了。」

　　「有酒，在燙。」小王媽說。

　　這時洪鈞聽出她的口音，「你是常熟？」他問。

　　「常熟鄉下。」

　　「你倒會燒蘇州菜？」

　　小王媽看著藹如笑了，笑得相當詭秘，彷彿內中大有文章似地。

　　「怎麼？」洪鈞問道：「不是你燒的？」

　　「三爺先不要問，嘗嘗看，能吃不能吃。」

　　洪鈞如言夾了少許醬汁肉送入嘴中，只覺得其爛如泥、香甜無比，脫口讚了句：「真不錯！」說著，又下筷了。

　　「總算還好！」小王媽一面從阿翠手裏接過酒壺，為他斟滿，一面說道：「小姐關照，一定要弄幾樣蘇州菜請三爺。這個難題目，真正難倒我了。煙台會做蘇州菜的，只有潘大人府上的廚子老周，說不得只好老著臉去攀鄉親。老周自己，因為潘大人今天請客，無論如何分不開身，派了他的下手小張來。偏偏小姐又說，只要蘇州家常菜，連小張都為難了。廚子做家常菜，不一定好。三爺，你再嘗嘗別樣，到底好不好？」

　　這那裏還有不好之理？洪鈞自是不斷地稱讚。但口舌的滋味再美，不如心裏的滋味。為款待一頓家常便飯，藹如竟如此費心，這盛情就不是可感二字所能形容的了。

　　因為如此，洪鈞格外努力加餐、吃到一半，洪鈞才想起一件事，頗為不安──從上樓以來，一直未見李婆婆，自己應該早問才是。如今想起再問，似嫌失禮，不如索性裝馬虎。

　　轉念又想：遲問總比始終不問的好。便停杯開口：「你母親呢？」

　　「到成山還願去了。」

　　成山在榮成縣。榮成已在煙台之東，而成山又在榮城之東，突兀於大海之濱，在洪鈞的想像中，必是極其荒涼之地，因而奇怪地問道：「何以到成山去燒香？莫非那裏有其響如應的靈菩薩？」

　　「那裏的始皇殿，香火盛得很！」小王媽插嘴說道：「去年小姐一場大病，就是我陪婆婆去燒香許願才好了起來的。」

　　「難得！」洪鈞笑道：「秦始皇亦能庇佑人間？」

　　「不是秦始皇，是籐將軍。籐將軍成神，只不過是道光年間的事。據說……」

　　於是洪鈞把杯聽藹如談籐將軍如何歿而為神。

　　※※※

　　故老相傳：道光年間，榮成東山，海盜出沒無常，居民深以為苦。那時駐登州的守將姓一個很僻的姓，是籐蘿的籐。籐將軍的官銜不知是總兵、副將、還是參將？只知道他掌領水師。奉朝廷之命，領兵進剿，與海盜大戰於雞鳴島，籐將軍勇猛絕倫，右手為賊所傷，只用左手，殺賊十八名之多。海盜經此一戰，渙散無餘。籐將軍卻因失血過多，自知不能再活，亦不願以重創之身，累及部下及地方，因此蹈海而死。

　　地方上感激籐將軍保障一方的恩德，也憐念他死事的慘烈，在俗稱始皇殿的成山廟為他塑像，廟食千秋。

　　本來是件崇功報德的好事，那知不過十幾二十年的功夫，已經數典忘祖，登萊一帶提起籐將軍的功績，大多茫然不知所對。但一說每年六月初五的「籐將軍會」，無不踴躍欲試，想去趕一場熱鬧，因為籐將軍會與其他迎神賽會不同，第一是會期長，共有五天。第二是花樣多，光是連演五天神戲，便足以令僻處海隅，終年不親絲竹粉墨的青年男女，艷羨一時。至於出會的儀仗，與一般無別；唯一的特色，也是莫名其妙的特色是：抬籐將軍神轎的輿伕、既非壯男，亦非童子，竟是白髮皤皤的老婆婆。

　　談到這裏，藹如倏地深鎖雙眉，嘆口氣說：「我娘也是，換袍裝金，什麼願不好許，偏偏就許了這麼一個抬神轎的願！昨天動身到成山，就是去接頭這件事。」

　　洪鈞亦頗詫異，不知道此陋俗如何而起？但其事虔誠，不可狎侮，只好泛泛地說：「這也是老人家愛女心切，一片虔誠，你不可忘記母恩。」

　　「那裏會忘記？從去年六月初到今天，心裏一直拴著一個結。三爺，你倒想，小腳伶什，又是山路，這一趟神轎抬下來，不去了半條老命？」

　　「罪過，罪過！」小王媽急忙雙手合十，舉在當胸，「小姐說話要當心！伺候籐將軍，只會延年益壽，有籐將軍保佑，決不會出什麼差錯。」

　　「你看！」藹如沮喪地指著小王媽，「只要我一提這件事，她們就是這個樣！一點不受商量。」

　　「這也好辦。」

　　是如何好辦呢？洪鈞卻又不說。藹如等了一會兒，見他還不開口，便即催問：「三爺你倒是請說下去呀！」

　　洪鈞拋去一個眼色，藹如明白了，他是不願讓小王媽聽見。而小王媽亦極其知趣，對他的眼色和她的話，裝作未見未聞，悄悄而退，避了開去。

　　「三爺，」藹如凳子挪一挪，靠近桌角，一面為洪鈞剝醉蟹，一面問道：「你有什麼好法子，快告訴我吧！我跟我娘相依為命，她老人家累出病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也就只好往那裏跳下去了！」說著，順手遙指窗外，但見汪洋一片大海。

　　洪鈞心頭一震。蘇州人多忌諱，他覺得她語出不祥，甚非好兆。但此念一起，立即又為他硬壓了下去；自己責備自己，好端端地，那裏有那麼多瞎疑心？這不是自尋煩惱？

　　心裏在搗鬼，臉上不知不覺地露了出來。「怎麼回事？」藹如不安地問，「三爺，你在想什麼？」

　　「喔，」洪鈞驚覺，報以歉疚的笑容，「不相干。」他定定神說：「我在想，願意給籐將軍抬神轎的老婆婆，一定不少。神轎也不過八抬，最多十六抬。自告奮勇的多，用的人少，就必有人向隅。想個法子，將你母親歸入向隅之列，不就沒事了嗎？」

　　藹如靜靜聽完，束著手，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抬眼說道：「這確是個好法子。不過……」

　　「我懂你的話！」洪鈞搶著說，「你是說，要有人到成山廟去料理這件事。是不是？」

　　「是啊！」藹如答說：「籐將軍會的『會首』，每年由那裏各村輪推。今年還不知道是誰呢？」

　　「不要緊！一打聽就打聽到了。這件事我替你去辦。我的用人是本地人，很能幹的；我交給他去辦，包你妥當。」

　　「那，那可是大好了！」藹如斟滿酒杯，捧起自己的一杯說：「三爺，謝謝你。」說罷，端起一小盅白干，一飲而盡，若無其事似地。

　　「你的酒量不壞！」洪鈞面有難色，「這白干太凶了，喝下去火燙一條線，直到丹田。好傢伙，真受不了！」

　　「你不早說，我有好些酒，我替你換。」

　　「不！不！」洪鈞忽又不願示弱了；端杯欲飲，卻以動作過於匆遽，酒有一半潑在外面。

　　「我們那一帶喝酒有個講究，是四句歌訣：『端杯穩、舉杯平。一口吞、嚥無聲』。做不到這四句話，便不算會喝酒；會喝酒的，做不到這四句話，便見得他有醉意了。」

　　「這就是禮！以禮制情，才能不及於亂。」

　　「好個以禮制情！」藹如顯露了她的伉爽的本性，大笑說道：「在這望海閣說這話，三爺你不覺得煞風景？」

　　洪鈞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想想也覺得不合時宜；在這大道青樓之中，談以禮制情，不就像道學先生自負「眼中有妓，心中無妓」一樣可笑嗎？

　　但如深一層去看，她的話也就等於一種暗示，這裏是放浪形骸的地方，不宜拘束。這樣想著，不由得伸手過去，按著藹如的手背問道：「你看我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他的意思是：你當我是不解風情的書獃子？而藹如卻不理會他的言外之意，只是被提醒了，「啊，」她正色說道：「我昨天就想問了。三爺，你府上有些什麼人？」

　　洪鈞不防她有此一問，直覺地感到不宜率爾答覆。心想，自己的家世，沒有什麼可以炫耀的。也許在她想像中，「洪三爺」縱非貴介公子，總也是門第清華，衣食無憂。說了實話，豈不讓她失望。

　　倘若不說實話，又覺得辜負了她一見投緣，傾心相待的真情。在這左右為難，而又不能不答的窘迫情況之下，洪鈞便只好先「將」她一「軍」作為招架了。

　　「你呢？你還沒有告訴我呢？好好兒的，怎麼會從徐州到了山東？」

　　「是啊！原是好好兒的一家人，怎麼到了山東？又落得這麼一個提起來羞煞人的地步？都是讓捻子害的……」

　　那是在咸豐六、七年之間，捻軍張樂行由皖北向西南兩路竄擾，所至之處，大肆擄掠。藹如全家被裹脅著奔馳於河南、安徽交界的地區。這樣到咸豐八年秋天，朝廷攻剿並施，兩淮情勢，初告穩定，捻軍被逼入山東，藹如全家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中，得以脫險，但已是九死一生了。

　　「我家雖是半耕半讀人家，我父親卻是從來沒有下過田。常時一本書、一杯酒在手裏，百事不問。三爺，你倒想，我父親可吃得來那種苦？兩年功夫，折磨得不成人形。雖脫了險，日子卻並不好過。在東昌府地方，終於病倒了。數一數荷包裏，只得二兩多重一塊碎銀子。你說，這日子怎麼過法？」

　　以下就可想而知了。不過洪鈞雖覺得不必再問，而藹如還是說了出來，為了治病吃飯，沒奈何走上這條道路。幸好，她自己還有主張：一不賣身，二不作妾。那樣做雖可得一筆整數，但往後就不容易有出頭的日子了。

　　「那是五年前的話，我十七歲。拋頭露面，醫了我父親兩年多的病。到底大限已到，買棺盛殮，找地安葬，都還不曾負什麼債。不過，我的身子總是洗不乾淨了。我對我娘說，我們李家是徐州有名望的人家，我們就自己不在乎，也得顧全族中的體面，決不能回去。事已如此，索性為自己打算打算，遠走高飛吧！我娘亦以為是，就搬到了這煙台，一晃眼三年了。」

　　「為養親而辱身，可敬之至。」洪鈞言不由衷地說了這一句，作為慰藉；接著又問：「今後你是怎麼個打算呢？」

　　「喏！」藹如指一指碗說：「讓我娘吃幾年飽飯。」

　　「喔！」洪鈞又問：「你自己呢？」

　　「我自己當然也有打算。」藹如這樣回答，不肯再說下去。

　　「你是怎麼個打算？何妨說與我聽聽！」

　　「你一定要問？」藹如抬起頭來，雙目灼灼地看著他。

　　「我不是多事，是關切。」

　　這是近乎多餘的解釋，而藹如卻似乎很滿意於他的話，點點頭說：「好，我就告訴你。我前半生受盡委屈羞辱，後半輩子要揚眉吐氣一番。」

　　「有志氣！」洪鈞脫口稱讚，而隨即出現了困惑的神色。

　　他的想法瞞不過目光銳利、閱人亦多的藹如，她問：「三爺，你必是要想，我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一個女人，又吃了這碗飯，怎麼能夠揚眉吐氣？那不是妄想！」

　　洪鈞臉一紅，囁嚅著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是什麼意思呢？藹如知道他無法解釋，也不願他受窘，一笑了之，從容說道：「這該你告訴我了！」

　　「對！」洪鈞矍然而答，「我該告訴你了。」

　　感於藹如的真誠及亢爽，洪鈞說了實話，約略談了他的家世，藹如俯著身子傾聽，心無旁騖的至誠之態，使得洪鈞相當感動。

　　「小姐！」等洪鈞說完，等候已久的小王媽趕緊插進來說：「湯已經熱過三遍了，請用飯吧。」

　　說到這裏，自鳴鐘打了三下，洪鈞如夢初醒似地說：「了不得了！一頓酒喝了兩個鐘頭，談得忘了時候了！」

　　於是洪鈞乾了杯中餘瀝，用滾燙的鮮魚湯泡了半碗飯，匆匆吃完。起身摩腹，覺得非常舒服。

　　「茶沏在裏面了！請寬坐。」

　　兩人仍舊回到東屋盤桓。洪鈞望著浩瀚大海，忽然想起龔定庵的兩句詩，隨即唸道：「『為恐檀郎英氣盡，故教梳洗對黃河』！」

　　藹如也喜歡龔定庵的詩，當然要想一想他唸這兩句詩的用意。方在沉吟之際，洪鈞卻又開口了。

　　「藹如，你這望海閣實在是好地方！眼界一寬，心胸亦廣；可不知道是那位前生修來的『檀郎』，能夠在這裏日夕妝台『伺眼波』？」

　　「沒出息！」藹如撇著嘴說：「成天守在女人鏡子旁邊，能守得出什麼來？」

　　洪鈞笑笑不響，然後站起身來，「今天是我到煙台以來，不，從離鄉背井以來，最高興的一天！」他說，「留著有餘不盡之樂吧！我走了。」

　　聽這一說，藹如頓有悽惶之色；不過一閃即滅，執著洪鈞的手，欲語不語，彷彿有很為難的話，不便出口。

　　洪鈞問她，她不肯說，只親自將他送出門外。洪鈞回頭望了望，高樓燈火，窗紗人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滴落凡塵的感覺。

　　走不多遠，忽然聽見有嬌細聲音在喊：「洪三爺，洪三爺！」

　　洪鈞先當是聽錯了，站住腳細聽，並沒有錯，而且聽出是阿翠的聲音。

　　「洪三爺，」阿翠氣喘吁吁地說：「明天中午你要來。」

　　這當然是藹如特意打發她來關照的，洪鈞滿口答應：「好，好！」

　　「來吃中飯。」阿翠又說：「婆婆明天一早回來。」

　　這兩件事連在一起，洪鈞不知道有何意義？一時也無暇多問，只答一句：「我午前一定到。」

二

　　不知是阿翠撒謊，還是另有緣故，李婆婆不曾從成山回來。

　　「阿翠弄錯了，要明天才得到家。」藹如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約你這時候來？」

　　「無非因為白天清閒，可以多談談。」

　　「不錯。不過還有一個原因，正就是因為我娘還不曾回來，我們可以談得深些。」藹如同道：「前兩天那位譚老爺說得神乎其神，金陵一定可以克復。三爺，那時你作何打算？」

　　洪鈞想說：「青春作伴好還鄉」。話到口邊，突然覺得，她說。「談得深些」，是極正經、極鄭重的態度，如果答以戲謔之詞，不但惹她不快，也顯得自己太輕率，辜負了她的一片心。

　　這樣轉著念頭，臉上不自覺地收斂了笑容，細想一想答道：「十年窗下，無非期望闈中能夠揚眉吐氣。不過看樣子，總要在三年之後了！」

　　「怎麼呢？今年不是大比之年嗎？」

　　「是的。子、午、卯、酉，鄉試的年分。」

　　「那就是了！」藹如搶著說道：「鄉試是秋闈，如今才四月裏。」

　　「小姐，你倒會打如意算盤！」洪鈞失笑了，「金陵還在『長毛』手裏，誰知道那天克復？就算克復了，撫緝流亡，料理善後，亦不是三五個月所能就緒的。那裏就能開科取士了？」

　　「如今也不過金陵、常州兩三個地方沒有克復，不可以在你們蘇州鄉試嗎？」

　　「談何容易？南闈上萬的舉子，不說蘇州沒有試院，就是客棧，也容不下那麼多人啊！」

　　「這話倒也是！」藹如沉吟著，是想得很深的樣子。

　　「你為什麼問起這些？」

　　「當然是期望你揚眉吐氣！那還用問嗎？」

　　「承情之至！」洪鈞抱拳說道：「感何可言？」

　　「我也不要你見情。我只是……」她沒有再說下去，望著窗外的茫茫大海，若有所思。

　　她想，他也在想。只恨自己不是大員的子弟，否則便可以參加順天鄉試；又恨自己家貧，不然在京裏花上一筆銀子，捐個監生，亦就取得在北闈應試的資格。

　　「三爺，」藹如打斷他的思路，「假如說，今年秋天能讓你去考，你有幾分中舉的把握？」

　　「這就很難說了。筆下當然是要緊的，不然就不用讀書了。不過運氣也很有關係。俗語說：『文章不要中天下，只要中試官』，那怕你文名滿天下，遇見二百五的『房官』，根本就不『薦』，那裏去中去？」

　　「你的運氣一定不會壞，我是說你的筆下。」

　　「那，」洪鈞不敢說滿話，「總有五六分把握。」

　　「這樣說起來，還得要用功。」

　　「是啊！『業精於勤荒於嬉』。不過用功第一要心靜，靜不下心來，徒勞無功。」

　　「三爺，」藹如很注意地問：「你有什麼事靜不下心來？」

　　這該怎麼說呢？莫非說家累太重？洪鈞只好報以苦笑了。

　　藹如見此光景，想起他所談過的家世，約略也能猜到他的難言之隱是什麼？凝神想了一會兒，心中有了計較；但此時不便明言，只說：「我們吃飯吧。」

　　吃完午飯，還不到一點半鐘。過了立夏的天氣，白晝一日長似一日。洪鈞打算回去睡個午覺再來，卻又有些不忍說要走的話。藹如的眼睛很厲害，一眼就從他臉上看到心裏，自然要問。

　　「可是衙門裏有公事？」

　　「公事倒沒有。」洪鈞老實答說：「我有打中覺的習慣，昨天睡得又晚，真有點睏了。」

　　「那又何必回去？難道這裏就不能打中覺？」

　　說著，她端起洪鈞的茶起身往裏走；他便跟在後面，一直跟進她的臥房，站定了腳，先四面看一看。

　　藹如的臥房並不華麗，與一般娼家紅姑娘的香巢，迥然有別。最顯眼的是一架書，其次是床前的帳簷，一幅白綾，萬點墨梅，尋常閨閣都無此雅緻。再細看時，越發驚訝，這幅墨梅署款「雪琴」，竟是湘軍水師主將，現任兵部侍郎彭玉麟的手筆。

　　「藹如，」洪鈞有些激動了，「稗官野史中的故事，居然也讓我真的經歷了。」

　　「什麼『稗官野史中的故事』？」藹如轉臉相問。

　　雙目灼灼，有咄咄逼人之感；洪鈞賠笑答道：「我是隨口一句話，你別動氣。」

　　「動氣？」藹如也警覺到，換了一副柔和眼光，「我也知道，你指的是那些故事。那是你恭維我，怎談得到動氣？」

　　「喝點茶就歇午覺吧！」

　　藹如的聲音非常溫柔。僅聞其聲，決不能想像她佩劍馳馬的姿態；只有看到臉上，長眉入鬢，一雙鳳眼的眼角，往上斜挑，就像戲台上扮演黃鶴樓的周瑜，轅門射戟的呂布，粉妝玉琢之中，自然流露出勃勃的英氣。

　　然而她的行動卻又十足顯示她是溫柔賢慧的好婦人，為洪鈞拿拖鞋、卸長袍，扯開一床極淡極淡的綠色，在南唐名為「天水碧」的湖縐薄被，然後拉起窗簾，隔絕了四月裏的艷陽，帶來了一片恬適的柔光。

　　洪鈞突然之間覺得全身的每一個骨節都鬆弛了，雙手一伸，撲在方桌上，喝了酒發燙的臉，熨貼著冰涼的雲石桌面，有種無可言喻的舒服。

　　「怎麼啦？」藹如伸手摸著他的額頭，詫異地問：「沒有喝多少酒，怎麼就醉了？」

　　「不曾醉，不曾睡；可是就像在夢境中一樣。」

　　藹如從鼻孔中發出「嗤」的一聲，是忍俊不禁的笑。洪鈞便拉住她的手，壓在右頰下面，鼻子正好埋在她掌心中。

　　「你手心擦了什麼？好香！」

　　藹如又笑了，「真是奇談！」她說：「手心裏還能擦什麼？」

　　「你自己聞！」話雖如此，他卻捨不得放開，依然將她的手掌壓著。

　　「不用聞。」藹如答說，「撲胭脂，勻水粉，都是用手心，少不得沾點香味。莫非你就沒有見過你太太梳妝？」

　　「沒有！她很少很少親近這些東西。」

　　「看來是賢德夫人。」

　　「又不是當皇后，為向天下示母儀，要賢德幹什麼？」

　　「沒良心！」藹如輕輕地拍手，另一隻手扶著他的頭，「上床去吧！別忘了你今天做主人。」

　　這一聲提示很有效，洪鈞很馴順地起身，讓她牽著送上床。心裏想跟藹如說兩句話，可是她的動作很俐落，替他蓋上了被，隨手放下帳子，銀鉤晃蕩，鏗然作響。洪鈞只得收攝綺思，去尋夢鄉。

　　一覺醒來，遽然間不知身在何處。先聽濤聲，後辨枕上留下的香味，等想到自己已從枕上衾底間接領略到藹如的香澤時，不覺心旌搖搖，自己都能覺察出氣喘的聲音了。

　　「藹如，藹如！」他輕聲喊著，側臉外望。

　　朦朧中見窗前有個影子，隨即聽得阿翠的聲音：「小姐，小姐！洪三爺醒了。」

　　當阿翠來掛起帳門時，藹如已經進屋，阿翠很知趣地悄悄退了出去。於是藹如坐在床沿上問道：「睡得可舒服？」

　　「那還用說？」洪鈞問道：「什麼時候了？」

　　「剛打過四點。」

　　「啊，遲了！」洪鈞突然想起，「我有個要緊約會，趕緊得走。」

　　藹如沒有留他，只說：「萬大爺請客那天，你早點來！」

　　※※※

　　萬士弘作東以後，洪鈞回請。客人除了萬士弘、張仲襄之外，還有一王一李，都是煙台的富商。賓主相見，略一寒暄，萬士弘就說：「時候還早，得找些消遣。」

　　張仲襄馬上接口：「不如打八圈。」

　　「我打得慢。」姓王的說，「八圈下來，恐怕耽誤大家入席。」

　　「打到那裏算那裏。」萬士弘不由分說，看著藹如說道：「勞你駕，叫人擺桌子吧。」

　　「桌子現成。」藹如問道：「那四位入局？」

　　「主人怎麼樣？」萬士弘問。

　　「主人只怕抽不出身子坐下來。」張仲襄說。

　　「那，」萬士弘笑了，是一種自覺好笑的神氣，「就是我們四個，各霸一方。」

　　於是等擺好牌桌，四人相將入局；扳好了位子，也不談輸贏大小，噼噼啪啪就打了起來。洪鈞生性不好此道，站在萬士弘身後看了兩把，覺得無聊，一個人在藹如的畫室中閒坐，望著浩邈天際，想得很遠。

　　突然間發覺有隻手搭在肩上，回頭一看，是藹如悄悄站在他身後。「你在想什麼？想得出了神！」她問，「連我進來都不曾發覺。」

　　「我在想一篇文章。」洪鈞隨口敷衍著，將話題扯了開去，「萬士弘他們似乎是約好了到這裏來打牌的？」

　　「本來就是這樣。」

　　「既有此雅興，何不早些來？」

　　「也不是有此雅興。」藹如遲疑了一會說：「回頭你就知道了。到外面來坐吧，客人都要來了。」

　　說罷，藹如轉身而去。洪鈞聽出她話外有話，要看個究竟，便又走到西間，只見四個人都叫了條子，一面打牌，一面談笑。張仲襄索性讓他的相好代打，自己坐在她身後作壁上觀。

　　「怎麼？」洪鈞笑著問：「出師不利，找人換換手氣？」

　　「非也！至今為止，我一吃三；悖入悖出，讓她去輸幾個。」

　　張仲襄的這個相好，貌僅中姿而一雙手極美，牌也打得好，撒骰抓牌發張，手法極其熟練。洪鈞不由得想起兩句唐詩，信口唸道：「『紅牙縷馬對樗蒲，玉盤纖手撒作盧』，看她們打牌，倒比自己打有趣。」

　　「正是。我亦云然。可惜，看不到幾副了。」

　　原來已經北風圈，而就在這幾副牌中，客人都已到齊，因此，只打了四圈便結束。張仲襄一家贏了一千銀圓，但三家所輸的總數卻不止一千，因為頭家就打了四百塊。

　　原來如此！是有意為藹如打頭。洪鈞總算明白了，但心裏卻有異樣的滋味。

　　話雖如此，那份不舒服的感覺，卻也很容易拋開。因為一到入席，身居主位，藹如和他立即便呈眾星拱月之勢。作為女主人的藹如，應酬的手腕，雖不能如久閱風塵的門戶中人，八面玲瓏，風雨不透；但誠懇而大方，天然有一段所謂「林下風範」，卻是自南到北，任何一位名妓所不及的。

　　稱揚藹如，在洪鈞覺得比恭維自己更覺陶然；何況大家讚藹如每每連帶讚他，說她具慧眼，固然是說她能識才子；說她眼界高，何嘗又不是抬高他的身分？如此，洪鈞酒到杯乾，竟比客人醉在前面。

　　等到醒來，只覺口渴得厲害，嗓子乾澀得發聲都困難。勉強嚥下口唾沫，翻個身向外，但見羅帳燈昏，有骨牌的聲響，雖輕而脆，沉沉夜中，聽得非常清楚。

　　「藹如！」他吃力地喊著。

　　床後的套房門一響，藹如走了過來，掀開帳子問道：「要喝水不要？」

　　因為難於言語，洪鈞只答了一個字：「要！」

　　藹如順手掛起帳門，然盾剔亮了窗前方桌上的燈，很快地端了一個大瓷茶盅來。洪鈞仰起身子，接到手中，一眼望去，是杯黑顏色的水，不免疑忌。但渴不擇飲，無暇細思，一仰臉就喝。等一上口，就捨不得放下了，喝得涓滴不留。

　　「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好的東西。」洪鈞喉頭已潤，聲音清朗；側過茶盅迎光一看，白細瓷上留著紫灩灩的水漬，便即問道：「是桑椹汁？」

　　「看你，豬八戒吃人參果，不辨滋味，連葡萄汁都嘗不出來！」

　　「對了，是葡萄汁。」洪鈞起身下床，「江南要到初秋才有葡萄，名貴異常。四月裏的是桑椹，所以我一時錯覺了。」

　　「冷不冷？」藹如將他的夾袍披在他的身上，溫柔地說：「還是睡去吧，你今晚上醉得很厲害。」

　　「這一杯葡萄汁下肚，醉意全消，這會兒覺得很舒服。」洪鈞一面扣鈕扣，一面問道：「今晚上喝醉以後，可有什麼失態之處？」

　　「那還用說？」藹如微含嗔怨的眼光，瞟了他一下，「直瞅著我笑，就像得了失心瘋似地，害得我讓大家取笑。」

　　「就是這樣子嗎？」

　　「這已經夠受了！還要怎麼樣？」

　　洪鈞覺得很安慰。他的感覺與她不一樣，不以為那是失態，「笑有什麼不對？」他說，「莫非像我眼前的境遇，不瞅著你笑，倒要朝著你哭？」

　　「算了，算了！你們蘇州人就是嘴甜。」藹如其詞若有憾焉，「白天睡午覺醒了，賴著不肯起床；不說你要我陪你，倒說你是陪著我說說話。」

　　「本是如此。只要你願意，我可以一直陪著你。」

　　「別說這種沒出息的話！」藹如收斂了笑容，「我不喜歡妝台奴隸。」

　　洪鈞笑笑，不作分辯，只說一句：「你看著好了。」

　　在藹如，原是遇到機會，有意激他，當然亦不宜再多說什麼。喚起在套房中熟睡的阿翠，將坐在炭爐上，用微火偎著的一鍋鴨粥取了來，陪著他宵夜。一面啜粥，一面閒談；不知怎麼，藹如對蘇州的一切大感興趣，從玄妙觀的風光，問到吳中閨閣的瑣事，絮絮不休。洪鈞則是有問必答，但答不出所以然的也很多，因為他到底不是蘇州的土著。

　　看伺候在一旁的阿翠，坐在小凳子上東倒西歪，只是睜不開眼，洪鈞心有不忍，找個空隙，打斷了藹如的談興：「該上床了！」

　　於是喚醒阿翠，收拾桌子；藹如打發她先回套房去睡，親自為洪鈞重整衾枕，在大床中間折一個窄窄的被簡，只容得下洪鈞一個人。

　　見此光景，他自然意會。雖覺心癢癢地，躁急難耐，然而亦不便強求。左思右想好一會，方始問了一句：「你睡在那裏？」

　　「我跟阿翠一起睡。」藹如接著說：「你不是倦了嗎？睡吧！」

　　「我不倦。」

　　「那……」

　　洪鈞懂她的意思，搶著說道：「剛才是因為我看阿翠打盹打得快從凳子上栽下來了，所以那樣說法，好讓她睡去。」

　　「原來你是體諒她。」藹如打個呵欠，「我倒有些倦了。」

　　「那你睡去吧！累了一天，到這時候還不能上床，真叫我過意不去。喔，」洪鈞突然想起，探手入懷，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遞向藹如：「不知道夠不夠開銷？」

　　「你先收著，明天再說。」她拿銀票塞回洪鈞手中，還將他五指屈了起來，捏緊銀票，倒像怕他掉了似地。

　　接著，藹如便向後走去。洪鈞不太明瞭她的意向，而最主要的是，她的影子一消失，他就覺得一顆心空得難受，因而緊跟著她到了套房。

　　套房倒並不小，但擺滿了大箱大櫃，以致於在一桌兩椅、一張小床以外，幾無迴旋的餘地。那張小床睡兩個人已嫌擠，而阿翠的睡相又不好，頭與身子對著兩斜角；藹如正在推她，要她睡好。

　　「這不行！」洪鈞立刻有了主意，「我有個辦法，你跟阿翠睡大床，我睡小床。」

　　「那有這個規矩？」

　　「這不是講規矩的時候。我也不是跟你假客氣，我是為我自己。睡在大床上想起你在小床睡不安穩，我又怎麼能呼呼大睡？」

　　這個說法為她接受了，同時也是感動了，停下來想了一會說：「索性不睡了，我們再聊聊。」

　　「如果你支持得住，我陪你！」

　　於是洪鈞陪著藹如，在方桌兩面對坐。桌上有一副象牙天九牌，一本小書，名為《蘭閨清玩》。

　　這是大家小戶，只要閨閣中有人識字，使幾乎必備的一本書。裏面有各種用牙牌消遣的花樣，最常用、或者也是最實用的是「牙牌神數」。但洪鈞想起剛才夢迴之初所聽到的聲響，便即問道：「你在起課？」

　　「好端端的，起課卜卦幹什麼？」藹如答說：「我是一個人無聊，在『通五關』。」

　　「對不起！」洪鈞賠笑說道：「我佔了你的床，害你枯坐了半夜。」

　　「不相干，要睡還怕沒有床？我是怕你醒了，要茶要水，沒有人照應。」

　　這一說越使洪鈞覺得過意不去。不過，他心裏在想，藹如其實既可以睡，亦可以照應茶水；她那張床寬得很，睡在自己腳後，一喊就醒，亦很方便。

　　想是這樣想，卻不便與她辯這個理，只覺得心裏像是遭了人的白眼似地不舒服。轉念又想，到底才見了四面，她即令有心，也還不到投懷送抱的程度。何況望海閣到底是勾欄人家，這樣的排場，日常開支不輕，自己還不曾花過錢，憑什麼就以為藹如應該不避形跡，同床而眠？

　　「三爺，你在想什麼？」藹如問道：「若是倦了，還是去睡吧！」

　　「不，不，我不想睡。」洪鈞用鼓勵的語氣說：「你不是想聊聊天嗎？我們談點什麼有趣的事。」

　　藹如點點頭，突然眼睛發亮，是想到了有趣的事，「西湖上有個白雲庵，你可知道？」她問。

　　「知道啊！供的是月下老人，其實就是古時候的『高媒』，專管人間姻緣子嗣。相傳『高媒』是商朝的始祖，契的親娘高辛氏。」

　　「你別跟我掉書袋，我不管什麼高眉、低眉。」藹如笑吟吟地說道：「我給你看樣東西。」

　　她起身從衣櫃的抽斗中取出來一隻錦盒，洪鈞看盒上紅綾籤條，用鐘鼎文題著「月老神簽」四字，不由得也大感興趣，忙不迭地打開盒蓋去看。

　　裏面裝的是長約四寸、寬僅分許的牙籌，頂端紅字標明數字，中間刻的是籤文，隨手拈起一支籤來看，是第二簽，刻的是王勃「滕王閣序」的名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倒有點意味。」洪鈞笑道：「若是居孀的求得這支籤，似乎好事可諧。」

　　「虧你怎麼想來的！」藹如好笑，「那有寡婦向月下老人求籤的。」

　　「那麼，」洪鈞忽然意動，「我倒想求一支。就不知道有沒有籤筒，怎麼求法？」

　　「有個法子。」藹如取來一粒骰子，指著說道：「骰子上的六不算，只當空白，你先擲一粒看！」

　　洪鈞聽她的話，取骰一擲，恰是個六，還待再擲時，藹如揪住了他的手。

　　「簽一共五十五支。頭一擲作十位數，你擲個六，當作空白，便是十以下的簽了。」

　　「我懂了。第二次再該擲兩下，加起來便是個位數；如果擲兩個五，便恰好是十。」

　　「對了。倘若你頭一次擲的是五，第二次就只擲一把好了。」

　　「那當然。簽到五十五為止，不能挪兩把。」洪鈞將骰子握在手裏搖了兩下，還吹口氣，然後撒手擲去，滾出一個紅四，便伸頭去看籤文。

　　「不要先看！先看了就不好玩了！」藹如將錦匣撲轉，「嘩啦啦」一聲，倒得滿桌的牙籌；然後將它一一翻轉，背面向上，上有數字，從一到五十五，擺齊了，方始說道：「再擲！」

　　一擲是個六，不算，仍舊算是四；洪鈞伸手去取簽，卻又讓藹如將手撳住了。

　　「你最好不要看！」她有些忍俊不禁地。

　　「為什麼？是不吉之語？」

　　「倒不是不吉。是月下老人罵你，罵你是個色鬼！」說著，撲在桌上，笑不可抑。

　　洪鈞取起第四簽翻過來一看，不由得也失笑了。籤文是：「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這個不算！待我一瓣心香，虔誠默禱，求個上上好簽。」

　　「但願如此。」藹如問道：「你求什麼？」

　　「你莫問我；我且問你：你要不要求支籤？」

　　「我自己會求。你亦莫問我。」

　　「好！心動神知，月老自然知道我求的是什麼？」

　　說完，洪鈞將骰子捧在手裏，當胸合十，閉上了眼，唸唸有詞，卻聽不清他禱告的是什麼，只看得出一臉肅穆，無半點兒戲之意。

　　求得的是第二十二簽。對面注視的藹如，立即含笑說道：「恭喜，恭喜！真正是上上好簽。」說著，拈起那支籤送到洪鈞眼前。

　　一看是首最俗氣的詩：「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洪鈞笑笑不響，心裏並不高興。他問的是自己與藹如的將來，而四樁人生得意之事，無一與藹如有關。問的是可能金屋藏嬌？答的是「洞房花燭」；竟似提醒他莫忘掉花燭夫妻！豈不大煞風景。

　　藹如所注意的是第四句，「你將來科名一定得意。三爺，」她說，「到金榜題名的時候，可別忘了今天的這支籤，想著到杭州白雲庵去燒香還願！」

　　這一說，洪鈞又高興了。「但願如你所說。」他說，「那時候我們一起到杭州去燒香。」

　　藹如深深看了他一眼，垂下頭去，忽然歎口無聲的氣：「不要想得那麼遠！」

　　※※※

　　李婆婆是近午時分到家的。洪鈞和藹如還都在夢中──他們是在曙色將透的時候，方始上床；睡得正沉，毫無所知。

　　李婆婆不見女兒的蹤影，少不得要問，阿翠答說：「還睡在那裏。小姐是等我起來了，才睡的。」

　　「怎麼，一夜沒有睡？」

　　「大概是。」

　　「什麼大概是！」李婆婆叱道：「連這點事都弄不清楚。」

　　阿翠不敢回嘴。李婆婆也不作聲，換衣服、洗臉，然後喝茶歇息。等小王媽經過，招招手將她喚住，細問這兩天的情形。

　　於是小王媽從頭說起；藹如如何約洪鈞午餐，並且特地替他預備蘇州菜；萬士弘如何作東，洪鈞如何回請，講得熱鬧非凡。

　　「昨天飯前先打牌，只打了四圈，頭錢倒打了四百塊。」

　　「打這麼多？」李婆婆插了一句嘴。

　　「我話還沒講完，其中有個道理。」小王媽張望了一下，看清楚沒有第三者，湊近李婆婆低聲說道：「我聽見萬老爺在跟我們小姐說：『洪三爺將來會發達，要做大官，辦大事。不過，眼前他境況不好；今天我們替你打場頭，就算洪三爺請客』。」

　　「這倒也是夠義氣的朋友。」李婆婆問道：「她怎麼說？」

　　「她」是指藹如；小王媽答道：「小姐笑笑答他一句：『我知道，萬老爺，你請放心好了』。」

　　「這，」李婆婆不解，「放什麼心？」

　　「那就不曉得了。照我想，總是有了這四百頭錢，不會再要洪三爺開銷。」

　　「那麼，他開銷了沒有呢？」

　　「這要等他走的時候才知道。」

　　李婆婆大驚，「怎麼，」她急急問說：「他沒有走？」

　　「沒有！」小王媽搖搖頭，「昨天客人沒有醉，洪三爺先醉了。大家七手八腳拿他扶到大床上，倒頭就睡。到我睡覺的時候，還沒有醒。」

　　「喔，」李婆婆楞了一會又問：「以後呢？」

　　「以後？以後就要問阿翠了。」

　　「你叫阿翠來！」

　　阿翠亦說不清首尾，只能講她所親歷的──在她十一點鐘上床時，藹如是在套房中獨坐。半夜裏被喚醒來伺候宵夜，不多久，她又回套房去睡。天亮起身，藹如方睡在她床上，而洪鈞仍睡大床。

　　聽這一說，李婆婆鬆了口氣。前前後後細想了一遍，知道女兒為自己留著身分，頗感安慰。但是，他們的感情到底如何呢？

　　這話似乎問得早了些；正在遲疑著，不知該不該開口時，小王媽已將阿翠支使開；還有她自覺職責所在，不得不言的幾句話要說。

　　「我從沒有見小姐待客人這麼好過。婆婆，你要稍微留點心；好，頂好好在心裏，面子上不要太露。不然……」她沒有再說下去，相信李婆婆會懂她沒有說出來的話。

　　李婆婆當然懂。不說已在風塵中混了好幾年，就拿一般的人情世故而論，亦可以想像得到──善妒是人的天性，不獨婦女為然。羽毛如雪的天鵝，高下迴翔，可以引得許多癩蛤蟆延頸而望，流涎不止；但如天鵝不是隻影翩翩，而是雙飛繾綣，癩蛤蟆再醜再笨，總也會識得些許風色，自然踟躕不前了。

　　像洪鈞之於藹如，在門戶中稱為「恩客」。李婆婆亦聽人講過，上海「堂子」裏的「紅館人」，養「恩客」的很多，但有的會養，有的不會養。會養的「借小房子」私下聚會，外面瞞得滴水不漏，冤大頭照常報效，無損淫業；不會養的毫無顧忌，以致風聲所播，闊客絕足。李婆婆心想，像「洪三爺」這種場面上的人，何能藏而不露；加以有「萬大爺」在從中拉攏，更瞞不住人。傳出一句話去：「望海閣的主兒，何等心高氣傲？如今有了恩客，越發不拿普通客人放在心裏。何苦花錢買沒趣？」這一來可就維持不下這個場面了。

　　轉念到此，憂從中來，失聲說道：「不行！我得跟她說！」

　　※※※

　　「我們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家，落到今天這一步，回不得家鄉，進不得祠堂，你倒說說看，究竟為的是什麼？」

　　藹如聽出口風不妙，不敢接口。只有意裝得心無城府似地說：「娘，你的話什麼意思？我不懂。」

　　「你是有意裝糊塗！從這上頭就可以看出來你的心虛。」李婆婆緊接著說：「人生在世，不是圖名，就是圖利；如果兩樣都落空，你就未免太對不起你自己了。」

　　藹如有些惱了，「娘，」她說：「你又不會喝酒，怎麼盡說些莫名其妙的醉話？」

　　「也不知是我醉，還是你醉？」李婆婆「吧唧、吧唧」地盡吸著煙袋。她有句話想說而不忍說；不說卻又不甘心，所以一面吸煙，一面不斷地嘆氣。

　　「真是！高高興興到家，也不知遇見什麼了，一下子變得這樣子！」藹如突然有所醒悟，拉長了嗓子喊：「小王媽！」

　　「你找她幹什麼？」李婆婆很關切地問。

　　這一下等於證實了藹如的想法不虛，便故意不理她母親，仍是大聲地喊：「小王媽、小王媽！」

　　「你幹嗎？」李婆婆的聲音也不好聽了。

　　「我得問問她，」藹如憤憤地說：「她倒是在你跟前搗了什麼鬼？」

　　「不用問她，問我就是。」李婆婆沉著臉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就不懂，平時你的眼界也很高；為什麼平平常常的一個蘇州人，就把你迷得連娘都認不得了！」

　　這就是李婆婆想說不忍說，而終於說了出來的一句話。愛之深，望之切，不自覺地將話說得重了些，以致傷了藹如的心。

　　她不吵也不爭，只是賭氣；悄悄走回自己臥室，關緊房門，任誰呼喊都不理。

　　這一下可把小王媽急壞了！她們母女倆在說話時，她在門外聽壁腳，所以盡知原委。本是好意，不料惹禍，心裏怨恨李婆婆處置不善，卻又不好埋怨；就算埋怨，無濟於事。最讓她著急的事，這晚上由張仲襄為頭，「羅漢齋觀音」回請洪鈞和萬士弘。眼看紅日西沉，客人都快到了，如果藹如仍舊鬧彆扭不出房門，這個局面豈不大僵特僵？

　　說不得只好自己去賠個小心，去到房門外面，低聲下氣地喚了兩聲：「小姐，小姐！」她說：「是我多嘴不好！回頭要打要罵都由你，好歹起來洗洗臉、換換衣服。別叫客人看笑話！」

　　前面都說得很動聽，唯獨最後一句話說壞了；藹如大起反感，隔著房門，冷笑答道：「自己要鬧笑話，就不要怕人看。」

　　「小姐，小姐，你又錯會我的意思了！」小王媽著急地解釋、央求，然而無用。

　　「愛珠，」李婆婆可也有些動氣了，走來大聲說道：「你平日自以為最講理，看來糊塗之極！家裏大大小小得罪了你，萬大爺他們那班客人莫非也得罪了你？憑什麼來看你的嘴臉。」

　　藹如確是很講理的人，覺得這話不錯；不過心裏的氣，還是未消。略想一想，霍然而起，踏下床來，開了房門說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吃了這碗飯，不能不招呼花錢的大爺。從明天起摘牌子！不吃這碗飯了，行不行？」

　　一頓搶白，將李婆婆氣得發抖。小王媽見此光景，急忙攙住她說：「小姐的氣話，你老人家別當真。你看，還是你老人家厲害，兩句話就把小姐從床上弄起來了。」

　　做娘的自然要顧大局，忍住一口氣不與女兒計較。藹如當然也不免心存歉意；雖然胸口還耿耿然地不舒服，到底不好意思再發脾氣。叫阿翠打了臉水來，淡掃蛾眉，薄施脂粉，換一件顏色花樣都很素雅的衣服，閒坐候客。

　　客人中，張仲襄最先到，一坐下來先問洪鈞：「昨晚醉得怎麼樣？」

　　藹如據實答道：「到半夜才醒。」

　　「還好，還好！」張仲襄笑道：「爛醉如泥到天亮，辜負良宵，那就大煞風景了。」

　　藹如知道他這句戲謔之詞中，包含著怎麼樣的一種想法。她的感覺在羞澀之外，更多的是不安和不甘，張仲襄完全誤會了！但很難分辯，如俗語所說的「越描越黑」，越分辯似乎越顯得情虛。藹如唯有報以無可奈何的苦笑。

　　「人呢？」張仲襄又問，「回衙門去了？」

　　這也是問洪鈞。藹如覺得是一個解釋的機會，便從容答道：「你是問洪三爺？他起課卜卦，玩了大半夜，到天亮才睡，中午才起身，匆匆忙忙趕回衙門去了。」

　　為了證明她不是說假話，藹如特地取出那副月老籤來給張仲襄看，又談洪鈞所抽的是怎樣一支籤。可是，儘管言者諄諄，張仲襄始終將信將疑。

　　等到客人絡繹應約而來，起哄的就更多了；眾口一詞，要洪鈞的「定情詩」看。他只是分辯：「既未定情，云何有詩？」但沒有人肯信他的話。

　　唯一的例外是作為兩位主客之一的萬士弘，默默坐在一旁，含笑不語。那笑容很奇怪，有些眾醉獨醒的意味；又像是看庸人自擾，只覺得好笑。張仲襄很機警，知道他別有會心，便湊近他身邊問道：「你怎麼不說話？」

　　「我說什麼？我說了，你們也未見得肯信。」

　　「喔，」張仲襄更注意了，「怎麼，其中有何講究？」

　　「有！大有講究！」萬士弘答說：「我說一句，你們恐怕會當笑話：藹如還是黃花閨女。」

　　張仲襄大感意外，脫口回答：「這倒是聞所未聞的事。」

　　「是不是？我知道你不相信！就好比說是積年老妓要造貞節牌坊那樣，荒唐得可笑。」

　　「不，不！」張仲襄省悟了，萬士弘不是輕率好弄玄虛的人，他是望海閣的「護法」。若非確有所知，不會這樣說。因而用虛心請教的語氣問道：「其中必有講究，看來老兄知道？」

　　「不錯，只有我知道。藹如的娘跟我談過。堂子裏只有冒充『清倌人』的，『清倌人』冒充『紅倌人』，在我亦是聞所未聞，不過說破了，亦就不足為奇，照堂子裏的規矩……」

　　萬士弘談的是上海堂子裏的規矩，未破瓜的雛妓稱為「清倌人」；初次為客梳櫳，照例高燒紅燭，如入洞房，因而稱為「點大蠟燭」。在此以前，「清倌人」賣嘴不賣身，而狎客亦只能眼皮供養，不可存非份之想。這樣，也就不會有人常常「做花頭」，報效無窮了。

　　藹如之以「清倌人」冒充「紅倌人」，說穿了無非為了淫業，想引人上鉤。「然而這還不是主要的原因。」萬士弘說：「主要的原因是，她非此不足以保其處子之身！」

　　「這，」張仲襄搖搖頭，「說是為了示人以隨時可為入幕之賓，以廣招徠，這種煞費苦心的做法，在情理上還講得通。若以為非如此不足以保其處子之身，其故安在，可就莫測高深了。」

　　「不深，不深。道理很淺，只是足下想不到而已。譬如有人看中了她，說要梳攏，一擲萬金，在所不惜，不達目的不止！請問，在那種推車撞壁的情勢之下，你如何應付？」

　　想想果然，從來妓家拒客，只能獅子大開口，用大價錢將人家嚇回去；從未聽說，花足了錢也不行的！果然如此，又何必幹這一行辱沒祖宗的營生？

　　「如果是『紅倌人』的身分，便無此『點大蠟燭』之窘。至於想一親芳澤的，藹如怎麼樣閃轉騰挪，那是她的手段，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這才是『出淤泥而不染』！真想不到『北裏志』中有這樣別開生面的一篇。真值得好好做兩首詩，感嘆一番！」

　　「現在你明白了吧？」萬士弘欣慰地說，「你想，她是那樣守身如玉，即使對洪文卿一見傾心，亦決不會輕易相就，是不是呢？」

　　「誠然、誠然！不過，」張仲襄皺著眉說：「我倒有些替洪文卿擔心。」

　　「你是說他可望而不可及？」

　　「不是！」張仲襄答道：「看樣子，藹如志氣很高，不會肯甘於妾侍之列；洪文卿又是有太太的，只怕到頭來是一場空。」

　　「那就要看他們的緣分了。」

　　談到這裏，小王媽來請入席。洪鈞與萬士弘少不得又是一番推讓，結果是敘齒，萬士弘年長，坐了首席。張仲襄提議，將藹如亦算作客人，奉為上座。她卻說什麼也不肯，理由是：從無這樣的規矩。其實，她是因為大家鬧著要看洪鈞的「定情詩」，心裏有些受屈而無可剖白的不舒服之感，因而有意疏遠洪鈞，藉著照料廚房為名，連席面上都很少來。

　　她這種態度，在珠圍翠繞、飛觴醉月的熱鬧場面掩蓋之下，旁人是不容易察覺得出來的。而萬士弘與張仲襄不同，洪鈞更是不同。

　　一直到席散，她也沒有跟他說上十句的話，更沒有留他不走的意思。見此光景，洪鈞當然很知趣。為了怕引起旁人的揣測：為何藹如的態度突然一變，與他彷彿格格不入的模樣？他有意表示並無留戀之意，高聲向張仲襄問說：「張二哥，今天晚上可有功夫？」

　　「快十一點了，」張仲襄掏出懷表，打開蓋子看看說，「回家睡覺，你還想到那裏去玩？」

　　「我想邀你到我下處去坐坐。有些窗稿想請你指點。」

　　「不敢當，不敢當！」張仲襄受寵若驚似地，「不過，時文我實在是外行。」

　　所謂「時文」就是闈中獵取功名的八股文章。多讀了些書，或者比較不俗的文人，多薄此不談。洪鈞當然也不會向他請教此道，微笑答說：「張二哥該罰！怎麼門縫裏張眼，就將人看扁了，以為我要跟你請教時文？」

　　「是，是。該罰，該罰！」張仲襄一連疊聲地說：「走吧。我去拜讀拜讀你錦心繡口的好詩文。」

　　※※※

　　論文談藝，原是一個藉口。洪鈞的本意，是著實想交張仲襄這個朋友。所以延入寓所，煮茗清談，首先就問張仲襄的家世。

　　「張二哥今年貴庚？」

　　「整三十。」

　　「比我大四歲。」洪鈞又問，「伯父、伯母都在滄州？」

　　「先父早就見背了，老母在堂。」張仲襄說：「家兄三年前去世，我又別無兄弟。說起來應該在家侍奉，無奈衣食驅人，不得自主。」說著長長地嘆了口氣。

　　「張二哥獨力撐持門戶，恐怕很吃力？」

　　「倒也還好，不過，總是弟兄多的好。」張仲襄說：「我實在很羨慕你。」

　　「此山望著那山高！」洪鈞嘆口氣說：「弟兄得力，不在多寡。像我，雖有兩兄一弟，毫無幫助。如果有張二哥這樣一位兄長，我就輕鬆得多了。」

　　「『四海之內皆兄弟』，能得朋友的力，也是一樣的。」

　　聽他語言誠懇，洪鈞心中一動，便試探著說：「話雖如此，到底有手足的名份，痛癢相關，與眾不同。」

　　張仲襄聽出他的意思，便作考慮，覺得洪鈞溫文爾雅，器宇不凡，有此一弟，也是樂事。他為人亢爽熱情，想到這裏便說出口來：「如果你不嫌棄，我們換張帖子如何？」

　　洪鈞想不到自己的心願，竟這樣容易達成，喜出望外，更無遲疑，「固所願也，不敢請耳！」他隨即改了稱呼，不再叫他的姓了，「全聽二哥的吩咐。」

　　「我在想，老萬也是很講義氣的人，要不要問問他，我們來個桃園三結義？」

　　「那更好了！」洪鈞問道：「老萬多大？」

　　「他是屬老虎的，今年是鼠年，應該三十五。」

　　「那他就是老大，二哥還是二哥。」洪鈞又說：「不管老萬願意不願意，我叫二哥是叫定了。」

　　這一下名份不同，交談更深；張仲襄細細問了洪鈞的境況，用安慰與勉勵的語氣說道：「文卿，你不是池中之物，不可妄自菲薄。眼看局勢好轉，大亂將平，戎馬倉皇之時，軍功濫保，仕途蕪雜。一到海內澄清，少不得還是讀書人出頭，及今之日，正該好好下一番苦功。」

　　「是！」洪鈞環顧室內，到處是書，便毫不愧作地答說：「可以告慰二哥的是，我沒有一天敢放下書本。」

　　「我知道，我知道。」張仲襄連連點頭，「不過，用功貴乎有常課。記誦之學雖是通人所不取，到底很實用；將來殿試朝考，有個典故不明出處，就會吃虧。」

　　「是的。」

　　「文卿，」張仲襄有些遲疑，「還有句話，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是何言歟？二哥，我們有什麼話不好說。」

　　「我的性子心直口快，想來你也知道。」張仲襄想了一下說，「『最難消受美人恩』，文卿，逢場作戲，應該適可而止。」

　　一聽這話，洪鈞頓覺猶疑不安，「二哥，」他問，「莫非有人在背後批評我什麼？」

　　「那倒沒有！」張仲襄心想，既然已經說破，就不妨說得明白些，「我是『旁觀者清』，替你跟藹如設想，想不出怎麼樣才能有美滿的收緣結果。照我看，藹如不見得肯屈居小星，請問你如何處置她？」

　　洪鈞不以為然，但不便辯護，因而沉默不答。

　　「就算退一步言，藹如願為妾侍，文卿，我要說句很不客氣的話，板門白屋之中，養這樣一株名葩，似乎也不相稱。」

　　這番話語重心長，不管是否中聽，總是自己人才說得出的。因此，洪鈞誠惶誠恐地表示感激，但並未表示受教。

　　這一夜當然又是輾轉枕上，心事轆轆。通前徹後地想了又想，總不免自慚形穢──當然，他從未認真想過藹如能有資格做他的妻子；即使自己未娶，亦不會從青樓中去求偶。他所不斷在想的是，如何量珠以聘，藏諸金屋？而總是想不完整，想不到頭；想到中途，突然記起自己寒素的家世，一切金碧輝煌的幻覺，立刻煙消雲散無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爽然若失之感。

　　然而他無法不重起爐灶另想。一次又一次地拋不開藹如的影子，使得他自己跟自己賭氣，或者說自己跟自己發誓，除非藹如心有別屬，不然就非遂雙宿雙飛之願不可。

　　這一念的堅定，使得他頭腦冷靜了，思路也開闊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這話雖俗而確實不虛。他在想，只要南闈復開，中舉人，成進士，半年之間聯捷，亦是常事。當然，還要希望點翰林，那三年是緊要關頭，「散館」一試，無論如何要巴結上一個「一等」，穩穩地掙得個鄉試考官。如果運氣好，放到廣東，或者四川，那一趟「考差」下來，至少也能多個兩三萬銀子，何愁不能風風光光地迎藹如入門。

　　這不是如意算盤，事在人為。洪鈞在想，倘如一切順利，不過五年之間，便可如願。五年的日子，誠然不短，可是眼前卻總只能這樣打算。

　　想到這裏，自覺心頭已經踏實。於是恬然入夢，睡到中午方醒。

　　醒來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去探望藹如。但一念甫起，一念又生；想起夜來枕上的打算，自責心志不堅，硬生生將望海閣上的一切壓了下去。

　　於是吃過午飯，到衙門裏打個轉，隨即回到寓所，親手理書檢點舊稿，然後細心訂了一張課程表，剛日讀經，柔日讀史；逢三、八作詩文，逢五作試帖詩。又開了一張書單子，預備託萬士弘找上京便人在琉璃廠購買。

　　很容易地消磨到黃昏，一閒下來，便覺無聊，望海閣中的一切便壓不住了。想起前兩天華燈璀璨、玉笑珠香的光景，彷彿魂靈兒出竅，飄飄蕩蕩，無所歸宿。洪鈞這才知道，詞中常見的所謂「銷魂」，便是這般滋味！

　　「唉！」他頓足自歎：「欲除煩惱須無我！」

　　語聲未畢，人影在窗，定睛看時，疑幻疑夢。揉揉眼再看時，不是藹如是誰？

　　「你怎麼來了？」

　　「沒有想到吧？」藹如站在門外，把罩在頭上的一方青絹取了下來，順手揮了兩下，只見黃塵簌簌，顯然的，她是從郊外而來。

　　「想來又是騎馬去了？」

　　「嗯！」藹如重重地點著頭。

　　就這時「唏㖀㖀」一聲馬嘶，洪鈞隨即笑道：「如果是在宵深人靜的時候，此情此景，就好有一比了。」

　　「好有一比」是蘇州人慣用的說法。藹如便學鬚生，用大嗓子唸一句科白相戲：「比作何來？」

　　「比作紅拂私奔。」

　　聽這一說，藹如的笑容頓斂。洪鈞倒是一驚，以為拿她比作豪門家伎，惹得她多心動氣了。但細看卻又不像，而是頗有感觸的神氣。

　　「我的處境比紅拂好！」她用極平靜的聲音說：「世間果有李藥師這樣的英雄，我可以請我娘替我作主，用不著夤夜私奔。」

　　「有伯樂而後有駿馬。只要有紅拂的慧眼，自然就有李藥師那樣的英雄。」

　　對這針鋒相對的答語，藹如沒有任何反應。當然，她決不會不懂；而亦因為如此，越顯得她的默然是一種極可玩味的深沉。

　　「倒弄得很乾淨！」藹如環視著說：「很出乎我的意料。」

　　「你意料中應該怎樣？」洪鈞問說：「亂糟糟，像狗窩豬圈？」

　　「言重，言重！」藹如笑道：「我可不敢那樣子罵你。」

　　洪鈞也笑了。「說實話，今天發憤清理了一番。」他說：「現在想起來，倒彷彿是專為準備你要來似地。」

　　「不敢當！『花徑不曾緣客掃』……」藹如是突然省悟，輕薄文人想入非非，常將這兩句杜詩暗喻為洞房花燭之事，如果再唸下一句「蓬門今始為君開」，豈非自輕自賤地開自己的玩笑？因而縮口不語。

　　洪鈞卻一時想不到此，正想問她何以話說半句，只見藹如已站起身來，作出迎客的樣子。他回頭一看，是賈福一手拿著托盤，一手晃蕩著，送茶來與藹如。

　　「多謝管家。」藹如很客氣地，雙手去接他單手遞過來的茶。

　　這一下倒反使賈福覺得自己吊兒郎當，待客不誠，急忙垂手彎腰，恭恭敬敬地說：「姑娘請用茶。」

　　「賈福，」洪鈞想留藹如吃飯，怕碰釘子，故意問道：「今天有什麼能吃的菜？」

　　賈福懂他的意思，隨即答道：「時候還不算晚，現辦材料也來得及。不知道李姑娘愛吃什麼？我去關照廚子預備。」

　　洪鈞不即回答，轉臉看著藹如問道：「如何？」

　　藹如很為難。她是跟她母親鬧彆扭，有意一個人出來馳馬。在外面逗留的時間已久，如果到晚還不回望海閣，不但會叫人不放心，而且也顯得太彆扭，傷了她母親的心。

　　倘若婉拒，又覺得辜負了他們主僕的盛情；尤其是對賈福，藹如不願拂他的意。

　　不過處在這樣必須要立即作個決定的情勢之下，不容她猶豫，亦不容她拒絕，只能微笑點頭，表示欣然同意。

　　於是賈福立即退了出去，關照廚子添菜。不旋踵間，去而復轉，手裏持著一封信，走到洪鈞面前說道：「萬老爺打發轎子來接老爺。他家的來人說，請老爺即刻就過去。」

　　這可不巧了！洪鈞一面想，一面接信來看。信是張仲襄的親筆，只得三四行，說跟萬士弘在一起，「大事待商，務即惠臨。」

　　洪鈞還在躊躇，一起在看信的藹如卻正中下懷，催促他說：「既是大事，不要耽誤功夫了！你趕快請吧。」

　　「你呢？」

　　「我麼？」藹如望著賈福，歉意地笑一笑，「只好謝謝管家的好意了。」

　　「也好。」洪鈞吩咐賈福，「菜亦不必預備了。你去告訴萬宅的來人，說我馬上就去。」

　　目送賈福的背影消逝，藹如輕聲向洪鈞說：「你這幾天不要來！我有空會來看你。」

　　「這……」洪鈞不知道怎麼說了。

　　「過一天跟你細談。」藹如又加了一句：「我是為你好。」接著，緊緊地捏一捏他的手。

　　言語曖昧，但這柔荑一握，卻是明明白白、確確實實的感受。洪鈞便問：「我暫時不去，送信給你可以吧？」

　　藹如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可以。」

　　※※※

　　所謂「大事」，便是義結金蘭；原來就是洪鈞發起，只要張仲襄徵得了萬士弘的同意，事情就成定局，亦無「待商」。此時不過敘肯定排行而已。

　　萬士弘最長，是老大，依次為張仲襄、洪鈞。最妙的是，行二的仍舊行二，行三的仍舊行三。萬士弘別無兄弟，當然亦算居長。

　　於是先改稱呼，擇定五月十三日關聖帝君誕日，正式盟誓換譜。張、洪二人請出「大嫂」來見過了禮，然後杯酒言歡，暢談各人的志趣、抱負、事業，以及身世家庭。娓娓言來，動聽的固然也有，瑣碎乏味的也不少，但在洪鈞而言，無不親切。這當然是因為名份一定，自感關懷的緣故。

　　談來談去，談到藹如。洪鈞很坦率地說：「剛才她就在我那裏。」接著將她不速而至的經過說了一遍。

　　萬士弘與張仲襄不約而同地對望了一眼。在洪鈞未來以前，他們已經談過他與她的情形。萬士弘與張仲襄的看法，大致相同，認為洪鈞的這段艷福，是「塞翁失馬」，應該勸他慢慢疏遠，以至淡忘，才不會誤他下帷苦讀的功夫。

　　如今看來，似乎不容易疏遠；即令洪鈞絕跡於望海閣，其奈藹如移樽就教何？不過，既成異姓手足，萬士弘覺得不能不作規勸──至少應該提醒洪鈞，才是做兄長的道理。

　　那知話到口邊，萬士弘忽然改變了原意，「老三，」他說，「只要你科場得意，我一定想法子促成你跟藹如的這段良緣。」

　　一聽這話，張仲襄先就感到意外；不過他的思路也很快，既然萬士弘拿藹如作為鼓勵洪鈞上進的「獎品」，那就不妨將計就計順著這層意思去幫腔。

　　於是他說：「老三，你可得要好好用功了！別辜負大哥的期望。我說過，藹如是一株名葩，板門白屋中養不起；要移植在金馬玉堂之中，才能『名花傾國兩相歡』！」

　　「好！」萬士弘拍手笑道：「這句『清平調』引用得好！」說著，自己很高興地乾了一杯酒。

　　就他們兩人這三、五句話，使得洪鈞大受鼓勵，矍然而起，踱了兩步，突然轉身，向上長揖，「大哥，二哥！」他說：「兩位厚愛，我如果不能爭一名翰林來報答，自己都對不起自己了！」

　　萬士弘和張仲襄所希望的，就是他肯如此立志發奮，所以無不欣然。當下重新換酒添餚，暢飲到三更天，方始盡歡而散。

　　※※※

　　經此一番激勵，洪鈞倒真的收拾閒情，死心塌地去用功了。由於他所望甚奢，作了必當翰林的諾言，所以雖是秀才，目光已越過鄉試、會試兩關，專注在殿試上面──金殿對策，文章要做得冠冕堂皇，氣象高華，自不待言；不過殿試又別有一門學問。鄉試、會試的試卷，照例糊名謄錄，試官所看到的，不是本人親筆書寫的「墨卷」，而是由謄錄生用銀硃抄寫過的「硃卷」，用意在防止考官認出筆跡，易於舞弊。至於殿試，說來是皇帝親自主試，當然談不到舞弊，所以也就無須另錄硃卷進呈。不過殿試照例派十名大臣充任「讀卷官」，負衡文之責；雖然一榜皆取，無所黜落，但名次高下，大有關係，鼎甲之榮，更是非同小可之事，仍不能不略加防制，以故不謄錄而糊名，在「前十本」未經御筆親定名次以前，即使皇帝亦不知所取中的狀元、榜眼、探花，以及稱為「傳臚」的二甲第一名是什麼人。

　　為了爭取好感，易掇高科，就像一個人要爭取別人的好感一樣，修養固然要緊，儀表亦不可忽。尤其是第一次見面，品格才具，一時無從表現；而一貌堂堂，卻是他人入眼便先占三分便宜的。殿試的墨卷，就好比人的儀表。

　　殿試的卷子，夾宣糊裱，十分講究，稱為「大卷子」。寫「大卷子」有許多講究，第一是字體，柳骨顏肉，富麗堂皇，概用正體，不許有「帖寫」，名為「館閣體」。第二是行款，每行幾字，平整勻貼，講究橫看豎看，皆整齊如畦。抬頭更要緊，單抬、雙抬、三抬都有定規。單抬誤作雙抬，還不太要緊；雙抬誤作單抬，便是失敬，有得處分的可能。第三是調墨漿，名士愛用淡墨，殿試正好相反，要用濃墨；可是墨太濃了，黏滯不化，放不開筆。調墨漿的學問就在這裏：既要濃，又要不黏不滯，能得流麗之美。

　　洪鈞的原籍徽州，是出墨的地方，明朝末年、清朝初年的製墨名家，程君房、方於魯、曹素功都是徽州人。流風所被，耳濡目染，徽州的讀書人都講究用墨。洪鈞於此道亦曾下過功夫，如今是用得上了；以親手調製出來的墨漿寫大卷子，得心應手，十分愜意。寫出來的字，「黑大光圓」四字俱全，真個漂亮之至。

　　他這樣刻苦用功，藹如當然也很高興，往往午前就來跟洪鈞作伴。到黃昏方始辭去。因為如此，洪鈞很容易做到藹如的叮嚀，足跡不上望海閣。但五月十三那天是例外。

　　※※※

　　這天是萬、張、洪結義之日，一大早在萬家會齊，相偕到關帝廟拈香磕頭。然後又回萬家「換帖」見禮，中午小酌，算是「家宴」。晚上「三兄弟」聯名具柬，在望海閣宴客，筵開五桌，場面相當熱鬧。

　　這天的局面，與平常吃花酒不同，而且五桌客人，已將望海閣塞滿，再容不下花花草草，所以摒絕笙歌，只尚清談。

　　酒到半酣，來了位不速之客，是萬士弘的一位同鄉譚平。剛從上海到煙台，輪船一到，直投萬家，聽說望海閣有此盛會，連衣服都顧不得換，便趕了來湊熱鬧。

　　「靖庵兄，」張仲襄問道：「可有什麼江南的新聞？」

　　「有，有！多得很，而且還有好消息。各位請先乾一杯，再聽我說。」

　　說著，譚平首先一飲而盡，還照了照杯，是有什麼值得浮一大白的新聞要談的神氣，座客便都舉杯側耳，目光專注在他臉上了。

　　「元兇巨憝遭天譴了！」譚平加強了語氣說：「確確實實的消息，四月廿七那天，洪秀全服毒自盡，一命嗚呼！」

　　「這，」張仲襄欣然說道：「真值得乾一杯。」

　　「這一來，」洪鈞問道：「蛇無頭而不行。金陵城內不就要大亂了？」

　　「這倒沒有聽說，只知道李秀成心還不死，扶保他的『幼主登基』，還想負隅頑抗，亦徒見其自不量力而已。」

　　「李少荃呢？」張仲襄也問，「常州不是在四月初就克復了？要說整頓休息，有一個月下來，也儘夠了，應該進兵了吧！」

　　「再多些日子，他也不會進兵。」

　　「為什麼呢？」

　　「為的是報答師門。」譚平答道：「曾中堂倒真是肯顧大局的人，他那位老弟曾九帥的想法不同；眼看九轉丹成，功德要圓滿了，豈肯讓旁人來分功。李少荃看透了這一層，愛屋及烏，有意頓兵不進，好讓曾九獨成大功。」

　　不過話雖如此，譚平依舊持樂觀的態度。最明白的證據是，倘或「太平天國」的局勢仍有可為，洪秀全便不會自裁。

　　就這樣一直到終席，話題始終不離江南的近況。因而將洪鈞積壓已久的鄉思勾了起來，酒鬧人散，猶自未已。藹如看在眼裏，不免關切，找個機會悄悄問道：「你好像心事重重似地，到底什麼事不快活？」

　　正在開銷花酒賬目的張仲襄，耳朵尖聽到了，隨即接口：「是啊！文卿，我也覺得你忽忽若有所失。是怎麼回事？」

　　「沒事，沒事！是忽然想家。」

　　「那也好辦。」躺在煙榻上的萬士弘說：「你就請假回去一趟，看看老伯母。」

　　洪鈞默然。心裏在想，回去一趟也不容易；來回盤纏之外，總要辦些土產，分送親友；家裏更得丟下些錢，沒有兩三百銀子動不了身。

　　「文卿，」萬士弘忽然對這件事很起勁了，招招手說：「你也來躺躺，我替你籌劃。」

　　於是洪鈞便隔著煙盤，躺在萬士弘對面。口中不言，心中自問：看他的意思，預備幫忙，如果致送旅費，應該不應該接受。

　　盤算未定，萬士弘又開口了，「文卿，」他說：「你會不會打算盤？」

　　賣酒人家的子弟，何能不會？洪鈞點點頭說：「會打。不過不熟練。」

　　「不熟練不要緊。」萬士弘說：「是這麼回事，前年冬天我在上海，有個同鄉開的茶號，生意不好，周轉不靈，跟我借錢，我借了他一千銀子。當時是這樣說的，倘然生意仍舊沒有起色，這一千銀子就算我的股本，蝕在裏頭，無須再還；生意好了，隨時還我，不必計息。這件事，我做過也就丟開了。那曉得前幾天我那同鄉來信，說近來茶市暢旺，生意很好做。我的一千銀子，仍算股本，已有盈餘，約我去結賬。我那裏抽得出功夫。如果專請一位朋友去，一共千把銀子的事，也太顯得小題大作了！現在正好，你回蘇州就拜託你順便料理一下。你看如何？」

　　「這不用問得。大哥的事，當然我去辦。不過……」

　　「我知道。」萬士弘不容他說出口，「你不必費心，只管去請假好了。請准了假，預備什麼時候動身，告訴我一聲，一切都是我替你辦。」

　　有這一句話，就算回去得成了。接受不接受他的好意，洪鈞當然也不必再考慮；替他辦事，花他的盤纏，天經地義，受之無愧。因而點點頭說：「假是一定請得准的。只是這裏還有些瑣碎雜務要料理，總得出月才能動身。」

　　「出月就是六月。」坐在床前方凳上的藹如說：「天氣太熱，路上太苦，不如早走！」說著，向上一探手，將掛在床欄上的皇曆摘了下來，翻了翻說：「十九是『出行』的好日子，過了這天就要到月底了。」

　　萬士弘與張仲襄亦贊成藹如的主意，事情就這樣定局了。到了第二天，萬士弘親自來訪，帶來二百兩銀子和一封信。又說，兩天之後有一條英國的貨船從天津來，停泊一晝夜，直航上海。如果洪鈞願意坐這條船，可以得到許多便利。船上的管事是他的好朋友，一定會盡心照應。

　　這樣費心費力地安排，即便是同胞手足的友愛，亦不過如此。洪鈞感激之下，自然唯命是從。

　　「這封信我沒有封口，你不妨看一看。」萬士弘又說，「那一千兩銀子，在我等於白撿來的；怎麼處分，託你看情形辦。或者提出來，或者仍舊存在那裏。不過，你不必替我爭利息。」

　　「當然！」洪鈞答說：「我們雖是兄弟，人家到底也是大哥的老朋友。我不能不知道分寸。」

　　「你知道就好。總而言之，這一千銀子就歸你處分了！」

　　洪鈞聽出他的意思，如果自己有急用，提這一千銀子來花，也未嘗不可。他想，這番盛意，只宜心領；果然動用了，或許會讓萬士弘瞧不起。因而鄭重其事地答說：「大哥交辦的事，我一定盡心盡力。一千銀子小事，要緊的是要顧到大哥對朋友的交情。」

　　「是，是！」萬士弘聽這句話，非常滿意；卻又怕他過於拘謹，為了面子，誤了實際，便索性明說：「你這一趟回去，總也要丟些錢給弟妹，兩百銀子，一定不夠，你在上海再提幾百銀子花好了。」

　　「夠了，夠了！」洪鈞毫不考慮地回答。

　　到了午後，又是張仲襄來訪，也送了五十兩銀子，不說幫他的盤纏，只說託洪鈞在上海買些穿的、吃的「孝敬老伯母」。這一來洪鈞就不便辭謝，老老實實地收了下來。

　　等張仲襄辭去，接踵而來的是藹如。洪鈞將萬士弘的安排都告訴了她；藹如的臉上，頓現悽惶之色，悵然失聲地說：「這麼快！真是說走就走。」

　　「我很快就會回來，至多一個月，又可以見面。」

　　「到底得要一個月。」藹如默默計算了一下，「我們認識到今，也正好是一個月。」

　　「好快！」洪鈞回憶這一個月來交往的經過，有著無可言喻的嚮往與悵惘，「就像昨天的事。真正是『歡娛嫌夜短』！」

　　「以後就是『寂寞恨更長』了！」

　　「彼此一樣！」洪鈞說道：「從我動身那天起，就要記日記，就好像跟你面談一樣。」

　　「你記我也記！將來對換了看。」

　　「一言為定。」洪鈞將小指伸了出來，「我們勾一勾指頭，誰也不許不守約定。」

　　這一勾上了手指，洪鈞便不肯再放了。得寸進尺，握住了她的手，攬住了她的腰，耳鬢廝摩，偎依不釋，靜悄悄地互聽心跳，一切語言都變得多餘了。

　　終於是藹如打破了沉默，「你得答應我一件事，路上飲食起居，千萬要自己當心。」她說，「夏天容易得時氣，不要貪涼，不要吃生冷油膩。」

　　「嗯，嗯，我自己會當心。」洪鈞答說：「不過，有一件事，你也一定要答應我。」

　　「你說！」

　　「不要再去騎馬了！『乘船騎馬三分險』，倘或要是出遠門，沒有車子只有馬，不能不冒險，那叫無可奈何。為了好玩，萬一摔傷了那裏，豈不冤枉？」

　　這話在藹如有些不服氣；因為洪鈞作此規勸以前，心裏必是先存著一個對她的騎術不信任的念頭。她想告訴他，她在徐州的鄰居是個善於養馬的蒙古人，她從小便跟鄰家的子女騎慣了無鞍馬，決不會從馬背上摔下來。轉念又想，他總是一番關切的好意，何苦斤斤置辯，因而重重地點頭應諾。

　　「還有件事，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洪鈞遲疑著，顯得很吃力似地，「端午本來應該結一結賬，你說擱到八月半再算。如今，我要回蘇州……」

　　「你又不是不回來了！」藹如搶著說道：「這時候結什麼賬？」

　　她這樣爽快，他倒不便再多說了，只問：「你要不要帶什麼東西？開張單子給我。」

　　這一問倒是提醒了藹如。她想，天氣一天熱一天，洋紗又薄又透氣，不妨帶兩匹來裁製夏衣。還有，外洋來的雪花膏，又白又香又細膩，作粉底最好；粉也是西洋的水粉，強似蘇揚的鵝蛋粉。至於洋胰子更非皂莢可比。香水也是一定要的，只是價錢太貴。

　　轉念到此，藹如爽然若失。這一批洋貨，所費不貲，他的盤纏不見得充裕；而如自己拿錢託他代辦，又可以斷定他決不會收。看來只有不買！

　　於是她說：「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們蘇州的松子糖跟黃埭瓜子。」

　　「那容易！我替你多帶點來。」洪鈞問道：「還有呢？」

　　「沒有了。」藹如將話題扯了開去，「你總要帶個人吧？是帶賈福去？」

　　「賈福要看家。我想，就我一個人上路。」

　　「路上沒有一個人服侍怎麼行？」藹如想了一下說：「我薦個書僮給你好不好？」

　　「好啊！是怎麼樣一個人？」

　　「是小王媽的兒子，今年十五歲，在『燕子窠』當學徒。起早落夜，辛苦得很，倒還在其次，將來沾了抽大煙的癮，年紀輕輕，一輩子就算完了！三爺，如果你肯收留他，也是你陰功積德的事。」

　　「談不到這一點。反正你怎麼說，我怎麼辦。你明天就把他帶來好了。」

　　「嗯！」藹如又問：「你的行李還沒有收拾吧？」

　　「還沒有。」

　　於是，藹如不由分說，遂自動手替他整理行裝。洪鈞知道攔她不住，也就索性搬來一隻衣箱，幫著她收拾衣物，忙了個把時辰，方始歇手。

　　時已薄暮，藹如不便再逗留了，約了第二天中午再見，匆匆而去。回到望海閣，只見門前已有轎馬；踏進門去，迎面便遇見她母親，臉無笑容，顯然是因為她沒有在家待客而感不快。

　　「你到那裏去了？」李婆婆問。

　　「我去買點零碎東西。」

　　「買的什麼？在那裏？」

　　不防她母親打破砂鍋問到底，藹如不免一愣。心想已經撒了謊，就索性再說兩句謊話：「我買衣料。回頭會送來。」

　　聽這一說，李婆婆的臉色和緩了些，「你快上去吧！」她說，「道台衙門的黃師爺，老早就來了。」

　　黃師爺是道台衙門的文案委員，亦是報效望海閣的大戶之一。往來一年，花了有兩三千銀子，卻始終不得一親薌澤。藹如對他相當頭痛；因為一次又一次地藉故閃避，則情勢必然一次比一次地來得緊迫。這一夜宴罷，倘若黃委員要借宿，她就不知道如何才能脫身了。

　　轉念到此，腳步有些畏縮不前；停下來細想一想，鼓起勇氣，踏上樓去。門簾一掀，視線正好與黃委員相接；定睛看時，還有兩位客人，亦皆相識，一趙一錢，都是候補州縣，幹著稅務上的差使。

　　「叫我好等！」黃委員說：「總算等到了。」

　　「對不起，對不起！」藹如連聲致歉，一一問好，然後在黃委員身邊坐了下來。

　　「說你早就出去了？」

　　「是的。」它如答道：「我在天后宮燒香。」

　　天后宮在北大街，相去不遠，為何到這時候才回來？黃委員心中懷疑，便照實問了出來。

　　「今天燒香比較費事，因為我是去還願。」

　　「天后宮的香火很盛，天后娘娘靈得很。」姓趙的客人插嘴問道：「愛珠，你許的什麼願？」

　　「她改了名字了！」姓錢的說：「不叫愛珠叫藹如。和藹的藹，如意的如。」

　　「為什麼改名字？」黃委員問：「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是誰替你改的？」

　　「沒有什麼道理。只不過好玩，隨便改一個名字。」藹如有意不說實話。

　　「這倒新鮮，改個名字，說是好玩。」黃委員將話題拉了回來：「趙老爺問你，為什麼許願，你還沒有回答呢？」

　　「喔，」藹如答說：「去年我娘生了一場病，是我在天后娘娘面前許了『換袍』的願才好的。」

　　「那麼，今天是去換袍？」

　　「不是！是去商量換袍。天后娘娘的壽誕還有一個月，到那天才換袍。」藹如又歉然地說：「黃老爺，今天真對不起了，回頭不能陪你喝酒。」

　　「為什麼？」

　　「因為要持齋一個月。」她特地補充：「吃一個月素齋。」

　　這是藹如靈機一動想出來的一個藉口。持齋就是齋戒，上自天子，下至庶民，奉行同樣的戒條，皇帝獨宿齋宮，民間亦是夫婦不得同房。在望海閣，當然也不能有滅燭留髡之事。藹如拼著吃一個月的素，可以免了黃委員在這一個月中的糾纏，自以為是種很巧妙的辦法。

　　那知黃委員全未理會。所以筵罷打牌，牌完送客以後，猶自不走；看沒有礙眼的人在旁邊，便拉住藹如的手，色迷迷地笑道：「今天可得陪陪我了吧？」

　　藹如是有準備的，立刻做出惶恐的神氣，「罪過，罪過！黃老爺你可不能害我造孽！」她說：「天后娘娘靈得很，一點都欺她不得。」

　　「這就奇了！我們要好，與天后娘娘什麼相干？」

　　「咦！你忘了嗎？黃老爺，我剛才不是跟你說過，為了還願，要吃一個月的素！」

　　一聽這話，黃委員的臉色立刻變了，就像前些日子的黃梅天那樣，倏忽之間，陽光盡斂，天色陰沉沉地，接著，響起了暴雷。

　　「來啊！」他站起身來，重重一頓足，放開嗓子暴喊：「點燈。」

　　這是吩咐他的轎班，點上燈籠，預備回家。藹如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子盛怒，急忙賠小心說道：「黃老爺，還早嘛！再坐坐，這麼早回去幹什麼？」

　　黃委員盛了一肚子的氣，但「伸手不打笑臉人」，見藹如這樣慇勤，明知是虛情假意，卻不便發火；但怒氣不但不消，反因她的笑臉一攔一封，越發憋得難受，非發洩不可。

　　「你是懂點文墨的人，我唸首打油詩你聽：『閱盡煙花萬萬千，不如歸去伴妻眠。雖然不及他人貌，睡到天明不要錢。』不但不要錢，還不受氣！」

　　說完，重重將手一甩，掙脫了捏在藹如手裏的袖子，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而去。

　　這時李婆婆與小王媽聞聲都趕了過來，見此光景，茫然不知所措，李婆婆只得問藹如：「怎麼回事？」

　　不問還好，一問勾起了她蓄積已久的委屈，「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

　　這一哭哭了一夜，將一雙眼睛都哭腫了。

　　李婆婆也是一夜未睡，通前徹後，盤算了又盤算，終於下了個決心，讓藹如早早從良。只要有合適的人──第一個想到的是洪鈞。藹如那樣子中意他，想來總有道理在內，倒不妨仔細考查考查。

　　「洪三爺的公館在那裏？」她問小王媽，「你知道不知道？」

　　「我沒有去過，不過到新關總打聽得出來。」

　　「你就去一趟。只說：聽說他要回蘇州，不算餞行，請過來吃便飯。我有點事要拜託他。」

　　一直躺在床上，為了賭氣，什麼人也不理的藹如，聽到了她母親的話，突然大聲喊道：「不要，不要去！」

　　李婆婆愕然，走到藹如床前問道：「為什麼不叫小王媽去？莫非你跟洪三爺鬧翻了？」

　　「平白無故地，幹什麼跟人家鬧翻？」藹如的聲音既尖且促，「不看看我這雙眼睛，怎麼見人？」

　　受了搶白的母親，不但不以為忤，反有歉疚之意，自愧顧慮不周，也就沒話可說了。

　　「我去打熱水。」小王媽機警地接口，「眼睛上，拿熱手巾敷一敷就好了。」說著轉身而去。

　　李婆婆望著哭腫了眼泡的女兒，心頭有著無限的憐痛愛惜。在小王媽及其他下人面前，為著保持一家之主的尊嚴，不便太遷就藹如。此時別無外人，自無須有任何的顧忌，便盡量放鬆了臉上的皮肉，取一件搭在床欄上的裌襖，走到女兒床前，用哄孩子的口吻說道：「乖！起來！洗洗臉吃飯，回頭我還有事跟你商量。」

　　在這樣慈愛的照拂之下，藹如再也不忍負氣了。但臉皮到底還薄，繃緊了的臉皮，一時放鬆不下來，只是手撐著床，慢慢坐了起來。

　　李婆婆的手腳還很靈快，她趕緊雙手一抖，就將那件裌襖披在了藹如身上。然後伸出手去，柔緩地抹著藹如的頭髮。

　　「洪三爺要回蘇州了，」李婆婆沒話找話，「其實回去不回去，都是一樣的。」

　　「什麼叫一樣？」藹如的臉上，仍舊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真正莫名其妙！」

　　「我是說，天氣熱了，又費盤纏，又吃辛苦，不過回家看得一看。何苦？」

　　「誰知道他何苦？」藹如冷冷地唸了句諺語：「『麻油拌青菜，各人心裏愛』。」

　　說到這裏，只見小王媽捧來一盆熱水，然後幫著李婆婆撮弄藹如起床，坐在梳妝台前。她那雙哭腫了的眼睛，用熱手巾一敷，浮腫果然消了許多。

　　藹如心頭的氣惱，也消了許多，看著小王媽在鏡中的影子說：「回頭你把阿培喚了回來。」

　　阿培就是小王媽的兒子，她答應著問道：「喚他回來很方便。不知道要他做什麼？」

　　「洪三爺少個書僮，我把阿培薦了給他。你如果不願意，就算了！」

　　小王媽大喜，「我為什麼不願意？」她說：「跟了洪三爺最好，我回頭就把他找來。」

　　「燕子窠裏呢？」藹如問道：「不會不放他走吧？」

　　「不放也得放！」小王媽毅然決然地說，「那怕打官司，也不能再叫阿培待在那種昏天黑地的地方。」

　　「那，那你此刻就去吧！」李婆婆接口說道：「我來做兩樣菜，回頭你帶去送洪三爺。」

　　於是小王媽高高興興地去將兒子領了回來。傍晚時分攜著李婆婆調製的四樣精緻餚饌，照藹如的指示，找到了洪鈞的住處。

　　談不到幾句話，只見賈福在門口探頭探腦，似乎見有人在，不便陳述似地。起初洪鈞還不在意，第二次又是這般光景，他可不能不問了。

　　「賈福！」他問：「什麼事？」

　　「我剛聽來一個消息，說萬老爺家出事了！」

　　洪鈞大驚，急忙問道：「出了什麼事？」

　　「是一條船沉掉了，死了十來個人。」賈福又說：「都說萬老爺這下怕要傾家蕩產！」

　　是傾家蕩產的巨禍，誼如手足的洪鈞，豈能不關心。當即站起身來，吩咐賈福犒賞小王媽；然後什麼都不管，逕自出門，直奔萬家。

　　萬家門口已圍聚了好多人，有老有少，獨多婦人，不是愁容滿面，便是涕泗橫流。不用說，這都是沉船中被難水手的家屬，來探聽確實消息。

　　洪鈞看大門口為人群塞住了，便走側門，問萬家的聽差說：「是不是有船上的消息？」

　　「是！不過消息還不確實。」

　　聽這回答，洪鈞心頭一寬，「你家老爺呢？」他問。

　　「在花廳裏。我領洪三老爺去。」那聽差又說：「張二老爺也在。」

　　到花廳一看，除了張仲襄以外，還有好些陌生人，與萬士弘圍著一張圓桌在商量什麼。看到萬士弘臉上，洪鈞心便往下一沉。因為萬士弘的氣色極壞，真所謂「面如死灰」。光看他這臉色，就可以想像得到，禍事不小。

　　「文卿，」他揚一揚手說：「我不能陪你。」

　　「你別管我，你別管我！」洪鈞趕緊答道：「我跟二哥談談。」

　　於是他與張仲襄找個偏僻的地方坐下，問起消息；張仲襄黯然喟嘆：「唉！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老大這個跟頭栽得不輕。」

　　「不是說，消息還不確實嗎？」

　　「那是安撫被難家屬的話。船、貨、十三條性命，都完了。」張仲襄說：「損失不下五十萬！」

　　「五十萬！」洪鈞失聲驚呼，「可真要傾家蕩產了！」

　　「還得辦善後！十三家人家的撫恤，不是一筆小數目。」

　　「唉！怎麼闖這麼一場禍？」洪鈞忽然想起，「不都保了險的嗎？」

　　「壞就壞在這上頭！」張仲襄頓一頓足，痛心地說：「船險過期了十天，沒有續保；貨色應保而未保。都誤在一個司事手裏。」

　　洪鈞倒抽一口冷氣，楞在那裏，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做夢都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巨變！」

　　「怎麼辦呢？」洪鈞泫然欲涕，「眼看老大遭此打擊，我們竟束手無策，豈不急煞人！」

　　「是啊！連句安慰的話都說不上。事到如今，什麼安慰都是多餘的。且看他們商量下來怎麼說。或許有可以為他奔走的地方。」

　　洪鈞點點頭，茫然地坐著，心裏七上八下地亂想，會不會是消息誤傳，一場虛驚？是不是保險真的過了期而未曾續保？照常情而論，司事決不該如此糊塗，必是張仲襄弄錯了！

　　這樣想著，越發渴盼與萬士弘交談幾句。無奈圓桌邊磋商，一時並無結束的跡象。而窗外暝色四合，窗內已須點燈。張仲襄便說：「看樣子我們插不下手去，幫不上忙，不如走吧！回頭再來。」

　　「也好。我們找個地方去消磨兩個時辰，再來聽消息。」

　　等他們一站起身，萬士弘便即發覺，迎了上來問道：「你們要走？」

　　「是！」張仲襄答說：「似乎一時用不著我們；我跟文卿到望海閣去坐坐。有事，請大哥派人來招呼一聲，隨喚隨到。」

　　「好，好！就是這樣說。今天我可不能陪你們了，等把麻煩料理清楚，我們好好喝一喝。」

　　儘管萬士弘仍如平時一般，不減豪情快語，但洪鈞終不能不問：「大哥，事情到底怎麼樣了？」

　　「別替我擔心！」萬士弘拍著他的背說：「你還是照常行事，該幹什麼幹什麼。等你蘇州回來，煙消雲散，什麼麻煩都沒有了！」

　　是這樣有把握的語言和態度，洪鈞心頭一寬，帶著欣慰的微笑，陪張仲襄安步當車地到了望海閣。

　　望海閣這天沒有客──不是沒有客上門，而是李婆婆體諒女兒，將狎客盡皆辭謝。因此，張仲襄敲了好一會的門，才見雙扉開啟。

　　藹如在樓梯口迎接，一見面便問：「張二爺，你怎麼有空來？」

　　「怎麼？我今天就不該有空嗎？」

　　藹如不知道怎麼回答他這句話，轉臉向洪鈞問道：「你不是到萬大爺家去了？」

　　「我們就是從他那裏來。」

　　「是不是說萬大爺的買賣出了事？」

　　「是小王媽告訴你的？」洪鈞忽然變得機警了，「你可關照小王媽，不要亂說。」

　　「怎麼？消息不確？」

　　「確不確是一回事，有沒有人知道又是一回事。」

　　藹如深深點頭，表示領悟；從她自己開始，便不談此事，只問：「還沒有吃飯吧？」

　　「一點不錯。」張仲襄答說：「到你這裏，就是吃飯來的。」

　　「有，有！我到廚房看看去。」

　　藹如一扭腰肢，飄然而去。出了房門，便聽見她在說話，是對小王媽有所囑咐：

　　「萬大爺家的事，到底怎麼樣，還不曉得。做大買賣的，頂要緊的是信譽，我們要幫萬大爺穩住！你可千萬不能在外面多嘴。如果有人問起，你懶得答理，就說不知道；願意跟人談談，就說萬大爺財雄勢大，沉條把船，算不了什麼！」

