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靈山驚魅
二　懷璧其罪
三　三竹渡水
四　龍門醫隱
五　胭脂陷阱
六　危崖撒手
七　紅塵怪客
八　魔舞妙音
九　骨銷形毀
十　荒島窺秘
十一　天機初透
十二　雲山尋珍
十三　紫電曳空
十四　奪寶奇謀
十五　群魔之爭
十六　驚魂之夜
十七　雙劍合璧
十八　靈山護法
十九　異寶乍現
二十　風塵俠蹤
廿一　滇池風流
廿二　一夜情緣
廿三　南偷北盜
廿四　得而復失
廿五　苗嶺魅影
廿六　絕谷雙姝
廿七　智鬥天狐
廿八　渡化陰魔
廿九　風波再起
三十　月夜魔影
卅一　三奇之會
卅二　天狐現蹤
卅三　彈指神通
卅四　勞燕分飛
卅五　幽谷幻音
卅六　子午寒潮
卅七　天外來客

《紫電青霜》諸葛青雲

《二○一五年一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靈山驚魅

　　三伏驕陽，熔金爍石，苦熱不堪。但廬山雙劍峰一帶，灌木長林，蔽不見日，益以飛瀑流泉，噴珠濺雪，不僅毫無暑氣，反而覺得有些涼意襲人。

　　雙劍峰於廬山眾峰之間，嶄嶄如干將插天，莫邪騰空，屹然相對。中為千尋幽谷，霧鬱雲蓊，數尺之下，景物即難透視。這時，正值清晨，雙劍峰東北的黃石岩上，一個身著青羅