　　「好！」張仲襄輕讚一聲，翹起大拇指，伸向洪鈞，是心悅誠服地讚藹如。

　　這是讚藹如識大體，通機警；而洪鈞卻彷彿自己受了恭維似地，不由得就浮現了得意的微笑。

　　不一會，藹如帶著小王媽來開飯，一把杯閒談，張仲襄又談萬士弘，「老大為人豪爽厚道，實在不該遭遇這樣的厄運！」他說，「而竟然如此，豈非天道無知？」

　　「也不見得一定就失敗。天道難測，或許有意外的機緣，化險為夷，亦未可知。」

　　「難！」張仲襄停杯不飲，「船破人亡，明擺在那裏的事實。我真想不出有什麼化險為夷的意外機緣！」

　　「我在想，」藹如接口說道：「萬大爺為人四海，再厚道不過，不但人緣好，總也交了好些好朋友。就算這一次栽了大跟頭，將來亦總有再起來的時候。」

　　「對！」張仲襄欣然舉杯，「你這話說得好。」

　　洪鈞亦黨心頭一寬。想到自己的事，覺得有跟張仲襄商量的必要，「二哥，」他問，「我是不是緩些日子，再回蘇州？」

　　張仲襄點點頭：「這很值得斟酌。照道理說，你回蘇州，並不是有什麼急事，似乎應該緩一緩，留在這裏跟老大共患難。不過，照現在的情形看，他託你在上海辦的那件事，倒像是很有關係，甚至是一條退路。」

　　「那件事」是什麼，洪鈞當然知道，仔細想一想，張仲襄的看法不錯。如果萬士弘真的到了傾家蕩產的地步，有那茶葉莊一千銀子的股份在那裏，至不濟可以股東的身分，親自參加經營，便是有了一個棲身之處。

　　這樣一想，洪鈞頓覺責任重大，有負荷不勝之感，因而提議：「二哥，我看得要你到上海走一趟。商場的一切，我是外行，怕辦不好這個交涉。」

　　「這一層，你不必顧慮。對方既然飲水思源，不忘舊思，如今見士弘遭此拂逆，更要感恩圖報。你到了上海，不過代士弘立一份化借款為股本的合約而已。不過事不宜遲。」

　　洪鈞沉吟了一會，毅然決然地說：「好！我有船就走。」

　　「我知道明天就有一條沙船回上海。」

　　「那，我明天就走。」

　　「來得及嗎？」張仲襄問。

　　「沒有什麼來不及。」洪鈞答說，「本來還想辦些土產送人，如今也只好算了。」

　　「這也還來得及。」張仲襄放下酒杯，轉臉說道：「藹如，請你替我裝半碗飯來。我得找人到沙船上去接個頭。」

　　「我們一起走。」洪鈞接著他的話說：「我先到老大那裏看一看。」

　　「也好。我們就在老大那裏見面好了。」

　　於是張仲襄和洪鈞匆匆飯罷，相偕離了望海閣。藹如原以為洪鈞總有一句話交代，而竟無有；到送他們下樓時，她到底忍不住了，拉住他的衣服，悄悄問了一句：「今晚上你還來不來？」

　　「要來！」洪鈞應聲而答。話一出口才發覺不妥；萬士弘遭此挫折，困難重重，在他那裏也許徹夜籌謀，豈不是讓她白等一宵？

　　正想改口，卻讓藹如說在前面了：「我等你！」是清清楚楚、毫不含糊的聲音。

　　※※※

　　在萬家，一直到午夜他們異姓手足才有交談的機會。可是到了可以說話的時候，卻反而沒有話說；因為千言萬語，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萬士弘像一下子老了十年。洪鈞看在眼裏，不禁想哭，「大哥！」他終於找到一句話說：「不要氣餒！」

　　萬士弘的嘴角牽動了一下，硬擠出一絲笑容，「你不要替我難過！」他說，「局面還不致於不可救藥！人欠欠人，清理下來，還可以相抵。」

　　「大哥！」張仲襄緊接著他的話說：「我跟文卿商量過了，他明天就走，替你去料理茶莊的股份。你是怎麼個打算？趁早交代文卿。」

　　「茶莊的股份？」萬士弘茫然不知所答；定一定神才想起來，「喔、喔，我倒忘記了。千把銀子的事……」

　　「大哥，」張仲襄打斷他的話說，「別看千把銀子，至少也是個退步。我跟文卿的意思是，事到如今，你無須再客氣。人家有難，你救過人家；現在你遭遇拂逆，人家也該幫你的忙。其實也不是要人家幫忙，只不過該歸你的歸你而已。」

　　「嗯！」萬士弘想一想問：「你倒說，該怎麼辦？」

　　「自然是收股份。當初人家是多少錢下本？」

　　「他跟我說過，是三千兩銀子的本錢。」

　　「現在就是四千兩了，你有四分之一的股份在內。」張仲襄說，「大哥，我替你寫一封切切實實的信。就說全權委託文卿，代表你立一張合夥經營的筆據，你看如何？」

　　「也好！」萬士弘問道：「明天有船嗎？」

　　「有一條沙船，明天趁午潮出口，我已經替文卿講好了，搭那條船走。」

　　「沙船？」萬士弘躊躇著說：「這兩天風浪很大，我真有點不大放心。」

　　到這樣的地步，萬士弘依舊關懷著他人行旅的安危，著實令人感動；洪鈞不知那裏來的膽量，挺一挺腰板，很不在乎地說：「大哥，你儘管放心！絕無危險。」

　　萬士弘笑了，是自覺安慰的笑；五月十三關帝廟結盟，畢竟有些用處。「我有你們兩位共患難的兄弟，我還怕什麼？」他拍拍洪鈞的肩說，「我也懂點麻衣相法，你的福命大，一定一路順風。」

　　「時候不早了。我先把文卿要帶去的信寫起來！」說著，張仲襄走向書桌，與萬士弘商議著重新寫過一封信，又交代了幾句辦交涉必須注意的要點，將洪鈞送走。他自己仍舊留了下來，要瞭解萬士弘如何應付難關。

　　洪鈞便直投望海閣會踐約會。走到半途，空中飄下雨點，好在望海閣已經在望，緊一緊腳步，一口氣趕到。只見大門虛掩，樓頭燈火熒然，顯然的，藹如正在等候。

　　推門進去，有打雜的來接過他手裏的燈籠，送到樓梯口；阿翠迎了上來，高興地說：「總算來了！」

　　「怎麼？」洪鈞在她臉上擰了一把，「當我說了話不算？」

　　「總當三爺在萬大爺家有事，分不開身。」阿翠又說：「遲來一步，就要淋雨了。」

　　就這樣已經顯得有些狼狽；一上樓，主婢二人先拿乾毛巾替洪鈞抹乾頭面衣服上的水漬。接著，小王媽端來一個托盤，四碟小菜一盂粥，請洪鈞宵夜。

　　這使得洪鈞記起一件事，隨即歉然說道：「你兒子的事，只好等我回來再說了。」

　　「是！不急。」小王媽答說，「將來要請三爺栽培。」

　　「三爺，」藹如接口問道：「你看阿培怎麼樣？」

　　「很聰明、很好的一個孩子。」

　　「這樣說，是中意了！既然如此，」藹如轉臉向小王媽說，「你明天就把阿培喊回家來！燕子窠那種地方，越早離開越好。」

　　「好的。」小王媽欣然同意，向阿翠招一招手，一起下樓，好讓洪鈞與藹如話別。

　　就這時隱隱雷聲，從海上而來；正當洪鈞與藹如側耳凝神，細辨雨勢時，只聽從空而降的霹靂，如天崩地訴般，將望海閣的門窗都震得格格作響。藹如粉面失色，但極力保持著鎮靜；洪鈞急忙一把將她攬在懷中，輕拍著她的背，作為撫慰。

　　暴雷一個接一個，閃電一道接一道，而最可怕的卻是雨勢，那種緊密的喧嘩之聲，直如翻江倒海。加以風聲、潮聲，雜然並作。洪鈞與藹如的耳中，都是嗡嗡作響，相顧驚駭，緊緊抱在一起。

　　不知隔了多久，發覺雨勢漸小，但風卻更大了。奔騰澎湃的大潮，一波接一波，似乎直到樓前。風掀窗帷，暗沉沉一片。而在藹如的感覺中，卻似有無數光怪陸離、猙獰兇惡的怪物，在半空中張牙舞爪，作勢下噬。驚悸之餘，喘息著說：「三爺，你明天不要走！」

　　他瞭解她的心情；而且他自己也確有些膽怯。可是，他無法想像明天如果不走，張仲襄和萬士弘對他會有怎麼樣的觀感？

　　「這樣的天氣太壞了，到煙台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只怕明天什麼船都要停航了。」

　　這一說，提醒了洪鈞，頓覺心頭一寬，「如果停航，」他說，「我自然不走。」

　　「就是船能出海，你也不要走。犯不著冒險。」

　　「不！」洪鈞的想法很單純，以船的動靜為動靜，「只要有船，我非走不可！」

　　「為什麼呢？真有那麼急？」

　　「其實倒也不爭在幾天的功夫。不過講義氣就管不得那麼多了。」

　　這句話發生了洪鈞做夢都不會想到的效果。藹如已經深銘心版了：洪鈞是個為朋友不惜出生入死，從井救人的義氣男兒。

　　因為如此，她雖然仍舊不放心他去涉歷可以預見的風濤之險，可是寧願暗地裏擔驚受怕，不願作任何勸阻。因為她自負不同於一般的庸俗女子，覺得阻撓洪鈞去行俠仗義是件可羞可卑的事。

　　就這片刻之間，她的心境一變，原本打疊著無數的離情別意，待並肩低訴，此時一齊收起，只問歸程：「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情形變過了！」洪鈞答說，「本來是回去看看娘親的，現在變成是替萬大爺去奔走，當然早去早回。大概二十天功夫，我們又可以見面了。」

　　「但願諸事順利，萬大爺安度難關。不然……」藹如沒有再說下去，只幽幽地嘆了口氣。

　　「不然如何？」

　　「不然，就太叫人灰心了！好人沒有好報。」

　　「不會。好人必有好報！藹如，」洪鈞突然問道：「我在想，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倆心裏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你會不會想我？」

　　藹如一楞，然後莊容答道：「那是自討苦吃！我才不會那麼傻。排遣的方法也多得很，看看書，寫寫字，聊聊天，望望海，日子也很容易混過去。」

　　這樣的回答，出乎洪鈞的意料。正在想不明白，而偶然一瞥，發現她眼角淚珠瑩然，頓時恍然大悟。她是借此開導，勸他別後莫以相思自苦。用心之深，著實令人感激。

　　「藹如，」洪鈞激動了，「古人有言，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不想我的知己，出於紅粉。」

　　「不敢當！」藹如是真的有著惶恐的感覺，怕洪鈞對她期望太深，將來會很失望，只是這層意思想得到，說不出，只有一再重複：「不敢當，不敢當。」

　　「你不必謙虛，反正你對我的一切，『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洪鈞更引一句佛家的話：「『譬如食蜜，中邊皆甜』。」

　　這一說，使得藹如惶恐之感更深，趕緊將話題扯了開去，「蜜倒沒有！」她說，「粥也冷了。我叫人去換熱的來。」

　　「不！我不餓。倒想喝點酒。」

　　「有葡萄酒，我去拿。」

　　由酒上又引出感慨，原來酒是萬士弘送的。煙台出葡萄，萬士弘打算聘請法國技師釀製葡萄酒，期以十年，必可成功。去年試釀了好些，窖藏經歲，廣贈親朋品嚐。如今看來，這個打算將要成為泡影了。

　　因此，原就嫌酸的這瓶葡萄酒，越發令人攢眉；洪鈞只飲得一杯，意興便已闌珊。而窗外風雨未歇，欲歸不可，未免躊躇。

　　於是出現了短暫的沉默。洪鈞在偶然的注意中，驚奇地發現雨聲減低了。先當是自己的錯覺，但看到藹如也在側耳靜聽，知道自己不錯。

　　「雨小了！」他說。

　　「風也小了！」藹如面有欣慰之色。

　　兩人繼續凝神靜聽，雖仍沉默，並不難堪。不久，小王媽上樓，一面收拾殘餚，一面說道：「我去打水來，三爺洗洗臉請安歇吧。」

　　洪鈞又躊躇了。看藹如並未答話，心中微有反感，但也因此使他下了決心，「不！」他毅然答說：「我的行李還沒有理好。雨小得多了，我還是回去。」

　　藹如也在躊躇。她想留他，可又怕有著說不完的話，害他通宵不寐。就這沉吟之際，洪鈞已經站起身來；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拉住他的衣服，遲疑地說：「要不你就歇在這裏。」

　　洪鈞忽然有一種不願隨人擺佈的傲氣，使勁搖一搖頭，「不必！」他說。「我一定得回去。」

　　「那麼，我明天去送你。」

　　「不要！」洪鈞言不由衷地，「不要麻煩你。」

　　藹如覺得有些話不投機的味道，就不再多說。小王媽見此光景，料知洪鈞是走定了，便下樓關照打雜的老劉，點起燈籠，送他回家。

　　雨倒是停了。一街的流潦，路很不好走。洪鈞有著說不出的懊惱，自己都想不明白，一直是好好的，何以臨別之時，弄成這般模樣？

三

　　一到上海，第一件事當然是去訪萬士弘的朋友。此人姓吳，有五十多歲，一望而知是忠厚長者。洪鈞立刻就打定了主意，不必耍什麼花巧，只將萬士弘的境況，據實相告好了。

　　「吳老闆，」他等對方看完了信說：「你跟我那位萬大哥是老朋友，我也不必多說；萬大哥現在是在急難之中，要請你多幫忙。」

　　「言重、言重！」吳老闆搓著手，顯得有些著急、也有些為難，「萬大爺怎麼出了這樣一個大亂子？只怕我力量太薄，幫不上忙。」

　　「吳老闆太客氣了。」洪鈞開始感到困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只好這樣泛泛地答說。

　　「決不是客氣。我的力量，確是有限。」吳老闆說，「當初多虧萬大爺幫我的忙，度過難關；現在萬大爺的情形，跟我當年差不多。可是，他的難關，不是我能夠幫他度得過的，只有盡自己的心。洪相公，請問你在上海有幾天的耽擱？」

　　洪鈞覺得他的語氣越來越不妙，便收斂了笑容，清清楚楚地答道：「我是專程來替萬大哥辦事的，只要事情辦成，耽擱多少天都可以。」

　　「噢！」吳老闆沉吟了一會又問：「洪相公，住在那裏？」

　　「我住在寶源客棧。」

　　於是吳老闆親自陪著洪鈞回到寶源客棧，又要為他具小酌接風。俗語說的是：「拿人家的手軟，吃人家的口軟」，洪鈞怕杯酒之間，只能言歡，不能切切實實替萬士弘辦交涉，因而點水不漏、絕無通融地謝絕。

　　吳老闆似乎有些怏怏之意，只好告辭，「洪相公」，他說：「我盡力去想辦法；一弄好，馬上通知你。」

　　「什麼時候？」

　　吳老闆愣了一愣，然後答道：「也許今天、也許明天，最遲不會過後天中午。請洪相公隨時等我的回音好了。」

　　因為有這句話，洪鈞便只好枯守在客棧中。他是怕吳老闆隨時會再來；如果自己不在，便恰好給了他一個拖延的藉口。所以寸步不敢離開。

　　這是煩煞人的一件事！心掛蘇州、煙台兩地，而眼前「夷場」中的軟紅十丈，卻又可望而不可及。加以吳老闆的態度不可捉摸；而萬士弘的難關又不知可能度過？叫人懸念的事是這樣子多，以致於一顆心再無踏實的時候，越覺得五月底的天氣燠熱不堪。

　　度日如年地守到第二天午後，吳老闆滿頭大汗地奔了來；一進門便將緊握著的一個手巾包打開，裏面是兩張銀票。

　　「洪相公，我盡力去辦，只弄到一萬三千銀子。力量只有這麼多，莫奈何！」

　　洪鈞既喜又驚且愧；原來以為吳老闆言詞曖昧，似乎看萬士弘遭受打擊，境況大不如前，起了異心。現在才知道自己錯了。

　　「我的情形，可以跟洪相公談談……」

　　據吳老闆說，當他的茶莊瀕臨倒閉時，虧得有萬士弘所借的一千銀子，方能撐住門面。使他覺得天無絕人之路，只要自己昂起頭來去闖，沒有過不得的關。因有這番信心，才能大膽地下手捕捉一個機會。

　　這個機會是他偶然聽到一個在洋行裏的朋友談起：「南北花旗開仗，棉花收成又不好，所以英國、印度都要到上海來採辦花衣。」吳老闆是松江人，對於「花行」的情況，相當熟悉。松江、大倉一府一州所屬濱海出棉花的地方，每年在收割之前，便先拋售期貨，名為「兜包」。他心裏在想，既然洋商要來收買，花價一定會大漲。而且，不必等洋商到，只要消息一傳開來，行情立刻就會有大變化，所以要搶得快。

　　主意打定，隨即動手，賤價賣掉茶莊存貨，又調動一筆款子，總共湊成三千銀子，以每包九兩二錢的價錢買進三百二十多包花衣。果然，不到二十天功夫，花價扶搖直上，每包由十一二兩漲到十七八兩，而後市還要看好。

　　於是吳老闆心裏在想：花行本錢有限，先拋後補，無非經紀生意。上海的花價一漲，產地當然水漲船高，每包總要十四五兩，花行兩手空空，收現貨，交期貨，每包要虧到五六兩銀子，損失太大，就非出花樣不可了。

　　最方便也最習見的花樣是摻水。每包淨花六十多斤，摻上十來斤的水，立刻滲入花內，外表是不容易看得出來的。這一來，斤兩憑空添了許多，成本便可減輕；但棉花就會變質，甚至發霉成為廢物。

　　吳老闆將心比心，自覺遇到這樣窘迫難解的情形，恐亦不免出此下策。因而體諒花行，開誠佈公地商量，「兜包」的期貨自願加價，可是交來的貨物，必須地道。花行感念他誠意相待，都能信守約定；而吳老闆雖然加了進貨的成本，但照市價結算下來，仍舊賺了萬把銀子。茶葉莊的房子本來是租來的，此時跟房東商量，買了下來，算是有了自己的基業。

　　「洪相公，」吳老闆拿話題又拉回本行：「茶葉這行生意，也要靠『洋莊』才會有大發展。今年二月裏杭州克復，我定了一批茶葉，已經運到上海。本想等市價好了再賣，現在也說不得了，只好先殺價讓給同行。另外，我拿房地的『道契』抵押了五千銀子，兩下湊成一萬三千。喏，都在這裏！請你收了，轉交萬大爺。實在是我力量有限，幫不上大忙。」

　　聽完他這長長的一篇敘述，洪鈞的感想極多，心思極亂；除了為萬士弘稱謝以外，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等吳老闆辭去，他慢慢將心思靜下來，前前後後，仔細思量，不由得又悔又恨，自己做錯了一件事！張仲襄為萬士弘設計的本意是，取得一張與吳老闆合夥的契約，好作為一個傾家蕩產之餘，猶得苦守待時的退步。自己既未將話說清楚，在態度上又操之過急，彷彿唯恐人家不認賬似地。因而逼得吳老闆非如此不足以表明心跡！

　　這一萬三千銀子，對萬士弘並不見得有多大幫助；可是在吳老闆這方面的影響之大，卻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一批存貨，本可待價而沽，由此開闢了「銷洋莊」的路子，卻以賤價拋售，形成雙重損失；拿「道契」作押款，額外又添了債務。剛剛能夠站穩的一樁事業，經此頓挫，說不定又沉了下去。

　　轉念到此，洪鈞異常不安，毫不考慮地趕到吳老闆那裏，重新談判。

　　「我們都弄錯了！」他說，「當然，主要的是要怪我，話沒有說清楚。萬大哥信上所說的『共患難，同甘苦』，不是指現在，是指將來。萬一他在煙台立腳不住，那時候要跟老兄來同甘共苦，一起經營，重創一番事業。這筆款子，說實話，對他也無濟於事；你老兄收了回去，另外換張合夥的合同給我，我就可以交代了。」

　　吳老闆一面聽他的話，一面發楞；好一會才弄清楚是怎麼回事，爽然若失的說：「原來洪相公，你是來試試我的！」

　　「不敢，不敢！老兄，你誤會了。」

　　「是，是！」忠厚的吳老闆急忙道歉：「我失言了！洪相公，你不要見怪。」

　　「我不怪你，怪我自己。」洪鈞將銀票往前推一推：「請收了！」

　　吳老闆覺得有些委屈。地產押款，因為事急求人，利息特重；存貨亦由於同樣的道理，殺價賤售，一進一出要差好幾百兩銀子。都只為洪鈞的話說得不明不白，才遭此無謂的損失！卻又看萬士弘的份上，兼以初交客氣，什麼話都不便說，真是吃了個結結實實的啞巴虧。

　　不過他的心地，厚道過人；轉念想想，人家是受人之託，不得不盡力相爭，而且也不知道他的打算。他自己利害相關，應該問問清楚，細細磋商才是。這樣看來，倒是自己冒失，於人何尤？

　　這樣一想，便覺心平氣和，考慮了一下，從容答道：「既然如此，我悉遵台命。萬大爺也不是跌倒了爬不起的人；這個生意的股份，我跟他『南北開』好了！」

　　洪鈞懂這句商場的用語，所謂「南北開」即是一人一半。不過自己雖站在萬士弘這邊，也還須講情理；看他這家茶葉莊，目前要值到兩三萬銀子，相去懸殊，占一半股份，似乎太多了些。

　　於是他說：「吳老闆，我很佩服你，真是以義為利。不過我那位萬大哥，也是豪爽慷慨的人，如今不得已而提起一千銀子的舊賬，已經很不好意思。若說出過這一千銀子，而今日之下要占一半股份，雖是你老兄仁厚，出於自願，外人不明內情，只道萬大哥的心太狠！這個名聲，不但他決不肯受，就是我也覺得不甘心。所以股份方面，請你重新估一估。」

　　「是，是！」吳老闆連連點頭：「既然這樣說，就算三股之一。」

　　「這還差不多。」洪鈞略停一下又說：「我還有個不情之請，這件事能不能即刻辦一辦？因為，我還要回蘇州去看家母。」

　　「當然，即刻可以辦！」吳老闆說，「代筆歸我請；見證，我們一人請一位。今天晚上就可以立契據。」

　　這一說，洪鈞成了難題，一時竟想不出有何適當的見證。凝神思索了好一會，想起一個人，是他們洪家的族長，號叫小芝，比他長兩輩，一直在上海經營一家書坊，可以請來作見證。

　　於是這天晚上就在吳老闆的茶葉莊立契。全部股本算三萬兩，萬士弘占三分之一，契約上特注一筆，已經全數交付。見證不明內情，聽吳老闆自己這麼說，當然照辦。簽押既畢，吳老闆備酒款待。而且照規矩提出五厘佣金，平均分配，洪小芝和洪鈞各得了三百七十五兩銀子一張銀票的一個紅包。洪鈞卻之不恭，正好添作盤纏，第二天就買舟回鄉了。

　　※※※

　　坐的是一隻烏篷船。一路到蘇州，沿途所經，都是有名的魚米之鄉；但兵燹之餘，地方凋殘，洪鈞憑舷眺望，印證舊日見聞，自然感慨多於欣慰。

　　由於倉卒成行，事先未有任何信息到家，所以母子、夫婦、兄弟相見，在家人無不有意外的欣喜。相別雖只兩三個月，卻有說不盡的話。因為劫後重歸，親舊故交的下落，名山勝景的今昔，一問起來，牽連相及，欲罷不能。談到夜深，洪老太太怕愛子旅途辛苦，一再催促歸寢，於是夫婦方有私下密語的機會。

　　這一談起來，愁多樂少；千言並一句：「貧賤夫妻百事哀」。大房、二房的境況都不好，洪太太上侍婆婆，下撫幼子之餘，既要照料未成年的小叔，還經常要為長、次兩房的柴米犯愁。因此，剛過花信年華的少婦，形容憔悴，似入中年。洪鈞對妻子自有無限的憐惜歉疚，卻沒有什麼話可以安慰她。

　　反倒是洪太太，真個賢慧過人，行事能夠克制感情，「你也不必發愁！時世到底要太平了，苦撐苦捱，日子總能過得去的。難的是做人情、要面子。」她略停一下，毅然說道：「你明天就走吧！」

　　洪鈞大為詫異，脫口問道：「為什麼？」

　　「你仔細想一想就知道了！大哥二哥是逃難回來，求人幫忙不難為情。你是有差使的人，如今回來，就不說衣錦還鄉，總也要應酬應酬。這一扯開來，要多少錢花下去？一來就走，說起來是為你把兄弟到上海辦事，抽空回家來看一看老太太。人家在煙台不得了，專等著你的回信。這樣說法，至親好友都會原諒。」

　　這一說，頓使洪鈞有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我倒沒有想到！看起來，這一下來得太冒失了。」他說，「既然應酬不起，又不能躲在家裏不出門，還是早早走吧！」

　　「越早越好。」洪太太欣慰地說，「好在你也帶了些東西來，挑頂近的幾家，分來意思意思，面子上也過得去。」

　　「就是，」洪鈞躊躇著說，「就是老太太面上不好交代。」

　　「老太太頂明白不過，只要講明了這個道理，老人家沒有不體諒的。」

　　洪鈞想了想，只留下回程必要的盤纏，其餘的錢都交給了妻子。接著商量動身，決定搭第二天晚班的航船回上海。照洪太太的意思，最好中午就走；但洪鈞記著藹如所要的松子糖與黃埭瓜子，同時覺得亂後初歸，連蘇州的鬧市像玄妙觀前這些地方都不去看一看，似乎於心不甘，因而決定多留半日。

　　※※※

　　船到煙台，本想直投萬家，但以天氣太熱，船上又太侷促，滿身汗污，樣子十分狼狽。洪鈞像大多數的蘇州人一樣，喜歡乾乾淨淨，漂漂亮亮，所以臨時改變主意，先回寓所安頓下來再說。

　　一進門，便遇見賈福，「老爺可回來了！」他有著如釋重負之感，「張二爺來問過幾遍，問老爺可有信，是那天回來？」說到這裏，他停了一下，然後很吃力地說了句：「萬大爺尋死了！」

　　洪鈞大驚，張口結舌地問道：「死了沒有？」

　　自然死了。明知是多此一問，也明知是這樣的答覆，但洪鈞仍如焦雷轟頂般，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是五天前頭的事。」賈福告訴他說，「吞大煙死的。請了教會裏的洋大夫急救，說什麼要洗腸子，折騰了一夜，還是沒有救活。」

　　方寸大亂的洪鈞，連內室都不進，掉頭就走。洋關前面有待雇的騾車與轎子，隨便挑一輛車坐了上去，說了地方，只連聲催促：「快！快！」

　　趕到萬家，但見門前冷冷清清，全非主人在世之日，轎馬往來，使僕伺候的熱鬧景象。洪鈞看到大門上所釘的麻和兩盞白紙藍字的閣燈，心中一酸，雙淚直流。到車子一停，等不及跨轅的賈福來攙扶，便即一躍而下，一路哭了進去。

　　萬家的下人，聞聲而集，導引著他，直到靈堂。洪鈞震動過甚，手足都瑟瑟地發抖。抬眼一望，白布靈幃上掛一幅萬士弘生前用西法所畫的「喜容」，鬚眉畢現，栩栩如生。特別是那滿足的笑容，是洪鈞已很熟悉的。他記得盟誓結義那天，把酒快談，萬士弘臉上就一直不曾消失過這樣的笑容。誰知不過一個月的功夫，幽明異途，茫茫永隔，就算是一場夢，也太短促了些！

　　「大哥！」洪鈞失聲長號，伏倒在地，哭得昏天暗地，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自然有人來扶，有人來勸；洪鈞稍為收一收淚，聽見靈幃中有女人的聲音，才想起應該慰問「大嫂」。於是隔著一道素慢，哽咽相語；靈幃內的哭聲越來越高，最後是丫頭老媽將她半扶半拖地架了進去。

　　就在這時候，張仲襄亦到了萬家，竹布長衫，黑布馬褂，腰中束一帶毛邊的白布帶子。洪鈞喊得一聲：「二哥！」剛止的眼淚又簌簌地流得滿面。

　　「文卿，文卿！你不要過於傷心；大哥的身後，著實還要你我做兄弟的盡一番氣力。」張仲襄一半實話，一半故意地說：「就這幾天，我已經心力交瘁了，你可千萬打起精神來替一替我！」

　　聽此一說，洪鈞便盡力克制自己，收拾涕淚，問起萬士弘自裁的經過，「大哥也是很豁達的人，」他說：「何以竟出此下策？」

　　張仲襄怕他聽了又增傷感，不願多談，含含糊糊地答道：「總而言之，不外著急而已，自覺無以善其後，只好一死求個解脫。」

　　「其實又何致於非走上絕境不可？」洪鈞突然問道：「我在上海發的信，收到了沒有？」

　　「收到了。可是，大哥看不到了！」張仲襄問，「你的信語焉不詳。只說結果圓滿，一切等你回來再談。是怎麼個結果？」

　　於是洪鈞從懷中掏出與吳老闆所訂的契約，默默地遞了過去。張仲襄接到手裏，匆匆看完，閉目搖頭，是那種無窮感慨，不勝遺憾的神氣。

　　洪鈞自然要問：「二哥，這麼辦，不是當初的原意嗎？」

　　「比當初的原意還要好。可惜，晚了一步！」張仲襄急忙又說：「這不是怪你，你辦得太好了！而終於是這麼一個慘不忍言的結局，真乃天意！」

　　越說越令人糊塗，「二哥，」洪鈞追問，「是不是我耽誤了什麼？」

　　「不、不！你沒有。」張仲襄躊躇了一會，很吃力地說：「你旅途辛苦，加以這麼個刺激，我真替你擔心，怕你支持不住。文卿，」他抽著他的背又說：「你先請回去休息，或者到望海閣去坐一坐。最好，最好喝醉了它，睡一大覺。」

　　洪鈞聽他這話，胸頭一爽。他也知道張仲襄不願多談，是怕他感觸太重，哀傷過甚；卻不知鬱悶更能傷人，倒不如細細去問藹如。

　　※※※

　　藹如跟洪鈞一樣傷心，連朝皆哭，眼都腫了。

　　可是，她雖一想起萬士弘的好處就哭，而見了洪鈞，反無眼淚，因為怕增添他的傷心。

　　在洪鈞，一則處境不同，望海閣不是喪居，雖是「門戶人家」，畢竟也有老母，要顧到忌諱；再則在萬家的眼淚流得太多，此時有欲哭無淚之實；三則是跟藹如同樣的用意，不願她因為他的傷心而傷心。因此，見了面反倒找些言不由衷的、小別重逢應有的門面話說。

　　「先洗個澡吧！」藹如皺著眉說，「看你這一身，倒像是三年不曾洗過澡似地。」

　　「算了！就洗了澡，也沒有替換的短衫褲。」

　　「這……」藹如想了一會，很有決斷地說：「你別管！你去洗，澡盆裏多坐一會，包你有乾淨短衫褲換。」

　　於是洪鈞聽她的話，解衣磅礴，由已辭出燕子窠在望海閣暫住的阿培，替他擦背；換了一次洗澡水，花了半個時辰，痛痛快快地一洗征塵。等擦乾身子，一套短衫褲已經遞了進來，入手猶溫，顯然是剛洗了用熨斗燙乾的。

　　「身上好像輕了十幾斤。」洪鈞這一天初次有了輕快的語聲，「先不覺得餓，這會倒想吃些什麼了！」

　　「備得有粥。」藹如問道：「是先吃粥，後喝酒；還是先喝著酒，替你烙餅？」

　　「都可以。」洪鈞答說，「我有好些話問你。一面吃一面談，最好就只你我兩個。」

　　「我知道！」藹如點點頭，「你跟我來！」

　　藹如在她的畫室中，為洪鈞設下小酌。對海窗開，風來兩面，是他這半個月來所遇到的第一處清涼境界。但心境惻側，舉杯不歡；只為不忍辜負藹如的情意，強自加餐，卻總覺得食不甘味。

　　「走了也沒有一封信給我。」藹如閒閒提起別後，語音中帶著些幽怨。

　　「不知怎麼，就是懶得寫信。不過，你要的東西我都買了。為了買那些不值錢的東西，我還特為在蘇州多住了半天。」

　　「多住了半天？」藹如覺得他的話不可解。回家探親又不是驛馬遞「雞毛文書」，多住半天就算耽誤功夫嗎？

　　洪鈞懂她的意思，「我在蘇州一共只打算住一夜。」他說，「多留半天，不就很多了？」

　　「為什麼呢？難得回去一趟，這麼趕來趕去，倒像是楊四郎出關見娘似地。」

　　洪鈞心中一動，家裏那位如果是「四夫人」，眼前相對的就是「鐵鏡公主」了。這樣的念頭，自己想想好笑，也覺得荒唐，這種時候，怎麼會有這種心思？

　　於是他盡力拋開雜念，回答她的話說：「無非為了我那位萬大哥的事，不能不盡快趕回來！」他不願說破實情，講了假話；而且覺得要說便要裝得像，所以又嘆口氣：「誰知道白吃一趟辛苦。」

　　「也不算白吃辛苦，總有人知道的。」

　　「誰知道？」洪鈞例又動了感情，淒然淚下：「人天永隔，再也不能跟萬大哥在這裏喝酒了！」

　　「一生一死，乃見交情。總有人知道。」藹如似乎不願他再追問，緊接著問道：「在上海的交涉怎麼樣？」

　　「上海的交涉，說起來慚愧。亦因為過於關心萬大哥的境況，言語態度之間，操之過急，差點搞出極大的誤會來！不過，」洪鈞欣慰地說，「最後總算很圓滿。姓吳的真正是君子人，像他這樣的古誼，如今少見了。」

　　接下來，洪鈞細談了跟吳老闆打交道的經過。藹如雙眼灼灼，聽得非常仔細。等他講完，眨著眼、閉著嘴，默默無語，是頗有感觸或者領悟的神氣。

　　「你看，萬大哥死得是不是不值？能撐一撐，那怕傾家蕩產，在煙台無片瓦之覆、無一寸之地，到上海跟吳老闆這樣的人一淘，重起爐灶，也還是能打出一片天下來的！」

　　「這要怪你！如果你一到就寫信，拿吳老闆這種古道熱腸的情形，細細告訴萬大爺，也許他就不致於尋短見。」藹如略停一下又說：「萬大爺是受了氣，冤抑難伸，才自己跟自己賭氣，連性命都不要了！」

　　「喔！」洪鈞移一移凳子，靠近藹如問道：「我正要問你，他究竟是怎麼死的？」

　　問的其實不是如何畢命，而是為何尋死？張仲襄不肯多談，是怕洪鈞越增悲傷，但藹如身在局外，不但覺得談談無妨，而且她也看得比較清楚。

　　第一是急。要賠償貨主的損失，要撫恤被難水手的家屬，變賣所有不足以了責任，如何不急？可是，這究竟是可以從長計議的事；天災非人力所能抗，苦主亦會諒解。

　　第二是氣。萬士弘平日御下極厚，而被委以重任的司事，竟將如此有關東主身家的保險大事，掉以輕心，置諸腦後，如何不氣？

　　第三是憤。出事以後，萬士弘邀約貨主商議賠償──就是洪鈞由煙台動身的前夕，在萬家看到的那班人。平日都與萬士弘稱兄道弟，極好的交情，並且萬士弘確也幫過他們許多忙，水腳，要減價就減價；付款，要延期就延期。而當萬士弘危難之時，不但不講交情，甚至約齊了與他為難，多方逼迫，出言刻薄，可惡過於落井下石。萬士弘是最好面子、最愛朋友的人，身處其境，如何不憤？

　　「其實憤也是氣！」藹如不自覺地也有些激動了，「人生在世就是爭一口氣，『三分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一口氣嚥不下，就唯有死才能嚥氣。三爺，倘或你一到上海，順順利利跟吳老闆辦好交涉，詳詳細細寫信回來，萬大爺看到這封信，心裏就會想，世界上勢利之徒雖多，好人到底還沒有死完！只要這一轉念，那股拿死賭氣的勁道，立刻就會打掉一大截，想想做人做朋友，總算還不是一點味道都沒有。那一來，你想，萬大爺還死得成嗎？」

　　這一番侃侃而談，將洪鈞說得楞住了！心潮起伏，不知是痛是悔是遺憾？但有一點卻是清清楚楚能夠辨別的，想不到藹如竟有這樣有條有理，並且異常透徹的見解！從今以後，倒真要刮目相看了。

　　※※※

　　半個月的功夫，不分晝夜，舌敝唇焦，張仲襄和洪鈞總算將萬士弘身後之事料理得有了結果。張仲襄代表萬家出面談判賠償時，不斷掛在口邊的一句話是：「死了，死了！人一死就什麼都了啦！」這近乎撒賴的口吻，還真管用，大部分貨主識趣，賠款能拿多少算多少。有那少數不甘心而硬爭強索的，便由洪鈞出頭吵架，說他們逼死人命，萬家要打官司。於是張仲襄從旁排解，而話中暗著威脅，洪鈞與登萊青道，不是泛泛的關係，打起官司來，萬家定佔上風。這樣說好說歹，和解了事。

　　處分了一切的債務，萬士弘的遺屬還能剩下一萬兩銀子，張、洪二人便將萬太太請了出來，商議家務，勸她盤靈回廣東原籍。剩下的一萬兩銀子，一半買田放租，一半存入妥當的銀號，用息不動本，撫孤守節，日子也可以過得去了。

　　萬太太完全接納這兩個「小叔子」的意見。不過她提出一個要求，萬士弘雖有些親戚同鄉，她都不能信任，希望張仲襄能護送她全家回廣東。

　　張仲襄義不容辭，立即答應。於是萬家收拾行李，遣散下人，不過三天功夫，便已畢事。但張仲襄因為有三口通商大臣衙門派駐煙台，交涉洋務的差使，平日雖清閒無事，一旦與洋人有交道要打，耽誤了卻是所關不細，所以特地遣派專差到天津去投遞請假的稟函，要到有了「批回」，方能動身。

　　這等候回信的當兒，市面上傳說紛紜，曾九帥已經克復了金陵。這是個好消息，也是一件無大不大的大事，人人關心，可是打聽不出究竟。洪鈞因為籍隸江南，更感關切，因此對傳聞不一、語焉不詳的情況亦更感煩悶。

　　倒是藹如沉得住氣，「怎麼回事一兩天之內就明白了！」她勸他說：「你就當它真的好了！何妨打算打算，也強似大熱天裏到處去奔走打聽。」

　　想想她的話也不錯。退一步想，就算這一次消息不確，掃穴犁庭也是不久之事。「我們江南有句俗語，『冬至不出年外』，曾九帥成功，必在這一兩個月之內。」洪鈞微皺著眉說，「金陵殘破之極，貢院一定毀掉了！看來今年的鄉試，已經無望；就算明年補行鄉試，也一定趕不上春闈！我只好等戊辰科。」

　　藹如懂他的意思，是說要到同治七年戊辰的會試，他才能中進士。其語有憾，卻正是信心十足的表示。藹如細想了一會，問出一句話來：「三爺，你真的有把握？」

　　「『場中莫論文』！我不敢說。」

　　「這就是說，文章是有把握的，就不知運氣怎麼樣？」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那你就不必愁。」藹如加重語氣說：「如果你竟不中是無天理了！」

　　聽得這話，洪鈞心中便是一喜，可是還不明究竟，「怎麼呢？」他很快地問：「你總有個說法？」

　　「當然。」藹如從容答說：「你的相貌，不是長久貧賤之人；你的居心行事，光明正大，講究義氣。如果你還不中，又去中誰？」

　　「藹如！」洪鈞一時有知遇之感，緊握著她的手說：「你說得我太好了！」

　　「原是如此。不過，三爺，我還有句話恐怕不中聽。」

　　「不要緊，不要緊！你說。」

　　「我不大相信命運；我相信我自己。有一天張二爺來玩，我陪他閒聊，談起科場裏的情形。他說，那地方就跟監牢一樣，『號舍』裏站起來立不直，躺下去睡不平。鄉試八九月裏，正是『桂花蒸』的時候，所以中一名舉人，不但文章要好，身體更要好。有些身子弱的人，吃不得那種辛苦，生重病扶了出去的有；在裏面吐血，活著進去，死了出來的也有。相傳這都是作了孽，冤鬼來報復，其實是鬼話！所以，三爺，如果我換了你，我不說『場中莫論文』這句話。我，第一，下苦功；第二，好好將養身子。」

　　她一面說，他一面不斷點頭。等她說完，洪鈞不勝感慨地低著頭說：「我很慚愧！我竟還沒有你這番見解。」

　　他是由衷之言，在她卻覺得恭維過分，反有假客氣之感，因而不受亦不辯。只憐惜地說：「你近來又瘦又黑！」

　　「我年年疰夏，今年更是『食少事繁』，怎麼不瘦？」

　　「好在萬家的大事，總算了結了。等張二爺送萬家家眷動了身，你也該好好兒將養將養。」

　　「嗯！」洪鈞點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視線下移，右手按在桌面上，五隻手指輪番輕敲。那樣子既像心事重重，又像煞費躊躇，總之，心情決不輕鬆。

　　「是有什麼為難的事？」藹如用極平靜的聲音問。

　　「沒有。」他回答得很隨便，是根本不願跟她談的語氣。

　　即令對他關懷極深，她的與生俱來的傲氣是改不了的，見此光景，便不再多問了。

　　※※※

　　「小姐，你看看，地上撿到一封信，可不知那位客人失落的？」

　　從小王媽手裏接過信來一看，信封上寫的是：「回呈貴上人」，下面畫個花押。不知發信的是誰，更不知受信的是誰？好在信是拆了封的，藹如只有看信的內容去找這封信的主人了。

　　信上稱呼是「文翁仁兄大人」；緊接著便是敘事：「惠示敬悉。茲查尊處宕賬共該七百三十二兩餘。前奉堂諭：『各文案委員借支薪水以五百兩為限，不可通融。』足下逾限已多，所囑暫支銀百兩一節，格於嚴令，歉難從命。惟叨在愛末，不容坐視；籃中尚存銀六十兩，敬以半數奉借，聊助看花看竹之需。隨交貴介奉上，即希檢收。」下面具名，仍如信封上的花押，不過已可想見此人的身分，必是新關中職司銀錢出納的賬房。

　　藹如心裏難過──為洪鈞難過，也為她自己難過。怪不得他剛才有心事不肯說，原來就是這麼一件說不出口的心事。

　　使她最難過的是「聊助看花看竹之需」這句話。洪鈞要借錢，當然不會說是要付望海閣的賬，或者還賭債。而在他人心目中，洪鈞是因為荒唐而舉債，其沒出息可知！

　　只不過百把兩銀子的事，如此受人之辱，藹如為他抑鬱不歡之餘，亦復為他憤憤不平。

　　「小姐，」小王媽問道：「想是洪三爺的信？」

　　「你怎麼知道？」

　　「不是洪三爺的信，」小王媽說，「還不是看過就丟在一邊了！」

　　藹如一驚！心中警惕，自己的心事都擺在臉上了！以後倒要檢點。「不是的，」她欺小王媽不識字，硬不承認，「是道台衙門張師爺失落在這裏的不相干的信，也許人家是故意丟掉的也說不定。」說著，她將那封信撕成幾片，揉作一團，隨手拋入痰盂。

　　這一夜，她輾轉反側，將深印在心版上的那個人影，翻過來，倒過去地考量思索，終於下定了決心。

　　這是千迴百折，盤旋了許多時候而始到達的一個新的心境。藹如有一種從未經歷過的超脫的感覺，昂首天外，睥睨塵寰，飄飄然有羽化登仙之樂。但也因此使她激動得無法再留在床上，悄悄起身，到畫室中拉開東面的窗簾，但見半輪紅日，萬點金鱗，浩浩淼淼，海天交融的雄偉景致，恰好與她的心境相配。

　　藹如突然平靜了！人世間的一切，就這一刻為她看得微不足道。「塵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她低聲吟哦著，覺著一身的榮辱，不但不必計較，甚至根本無榮辱之可言。

　　這瞬間的心境更是她從未經歷過的，彷彿魂靈出竅，凌空飄浮著在看另一個塵世中的藹如，無悲無喜，無我無物。但等她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想捕捉這一分感覺時，卻已倏然幻滅，無跡可求。

　　她有些害怕！想起「倩女離魂」的故事，擔心就是這樣的情形。於是霎時間熱血沸騰，腦中出現了清清楚楚的景象──就在間壁的臥室中，床上直挺挺地躺著似睡似死的女郎；而白髮盈頭的母親，含著眼淚，急迫地頻頻呼喚：「愛珠！愛珠！寶貝，你到底怎麼啦？你怎麼不說話？」站在一旁的是小王媽和阿翠，眼淚也就快奪眶而出了。還有洪鈞，臉色蒼白，緊閉著嘴唇，兩道眉毛差點擰在一起。

　　藹如心痛如絞，胸口自然氣悶得快要窒息似地。她像被什麼蟲子咬了一口那樣，一陣痙攣，震得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然後，直奔出室去叩她母親的房門。

　　李婆婆剛醒，聽敲門聲很急，心裏先就著慌，大聲問道：「誰啊？」

　　這一聲藹如警覺了，「是我！娘。」她放緩了聲音回答。

　　「什麼事？」李婆婆匆匆下床。

　　門一開，藹如擦身而入，雙手扶著李婆婆的左臂，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怎麼啦？愛珠！」李婆婆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摸她的額頭，失驚而呼：「冰涼！你病了？」

　　「沒有！」藹如的心開始定了下來，「我做了個惡夢。」

　　「嚇我一大跳。」李婆婆如釋重負，不免埋怨，「這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何至於嚇得這樣子？」

　　藹如不辯。只扶著李婆婆坐到床沿上，拿床薄羅夾被，將她自己和李婆婆裹在一起，將臉一偏偎靠在她母親肩上，似乎很舒服的樣子。

　　李婆婆又好氣，又好笑，而更多的是憐愛！伸手捏捏她的膀子，輕輕說道：「你瘦了點。」

　　「瘦有什麼不好？」

　　「你的骨架子大，太瘦了像根青竹竿似地，那才難看。」

　　「又何致於瘦得那樣子？」藹如忽然問道：「娘，如果南邊平靖了，我們怎麼辦？」

　　李婆婆沉默著。不是無話可答，而是話太多了，她得想一想，該從那裏說起？

　　「娘！」藹如問道：「只怕你還沒有打算？」

　　「那裏是沒有打算？只不過打算不好！」說到這裏，李婆婆突然一陣煩躁：「你冷就加件衣服，這樣裹緊了，摀出我一身汗。」

　　「我不冷了。」藹如將夾被鬆開，剔亮了油燈，倒一杯金銀花泡的涼茶，慢慢啜飲著，靜等她母親再說下去。

　　「落葉歸根，自然是回老家……」

　　一句話不曾完，藹如脫口說道：「我不回徐州！」語聲既尖且促，就像一把小刀在李婆婆心頭劃了一條口子。

　　「我又何嘗願意回徐州？人要臉，樹要皮，回徐州進不得祠堂，不如不回去。不過，你年紀輕，不懂上了年紀的人的心。能夠想出一條不大傷面子的路來，就稍微委屈些，也還是回家鄉的好。」

　　藹如不答，她不以她母親的話為然，但卻不忍再峻拒了。想一想問道：「那裏有什麼不傷面子的路？」

　　「從良啊！」李婆婆不暇思索地答說：「我一直在想，洪三爺如果是徐州人，或者雖不是徐州人，肯在徐州安家就好了。」

　　藹如的心跳得很厲害，又驚又喜，思緒極亂，將杯涼茶一口氣喝乾，長長地喘了口氣。

　　「這一陣子，我冷眼在看，好像覺得以前看得不大對。」

　　「什麼看得不大對？說了半天，倒是說的什麼呀？」

　　「洪三爺。」李婆婆說：「我總當蘇州人浮滑，好虛面子，欠剛強，這趟看洪三爺為萬家的事，倒真虧他！頂難得的是，有血性。」

　　「是啊！」一句話說到藹如心坎裏，痛快無比，不由得拍手跳腳地失聲而呼。聲音高得她自己都發覺失態，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放低了聲音說：「娘也看出他是個有血性、講義氣的？」

　　「這一說，你也看出來了。可惜……」李婆婆沒有再說下去。

　　做女兒的懂她未說出口的話，可惜洪鈞有了妻室，而她又不肯做偏房。話頭已接上了，此時不說，更待何時？藹如便從容問道：「娘，你還記得不記得跟我說過一句話：人生在世，不是圖名，就是圖利；如果兩樣都落空，就是自己對不起自己？」

　　「怎麼不記得！」

　　「原來娘記得！那就好說了。我倒要請問你老人家，像我圖名怎麼個圖法？」

　　一句話將李婆婆問住了，「我亦不過隨口一句，作個譬仿。」她說：「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人，談得到什麼名？」

　　「娘，你說話不算話，賴皮！」

　　聽她這撒嬌的口吻，李婆婆啼笑皆非，門外卻「噗哧」一聲，忍俊不禁地在笑。

　　母女倆都聽出來了，是小王媽的聲音。藹如先當她有意「聽壁腳」，轉念一想，正好拉她作個幫手，便即喊道：「小王媽，你進來！」

　　小王媽看看躲不過，提著一塊抹布，帶著一臉窘笑，推門而入，不等她母女開口，先自表白：「我剛好在抹窗子，聽見……」

　　「好了！」藹如搖著手打斷她的話，「沒有人說你在偷聽什麼，而且也不怕偷聽。」

　　「原是。」小王媽一面回答，一面抹桌子。

　　看她在做事，藹如便先拿她丟開，轉臉向李婆婆說道：「娘，我不知道想過多少遍了，圖利容易圖名難！如今積蓄雖不多，想來供養你老人家下半輩子總夠了？」

　　「話不是這麼說。我總想有個半子之靠。光是吃老本，不說坐吃山空，就算吃不窮，淒淒涼涼的，也沒有什麼味道。」

　　這幾句話，未在藹如計算之中；而說來卻是老年人情理之中必有的想法。她覺得不能推卻、也不能閃避，細想了一下，這樣答說：「我又不是生來做尼姑的命！只要娘讓我辦一件對得起自己，對得起我家的姓的事，以後我聽娘作主就是。」

　　「這就沒話說了！」小王媽插嘴幫腔，「婆婆一定答允的。」

　　李婆婆沒有理她，平靜地說道：「你且說來看！」

　　「我要幫一個人的忙！幫這個人『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也替我揚一揚眉，吐一吐氣！」

　　李婆婆和小王媽的表情都沒有什麼變化，彷彿早就意料到她會這麼說。

　　「你怎麼揚眉，怎麼吐氣？」李婆婆用很冷靜的聲音答說：「他就是中了狀元，不見得你就是狀元娘子！」

　　「正為的不是我，人家才會佩服。」藹如答得很快，「為了想做狀元娘子，去造就一個狀元出來，無非為的自己，這是私心！沒有什麼了不起。」

　　「你的口氣倒真不小！」李婆婆忽然笑了，「狀元！談何容易？文曲星下凡，百神呵護；皇帝都沒有一定把握，說能造就那個中狀元。你就敢說這話了？」

　　「我沒有說一定可以造就他中狀元，原是娘這麼說，我才以話答話，作個譬仿。不過，幫他圖個兩榜出身，我是有把握的。」藹如怕自己的話說得狂了，又惹母親起反感，所以緊接著補了一句：「他的筆下、人品，原就是一定能中進士的。不過要讓他肯下苦功，肯上進而已。」

　　「那麼，你打算怎麼個幫他的忙？」

　　當著小王媽的面，藹如不願明說；而談到緊要關節上，卻又不能不說，想了好半天，總算想到了一句小王媽不懂，而愛聽昆腔的李婆婆一定會懂的話。

　　「娘總聽過『繡襦記』？」

　　李婆婆自然聽過，知道藹如是拿李亞仙資助鄭元和的故事，表示要接濟洪鈞。提到這一層，她覺得不能隨便許諾，因而保持著沉默。

　　藹如不怕她母親反對，因為她自信能夠說服。就怕她母親沉默，說不進話去。為了打破僵局，她向小王媽問道：「你看洪三爺為人怎麼樣？」

　　「她自然說他好！」李婆婆插進來說，「阿培要人家照應，那會不好？」

　　這話出於李婆婆之口，格外有諷刺的意味。因為當時她從成山回來，正逢洪鈞大醉，初次留宿望海閣的那天，小王媽對洪鈞並不見得恭維；如今要說他是怎麼、怎麼好，豈非前後不符。

　　小王媽自然能辨別她話中的味道，不便多說，但也不能不說，「洪三爺的為人，大家都看得出來的。」她說，「行得好心有好報！只看他待萬大爺的義氣，將來不會不好。不然，世界上還有那個肯做好人。」

　　真是言者無意，聽者有心，那一句「行得好心有好報」，恰好打入李婆婆的心坎，默然不語，表示不反對藹如的想法了。

四

　　就在張仲襄護送萬家眷屬上船，盤靈回原籍的第二天，正式證實了江寧克復的消息。那是六月十六中午的事，曾國荃所部將領，挖掘地道，用炸藥轟坍了二十餘丈長的一段城牆，官軍一擁而進，搜殺了三晝夜，肅清全城，並捉住了「太平天國」的第一流人物李秀成。曾國藩亦已由安慶啟程，親自在江寧主持撫生恤死的善後工作。

　　接著，普頒恩詔，大封功臣。據說咸豐在世之日，曾有諾言，凡能平定洪楊者封王。但清朝在三藩之亂以後，異姓不王，已成禁例。所以滿朝親貴大臣對如何實現咸豐的諾言，頗費躊躇。後來是一向被認為德勝於才的東太后想出來一個變通的辦法，將王爵一化為四，分成侯、伯、子、男四個爵位。曾國藩封一等侯爵，世襲罔替；曾國荃封一等伯爵。另外兩個爵位，給了曾國荃的部將。此外立功出力的武將，共一百二十餘員，亦皆從優獎敘。

　　流寓煙台的江南人，為數不少，得此喜訊，奔走相告，不在話下。但興奮的情緒一平伏下來，卻又不免犯愁，有的是拋不下已成的基業；有的是怕見那殘破的家園；有的是攜兒拖女，一筆回鄉的盤纏，無法籌措；而像洪鈞，則關心的是今年的鄉試，不知能不能如期舉行？

　　為了怕人笑他功名心熱，洪鈞的這份關切，深藏不露。唯有藹如洞若觀火。然而她也知道，如今跟他談這件事，不會有什麼結果，與其徒亂人意，不如不提。

　　不久，來了一個好消息，本科江南鄉試，決定在十一月間補行。但消息雖好，洪鈞卻更憂鬱；藹如知道，他是在為一筆赴江寧鄉試的盤纏發愁。

　　有一天，洪鈞回家，發覺馬褂口袋中有張二百兩銀子的銀票，不免又驚又喜，而更多的是困惑。馬褂中怎麼會有這一張銀票？於是從這一天出門想起：先到衙門，並沒有脫馬褂；然後為一個朋友送行，更不會脫馬褂；接著便是到了望海閣。是了！銀票是藹如放在裏面的。

　　但也不見得！洪鈞想起兒時在親戚家見過的一件事，丫頭偷了主母的一個戒指，家人大索之下，無可隱藏，悄悄塞在他人衣袋中，藉以免禍。這張銀票也是如此而來，亦未可知。究竟如何，唯有到了望海閣才能水落石出，於是洪鈞仍舊穿上了馬褂。

　　※※※

　　他的去而復回，在藹如意料之中，所不曾料到的是，他的第一句話：「你這裏可曾發生竊案？」

　　「沒有啊！」

　　「你倒檢點一下看，是不是失落了什麼東西，譬如首飾銀票之類。」

　　這一說，藹如有數了，「不用檢點。」她很有把握地回答，「這裏的人，手腳都很乾淨。」

　　「這樣說來，」洪鈞將銀票掏了出來，「是你放在我馬褂裏的？」

　　藹如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毫無表情地看著洪鈞──要看清楚了他的態度，再作答覆。

　　洪鈞的臉上，至少沒有不快的顏色；可也不是平靜得深不可測，是一種微感為難與詫異，並多少混和著羞慚與感激的複雜表情。

　　表情雖複雜，卻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符合藹如所期望的。這便使得她能放心大膽地說話了，「三爺，」她說，「也許我做得冒昧了一點。不過，我的一片苦心，你應該知道。說一句我識自己身分的話，我沒有拿三爺當客人看。也希望三爺……」

　　她故意不再說下去，其實跟說出來一樣。她不拿洪鈞當「客人」看，當然希望洪鈞也不拿她當「姑娘」看。「然則，」他問：「你拿我當什麼看呢？」

　　這一問，直逼堂奧，頗難回答。但藹如的機變也很快，「我拿三爺當至親看。」她又加了一句：「三爺，我這樣說，是不是過於高攀了？」

　　「高攀什麼？你也是名臣之後。」

　　一提到這話，藹如不由得向壁上的那幅「一筆虎」看了一眼；很快地，低下頭去，但仍可以看得到，她面有淒然之色。

　　名臣之後，淪落青樓！以藹如的品貌才情，偏有這樣烜赫的家世，不但委屈了她，真可以說是造化弄人，有意折磨。洪鈞突然激動不已，很想作一個驚人的諾言。可是，到底是讀過書的人，想到「輕諾則寡信」之戒，不免自問，可能信守諾言？

　　不能！因為這個諾言，牽涉甚多，不是自己能夠完全作主的。因此，他手持著那張銀票，一時竟茫然不知所措了。

　　「收起來吧！」藹如輕柔地用雙手將他的手掌合攏，「如果不夠，我還可以想辦法。」

　　「夠了，夠了！」洪鈞脫口回答說，話一出口，才發覺這是接受的表示。既然事已如此，也就不必假惺惺了，只覺得有句話不能不問：「你娘可知道這件事？」

　　「跟你說實話，我跟我娘提過，老人家默許了的。」

　　「唉！」洪鈞歎口其意若憾的氣，「可叫我無可閃避了！只是，」他不勝感慨地朗吟著：「『最難消受美人恩』。」

　　「言重，言重！」藹如笑道：「我不是美人；更那有資格施恩？」

　　「漂母一飯……」

　　「三爺你錯了！」藹如打斷他的話，搶著說道：「漂母是看韓信窮途末路，可憐！我憑什麼會有那樣的想法？我剛才說過，我不過是拿三爺當至親，理當幫忙。如果你念念不忘千金之報，那倒是不瞭解我的心！將來你得意了，照數還我就是。」

　　「那當然。」

　　「好！一言為定，你算是借了我一筆錢。通有無是常事，三爺，你不必再說了！」藹如問道，「只怕你還沒有吃飯？」

　　「是的！回家就發現了這樁怪事，趕著來問個究竟，就顧不到吃飯了。」

　　「那，」藹如想了一下，站起身來：「你帶我去吃個小館子好不好？」

　　洪鈞欣然樂從，兩人都打算著找一處清靜的地方，淺斟低酌，細語深談，好好共度一個黃昏。那知事與願違，望海閣忽然來了熟客，藹如不能不出面應酬。而洪鈞卻又接到賈福的通知，說來自天津的。冶和輪船上，有他的一位同鄉至好吳大澄在，希望他上船相晤。

　　這吳大澄字清卿，行二，弟兄三個，獨數他傑出，好學不倦，於金石一道，很下過一番功夫。他比洪鈞大三歲，在家鄉時，洪鈞一向叫他「二哥」，交誼親如手足。所以接得這個消息，喜不自勝，匆匆辭出望海閣，由賈福陪著，一直來到港口。

　　煙台並無碼頭，輪船無法靠岸，只泊在港灣中；人貨上下，都用小舢板接駁，頗為費事，所以到得大船上，已經起更了。

　　他鄉遇故，又當大劫之餘，彼此都喜極而涕。敘到別後景況，洪鈞少不得有所安慰──吳大澄是早就到了京裏的，同治元年恩科、本年正科，兩番北闈鄉試，都未取中，至今仍跟洪鈞一樣，是名秀才。

　　「十一月裏還有機會。」吳大澄很興奮地答說：「今年有個數百年難遇的曠典。北闈下第，而本省補行鄉試的，還可以趕回去應考，不以跨考論。禮部具奏請旨，兩宮太后都答應了。所以我要趕回去。文卿，你呢？也該動身了吧？」

　　洪鈞暗叫一聲慚愧。他這話如果是在昨天問，還無以為答，此刻有張銀票在身上，便不同了！「是的。」他很有把握地答說：「就在三、五天之內，有船就走。我也不寫信了，拜託二哥，轉告舍間，說我月底月初，可以到家。」

　　「好！我一到蘇州就去稟告伯母。」

　　「江南的主考放了沒有？」

　　「我出京的時候，還沒有放。大概已有『明發』了，不過，我們不知道。喔，」吳大澄突然想起，「倒是有件大事，你恐怕還不知道。兩江換人了，曾侯移駐皖鄂交界，專責剿捻；李少荃暫署江督。」

　　「這倒是想不到的事。」洪鈞感嘆著說：「曾九帥告病，開浙江巡撫的缺；如今他老兄連兩江總督的位子亦都保不住。曾家的盛衰變化，何其之速？」

　　「也不見得就是盛極而衰，朝廷對曾侯還是很看重的。」

　　接著，吳大澄便細談當今人物，特別是同鄉前輩，潘祖蔭如何，翁同龢如何。直到午夜，輪船大鳴汽笛，通知行將啟錠，洪鈞方始辭別下船。

　　這一夜睡得太遲，到第二天中午才為賈福喚醒，送上一封潘葦如的來信，說是接到「邸抄」，江南考官已經放了；另附一張單子，上寫「正主考太僕寺正卿劉琨，字玉昆，號韞齋，雲南景東廳人，道光二十一年辛丑翰林；副主考翰林院編修平步青，浙江山陰人，同治元年壬戌進士。」

　　對於這兩位主考的生平，洪鈞一無所知，亦無心去打聽。他所感到欣慰的是，潘葦如特地送這一封信，足見關切。回鄉應試，不但請假必准，告貸川資，亦可如願。

　　一轉到這個念頭，同時便想到失落的那封信；胸膜之間立刻就有一股突兀之氣橫亙著，很不舒服。「偏爭口氣！」他不自覺地自語，「不跟他開口。」

　　話雖如此，禮貌上仍舊要向潘葦如去道謝，順便當面告假。潘葦如當然有一番勉勵期許的話；他精於醫道，送了洪鈞一支人參，說在闈中構思，精神不濟時，咬一口人參，細嚼緩咽，有培元固本、補中益氣之功。最後又親手送了一個封袋，是八兩銀子的「程儀」。

　　※※※

　　從這天起，洪鈞便不上衙門了，白天摒擋行裝，料理未了雜務；夜來是同朋友，排日設宴餞行，忙得不可開交。不過，望海閣卻是「每日更忙須一到，夜深猶自點燈來」。

　　行期定在十月初六。前三天，藹如就關照他，臨行前夕，最好能辭謝應酬；如果不能，少喝些酒，到望海閣來喝第二頓。又說，這是她母親的意思，不算餞行，聊當預賀。

　　因此，初五晚上，新關同人的公宴，洪鈞託辭胃氣痛，酒也不飲，菜也不吃，敷衍到終席，謝過主人，急急忙忙趕到望海閣。上樓一看，眼睛一亮，換了一堂簇新的平金紅緞椅披，紅燭燁燁之中，藹如盛妝以待，紅裙紅襖，一片喜氣。

　　洪鈞看得呆了。他心目中的藹如，一直是淡妝素服，天然風韻；誰知一改濃妝，更有一股奪人心魄，不可逼視的冶艷色態。

　　「怎的？」藹如倒有些發窘，羞澀地笑道：「倒像不認識我似地。」

　　「是啊！可真有點不認識了。你像個，像個……」

　　「什麼？我替你說了吧，像個新娘子是不是？」藹如望一望自己的紅裙說道：「關起門來做皇帝；沒有外人，我也穿一穿紅裙，過一過癮！」

　　多少年來的習俗，唯有明媒正娶，鼓樂花轎抬進門的新娘子，才許穿紅裙。洪鈞懂她的話，卻不能確定她話中的真意。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裝作不懂，不置可否，就是件很煞風景的事。

　　這樣想著，便不暇思索地答道。「你急什麼？莫非將來就沒有紅裙穿了？」

　　藹如笑笑，似乎不曾細想他的話，「是小王媽的主意。說洪三爺這一趟回南，一定高中，是樁喜事。所以，」她指著紅椅披說：「拿過年用的陳設都搬出來了。」

　　說到這裏，李婆婆上樓，也是穿一件玄緞的新棉襖，害上管一朵紅花，喜氣洋洋地招呼：「沒有好東西吃，不過一杯水酒，表表我們母女倆的意思。」

　　這話便比剛才藹如說的話，更不可忽視，也更不能輕率作答，洪鈞只略帶慚愧地說：「多謝，多謝！」

　　「都不要客氣了。」藹如向阿翠吩咐，「你看看去，拿冷碟子跟燙的酒先端來。」

　　等上了菜，邀請入座；洪鈞居中，李婆婆和藹如在側面並坐相陪。斟酒布菜，客套一番，李婆婆問起入闈的情形。

　　「考舉人到底是什麼時候啊？」

　　「相沿例規，一定是在八月裏，所以叫做『秋闈』。」洪鈞答說：「一共考三場，每場三天。從八月初九開始，到第三場進場，恰好是八月半，舉子照例有月餅吃。」

　　「這一次呢？」藹如笑道：「只好吃臘八粥了。」

　　「不！那時候早已出闈了。十一月初七入闈，再加九天，就是出闈的日子。」

　　「放榜呢？」李婆婆問。

　　「放榜才是吃臘八粥的時候。」

　　「府上今年這一頓臘八粥，一定格外好吃！」藹如舉杯相敬：「恭喜、恭喜。」

　　「託福、託福。」洪鈞信口答說。

　　「言重了！」李婆婆也舉杯喝了一口，「不敢當。」

　　「那，應該說『大家同喜』。」洪鈞看著藹如又加一句：「是不是？」

　　「是啊！讓我們也沾點喜氣。」藹如顧而言他地問：「會試呢？恐怕年內動身進京，才趕得上。」

　　「會試是三月初九入闈。事先有一場舉人複試，例行故事，沒有什麼要緊。只要二月底趕到京裏，也還來得及。」

　　「這樣說，三爺，你是打算在家過了年再動身？」

　　「只怕非那樣不可了。」

　　語氣中，如果須進京會試，在家過年也是迫不得已。然則其故何在？

　　藹如還在思索，李婆婆卻替洪鈞作了解釋：「三爺高中了，可有一陣子好忙呢！要拜老師、會同年、祭祠堂、立旗桿、請客開賀，只怕忙到過年還忙不了。」

　　這話只說對了一半。洪鈞的意思是，鄉試的費用，已經有了著落；會試的盤纏，卻尚待張羅，而且為數不少，縱有親友資助，必不能足數，需要另外籌措。那時年近歲退，家家要付賬還債，是否能借貸得到，還成疑問。所以並無在年內成行的把握。

　　他這番心事，不便明說；藹如卻想到了──因而也成了她的心事了；暗暗盤算，得要找個機會，問一問洪鈞才好。

　　「三爺，」李婆婆繼續在談洪鈞進京的事，「開了年進京，你是怎麼走法？」

　　「總是那條路。從蘇州坐船，到清江浦起旱，過山東到直隸。」

　　「喔，」藹如問道：「要不要過泰安？」

　　「要經過的。」

　　聽得這話，藹如推一推她母親的肘彎說：「娘，你不是說，要到泰山去燒香？」

　　這意思很明白，她奉母到泰山燒香，便可以順路在泰安與洪鈞相會。李婆婆覺得這也未嘗不可，便轉臉問道：「不知道三爺什麼時候到泰安？」

　　「我算算看！」洪鈞屈指數道：「由蘇州到清江浦，總得半個月，起早到泰安，大概是十天，一共二十五天。如果正月半動身，二月初十以前，一定可以到泰安。」

　　「到時候再看。」李婆婆這樣答覆女兒：「三爺進京趕考是件大事。能夠半路上見一面，當然最好。不過起旱辛苦，路又不好走，超前落後難免。如果說一定要在那一天趕到泰安，倒變成三爺的一個累；或許耽誤了正經，更加不妥。」

　　這是老年人的想法，總以求穩當為主。洪鈞甚以為是，但感覺上還是希望能在北上的旅途中，與藹如有相晤的機會，就費點事也不要緊。不過，口中卻不能不同意李婆婆的見解。

　　「老人家的話不錯。」他向藹如說，「好在時候還早，一等發了榜，我會寫信給你。」

　　「這倒是句要緊話！」李婆婆連連點頭，「三爺高中了，千萬給我們一個喜信。」

　　「當然，當然。」

　　談到這裏似乎沒有話了。李婆婆心想，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不如索性放開了手，聽其自然。因而又交代了幾句門面話，託辭腰酸坐著累，離席而去。

　　這在藹如與洪鈞，都是求之不得。可是四目相對，反都默默無言。最後是藹如想到了一件一直掛在心上的事，正好趁早相問。

　　「進京會試，比到江寧鄉試又不同了！來回幾千里，起碼也得四、五個月的功夫，這筆盤纏不輕，你可怎麼打算呢？」

　　果然有此一問，洪鈞先就感到一種休戚相關的溫暖；同時也更覺得絕不應該再讓她為自己操心。因此，一開口就這樣說：「這你放心好了，你總看過儒林外史，范進中了舉人，有多少人來巴結？我們蘇州的文風盛，中舉雖不算一件大事，但會試的川資總有人幫忙，就差一點，借也容易。」

　　「你這一說，我倒真是放心了。」藹如又問：「伺候的人呢？如果沒有得力的人，我看，還是把阿培帶去吧？」

　　「提起這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不過，既然已經耽擱下來了，就索性等一等。為什麼呢？第一，阿培到底年紀還小，也沒有涉歷過江湖，帶著他奔走南北，只怕他吃不了那份辛苦；第二，跟了我總望他有個出息。如今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前程如何，又何能提拔得了他？倘或我此番僥倖，能夠聯捷，到那時候不管是當翰林，當部員，或者蹩腳的，放出去當知縣，局面一定，再把阿培帶去，就絲毫不覺得勉強了！藹如，你說我這樣打算對不對？」

　　「當然對！反正也不過多等半年。」藹如半真半假地笑道：「三爺，你可真得放點本事出來！不但我娘在等你的喜信，連小王媽也在盼望，好沾你的光。」

　　「言重，言重！」洪鈞頗感惶恐，「你們可千萬不能期望太高！不然，我一落了空，你們會受不了。」

　　看他那副神情，藹如深悔失言，不該加重他心理的負擔。但悔亦無用，只好先作達觀之言，去沖淡她原先的話：「科名有遲早，一切都看運氣，何況你也只有二十七歲。」

　　在洪鈞看，二十七歲實在不能算年輕了。仕途中要靠資格，而資格是「熬」出來的。就算這一次科名得意，明年殿試，朝考過後，點為庶吉士，三年散館，已經三十一歲。如果「留館」，照例授職編修。到三十三歲那年，方逢鄉試，運氣好能放一個廣東或者四川的主考，可以有幾千銀子的收入。還還那幾年的債，也就差不多了。若論量珠以聘，金屋以藏，除非外放一個肥缺──編修外放當知府，要「京察」或者「大考」一等，才能如願。而到任以後，宦囊也不能馬上就充盈。看起來總要四十歲才能入於佳境。

　　那時候的藹如呢？這樣自問，頓有悵然若失之感。藹如看他的神色，依舊是得失縈懷，便故意問道：「窮通富貴，盡人事而後聽天命。你說是不？」

　　似問實勸，洪鈞當然懂她的意思，無奈名利二字，不是輕易看得開的；何況眼中人恩深情重，報答何由？這一想便更覺熱中了！

　　「藹如，你今年多大？」

　　她不明白他何以會冒出這一句話來，遲疑地答說：「我是癸卯年生的。」

　　洪鈞推算了一下，應該是二十二歲，「你比我小五歲。」他說。

　　「是啊！小五歲。」她問：「好端端的，算起歲數來，是為什麼？」

　　「不為什麼，隨便問問。」

　　藹如是很爽朗豁達的性情，既然他不肯說，便也不問。看看洪鈞的酒也夠了，便喚小王媽盛粥，而盛來的卻是乾飯。

　　「三爺是吃了一頓來的，這時候怎麼還吃得下乾飯？」

　　「我是特為盛的乾飯。出遠門吃粥，路上遇著雨天多。」小王媽笑嘻嘻地答道：「三爺吃不下，少吃一點，壓壓酒。」

　　「偏你有這麼多花樣！」藹如也笑了，「替三爺備的路菜呢？」

　　「都預備好了，裝在磁罐子裏，隔水燉過，十天八天不會壞。」

　　「費你的心。」洪鈞說道：「你兒子的事，我跟你小姐談過，回頭讓小姐告訴你！」

　　「是。全靠三爺栽培。」

　　這一來，小王媽越發巴結。四大罐路菜以外，又添上好些現成的點心，用個小網籮裝妥當了，關照阿培跟著洪鈞，送到寓所。

　　因為如此，洪鈞不便再坐；而且時間不早，也無法久坐。只是臨別之際，不能說兩句體己的話，於心不甘，因而找個藉口：「我上次有本詩稿，記得放在你畫室裏。請你替我找一找。」說著，便首先往裏屋走去。

　　等藹如一進畫室，洪鈞已蓄勢以待，一關門捉賊一般，攔腰一把抱住了她。

　　這在藹如卻非頭一次的遭遇。以前也有些魯莽的客人，趁她不防，這樣餓虎撲羊似地糾纏，她除了受驚以外，只覺得厭惡。這時的感覺卻只是一個羞字。他抱得這樣緊，整個胸脯似乎毫無縫隙地跟他貼在一起，若無衣衫相隔，成何光景？

　　念頭一轉到此，臉上頓覺夾耳根發燒，心跳得自己都聽得見了。她很吃力地嚥了一口唾沫，方能說得出話來。

　　「我原在奇怪，你那裏有什麼詩稿在這裏？」

　　「原是騙你上當。」洪鈞湊在耳際問道：「什麼時候了卻我一段相思債？」

　　「誰欠你什麼債？」藹如的語聲輕而促，「地老天荒你等著吧！」

　　「可有些等不得了！」

　　說著，洪鈞將雙手一鬆，而左手跟著便從她衣襟下面伸了進去，逆探入懷。藹如穿的是一件湖皺絲棉襖，內襯洋布褂子，兩件衣服都是又寬又大，所以洪鈞一下子就摸到了她的脅下，只覺得她的肌膚膩不留手，自然而然地滑到了胸前。

　　胸前繫著綢子肚兜，他那隻手還待探向肚兜下面時，藹如可真急了，「你不能這樣子欺侮人！」她隔著衣服，使勁按住他的手，「讓小王媽看到了，什麼樣子？」

　　洪鈞見她發怒，不敢造次，趕緊賠笑說道：「不敢了！不敢了！」手退了回來，「安安靜靜談一會，總可以吧？」

　　「那自然可以。不過，時候也不早了，你明天要上船。」

　　「唉！別提『上船』二字，一提起我就怕。」

　　「為什麼？你又不是沒有坐過海船。」

　　「不是說怕海上波濤，怕的是別後光陰，不知如何打發？想來必是如此：『淒側、恨堆積。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裏、淚暗滴』。」

　　這周美成的半闋「蘭陵工」，洪鈞唸得抑揚頓挫，低徊不盡，藹如不由得流下淚來。幸好燈光幽暗，可以遮飾得過去，便悄悄轉身，用手背一抹，拭去了眼淚。然後，伸手到胸前，摘下一樣飾物，方又回過身來。

　　「這個，你留著玩！」

　　洪鈞接到手裏，湊到燈下去看，朱紅絲繩，拴著一隻小小的玉兔。雪白的羊脂玉，雕鏤極精；最妙的是，用兩粒紅寶石，嵌成一雙兔眼，更見生動。

　　「寶貝！」洪鈞雙手合住玉兔，心滿意足地說：「伴我回鄉，伴我入闈。就像你時刻在我身邊一樣！」

　　「還伴你『蟾宮折桂』！」藹如自覺無意間的行為，居然形成一個好兆頭，也很高興，「恭喜，恭喜！這一科一定高中。」

　　「我也覺得應該中了。唯卿之力不及此！」洪鈞長揖到地。

　　這樣精緻的飾物，的確帶給洪鈞許多希望和安慰。一方面是「私情表記」；一方面又是青雲得路的先兆──想到藹如能夠由玉兔搗藥的典故，想到比喻為秋闈得意的「蟾宮折桂」之說，這分靈慧，實在可愛。

　　錦心繡口，玉貌綺年，如此佳人，可望而不可及，實在於心不甘！海行途中，憑欄遠眺，兩處風情，萬重煙水，洪鈞畢竟領略到斷腸相思的滋味了！

五

　　洪鈞是第一次到江寧。但即令過去毫無印象，今昔無可比較，那一片到處斷垣殘壁，荒煙蔓草的景象，入目也足夠使人傷感了。

　　進城以後，很少見到人煙。而城南卻別有天地，貢院已經修好了；安置舉子的客棧紛紛復業了；應運而生的飯館、茶店、書坊、估衣鋪，家家生意興隆，證明曾國藩以奏請補行鄉試為第一急務的做法，對於振興市面，確有極大的幫助。

　　由於結伴同行的吳大澄的建議，洪鈞投宿在鈔庫街的招賢客棧。因為隔河就是貢院，進場出場方便。

　　「我要去買書。」安置了行裝，洪鈞說道：「在蘇州聽人說，曾中堂開了書局，『四書』、『十三經』都刻好了，書價也不貴。他這番嘉惠士林的盛意，不可不領。」

　　「好！我也要去逛書坊。不過，我是去訪碑帖，看看有沒有舊家流落出來的好東西。」

　　「那就走吧！」洪鈞看一看天色，「倒像要下雪的光景；但願天公作美，不然就無趣了。」

　　「近在咫尺。就下了雪，回來也很方便。怕什麼？」

　　「雨雪載途，想觀光就辦不到了。」洪鈞不勝嚮往地說，「『板橋雜記』中的艷跡，我急於想印證一番。」

　　「這怕很難了！乾隆末年所出的『續板橋雜記』，你總也看過。這部書中，說『舊院在鈔庫街與貢院隔河相對』，然則，你我此刻的立足之地，也許正就是當年『橫波夫人』的『眉樓』遺址。你能想像兩百年前，玉笑珠香，笙歌徹夜的盛況嗎？」

　　聽得這一說，洪鈞大為掃興，「罷了，罷了！」他苦笑著，「買完書，買只板鴨回來，圍爐喝酒吧。」

　　「我的話煞風景，是不是？」吳大澄笑道，「如果你持著訪古的心情，則舊院艷跡，雖不可尋，乾嘉韻事，倒還可以印證。」

　　有此一個轉筆，洪鈞的興致又被鼓了起來。在夫子廟前的書坊，買好了書，關照店伙送回客棧；便申前約，要求吳大澄去印證乾嘉年間的風流韻事。

　　「這段韻事，距今不過三十年，應有遺跡可尋。」吳大澄問道：「江夏陳芝楣制軍，你知道這個人不？」

　　「是陳鑾？」

　　「對！陳鑾。」

　　「怎麼不知道？他那一榜是名榜。」

　　洪鈞的所謂「名榜」，是指嘉慶二十五年庚辰正科。這一榜的狀元是「三元及第」──鄉試解元、會試會元、殿試狀元，是極難能可貴的殊榮。清朝開國以來，「三元及第」的一共只有兩個人，第一個出在蘇州，姓錢名口字振威，乾隆四十四年己亥解元，四十六年辛丑會元、狀元。

　　第二個姓陳名繼昌，字守壑，廣西臨桂人。嘉慶十八年癸酉解元，十九年甲戌、廿二年丁丑、加上廿四年己卯恩科，三試春闈，名落孫山。直到廿五年庚辰正科，方始揚眉吐氣，連中會元、狀元。那一榜的榜眼是杭州的許乃普，探花就是陳鑾。不過三元及第的陳繼昌，官運不如文運，做官只做到署理江蘇巡撫；而榜眼許乃普官至吏部尚書；陳鑾則署理過兩江總督，所以吳大澄稱他「制軍」。

　　「陳芝楣制軍的這段韻事，出在離此不遠，利涉橋以東的釣魚巷……」

　　※※※

　　嘉慶末年，釣魚巷的名妓，首推李小紅。有一天送客出門，偶然看到一個三十剛過的男子，一領藍衫，是讀書人的打扮，而且一望而知是個落魄的讀書人。

　　再看一眼，李小紅覺得這個落魄的讀書人，與眾不同。一件打了補釘的藍布大褂，一雙露趾的破皂靴，穿在他身上，偏不顯得寒酸。臉上自然又黃又瘦，憔悴非凡；可是意態軒昂，尤其是那雙眼中的光芒，英爽逼人。使得李小紅幾乎要疑心，是什麼貴介公子，有意喬妝改扮來遊戲風塵的。

　　「請裏面坐！」

　　話一出口，李小紅方始發覺不自知地說了這麼一句客套。此人亦不推辭，含笑進門，大大方方地在廳上坐了下來。

　　於是一面獻茶敬煙，一面請教姓氏。此人就是陳鑾，一口流亮而沉著的湖北口音，讓李小紅又增添了若干好感。待客既罷，少不得往深處去問：「陳相公，家住江寧？」

　　「不！」陳鑾答道：「到江寧來投親。」

　　以李小紅的閱歷，一聽這話就明白了，是來投親「告幫」。於是接下來問一句：「想是投親不遇？」

　　「遇倒遇到了……」

　　欲言又止，便有文章。先以為他投親不遇，以致有流落他鄉的模樣；已遇而仍如此，則是未遂所願。既然這樣，又何以不回湖北，是在等待什麼，還是缺乏回鄉的盤纏？

　　轉念到此，李小紅決定幫他幾兩銀子。不過，讀書人常有股不受商量的戇氣，而且看他也是有骨氣的人，不肯輕易受人的恩惠，所以話要說得小心。

　　想了一會，她這樣問道：「陳相公，想來你那位親戚，不是至親？」

　　她是為他開路──當然不是至親，告幫才會被拒。只要陳鑾是這樣回答，以話搭話，便可透露自己的本意。

　　那知他的答覆，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甚至還不能相信，「怎麼不是至親？」陳鑾很快地說，「是我岳家。」

　　那該怎麼說呢？李小紅唯有沉默，但眼中的懷疑與好奇是隱藏不住的。

　　「我失言了！」陳鑾站起身來，「多謝款待。這裏不是我如今該來的地方。」說完，他伸手到口袋裏，似乎在掏摸什麼。

　　「不要、不要！」李小紅唯恐他還要丟下一塊碎銀子什麼的，趕緊攔住他說，「我們這裏沒有這個規矩。」

　　「說實話，我也不大懂這裏的規矩。」陳鑾已經將一塊碎銀托在掌心裏了，「只是悶不過隨意走走；見識過了，也算不虛此行。多謝，多謝！」他將那塊約有兩把重的碎銀子，放在桌上，「給下人的，不成敬意。」

　　這一下讓李小紅很為難。看樣子，硬塞回去，他不但不受，說不定還會生氣；而接受則萬萬不可！情急之下，唯有先將他留了下來再說。

　　「陳相公，你請坐！」她特意問一句：「江夏縣屬武昌府？」

　　「是的。」

　　「我有個親戚在武昌。想託陳相公捎封信去。請先坐一坐！」

　　李小紅一面留住了陳鑾，一面借此抽身，向她的假母明說，要留陳鑾吃飯。同時告誡下人，不准慢待來客。她的假母很忠厚，李小紅說什麼便是什麼，下人更不敢違拗，如她所囑咐的，添菜打酒，準備款客。

　　交代妥當了，李小紅又回到廳上，「陳相公，」她問，「你住在那裏？我給我親戚的那封信，託人寫好了，給你送去。」

　　「喔，我住在狀元境大發棧。」

　　狀元境是貢院前的一條巷子，那裏客棧最多。「大發棧我知道。不過，」她又問，「怎麼不住在岳家？」

　　「說來話長……」

　　「談談不妨！」李小紅用很關切的眼光看著他。

　　陳鑾沉吟了一下，覺得胸中一口骯髒氣，能向這樣願聽自己的話的人吐露也是一樁快事，便點點頭答應了。

　　「說來也是家醜。」陳鑾徐徐說道：「我的岳父是這裏有名的鹽商，原是世交……」

　　原來陳鑾的父親，是那鹽商家的西席。十幾年前，陳鑾到江寧來省親，年方十八，生得一表人才，又是簇簇新的一名秀才，鹽商便將獨生的愛女，許給了陳鑾。

　　不幸地，陳家門庭卻緊接著這件喜事以後，逐漸衰落。先是陳鑾的父親患了重病，不治去世，醫藥喪葬的費用，耗盡了積蓄。等陳鑾在家守制，三年服滿，家境益發困窘，岳家的音問，也就逐漸中斷了。

　　這一次是因為鄉試期近，陳鑾與母親商議，一旦中舉人，有許多花費，必得預先張羅。想來想去唯有向岳家告貸。這就是陳鑾這一次來投親的目的。

　　「陳相公，」談到這裏，李小紅問道，「既然是至親，又是做大買賣的鹽商，想來一定要幫你的忙。」

　　「是的，他幫我的忙，願意跟我做一筆交易：拿五百兩銀子，買回庚帖。」

　　「啊！這是要退婚。為什麼？」

　　「那還用說嗎？自然是嫌貧愛富。」

　　「這可是想不到的事！」李小紅接著又問：「那麼，陳相公，你怎麼樣呢？」

　　「我能怎麼樣？我還能賣妻？無非為一張退婚的筆據，給了他們就完了。」

　　李小紅拿他的話細想了一遍，埋怨他說：「陳相公，你這件事做得魯莽了；倘或那位小姐一片心還是在你身上，你不是太辜負她了嗎？」

　　「那位小姐只見過一次面。幾年以來，她亦從未有過什麼表示。若以為她一片心在我身上，豈非我自作多情？再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我非她不娶，她亦不能違拗父命，非我不嫁。那一來，倒是害了她了！我何苦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這番見解，使得李小紅大為欽佩，覺得他不但有骨氣，而且通情達理，為人厚道。再看他言語從容，氣概軒昂，決非沒有出頭之日的人，值得幫他一個忙。

　　轉念到此，隨即就作了一個決定，便即問道：「明天就是中元，不到一個月就要考了。陳相公，你怎麼還在這裏閒逛？要趕快回湖北才是啊！」

　　「不，一時不想回去了，得過且過，混著再說。」

　　「那不好！」李小紅的語氣不自覺地重了，「讀書人只有這一條路才是正途。你又不是考不上，怎麼可以因為一時的不順遂，自己跟自己賭氣？」

　　陳鑾一直侃侃而談，是坦蕩蕩事無不可對人言的態度；唯有到了這時候，只能報以苦笑了。

　　「你請坐一坐！」李小紅站起身來說：「我馬上就來。」

　　她回到臥室，關上了門，打開梳妝台的抽斗，取出一個藏私房錢的首飾箱，檢點銀票，恰好有五百多兩。留下餘數，將湊足了整五百兩的十來張銀票，用個紅封套裝好，揣入懷中，仍回廳上。

　　「陳相公，」她特意這樣問：「你不是說話做事不痛快的酸秀才，也不會嫌我的身分看不起我。是不是？」

　　「言重，言重！我何敢看不起人？」

　　「那就是了！」她將紅封套取了出來，「我借你五百兩銀子。等你得意了加倍還我。」

　　陳鑾大出意外。楞了半天，突然心頭一陣酸、一陣緊，擠出兩行熱淚。

　　這兩行熱淚中，有感激、有牢騷、有辛酸，一發不可收拾。以致李小紅家上上下下聞聲都驚愕不上。然而陳鑾何以痛哭流涕，除了他自己，只有李小紅知道，不過她卻絕口不言。

　　陳鑾亦真不負期許，這一年就中了舉人；第二年庚辰科會試聯捷成進士。殿試既畢，金殿臚唱，高高中了一甲第三名。因為陳繼昌連中三元，皇帝且曾特為賦詩誌喜的緣故，這一榜天下知名，李小紅亦聽人說起，探花是湖北的陳鑾，心裏當然高興。

　　另有個人適得其反，便是陳鑾已退了婚的未婚妻；那鹽商家的小姐，既悲且憤，鬱鬱而終。做父親的痛悔不已，然而亦只有自怨自艾而已。

　　漸漸地，有人知道李小紅的風塵巨眼了。因為陳鑾有信給她，希望她杜門謝客，以便進一步作結成連理的打算；李小紅自然樂從。名妓退藏於密，少不得有人打聽原委；李小紅亦不必再有顧忌，當時資助陳鑾的這番義舉，便很快地播騰人口了。

　　於是，那鹽商家有門客獻計，給了李小紅的假母一筆很可觀的款子，為她贖身，迎入家門，收為義女。其時嘉慶皇帝已在庚辰年秋天，崩於熱河，新君嗣位，年號道光。道光二年壬午科鄉試，庚辰科的三鼎甲都放了副主考，陳繼昌到陝甘；許乃普到河南；陳鑾正好放到密邇兩江的浙江。

　　到三場已罷，試官出闈。那鹽商所請的大媒，已早從江寧到了杭州在等著了。陳鑾聽說是他過去的岳家願結婚姻，一口峻拒；及至聽大媒細說緣由，才知新娘就是他的紅粉知己李小紅，不覺喜出望外──他原就懷著一樁莫大的心事，委屈李小紅為側室，則於情不忍，於理不當，若是明媒正娶，又苦於李小紅的出身不正，言官糾彈，將會獲罪。如今變換身分，出身良家，縱或過去曾淪落風塵，但有此一段不尋常的遇合在內，情有可原，即使皇帝當面詰責，亦不妨據實而奏，邀得寬免。因此，欣然樂從，隨即請浙江巡撫，也是他的同鄉、湖北黃梅的帥承瀛代奏，乞假一月，赴江寧迎娶。

　　李小紅就此「飛上枝頭作鳳凰」，帶著十萬銀子的嫁妝，坐上花轎，做了翰林夫人。十七年之後，重回江寧，已是起居八座的總督夫人。這一年適逢大比之年，陳鑾以署理兩江總督的身分，入闈監臨。李小紅偶爾想起當年的遇合之奇，在中秋那天，盛妝重臨故地；細尋舊日門戶，居然還有當年的手帕姊妹，而至今仍為樂戶。於是吩咐隨從，用她的私房為她們即時贖身，挑選未婚而肯上進的「材官」，一一為她們婚配。成為秦淮河曲巷舊院之中，數百年來第一樁有聲有色的快舉。

　　※※※

　　「誠為『快舉』，我亦云然。」洪鈞算了一下說道：「照二哥所談，是二十五年以前的事；當時目睹此番快舉的，想來還大有人在。」

　　他的想法跟吳大澄一樣，卻都錯了。二十五年誠然不算太長，如果及笄之年曾見過出身釣魚巷的總督夫人降尊紆貴，重臨舊地來訪故交，那麼至今亦不過四十歲。可是，這二十年的江寧，有十四年在洪揚手中，大劫之餘，煙花零落；釣魚巷中，連李小紅的舊日香閨，都沒有人能夠指認，更那裏還有人能夠知道這段掌故？

　　雖說失望而歸，但吳大澄所談的陳鑾的故事，卻使洪鈞十分嚮往。以致那兩三日之中，儘管時時刻刻握著一本新買來的書，但視而不見，心裏不是想著幾十年前釣魚巷中的一李，就是想著幾十天前望海閣中的一李。

　　※※※

　　入闈那天黎明，號炮三響，點名進場。一萬多舉子，在雨雪中排隊等候，卻似乎個個精神抖擻，不以為苦。輪到洪鈞和吳大澄領簽進門，已在午夜。幸喜搜檢不算苛刻，順順利利地進入貢院大門，領了卷子。卷面上刊著字號；洪鈞領到的是荒字六十六號，也就是荒字第六十六號舍。

　　「荒字號在東面靠北。」吳大澄說，「我在西面。將軍休下馬，各自奔前程，出場見了。」說罷，胸懸卷袋，背負臥具，手提考籃，匆匆往西而去。

　　洪鈞頓有孤棲之感，在牆邊歇了一會，強打精神找到荒字號，從木柵中鑽了進去。只見東西狹長如帶的一條空地，寬只三尺；北面便是鱗次櫛比的號舍，約有六七十間之多，每間格式相同，東西北三面皆牆，南面敞開，就像荒村中的土地廟那樣，高不足以挺腰，寬不足以舒足，陰暗、潮濕，令人望而生畏。

　　洪鈞尋到六十六號，已近東面盡頭。抬眼一望，頭上盤著辮子，嘴裏咬著褲帶，雙手撈起下襬在繫褲腰的人，進進出出，絡繹不斷，不由得失聲而喊：「糟了！是『屎號』。」

　　「老爺！」一個白鬍子的號軍問道：「幾號？」

　　「六十六號。」洪鈞懊喪地說：「運氣不好，靠近『屎號』。」

　　「還好，還好！」號軍安慰他說，「虧得是冬天；如果八月裏『桂花蒸』，那才薰死人呢。」

　　聽這一說，洪鈞覺得心裏好過了些。號軍便從他手裏接過考籃，一面送他歸號，一面問道：「老爺貴姓？好像是蘇州來的。」

　　「我姓洪，蘇州人。」

　　「恭喜洪老爺！六十六號，雖近『屎號』，風水好。」號軍慢條斯理地說，「我在貢院五十年了，嘉慶二十一年到今，恰好二十一科，這一號出過十八位舉人。」

　　聽他言之鑿鑿，洪鈞不由得不信，也不由得不喜；因而出手很大方，一賞便是一兩銀子。

　　號軍道了謝，也就格外巴結，替他支號板、釘號簾，打掃得乾淨，方始退去。

　　時將入暮，「供給所」分發飯食，一大碗半生不熟，夾雜著稗子碎石，而且冰涼的糙米飯，上面放一塊大肥肉，洪鈞一看就飽了。好在即使是清寒的舉子，亦總自帶炊具食料，洪鈞便託號軍將炭爐生著，煮了一瓦罐的香粳米飯，就著肉鬆、皮蛋，吃得通身皆暖，總算舒服得多了。

　　洪鈞這時候才有比較閒逸的心情，領略號舍風光。抬眼望去，首先觸目的是每一號前面都有一隻爐子，橘紅色的小小火焰，在這陰暗的永巷中，特別使人感到溫暖恬適。爐子前面的人，或坐或蹲，或者三五成群，一手執杯，一手持署，在享用現成的火鍋，豪飲快談，其樂融融，使得洪鈞的喉頭亦癢癢地，忍不住招招手將號軍找了過來問道：「能不能替我弄點酒來？」

　　「酒倒有，不過，洪老爺，我勸你不要喝。喝得頭昏腦脹，看著卷子發楞，那就白吃一趟辛苦了！」

　　這話如當頭棒喝！洪鈞想起藹如殷殷期望之意，頓覺喉頭的酒蟲銷聲匿跡，而背脊上隱隱發冷，有著侷促不安之感。

　　定一定神，慶幸有人提醒，向號軍連連點頭：「是，是！我不喝。」

　　這番恭敬的神色，倒害得號軍受寵若驚，賠笑答道：「洪老爺，你太客氣了。請安置吧。例規發題紙總在丑時，這一科人多，印的題紙也多，說不定要到寅時才會發。到時候，我會來招呼，儘管放心睡！」

　　話雖如此，洪鈞那裏睡得熟？放下號簾，倚著包裹打盹，只覺得兩隻腳沒有放處。好不容易才有些倦意上來，聽得號口邊有人在喊：「接題紙！」

　　於是，寂靜的號舍立刻便熱鬧了。洪鈞將掛在牆上的夜光錶取下來看，長短針並在「三」字上面，丑時早過，已是寅初一刻，便掀起號簾，鑽了出去，先舒舒筋骨；等號軍替他送來題紙，方始回號，點燭細看。

　　鄉試第一場照例是三篇文章一首詩。三篇八股文分別在論語、中庸、孟子出題，詩叫「試帖詩」，五言八韻。文題、詩題，事先可以根據天時、人事，以及主考的性情去猜測，名為「揣摩」。洪鈞入闈之前也曾下過這樣一番功夫，三篇文章的題目不曾猜著，詩題卻揣摩到了，果然是「賦得桂樹冬榮」──鄉試本該在桂子飄香的時候，如今晚至仲冬，這是清朝自有鄉試以來的首次。洪鈞將新買來的四書，從頭到底溫過一遍，他自信慢慢可以體味出道理來。最緊要的是，心情要放鬆，思路才會活潑。

　　因此，他先不忙構思；喚號軍燒開了水，沏上一壺洞庭山的「碧蘿春」，取出蘇州帶來的茶食，悠然享用，權當消閒。

　　誰知文思竟是出乎尋常地艱澀，茶喝了一壺又一壺，直磨到天光大亮，一篇文章做好，已去了一個上午。洪鈞心裏不由得有些著急，還有兩文一詩，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完稿。

　　偏偏雪又愈來愈大，生爐子做飯非常不便。一賭氣索性丟下不管，只弄些茶食塞一塞肚子，趕著又提筆吟哦，先將「桂樹冬榮」那首詩做了起來。跟著做第二三兩篇文章，直到晚上點到第三條蠟燭，終於都完成了。

　　看看錶，恰好是子正十二點。洪鈞又饑又渴又冷，而且筋疲力竭，懶得再動，草草收拾文稿裝入卷袋；吹滅了蠟燭，蜷縮在一角，卻是睡不安穩。號子外雪深三尺，銀光照耀，閉目仍覺刺痛；萬般無奈之下，只有回想些有趣的事，作為排遣。

　　要想，自然是想望海閣。從邂逅白馬紅裙開始，藹如的一顰一笑，應接不暇地出現在他腦中；而且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一來，當然是入於忘我之境了。

　　似夢似幻地過了一夜，雖然並不舒服，畢竟精力已恢復了許多。吃過早飯，開始謄清。他那筆小楷卻是很下過功夫的，寫得又快又好，近午時分，卷子都寫整齊，正是出場的時候了。

　　出場名為「放排」，頭排照例在進場第三天的正午。炮聲已響，號門已開，洪鈞剛剛收拾完畢，本可交卷領簽，趕著頭排出場，轉念想到號軍的忠告，不可「白吃一趟辛苦」，覺得不必急於一時，因而又坐下來重新細看自己的卷子。

　　這一看又看出好些瑕疵；例准塗改添注，等一切妥貼，已放到第三排，快「搶卷」了。洪鈞匆匆交卷出場，只見吳大澄在貢院門口，正踮著腳張望。兩人照了面，他擠進來接住洪鈞的考籃，同時問道：「怎麼到這時候才出場？」

　　「不太順手。」洪鈞慚愧地說。

　　「我是趕上頭排出場的。四下裏找你，足足等了兩個時辰。」

　　「多謝，多謝！」洪鈞看他滿面春風，「你呢？不用說，一定很得意！」

　　「碰巧了！三個題目，我在『窗課』中都做過，討了個大便宜。」

　　「恭喜，恭喜！你是必中的了。」

　　「也不見得。」吳大澄站定了腳：「洪貴來『接場』了。」

　　洪貴是洪鈞的僕人，喜歡多話，一面接主人回客棧；一面便報告這三天的新聞。洪鈞懶得聽他，可是最後談到一個消息，就連吳大澄也不能不注意了。

　　這個消息是：曾國藩無須交卸兩江總督關防，亦無庸前往安慶，仍舊駐紮金陵，妥議調度。李鴻章出圍以後，仍回江蘇巡撫本任。

　　「真的有這樣的消息？」吳大澄問。

　　消息當然不假。吳大澄從他口中證實以後，大為興奮；議論滔滔，說是朝廷這樣處置，才得理事之平；否則，曾國藩以百戰功高的勳臣，況當垂暮之年，還要櫛風沐雨，親臨戰陣，未免令人寒心。

　　吳大澄雖一向好談時局，而洪鈞仍覺奇怪，當此個人窮通得失的關頭，何以還有這麼大的興致去管旁人的閒事？因此，他不搭腔，只跟吳大澄交換「闈墨」細讀。讀罷自覺不如，心裏就很不是滋味──其實吳大澄的三文一詩，亦不見得出色；不過不比較，不知道自己的閣作差到如何程度。鄉會試三場都重在第一場；第一場不好，要想榜上有名就難了。

　　為此，洪鈞鬱鬱不樂，吃過晚飯，老早就上了床。因為疲累過甚，頭一著枕，便即入夢，一覺睡到天亮，又得趕第二場。

　　第二場考「五經」；第三場試「策問」。闈作一場比一場容易，而洪鈞的心情卻一場比一場沉重。三場已罷，靜候發榜；這得二十天的功夫，洪鈞跟吳大澄商量，打算先回蘇州，到發榜前幾天再來。

　　「這又何必？如果你看得開，能在家坐等佳音，不再來了，那倒不妨早走。否則……」吳大澄沒有再說下去。

　　洪鈞意會得到，再說下去就是煞風景的話了。下月初特為由蘇州趕來候榜，倘或名落孫山，其情格外難堪。那麼，回去了不再來呢？

　　平心靜氣地忖度，發榜日近，焦慮愈甚。到了揭曉之日，如在江寧，至遲當天午夜可知下落，如在蘇州，最快也得第二天晚上；這一晝夜的時間，豈是容易忍受的。何況，中了才有「報房」星夜趕個「頭報」；不中則消息沉沉，那種日子，如作「聊齋誌異」的蒲松齡所自道：「迨望報也，草木皆驚，夢想亦幻。時作一得志想，則頃刻而樓閣俱成；作一失意想，則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際行坐難安，則似被縶之猱。」如何捱得過？

　　「文卿！」吳大澄看他臉上，知他心裏，從容勸道：「鄉試不比會試；會試過後，接著就是殿試，非同小可。鄉試原有以文會友的意味在內，中不中是一回事，能不能借此機會，交結同鄉賢豪，又是一回事。再說，『三場辛苦磨成鬼』，出闈亦該有所補償。人生行樂耳，這一次如果僥倖，既要應酬親友，又要打點進京，何來『行樂』的功夫。萬一名落孫山，說實話，我就沒有選歌徵色的興致。文卿，所謂『行樂』，正在這混沌不明的時候。你聽我的勸，這候榜的二十天之中，朝朝寒食，夜夜元宵，樂事正多。我亦看出來了，你這次行資不豐；這是小事，交代在我身上好了。走！『吃夢』去！」

　　「吃夢」是由來已久的一種習俗。出闈的舉子，相約尋歡作樂，不出份子；及至「夢想」實現，則「吃夢」的賒欠，落第者可以不管，自有「新貴人」欣然料理。

　　「吃夢」所在，不是畫舫，便是河房。本來金陵劫火，燒盡了柳葉桃根；流散在四方的鶯鶯燕燕，來尋舊巢，重理故業，漸漸又有山溫水軟的模樣。可是，南部煙花要復舊觀，卻有才難之歎。因為「秦淮世家」，大約以十年為一代；代代相承，則人才輩出。十餘載中斷，便成青黃不接之勢；舉目所見，無非豆宏梢頭的雛妓，有人稱之為「白門新柳」。

　　這些「新柳」的假母，都是當年秦淮河上艷名四播的人物；如今秋娘老去，空說纏綿。便有人拿她們與「新柳」對稱，視作「白門衰柳」。

　　非新即衰，何能入得了洪鈞的眼？因此，「吃夢」之時，他雖一樣「傍花隨柳過前川」，卻不但「心中無妓」，而且「目中無妓」；有那略略看得上眼的，只拿來與藹如一比，立刻就興致索然了。

　　因為如此，更感相思之苦。每日倦游歸來，總想到要給藹如寫信；但提筆躊躇，先有紙短情長，無由細訴的感覺。這天難得清閒，在燈下讀「李義山集」消遣，忽然得了個靈感，何不捎幾首詩寄去？

　　「對！」他自語著，玉谿生的詩，迷離惝怳，深情默注，必有可以表達自己此時心境的好句子！這樣想著，興致勃勃地凝神思索，很快地集成了一首七絕：

　　「郁金堂北畫樓東，玉女窗虛五夜風。縱使有花兼有月，松醒一醉與誰同？」

　　拿筆寫了下來，重吟一遍；覺得詩中毛病倒沒有，只是太俗太淺了一些，不足以描畫刻骨相思。於是聲調一變，強說「愁」字：

　　「白門寥落意多違，珠箔飄燈獨自歸。盡日傷心人不見，殘燈向曉夢清暉。」

　　他對起句很滿意，覺得妙手偶得，十分貼切。第二句也是這一陣子「吃夢」，往往中途逃席的寫實。只是夢既無憑，信亦杳然；洪鈞略略翻了翻李義山集，又集成了一首，是「尤」字韻：

　　「遠書歸夢兩悠悠，樓上黃昏慾望休，半曲新詞寫綿紙，不知供得幾多愁？」

　　這是寫到了望海閣上；遙想天涯此時，有人不寐，那光景是：

　　「鳳尾香羅薄幾重，月斜樓上五更鐘。定知身在情長在，心有靈犀一點通。」

　　集成四首，也就夠了。自己重讀一遍，並不滿意，不過有幾句是道著了癢處。心想，這不是文場角藝，工拙都無所謂；寄到煙台，能讓藹如細細吟詠，排遣一天半天的寂寞，自己這番小小的心思，就算不虛擲了。

　　※※※

　　發榜定在十二月初十。應試舉子超過一萬；三場卷子，三萬多本，能在一個月內看完，總算很快的了──這是主司方便了他人，也方便了自己；趕著看完，早早畢事，大家都可以趕在年前到家。

　　鄉試取中的名額，是有一定的，稱為「解額」。除北闈以外，江南的解額最多，總計一百十四名，其實不及浙江、江西兩省來得容易中；因為這兩省的解額，各為九十四名，而應試的舉子，不過五六千，較之包括江蘇、安徽兩省的江南解額，平均百中取一，要討便宜得多。

　　尤其是這一科，連百中取一的比數都不到；因而自覺場中不甚得意的人，都惴惴然不敢存什麼奢望。當然，有些人是有把握的；像吳大澄，不但他自己有信心，看過他闈墨的人，亦無不交相推許，說在必中之列。

　　「今晚上如何？」十二月初十一早，他問洪鈞，「找個什麼清靜的地方去候榜？」

　　「我看就在客棧吧！」洪鈞答說，「我幫你照料也方便些。」

　　這是說，他不以為自己會中；而吳大澄則必有好音，到時候開發賞錢，打發「報房」分頭報捷，招待賀客，有一整夜的忙碌，必得有他幫著照料。

　　「何以見得我要人照料？」吳大澄矜持地微笑，「我決不相信你會榜上無名。」

　　「到時候看吧！」

　　這個「時候」是在黃昏；寫榜通常是酉時開始。主考、房考、監臨、提調，所謂「內簾」與「外簾」的官員，都是全副公服，列坐「至公堂」上，一面拆彌封，一面對硃卷，拆一名，寫一名。名條隨即由門縫中塞了出來，「報房」是早有準備的，一看名字，便知道該往何處報捷。頭報之後有二報，二報之後有三報；越是富家子弟，越是名字中得高，報捷的人越多。

　　可是由門縫中塞出來的第一張名條，不是解元，而是第六名──不知那一朝代傳下來的規矩，寫榜從第六名開始。

　　第一名至第五名稱為「五經魁」──早年的規制，鄉試會試，皆是所謂「分經中式」，主司在第二場就「易、尚書、詩、春秋、禮記」這五經，各出四題；士子各佔一經，平日專攻那一門，便選那一門的四個題目做。當然，既是各佔一經，便必然有五個人各冠一經。攻易的最佔便宜，可得解元，其次是尚書，再次是詩、春秋、禮記，第一至第五名的次第，即是經排列的順序。這就是士林中艷稱的「五經魁首」，簡稱為「五經魁」。

　　從乾隆五十三年以後，各佔一經的規例取消，士子必須通五經方有中式的希望。但「五經魁」的名目，實亡而名存，仍舊照相沿的規矩，到最後方始揭曉。其時總在三更天，闈中執事雜役，以及內外簾官帶入闈的家丁，都准到「至公堂」前觀看，每人手中一對紅燭，照得霞光瀲灩，綺麗非凡，名為「鬧五魁」。手中那對燃過吹熄的殘燭，據說為蒙童點來讀書，可長智慧；又說在產房燃點，對催生有奇效。所以出闈以後用來送人，還是一樣頗為珍貴的禮物。

　　「候榜的滋味，算是領略到了。」到了十點鐘，洪鈞有些沉不住氣了，苦笑著唸了蒲松齡的一段文章，「『迨望報也，草木皆驚，夢想亦幻。時作一得志想，則頃刻而樓閣俱成；作一失意想，則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際行坐難安，則似被縶之猱。忽然而飛騎傳入……』」

　　下文尚未出口，只聽鑼聲當當，自遠而近；不由得噤口側耳，屏息靜聽。鑼聲自低而高，復由高而低，之後越過客棧，報到別家去了。

　　「『報條無我；此時神情猝變，嗒然若死，則似𩚵毒之蠅，弄之亦不覺也』，」洪鈞解嘲似地問：「清卿，我總還不致於如此不堪吧？」

　　在細玩一通新出土殘碑拓片的吳大澄，表面平靜，內心卻比洪鈞還要緊張。因為他不但自許必中，而且自信名次會中得很高，如果已有七八十名揭曉，尚無消息，看來凶多吉少。因此，答話的聲音便有些不大自然，「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他唸了兩句杜詩，搖搖頭沒有再說一句。

　　鑼聲又響了！這次是清清楚楚聽明白，止於招賢客棧，由大門響進他們所住的院落。兩家的聽差，不約而同地奔了出去，同聲問道：「是那家？是那家？」

　　「洪三老爺──」

　　洪鈞不能再聽見別的聲音。這四個字入耳如雷，震得他心跳不止；不自覺地一手按胸，一手扶桌，才能站住。

　　這一來，吳大澄反而先要照料洪鈞了。第一件事是開發報房的賞錢。而不論出手如何豪闊，永不能一下就滿足此輩的貪饜，在不斷「請高昇」的要求之下，由四兩銀子加到二十四兩，方能打發。

　　接下來還是開發賞錢。不過打發客棧裏的夥計，不會爭多論少；但一撥又一撥，也費了好些功夫。加上來賀喜、來打聽消息的同鄉舉子，川流不息；吳大澄少不得也要幫著應付，口中說著冠冕堂皇的應酬話，心裏卻是毛焦火辣，恨不得插翅飛入貢院「至公堂」，抓住主考喝問一聲：到底吳大澄中與不中？立刻拆所有卷子的彌封來看！

　　這時洪鈞已躊躇滿志，神閒氣靜了。畢竟同鄉好友，而且是結伴來應試的，休戚相關之情，與眾不同。看看時將午夜，尚無吳大澄的消息，便即高聲說道：「清卿是一定得意的！看樣子不是掄元，亦必在經魁之列。雨雪已停，我們不如到『龍門』去候佳章。」

　　屋中還有四個同鄉，兩個已中，兩個還在未定之天。中了的與洪鈞的心情相同，未中的是泥菩薩怕過江，沉默著表示不願湊這份熱鬧。

　　「清卿！」有人催吳大澄，「走吧！」

　　「不囉！」吳大澄強笑著，有些告饒的意味，「我還是在這裏等。」

　　他的心境，不難瞭解，等著了好消息，自無話說；一旦落空，在稠人廣眾之下，會更覺難堪。因此，洪鈞便說：「也罷，讓清卿兄養養神。回頭賀客盈門，著實要費一番精神呢。」

　　於是，洪鈞和另外那兩個簇簇新的新科舉人，相偕出了招賢客棧。但見秦淮兩岸，燈火萬點，人影幢幢，一路走，一路聽人談論，所談的無一不是「某人中了，某人可惜」之類的話。剛到貢院，但見人潮突然前湧，彷彿爭著要搶奪什麼好東西，又彷彿出了什麼亂子，要看個究竟似地。

　　「怎麼回事？」洪鈞有些心慌，站住了腳。

　　「大概是五魁揭曉了！」

　　果然，闈中在「鬧五魁」了。仍然是逆數著拆封；第五名、第四名，都不是吳大澄；第三名說是姓吳，蘇州人。

　　「這大概是了。」洪鈞很高興地說，「我們快回去吧！」

　　「索性等一等，打聽打聽確實。蘇州姓吳的，不止清卿一個。」

　　「馬上全部揭曉了！」另一個也說，「倒看一看是誰領解？」

　　解元姓江，揚州人，這不比姓吳的蘇州人；洪鈞和他的同伴都知道，揚州有個姓江的名士，單名一個壁字。果真解元是姓江的揚州人，正為江壁。

　　「好了，走吧！」洪鈞拉一拉他的同伴，「第三名一定是吳清卿。」他極有把握地說，「江壁領解，足見這一科不易僥倖，文章有價，以清卿的闈作，當然應該在經魁之中。」

　　果然，歸途中遠遠就聽見招賢客棧門口鞭炮大作；走近一看，店家特為豎起一扇門板，上貼好大一張深紅報條，泥金楷書，寫的是：「捷報蘇州府的吳老爺印大澄，應本科江南鄉試，高中第三名舉人。」下面署名是：「報喜人連三元」。

　　報條旁邊，站著招賢棧的掌櫃，滿面飛金、高拱雙手，倒像是他的什麼人中了舉，在向賀客答禮似地，一見洪鈞，高聲說道：「洪老爺，恭喜，恭喜！」

　　「託福、託福。」洪鈞順口回答。

　　「是託諸位新貴人的福。」掌櫃很興奮地說，「小店的風水轉了。這一科，我們招賢棧就中了十三名，那一家都比不上我們。而且還出了吳老爺這位經魁。快請進去吧，吳老爺高興得手忙腳亂，支使不開了。」

　　聽這一說，洪鈞便加緊了腳步。踏進所住的院落，就聽見吳大澄拉長了嗓子，在唸自己中經魁的文章。一唱三歎，抑揚過分，聽去如唸祭文，是得意得有些忘形了。

　　洪鈞與吳大澄幾乎一夜未睡，拂曉方得上床，睡不多久，又為聽差喚醒，該料理出門，去赴「鹿鳴宴」了。

　　向來「鹿鳴宴」只是一種形式。筵席用的倒是銀檯面，不過能看不能吃，雞魚鴨肉，無一不是泥土捏成，塗以彩色。曾國藩討厭這種陋習，特地關照，要用真材實料，不必講究，但要新鮮。因此，這一科「鹿鳴宴」，便非虛應故事，坐一坐即散；而是揖讓雍容，杯酒言歡，頗有個談頭了。

　　首先是主司率領新貴人望闕謝恩；然後按照身分名次，順序入座。首席當然以正主考劉琨為主，曾國藩親陪。劉琨是道光二十一年的翰林，比曾國藩晚一科，因而以「前輩」相稱；曾國藩比較客氣，稱他「年兄」。

　　「恭喜劉年兄，功德圓滿。」曾國藩說，「『桂樹冬榮』，數百年不遇的佳話，叫你我遇上了，實在難得。」

　　「託前輩的福，總算一切順利，可以覆命了。」劉琨放下酒杯，很得意地說，「揭曉之時，細細想去，這一科實可稱佳話。解元江壁者，以『江』南完『壁』歸朝廷也！第三名吳大澄字清卿者，三吳澄清之謂也！這都是前輩不世的勳業。」

　　想想果然。這「三吳澄清」比「江」南完「壁」的解釋更妙。曾國藩不由得也有些得意，舉杯相敬，連連答說：「謬獎！託庇朝廷，豈敢冒天之功？」

　　正副主考入闈之前，照例「封門」，關防嚴密；雖本省大員，亦不能私下相會。所以劉琨跟曾國藩還是第一次有暢談的機會，少不得問起克復當時的經過，曾國藩也不免提到京中的情形。這都是極長的話題。加上簪花、舉樂、唱詩等等繁文褥節，使得這一場「鹿鳴宴」，直到薄暮，方始散席。

　　這以後幾天，新科舉人還有許多人情應酬，第一件大事是拜老師。主考稱為「座師」，本房的考官，稱為「房師」──主考不能直接閱卷，決定取捨；必得由房考推薦，謂之「薦卷」。有時主考與房考的眼光不同，或者這位房考所薦的卷子已經滿額，主考皆有權拒絕。而如房考力薦，得以取中，像這樣的房師便是「恩師」，做門生的執禮特恭，「贄敬」當然亦格外從豐。

　　贄敬一共要三份，大致自二兩至十六兩。洪鈞不豐不儉，適得乎中，送正主考八兩，副主考六兩；房師的情分總要厚些，是十二兩。吳大澄的情況卻正好相反，房師薦卷，固然應該感激；主考將他取中經魁，則是刻骨銘心的文字知己，所以座師的贄敬各為十六兩，送房師的數目與洪鈞相同。

　　第二件大事是會同年，商量公宴老師。此外也少不得慰問下第的失意人。這一陣酬酢終了，已經臘月二十了，洪鈞歸心如箭，連照例應得的二十兩牌坊銀子都顧不得領，雇了一隻「無錫快」，連夜趕回蘇州。

　　他的兩位老兄，已經在碼頭上接了三天了；還雇了一班清音堂名，備了一匹白馬，一路吹吹打打，將洪鈞由閶門經鬧市觀前街，送到婁門圓嶠巷。頭簪金花，攬轡徐行的洪鈞又窘又得意；心裏在想，若是狀元遊街，又不知是何滋味？

　　一到家，首先入眼的自是高貼在門口的那張報條。得到消息來道賀兼看熱鬧的至親好友，左鄰右舍，老老少少，已經滿屋盈庭。洪鈞亦無法招呼，只含笑拱手，從人叢中昂然直入；先到祖宗牌位前行了禮，然後應酬親族長輩；有那體恤的便說：「進去見老太太吧！不必招呼我們。」這樣，洪鈞才得到後面去見老母。

　　後面只得一明兩暗三間屋子，也是擠滿了女眷，一見洪鈞，讓出洪老太太面前數尺之地，好容他磕頭。做娘的打疊了千言萬語，卻不知先說那一句好。挑來挑去挑出一句話：「你吃了中飯沒有？」

　　「我不餓！」

　　「你瘦了！」這句話也不是洪老太太預先打算好的，而是見了兒子的面，自然而然的關切，「瘦得很厲害。」

　　「怎麼不要瘦？」洪鈞答說，「從出闈到上船，一天沒有睡過三個時辰。」

　　「這怎麼支持得住？」洪老太太問道：「潘道台送你的那支參呢？」

　　那支參，洪鈞打算在會試之時，備不時之需；而此時卻這樣答說：「我捨不得吃，想留著給娘當補藥。」

　　這是何等的孝思？在場的親友女眷，莫不交口稱讚。洪老太太當然也是高興非凡，自道是「苦出頭了」。接著便提往事，當年如何撫孤守節；這幾年如何受盡流離之苦。又自誇「老三」有出息是早就看準了的。一面談，一面笑──笑中有淚；有淚還笑。

　　日暮客辭，閤家團聚，所談的還都是有趣味的事。其實，人人都知道，家運是要轉了，但眼前卻還有一段更艱難的日子。設宴開賀，上京會試，著實要大把銀子花下去，從何而來？

　　家宴到二更天方罷；洪太太料理家務，諸事完畢，回臥房時已經三更都過了。

　　從洪鈞回家，直到此刻夫婦方能單獨相處。燈下執手，四目凝視，洪鈞不免有愧歉之意：分別不到一個多月，妻子竟有了數莖白髮，可以想見操持家務的辛苦。

　　「總算中了！」洪鈞彷彿心有餘悸，「倘或不中，就真不知道這以後的日子，怎麼才能過得下去？」

　　原有許多苦楚待訴的洪太太，聽得丈夫這話，將要說的話都嚥了下去，反而很豁達地說：「你又不是筆底下不如人家；萬一不中，是運氣不到，有什麼好難為情的？」

　　「不是說羞於見人，是說我家的境況。這趟到江寧，總算山東帶來的錢，還勉強夠用。可是過年呢？」洪鈞平心靜氣地說：「也不要說人家勢利！錦上添花，熱熱鬧鬧，雪中送炭，冷冷清清，人總是好熱鬧的。倘或名落孫山，伸手跟人借錢，則我自己先就張不開口。」

　　「現在……」洪太太說了這兩個字，突然嚥住，覺得自己近乎過慮，可以暫且不說。

　　「怎麼？」洪鈞問道：「怎麼不說下去？」

　　洪太太不答他的話，只抬眼問道：「你打算幾時進京？」

　　「過了年初五就走！路上要走一個月，到了京裏，拜老師、看同鄉；會試之前，先要複試；複試之前，先要到禮部投文，只得一個月的功夫，也很侷促了。」

　　「這樣說，盤纏在年裏就要籌好。」洪太太說，「總不能拜年就借錢。」

　　「是啊！」洪鈞的雙眉，頓時擰成一個結，「今年的十二月小，廿九就是年三十。」

　　「進京要帶多少銀子？」

　　「總要，總要三百兩。」

　　「三百兩！」洪太太頭一低，但立即抬了起來，很有決斷地說：「我來想法子。」

　　「你到那裏去想？」洪鈞答說：「我們好好籌劃一下，分頭設法。」

　　「嗯！」洪太太其實一籌莫展，但為了安慰丈夫，裝得極有信心地說：「一定有法子想出來！再窮的舉人，總也進得了京；不然，新科舉人怎麼叫『新貴人』呢？」

　　洪鈞也聽得出來，這是她強作安慰，其實並沒有多少把握。好在急也不在一時，想起「船到橋門自會直」這句俗語，索性丟開這件事，免得越談越煩。

　　「我真累了！」他打個呵欠，「一個多月，睡得好的沒有幾個晚上。」

　　「那就上床吧。」

　　話雖如此說，一時卻還不能上床，蘇州人講究生活的情趣與細節：在這寒冬深宵，一個賢慧能幹的妻子，照料丈夫入睡，極其細微。先是鋪好了床，用「湯婆子」暖衾；然後讓洪鈞一面將雙足泡在熱水裏，一面吃「夜點心」──煨得極爛的紅棗蓮子羹。等他舒舒服服上了床，她卻還有好些事要料理，檢點門窗，預備茶水；最後到床後瑣瑣碎碎，摸索了好半天；再將一盞「美孚燈」捻小了移到床前方凳上，方始與洪鈞並頭睡下。

　　這是洪鈞無法從藹如那裏得到的享受。由敬生愛，則枯槁的頭髮，瘦冷的手指，在感覺中亦都變得滋潤溫腴了。

　　「這是什麼？」

　　洪鈞微微一驚，頗悔自己失於檢點──妻子手中握著的，是藹如所贈的那隻小玉兔，照理應該秘密珍藏，不該掛在胸前。

　　虧得羅帳燈昏，她看不清自己臉上的表情，不妨從容應付。「是在煙台買的一塊玉。」他說，「是隻小白兔，紅寶石嵌的一雙眼睛，好玩得很。」說著，將那件玩飾取下來，交在妻子手裏。

　　洪太太伸手拉開帳門，將燈捻亮，細細看了一會，也覺得十分有趣，「以前沒有看見。」她說。

　　洪鈞已由煙台回過兩次蘇州，而這次是歸自江寧；如說這隻玉兔是在煙台所買，應該上次回家就見到了。這是一個疑問，但洪鈞已經想好了一套話，可以解釋。

　　「算命的說，我命中要有個卯年的人在一起，諸事就會順利。我想你又不是卯年生的，所以買了這麼一個玉兔，聊以應卯。本來塞在箱子裏，已經忘了這回事。入闈之前，無意發現，心想不妨帶入闈中。就這樣，一直沒有取下來。如果你喜歡，我給你。」

　　「我自然喜歡，不過我不要；應該你帶著，事事順利。」說完，仍舊將那隻玉兔，套在丈夫項間。

　　「看起來，算命的倒有點道理。」洪鈞又說，「這次入闈，苦不堪言，頭場的文章做得不好，原以為沒希望了，那知居然中了！也就因為這個緣故。」

　　「是的，必是這個緣故。」洪太太仰臉朝天，望著帳頂出神。

　　那神態令人不解，也令人不安，洪鈞便問：「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從前跟你說過的話，你記不記得，我跟娘回蘇州之前，在濟南跟你說過的話？」

　　原來是這話！洪鈞突然怦怦心動，急忙將身子往後一縮，回面朝裏。

　　說實在的，丈夫是心動綺念，自覺愧對賢妻，因而避面。妻子卻誤會了，以為他不耐煩聽這樣的話，便扳著他的肩說：「你也不要太滯而不化！連算命的都這樣說，可見得我的想法不錯。做官上頭的事，本來我也不懂；這兩個月聽老輩談起，都說你要嘛運氣不到，運氣到了，能中進士，就一定會點翰林，還要讀三年書，一時還輪不著派差使。『窮翰林』，當然不能接眷。你說，是不是這樣？」

　　「是啊！」神態已恢復正常的洪鈞，回身答說，「大致是這樣子。」

　　「那就是了。你一個人在京裏，沒有人照應。首先，娘就不放心。既然算命的說你要個卯年生的人在一起，那麼，」洪太大扳著丈夫的手指數，「今年是鼠年，加一輪十三歲，加兩輪廿五歲；鼠、牛、虎、兔，要減三歲。二十二！」她高興地說，「不大不小正好，我就替你找個廿二歲的！」

　　聽她滿懷高興，一片至誠，洪鈞不知是感激，是慚愧，還是驚慌？不過有一點是清楚的，她的這番好意，無論如何不能接受。如今要考慮的，是用怎樣的態度去拒絕。

　　態度有兩種，一種是開誠佈公跟她說實話，煙台有這麼一個紅粉知己，事在未定之天，必須耐心等待；一種是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拿她這團高興打消。

　　「你怎麼不說話？」做妻子的以為丈夫已經千肯萬肯，只不好意思明說而已，因而體貼地說：「其實你不說也不要緊。開了年，我就慢慢物色起來，總要找到一隻漂漂亮亮的小白兔才罷。」

　　「不，不！」洪鈞無法細作考慮了，「你千萬不要多事。你的好意，我心領謝謝。」

　　「怎麼？」洪太太的笑容，頓時凍結，凝視著他問：「莫非你自己看中了什麼人？」

　　一語點破心事，洪鈞的神色便不大自然了，「你莫瞎猜！」他強笑道，「我那裏有什麼人看中？」

　　「你也不必瞞我。我一片誠心，你當我虛情假意，這，」洪太太哽咽了，「這不是太委屈了我？」

　　洪鈞悔恨不迭。好好的局面，何以弄成這個樣子？事到如今，除了撒賴，別無善策。因此，心軟口反硬，「奇了！」他說，「好好的，你哭什麼？你勸我討小，我自己覺得還不夠那資格，請你不要魯莽。這話說錯了？」

　　「我沒有說你說錯了話，只覺得你不該不跟我說真話。」

　　「那句不真？」

　　「我怎麼曉得？我早說過，你在外面，自己看中了什麼人，只要脾氣好，顧大局，我無不答應。那知道你始終當我是假裝的！」洪太太激動之下，出言便無顧忌了，「你當你說假話，我不知道？你臉上跟口裏不一樣，我們夫妻幾年，難道我還不知道你的脾氣？我又不是會吃醋的人，真不知道你為何要騙我？」

　　就這時聽得房門上「篤、篤」兩聲，洪鈞夫婦都聽到了，但也都以為自己聽錯了，從枕上抬頭側耳，又是「篤、篤」兩聲，果然有人敲門。

　　「那位？」洪太太問。

　　「是我。小姐！」

　　原來敲門的阿連，是洪太太陪嫁過來的丫頭，稱呼未改，與別的下人不同。洪老太太原有個丫頭服侍，七月裏得了時疫，一命嗚呼，一時覓不著合適的人替補。洪太太很孝順婆婆，便命阿連承乏，睡在洪老太太後房，照料起居。此刻深更半夜突來敲門，洪太太自然吃驚，急急問道：「什麼事？」

　　「老太太人不舒服。」

　　聽得這一聲，夫婦倆雙雙坐起，披衣下床；洪太太一開房門放阿連入內，一面便問，「婆婆是怎麼不舒服？」

　　「發燒。好像不輕！小姐去看看。」

　　不但「小姐」，連「姑爺」也不能不去探望。一進房門，就聽得微有呻吟；揭開帳門，拿燈照著一看，洪老太太面紅耳赤，不必去摸額頭，就知道阿連的話不假。

　　「去睡，去睡！」洪老太太不等兒媳開口動問，先就執拗地說：「我是多吃了一杯酒，睡一覺就好。」又罵阿連：「輕狂！多事！一點都不懂，半夜三更吵得六神不安！」

　　「娘！」

　　做媳婦的剛叫得一聲，婆婆便搶著說道：「不礙！你們半夜裏不睡，反叫我不能安心。『人逢喜事精神爽』，我那裏會生病？你們快睡去！」她看著兒子，提高了聲音，斷然命令：「去！回房去！我叫阿連煎塊『午時茶』，喝下去出身汗，一覺睡到大天白亮，什麼事都沒有了。」

　　洪太太充分體諒到婆婆的心境，也覺得讓丈夫歸寢，比他在病榻前服侍湯藥，更於病人有益，「你就聽娘的話，先去睡吧！」她向洪鈞使個眼色：「這裏有我。」

　　於是，洪鈞便點點頭，讓她母親看到他已接受了勸告，才又坐在床沿上，說了些勸慰的話；等洪太太一催再催，催到第三遍方始離去。

　　回到自己臥室，當然無法入夢。擁被兀坐，思前想後，縈繞在腦中的，只是北上的行程，尤其是二月初十前後，在泰安與藹如的約會。很顯然的，藹如訂下此約，別有用意；當時心照不宣，不作表示，而衷心希望能不再受她的惠。可是，就眼前的情形來看，多半是不能不出此「下策」了。

　　果真出此下策，還須先有一番安排。洪鈞心想，自離煙台以來，除卻闈後寄過那四首集句以外，別無書信；現在倒正是該寫信的時候，不妨在細敘離情別懦之際，順便提上一筆。藹如本來有心，自能會意。這一來，正月初動身，就只要籌措到山東的盤纏，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主意一定，隨即動手。提筆寫了兩行，忽然心神不定，是突然想到了老母的病情。同時覺得，這封信應該背著妻子寫。因此，毫不考慮地將已寫下了「藹如賢妹妝次」這個稱呼的信箋，撕成兩片，捏作一團，拋入廢紙簍中。

　　「怎麼樣？」等妻子回房，他迎上去問。

　　「吃了『午時茶』，睡著了。」洪太太說。

　　「出汗沒有？」

　　「一定會出的。」

　　「能出汗就不要緊。」洪鈞舒了口氣，「明天請陸家伯伯來看看。」

　　他口中的「陸家伯伯」，名叫陸懋修，是康熙年間的狀元陸肯堂之後。陸懋修的祖、父與他本人，都懂醫道，著有醫書，說起來是「三世儒醫」。陸懋修的兒子陸潤庫，是洪鈞的好朋友，所以稱他「陸家伯伯。」

　　「陸家伯伯，」洪太太停了一下說，「醫德是好的。」

　　這是說：醫德雖好，醫道並不見得高明。「又不是什麼險症，」洪鈞答說，「無非滯感停食之類的小毛病，陸家伯伯怎樣不能看？」

　　「是。」洪太太順從丈夫，「明天一早去接陸家伯伯。」

六（一）

　　接到洪鈞寄自江寧的那四首集句，卻非「供得幾多愁」，而是如他所預期的，頗能為藹如排遣寂寞。急景凋年，望海閣中不似平時那樣熱鬧。她學畫讀書，供花焚香之餘，一天總要好幾遍取出洪鈞的詩箋來玩味。

　　常常縈繞在她心頭的，是「遠書歸夢兩悠悠」這一句。詩中的意思很明顯，是在盼望她的書信；她亦很想寫封信，談談別後的境況，尤其是要問一問發榜的消息。計算日程，應已回到蘇州；她也有他圓嶠巷的地址，但總覺得貿然寄信到他家，似乎不甚相宜。因而遲疑不決，成了一樁心事。

　　心事終於解消了──年初五接到洪鈞的信，厚甸甸地，接到手中，心裏先就有掩抑不住的喜悅，急急回到畫室，關上房門，剛拆開信封，只聽門外喊：「愛珠！可是蘇州有信來了？」

　　「是啊！」

　　藹如本打算一個人悄悄細讀的，此時不能不公開了。打開房門，只見除了李婆婆以外，還有小王媽和阿翠。從她們的眼神中，她可以看出她們所關切的是什麼？

　　「洪三爺中了！」

　　「謝天謝地。」小王媽長長地透了口氣。

　　「虧他！」李婆婆也很高興：「還說些什麼？」

　　「他家老太太病了。」藹如接著說，「不過不要緊，是請他家一個世交姓陸的看的，已經好了。」

　　「那麼，他什麼時候動身呢？」

　　這就很難說了。洪鈞信中寫著啟程赴京的日期未定，因為籌措川資，尚無把握。不過，走是一定要走的；川資不敷，只有在旅途中另行設法。藹如完全瞭解他的信外之意，只是不便向母親明說。

　　能明說的是泰安之約，「娘！」她反問一句：「我們什麼時候到泰山去燒香啊？」

　　李婆婆倒也爽快，開門見山地答說：「這就是我要問洪三爺什麼時候動身的道理，要湊合上他的日子。我們早去了空等，遲去錯過了更不好。」

　　「不管他什麼時候到，我們反正照約定，二月十五之前在泰安等他就可以了。」

　　「也好！」李婆婆說，「二月十五還早。」

　　二月十五還有三十多天，這在藹如可真是漫長的一段日子。眼前只有借紙筆傾訴積愫──這一次她毫無顧慮了，因為洪鈞不但信中表示，希望她有覆信，而且傳遞的方式也替她安排好了。將覆信送到東海關一個姓潘的司事那裏，自會轉到。

　　就為了這封信，整整忙她兩天，寫了一遍又一遍，不是覺得詞意太露或者太澀，便是自嫌存醜。最後自己都奇怪了，一向亢爽豁達，不甚注意細節，何以一下子變得這等放不開手了？

　　就因為這一念之轉，才能將覆信送了出去。派人向那潘司事問得很清楚，是由海道寄上海轉遞蘇州，估計最遲十日，必可到達。那時正是洪鈞將要動身的時候，所以接到的下一封信，就必定可以得知他啟程的確期。

　　到了正月二十幾，她開始跟母親商量她們自己的行程。名為商量，其實都是藹如的主意，挑定二月初八宜於出行的好日子動身，先到泰安，等跟洪鈞見了面，再上泰山燒香。

　　「啊！」藹如想起一件事，異常不安，「泰安也是大碼頭，客棧很多；事先沒有約定，到了那一天彼此怎麼見得著面？」

　　「小姐不會現在寫信通知？」小王媽自作聰明地說。

　　「到那裏去通知？人早離開蘇州了，此刻在那裏都不知道。」

　　「怕什麼？只要有心，還怕找不到？大不了破功夫，找人一家一家去問就是。再說，進京會試都是同鄉結了幫走的，一問就知。」

　　「問都用不著問，」小王媽又插嘴了，「一聽就知。」

　　「聽蘇州話啊！」

　　藹如笑了，「這句話還算聰明。好，」她說，「到時候就由你滿街去聽好了。」

　　計議已定，打點行裝。藹如私下數了數這些日子所積的私房，不過百把銀子，似乎不夠。考慮了好一會，想起一處「財源」，立刻將小王媽悄悄找了來密談。

　　「你有多少錢存在銀號裏？」

　　「細數記不得了。一個折子上四百兩是定了期限的，另外一個折子大概有一百五六十兩，是活期。」

　　「你借一百兩銀子給我，我照銀號的利息貼還給你。」

　　「說什麼利息不利息，不過，小姐……」

　　「你不要問我的用處。」藹如搶著說道，「也別告訴婆婆。」

　　小王媽便不再多說，只將存折與圖章取了來，交與藹如。這天下午，她帶著小翠上街採辦旅途需用的雜物，順便就到銀號提款，連同她的私蓄一共湊成二百兩，打了數目大小不等的十來張銀票，回來用個信封裝好，準備在泰安私下交與洪鈞。

　　那知就在動身前夕，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即是東海關的那位潘司事。他是潘葦如的本家侄子，曾經到望海閣來吃過花酒，見了面依稀相識；更因為有託他轉達書信這一重香火因緣，所以藹如接待得很慇勤。

　　幾句客套，一番茶罷，潘司事道明來意，「昨天接到洪三爺的來信，關照我來告訴你一聲，」他說，「洪三爺不進京了。」

　　「什麼？」藹如脫口相問，因為她還不曾聽清楚。

　　「洪三爺不進京會試了。」潘司事略略提高了聲音說，「因為他家老太太的病很重。」

　　這下是聽清楚了，但仍有疑問：「他家老太太的病，不是說好了嗎？」

　　「那是年前的事。過了年，又病了，是傷寒。」

　　傷寒是性命出入的險症，難怪洪鈞不敢遠離。藹如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不斷地往下沉；那片刻間，渾身乏力，連話都說不動了。

　　「洪三爺的運氣不好！這位老太太遲不病，早不病，偏偏這個緊要當口，來場傷寒。唉！」

　　他這一聲長嘆，恰如替藹如而發。因為有此同感，又想到洪鈞既能託他傳遞書函口信到望海閣，可知決非泛泛之交，不妨跟他深一層去談。

　　「潘老爺，照我看，洪三爺這件事做錯了，他應該進京的。」藹如解釋她的看法：「傷寒自然是重症，不過洪老太太這場病不要緊。為什麼呢？我聽人說，傷寒最要緊的是，要服侍得周到，聽說洪太太極其賢慧，一定不會疏忽。何況他家有位姓陸的世交，醫道很好的，洪三爺大可放心。如果他進京中了進士，報喜報到蘇州，老太太一高興，用不著吃藥，病就好了。這就是『沖喜』。潘老爺，你說是不是呢？」

　　「不錯！你的話很有道理。不過，你恐怕不大明白蘇州的鄉風。蘇州人最講究這些『過節』，又最喜歡在背後笑人。洪三爺這趟如果進京，無論中與不中，都會落個話柄。」

　　藹如很仔細地聽完他的話，也很細心地想了他的話，「不中，當然會落個話柄。有刻薄的人會說：何苦！還不如不吃這趟辛苦，在家照應老娘的病，倒落個孝子的名聲。可是中了呢？」她搖著頭說：「我想不通，有什麼可以叫人笑的？」

　　「中了名聲更不好！」潘司事問道：「你知道不知道，什麼叫『闈墨』？」

　　「是在考場裏做的文章？」

　　「對！中了以後，三場的文章，要刻印出來送人。做得不好，人家說是僥倖得中，不算本事；若是做得好呢，就更有人笑：你看，虧他！老娘病得要死，他還能靜得下心來做文章。」

　　潘司事又透露了一個消息：潘葦如得知洪鈞不赴會試，決定仍舊請他回煙台，在東海關幫忙。已經去信致意，請他在老母病癒以後，立即就道。

　　這個消息，對藹如來說，卻是一大安慰。她原來不肯承認對洪鈞情有獨鍾，認為自己對他另眼相看，主要的只是出於憐才之一念。及至年前分手，方始領略到相思的滋味。因而有時不免發愁，洪鈞會試高中，不論是做京官，或者至不濟「榜下即用」，放出去做知縣，除非分發到山東，或許還有不時見面的機會，不然兩地睽隔，朝思暮想，那種況味，實難消受。如今有潘葦如的這番美意，料想洪鈞決無拒絕之理，豈非不久便可相見？即或不幸，洪老太太一病不起，丁憂的人不能做官應試，當幕友還是可以的，不過稍遲幾個月，仍可相聚。

　　這樣想著，愁懷一寬。但對明日即將開始的泰山之行，卻不免有意興闌珊之感。只是她不敢說出來，因為她知道母親與她不同，她是以赴泰安之約為主，泰山燒香為副；而她母親卻正好相反，是沒有理由取消泰山之行的。

　　「我已經聽見潘老爺的話了。」李婆婆也勸她女兒，「總是運氣還不到，你也不必替他難過。這一趟上泰山，好好替他求一求，保佑他平安順遂。」

　　這一下倒提醒了藹如，不妨在泰山燒香時，為洪鈞許個願；下科若能高中，一定要設法讓他到山東來一趟，雙雙上泰山進香還願，倒也是件極有趣的事。

　　於是依舊照原定的計劃行事，母女倆帶著小翠和男僕，取旱道迤邐往西，逕上泰山。

　　這一去一回，花了一個多月的功夫，入門但見纍纍青梅，梨花滿地。藹如第一個念頭，便是想到去年此時，在奇山馳馬，為洪鈞所見，追蹤而來的往事。忽忽一年，梨花如舊，而人事卻已歷過一番滄桑，從洪鈞想到萬士弘，由生離死別的傷感，勾起身世之痛，心情蕭索，什麼事都打不起興致來了。

　　唯一的例外是探問洪鈞的音信。如果有他的信，小王媽當然會說；見她始終不曾提到，也就不必多問。因此，這一夜雖然歸途勞頓，竟是輾轉不眠，心中不斷在想，洪鈞到底怎麼了？他也應該知道她在想念，再忙，總也不至於連寫封信的功夫都沒有，而居然音信沉沉，是何道理？

　　第二天才開箱籠，整理什物；有幾部在省城裏買的筆記，歸入書架，卻意外地發現有一部簇新的《宋六十名家詞》，不免奇怪，便喚了小王媽來問。

　　「喔，」小王媽大為不安，自己在額頭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看我，記性這麼壞！是潘老爺送來的，還有洪三爺的信，我去拿。」

　　藹如啼笑皆非，恨不得給她一巴掌。但看到洪鈞的信，就什麼都丟開了。她首先注意到信封上印的花樣是紅梅，便放了一半心，知道洪老太太仍然在世。而拆信細看，則是哀愁滿紙，令人淒惻難受。

　　洪鈞的這封信很長。先談他母親的病，說是已有轉機，不過這一好轉，得來非易，全家上下，都累得快病倒了。延醫不必花費診金，但一天早晚兩趟請陸懋修來診視，開發轎馬，招待酒食，所費亦頗可觀。

　　接著是談他自己。本科已經無望，唯有期諸三年之後。只是世路艱難，三年以後，是何光景，甚難預料。如今唯一的希望，是老母早占勿藥，他能再應潘葦如的延攬，復回煙台。最後才提到那部《宋六十名家詞》，說是江蘇官書局根據汲古閣的本子新刻的。他知道她寂寞，特為買這部書，託「公車北上」的同鄉，帶到濟南，再寄煙台東海關，託潘司事轉交。書不值錢，而不憚其煩地輾轉寄遞，無非「聊表寸心」。

　　這對藹如自是一種安慰，但愈覺得信中的語言親切，愈為洪鈞犯愁。既怕他侍奉湯藥，累得病倒；又為他憂慮，鬧了一身的虧空，不知如何彌補？

　　悶損之餘，唯有翻翻洪鈞寄來的書，作為排遣。最對勁的是李清照的詞，覺得她所描畫的那些日思春情，恰恰道著了自己的心境；所以一有感觸，便會想起李清照的詞。

　　這天在畫室中憑窗遠眺，想起洪鈞，不自覺地唸道：「『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唯有樓前流水，應志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這半闋「鳳凰台上憶吹簫」剛剛唸完，忽有一個念頭：何不抄兩首易安詞寄到蘇州，也讓他知道我「倚遍闌干，只是無情緒！」

　　於是從頭細看易安詞。中年居孀以後的李清照，萬般淒涼，出語便是眼淚，與她此時的心境不合；只有早期與夫婿睽隔，深閨獨處，閒愁所至，處處不離一個「他」，卻有好些現成的詞，可以追寄相思。

　　趁著一時高興，先抄了一首「點絳唇」，但改動了兩個字：「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倚遍闌干，只是無情緒！人何處？連天碧海，望斷歸來路。」那「碧海」二字是她所改，原文是「衰草」。

　　又抄了一首「浣溪沙」：「小院閒窗春色深，重簾未捲影沉沉，倚樓無語理瑤琴。遠岫出山催薄暮，細風吹雨弄輕陰，梨花欲謝恐難禁！」

　　最得意的是，一首「添字採桑子」：「窗前種得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捲有餘情。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淒清，愁損離人，不慣起來聽！」她自覺寫景寫情，點滴淒清，無不貼切。相信熟知煙台每多夜夢的洪鈞，一定能充分體會她天涯遙夜，竟夕相思，「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的況味。

　　正在全神貫注的時候，聽得喊聲：「愛珠，愛珠！」

　　藹如一驚，回頭看時，是她母親在門口；再看窗外，暮色漸合，不由得詫異，辰光過得好快。

　　「吃過午飯，進這間屋子，整整一下午，在鼓搗些什麼？」李婆婆說，「開年到今朝，還沒有進賬過一文錢，你也該收收心了。」

　　提起這話，將藹如的興致掃得乾乾淨淨；暗暗嘆口氣，合攏詞集，收起信箋，默默不語，聽她母親再說下去。

　　「今天有人來定席，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怎麼樣？沒有答應。」

　　如果是類似「打茶圍」的客人，藹如總是應酬的；定席宴客，她就要挑挑人了──李婆婆所說的「不知道你的意思怎麼樣？」正就是表示估量定席的客人或許不中她的意。因此，藹如便問：「誰來定席？」

　　「道台衙門的黃師爺。」

　　提到此人，她便想起那晚上他唸那首打油詩的猙獰面目；心裏像誤吞了一枚青蠅似地噁心。原以為他當時一怒而去，從此便會絕跡於望海閣，不想還是不死心！這件事倒有些難以區處了。

　　「娘，」她沉著地問，「你是怎麼回答他的。」

　　「黃師爺也花得不少了，一口回絕，情面上說不過去。他要的是後天的日子，我說那天有人定下了。」

　　「他倒沒有說改一天？」

　　「是叫人來定的。後天不空，自然回去請示。說不定明天還會派人來。」

　　「一定會派人來。」藹如答說，「明天如果再來，讓我來跟他說。」

　　果不其然，第二天又來定席；不是派人來說，而是黃師爺親自登門。

　　黃委員不良於行，等他一瘸一拐地踏上樓梯，藹如已盈盈含笑，一團喜氣地迎在房門外面。這在黃委員多少有意外之感。想起那夜絕裾而去，口出惡聲，一句「睡到天明不要錢」，實在太惡毒也太下流，不由得臉上訕訕地，不甚得勁。

　　藹如裝作未見，喊得一聲：「黃老爺！」隨即驚訝地問，「你老的腿怎麼了？」

　　「前兩天喝醉酒了，摔了一跤。」

　　「你看你！」藹如埋怨著，「知道自己酒量淺，不會少喝些！」

　　一面說，一面去扶他的胳膊，順手將他手裏那根稱為「司的克」的洋拐棍接了過來，交給小王媽，然後親自攙扶著進屋。

　　「聽說你跟你媽到泰山燒香去了？」

　　「是呀！回來才不多幾天。」藹如回頭關照，「泡六安瓜片來！黃老爺不喝別種茶葉。」

　　黃委員這個習慣，是望海閣中都知道的，藹如既有意如此吩咐，小王媽便跟她演雙簧，「瓜片不知道在那裏？」她說，「那次小姐說，難得六安瓜片，是黃老爺愛喝的，是不是收起來了？」

　　「對了！我收在樓下飯廳的錫罐子裏。」

　　這一搭一檔，像煞有介事的做作，將黃委員搞得暈頭轉向，陶陶然地倒又像喝醉了酒。定一定神說：「我昨天派人來定席，你媽說明天晚上不空。那麼，後天呢？」

　　藹如先不答他的話，反問一句：「你老請那位？」

　　「請一位同鄉，從小的弟兄。」黃委員說，「他指名要看看你。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黃委員這個總角之交名叫何百瑞，是咸豐十年的進士，點了庶吉士不久，丁憂回籍。如今二十七個月服制已滿，進京起復，路過山東，特地來訪故人。一則是知交多年不見，再則是翰苑清班，前程無量，黃委員自然格外慇勤接待。遍訪煙台名勝古跡之餘，何百瑞自己提起：「聽說煙台有一株名葩，香巢叫望海閣，黃大哥可知道？」

　　「你想，我能說不知道？」黃委員向藹如說，「既然人家慕你的名，我怎好掃人家的興。所以昨天派人來定席。後天不行，就大後天；再晚可不成！人家的行期已經定了。」

　　藹如靜靜地聽完，主意也就打定了，「那麼，黃老爺你還請了那些陪客呢？」她問。

　　「日子還沒有定，怎好下帖子請陪客。」

　　「帖子未下，最好！」藹如欣快地說，「人家捧我，是看黃老爺的面子；我不能不識抬舉，也不能不給黃老爺做面子。揀日不如撞日，倘或今天沒有應酬，你老就把何老爺請了來，吃個便飯，我是主人，就我們主客三個。何老爺要看我，盡他橫看豎看看個夠！你老看好不好？」

　　那還有「不好」之理？紅姑娘邀客吃便飯，是極大的面子，足以在何百瑞面前交代過了！

　　「痛快！痛快！」黃委員笑逐顏開地說，「不過要你請客，太不好意思。」

　　「這話，黃老爺就見外了！你老照應我們娘倆，那裏少了？吃頓便飯算得了什麼？」

　　「是，是！我錯了。」黃委員答說，「今天晚上倒是有兩個飯局；不過，不去也不要緊。」

　　他向藹如要了筆紙寫信，辭去飯局，派跟班用轎子將何百瑞接到望海閣來相敘。

　　※※※

　　何百瑞三十出頭，約莫比黃委員小個十歲。在藹如看，到底是翰林，一臉的書卷氣。相形之下，黃委員就顯得愴俗了。

　　「曙，人在這裏！」黃委員指著藹如說：「她自己說的，橫看豎看盡你看個夠。」

　　「黃老爺，你也是！」藹如有些不好意思，「怪不得大家說你『沒遮攔』。」

　　那輕嗔薄怒的神態，為藹如平添了幾分韻致，何百瑞脫口讚道：「林下風範，名不虛傳。」

　　「那裏當得起這個誇獎！」

　　她還在謙虛，黃委員已搶著說道：「她是名臣之裔。」接著，便談到藹如的先世。

　　「這就無怪其然了！」何百瑞深感興趣，看著藹如率直問：「貴族是徐州的大族，如何坐視你們母女飄泊無依？」

　　這提到她的傷心之處，不願也不容易解釋，「總是命苦的緣故，先父去世得早，又遇到這樣的亂世。」她靈機一動，覺得正好抓住機會作她的打算，「好得有黃老爺這位當我親生女兒一樣的大好人。」說著，她伸手往黃委員脅下一穿，雙手抱住他的胳膊，偎依在肩下，看如嬌憨的女兒一般。

　　這就是她的打算，有意弄成這個圈套，好拘束黃委員，絕了他的非份之想。何百瑞不明就裏，還歡然稱賀，更使得黃委員啼笑皆非，心有未甘了。

　　無奈玲瓏剔透的藹如，早就估量到他必有這樣的心情，偏偏以假當真，放出全副手段，做足了孝順女兒的體貼柔順，終於使得黃委員回心轉意，覺得客中寂寞，果真有這樣一個善伺人意的義女，承歡解頤，也是難得的一件好事。

　　到開飯的時候，她坐在靠近黃委員的下首做主人。一樣的斟酒布菜，而有不同的分寸，對何百瑞是客氣恭敬；對黃委員則是親切周到。彼此雖無名份，卻已情如父女了。

　　閒談之中，提到泰山之遊，何百瑞問道：「你可曾到斗姆宮去隨喜？」

　　藹如笑笑不答，黃委員不免奇怪，仔細看一看他們的神色，知有蹊蹺，忍不住問道：「斗姆宮是何所在？」

　　「是個姑子庵。」藹如答說。

　　「姑子庵又如何？」

　　「黃大哥，你竟連泰山斗姆宮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那可真是孤陋寡聞了！」

　　「怎麼？」黃委員問道：「莫非如鴛鴦湖畔的禪宇，亦效摩登伽女攝阿難的故事？」

　　藹如不懂這個佛經上的故事，但鴛鴦湖是知道的，「浙江嘉興怎麼樣？」她問。

　　「在太湖周圍，東南最富庶的地方，尼姑庵亦可成為冶遊之地。」何百瑞答覆她說，「其中以嘉興為最負盛名。元朝有個慧秀，明朝的娟娘、惠容，都能詩善畫，色藝雙絕。五百年來，流風未混；不讓泰山的姑子，獨擅其美。」

　　「原來泰山的姑子也是如此！」黃委員笑道：「我倒真是孤陋寡聞了。」

　　「真正罪過！」藹如接口說道，「佛門清淨之地，她們也不怕下地獄！」

　　「只要是脂粉地獄，又何憚此行！」

　　黃委員說罷大笑，神態又涉於輕佻放蕩了。藹如存著戒心，便格外矜持。何百瑞看在眼裏，恍然有悟，覺得不宜再談給情艷屑，便換了話題，談時局，談人物，且談且飲，直到二更天，方始興盡而散。

　　※※※

　　第二天下午，黃委員又獨自來訪。那神態與平時不同，面色莊重，舉上沉著，倒像要來談什麼了不起的正事似地。

　　藹如有些不安，不知道他打的是什麼主意？惟有抱定宗旨，只當他一位長輩看待。所以敬茶奉煙，禮數雖很周到，卻不苟言笑，靜靜地坐在下首，等他發話。

　　「藹如，」黃委員用很清楚的聲音說：「我聽到一個傳說，老早就想問你了。怕你忌諱，或者不願意說，所以沒有問你。」

　　「喔，」藹如很謹慎地答道：「黃老爺再明白不過，像我這種身分，最容易惹人議論。不過，我當黃老爺是長輩，就有忌諱，也不敢不聽，不敢不老老實實回答。」

　　「言重！言重！」黃委員開始有了笑意，覺得藹如的話很中聽，「既然如此，我就實說。都說你跟蘇州的洪文卿好，有了嫁娶之約。可有這回事？」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黃老爺的話，我不能光拿有或沒有這麼一兩個字回答。我跟洪三爺很談得來，是有的；嫁娶之約可談不到。」

　　「怎麼呢？」黃委員問：「是言之過早，還是別有緣故？」

　　這話才真的讓藹如難答；既非別有緣故，也不能說言之過早。而躊躇之際，忽然醒悟：若要擺脫黃委員的糾纏，正不妨承認與洪鈞有嫁娶之約。因此，她將已出口的話，拉了回來：「也不是談不到嫁娶之約；只是空口說白話，無濟於事。」她一面想，一面說，「而況，吃這碗門戶飯，又怎麼可以輕易跟客人談嫁娶。黃老爺是最體諒我的，想來一定明白。」

　　黃委員如何能明白？她的話支離矛盾，不知所云；尤其令他失望的是，態度顯得欠誠懇；不識他的一片好意，未免令人喪氣。

　　轉念再想，自覺責人太苛。要他人誠懇相待，自己得先出以誠懇。彼此相識的日子雖不算短，但割除狎客與姑娘的關係，卻還是剛剛開始，相知並不算深，無怪乎她支吾以對了。

　　於是，他決定先表明態度，「藹如！」他用低沉的聲音說，「我今天來，完全是為了關切你，想來談談你的終身。你當我乾爹，我就不能不問。你是懂文墨的人，『琵琶行』總念過，縱然『曲罷長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可是『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到頭來會怎麼樣呢？」

　　那還用說嗎？自然是「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藹如還在默唸原詩詞，黃委員又開口了。

　　「以你的性情，自然不肯自己委屈，『老大嫁作商人婦』。這樣，結局就很難說了！藹如，『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你要早尋歸宿！」

　　這幾句話說得很切實，但也很含蓄，藹如倒有些感動了。她的心情很複雜，有些自慚於小人之心；也有些驚異於黃委員前後的態度，變化如此之大。因此，雙目灼灼望著，久久不能出一語。

　　「好吧！我們還是把話說回來。你對洪文卿到底怎麼樣呢？」

　　藹如想了一下，反問一句：「你老看他怎麼樣？」

　　「我跟他不熟，不敢說。我只勸你一句話：如果你覺得洪文卿可託終身，應該趕快談嫁娶，不然就拋開，另外擇人而事。」

　　這話使藹如有種受了屈辱的感覺，「你老看我是嫁不掉？」她很認真地問：「是不是？」

　　「不是。你誤會了！我只勸你不必空等。」黃委員停了一下說，「外面有這麼一種傳言，說你跟洪文卿已經有了嫁娶之約，不過要等他中了進士才辦喜事。洪文卿這一科是脫掉了，明年、後年不會有恩科，至快也得等三年。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藹如據實回答。

　　「『二十四番花信風』，女人花信年華，就如盛開的花，再下去就要傷春、傷遲暮了。你想，再過三年，你是二十六；洪文卿中了還好，不中呢？你是不是再等他三年？」

　　這話問得很有力量，可是在藹如覺得問得多餘。因為她與洪鈞，根本沒有如傳言的嫁娶之約，這樣，他的話問得再有理，也是無的放矢。

　　當然，她如這樣率直回答，就變成「抬槓」，不是對「長輩」應有的禮貌，因而沉吟未答。

　　黃委員卻以為自己振振有詞，將她問得啞口無言，所以越發起勁，「我之勸你不要等，就因為越等越壞。你去想，到那時候你會進退兩難；結果是委屈自己，人家還不見情。」

　　「我不必委屈自己；我也不要人家見情。」藹如不知不覺地直抒胸臆，略似負氣地答說。

　　「話不是這麼說，小姐！」黃委員真有苦口婆心之慨，「我舉個粗俗的譬方，舉網得魚，待價而沽；明明已得善價，總覺得意有未足，想等一等再看。等到快落市的時候，減價賣給原來那顧主，還得饒上兩句好話。這不是委屈了自己，人家還不見情？」

　　舉這樣一件窩囊事來作譬方，藹如覺得有傷自尊，心裏不是味道。她也知道黃委員是好意，然而話不投機。關鍵在於她與洪鈞將來會「好」到如何程度，落得怎樣的一個結局，連她自己都還茫然。而黃委員卻已認定她與洪鈞，眼前縱無嫁娶之約，將來亦必非洪鈞不嫁。這就無怪乎談不攏了。

　　為了結束這場無謂的談話，她決定作一個明確的表示，「洪三爺是有太太的，我還能存什麼妄想？」接著，她站起身來說，「黃老爺，你請隨便坐，我替你去弄點心。」

　　這其實是一種客氣的逐客令。卻不知黃委員是沒有聽懂她的意思，還是真的等著想吃點心，反正並無告辭的意思。既然如此，藹如就只好關照小王媽弄兩碟現成的點心來請他吃。

　　「藹如，我細想過了！」黃委員夾了個包子顧不得吃，先忙著重拾中斷的話題，「你的意思是不肯給人做偏房？」

　　「是的。」

　　「這怕有點難──我說難是，你想嫁到官宦人家做正室夫人，恐怕不容易。洪文卿那裏當然不必談了！如今我倒有個主意，倘或你有意思，倒不妨談談。」

　　「黃老爺的好意，我自然感激。」藹如將一碟薑絲推到他面前，「包子冷了不好吃了！你先趁熱請用，有話回頭再說。」

　　黃委員點點頭，很快吃完了一碟包子；胃口、興致似乎都很好，從藹如手裏接過手巾擦一擦嘴，隨即又開談了。

　　「你看那位何翰林怎麼樣？」

　　藹如大感意外，而且心頭雷轟電掣般，一下子閃過好幾個念頭，終於弄清楚了他的來意，是為何百瑞作說客！

　　這件事有些好笑，倒要聽聽他怎麼說。於是，藹如定定神答道：「何老爺一表人才，滿腹詩書，當然是好的。」

　　「你這是真話？」

　　「我騙黃老爺幹什麼？」

　　「好！」黃委員沉吟了一下，很謹慎地說，「話，我先說在前面。這是我剛才方始想到的一個主意，那邊還一點都不知道。不過做媒總是一步一步拉攏來的，我先跟你談談。何翰林悼亡已經一年多了，做媒人的很多，只是他伉儷情深，一直表示不想續絃。我這位兄弟，人比我古怪，話不會瞎說，往後大概不會再有正室夫人的了。藹如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黃老爺，我不懂。」

　　「這有什麼難懂的？雖無正室夫人，不能沒有一個人朝夕相共。這個人也等於正室夫人一樣了！」

　　藹如覺得他是一廂情願的想法，而且有種沒來由的受辱之感。可是，斷然拒絕是不聰明的辦法。將黃委員轉化成這種態度，可說煞費苦心，得來不易，應該珍視護惜，犯不著為件不相干的事得罪他。

　　於是，她輕盈地笑道：「黃老爺，你真正熱心。這是件大事，讓我好好想一想。」

　　「儘管想，儘管想！」黃委員仍然是通達的，很有自信地說：「終身大事，不宜草率。我自覺為你打算得很實在，你不妨跟你娘商量商量看。」

　　「是！」藹如試探著問：「你老今天回去，是不是也要跟何老爺談？」

　　「那得看你囉！」

　　聽得這樣的回答，藹如放心了，知道他不會魯莽，「依我說，倒是暫時不說的好。」她自問自答地解釋：「為什麼呢？因為這件事決不是立時三刻可以談得妥當的。你老如果跟何老爺一提，他看不中我，又不好意思當面回絕，當然是敷衍著再說。你老熱心，豈不是牽腸掛肚，平空上一樁心事。如果他看中了我呢，我這裏還沒有確實的回音，又害他上一樁心事，一路上心神不定，那滋味也不是好受的。」

　　黃委員先是含笑靜靜聽完，臉上表情變了，是爽然若失的神氣。「藹如，」他自語似地說：「我真小看你了！」

　　「怎麼呢？」藹如略有些不安，「如果我話說錯了，你老千萬包涵。」

　　「我是真心話。你胸中大有丘壑，詞令絕妙。我以往把你看低了。這件事，你只當閒談，聽過就算了。」說罷，黃委員站起身，「過幾天我再來看你。」

　　藹如自然要挽留，留不住也只好由他。一個人靜下心來，回想剛才交談的經過，又驚奇，又得意──自己勸他在何百瑞面前先不談此事的話，聽來實在像取瑟而歌，婉諷暗喻，回絕得乾乾淨淨。然而這是自己事先絕不曾想到的，所謂「大有丘壑，詞令絕妙」，實在是不虞之譽，受之有愧。

　　※※※

　　看起來雨過天晴，陰霾盡掃；不道那天隔牆有耳，無意中聽得的話，卻深深印入心中了。

　　這個有心人就是李婆婆。

　　她的看法、想法，當然與藹如有別。只是獨生嬌女，偏又淪落，總覺得做母親的對不起女兒，因而有許多地方雖不以藹如的見解為然，而到頭來總是徇己屈從。當然，最莫奈何的，是她自己拿不出勝過藹如的見解來！

　　這兩天不同了，她覺得黃委員的見解，勝過藹如，真是如他自己所說的，為藹如「打算得很實在」。她又怕自己看得不夠透徹，私底下跟小王媽密密商議過幾次。反覆考慮，彼此的看法已十分接近，都認為這無論如何是一個可以談一談的機會。像藹如那樣，拿語言僵走了黃委員，決不是可以得意的事。

　　這天是四月十五，月明如晝，薰風微拂；藹如在畫室中沏了一杯好茶，吃著零食在窗下閒坐賞月。李婆婆覺得這是母女深談的好時刻，便裝了滿滿一袋煙，悄悄走了進去。

　　「娘怎還不睡？」藹如問。

　　有她這句話，正好搭了上去，李婆婆嘆口氣說：「那裏睡得著。一連好幾天了，夜夜雙眼睜到天亮。」

　　藹如大驚，「怎麼了？」她問：「莫非生病？得要請大夫看才是。」

　　「我是心病。」李婆婆急轉直下地說：「從那天聽見黃老爺跟你說的那番話以後，我就沒有睡好過。」

　　藹如頗感意外，「黃老爺的話，娘，你都聽見了？」

　　「都聽見了。到底是讀過書的，說得那樣子透徹，我心裏也有那點意思，就是說不出來。」

　　藹如的心一沉，頓覺月不明，茶不香，零食也甜得發膩了。

　　李婆婆看她的臉色不好，怕鬧成僵局，趕緊分解，「我早說過，你的終身大事，由你自己作主。不過，」她說，「你將來自己有了兒女，才會知道天下做父母的人的心！」

　　「將來的事，不必去說它；也許我是孤家寡人一個人，到老，到死。」

　　是負氣的口吻。李婆婆有些氣，也有些著急，「你看你，」她微帶責備地，「一點都不受商量。」

　　藹如也知道自己不對，不過口中不肯服輸認錯；想了一會，平靜地說：「娘既然許了我自己作主，又何必為我瞎操心。最好拿黃老爺的話丟開。」

　　「我倒想丟開，誰知道那些話偏要找上我！你說怎麼辦？」

　　這可是無可奈何之事。藹如苦笑著說：「娘真是自尋煩惱。」

　　「不是為你，我會煩惱？『陰陽怕懵懂』，一個人最好糊里糊塗，吃飽喝足睡得香，是頂有福氣的人。如果前前後後都弄明白了，就有煩惱。」

　　「娘，你弄明白了什麼？」

　　「還不是你心裏的事嗎？你又不肯做偏房，又丟不下洪三爺，自己騙自己等在那裏，會等出個什麼結果來？除非……」李婆婆突然頓住，停了一下又說，「罷了，罷了，我也犯不著好端端地去咒人家。」

　　藹如懂了，她母親未說完的那句話是：除非人家洪太太一場病死了，你才有指望。

　　藹如不是不講理、不服善的人，心裏雖不喜她母親的這種想法，但卻不能不承認她母親看法很深、很實在。

　　不僅如此，她自己還有進一步的領悟，即令洪太太下世，洪鈞成了鰥夫，衣冠之家是不是容許她這樣身分的人著紅襖、坐花轎？猶成疑問，眼前的何百瑞，不就說明了一切了嗎！

　　轉念到此，心灰意懶，「娘，」她軟弱地說，「今天不要談這個了，好不好？」

　　李婆婆默然，一方面意有不忍，一方面是著急──今天不談，明天不談，要到那一天才能談。女兒不小了，再拖兩三年，就會跟黃委員所說的，落市的魚鮮那樣，難找「主顧」；而眼前這個「主顧」，不論從那一點上來說，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放走了實在可惜。

　　於是，她決定還是要說，「我只說一句話，何老爺我也仔細看過了，人品決不比洪三爺差！你仔細去想一想！」

　　說完，李婆婆站起身來，一手提著煙袋，一手捶著後背，慢慢地走了出去。那傴僂著腰的影子，落入藹如眼中，不由得一陣心酸。她很清楚地覺察到，就在這幾個月之間，特別是泰山燒香回來以後，母親老得多了！

　　「只怕我能等，娘也等不及！」她在心中自語，「怎麼辦，難煞人！」

　　於是，這一夜的藹如又失眠了。通前徹後一遍又一遍想，總覺得自己多少年來想爭口氣的志向，不能輕棄。洪鈞那面，還有懸崖勒馬的機會；何百瑞這面，不妨跟黃委員談一談，如果對方肯讓步，只算為老母委屈，就認了命吧！

　　於是，天色微明時，她又去叩李婆婆的房門了。

　　※※※

　　「黃老爺一直照顧我們苦命的母女，感激的話，我也不必說了。今天請黃老爺來，是要跟黃老爺賠罪；我女兒不懂事，言語不知輕重，傷了人自己還不知道。千言並一句，請黃老爺看她年紀輕，不要放在心裏。」

　　黃委員有些困惑，不知李婆婆這樣鄭重其事地致歉，是為了什麼？因而只好笑笑說：「言重，言重！藹如並沒有拿言語傷我。」

　　「黃老爺真厚道！黃老爺相好的朋友，一定也很不錯的。」李婆婆急轉直下問道：「那位何老爺進京之後，可有信來？」

　　一聽這話，黃委員精神大振，「怎麼？」他問，「是誰在惦念他？」

　　「這，黃老爺就不必問了。打開天窗說亮話，今天請黃老爺來，是要替黃老爺找個麻煩。不知道黃老爺有沒有心思管閒事？」

　　「李婆婆，你好口才！話都讓你說在前面了，有麻煩我也不能怕，沒有心思我也得管閒事。是不是談藹如的親事？」

　　「是的。」李婆婆乾淨俐落地開條件：「我不要男家的聘禮，也不要男家養我；我把女兒白送給他，不過要他拿花轎來抬。」

　　黃委員愣了愣答說：「照藹如的人品來說，坐花轎的大家閨秀，也沒有幾個人及得上她。而況你們徐州李家，也不是沒有根底的。我馬上寫信給他，一來一往，快則一個月的功夫，就有回音了。」

　　「那就重重拜託黃老爺。將來再謝媒。」

　　「謝媒談不到，能夠做成這頭媒，我比什麼都高興。」

　　這是他的由衷之言，當天晚上就發了信，信寫得很切實。又特地將信稿送到望海閣給藹如過目，表示他未負所託。

　　過了有個把月，李婆婆不見黃委員有回音，有些沉不住氣，少不得要跟女兒去談。

　　「那有這麼快？」藹如答說，「這又不是買蔥買蒜，揀都不用揀；人家總要顧前思後好好想一想。不用催，聽其自然好了。」

　　「你倒不急！」

　　這無意中的一句話，可惹惱了藹如，「我急什麼？」她漲紅了臉說，「莫非你老人家真當我落市的魚鮮，沒有人要了？」

　　做娘的也自知失言。不過辯解雖不必，要談也無可再談。憋了一肚子的悶氣，唯有找小王媽去訴苦。

　　「我看這樣，明天我去一趟，探探黃老爺的口氣。」

　　「對！」李婆婆的愁懷一寬，「你去一趟！做幾樣點心送去，借個名兒，可別讓她知道！」她指一指藹如的房間。

　　※※※

　　奉主之命饋食，交代清楚，領了賞錢，就該告辭了。彼此身分不侔，男女有別，沒有什麼可談的；小王媽又是身段極俏，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老坐著不走，更不合適。而她偏偏不走，讓黃委員倒為難了。

　　她的來意，入門便知。只為難以交代，所以他硬忍著不開口，希望挨過這片刻，小王媽不能不走，便可解除僵局。見此光景，知道硬拖是拖不過去的了，黃委員不能不有幾句話讓她帶回去。

　　「費你的心，回去跟李婆婆說：京裏的信來了，一半天我去看她，當面細談。」

　　「是！」小王媽看著他的臉問道：「想來有喜酒吃了？」

　　看她一臉殷盼的神色，黃委員不敢說真話，可也不敢全說假話，想了想答道：「俗語說的是：『好事多磨』！好姻緣那有一說就成的？」

　　小王媽亦很知分寸，不便再往下追問，也知道問亦無用，便又假託李婆婆的語氣，重重拜託了一番，方始回望海閣覆命。

　　李婆婆自然失望，但未絕望。懸揣了一夜，始終猜不透其中的窒礙何在，因而也就越發盼望黃委員來為她解除疑團。誰知連等兩天，不見蹤跡，心知事情不妙了。

　　「你再去一趟！就說我給黃老爺請安，多費他的心，事情無論成與不成，他的好意，我總是感激的。不過到底那方面怎麼說，無論如何請黃老爺給句確確實實的話！」

　　在李婆婆的估計中，派小王媽這樣去一逼，黃委員一定會親自來訪，當面解釋，何百瑞的苦衷何在。也許上有老親，必須稟命而行；也許下有孺子，顧慮繼母入門，不能視如已出。反正何百瑞本人一定千肯萬肯，只是家人親族之間，有所牽掣，需要徐徐化解。

　　如果是這樣的情形，便又如何？李婆婆午夜夢迴，在枕上也打算過好幾遍了。藹如不是不明事理、不能體諒他人苦衷的人，只要收緣結果，一歸於正，眼前便稍稍遷就，也決非不可商量的──她在想，大家世族有妾侍「扶正」的規矩；如照黃委員的原議，等於虛位以待，亦未始不可。轉念到此，突然起了一股勁，覺得這時候跟女兒去談，是最好的時機。等小王媽帶回確實消息，迫於事實，再作讓步之計，心高氣傲的藹如，一定會覺得過於委屈，說什麼也不會點一點頭。

　　※※※

　　「我叫小王媽去問黃老爺了。事情怎麼樣，還不知道。不過，既然往這條路上走了，總巴望能夠成功。愛親結親，彼此總要體諒，再說爭氣也不爭在一時，是爭在結局上。你說，我的話是不是呢？」

　　藹如一時聽不明白，只覺得她母親的意思是還要她遷就。「那麼，」她問：「娘，你說要遷就到什麼地步？」

　　「遷就一頂花轎！大紅裙子，將來你總有得穿的。那條裙子要你自己掙來穿，面子上才有光采。」

　　「越說越玄了！」藹如笑道：「我倒不知道怎麼個掙法。」

　　「全看你自己。到了何家，上上下下說你賢慧，自然就會拿你扶正，前房兒女給你磕頭叫娘，這條紅裙穿在身上，才有味道。」

　　藹如有些好笑，轉念又想，母親用這樣的說法來勸自己讓步，用心甚苦，不是件好笑的事。默默地將前後對話細想了一遍，知道事已不諧。但此時先不忙作何表示，且等小王媽回來再說。不論如何，當初既是為了安慰親心，自甘委屈；如今不管事情怎樣變化，亦總是以不傷親心為主。

　　主意打定，便笑笑答道：「此刻說亦是白說。等我好好想一想。」

　　雖無確實的答覆，但女兒的態度平和，在李婆婆亦是一種安慰，覺得有了這一個伏筆在，等黃委員一到，三方面開誠相見，不論成與不成，都會有個確確實實的結果。

　　一直到了晚上，才見小王媽回來，只是她一個人，臉色不恰地說道：「到天黑才見著。他說：他實在不好意思；這件事無法交代。我問：『是不是何老爺有什麼為難的地方』？他說：『他沒有什麼好為難的。』這句話是個漏洞，我就釘緊了問，既不是為難，那麼，總有個說法；是不是看不中我們家小姐？他讓我逼得沒法子，說了實話……」

　　說到頂要緊的地方，小王媽突然頓住；神氣之間，遲疑瞻顧，倒像是自悔失言似地。因而連原來不甚關心的藹如，也忍不住疑雲大起，急著要追問究竟。

　　「什麼實話？」李婆婆的臉色蒼白，顫巍巍地問：「莫非黃老爺拿我們當耍，根本沒這回事？」

　　「怎麼沒有這回事？黃老爺還拿信給我看。我就說我不識字，問他，何老爺信上怎麼說？他說，信上大罵了他一頓。」

　　「大罵？」藹如雙眉一揚，彷彿為黃委員不平，「憑什麼大罵？罵些什麼？」

　　「罵他，」小王媽知道無法隱瞞，也不知道怎樣才能隱瞞，照實答道：「何老爺罵他荒唐，罵他異想天開，罵他……」

　　不必再說下去了！儘夠了！小王媽深深失悔，不管能不能瞞得住，這兩句話總是說錯了！只見李婆婆的身子發抖，想站起來而雙腿發軟，手還扶著桌角，身子已經歪著往下縮，癱倒在地上了。

　　「娘！娘！」

　　藹如急喊著想去扶她，已自不及。小王媽大驚失色，脫口喊道：「別亂來！等我看看！」

　　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一看，她憂慮的事情發生了！李婆婆口眼歪斜，手腳抽搐，得病甚重。可是，她不敢說破。

　　「小姐！」她說，「趕快扶婆婆坐直！」

　　李婆婆的身材高，身子重，藹如與小王媽竟抬她不動，只好喊阿翠喚人來。剛拌過嘴的廚子與打雜，合力將病人抬到床上，靠枕而坐，藹如與阿翠左右夾護，小王媽發號施令，指揮急救。

　　「快去接大夫！」她望著打雜的說，「接張大夫。」

　　「那個張大夫？」

　　「上個月還在這裏請過客！」小王媽呵斥著，「領賞的時候，你倒不問，那個張大夫！」

　　「喔，喔。北大街的！」打雜的掉身就走。

　　「你去煎碗薑湯來！」

　　「還有啥？」廚子問說。

　　「拿樓底下、樓梯口的燈都點起來。」小王媽轉臉又對阿翠說：「你到松壽堂去敲門，買一服『通關散』來。再問問那裏的司務，急救中風要什麼藥？叫他們拿給你。」

　　於是廚子和阿翠亦都下樓而去。小王媽拿燈到床前，照見李婆婆的臉，紫漲成豬肝色，眼閉口噤，喉頭「呼嚕呼嚕」地不住上痰，不由得臉色更沉重了。

　　「要緊不要緊？」藹如眼淚汪汪地問。

　　「不要緊！」小王媽安慰她說，「是受了氣，一下子閉住了。」她又不勝悔恨地，「都怪我！黃老爺的話，不說也就好了。」

　　「不託他更好。」

　　「不要！」小王媽以指撮唇，然後指一指李婆婆，又搖搖手，意思是，要防著病人仍有知覺，聽見女兒的話，心裏更為難受。

　　其實藹如又那裏再會談下去？如坐針氈似地只覺等藥等醫生的辰光難挨。好不容易聽見樓下有了人聲，搶著迎到樓梯口問道：「阿翠，藥買來沒有？」

　　「買來了！」阿翠答道：「松壽堂說，藥不好亂吃。我一定要，吵了半天，給了一包，藥名寫在上面。」

　　藹如接到手裏，進屋唸給小王媽聽：「蘇合香丸。九閉證、心痛、卒中、厥逆。每股二、三包，開水下。」

　　小王媽點點頭，先用通關散吹入李婆婆鼻孔，一無效應。於是只好撬牙關為病人用溫開水灌入藥。

　　李婆婆的牙關甚緊，藹如又不敢過分用力，撬撥了半天，尚未能開。幸虧張大夫趕到──這張大夫亦是藹如裙下的不叛之臣，從睡夢中被喚醒，聽說是李婆婆中風，一破深夜不出門，有急病只指點學生代診的慣例，親自趕來。當然，診治得十分盡心，而且醫道也相當高明，望聞問切之後，凝神思索了好一會，方始提筆開了一張方子，君臣佐使，斟酌盡善，到松壽堂會配了藥來，親自看著煎好，撬開牙關，灌了下去。

　　「痰大概會下去。只要痰一下去，就不要緊了！」

　　「多謝張老爺！」藹如由衷地感激，而聲音卻因有抑制而顯得平靜，「等我娘好了，我到府上給張老爺上匾磕頭。」

　　「上匾不敢當；磕頭更不敢當。」張大夫說：「我倒是有件事託你，今天沒功夫說，改天詳細談。」

　　即使張大夫有意談下去，藹如亦無心聽他。在她，此時一切都不關心，關心的，只是母親的病。口中與張大夫交談，雙眼卻不斷瞟向病榻──看是看不到什麼，聽倒聽出名堂來了。

　　「張老爺，你聽！」她興奮地說：「痰好像下去了些。」

　　於是張大夫細看靜聽，點點頭說：「有轉機了！」

　　不懂醫道的人也看得出來，李婆婆的病，確是有了轉機。最明顯的自然是喉頭不再像抽風箱般那樣「呼嚕、呼嚕」地上痰；眼睛雖還閉著，眼皮卻不時跳動；嘴角也一牽一牽地；在在叫人相信，昏迷的李婆婆是在逐漸恢復知覺之中。

　　「脈也好得多了！」張大夫提出警告：「不過，雖有轉機，未脫險境，你們要格外當心。」

　　「是！」藹如答說，「我親自看著。」

　　「最好輪班看護，這個病最麻煩，不是十天半個月就會好的。」張大夫很關切地，「你可不要累倒了。」

　　「不會！」藹如強笑著。

　　「明天中午我再來。如果情形有變，即時打發人通知我，不拘什麼時候，無須顧忌。」

　　「我知道！」藹如感激得要掉眼淚，「什麼叫『醫家有割股之心』，我今天算是領悟了。」

　　「真是！」小王媽也說，「像張老爺這樣的熱心腸，不知積了多少陰功？少爺大富大貴的日子在後頭。」

　　張大夫矜持地微笑著，別無表示。藹如送客出門，回到樓上與小王媽計議輪班守護，「四更天了！」她說，「你去睡吧！白天非你不可。以後都是這樣，你上半夜，我下半夜。」

　　「這樣也好。」小王媽接著問道：「明天、後天都有客人定了地方……」

　　「這怎麼行！」藹如不等她說完，便即搶著打斷。

　　「我也知道，第一，沒有人手；第二，病人要清靜；第三小姐也沒心思應酬。不過，客人不是這麼想。」

　　「不這麼想，怎麼想？」

　　受了搶白的小王媽，不再接口，停了一會說道：「明天一早，得我親自去走一趟；人家帖子都老早發出去了，要趁早請人家改期。」

　　「改期也不行！不知道那天才能請客人上門。」

　　小王媽的臉色越發陰沉了。藹如不免奇怪，家有病人，不能如常待客，暫時閉門息個一兩個月，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何以她放出這副嘴臉？倒要問上一問。

　　「怎麼？有什麼不對？」

　　「沒有什麼？」小王媽避而不答，「等婆婆好點再說。」

　　聽她這一說，藹如也就懶得再問了。等小王媽和阿翠料理茶水，檢點燈燭，掩門而去，東海初日，已經冉冉而升了。

　　但李婆婆臥室中，卻仍如深夜。老年人畏風、畏光亮、畏喧耳的濤聲；窗戶密閉，還遮得厚厚的窗簾；即使是在白晝，如果不點燈，亦必是漆黑一片。

　　此時的藹如，孤燈獨對，守著瀕死而未脫險境的老母，那份淒涼憂懼的心情，是她從未經驗過的。回想這幾年的飄泊淪落，既未能積下一筆大大的纏頭資，讓母親得以安享餘年；又不能脫籍從良，覓個好好的歸宿。拋頭露面，忍辱含垢，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樣想著，立刻便對眼前的生涯，起了無限的厭倦之感。可是「牌子」一日不除，便一日不能拒絕生張熟魏上門。想起剛才談到暫時謝客，小王媽那種面有難色，不以為然的表情，她不僅深感委屈，而且有些憤懣。

　　只等母親病好，得要好好作個計較，再不能這樣子得過且過了！她在想，怎得有個識見高超而又可以肺腑相見的人，促膝深談，為自己籌劃出一條妥善的路子來。

　　緊接在這個念頭之後，腦中隨即出現了洪鈞的影子。一縷情絲蕩漾，倏忽之間延伸繚繞，將她一顆火熱的心包得緊緊地，有著抑制不住的思慕；恨不得孤燈的另一面便坐著洪鈞，即令不言，只默然相對，便是一種無可代替的安慰。

　　然而這是空想！悵惘之餘，覺得唯有用不得已而求其次的辦法，借紙筆片面傾訴那些不肯為他人道的話。

　　這也是排愁遣悶的好法子。主意既定，回自己畫室去取來紙筆；先到床前看一看母親，病勢似乎又平伏了些，便越發放心，剔亮了燈，伸紙磨墨，咬著筆管想第一段。

　　第一段構思很順利，照例的問訊以外，便敘她母親得病的情形，不提黃委員，更不提何百瑞，只說遭遇意外的拂逆，急怒攻心，因而中風。初步雖已脫險，卻仍怕會有變化。接著提到洪老太太的傷寒，說她與洪鈞的境遇相似，卻故意不用「同病相憐」這句成語，只說由自己此時的心境，體會到洪老太太起病之初，洪鈞的憂急痛苦，才知道他的不進京赴會試真是明智的決定。不然，亦一定因為心懸兩地，文思窘澀而像吳大澄一樣，虛此一行。

　　由這裏便轉到洪鈞的動向了。目的是勸駕，希望能早日相晤。但話有兩種說法，一種是為洪鈞設想，煙台舊遊之地，賓主相得，氣候宜人，是讀書用功，準備下科出人頭地的好地方。

　　再一種是從自己這方面著筆，直截了當地說：如今老母病重，前路茫茫，不知何以為計？自覺可與商議大事的，只有洪鈞一個人。倘或堂上已佔勿藥，盼他早早回煙台。

　　前一種說法太泛，後一種說法則又太切。藹如握筆躊躇，反覆考量，終於發覺，最好的說法，是將兩者合而為一。

　　這樣的長信，又有許多事實，無限深情，要委婉地含蓄在內，在藹如自是件煞費經營的事；而況還要照料病榻，所以斷斷續續一直到第二天才寫完寄出。

　　幸喜李婆婆大致是轉危為安了。舉家上下，還有張大夫，無不欣慰。話雖如此，張大夫還是千叮萬囑：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中風全靠調養看護，越周到越細心越好。因此，藹如絲毫不敢疏忽。這樣半個月下來，李婆婆已能夠開口說話，模模糊糊地大致可曉。左半身雖無知覺，右手右足，總算可以動彈，而藹如卻快累得病倒了。

　　「小姐！」小王媽不能不提醒她了，「你自己要當心；照照鏡子看！」

　　攬鏡自顧，藹如嚇一跳！鏡中是自己的影子嗎？她忍不住驚疑，臉色黃黃地，兩頰和眼眶都凹了下去，雙唇沒有血色，頭髮缺少光澤。似乎只有一雙黑眼珠和一副白牙齒沒有變化；可是相形之下，黑的太黑，白的太白，反而顯得有些怕人。

　　雖知憂能傷人，而憔悴一至於此，藹如也不免心驚肉跳。可是有什麼法子能長保艷光呢？「吃不下，睡不好！」她嘆口氣：「唉！」

　　「小姐，我有個念頭，轉了好幾天了。我先說出來，你看行不行？不行，我們再商量。」

　　「你說！」

　　「我在想，養病要靜。現在客人是少得多了，不過三天兩頭還有人來打茶圍，婆婆在床上聽見了，難免操心，再說……」小王媽欲言又止，卻瞪著藹如看，希望她能意會。

　　「怎麼不說下去？」

　　看她確是茫然，一點都摸不到自己的意思，小王媽覺得非直說不可了，「婆婆在這裏養病，就不能擺酒。」她說，「支撐一個門戶不容易，總不能靠當當過日子！」

　　這一下，藹如恍然大悟；連母親得病的那晚上，提到謝客，小王媽何以在詞色之間，表示不對，亦都明白了。想想也難怪她，母親一倒下來，她就是望海閣的當家人。開門七件事，上下十口人，加上母親的醫藥費用，這筆開支不輕；讓小王媽一個人去張羅，負擔是太沉重了些。

　　於是藹如省悟到自己的責任，沉著心神，細想了一會說道：「把我娘放錢的箱子打開來！」

　　「不用開箱子！沒有現錢，我知道。」小王媽說：「當當過日子的話，是說說的。這一陣子的開銷，都是我墊著。我不是怕婆婆跟小姐少我的錢，我是想著將來的日子。小姐，我還有幾句話想說，就怕你不愛聽。」

　　「你說好了！我們母女又沒有拿你當外人。」

　　「原是這樣，我才不能不著急。小姐，吃到這碗飯，沒有什麼好名聲的！不圖名，就圖利；圖利也不是容易的事。趁風頭上，眼明心快，多撈幾個；風頭沒有幾年，錯過了就沒有了！不比洪三爺那樣，今科不中，還有下科！」

　　語氣未完，而意思是容易明白的。朱顏一逝，白髮漸生；填巷華騶，風流雲散。到那時縱使降格，無人相求；只怕想過粗茶淡飯的日子亦不可得。

　　「當然我也不是說，眼前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婆婆買了金子，買了田，我都知道。不過，那是下半輩子的依靠。如果眼前有大把銀子好進賬，倒說就要吃老本了，那麼，將來怎麼辦？」

　　「這也是一時不得已。過些日子，當然還是照樣，該怎麼就怎麼。」

　　顯然的，藹如已經為她說動，有了讓步的意思。但對利害得失看得清楚些的小王媽，卻不以為就此可以住口。相反地，她覺得難得有暢所欲言的時候，既然已經說出口了，不如索性說它個痛快，說它個透徹。

　　因此，她立刻接口：「話是不錯！不過小姐要替客人想一想。花街柳巷走一走的大爺們，有幾個是專心一志的；望海閣不行，會到別家去。再要拿他們拉回來，就吃力了！好比火熱的灶，弄得冷冷清清，再要燒熱了它，不是一時三刻的事。」

　　藹如默然。摸著自己的臉在想，這副憔懷的模樣，會有幾人相憐？也許會有客人在心裏想：這樣子也算以色事人？未免太不自量了！

　　小王媽自然不會猜到她的心事，只覺得她的意思更加活動了！打鐵趁熱，再結結實實說上兩句，必可使她回心轉意。而最關她心境的，是洪鈞，就從他身上想話來勸她。

　　「小姐的心事，我也猜得到，一片心都在洪三爺身上。洪三爺感恩圖報，一定也會對得起小姐。不過，洪三爺的境況，也是看得出來的，將來只怕還要靠小姐幫忙。如果手裏沒有力量，拿什麼幫他的忙？」

　　這兩句話很厲害，說服的力量，超過她自己的想像──藹如在這一瞬間，想法完全改變了！「洪三爺的情形，既然你知道，也不必瞞你。他對不對得起我，是另外一回事；我總覺得做人做事要全始全終。既然答應幫他忙，就得幫到底。這話，你暫時不必跟我娘說。我們談眼前。」藹如想了一會問，「養病要找地方。那裏？」

　　「只要去找，總有的。」

　　「要近才好。」

　　「當然。近了才好照應。」

　　「那，」藹如斷然決然地作了決定，「你去找房子，我找機會跟我娘去說。」

　　※※※

　　房子找妥當了，又找了個很妥當的中年僕婦，專負照料病人之責。然後，藹如看李婆婆精神較好的時候，在病榻前面，握著母親的手，談遷居養痾的事。

　　「張大夫的意思，說娘最好換個地方養病，才好得快！」

　　「在什麼地方？」李婆婆口齒不便，五個字的一句話，費了好大的勁才說出來。

　　「就在後面街上，近得很。」藹如答說，「早晚我來看娘，幾步路就走到了。」

　　其實李婆婆自己也有遷移的意思。她心裏很明白，望海閣不宜病人居住，住了病人就不宜再作飛觴醉月之地。只是她割捨不下女兒；如今聽藹如的話，恰好說中她的心事，因而欣然允諾。

　　「那好！挑日子就搬。」她在枕上微側著臉，瞟著床腳的箱箱問說：「這幾個箱子呢？」

　　那是母親這幾年的積聚。藹如只知道是細軟，卻不知其詳，也不願去問。所以很快地答道：「自然一起搬去。」

　　「不！」李婆婆在枕上擺頭，「還是放在這裏，比較妥當。」

　　「這也好！照舊放著，一切不動，連床都不必撤，等娘好了，還搬回來住。」

　　李婆婆對這樣處置，極其滿意。伸出枯瘦的手，在枕下摸索。藹如代勞，探手枕下，一摸便摸到了一串鑰匙。

　　「可是要這個？」

　　「嗯！」李婆婆說，「你仔細收好了！」

　　「還是娘自己帶著。等要取什麼，我再跟娘來要鑰匙。」

　　藹如曲體親心，不讓老年人在心裏有一點疙瘩。因此，易地養痾這件事，非常順利，上午動手，下午便已一切妥貼。李婆婆的新居鬧中取靜，清幽涼爽，連藹如都有些戀戀地，捨不得走了。

　　「小姐，回那面去吧！」小王媽背著李婆婆，扯一扯她的衣襟，悄悄說道：「還有好些事要商量呢！」

　　藹如微微頷首，到李婆婆床前又說了一會閒話，然後起身說道：「娘，我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你走吧！」

　　說是這樣說，老眼中卻有悽惶之色；藹如忽然心酸，改口說道：「我晚上來！」

　　※※※

　　回到望海閣，小王媽真的有好多事跟藹如談。她已經看出來，藹如是為她說動了，因而雄心大起，打算著重整旗鼓，好好幹上一番。

　　「有件事，以前我跟婆婆也談過，」小王媽很謹慎地說：「我怕小姐有時候忙不過來，最好能有個人替替手腳。」

　　「你的意思是？」藹如遲疑地，「莫非……」

　　見她這樣疑懼畏忌的表情，小王媽倒有些氣餒了。但多少天的打算，一旦捨棄，不獨自己對自己交代不過去，對他人也難以交代，所以畢竟還是鼓起勇氣，說了出來。

　　「我想替小姐找個幫手。這有幾層好處，第一，幫小姐的手腳。忙不過來，或者懶得應酬，便都可以推託給人家。第二，支持一個門戶不容易，如今婆婆又有病痛，更多一份花費。找個人來一起做，可以分擔開銷。第三，」小王媽神秘地笑一笑，「到那逼得沒法子的時候，至少還有塊『擋箭牌』。」

　　最後一句話，直打入藹如的心坎，臉上不由得便顯出很有興趣的樣子。細看一看小王媽的臉色，知道她還有話，便點點頭說：「你說下去！好像你已經有了一個人在手裏似地。」

　　受此鼓勵，小王媽便起勁了，「也不敢說，已經捏在手裏。不過機會很巧，眼前倒是有個很好的人。」她問，「要不要先帶給小姐來看看？」

　　「你先說說，是怎麼個樣子。」

　　「瓜子臉，身材不高，不過長得很苗條。一頭頭髮可真好，墨黑、雪亮，長到膝彎上。」

　　「這麼長的頭髮倒少見。」

　　「這不好說瞎話的，小姐一看就知道了。」

　　「我倒要看看。」藹如問道：「今年幾歲？」

　　「年紀稍微大一點，今年二十八。」小王媽趕緊又說，「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四。」

　　藹如有些好笑，故意逗著她說：「就像你一樣，看上去最多三十。」

　　小王媽有些窘，「小姐別拿我耍了。」她說，「真的，就是年紀大一點，此外都好，派頭好，談吐好，手段好！真正一等一的人材。」

　　「還有呢？姓甚名誰，何方人氏？我一概都還不知。」

　　「姓尤，小名阿霞，是常熟人。」

　　「那不是你的小同鄉嗎？」

　　「就因為是小同鄉，才有機會結識。」

　　「如果中意了，怎麼辦？」

　　這是最要緊的一問，也是小王媽最難回答的一問。因為從李婆婆一病，她看出自己今後在望海閣的地位，必非昔比；雖無取而代之的可能，至少是個往上竄的機會。藹如當然無法控制，不妨借望海閣另外培養一兩個人在那裏。等藹如從良，自己不就現成接收望海閣，成了老鴇別稱的所謂「本家」。

　　但做本家要有做本家的實力。阿霞的母親開口要借五千銀子，個人的力量，實在有所不及。可是又不願讓李婆婆或者藹如做本家；如何讓她們母女出錢，而使得阿霞只聽自己的話，就得好好動一番腦筋了。

　　「小姐知道我的，力量有限。說實話，我倒也想過，將來小姐有了好人家，不管是嫁洪三爺還是那位有福氣的姑爺，我這個年紀，總不能跟過去當『陪房』。阿培也不知道那一年才能成器，我不能不為下半輩子作個打算。」

　　她的話說得很在情理上，藹如更覺得應該幫她弄成這件事。想了一會說道：「我跟我娘去說，或者田地，或者細軟，找戶頭變現借給你。不過你得先想個法子，怎麼能讓我看一看人才好。」

　　「那容易。」

　　※※※

　　小王媽作了安排，特意帶阿霞到玉皇廟去燒香；約定了時間，藹如帶著阿翠到那裏去閒逛，便好暗中偷相那未來的女伴。

　　剛要出門，潘司事突然來訪。這是藹如最歡迎的一位客人，因為只要他來，就必能得到洪鈞的消息，或者是書函，或者是口信，次次不落空，這一次也不例外。

　　「前天蘇州有人來，說洪三爺快要來了。」

　　「什麼時候？」

　　問到重來的確實日期，潘司事就無以為答了。因為他只是聽得一言半語，說洪老太太病已痊癒，洪鈞復應潘葦如之聘一事，可望實現。知道藹如必定樂聞這一消息，順路經過望海閣，特地相訪告知。

　　這樣熱心，越使藹如心感，也越發不能不慇勤接待，陪著很聊了一陣。等潘司事興盡告辭，方始攜帶著阿翠，匆匆趕到玉皇廟，偷偷兒看到了阿霞。

　　小王媽所言不虛。藹如甚至覺得她形容阿霞之美，還未搔著癢處。如說世上天生有一種以色事人，那婉轉嬌柔的體態風貌，彷彿生來就是為了要受男子保護愛惜的婦人，那便是阿霞了。

　　然而，藹如此行的主要用意，是要親眼看一看，阿霞可是善類？此刻為阿霞的艷色所眩，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因而悄悄問阿翠說：「你看她這個人怎麼樣？」

　　阿翠也有些說不上來，雙眼一瞟一瞟地看了好一會才回答：「有點可憐兮兮的樣子。」

　　這話出人意料，仔細看一看，又覺得阿翠的看法，似淺而深，說得很玄，實在很妙。

　　她是怕招來一個女伴，帶來一身青樓習氣，惹出許多閒是閒非，攪得望海閣上下不寧。看阿霞楚楚可憐的神情，必然謹慎安份，可以成為閨中良伴，更覺滿意。

　　※※※

　　事情談得很有眉目了。只要籌兩千銀子，小王媽的願望，便可實現。她自己有一千，託藹如出面，向銀號借一千便都有了。

　　「謝謝小姐！」小王媽又遲疑地說：「還有件事，要跟小姐商量，請小姐跟婆婆說一說。」

　　看她的神情，便知是個難題；藹如不敢先作承諾，只說：「且說來看！」

　　「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把婆婆的房間騰出來……」

　　「不行！」藹如不待她說完就斷然拒絕，「決不行！」

　　「是。」小王媽也很見機，急忙賠笑說道：「原是商量，我也知道不妥。這不必去談它了。」

　　「對！」藹如接口說道：「倒是有件事要談；阿霞只是單身一個人進來？」

　　「是的，」小王媽答道，「我借她兩千銀子，扣下四百兩花在她身上，一千五百兩給她娘，從此一刀兩斷。」

　　「是親娘嗎？」

　　「親娘是斷不了的。」

　　藹如明白了，小王媽是花兩千銀子買一個鴇母做。論她的本性決不壞，不過天下的鴇母跟天下的烏鴉一樣，不同的是烏鴉黑在身上，鴇母黑在心裏。阿霞成了蘇幫堂子裏的「討人」，處處受制，不知何日才得出頭？惻隱之念一動，她覺得從此時開始，就應該為阿霞說話。

　　於是她問：「你說是借阿霞兩千銀子，總有個還清的限期吧？」

　　「那個限期怎麼好定？」

　　「照這樣說，一輩子還不清，她就苦一輩子？」

　　小王媽臉一紅，「那也不致於。」她說，「我看三、五年總也可以了。如果她命好，遇著個好客人，有心拔她出火坑，也是很容易的事。」

　　「只要你不是萬兒八千的獅子大開口，嚇得人不敢沾手，當然就容易。」

　　「小姐，你看我是不是這樣的人？」

　　有此一語，藹如暗暗為阿霞慶幸。轉念又想，這樣的話最好不說，既已出口，就索性說得實在些，即令傷了小王媽的感情，至少對阿霞有好處，才不枉自己的一番苦心。

　　「我也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不過這件事沒有我，你做不成功，所以我對阿霞也有責任。前世作孽，今生落得這個地步；我要修修來世，今生再不能作孽了。」

　　這幾句話說得很重，小王媽的臉色大變；卻非慍怒，而是凜然心驚。

　　「我不會作孽！」她說，「我也不會害小姐作孽！」

　　※※※

　　畫押付銀，一切皆妥，阿霞便正式歸入小王媽的掌握。這也是她跟藹如正式見面，少不得要敘個禮，照勾欄中的規矩，也是「先進門為大」，應該管藹如叫「姊姊」。可是藹如不願依從俗套，主張彼此以名字相稱；同時替阿霞改名為「霞初」──本來是取唐詩「雲霞出海曙」的意思，名為「霞曙」，因為曙字唸起來有些拗口，所以改做「霞初」。

　　「你呢？」藹如問小王媽，「你們怎麼稱呼？」

　　「我們早已說好了，她叫我阿姨，我叫她阿霞。」小王媽又指著藹如對霞初說，「年紀是你大幾歲，不過真要跟小姐學學。人好不必說，一肚子的才情；要寫就寫，要畫就畫！那裏去找？」

　　「是。」霞初笑道：「我看得出來。」

　　藹如不喜歡人家隨口敷衍，便盯著問了一句：「你是從那裏看出來的？」

　　「剛才中人在筆據上寫了個白字，藹如姊姊指了出來，那中人不是很不好意思嗎？還有那個筆筒裏大大小小的筆，不是會寫字的人，要那許多筆做什麼？其實這些都不相干，只看藹如姊姊臉上，沒有一肚子的墨水，那裏來的一臉秀氣？」

　　這娓娓言來的一篇話，說得藹如心悅誠服，激賞不已，只是有一點，「我說過，大家名字相稱。」她詰責地說，「你怎麼還是左一個姊姊，右一個姊姊？」

　　「提名道姓的，我不慣。」霞初慢慢地，賠著笑說。

　　那婉轉嬌柔的神態，在藹如真是無奈其何，只好嘆口氣：「隨你吧！愛叫什麼叫什麼！」

　　※※※

　　不過兩天的功夫，霞初在望海閣就彷彿已經根深蒂固了。藹如尤其跟她投緣，第一天就談到深夜，親自送她回樓下的房間。第二天亦復如此。第三天夜裏疾風暴雨，藹如怕她膽小，索性留她同榻談心。

　　提起身世，霞初的眼神就遲滯了。她說她是上海城裏人，本姓尤，咸豐三年「小刀會」作亂，一家人只逃出兄妹兩個來。哥哥不成材，雖在流離之中，依然抽鴉片、好賭；在常熟，五十兩銀子將她賣入青樓，那年她十六歲。

　　以後，隨著戰局的轉移，到過鎮江、揚州、安慶，最後又回到上海。六七年工夫，被轉賣過四次。

　　「在上海倒還不錯。『夷場』上的市面很好，捧場的客人很多，那兩年我替我娘總掙了萬把銀子。可是，」霞初黯然搖首：「沒有用！」

　　「怎麼叫『沒有用』？」

　　原來霞初最後的一個、也就是跟小王媽打交道那個假母姓張，本是「三姑六婆」中的道姑出身，只為不守清規，引誘良家婦女與人苟合，被告到當官，吃過官司。刑滿出獄，做了鴇兒，養著個漢子，外號「花面狼」，就是霞初叫做「表叔」的那人。

　　這「花面狼」不務正業，極其下流。霞初所掙的錢，一大半為他送了在骰子骨牌上。有一次跟巡捕房的幾個「包打聽」賭牌九，在牌上動了手腳，當場「人贓俱獲」；他的人緣極壞，抓進捕房，被拷打得死去活來，最後是寫了一張「伏辯」，自承詐賭騙了人五千銀子，約期三月歸還。

　　「慢點，」藹如打斷她的話說，「上海夷場上，巡捕房的『包打聽』，無惡不作，我也聽說過。不過俗語說得是，『不怕討債的凶，只怕欠債的窮』。『花面狼』那裏拿得出五千銀子，伏辯不是白寫？」

　　「原是看準了貨源的，知道我的客人很多，這五千銀子自然著落在我身上。可是，進賬再好，三個月也弄不到這筆大數目。當時正好有個姓倪的倪二少，要替我贖身，『花面狼』便出主意；叫我敲二少的竹槓。倪二少是真喜歡我，說五千銀子就是五千銀子；『花面狼』悔得要死，道是早知如此，跟他要一萬，不也照樣到手了？」

　　「人心不足，都是這樣的」藹如問道：「你既然做了倪家的姨太太，怎麼倒又跟了他們呢？莫非倪家容不下你？」

　　「那裏，恰恰相反。」霞初切齒說道：「都是『花面狼』作的惡。我到倪家去以前，他們悄悄跟我說了個『淴浴』的法子……」

　　「你說的什麼？」藹如問道：「什麼『玉』？」

　　藹如不懂上海話。上海人叫洗澡為淴浴，而在長三堂子裏，另有一解──姑娘欠了一身的債，無以為計；找個冤大頭下一番虛情假義的功夫，因而論到嫁娶，以替她還清債務為條件。及至從良，又復下堂求去，依然故我，但一身債務卻是乾淨了，猶如滿身骯髒，洗了個澡一樣，所以稱為「淴浴」。

　　聽完霞初的解釋，藹如問道：「既是人家的人了，也不能隨你的高興，要下堂就下堂啊？」

　　「所以要有法子。」霞初答道：「他們教我的法子是，一兩個月之後有意挑剔吵架，越吵越凶，吵得他家六神不安，唯恐我不肯走。說不定還要另外送一筆錢，就好比凶神惡煞進了門，不燒銀錠是不會走路的。」

　　「那麼你呢？照他們的話做了？」

　　「藹如姊姊，你看我做得出來嗎？」

　　藹如歉仄地笑道：「當然做不出來。」

　　「人心都是肉做的，上上下下待我都不錯，我怎麼好意思無事生非？這樣過了四五個月，有一天『花面狼』上門，愁眉苦臉地說我娘病得快死了，只想臨終見我一面，不然死不瞑目。我還沒開口，倪二少倒先答應了，說是『你就去一趟。也可憐，帶二十兩銀子去！』」

　　聽到這裏，藹如開始有些緊張了。顯然的，霞初能嫁倪二，除了名份以外，從那一點來看，都是可令北裏姊妹羨慕的一個好歸宿。而如今依然飄泊，可知中間必定發生了意外的變化。這個意外的變化又可想而知的，必然起自「花面狼」。這樣想著不由得失聲說道：「你不能跟他走！」

　　「我那裏願意跟他走？」霞初無限委屈地說：「藹如姊姊，你要體諒我的苦衷！天底下就偏有那種陰錯陽差，不巧湊在一起，逼成一個不能不聽擺佈的僵局。當時我還沒有開口，我們那位又補了一句：『既是最後一面，你不能不去。見了這一面，一了百了。否則倒像是虧欠了人家什麼似的，心裏嘀嘀咕咕地不舒服，何苦？』一聽這話，把我的心扭過來了。當時帶了些銀子在身上，坐頂小轎，由『花面狼』帶路到了他家。一進門就讓摀住了嘴，埋伏在那裏的三四個人，七手八腳地把我弄上了停在後門口的車子，從此就沒有回過倪家。」

　　藹如大驚，「原來你是這樣子『淴』的『浴』！」她說，「那不成了背夫潛逃了嗎？」

　　霞初不答，愁容滿面地看著藹如，似乎還有許多冤苦，不知從何而訴。

　　「後來呢？」藹如定定神問道：「就一直往北邊走？」

　　「南邊不能立足，自然只有往北邊走。」

　　「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把你騙出來，是想再賣一次？」

　　「可不是！不過高不成，低不就；或者有人看出來路不正，不敢搭手。這樣一路飄流到了山東，我受的苦……」霞初哽咽著說，「就不能談了！」即使不言，也可想而知。北道上的流娼生涯，所謂「門前一陣騾車過，灰揚；那裏有踏花歸去馬蹄香？行雲行雨在何方，土坑；那裏有鴛鴦夜宿銷金帳？」藹如雖未身經，卻曾見過，想起來都覺得窩囊，不道霞初這樣的人，竟亦受此折磨，實在為她痛心。

　　「總算還有救！」霞初突然將頭昂了起來，聲音中也顯得很有生氣，「一到煙台，我就聽說有藹如姊姊你這樣一個人，行俠仗義，不像女流之輩。我心裏就在想，怎麼得能結識這一位姊姊，也訴訴我的苦。居然天從人願，就有阿姨託人來找，一見面就看中了我。藹如姊姊，你這望海閣，在我看就真正是天堂了！」

　　「你也說得太好了。」藹如握著她的手說，「我也很喜歡你！就跟你不投緣，也得幫你。不過，一旦出事，只怕我幫不了你的忙。」

　　「怎麼？」霞初嚇得臉色都變了。

　　「你先不要著急！」藹如發覺自己的話說得過份，趕緊安慰她說：「好在地方隔得遠，慢慢可以想辦法。你先跟我說說，倪家是怎樣的人家？」

　　「倪家是鄉紳，上代一直做官。不過那幾年的家運不大好。他家大少爺是安徽的道台，帶兵打長毛吃了敗仗，拿『印把子』都丟掉了。」

　　「你的『那位』呢？」

　　「是個舉人。」霞初答說，「闊少爺出身，做不來什麼正經事。不過，人倒是好的。」

　　「看你對他還很有意思。」藹如問道：「我來想個法子，看看能不能破鏡重圓？」

　　「不成功！」霞初連連搖手，「藹如姊姊，請你不必白費這個心。」

　　「何以見得不成功？」

　　「第一，人家未必再肯花幾千銀子；第二，我也沒有這張臉，再回倪家。」

　　「你自己不願，可就沒法了。」藹如沉吟著，總覺得霞初對倪家沒有個交代，便是留著一個後患，想來想去不放心，便又問道：「『花面狼』將你騙了出來，一走了之，倪家倒肯善罷干休？」

　　「『花面狼』是算計好了的。倪家大少爺是有罪的人，出不得頭，諒他家不敢報官。」

　　「到底報了沒有呢？」

　　「那就不知道了。」霞初答說，「想來是沒有，不然，早有了麻煩。」

　　這話說得相當透徹，藹如放心了。

　　※※※

　　望海閣中，上上下下興興頭頭的日子，過了兩個月，藹如最初憂慮的事，終於不免。

　　原來倪家老大因為兵敗革職的處分，早在上年金陵克復，普降恩命之中開復。而且由於李鴻章的照應，成了江南官場中的紅員。一朝揚眉吐氣，少不得報復舊怨，偏偏霞初艷幟復張，聲名遠播，有倪家曾見過霞初的一個親戚，識破了她的本來面目，回去一談，倪家立即進了狀子，不分青紅皂白，連李婆婆母女一起告了在內。

　　狀子是進在倪家原籍的浙江嘉興縣。由於被告是在煙台，管轄以被告所屬地方為準，所以由浙江臬司行文山東臬司，轉飭福山縣拘提被告到案審理。

　　福山縣知縣名叫吳恩榮，倒是通情達理的好官。只是為人懦弱，駕馭不住屬下，所以差役狐假虎威，往往拿著雞毛當令箭。一看被告是煙台的名妓，就更不肯輕易放過門了。

　　於是，藹如與霞初被捕到官，吃了許多苦，花了許多錢，另外賠上潘司事與馬地保的奔走之勞，官司還是不能了結。藹如雖准交保，而霞初則交官媒看管。

　　果真到了官媒那裏，就算入了地獄，先挨兩天餓，再捱幾頓打，白天盡拴在馬桶旁邊，晚上捆在門板上。受不得這等苦楚，便得拿錢來說話。

　　這勒索來的是小錢；掙大錢要等結案。因為倪家已有表示，不想討回這個逃妾，但打算追索身價銀子。這一來就必定交官媒價賣，明三暗七，如果霞初值五百兩銀子，吏役官媒便有二百五十兩銀子的好處。

　　這是後話，眼前先須救霞初的急，花了五十兩銀子，買得三天的寬限。眼看日子已到，而霞初已有暗示，寧死不受辱，送到官媒那裏，遲早會自己結果自己的性命。這不但藹如著急，還有兩個人亦是愁腸百結：一個是小王媽心疼投在霞初身上的銀子；再有一個是潘司事，因為就在這奔走官司的一段日子裏，他跟霞初已經打得火熱了。

　　誰知天無絕人之路，洪鈞恰好到了煙台，得信趕到福山。他與吳恩榮有舊，以前在公事上幫過人家的忙，這就一切都好談了。吳恩榮先將藹如開脫；霞初則發交保釋。如果倪家不追，案子自然可以從輕發落，要追，亦不過賠個百把兩銀子的事。

　　於是，藹如、霞初與潘司事都移住到洪鈞所下榻的天發客棧，靜等結案。那裏共是三間屋子，洪潘合住，藹如與霞初相共，空出中間堂屋供起坐。

　　等將行李安頓妥當，只見店伙領著一個穿藍布大褂，戴紅纓帽，一望而知是「跟官的」人進來；後面跟著一個粗漢，挑著兩個食盒，原來是吳恩榮送的菜：一個火腿、栗子燉雞的一品鍋，一隻燒鴨子，四樣點心。

　　這是很有面子的事，洪鈞一向講究這些過節，所以很高興地寫了「敬領申謝」的回帖，重重地開發了賞錢，立刻便關照店伙擺桌子燙酒，說是正好為藹如、霞初壓驚。

　　話雖如此，仍是洪鈞上座，潘司事居次，藹如和霞初在主位相陪。災難將滿，又有盛撰，這頓飯當然吃得非常愜意，然而藹如卻又不免感慨。

　　「『昨為階下囚，今為座上客』，雖然不是吳大老爺請我們，叨三爺的光，吃他送的菜可也就是再夢想不到的事。就算世事如棋，這盤棋也變化得太離譜了！」

　　「真是，三爺！」霞初迫不及待地接口，「總算我命中有救，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她略略想一想，又說：「只有早晚一爐香，求天老爺保佑，三爺下科高中。」

　　「言重，言重！這樣說，倒叫我不安了。」

　　「三爺，你這也是積陰功。『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照我看，」藹如笑道：「你就專門做這種好事好了！功都不必用了，到時候自然會中。」

　　「那有這樣便宜的事！」洪鈞也笑了。

　　「三爺也不要這麼說，因果報應是有的，『惡有惡報，善有善報；若是不報，時辰未到。』不然，世界上都是惡人，那裏有那麼多好人！」說到最後一句，霞初的眼睛瞟向潘司事。

　　潘司事恰好低頭在喝酒，不知道她在看他；藹如與洪鈞卻都看到了，相視一笑，藹如更做了個鬼臉。

　　這一下倒是讓潘司事發現了，愕然相問：「什麼事？這麼好笑！」

　　「你沒有聽見我們剛才在談些什麼？」藹如反問一句。

　　「聽見了！你們在談因果報應。這種事我不大相信，所以我喝我的酒，吃我的菜。這個一品鍋真好，可惜燒鴨子冷了，不好吃！」說著，潘司事又夾了一大塊肘子，送入口中。

　　「潘老爺！」藹如是正經規勸的神態：「你喜歡火腿、肘子燉雞，回煙台我好好做了請你，這時候不要只顧吃，聽我勸你兩句話。」

　　「喔，」潘司事停著答道：「你請說！我在聽。」

　　「第一別只顧用口，也要用用眼睛；第二，不要不相信因果報應！要相信了，自然有好處。」

　　潘司事困惑了。明知言外有意，卻不知意何所指？愣了一會問道：「什麼好處？」

　　「那要問你自己，做了些什麼好事？『行得春風有夏雨』，到時候你自然知道。」

　　「我，」潘司事搖搖頭，「我也不用去想。這件事玄得很！」

　　「小潘，」洪鈞問道：「我倒想請問你，你為什麼不相信因果報應？」

　　「我不相信鬼，也不相信神道，因果報應，渺茫得很！」

　　「你這是一概抹煞。報應之說，或者渺茫，因果卻不能不信。『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是很合道理的事。」

　　「對！」藹如接口，「如果不種，瓜也沒得，豆也沒得。」

　　「這話說得好！」洪鈞欣然舉杯，「值得浮一大白。」

　　他們這樣交談，對霞初來說，未免稍微深奧了些。因為不十分聽得懂，便為大家斟酒布菜。用薄餅包燒鴨子，加上蔥醬，先敬洪鈞，後敬潘司事；而夾餅的筷子已伸了過去，卻又忽然縮回。

　　這就怪了！藹如忍不住問：「怎麼回事？」

　　「我怕潘老爺不愛吃。」

　　「何以見得？」

　　「剛才潘老爺不是說，燒鴨子冷了不好吃。」

　　這一下，連潘司事都覺察到了。無意中一句不相干的話，她竟隻字不遺地記著；而且如此小心地不敢拂意，這份深情就著實可感了。

　　這樣想著，情不自禁定睛看了霞初一眼。雖然她裝作不見似地將眼風避了開去，但雙頰朱霞微紅，益顯得皮膚又薄又白，彷彿透明似地。不由得便想：不知道她的顏色，較之藹如又如何？

　　於是他移轉視線，落在藹如臉上，立刻感覺到她們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就像燕趙悲歌慷慨之士，與江南溫文爾雅的白面書生不能在一起相比一樣。如果勉強要作個比較，只能就感想來分：藹如可愛；霞初可親。

　　※※※

　　飯罷分兩處喝茶，藹如為了促使潘司事與霞初接近，「移樽就教」到了東屋。由於洪鈞表示過，有許多話要跟藹如談，潘司事當然不能在一旁惹厭，因而就自然而然地將他「攆」到了西屋。

　　「潘老爺還沒有娶親，是不是？」藹如向與她並坐在床沿上的洪鈞問。

　　「你真喜歡管閒事。」洪鈞笑道：「他親是沒有娶；不過，這不是一廂情願的事。倪家說不定願意重收覆水呢！」

　　「那當然不談，如果霞初能恢復自由之身，三爺，你看，潘老爺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他願意不願意要霞初？」

　　「那有不願之理。」洪鈞想開句玩笑：連我都願意要。但話到口邊，忍住未說。

　　「光是願意也不行；要讓霞初坐花轎。」

　　「這也可以談的。小潘是孤兒，自己可以做自己的主。如果堂上有老親，事情就難辦了。」

　　聽到最後一句話，勾起藹如的心事；臉色不由得就像黃梅天氣那樣，好好的陽光，倏然盡斂，陰陰沉沉，大有雨意了。

　　不過，她警覺得快，立即轉臉站起，不讓他發現她的神色不愉；而且一面倒茶，一面問道：「老太太想來已經康復？」

　　「風癱在床上，帶病延年而已！」洪鈞緊接著問道：「你娘呢？昨天一到，我就想去看她的。小潘一來，知道了這場官司，就什麼都顧不得了！」

　　「我娘倒還好，能夠起床了。」藹如又說：「虧得你來，如果這場官司料理不清楚，日子拖長了，我娘一定會知道，那時候就不知道會急出什麼亂子來！」

　　「我知道你的心境，不要煩。」洪鈞撫著她的肩說，「像我，今年上半年的日子也不知道怎麼過的。到煩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索性拋開，拿樣有趣的東西出來看看，日子也就過去了。」

　　「喔，」藹如轉身問道：「什麼有趣的東西？」

　　「你不知道？」洪鈞解開大襟的紐子，探手入懷，將朱紅絲繩拴著的小玉兔拉了出來，「喏，你看！」

　　這一下使得藹如有心滿意足之感。「倒虧你！」她笑著說，「還帶著。」

　　「還記著你的話呢，『伴我蟾宮折桂』。可惜，折桂而不能折杏。」

　　「急什麼？三年一晃兒就過去了，包你是個探花郎。」

　　他說「折杏」，她就說「探花」，洪鈞真是從心底喜愛她的靈慧，卻又偏要嘔她：「莫非就不許我中狀元？」

　　「如果你中了狀元，我在煙台各廟的菩薩面前，頭都要磕到。不過，」藹如抬眼看著他說：「我想你會中探花。」

　　洪鈞心中一動，莫非她也知道陳鑾與李小紅的故事，說這話是取瑟而歌？因而追問一句：「何以見得？」

　　藹如笑笑不答，只說：「你看看去，霞初他們怎麼樣？」

　　※※※

　　霞初對潘司事以禮相待，有著許多周旋的形跡，因而使得潘司事也拘束了。

　　當洪鈞在窗下悄然窺望時，他們已談過好些話了。洪鈞所聽到的，恰好是關於他與藹如的議論。

　　「也不知聽藹如多少遍提到洪三爺，今天總算讓我見到了！」

　　「你覺得他怎麼樣？」

　　「那還有什麼說的，郎才女貌！」霞初加重了語氣說：「真正是天生的一對。」

　　「喔！」潘司事放下茶杯，兩臂靠在桌上，很關切，也很有興味地問：「藹如怎麼說？有沒有在你面前露過什麼口風？是不是要等洪三爺中了進士，才肯嫁他？」

　　霞初不即回答，只咬著嘴唇，兩眼一眨一眨地望著燈火，那副不知何以為答的神情，使得洪鈞大為緊張，豎起耳朵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想她是說說的，到時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說什麼？」潘司事等於替窗外的人問了一句：「她不肯嫁他？」

　　「那倒也沒有說，不過，她要是說的真話，事情可有些麻煩。」霞初答說：「她說她不願給人做小；又說洪三爺是有太太的。這兩句話合在一起，潘老爺你想，不很麻煩嗎？」

　　「其實沒有什麼麻煩，洪太太最賢慧不過；藹如果真肯嫁，除了名份上吃虧以外，別的都跟正室夫人一樣。」

　　「她要爭的就是名份。」

　　「那……」潘司事終於不能不同意她的看法，悵然地說：「那可真的麻煩了！」

　　聽到這裏，洪鈞心亂如麻，只覺得磚地上的寒氣，自兩足上升，冷到脊梁，站在那裏心灰意懶，一步都動彈不得。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發覺有人在他身後拉衣服。情緒消沉的時候，最易受驚，身子一哆嗦，幾乎開口發聲。急急轉身看時，卻是藹如，正在向他搖手，示意不要驚動窗內。

　　洪鈞當然無心再聽窗內的絮語，悄悄走回原處；接踵而至的藹如含笑問道：「他們一定談得有趣！」

　　「不見得。」洪鈞搖搖頭。

　　藹如詫異了，「他們談些什麼？」她說，「我以為你聽他們談得有趣，都捨不得走了呢！」

　　洪鈞不作聲，走向床前，一歪身倒了下去，歎口無聲的氣。這樣子不能不令人起疑，藹如很快地便跟了過去，搖搖他的身子。

　　「怎麼？」

　　「這話該我問。你怎麼了？悶悶不樂地。」

　　「是，」洪鈞掩飾著，「累了！」

　　「你自然是累了。不過，你這樣子，跟累不累不生關係。」藹如又搖他的身子，「到底聽他們說了些什麼？」

　　洪鈞遲疑著，想不出話來回答──聽到的不能說；能說的沒有聽到。

　　在藹如的炯炯雙眸逼視之下，洪鈞不能不答，而且不能撒謊──撒謊也無用，她會推測查證到謊言敗露，她如果再追問一句，就難為情了。

　　無可奈何，只好這樣答說：「我有心事，不過此刻不能跟你說。」

　　「到什麼時候才能說呢？」

　　「也不是急的事，三個月、五個月，甚至一年半載再說也還不遲。」

　　「這叫什麼心事？」藹如失笑了。

　　「原就是……」

　　「是什麼？」

　　洪鈞本想說：「原就是杞憂」。但話到口邊，覺得「杞憂」二字，不太貼切，因而頓住。既然藹如追問，就實說也不妨；不過自己補充聲明：「也不能說是杞憂。」

　　「那麼是遠憂。」藹如很快地接口，「人無近慮，必有遠憂。你此刻憂慮的是什麼呢？」

　　話鋒輕輕一繞，又回到他原來就不願透露的心事上來了。「別來數月，真要刮目相看了。」他笑著說，「你幾時學得這麼會說話？」

　　藹如知道他是借此閃避，如果他真的不願吐露心事，亦就不必勉強，笑笑換了個題目問：「動身之前怎麼不先寫封信來？」

　　「也是心血來潮，說動身就動身，只怕人比信先到，又何必多此一舉。」

　　「這話我就不懂了，雖說如今海船方便，到底千里迢迢出一趟遠門；而且一來了，起碼也得過年才回去。怎麼就能跟到舅舅家看姥姥似地，拉一條毛騾，跨上就走？」

　　「駁得有理！不過我也有我的想法。還有兩年多的功夫，何去何從，實在下不了決斷。心想不如跟你來談談。想到即行，就這麼來了。」

　　來意如此，倒使得藹如有些受寵若驚了！「你的前程是大事。」她說，「問我，我可能替你出什麼好主意？」

　　「你也不一定要出主意，那怕聽聽你的意思，亦有助於我拿主意。」洪鈞接著便談入正題：「這兩年多的功夫，一方面要養家活口；一方面要為會試打算。我想有三個地方好住，就不知道那一個最好。」

　　「你說，那三個？」藹如加了一句：「第一個當然是蘇州？」

　　「這倒也不盡然。如果為了顧家方便，尤其是上慰親心，當然以住家鄉為宜。倘或為了會試，最好是住在京裏。不過，」洪鈞搖搖頭：「『長安居，大不易』！」

　　「且不管容易還是難，你倒先說，住京裏對會試有些什麼好處？」

　　「好處太多了。你聽我一樣一樣告訴你。」

　　洪鈞說了兩樣好處，一是切磋，二是交遊。四方名士，集中京師；談藝論文，不愁沒有可以請教的師友。而且中了進士，還要殿試；所謂「金殿射策」，不僅僅讀書破萬卷，還要胸懷天下事，才能作得出切中時弊的好策論。而要熟悉時務以及朝章典故，當然以住在京裏為宜。

　　談到交遊，更非在京不可。冠蓋滿京華，只要獲得一兩位名公鉅卿的賞識，將來入闈、出仕就有好多便宜可佔。「譬如說吧，」洪鈞舉例以明，「殿試的大卷子，雖然也是彌封，連皇上事先都不知道姓名；可是卷子跟會試、鄉試經過謄錄的不一樣，還是原來的筆跡。看慣了，一望而知是某人的，有心照應，不愁無處摸索。多少年來軍機章京容易中鼎甲，就因為殿試的『讀卷官』往往是軍機大臣，看慣了他們的筆跡的緣故。」

　　「這兩樣好處，是住在什麼地方都得不到的，三爺，」藹如毅然決然地說：「倘或你真的要我拿主意，我贊成你到京裏去。」

　　「恐怕不那麼大易。再說，」洪鈞將她摟入懷中，輕輕說道：「我也捨不得遠離一個人。」

　　這句話像蜜一樣，甜到藹如心裏。臉一貼著洪鈞的胸前，頓有從來未有的恬適之感，而且相信這一分感覺將延續於無窮。安身立命就定於此俄頃了。

　　於是，萬丈情絲倏地化作一片雄心，「你捨不得我，就住在煙台好了！」她不自知地言在意先，「住在煙台有一樣別地方沒有的好處，就是有一個最能知道你的心的人在這裏！」

　　「藹如！」洪鈞幾乎是哽咽的聲音，「我，我決不負你！」

　　「說這個幹什麼？」藹如很快地踮起腳，將灼熱的紅唇湊上去，彷彿是阻住他不得開口似地。

　　※※※

　　「這可真沒有法子了！」潘司事走進門就搖頭，「霞初，你就睡這裏吧！我……」

　　是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辦的語氣，霞初當然不忙追問，同時也沒有心思去追問。因為有件更使她感興趣的事盤踞在她心裏。

　　「燈還是黑的？」她問。

　　「是啊。」

　　「可有什麼響動？」

　　「你說什麼響動？」潘司事楞頭楞腦地問，「結結實實的土炕，你以為是我們那裏小戶人家的竹床，嘎吱嘎吱會響？」

　　「啐！」霞初嫣然一笑，「你這個人，真是！想到那裏去了？我是說，他們是不是在談什麼？」

　　「就是談什麼，我也聽不見。」潘司事打個呵欠，「不要再去張望了！你睡這裏我另外去找地方。」

　　霞初實在想留他同室，讓他睡炕，自己將就打個地鋪。因為時近午夜，另找客棧未免麻煩，而且談得正融洽的當兒，火辣辣地硬生生分開，心裏也真不是味道。不過，她有一層最大的顧慮，是怕一說留他的話，潘司事心裏或者會想：「畢竟是這樣的出身，倒是毫不在乎！」為了不願招他的輕視，所以一直不鬆口。此時留與不留，就必得有句很切實的話了。

　　想是這樣想，那層顧慮總是拋不開。欲待咬一咬牙，聽其自便，卻又於心不忍，左右為難之下，只逼出一個念頭：好歹先留住他再說。

　　於是她問：「潘老爺，你倦不倦？」

　　「還好。」

　　「那，那這樣，」她用商量的語氣說：「我們談談說說，談它一夜的天，好不好？」

　　這是個聽起來近乎荒唐的建議，然而也是很新鮮的經驗，潘司事願意試一試，便欣然點頭，表示同意。

　　「想來你肚子也餓了，等我先來弄點東西吃。」霞初問道：「潘老爺，你喜歡不喜歡吃甜的？」

　　潘司事不喜甜食，但答語卻是「喜歡！」

　　「好！我來做給你吃。」霞初很高興地說：「我每天晚上要煮一小鍋紅棗蓮子糯米粥。藹如先不喜吃甜的，後來也吃上了癮，每天臨睡以前，一定要吃一碗。」

　　於是，霞初從網籃裏取出風爐、砂鍋、煮粥的原料；潘司事幫著動手，生火扇風爐，遞這個遞那個，十分慇勤，倒像一對恩愛夫妻居家過日子的那種味道。

　　兩人一面煮粥，一面說話；潘司事笑道：「藹如今天晚上大概不會來吃你的粥了。」

　　「是啊！我也沒有想到，今天晚上的粥是燒給你吃。」

　　「便宜了我。」潘司事問道：「粥要煮多少時候？」

　　「那可得好一會，你不能心急。」

　　「我不急，我等你！」

　　霞初心中一動，低著頭想了好半天的心事，突然抬頭問道：「潘老爺，我有句話問你，你看我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這就很難回答了。」

　　「怎麼呢？」霞初說道，「你儘管實說，說我的壞處，我不會生氣。」

　　「正好相反！」潘司事使勁搖著頭，顯得他跟霞初談話的態度是很認真的，「我怕我說了你不相信，說我在敷衍。」

　　「那你倒說說看。」

　　「你，霞初，你除了蘇州話說得不太地道以外，在我看，你是十全十美的一個美人。」

　　每一字都說得很結實──結結實實地釘在霞初心頭。然而她還是不能相信，只為從來沒有聽見過有人用這樣的話稱讚另一個人。

　　「如今該我問你了。」他捉住她的手，輕輕拍著手背，「你問我那句話有什麼意思？」

　　「那句話？」

　　「就是你問我，看你這個人怎麼樣那句話。」

　　霞初看了他一眼，望著燈光沉吟；好久，自語似地說了一句：「你猜？」

　　「我猜不出，還是你自己告訴我吧！」

　　霞初還是沉吟著；突然間喊道：「不好，粥燒糊了！」說著匆匆奔了出去。

　　潘司事也聞到了。因為粥中有紅棗，燒糊了反有濃郁的香味，不由得被吸引了過去。

　　「你，連你把粥燒糊了都是好的！」

　　「啐！」霞初等他剛說得一句，便急急轉身，拍著胸說：「嚇我一大跳。」

　　「對不起，對不起！」潘司事歉然地，「我不是有意的。」

　　「是我自己膽子小。這幾年到處躲人，躲倪家見過的熟人躲債主，躲得我風吹草動就會疑神疑鬼。」霞初停了一下問：「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我說你連把粥燒糊了都是好的。」

　　「看你，說這種傻話！」霞初笑了，眼角有兩滴晶瑩的眼淚。

　　「你不相信我的話？」

　　「我相信。」霞初扭過臉去，一面攪粥一面說：「要不然，怎麼叫癡呢！」

　　潘司事知道，「癡」字下面有個字沒有說出來。自己想想，不覺困惑！這就是癡情嗎？再細想想，恍然有悟；怪不得紅樓夢上賈寶玉說的話，那些老婆子說是聽不懂。

　　這樣一想，對霞初的感覺頓時不同了。但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卻又無法捉摸，只感覺有種衝動，想抱住霞初，好好親上一回。

　　「粥沒煮好，你將就著吃吧！」霞初說，「颳風了，吃碗熱粥暖和暖和身子。」

　　不但暖和身子，也暖到心頭，潘司事覺得從未吃過這樣香甜的粥。

　　吃完粥，潘司事又幫著霞初收碗抹桌子，檢點火燭。等一切都妥貼了，剪燈對坐，一面喝著茶一面重拾中斷的話頭。霞初問道：「潘老爺，你在煙台幾年？」

　　「三年多。」

　　「藹如說你一個人在這裏，怎麼不接家眷來？」

　　「我是孤家寡人一個，接什麼家眷？」

　　「原來一個人，」霞初問道：「蘇州總有親人吧？」

　　「最親的，也不過堂房弟兄。本來倒有一個弟弟帶在身邊，前年夏天死掉了。」

　　「那，那為什麼不娶親呢？」

　　「這話就難說了！」潘司事搖搖頭，顯得很吃力地說：「第一，在關上混個小差使，不敢弄個家累在身上；第二，我也不願意找個又粗又蠢，除了燒飯生孩子一無可取的老婆。至於我看得上的，人家又決不會嫁我。想想連口都不必開，開了口是自找煩惱。」

　　霞初聽得很仔細，從他最後一句話中，聽出因由，隨即問道：「想來你也曾看中過那家的小姐？」

　　「也不好算是小姐。」

　　「總也不會是丫頭！」彼此熟了，霞初說話就比較隨便，自以為聰明地說：「我知道，大概是那裏的小孤孀。你不妨說說看。」

　　「也不是什麼小孤孀。」潘司事忽然有點不耐煩了，「你不要再問了好不好？」

　　越是如此，越使霞初好奇；料他不會峻拒，便頑皮地笑道：「問問怕啥！倒偏要做個討厭人，打破砂鍋問到底。」

　　潘司事偏著頭沉吟了好一會問道：「你一定想知道？」

　　「是啊！」

　　「那我就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說了這一句，他起身走了開去，彷彿怕看見她的臉色似地。

　　霞初先當他指藹如，這一躲避，恍然大悟，一顆心立即跳得很厲害了！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忘掉應該答話。而在潘司事，這卻是難堪的沉寂；明知開了口是自找煩惱，偏偏不能自制，所以心裏不勝悔恨。

　　「我是說著玩的！」他極力想抹掉這段不愉快的記憶。「我沒有那麼傻！」

　　這句話，使得霞初暫時解消了必須有所表示的窘迫，微笑著站起身來，取出鏡盒，準備卸妝。燈的位置擺得不對，鏡中暗沉沉地全不分明，因而回頭說道：「潘老爺，勞駕幫個忙，我看不見。」

　　潘司事欣然應命，捧著燈站在霞初身後看她拔去簪子，解開髮髻，披下來一頭動人心魄的長髮。

　　看著鏡中從容自如，旁若無人的霞初的神態，潘司事驀地裏省悟，心頭湧起無比的自信──霞初已將他伺候妝台的差使，視作理所當然了！如果不是已作了付託終身的打算，如何能出以這樣受之無愧的態度？

　　於是，他放下了燈，一把將霞初抱了起來，面對面問道：「你嫁給我做老婆，好不好？」

　　他的動作和言語，都嫌魯莽了些；可是霞初並未受驚，只是有些困擾，彷彿他這話說得太早了一點，她還來不及準備答語。

　　然而，終於還是很快地開了口，是以問為答：「你不嫌我的出身？」

　　「這話問得多餘。我不比洪三爺，我自己可以作自己的主。」

　　「可惜我作不了自己的主。」霞初答說：「第一，官司沒有了……」

　　「官司不要緊。」

　　「你聽我說完。官司我也知道不要緊了。可是還有，倪家到底怎麼樣，還不知道。再說，我也還有債務。」

　　這一番話是當頭一棒，打得潘司事囁嚅不知所答。只是倔強地說：「我想，總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

　　霞初不答，只摸著他的臉，似笑非笑地，神情顯得很曖昧。這樣的態度倒使得潘司事著急了。

　　「到底怎麼樣，你總該有句切切實實的話吧？」

　　「你要我怎麼說？」

　　「如果，」潘司事很用心地說：「倪家不追，債務又能了結，那時候你怎麼樣？」

　　「那時候，」霞初甜甜地笑道：「我不就要做潘太太了？」

　　「真的？」

　　「莫非還要我罰咒？」霞初嗔道：「你幾時見我跟人說過假話？」

　　「喔，喔，對不起，對不起！」潘司事趕緊賠著笑說，「凡事太好了，就好像不大容易叫人相信。」說著，眼睛發直，然後突然放開手，往上一跳，再摟著霞初，吻個不住。

　　「不要，不要！當心有人看見，什麼樣子？」

　　「那會有人看見；除非是洪三爺或者藹如。」

　　潘司事笑道：「今天真正是奇遇！洪三爺不要得意；明天我要把我們的事告訴了他，包管他要羨慕我！」

　　※※※

　　一清早在廊下不期而遇。潘司事是從半夜起，笑容就沒有消失過，而洪鈞卻不知他有大大的喜事，只當他在笑他，臉上訕訕地，倒有些不大得勁。

　　「恭喜，恭喜！」潘司事拱手稱賀，「終於定情了。」他忍不住談自己：「我也有好消息告訴你。」

　　接下來，潘司事談他的平生第一得意，也是最大得意之事。話說得既急且亂，而洪鈞又無法保持平靜的心情傾聽，因而直到聽完，還不十分弄得清是怎麼回事。

　　「你是說，霞初答應跟你了？」

　　「不是什麼跟我，是嫁我！」

　　「什麼時候？」

　　「那還早。」潘司事奇怪地問，「我剛才不是說了嗎，第一是倪家的糾葛要了清楚；第二是她的債務要了清楚。怎麼你都沒有聽見？」

　　洪鈞無法回答他的話，只想到應該表示為他高興，便即微笑稱賀：「恭喜，恭喜！這倒真是奇遇。不過，」他由霞初想到藹如，心往下一沉，脫口說道：「這一來，我的罪孽可更深重了！」

　　何出此言？潘司事只當自己聽錯了，愕然相問：「什麼罪孽深重？」

　　洪鈞這時才發覺自己說話欠檢點；但既已失言，亦就不必隱瞞，想了想輕聲說了句：「藹如還是處子！」

　　潘司事的腹笥有限，遽聽不知所謂，思索了一會才弄明白什麼叫「處子」；驚奇之下，不由得大聲問道：

　　「什麼？還是黃花閨女！」

　　「輕點、輕點！」洪鈞著急地埋怨，「你真是草包！這樣大呼小叫做什麼？」

　　潘司事睜大雙眼，楞了好一會才說：「你說得不錯，真是奇遇！同時同地都碰到一起了。」

　　「麻煩也都碰到一起了！」洪鈞苦笑著答說。

　　「三爺，你這不對，」潘司事的心境與洪鈞迥然有別，「這怎麼好說是麻煩？天下世界，沒有容易到手的好事，不然好事就太多，也不值錢了。我不曉得你說的麻煩是什麼？不過，有一點我是曉得的，有麻煩最好找藹如去商量。」

　　這話對洪鈞是一大鼓舞。想想也不錯，藹如不是會找麻煩的人，就有麻煩也是將來的事，如果眼前的奇遇艷福，輕輕放過，也太辜負藹如的刻骨之情了。

　　於是洪鈞的神態，頓時不同。「今天不可不置酒相賀。」他問，「你這會兒打算到那裏去？」

　　「我想去打聽打聽官司。」

　　「對！你就去吧，中午回來吃飯，我們再商量。」洪鈞又特地囑咐，「回頭見了藹如，不要亂開玩笑！」

　　潘司事答應著，興匆匆地出門而去。等他的背影一消失，藹如立即出現，不理洪鈞，直奔霞初那裏，進門便笑著叫：「潘太太、潘太太！」

　　霞初正在梳頭，聽見她的腳步聲，反手握著頭髮，扭轉臉來，含笑目迎。一聽她這樣稱呼，又得意、又惶恐，又有許多顧慮，深怕說錯了話，於人於己都無好處，因而只是手足無措地坐在那裏。

　　「怎麼？高興得傻了！」藹如拉張椅子坐在她旁邊，手撫著她的膝蓋說：「剛才我聽潘老爺嘩啦嘩啦在那裏說，勁道十足，就可以想見他的得意。太好了！我也替你高興。」

　　那樣親熱懇切，就是同胞姊妹之間，也不過如此。霞初想到自從結識以來，藹如相待的種種好處，尤其是遭遇了這場官司，她那回護唯恐不周的關切，就是同胞姊妹之間，也很難得。一時激動，無法自制，撲倒藹如肩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室內藹如、室外洪鈞，俱各大驚。不過，藹如很快地省悟，這是感激涕零；洪鈞卻狐疑不定，以為潘司事一廂情願，藉故逼婚，霞初受了委屈，才有此一哭。便即悄然移近窗下，要聽她跟藹如說些什麼？

　　「藹如姊姊，」霞初哭聲已經止住，「我做錯了一件事。」

　　「怎麼？」

　　「這件事我應該先跟你商量。現在答應他了，只怕還不成功！」

　　「我知道。好事多磨，難處是有的，我們一起來想法子。不過，我要先問你句話，」藹如停了一會，方始接下去說：「你到底是真的喜歡他呢？還是急於想從良？」

　　「兩樣都有。也想從良，也……」霞初笑一笑，不說下去了。

　　窗外的洪鈞，到此時方釋狐疑。他替潘司事慶幸，也替他發愁；彷彿羨慕，又彷彿覺得潘司事不智。就這心頭慌亂，自己都不辨究竟的當兒，一聲幽歎，傳到耳邊，大吃一驚，急忙屏聲息氣，側耳靜聽。

　　因為嘆息的是藹如！「你倒好了！」她說，「我可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洪三爺怎麼說？」霞初用急促的聲音問道：「總該有句話吧！」

　　「能有什麼話？他的難處我知道。」

　　「藹如姊姊！」霞初忽然停住了，好半天都沒有聲音，洪鈞忍不住就縫隙中去偷看，只見霞初是異常為難的神色。

　　「你說嘛！」藹如催促著，「有什麼不能說的？」

　　「有句話，我真不知道該說不該說？藹如姊姊，你太委屈了。」霞初很吃力地說：「從出娘胎，我們女人一生就這一回，在這種地方！」

　　「我自己情願的……」

　　「藹如姊姊，」霞初急忙搶她的話，惶恐異常地說，「我說錯了！你千萬不要生氣。」

　　「我怎麼會生氣，你也太多心了。你的話是好話，我當然知道。不過，一個人的心，那怕再親近的人，也不一定明白。我守了這麼好幾年，昨天一晚上就會守不住？不是的！我有我的想法，既然喜歡一個人，我就把我所有的都給他。將來是將來的事，眼前我心裏總好過些了，不必常常自己在嘀咕，總好像欠了他一點什麼似地。」

　　「藹如姊姊，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好心的人；好心一定有好報！這話斷斷乎不會錯的。」

　　聽到這裏，洪鈞忽有自慚形穢之感，而更多的是自恨，恨清寒的家世，恨不能一舉成名，恨早有妻室，恨目光不夠銳利，看不透藹如，最恨的是不知何以如此不能稍作克制，定情於這樣一個全然與心境、身分不合的地方，實在太褻慢了藹如。

七

　　官司終於了結。倪家有了正式表示，當初在霞初身上花的錢不少；如今只追索一千兩銀子，捐贈當地善堂。吳恩榮幫忙，做了一個覆文，由山東臬司轉往浙江，說將霞初發交官煤價賣，只值二百兩銀子；已照倪家的意思，發交「福山縣濟民所」具領。這二百兩銀子，是由潘司事去張羅了來的，但卻歸入洪鈞的名下。因為潘司事與霞初已有嫁娶之約，必得先瞞著小王媽；如說他為霞初奔走出力以外，還去籌來二百兩銀子，相待何以如此之厚？令人生疑就容易露馬腳了。

　　彼此歡天喜地回到煙台，洪鈞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由藹如陪著去看李婆婆。

　　李婆婆快復原了，不但已能起坐，還能扶著桌椅在屋子裏走動走動。只是病中寂寞，跟阿翠與另一個做粗活的老媽子，沒有什麼好談的，因此，一見洪鈞十分高興，不等他探問病情，先就接二連三地由他的旅況問到洪老太太的病。

　　「我家老太太不如你。」洪鈞答說，「至今癱瘓在床上，帶病延年而已。」

　　「風癱了躺在床上一二十年的都有；要享夠了兒孫的福，才會壽老歸天。不過，做小輩的苦一點。」

　　「就是這話囉！」提到母親的病，洪鈞有些心煩，不願多談，因而緊接著說：「藹如寫信給我，說你中風了，我很奇怪，心裏在想：李婆婆一向健旺，又不太胖，怎麼也得了這個病？」

　　「都是氣出來的！」

　　「氣出來的？」洪鈞真的奇怪了。轉臉看藹如沒有表示，便問李婆婆：「誰氣了你了？」

　　「唉！」李婆婆嘆口氣，搖搖頭說：「別提了！也怪我自己多事。」

　　既然她不願談，就不宜再追問。洪鈞便又談些旅途見聞，以及關於長毛和捻子的種種傳說。李婆婆一直很有興味地傾聽著，毫無倦容，最後是藹如忍不住打斷她的高興，說洪鈞應該吃飯了。

　　「啊！」李婆婆歉然失笑，「真對不起三爺！我自己從病了以後，吃得極少，也不按頓數吃，竟忘了三爺應該用飯。趕快請到那邊去吧！」

　　「那邊」就是望海閣。剛到就有潘葦如派來的聽差，接洪鈞去商量公事，直到午夜時分，方始歸來。

　　「真是想不到的事，我馬上就要進京了。」

　　「怎麼？」藹如詫異地問。

　　原來洪鈞此來，是應潘葦如之約，想請他到京中去做結交朝士，聯絡感情的工作。只為洪鈞要營救藹如與霞初，這件事便緩了下來。這天潘葦如接到京信，知道有人參了他一本，亟待鋪排，故而要求洪鈞，盡快動身。

　　「那麼那一天動身呢？」

　　「後天就有船到天津。」

　　乍逢又別，藹如不免湧起一片離愁。不過，表面不露，想了一下問說：「這一趟去，關乎潘大人的前程。三爺，你可有把握，能把這件事鋪排好？」

　　「我不過傳達一個信息。」洪鈞答說，「如今我們蘇州的大老是潘尚書潘祖蔭，吳清卿在他那裏做清客。潘觀察這件事，要託吳清卿轉求潘尚書設法。能夠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自然最好。倘或勞而無功，咎不在我，潘觀察不會怪我的。」

　　「那好，明天替你餞行。」

　　不過霞初得到消息，堅持她要作東請洪鈞。而且十分至誠，一清早帶著阿翠和一個打雜的，親自到菜場裏採辦魚肉蔬果，回來洗剝割切，大部分親自動手。她跟廚子說：「不是我放著你這麼好的手藝不請教，自己要來獻醜；只是表表我的心。」

　　賓主一共四人，洪鈞與霞初以外，藹如是半主半客；潘司事是半客半主，因而他反倒幫著霞初向藹如勸酒。而敬到藹如，必定找個說法拉著洪鈞同飲。這一來無形中涇渭分明，成了兩對。小王媽冷眼旁觀，到這時方始恍然大悟，霞初與潘司事的交情已很不淺了。

　　當然，潘司事這樣不避形跡，藹如亦已覺察到了。她心裏在想，他本來不是望海閣中的常客，最近是因為洪鈞常來，伴在一起，等於做個「鑲邊」客人。洪鈞一離煙台，他單獨來訪，便得自己花錢。在海關上所得幾何？而況還要積錢為霞初還債，有限的幾文薪水，何能浪擲在此？倒要想個妥當的計較才好。

　　因為如此，在席面上反倒不大注意洪鈞的動靜；而洪鈞卻是視線線繞，總不離她的左右，見她神情落寞，不免不安。

　　「你也動動筷子嘛！」他終於忍不住說了，「這樣不言不語，又不吃東西，是為的什麼？」

　　「還不是離思別愁！」潘司事打趣著說，「如今有了海船，信件來往也方便得很。藹如，你不要難過。」

　　藹如笑笑不響，舉著夾了一個肉丸子，放在碟子裏夾成兩半，一半夾給洪鈞。

　　這是什麼意思？洪鈞在想；他要弄清楚了其中的涵義，才能決定吃還是不吃。

　　「你也吃啊！」藹如央求似地說，「我一個吃不下，幫我吃半個。」

　　於是兩人分著吃完一個肉丸，而洪鈞心裏總有些嘀咕；覺得她神情詭異莫測，非拿它弄明白不可。

　　藹如卻全然沒有覺察到他的心境。她的全副心思都在為潘司事著想，反覆思考，總覺得以勸他此後少來為妙。

　　想定了對潘司事說：「三爺以前在蘇州來信，都是由你這裏轉。我想以後也還是要麻煩你，有信要勞你的駕來一趟。」

　　「當然、當然！那還用說嗎？」

　　顯然的，潘司事沒有聽懂她的意思，只以為經常來往，順便帶封信，又何勞特地囑咐？

　　見此光景，藹如只好再作暗示，「潘老爺很忙，來一趟不容易。」她看一看小王媽又說：「我先謝謝你費心。」

　　這就不但潘司事自己，連洪鈞和霞初都知道她的話不是無因而發的了。

　　席間當然不便細談，潘司事只唯唯地答應著。席罷閒坐，一碗新沏的茶還未喝完，霞初催著他說：「你不是要替三爺押行李上船嗎？可以動身了！」

　　「船不是要十二點才開嗎？這會才八點多鐘，早得很。」藹如說道：「再坐一會兒。」

　　潘司事懂霞初的意思，這三個多鐘頭，無異千金春宵；自己一走，便好讓藹如與洪鈞單獨在一起盤桓。因而仍舊站起身來答說：「早點弄妥當了，大家心安。」接著又向洪鈞說道：「我就在船上等；不回來接你了。」

　　「好，好！」洪鈞拱拱手說：「費心，費心！有話我們在船上再談。」

　　於是霞初送潘司事下樓；藹如便招呼洪鈞到她臥室中去坐。一燈雙影，密不可分，洪鈞溫存多時，終於忍不住提到她剛才的神情，「吃飯的時候，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樣子。」他問，「是不是有什麼想說不便說的話？」

　　「沒有啊！」藹如想了一會兒笑道，「喔，你誤會了。我是在替人家盤算。」

　　「是替小潘？」

　　「是的。你一走，這件事就是我義不容辭要管的了。他一個月才拿幾兩銀子的薪水，那裏好經常到這裏來充闊佬？如說來了不要他開銷，小王媽會擺臉色給他看，他自己也不肯這麼做。所以我想還是照從前的樣子好，我們有信往來，都請他轉；他來了我們不當他客人看待，什麼開銷都不要，豈不甚好？」

　　「你的心腸真熱，真會替人打算。」洪鈞笑道：「既然如此，以後我倒要多給你寫信；好讓他師出有名多來幾趟。」

　　「對了！」藹如也得意地笑道：「這正就是我逼你多寫信的法子。」

　　「我一定多寫，不過你的筆頭也不能懶。」

　　「我不比你。扛筆如鼎，寫封信比做什麼都吃力。」

　　「也不一定要寫信，填首詞、作首詩給我，讓我知道你的心境，就是我客中最大的安慰。」

　　藹如點點頭問說：「這一趟要去多少時候？」

　　「一兩個月總要吧！」

　　結果去了半年，直到歲暮，方始賦歸。

　　※※※

　　回到煙台那天，正是送灶的日子。衙門已經封印，關上清閒無事。同住的僚友，大半都已回家；偌大座洋樓，冰清鬼冷，在洪鈞的感覺中，不可以片刻居。放下行李，連臉都顧不得洗，便到了望海閣。

　　「咦！」藹如又驚又喜地問：「你怎麼回來了？不留在京裏過年嗎？」

　　「想想還是煙台好。」

　　這時望海閣中上上下下，聞聲畢集，但興趣是注在阿培身上。首先小王媽便捧著兒子的臉左看右看，說他黑了，但胖了些。阿翠又問他京中如何好玩兒？還傻嘻嘻地問他：「見到了皇帝沒有？」

　　此言一出，無不大笑；霞初很機警地向藹如使了個眼色，意思是這裏沒有她跟洪鈞的事，何妨到裏屋去談心？

　　「怎麼不先寫封信回來？我要託你帶藥。」

　　「我也是想到就走，來不及寫信。你要帶的藥，無非同仁堂的『老鼠矢』之類，我都帶來了。等明天打開行李，就替你送來。」

　　「不忙！」藹如執著他的手問道：「潘道台託你的事料理妥了？」

　　「本來沒有什麼事。」洪鈞答說，「倒是我自己，這一趟真是不虛此行，認識了好些仰慕已久的人，也聽了好些稀奇古怪的新聞。」

　　「好啊！」藹如高興地說，「年底下沒事，細細講給我聽。」

　　「要講給你聽的事很多。」洪鈞問道：「煙台怎麼樣？你母親的病，想來又有起色？」

　　「嗯！」藹如很滿意地：「我娘可是大好了。」她停下來想了一下，突然又說：「你可知道，小潘下關東了！」

　　「下關東」是渡海到遼東去開墾做苦力，這豈是潘司事所能勝任的？而況又何必出此末路？所以洪鈞愣在那裏作不得聲。

　　藹如知道他誤會了，歉然笑道：「我話沒有說清楚，他是上營口做買賣去了。」

　　「這也很突然。」洪鈞困惑地，「從未聽他在我面前露過口風。」

　　「那是機會湊巧，連他自己都說：做夢也想不到會下關東。」

　　「那麼做什麼買賣呢？」

　　「我也不十分搞得清楚。」藹如答說，「事情他倒是跟我詳細談過；不過做買賣的事我不懂，聽說是替人去管什麼『爐房』。」

　　一聽這話，洪鈞大為驚異。什麼叫「爐房」，藹如不懂洪鈞懂。所謂「爐房」又叫銀爐房，專門替客戶將碎雜銀兩，回爐熔鑄成五十兩一個的「官寶」。這行買賣全靠信用卓著，鑄成的官寶，成色準足，方能取得客戶的信任──爐房的客戶，包括專收一省錢糧的藩司衙門在內，是很神氣的一行生意。而且爐房也跟錢莊一樣，非領得戶部所發的執照，不能營業。錢莊只要資本收足，領部照不算困難；爐房則設置有定額，視地方大小，市面繁簡，規定准設兩家或三家，額滿就不再發照。所以爐房差不多都是世襲的買賣，只要謹慎安分，不出亂子，可以坐享其成，數世衣食無憂。

　　一般的爐房已是如此，營口的爐房更自不同。原來營口當遼河入海之處，向來通江南的沙船，是個百貨出納的大碼頭。三口通商以後，更有海舶出入。但是，山西的票號，江浙的錢莊，與關外向不通匯，市面大宗交易，結賬都用現銀，以「官寶」為準。官寶只有藩庫才有，流入市面不多；關外別成天地，稅制與關內不同，官寶更少。為了交易方便，只好用雜色銀子結賬，而成色高下不等，便由爐房間折算。久而久之爐房無形中負有調劑市面金融盈虛的責任，也就等於兼營了票號錢莊的生意。

　　如今潘司事替人去管爐房，無異做了票號的掌櫃，錢莊的檔手，出入鉅萬，責任甚重。且不說他是否能夠勝任？那爐房的主人，何以能信任潘司事，將爐房交給他管？在洪鈞的感覺中，先就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

　　等他率直說明了感想，藹如答覆他說：「這也是他做人熱心忠厚之報。開爐房的姓牛，在營口很有面子；提起牛八爺，從官場到碼頭上全都知道。牛八爺的買賣很多，到過煙台幾次，潘司事在公事上很照應他，可是從來沒有開口跟他要過好處。在你進京之後不久，牛八爺又到煙台來了；跟小潘在一起喝酒，小潘談起他打算成家，在關上沒有什麼出息，很想改行做買賣，意思是想在牛八爺那裏搭點股份，有什麼好生意也許一趟就能弄幾百銀子。誰知道牛八爺問了他一句：你願意下關東不？」

　　潘司事也像洪鈞初聞藹如提到「下關東」那樣，心存疑慮，無以為答。及至牛八爺作了進一步的說明，是想延聘他到營口去管爐房，潘司事頓有喜出望外之感。不過他很坦率地言明在先，知道營口爐房是怎麼回事，對這一行的經營管理，卻是外行，自信得過的，只有忠實謹慎四字。

　　牛八爺回答得很好，他就是看中他忠實謹慎；至於爐房的經營，自有多年的熟手負責，他不懂不要緊。而且相信以他的虛心好學，要成為這一行的內行，亦非難事。

　　「就這樣三言兩語說定了。」藹如用欣快的聲音說：「牛八爺待他真不錯，講明一年一千二百兩銀子的薪水；年終花紅作十股派，他得一股半。另外送他五百兩銀子的安家費；小潘分文不用，全數交給我替霞初還賬。看樣子有兩年功夫，他跟霞初的好事就可以成功了。」

　　「這倒真是件好事。想不到小潘有此意外機緣！」洪鈞為潘司事與霞初高興之餘，不免更有愧對藹如之感，因而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藹如自然感到奇怪，雙目灼灼地望著他問：「好端端地歎什麼氣？」

　　「你不知道我心裏的事！」洪鈞不願多說，顧而言他地問：「小潘去了以後，可有信來？」

　　「有的。昨天還有一封信來，在我這裏。」

　　信是寫給霞初的。無非雜敘營口的風土人情以及賓主相得的情形；又說年下封銀，牛八爺讓他回煙台過年。但營口早已封凍，船舶不通，須從營口南行山路三百餘里，到金州的貌子窩搭船。預計臘月二十七八，才能到達。最後當然也問到藹如，又問洪鈞何時歸來？

　　「貌子窩這個地方我知道；明末毛文龍屯兵之處。海口向南，所以不容易凍。」洪鈞就說了這兩句，再無別話。將信交還了藹如，只是坐著發愣。

　　「這趟進京，花費不少吧。」

　　「還好。」洪鈞答說，「潘觀察送了我二百兩銀子的盤纏，我還省下了五十兩，寄回蘇州去了。」

　　「喔，」藹如抬眼說道：「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你蘇州府上的住址是不是叫圓嶠巷？」

　　「是啊！」洪鈞問道，「你怎麼忽然想起這麼一句話來問？」

　　「是這樣的。」藹如從容答道：「十天以前，我在銀號裏匯了一百兩銀子到府上。告訴他們的住址：蘇州圓嶠巷洪舉人府上。深怕寫錯了匯不到，對了就行了。」

　　洪鈞一聽這話，大感意外；心裏有種無可形容的感覺，不知是感激還是不安，只怔怔地望著她，好半天說不出話。

　　「也不是我的錢。」藹如依舊保持著那種若無其事的神態，「小潘的五百兩銀子存在我這裏，暫且挪動一下也不要緊。」

　　「唉！」洪鈞的眼眶潤濕了，「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才好？」

　　「不要說，」藹如很快地回答，「說了就俗了。」

　　她是如此超脫，洪鈞倒不便再說了；但內心的感觸甚深，想起兩句詩，便即低聲吟道：「也應有淚流知己，只覺無顏對俗人！」

　　藹如聽第一句即有似曾相識之感；聽完第二句，越發可以確定，曾在那裏讀過，就是一時想不起出處。因而問說：「是誰的詩？」

　　「袁香亭。」

　　「啊！」說「袁」字，她就被提醒了，「在《隨園詩話》上讀過。那是袁子才的弟弟落第的詩，你怎麼好端端想起這兩句詩？」

　　「雖是下第的詩，恰好借來形容我此時的心情。」

　　這一下，藹如就得好好體味他唸的這兩句詩了。上一句容易懂，下一句呢？莫非他以為接受了她的接濟，為俗人所知就會笑他？

　　這個解釋可以成立；而除此解釋以外，也沒有別的說法能講得通。於是，藹如答說：「你拿我當知己看，我很高興；俗人說些什麼，可以不理。而況這件事，連小王媽都不知道，俗人又何由得知？」

　　「話雖如此，我自己不能不慚愧。」

　　「那你自己就是俗人！」

　　「你的詞鋒真犀利。」洪鈞心悅誠服地說。略停一下，不自覺地又說：「就怕我無以酬知己。」

　　「你不必多想！」藹如很快地接口，「果然你當我知己，最好春風得意，功成名就。雖然你的榮華富貴，與我無干，能夠證明我還有點眼力，我就很安慰了。」

　　洪鈞想說：「我的榮華富貴，怎能說與你無干？」可是話到口邊，覺得言之過早，便又縮住了。

　　「怎麼啦？」藹如問道：「你又上了什麼心事？」

　　他搖搖手示意她勿攪亂他的思緒。他是從擦得雪亮的一對雲白銅的燭台上，得到了啟示。定神思想了片刻問道：「快過年了，你母親怎麼樣，能不能到這裏來過年？」

　　藹如不解所謂，一雙清澈的眸子只盯著他看，好一會兒才問說：「那裏過年都一樣。莫非一定要到這裏來，才算過年？」

　　「是這樣，年三十晚上，我想弄桌酒請一請你母親，大家熱鬧一下。你母親養病的地方太小了，席面安不下。」

　　這當然不是一個偶然的舉動；但究竟是何用意，藹如卻不甚明白，因而問道：「你怎麼忽然想起要請我娘？」

　　「聊表寸心而已。」

　　這個回答很含蓄，但也很玄虛；藹如只好這樣問了：「你還預備請些什麼人呢？」

　　「小潘如果能趕回來，他當然是陪客。還有……」洪鈞沉吟著說：「倘或我那位張二哥在這裏就好了。」

　　越說越玄了！藹如便正色問道：「你到底為了什麼要請我母親？所謂『聊表寸心』又是表的什麼心？」

　　洪鈞想了一下答說：「說實話吧！我覺得太委屈了你，想借除夕的團圓夜飯，權當喜酒。也要借守歲的一雙紅燭，表示我方寸之間把你看成我的什麼人。再要借過年的賞封，讓底下人沾點喜氣。」

　　原來如此！說穿了無非將青樓中「點大蠟燭」的規矩，暗暗移在除夕補行而已。只是他那句話卻令人忘不了，守歲的紅燭，無異洞房花燭，他是表示願把她看成他的結髮夫妻。但已有髮妻在室，故而只能存於方寸之間；這雖是莫大的遺憾，但情份畢竟也可感了。

　　這樣轉著念頭，藹如不知道是應拒絕，還是接受，只背轉身子答說：「都隨你！」

　　「就這樣，也還是太委屈了你。可是，在眼前，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洪鈞扳著她的肩問：「你倒想想看，可還有什麼更好的，能夠表達我對你尊敬的辦法？」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人之相知，貴在知心；你能敬重我娘，我就感激不盡了。」

　　這話說得洪鈞如釋重負，不由得就圈緊了手，重重吻在她的臉和頸項。

　　※※※

　　潘司事畢竟在臘月二十八趕到了。

　　因為早在海關上辭了差，又因為帶著貨，更不便再到海關舊同事那裏去借宿，所以一下了船，先落客棧，安頓了貨物行李，隨即提著一個包裹，趕到望海閣去聚會。

　　霞初已經盼望了兩天了，但一見了面，卻沒有話；其實也還沒有容她說話的功夫，因為照禮貌自然要先去看洪鈞和藹如。

　　藹如對他的稱呼早就改過了。不在海關，便不算「官面上」的人，再叫「老爺」不但潘司事聽著難受，叫的人也覺得澀口，所以用官稱「二爺」。潘司事並無兄弟，當然不是行二，只是山東因為敬仰武松的緣故，市井之間慣用「二爺」作為尊稱。因為如此，潘司事也就欣然接受了這一個稱呼。

　　「潘二爺，你怎麼回事？」藹如忍著笑說，「弄成這個狼狽的樣子！阿翠，你拿鏡子來給潘二爺自己照著看。」

　　不用照鏡子，潘司事自己也知道，連頭髮中都是泥土。「十盆臉水也洗不乾淨。」他不好意思地笑道：「索性把東西交代了，到澡堂子裏去洗。」

　　要交代的東西都在他隨帶的包裹中，是三件皮襖的材料，李婆婆母女是兩件羊皮──皮卻非普通的老羊皮，毛皮又輕又軟又長，名為「蘿蔔絲」；另外一件紫羔是霞初的。

　　「潘二爺，你可是發了橫財了？」藹如半真半假地責勉：「出手就是皮統子送人！」

　　此刻不是爭辯解釋的時候，潘司事只好當她隨口一句，不理也不要緊。管自己另外拿起一個棉紙包，一面解，一面說：「這三件皮統子，都不如這條帽簷值錢。」

　　是一條尺把長、三四寸寬的紫貂帽簷，油光水滑，顏色極純，一望而知是上品。洪鈞脫口讚了句：「真好！」

　　「如何？」潘司事異常得意，「據說，京裏王公大臣的貂帽簷，及得上這個的也很少。」說完，拱一拱手，順勢將那塊紫貂塞到洪鈞懷裏。

　　「這，怎麼說？」

　　「小意思，小意思，三爺，你要推辭就見外了。」

　　「不是我推辭。我現在沒有用處。」洪鈞說道：「這麼好一條貂皮，如果做了『三塊瓦』的便帽，未免可惜；這是『大帽子』上的帽情，我不知道那一年才能戴？」

　　「一點了翰林，不就可以戴了嗎？」潘司事很快地接口，「翰林可以穿貂褂，等我真的發了橫財，一定孝敬你一件。」

　　只為潘司事能言善道，使得洪鈞有卻之不恭之感；藹如也因為他話中有做官、點翰林的好口采，認為禮物雖貴重了些，卻不患沒有補情的時候，所以勸洪鈞不妨收下。

　　「還有些東西，等明天打開行李，我再帶來。」潘司事大聲宣佈：「上上下下，統通都有。」

　　這就八個字，博得望海閣中，個個笑逐顏開。冷眼旁觀的洪鈞，不由得想起潘司事以前在這裏，一言一動總是帶著些怕惹人討厭的拘謹神色；曾幾何時，變得這等闊客豪客的派頭，莫非真合了本地人的一句諺語：「人是英雄錢是膽」？

　　※※※

　　一桌上五個人，除卻李婆婆母女，都是外人；但這頓「年夜飯」卻完全是「家宴」的味道。

　　最明顯的一個跡象是，紫檀大理石面的圓桌周圍，面南而坐的是李婆婆──這是預先跟她說好了的，洪鈞作東，她跟藹如反主為客，邀請潘司事和霞初作陪。洪鈞親自跟廚子商量著開的菜單。席中潘司事和霞初分坐東西，而他坐的主位，與藹如之間，隔著一個霞初。

　　「這可真不敢當了！」李婆婆很高興在這一場面中上坐；但口頭卻不能不有一兩句話交代，「有客人在，我坐這個位子，還是第一次。」

　　「不是什麼客人！」新近得意的潘司事，說話比較隨便了，「是拿婆婆當長輩看待，所以請你老人家上坐。」

　　「這話，」李婆婆沉靜緩慢地轉眼看一看洪鈞，然後接著說：「潘二爺，太言重了！我當不起。」

　　這一來，立刻使洪鈞陷入窘境！原是一種含蓄得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表示，偏偏潘司事口沒遮攔，一語道破。如今李婆婆既有了話，洪鈞不能不答，如果承認潘司事的話不錯，那就等於認了「岳母」；倘或默無表示，無異否定了潘司事的說法，更為不妥。一時心亂如麻，又窘又急，真有手足無措之感。

　　幸虧藹如機警，不等他的窘態露出來，趕緊為他解圍，「都不要說客氣話了！既然三爺作主人，當然婆婆上坐。」她看著潘司事說，「這不是很明白的道理嗎？」

　　「是啊！」霞初立即附和，並且向潘司事示意，「你也該好好請一請婆婆。」

　　潘司事發覺自己嘴快，幾乎搞壞了局面，因而以咎歉的口吻，連連答道：「是，是！開了年請婆婆挑日子；我也煩大司務好好做一桌酒，請婆婆、三爺、藹如。」

　　「還有呢？」霞初很快地問。

　　「還有誰？」潘司事愕然。

　　「傻瓜！」霞初用手絹捂著嘴笑，「我不是人？」

　　「喔，喔，」潘司事有些不好意思，「你當然是陪客，還用說嗎？」

　　藹如、洪鈞，連一旁的阿翠，都有忍俊不禁的感覺，只有李婆婆與小王媽不笑。但同是不笑，臉上的表情，卻又不同。李婆婆是冷眼旁觀，聲色不動；小王媽則顯得困惑、憂慮，甚至還彷彿氣惱似地。

　　當然，在這樣的場合之下，沒有人會注意到小王媽的臉色有異。甚至平時眼光最銳利的藹如也忽略了；此時她所關注的是洪鈞對她母親的態度。

　　洪鈞已恢復從容的心境了。這個場面是他自己發起的，如何應付，自是早有成竹在胸。第一改了稱呼，像潘司事一樣叫「婆婆」；第二，盡主人之禮，敬酒布菜，相當周到；第三，說些海闊天空的閒話，既不談藹如，也不談自己，更不拿他自己跟藹如相提並論。那樣子就像款待一位相熟的長親，氣氛雖不太熱烈，卻很自然。

　　倒是李婆婆卻關心著洪鈞的科名，「三爺這趟進京，想來結識了好些大官兒？」她說：「我也聽人說過，有些大官平日裏在留意，有那筆下出色、品貌出眾的，總想收作門生，或者招作……」

　　說得口滑，未曾檢點，一句不宜說的話，幾乎衝口而出；就算這樣硬縮回半句去，其實已與說明了無異。而且因為戛然而止，那未說出來的半句，反格外清楚了。

　　不過，薑到底是老的辣，看看犯了忌諱，一座皆有尷尬之色，李婆婆便裝出自己都忍不住好笑的神氣說：「看我，真是老悻晦了！三爺是成了家的，那裏還會去做什麼相府女婿？將來必是相府的門生。」

　　「這也不足為奇。」藹如趁勢將這段話扯了開去，「如今的宰相比那一朝都多，下一科有位宰相，放了會試的總裁；三爺中了，自然就是相府門生。」

　　「中是一定的。就看名次高下了。」潘司事接口說道：「這一趟回來，同船有位我們蘇州同鄉，每天在一起閒談。談到蘇州出狀元，這位同鄉說得倒有點道理。」

　　狀元的故事，人人愛聽，霞初便催促他說：「有道理，你就快說啊！」

　　「他說；蘇州在本朝，第一位狀元出在康熙六年，到現在一共十三位。這還是指蘇州城內的吳縣、長洲、元和三縣而言，不包括蘇州府屬各縣。其中隔得最久的，是雍正五年丁未科的彭啟豐，一直到乾隆三十一年的張書勳，蘇州四十年沒有出狀元。如今道光十二年壬辰科的吳鍾駿，到下一科是三十七年，應該要出狀元了。如果下一科不出，到同治十年辛未科滿四十年，非出不可。照他的看法，還是下一科出狀元的成數要多些。」

　　「這又是什麼道理呢？」

　　「因為從雍正五年以後雖有四十年不出狀元，但宰相出了不少。現在不但宰相沒有蘇州人，連尚書都找不到蘇州人。官兒最大的，也不過像潘祖蔭當個左副都御史。蘇州的官運、文運，到現在是衰極了；剝極必復，官運、文運都要好了。不過官運之昌，不是三五年之內的事；一定文運先昌，所以下一科必出狀元。說不定就應在三爺身上。」

　　「好口彩！」霞初笑著向藹如說道：「我敬你一杯！」

　　「咦！這不是怪事？」藹如搖手拒絕，「人家中狀元，你怎麼敬我酒？」

　　這一問，自是理由十足；不過霞初也是樽前久經酒陣拳仗談鋒的人，機警甚快，一沉吟間便有了解釋：「這是大喜事！人人可以敬酒，也人人都要敬到。不過從你開頭而已。」

　　「為什麼要從我開頭？」

　　「這好比打通關，不從上家開頭，倒從下家開頭為何況，三爺今天做主人，你跟婆婆是主客；我們是三爺邀來作陪的，當然要替主人陪你喝酒。」

　　解釋得入情入理，無可駁回。但藹如還有些不情願，做母親的便發話了。

　　「霞初敬你酒也是好意。你又不是不能喝。」

　　「聽見沒有？」霞初得意地說，「婆婆的話不能不聽；不聽就要罰酒。藹如姊姊，大年三十，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說著，自己笑了，「咕嘟嘟」地一口氣乾了她自己那杯酒。

　　藹如無奈，只好舉杯就唇；視線從杯口射過去，恰好看到洪鈞，微微笑著，正要去拿酒杯，似乎準備陪一杯似地。

　　這就是好事成雙了。藹如心中有一種極微妙的矛盾，又怕人發覺這種情形，又唯恐他人不曾發覺，可是在此一刻，無暇多想，到底還是喝了。

　　她一咽酒，他亦舉杯。霞初與潘司事都已看到，隔桌相視而笑，卻未曾說話；怕話說錯了，惹藹如著惱。

　　「這該你敬婆婆了。」藹如提醒霞初說，「敬我，你是乾了杯的；有例在先，不准偷減，一共要乾四杯。」

　　霞初尚無表示，潘司事急著想替她分辯，不道剛開口說了個「她」字，就為藹如迎頭攔了回去。

　　「潘二爺，你可別幫霞初。她的酒量我知道。」

　　潘司事只好不響；霞初也少不得硬著頭皮斟滿了酒，誰知意外地出現了「救兵」，是李婆婆。

　　「我隨意喝。」她向霞初說，「你也隨意。」

　　「是！」霞初笑逐顏開，響亮地答應：「聽婆婆的吩咐！」

　　「娘，你怎麼啦？」藹如氣鼓鼓地說：「今天晚上專門跟我作對。」

　　「不是跟你作對。」霞初用極樂的聲音說，「是婆婆疼我。」

　　聽這一說，李婆婆非常高興，大大地喝了口酒。一面夾起潘司事替她舀過來的一枚肉丸，放入口中咀嚼，一面從從容容地說：「我待人最公平不過，霞初孝順我，我就把她看得跟藹如沒有兩樣。人心都是肉做的，人家怎麼待我，我怎麼待人家。三爺，你說我這話是不是很公道？」

　　「當然很公道。婆婆待人，不講虛假，這是我一向知道的。」

　　這一問一答的弦外之音，在座的人無不瞭解，但誰也不敢插嘴相擾。不過李婆婆極有分寸，話已點到，不肯再多說半句。洪鈞倒是想有所表明，只以不易措詞，也就付諸沉默了。

　　等吃完這頓年夜飯，已到二更時分。望海閣中的作息時間，向來比別家晚，而況除夕通宵守歲，更覺得夜正未央。因而李婆婆、霞初與潘司事，都逗留未去；於是洪鈞建議，不如到藹如臥室中去坐。

　　一進門便覺得氣氛異樣，頗有了幾分酒意的潘司事，脫口說道：「嘿！真像到了新房裏。」

　　這句話並未觸犯忌諱。洪鈞固然希望大家有此感覺；藹如亦頗珍惜這番佈置──特別是那一對洪鈞親自購辦，作為代替歲燭的龍鳳花燭，每一入眼，便有一種無可言喻的虛榮的滿足。因此聽到潘司事的話，不由得便嬌羞地笑了。

　　「你看，」潘司事悄悄對霞初說，「藹如的臉上，也真像新娘子！」

　　語聲雖輕，偏偏讓李婆婆聽到了；深看潘司事一眼，想說什麼，卻終於不曾出口，而且神色間顯得有些抑鬱了。

　　霞初急忙推了潘司事一把，示意他語言檢點；同時為了扶持那份熱鬧歡樂的況味，便用興致勃勃的聲音說：「今晚上該『破戒』了。」

　　望海閣中有一項李婆婆所立的戒條：自己人，不管上下都不准賭錢。因為剛立起望海閣這個門戶不久，廚子跟打雜的為了賭錢打架，幾乎鬧出命案，因而以此懸為厲禁。但逢年過節，不在此例，所以霞初有這樣的提議。

　　「對！一年只有幾天開禁，不可錯過機會。」藹如是想讓她母親高高興興玩一夜，便提議擲骰子，因為李婆婆只會玩這個花樣。

　　接著，藹如取一個大碗、一副骰子擺在圓桌中間；大家團團坐下，唯有洪鈞袖手。

　　「你怎麼不來？」

　　「下人都在吃飯，我代他們伺候茶水。」

　　「不敢當，不敢當！」霞初笑道，「快請坐下！我們擲『狀元紅』，非三爺你來不可！」

　　「對了！」李婆婆也看著洪鈞說：「你也來試試手氣。」

　　「好！」洪鈞一看有個空位正在藹如旁邊，便坐了下來。

　　「是不是擲『狀元紅』？」藹如問道，「那副籌碼不知擱在那裏，得要現找。」

　　原來擲「狀元紅」又叫擲「狀元籌」，另有一副牙籌，以紅多為勝；另外有全色、五子、合巧、分相等等名稱，計籌得彩；最大的六十四柱，就是狀元；其次為榜眼、探花，直到秀才、童生；最小的僅得一柱，與狀元相差六十四倍之多。

　　翻檢了半天，不曾找著「狀元籌」，卻翻出來一張「陞官圖」。這要熟悉官場職名、陞遷制度的人，玩起來才有興趣。李婆婆於此道不甚了了，那就只好作牧豬奴戲，用六粒骰子「趕老羊」了。

　　玩了有個把時辰，李婆婆神思睏倦，說要去歇一歇，便由藹如扶著在後屋床上和衣躺下。回到前屋，只見霞初已將一張「陞官圖」鋪在桌上，在分籌碼了。

　　「你也會？」藹如問說。

　　「不會也不要緊。」霞初指著洪鈞說：「有行家在這裏，隨時請教。」

　　「很容易的。」潘司事的興致也很好，「過年擲『陞官圖』最好玩；一會兒封侯拜相，一會兒革職嚴議，不知道會有什麼奇怪的遭遇？玩這個卜一年的運氣最靈！」

　　「有這個說法嗎？」洪鈞懷疑，「我倒還是第一次聽見。」

　　「信不信由你。來擲！」

　　於是潘司事和洪鈞對坐，一個管名籌，依骰色行官運；一個管出納，計算輸贏。安排停當，擲一粒骰子，以點色分先後；藹如一擲便是個六，以下就無須再擲了。

　　「起手最要緊！」潘司事向藹如說：「最好是『正途』，按部就班去應考，一中進士，點了翰林，升起官來快得很；而且什麼差使都能當，真正無往不利。」

　　「如果起手擲個全色呢？」

　　「那要看什麼全色。如是全紅，便封『衍聖公』，大賀。」

　　「什麼叫『大賀』？」

　　「就是功德圓滿，不必再玩了，等著收『賀錢』好了。」

　　「那，」藹如笑道，「我情願不要當衍聖公；在旁邊看你們玩，手癢癢地，多難受。」

　　說著，脫手一擲，四粒牙骰「嘔當」一聲，在碗中亂轉；停了是一對五，其名為「功」。

　　「功也不壞。」洪鈞說道：「是監生，可望從正途出身。」

　　接下便該洪鈞，巧得很也是一「功」；潘司事便即笑道：「真是，一張床上……」

　　一語未畢，發覺有人踢了他一腳，將他未完的話踢斷了。抬眼一望霞初正在向他使眼色，警告他不可亂開玩笑。

　　可是潘司事還是把話說了下去：「一張床上兩監生！」他看著霞初說：「該你了！」

　　霞初正要擲骰子，藹如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急急離桌，伏倒自己床上，縱聲大笑。

　　這一下無不詫異，也無不困惑，不知道她為什麼好笑。霞初便起身走了過去，也伏倒在她身邊問道：「你笑什麼？一定是想起了什麼笑話。來，告訴我！」

　　藹如只是笑而不答，禁不住霞初一再央求，方始笑停了，輕聲說道：「傻瓜！你不想想『一張床上兩監生』是在幹些什麼？」說完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霞初也覺得好笑，而且覺得奇怪，不明白藹如何以會有這種匪夷所思的想法。剛想發問，藹如翻身而起，不容她開口，便拉著她重新入局；臉上笑容盡斂，與剛才那種近乎放浪形骸的態度相較，益顯得一本正經令人凜然。尤使霞初覺得奇怪的，不明白她何以能如此控制自己？好笑有趣的事，說拋開便拋開。

八

　　這個年過得很熱鬧，但洪鈞總覺得忽忽若有所失，自己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尤其是跟潘司事在一起時，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

　　不過，他知道，這就是所謂「困境」。玉堂吐氣，金屋畫眉，都還渺茫得很。這個心理上的「困境」不打破，做什麼事都不會起勁。因此，從正月初十以後，他就常常一醒半夜，思前想後，決意擺脫「困境」

　　這天後半夜睡不著，悄悄起身。凝神靜聽，樓上樓下，聲息全無，大概望海閣中所有的人，除了他以外，都還在好夢之中。掏出懷中的錶看，長短針成一直線，恰好是卯正六點，那就無怪其然了。

　　摸一摸棉巾罩著的磁茶壺，居然很熱；有熱茶可喝，便不必驚動任何人了。洪鈞提著茶壺，輕輕推門走到藹如的畫室，拉開窗簾遠眺。大海茫茫，凍雲漠漠，一片無盡無涯的灰白色。他忽然覺得心中冷得發抖，急急將視線移了開去，及現地上掉著一張紅紙，隨手撿起，無意間一瞥，不由得心中一動，急忙持向亮處細看。

　　是一張賬單，上面一行一行寫著，某月某日局賬多少，總計兩百多兩銀子；然後有一行寫明「臘月廿九收銀三百兩，收支兩抵，存銀五十二兩四錢。」最後抬頭寫著：「潘二爺台照。」下署：「望海閣賬房」。

　　洪鈞不安極了，也煩躁極了；只覺得頭上如夏天長了痱子那樣，有如針刺；身上一件皮袍子也穿不住了。勉強按捺心神，坐了下來，思索何以在此處有這張賬單？若非潘司事無意失落，便是小王媽有意佈置在此，希望他發現了，也能結一結賬。

　　仔細想去，小王媽決不敢出此魯莽的舉動。不然，她豈不怕藹如知道了會責備她？然而就算是潘司事無意失落，落入自己眼中也夠難堪的了。

　　可想而知的，在小王媽、在下人眼中，他如今在望海閣的身分已比不上潘司事了。轉念到此，洪鈞自覺自尊心已受了極沉重的打擊；而更多的是焦急，不知怎樣才能挽回已失的面子。

　　說起來很容易，但也很難。脫手千金，作個豪客，面子一定勝過潘司事，難的就在沒有這樣一筆短款。他一個人坐在那裏，心潮起伏，反反覆覆盤算了又盤算，終於死心塌地自己承認眼前要作一個豪客，是絕不可能的；要挽回失去的面子，只有期請異日。現在所能做的，也是唯一所應該做的是，面子不能再一寸一寸地撕下去了！

　　於是，他很快地做了一個決定，就著畫桌上現成的筆硯，寫了一封信給潘葦如，託辭思念老母的病，夜不能眠；想請假三個月回蘇州去侍疾。同時很婉轉地要求，借支三個月的薪水。

　　※※※

　　「怎麼過了年忽動歸思？」潘葦如問說，「莫非蘇州有信來，催你回去？」

　　「是！」洪鈞硬著頭皮說假話：「蘇州有信來。」

　　「令堂不是早已脫離險境了嗎？」

　　「去年冬天以來，情況又不太妙了。」

　　「怎麼呢？」潘葦如問：「是怎麼不妙？」

　　提到病情上頭，洪鈞就不敢自作聰明地瞎編了，因為潘葦如懂醫，騙不得他，只能含含糊糊地答說：「一半也是想念我的緣故，食不甘味，夜不安眠，叫人很不放心。」

　　潘葦如點點頭，「上了年紀的人，大都如此！」他沉吟了一會說：「你回去一趟也好。如果病勢不礙，請你馬上回來。我這裏少不得你！」

　　「葦公厚愛，我亦實在不敢曠職太久。不過心掛兩頭，公私皆廢，自覺並非上策。我追隨葦公的機會很多，報效之日正長。眼前我想請葦公寬我假期，好好陪一陪家母。等堂上康復了再回煙台，那時後顧無憂，就三年兩載不回去也不要緊。」

　　「要說你我共事，也就是這一兩年的功夫。龍非池中物，後年春闈，你一定會得意，那時候我就高攀不上了。」

　　「葦公太言重了！」洪鈞惶恐地說，「就算春闈僥倖，也許落個三甲。那時『榜下即用』，我一定要想法子分發到山東，來做葦公的屬下。」

　　「文卿，」潘葦如話風一轉，忽然提到藹如，「聽說你以望海閣為家。這件事，老弟，我倒要勸勸你，逢場作戲，原自不妨；如說沉湎其中，起碼這個名聲傳出去，於你的前程就大有妨害。」

　　洪鈞臉一紅，分辯著說：「葦公或者誤聽人言，我決不能如此荒唐。而況，李藹如是風塵中的奇女子，名臣之裔，偶遭淪落，實在是個才女；最難得的是見識很高。說起來，葦公也許不相信，我跟她是金石道義之交。她對我的期許很深，我亦不敢對她存著什麼狎侮之心。」

　　「李藹如我也見過，氣質還不錯。」潘葦如趁機勸他：「既然她對你的期許很深，你就該不負她的期許才是。」

　　「葦公說得是。這趟回蘇州，本就打算著侍母之暇，好好用一用功。」洪鈞又說：「就是在這裏，我自己也訂了課程，想來葦公總聽人說過，我沒有一天不看書，也沒有一天不寫字。」

　　「你的字是好的。」潘葦如語氣中表示嘉許，「殿試最重書法。你如果肯在大卷子上確確實實下一番功夫，鼎甲也不是無望的。」

　　「這，不敢存此奢望！盡力而為而已。」

　　話到此處，也談得差不多了。不過還有句最要緊的話，得找機會說：三月假期，究竟邀准與否？該有個確實著落。而說這句話的機會，一直找不到；就這樣到了該告辭的時候，是不問時機是否適合，非說不可了。

　　「葦公，我想三五天之內就動身。」

　　「這麼急！」潘葦如問：「怎麼走法？」

　　「坐海船比較快。」

　　潘葦如沉吟了一會說：「現在倒是有個機會，威妥瑪今天到旅順去了，明天就回來。後天一早回上海，你可以坐他的兵船走。」

　　這未免太匆促了些；但轉念一想，有此機會，對藹如來說，恰是一個很好的藉口，因而欣然答說：「那太好了！不過，得要請葦公托一托才好。」

　　「那當然。這也用不著跟威妥瑪來說，我請洋務委員，跟他們兵船上管事的打個招呼就是了。」

　　「多謝葦公。」這就又有句要緊話，不能不硬著頭皮說了，「葦公，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我知道，我知道！」潘葦如很體諒他，知道他不好意思開口的一句話是什麼，「你要借的薪水，我會關照張庶務。你明天上午去領好了。」

　　※※※

　　在回到望海閣的路上，洪鈞就想好了一套話說；話不難說，要留神的是說話的態度，不可惹起藹如的誤會。

　　因此，一見了藹如的面，他先擺出懊惱的神色，招招手將她喚到一邊，用無可奈何的聲音說：「真是想不到的事，後天我就要坐英國兵船到上海去了。」

　　「英國兵船」四個字很有效用，一下子將藹如的思緒籠住了，「怎麼？」她問，「是公事嗎？」

　　「當然是公事！去還不能馬上回來。」接著，洪鈞便解釋他的「公事」──當然是一套編造出來的話。說威妥瑪來視察了關務以後，認為在上海的江海關，有許多章程不妨借鑒。所以潘葦如派他跟著威妥瑪坐來的船回上海，去考查江海關的一切章程和設施，有何長處，可以倣傚？

　　藹如聽完，只是發愣。她的心裏很亂；這個變化來得太突兀了，使她隱隱然有措手不及之感──平時常想到有這句話要跟他說，有那件事要跟他商量，如今不但覺得不容她想說想商量，而且急切之間也想不起要說要商量的是什麼。

　　於是洪鈞安慰她說：「不過一兩個月，我還回來。」

　　話一出口，他才發覺，「還」字大有語病；這等於說：本來是不回來的了！幸好，看藹如的表情，似乎並未注意到他這「還」字中所透露的消息，只聽她問：「你是不是還要回蘇州去看看老太太呢？」

　　「那當然。不過在家也不會住得太長。」

　　藹如點點頭問：「你剛才說，什麼時候上船？」

　　「後天上午。」

　　「只有兩天不到的功夫了！」藹如爽然若失地說：「想不到你竟比小潘先動身。」

　　洪鈞倒被提醒了；想想果然，此行真是做夢都不曾想到過的！說什麼世事如棋，人生如戲？棋局變化，戲文進展，總都還有脈絡可尋；像自己與藹如這樣的離合，事先全無因由可言，冥冥中造化的安排，實在是太不可測了。有了這樣一份感慨，自覺渺如微塵，在大千世界中一無足道。剎那間，世味淡薄，心灰意懶，頹然倒在椅子上，什麼事都打不起興致。

　　藹如怎會猜得到他此時有著「看破紅塵」的心境，只以為他是割捨不下望海閣，不由得想起一句爛熟的六朝文章：「黯然魂銷者，唯別而已矣！」自覺到此刻才知道，什麼叫「黯然魂銷」。

　　「日子過得也很快！」她也安慰他說：「兩個月不過一晃眼的功夫，不管怎麼樣，梨花開後，石榴紅時，一定可以再見面！」

　　由於藹如反客為主的安慰，反倒勾起洪鈞的無限離情別緒。同時不免懷疑，自己的這一番打算，是不是聰明？但事已到此地步，錯了也是鑄錯如鐵，只能硬起心腸，將錯就錯了。

　　「今天晚上是小王媽請小潘；她跟我說了，想請你作陪。如今，」藹如笑了，是一種落寞的笑，「想不到竟像替你餞行！」

　　※※※

　　由於前一晚幾乎通宵不曾入夢，加以有意多灌了幾杯酒，洪鈞在起更時分便已解衣上床，而且很快地就起了鼾聲。

　　藹如卻毫無睡意。當洪鈞剛上床時，她就打算好了，正好趁這一段清閒的時候，為他整理行李。最要緊的是他的文稿和書籍。她也多少沾染了一些文人積習，凡是文字總不肯輕輕放過，一面收拾，一面少不得翻一翻，看幾行。這一來就磨功夫了，直到二更天才算歸齊。

　　「可要我幫忙？」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倒讓藹如嚇了一跳。定睛看時，是霞初站在門口，臉色帶著些陰鬱，倒像受了什麼委屈似地。

　　「都歸好了！」藹如同道：「可有什麼事？」

　　「沒有，上來看看你。」霞初指著那些書問：「都要帶走？」

　　「不知道。先拿它歸齊了，等明天他自己來看，要帶走的再裝書箱。」

　　「這還差不多。」霞初的神色開朗些了，「如說一兩個月就回來，用不著把書都帶走。」

　　藹如心中一動；霞初必有所見，才會說這樣的話。「你以為三爺這一去，不會在一兩個月裏就回來？」她問。

　　「我沒有這樣說，」霞初急急分辯，「你沒有聽清楚我的話。」

　　「你的話有道理。」

　　是何道理，連霞初自己都不明白──藹如的意思是，她得到了一個啟示，只看洪鈞自己是不是將書都帶走，便可以看出他此行的久暫。有些大部頭而不經常用的書，搬來搬去，相當費事；如果在上海及蘇州只作短期逗留，實在是不必挪動的。

　　話雖如此，她仍相信不需要向洪鈞探問。「三爺大概只帶幾部常用的書走。」她說：「去一兩個月就回來，而且公事在身，也沒有多少功夫用功，累累贅贅地帶那許多書幹什麼？」

　　聽得這一說，霞初有話也不敢說了。她是聽了潘司事的話，認為洪鈞的出差頗成疑問，果真要修改關務章程，也應該另外派人。洪鈞只管潘葦如的應酬文字，猶如縣衙門的書啟師爺，倘或錢穀師爺乏人，或者「上下忙」徵收錢糧要添幫手，怎麼樣也不會找到書啟師爺頭上。因此，潘司事懷疑洪鈞是有託而逃。霞初關心藹如的終身，很想來探問一番，相機進言，趁洪鈞還在這裏，彼此確確實實地談一談。現在見她是這等有把握的樣子，霞初覺得任何諫勸暗示都變成多餘的了。

　　※※※

　　第二天一早起身，洪鈞第一件要辦的事，就是到海關上去領預借的三個月薪水。潘葦如這次倒很大方，額外送了二十兩銀子的盤費，總共領了兩百六十兩銀子。

　　這筆款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在小王媽面前雖不能掙回滿滿的一張面子，總算可以交代得過去。不過有一點必須讓她知道，這筆錢決不是藹如私下所贈。

　　因此，一回望海閣他不即上樓，在樓下便將小王媽找了來，當著她的面打開手巾包，裏面是用東海關大公文封裝著的兩包銀子，一包大一包小；拿大的一包，擺在她面前，同時有話交代。

　　「這是一百五十兩，你先收著。局賬等我從上海回來再結。」接著，他又從小包中取出二十兩銀子，「這一點，你們大家分分。」

　　小王媽相當沉著，也相當機警，「三爺賞的這二十兩銀子，不敢不領。局賬擺在那裏再說。第一，現在不是結賬的時候，除非得罪了客人，客人不打算再踏進門了，方始結賬。第二，」她略一沉吟，做出很誠懇的微笑，「三爺出遠門，上海又是繁華地方，應酬一定很多，三爺不能不多帶點錢在身上。」

　　「不，不！在上海我另外有公費可以領。至於局賬，我本來就沒有說要結，這筆錢，原是年前就該給的，如今已經晚了幾天。」

　　「三爺不要這麼說！我們不敢跟三爺說什麼生分的話，三爺反倒見外了。」

　　局面成了僵持之勢；而就在這時候，藹如下樓發現，正好請她作主。而見此光景，她不待小王媽說完，便已瞭解洪鈞的意思──他要面子，她也要面子；在場面上她自然站在洪鈞那一邊。

　　「三爺要給，你就收下吧！」

　　於是小王媽又說了幾句客氣話，才收去銀子。等洪鈞上了樓，小王媽跟著也到了，問起洪鈞的行李、路菜，要帶什麼土產去送人，趁早叫人備辦等等，慇勤得都顯得過份了。

　　洪鈞不免疑心，也就不免感慨，是那一百七十兩銀子的效驗。藹如體會得到他心裏的感覺，怕小王媽過份討好，反會惹起他的反感，所以要言不煩地一一代答，很快地就將她打發走了。

　　「今天晚上可有應酬？」

　　「有的。」洪鈞答說，「同事公請，替我餞行。」

　　「我猜想也一定有的。」藹如告訴他說，「我娘說要替你餞行，我替你回掉了。」

　　「啊！」洪鈞急忙答道，「我該看看你娘去，也跟她說一聲。這會兒就去吧！」

　　「快吃午飯了，索性飯後再去。」藹如換了個話題，「我替你把文稿、書都理過了……」

　　「費心、費心！」洪鈞笑著拱拱手，「我已經看到了，省了我好些功夫。」

　　「那些書，用不著都帶走吧？」

　　她說得很慢，帶些遲疑，也帶些要求的意味。洪鈞當然被提醒了，立即答說：「都帶走幹什麼？我只帶幾部經常要用的。」

　　藹如是很滿意的表情，「那麼，你現在就去看一看。」她說：「要帶走的，歸在一邊，回頭叫阿培來替你裝書箱。我到廚房看看去。」說完，下樓而去。

　　洪鈞這兩天想的都是自己，直到此時方能為藹如設身處地去多想一想。顯然的，她已經有些看出來了，他可能一去不返。而以書做題目作此含蓄的暗示，說明了一些什麼，是非常清楚的。相形之下，倒顯得自己忒然薄情。

　　這個瞭解使得他又感到痛苦了。為了讓自己心裏好過些，他只能設想藹如是愛面子，怕旁人在背地裏笑她，枉為眼高於頂，到底還是抓不住人家！以後如何是另一回事，她只希望他眼前有個明確的表示，先圓住了她的面子。

　　既然如此，這一點不妨讓她大大地滿足。這樣，書也就不必去理了。倒是有一層不可不預先佈置──潘司事雖已離開海關，而關係未斷；得知真相，在藹如面前饒舌，那就太煞風景了。

　　於是他定神細想了一會，決定連潘司事一起都瞞著──巧得很，正當他想下樓去找潘司事時，潘司事卻先找他來了。

　　「三爺，」他說，「我今天也到關上去了。」

　　洪鈞微吃一驚，但也很慶幸自己早已想到，此刻不致受窘，「噢！」他刻意裝得毫不在乎，用極平靜的聲音說：「你一定聽他們說了，並沒有什麼修改關務章程這回事。是不是？」

　　潘司事略停一下，率直答道：「是的。」

　　「我老實告訴你吧！小潘，」洪鈞的神色變得嚴肅了，「這話我只能告訴你一個人，潘觀察又惹了點麻煩，託我到上海去替他打聽一點消息，說不定還要跑一趟江寧。這是瞞著人的事，所以只說我請假省親。可是，藹如也許會誤會，過年不回去，過了年反倒要請假回家，潘觀察的事，我又不便告訴她，怕她萬一口頭不謹，漏出一句半句去，關係不淺，所以只說到上海修改關務章程。若非如此，我沒有理由老待在上海。」

　　潘司事點點頭，換個話題閒談了一會，忽然冒出來一句：「三爺這趟回南，總是在蘇州的日子多？」

　　這句話很刁，倘或洪鈞順口應聲，便露了馬腳。幸而他一直保持著警戒，才不曾上當，「那裏，」他說：「總是在上海、在江寧的日子多。」

　　「在上海，打算住在那裏？」潘司事解釋他作此問的原因，「我寄信、寄東西，好有個地方。」

　　這話看起來不易回答，但也難不倒洪鈞，他這樣答說：「現在還不知道，大概總是住客棧。等我到上海再寫信告訴你。」

　　到了上海，洪鈞只寫了信給藹如，先敘海行平安，次敘上海近況，然後談他自己，說公事甚忙，連想抽個空回蘇州去省視老母，都不能如願。接下來問藹如的別後光陰，也問到李婆婆和霞初，以及潘司事回營口以後，可有信來。最後是告訴藹如，長住客棧的花費甚大，打算借住朋友家；暫時不必來信，因為等她回信寄到現在的客棧，他必已遷離，無法收到。等他搬定了，會再寫信告訴她。

　　於是藹如一直在等他的第二封信。意料中三五天便可收到，誰知一等等了半個月，仍無消息。愁悶之外，還別有一種無法形容的難堪──霞初不斷來探問：「三爺來信了沒有？」每當此時，藹如總得裝出不在乎的神氣，而且想些理由來解釋洪鈞何以未來信。到後來，一想霞初見了面會問，幾乎望影而避了。

　　此外，李婆婆也偶爾問起，這倒比較容易應付，只答一句：「他的公事忙！何況不久就要回來了，寫不寫信都一樣。」

　　「小姐！」最後小王媽也在問了，「三爺怎麼來過一封信，就沒有音信了？不是說搬定了就寫信來嗎？」

　　「誰知道呢？」藹如搖搖頭，是不願往下談的表示。

　　「一定有緣故。」小王媽作了個推測，「莫非生病了？」

　　這句話提醒了藹如。「是啊！」她心裏在想，「不然就沒有理由不來信！」

　　「寫封信去問問看。」小王媽說：「仍舊寄到客棧裏好了，也許收得到。」

　　這是個不妨一試的辦法。可是就算收得到，一來一往，也得十天功夫，而她是恨不得即時就能知道，洪鈞到底病了沒有？

　　自她的臉上，小王媽猜到了她的心裏，因而又作了一個建議：「關帝廟的簽靈得很。小姐倒去求校簽，問一問。」

　　「不必！」藹如又不願涉於張皇，「我想這兩天總該有信來了。」

　　話雖如此，到底放心不下。她用那副「月老神簽」，焚香虔祝，佔得第五十簽。一看籤條，藹如大吃一驚，手腳發冷了──籤文是：「雖有善者，亦無如何矣！」明明是說：洪鈞病勢凶險，雖有名醫國手，亦救不得他的命！

　　怪不得不來信！她這樣想著，腦中頓時浮起洪鈞逆旅臥病，瘦骨支離，奄奄一息；既無親人，亦無僮僕，在雨夜三更，一燈如豆之中，等待閻王的催命符到的景象。接著視線模糊了，眼眶一陣發熱，湧出很久沒有流過的淚水。

　　就在這時候，彷彿聽得叩門的聲音。拭一拭淚，定一定神，側耳聽時，果然不錯，不但有叩門的聲音，還有說話的聲音：「藹如姊姊，怎麼這麼早就睡了？」

　　是霞初！她驚覺到滿臉淚痕，急忙答道：「睡了，睡了！不要進來！」

　　可是答得嫌晚了；門是虛掩著的，一推就開。藹如急忙背過臉去，而淚痕已落入霞初的眼中。

　　「來得不巧！」霞初的聲音中，含著無限的歉疚，「剛是你不願人打擾的時候。」

　　這句話恰好說到藹如心裏，立刻便有種知遇之感，同時也撤除了心中的藩籬，「你來得正好！」她轉過臉來說，「我心裏煩得很！」

　　霞初歷盡坎坷，飽嘗辛酸，深知她此時的心境。她所需要的是一個充分同情她的遭遇，能傾聽她的申訴，並且全心全力為她分憂的人。自己不見得能替她分憂，但既然她不討厭，就至少可以讓她有個發洩的機會，因而鼓勵地說：「藹如姊姊，你把你心裏的煩悶說出來，說出來就好過了。」

　　「剛才我求了個簽，很不好！」藹如說，「小王媽猜得不錯，一定是病了，恐怕病得很重！」接著便將求得的那支籤文，解釋給霞初聽。

　　霞初聽得心驚肉跳；但一開始便定了主意，非推翻她所求的那支籤不可！「月下老人只管人婚事，不管人生病。你求的這支籤，一定不靈。」她自告奮勇地說：「我來替你起個牙牌數。」

　　牙牌現成，「嘩啦啦」一聲倒在桌上，霞初很熟練地洗了一陣，然後將三十二張牌一字排好，分成幾段翻開──是副極爛的牌，除了一個對子，什麼名堂都沒有。

　　「對子是三開不是？」

　　「不要緊！」霞初很輕鬆地說：「牙牌數要後面好，頭一副『下下』沒有什麼要緊。」

　　誰知道第二副也是「下下」！這是霞初怎麼樣也想不到的。唯其如此，越發緊張，心想再來一個「下下」，萬事休矣！因此，洗牌的手都有些發抖了。

　　「莫非是我欠誠心的緣故？」她先自己引咎，為推翻自己所起的牙牌數作個伏筆。然後眼觀鼻、鼻觀心地默禱：「天靈靈，地靈靈，菩薩千萬保佑！」

　　禱完翻牌，第一段翻開八張，一開頭便是梅花、么五、紅九這三張牌連在一起，湊成一副「巧合」；藹如不由得欣慰地說：「有四開了！」

　　翻齊細數，一共十開是「上中」；霞初笑逐顏開地說：「貴人扶持，危而復安！」

　　「你怎麼知道？」

　　藹如知道她熟於牙牌數，但她不甚識字，只記得繫於每課之下，要言不煩的兩三句話，而不知其詳。所以自己開抽斗找出一本名為《蘭閨清玩》的書來，內中就收有牙牌數，翻到「下下，下下，上中」一課，果然佔得「貴人扶持，危而復安」；課文是一首七絕：「一文羞澀阮囊錢，心事還如百沸煎；且喜分金逢鮑叔，教人肝膽足圖全。」

　　這可以猜想得到，沒有信的緣故，是阮囊羞澀，心緒不佳。這話不必對霞初說，只告訴她：「三爺沒有生病。」

　　「是啊！我也在這麼想。萬一病了，上海、蘇州那麼近，為什麼不回蘇州去將養？就算在上海，亦總有他家的人在身邊照應，用不著替他擔心。」

　　這個說法很有道理，而且是極淺近的道理，藹如奇怪自己何以見不到此？再想一想，不由得臉上發熱。她平日頗以能「提得起、放得下」自負，不想一涉私情，意亂神迷，方寸之間有這樣深的蔽塞，不能不感覺慚愧。

　　※※※

　　第二封信終於來了。接到手裏，藹如並不怎麼高興，甚至可說有些失望。因為薄薄地，已可料定不會超過三張信箋。

　　打開來一看，比估計還少，只有兩張八行字。洪鈞說他發了前一封信的第三天，就回蘇州了，因為洪老太太的「宿疾復發」。所謂「宿疾」不是中風，是哮喘。這就是他久久沒有第二封信的緣故。

　　公事當然延擱下來了。洪鈞在信中說，「兩月歸期已成虛願」，看樣子四個月也回不了煙台。接下來便是問問藹如的近況，措詞很簡單。作為一通問候的信來說，是尺讀中的雋品；可是施之於藹如就不免嫌冷淡了。

　　看完信，她倒抽一口冷氣。但有上次那種近乎自尋煩惱的經驗，這一次她比較聰明了，也比較冷靜了。

　　霞初當然關心，但也深具戒心。她知道藹如是非常好強的性情，如果洪鈞的來信是可以公開的，她一定自己會說；倘或不說，最好不問。

　　這樣又過了一個月，才有第三封信來。這封信比較長，說是因為公事忙，無暇寫信。又談他自己的「前程」，說要用功，還應該在蘇州，因為「友朋切磋之樂」是煙台所得不到的。又說他深知藹如對他的期望，所以一定也希望他能住在便於用功的地方。言下之意，似乎不打算回煙台了。

　　對於這些話，她都從寬處去想，願意承認洪鈞的打算不錯。只有一點，她耿耿於懷，丟不下、拋不掉，洪鈞竟未提起，她何以不給他回信？

　　「罷了！」她終於拋卻心事，自語著，「緣分盡了，不必強求。」

　　先還想寫封回信，表明懷抱；再想想，既已緣盡，何必多事？連回信都不必寫了。

　　她自己以為很看得開，旁人亦看不出她有何心事。唯獨關懷特深的霞初，冷眼旁觀，發覺她確實有些與往日不同的變化。變得比較沉默，比較愛一個人想心事──好幾次霞初發覺她一個人坐在窗前，遙望著茫茫無際的海水，眉宇間有著無可言喻的淡淡哀怨。也有一兩次目光迷茫，定睛仰視，好半天不動，還帶著些傻兮兮的微笑，那種神遊八方，對眼前的一切彷彿都視若無睹的神情，讓霞初著實有些害怕。

　　這便害得霞初也上了一段解不開的心事。她一個人想過，想到海關上去打聽打聽洪鈞的近況，甚至還想請測字的王鐵口代筆寫信給洪鈞，可是都只是想想而已！因為她太瞭解藹如了，這種做法都不是藹如所喜歡的。

　　因為同樣的理由，她亦不敢跟小王媽談她對藹如的憂慮。這樣到了榴花照眼的時候，終於來了一個可與深談的人：潘司事。

　　※※※

　　潘司事的近況很不錯，這一趟回到煙台，越發帶點衣錦還鄉的意味。捧出來四百兩銀子，仍舊由霞初交給藹如，撥還一部分欠款。照潘司事的估計，早則年底，遲則開春，他一定可以積到足夠的錢，為霞初恢復自由之身。不過，霞初沒有將這話告訴藹如，怕引起她的感觸。

　　「光是我們好也無味，要大家好才好！」霞初嘆口氣，將洪鈞對藹如由冷淡而無形中斷了交情的經過，盡她所知道的，所能想像得到的，都說了給潘司事聽。最後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我實在想不通，藹如這樣的人品，對他又是那樣子情深義重，不知道洪三爺是怎麼鬼迷心竅，竟會這個樣子！」

　　「或者真是緣分盡了！」潘司事無可奈何地答說：「如果藹如拋得開，就拋開吧！」

　　「那裏拋得開？我說件事你聽，有一天下午忽然發現她不見了，四處找找不著，大家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到了黃昏，她回來了，問她去了那裏？她說到什麼地方去看梨花去了。後來我悄悄埋怨她，怎麼忽發雅興去看梨花，也不跟家裏的人說一聲。她告訴我說，那裏是洪三爺第一次看到她的地方。你想，她嘴上不說，心裏何嘗有一時片刻拋得開姓洪的？」

　　「孽緣！」潘司事咬一咬牙說：「只有狠心不管。管不下來的。」

　　「怎麼呢？」

　　「還不是那個死結！洪三爺大概也看透了，將來決沒有圓滿的結果，倒不如趁早撒手。俗語說的『長痛不如短痛』，就是這個道理。」

　　「果然是這樣的心思，倒也不是不能擺在檯面上說的。二爺，」霞初急切地說：「你今天就寫封信到蘇州，問一問洪三爺，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忙！」潘司事答說：「明天我先到海關上去打聽清楚，看他到底是怎麼回事。洪三爺的境況我很知道，他是不會賦閒的。這裏的差使雖不好，也不壞，如今人浮於事，要覓這樣一個差使，還真不大容易呢！」

　　「說得不錯。不過，何必明天呢？」霞初呢聲推著他說：「去嘛！譬如去看朋友，今天就走一趟！」

　　潘司事實在懶得動，經不住柔情籠絡，只有乖乖地離了望海閣。這一去直到很晚才回來，滿臉通紅，酒氣熏人，快到醉的地步了。

　　「信也不要寫了，我親自去一趟。當面鑼、對面鼓問個一明二白，你總可以交代了吧？」

　　霞初不知他說的什麼？「醉話連篇！」她絞了一把手巾讓他擦臉，又去沖了一碗醬湯讓他醒酒，然後一句一句細細問他，才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原來牛八爺從天津到了煙台，是要轉道上海，去辦貨收賬。不想旅途感受風寒，雖以痊可，而體力未復，不勝跋涉。貨可以不辦，賬不能不收，只好委託潘司事代他去一趟。有此機會，自不妨繞到蘇州，專訪洪鈞，去為藹如作一次「慇勤探望」的「青鳥」。

　　「這倒巧！」霞初問道：「什麼時候動身？」

　　「後天。」

　　「幾時回來？」「總得半個月到二十天的功夫。」潘司事說：「你去問藹如，要不要寫封信？我替她帶去。」

　　霞初答應著，很高興地去了。再回到潘司事身邊時，手裏拿著一個信封，卻是隻字全無。

　　「怎麼回事？」潘司事問道：「為什麼不開信面？」

　　「她不肯寫信，說沒有什麼好寫的。我勸了半天，她說前些日子做了兩首詩，要嘛拿給他看看！」

　　「真妙！」潘司事笑著說了這一句，臉色又轉為不以為然，「他們做的事是很風雅，就是牽絲攀籐，不大乾脆。」

　　「你少批評人家。快拿這兩首詩講給我聽聽。我問她，她不肯告訴我，只說你看得懂，請你講給我聽。」

　　「這就是牽絲攀籐不乾脆！我說得一點不錯。」

　　潘司事一面說，一面抽出詩篇來看。只見題目叫做「遣懷」，下面有一行小註：「集玉谿生句」。集的兩首七絕。第一首是東韻：

　　二年歌哭處還同，來是空言去絕蹤。

　　剛默唸得兩句，潘司事驀地裏一拍大腿，失聲讚歎：「妙極了！天造地設有這麼一句。」

　　「嚇我一跳！」霞初白了他一眼，「講嘛！什麼意思？」

　　「第一句是說，兩年相處，哀樂相共。第二句是說洪三爺說了回來不回來，一去就此不歸，豈不是『來是空言去絕蹤』？」

　　「還有呢？」

　　下面兩句，對霞初來說，亦嫌觸犯忌諱，潘司事只好不講而唸：

　　神女生涯原是夢，自今歧路更西東。

　　十四個字，霞初只聽懂了三個。因而問道：「什麼『原是夢』？」

　　她沒有聽懂「神女」二字，潘司事正好不提。他的解釋是：「藹如的意思是，眼前過的日子，今天不知道明天會遇到些什麼人，就像做夢一樣。可是自己喜歡的人，倒是各自西東，明明白白地分手了。」

　　「喔，」霞初很感興趣地問道：「詩中是說她喜歡洪三爺？」

　　潘司事為她一語問倒了，想了一下才能回答：「有那麼一點意思，不過不太明顯。」

　　「有那麼一點意思就行了！」霞初很高興地，「再講第二首給我聽。」

　　第二首集的是尤韻。潘司事默唸了一下，覺得音節比第一首來得流亮，忍不住便唸響了：

　　朱欄畫閣幾人游，更醉誰家白玉鉤。眼道相思了無益，他生未卜此生休！

　　「這首詩很決絕！」潘司事很有把握地說，「藹如決定不理洪三爺了！」

　　霞初一驚，急急問道：「怎麼呢？」

　　「你看後面兩句，『眼道相思了無益』，是說想念也是白想，一點好處都沒有。最後一句，更加明顯，『他生未卜此生休』，『他生』就是來生；來生怎麼樣不知道，今生今世是到此為止，姻緣沒有希望了。這個『休』字下得很重，那種意味好比一個人豁出去了，頓一頓腳，說一聲：『算了』！」

　　「真是這樣說？」

　　「我騙你幹什麼？」

　　霞初的臉色越發陰鬱了。怔怔地想了半天，忽然如夢初醒似地說：「你剛才講的是後面兩句；前面還有兩句，怎麼不講？」

　　這一下又將潘司事難倒了。他不是不講，而是不甚明白詞意，講不出來。此時霞初逼著一問，無可閃避，只好抓著頭皮，用心參詳。

　　「我有點懂了！」他說：「『朱欄畫閣幾人游，更醉誰家白玉鉤？』是揣測洪三爺現在的情形，好像有點怪他在什麼繁華地方跟朋友吃花酒；而且另外結了相好，有點吃醋的味道。」

　　「那就對了！」霞初雙手一拍，眉目頓時舒展，「如果她真的拿洪三爺從心上拋開了，還吃什麼醋？譬如你，倘或說在營口另結了相好，我能不吃醋嗎？」

　　「這倒也是一個說法。」潘司事不能不表同意。

　　「就是這個說法，只有這個說法！」霞初顯得異常有信心地，「過幾天你見了洪三爺，問他，是不是這樣的意思？」

　　「好了，算你有理。」潘司事忽然問道：「明天空不空？」

　　「什麼空不空？」霞初答說，「我一天什麼時候空閒，什麼時候忙，你還不知道？」

　　「不是問你人，是問地方。」潘司事說，「如果明天晚上地方有空，我想請牛八爺來玩玩。」

　　「請客不行。明天晚上，樓上樓下都早定出去了。」

　　「那……」潘司事躊躇著拿不定主意。

　　「你們到別處去玩好了。」霞初很體貼地說，「你來叫我就是。」

　　※※※

　　潘司事聽霞初的話，挑了一家梨香院請牛八爺吃花酒。入席先「叫條子」，他毫不遲疑地提筆在局票上寫明「望海閣霞初」。

　　望海閣離梨香院很遠，所以別人的「條子」都到了，唯獨不見霞初的影子。潘司事知道路遠，霞初或者有客絆住了身子，一時來不得。處處體諒，心便不急。反而是牛八爺望眼欲穿；因為他已聽潘司事說過，與霞初有嫁娶之約，渴望一見，只不斷地問：「怎麼還不來？」

　　問到第五遍，只見門簾一掀，影綽綽一條人影，便有人大聲說道：「那不是來了！」

　　潘司事做主人，背門而坐，扭回頭去，只眼風掃了一下，看到阿翠，她有時也伴霞初一起出門，有她就不錯了，便對牛八爺笑道：「你好好看吧！」

　　牛八爺便瞪大了眼張望，臉上現出十分驚異的神色。潘司事方在奇怪，有人喊了起來：「那不是李藹如？」

　　潘司事急急回頭去看，可不是藹如？她正含著笑，裊裊行來，秋波到處如春風拂面。潘司事又驚又喜又不安；在他的記憶中，藹如肯這樣委人以詞色，似乎不曾有過。

　　「你怎麼來了？」

　　「我替霞初出局。」藹如答說，「她有點頭痛，我怕她吹了風不好，不讓她來。可是二爺招呼，又是做主人，怎麼能不來？想一想，只有我替她。二爺，幾位都沒有見過，請你替我引見。」

　　牛八爺是直性子，聽她一說完，便翹起拇指，大聲嚷道：「潘二哥，你真不含糊！花街柳巷玩兒到你這個地步，可真夠了火候了！」

　　聽得這幾句話，潘司事臉上像飛了金一般。想想藹如是何等人物？達官巨賈，雖撒千金，難博一笑，如今是這樣地替自己做面子，不由得滿懷感激，只不斷地笑著說：「謝謝！」

　　藹如知道他是謝她，但不宜承認，否則就會害他惹人笑話，因而看著牛八爺說：「謝謝誇獎！不敢當。」然後轉臉問潘司事：「二爺，這位想來就是你常提起的，極義氣、極愛朋友的牛八爺？」

　　「是啊！正是牛八爺。」

　　於是藹如襝衽為禮，殷殷致問，又逐一請教了座客的姓氏，然後敬了一巡酒。應盡的規矩一一做到，再坐片刻，方始告罪辭席。

　　就這一面之識，牛八爺對她已讚賞不絕。席散之後，跟潘司事商量，打算借望海閣請客，問潘司事的意見如何？

　　「那是個有錢就可以去的地方，她絕不會不歡迎。不過，」潘司事很含蓄地提醒他，勿作奢望，「名花有主了。」

　　「喔，跟誰相好？」

　　「是我們蘇州的一位才子，姓洪，是替潘觀察辦文墨的。」

　　「佳人應該配才子。」牛八爺說，「這沒有什麼！我心裏有數就是。」

　　「好！你那天請客？我回去先代你關照一聲。或者今天就去開個盤子。」

　　「今天太晚了，而且你明天要上船，不必再陪我了。明天下午我自己去吧！」

　　言訖分手。潘司事一回望海閣，自是直奔霞初的房間。只見她正在替他收拾隨身要帶的行李，行動俐落，絲毫不像身體不適的樣子。

　　「你不是不舒服嗎？」

　　「沒有，藹如特意那樣說的。」她拉著他的手並排坐下，「藹如說，我們將來是結髮夫妻；所以，在你的朋友面前，我最好不要拋頭露面，免得留下一個話柄。」

　　「原來她替你出局是這麼一個道理！」

　　「她說的話實在不錯，不能不叫人佩服。」

　　「豈止佩服，應該感激！」潘司事是由衷之言，「我這趟去，非要拿她的大事辦出一個結果來不可！」

　　※※※

　　結果是帶回來一句話，一封信。洪鈞的一句話是：「我決不負藹如！」一封信密密封固，只有藹如才看得到。拆開來方知是投桃報李的四首七絕，一般是集的李商隱詩。

　　看第一首便覺觸目驚心：

　　上盡重城更上樓，天河迢遞笑牽牛。未容言語還分散，埋骨成灰恨未休！

　　這是為了答覆她的「直道相思了無益，他生未卜此生休」而發的怨苦之詞。上兩句是說他一樣也在害相思；下兩句表示藹如不容他解釋誤會，遽而決絕，在他是死也不甘心的。

　　就這一首詩，便使得藹如化恨為憐了。按捺住鼓蕩不定的一顆心，再看第二首：

　　霧畹春多鳳舞遲，佳辰長短是參差。悠揚歸夢惟燈見，來信河梁是別離。

　　第一句不甚了了，但合第二句一起看，大致可以意會，是說彼此之間，機緣不巧，好事多磨。第三句的「歸夢」當然是指夢迴煙台而言；唯其夜夜在夢中相聚，所以不信已經別離，或者反疑醒時是夢。那種疑幻、迷離惝？兄、全不分明的感覺，可真是為情顛倒了。

　　藹如反覆唸著「悠揚歸夢惟燈見」這句詩，不由得便在腦中浮現了洪鈞「一千遍搗枕、一萬遍搗床」，輾轉反側，為情所苦的景象，心酸酸地只是想哭。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想法：既然如此，何以不回煙台？想到他怨忽於「未容言語還分散」，料定下面的詩，必是他解釋的「言語」，急急又看下去：

　　未知何路到龍津？浪跡江湖白髮新！空記大羅天上事，枉緣書札損文鱗。

　　遽看之下，藹如只懂得兩句。「浪跡江湖白髮新」有著感嘆於歲月蹉跎，時不我待的意味。「文鱗」是用的尺鯉傳書的典故。這句詩就字面解釋，是說白白寫了一封信，引伸其意便是不如不寫；或者所以不寫。

　　寫信無用的原因是在第一句和第三句上。藹如不知「龍津」作何解？查了好些書，才知道龍津就是龍門。這一下，豁然盡解了。

　　科舉得意，猶如「鯉魚跳龍門」，所以說「一登龍門，身價十倍」。而且試院的正門，就叫「龍門」，這也是藹如聽洪鈞談過的。所謂「未知何路到龍津」，與下句合看，自是一種「少小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的警覺。至於「大羅天上事」，在這裏當然是指殿試以後的風光而言。想到上一科的鄉試同年，金殿臚唱，春風得意徒然羨慕而已。此所以為「空記」。

　　想到這裏，她完全瞭解了洪鈞「來是空言去絕蹤」的原因，只為兩榜未曾及第，一切無從談起，故而遠遠避去，連信都不寫，寫亦無用。

　　到此算是徹底諒解了，同時也心平氣和了！只有為洪鈞感到委屈的一種難宣的抑鬱，歎口無聲的氣，再看最後一首：

　　彩服何由得盡同？雪霜多後始青蔥。

　　唸到這一句，大受鼓舞，她不自覺地伸一伸腰，揚一揚眉，再看下去：

　　天涯海角同榮謝，心有靈犀一點通。

　　這二十八個字，在藹如是無比的安慰。前兩句是為洪鈞想，可以放心了。雖有牢騷，並未頹廢；而且他也想通了，人世科名，窮通富貴，各有遲早，何得盡同？唯有不墮志氣，不廢所業，經得起風霜雨雪的磨練，則自有青蔥發皇之日。

　　後兩句是為自己想，可以放心了。「天涯海角同榮謝」，無異海誓山盟，那怕在天之涯海之角，終歸要在一起共患難，同甘苦。她記得洪鈞鄉試那一年，從江寧寄來的四首詩，最後一句集的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那不過是指兩情相感，而這相通的一點靈犀，是說她應有彼此禍福，乃至生死相共的默契。

　　「難怪他不寫信！原來他是這樣想。」藹如不自覺地自語著，將那張濤箋細心折好，放在紫檀嵌螺甸的首飾箱裏。

　　就這時聽得「呀」然一響；心無旁騖，已忘卻身在何處的藹如，不覺一驚。轉臉看時，原來是霞初在推門。

　　「我在外面等了好半天了！」霞初滿面含笑，顯得異常快慰地。

　　「怎麼不進來呢？」

　　「我怕打擾你，不敢進來！」霞初帶些頑皮的神態，「這下可放心了吧？我在外面張望，只看你一會兒嘆氣，一會兒發楞，到最後可是又抹眼淚又笑，也不知怎麼回事？反正只有你自己知道就是了！」

　　藹如臉一紅，羞澀地笑著問：「怎麼說我抹眼淚，我自己都不知道。」

　　「誰知道你自己知道不知道？」霞初一眼瞥見桌上一塊湖色杭紡手絹，趕緊撿起來捏一捏，振振有詞地說：「喏，證據在這裏！看你用的這塊手絹兒，可不是濕的？」

　　這可賴不掉了。藹如笑一笑不再多說，只問：「潘二爺還沒有回來？」

　　潘司事一下船，就為特地去迎接的牛八爺截住了。他先派人拿行李和洪鈞的信送了回來，又寫張便條附上，也就是轉告洪鈞所說的不負藹如的那句話。他自己還跟牛八爺在談事，可能今夜不會回望海閣。

　　「他不回來最好。」霞初笑道，「今晚上我們一床睡，聊它一個通宵。」

　　「發瘋了！有什麼聊不完的，要聊一夜？」

　　「聊你的三爺啊！」

九

　　轉眼到了十月裏。潘司事寄了信來，決定明年此時，迎娶霞初。

　　這一下倒勾起了藹如的心事。她默默在想，明年此時，洪鈞就該打點從蘇州起程北上了，這筆盤纏一定不在少數。她聽洪鈞談過，進京會試，各人的情形不同。有一種是寒士，一路搭便車、搭便船，甚至靠兩條腿走到天子腳下。在京裏當然是住不須房錢的會館，三餐在同鄉家輪流就食，或者一處處「告幫」，能湊個數十兩銀子，便可捱過試期。

　　另一種略略好些，在家鄉由親友資助盤纏，精打細算，極其儉省。大致要到二月下旬，保和殿舉人複試之時，方始趕到。四月初會試發榜，倘或名落孫山，沒有資格參與殿試，立即出京，多一天都不敢住，為的是怕盤纏不夠。

　　再有一種便純然是紈褲的味道了。怒馬鮮衣，僕從簇擁，早在年前就到了京。逛「胡同」，捧「相公」，敞開來先大玩一陣。盤纏是再也不用愁的，早有幾千兩銀子從原籍匯來，存在銀號裏陸續支用。如果不夠，一封信去，必有接濟。

　　洪鈞當然不能，也不會學紈褲的派頭。可是像寒士那樣蕭索艱窘，在藹如也覺得太委屈了他。總要不豐不儉，有個排場，像個樣子才好！

　　她決定寫封信給洪鈞。他們的書函往還，一向都是洪鈞先施，藹如後報，談什麼、接什麼，問什麼、答什麼，不生困難。有時兩函一復，更不愁沒話可說。而這一次是她主動，便不知從何說起了。

　　就這樣臨筆躊躇，不知不覺到了午夜，房門上又剝啄作響，開門一看，是小王媽。

　　「有事嗎？」她問。

　　小王媽不即答話，望著桌上的筆硯箋紙說：「小姐又在作詩了。」

　　「不是！是要寫信。」

　　「給三爺寫信？」

　　「嗯。」藹如無心跟她閒話，又問一句：「有事嗎？」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明天談也不要緊。」小王媽笑一笑，「我不打擾小姐跟三爺談心了。」

　　這一下點醒了藹如，心想：寫信不就是談心嗎？所不同的是以筆代口而已！自己只當與洪鈞覿面相對，想說什麼就寫什麼，有何難處？

　　於是，等小王媽一走，隨即在「三爺大鑒」之下，信筆而書。自我的拘束一解，文思便很活潑了；先從天氣談起，接著用「涼風起天末，君子意何如」的詩意，說到思念遠人的情懷，這樣，便很自然地問到洪鈞和他一家的近況。

　　問完別人，少不得就要談到自己；旁及望海閣中的上上下下，便順理成章地透露了霞初的喜訊。

　　信寫到這裏，就像談得投機那樣，話題隨心所欲，無須顧忌。但她仍舊用了一句假託之詞，說有人在筵前談到明年的試事，秋闈之後，便是後年的春闈，因而想到洪鈞在明年此時，或者已經北上，不知可有便中一聚的機會？

　　有這樣情深意殷的幾句話在前面，以下的話便更好談了。不過她還是很謹慎、含蓄地說，長途跋涉，其事至艱，勸洪鈞及早綢繆。如果有她可以為力之處，決不敢辭，不過希望他早早告訴她，以便從容措手。

　　※※※

　　信到洪鈞手裏，正是冬至那天。「冬至大如年」，南北皆然。洪家這天祭祖，家祭祝告，乏善可陳，所以清清冷冷，絕少過節的情趣。

　　祭畢「散福」，洪鈞意興闌珊，酒不多吃，話不多說。而就在這時候，民信局的差役來叩門了。

　　「那來的信？」他聽他家的老僕洪福在問。

　　「山東來的！」

　　聽得這一句，洪鈞的精神一振。全家亦都知道，山東的來信，寄自何人；以及洪鈞對山東的來信，如何重視。所以任他中途離席到書房或是臥室中去看信，沒有人說一句留他吃完了飯的話。

　　信是很快地就看完了，可是想卻盡有得想。因此，洪鈞在書房中一坐一個鐘頭，不曾動過地方。

　　「唷！爐子都快滅了，也不續炭。」

　　洪鈞一驚，定神看時，才發覺是洪太太在說話。同時，也發覺自己手足凍得發痛，一個取暖用的炭爐，只剩下白灰中的星星之火，真的快將滅了。

　　他沒有答話，起身捻亮了美孚油燈，將信放入抽斗，還上了鎖。清脆的「卡答」一響，在洪太太的感覺，彷彿洪鈞鎖上了心扉，而自己是被摒拒在門外了。

　　「冬至大如年！」洪鈞的聲音中有著掩抑不住的感慨，「一年又快糊里糊塗地過去了，明年不知道怎麼樣？」

　　「明年這一年頂要緊，熬過明年就好了。」

　　洪鈞懂她的意思，她也是指望著後年春闈丈夫會升騰飛化，一舉成名。可是，明年這一年又如何熬得過？

　　洪太太在等他答話，而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能夠安慰妻子而又能自慰的話好說。見此光景，洪太太的心又冷了半截。可是，她始終不曾忘記她的責任，境遇不論如何拂逆，做妻子的必得體諒丈夫。

　　「你也不要煩！船到橋門自會直。憑你的本事，憑你的人緣，不會有什麼過不去的事。現在要守，『守得雲開見月明』，日子也快了！」

　　這樣的話，也不知說過多少遍！而且，每一次說這話的態度和語氣都很認真，是確知必然如此的神情；絲毫看不出她是有心安慰，更不是隨意敷衍。

　　因此，洪鈞起初覺得好笑，漸漸感動，明知她是撿好的說，亦裝做受了鼓舞，擺出愁懷一放的樣子。可是現在不同了，試期漸近，該有個切實打算，不能你騙我，我騙你，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了。

　　「守也得有個守的辦法。」他抑鬱地說，「不光是一日三餐餬口糊得過去，就守得出名堂來的。明年這一年，我要好好用一用功。」

　　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如何用功，用不著跟妻子談，跟她談了她也不懂。這樣轉著念頭，神魂飛越，又到了望海閣上。晴窗雨夜，紅袖添香，讀書有何心得？「大卷子」寫得可有進境？便都有可談的人了！

　　「我知道！」洪太太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至多讓你苦到端午，明年下半年，你就可以什麼都不管。」

　　「誰管？」洪鈞脫口相問，聽來完全是詰責的意味。

　　洪太太不答，走到床後摸索了一會，捧出來一個描金的紅漆小皮箱，傴僂著腰，而且腳步蹣跚，一望而知箱子很重，捧它不動。

　　洪鈞急忙上前，為妻子接力。箱子入手，果如所料，不由得便問：「是什麼東西？」

　　洪太太依然不答，從梳妝台的抽斗中取出鑰匙開了鎖。箱蓋一掀，便有一隻銀光燦爛的大元寶，耀眼生花。此外還有四五個「元絲」，好些散碎銀子。再有一張紅紙，上面歪歪扭扭地標著一些不知什麼文字還有符錄。

　　「這是什麼？」洪鈞拿起那張紙問。

　　「是我的賬。」

　　「原來是『碼子』！」洪鈞定神看了一下，遞還給妻子，「只怕你自己都看不懂。」

　　「看不懂我記它做什麼？」洪太太看一看賬說，「一共一百十五兩多，半年的家用夠了。」

　　怪不得說他只須「苦到端午」，原來已有準備。可是，「這是那裏來的呢？」他問。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洪太太也掉了句文，「是我平常省下來的。其中，其中……」她終於說了出來：「有一筆是八月初從山東匯來的。」

　　「什麼？」洪鈞既驚且怒地問：「你怎麼不跟我說？」

　　洪太太不怕丈夫發脾氣，只怕丈夫連脾氣都懶得發，此時平靜地反問：「你為什麼不問我？」

　　「奇了！」洪鈞火氣益大，「我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問什麼？」

　　這一下，是洪太太大出意外，急急問說：「中秋之前，她不是來了信，沒有告訴你？」

　　「沒有！」

　　「這才真的是奇了！我以為她一定會在信裏要提到，可是你沒有問！我想，一定是你不願意提這件事，我為什麼要開口惹你心裏不舒服？」

　　細細想去，妻子的話，理由十足，竟無法駁她一個字。洪鈞前前後後想了一遍，覺得這件事錯得沒有道理，既不知應該怪誰，亦不知如何補救。無可奈何之下，唯有付之抑鬱難宣的一歎。

　　「你也不必嘆氣，錢還在這裏！」洪太太取出十兩一個的元絲四個，放在桌上，「我沒有動過。要寄還她也不遲。」

　　「這件事窩囊透頂了！」洪鈞答非所問地說：「她是度量很寬的人，或者不致於不高興。不過，我們自己想想，未免對不起人。」

　　「她的度量很寬，我的也不狹！」洪太太針鋒相對地回答，可是詞鋒雖利，卻並無負氣的意味。

　　洪鈞心中一動，試探著說：「『若從內助論功勳，合使夫人讓誥封』，你的度量不見得會那樣寬吧？」

　　他唸的是袁子才的兩句詩。乾隆年間的狀元畢秋帆，早年與京中名伶李桂官結為「膩友」，曾多方激勵畢秋帆上進。後來畢秋帆點了狀元，李桂官便被戲呼為「狀元嫂」。袁子才的詩，便是描寫的這一段佳話。洪鈞一時想到，遽爾引用，洪太太卻聽不懂他唸的什麼？少不得要追問一句：「你說什麼？是什麼我度量不寬？」

　　洪鈞無法為她細作解釋，「我是說笑話。」他顧而言他地說：「你把銀子收起來吧！既然夠了半年的澆裹，我也可以鬆一口氣，但願明年老太太身子健旺，平平安安，無事為福。」

　　「這一層，你儘管放心好了。老太太自有我照應。」

　　由這句話想到妻子平日的賢慧，洪鈞感激之念，油然而生。於是望海閣的一切，也就不再去談，不再去想了。

　　※※※

　　洪太太卻與他不同。有一點使她很感動，也很佩服。幾十兩銀子，數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送了人提都不提。而且對方並無一語道及，居然也不問一聲。這在洪太太自問，是件做不到的事。

　　因此，她一連幾天，閒下來就在想藹如；也想到洪鈞那天所唸的兩句詩。想來想去，終於想出些道理來了。

　　「喂，我倒問你。那天你說什麼誥封不誥封，是怎麼回事？」

　　洪鈞一楞，細想一想記起袁子才的那兩句詩。但事過境遷，心情不同，不願多談，便索性抵賴：「我想不起來了！那裏唸過什麼詩？」

　　「不是詩是什麼？有板有眼的七字句，不是詩？」洪太太又提他一句，「就是我們談山東寄銀子來的時候，你說我怎麼度量不寬！」

　　這下無可逃遁了！但洪鈞不願輕易談到藹如的終身，先虛晃一槍，閃避開去，「這件事，說來話長！」他說，「我們晚上再談。」

　　以前也常談起藹如，而且常是洪鈞自己在有意無意之間談到。可是談到望海閣中的風光，他總是出以一種行雲流水，春夢無痕的態度，彷彿逢場作戲，了不在意似地。因此，對於藹如有無迎入洪家的可能，反倒是洪老太太和她的兒媳，比較關心。這就是洪鈞的手腕，也就是潘司事跟霞初說過的，洪鈞在母妻面前的所謂「活動」。

　　活動已經有了效驗，如今由於中秋饋銀這件事感動了洪太太，特為問到藹如，正是作進一步表示的好時機。可是洪鈞卻深感為難，因為藹如的所欲太高，毫無通融折衷的餘地，如果策劃未善，貿貿然地揭開底蘊，倘或不成，交情就一定中斷了。

　　這一下午，洪鈞不斷在盤算這件事；直到二更過後，洪太太服侍婆婆安睡，回到自己臥室中時，洪鈞仍在徬徨，不知道應該怎麼樣去跟妻子談藹如。

　　洪太太倒也不急，收拾完了睡前的一切瑣屑細務，在炭爐上續上兩塊炭，然後泡了兩杯茶，遞一杯到丈夫手裏。這不用說，是打算好了的，要從容細談藹如。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那一刻，洪鈞方始認清了鵠的：只談藹如，不談自己。這一來，心情就比較輕鬆了，悠閒地喝著茶，靜等妻子開口。

　　「藹如跟你的交情很不淺吧？」

　　不想第一句話就難回答。洪鈞不能承認，也不能不承認，閃避似地反問一句：「你以為她跟我交情很不淺？」

　　「我老早就知道了。」洪太太答說：「那次潘司事來，老太太找他問了好些話，我也聽見的。再說，如果她跟你交情不深，不會老遠地寄銀子來；你跟她交情不深，也不會平白地去欠她一個情。」

　　後面的這幾句話，表示她看得很深。洪鈞覺得此時承認是最好的時機，便點點頭，卻又嘆口氣：「交情雖深，有什麼用？」

　　「怎麼呢？」洪太太說，「我又不是會吃醋的人。而且我以前也跟你談過，倘或人品好，娶了來也是我的一個幫手。」

　　「娶了來？」洪鈞使勁搖著頭，「談何容易？」

　　洪太太啞然。青樓名姝，量珠聘來，莫說此刻的境況，力所未逮；只怕丈夫就是中了進士做了官，一時也還不能享這樣的艷福。自己的話確是不免說得太沒有分寸了。

　　夫婦倆各自低頭沉默了好一會，洪太大問出一句話來：「照這樣說，你們就白好了一陣子？」

　　「不是白好了一陣子，又怎麼樣？即使你賢慧度量寬，她的人品也好，能娶了來決不會讓你生閒氣，無奈事情很難，決不會成功！」

　　「那也不見得。」洪太太說，「無非是她身價……」

　　「不是，不是！」洪鈞亂搖著手，打斷了妻子的話，「你這樣說，就是小看她了！」

　　想想果然，決不是錢上的事。藹如能寄幾十兩銀子來為他過年，自是深知他的境況。倘或傾心相許，當然就不會要什麼身價銀兩。

　　「那麼，她是為什麼呢？」洪太太的思路，一下子豁然貫通，脫口說道：「莫非她要爭一副誥封？」

　　話一完，臉色也開始變得蒼白異常，一雙眼睛睜得好大，流露出遭遇到強烈的威脅而自覺無力抗拒的驚惶。

　　這使洪鈞不能不害怕，也覺得好生不忍。「誥封是你的！」他說，聲音由高而低，由快而慢，「難處就在這裏。」

　　洪太太的臉上重新有了血色。透了口氣問道：「這是你心裏的話？」

　　「當然。」

　　「那麼，她知道不知道你心裏的這句話呢？」

　　「我想她知道。」

　　「既然知道，依舊對你那麼好，她是為什麼？」

　　「這就是她的好處；很少人能及得上她的好處！」洪鈞突然激動了，「她也是名門之後，知書識字，不是沒有見識的人。對我好就是好，一心想幫我上進。將來怎麼樣將來再說，看大家緣分了！」

　　洪太太默然，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真是冷靜得出奇。洪鈞本來還有些話，見此光景，也就不敢多說，只一會兒揚臉噓氣，一會兒低頭沉思，顯得萬般無奈的樣子。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洪太人的聲音打破了僵持的局面，「我想，你總前前後後想過，有什麼主意倒說出來商量商量看。」

　　「沒有主意！什麼主意也沒有！」洪鈞使勁搖著頭，「是個解不開的結。」

　　※※※

　　這樣一直過了一個多月，洪太太沒有跟她丈夫再談過藹如。可是千里迢迢一紙書，迫得她似乎非談不可了。

　　因為藹如的信中，附著一張為洪老太太賀年的紅柬帖。而洪鈞為了探測妻子的意向，故意關照洪大大去送這張柬帖。這樣，她就少不得要問一問了。

　　「見了老太太怎麼說？」

　　「什麼叫怎麼說？」洪鈞問道：「把這件事講給老太太聽就是了。」

　　「老太太也許會問，人家是什麼意思？」

　　「這，」洪鈞謙和地笑道，「這我可不敢作你的主，你自己看好了。」

　　果然，洪老太太得知此事，十分詫異，但也有同樣多的欣喜與好奇。「這可真是不敢當了！」她說，「平白無故地受她這個帖子，雖說是一張紙，到底也欠了一筆人情債。」

　　洪太太心想，欠她又何止是一筆人情債。不過，她知道受藹如的饋贈，說出去不是什麼光采的事，所以即令是在洪老太太面前，亦總說是洪鈞以前在東海關的同事所寄，此刻當然也不肯多作透露。

　　因為她的沉默，不免引起洪老太太的注意。想到一個疑問，便說了出來：「這個帖子，是老三叫你拿來的？」

　　「是的。」

　　「他自己為什麼不來？」

　　話中有責備之意，洪太太急忙賠笑答道：「娘這句話拿我問住了。」

　　「我不是說你。」洪老太太覺得情勢很微妙，兒媳婦的態度亦有些莫測高深，處理不善，易生是非，好好一個年會過得很不痛快，因而很有決斷地說：「這也不是了不起的事。你拿帖子收起來，只當沒有這回事。不必讓大房、二房知道。」

　　洪太太馴順地答應著，心裏很佩服婆婆的見識。像這樣的事，淡然處之是最高明的辦法。不然會當作一件有趣的新聞，在背地談論不休，加油添醬，不知會將洪鈞與藹如之間的關係，渲染得如何離奇。

　　可是洪老太太心裏另有想法，找了一個機會，悄悄問洪鈞：「煙台的那個姑娘，怎麼想起來寫張賀年帖子給我？」

　　「這無非敬重老人家的意思。沒有什麼不對。」

　　「我不是說她不對，你先不必護著她。」洪老太太故意問說：「受了人家的帖子，大小是個人情，該怎麼還法？」

　　「這算不了什麼！我在信上提一筆就是。」

　　「你打算怎麼說？」

　　「說老太太很高興，謝謝她。」

　　看兒子是一種毫不在乎的態度，洪老太太不免奇怪，「你跟她到底怎麼樣？」她問，「你是怎麼許她的？」

　　心事為老母說中，洪鈞不免有些忸怩，「我沒有許她什麼！」他還加了一句：「真的。」

　　「我不信。」洪老太太停了一下說：「上次潘司事來，我問了他好些話，他說那姑娘待你怎麼怎麼好，她的人品又是怎麼怎麼好！既然這樣子，莫非你就跟她白好了一陣？現在看樣子又不是白好一陣；不然不會常常寫信給你。老三，你倒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洪鈞只是噘著嘴唇不作聲，因為他覺得採取以退為進的辦法比較聰明──越是不承認，越容易引起母親和妻子的關切。到了相當的時候，裝出被逼不過，不能不說的樣子，話便越有份量，自己所佔的地位也越有利。

　　打定主意，便避開了母親的視線答說：「娘，你最好不要問，更不要管！」

　　「你是我的兒子，又是洪家最要緊的一個人。你的事，我怎麼能不管？」

　　「我又何嘗不想娘來管一管我的事？不過也要管得了才行啊！」

　　「莫非你就看準了我一點用處都沒有為什麼事都管不了？」

　　是有點生氣的模樣了，洪鈞不能不低聲下氣的解釋：「不是這話，娘你不要自己生閒氣。」他說：「我是怕娘聽了心煩，所以勸娘不要問。」

　　「不問就不心煩了嗎？」洪老太太這樣質問，「而且我看也沒有什麼叫人心煩的事，常常有信往來，客客氣氣，既不吵，又不鬧，煩的什麼？」

　　「娘，煩人的就是這一點。用條軟索子拿人拴住，比大吵大鬧更厲害。」

　　這多少是透露了一點消息。洪老大大飽經世故，由這一點透露中，參悟出許多情由。默默地細想了一會，問出一句話來：「她自己是怎麼一個打算呢？」

　　「我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莫非她自己的終身沒有跟你談過？」

　　談終身當然是論嫁娶；如果藹如沒有跟他談過，那便表示交情有限，也就談不到什麼「用條軟索子」拴住了！洪鈞心想，老娘這一問，圖窮而匕首見，自己再也無法閃避了。

　　就在他這考慮答語的當兒，洪老太太又開口了：「你說她軟索子拴住你，是不是你不想要她，她非纏住你不可呢？」

　　這話問得更厲害了，「不是，不是！」洪鈞自覺如果唐突藹如，於心不安，「她沒有糾纏。」

　　「既然沒有糾纏，你又心煩什麼？」

　　話竟一句比一句緊，洪鈞有些招架不住了，因而口不擇言，不知不覺吐露了本心：「是我在想，」他說，「不娶她，對不起人；想娶她又辦不到。」

　　洪老太太點點頭，滿意於兒子言語坦誠，「眼前自然力量不夠，辦不到。」她很有信心地說：「三兩年之後，境況好了，一定可以如願。」

　　「境況好了也不行！」

　　洪老太太大為詫異，「說，」她逼視著兒子問：「到底有什麼難處，你為什麼老是要吞吞吐吐，不肯實說？」

　　「說了無用，不如不說。她，」洪鈞很吃力地說：「不肯做偏房。」

　　這個回答，大出洪老太太意外，而且也震動了，望著洪鈞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見此光景，洪鈞深為失悔。這樣一句千鈞之重的話，不該在毫無把握的情況之下，輕易出口。而且這句話也說得太直率，易生反感。作為一家之主的老母，如果板起臉來說一句：「那是萬萬做不到的事！」豈非再無挽回的餘地？

　　這樣轉著念頭，心中隨即浮起濃重的不安和關切，目不轉睛地看著母親。好久，才能確定，母親的臉色像春冰解凍般，逐漸地在緩和了。

　　「她倒是有志氣。論她的人品，再是她的家世，不肯做偏房，也不能說她妄想。至於到我們家，不肯做偏房，當然有點難處。不過，也不是一定辦不到的事！」

　　聽得這話，洪鈞喜出望外，轉而懷疑自己是聽錯了，便即問道：「娘，你說不是辦不到的事？」

　　「你先不要高興。事情沒有那麼容易。」洪老太太有意潑他一盆冷水，「難，難……」連連說了好幾個「難」字。

　　想想真是難！既不能停妻再娶，而藹如又是那樣的出身，洪鈞真想不出何以「不是一定辦不到的事」？一顆剛昂揚的心，倏忽又低沉了。

　　「這件事要好好想，好好商量。」洪老太太慢條斯理地又說：「辦不辦得到是一回事；值得值不得這麼辦又是一回事！」

　　「怎麼值不得？」洪鈞很快地接口，「她人很賢慧，也幫過我許多忙。」

　　「莫非你少奶奶不賢慧，沒有幫你許多忙？」

　　洪鈞語塞，勉強辯道：「話不是這麼說。」

　　「應該怎麼說？」

　　做母親的是不希望兒子的心太熱，怕萬一不成，所受的打擊更重，所以這樣咄咄逼人地質問。而洪鈞在情急之下，反倒擠出一片道理來了。

　　「夫妻跟外人不同，同甘共苦，休戚相關，既然稱為內助，幫我是應該的。人家不同，非親非故，只為情分，這樣幫我，更加難得。如果能娶了來，當然也是一個賢內助。」

　　洪老太太笑了，「我看你的福氣比那個都好。」她開玩笑地說：「有兩個賢內助。」

　　雖是玩笑，無形中等於默許藹如可以成為他的正室。洪鈞當然高興。至於如何能夠讓藹如成為他的正室，他卻不敢去想。一想，連這點點虛幻的喜悅也不存在了。

　　※※※

　　過了元宵，年就算過完了。正月十八收起祖宗的「喜容」，撤去條桌。洪鈞立即開始按照預定的課程，開始用功，準備明年春闈一獻身手。

　　閒下來當然會想藹如，同時也會想到母親的話，卻苦於沒有機會能夠細細叩問，老人家究竟是怎麼一個打算？

　　倒是從妻子口中，偶爾可以聽到一言半語。但洪鈞自從表明了藹如的願望以後，便常有隱隱的內愧，覺得自己大有「滅妻」之嫌，所以不能跟妻子談藹如的事──納妾可以談；另娶一房正室不便談。不然，又置洪太太於何地？

　　就這樣光聽洪太太在談，一鱗半爪湊起來，也能看得出一點名堂來了。洪老太太的意思是，藹如總該有件什麼事，使洪家覺得值得去幹這件驚世駭俗的舉動，這也是為了對親友宗黨有所交代。

　　「那應該是件什麼事呢？」洪鈞不斷地在想，終於想通了，那應該是件對他幫助極大的事。

　　這種想法使得洪鈞頗感困惑，更感羞慚。希望從藹如那裏取得極大的恩惠，而以「正室」的名位相報，這那裏是鬚眉男子的作為？不過，這種想法出於親心，不便公開表示異議。好在時候還早，既然母親的本意，不反對用花轎將藹如抬進門，「條件」盡可慢慢談。頂要緊的是，自己是以什麼身分來辦這件喜事！倘若明年春闈榜發，仍舊是一名舉人，那就什麼也無從談起了！

　　這是一個最徹底的省悟！一念轉移，盡掃雜念，銳意進取。連藹如的來信，都能看過丟開，不作答覆。

　　※※※

　　四月中旬，洪鈞同時接到兩封信，卻是無論如何不能不寫回信了。

　　一封是藹如的。說是連寄過兩封信，都不曾收到回信，當然很惦念。不過她能想像得到，必是下帷苦讀，沒有功夫細作書札，而又不願草草作復的緣故。因此，對這封信她仍然不期望會得到覆信。

　　另一封是潘司事的，也是在煙台所發。談到他在牛八爺那裏的情形，已有了變動，不再司理爐房，而是專為牛八爺奔走南北，從事貿易。買賣做得很發達，估計年下分的花紅不會少；慨然表示，洪鈞會試北上所需的資斧，由他獨力擔任。此外，另由錢莊匯出五十兩銀子，「孝敬」洪老太太，「以備添製夏衣之需」。

　　這封信為洪鈞帶來無比的喜悅，真有滿身通泰，草木有情之感。當時喜孜孜地拿著信去稟告堂上，洪老太太聽兒子唸完了信，高興得掉眼淚。

　　「這可了卻我一樁大大的心事。」洪老太太說：「今天晚上可有一覺舒服覺睡了。」

　　「娘多少晚上睡不著！」洪太太為丈夫解釋，「算一算到京裏的盤纏，頂少也要三百兩銀子。算來算去連一半都湊不到。這一向鬧捻亂，市面不好，出了大利息也借不到。這一下可好了，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洪鈞這才知道，潘司事的這封信，是解除了全家的困境。躊躇滿志之餘，設想如果沒有這封信，老母為他會試的川資無著而日夜焦憂，心力交瘁，那是怎麼樣的一種苦況！倘或因而致疾，必非小恙。轉念到此，不寒而慄；對潘司事的感激之心，亦就非言可喻了。於是，當天便寫了回信，毫不掩飾他內心的感激，說潘司事的情誼，在同胞手足中，亦為罕見，願意「約為兄弟」。

　　寫到這裏，突然有了很好的打算。他告訴潘司事說：決定中秋之前，趕到煙台去喝他跟霞初的喜酒，同時「換帖」。然後便由山東北上，從容準備明年的會試──到時候潘司事須踐重諾，為他先期籌措資助，自是盡在不言中。

　　對藹如的信，當然也要覆。他說他許久不曾寫回信的原因，全如她的意料。「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正此之謂。在自道近況，以及問候李婆婆之外，用很興奮的語氣，將潘司事慨允相助，以及九月初到煙台的決定，告訴藹如。

　　發信之後不久，接到煙台匯來的銀子，卻不止潘司事的五十兩，還有藹如的二十兩。是洪太太經手，這一次她可不敢疏忽了，當時便將七十兩銀子捧到書房，聽候洪鈞發落。

　　「這二十兩要退回去！」洪鈞毫不思索地說。

　　「照說該退回去。不過，」洪太太問道，「以前的該怎麼說呢？」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有潘老二接濟，再收這二十兩，道理上就說不過去了。」

　　「這話也不錯。不過要跟她說明白，不然會起誤會。」洪太太又說：「前兩次都是四十兩，這次只寄二十兩。看起來，她的境況恐怕也不見得好！」

　　「那就更應該退還給她。」洪鈞答說：「我馬上寫信。」

　　信中很委婉地解釋了退銀的原因，也很含蓄地問起藹如的近況。信不長而情意重，最後特別提到，希望很快地得到藹如的回信。

　　※※※

　　藹如的回信久久不至，而有關山東的消息，卻不斷可以聽到。是很令人擔心的壞消息：東捻回竄山東，將運河的長牆衝破了。

　　原來洪楊甫平，捻軍繼起，分為東捻、西捻兩大股，竄擾河南、山東、湖北、陝西各地。朝廷先調曾國藩專責剿捻，畀予的頭銜是「欽差大臣督辦直隸、山東、河南三省軍務」。接著又起用曾國荃為湖北巡撫，仍舊希望他們兄弟協力，能如平洪楊一般，克奏平捻的全功。

　　曾國藩拜此重命，大非所願。而朝廷期望他在短時期內，就能成功，更是奢望。他的打仗，本來就講究「先求穩當，次求變化」；看捻軍飄忽往來，一日千里，以僧王所帶的黑龍江馬隊之矯捷，尚且疲於奔命，最後僧王竟致中伏陣亡，便越發相信「以靜制動」的道理，決定先求不敗，再圖進取。

　　他的方略是師明末楊嗣昌打張獻忠「四柱八鎮」之法的遺意，以河南的周家口、山東的濟寧、江蘇的徐州、安徽的臨淮為「四柱」，稱為「老營」，各駐重兵，多儲糧械，用淮軍劉銘傳、潘鼎新、張樹聲與周盛波，以及湘軍的劉松山與易開俊，各當一面。一處有急，三處往援，首尾呼應，以逸待勞，果然將捻軍狼奔豕突的活動範圍，漸漸縮小了。

　　不久，又沿山東境內的運河兩岸，築起一道長牆，限制捻軍不得東進。這些部署，很快地見了功效。不過局勢只是穩了下來，要想肅清敵氛，卻還得好些日子。朝廷急於求功，嫌曾國藩的行動太緩；同時指揮淮軍亦很吃力，因而決定將曾國藩、李鴻章師弟來個對調，李鴻章負剿捻全責，曾國藩回任兩江總督。這是上年十一月間的事。

　　曾國藩設老營、築運牆，以靜制動的計策，原都是跟李鴻章商量過的。所以統帥雖有異動，戰略並無變化。而東捻自這年二月間，徘徊在曹州、徐州一帶，想趁機會渡運河而東。歷時兩月有餘，積眾十萬以上，淮軍狠狠打了幾仗，卻總是打不退東捻。不幸地，這年大旱，運河水淺，涉足可渡；東捻終於在五月十二日，由鄆城突破運牆，干擾東平府一帶。

　　這一下，京裏有清議之責的朝士，大起議論，說是沿河築牆制敵，形同兒戲。可是李鴻章不為浮議所動，將計就計，想了一條「倒守運河」的策略──原來是拒捻於運河以西，現在是拒捻於運河以東，打算步步進逼，將捻軍驅入東海。

　　於是捻軍只好東進，登州、蓬萊一帶，大受干擾。洪鈞得知這些消息，大為著急；常常深夜不寐，徘徊中庭，望著迢迢銀漢，不知藹如全家，安危如何？

　　※※※

　　這樣一直到了七月底，得到一個確實的消息，捻軍由登萊反撲，李鴻章設於膠萊河的防線崩潰，東捻沿海南下，直撲江蘇海州一帶。

　　「煙台不要緊了！」洪鈞總算能將心上一塊石頭移開。

　　「那麼，」洪太太問道，「你煙台還去不去呢？」

　　原定中秋之後，復回煙台。如果照舊踐約，便得趕緊動身，由上海搭海輪北上。洪鈞對於這件事，躊躇不決已經好久了，到此刻仍然莫衷一是。

　　「只怕去不成了。」他說：「煙台也不知是什麼樣子？一直沒有信來，不知是怎麼回事？」

　　他心裏在想潘司事的婚期，也許已經更改；倘未更改，應該有喜帖來。如今沒有一個確實的消息，自宜慎重。但錯過了這個相聚的機會，又未免可惜。

　　「我實在很想去。」洪鈞又說：「一去見了面，當然要談我會試的事。他能替我湊多少錢，說不定當時就給了我。不然，也一定有句確實的話，就可以放心了。」

　　「說了半天，你到底去還是不去呢？」

　　「你得替我拿個主意看。」

　　「我看，」洪太太很吃力地說：「去一趟也好。」

　　「好！那就去一趟。」

　　就在作了這個決定的第二天，藹如的信來了。拆開一看，洪鈞倒抽一口冷氣，頹然倒在椅子上，心亂如麻，好半天作聲不得。

　　洪太太走來一見，大驚失色，「怎麼？」她問，「你的臉色好難看！是不是發痧？」

　　「不是！」洪鈞有氣無力地答說，「事情壞了。」

　　「什麼事？」

　　「煙台喜酒吃不成了。」

　　「怎麼呢？」

　　「新娘子死了！」洪鈞將信重重一甩，「急症不救。」

　　洪太太亦覺惻然，不過她對霞初毫無印象，自然不會像洪鈞那樣難過。她關心的是潘司事。

　　「新郎官呢？」

　　「糟就糟糕在這裏。」洪鈞頓著足說：「新郎官失蹤了！」

　　洪太太這一驚非同小可，臉色白裏發青，比她丈夫更難看。因為潘司事已是洪家一家希望之所寄，這個靠山一倒，關係太重大了。

　　「怎麼會？」她急急問說，「怎麼失蹤的？」

　　「信上說得不詳細。說是小潘押了一批貨趁早到濟南，中途遇著突圍的捻子，拿他們衝散了。小潘的下落不明，看上去是凶多吉少了！」

　　洪太太像癱瘓了一樣，連路都走不動，只扶著椅背喘氣。見此光景，洪鈞越發心如刀絞。但是他很清楚，他不能不振作精神，否則，一家就沒有人能撐得住了。

　　「你不要急！」他極力裝出起勁的語氣，「我原來就沒有完全指望他。好在時候還早，慢慢想法子，也還來得及！」

　　「那裏還早，轉眼就是八月半；一到年下，家家要錢用，想借更難了。」

　　「我有辦法！」洪鈞拍拍她的背，「你要挺得住！你主內，我主外，一定可以安排妥當。最要緊的是，這件事不必讓娘知道。」

　　洪太太點點頭，用失神的眼色望著他問：「你有什麼辦法？」

　　「我明天去打聽打聽消息。或者，」洪鈞突然下了決心，「我到煙台去一趟。」

　　洪太太不作聲，扶著牆壁，慢慢走向窗前；仰臉望著窗外，西下的餘暉斜照，照出她一張蠟黃的臉，兩滴明亮的淚珠。

十

　　在煙台上了岸，洪鈞茫然不知所措。在船上就三翻四覆地想過，始終不知道該先投何處？到望海閣，還是東海關？此刻依然如此。

　　「也罷！」他自語著，「先下客棧再說。」

　　投一家客棧，字號叫做「茂發」。他記得以前看朋友來過，是生意很熱鬧的一家客棧。如今冷清了，大不如前了。

　　「市面怎麼樣？」他問店伙。

　　「你老看得出來，市面不好。不過。」店伙的語氣興奮了，「恢復也快。」

　　「何以見得？」

　　「沾洋人的光啊！」店伙答說，「只為煙台有洋人，又有上海派來的兵艦，駐紮海口，所以捻子不敢來。如今捻子一走，水路、陸路都通了，等做買賣的一來，市面馬上就好了。」

　　原來煙台未受騷擾，洪鈞大感寬慰，因為這可以斷定，藹如全家無恙。一路上他最忐忑不安的是，怕藹如已奉母避難，此刻不知身在何鄉？蓬萊無路，青鳥難通，這就不但徒勞跋涉，而且進退失據；勢必硬著頭皮，老一老臉，重投潘葦如不可！

　　現在當然是先投望海閣。不過，縱然心急如焚，渴望著與藹如相見，卻還不能立即出門。因為他一向講究儀容修飾，此時風塵憔悴，照一照鏡子，自覺是一副倒霉相，絕不願為藹如所見。

　　於是，先喚店伙打水，大洗大抹了一番；又叫剃頭匠來理髮修面；最後才換一身乾淨衣服出門，其時已是日落黃昏了。

　　※※※

　　望海閣也不知來過多少遍，如說有異樣的感覺，不過興奮喜悅。唯獨這一次心裏很不得勁，默唸著「近鄉情更怯」那句唐詩，連舉手叩門都有些不敢了。

　　「三爺！」

　　這發自身後的突如其來一喊，驚得洪鈞一哆嗦。回身看去，是阿翠站在他面前，手裏托著一大包切麵，又驚又喜地望著他。

　　「我剛到。」洪鈞盡力保持從容的神態，「一家都好吧？」

　　「好什麼？」阿翠的臉色立刻變得陰鬱了，一言不發地推開了虛掩的大門，側身站在一邊，讓洪鈞先走。

　　「我來關門。」他說。

　　意思是讓阿翠先去通報；她就站在院子裏大喊一聲：「三爺來了！」

　　於是樓上樓下都有了響動。首先出現的是小王媽，蒼茫的暮靄中，看不清她的臉色，洪鈞只覺得她的背有些駝了。

　　「三爺！」她問，「什麼時候到的？」

　　「今天下午。」

　　「行李呢？」

　　「在客棧裏……」

　　剛說得一句，只見藹如從樓梯上走下來。洪鈞目迎繼以趨接，還未走到她身邊，藹如已站住腳，兩淚交流了！

　　洪鈞從未見她哭過。因此，除了憐痛以外，還有種無名的驚惶；相對而立，手足無措。

　　「上樓吧！」小王媽說：「三爺剛到，別惹得他也傷心。」

　　藹如點點頭，用手背抹去眼淚，看了洪鈞一眼，首先登樓。

　　等洪鈞跟著到了樓上，藹如的第一句話是：「我的信接到了沒有？」

　　「接到了。就是接到了你的信，我才趕來的。」洪鈞問道：「怎麼樣，有消息沒有？」

　　他問的是潘司事的消息。藹如望著他發了一會愣才答：「我的第二封信你沒有接到？」說著，又掉下眼淚來。

　　洪鈞恍然大悟，另有一封他還不曾接到的信，是報潘司事的噩耗。感念舊交，亦傷自己的命途多舛，剛有個可資倚恃的好朋友，誰知鏡花水月，轉眼成空，因而也就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了。

　　就這樣「流淚眼觀流淚眼」，一樓沉寂。彼此都覺得有相擁痛哭的需要，但卻都釘在那裏未動。好久，洪鈞才長長地噓口氣：「唉！真是萬想不到的事。」他強自振作著問：「你母親還好吧？」

　　「她老人家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可真是不能活了。三爺，」藹如喘著氣說，「我從來沒有這樣累過！真是心力交瘁。」

　　「換了誰都受不了！」洪鈞扶著她的手說，「你坐下來，息一息。」

　　「這會兒好多了。」

　　藹如伸一伸腰，打起精神來接待初歸的遠人，一面替他張羅茶水點心，一面詢問旅況，東一句、西一句地不著邊際，直到飯菜上桌，坐定了下來，才能從頭細談。

　　潘司事的不幸遭遇，只得諸於傳聞，但遇害已經證實，屍首已在海陽與即墨之間的金家口地方發現──潘司事是押運一批李鴻章大營採購的軍需到徐州。其時東捻盤踞在萊陽一帶，道路艱難；只以軍用緊急，限期迫促，牛八爺與潘司事商量，決定冒險由東面繞過萊陽，取捷徑沿黃海南下。那知東捻勾結兩名外國流氓，偷運一批槍炮來華，定在峻山海口交貨。潘司事欲速則不達，恰好碰上。

　　「潘二爺倒霉，賠上一條性命。牛八爺也搞得很慘，那批軍需要值九萬多銀子，貨色不到，李大人的大營自然不給錢。」藹如憤憤地說：「不但不給錢，還要加幾倍罰他先收的定洋。又說誤了軍用，要用軍法辦他。你想想，這那裏還有老百姓過的日子？」

　　洪鈞唯有停杯嘆息，勉強吃完這頓食不下嚥的晚飯，起身說道：「我看看你母親去。」

　　「今天晚了，明天再去吧。」藹如問說：「你的行李在那家客棧？我叫人去取。」

　　「也沒有什麼行李。」洪鈞心裏有許多說不出來的顧忌，覺得一動不如一靜，假造一個藉口說：「我約了朋友在客棧相會，暫時還不能搬來。」

　　「那麼今天呢？」藹如問說，「你還得回客棧？」

　　「不！今天只怕要談個通宵了。」

　　說著，洪鈞離開飯桌，直向藹如的畫室走了去。這天是八月十三，月色已經很好了，清輝流瀉，室內雖未點燈，亦能看得很清楚。畫桌上堆著什物，椅子上沒有坐墊，地上堆著些箱籠，完全失去了洪鈞所熟悉的那種雅清恬適的氣氛。

　　「這一陣子亂糟糟地，也懶得收拾。」藹如在他身後說，「到我臥室房裏去坐吧！」

　　「這裏就好！」洪鈞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遙望銀光閃爍的大海，若有所思地說：「在蘇州，遇到月亮好的時候，我總這樣在想：你一定坐在這裏回想我們在一起的日子。是不是這樣？」

　　「你猜對了一半。我坐在這裏只是想你在蘇州幹什麼？是看書、玩月，還是跟朋友在一起？」停了一下，藹如低低吟了兩句詩：「『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總算又在一起了！」洪鈞透口氣，似有餘悸地說：「你不知道我端午以後這兩個月的日子。捻軍衝破運牆，我還不擔心。後來聽說倒守運河，打算拿捻軍圈在山東這三面環海的一塊地方，聚而殲之，我可真的著急了！你又沒有信……」

　　「我何嘗不是天天想寫信？」藹如搶著說：「無奈一想起寫信就犯愁，不知打那裏說起。我常常在想，生在亂世，倒是無情的好，免得牽腸掛肚受罪。」

　　洪鈞不作聲，盡量回憶過去柔美在握的感覺。與眼前相較，她的手似乎硬了些，當然是消瘦了的緣故。

　　「現在，談談你的事。」藹如問道，「你打算幾時進京？」

　　「還沒有打算。」洪鈞搖搖頭，「無從打算起！捻子真害苦了我。」

　　這是說，潘司事為捻軍所害，洪鈞會試的資斧便完全落空了。藹如想問，莫非他蘇州的親友，一無資助？但話到口邊，又嚥了回去，默默地盤算著。

　　「我們蘇州的俗語：『船到橋門自會直』。你也不必替我發愁。」

　　「我真是在發愁。以前天大的事都難不倒我。從霞初一死，我的心情不同了，自己也不知道什麼緣故。」藹如突然問道：「你進京會試，要花多少盤纏？」

　　聽得這句話，洪鈞的心亂了。他知道她問這句話的用意；只是自己始終還不能決定，應該不應該再接受她的幫助？而此刻卻必須作這個為難的決定了。

　　「三爺，」藹如催問著，「你平時總計算過吧？」

　　「光計算過有什麼用？」

　　「談談也不要緊。」藹如問道，「總得五百兩銀子吧？」

　　「省一點，不用這麼多。」洪鈞不知不覺地作了決定，「有三百兩銀子，也可以敷衍了。」

　　「我來想法子！」藹如低聲地，彷彿自語似地說。

　　洪鈞無以為答。他的心裏很複雜，也很矛盾。對於她的慷慨，實在不願接受；卻又挺不起胸來說一句辭謝的話。慚感交併，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得體！

　　藹如也保持著沉默。她並不期待著洪鈞作任何表示，因為她拿這件事當作自己的難題，只是在思索，如何才能找出那幾百兩銀子來？

　　洪鈞終於開口了，恰好問到她的心事：「你打算怎麼想法子？」

　　「還沒有想出來。不過，」藹如有意加強語氣，「一定有辦法。」

　　洪鈞本想說一句：「不必勉強！」意念剛動，立生警惕：這樣的說法太虛偽、太無味，多少日子積累的感情，也許就斷送在這句話上了！

　　於是，他只能吐口氣：「唉！『最難消受美人恩』。」

　　「你不要這麼想！不要……」她沒有再說下去。

　　不要什麼？有何礙口之處？洪鈞無法猜測，因而用詢問的眼光看著她。

　　在明亮的月光下，她覺得他眼中所顯示的要求，是那樣的殷切，使她真不忍實說了。

　　「你也不要太存你我之見。」

　　這就是說，他的困難即等於她的困難。他不知道這是她安慰他的話，還是她真的有此想法。但不論如何，他覺得聽她這句話，心裏好過得多了。

　　「事情是一定做得成功的。」藹如又回到正題上，「不過，這一陣子讓捻子鬧得市面蕭條，只怕要等些日子。」

　　「不要緊！」洪鈞毫不思索地回答，「現在是八月，那怕年底湊齊都來得及。」

　　「也不致於到年底。」藹如想一想說：「總得一個多月的功夫。」

　　這天是八月十三，等一個多月的功夫，也不過才九月底，盡可從容安排旅程。只是在煙台坐等，不僅一個多月寶貴的光陰，虛耗可惜而且，終日盤桓在望海閣，於人於己，諸多不便，不如先回蘇州。

　　主意一定，隨即說了出來：「這趟來我本是這麼打算，第一是打聽小潘的生死存亡；第二是，找潘觀察商量，看他能不能幫我的忙。現在千斤重擔，既然你一肩扛了去，我就不必再去找潘觀察了。玩兩天我就走，雖說臨陣磨槍，磨一磨總比不磨好。」

　　「嗯，嗯！」藹如深深點頭，「別的都好辦，只有你入闈以後的那枝筆，別人怎麼替也替不得。你早早請回去，安心用功。不過，」她幽幽地說，「身子也要緊，自己保重！」

　　「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洪鈞握著她的手說。

　　這一雙手握在一起，便不再放開；一直握到藹如的臥室，還是並肩相攜，訴不盡的別後相思。

　　「啊呀！」藹如突然鬆開手，皺著眉說：「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前幾天聽人談起，這一向匯兌不通，那可怎麼辦？」

　　「匯兌不通？」洪鈞也愣住了。

　　「那也是因為捻子鬧的。」藹如看一看洪鈞的臉色說：「現在著急也無用。明天到銀號裏打聽了再說。」

　　※※※

　　「啊！洪三爺！」大源銀號的吳掌櫃，還認識洪鈞，很慇勤地寒暄，「是那一天回煙台的？」

　　「來了兩三天了！」洪鈞問道：「這一陣子買賣怎麼樣？」

　　「不好！不好！」吳掌櫃指一指店中夥計，「你老看，閒得都在拿唱本兒解悶了。」

　　果然，一共四個夥計，倒有三個在手裏捏一本書，低著頭在看。他不由得也苦笑了。

　　「洪三爺難得請過來，必有指教！」

　　「我來打聽一下，南邊的匯兌通不通？」

　　「要看怎麼匯法？信匯沒有把握，票匯可以效勞。」

　　「哦！」洪鈞問說：「此道我是外行。請問，信匯與票匯，莫非不同？」

　　「有區別。信匯是由小號出信，匯款直接送到指定的地方；票匯是由小號出票，自己到指定的地方去提款。」

　　「這，這不是差不多嗎？」

　　「在客戶是差不多的，在小號就不同了。信匯，我們要負責，說什麼時候匯到，一定要匯到；這個責任現在負不起。」

　　「那麼……」洪鈞還想問票匯；話到口邊，驀然頓悟，銀號出票，自己提取，遲早皆與銀號無關。

　　「就因為捻軍鬧得路上不安靜，信局沒有把握，也許兩三個月才到，豈不誤了客戶的用途？所以寧可暫停。」吳掌櫃又問，「洪三爺可是有款子要匯到蘇州？」

　　「是的。」

　　「那何不用票匯？關上常有人到上海，託他們帶去就是。」

　　這句話提醒洪鈞，「是，是！」他拱拱手說，「承教，承教。」

　　「洪三爺太客氣了。」吳掌櫃揚手向外吩咐：「到源聚德去叫菜，有貴客在這裏便飯。」

　　這是他拉大生意的手法。洪鈞不由得心裏著急，吃了人家一頓，抹抹嘴說，到九月底再來匯款，豈非笑話。

　　因此，他連聲辭謝：「不，不！我中午有約。」說著站起身子，打算告辭。

　　「洪三爺的事，小號應該當差。匯稅免了。請洪三爺說個數目，我好起票。」

　　這一下，洪鈞越發著急，只能裝出從容的神色推託：「數目還沒有定。我先到關上問一問再說。」

　　這樣支吾著脫了身，想起信局也辦匯兌，隨即繞道去打聽──「信局」又稱「民局」，是民間書郵往來的媒介。這一行是寧波人的專業，雄厚的資本加上長期的經營，才能建立極好的信用。如果信內附有銀票或者其他貴重契據物品，可以加納費用保險；遺失照賠，從不抵賴。由於信局與銀錢業關係密切，所以亦兼辦信匯。

　　其實，洪鈞是多此一行。銀號之不辦信匯，就因為信局對函件的傳遞，以道路艱難之故，到達之期，無法預定。而洪鈞是要等著這筆匯款上京的，非得及時收到不可。這樣，即使信局願意接受這筆匯款，但如不能作限期匯到的承諾，依然無濟於事。

　　想來想去，可行之道只有照吳掌櫃的建議，預託海關舊友。這倒不必亟亟，洪鈞決定先回望海閣與藹如商議以後再說。

　　※※※

　　聽洪鈞談了經過，藹如只有這樣一句話：「只要靠得住。」

　　「不會靠不住的。第一，要託，當然託可靠的人；第二，只說帶一封信。人家不知道內中有匯票，自然就談不到見財起意。」

　　「那好！」藹如問說：「到時候我找什麼人去接頭？」

　　洪鈞想一想答說：「找海關上的張庶務好了。我會重重託他。」

　　「張庶務我也認得。這件事就這麼說了。」藹如問道：「你不原想去看我娘？是去了回來吃飯；還是吃了飯再去？」

　　「去了回來再吃飯。」

　　於是藹如陪著他到後街去看李婆婆。相見之下，都有悲喜交集之感。李婆婆白髮紛披，老得多了，不過精神卻很不壞，絮絮然問洪鈞的境況；談捻軍干擾登萊，如何風聲鶴唳，一日數驚。以後提到霞初，卻為藹如攔住了。

　　「娘！你不要去想這件事了。人死不可復生，多談多想，徒然難過，何必？」

　　「對了！世亂年荒，凡事要想得開。最要緊的是，保重身子。你息息吧！明天再來看你。」洪鈞說完，人也站了起來，就此告辭。

　　回到望海閣，只見樓下霞初原來住的那間屋子，雙扉深鎖。洪鈞要求進去看一看，作為憑弔。等開門一望，大感意外；室內一切如舊，只是桌椅上都蒙著薄薄的一層灰而已。

　　「我本來想替她安一個靈位，有人說，老娘還在，供一座靈位，嫌忌諱。所以，我特意留著原來的樣子；等過了霞初的週年再收拾。」藹如的眼圈紅了，「姊妹一場，想起來像做了一場夢。」

　　她的厚道多情，在這件事上便看得出來。洪鈞口頭沒有表示，心裏卻著實感動。

　　「也不必傷心！」洪鈞勸慰她說，「在我看，她倒是大解脫。鴛鴦同命，緣結來生，想得超脫些，倒是好事。倘或她跟小潘一死一生，則死者已矣，生者何堪？那以淚洗面的日子，怎麼過得下去？」

　　「是啊！『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她倒是跟潘二爺泉台團聚了，只是讓我們還活在這裏的人，替她掉眼淚。」

　　「算了！『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你一向豁達，怎麼也看不開？走！」洪鈞強拉她出門，「上樓去吧！」

　　※※※

　　由於洪鈞所唸的那兩句東坡詞，提醒了藹如，這天是中秋前夕，特意關照小王媽，多備幾樣菜；將晚飯開在畫室東窗下，好延月光於書案之間。

　　把酒話舊，相識四年，倒有三個中秋，是在一起盤桓的。彼此都覺得難忘的是前年的中秋，正當洪鈞復回煙台，及時脫霞初於螺紲，並且恢復了她的自由之身；而又在他跟藹如定情於福山旅舍之後。追憶前情，無不感慨，但感慨的由來不同。

　　「你看，兩年功夫，生離死別！」藹如黯然說道：「誰會想得到，霞初跟潘二爺都不在人世了！」

　　洪鈞不作聲。他想的是自己，兩年功夫，困境如舊；如今連會試的資斧，依然還要乞援於藹如，想起來真不是滋味。

　　「你怎麼不說話？」

　　「我在想，」洪鈞盡力拋卻過去，望著海面初升的明月說道：「想明年的中秋，是何光景？」

　　「明年的中秋？」藹如用斷然的語氣說：「我們一定不會在一起！」

　　洪鈞微吃一驚，「怎麼？」他問，「何出此言？」

　　「你想，那時候你在京裏；我在煙台，怎麼能在一起？」

　　這是說，明年的春闈，洪鈞一定得意，而且會點翰林；這樣，自然是在京中供職。但是，藹如是不是一定會在煙台呢？他心裏在想：她這句話是不是一種試探？如果是試探，自己又該怎麼回答？

　　這樣轉著念頭，便不自覺地抬眼去看藹如。明亮的月光映照之下，只見她也正雙目灼灼地望著他，彷彿急待他答覆似地。

　　「我的話說得不對？」她追問一句。

　　「也許是，也許不是。」

　　藹如撇一撇嘴，「這種囫圇吞棗的話，」她說，「我不愛聽。」

　　「不是我說話不著實，只為你那句話要分兩截來說。前半截『也許是』；後半截『也許不是』！」

　　藹如笑了，「誰知道你說話那麼轉彎抹角！」她說，「前半截一定是！」

　　她沒有說「後半截」，也就是不談她自己。而在洪鈞卻覺得是非談不可，至少是非有個交代不可。

　　而且，這個交代還不能遲疑。很流暢的交談，稍一囁嚅，便顯得有了機心，令人生言不由衷的反感。如果是信口回答的神態，即或說錯了，也是無心之失，容易邀得諒解，也容易想法子挽回。

　　念頭閃電般在心頭轉過，答語也不假思索地出了口：「『天涯海角同榮謝』，如說明年此時，我一定在京裏，又為什麼不可以接你們母女作京華之遊？」

　　這一篇「急就章」，他自己覺得做得很不壞。而從藹如的明爽如此夕秋光的笑容中，證實了他的自信不虛──藹如的笑容變得神秘了，雙目灼灼，睫毛閃動。洪鈞細細分辨，知道他的話在她看是一個很好的提議，她已經神思飛越，在嚮往軟紅十丈的冠蓋京華了。

　　「京裏是所謂『天子腳下』！我娘常說，走南到北，地方也不少，只可惜沒有進過京，這麼大一把年紀，只怕……」

　　這不是李婆婆的話沒有說完，而是轉述的藹如覺得忌諱礙口。洪鈞當然明白，欣然許諾：「只要明年春闈僥倖，不管是點翰林，或者分發到部裏當司員，能在京供職的話，我一定讓你母親能了這個心願。」

　　※※※

　　這個無意之間訂的約，給了藹如一個很好的進言之階。當洪鈞向李婆婆道別時，她順理成章地提到了這件事，而且以非常興奮樂觀的語氣，提出保證，母親的一瞻帝闕的平生之願，必能達到。因為，洪鈞明年會試，定會高中，留在京裏做官。

　　等洪鈞在八月二十動身回鄉，藹如立即著手為他籌措公車北上的盤纏。主意是早就打定了的，如今第一步先要取得母親的允許，措詞便從洪鈞的諾言說起。

　　「娘！你老人家要想進京玩一趟，先得答應我一件事。」她侃侃然地說：「那所市房，我想把它押出去，或者賣掉，去放利息。」

　　「放利息？」李婆婆困惑了，「你是怎麼想來的？賣掉了再去放利息，還有可說；押出去得付利息，拿利息放利息，兩手空空，白忙一陣；倘或放倒了，血本無歸！你這是打的什麼算盤？」

　　「這有個道理，」藹如這時才說明白：「只為有個人，我非借錢給他不可，洪三爺。」

　　李婆婆一愣，但旋即恢復了原來的神色，「他跟你開口了？」她問。

　　「沒有！我知道他的情形以後，自己願意借給他的。」藹如說道：「這筆款子絕不會倒；利息也一定很厚。」

　　「什麼利息很厚？」李婆婆似笑非笑地：「說不定我還賠上一個女兒。」

　　這話在藹如既不能承認，也不能否認，只好撒嬌了，「娘，你別胡扯嘛！」她釘緊了問：「到底怎麼樣嘛？」

　　「我要想一想！」李婆婆很快地回答。

　　藹如心寬了一半；因為母親這話等於已允許了一半。於是她以體貼細緻的動作，從整理梳頭匣子開始，為她母親料理身邊的瑣屑。一面動手，一面說些她母親愛聽的閒話，絲毫不顯催促等待的窘迫之色。

　　李婆婆對女兒的愛心，如大海潮洶湧奔騰，不可稍抑。她心裏在想，將來洪鈞的京寓，大致也就是眼前的樣子：一家三口，「女婿」主外，女兒主內，自己受她們的供養，那怕粗茶淡飯，能這樣安安閒閒過日子，不也就心滿意足了！至於名份，實在也不必爭；大婦賢慧，又不住在一起，毫無妨礙。世上那裏有十全十美的事？留著點缺憾，反倒是惜福之道。

　　主意很快地打定了。不過老年人求穩當的心最重，她還不肯馬上就鬆口；覺得有幾句話，至少要跟女兒說明白。

　　「你知道的，我們娘兒倆就靠這幢房子了！防饑防老，都在這上頭。」

　　「我怎麼不知道？」藹如答說：「他將會加利還我們的。」

　　「還不出呢？」

　　「娘要這麼想，我就沒話好說了。」

　　「不是我有意挑剔，這個年頭兒，意想不到的事多著呢！譬如說，霞初、潘二爺，誰會想得到他們是今天這麼一個結局？」李婆婆略停一下又說：「我的意思是，做事就要做得切實。既然這幢房子是我們娘兒倆的命根子，那麼，你把這幢房子結交了人家，就應該拿我們的命根子也付給人家！」

　　「這，」藹如愕然，「這怎麼託付？人家又何能挑起這一副千斤重擔？」

　　「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李婆婆的聲音提高了，「我說句乾脆的話吧！這幢房子我要做你的嫁妝。」

　　藹如完全明白了。但如說要洪鈞作一個必娶藹如的承諾，倒不如說李婆婆是要女兒保證必嫁洪鈞；那怕委屈，也得認命。

　　她還未到肯認命的地步；而對洪鈞的諾言，卻決不容成為寡信的輕諾。這就難了！

　　「你說呀！」李婆婆趁她心神不定時，加意催促，也等於是誘惑：「只要你點個頭，我就把箱子鑰匙交給你。隨便你怎麼辦，我還不多一句嘴！」

　　看來沒有調和折衷的餘地，藹如只得走偏鋒，不從正面去談正經，「我說什麼？」她故意嘟起嘴，半發怒、半撒嬌地，「我要說：誰娶了我，不但陪嫁一幢房子，還陪嫁個老岳母！」

　　李婆婆笑了。知女莫若母，料定藹如將來不會違逆自己的意願。便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從枕頭下摸出一串紅頭繩拴著的鑰匙，輕輕放在桌上。

　　「喏！我都交給你了！」她說，「將來阿翠會跟著去，小王媽未必見得，我就算陪嫁的老媽子。」

　　藹如裝作沒有聽見，慢條斯理地替李婆婆收拾了床鋪，問道：「要不要躺一躺？我可要出去了。」

　　「你上那裏去？」李婆婆問。

　　「去找戶頭啊！」

　　李婆婆便將鑰匙往前推了推，噘噘嘴說：「就在頂上頭那口箱子裏。」

　　於是藹如搬張骨牌凳墊腳，開了箱子看，上面是李婆婆的幾件皮衣，伸手往下一探，沒有摸著習慣用來置放契約文件的「拜匣」，卻掏出來一本書，籤條上印著六個字：「銅山李氏族譜」。

　　「娘還帶著這個！」藹如倏忽而起的感慨，很快地化成負氣，「我們又不想回去拜祠堂，認同族，要這本族譜何用？」

　　「樹高千丈，葉落歸根；說不定有一天回徐州，或者在那裏遇著同宗，就用得著它了。」李婆婆又說：「房契就夾在那裏面。」

　　信手一翻，果然發現一張桑皮紙寫的契紙，年月日上蓋著福山縣的大印，是張稅過的「紅契」。藹如取到手中，將族譜依舊塞回原處，鎖好箱子，拿鑰匙仍舊交回母親。

　　「我說過什麼都交給你，鑰匙不用給我了。」

　　「娘替我收著。要用再拿。」說完，藹如將那串鑰匙塞回母親枕頭下，隨即走了。

　　※※※

　　藹如也找的是大源銀號，開門見山地表示來意，想拿那張紅契押借三百兩銀子。原以為手到擒來的事，誰知吳掌櫃面有難色。

　　「李姑娘的事，沒有不幫忙的。實在是這一向市面不好，銀根太緊，調度不過來。」

　　「大源是煙台一塊金字招牌；生意進出，上千論萬，幾百兩銀子調度不過來，這話，」藹如微微冷笑：「騙誰？」

　　「李姑娘你說這話，可叫我有冤難訴了。不錯，大源的信用還不壞，錢也有，就是不在這裏。營口的聯號，壓了五六萬銀子在那裏，調不過來。如果有匯款，上海、漢口的聯號都有頭寸可以撥。苦的是信匯沒有準日子，不敢辦；票匯又沒有人。請教……」

　　「我請教！」藹如抓住他的話，毫不放鬆，「你借三百兩銀子，出上海的匯票給我好了。」

　　吳掌櫃沒有想到，她的錢不是在煙台用；這下弄巧成拙，無可推託，只得很勉強地說：「好，好，我來籌劃一下。李姑娘，借你的契看一看。」

　　藹如欣然交付，神色十分得意，自覺辦交涉的手腕還不壞。心想，洪鈞不會料到這麼快就會收到匯款，必有意外的驚喜。

　　一個念頭還沒有轉完，吳掌櫃已去而復回，「李姑娘，」他問：「二百兩銀子行不行？」

　　一聽這話，藹如便覺冒火，「怎麼？」她問：「你們在上海的聯號，只能付得出二百兩銀子？」

　　這一問，言如刀刺，吳掌櫃摸摸發燒的臉，賠笑說道：「李姑娘，你最明白不過，家有家法，行有行規，契價是二百四十兩，照七折抵押，只得一百六十八兩，現在算個整數，完全是因為李姑娘的面子。」

　　這話在藹如聽來，就彷彿在說：錢有，可惜你的房子不值錢！因而越發生氣，沉下臉來答道：「不錯，我的產業是二百四十兩銀子置的。你看看契上的年月，那是洋人沒有開大馬路以前的話。如今市價值多少，難道你不知道？去年有人出過我六百兩銀子，我沒有賣。眼下市面雖不好，至少也值五百兩；打七折抵押，你算算該多少。」

　　「李姑娘，李姑娘，你別生氣。實在是我只有二百兩銀子的權。如果你一定要用三百兩，我得跟東主商量。能不能請李姑娘明天再勞步一趟。」

　　「算了！」藹如一口拒絕，「煙台的銀號不止你們大源一家，我就不相信押不到這個數。」

　　說完，收契起身。吳掌櫃不斷地表示歉意，藹如愛理不理地，只是鼻子裏哼了兩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出門就遇見馬地保，叫應了殷殷問好，執禮甚恭。看藹如面有不愉之色，少不得很關切地動問緣故。

　　藹如靈機一動，躊躇著說：「話很長，這裏……」

　　「噢！」馬地保會意了，搶著說道：「前面不遠，有個點心鋪子，是我把兄弟開的。我請李姑娘到那邊坐一坐，好說話。」

　　藹如點點頭，隨著他走不多遠，進了一家點心鋪子。買賣很好，顧客很多，一見藹如都轉過臉來看。馬地保怕她受窘，引入櫃房中去歇足。掌櫃親自來招呼，盛了一碗酪，裝了一盤「小八件」款待藹如，又陪著說話，有點捨不得走的神氣。

　　「老三，」馬地保發話了，「你張羅你的買賣去吧！我跟李姑娘談點事。」

　　等馬地保攆走了他的把兄弟，藹如方始將在大源所受的氣，原原本本地從頭細說。不過，她對馬地保的希望，卻並未透露；她希望他為她設法，而又希望他自告奮勇。

　　果然，馬地保問道：「那麼，李姑娘，你是不是再換一家試試呢？」

　　「都差不多的。除非有熟的地方。」她說：「私人也可以，你有沒有路子？」

　　「那得去找。」馬地保沉吟了一會又問：「李姑娘，你這筆款子要用多少時候？」

　　這就讓藹如答不上來了。期待洪鈞來還，不是一年半載的事；自己何時才能積蓄到這筆矩數，似乎也無把握。

　　見此光景，馬地保就不再等她答覆，逕自建議：「李姑娘，我看押不如賣。為啥呢？為的是多背利息划不來。到期不贖，房子歸別人；人家佔了便宜還不見情，冤枉不冤枉？」

　　藹如心想：這話倒很實在。煙台看來也住不長了，何須留一筆有名無實的產業在這裏，倒不如乾脆脫手還來得痛快些。

　　不過，她也不能不顧慮母親的想法。老年人的打算，常是許進不許出，不動產就要不動，傳子傳孫，世世守成。雖然母親的態度很豁達，一切皆能放手，但如真的變賣，內心難免抑鬱，自己又何能心安？

　　馬地保很有耐心，見她猶豫不決，只靜靜地等待。藹如想了半天，委決不下，只好實說：「老馬，我也覺得與其押出去，不如賣掉。不過，老年人的心思，你是知道的。我不願意傷我娘的心。」

　　「那，」馬地保說，「就到大源去押二百兩銀子。借得少，贖起來也容易。」

　　「二百兩銀子不夠用。」

　　「先用二百兩；等市面好了，銀根鬆了，再跟大源加借一百兩。我想，總可以商量得通的。」

　　這不失為一個辦法。但藹如覺得對洪鈞許下的諾言，必得實現。明知道他最少得要三百兩銀子才夠用，不足此數就不夠意思了。

　　看看這個建議，不蒙採納，馬地保又替她出主意，「還有個辦法，典出去！」他說，「不過，典實在不如賣，房子讓人白住，人家不會愛惜，三五年下來，房子搞得不成樣子。」

　　出典是他所劃之策中的下策，而藹如卻以為是唯一可行之道，「房子給人住壞，是以後的事。說起來總還有房子在，我娘心裏也好過些！」她將紅契遞了過去，「老馬，這件事我重重拜託你了！我要淨用三百兩銀子，能多典自然最好。此外一切，都請你斟酌。事成之後，我會好好謝你。」

　　「李姑娘那裏少照應了我？說什麼講不謝！紅契你請先收著，事情我自會上緊去辦。找到了戶頭馬上通知你。」

　　「事情要快才好！」

　　「最快也得半個月。」馬地保問：「來得及嗎？」

　　「來得及。」藹如答說，「九月底以前辦妥就行。」

　　※※※

　　回到她母親那裏，李婆婆問起此事；藹如將在大源的交涉，馬地保的建議，以及她自己的顧慮，隻字不隱地都告訴了母親。

　　「難為你還有孝心！」李婆婆帶點淒涼地笑，「其實又何用自己騙自己？事情要嘛不做，要做就要做得乾淨。我看，倒不如賣掉！」

　　這番話說得藹如大出意料。當然，她不會想到李婆婆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做法；變產等於棄家，明年秋天果得能遂進京之願，就算跟定了洪鈞了。

　　於是，藹如將馬地保找了來，說知李婆婆的意思，同時催促快辦。馬地保十分盡心，整日在外奔走，無奈市面還欠興旺，買主很不容易找；找到了出的價又不高，不容易談得攏。這樣過了滿城風雨的重陽，跟著西風一陣緊似一陣，樹葉盡脫，序入初冬，離雨雪載途的日子，已經不遠，藹如不免著急。

　　其實，馬地保比她更著急，鑽頭覓縫，日夜奔走，畢竟找到了一個戶頭。房價五百五十兩銀子，也不算吃虧；藹如欣然許諾，寫契成交，除了例定的佣金以外，另外謝了馬地保十兩銀子。

　　這個數目比預期的要多出一半，藹如決定再多寄一些。洪鈞說過，進京的資斧，多則五百，少則三百；她折衷寄四百兩銀子，託馬地保到煙台唯一能通匯，也就是她押借未成、不歡而散的大源銀號，去買了一張「見票即付」，在上海兌現的匯票。由於煙台的銀根甚緊，所以「匯水」上佔了便宜，不費分文。

　　匯票到手，藹如方始寫信。不說錢的來路，只惦念著他的行程，勸他及早上路，年內到京，比較從容些。

　　寫好信，封緘完固，親自到海關上去託張庶務。恰好關上有個洋務委員回浦東去奔喪，張庶務便轉託了他，將信帶到上海，由民局轉遞蘇州。預計至多十天，洪鈞便可收到這封信了。

　　去十天，來十天，得該二十天左右，便可收到洪鈞的覆信，誰知一個月過去，依然消息沉沉。藹如有些沉不住氣了，又寫了一封信，仍舊託張庶務覓人轉遞。

　　第二封信剛剛發出，非常意想不到的，洪鈞又到了煙台。登門相會，藹如一看他的氣色，心便往下一沉。強自鎮靜著，照常周旋招呼，等安頓下來，眼前無人，方始悄悄問道：「我的信，你收到了沒有？」

　　「從九月初收到一封信之後，再沒有別的信。」

　　「沒有？」藹如大驚，「我十月半託海關張庶務帶出一封信，裏面有一張四百兩銀子的匯票，沒有收到？」

　　一聽這話，洪鈞神色大變，「沒有沒有！」他連連搖手，「張庶務託誰帶去的？」

　　「一個洋務委員。什麼浦東人，是回去奔喪。」

　　「糟了！」洪鈞頓足搓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那傢伙是出了名的『脫底棺材』，怎麼託他呢？」

　　藹如雖不懂什麼叫「脫底棺材」，但也聽得出來，是所託非人。一時目瞪口呆，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你託張庶務的時候，是怎麼說的？」

　　「是，是照我們商量好的辦法，只說有封信，拜託他找便人帶到上海，轉寄蘇州。」

　　「沒有說明，內有匯票？」

　　「沒有。」

　　「匯票上呢？」洪鈞問道：「是認人還是認票？」

　　「是……」藹如想了一下，記起來了，「是『見票即付』。」

　　洪鈞頹然倒在椅子上，身體像癱瘓了一樣，說得一聲：「完了！」兩行眼淚，汩汩而出。

　　這副眼淚，使藹如真有驚心動魄之感。說什麼英雄末路，名士潦倒，美人薄命，都不抵這副眼淚的哀痛！不過，儘管她悔恨憐痛，一顆心被撕得快要碎裂，恨不得與洪鈞抱頭痛哭一場，卻奇怪地，居然能撐得住，能冷靜地思索補救的辦法。

　　說補救，實在是查證，「真相還沒有弄清楚，你先不用著急！」她說，「我們分頭去查，你到海關問一問張庶務，託的人究竟靠得住靠不住。我到大源去看一看，也許款子沒有領走。人家是回去奔喪，心境不好，說不定拿這件事忘掉了，也是有的。」

　　聽她說得有理，洪鈞又生了萬一之想。點頭拭一拭眼淚，藹如又絞一把熱手巾給他擦臉，直待從鏡子裏看清楚，流過淚的痕跡確已消失，方始開口說道：「我這會兒就去看張庶務。事情不管是好是壞，我都得回去，多留無益。我住在茂發客棧，你回頭來吧？」

　　「當然。」藹如神色凜然地思索了一會，用極認真的語氣又說：「我一定來。不過，怕要晚一點。你在茂發等我，別出去！」

　　※※※

　　白去了一趟海關，不但一無所得，反倒洩露了受藹如接濟的這個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洪鈞既悔且恨，一籌莫展，簡直生趣索然了。

　　怎麼辦呢？他心裏不斷在自問。繞室仿惶，想得很多也很深，如果當初不是專恃藹如，也還有許多路子好走，譬如遠在雲南當知府的張仲襄，異姓手足，定會援手。而如今是什麼都嫌遲了。

　　這樣一直等到晚上九點鐘，才見店伙神色詭秘地來通報：「洪老爺，有位堂客要看你老。可又不肯進來，等你老去迎接。」

　　這是誰？應該是藹如，卻又何以如此？洪鈞只是存疑，無心思索，匆匆奔了出去，果然是藹如，神情靜穆地站著等候。

　　洪鈞遲疑了一下才說：「我住在西跨院。你請進來吧！」

　　「好！」藹如一直跟到洪鈞屋子裏，等店伙走了，方又說道：「對不起！不是我端架子，我要為我留點身分。」

　　洪鈞這才明白，藹如對進出這些地方，格外慎重，不由得肅然起敬，「是的！是的！」他說：「我倒疏忽了，不應該讓你到這裏來的。」

　　「在這裏，也有在這裏的好處。什麼事只有我們兩個知道。」藹如問道：「張庶務怎麼說？」

　　「他承認處置不當。不過，也不能怪他。他說，」洪鈞停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如果他知道裏邊有匯票，就不會託付給那個荒唐鬼了。」

　　「這是我的錯……」

　　「不是，不是！」洪鈞急忙搶著說：「我決不是怪你。」

　　「你不必解釋。怪我、怪你都無用。要緊的是能夠不誤你的試期。」

　　洪鈞報以苦笑：「我看只有一個辦法，」他說：「趕回去辦交涉，把那四百兩銀子弄回來。」

　　「你跟張庶務商量過了？」

　　他的確是跟張庶務商量過了，但無結果。張庶務表示，交涉當然可以辦，甚至等那人回到煙台，他亦願意代辦交涉。只是試期緊迫，萬一索討不成，誤了公車北上之期，豈非兩頭落空？因為如此，所以對於藹如的詢問，無以為答。

　　「那是件很渺茫的事，我看趁早死了心吧！」說著，她將捏在手裏的一個手巾包，放在桌上，慢慢解開。

　　那是一方洋紗的手巾，輕飄飄地，一陣風過，能吹得老遠。可是包著的東西極重，是一張二百兩銀子的銀票。而這張銀票上所附著的情義更重；重得洪鈞竟不敢接它了。

　　「這是京裏『四大恆』的票子，南北到處通用。」藹如忍不住加了一句：「我可只能湊這麼多了。」

　　「你，藹如，」洪鈞強自保持平靜，「這筆款子是怎麼來的？」

　　「那你就不必問了。」

　　「不！」他固執地，「你不說，我不要。」

　　「告訴你也沒有什麼。我把我的首飾賣了兩百銀子。」

　　洪鈞不言語了。心中萬感交集，不知是悲是喜，是難題解消以後所必有的輕鬆，還是覺得受恩深重，怕難報答的恐懼。

　　「有句話，我可得先關照。為人吞沒那四百兩銀子，你千萬不能提起。不然，我對我娘不好交代。」

　　「這，這當然，我知道。」

　　「兩百銀子怕不夠，你先省著用。到了年下，如果市面轉好，我再想法子給你寄點錢去。」

　　此時她的每一個字，他都深印入心版。而言者無意，聽者辨一辨她的話，卻如芒刺在背，大為不安──市面轉好，望海閣中就會大大地熱鬧；藹如的收益增加，才能再度接濟。想一想她的錢的來路，洪鈞恨不得說一句：你馬上就「摘牌子」，不必再吃這行飯了！

　　「我在想，」藹如卻未體察到他的心境，只提出她的建議：「或者你直接進京，不省事嗎？」

　　「那怕不行。有許多必帶的東西，都在家裏。非先回去一趟不可。」

　　「那也好。」藹如問說：「打算那天動身？」她又補了一句，「如今不必太匆促了吧？」

　　當然，說「明天就走」，是鎩羽而歸，急待養息創傷。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很可以與藹如盤桓幾天，從容賦歸。

　　「是的！」他點點頭，「我們要好好談一談。」說著，起身走到院子裏，找店伙吩咐備晚飯。

　　廚房裏已經封了爐子，沒有熱食可吃。藹如便勸他，不如回望海閣。洪鈞欣然同意，冒著嚴緊的風霜，相偕步月而歸。

　　深夜行人稀少，即有親暱的神態，不致惹人注目，所以洪鈞用手扶著藹如的右臂，不斷提醒她當心路上的坎坷。他的右手從大襟插入口袋，有汗的手心中，緊緊捏著那張銀票，不斷地提醒自己當心，別失落了！失落這張銀票，除了跳海，只怕沒有別的路好走了。

　　一路上，兩個人都在想心事。一直快到望海閣，藹如方始開口，「三爺，」她悄悄叮囑，「如果小王媽問起，你這趟到煙台來幹什麼？你就說：潘道台有公事託你，別的什麼話都不用說。語言態度上留神點，不要露馬腳。」

　　「我知道。」

　　洪鈞心裏有句沒有說出來的話：我也很要面子，就你不關照，我也會留神。不過，另有句話，他覺得還是說出來的好。

　　「藹如，你呢？」他問，「小王媽倘或問到，你一個人晚上出門為什麼？跟我又是怎麼遇見的？你怎麼說？」

　　藹如默然不答。這當然是因為想不出什麼說得過去的託詞，可以瞞得住小王媽。而洪鈞由她的沉默中，亦可以明白：她跟他之間的秘密，也就是他此番受她的援手，至少會有一個人知道，那就是小王媽。

　　這看來像是矛盾，既不許他露馬腳，她自己卻又會在小王媽面前透露真相。然而仔細想想，也是人情之常，她不過極力想保住他的虛面子，或者怕他在小王媽面前不好意思而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洪鈞直上青雲，得力於一位風塵知己的傾力相助，這一事實一定瞞不過天下人，亦不足為恥。如果知恩而報，真個掙一副誥封，雙手相贈，如陳鑾之報李小紅，豈非又是一段人所艷傳的佳話？

　　※※※

　　這一夜談得很好，上床之前，洪鈞笑道：「今天我們同床，可不能共枕。」

　　這話惹得藹如很不高興，而且絕無僅有地現諸詞色，「誰要跟你共枕！」她冷冷地答說，同時拾起一隻繡花枕頭，拋向腳後。

　　「對不起，我不會說話。」洪鈞急忙賠笑說道：「我應該這麼說，你就明白了：明天我要去燒香，今天應該齋戒。」

　　「齋戒燒香？」藹如的臉色緩和了，一面疊被，一面問道：「你要到那裏去燒香？」

　　「你看到那裏去燒？」

　　聽得這話，藹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怎麼啦？你說話顛三倒四的！是你燒香，怎麼問我？」她說。

　　「自然要問你。我們一塊兒去燒香。」

　　這一下，藹如的笑容收斂了，眨著眼想了一會兒才問：「這是何意思？你先說給我聽聽看！」

　　「我們盟個誓。對了，」洪鈞突然想到了，「應該到關帝廟。」

　　藹如心頭一震！與興奮一樣多的不安，擠得她心裏一陣一陣發緊。緣何盟誓，她可以猜想得到，無非誓不相負。但已有借用唐詩「天涯海角同榮謝」的諾言，何必又多此一舉？這樣看來，另有誓約，自然是天長地久的終身之盟。

　　但是，她不能無疑──如果是婚姻之約，他對她如何處置？她在想：他應該知道自己的志向，寧願一輩子不嫁，決不願屈居偏房。然而洪太太健在，他難道停妻再娶？或者另有其他的兩全之道？這一點如果沒有弄清楚，就決無什麼誓約可盟。

　　為難的是，這層意思不知怎樣表達？面對著灼灼雙目逼視，急待答覆的洪鈞，她不免有窘迫之感，因而便找一句話搪塞：「人之相知，貴相知心。何必鬧那些虛文？」

　　「這話當然不錯。不過，沒有這番虛文，我好像心裏不大踏實。」

　　「莫非，」藹如終於把她的感想說了出來，「莫非你還不相信我？」

　　「話不是這麼說……」

　　「該怎麼說？」藹如發覺自己剛才那句話不妥。如果洪鈞覺得她已表示心甘情願做小星，那可是莫大的誤會，所以硬搶過他的話來，以便解釋：「我說過，人之相知，貴相知心。你能知道我的心，說什麼都行；你不知道我的心，說什麼也不行！」

　　這兩句話爽脆非凡，洪鈞倒楞住了；定一定神，想明白了她的意思，才點點頭說：「我怎麼不知道你的心？你寧肯吃虧，不肯委屈。你這樣子待我，而我竟忍心委屈你，何可為人？」

　　聽得這話，藹如放了一半心，趁機問道：「那麼，你是怎麼樣的不委屈我呢？」

　　「這說來話長了！我在我家老太太面前下的是水磨功夫，如今總算商量出一個結果。」洪鈞停了一下問道：「你懂不懂什麼叫兼祧？」

　　「怎麼不懂？人丁單薄的人家，兩房合一子，三房合一子，這個人兼祧叔伯，生下兒子就得承繼叔伯之後，是不是這樣？」

　　「是的。」洪鈞又問，「生於承繼叔伯之後，要多子才行；如果只有一個兒子怎麼樣？」

　　那還不容易，照一般的習慣，另納宜男之妾就是。不過藹如明明知道而不願這麼說，答他一句：「我不知道。」

　　「那，等我告訴你。」洪鈞顯得很起勁地，「可以為兼祧的那一房，另娶一房妻室。我們弟兄只有我一個人有兒子，我大伯又無後，所以我家老太太決定讓我兼祧，為我大伯娶一房兒媳婦，花轎鼓吹，抬到洪家。你道如何？」

　　說著，洪鈞用食指在鼻下一揩，作出得意洋洋的神態，是學的昆腔中小生的「身段」。

　　藹如卻無心欣賞他的這份瀟灑。或者說，他的那種近乎得意忘形的神情，在她根本就是視而不見。因為，他的話說到一半，她便已完全瞭解。但隨之而生的是一大疑問，既有此安排，何以早不透露。

　　照藹如想，洪家人丁單薄，是早就存在的事實；是故要作這樣的安排，亦應該早就可成。而洪鈞直到此時方始出口，是不是意有所待，倘或此行失望，便作罷論？果爾如此，等於自己花錢買來一個正室的身分，那也太無味了！

　　她不願意這樣想，這樣想法是將洪鈞貶得分文不值了。可是事實俱在，竟無以自解。而且那種難以言宣的抑鬱，亦竟無法自制，差不多都擺在了臉上。

　　這使得洪鈞驚詫莫名，同時也非常失望，並有些氣憤。以他的意料，吐露了這幾句真言，她必然會既驚且喜，誰知竟是這樣怏怏不樂的表情，莫非她還嫌他多著一個元配。

　　於是，他的臉色也陰沉了；頹然倒向椅子，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低著頭生悶氣的樣子。

　　反而是他這副形態，倒讓藹如生出信心和勇氣，心想：他一定有解釋，不妨問一問他。

　　「三爺，」她平靜地問：「你是什麼時候打定的主意？」

　　「你指的什麼？」

　　「不就是兼祧那回事嗎？」

　　「我早就這樣想了。不過事情沒有把握。」洪鈞答說：「先要我家老太太點頭，這就花了我年把的功夫，才說動了老人家。可是這又不是我一家的事，要族眾至親肯承認，我家老太太為此也很費了一番心血。一直到最近，才疏通成功。」

　　「喔，原來是這樣！」藹如的心境豁然開朗，歉疚地說：「你一到就告訴我，那……」她笑笑沒有再說下去。

　　「我怎麼能一到就告訴你？自己前途茫茫，不知是何了局，憑什麼向你求婚？」

　　「求婚！」藹如默默地、重複地唸著這兩個字，有如咀嚼甘蔗，越咬越甜，以致於忘掉說話。

　　「話都說清楚了。」洪鈞問道：「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呢？」

　　雖然滿心喜悅，千肯萬肯，到底也還不好意思親口許婚。藹如略有些忸怩地答說：「老太太為我費那麼一番心血，我不能不識抬舉。不過，你總也得跟我娘說一聲。」

　　「那當然。雖無媒妁之言，應有父母之命。我先要看你的意思，再跟你母親去說。」

　　「我，我不是說過了嗎？」

　　※※※

　　第二天日中時分，兩乘轎子由望海閣抬到關帝廟。等阿翠將藹如扶出轎時，路人紛紛駐足，因為堂客到關帝廟來燒香，是件稀罕的事。

　　見此光景，藹如大為躊躇。她倒不怕路人指指點點，怕的是為洪鈞招致蜚短流長的傳言。且不說洪鈞在煙台亦是知名人物，任何一男一女在關帝廟拈香盟誓，亦會被人當作新聞傳說。看起來，此事斷不可行。

　　念頭轉到這裏，瞥見洪鈞亦將下轎，便急急叮囑阿翠：「你跟三爺去說：不必在這裏燒香了！原轎回去。」

　　語氣緊迫，阿翠連應聲都顧不得，掉頭奔向後面一乘轎子，匆匆傳話。洪鈞亦已發覺路人注目，省會得藹如的用意，自然照辦。

　　原來說停當的，關帝廟燒罷香，回程便到李婆婆那裏。此刻自是照原定的行程，雙雙來報喜訊。這一次是洪鈞先到，轎子等在門口；待藹如下轎，迎上去問道：「是不是你先跟老太太說了，我再進去？」

　　這是洪鈞第一次稱李婆婆為「老太太」。這三個字入耳，藹如有異樣的感覺，當然也覺得安慰與得意。想到母親聽洪鈞改口，以尊稱相呼時，不知會如何高興，不由得便展開了極甜的微笑。

　　「怎麼樣？」洪鈞在催問了，「我看是你先說的好。」

　　「嗯，嗯！」藹如連連點頭，「那你就在堂屋中坐一會。」

　　於是藹如滿面春風地揭開李婆婆臥室的門簾，只見她母親安閒地坐在一張鋪了棉墊子的籐圈椅上，望著藹如問道：「聽說洪三爺又來了。是不是進京，路過這裏？」

　　「不是！是特為來看娘的。」

　　「特為來看我？」李婆婆睜大了眼，困惑地問。

　　「娘！」藹如的腳步與笑容同樣地輕盈。她穿的是一件玄色軟緞繡綠葉紅花的灰鼠皮襖，彷彿彩蝶似地飛到她母親身邊，蹲下來扶著圈椅的靠手，用一雙亮得出奇的眼睛，仰望著李婆婆卻是久久無語。

　　「怎麼回事？」李婆婆有些看出來了，「看你高興得這個樣子。」

　　「娘！」藹如柔聲說道：「他答應我了！」

　　這一下，李婆婆的眼睛也發亮了，「他怎麼說？」她的語聲很芻

　　「是……」藹如想了一會，才能長話短說，「他早就有了打算。兼祧可以娶兩房，不過，要他家老太太點頭。她家老太太又顧忌族眾至親說閒話。到最近，才算都弄妥當。」

　　「噢……」李婆婆長長地舒了口氣，兩眼亂眨著，終於還是擋不住眼淚。

　　「娘怎麼傷心了呢？」

　　「不是傷心！我是高興得過了頭。」李婆婆破涕為笑，撫摸著女兒的頭說：「終於熬出頭了！真不容易。但願，但願菩薩保佑，讓你走一步幫夫運。」

　　藹如笑著回面，順勢起身；依然是踩著輕盈的步子，出了李婆婆的臥室。門外在悄悄偷聽的阿翠，迎上來笑道：「小姐，以後管三爺叫什麼？是叫姑爺不是？」

　　「別多嘴！」藹如故意呵斥著問：「三爺呢？」

　　「那不是！」

　　順著阿翠的手指看去，洪鈞已經踱著四方步子，很矜持地走了過來，與藹如交換了一個眼色，彼此點一點頭。機警的阿翠立即高高掀起門簾，裏外無阻，只見李婆婆正顫巍巍站了起來，似乎亦是在迎洪鈞。

　　「姑爺！」阿翠俏皮地，叫得很響亮，「請！」

　　洪鈞警覺到，這是不容有絲毫躊躇的時刻；加快腳步，堆滿笑容，進門便喊：「婆婆！」

　　這是改了稱呼，跟著晚輩這麼叫，等於自居於家屬之列。李婆婆倒很大方，從從容容地答一句：「不敢當！三爺請坐。」

　　於是互道寒溫，平添一番周旋的形跡。等阿翠倒了茶來，只聽藹如在門外喊道：「阿翠，你回去一趟，告訴小王媽，在這裏開飯。」

　　阿翠答應著出門，順手將門簾放下。洪鈞知道藹如在門外等待動靜，便咳嗽一聲，俯身向前，用很清楚的聲音問道：「我這趟的來意，想來藹如已經跟婆婆說過了？」

　　「是的。剛告訴我。」李婆婆毫不含糊地說：「她說得不清楚，我想請三爺親口說一遍。」

　　「說得不清楚」是藉口，用意是要洪鈞正式求婚。他感受到這句話的份量，不敢輕忽，恭恭敬敬地答說：「奉家母之命，求娶令嬡。請婆婆成全。」

　　「喔！」李婆婆問：「說三爺是兼祧？」

　　「是」

　　「可以娶兩房家小？」

　　「是的。」洪鈞答說：「都是正室。」

　　「可有大小？」

　　「沒有大小。」

　　「那麼，將來跟你現在這位夫人，是怎樣個稱呼？」

　　「算起來是妯娌。口頭當然是姊妹稱呼。」

　　「嗯嗯！」李婆婆深表滿意，笑容滿面地說：「這可真是高攀了。」

　　「多謝婆婆！」洪鈞站起身來，一揖到地。

　　照規矩應該改口，更應該行大禮，但洪鈞沒有這麼做。門內門外的一雙母女，都不免感到不足；也都有同樣的想法：不必挑剔了！

　　因為洪鈞不曾改口，李婆婆也不便改口叫「姑爺」，仍用舊稱：「三爺的庚帖呢？」

　　洪鈞不便說：猶未準備；只說：「不曾帶在身邊，回頭我到客棧裏去取。」

　　「不忙不忙！藹如的庚帖也得託人去寫。」李婆婆換個話題問：「三爺什麼時候進京？」

　　「總在年前年後。」

　　「哦！」李婆婆又問：「什麼時候可以聽喜信兒呢？」

　　洪鈞楞了一下方始明白，這「喜信」是指金榜題名，而非洞房花燭。於是答說：「倘或僥倖，在明年四月裏就有信息了。」

　　「是報喜的來報？」

　　「是的。」

　　「報到蘇州，還是報到這裏？」

　　洪鈞驀然意會，李婆婆看去是個鄉里老嫗，其實胸有丘壑，極其厲害。那些聽來平淡無奇的家常閒談，卻是綿裏藏針，一不當心，就會扎手。這「報到蘇州，還是報到這裏」的一問，等於在探問洪鈞以何身分視藹如？如果只報蘇州，不報煙台，便顯有軒輊，不以為煙台是他的「岳家」。

　　有此警覺，就不會失言，洪鈞從容答說：「也報蘇州，也要報這裏。」

　　這下，李婆婆才不作矜持之態，喜孜孜地說：「我們母女，明年四月裏專等好音。」

　　「這，」洪鈞頓覺雙肩沉重，有不勝負荷之感，「只怕會……」

　　「不會的！」李婆婆搶著說，「只要心好，菩薩一定保佑。萬一，萬一有什麼，三爺，你也不要灰心。你遲早要發達的。」

　　由此開始，便談些不相干的閒話了。藹如亦就不須躲開，大大方方地走了進來，臉上裝得沒事人似地，彷彿根本不知道洪鈞跟她母親在談些什麼。

　　見她表情如此，李婆婆和洪鈞都體諒她，怕她受窘，亦都刻意不提親事。可是，別人就不同了。只聽腳步雜沓，領頭的是小王媽，後面跟著阿翠和打雜的，個個面帶笑容，一望而知是來賀喜的。

　　「恭喜婆婆，恭喜三爺，小姐！」小王媽回首喊道：「拿紅氈條來！」

　　「幹什麼？」藹如大聲嚷道：「別鬧，別鬧！」

　　「是呀！」洪鈞也含笑謙辭，「不敢當。」

　　「這個頭一定要磕的。快拿紅氈條來。」

　　其實根本就未曾攜紅氈條來，小王媽亦不過口頭客氣而已。鬧過一陣，終於是李婆婆出言勸阻，方始作罷，只行常禮道賀。

　　接著，便開飯了。小王媽一面安置席面，一面又說客氣話，不曾備得什麼好菜，委屈「姑爺」之類。倒使得一向熟不拘禮的洪鈞，大感侷促。

　　「你別鬧這些虛文了！」李婆婆向小王媽說，「倒是有句很正經的話，你聽著：打今天起，小姐不在望海閣住了。你看是挪到這裏來住，還是另外找房子呢？」

　　聽得這話，洪鈞和藹如不約而同地發一聲：「哦！」是被提醒了，這是最要緊的一件事。否則還不算從良。

　　「哦！」小王媽卻不怎麼起勁，反問一句：「婆婆看呢？」

　　原來小王媽在望海閣無當家人之名，有當家人之實，她不能不打打算盤。局賬向例三節結算，而年節尤關重要。如果藹如此時「摘牌子」，稟報縣衙門「脫籍從良」，上千銀子的局賬就很難收得到了。而平時憑折子所取的柴米油鹽、雞魚鴨肉，這一大筆伙食，卻少不得人家分文。倘是王孫巨賈，量珠來聘，上千銀子也吃虧得起；甚至報些虛賬，亦不愁沒有著落。如今看洪鈞與藹如的這段姻緣，頗有鼓兒詞上所描畫的「落難公子與千金小姐後花園私訂終身」的味道，往後的榮華富貴是另一回事，眼前不能先落個債主盈門，無以搪塞的結局。所以她淡淡地敷衍著李婆婆，而心裏卻另有打算。

　　其實，李婆婆又何嘗不知道？只是當著洪鈞，特意這樣說法，表示從今以後，藹如就是洪家未過門的媳婦了。因此，當飯罷洪鈞告辭，她叮囑藹如陪他回望海閣，用意即在便於與小王媽密談。

　　「我心裏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李婆婆問道：「你看這頭親事怎麼樣？」

　　小王媽當然挑好聽的說：「真正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小姐上花轎的時候，鳳冠霞帔打扮起來，不知道怎麼樣漂亮呢？」

　　「就是為了一頂花轎。有這樣的收緣結果，將來還可以回得去徐州老家。」李婆婆皺眉說：「不過，往後這年把的日子，怕不大好過。」

　　「就是這話囉。」小王媽趁勢接口，「婆婆，摘牌子容易，不過……」

　　「我知道！」李婆婆有力地揮一揮手，「你不用往下說了。只說該怎麼辦？客人當然是不能接了。」

　　這一點，小王媽也知道，是決不能遷就更改的。剛才聽阿翠來報喜之後，就已細細想過，籌得了一個自以為可行的辦法，此時從容答道：「事情是辦得早了一點。還有一個多月過年，那時摘牌子就好了。現在對外只有先瞞著。」

　　「這瞞得過去嗎？」

　　「當然瞞得過去，只要大家嘴上當心些就是了。」小王媽說：「也不必另找房子，讓小姐今天就搬了來陪婆婆。有客人上門，只說小姐病了。這樣混到年底，能把局賬收到八成，今年這個年，就可以過得去了。」

　　「這是你的如意算盤，我看不那麼容易。你倒再想想看。」

　　「不用想！我還有一步棋。婆婆不說，我不必說；婆婆說了，可見我這步棋想得不錯。」小王媽忽然嘆口氣：「當時照我的意思，多弄兩個人就好了。」

　　李婆婆立即省悟，「你是說那裏借個人代為應酬？」她問。

　　「是的。」小王媽說：「望海閣這塊牌子很響，索性把地方頂了出去。不過，暫時不必說破，有人要請客，要打牌，原班人馬伺候，只是小姐再不露面就是。」

　　「這好！」李婆婆欣然同意，而且很誇獎小王媽，「你這一步棋很高。這一來大家仍舊有口飯吃，再好不過。」

　　「而且望海閣頂出去，也可以收一筆錢。不過，當初『鋪房間』裝修，是花了大錢，如今到底舊了，不好跟人家多要價。婆婆倒說個數目看。」

　　李婆婆想了一下，慨然答說：「數目你去斟酌接手的人，只要肯留下咱們原來的人，我就少要點也算了。」

　　「婆婆這麼厚道，老天保佑，姑爺一定高中。婆婆真著實還有一步老運呢！」

　　※※※

　　於是，藹如當天就搬來陪母親，真的做「養在深閨」的「小姐」了。洪鈞當然不能獨宿望海閣，仍回客棧去住。每天來陪藹如和李婆婆閒話，直到吃了晚飯才回去。做了三天江南人所說的「毛腳女婿」，第四天要動身了。

　　「明天要走了。」洪鈞悄悄跟藹如說：「今天晚上你在客棧裏陪我，作個長夜之談。如何？」

　　「長夜之談」是託詞，洪鈞所希望的，無非「被翻紅浪」的一夜繾綣。藹如峻然拒絕，只有兩個字：「不行！」

　　洪鈞知道她的性情，是這樣斬釘截鐵地說「不行」，就一定不行；不由得面現怏怏之色。

　　「你也真是！」藹如有些心軟了，柔聲說道：「往後的日子長著呢？就不能為我委屈一夜？」

　　「好了！好了！你不用看得那麼認真。」洪鈞的心情一變，只想到藹如的好處，也佩服她真能出淤泥而不染，小節上亦一絲不苟，便由衷地說了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藹如！洪鈞絕不相負。」

　　這是極好的好話，而藹如聽來卻有些刺耳；覺得此刻並不是盟誓的時候，何以好端端地有此表白？

　　一個念頭未曾轉完，洪鈞又開口了，「昨天我到關帝廟去求了一支籤。簽詞很奇，令人不敢相信。」

　　「怎麼說法？」

　　「似乎說我有鼎甲之望，這，這太奢望了。」

　　「那也不見得。莫非你就不配點狀元？」藹如激勵他說：「三爺，你切不可妄自菲薄。從前有人不作第二人想，到頭來果然大魁天下。你也要有此抱負才好。」

　　「你可千萬不要存這樣的想法。」洪鈞很認真地說：「不然，你會失望。」

　　「對你，我不會失望的。」

　　「這，」洪鈞不安地，「我可真得好好巴結一番了。」

　　「對！只要你肯巴結上進，我就心滿意足了。窮通富貴有命，我看得開的。」

　　「這才是！」洪鈞轉為欣慰，「你要讓我心境輕鬆些，心境輕鬆，文思才會如不竭之泉，源源不絕。」

　　「身子也要緊！精神好，文思才會源源不絕。」

　　藹如憐惜地捏一捏他的手臂，「你比上一回來，又瘦了些。」

　　洪鈞心想，南北奔波，憂勞交加，如何不瘦？但這話他不肯明白道破，換了個說法：「俗語說：『心廣體胖』，以後就好了。」

　　這表示他眼前沒有什麼憂煩，藹如自覺得安慰。不自覺將頭一側，偎依在他胸前，聽他的心跳，與自己的脈搏，若合符節。夫婦一體，呼吸相通；這一轉念間，才確切體認到自己與洪鈞的關係，自今以後禍福相共，密不可分了。

　　「吃了宵夜，你早點回去吧！」藹如覺得來日方長，很容易地拋開了離愁別緒，「明天上船，我就不送你了。」

　　「明天不必你送，今晚我可要多待會兒。你可別攆我！」

　　藹如笑笑不作聲，掀簾出了內室，直到廚房。只見小王媽正在忙著──這頓宵夜，當作別宴，整治得格外豐盛，但只有藹如陪著洪鈞享用。

　　吃到一半，李婆婆命阿翠來喚藹如。見了面，卻無別話，只說：「你在這裏坐一會，別出去！」

　　「娘」，藹如問道，「這是什麼花樣？」

　　「有好些話，都得問問清楚。你不肯開口，我也不便追根究柢，讓小王媽去跟他談。」

　　※※※

　　「姑爺打算什麼時候辦喜事？」

　　這開門見山的一問，就讓洪鈞難以回答。想一想，很吃力地說：「我想，總要明年秋天。」

　　「日子隨姑爺定。」小王媽說，「婆婆的意思，是越早越好。」

　　「我又何嘗不想早。不過，這是件大事，不可以馬馬虎虎。」

　　「正是這話！」小王媽緊接著他的話問：「不知道三爺想請那位做大媒老爺？」

　　庚帖是當面交換過了，洪鈞用隨身所攜的一塊漢玉，聊當聘禮。女家回了一方家藏的端硯，作為信物。但照規矩男女兩家都該請一位衣冠中人做大媒，洪鈞還不曾思考及此，所以聽得這話，又是一愣。

　　「總是海關上的老爺？」小王媽似猜測、似暗示地說。

　　洪鈞在海關上沒有什麼知交；而且他受藹如接濟這件事，海關舊友，多少有些知道，亦正中他的忌諱，自然不願意他們做媒人。不過由她的話，他倒想到了一個人，可用來搪塞。

　　「你還記得張二老爺嗎？」

　　「怎麼不記得？不是姑爺的拜把弟兄？」小王媽問：「張二老爺如今在那裏？」

　　「在外省做官。」洪鈞擺出極有把握的表情，「我們的交情夠；到時候，他一定很高興來做這個現成媒人。」

　　「喔！」小王媽很高興地說，「能請張二老爺來做大媒，是太好了。」

　　洪鈞心裏像被針刺了一下；言不由衷，自覺慚愧，不過迫於情勢，也只好這樣說假話敷衍。

　　「姑爺！」一直言詞暢利的小王媽，忽然有些難於出口了，「我是瞎說的話，姑爺可別嫌忌諱。明年金榜出來，高高中了，自然是秋天辦喜事。倘或一時運氣還不到，喜事是不是也照辦呢？」

　　這自是大成疑問的事；簡直可說是決辦不到的事！首先辦喜事的花費便無著落。就算有著落，辦這樣一件喜事，在旁人看，便作恕詞，亦是不急之務。刻薄些的，更不知如何菲薄。但是，這又是無法實說的話，洪鈞只有避開正面，從側面去回答。

　　「這你們可以放心，我一定會中。」

　　「是的。大家都這樣在想。看起來明年秋天，一定要辦喜事。我們小姐的嫁妝，倒要早早預備。」小王媽緊接著說：「辦喜事當然不容易；不過只要姑爺拿定了主意，就有難處，也難不倒婆婆。」

　　這是很明顯的暗示，倘若洪鈞落第，一時無法籌措辦喜事的費用，李婆婆亦願資助。瞭解到這一層，洪鈞算是放了一半心，點點頭說：「我的主意是早拿定了。到時候若有難處，大家商量著辦。」

　　「正是。就這麼說了！」小王媽拿起酒壺為洪鈞斟滿，「人逢喜事精神爽，姑爺寬用一杯。」然後，微笑著退了出去，去向李婆婆覆命。

　　當著藹如的面，小王媽細說了經過，李婆婆長長地舒了口氣：「這一下，才真的可以放心了！」

　　而藹如卻不這麼想。首先，請張仲襄路遠迢迢地回來做大媒，就是件很渺茫的事。不過，念頭一轉到此，立刻自責不應該不信任洪鈞，因而也就不願再往下想。

　　「你去吧！」李婆婆對女兒說：「我看，該下餃子了。」

　　這意思是不讓洪鈞多喝酒，藹如也是這樣想。「騎馬行船三分險」，帶著宿醉坐上小舢舨，接駁到停泊在港灣中間的海船，是件很危險的事。

　　「酒夠了吧？」藹如溫柔地按著洪鈞的手說：「我替你去下餃子，羊肉西葫蘆的餡兒。」

　　這是洪鈞最喜愛的餃子。感於柔情，洪鈞雖然還想借酒來沖淡由小王媽所挑起來的心事，畢竟還是依從了。

　　吃完宵夜又喝茶；先閒聊，後話別，磨到曙色將露，藹如可真忍不住了，「你該動身了吧？」她說，「回客棧只怕睡不到兩個時辰。」

　　「哦！真得走了。」洪鈞矍然而起，「我跟婆婆去辭行。」

　　「不必了！都睡得正沉。我送你出門。」

　　喚起阿翠點燈籠，藹如親自送洪鈞出門，只見涼月在天，霜風淒緊，不由得便一哆嗦。

　　「外面冷。」洪鈞勸阻著，「就送到這裏吧！」

　　「你一路保重。」藹如將身子轉過去，背著月光，不願讓他看到她的臉，「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得失不必看得太重。」

　　「我知道！」洪鈞點點頭，想說什麼，卻又記不起想說什麼，只握住藹如的手不放。

　　藹如亦是如此。彼此沉默著，都覺得相聚在一起的時候，為什麼不夜以繼日地談個痛快？如今失悔嫌遲了。

　　「有話都在信裏說吧！」終於是藹如抽回了她的手，「飲食冷暖，自己當心。別忘了常來信，那怕三言兩語，只要讓我知道平安就好。」

　　「我一定會寫。」洪鈞停了一下，用很清楚的聲音唸道：「『天涯海角同榮謝，心有靈犀一點通』。」

十一

　　從這天起，藹如幾乎步門不出，整日只在母親臥室中盤桓，興致勃勃地重理針線，準備嫁時衣裳。李婆婆的心境也與前大不相同，不斷地在盤算：奇山之南還有一片山坡，約有兩頃地，遍種葡萄、梨子，五年之前花了四百兩銀子置的，每年可以收五六十兩銀子的租息。她決定在明年初夏，等果子收成以後，賣掉這一筆不動產，作為洪鈞萬一落第，無法籌措喜事費用的準備。

　　日子過得非常恬靜。唯一令藹如不能釋懷的是，洪鈞的音信甚稀，只在他剛回蘇州不久，接過一封，說是行期尚未決定，可能在開年北上。以後一直到過年，都不曾再接到他的信。

　　「想來正在路上。」李婆婆也惦念洪鈞的行蹤，「不然怎麼不來信呢？」

　　「是的。一定是在路上。」藹如只好附和母親的看法，「託人帶信不方便。」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到了京裏，住在什麼地方？」

　　「說過。住在會館裏。」藹如答說，「舉子進京考試，都住會館。」

　　「那麼。」李婆婆說：「你倒寫封信，寄去看看。」

　　這是個很好的主意，但有難處，「不知道他住在那個會館？」她說。

　　「怎麼？蘇州人不住蘇州會館？」

　　「蘇州會館不止一個。洪三爺說過，要到京裏看，那裏空住那裏。」

　　李婆婆想了一會，覺得不能每一個蘇州舉子可住的會館，都寫信去試投，只得嘆口氣作罷。

　　這樣到了二月初，信局中送來一封信，是洪鈞從京裏寄來的。厚甸甸地，藹如接到手中，便喜在心頭。拆開一看，驚喜莫名，卻又有些不信其為真，只是亂眨著眼睛。李婆婆不由得大為詫異。

　　「怎麼回事？」

　　「喏！你看！」藹如將信往母親面前一遞。

　　「你這個孩子，越來越不成樣子了！知道我不識字，叫我看什麼？」

　　藹如只是憨笑，卻不開口；眼珠一轉，視線又落在信上，聚精會神地看著，笑容時放時斂。到最後將三張信疊抱在胸前，兩眼望空；那份濃得化不開的笑意，連李婆婆亦覺得二十年來，難得一見。

　　因為如此，越發心急，「到底說些什麼呀？」李婆婆皺著眉催問：「什麼事讓你樂得這個樣子？」

　　「娘，」藹如指著信中最後一行字說：「你知道三爺稱你什麼？」

　　「稱我什麼？」李婆婆更忍不得了，「我的小祖宗，你倒是快說呀！」

　　「他，」藹如湊到母親面前，未語先笑，以致語不成聲，「他管你叫『岳母大人』！」

　　「真的？」李婆婆的兩眼睜得好大，「我不信！」

　　「你看你！請你自己看，你說不識字；我說了，你又不信。」藹如嘟起了嘴，彷彿生氣了似地。

　　「我信，我信！我怎麼不信。」李婆婆想起她一開頭看信就笑，必是對女兒的稱呼也改了，因而又問：「那麼，他叫你什麼？」

　　「這問它幹什麼？」

　　「奇了！我怎麼能不問？」

　　藹如仍然不答。李婆婆看女兒雙頰染上紅暈的臉，知道她害羞不肯出口。然而這是從離開家鄉逃難以來，第一件開心的事，不親耳聽個明白，何能甘心？

　　於是她固執地，用命令的語氣說：「你把開頭的稱呼，唸給我聽！一個字，一個字，不准打馬虎眼。」

　　藹如實在想告訴母親，也實在覺得礙口。想了一會，終於鼓起了勇氣說：「娘，你先閉上眼睛。」

　　李婆婆笑了：「偏有這些鬼花樣！」她畢竟還是閉上了雙眼。

　　「我唸給你聽，稱呼比以前多了兩個字。」藹如在她耳際輕輕唸道：「『藹如賢妹夫人妝次』。」

　　這次多了「夫人」兩字，加上最後附筆為「岳母大人」請安，可以確信「夫人」的稱呼，絕非一時下筆不檢點。李婆婆這一下，真個稱心如意，笑得合不攏口了。

　　「好了！這是再不會變卦的了！」李婆婆躊躇滿志之餘，想起多少天來，擔心洪鈞會反悔婚約而中夜驚醒，輾轉反側的苦況，不由得感慨萬端，而歸結於短短兩字：「好難！」

　　藹如卻茫然不解，「什麼『好難』？」她問。

　　李婆婆不願解釋，「你好好收著這封信！」她說：「這封信比庚帖還管用。」

　　說的是看得很深的實話，而藹如卻覺得有些逆耳。但亦不便多說，只照母親的話，將洪鈞的那封信收入已經空了的首飾盒中。

　　「信上說些什麼？」

　　「是年前到北京的。住在鯉魚胡同的『考寓』。」

　　「你說住在那裏？」

　　「『考寓』大概是專門收容趕考的……」

　　「喔，我懂了，我懂了。」李婆婆反轉解釋給女兒聽：「各省都有貢院。貢院左右前後的住家，每隔三年有一筆買賣好做：拿空出來的房子，賃給舉子們住，還有代管伙食的。從前你有個姊姊嫁在濟南，每到鄉試那年秋天，總要回娘家來住。就為的你那姐夫貪心，連夫婦倆自己住的那間屋子都賃出去了，不能不把你姊姊送回娘家來。」

　　正談到這裏，聽得阿翠跟人在外面說話。母女倆側耳細聽，辨出是小王媽的聲音，藹如便即笑道：「稀客來了！」

　　原來小王媽在藹如遷出不久，包了二百兩銀子一個紅包送到李婆婆手裏，算作貼補裝修、折買傢俱的費用，就此接管了望海閣，當了鴇兒的別稱所謂「本家」。說動了煙台極紅的兩個姑娘，移築香巢，補了藹如與霞初的缺。地靈人傑加上小王媽多方拉客的手段，所以淫業鼎盛，忙得不可開交，很少來探望李婆婆了。

　　掀門簾探頭進來，藹如覺得好生刺眼。小王媽抹了極濃的脂粉，時樣新髻上插一根黃澄澄極粗的金管；兩手上套了四五個戒指，有黃、有白、有紅，金玉寶石，一應俱全。當然，春風滿臉，得意非凡的神情，不消說得。

　　「天天想來看婆婆跟小姐，就是抽不出空。今天一早發個狠，心裏在說：那怕天塌下來也不管，說什麼要來一趟。那知道到底拖到這個時候才能脫得了身。」小王媽停睛看了一會說，「婆婆的氣色可大好了，一臉的喜氣。」

　　「倒是有個喜信兒，回頭跟你說。」李婆婆拿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說道：「看樣子你混得很不錯。」

　　「託婆婆跟小姐的福，市面好得多了。」李婆婆轉臉問藹如，「三爺那封信呢？」

　　小王媽除了簡單的數碼以外，就只認得一個「王」字，所以藹如笑道：「要那封信幹什麼？莫非讓小王媽唸給你聽？」

　　「我忘了小王媽跟我一樣，是睜眼瞎子。」

　　李婆婆一句話未曾完，藹如已翩然移步；為的知道要談洪鈞信中的稱呼，特意避了開去。

　　「三爺到京了。這一趟千真萬確一點不假了。信上管我叫『岳母』；管她，」李婆婆向外指一指，「叫『夫人』。」

　　小王媽顯然動容，「三爺真的是有良心的！」她說，「必中無疑的了！」

　　「怎麼呢？」

　　「存心厚道啊！這樣的人不中，老天爺不長眼睛了。」

　　「這話倒也是。」李婆婆停了一下說，「你來得正好，有件事託你。奇山那兩頃果子地，我想把它賣掉。你有戶頭沒有？」

　　「婆婆有什麼大用場要賣地？」小王媽答說，「如果眼前要用錢，百兒八十的，在我那裏先拿就是了。」

　　李婆婆還不曾答言，只聽藹如在間壁臥室中高喊：「娘！」

　　「幹什麼？」李婆婆問。

　　間壁再無聲息。這單擺浮擱的一聲「娘」，顯得極其突兀，李婆婆還不曾會過意來，小王媽卻明白了。藹如是深怕李婆婆會用她的錢，特意出聲攔阻──多年相處，知道藹如狷介好強，而且一離望海閣，便算跳出火坑，再也不肯用那種來路不清白的錢。這種測度而得的意思，當然使小王媽深感沒趣，然而亦只有隱忍。

　　李婆婆終於也猜想到了；呶一呶嘴示意離藹如遠些。於是小王媽扶著她由西首走到東壁下，促膝對坐，低聲交談。

　　「為什麼賣地，你不知道的嗎？」

　　「不對，不對！」小王媽愕然，「婆婆你自己弄糊塗了。當時的意思是，如果三爺不曾考上，秋天辦喜事，倘或籌不出款來，婆婆賣地幫一幫他。現在看來一定可以中了，又何用你老賣地？」

　　「就取中了，還不是有許多花費？不說別的，報喜的從京裏報到這裏，沒有三、五十兩銀子，人家肯答應嗎？」

　　「怎麼？報喜還要報到這裏？」

　　「怎麼不報到這裏？」李婆婆的聲音不由得高了，「他許了我的，也報蘇州，也報煙台。」

　　「這樣說，倒要預備預備。不過，也用不著賣地。」小王媽很懇切地說，「三爺中了進士，自有人放賬給他，不用你老費心。至於報喜的要開銷，到底也有限。如果，如果小姐不願意用我的錢，我替婆婆到銀號去借一兩百銀子，將來由三爺來還，有什麼不可以的。」

　　「這話倒也是！」李婆婆想了一下問道：「可是留著那塊地幹什麼？」

　　「給小姐陪嫁呀！」

　　「就陪嫁一塊地？床帳被褥，動用傢俱，別的嫁妝都不要了？」

　　「動用傢俱，就不必陪嫁了。將來也不知道是在京裏住，還是在蘇州安家，反正決不會在煙台住。那些笨重傢俱，莫非還花好大一筆水腳，運到別地方去？照我看，眼前辦嫁妝，只是針線上的事。別的都看在那裏安家，就地現辦，豈不乾淨俐落？」

　　「這個算計倒也不錯。可是這裏做衣服、打首飾要錢；到那裏安家，一草一木都要新置，更加要錢。與其跟人伸手，不如自己掏腰包。小王媽，」李婆婆是打定主意了，「你不必管，你只替我找戶頭賣地就是了。或者，索性就你自己買了；便宜不落外方，豈不更好？」

　　小王媽心裏一動，但隨即警覺，這個便宜貪不得！不然，不只受人批評，落了褒貶，也許還是一筆有瓜葛、了不斷的「煩惱產」。

　　於是她作一個惶恐的笑容，「婆婆是好意，我可不敢！」她說，「就算我有力量，也不能買這塊地。不然，會有人說閒話，說我圖謀老東家的產業。這個名聲我可擔不起。」

　　「這有什麼？你是幫我的忙。」李婆婆極力想勸她買，故意從反面說：「為了你自己避嫌疑，眼看我為難，你就對得起我了？」

　　「婆婆用不著為難，我借錢給婆婆就是。」

　　兩人交談的聲音，越說越高；藹如耳朵尖，雖隔著一層板壁，聽得還是很清楚。她覺得小王媽的居心倒還正派，而母親的強人所難，卻大可不必。現在聽到小王媽作此表示，深怕母親會貿然接受，不能不出面了。

　　「娘！」話在人先，她隔著門簾便已開口，「這不是什麼急的事！」

　　「是呀！」小王媽迎著藹如的面接口，「錢上的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何必急著賣地？」

　　「那，那就擱一擱。」李婆婆拗不過女兒的意思，只好暫作罷論，但仍舊加了一句：「戶頭還是要找。」

　　「慢慢找，慢慢找！」小王媽說，「或者託馬地保也可以。」

　　賣地之事就不再談了。小王媽又坐了一會，辭回望海閣；將李家的喜訊也帶到了望海閣，眾口相傳，都知道藹如要做「夫人」了。

　　是李家的舊人，當然都為李婆婆母女高興，而且自覺臉上亦有光采。但新來的一班人，就不是那麼想了；尤其是住在樓上的燕春，出語尖酸，拿這件事當作天大的一個笑話。

　　「窯姐兒坐花轎、做夫人，你們聽說過沒有？還好，沒有說要替她造貞節牌坊。王三嬸也是。」燕春口中的「王三嬸」，是小王媽主政望海閣以後所掙得的「官稱」。她說，「得著風，便是雨。人家想做官太太想得入迷了，平空瞎編說有那麼一封信，王三嬸居然就信了。真正『笑話年年有，今年格外多』。」

　　於是真有好事的人去問小王媽：「王三嬸，你看見了洪三爺的信沒有？」

　　小王媽不知就裏，老實答說：「沒有！我又不識字，人家拿信給我看什麼？」

　　這一來便像證實了燕春的判斷無誤，李家母女在騙人。「本來嘛！」原來將信將疑的人，也同意燕春的看法了，「人家洪三爺到底是衙門裏的老爺，講身分、講面子；憑什麼管一張條子便喚了來陪酒的姑娘叫『夫人』？而況洪三爺本就有大太太在蘇州的！」

　　這些話少不得有李家的舊人去告訴「老東家」，藹如聽了當然很不是味道，而表面還能淡然處之。李婆婆卻氣得發抖，夜半不曾睡著，輾轉反側，終於忍不住呻吟了。

　　藹如中夜驚醒，急披衣起床，到母親臥室中來探視。擎燈揭帳，拿手按在李婆婆額上，幸喜並未發燒。只要不是有病，做女兒的便放心了。

　　「娘！」藹如勸慰她說，「理那些冷言冷語幹什麼？氣壞了身子，不正如了那一班人的意？」

　　「我不是氣，我是急。」

　　「急？」藹如詫異，「急什麼？」

　　「也不是急，是擔心。」李婆婆說，「倘或真的讓他們說中了，我們娘兒倆怎麼再見人？」

　　「不會的！」藹如極有信心地答說：「三爺不是那種人。如果他要騙娘跟我，早就騙了，何必等到現在？」

　　「是呀！我想三爺是讀書人；而況你待他總算不錯的了！人心是肉做的，將心比心，想來決不會恩將仇報。不過，唉！」李婆婆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這一下將藹如搞得煩躁了，「娘，」她是微感不耐的語氣，「你又想到那裏去了？有話不說出來，悶在心裏，自己不舒服，惹得人家也不痛快。」

　　「我是這麼想，人總不可貪非份之福。凡事來得太容易，太順利了，每每是靠不住的多。」

　　「說來說去，還是自己瞎疑心。」藹如突然發覺自己的話欠柔和，因而停了一會，平心靜氣地說：「娘！你的想法不大對。第一，這也不算非份之福。我們李家的家世，莫非就比不過他們洪家？第二，來得也不是很容易、很順利。他是老早就在籌劃這件事了，經過多少波折，才能成功。若說好事多磨，照我看，也磨夠了！娘，有許多情形你不知道。」她想起多少個漫漫長夜，輾轉反側，為相思獨受煎熬的苦楚，不由得聲音哽咽了，「娘，你知道我吞了多少淚水，才有今天這一天？」

　　見此光景，李婆婆大為心疼，「好女兒，好女兒！你不要傷心。」她顫巍巍地伸出枯乾的手，按在她腿上說：「怪我不好，真是瞎疑心。」

　　「也難怪他們妒忌。」藹如輕輕將她母親的手，塞入被窩，「只有不理他們是最聰明的辦法。」

　　李婆婆點點頭，「有件事，我忘了問你。」她說，「你給三爺回了信沒有。」

　　「沒有。」

　　「怎麼不回信呢？」

　　聽母親有嗔怪之意，藹如便不作解釋，只是將順：「我明天就寫。」

　　李婆婆想了想問道：「你這會兒倦不倦？」

　　「還好。」

　　「那就索性此刻就寫。」李婆婆掙扎著坐起身子，「我有些話，要告訴三爺。」

　　藹如料知這封信如果不寫，母親亦不會睡得著。因而如言照辦，將筆硯取了出來，剔亮了燈，又倒兩杯熱茶，一杯奉母，一杯自飲，聽她母親要跟洪鈞說些什麼？

　　「由我出面，算是我的信。話比較好說些。」

　　藹如微感意外，脫口說了一句：「用娘的名義寫？」

　　「怎麼？」李婆婆愕然，「我不能寫給他？」

　　「不是，不是！」藹如急忙答說：「沒有什麼不能。可是，怎麼稱呼呢？莫非也稱『三爺』？」

　　「『三爺』是口頭的稱呼，怎麼能寫在紙上？」李婆婆很快地說：「虧你還是讀書識字的呢！這就把你難倒了？當然是稱『賢婿』。」

　　想想不錯。現成的稱呼，何以竟會成為難題？藹如自己也好笑了。提起筆來，先寫下一句：「文卿賢婿如晤」，然後說道：「娘，你說吧！」

　　「你說：來信收到了，高興得很。一直盼望他的信，沒有消息，眼睛都望酸了，所以現在得他這封信，格外覺得寶貴。」

　　藹如一面聽，一面打腹稿；暗中不免驚奇，母親雖說不識字，誰知口述的這番意思，居然頗有章法，只要照實而書，便是很好的一段文字。

　　等她寫完這一段，李婆婆的第二段話也有了：「婚事是有點高攀，不過彼此認識也快四年了，不比憑媒婆一張嘴兩面傳話的婚事，兩下都只往好的裏頭去想，到後來看看不是這麼回事，只好委委屈屈地遷就……」

　　「娘！」藹如插嘴說道：「這些話，是不是要說呢？」

　　「你當是廢話？不是！這些話一定要說給他聽，讓他知道，四年下來，我們的情形他當然完全清楚，覺得可以結這一門婚事，才來求婚的。」

　　「也好。」藹如答說：「娘的意思我懂了。不過，這段話疙裏疙瘩，不大好寫，等我弄完了你再說。」

　　這段話的措詞要有力量，但也要含蓄，不宜有怕他抵賴，特意先拿話堵他的嘴的意味。因而藹如字斟句酌，好半天方始寫完，輕鬆地舒口氣說：「行了。」

　　「下面要談他的事了。」李婆婆說：「你把小王媽的話寫在上頭，他這樣子有良心，暗中自有神靈保佑，今科一定高中。你說，我們母女也會天天在菩薩面前燒香……」

　　「這話，」藹如忍不住要說：「不是騙他嗎？」

　　「誰說騙他？從明天起，我就要請一尊觀世音菩薩的像回來，早晚一爐香，求菩薩保佑他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那還差不多。」藹如問道：「還有呢？」

　　「還有？」李婆婆想一想說：「中了進士就不同了，場面要擺出來，不能顯得太寒酸。你說我們這裏正在想法子湊錢，能湊成一筆整數，就會給他寄了去。」

　　「這……」

　　藹如還在考慮，李婆婆卻斷然決然地說：「一定要這麼辦！你寫上沒錯。」

　　這固執加重的語氣，很明白的透露了李婆婆的想法。誠如小王媽所說，洪鈞只要中了進士，就不愁沒有人放債給他──進士與舉人不同。中舉人不過身分高一等，並不具備出仕的資格。必須會試之三科落第，願意做地方官，方得申請參與「大挑」，十取其五，取中的五個人中，兩個派任知縣，三個派任州縣的學官。而進士則殿試過後立即授職，有官俸可享。所以自有一班稱為「放京債」的人登門就教。這些情形，李婆婆也約略知道；而所以作此表示，無非是加意籠絡「賢婿」而已。

　　在藹如看，這是不必要的。但母親的用心甚苦，她實在不忍違拗，因而如言照寫。一封信寫了五張八行整，擱筆之時，已經大天白亮了。

　　「娘，」藹如問道：「要不要我唸一遍給你聽聽？」

　　「要！」

　　於是藹如一面看，一面講。李婆婆很留心地聽完，認為滿意。「你呢？」她問，「你不另外寫一通嗎？」

　　「該說的都說了。我不必再寫。」

　　「至少，你也要附一筆，才是道理。」

　　藹如點點頭，沉吟了一會，寫了八個字：「春寒猶勁，千祈珍攝」。下面綴了一個「藹」字。

　　「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寄到？」

　　「今天是花朝。」藹如答說，「月底總可以到京；在他入闈之前，就可以看到了。」

　　「那好。」李婆婆打個呵欠，「你快去睡吧！睡一覺起來，別忘了叫人去寄信。」

十二

　　信到之日在三月初六，洪鈞不在鯉魚胡同考寓，與吳大澄打聽消息去了。

　　是打聽考官的消息。舉人會試照例三月初八進場，而考官則在三月初六「傳宣」。預先由軍機處咨行禮部衙門，索取合於派充考官人員的名單，經過初步審核，開成一張單子，在三月初六一早與皇帝「見面」時，由領班軍機大臣當面呈遞，皇帝御筆圈出，即時「傳宣」。

　　派充考官稱為「試差」，若是會試及順天鄉試的考官，「傳宣」派充試差，即時入闈。而考官的親屬，包括族人、親家、翁婿、郎舅皆須迴避。因此傳宣試差時，不但自問有資格充任考官的京官都要派人去聽傳宣，就是合乎迴避之例的舉人，亦很關心，倘或同族或至親被派為會試總裁或房官，那就只好眼看他人興沖沖入闈了。

　　洪鈞與吳大澄並無可能需要迴避的顧慮，他們去打聽消息，無非想早早知道，有那些熟人入闈。在潘祖蔭家等到九點鐘，潘家的聽差遞進來一張單子，是潘祖蔭由南書房送出來的。上面寫著主考、房考的姓名──會試主考官，稱為「總裁」，一正三副；正總裁是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朱鳳標。

　　三位副總裁是：軍機大臣吏部尚書文祥、兵部尚書董恂、左副都御史繼格。董恂是揚州人，久在總理衙門，辦洋務另有一套籠絡洋人的辦法，很得恭王的信任；繼格是旗人，兩榜進士出身，碌碌無足道哉，得著這個試差，無非運氣，沒有人會注意他。只有文祥亦蒙欽點，令人不解。因為文祥是當朝拿大主意的重臣；而入春以來，寇匪數十萬，蔓延河北，擾及京畿，各路勤王之師十餘萬，星夜赴援，但雲集畿輔，卻都意存觀望。調兵籌餉，督軍進剿，局勢正在吃緊的當兒，何以能容文祥在闈中匝月安坐，從容衡文？

　　當然，洪鈞與吳大澄不會關心到這一層。他們所感覺欣慰的是，朱鳳標久掌文衡，老眼無花；文祥公忠體國，留意人才，有此兩位總裁手持玉尺，決不致埋沒了才俊。

　　※※※

　　回到考寓，方始能夠拆閱藹如代筆，李婆婆出面的那封信。洪鈞只覺得詞意深遠，似乎字裏行間，另有言語；但入闈在即，無暇細細參詳。眼前最要緊的一件事是，拋棄一切雜念，好好睡一覺，養精蓄銳，到闈中去爭一日的短長。

　　於是，他將那封信塞入考籃，早早吃了飯，趁著三分酒意，埋頭大睡。一覺睡醒，只見吳大澄兄弟已經扎束停當，不由得吃驚問道：「什麼時候了？誤了卯沒有？」

　　「誤卯也不要緊。」吳大澄答說，「照例卯正點名，要到下午才點完；早進去也沒用，盡請從容。」

　　「那麼，你們昆仲何以是整裝待發的樣子？」

　　「有位長親來送考，不能不穿得整齊些。」

　　儘管吳大澄勸洪鈞從容，他自己的模樣也裝得很從容，可是神色和行動，總有些心思不屬，顛三倒四似的。洪鈞不敢笑他，讀書人「三更燈火五更雞」，十年寒窗，所爭的就是這一場，且緊忙自己的正經去。

　　匆匆漱洗過了，連早飯都顧不得吃，洪鈞要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將考具作一番最後的檢點。琉璃廠專有一家賣考具的鋪子，招牌叫做「喜三元」。洪鈞這份簇新的考具，即是從「喜三元」買來的，凡是闈中所需的用具，從釘錘到白泥小風爐，一應俱全，總計不下五十件之多，一時也數不清楚，只好挑最要緊的檢點：文具、燭火、食物。就這樣，也費了有半個時辰。為吳大澄兄弟送考的親戚已經到了，帶來兩名聽差；洪鈞沾光，那份沉重的考具不用自己攜帶了。

　　鯉魚胡同在貢院之東，相去不遠，片刻走到。但見人頭攢動，人聲如沸，抬眼望去，五開間的大門，豎著三方直匾，中間是「天開文運」四個泥金大字；東西兩方題的是「明經取士」和「為國求賢」。進了大門是二門；二門之內，才是「龍門」，送考的人到此止步了。

　　經過照例的搜檢，洪鈞與吳大澄兄弟便分路了。他的號舍在東面，是有名的「龍」字號──龍字號的出名，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乾隆九年，高宗臨幸貢院，看到舉子們在那一間站起來挺不直腰，躺下去伸不直腳的號舍中，「代聖人立言」的苦況，大為感動，御制七律四章，刻碑樹立於貢院正廳的「至公堂」中。詩中有詞臣歌頌，說是「添得青袍多少淚，百年雨露萬年心」的「名句」是：「從今不薄讀書人」，「言孔言孟大是難」。

　　另一個原因是，龍字三號有一株古槐，蜿蜒而西，夭矯如龍，橫過市道，蓋覆於西面的號舍。這株古槐名為「文昌槐」，據說有關文運：如果鄉會試的年分，枝葉茂盛，得士必多。又說：闈中舉子如果有病，在文昌槐前虔誠禱告，摘槐角煎湯服下，立刻痊癒，靈驗非常。洪鈞經過那裏時，就看到兩個面有病容的人在那裏焚香默禱。

　　找到了號舍，洪鈞招手喚來一名號軍，未語先笑；接著，將早捏在手裏的、一塊約莫二兩重的碎銀子塞到他手裏。這是很重的賞賜，號軍立刻滿臉堆歡地先請了一個安，然後問道：「老爺貴姓？」

　　「我姓洪。」

　　「聽口音是蘇州人？」

　　「是的。」

　　「好地方，好地方！」那號軍高伸拇指，「蘇州的文風最盛，專出狀元，說不定就是洪老爺！」說著又恭恭敬敬請了個安，彷彿是在預賀他大魁天下。

　　洪鈞矜持地笑著：「勞你駕……」

　　他一句話沒有完，號軍搶著接口：「是，是！都交給我。洪老爺先逛逛去吧。『至公堂』這塊匾，明朝留到如今，是嚴閣老寫的。也算貢院一景，你老不可不看。」

　　於是洪鈞聽他的話，鑽出號舍柵欄，漫步閒逛了一番。到得日色將西，只見跟他一樣在閒逛的舉子，急步匆匆，各歸號舍，知道要封號了，不敢耽擱，也回到了龍字號。那號軍已將他的那間號舍收拾乾淨，並且替他煮好了一罐粥在那裏，正好飽餐。

　　吃完晚飯，不過暮靄初合；同舍的舉子們往來奔走，胡亂搭訕，打發辰光。洪鈞是早就打定了主意的，放下號簾，靠著包裹打盹。外面人聲鼎沸倒不足以擾亂他的心境，卻不知怎麼想起了煙台，心湖中激起一陣又一陣的漣漪，再也不能平靜。點起蠟燭，翻檢考籃，誰知再也找不著藹如寫的那封信，怏怏然地只好作罷。

　　這一來，越覺得心上有件事放不下。勉強克制自己，盡力拋除雜念，也只得半睡半醒地挨過半夜。人聲靜了不多片刻，忽又紛亂；隱隱聽得傳言：「發題紙了，發題紙了！」

　　於是洪鈞也不能再睡了。起身想伸個懶腰，不道一頭撞在號舍頂上，火辣辣地痛。可是也就是這一撞，倒把他的殘餘的睡意，驅逐無餘。揉一揉頭頂心，鑽出號板，大大地挺一挺胸，直一直腰，雙腿在地上交替顛頓了一番，覺得舒服了好多，方始喚號軍去要了一張題紙來。

　　會試與鄉試相同，第一場照例在四書中出三個題目，作三篇八股文；另作五言八韻詩一首。所不同的是會試及順天鄉試的第一場，文題及詩題，皆由皇帝所出──三月初八一早，尚未放舉子入場時，便由皇帝交下密封的論語、中庸、孟子各一本，以及詩題一紙。由禮部堂官資送到貢院，先由「知貢舉」的大員在貢院門口跪接。然後捧著「欽命四書題」供奉在至公堂中，傳鼓通知。四總裁肅具衣冠，在內簾門口跪接。自此而始，關防特別嚴密，只准進，不准出。因為那三本書中，有硃筆圈出的題目，總裁請善於書法的房考官寫好題目，監督工匠刻板、印刷、點清題紙數目，一張不准漏出。這樣從早忙起，總要忙到午夜，方始就緒。所以發題紙總在三月初九的子、丑之間。

　　洪鈞看那三道四書題，論語是「畏大人之言」兩句；中庸是「君子未有不如此」兩句；孟子是「以予觀於夫子至遠矣」兩句。詩題向例用七言詩一句；這次很特別，只有六個字，「千林嫩葉始藏」。

　　看完題紙，洪鈞亦喜亦憂，喜的是四書文的三個題目，倒有兩個在文社中模擬過的；其中得意的片段，都還記得，正好用上。憂的是「千林嫩葉始藏」彷彿是一句賦，卻不知它的出處。

　　不過，這也不要緊，慢慢可以向人請教。且先把三篇文章做起來再說。打定主意，便歸號舍。先點上燈，鋪好筆硯，喚號軍沏了一壺茶來，拿考寓房東所送的「狀元糕」之類的乾點心，閒嚼果腹，靜靜構思。

　　半夜辛苦，做好了兩篇文章。回憶舊稿，著意修改，自覺精采紛呈，十分得意。吃完早飯，趁著興頭，做第三個題目。直到過午，方始脫稿。號口已在「放飯」了，照例一瓦缶的白米飯，一大碗寬湯的紅燒岡，名為「紅肉五花湯」。洪鈞吃得一飽，倚牆假寐。三篇文章就緒，而時間還很寬裕，心情自然輕鬆，閉上眼就有濃重的睡意，雖然睡得並不舒服，但也直到上燈時分方醒。

　　醒來就想到那首試帖詩，照原來的打算，不妨找人去問問出處。鑽出號板，沿著永巷往東走去。一號七十間，直走到底，始終不曾發覺可以請教者，有的攢眉苦思，不忍打攪；有的振筆疾書，不便打攪；還有的一見洪鈞走近，趕緊拿雙手覆在卷面上，兩眼直瞪，滿含敵意，是防他偷看的樣子，那又不願打攪了。

　　「管他呢！」洪鈞在心中自語：「試帖詩總是試帖詩，望文生義，只扣住題目白描，在對仗、音節上多下些功夫，也可以敷衍得過去了。」

　　打定主意，重回號舍，很快地將一首五言八韻的試帖詩做好，暫且丟在一旁。調墨選筆，開始謄正，他那一筆小楷又快又好，不過午夜時分，三文一詩，盡皆殺青。喚號軍打水來洗了把臉，續上一支蠟燭，重新再看一遍。照規定，謄正的卷子亦可添注塗改，但以不超過百字為限。洪鈞只點竄了七八個字，便即罷手。略歇一歇，便即交卷領簽，趕著「放頭排」出場，卻不回考寓，逕出崇文門，在大柵欄找一家「金雞未唱湯先熱；紅日東昇客滿堂」的澡塘子，痛痛快快地「水包皮」一番，然後喚跑堂的沽酒叫菜，吃飽喝足，呼呼大睡。

　　※※※

　　舉子出場，就該闈中忙了。舉子所交的原卷是墨卷，編號彌封以後，送謄錄所用硃筆照抄一份，稱為硃卷。硃卷須經過校對，名之為「對讀」；一個看墨卷，一個看硃卷，倘或謄錄錯誤，隨即用黃筆改正。

　　到此為止，舉子是不是還能進第二場，可以確定了。凡是不合程式，或者因故曳白的卷子，檢出來交監試黜落；用紫筆判明「貼出」──貼出去的榜就稱為紫榜，又稱藍榜。紫榜有名，就沒有再進場的資格了。

　　這時的考官，卻還不到忙的時候，只是四總裁會商出第二場五經，和第三場策問的題目。選讀房官寫題，監督刻印。要到第二場出場，才開始進卷。十八房官，公服上堂，相互一揖；抽籤分卷，各自帶回本房評閱。出色的卷子，送請總裁取中，名為「薦卷」。不薦的卷子，叫做「不出房」，雖薦而未為主考官取中，稱為「薦而不售」。縱或如此，落第的舉子，感於文字知己，一樣亦認這位房考官為師，甚至師弟的感情格外深厚。

　　薦卷多在看了第一場的卷子以後；而三場考試，亦以第一場的關係為重。如果第一場的文章出色，房官舉薦；第二、第三兩場平平而過，亦自不妨。不然，二、三兩場勝於第一場，雖亦可以「補薦」，但往往因為中額已滿，主考愛莫能助，即令房官力爭，亦未必就能如願。

　　洪鈞的卷子被薦了。其時他還在號舍中應第三場試，大做策論──這不比金殿對策，泛泛申論，便可敷衍。到了午間，便已完卷，但仍須第二天上午，方可出場。

　　※※※

　　三場試畢，洪鈞遷出考寓，搬到會館去住。蘇州人文薈萃，府下屬邑，各有會館，大都在宣武門外。洪鈞住在蘇州附郭的三縣長洲、元和、吳縣的會館。

　　這會試候榜的二十多天，向來是舉子們放浪形駭，紙醉金迷的日子。有些是三年辛苦，到此解脫，心裏總覺得必須醇酒婦人補償一番，才對得起自己；有些是一旦發榜，榮枯立判，那種患得患失之情，唯有看花飲酒，才能排遣；有的是千里迢迢，上京一趟，自覺如果不好好領略領略「八大胡同」的風光，未免虛此一行；也有的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在京裏大逛一逛，開「花榜」、記風月，玩出來一個名堂，誇耀於人的。而洪鈞什麼都不是，只想高拔巍科，讓李婆婆母女和他自己揚眉吐氣。

　　無奈一起來赴試的同鄉，不容他獨善其身，每天都有人來邀約「吃喝」。在未發榜以前相約大吃大喝，暫時記賬，等揭曉以後，誰榜上有名，作東付賬，落第的白吃。這個來自唐朝「打毷」的習俗，由於不必先惠鈔，所以人人歡迎；倘或堅辭，便好像自度必中，吝於作東似地，會遭致譏評。洪鈞無奈，也只好每天酒食徵逐了。

　　但到夜半酒醒，想想不免煩惱。大小館子，賬記下不少，如果經常在一起「吃夢」的人，只有自己美夢成真，那筆酒食賬不下兩三百銀子之多，從何而出？

　　於是他又想到煙台的那封信。幾次細覓，不得下落，不死心還得找一找。找了想，想了找，終於在一件小裌襖的口袋中找到了。

　　細細看完，洪鈞很佩服李婆婆的善體人情，但也感到話中的份量，事到如今，說什麼也不能說了不算。

　　不過，也就因為信中的話，份量很重，他覺得不宜再受李家的接濟。凡事要留個餘地，如果不幸落第，至少也還留著條可以周轉的路子。至於吃夢作東，不妨另想別法。

　　打定了主意，先為煙台寫回信。是寫給藹如，稱呼如舊，開頭先敘闈中景況，自道文字還過得去，中與不中，付諸命運。接著就談到李婆婆在湊款子的話，表示受惠已多，不敢再勞他們母女費心。最後當然有一段纏綿相思的話，那倒不是違心之論，心隨筆飛，藹如的一顰一笑，彷彿如見，真巴不得即時就能將她接到京裏來，朝夕廝守。

　　信剛寫完，正在開信封，吳大澄突然闖了進來。洪鈞一驚，急忙隨手拖一本書覆在信面上，起身迎了上去招呼，「這麼好的天氣，」他說，「怎麼倒不出去逛了？」

　　「就是這話囉！走，走，先到琉璃廠看看，有什麼便宜貨可撿，晚上到胡同裏去闖席。」

　　「琉璃廠我陪你去，我也想買幾套輿地書。闖席就不必了。」洪鈞略停一下，「這又不是吃夢，隨便闖席，似乎冒昧。再說，吃了人家要還情，胡同裏是銷金窩，我還不起席。」

　　「誰要你還席！萍水相逢，吃了就算。一到榜發，風流雲散，你想還情，人家也領不了你的情。」

　　說到發榜，洪鈞想起心事，正好跟吳大澄商量，「清卿，」他說，「一發了榜，名落孫山，當然不必說；居然僥倖，花費甚大。譬如吃夢做東，我算算就得兩三百銀子，如果只是我跟你兩個人分擔，也不是一筆小數目，怎麼辦？」

　　「你真是門縫裏看人！」吳大澄笑道：「我們一起在玩的八九個人，你都看得他們都是草包？只有我們倆有希望？」

　　「這是我跟你私下說的話。凡事也不可只往好的裏頭去打算。」

　　「你不必愁！兩三百銀子，在我們看成不得了的一件事，有錢的根本不在眼裏。一到金榜題名，心裏一高興，那筆賬還不是問都不問就付了？」

　　「有這樣一個人嗎？」

　　「怎麼沒有？」吳大澄說，「今天就是他在胡同裏捧姑娘，雖未請我們，我們要闖了去助他的興，他還是高興的。」

　　「到底不好意思。我們聊聊吧！」洪鈞問道：「這個人是誰？」

　　「這個人叫趙繼元，筆下不怎麼樣，不過來頭不小。他的曾祖就是嘉慶元年的狀元趙文楷……」

　　「喔，我知道。是安徽太湖人。官做得不大，是山西的道員。」

　　「他有個至親，官可大了。不但官大，而且位高，而且權重，眼前正統率數十萬大軍，駐紮直魯邊境，力剿捻匪，拱衛京畿。」

　　這一說，洪鈞自然明白，原來趙繼元是李鴻章的至親。可是，「親到什麼程度呢？」他問。

　　「他是李少荃的舅老爺，郎舅至親。李少荃在兩江的時候，他就奉委了好幾個極肥的差使。聽說他這趟進京會試以前，就有三萬銀子匯到，存在票號裏，盡他敞開來花。」

　　洪鈞不覺咋舌，卻也不無疑問：「北上會試，往還不過半年功夫，那裏花得了三萬銀子？」

　　「當然也有廣結歡喜緣的意味在內。」吳大澄說，「你常在山東，對於本省的物議，或者不甚了了。李少荃在我們江蘇刮得不少，同鄉京官對他都無好評。他則自以為江蘇是他克復的，我們江蘇人對他的態度，是恩將仇報，所以常發牢騷，說『吳兒無良』。不過，他到底是會做官的，噓寒送暖，別有一套人所不知而受者知感的高明手法。趙繼元的那三萬銀子，照我想，至少有一半花在結交用得著的人身上！」

　　「那些是用得著的人？」洪鈞很有興味地問，「有權有勢的王公大臣，只怕趙繼元未見得結交得上。」

　　「當然不是指王公大臣。」吳大澄答說：「我是指所謂『朝士』。朝士中用得著的人，有四種：第一是小軍機；第二是都老爺；第三是紅司官；第四……」他沒有說下去，微微一笑，帶點皮裏陽秋的意味。

　　洪鈞知道「小軍機」是指軍機章京；此輩參與密勿，遇事照應，作用極大，外省督撫是必得買賬。「都老爺」是都察院御史的專稱；聞風言事，無所避忌，官越大對他們越畏憚。司官指六部及內務府等等衙門的郎中、員外、主事而言；紅司官熟諳例規，深知公事訣竅，尤其是吏部、戶部、兵部的紅司官，對外省陳請的案子，或准或駁，出入關係極大，督撫自亦不敢得罪他們。

　　除此之外第四種人是什麼人呢？洪鈞想不出只有問，吳大澄答道：「第四種是翰林；當然要紅翰林，尤其是兼日講起居注官，可以專折上奏的，更加吃香。」

　　這原是洪鈞所瞭解，只為吳大澄欲言又止，那一笑又顯得詭秘莫測，因而被蒙住了。這時便即笑道：「這也是相沿已久的事，無足為奇。不懂你何以故作神秘？」

　　「我是想起一件事好笑。趙繼元的筆底下，實在不怎麼樣；而居然大言不慚，自道不但今科必中，而且必在二甲，必入翰林。天底下竟有這等人，你想好笑不好笑？」

　　洪鈞為人深沉，並不覺得好笑。想了一會問出一句話來：「會試可也有關節嗎？」

　　「會試要打通關節，談何容易？倒是殿試，有走門路的法子。」

　　「且不談殿試。」洪鈞問道：「莫非會試就一無弊端？」

　　看他很認真的神氣，吳大澄不由得起了疑心，「文卿，」他謹慎地探問：「你打聽這些幹什麼？莫非你懷疑趙繼元……」

　　「不是，不是！你完全誤會了。」洪鈞搶著否認，「此何等事？戊午的大獄可鑒，我管這些閒是非，惹出大麻煩來，於我有什麼好處？而況，我又憑什麼疑心人家？無非閒談而已。」

　　話雖如此，其實洪鈞確是在懷疑趙繼元，身挾巨資，別有圖謀。不過他的話說得毫不含糊，吳大澄當然沒有再猜疑之理。看看時候還早，他既對此有興趣，閒談一番，自無不可。

　　「會試的弊端，在前明不一而足。除了關節以外，多從謄房下手，或者將甲的卷面換給乙，張冠李戴，稱為『換卷』；或者謄錄的時候，兩卷互易，而被換的原卷，暗中毀棄，稱為『割卷』。不過這些損人利己的法子太狠毒，受害的人不會甘心，訴諸監臨，一調落卷，立刻原形畢露，所以早就沒有人敢用這種法子。不過傳遞的弊病，至今未絕。只是會試不比鄉試，凡是能應春闈的，至少文章可以做得通，所以明知某人在闈中有毛病，只是沒有作弊的證據，亦就無奈其何。」

　　「原來如此！」洪鈞心想，趙繼元所以有必中的把握，說不定就是場外有人接應，將草稿遞了進來，照抄一遍，亦未可知。但吳大澄既已疑心，不便再加細究，換個話題問道：「清卿，你說殿試有門路可走，倒要請教，是怎麼一個走法。」

　　「這也是近一兩年才興起來的風氣，前天剛有人傳授給我。」說到這裏，吳大澄起身張望，看清了沒有人，方始走回來低聲說道：「這個法子，倒不妨一試。」

　　原來殿試卷子雖彌封而不謄錄，所以看字可以辨人。歷來軍機章京在殿試中或中鼎甲，或點翰林，總比別人要佔便宜，就因為軍機大臣往往派充殿試讀卷官，看熟了他們的書法，暗中照應之故。

　　如今要走門路，就是在書法上打主意。先看朝中凡夠資格派充讀卷官，也就是評閱殿試卷子的大老，設法送上一紙「字樣」，讓他們熟識字體。然後等殿試一完，立刻寫下策問開頭的四句，想法子送給讀卷官，名為「送詩片」。這一來就等於送到了關節。當然，那些讀卷的大老，肯不肯援手，又是另一回事。

　　「這個法子很可以一試。」洪鈞這樣答說，心裏卻另有主意，僅送「字樣」，不送「詩片」，因為他自信他的一筆「館閣體」，人見人愛，也就人見人識，不須另送那「四句開頭」了。

　　※※※

　　四月初八夜裏，四總裁十八房官半夜起身正當子時，「外龍門」傳鼓叫門，「鈐榜大臣」已到，要「開榜」了。

　　開榜先開「內龍門」，門內便是四總裁手持工尺衡量天下士的「聚魁堂」。內外簾官，相互一揖，在滿堂紅燭之中，分四面落座。正中南向，朱鳳標居中，文祥、董恂、繼格分坐左右。四總裁的左面是鈐榜大臣禮部侍郎殷兆鏞；右面是綜理閣務的知貢舉工部左侍郎魁齡和禮部左侍郎龐鍾璐。對面北向而坐的是，內外監試御史與提調。東西兩面，十八房考官相向分坐。這樣團團圍住在一張寫榜大案，方始傳喚，抬取卷箱上堂。

　　名次是前一天就定好了的，名為「草榜」。七千四百六十九名應會試的舉人中，奉旨分省取中二百七十二名。卷分朱、墨兩種，除了「五魁」以外，每十卷一束，早就排得整整齊齊。打開卷箱，書吏先呈上第一束五魁的卷子，正考官朱鳳標放在手邊不動；等第二束送到，他才將墨卷移向左首的文祥，喚著他的別號說：「博川，動手吧！」

　　於是書吏拆開彌封，高聲唱道：「第六名趙林──」

　　朱鳳標與文祥，使沿照多年的規矩，一個在硃卷上標明「第六名」；一個在墨捲上大書姓名。另一名書吏，對照名冊，寫下一張「第六名趙林江蘇」的紙條，傳到寫榜大案上，在名次下面填明姓名；自有人將紙條接到手中，由「內龍門」的門縫中塞了出去，讓報喜的人搶「頭報」、邀厚賞。

　　※※※

　　在長元吳會館，洪鈞和吳大澄的消息沉沉。到了正午，名次已揭曉到一百名，猶不知中也與否，洪鈞可有些沉不住氣了。

　　「我到琉璃廠去走走！」他關照蘇州帶來的老僕洪義，「如果有頭報，賞十二兩銀子。」

　　「是！」洪義問道：「有了好消息，我到那裏去給三少爺報喜？」

　　「總在琉璃廠那一帶，你找一找就是了。」

　　洪鈞到琉璃廠的目的，亦是去打聽消息。每到大比之年，放榜之日，賣考具的「喜三元」可以做一筆好生意，就是將揭曉的名次，用紅紙印刷成名單出賣，稱為「紅錄」。名次不斷揭曉，「紅錄」不斷刊印。到黃昏，揭曉的名次已在二百開外，「紅錄」上仍然沒有洪鈞的名字，他的心亂得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才好。

　　但有一點是非常清楚，怕看「紅錄」了！因此，他從「喜三元」的人叢中擠出來，漫無目的地徜徉著，一路走，一路在思索，找個什麼地方先好好歇一歇再說。

　　踏出「喜三元」，在萬家燈火、書香濃郁的街上走得不多幾步，只聽後面有人似乎在喊：「三少爺，三少爺！」聲音很熟，不由得站住了腳。

　　等他轉臉看時，洪義亦已到了身邊。看他氣喘得說不出話，而卻張大了嘴，擠緊了眼的神色，心中便是一喜，扯住他的手臂說道：「有話慢慢說！可是中了？」

　　洪義重重地點頭，極力掙扎出一句話來：「恭喜三少爺。」

　　「喔，第幾名？」

　　「二百、二十、五，」洪義斷斷續續地回答。

　　有明確的名次，可知喜信絲毫不假。洪鈞暗叫一聲「僥倖」，心頭隨即浮起一種非常不得勁的感覺，就像呵欠沒有能打得出來似地──多少辛酸巴結到這個「兩榜及第」，真要好好痛哭一場才快意。而此時此地不容如此發洩，以致於感覺到很不得勁。

　　「賞錢打發了。馬上還有二報、三報來，一定也有同鄉來道喜的。三少爺，快請回去吧！」

　　洪鈞點點頭，心裏在想：李婆婆母女得到了消息，不知道是什麼樣子？一念未畢，一念旋生：答應了李婆婆，報喜分報蘇州、煙台。蘇州這方面，不消自己費心，報房早就打聽好了地址，會專程趕去討賞；煙台的喜報，卻得費一番安排。

　　於是他說：「洪義，報房在那裏？」

　　「不知道。」洪義緊接著說：「回頭問一問好了。」

　　「好！你問一問。」

　　「三少爺，是不是還有地方，要報房去報？」

　　洪鈞不答，因為他的主意還沒有拿定。報條上一定要寫明被報人家與新貴的關係，如「貴府老爺」、「少爺」，或者「姑爺」。「外甥少爺」之類。報到煙台李婆婆家，公然用「姑爺」的字樣，是否合適，還需要考慮。

　　「洪義，」他顧而言他地問：「吳家兩位少爺呢？」

　　「沒有中！」洪義搖搖頭，「我來的時候，聽說已經報到底，一共兩百七十二名。」

　　「不！還有希望。」洪鈞糾正他說，「不能說報到底，還有『五經魁』沒有揭曉。」

　　※※※

　　填榜照例自第六名寫至最後一名，大致自破曉至黃昏，告一段落；考官及一應執事進餐休息，到戌亥之際，再拆「五魁」的彌封。

　　這天是定在戌正，也就是晚上十點鐘，揭曉前五名的名次。九點剛過，「聚魁堂」前已絡繹有人聚集。闈內的執事、雜役，以及內外簾官的聽差等等，人手一枝紅燭，甚至有帶兩枝、三枝的，到時候一齊點燃，堂上堂下，一片絳紅的光焰，燦若雲霞。這有個名堂，叫做「鬧五魁」。「五魁」揭曉，紅燭吹熄，帶出闈去送人，是一樣很好的禮物──傳說中，「鬧五魁」點過的蠟燭，可以催生；又說，兒童啟蒙以後讀夜書，第一夜點這支殘蠟，有益智之功。

　　「五魁」的彌封，是從第五名拆起。書吏唱名，第五名是浙江的舉人鄭訓承。朱鳳標隨即在硃卷上標明名次，順手將貼在卷角、寫著一個「明」字的浮簽揭去──四總裁複閱各房呈上的卷子，以「正大光明」四字作標記。副總裁中意的，批一「取」字；再送正總裁認可，落筆批「中」，方算定局。至於「五魁」，除了會元由四總裁公議以外，第二名到第五名，依照正副總裁的序列，亦就是按照「正大光明」四字先後，各佔一名。鄭訓承的文章很不壞，但因為是四總裁最後一名繼格所取中的，就不能不委屈他殿五名之末了。

　　第四名是江西的徐兆瀾，第三名便是吳大澄。朱鳳標揭去「大」字浮簽，向坐在他左面、別號博川的文祥笑道：「博翁，恭喜，恭喜！吳清卿三吳名士；老兄的法眼無虛，實在佩服之至！」

　　「中堂過獎。」文祥欣然答說：「此生的首兩藝平平，策論氣象發皇，頗有見地。看來是經世濟民之才。」

　　「誠然，誠然！」朱鳳標又說：「吳清卿鄉榜第三；會試又是第三；如果中了探花，可真是一段熙朝佳話了！」

　　「那要看殿試讀卷諸公是什麼人了？倘然好事的多，就會如中堂所說，成為一段佳話。」

　　談到這裏，書吏又在唱名了。第二名是廣東的陸芝祥，會元是浙江的蔡以仁。一榜二百七十二人，稱為「貢士」，要等殿試傳臚，金榜高懸，方算進士出身。

　　這一夜，凡是大邑的會館，無不喧嘩通宵。洪鈞到天色微明時，反覺精神一振，喚洪義點上燈籠，到琉璃廠去覓報房。

　　很快地找到了。這家報房的門板貼著簇新的梅紅紙，濃墨大書著字號：「聯捷報房」。裏面燈火輝煌，牆上貼滿了紅紙條，第幾名某某人；依地域區分，省下是縣，分得極細。紅紙條下一排排的長凳，坐著好些扎束得很利落的彪形大漢，正七嘴八舌地在談論，你報那裏，我報那裏。

　　洪鈞躊躇了一下，走到擠滿了報子的櫃房問道：「那位是掌櫃？」

　　「不敢！」有個短小精悍的中年漢子迎了上來，將洪鈞主僕打量了一下，謙恭地問道：「洪老爺有什麼吩咐？」

　　洪鈞奇怪地問：「你怎麼知道我姓洪？」

　　「喏，管家的燈籠，不寫著貴姓。」

　　「喔，你的眼睛真尖。」洪鈞笑道：「我姓洪不錯。」

　　「洪老爺帶蘇州口音，想來是新貴人。」那掌櫃說道：「蘇常兩府不歸我們報喜。不過榜上的名字，我們都知道，一科姓洪的新貴人，只有兩位，一位是湖北，一位就是洪老爺了！恭喜！恭喜！」說著，便就地蹲下去請了個安。

　　「多謝，多謝！」洪鈞略略閃身子問道：「掌櫃，你貴姓。」

　　「賤姓吳。」

　　「吳掌櫃，我想煩你報個信。」

　　「是，是！」吳掌櫃眉花眼笑地搶著說：「洪老爺，你老請櫃房裏坐。」

　　洪鈞點點頭，正好將洪義留在外面；做個示意等待的手勢，踱進櫃房，坐下來說：「吳掌櫃，煩你取枝筆給我。」

　　「是。」吳掌櫃一面取紙筆奉上，一面問道：「洪老爺的喜信，還要報到那裏？」

　　「報到煙台……」

　　一語未畢，吳掌櫃驀地裏回過身去，大聲喊道：「快、快！拿劉禿子追回來。」

　　等他說完，立即有人奔了出去。吳掌櫃隨即為洪鈞解釋，劉禿子是報子，專走山東。今科第七名貢士，名叫慕榮乾，籍隸山東登州府蓬萊縣。洪鈞要向煙台報喜，恰是劉禿子的順路。

　　於是，洪鈞提筆寫了煙台「李府」的地址，自然是李婆婆母女現在的住處。寫完卻未擱筆，煞費考慮的事來了。

　　「洪老爺，」吳掌櫃問到他為難之處：「報條上怎麼寫法？」

　　「這個……」

　　「是親戚？」

　　「是的。」

　　「那，」吳掌櫃很快地說，「洪老爺只告訴我，跟李府上是什麼親戚，我們自然會寫。」

　　洪鈞就是不願說一句，那是我岳家，故而躊躇。但眾目睽睽以及吳掌櫃雙眼灼灼之下，其勢不容他遲疑，不然就是笑話了。

　　意會到此，心裏十分著急。一急倒急出一個計較來了。「是這樣的。」他放得很從容地說：「我兼住我伯父名下，所以有兩房妻室。煙台李府，實在也就是我的岳家。」

　　「原來李府是老爺老泰山家，當然是報姑爺的喜。」

　　「不！」洪鈞的主意拿定了，「報條上只寫『洪府三少爺』就可以了。」

　　「是，是！報到至親好友家，也有這樣寫法的。」

　　洪鈞點點頭，伸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封套──是老早包好備用的賞封，共有大小兩個。送吳掌櫃的這個是大封，內有一張十兩銀子的銀票。

　　※※※

　　聯捷報房走山東的報子，一共兩撥。一撥沿陸路南下，由德州入山東省界。一路從天津大沽口上海船，本是先報蓬萊慕榮乾家，但因蓬萊不靠巨舶，是由煙台登岸，所以先到李家報喜。

　　劉禿子到過煙台。當報子是臨時的職司，平時他在信局當信差，煙台在他並不陌生。帶了一名夥計上岸，不投客棧，直投招遠信局。

　　「咦！」招遠的掌櫃奇怪，「劉禿子，今年會試，你怎麼不去掙外快？依舊來送信？」

　　「誰說不是掙外快？這筆外快還掙得真不費事，既不繞路，又不多花盤纏，順帶公文一角。」

　　「不對吧？今年煙台根本沒有舉人老爺進京會試，你報的什麼喜？」

　　「是一位洪老爺。」劉禿子將地址取了出來，「拜託那位哥們領一領路。」

　　藹如與洪鈞的信件往還，多由招遠投遞，所以招遠的掌櫃接過字條來看了一下，完全明白了。「真是！」他又感嘆、又興奮地說：「世界上真有這種事。」

　　「什麼事？」

　　「這李家你道是啥人家？」

　　「說是洪老爺的老丈人家。」

　　「老丈人家？你別弄錯了吧！這李家母女兩個，姑娘是從前煙台窯子裏第一塊紅牌。她跟洪老爺很好，不過洪老爺在蘇州是有太太的。他的家信，我們不知道送過多少回，怎麼又跑出個老丈人家來了？」

　　這番談論，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招遠信局的一個半大不小的小徒弟，諢名「油流鬼」，最機警不過，他到李家送過信，認識藹如。此時聽了劉禿子所透露的消息，靈機一動心裏在說：要撿便宜大家撿，為什麼不去搶他一個「頭報」？

　　念頭剛轉，腳下已經移動。溜出招遠信局後門，撒腿飛奔，到得李家，擂門如鼓，大聲喊道：「李姑娘，李姑娘！」

　　門敲得急，喊聲又高，將在院子裏掃地的阿翠，嚇得手足無措，心「蓬蓬」地跳。藹如聽見了，當然也有些吃驚，急急走出來問道：「誰呀？」

　　「報喜的！」

　　聽得這話，阿翠立即變得靈活了，回頭向藹如一笑，搶上去撥開了門閂，放「油流鬼」進門。

　　「李姑娘，大喜，大喜！」「油流鬼」高聲喊著，「洪老爺中了進士了！」

　　藹如一愣，「你不是信局子的夥計嗎？」她問：「你怎麼知道洪老爺中了進士？」

　　「李姑娘，你別問！消息千真萬確，你老放賞吧！」

　　一語未畢，只聽鑼聲當當，自遠而近。藹如與阿翠便先不顧「油流鬼」，一齊急步出門，只見一群人敲著鑼，如一陣風似地捲到。當頭一個，舉著牌相指，正是自己家門；第二個頭戴紅纓涼帽，身穿元青布褂，手裏拿著一卷紙，隱隱透著紅色。這可以確定，真的是報喜的來了。

　　「進去！」藹如一面退回來，一面關照阿翠：「開大門。」

　　等大門開直，戴紅纓帽的報子已經到了，進門便暴喝一聲：「捷報！」接著，單腿下跪，展開手中的報條，字面衝著對方，扯開一條宏亮的嗓子喊道：「捷報：洪府三少爺印鈞，應本科會試，高中第二百二十五名進士。報喜人居殿元叩賀。」

　　居殿元就是劉禿子，這也不是他的本名，反正臨事現取，能示吉兆就好──會試以後殿試，殿試居元，就是狀元，是個極好的口采。

　　當時劉禿子又連說幾聲「恭喜」，方始起身。他的夥計已在李家大門門框上刷好漿糊，從劉禿子手中取來那張濃墨大字的梅紅箋報條，高高貼起，頓時吸引了所有經過的路人，無不駐足翹首，要看個明白。

　　大門裏面也有許多人，有招遠信局的人，有左鄰右舍，還有不相識來湊熱鬧的人。藹如雖然能幹，卻不曾經過這樣的場面，正在窘迫的當兒，一眼瞥見馬地保趕到，如逢救星，急忙喊道：「老馬，老馬！快請過來。」

　　馬地保是幫人家料理過這種喜事的，從人堆裏擠到前面，看劉禿子戴著紅纓帽，便知是報子，含笑為主家招呼：「辛苦了！請裏面坐。」

　　劉禿子還不曾開口，突然有人大喊：「老馬，你別弄錯了！我是『頭報』。」

　　此言一出，群相顧視，招遠的掌櫃首先發現，「『油流鬼』！」他呵斥著，「怪不得找你不到！你跑這兒來幹什麼？」

　　「我來報喜啊！」「油流鬼」衝著藹如大聲問說：「李姑娘，是我『頭報』不是？」

　　藹如很為難，遲疑未答，馬地保便問：「真是他的『頭報』？」

　　「那會是他？」劉禿子生氣地說，「這不是胡扯！」

　　「慢點！」馬地保見有機可乘，不肯放鬆──原來報房的需索騷擾是有名的，厚賞以外，還得招待住宿；大魚大肉，甚至鴉片款待，奉為上賓。最可惡的是，呼朋引類，認作一夥，盤踞在主家，三、五天不去。不過，這是指「頭報」而言；「二報」就沒有這些優遇了。馬地保是為李家設想，能將劉禿子打成一個「二報」，可省許多花費，所以盯緊了問：「李姑娘，到底是不是招遠的夥計『頭報』？」

　　藹如仍在猶豫，阿翠可忍不住了，「是的！」她指著「油流鬼」說：「是他頭一個來報喜。」

　　「那就沒話說了。」馬地保跟劉禿子說話的聲音，便不似先前那樣親熱：「可惜你來晚了一步！」

　　這一下，可把劉禿子的臉都氣白了。千里迢迢趕了來，讓人「偷」了個「頭報」去，這口氣可真嚥不下。不過，既不能跟主家理論，也爭不過「油流鬼」，只能找招遠的掌櫃發話。

　　「好啊，掌櫃的！」他冷笑著說：「我當你好朋友，大老遠的先投到你那兒，指望著得點兒什麼照應。那知道你來了這麼一手兒，可真是陰損到家了！你指使小把戲偷我的『頭報』不要緊，我讓江湖朋友，知道你招遠掌櫃夠朋友就是了。」

　　招遠的掌櫃講義氣，愛面子，聽得這幾句話，又氣又急。想想也不能怪人家，是「油流鬼」太混帳。為了出氣，更為了表明心跡，不動聲色地招招手：「『油流鬼』，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油流鬼」知道不妙了，囁嚅著說：「你老有話，就在那兒說好了。」

　　「我問你，」招遠的掌櫃，一個箭步竄了過去，撈住「油流鬼」的臉一掌，飛起一腳，將他踢翻在地，趕上去拳腳交加，一面打，一面凸出眼珠罵：「揍死你個小雜種！好樣不學學做賊，偷人家的『頭報』，害我對不住朋友。」

　　於是，罵的罵，哭的哭，拉架的拉架，相勸的相勸，議論的議論，亂成一片。藹如大為不忍，著急地高喊：「好了，好了！都算『頭報』，別鬧了！」

　　招遠的掌櫃還在不依不饒，馬地保喝道：「住手！人家大喜事，你來攪局，好意思嗎？」

　　這句話很有效，招遠的掌櫃住了手，向藹如道歉：「李姑娘，我不該這時候在府上管教孩子。回頭再來跟你道賀賠罪。」說完，揪著「油流鬼」的耳朵走了。

　　「好了！」馬地保揚一揚手，大聲說道：「各位散一散吧！」又關照藹如：「趕緊叫菜打酒！外面有我。」

　　真虧得馬地保料理，跟劉禿子好說歹說，送了二十兩銀子，另外替他雇一乘直達蓬萊的騾車，即時上路，好讓他到慕榮乾家去報喜。賞銀雖然不少，一切供應，盡皆豁免，省錢省事，已算難得。藹如為人忠厚慷慨，又是喜事，談起「油流鬼」討賞不成，反挨了一頓揍，惻然不忍，特地又包了四兩銀子一個紅包，託馬地保轉送。

　　諸事粗定，已將黃昏，李婆婆母女留馬地保吃飯，少不得還是談這件喜事。馬地保心裏梗著一句話，早就想問了；此時別無外人，正是開口的機會。

　　「婆婆，」他很謹慎地問，「有人說，洪三爺是你家女婿？」

　　聽得這話，藹如便起身避了開去。李婆婆目送她的背影，響亮地喊道：「你把三爺的庚帖取來！」

　　藹如只略停得一停，依然頭亦不回地往裏走。不一會，阿翠捧出來一個拜匣。藹如比她母親想得周到，除了庚帖以外，還有洪鈞的親筆信為證。

　　「老馬，」李婆婆將洪鈞最近從京中的來信遞給他，「你看。」

　　馬地保一看「藹如賢妹夫人」六字，倏然動容，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朝上作了個揖，口中說道：「恭喜、恭喜！差點失禮了！」

　　揖罷又移自己的座位，從上位移至末座。這表示已將李婆婆看作官眷，自顧身分，不敢僭越。李婆婆理會得他的意思，口中連連說道：「這是幹什麼！這是幹什麼！」心裏卻是著實得意。

　　「婆婆。」馬地保的稱呼未改，語氣卻格外謙恭，「這報條的寫法不對了，該寫『貴府姑爺』。」

　　李婆婆還不曾答話，藹如在隔室接口：「寫法不錯！」

　　「是嗎，」李婆婆茫然地問，「現在是怎麼寫的？」

　　「寫的是『洪府三少爺』。」

　　李婆婆想一想說：「是不錯！三爺兼住他伯伯這一房。現在他們弟兄四個，除了老四還小以外，老大、老二都沒有兒子，只有三爺有一個。為此，洪家老太太許他再娶一房妻室，將來要分開來住的。拿眼前來說，蘇州他有個家，煙台他也有個家，就是這裏。」

　　「這一說就對了。不過，」馬地保略停一下，終於說出口來：「照這樣子，是不是要『開賀』呢？」

　　李婆婆母女都還未想到這件事，但也都不假思索地作了決定，「當然要『開賀』。」李婆婆緊接著說：「老馬，這可又要靠你了！」

　　「那還用說。不過，我只能跑腿辦事，上不得台盤；得要另外請有頭有臉的老爺出面接待賓客。好在還早，慢慢商量。」

　　「怎說還早？」

　　「還有一報。要等還有一報來了，才能定日子『開賀』。」

　　「怎麼？」李婆婆有些著慌了，「這一次考中的還不作數。」

　　「不是不作數。照規矩，要兩報；還有一報。」

　　馬地保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李婆婆又不明會試的程序，兩人纏夾不清，迫得藹如不能不出面解釋了。

　　「娘！」她一面掀門簾，一面說：「老馬的話沒有說清楚。照規矩還有殿試，算是皇上親自主考。要殿試過了，才知道誰是狀元，誰是榜眼。」

　　「啊！」李婆婆驚喜交集地，「原來狀元還不知道是誰？我以為已經給人搶了去了呢！照這樣子說，不也還有咱們的份兒嗎？」

　　看她的語氣是如此樂觀自信，馬地保便一半湊趣、一半打趣地說：「是啊！再有一報就是報三爺中狀元。那時候，李姑娘，喔，不！」他趕緊改口：「三少奶奶就是狀元娘子了！」

　　「三少奶奶！三少奶奶！」藹如默默地唸了兩遍，不由得認真地意識到這一身分改變所帶來的種種切切：洞房花燭、待曉堂前、三日入廚；所感所覺，儼然是個新娘子，臉上自然而然地發燒。及至想到自己是在想些什麼，更覺羞慚，又慌又急地奪門而出。

　　一掀門簾，與人撞個滿懷，相扶細看，才知是小王媽。她已聽見了馬地保的話，笑嘻嘻地說道：「狀元娘子，大喜，大喜！」

　　「你也來胡扯！」

　　藹如微帶嬌嗔地說了這一句，便待躲回自己臥室。無奈小王媽拖住不放，拉拉扯扯地，終於又回到了原處。

　　「婆婆！」小王媽的聲音格外響亮，「真正菩薩保佑，到底讓三爺高中了！」她又埋怨地說：「怎的不叫阿翠來給我一個信？害得我這麼晚才知道這個喜信兒。」

　　「那裏還想得起？報喜的一來，就像造了反一樣。信局子的人搶『頭報』，幾乎還打一架，多虧老馬料理。」李婆婆又說，「你不來幫忙，反倒埋怨我，說得過去嗎？」

　　「誰說我不來幫忙？家裏有三桌客，我都撇下了。我跟他們說，婆婆家有這件大喜事，不知道怎麼忙法？今天我怕不能回去了。婆婆，」小王媽問道：「菩薩面前燒了香沒有？」

　　「啊！」李婆婆矍然警悟，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不安地說：「這麼件大事，竟忘記了！趕快，阿翠，開佛堂門，我得好好在菩薩面前燒一炷香，磕幾個頭。叩謝菩薩的保佑。」

　　「心到神知，也不必急在這一刻。」小王媽又說：「明天開出單子來，我陪婆婆、小姐要把煙台寺廟裏的香都燒到。」

　　「對！」李婆婆說，「我還要許願。」

　　於是從第二天起，由小王媽與馬地保陪著，李婆婆母女遍叩煙台寺廟尼庵，許下心願，倘能保佑洪鈞得大魁天下，定當重塑金身，以答神佛。

十三

　　殿試照例在四月廿一。前一天，禮部將在朝進士出身的一二品大員，開列名單，奏請圈派讀卷官──通稱讀卷大臣。因為殿試是皇帝臨軒策士，親自主考，所以實際閱卷的大臣，只能稱為讀卷官。

　　讀卷官定制八員。十三歲的皇帝，已在學習政事，秉承兩宮太后的意旨，硃筆圈出文淵閣大學士倭仁、吏部尚書單懋謙、禮部尚書全慶、署禮部右侍郎鮑源深、工部左侍郎魁齡、右侍郎潘祖蔭、內閣學士王祖培，以及本科會試四總裁之一的左副都御史繼格，共四滿四漢八員讀卷官。

　　倭仁是駐防開封的蒙古旗人，上承湯斌、張伯行的餘緒，是極其方正的道學先生，也是皇帝的師傅，聽得傳宣，即時退出皇帝讀書所在的弘德殿，逕赴南書房，這就等於入闈了。

　　等讀卷八大臣到齊，由倭仁主持，先擬策問的題目，就時政大端，歸約成四個字的標題，共擬八個，用大白折子正楷寫好，即時交內奏事處呈遞。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已發回，八題選四，圈出來的策題是：「聖學傳心、去奢崇儉、練兵講武、弼教明刑」。

　　於是，倭、單、全、鮑四人，各擬一道策問，每道兩百字左右。開頭和煞尾照例還有一段制式文字，由久充南書房翰林的潘祖蔭執筆。諸事齊備，例由後輩的讀卷大臣繕折，扣準字數，分開謄正，然後聯合成折，密封進呈。

　　原折發回時，不過午初時分。由於已經御覽，便成了欽定的試題，所以黃紙固封，封緘之處，鈐著御章，是朱文的「海涵春育」四字。倭仁便親自捧著，率領同官，出中左門到內閣大堂。都察院派來的監試御史，早已到達，彼此見過了禮，倭仁居中坐下，先有一番話說。

　　「歷來策問，都由內閣中書寫好發刻。為防洩漏，必得嚴密監視。縱或如此，仍舊不免疏虞。掄才大典，不可不慎；今年我想改個章程，我們自己辛苦一點。如何？」

　　這就是說，書寫策問，不必假手內閣中書，由讀卷大臣自己動手。坐在倭仁左手方的單懋謙，在順序上應該代表同官發言。不過，他自己不願任勞，亦不便強人所難，因而環視一周，用徵求的語氣問道：「那位自告奮勇？」

　　這當然是居末位的繼格所義不容辭的事，他欠身答道：「只怕我的字太醜。」

　　「有勞、有勞，不必過謙。」倭仁又轉臉對工部左侍郎魁齡說：「逢到殿試之期，刻字匠總是來得最晚。時間侷促，難免出錯，挖版補正，麻煩多多。今番要請老兄嚴催！」

　　「是！」魁齡起身答說：「遵中堂的吩咐。」

　　魁齡兼著內務府大臣的差使。內務府有個「造辦處」，管的事很雜，養著各式各樣的工匠，其中也有十來名刻字匠。一面傳喚，一面催大興、宛平兩縣，派出差役到琉璃廠去「抓」刻字匠來當差。兩下一湊，很快地夠了三十名的定額。

　　這一來，就可以提早封門了。由護軍統領監視，內閣的前後門都上了封條。大堂上倭仁坐鎮，親自看著繼格寫策題。寫好一張，校對一張；接著照式刻版，刷印成題紙。印一張數一張，一共印了兩百八十張。然後連版與印壞作廢的餘紙，一起收集到堂上，倭仁眼看著包封嚴固，鈐上印章，確信題紙並無走漏，方始拱拱手，道聲：「辛苦！」請大家休息。

　　※※※

　　黎明時分，新進士陸續到達宮門。到得卯正，一群翎頂輝煌的王公親貴，連翩而來，在中左門前站的站，坐的坐。坐在最前面的一位，頭戴寶石頂，插一支極大的雙眼花翎，天青緞四開長袍，上罩一件黃馬褂，約莫三十五六年紀，濃眉大眼，顯得極其威武，正是皇帝的胞叔，行五的惇親王。要等他點了頭，才開始點名。

　　點一名，放一名。領了大卷子跨過高門檻的中左門，便是矗立於兩丈高的殿基上，廣十一間，高十一丈的太和殿，居「三大殿」之首，亦是皇帝的正衙，龍陛丹墀，氣象宏偉。但洪鈞卻顧不得細細瞻仰，蹣跚舉步，隨眾越過太和殿、中和殿，爬上三層石階，數十級踏步，來到了殿試所在地的保和殿，已累得汗出如漿，氣喘不止了。

　　正當放下考具，由鴻臚寺官員在為他們排班時，讀卷大臣已經朝服上殿。殿中東面設一列長桌，整整齊齊地擺著十張一束的題紙。倭仁規行矩步地走上前去，捧起所有的題紙，走到中間的黃案前面，朗然說道：「恭接欽命策題！」

　　早站在黃案前的禮部尚書萬青藜，隨即雙膝著地，雙手高舉，跪接了題紙，置於黃案正中。然後由鴻臚寺官員鳴贊，殿內殿外的王公大臣、執事官員以及二百七十多名新進士，一齊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讀卷大臣退回文華殿去休息；禮部官員開始散發題紙。

　　洪鈞接題到手，暫且放入卷袋。先將木板蒙布，下裝活腿的考桌，在殿前廊上背風之處支了起來。筆墨稿紙一一擺齊，方始坐在黃籐考箱上，取出題紙來，默默唸著：

　　制曰：朕以沖齡，誕膺冥眷，寅紹丕基，荷列聖之貽謀，承兩

　　宮之訓迪，兢兢業業，夙夜不敢怠忽。深維典學傳心之要；

　　去奢崇儉之方；練兵講武之要；弼教明刑之用，冀與中外臣

　　民，致上理於大同，臻郅豈之盛軌。茲值臨軒發策，虛衷博

　　采，廣集嘉謨，爾多士其敬聽朕命。

　　唸到這裏，洪鈞又驚又喜。策論會出些什麼題目，他早就下過一番揣摩的功夫，「典學傳心」是前兩科就有的，因為皇帝方在讀書，這一科當然不會例外。京畿的捻子鹽梟鬧得很凶，統兵大員疊奉嚴旨，上緊剿滅，則「練兵講武」，自在意中。「弼教明刑」為講求治理的根本，最近常有此類上諭，洪鈞認為很可能有這樣的題目，如今果然猜到了。唯一不曾猜到的一題是「去奢崇儉」，不過他在潘祖蔭的書齋中，看過一本專為兩宮太后進講而編纂的書，名為「治平寶鑒」，其中特多歷代賢君節用愛民的故事，用來發揮題義，一定允當貼切。

　　這樣一想，自覺已有七成把握；聚精會神地往下看欽命的策題。眼中看，心中想，文思泉湧，處處逢源。但金殿對策，程式甚嚴，字數是有限制的，還須涵詠鍛煉，由博而約，求其精簡。等有了草稿，更要細心檢點，引用「聖訓」要「抬頭」，若逢御名須「缺筆」──某一個字缺末筆不寫。

　　等將草稿檢點妥當，不過正午剛過。洪鈞吃下兩塊頒賜的，名為「克食」的滿洲點心，站起身來舒一舒筋骨，從卷袋中取出卷子來，開始謄卷──殿試卷子，用七層宣紙裱成，正反六折，除底面外，共計十頁，稱為十開；每一開高一尺四寸，寬三寸七分，比一般的奏卷大得多，所以叫做大卷子。

　　卷子上是用銀硃畫好了直行的，每開十二行，每行二十四字。寫大卷子的功力，就在每行由上到下二十四個字，排列得勻稱圓整。不過這也有個取巧的方法，自己先照樣畫好直行的稿紙，拿草稿先謄一遍，然後比照著抄在大卷子上。洪鈞在這上面已花了好幾年的功夫，加以這天的一壺墨漿調得格外好，不濃不淡，下筆不滯不濡，寫出字來，烏黑光亮，配上白庭朱絲欄，色彩鮮艷之至。

　　殿試照例不給燭，不過夏至已過，白晝甚長。洪鈞寫完卷子，重新細看，隻字不錯，無須挖補，心中十分得意。於是欣欣然地交了卷，背負著紫禁城的斜陽，回到會館去想像金殿臚唱的滋味。

　　※※※

　　讀卷是在文華殿，殿上設西向的案桌八張。等讀卷大臣席地坐定，收掌官開始分卷。依照交卷先後次序，一份一份地分，週而復始，分至三十四次，還多五本，歸前五名的讀卷大臣看。

　　卷子後面，已經標好了讀卷大臣的姓氏。評定高下，有五種記號，第一等是圈；第二等是三角，稱為尖；第三等是點；第四等是直線；第五等是叉。不過通常只用圈、尖、點三種記號。

　　從卯初看起，大概至午初時分，每位讀卷大臣都可以將本人分到的三十多本卷子看完。然後輪看他人所分得的卷子；一桌一桌地看，名為「轉桌」。七桌轉完，大概總在第二天中午，然後共同商定「前十本」。

　　三鼎甲必出於前十本中，因此，這是極其慎重的一件事。有時各持己見，反覆爭辯，好久都不能定奪。但這天卻很順利，因為八個圈的只有一本，當然是第一；七個圈的也只有一本，便是第二；六個圈的有三本，依照讀卷官的次序，全慶的一本為第三；潘祖蔭的一本定為第四；王祖培的一本定為第五。後面的幾本，關係較輕，就容易商量了。

　　接下來是定二甲與三甲的名次。二甲「賜進士出身」；三甲「賜同進士出身」。這一字之差，與能不能點為庶吉士，入翰林院「讀書」，有些關係。如果是三甲最後二三十名，可以斷定絕無成翰林的希望。因此，倭仁對榜末的名次，格外認真。

　　※※※

　　第二天一早，八位讀卷官由倭仁領頭，奉召到乾清宮東暖閣，進呈殿試前十本卷子，聽候御裁。

　　東暖閣的御位，安置的方向與正殿不同，是坐東朝西。御案前的地位有限，倭仁居前，依次跪下，到得潘祖蔭已很侷促，便走向御案北面，在倭仁左首並排而跪。等成雙行跪好，一起行禮，然後只有倭仁起立，將前十本卷子呈上御案，仍舊跪回原處。

　　「你們當考官的時候，彌封從第幾名拆起？」小皇帝問。

　　「向例從第六名拆起，第一名至第五名，俗稱『五經魁』，是留在最後拆。」

　　「『五經魁』正好對上『三鼎甲』，咱們照樣，也從第四名拆起好了。」小皇帝笑容滿面地說。

　　第四名即是二甲第一名，與「三鼎甲」一樣，有個專稱，名為「傳臚」。拆開彌封來看，是杭州的許有麟；第五名是蘇州的吳寶恕；第六名是順天府大興縣的王鵬壽；第七名是蒙古鑲黃旗的錫珍；第八名是吳大澄；第九名寶廷；第十名是安徽桐城的孫慧基。

　　接下來拆「三鼎甲」的彌封。寫作俱佳，獨得八圈的第一本，恰是李婆婆母女為之遍叩煙台廟宇，許下宏願，祈求大魁天下而果然如願的洪鈞。

　　榜眼黃自元，湖南安化人；探花出在山西絳州府稷山縣，名叫王文在。「三鼎甲」及二甲前七名的名次既定，讀卷大臣退出乾清宮，就近借南書房繕具名單，用黃匣進呈。小皇帝親手用硃筆在「洪鈞」的名字上標一個「元」字，正式確定了他的「天子門生」的身分。

　　※※※

　　中左門外，新進士差不多都到齊了。除了因病不能起床，事先具呈禮部請假的以外，誰也不敢，或者說是不願放棄這個「聽宣」的機會。

　　事先已有一個不知來源的消息，悄悄的傳佈：前十本中，有三個蘇州人。既然如此，「三鼎甲」中蘇州人至少會佔一席，應是合理的推測。而這三個蘇州人中，大家又都認為兩吳必居其一──一吳是風頭很健的吳大澄，另一吳是吳寶恕。他的祖父叫吳廷琛，嘉慶七年壬戌的會元，殿試又獨佔鰲頭，幾乎先陳繼昌而三元及第。如果吳寶恕也點了元，祖孫繼武，自是三吳盛事。不然，吳大澄中了探花，鄉試、會試、殿試皆是第三，亦足成為科名中難得的佳話。

　　因此，凡是蘇常兩府的新進士，此時都圍著兩吳談笑，卻從未有人推測，洪鈞或許亦會在這三個人之中。吳寶恕已近中年，沉著謙虛，吳大澄卻儼然有當仁不讓，捨我其誰的模樣。洪鈞冷眼旁觀，心裏當然不是味道。

　　因為如此，洪鈞不免興起賭氣的念頭，故意走向後面，遠遠地站在中左門的門樓角落中心。心裏在想，如果不在前十名之列，不須引見，就大可不必在這裏湊熱鬧，扭頭就走，找個地方去野他一場，倒也痛快。

　　正這樣在打算著，只見前面人潮湧動，隨即便有侍衛連連揮手，作禁止喧嘩的彈壓之狀。於是人群比較安靜了，一個個翹首仰望，顯然是到了宣示前十名的時候。

　　果然，八員讀卷官魚貫出臨。領頭的倭仁，將手中捧著的一張紙片，高舉遮面，也不知他唸的是什麼名字。只見前面的人紛紛後顧；這就可以猜想得到，狀元，乃至榜眼、探花，決不是為人簇擁在前的吳大澄，否則無須向後面來尋覓。

　　也就不過他這麼轉一個念頭的功夫，倭仁和所有的讀卷官，已經轉身向後。兩百多新進士，如鳥獸星散；散而復聚，必是找著名列前茅的同年在道賀。洪鈞此時急於想知道新科狀元是誰；卻又不肯開口去打聽，只四處張望，要看那一堆的人多，便知端倪。

　　「文卿兄，」突然有人失聲而喊，「你怎麼在這裏？」

　　那人出現得太突兀，洪鈞不由得嚇一跳。正待定睛看時，又有人大喊：「新科狀元在這裏！新科狀元在這裏！」接著，便有洪鈞的好些同年，直奔而來。

　　「文卿！文卿！真虧你沉得住氣；大魁天下，竟似沒事人兒似地！走，走，別讓皇上多等。」

　　洪鈞聽得這話，像為人抽了筋似地，渾身索索發抖，竟有些站立不住。茫然莫辨，只彷彿記得跟他說話的人，是在禮部當差的一門遠親，卻再也想不起名字。

　　其實，又何能容他去想這些不相干的事？人頭環繞，你一句、我一句除了「恭喜」二字以外，再聽不清別的話。他所能感覺到的，只是身不由己地往前移動，一直進了內右門，望見巍峨的乾清宮，才驀地裏驚覺，自己中了狀元，馬上就要面對天顏了。

　　這下才算是神魂守舍，定睛細看，除了吳大澄、吳寶恕以外，就只有一個落拓不羈的寶廷，曾在潘祖蔭的「滂喜齋」中見過一次，此外都叫不出名字。

　　「恭喜，恭喜！」吳大澄很熱心地來招呼，「文卿，你可真是揚眉吐氣了！」

　　「僥倖，僥倖！」洪鈞抱拳作了個羅圈揖，「實在慚愧之至！」然後向吳大澄低聲說了句：「恕我眼拙。」

　　「好！好！這位是……」吳大澄為他一一引見。

　　「這不是敘客套的時候。」有個三品服色的乾清門侍衛說：「回頭別連祖宗三代都忘了！」

　　話說得很粗魯，然而是好意。從洪鈞開始，都不響了；各人都低著頭，默默地將自己的履歷想了又想，以防引見之時，遺漏出錯。

　　不多一會，殿中出來一名太監，遙遙揚一揚手。那侍衛便說：「叫起了！上去吧。」

　　於是侍衛帶領，上了丹墀；交給引見帶班的禮部尚書萬青藜，導引入殿。十個人成一排跪，九叩的大禮既畢，萬青藜依序報名，由洪鈞引頭，一個個朗然背誦履歷。小皇帝始終不曾開口，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即「跪安」退出，而洪鈞卻已汗流浹背了。

　　出得宮會，洪鈞在東華門外，遇見許多熟人。平日罕見人面的親友，這時不知從那裏得來的消息，都趕了來道喜照料。長元吳會館值年的張司事，是國子監的一名典籍，比未入流差勝一籌的從九品小官兒，平時在這些地方是沒有人理睬的。此時卻出人頭地了，只見他高高舉著一頂簇新的大帽子，上面銜水晶的素金頂，一面從人叢裏往前擠，一面大聲吆喝：「借光！借光！新科狀元的吉服冠來了！」

　　等他擠到前面，自有人幫著將洪鈞原戴的、屬於新貢士專用的三枝九葉朝冠取了下來，換戴張司事手中的狀元吉服冠。接著，就該回會館了。

　　「車子備下了，請趕快上車吧。」張司事左手虛虛地攏著洪鈞的背，右手前伸，作個驅散眾人的姿勢，而口中也還不止：「馬上本省本府的前輩都會來道喜。應酬完了，得趕快去拜老師，從倭中堂起，都要拜到。執帖的長隨、拜匣、紅氈條，我都備下了；贄敬要看殿撰公的意思再辦。」

　　「費心，費心！」洪鈞滿口道謝，「一切都請老兄作主勞神。」

　　張司事卻真的勞了神，照應狀元以外，還要照應吳寶恕與吳大澄。安排上車，出宣武門直到長元吳會館。剛進街口，只聽見爆竹大響，接連不斷；人聲喧嘩，都在嚷著：「看狀元、看狀元！」

　　聽這一說，跨轅的張司事臉上像飛了金一樣；回身將車帷使勁往上一掀，搭上車篷。洪鈞眼前一亮，隨即覺得眼花繚亂，看出去一片黑壓壓的人頭，想作個笑容作為報答，卻發覺嘴角發酸──這才意會到自己原不曾合過笑口，所以嘴角的肌肉被拉得酸了。

　　車子到門，鼓樂大作，爆竹愈響。洪鈞從車廂中跨下來，發現會館大門，與一早出門時大不相同，張燈結綵以外，最觸目的新貼一副紅紙的楹聯，五言對句：「禹門三激浪，平地一聲雷」。

　　「這副對聯從道光十二年壬辰貼過以後，一直到今朝三十八年了！」張司事說。

　　原來凡是會館，若遇本地有新貢士大魁天下，照例都貼這樣一副楹聯。蘇州的狀元在洪鈞之前，是道光十二年的吳鍾駿，算起來相隔了三十八年，所以張司事有此說法。

　　此時的洪鈞，卻沒有功夫去細究他話中的道理，因為賀客已經濟濟一堂。除了熟人以外，更多是不相識的同鄉。三年一度，青錢萬選，獨一無二的狀元出在蘇州，凡是鄉黨，無不同沾殊榮，自然要來分享這一番熱鬧興奮的歡樂。

　　接著，一撥一撥的車馬到門，蘇常兩府的達官，殷兆鏞、龐鍾璐、翁同龢都親來致賀。還有潘葦如的一位「老太爺」──潘觀保，年高德劭，居於鄉長的地位，商量第二天金殿臚唱，順天府尹送狀元到會館以後，即時開賀，定那家飯莊子的席；邀那家班子的戲；該請那些人；出帖具名的是誰；分金如何分配？計議未定，只聽會館中侍應賓客的長班，高聲唱道：「潘大人到！」

　　不用說，該「大人」稱呼而姓潘的，只有換了紅頂子不多時候的潘祖蔭，也就是新科狀元的老師。所以洪鈞急急忙忙趕了出去，從大門口將潘祖蔭迎了進來。張司事已鋪好了紅氈條，準備洪鈞大禮參拜。

　　「不敢當，不敢當！」潘祖蔭一定不肯受禮。

　　「應該的，應該的！」同鄉紛紛代勸，而潘祖蔭執意不從，理由是他的胞叔潘觀保在，不敢僭越。

　　擾攘久久，洪鈞到底還是跪了一跪。潘祖蔭被人強捺在東面太師椅上受了禮，少不得有一番讚揚的話。

　　「平心而論，文卿這本卷子，寫作俱佳，如有神助；眾論所歸，絕無半點僥倖。」他說：「我是早就從字上看出來了，有人問我，我不肯說，說了就可能害了文卿了！」

　　「是！老師栽培，真不知道怎麼報答？」洪鈞當然也要謙虛，「其實，清卿的文章，比我高明。」

　　「清卿也好，可惜長了些。」潘祖蔭起身說道：「文卿該去拜一拜其他幾位老師，我不多坐了。」

　　「回頭我去給太老師、老師、師母請安。」

　　「不必，不必！有空就來，沒有空明天再說。」潘祖蔭放低了聲音說：「倭中堂為人方正，你去的時候不要穿得太華麗。」

　　「是！多謝老師關照。」

　　因為潘祖蔭有此叮囑，所以洪鈞特意換一身樸實無華的舊衣服去謁見倭仁。到門先送贄敬與紅包，升堂以大禮參拜。倭仁受了禮，卻不受他的贄敬；從袖子裏將一個包著一百兩銀票的紅包，親手遞還門生，說是：「我知道你境況不怎麼好，無須有此。你收了回去吧！」

　　這是從未聽說過的事，若非倭仁的道學出了名，一定會令人疑心，是不是老師嫌贄敬菲薄，在發脾氣？不過，誰知倭仁此舉是出於體諒門生的厚意，洪鈞仍然懇摯地一再請求「賞收」。無奈師命不可違，只好在「長者賜，不敢辭」的道理之下，不安地收回紅包。

　　「你的老親都在堂？」倭仁親切地開始跟狀元門生敘家常。

　　「先父見背了；老母在堂。」

　　「你們昆仲幾位？」

　　「四個。」洪鈞答說，「門生行三。」

　　「想來早已娶親了？」

　　「是！」

　　「世居蘇州？」

　　「門生原籍安徽歙縣。先父手裏遷到蘇州的。」

　　「蘇州我也住過，財賦之區不免奢靡。當年湯文正的遺愛，如今不大看得見了。」

　　一代理學名臣的湯斌，康熙初年當江蘇巡撫，在蘇州留下的遺愛甚多。洪鈞不知倭仁指的是那一點，無從置答，只好含含糊糊地答應著。

　　「為人總要看重名教二字。尤其是讀書人，如果連這兩個字都可以不顧，則編氓之民，無父無君，豈不是不足怪了？」倭仁很起勁地說：「你如今獨佔鰲頭，一言一行，為天下觀瞻所繫；更當敦品勵行，作士林的表率。」

　　「是！」洪鈞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答說：「老師的訓誨，門生不敢忘記。」

　　「你請坐！」倭仁的談興很好，問起洪鈞平日讀些什麼書，又大談「朱陸異同」，留客坐了個把鐘頭，方始端茶送客。

　　門生拜老師，名為「軟進硬出」──進門走邊門，出門走正門。倭仁齒德俱尊，洪鈞當然要辭謝，一再請老師留步。但倭仁為人真個方正，堅持禮不可廢，命人開了中門，一直送到門外方罷。

　　師弟倆揖讓了好一會，直待倭仁回身入內，洪鈞方始登車。照路程遠近排定的順序，去拜謁文祥。

　　文祥是他會試的座師。不巧的是，兩次登門，文祥都不在家。而這位隸屬正紅旗，出身滿洲八大世家之一瓜爾佳氏的軍機大臣，是當朝除親貴以外的第一重臣，所以洪鈞非得去見一見這位老師不可。

　　門生拜老師，照例親自投帖；門上見是狀元，禮數又自不同，不待通報，便自作主張將洪鈞延入大廳。不多一會跑上房的聽差，出來傳話：「請洪老爺書房坐。」

　　曲曲折折引入書齋，只見一位長髯老翁，身材不高，而一臉藹然之氣，正在廊上散步。抬頭看到洪鈞，臉上立刻浮起喜見佳子弟的那種笑容，「恭喜，恭喜！」說著，加快腳步迎了上來。

　　這就是文祥。洪鈞看到他的那種歡欣的表情，心頭充滿了溫暖感激；顧不得要紅氈條，便在青磚地上跪了下去，口中說道：「給老師請安！」

　　「何必，何必！當不起大禮。」文祥親手扶起他，執住他的手便不放了，一面牽著他進屋，一面說道：「承你枉駕兩次，我都失迎了。我也很想找你談談，要跟你討教。」

　　「老師言重了！」

　　「我不是假客氣。你請坐！」文祥自己先坐了下來，順手一拉，將洪鈞拉得在他下首坐下，先問一句：「還有幾處客要拜？」

　　這是想留久坐之意，洪鈞心想，如說還有七處要拜，等於表示急著想走，自是不妥。因而打個折扣說：「還有三四家。」

　　「那還早。」文祥說道，「你的殿試策論，我已請人抄來，細讀過了，確非等閒。」

　　「老師過獎。」

　　「我聽說你對西北輿地之學，很下過一番功夫。可有這話？」

　　「是！」洪鈞想了一下答說：「門生早年涉獵元史，自覺不明西北輿地，不知元朝源流。所以曾發奮用功。只是資質愚魯，一無成就可言。」

　　「不必客氣！這是一門絕學。你能有志於此，足見抱負不凡。」文祥換了個話題問：「你對洋務持何看法？」

　　這一問，洪鈞不敢隨便回答。因為咸豐末年，英法聯軍內犯，文宗倉皇出狩，留下恭王在京辦理撫局，其實就是文祥一手在主持。出入敵營，與洋人多方周旋，頗知「夷情」。事定以後，設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設置三口通商大臣，開辦同文館，亦都是出於他的細心策劃。洪鈞在東海關所瞭解的一些洋務，如果拿來唬那些不知天下之大的達官，綽綽有餘；在文祥面前就顯得不夠了。是故他出言不能不慎重。

　　略想一下，記起文祥當年論國勢的奏折，便借題發揮：「記得老師論前幾年的情勢：『髮捻交乘，心腹之害也；俄國壤地相接，有蠶食上國之志，肘腋之憂也。』如今心腹之害已除，肘腋之患將滋，居安思危，不可不早圖之！」

　　文祥頻頻點頭，雖未有讚許之詞，但神色間深有所思，見得對洪鈞的見解，相當重視。

　　「如果肘腋之患，演變為心腹之患；倒要請教，如何及早綢繆？」

　　這是問到對付俄國的策略。以文祥主持洋務的地位，這一問既非論學，更非閒談；而洪鈞的意見，亦就很可能成為對俄策略的張本。這使得他驚喜地發現，一夕之間，已由布衣而參與廟堂大計，頓有顧盼自豪之感。但想起古人垂誡：「一言興邦，一言喪邦」，亦不免戒慎恐懼，不敢率爾陳詞。

　　於是，他先應一聲：「是！」然後凝神細想了片刻，徐徐答道：「漢初西域三十六國，大部分在今新疆。其東北為匈奴，西北為烏孫。烏孫地當伊犁河一帶，不在三十六國之內。前漢書『西域傳』顏註：『烏孫於西域諸戎，其口最異；今之胡人青眼赤鬚，狀類彌猴者，本其種也。』所謂『青眼赤鬚』，就是碧眼黃髮。又史記：『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國中，其人皆深眼多鬚髯』，都是形容洋人的相貌。足見當時的烏孫，就是現在的俄國。國初稱俄國為『羅剎』，今稱『羅來』。門生疑心，或者即由『烏孫』一名相沿而來，古音與今音不同，尚待細考。」

　　「嗯，嗯！」文祥欣然接口，「老弟台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漢武謀斷匈奴右臂，遣張騫三次出使西域，第三次結好烏孫。至宣帝時，烏孫果然助漢大破匈奴。看來『以夷制夷』，自古皆然。」

　　「是的。」洪鈞本想自抒所見，話未出口，發覺不妥，又嚥了回去。

　　「怎麼？」文祥已經看出來了，鼓勵他說，「盡說不妨。」

　　「是！」洪鈞考慮了一下，認為確是「盡說不妨」，膽便大了，「回老師的話，『以夷制夷』須我能制制夷之夷，不然恐有反受其制之虞。漢宣帝本始三年，漢兵大發，五道並出；烏孫發騎兵五萬，助漢大破匈奴，獲『馬牛羊驢橐駝七十餘萬頭，烏孫皆自取所虜獲』。由此以觀，說烏孫趁火打劫可也。烏孫出兵，不過為圖一己之利，初無助漢之心，是不可不辨！」

　　文祥驚然動容，「誠然，誠然！高論極是。『須我能制制夷之夷』這句話，更當記取。」他謙誠的問道：「然則以老弟台看，計將安出？」

　　由於文祥的態度，洪鈞頓有感激知遇的心情，自覺應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以為報答，所以不計一己看法的得失，很快地答道：「遠交近攻，古有明訓。俄國雖與我接壤，亦應在遠交之列。因為用兵西陲，勞民傷財，自古所戒。門生的愚見，老師既已洞察俄國有『蠶食上國之志』，則應付之道，唯有杜其蠶食的藉口。中俄邊境，犬牙相錯，迄無明確的國界，此不特長其蠶食的藉口，亦啟其覬覦的野心。是故今日對俄的要著，莫先於劃清疆界。疆界清，爭端息；縱有爭端，亦不難明其是非，交涉亦有憑借。」

　　「高明、高明，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文祥躊躇著說，「極想留老弟台在這裏便飯，從容請教。只是，」他忽然笑了，「你的老師還有好幾位，今天理當去道謝。如果強留，不但害你失禮，也叫別人罵我霸道，想一個人獨佔好門生。」

　　這幾句話中的師生情份，使得洪鈞激動了，急急起身，又是一跪：「老師如此垂青，真叫門生不知何以為報了！」

　　「請起、請起！等你『釋褐』以後，我再約你長談。」說到這裏，文祥轉臉喊一聲：「來啊！」

　　廊下的聽差，應聲而進；文祥揮一揮手讓他站在原處，自己迎上前去，輕聲說了幾句。然後又回到原處落座。

　　「你去見了倭中堂沒有？」

　　「門生就是從倭老師那裏來的。」

　　「倭中堂是方正君子！學有本擬，真叫人佩服。不過，你總也知道，如今時異勢遷，『以忠信為甲冑，禮義為干櫓』，是辦不通的。」

　　洪鈞知道，倭仁是守舊派的領袖。前幾年為設立同文館一事，倭仁與恭王、文祥鬧得勢如水火。如今聽文祥的話，對倭仁仍表推崇，只是在昧於大勢這一點上，微致不滿，亦可說是不失溫柔敦厚，益發欽佩文祥的為人。只是兩位都是老師，他不便妄作雌黃，唯有微笑。

　　「方今世變日亟，國家最需通達中外的人才，方能振衰起敝，力圖自強。如今有一種見解，以師法西人為恥，我最不敢恭維。天下之恥，莫恥於我不如人。師夷之長，使夷人不敢輕我，有何不可？」文祥停一下又說：「你如今獨佔鰲頭，天下讀書人都想步你的後塵，你就有領導士風的責任。盼你多講有用之學，不僅為將來一己大用之計，亦所以振刷風氣，關係不淺。勉之，勉之！」

　　「是。」洪鈞垂手肅立，「門生必遵老師的訓誨。」

　　「我不留你了，請吧。」

　　「是。」洪鈞搶上數步，打起簾子，讓文祥先走。

　　走到廊上，只見剛才奉召的那名聽差，手裏托一個朱漆圓盤，盤中放著一個紅封套，看見主人送客，便側身站在一邊，將托盤往前一遞。

　　「你不許跟我客氣，」文祥一隻手抓住洪鈞，一隻手取起紅封套，塞在他手裏，「我知道你境況不佳；在京裏也沒有闊親戚照應。狀元雖好，開銷很大，我借你二百兩銀子，你將來放了考差再還我。」

　　洪鈞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只覺眼眶一陣發熱，趕緊低下頭去。為了掩飾，不能不馬上開口，輕輕說了句：「門生唯有竭盡駑駘；報國即所以報師。」

　　「好一個『報國即所以報師』！你本是『天子門生』，報國、報君、報師原是一回事。」

　　走遍九城，回到會館已經入夜，廳上燈火輝煌，張司事已備下一桌酒席相賀，客人都在枵腹等候。

　　「得罪，得罪！」洪鈞連連拱手道歉，接著又推讓首座，擾攘久久，方始坐定。他的左首是吳寶恕，右首是吳大澄，此外即依殿試的名次，依序而坐。

　　席間當然以眾星拱月的洪鈞為酬酢的中心；最慇勤的亦可想而知，必是張司事。他很起勁地告訴洪鈞說，明日金殿傳臚，順天府府尹將狀元送回會館，隨即開賀，定的隆福堂的席，約的「三慶徽班」的戲班子，請帖已經發出去了。

　　「這是同鄉京官公請，由潘星老具名。以前各科的鼎甲都要請到，真正文曲星都聚在一堂了！」張司事得意異常地說，「除非我們長元吳會館；那個會館都沒有我們出的鼎甲多。」

　　「僥倖，僥倖！」洪鈞想起一件事，有些不安，「剛才我在潘府上，沒有見著星老。早知是星老出面發帖，無論如何要當面道個謝。」

　　「星老」就是潘祖蔭的二伯父，潘祖同的父親潘曾瑩。已無官位而流寓在京的蘇州同鄉，就數他齒德最尊，所以由他具名出面。不過，他本人的心境並不好，因為楊鼎來居然亦在金殿臚唱之列，這口氣實在有些嚥不下。

　　座中頗有人瞭解潘曾瑩深居簡出，即令洪鈞請見，亦未必就能會面。不過，這些話說來煞風景，所以大多不答腔，只有吳大澄說了句：「星老情懷落寞，倒是不去打攪他的好。」

　　得此一說，洪鈞心裏明白。由潘曾瑩想到楊鼎來，由楊鼎來想到倭仁的話，心中深有警惕：將來要想在宦途上扶搖直上，一帆風順，第一件要當心的事，就是不能落個品行不佳的批評。

　　※※※

　　傳臚是在天子正衙的太和殿。寅時剛過，天色微明，王公大臣，已經陸續到達，在本衙門朝房待命。殿上已陳設了全副鹵簿，殿內東面設一張黃案，上置「金榜」，禮部官員細心檢點妥當，通知鴻臚寺的官員，可以排班就位了。

　　首先是引新進士入殿。一榜二百七十二名，都在金水橋北。太和門外待命。入殿之前，分為兩行，單數進昭德門，雙數進貞度門，跪在丹墀後面──前面是銅製的品級山，自正一品至從九品，東西各兩行，百官各依品級就位。唯有八員讀卷官，不論品級，一律跪在品級山之前。

　　及至皇帝御殿，三跪九叩，行禮已畢。新升的體仁閣大學士朱鳳標，上殿直趨黃案，雙手捧起金榜，走向丹墀，交付跪受的禮部尚書萬青藜。萬青藜起立轉身，將金榜放在預先陳設在那裏的、鋪著黃緞的小案上，然後連案舉起，由左階下丹墀，將榜案置於御道正中的龍亭中。

　　於是，鴻臚寺官員高聲慢唱：「傳臚！」

　　餘音裊裊聲中，禮部司官出班宣讀諭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同治七年四月二十一日，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欽此！」

　　接下來仍是鴻臚寺官員唱名──這就是所謂「傳臚」。首唱：「一甲一名洪鈞！」末字未終，樂聲大作。跪在後面的洪鈞，隨即起身，急步而趨，越過所有的品級山，跪在讀卷官後面。榜眼、探花，亦復如此，唱名出班，跪在狀元左右。到二甲、三甲就只唱一個總數，也無須出班，即在原地隨眾行禮。

　　傳臚大典，到此告一段落。但皇帝並不退朝，在寶座上遙望，目送「三鼎甲」由御道出正門。鼓樂前導，禮官捧榜，「三鼎甲」後隨，由御道正中出太和門、午門以及作為紫禁城正門的端門。再筆直往南，便是天安門、大清門──這五道禁宮正門，平時關閉，遇到太上皇、太后、皇帝皇后的大駕出入，方始開啟。此外只有兩種情形之下才會開啟，一是大婚，八旗名媛，由大清門抬入，便成皇后；一是傳臚，草廬寒士，能由大清門出來，必為鼎甲。

　　出大清門折而往左，東安門前已擠得水洩不通，有的看榜，有的看狀元，有的什麼也不看，只為擠熱鬧。順天府和宛平、大興的差役揮舞著皮鞭，不斷在吆喝，才能從人叢中開出一條路來，容禮部官員和「三鼎甲」通過。

　　到得東安門前，差役更多，四下盡力攔阻，圍成一大片空地。只見東面用蘆席搭了一個綵棚，棚前陳列著長長的儀仗，簇新的紅羅傘和高腳牌，牌上金字，寫的是「欽賜狀元及第」；榜眼、探花亦各有一塊。洪鈞來不及細看，只憑禮部官員的指引，先到東安門下行禮掛榜；然後在細吹細打的鼓樂聲中，被迎入綵棚。

　　棚中只有一張大桌，桌上置著金花醴酒，照例由光祿寺準備。順天府府尹胡肇智含笑相待，一見「三鼎甲」，先道聲：「恭喜！」隨即為他們簪上映日耀眼的金花；遞過酒來，賓主對飲過三杯，隨即聽得有條宏亮的嗓子，在外面大喊：「送狀元回府！」

　　胡肇智親自引導洪鈞出棚，只見「導子」已經擺好，前面是順天府府尹的儀從，後面是「三鼎甲」的銜牌。榜眼和探花都只一塊，狀元卻是一對，「欽賜狀元及第」一塊以外，另一塊是「授職修撰」。

　　到得此時，洪鈞卻有些膽怯了。銜牌之後，一併排三匹馬，居中那匹，一色純白；馬脖子下掛一個紅綢鸞鈴，不斷地噴鼻踢蹄，昂首長嘶，顯得很英俊，也很不安分。洪鈞頻年奔波，慣於舟車，唯獨騎馬的機會極少，此時心氣浮動，更覺難於控馭。倘或上不得馬，或者上了馬騎不住，被馬屁股顛了下來，豈非大大的笑話！

　　但如狀元不敢上馬，笑話更甚；眾目睽睽之下，唯有硬著頭皮，撩袍上前。幸好馬伕很得力，在他認蹬攀鞍時，處處扶持；而那匹白馬由於馬伕的撫慰，亦變得馴順服貼，才讓一個忐忑的心，平靜下來。

　　京官不許鳴炮喝道，前導的差役只用繫著長繩的軟鞭，一下一下往前抽擊地面，在喧嘩的人聲中，發出極清脆的音響，也吸引了更多的人來看「狀元遊街」。

　　九陌紅塵，馬蹄得得，從東安門折往王府井大街，出崇文門折而往西，經珠市口由宣武門大街到長元吳會館，這一個大圈子兜完，已近午時。順天府尹胡肇智，與榜眼黃自元、探花王文在，將狀元送到，長揖而別，轉往湖廣會館，送榜眼「回府」。

　　長元吳會館冠蓋雲集，喜氣洋洋，門鼓一遍一遍響，賀客一撥一撥到，清音「堂名」吹吹打打，接連不斷。洪鈞頭昏眼花，只知道一個接一個地作揖，卻很少知道賀客姓甚名誰。

　　到得午正開席，自然是狀元坐正中一席，四位陪客，亦是四位狀元。第一位叫章鋆，浙江寧波人，咸豐二年壬子恩科狀元，現任國子監祭酒，入值上書房，教少年王公讀書。第二位是翁同龢；他的胞侄翁曾源亦是狀元，本來亦在被邀陪新貴之列，只為生來就有羊角瘋，時發時愈，這兩天正好又發病，困頓床褥，只好失陪。

　　第三位是孫家鼐，字文臣，安徽壽州人，咸豐己未正科的狀元，剛由湖南學政任滿回京。第四位便是洪鈞前一科的狀元，是蒙古正藍旗人，名叫崇綺，字文山。他是咸豐初年文華殿大學士賽尚阿的兒子，早就出仕；後來因為賽尚阿奉命領兵平洪楊，師出無功，虛糜鉅餉，為文宗革職遣戍，崇綺亦連坐奪職。不想同治四年，竟得大魁天下；旗人中狀元，是清朝開國以來所未有之事，兩宮太后不敢破例，交軍機大臣核議，領班的恭王亦覺得為難。最後是有人說了一句話：「只問文章，不問籍隸」，方始定奪。四位陪客中數他的年齡最大，平日又好程朱理學，所以看上去道貌岸然，與其他賀客的春風滿面，顯得很不調和。

　　開席同時開戲，先跳加官，後上正戲。開鑼戲無非取吉祥如意、加冠晉爵的口彩，郭子儀「七子八婿」，姜太公「八百八年」之類。

　　在洪鈞，那怕戲再好，也無心欣賞。因為此日盛會，自己雖說是首席的上賓，其實是真正的主人；而況科名之中，最重先後，在座的除了極少數的同年以外，都是前輩，不可失禮，更不可以狀元驕人。有了這樣的瞭解，視線關顧，語言應對，十分用心，那裏還有功夫去看紅氍毹上，如何出將入相？

　　他的這種心情，性情平和忠厚的翁同龢自然瞭解。既是同鄉，又是同樣的出身，對這位後輩，自然要格外照應。找個空隙，悄悄問道：「文卿，你去拜過文山沒有？」

　　「還沒有。」洪鈞答說，「昨天聽宣以後拜老師，直到晚上才回會館。」

　　「回頭散了席，你先去拜他。」

　　「是！」洪鈞答應著，但語聲中有不解所謂的意味。

　　「有個規矩，莫非你沒有聽說過，你的謝恩表須有來歷。」

　　來歷！是何來歷？洪鈞確是不知道；俯身向前，很恭敬地說：「請瓶公指教！」翁同龢別號「瓶齋」，所以洪鈞稱他「瓶公」。

　　「有這樣一個規矩，不知起於何時……」

　　這個規矩雖不知起於何時，但相沿已久，決不能不守。狀元蒙御筆親點，恩澤深重，自然得上表謝恩。這道謝恩表的格式，與一般奏折不同。照例：新科狀元要向前一科的狀元請教，卻又不是登門拜訪，說幾句客氣話所能了事的；應該遞門生帖子，送上一份豐富的贄敬。

　　聽翁同龢解說明白，洪鈞才知道問他拜過崇綺沒有，意思是問他可曾做到了這一套禮節。當時心裏很不安，連連說道：「這是失禮了！能不能請瓶公先為致意？回頭一散了席，我就去拜。」

　　「那倒不必！你回頭去一趟就是。」

　　於是等到日色偏西收戲散席，洪鈞立刻驅車去拜崇綺的門。既然自居於門生，當然要行大禮；崇綺還了半禮，留洪鈞吃點心，很說了一些「不欺暗室」、「不二色」之類的道學話頭。又說：當今皇帝沖齡典學，兩宮太后極其認真。君上固為臣下的楷模，臣下的品德，亦可啟沃聖心。因此，居官總以品行為第一。否則，就是言官不上彈章，兩宮太后亦會派人訪查，倘或私德不修，必遭貶黜。

　　這番話表明了崇綺是為做官而講道學；洪鈞心裏雖有些鄙薄這位新任的老師，卻也未嘗沒有警惕，很誠懇地表示接受訓誨。

　　「老弟早點回去息著吧！我不留你便飯了。」崇綺很體貼地說，「我是嘗過這個滋味的，一旦得意，能把人累得精疲力竭，像生了一場大病一樣。過幾天還要朝考，雖然對你的關係不大，但如文字不出色，到底也惹人閒話。」

　　洪鈞覺得這兩句話，才算是令人心悅誠服，連連稱是。而且回會館以後，除了必須要拜的客以外，總是盡量找時間休息，好歹過了朝考再說。

　　※※※

　　從聽宣召見那天起，就想給藹如寫信。但這樣一件快心愜意的大喜事，他不願草草落筆，一心一意寫一封盡吐心曲，細味酸辛的長信，博得藹如一個展眉開懷，魂夢俱適，稍稍作為報答。卻苦於找不出半日之閒，可以讓他從容筆談。因此，一直延到朝考完畢，才能了此心願。

　　然而寫這封信，卻似乎比金殿射策更不易。提筆只寫下「藹如賢妹夫人妝次」八個字，便即躊躇了。因為他蓄意要作驚人之筆，卻找不出一句話可以包括苦盡甘來的慰藉；平步青雲的得意；以及夢想不到的獨佔鰲頭而至今猶不免疑真疑幻的感覺。

　　反覆思量，終無好句，自己有些好笑，真是鑽入牛角尖了！俗語說：「家信無文」，只要平鋪直敘，娓娓道來，在藹如看，便是一篇情文並茂的好文章。

　　這樣一想，下筆就快了。從會試得中，囑咐報房到煙台報喜談起，接敘殿試的情形，洋洋灑灑，一直談到傳臚已畢，隨禮官捧金榜出天安門，順天府尹親送回會館的盛況。一面寫，一面想，洪鈞不由得又激動了。想起藹如平日好強，此番應該是躊躇滿志，再無餘憾，忍不住添了兩句：「卿誠厚我，我亦不負卿之期許；此時恨不能親耳聽人呼卿『狀元娘子』，一睹卿如何揚眉吐氣！」

　　那麼，「狀元娘子」的家在那裏呢？他一直存在心裏的想法是，蘇州的家不動，迎藹如到京寓來主持中饋。這當然先要辦喜事；而這場喜事如何辦法，不想則已，想起來處處棘手：喜事是在那裏辦？如回蘇州成禮，能不能請假？迎親到京孰為主婚？而況兼祧雙娶，先要請老母出面，徵得族中長輩的認可；然後物色媒人正式提親。看來不是三五個月之內可以如願的。

　　念頭轉到這裏，洪鈞不由得廢然興歎；而在信中亦只好先略而不提，等稍為閒一閒，費功夫徹底籌劃停當，再告訴藹如。

　　※※※

　　煙台的回信，來得出乎意外地快。拆開一看，才知道藹如的這封信，專為賀喜，封緘時還沒有接到他的信。

　　大魁天下的喜訊，是由報房報去的；鑼聲到門，轟動四鄰；不久更轟動了整個煙台，新任的登萊青道劉達善，福山知縣吳恩榮，都鳴鑼喝道，專程到李家道賀。藹如自道慌了手腳，虧得海關上的黃委員趕來，代為接待，才不致於失禮。如今就請黃委員主持，挑定五月初八黃道吉日「開賀」。接著還要到各處廟宇酬神演戲，只怕一個月還忙不了。她用詞若有憾的語氣說：所到之處，無不注目；指指點點說是「狀元娘子」來了！十目所視，實在令人受窘。

　　這使得洪鈞又興奮、又有意外之感，想不到煙台的官場，如此禮重藹如。但深一層去想，不是禮重藹如，是禮重「狀元娘子」。有此一日，足以報答了。

　　這比韓信的千金報德，更令人爽心快意。洪鈞在想像開賀之日，藹如盛妝吉服，慇勤答禮的那種不遜於任何世家名媛的嫻雅儀態，直要從心裏笑出來！

　　※※※

　　「文翁，」張司事的神色，在詭秘中帶著些忍俊不禁的意味，「說個笑話你聽，煙台出了一位『狀元娘子』！」

　　這那裏是笑話？但當笑話來說，就不能不讓洪鈞提高警覺了，「何以見得是笑話？」他說。

　　這句話問得張司事一愣，「狀元娘子不是在蘇州？」他振振有詞地，「那裏從煙台又跑出一個狀元娘子來！」

　　越是如此，越使洪鈞覺得難以啟齒，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你聽誰說的？」

　　張司事突然從洪鈞的臉色中發現，事出有因；於是態度語氣都變過了，「文翁就不必打聽了！」他說，「閒言閒語，認不得真；所謂『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付之一笑可也！」

　　言語越發曖昧，似乎張司事裝了一肚子關於「狀元娘子」的笑話，只為已識忌諱，不肯明言似地。洪鈞既納悶、又不安，還有些氣憤，心中一亂，便有些沉不住氣了。

　　正待說一兩句重話詰責時，窗外有會館的長班在喊：「洪老爺有信！」

　　張司事搶著去開門，洪鈞從裏望出去，只見除長班以外，另有一個穿藍布大褂的中年人，識得是潘家的聽差。這就不問可知，是「老師」潘祖蔭有信。

　　拆開來信，才知道猜錯了。一紙花箋，只有兩行字：「乞即顧我一談。此問文卿世兄午安。」下面署名「蝶園」。這是潘祖蔭的父親潘曾綬的別號。

　　洪鈞不知太老師忽而見召，為了何事，便將潘家的聽差喚來見面，卻問不出什麼？只好立刻套上馬褂，坐著潘家派來的後檔車，直趨米市胡同下了車，不須通報，由來接的那名聽差逕自領入花廳。

　　花廳中的人不少，一見洪鈞，不約而同地閉了口，面無笑容地將視線投在他身上。接著潘觀保首先起身，由角門入內。然後是吳大澄以及殷兆鏞、龐鍾璐等等一班蘇常籍的達官，一個接一個，悄然離座。

　　片刻之間，走得只剩下洪鈞和潘曾綬賓主二人。洪鈞見此光景，有如芒刺在背，一面請安，一面問道：「太老師是有事吩咐？」

　　「文卿，你坐下來！我們細談。」

　　等洪鈞坐定，聽差捧來蓋碗茶，隨即一語不發地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門。而潘曾綬卻只是「噗嚕嚕、噗嚕嚕」地抽水煙，直到洪鈞快忍不住催問時，他才開口。

　　「文卿，你在煙台結識了一個紅倌人，是不是？」

　　「紅倌人」是蘇州話，名妓的別稱。洪鈞因為有張司事的先入之言，對此一問，並不太感到意外，沉著地答說：「回太老師的話，此姝是小門生的一位風塵知己。」

　　「我也聽說了，她待你很不錯。可惜，為德不卒，說不定你會毀在她手裏！」

　　洪鈞大吃一驚，急急問道：「太老師，這話從那裏說起？」

　　「莫非你還不知道？」潘曾綬拿紙煤遙遙一指，「你那位相好，在煙台荒唐得不成體統了！自稱是『狀元娘子』，所至之處，路人側目。打著你的旗號，開賀收禮，酬神演戲。這樣子招搖法，真正是海外奇談！」

　　「荒唐」猶可辯解，「招搖」二字如一拳打在洪鈞胸口上，不由得心裏慌慌地，彷彿像要嘔血──藹如！藹如！他在心裏說：誰替你出的主意？這件事做得錯盡錯絕了！

　　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地好一會，方始答出話來：「小門生有下情上稟。」

　　「你要說實話。」

　　「是！」

　　於是洪鈞先談藹如的身世，再談藹如的品貌，如何知書識字，如何亢爽仁厚，如何堅貞自守，如何儀容嫻雅，以及如何情深義重。一面談，一面自然而然地又回憶到藹如的一切，結語是：「她的好處實在說不盡！」

　　潘曾綬原是俗語所說的「少年公子老封君」，只為生來有個好父親，又有個好兒子，上叨餘蔭，下受供養，是一般人最艷羨的福氣人。官做得不大，潘世恩在日就告了「終養」，平時飲酒看花，也「逛胡同」，也做「老斗」，垂老風流，去年還納妾生子。因此，對於洪鈞所談，不但聽得津津有味，而且動容了。

　　「看來倒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朵水中蓮。既然如此，何不早早納諸金屋。」他又加了一句：「想來你們總有嚙臂之盟吧？」

　　「回太老師的話，難處就在這裏。」洪鈞很吃力地說，「她決不肯屈居側室。」

　　潘曾綬一聽這話，愣住了！將傳聞與洪鈞親口所說的話，合在一起細想一想，失驚的說：「怎麼？你騙了她了？」

　　這一下洪鈞也愣住了，結結巴巴地說：「小門生沒有騙她。」

　　「你沒有騙她，她何以敢這樣膽大妄為？公然開賀，自稱狀元娘子，不是以正室自居嗎？」

　　這幾句話封住了洪鈞的嘴，急得滿頭大汗；但又不能不開口，漲紅了臉，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答道：「太老師明鑒，我沒有騙她，她是洪家的……」

　　「洪家的什麼？」潘曾綬厲聲問道：「洪家的媳婦？」

　　這是問罪的語氣。師道尊嚴，何況太老師？洪鈞不由得下跪了。

　　「小門生荒唐！」最難出口的一句話不必再說，他覺得話容易說了，「不過，小門生是奉的老母之命！」

　　潘曾綬越發詫異，「你先起來。」他說，「令堂何以有此亂命？」

　　這是連洪老太太亦責備在內，洪鈞益感到事態嚴重，著實要大費一番口舌。有此想法，他反倒沉著了。定一定神，盡量用從容的語氣，解釋他有兼祧的身分，照習俗可以娶兩房妻室。而藹如於己有恩，亦即是於洪家有恩，迎娶廟見，應可邀得宗族的諒解。而況藹如德言容工，四德俱備，足可做個賢妻良母。

　　潘曾綬聽這番話，就不是開頭聽他贊藹如的那種神情了，不時將頭擺一擺，作出不以為然的樣子。等他說完，益發大大地搖頭。

　　「四德俱備，還要加上一塵不染才好！」

　　「白璧之瑕，也就是淪落風塵這一點。這是造化弄人，絕非她的本心。」

　　「風塵中有幾個是自甘下賤的？文卿，」潘曾綬神態緩和了些，「你不要跟我爭！我先請問你，你是不是要用花轎抬她進你們洪府的門。」

　　洪鈞略一遲疑，旋即加重了語氣答一聲：「是！」

　　「在那裏辦喜事？」

　　「這，還沒有定。」

　　「總是在蘇州囉？」

　　「大概是。」

　　「好！這是歸娶。」潘曾綬放下水煙袋，很起勁地說，「狀元歸娶，是百年難遇的美談，勢必轟動四海。文卿，你想過沒有，人家要打聽你這位狀元娘子的出身，打聽清楚了，人家會怎麼想？」

　　這一問將洪鈞問住了，強自辯道：「她亦是名臣之後。」

　　「皇帝之後也沒有用，明太祖的子孫還討飯呢！這且不談，我再請問，歸娶是不是要請假？」

　　「那當然。」

　　「然則，你請假的折子上如何措詞？你別忘記，殿試的大卷子上，有你親筆寫的履歷，有妻有子；髮妻在室，不是續絃，怎又歸娶？至於你所說的兼祧得娶兩房妻室，我還沒有翻過『會典』，不知道是何說法？不過，一定要事先奏准，是可想而知的。」潘曾綬略停一下，提高了聲音說：「准不准，事在未定之天；就算准了，能不能容你娶妓為妻，又是一回事！」

　　「娶妓為妻」四字，刺耳痛心；洪鈞默然半晌，不自覺地吐出一句話來：「照太老師的意思，莫非讓小門生唱一齣『海神廟』？」

　　「海神廟」是元朝的雜劇，明朝王玉峰曾加改編，題名「焚香記」，描寫的是王魁負桂英的故事。蘇州人熟悉昆腔，潘曾綬當然知道「海神廟」的內容，不由得勃然大怒，「你這叫什麼話？」他氣得吹鬍子：「為你好，你倒說我陷你於不義！真正豈有此理！」

　　洪鈞悔之莫及！實在想不到這一句話會得罪了長者，唯有趕緊請罪，「太老師，小門生失言了！」他請個安自責：「小門生荒唐，該死！」

　　這時在窗外屏後偷聽的人，少不得現身排解。其中吳大澄最熱心，一再為洪鈞解釋，請大老師消氣。費了好些功夫，才將一場紛擾，平息下來。

　　「我沒法子再說了！」潘曾綬說：「文卿執迷不悟，非搞出大亂子來不可！清卿，」

　　「是。」吳大澄很恭敬地答應。

　　「你們談談。有些話，我亦不便說。」

　　「是！大老師先請進去；我跟文卿來細談。」

　　於是洪鈞起身肅立，目送潘曾綬的背影消失以後，頹然倒在椅上，不住用手捶頭。

　　接著，吳大澄將洪鈞邀入他的臥室──潘祖蔭最好金石碑版，而吳大澄對此道很下過一番功夫，所以特地為他佈置一間臥室，以便朝夕切磋。那間臥室中，到處是三代銅器、漢魏殘碑，以及各式各樣的拓片，在潘家是一處不准等閒婢僕接近的禁地，所以正宜於密談。

　　私下相處，吳大澄無須掩飾顧忌，憂容滿面的問道：「文卿，聽說你有親筆書信在李藹如手裏，稱她『夫人』，稱她母親『岳母』。這，不會是真的吧？」

　　從反面相問，表示他希望並無其事；洪鈞意會到此，不由得有些著慌，「這是誰說的？」他問。

　　「潘葦如。」

　　「喔，是他！他來了，我怎麼不知道？」洪鈞恍然大悟，所有關於煙台的消息，都是潘葦如帶來的。

　　「他住了一夜就趕回天津去了，過兩天還來。」吳大澄又問一句：「有沒有那樣的信？」

　　這是不容抵賴，也是洪鈞不便抵賴的，他很吃力地答說：「有的。」

　　「壞了壞了！」吳大澄頓足埋怨，「文卿，你也太輕率了，怎麼能用這樣的稱呼，而且還形之於筆墨？」

　　見他這副神情，洪鈞的心也就亂了；強自克制，定定神細想：事到如今，錯也只有錯了！如果說些失悔的話，反倒惹人恥笑。

　　這一念之轉，態度便變得比較從容沉著了，「清卿，這件事我只錯在事先沒有告訴大家，做可沒有做錯。」他說，「我有今天，藹如之功不可沒；閨閣知己，義不可負。王道不外乎人情，那怕奉旨詰責，我只要說明經過，皇上也會體恤我不得已的苦衷。」

　　「你還提皇上呢！」吳大澄再一次跺腳！「壞就壞在你是皇上親筆點的『天子門生』！」

　　聽得這句話，洪鈞如當胸著了一拳！知道吳大澄不是故作驚惶，這個狀元真是當「壞了」！

　　「皇上學習政事，這是第一次親閱進呈的前十本，你是皇上的第一個門生。如果鬧出事來，你想皇上心裏會怎麼想？」

　　會怎麼想呢？洪鈞不敢多想。總之，皇帝絕不會無動於衷。

　　「『士先器識而後文藝』，敦品重於勵學；如說皇上親筆點中的狀元，行止有虧，這就讓皇上也失面子。你想想，皇上這樣的年紀，豈有個不爭強好勝的？失了面子，一定震怒；那一來，會興大獄。」

　　「興大獄？」洪鈞失驚地問，「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倒想想，狀元雖說皇上硃筆親點，進呈的十本，是讀卷大臣公擬的。那一來，從倭中堂起，不都會獲嚴譴？」

　　提到倭仁，洪鈞不由得想起當日初謁師門，所受的一番訓誨。看起來，倭仁知道了這件事，首先會將自己逐出門牆。

　　「文卿，你要知道，儘管你自己問心無愧，振振有詞，士論不會寬容你的。名器不可假借，『停妻再娶』是何處分，律有明文。倘或士林公論，安上你一個『寵妾滅妻』的罪名，那就更不得了！」

　　「『停妻再娶』？『寵妾滅妻』？」洪鈞一面搖頭，一面喘氣，「全不是那回事！」

　　「唉！」吳大澄有些不耐煩了，「你到現在還執迷不悟！莫非真要『都老爺』上了彈章，你才知道厲害？」

　　「什麼？」洪鈞驚問：「誰要參我？」

　　「現在還沒有！」吳大澄很清楚地說，「如果你一意孤行，就一定會有人參你。而且參你的人，決不止一個。你信不信？你不信，我跟你打賭。」

　　洪鈞如何不信？言官「聞風言事」，說錯了也不礙。何況事本不假，而這又是大有文章可做的一件事。且不說有言責的都御史、給事中，只怕兼「日講起注官」，可以專折奏事的翰林，就不會輕易放棄這樣一個好題目。

　　愣了好一會，洪鈞總覺得大家對這件事的看法不公平，因而憤憤地說：「且不談畢秋帆之於李桂官；陳芝楣之於李小紅，不有先例可援。清卿，你莫非就忘了當年同赴鄉闈，白門舊院，尋小紅艷跡的往事？」

　　「提起這件事，我倒真有些懊悔。不知道你是不是因為有此一段佳話，才會異想天開，尊李藹如為夫人？」吳大澄緊接著又說：「文卿，果然如此，你可是欠深思了！要知道，你不能比陳芝楣；李藹如更不能比李小紅。至於李桂官的『狀元夫人』，不過袁子才的詩：『若叫內助論勳績，合使夫人讓法封』。無非戲謔而已！」

　　想想果然，洪鈞自己不能與陳鑾相比的是，已娶未娶；未娶就談不到「停妻再娶」，更無所謂「寵妾滅妻」。而李小紅則雖出身風塵，但嫁陳鑾時，乃是鹽商之女的身分，這又是藹如所不及的。

　　看他怔怔不語，吳大澄知道快說服他了；話風一轉，談到彌補之道，「文卿，」他說，「為今之計，你得趕緊寫信到煙台，第一。絕不可再招搖；第二、收回『夫人』那個稱呼……」

　　不等他說完，洪鈞脫口打斷他的話：「那怎麼可以？」

　　「有何不可？」吳大澄的聲音比他更快、更高：「如果李藹如真如你所說的那麼好，一定會體諒你情非得已，自甘退步？」

　　「怎麼個退步？」

　　「居於側室。」

　　「決不可能！」洪鈞斬釘截鐵地說。

　　那就談不下去了！不僅一場無結果，且是不歡而散。

　　※※※

　　這一夜洪鈞繞室徬徨，深宵不寐；心裏不知是憂、是急、是憤？

　　自己細辨一辨，一顆心揪得緊緊地，還是恐懼多於一切，設想著嚴旨詰責，禍在不測，那時一家大小，李氏母女，還有許多至親好友，一起跟著憂心忡忡。無端到此地步，豈得不懼？

　　如果真有這樣的嚴旨，到底會得一個什麼罪名？當然不致於下獄；也許會革職；至少是降級調用──倘或降級外調，狀元去當縣官；攜著如花美眷上任，倒也是一段佳話。

　　這樣怔怔地嚮往了好半天，忽然醒悟，自覺匪夷所思，無聊得可笑！且不說不會有此結果；即令有了這樣一個結果，前程也就有限了！天恩祖德，諸般機緣湊泊而能大魁天下，極士林罕有之榮，就這樣糟蹋了，怎麼對得起自己。

　　然則，真照吳大澄的建議，跟藹如坦率直言如何？此念甫動，立即又浮起藹如那種長眉微掀，凜然不可侵犯的剛烈神態，頓覺不寒而慄，不敢再往下想了。

　　蹀躞終宵，心中的鬱悶依舊不解，只有出去走走。會館後面有座小園，疊石為山，雜蒔花木，此時都歸他一個人管領了。在曉風殘月之中，飽吸了平旦清明之氣，洪鈞自覺頭腦比較清楚了，覺得張司事人雖俗氣，但有些見解，著實可取，在他認為最堪重視的一種看法是：為了一個女人，得罪了所有的人，是不是值得？應該好好考慮。

　　這不是片刻之間，所能作得下決定的。然則眼前的應付辦法，無非一個拖字。

　　「就這樣！」他不自覺地自語：「靜以觀變。」

十四

　　從定居煙台以來，藹如覺得那一年的夏天，都沒有這一年熱。

　　煙台的夏天，其實並不熱。往年，藹如悟得「心靜自然涼」的道理，三伏中閒豫自適，由榴花照眼到金風送爽，彷彿只是一晃眼的功夫。而今年不同，一顆心怎麼樣也靜不下來；尤其在有人問起，「洪老爺什麼時候派人來接你進京」時，她會熱得汗流浹背。

　　不但沒有派人來接，兩個月了，再無第二封信。李婆婆倒比較沉著，「中了狀元應酬多，這個請，那個請。」她說：「在家鄉，中了舉人都有好一陣忙，何況中了狀元？」

　　藹如亦只有相信母親的看法不錯，藉以自寬自慰。但畢竟只是寫封信，再忙也不能說抽不出一個下午，或者一個晚上的功夫作一番筆談。除非不願談，無法談，視此為苦事，望而生畏，才會蹉跎下來。

　　一個人若是樂於做某一件事，怎麼樣也會勻得出功夫。這是人人都有過的經驗。想到這一點，藹如覺得更熱了，常常通宵揮扇不停。

　　「狀元娘子」憔悴了，自道是「疰夏」。旁人將信將疑，而李婆婆與小王媽卻完全不信，因為從未見她疰過夏。

　　「婆婆，」小王媽終於忍不住了，話出口以前，想了又想，盡量用隨便的語氣，「我看，得要派個人到京裏去看看吧？」

　　這句話，惹來李婆婆一聲長嘆。「唉！」她說：「我們母女怕是做錯了一件事！」

　　「錯是決不會出錯的！三爺心不好，不會中狀元。」小王媽將話拉回正題，「婆婆看，怎麼得請個妥當的人去走一趟。」

　　「去了怎麼說呢？」

　　「這要什麼說法？自己親人，派個人去探望，還非得要說出個道理來嗎？」

　　「去一趟好些盤纏。」李婆婆沒有再說下去。

　　小王媽自能喻得其意。開賀雖說受禮，其實有限，酒筵之費貼出去不少，酬神演戲更是大手筆。算起來，李婆婆賣地的錢，已是十去其九了。

　　既然出於自己的建議，當然要慷慨一下，「盤纏，婆婆不必管！」她說，「我來想法子。」

　　盤纏有了著落，可是誰來用這筆盤纏，卻成了難題。不是心腹，不能託以這樣的重任；不是能幹的人，又不能擔負這樣的重任。兩個人想了半天，小王媽想到一個人。

　　「這回辦事，都請黃委員出面；一客不煩二主，我看只好仍舊求黃委員辛苦一趟。」

　　「不知道他肯不肯？如果肯，那是再合適不過。黃委員有頭有臉的人，而且，」李婆婆說，「他跟三爺老同事，見了面也容易說話。」

　　一語未畢，門外有人接口：「不好！」是藹如的聲音。門簾一掀，她踏進來說：「我都聽見了。不必請黃委員，他不合適。」

　　「怎麼呢？」李婆婆有些困惑，「你倒說個道理我聽！」

　　藹如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面色顯得蒼白，坐下來喘一喘氣，手按著胸口，彷彿心痛似地。李婆婆與小王媽無不大驚，不約而同地問道：「怎麼回事？」

　　藹如搖搖頭，把手放了下來，低低地說了句：「家醜何必外揚！」

　　「唉！」李婆婆重重地嘆口氣，「你就是死好面子；情願眼淚往肚子裏吞。」

　　「不往肚子裏吞，莫非跟不相干的人去哭？」

　　小王媽不願聽這些話，也不願她們母女為此口角，所以提高了聲音問道：「小姐，那麼你看請誰去呢？要不，我去走一趟。」

　　「你又沒有進過京，婦道人家，諸多不便。」藹如答說，「你去，不如請老馬去。」

　　馬地保已為她們母女視作「自己人」，不必顧慮「家醜」會外揚。可是，李婆婆卻有疑問：「老馬恐怕也沒有進過京；再說樣子也不大上台盤。」

　　「只要他能辦事就行。老馬人很能幹，又識字。還有，我家的事都在他肚子裏，他知道該怎麼說。」

　　想想也不錯，李婆婆同意了。小王媽卻認為還該問一問馬地保本人的意思。

　　「那當然。」

　　於是喚阿翠即刻去請來馬地保；由李婆婆先開口，說要請他進京一行。

　　「好啊！」不待李婆婆把話說清楚，馬地保就興奮了，「我老早就想進京玩一趟了！」

　　「慢點，老馬！」小王媽立即提醒他，「可不是請你去玩的。」

　　「我知道，我知道！當然是有事。可是去送信？」

　　「信是要送的。要緊的是，請你去看看情形。」藹如很吃力地說：「洪三爺從點了狀元以後來過一封信，到現在兩個多月，再沒有第二封信。不知道他是不是公事太忙？想請你去跟他見個面。」

　　「嗯，嗯！」馬地保問：「見了面怎麼說？」

　　見了面該怎麼說呢？說李家母女惦念他？這樣的話，不說也不要緊；而要緊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藹如想了好一會才回答：「你聽他怎麼說。」

　　馬地保將這句話，揉合在他有關洪鈞與藹如之間的所見所聞之中，細細體味下來，領悟到她的難言之痛，便點點頭說：「你要跟洪三爺說什麼，請你自己寫在信上。我只看他的神氣，聽他的話。」

　　這個回答，李婆婆和小王媽都未能領略涵蓄在內的意思，藹如卻欣然稱許，「對了！老馬，」她說，「你就這樣最好。」

　　「那麼，」馬地保問：「那天動身呢？」

　　這次是小王媽作了答覆，「越快越好，請你今天就去打聽船期，有船就走，到天津起旱。」她問：「老馬，你看要多少盤纏？」

　　「這，這我可不知道。」

　　「我知道。」藹如接口，「請你去打聽了船期再回來。」

　　「好！」

　　「喔！」馬地保已快出門了，藹如又將他喚了回來，有句話叮囑：「這件事，請你不要跟人說起。連馬大嫂面前都不必提。」

　　馬地保想了一下，點點頭說：「我懂。你放心好了。」

　　※※※

　　馬地保的行李很簡單，鋪蓋以外，一隻籐箱，舊衣服中裹著棉紙包裹的四樣文玩：一具竹根雕花的筆筒，一隻白玉水盂，一方水晶鎮紙，一柄象牙裁紙刀。是藹如平日所用，特地託他捎給洪鈞，名為「伴畫」，其實是打算著逗起洪鈞的睹物懷人之思。

　　一路省吃儉用，到了京師崇文門外，馬地保不敢進城。因為他聽說過，崇文門的稅官，吃人不吐骨頭，仗著「崇文門監督」一直是王公親貴充當，靠山極硬，有恃無恐，連外省的督撫都不賣賬，他一個小小的地保，怎敢去捋虎鬚？因此，沿著東河沿往東，在北小市找了家極小的客棧住了下來。

　　巧的是這家小客棧的掌櫃，正是山東人，姓佟。佟掌櫃很照顧這個初次到京的同鄉，將他安置在靠近櫃房的屋子，然後問起來意。

　　「我是替人送一封信。」馬地保答道：「長元吳會館在那兒？」

　　「在西邊。」佟掌櫃問說：「你要找誰？」

　　「洪狀元。」

　　「洪狀元？」佟掌櫃不覺詫異，「是蘇州的洪狀元嗎？」

　　「對！一點不錯。」

　　「老鄉，」佟掌櫃不由得關切，「你跟洪狀元認識？」

　　「認識。洪狀元從前一直在煙台東海關當差。我……」

　　「怎麼？」

　　馬地保想說：我跟他還一起在福山縣替人打過官司。但話到口邊，覺得無須說此，所以又嚥了回去。如今佟掌櫃追問，不能不答，便含含糊糊地答說：「我見過幾面。」

　　「那麼，老鄉，你是給誰送信呢？」

　　這就見得馬地保老練可靠了，他不提藹如的名字，只說：「是東海關上的一位老爺。」

　　「嗯、嗯！」佟掌櫃說：「京裏的規矩，官越大起得越早，都是天不亮上朝。像翰林院的老爺們，上午到衙門裏打個轉，沒事就吃酒做詩去了，不定什麼時候才回家。我想，你專程來報信，當然要面見本人；最好明天一早去，就一定見得著。」

　　「是，是！」馬地保欣然答說：「你老哥替我想得很周到。準定明天一早，勞駕你派個夥計領一領路。」

　　※※※

　　「喏！」佟掌櫃的夥計，指著那副已經褪色的「禹門三激浪，平地一聲雷」的對聯說：「這就是長元吳會館。你老自己去問吧！我這裏還有活，可不能陪你了。」

　　「多謝，多謝！」馬地保道個勞，提著手裏的藍布包裹，踏進會館，向門房問道：「請問，蘇州的洪老爺，洪狀元住那間屋？」

　　正在看唱本的門房，拿老花眼鏡往額上一推，定睛將馬地保打量了一遍，慢吞吞地問道：「你是那裏來的？」

　　「我打煙台來，來給洪老爺送信、送禮。」馬地保將包裹，往上提一提，表示不是撒謊。

　　「你請等一等。」

　　馬地保很高興，心想聽佟掌櫃的話不錯，果然是一早來的好。於是在門房外面專供轎班歇腳的長凳上坐了下來，將預先想好要跟洪鈞說的話，又默憶了一遍。

　　過不多久，門房入而復出，後面跟著個穿馬褂的中年人，一直走到馬地保面前問道：「貴姓？」

　　馬地保急忙起身答道：「我姓馬。」

　　「敝姓張，是這裏的司事。」張司事自我介紹過了，將手一擺，「請裏面坐。」

　　兩人在門房中坐下，馬地保仍舊是那句話，要面見洪鈞，送信送禮，卻未說信和禮物出自何人。

　　「喔，這可不巧了。」張司事搔搔頭皮說，「洪狀元不在京裏。」

　　馬地保一聽這話，心往下一沉，急急問道：「到那裏去了？」

　　「到保定去了。聽說是直隸總督李大人邀了去看文章；得要個把月才能回來。」

　　馬地保愣住了，好半天才說了句：「那我只好等他！」

　　這句話大出張司事意料──他是受了同鄉大老的關照，早有準備的。如果有煙台來人，絕不讓他跟洪鈞見面。原以為有這番託詞，姓馬的一定會將信和禮物留給他轉交，不想他非面見本人不可。

　　越是如此，越不能讓他跟洪鈞見面。不過，逼他回去也不能操之過急。張司事便裝出事不關己，毫無成見的神情說：「那也隨你。請你留個地址在這裏，等洪狀元一回來，我好派人通知你。」

　　「是，是！多謝張老爺！」馬地保說，「我住在北小市佟家小店，只問佟掌櫃，就可以找到我。」

　　說完，馬地保攜著原物離去。張司事亦就跟著出門，直奔米市胡同潘宅去看吳大澄。

　　「煙台有人來了！姓馬，帶著信，還有一個藍布包裹，說是送的禮，不知道什麼東西？」

　　「姓馬的我知道，是個地保。當然是李藹如派來的。」吳大澄問道：「你怎麼跟他說？」

　　「我照清翁關照我的話回答他。姓馬的愣了半天，說要在京裏等。這，這可有點麻煩！」

　　「不要緊！諒他盤纏不見得充裕，等得等不下去，乖乖會走的。」

　　「那麼，要不要告訴文翁呢？」

　　吳大澄想了一下說：「這你不必管了！你聽我的話。這件事很費你的心，文卿將來會謝你。」

　　「那裏的話！」張司事說，「為我們蘇州人的面子，理當效勞。」

　　於是，吳大澄立即託潘家的聽差到上房去通知，要見「兩老」──潘曾瑩、潘曾綬。兩者恰好都在家；聽吳大澄說明經過，面面相覷，好半天開不得口。

　　畢竟潘曾瑩當過侍郎，一句話抓住了關鍵，他說：「為今之計，總得先把那封信弄來看看，才談得到其他。」

　　「這話說得是！」潘曾綬望著吳大澄說，「能想個什麼法子，把信弄來。」

　　「法子倒有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讓我去試試看。」

　　他的辦法是託張司事去看馬地保，只說有便人要到保定，可以把他的信捎給洪鈞。張司事很會辦事，加了一句話，把馬地保說動了。

　　「洪狀元不知道那一天回來；你老等著也不是回事。不如先把信寄去，洪狀元看過了自然有回音，也許提前回來，或者邀你到保定去面談都說不定的。」

　　馬地保怎麼樣也想不到，他是蓄意來騙信的；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毫不考慮地將信交給了張司事。不過問了一句：「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回信？」

　　「那不過三、五天的事。一有回信，我就派人送來。」說完，張司事離了佟家小店，直接到米市胡同去覆命報功。

　　這封信接到吳大澄手裏，便覺意外；原以為洋洋灑灑，必有訴不盡的纏綿之意，豈知信封極薄。當著潘家二老的面拆開一看，越發詫異，失聲說道：「只是一句詩！」

　　潘曾瑩接來看，果然！花箋上端端正正七個字：「天涯海角同榮謝。」

　　「這好像是成句。」他說，「一時想不起來是誰的詩。」

　　「像是唐詩。」潘曾綬說。

　　吳大澄沒有開口，到書架上取下一部詩集，翻了一會，輕快地說：「找到出處了！我記得是玉谿生的詩，果然不錯。」

　　「不管是誰的詩；理文生義，知其本心。」潘曾瑩說：「這件事看起來麻煩！」

　　「是！看來所望甚奢。」吳大澄皺著眉說。

　　「很明白的事，」潘曾瑩接口說道：「文卿是狀元，她就要當狀元娘子。只是有件事值得推敲，這到底是李藹如的一廂情願呢？還是文卿的輕諾？」

　　「聽說文卿常跟她集句唱和，這句詩，多半是文卿的輕諾。」

　　「那就更麻煩了！」潘曾綬的神色益發不怡，「輕諾則寡信；寡信則……」

　　剛說到這裏，窗外有人接了一句：「寡信則不義；不義則不祥！」

　　人隨聲至，正是潘祖蔭從宮中散值歸來。吳大澄趕緊起身，恭恭敬敬叫一聲：「老師！」

　　兩者自然不動，臉上亦都毫無表情。因為聽潘祖蔭的語氣，與他們的想法大有距離，自然不快。但是份屬尊親，只為潘祖蔭如今是撐持門戶的一家之主，不便出言駁他，只好出以這樣的神態，表示不滿。

　　「怎麼樣？」潘祖蔭問吳大澄，「信取來了？」

　　「是！在這裏。」

　　「拆開了？」潘祖蔭微覺詫異，「文卿沒有見過？」

　　「給他看幹什麼？」潘曾綬終於忍不住了，大聲對他兒子說：「你如今是有身分的人，出言吐語，很有關係。」

　　一句告誡的話不曾說出來：說話務必慎重。潘祖蔭笑一笑答道：「爹爹，我看這件事聽其自然最好。」

　　「何能聽其自然！惹出亂子來，你當讀卷官的第一個脫不了干係。你好糊塗！」

　　世家大族規矩重，潘祖蔭看父親有發怒的模樣，不敢再多說什麼。吳大澄看他們父子話不投機，將成僵局，無法商量正事，便找個藉口，說左宗棠寄來一批關中新出土的碑版拓片，其中頗有珍品，不妨看看。就這樣將潘祖蔭調了開去，才能重拾話題。

　　「伯寅書獃子的味道越來越重了！」潘曾瑩跟他老弟說，「有人告訴我，說他在南書房也隨便說話，而且措詞不甚檢點。有時提到皇上，竟說是『小囡』。萬一有懂蘇州話的太監聽見了，到宮裏去搬弄是非，那不要闖大禍？」

　　「是啊！」潘曾綬答說：「我也說過他好幾次了。文卿這件事，不要他管。」

　　「可是有人會問他。你關照他如果有人問到他，只推說不知道好了！」

　　「我會關照他。」潘曾綬轉臉問吳大澄：「你看這件事怎麼辦？」

　　吳大澄由潘祖蔭的話得到啟示，「狀元娘子」這樁公案，站在藹如這邊的人，可能並不少。為了慎重起見，不妨邀集同鄉來談一談。

　　這個建議為潘家二老一致接納；不過潘曾綬又提出很重要的一點：「是不是先要告訴文卿呢？」他說，「本主都還不知其事，旁人瞎起勁，似乎不合情理。」

　　「這那裏是瞎起勁？」潘曾瑩大不以為然，「要說『天涯海角同榮謝』，我們三吳同鄉，不也一樣嗎？總之，此事決非文卿家務，更非文卿私事；所以亦不能聽文卿自作主張。」

　　「既然如此，就不必先告訴他。」吳大澄說，「等辦妥當了再跟他說也一樣。」

　　就這樣，獲致了一個初步的結果。由吳大澄用兩老的名義，出了一份「知單」，邀約同鄉大老宴敘。另外又託一位同鄉將潘祖蔭邀去賞荷飲酒，為的是不讓他參與其事。

　　※※※

　　一共請了六位客，來了五位；翁同龢約略知悉此事，因為請假回原籍常熟葬親，已經奉准，長行在即，不願介入糾紛，所以託病辭謝了。

　　應邀的五位客中，自然有龐鍾璐和殷兆鏞。因為是熟客而天氣又熱得厲害，所以都寬了長衫，科頭葛衣，露坐聚飲。主人由時局閒閒說起，談到三吳的人才；潘曾瑩很快地一轉，話鋒及於蘇州府的功名富貴。

　　「實在說，先公狀元宰相，是本朝蘇州極盛之時。彭文敬為其後勁，當年在軍機，亦頗有赫赫之名。文敬下世，至今不過十五年，蘇州人可真是太寂寞了！你看，」他指著龐、殷二人說，「就靠你們兩位撐蘇州人的面子了！」

　　「什麼面子？且不說入閣拜相，蘇州人做京官，還巴結不上一個尚書；做外官，那一省的督撫是蘇州人？」殷兆鏞說，「倒是伯寅，有南書房的差使，總算『內廷行走』還有人，這才是替蘇州人掙回一點面子。」

　　「我在想，蘇州的文運與仕途的得意，關乎時世盛衰。盛世的狀元、宰相，常出在蘇州；自從長毛造反，一成氣候，天下大亂，蘇州人就倒霉了！如今，」殷兆鏞很起勁地說：「東南底定，將逢盛世，果然狀元又出在蘇州！這不是信而有徵的事嗎？」

　　「著啊，」潘曾瑩很興奮地接口，「正因為如此，我們非保全洪文卿不可！」

　　就這一句話，洪鈞成了蘇州人的希望之所寄。於是敬陪末座的吳大澄說道：「文卿也很煩惱。」

　　「慢點！」龐鍾璐忽然插進來說，「洪文卿不是由會館搬到北半截胡同了？近在咫尺，怎麼今天不約他來？」

　　「怕他不便說話。」潘曾瑩說，「也怕有他在座，我們不便說話，所以沒有約他。」

　　「喔，那麼伯寅呢？」

　　「他另有不能不赴的約。」

　　「嗯，嗯！」殷兆鏞看著吳大澄問：「文卿自己是怎麼個意思？」

　　「這很難說。不過，我想文卿不是不識大體，不顧大局的人。」

　　於是漸漸專注於正題，一面飲啖，一面聽吳大澄細說前因後果。賓主之間，對於洪鈞絕不能做這件娶藹如為妻的驚世駭俗之事，態度是一致的，但如何打消其事，卻有不同的意見。

　　有人說：既然是洪鈞自己惹出來的麻煩，就應該由洪鈞自己來料理。然而馬上有人質疑：洪鈞如何能夠料理得開這場麻煩？或者，洪鈞根本不以此事為麻煩，要堅守他對藹如的承諾，又如之奈何？

　　「果然如此，是他自作孽！」殷兆鏞說：「我們當然要勸他，但是不可以瞞他。否則，做對了他沒話說；萬一別生枝節，事情壓不下去，鬧了開來，他反而可以振振有詞地說：是我自己的事，我當然知道怎麼做才妥當。大家越俎代庖，弄成這個樣子，其誰之過？大家請想，那一位擔得起這份責任？」

　　這一問，問在要害上。潘曾綬首先覺得犯不著做此傻事，便向他老兄說道：「我看，還是得告訴洪文卿。」

　　潘曾瑩還在沉吟，龐鍾璐已表示附議，「告訴本主是正辦；照正辦而辦不通，可以無憾。」他說：「瞞著他辦，是走偏鋒的辦法。倘或吃力不討好，不但受本主的埋怨，而且亦不容於公議，說我們霸道、多事。那時有口難辯，落個灰頭土臉，豈非笑話？」

　　這期於無憾的一種看法，說服了潘曾綬，「那麼，」他問，「是此刻就請洪文卿來呢？還是託清卿跟他去談？」

　　照常情來說，應該是吳大澄私下跟洪鈞去談，婉轉勸喻，比較理想。但吳大澄怕辯不過洪鈞，覺得利用同鄉大老，施以壓力，就不怕洪鈞不就範。因而很快地接口：「事不宜遲，就此刻把洪文卿去請來；看他有何難處，大家幫著他出出主意。」

　　座客都無可無不可地同意了。於是吳大澄即席寫了一張便條，說有「要事奉聞，即請命駕」；派潘家的聽差，套著車去專迎洪鈞。

　　※※※

　　洪鈞一到就覺得氣氛異樣，心裏當然也意會到多半是談藹如的事，不由得便有怯意，因而寒暄談吐，都顯得有些不大自然了。

　　這是件很尷尬的事，誰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問他。當然，如果僅是潘家二老，就沒有什麼不好說的。吳大澄為了打開僵局，用眼色徵得了主人的同意，將洪鈞悄悄拉了一把；兩人挪開座椅，促膝對面，避客交談。

　　「馬地保來了！」

　　就這一句話，洪鈞便變色了，「人在那裏？」他問。

　　「說來話長。先告訴你最要緊的一句話，他帶來一封李藹如的信，還有四樣文玩。信，我們已經拿到手了。」吳大澄停了一下又說：「潘家二老作主拆開來看了，裏面是一句詩：『天涯海角同榮謝』。文卿，這是怎麼回事？」

　　洪鈞瞠目不知所對，心裏空落落地，只是反覆響著這七個字：「天涯海角同榮謝，天涯海角同榮謝！」

　　見此光景，吳大澄心裏雪亮，用略帶譏刺的意味說：「這就是你對她的千金一諾？」

　　這下才驚醒了洪鈞，眼前還有個人在等自己的回話，茫然地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李義山的那句詩，可是你借來贈李藹如的？」

　　「嗯！」洪鈞點點頭。

　　「如今呢？仍舊記著這句詩？」

　　「義不可負！」洪鈞答得很快。

　　話有些接不下去了。吳大澄想了一下問道：「這會搞成一個怎樣的局面，你想過沒有？」

　　洪鈞默然。他自然想過，但想起來便揪心，根本不敢往下想，亦就無從回答。

　　這情勢就很明白了，雖然義不可負，而不負又何可得？吳大澄覺得事情有點把握了，便好整以暇地剝著指甲，連眼都不看地催問一句：「怎麼樣？」

　　「我亦不知道該怎麼樣？」洪鈞忽然問道：「馬地保住在那裏？」

　　「你想找他？」

　　「不！」洪鈞答說，「我也許託人去找他。」

　　「既然如此，眼前你就不必問了。」吳大澄向高談闊論的龐、殷等人呶一呶嘴，「這幾位都想先聽你一句話，好助你應付難題。」

　　「聽我一句話！」洪鈞愕然，「什麼話？」

　　「咦！這你還不明白？你是顧大局，還是顧私情；得要聽你一句話，大家才有著手之處。」

　　「這……」洪鈞覺得凳子如針氈，再也坐不住了。起身透了口氣，腳步不自覺地往另一頭踱了過去。

　　這是緊要關頭，吳大澄絲毫不肯放鬆。跟過去在他身邊說道：「文卿！你不可自誤一生！提得起，放得下，才是男子漢的作為。」

　　「這，」洪鈞吸口氣說，「最好能兼顧。」

　　這一答覆不能讓吳大澄滿意，但也並不失望，因為由「義不可負」的只顧私情，到希望「兼顧」，口氣已經鬆動了。

　　吳大澄沉吟了一會，想出一句很有力量的抵制他的話：「若要兼顧，除非李藹如肯委屈。」

　　「你是說，要她委屈作小星？」洪鈞使勁地搖著頭：「斷斷乎不肯！」

　　「那就斷斷乎不能兼顧了。」

　　「讓我再想想。」洪鈞用告饒的語氣說：「清卿，請你不要逼我！」

　　「你失言了！文卿，」吳大澄將臉沉了下來，「我為什麼要逼你，於我有何好處？」

　　「是，是，我失言。」洪鈞苦笑著賠不是，「你別動氣。」

　　「罷，罷！你不用賠禮，我也不生你的氣。不過，」吳大澄往後面指一指，「群賢畢至，你總得有個交代啊！」

　　這又是令人作難的事！能交代些什麼呢？洪鈞心想，在前輩面前談青樓艷跡，實在難以啟齒；說曾受藹如資助，亦不是什麼有面子的事。至於自己對藹如的態度，至今猶在未定。或者說，始終想踐宿諾，這又與大家的期待不符，勢必發生爭議。而自己孤立無援，在眾口一詞的圍剿之下，訂立城下之盟，事情便再難挽回了。

　　念頭還沒有轉完，已有滿懷怯意，唯有賠笑告饒：「清卿，你救我一救，悄悄放我走了吧！我實在沒法子再回席了。」

　　吳大澄設身處地想一想，自己是洪鈞，遇到這樣的場面亦只有一溜了之。不過同情歸同情，難題還是難題，洪鈞到底作何打算，至少他自己該有一句話，大家才有著力之處。

　　於是他問：「你就這麼白來一次？」

　　「那有什麼辦法？」

　　一聽這話，吳大澄大為搖頭，「你這不是處事的態度。」他說，「有些麻煩躲得過，有些麻煩躲不過；你這是躲不過的麻煩，越早處置越好。今天是個機會，你有什麼難處要大家幫忙，不妨實說。」

　　洪鈞體味他後半段的話，覺得是一個暗示：如果自己決定悔盟，在藹如那面自然有麻煩；而這一麻煩大家可以幫忙料理。倘使堅持原意，以為對藹如「義不可負」，則不言可知，因此而引起的麻煩，就不必指望同鄉大老會予以任何助力。

　　意思是弄清楚了，可是洪鈞覺得不能接受他的暗示，自亦不宜公然拒絕，很婉轉地答道：「同鄉前輩的感情，銘感五中。將來少不得有奉求之處。我們再談吧！」說完，轉身就想溜。

　　吳大澄那肯如此輕易地放他走，拉住他的手臂問道：「馬地保那裏怎麼說？騙了信來，該有交代；至多三天必得給他一個確實的答覆。」

　　「讓我再想一想。」

　　洪鈞是一味閃避，而吳大澄則偏不容他閃避，故意逼進一步問：「或者，我把你的寓處通知馬地保，讓他自己來找你。」

　　「不，不！不要讓他來找我。」

　　弱點一露，吳大澄更不肯放鬆，「那麼，」他說，「早點打發他回去？」

　　洪鈞不響。這依然是需要想一想才能定奪的表示；而在吳大澄看，便是默許。

　　「好吧，」他略略提高聲音，帶著詢問的語氣說：「這件事交給我了。」

　　洪鈞仍舊不響。好一會，才用極低的聲音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

　　入夜在會館的庭院中，仰望銀漢迢迢，洪鈞忽然記起這天是七夕。

　　於是，他自然而然地想起艷傳千古，不知多少詩人詞客詠歎過的牛郎織女的故事。試著背一段「荊楚歲時記」的文章，居然琅琅上口：「天河之東有織女，天帝之子也。年年織抒勞役，織成雲錦天衣。天帝憐其獨處，許嫁河西牽牛郎。嫁後遂廢織纖，天帝怒，責令歸河東，使其一年一度相會。」

　　一面唸、一面想，想的是天孫與牛郎的身分不配，卻能結為夫婦；而人間的婚姻，偏要講門當戶對。世俗的禮法，可笑亦復可鄙！安得豪傑之士，將虛偽陳腐的俗套爛調，一掃而空，特立獨行地做一兩件不悻天理人情、醒豁耳目的快舉，為人一吐骯髒之氣。

　　興念及此，百脈如沸，恨不能即時上奏乞假歸娶，拿「狀元及第」的銜牌，親迎藹如的花轎，為天下才德容貌皆勝，而身世坎坷的弱女子，作一番有力的鼓舞。那是何等快心之事！

　　可是萬丈心潮，升得太遽，落得也快。一想起潘曾綬聲色俱厲的神態；吳大澄愁眉苦臉的表情；以及想像中隨處都會遇到的冷漠而含有敵意的眼色，洪鈞立刻就氣餒了！

　　於是腦中浮起的，儘是可怕的想像，奉旨革職，遞解回籍，債主盈門，親朋絕跡，老母垂涕，兄弟無言，妻子飲泣，做人做到這個地步，那裏還有生趣？

　　這樣想著，洪鈞只覺得一顆心不斷地往下沉。挺一挺胸，定一定神，將那些雜念盡力驅除，他冷靜地自問：有沒有楊鼎來那種不恤人言的膽量？沒有！能不能學到唐伯虎那種賣畫自給的本事？不能！這就不能不遷就現實了！

　　然則，如何向李家母女交代？他不敢想，也不會想了！怔怔地望著疏星淡月，無端記起李義山的一首七絕：「鸞扇斜分鳳幄開，星橋橫過鵲飛回。爭將世上無期別，換得年年一渡來！」

　　他在想：織女牛郎，猶得一年一會；自己跟藹如，莫非真的會成為「無期永別」？

　　※※※

　　在潘家，老弟兄倆與吳大澄也還在納涼；口中所談，少不得還是洪鈞的「孽緣」──這兩個字是潘曾綬提出來的。

　　「平心而論，洪文卿這段孽緣，也叫身不由己。我只是有一點想不通，」他說：「如果李藹如真的如洪文卿所講的，如何知書識禮、通達大體、亢爽寬厚，那她怎麼不仔細想一想，她想做狀元娘子，是希冀非份之榮？」

　　吳大澄心想，藹如不是要做狀元娘子，只是不願做人的偏房。如今不是她希冀非份之榮，而是洪鈞的許諾，自然而然地加重了份量。不過，這些話不便直說，免得蒙上為藹如辯護的嫌疑。

　　「是啊！」他只附和著，「再聰明的人，總也有糊塗的時候。」

　　「我倒有個計較，」潘曾瑩說：「既然李藹如是一時想不透，得要有人指點她一番。我想，不妨請一位說客去疏通，動之以利害，或者為了洪文卿的前程著想，自願退讓，亦未可知。」

　　「這一策高！」潘曾綬也很興奮，「當然，這位說客要擅於詞令，同時要帶一筆錢去。所謂『卑詞厚幣』者是。」

　　「這筆錢，數目怕不少。在洪文卿說，就是千金報德。」潘曾瑩停了一下又說：「而況洪文卿用她的錢，怕也不少。」

　　「不知道用了她多少錢？」潘曾綬問吳大澄。

　　「前後總有千金之譜。」吳大澄答說：「細數只有洪文卿自己才清楚。」

　　「就算它一千兩，加一倍是二千兩。」潘曾綬的語聲慢了下來：「二千兩銀子，不是一個小數目。不知道洪文卿自己能湊多少。」

　　「他，」吳大澄說，「一身的債。」兩者都不言語了，只聽得兩管水煙袋，「噗嚕嚕」、「噗嚕嚕」，此起彼落地響個不停。

　　「事情是可以看得出來了！」吳大澄概括這天晚上的所聞所談，作個總結：「洪文卿雖想兼顧私情，畢竟也知道此事關係不輕；到顧不住私情的時候，也只好撒手。我們可以朝此途徑去做，要他明白表示是辦不到的，也無此必要。至於怎麼做法，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倘或賠幾個錢可以了事，當然要設法籌措。是由洪文卿出筆據去借，還是大家湊一湊，幫他過關，也只有到時候再說。至於眼前，最要緊的一件事，當然是如何拿那個送信的人打發回去。」

　　「不錯，不錯！」潘曾瑩連連點頭，「你說得很透徹。眼前這件事，自然要請你指揮張司事去辦；要送他幾兩銀子做盤纏，先由會館裏墊了再說。」

　　「是！」吳大澄慨然允承，「我照二太爺的吩咐去辦。」

　　「還有件事。」潘曾瑩又說，「你最好跟那送信的人多談談，套套他的口氣，看看李藹如究竟是什麼意思？」

　　「是！」

　　※※※

　　雖然已定了初步處置的辦法，但卻不能馬上動手。因為要裝得像煞有介事，就得到了由京裏到保定來回所需的日子，方能去看馬地保。

　　這一來回也不過三天的日子，而在馬地保的感覺中，真比三年還長。這一天午後，正坐在屋子裏發愣，佟掌櫃親自來通知，說長元吳會館的張司事來了；頓覺精神大振，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了出來，臉上不自覺地堆足了笑容，而「費心，多謝」的客套，也似乎已湧到了喉頭，迫不及待地要出口。

　　見了面不待他動問，張司事先開口說道：「信替你轉到了。」

　　「喔，多謝！」馬地保脫口而出，接著將手伸了出來。

　　張司事倒是一楞，不知道他要什麼？馬地保亦隨即發覺自己失態，馬上將手縮了回去，臉上訕訕地頗不得勁。

　　「想來你是要回信？」

　　「正是，正是！」馬地保連連點頭。

　　「回信沒有，只有口信。洪狀元說是信看到了，這幾天一早給直隸總督李大人請了去，要到深更半夜才放他走，實在忙得一點功夫都抽不出來。過幾天，他會直接覆信到煙台，請你先回去。」說到這裏，將一個手巾包解了開來，「這是洪狀元送你的盤纏。」

　　盤纏是十兩一個的銀錁子，簇新的兩個，總計二十兩。回煙台一半都用不掉，出手總算很大方。可是馬地保覺得這二十兩銀子壓手，遲疑著不知說什麼好。

　　「洪狀元還有句話，」張司事看了他一眼，忽然換了口氣：「你先把盤纏收起來。」

　　他一面說，一面將裝銀錁子的一個公文大封袋抹一抹平；這就可以看得出上面印著的宋體藍字，銜名是「直隸總督部堂」，表示銀子確從保定而來──當然，這是為了取信於馬地保，特意安排的。

　　「太多了！」

　　「多還不好？」張司事將銀錁子用那個封袋包好，往他面前一推，以一種「自己人」的口吻說，「吃一趟辛苦總要撈幾個。不然，吃飽飯沒事幹不是？」

　　「張老爺，」馬地保跟他商量，「我想，是不是能到保定去一趟？」

　　「到保定去一趟？」張司事假作不解地問：「去幹什麼？」

　　「去見洪老爺。」

　　「那你可一定是白跑一趟。洪狀元是李大人特意請了去的客人，整天請在簽押房談天商量公事。我剛才不是說了，一早請去，到晚才放人。你到那裏去見他？」

　　馬地保聽這一說，心中茫然；自己想想，一個見了縣官便得磕頭的地保，要到總督衙門去找總督的客人，這尺寸上相差得也未免太大了。

　　由此一念，頓覺氣餒，而心裏反倒踏實了。只有一件事未了，「那麼，這幾樣禮，怎麼辦呢？」他問。

　　「對了，剛才我的話沒有完。洪狀元還有句話，就是這幾樣禮，請你留下來。」張司事緊接著聲明，「不是交給我！明天有位吳老爺來取。吳老爺是洪狀元的同鄉同榜，不知道你聽說過這個人沒有？他的官印是大澄兩個字。」

　　「沒有，沒有聽說過。」

　　「不要緊！你交給他就是錯不了！」

　　等張司事辭去不久，果然有位「吳老爺」來訪。又是佟掌櫃親自來通知，並且證實了吳大澄確是洪鈞的同鄉、同年。

　　吳大澄很夠氣派，借了潘家兩個聽差，一個站在櫃房外面，一個隨侍在側。他自己卻不坐下，負著手兩眼上望，不知在看些什麼，還是想些什麼？

　　見此陣仗，馬地保不免加了三分敬畏之心，咳嗽一聲，待吳大澄轉臉來望時，隨即請了個安。

　　見了馬地保，他倒不擺架子了，慌忙拱手還禮，「不敢當，不敢當！」他問：「貴姓是馬？」

　　「是。我姓馬。想來你老就是吳老爺？」

　　「敝姓吳。」吳大澄問道：「張司事跟你談過了？」

　　「是。談過。」

　　「好，好！請坐下來談。」

　　說著，吳大澄使個眼色，潘家聽差便將紙煤燃著了，連水煙袋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請坐，請坐！不必客氣。」

　　等吳大澄先坐了下來，馬地保方始斜簽著身子，坐了板凳一角，雙手放在膝上，靜等吳大澄發話。

　　「洪狀元是我同鄉至好，鄉試會試，兩番同年，無話不談的。昨天他從保定派人帶口信給我，說煙台有人帶來幾樣送他的禮，託我代收。」

　　「有的。等我去取了來。」

　　「不忙，不忙！」吳大澄伸手按一按他的肩，「不知道這幾樣禮，是什麼人送的？」

　　這話讓馬地保生了疑問，既然洪鈞跟他「無話不談」，何以不知道這幾樣禮是何人所送？於是，他先反問一句：「吳老爺莫非不知道洪老爺在煙台的事？」

　　「呃，」吳大澄假意想了一下，「是說他在煙台結識了一位李姑娘，如今自稱『狀元娘子』的那回事嗎？」

　　「是！不過，『狀元娘子』倒不是李姑娘自稱，是大家這麼叫她。」

　　「大家又為什麼叫她呢？」

　　「兩番報喜，鑼聲敲得滿街響，誰不知道？洪老爺中了狀元，連新任的道台都來道喜。真的風光。」

　　「喔，」吳大澄問道：「她自己怎麼說呢？」

　　「吳老爺是說李姑娘？」馬地保想了好一會，記起來了，「我只聽李姑娘說過一句話。她說『原來我倒並不指望會當什麼『狀元娘子』；事到如今，想不當也不行了』！」

　　「想不當也不行了！」吳大澄默唸著這句話，心又往下沉了。

十五

　　是第三夜了！從馬地保回煙台那天開始，藹如夜夜獨對孤燈，一直發愣到天亮。

　　一直有句話盤旋在腦中，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寫信沒有功夫；將馬地保喚到保定，無論深夜、清晨，抽片刻跟他見個面，難道也沒有功夫。就不為人家，為他自己，煙台是何情形，不也是先聞為快嗎？她在想，如果自己是洪鈞，聽馬地保一到而無法見面問個清楚，只怕晚上覺都睡不著。

　　想來想去，終於想到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她及她與他之間的一切，在洪鈞看來，至少不會比作直隸總督上賓這件事來得重要。

　　於是藹如恍然大悟，原來洪鈞將功名富貴看得高於一切。這使得她對他的評價打了一個折扣。可是，她旋即想到，她不應該鄙薄他，既成夫婦，便當體諒。這一念之轉，使她的想法改變了。作為一個男子漢，求功名、取富貴，不正是有出息嗎？何況功名富貴，與己相關；如果他不是狀元，自己又何來「狀元娘子」的美稱？她在想，功名富貴之外，他總還要些別的東西，自己在他心目中，依然佔著極大的份量。倘或要求他將她看得比功名富貴還重要，那不太過份了些？何謂相夫？何謂內助？豈非就是要助夫取得功名富貴？然則自己如有那種想法，不恰恰與賢妻之所以為賢，背道而馳？

　　三天來的焦慮苦思，萬般淒楚，就這片刻間，一掃而空；心境豁然，依舊覺得萬物有情，生意盎然。於是，她想到母親，應該趕緊將這些想法去告訴她，讓老人家也寬寬心。

　　「阿彌陀佛！你總算想通了。」李婆婆說，「男人家都是這樣子的，一離了家就想不起家。從前你父親出門四年，別說捎家用回來，連封信都沒有。一到回來了，你知道怎麼著？」

　　「怎麼著？」藹如極感興味地問。

　　「帶回來四口箱子，倒有三口箱子裝的是替我買的東西，穿的、用的、吃的，樣樣俱全。說句不怕人笑的話，連裹腳布都買到了。」

　　「那時候，娘，你怎麼樣？不罵爹了？」

　　「罵還是罵他。」李婆婆說，「心裏可又是一種想法。」

　　「怎麼想？」

　　「我在想：罷了！這四年的苦，吃得也還值。」

　　四年的苦！藹如心想，自己才吃了四個月的苦，算不了什麼？

　　「閒話少說，我心裏一直在盤算；說出來，你看使得使不得？」李婆婆說，「與其彼此心掛兩頭，又多一份開銷，倒不如乾脆上京去。我在想，三爺大概也有這麼一個想法，只是說不出口。」

　　「怎麼呢？」

　　「這點你都想不明白。譬如你是三爺，說要接我們娘兒倆進京，莫非就是那麼一句話，不要寄盤纏來？」

　　「啊！我懂了！我知道他為什麼不寫信來的緣故了！」藹如歡欣地嚷著；突然發覺自己忘形可笑，伸一伸舌頭，低聲說道：「三爺中了狀元，花費很不少，在京裏一定借了債，再沒法子替我們湊錢，所以索性連信也懶得寫了。」

　　「這也是有的。」李婆婆又問：「你看我想得對不對？」

　　「娘，你早就該告訴我了。」藹如站起身說，「我收拾行李去。」

　　盤纏尚無著落，行期更未決定，說收拾行李，豈非可笑。可是，李婆婆不忍掃她的興，所以沒有攔她。而藹如卻真的立即動手，檢點箱籠，什麼是該帶走的；什麼是可以送人的；什麼是不妨變賣的，就此大忙而特忙了！

　　李婆婆默默地看在眼裏，也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派阿翠將小王媽去請了來，從容談起，說馬地保進京，雖不曾見著洪鈞，但洪鈞多時沒有信的原因卻找出來了，是由於洪鈞負了債，不能寄盤纏來接她們母女，「男人家好面子，自己覺得空口說白話不好意思，所以一直沒有信。」李婆婆用非常世故的語氣說，「話到該說的時候，一定要說；不管多麼為難的事，硬著頭皮說了出來，也就說出來了！如果不敢說，不肯說，錯過了那個時候，越想越覺得說不出口，那就永遠沒有說的時候了！」

　　小王媽聽在耳中，心裏卻有將信將疑的感覺──馬地保一回來，她就跟他見過面了；聽他所談前後經過，似乎不大對勁。她雖然不能找出自己的這種感覺的由來，但決非如李婆婆所想的那樣簡單，是她確信不疑的。

　　當然，自己的想法只好深藏於心，在表面上還不能不作附和，「對了！」她說，「如果不是這個緣故，可又是為了什麼呢？」

　　「我在想，這樣僵著也不是一回事。」李婆婆的語氣越發從容有條理了，「在我這裏，一個家開門七件事，樣樣要錢；平時又是用慣的，要省也省不下多少。在他那裏，一個人住在會館裏，起居飲食，樣樣不便；做官當差，又是那樣的身分，聽差、車伕一個不能省，這份開銷也不小。加以單身人，應酬一定很多；三天兩頭上飯館，光是……」

　　「光是」什麼？李婆婆覺得礙口，沒有說下去。小王媽自能意會得到，上飯館少不得「叫條子」，這筆「局賬」積少成多，到三節結賬之時，亦很可觀。而且也不能總是叫局，少不得也要到「胡同」裏去「開」個「盤子」，「做」個「花頭」，那一來必定鬧一身虧空。倘或迷上了那一個，得新忘舊，更是件不得了的事！

　　這樣一想，便不待李婆婆開口，她也想到了，她們母女應該上京去跟洪鈞相會。只是這一筆盤纏，並非小數，且莫貿然開口，先聽聽李婆婆是何主意，再作道理。

　　李婆婆也很注意她的表情，看出自己前面的一段話，已為她聽了進去，覺得下面的話，便容易說了，「你知道，我一直拿你當親人看待，如今有件事，先要跟你商量。」她說，「總要你不反對，我們母女才能放手去做。」

　　「婆婆，自己人有話好說。你老人家是怎麼個意思？不管做得成，做不成，說來商量著！」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做得成，做不成，大家商量。」李婆婆指著已經收拾好了的一部份箱籠說，「我跟藹如的意思，打算先到了京裏再說。」

　　因為自己原也有這樣的想法，所以小王媽對她的話，並不感到意外；也不必她作進一步的說明，只問：「洪三爺知道不知道你老人家的意思？」

　　「還不知道。」

　　「要不要先寫信問一問他？」

　　「只要寫信告訴他就是。」李婆婆說：「他如今在保定，是直隸總督李大人邀了去作客，說不定還沒有回京。寫信一來一往，要好些日子。天快冷了，我想起旱走，不趁八九月裏趕路，一到冬天，冰天雪地的路上不好走。說實話，我也吃不起這個辛苦。」

　　小王媽想了想說：「既然決定上京，早走也好，這裏呢？」

　　「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李婆婆問：「是暫且留著這房子呢？還是都料理得乾乾淨淨，一去不回頭？」

　　「一去不回頭」這五個字，小王媽聽來刺耳。想起平日的情份，一時倒有依戀不捨之意。因而毫不考慮地答道：「這房子賃得便宜，就閒關它一年半載，也花不了幾個錢，不如留著。說不定婆婆在京裏住得膩了，或者想念我們，要回煙台來看看，也方便！」

　　「你這麼說，可真得留著了。」李婆婆十分欣慰，也有些感傷，「徐州不知道那一年才能回去；就回去，也都是陌生的了。煙台就是我們娘兒倆的老家，留著個根也好。」

　　「正是這話！」小王媽指著箱籠問：「這是收拾了要帶去的？」

　　「不一定，」李婆婆說：「照藹如的意思，是想料理清楚了走，有些東西要帶去；有些衣服、動用傢俱，帶不了的要送人，有幾樣比較值錢的東西，像客堂裏的那套木器，還有那架雲南大理石的紅木屏風，打算託你找個買主，換幾兩銀子湊盤纏。」

　　「喔！」小王媽心裏在想，事到如今，她們母女的盤纏，無論如何是要著落在自己身上了。當然，洪鈞將來會還，但眼前能夠有所彌補，又何樂不為？因而接口說道：「既然房子要留著，木器跟屏風就不必賣；不過閒擺著不收拾，會壞。」

　　李婆婆一聽就明白了，樂得順水推舟地說：「這話不錯，木器跟屏風，就寄放在你那裏好了。」

　　「也好，原是望海閣搬了來的，仍舊搬回原處，照原樣子擺好，一點心思都不用費。」小王媽很高興地說：「若是有人問起，我告訴他：是『狀元娘子』家的東西！」

　　李婆婆聽這一說，心裏有些嘀咕，料知藹如不會喜歡她那樣的說法；不過，話已出口，不便翻悔，只好笑笑不響。

　　於是，小王媽問到最要緊的一句話：「婆婆，這筆盤纏不輕，不知道湊得怎麼樣了？」

　　「少不得還要靠你幫忙！」話一說了出來，李婆婆索性說得明白些，「而且要靠你幫大忙！」

　　小王媽很沉著地問道：「可曾算過，要多少？」

　　李婆婆猶在沉吟盤算之際，聽得藹如與阿翠的聲音，便住口不言；向小王媽使個眼色，意思是彼此所談的話，須當檢點，有些是不必向藹如提起的。

　　小王媽點一點頭，表示領會。接著起身去掀開門簾，正看到藹如一張彷彿生來不知憂愁為何物的春風面。受了這份喜氣的感染，小王媽不由得笑道：「狀元娘子回來了。」

　　「你也這麼說！」藹如嗔道，「到處都拿我取笑兒；倒是有完的時候沒有？」

　　「別人想人取笑還不能夠呢。」小王媽問道：「上街去了？」

　　「嗯。」藹如回頭吩咐阿翠，「你把網籃拿到我屋裏；麻繩子就擺在走廊上。」

　　網籃、麻繩都是打點行裝的用品，小王媽便趁勢說道：「婆婆正跟我商量進京的事，小姐回來得正好。既然定了主意，就該早商量出一個起落來。」

　　聽這一說，藹如立刻又興奮了。進屋挨著她母親坐下，放出聚精會神的姿態，靜聽下文。

　　「小王媽的話很不錯；該聽她的。」李婆婆用這句話開頭，暗示小王媽很幫忙，讓女兒可以放心。接著，複述了保留寓所的決定，將打算變賣的木器和屏風，寄放在望海閣。說到這裏，停了下來，要看女兒的反應。

　　「說什麼寄存？」藹如卻真爽朗，「乾脆送給小王媽算了。」

　　「那可不敢當。」

　　「你別客氣。」藹如搶著說道：「有辦不通的事，少不得還是要找你。不過，你放心，不會白使你的銀子；遲則一年，早則三、五個月，會加利還你。」

　　小王媽深知藹如言出必行，得此承諾，不怕本利無歸，所以寬心大放，但表面上卻不能不做作，苦笑著說：「婆婆你看！小姐的話，真比刀子還厲害。我自覺嘴還不笨，就是遇見小姐，可沒有轍了。」

　　有此一句話，李婆婆亦是寬心大放，知道借多少都可以，便笑著不響，只等女兒跟小王媽交涉。

　　藹如也很得意，但不肯強人所難，和顏悅色地問道：「你能給我們湊多少銀子？」小王媽答說：「多了怕湊不齊，三、四百銀子，我盡力去辦。」

　　「那就要四百兩銀子。」藹如很快地答說，「我也不管是你自己的銀子，還是你替我去借？反正我照市行息；至多一年，定規還清。」

　　就這麼三言兩語，將李婆婆盤馬彎弓，說了半天還不曾有結果的一件大事談妥了。

　　※※※

　　夜來累了，卻怎麼樣也不願上床。秋燈夜雨，無端又上了心事。不知洪鈞此刻人在那裏？說就有信來，這信可是在路上？一切都無從猜測，心想，只有用牙牌卜個課，或許有所啟發。

　　隔室的李婆婆也是心中有事，連宵不寐。聽得女兒房中牙牌聲響，悄悄地摸索而來。直到燈前，藹如方始發覺，驟睹有人，倒嚇了一跳。

　　「我道是誰？」她拍一拍胸說，「娘，怎還不睡。」

　　「不想睡。」李婆婆問道：「你在起牙牌數，怎麼說？」

　　「還不知道呢！」藹如一面翻牌，一面順口說道：「娘，你替我禱告，來一副好牌。」

　　「要怎麼才好？」

　　「自然是『上上』。千萬來不得『下下』。我已經有了兩副了，下下，上上；再來下下，就中間好那麼一段，我可不要！」

　　「那，」李婆婆說，「那就再來一副上上。」

　　居然說中了，真是上上。藹如高興地笑道：「娘，你成了『李鐵嘴』了！下下、上上、上上；卦象就是苦盡甘來，越往後越好的樣子。」

　　「你倒是看看書嘛！到底怎麼說？」

　　李婆婆拿那本「蘭閨清玩」推到藹如面前。她翻到地方，定睛一看，便浮起了笑容。只見她眼睛睜得大大地，長長的睫毛，不住閃動；淡紅的、像菱角樣的嘴唇，漸漸綻開；臉上不僅有喜色，更多的是驚異的表情。

　　「怎麼樣？」見此光景，李婆婆更急著要問了。

　　「娘！起的這一課，著實有點道理。我唸給你聽：『泗上何人識沛公？誰知草昧起英雄！帝王卿相非常業，多在魚鹽版築中。』意思是，不要門縫裏張眼，把人看扁了，撈魚的、曬鹽的、做泥水木匠的，也會封侯拜相做皇帝。」

　　「那要靠運氣。」

　　「不是！」藹如脫口便答，「娘，這一課還有兩段話，一段是解釋：『愁面笑容開，憂心事可諧；但憑理做去，不必費疑猜』！」

　　她唸得很慢，所以最後兩句，李婆婆字字聽清，語語領會，深深點頭：「倒是有點道理！可不是嗎？『但憑理做去，不必費疑猜』。還有一段話呢？」

　　「還有一段話，也有道理。不過，」藹如說道：「跟娘不大說得清楚。」

　　「你不管！你先唸來我聽聽。」

　　於是藹如照本宣科：「『斷曰：王曾布衣，乃居魁首！仰之彌高，泰山北斗。有德則稱，無德則否』。」

　　這幾句話，李婆婆一句都沒有聽懂，忍不住問道：「你只說，有點什麼道理？」

　　藹如認為這四言六句的斷語，完全是說的她自己。王曾何許人？她不知道；「魁首」是不是指狀元？她亦不能斷定；但著一「乃」字，語氣中表示大出一般人的意外，卻是很明顯的──就好比有人感嘆：李藹如居然成了狀元娘子！這口吻是相同的。而她之認為有道理，則在最後兩句。

　　其實這最後的八個字，也是對她的絕大的安慰與激勵。在望海閣那幾年的生涯，畢竟是她心頭無法彌補平復的創傷。在風塵中打過滾而想掙一頂花轎，固是力爭上游；能坐花轎，著紅裙，將來還有一副誥封，亦不妨說是福命好；但甫出淤泥，一步登天，輕巧巧得來一個「狀元娘子」的銜頭，勞動煙台官場，登門稱賀，這就太過份了！清夜捫心，未免受之有愧，令人不安。

　　此刻，這份不安之心是大大地減少了；因為牙牌數中為她作了最好的寬解。只要自己的儀態、語言、才幹，最要緊的是德性像個大家賢媛，又何愧於此銜頭？倘或樣樣不夠格，即令皇帝封過，無奈人人心裏有此感想：什麼狀元娘子？那一點看來都不像。

　　這就是「有德則稱，無德則否」的道理。藹如聽洪鈞為她講過史記，起自泗上的「沛公」劉邦，早年出言粗魯，侮慢儒生，十足無賴的行徑。等他做了皇帝，從龍之臣，在殿上飲酒爭功，喝醉了毫無規矩，亂叫皇帝的名字，甚至拔出劍來在柱上亂砍。後來定了朝儀，方始顯出稱帝之貴。這雖是叔孫通的一大功勞，而主要的，還是劉邦的度量寬宏，用人不疑，夠資格做皇帝之故。倘或望之不似人君，再嚴格周密的朝儀，亦不能約束那班跋扈的功臣。

　　白璧有瑕，到底還是白璧！她在想，如果是那種「燒料」，燒得再好，也還是不值錢的東西。這種以有瑕白璧，而瑕不掩瑜的想法，她覺得只可藉以自慰，向母親說破是不相宜的。因此，含含糊糊地不肯再細講這一課的論斷。李婆婆當然不會想到她有那樣曲曲折折的心思，只道她在文義的瞭解上有困難，也就不再往下問了。

　　※※※

　　第二天一早，小王媽又來了。一方面是來回報，四百兩銀子已經湊齊；說是轉借來的，利息倒不高，但須寫張借據，藹如毫不考慮地，親自動筆寫下，先交了給她。

　　另一方面，小王媽是來幫忙料理長行進京的一切。最要緊的是，一路上找什麼人照應，先要商量好。

　　「『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沒有個妥當的，我不放心。」小王媽說，「我的意思，讓阿培送了去。到了京裏，請小姐看情形。如果三爺覺得他不成材，叫他回來也可以。」

　　「這你不用管了！」藹如大包大攬地一口答應，「我可以作一半主。只要阿培肯上進，包他將來有出息。」

　　「有小姐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小王媽又說，「此外還得有個人；我已經叫阿培去約老馬了。」

　　這正符合李婆婆母女的心意。等阿培將馬地保約了來，便由小王媽開口，說知經過，要求他「再辛苦一趟」。

　　在大家的意料中，馬地保必是一諾無辭；誰知面有難色！不過，亦都不疑有他，只以為馬地保憚於跋涉；或者他個人有什麼不能分身的苦衷。

　　藹如一向不願強人所難，這一次關係重大，而且委實別無可恃之人，只好破例了，「老馬，」她用堅持的語氣說，「你無論如何再幫我們一次忙！」

　　這讓馬地保無法推辭了，苦笑著說：「李姑娘的吩咐，我不能不聽。什麼時候走，怎麼走法？」

　　「我娘跟我都暈船，只好起旱。」

　　「起旱就要早走。」小王媽問馬地保，「不知道到京裏要幾天？」

　　「先到省城，要三天。過黃河由德州出省，本來一條大路往北，聽說景州發大水，路斷了，要繞路。我看，起碼也要半個月，才到得了京裏。」

　　「今天七月二十二。」小王媽說，「趕在月裏動身，可以到京裏吃月餅。現在就挑日子吧！」

　　這下提醒了藹如，趕在中秋以前，能與洪鈞相聚，人月雙圓，多麼有趣！因而興致勃勃地親自去查皇歷，卻只有七月二十五是宜於長行的黃道吉日。

　　「只有三天的功夫，怕太侷促了些！」她躊躇著說。

　　「是啊！」李婆婆將出遠門看作一件頭等大事，必得從容安排，所以也說：「萬萬來不及。」

　　「有什麼來不及？」小王媽怕藹如手頭散漫，如果遲遲不走，那四百兩銀子拉散了，又會不夠，因而極力慫恿，「收拾行李，我來幫忙。一定要趕在八月半以前到京，才有意思。」

　　這句話不但藹如同意，也說動了李婆婆，決定七月二十五動身。於是馬地保去僱車；小王媽母子幫著收拾行李，到起更時分，方始回家。

　　一回望海閣，馬地保在那裏坐等，據說晚飯以前就來了。小王媽不免詫異，不知他有什麼要緊事，非等著她來面談不可。

　　「王大嫂，」從小王媽作了望海閣的主政，馬地保對她便改了稱呼，「李家娘兒倆要進京，是誰的主意？」

　　這話太突兀了！小王媽心知其中大有文章，急急問道：「怎麼回事？莫非不能去？」

　　「不是不能去。總得要洪三爺有信來了，再動身也還不遲。」

　　「怎麼呢？」

　　馬地保呆了一會，嘆口氣說：「我看事情不妙！我跟你實說了吧！」

　　於是馬地保將受託進京，去為洪鈞遞信送禮的經過，從頭細訴，聽得小王媽臉色大變。

　　「唉！老馬，」她著急地說，「你這些話，怎麼早不說呢？」

　　「我那知道她們忽然要進京？」馬地保答道，「這些話是犯忌諱的，我也不能亂說。」

　　小王媽也知道錯怪了馬地保，更知道怪誰都沒有用。如今與李家休戚相關，要緊的是，她們母女的行止該有個最後決定。

　　不去又如何？去又如何？小王媽在想，若說勸李家母女不必進京，首先這話就難以啟齒，「老馬，」她問，「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怎麼還能攔住她們娘兒倆不走？如果說了實話，只怕馬上就要出人命！」

　　「到了京裏呢？倘或不是那回事，只怕更要出人命。」

　　「不會的！」小王媽突然想通了，「且不說洪三爺不是沒有良心的人，能傷這種陰騭，那裏會中狀元？萬一真的變心了，我們那位『狀元娘子』，知書識字，有計謀、有決斷，也不是好惹的人。只要見著洪三爺的面，當面鑼、對面鼓，三句話一問，包管問得人啞口無言，乖乖兒地抬花轎過來。」

　　「能見著面，自然好辦；就怕見不著面！」

　　「嗐，老馬！」小王媽倒是鬚眉氣概，毫不畏難，「不是我說你，你啊，太老實了！狀元又不是住在皇宮內院，會見不著面？洪三爺總也有衙門吧？破功夫到他的衙門去等。他莫非就因此不上衙門了？」

　　馬地保受了她的鼓舞，也振作了，「好！」他慨然答說，「我聽你的話。」

　　「這才是！老馬，」小王媽格外為他鼓勁，「這趟去，事情一定會圓滿。不過要靠你多辛苦。等你回來，我另外謝你。阿培要請你照應，我叫他拜你做乾爹！」

　　「不敢當，不敢當！阿培我一定盡心照應，不用拜什麼乾爹，也談不到謝我。但願這一趟辛苦不白吃，我回來也有面子。」

　　「包你有面子。事情成功了，洪三爺也會謝你。不過，總而言之一句話，這一去，裏裏外外，一切要靠你費心。」

　　話是如此，小王媽卻是一整夜都睡不安穩。為李家母女思前想後，總覺得事情不會壞到洪鈞不認賬的程度；更不會避不見面，因為要躲也躲不了的。只是有一點，或許洪家的親友，不贊成用花轎迎娶藹如進門，那倒是個麻煩。不過，到了那個地步，藹如怕也不能不委屈了。

　　當然，她這些想法，深藏於心，甚至連神色間，亦很注意，仍然裝得高高興興地，到李家幫忙收拾行李。到晚來，草草已定；留在那裏吃完了飯，找個機會悄悄向李婆婆說道：「有幾樣要緊東西，婆婆倒要檢一檢；最好收在一起，放在妥當地方。」

　　「你是說，我們娘兒倆剩下的一點首飾？」

　　「不是！」小王媽答說：「第一、是洪三爺親筆寫的庚帖；第二、是洪三爺以前給小姐來的那許多信。」

　　「那些信是她的寶貝，早已都收在拜匣裏了。庚帖在我枕箱裏。」李婆婆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對！庚帖也交給她自己好了。」

　　當天晚上，李婆婆就將洪鈞的庚帖撿出來，親手交給藹如。這使得她想到一件久縈於懷的心事，只是不大容易出口。

　　想了半天，終於還是背轉身子問道：「喜事不知道在那兒辦？」

　　「那得要看三爺的意思。」李婆婆答說，「在那裏辦喜事都可以，要緊的是，得有那筆辦喜事的錢。」

　　這使得藹如又添了一段心事。看樣子洪鈞在眼前一定籌不出那樣一筆款子，可能明年也還不行。佳期有待，還在其次；尷尬的是進京以後，不曾過門的洪家媳婦，如何得能侍奉巾櫛，主持中饋？

　　這是眼前所無法作成任何結論的事。好在旅途無事，慢慢琢磨，總能想出一個補救的辦法來。

　　※※※

　　到京那天是八月十二。前一天在固安宿店就商量好的，到了京裏，先不必投店，直接到長元吳會館。一切行止，都等見了洪鈞的面，再作道理。

　　車到會館，李婆婆母女先不下車，由馬地保登門求見。門房還依稀相識，聽說他要看洪狀元，只說得一聲：「你等一等！」隨即往裏而去。

　　這下行了！馬地保很高興地對跟在身邊的阿培說：「是在家！」

　　聽得這一聲，阿培先到車前去報信。於是藹如一顆心頓時跳得很厲害了！多少天朝思暮想，不知他是豐腴是清瘦？做了狀元，樣子又有什麼不同？最讓她擔心的是，此行事先並未寫信通知，驟然相見，洪鈞必定驚喜交集；勾動他的蓄積已久的相思，會不會當著人便傾瀉而出，說些只好私下相處才能說的話，豈不叫人羞窘。

　　正在這樣七上八下地想心事，車前倒又有聲音了，「婆婆，姑娘，」是馬地保在說：「你們請下來了。」

　　掀開車帷，藹如便是一驚！馬地保的臉色非常難看，陰鬱之中，含著悲憤；一雙眼睛中更有掩抑不住的怒火。這是為什麼？她在想，莫非洪鈞做了官，使官派，得罪了貧賤之交的馬地保？

　　一念未畢，有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含笑上前，很親熱地說道：「這兩位想來是李婆婆、李姑娘了？」

　　「是的！我們姓李。」藹如很大方地應對，「貴姓？」

　　「敝姓張。」

　　「他是長元吳會館的張司事。」馬地保的態度和聲音很冷，也很不客氣，「洪三爺不在會館。」

　　洪鈞不在會館這件事很普通，無非一時不得見面，微感失望而已。可是照馬地保的神態，以及先說「在家」，又說「不在」這前後不符的情形看，這句話就不能等閒視之了！

　　藹如竭力保持著平靜，問一句：「喔，到那裏去了？是在衙門裏？」

　　「不是！」張司事答說，「大概還在保定。」

　　就這一句話，使得藹如疑雲大起。轉眼看她母親，臉色亦很不自然。不過藹如仍很沉著，捉住張司事話中的毛病問道：「怎麼說是『大概』？」

　　張司事是有意不確指洪鈞的蹤跡，料到藹如會問，早就想好了話回答：「洪狀元在李大人那裏作客，賓主投緣得很；李大人新近調了湖廣總督，也許邀他到武昌去了。是不是還在保定，不大清楚。」

　　話越說越玄了！藹如開始捉摸到馬地保何以有此臉色的緣故。而心亂如麻，有句話差一點奪口而出：真不該冒昧到京裏來的！

　　一直不曾開口的李婆婆，此時倒顯得很老練，問了一句很要緊的話：「那麼我們娘兒倆呢？怎麼辦？」

　　「有我，有我！」張司事立即接口，「既然是洪狀元的熟人，我應該照應。會館裏不便住女眷；有我們同鄉眷屬進京，多暫時借住水月庵，離這裏不算太遠。」

　　這番話在李婆婆母女略得安慰。上了車，由張司事跨轅親自指點路程。自宣武門大街一直往南，到了有名的刑人之地的菜市口，向西折往廣安門大街，走不多遠，再往南折，進了一條極寬的巷子，就是水月庵的所在地。

　　這條胡同名為爛面胡同，又名懶眠胡同。與它東面平行的，嚴嵩的聽雨樓舊址的北半截胡同，同為有清以來，名流迭出之地。進胡同數十步，有兩條東西向的小胡同，東面的叫紅羅廠；西面的叫九間房。九間房以南，就是水月庵。

　　下得車來，敲開了門，有個中年尼姑出來應接。顯然的，這個為張司事喚做「妙淨師太」的尼姑，與他極熟。三言兩語，不費什麼事，便將安頓李婆婆母女的事說妥了，撥出東院的兩間客房，供她們居住。

　　「張老爺，」藹如指著馬地保和阿培說：「他們兩位呢？這裏總不能住囉？」

　　「那只好住店。」張司事回頭問道：「上次你不是住北小市的佟家老鋪嗎？」

　　馬地保一肚子的氣，沒有理他，只對藹如說道：「北小市在哈德門外，還要往東，走到這裏，得要半天的功夫。」

　　哈德門就是崇文門。左崇文、右宣武，一東一西，相距甚遠，是藹如知道的。聽他的口氣，是不願住北小市的佟家老鋪；但既屬尼庵，自不能容留男客。藹如倒有些為難了。

　　誰知阿培很機伶，「剛才下車我看到了，往南不遠，就是濟南會館。」他說，「能不能住在那裏？」

　　聽這一說，馬地保精神一振，「都是山東老鄉，應該能住。」他提高了聲音又說：「再說，不看僧面看佛面。打一打新科狀元、山東女婿的旗號，濟南會館也不能不行個方便。走，」他拉一拉阿培，「你領我到濟南會館，先打好了交道再來。」

　　說完，連跟張司事招呼也不打，就跟阿培走了。這種對張司事不滿之意溢於言表的態度，讓藹如看在眼裏，越發不安。但眼前卻還不能也不宜開罪張司事，所以她歉仄地說道：「多謝張老爺費心。不然，我們母女人地生疏，帶來的人又不得力，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是的，多虧張老爺。」李婆婆接口說了這一句，略停一下又問：「不知道張老爺可知道洪三爺跟我女兒的事？」

　　一談到此，藹如便想避開。一面走，一面找個藉口，「阿翠，」她說，「你把帶來的銅銚子找出來，跟庵裏去要壺開水。」

　　語聲未終，腳步近門，卻聽她母親在身後說道：「你別走！這沒有什麼好害羞的。咱們趁早把話跟張老爺說明白！」

　　這句話提醒了藹如，事情看來有麻煩，自己不可先示弱。不過，到底還不好意思老著臉皮談她與洪鈞的婚約，只輕輕地答應一聲，轉過身來，垂首站在那裏。

　　「張老爺，」李婆婆指著藹如說：「洪三爺是兩房兼祧，還可以明媒正娶，娶一房家小。有他親筆寫的庚帖，也有親筆寫給我女兒的信；還承洪三爺尊敬我一聲『岳母』。這些東西，張老爺要不要看一看？」

　　「不必，不必！」張司事微顯不安，「我知道，我知道！」

　　「張老爺知道就再好都沒有了。如今我們母女，舉目無親，多承張老爺照應，說不得只好賴上你老了。張老爺，我們家姑爺，到底在那裏？務必請你打聽明白，派專人送個信去，就說我們母女來投奔。」接著便大聲喊道：「阿翠，你看我的手巾包在那裏？替我拿來。」

　　手巾包就在阿翠身上，裏面包著幾張銀票，李婆婆撿了一張二十兩的送張司事，說是派專人去通知洪鈞的費用。

　　張司事心想，倘或辭謝不收，說不定就難以脫身，因而接了下來，「好的！」他說，「我盡力去辦。如果到保定送個信，二十兩銀子用不了，將來再算。」說完，告辭而去。

　　等他走後不久，馬地保去而復回。借住濟南會館，已經交涉好了，他留下阿培在那裏安置鋪蓋。只為有極要緊的話要說，所以趕了回來。

　　可是，見了面卻又無話，臉上是說不出的為難神氣。李婆婆母女的心，都涼得發慌，只是催他有話快說。

　　「唉！」馬地保忽地一揚手，自己打了自己一個嘴巴，「我該早告訴你們的！」

　　「告訴我們什麼？」藹如神色大變，「老馬，你可再不能瞞我、騙我一句話了！」

　　「我那敢瞞騙，只不過說不出口。上次來，情形就大為不妙。這一次我十幾天在路上，天天心裏嘀咕，可別像上次那樣，說洪三爺不在京裏！誰知……唉！」馬地保長長地嘆口氣，低著頭說，「到底讓我猜中了！西洋鏡也到底戳穿了！」

　　所謂「戳穿西洋鏡」，是馬地保在長元吳會館無意中得聞內幕，洪鈞早在六月初就搬出會館了。這就可想而知，從他上一次進京時起，洪鈞就已蓄意避不見面。

　　前後經過，直言無隱。聽得李婆婆渾身發抖，目瞪口呆；藹如臉色青得可怕，一雙發紅的眼中，含著兩泡淚水，卻就是不掉下來──掉淚的是馬地保。

　　「我恨，我怕！」馬地保流著悲憤的眼淚，連連頓足，「像他跟姑娘這樣的情份，都是假的，天底下還有什麼是真的？這個心都可以變，還有什麼不能變？這個世界太沒有意思了，我真恨不得剃光頭髮去做和尚。」說罷，放聲大慟。

　　在李婆婆母女的感覺中，就像自己在哭，因而反倒沒有眼淚。「老馬，你先不必難過！」藹如不知她是在勸慰馬地保，還是安慰自己，「你的話不錯，他跟我的情份如果也是假的，天底下就沒有什麼真的東西了！我不相信他是假的。老馬，你知道不知道他搬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馬地保收淚答道，「我倒是問過，他們不肯告訴我。」

　　「新科狀元，應該不是默默無聞的人物。老馬，你能不能去打聽一下。」

　　「不用打聽了！」李婆婆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你莫非還不死心？非要他當面給你難堪不可！」

　　「他不會！」藹如疾言厲色地又添了一句：「他也不敢！」

　　聽得這話，馬地保拔腳就走，頭也不回地說：「我去打聽。」

　　※※※

　　馬地保到晚未回，而張司事卻陪了一個陌生人來。那人進屋便跪，向李婆婆磕了一個頭，口中喊道：「四嬸兒，想不到在這裏跟你老見面。」

　　「不敢當，不敢當！」李婆婆急忙起身，驚惶地問道：「你是那位？怎麼給我行大禮？」

　　藹如的父親行四，既稱李婆婆為「四嬸兒」，自然是她夫家的侄子、藹如的堂兄──此人確是李衛之後，單名叫芳。原是佐雜出身，幹過幾年釐金的差使，撈了有幾千銀子，想搞個正印官做。照例捐過班，成了知縣。這一次是上京到吏部來「投供」，以便分省候補。

　　張司事的本事很大，居然打聽到有這麼一個人，是李家子弟，算輩份是藹如的族兄，正好託他來斡旋洪鈞的那頭「惡姻緣」。於是由吳大澄徵得潘家二老的同意，跟李芳接頭；只要辦成此事，許他自選分發的省份，三個月內必定補缺。潘家二老，都已致仕；潘祖蔭雖升了侍郎，亦無此可許捐班知縣如此優惠的力量。原來幕後另有一位巨公在支持。

　　此公叫沈桂芬，原籍蘇州府吳江縣，占籍宛平。與李鴻章同年，是道光二十七年的進士；現任吏部左侍郎，入值軍機。從咸豐駕崩，發生政變，兩宮太后垂簾以來，樞廷一直由恭王執政，除了文祥、寶鋆以外，另簡漢大臣兩員在軍機上行走，歷來都是一南一北，以示毫無偏頗。北方籍的軍機大臣，是皇帝開蒙的師傅李鴻藻，如今丁憂在家中守制；南方籍的軍機大臣，本是浙江餘杭人汪元方，上年十月病歿，就補了沈桂芬。

　　汪元方是庸才，碌碌無所表現；沈桂芬卻是才大心細，著實能幹。此人清廉儉樸，於聲色貨利，一無所好；所好的是權力，而且心性偏狹。因為李鴻藻頗重鄉情，對於南士，多所排擠，所以沈桂芬為了對抗並求自保，很扶植南方人。從明末清初就已存在的南北之爭，隱然復起了。

　　因為如此，他全力支持「保全」的任何舉動。道光二十七年丁未會試的正總裁是潘世恩，所以潘家二者跟他是很親的世交，有事都可商量。對於李芳調停此事的酬庸，就是出於沈桂芬的許諾。吳大澄為了取信於人，曾經細道原委。李芳有這樣意外的好機緣，自然全心全意地效力。所以一見了李婆婆，便先磕上一個頭。

　　磕罷起身，自敘譜系，李婆婆記得族中確有這樣一個侄子。困厄之際，忽然有個天外飛來的親人，自是深感安慰。而李芳又十分親熱，指著藹如問道：「這位想來就是妹妹了？」

　　於是兄妹倆又見了禮；李芳行一，藹如叫他「大哥」。

　　「四嬸兒，我知道妹妹吃虧了。跟洪狀元到底是怎麼回事，倒說給我聽聽。」

　　李婆婆聽得「我知道妹妹吃虧了」這句話，暖到心頭，於是從頭細敘，簡直是傾囊倒筐而出。藹如卻看到窗外曾有張司事的影子，這位「大哥」既是由他陪著來的，不免存有戒心。但亦決無阻攔母親不說之理，只是她自己持著保留的態度而已。

　　「侄少爺你看，」李婆婆將從藹如那裏取來，放在手邊的庚帖、書信都推到李芳面前，「如果不是他親筆寫的東西，我們娘兒倆也不會癡心妄想，高攀他洪家。如今他不止於過河拆橋，竟是將我們娘兒倆騙到山上，再一把推了下來！是要我們死給他看，這心也太狠了些！」

　　「娘，不是這麼說！」藹如接口，「是拿我們騙到老虎背上，他撒手不管了。」

　　這是騎虎難下的暗示。李芳暗暗警惕，這個「妹妹」的話，似軟而實硬，不大好對付。因而先作出充分同情的姿態，將洪鈞大罵一頓，說他忘恩負義，小人之尤。一面罵，一面看她們的臉色；只見李婆婆母女，皆是黯然無言，藹如甚至有些痛心的表情。

　　這個反應不妙！李芳是細心盤算過的，如果他這一罵，她們母女是快意的樣子，那就表示對洪鈞深惡痛絕，自己就可趁機進言：「這種狼心狗肺的人，還理他幹什麼？像妹妹這種人才，不知道有多少人仰望顏色。包在我身上，挑一位比他強十倍的妹夫。」接下來，就可以談賠償的條件；只要李婆婆母女開出「盤子」，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開始。

　　如今顯然的，藹如對洪鈞餘情猶在；而李婆婆亦仍舊希望能有這個狀元女婿。那就不宜操切從事了，他想一想問道：「四嬸兒，那麼你老人家跟妹妹是怎麼個打算呢？」

　　「總要他自己出面，讓我們娘兒倆問一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哥，」藹如接口，「或許他有什麼苦衷，說出來都好商量。大哥跟我是第一次見面，日子久了，大哥就會知道，我也是提得起、放得下的人。」

　　聽這一說，李芳信心復增，連連答說：「好！好！我出面去辦交涉。如果他真有什麼迫不得已的苦衷，不妨實說，我們李家不是不講理的；避不見面總不是辦法。」

　　「就是這話囉！」藹如襝衽為禮，「請大哥多費心吧！」

　　※※※

　　在米市胡同潘家的客廳中，賓主五人，一直談到深夜，尚無結論。李芳極力主張洪鈞應該親自出面解釋，他認為藹如最後的態度很好，決非不受商量的人。而吳大澄和張司事的看法相同，判斷藹如使的是欲擒故縱的手段，想騙洪鈞出面；一見了面，必不肯善罷甘休，搞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反覆辯詰，各執一端。由於李芳的堅持，潘家二老提出一個類似折衷的辦法，問一問洪鈞本人的意思。李芳同意這麼辦；而吳大澄卻還有異議。

　　「要問，也只能悄悄問他。當著人，他有顧忌，是不會暢所欲言的。」

　　所謂「當著人」，是指與洪鈞素昧平生的李芳而言。意會到此，李芳慨然答說：「這樣好了，我暫且迴避。不過，他怎麼說，我得聽聽。」

　　「那容易！」吳大澄指一指間壁小客廳，「請李兄在那面坐，一牆之隔，什麼都聽得見。」

　　於是主人在小客廳中備酒宵夜，一面著人去請洪鈞。鐘打十二下時，洪鈞已到；吳大澄告個罪，出室相迎；李芳亦即離席，在門縫中悄然相窺。

　　位置不巧，只看到洪鈞的背影；吳大澄卻是正面相對，但聽他用低沉的聲音說：「李家母女來了。」

　　洪鈞似乎身子一震，急促地問：「在那裏？」

　　「你不用問在那裏，只問你願不願意見她們？」

　　洪鈞不作聲；李芳為了怕漏聽了他的回答，屏住了呼吸在等待。裏外是一片死樣的沉寂。

　　「大概，」吳大澄說，「你也怕見她們。」

　　「我，」洪鈞用極低、極無奈的聲音答道：「我見了她們怎麼說呢？除非能踐宿諾，此外什麼話都是假的。」

　　「所以見不見她們，要你自己拿主意。你知道的，沈公汲引南士，唯恐不及，對你更具青眼。你可不能鬧什麼親痛仇快的笑話！」

　　「是啊！我最大的顧慮在此。」

　　「你自己的利害得失，也要考慮。母老家貧子幼，又是一身的債。」吳大澄緊接著說，「向來鼎甲不必等『散館』就能放考差；後年這個時候，你說不定在廣東或者四川入闈了。」

　　聽到這裏，李芳頗有反感。因為吳大澄是在利誘，意思很明白：如果將順沈桂芬的意旨，後年庚午鄉試，不是放廣東就是四川的主考。當這兩處的考官，是有名的好差使。

　　洪鈞並未出聲，而吳大澄卻又開口了：「不過，照李藹如對你的情義來說，也實在不可辜負。文卿，你一生禍福窮通，就決於此刻。是棄親絕友，困厄終生，以成全不負故交的義名呢？還是負一時之謗，徐圖補報？都看你自己了！」

　　洪鈞的答覆，在李芳可以預知。吳大澄已經為他說得很明白了，實際上也就是為他指點得很清楚了，如果不負藹如，將得罪所有的朋友親戚，得不到任何照應。而負藹如不過一時，將來還有補報的機會。李芳心想，除非書獃子才會不顧一切去博那個「義名」！

　　話雖如此，卻仍屏息以待。好久好久，所聽到的仍舊是吳大澄的聲音，「好了，你的意思我們知道了。自會替你料理妥當。」他說，「你最好請幾天假，到那裏去逛一逛，明天就動身！」

　　送客出門，吳大澄卻不回原處。黯然無言的李芳，等了好一會，不免困惑；正想動問時，潘家聽差來請，吳大澄在他為潘祖蔭考證金石古器的書房中相候。

　　「老兄聽見了！這件事只好照原議，拜託老兄多多費心。」吳大澄遞過來一個紅封套，「這是一千兩銀子，請你轉交令妹。」

　　李芳接過紅封套來，在手心中敲了幾下，「這話該怎麼說呢？」他躊躇著，計無所出。

　　吳大澄亦覺得很難措詞，想了半天，用感慨的語氣說：「『暴得大名則不祥』，只怪『狀元娘子』這個銜頭來得猝然。令妹認命吧！」

　　※※※

　　「認命吧！女兒。」李婆婆的聲音異常平靜，是令人所想像不到的豁達，「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有什麼法子？打點著回家吧！」說完，她向那張被撕碎了的一千兩的銀票望了一眼，顫巍巍地起身回臥室去了。

　　藹如沒有聽清母親的話，也記不起該扶她一扶。她變成一種虛脫的樣子，失神的雙眼，茫然地望著，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些什麼？只覺得腦中一片灰白在攪動，什麼前塵如夢，夢被輾得像灰塵一樣，拼湊不成片段了！

　　李芳的話，記得起的只有一句：「暴得大名則不祥！」不自覺地一遍又一遍在腦中響起；慢慢地似乎咀嚼出一點意味來了。於是，腦中也漸漸地有了形象了──是一張張的臉，阿翠的愁苦、小王媽的陰鬱、鄰居的冷漠、望海閣中那些姑娘的快意。

　　形象又忽而化作聲音：「你看，那就是『狀元娘子』！」「你看，那就是『狀元娘子』！」每響一聲，心頭就像被刀紮了一下，驚得她要跳起來。這不斷的自我刺激，終於使得她清醒了。

　　「天下雖大，寸步難行了！」她在心裏說：「回到煙台，怎麼還能出門？那種日子，生不如死！」

　　一想到死，便有一種解脫的快感。可是，以後呢？母女相依為命，忍心丟下孤苦伶仃的老娘，自己去求解脫？

　　「真是『暴得大名則不祥』！」她在想，「不祥到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然則怎麼辦呢？她焦灼地搓著手，坐立不安地喘氣；解開衣領上的紐子，仍舊覺得像要窒息似的，只有握著拳使勁捶打胸口。

　　忽然，一聲梵唱，臨風傳送，水月庵的尼姑在做晚課了。「對啊！」她驚喜地自語，「這不是安身立命之處！既可免除煩惱，又能奉養老母；而且青燈黃卷，懺悔宿孽，豈非一舉三得？」

　　主意就這一下打定了，但是，總得先跟母親商量。推開臥室，八月十三的月光，照過床頭，在青磚地上曳出一條長長的影子。藹如一見，魂飛天外，趕上去伸手一摸，在床頭上吊的李婆婆，胸口已經冰冷了。

　　她身子一軟，癱坐在冰涼的磚地上。流乾了無聲的眼淚，掙扎起身，悄悄閉戶……

　　從此，洪鈞，以及沈桂芬所領導的「南派」，不再有煩惱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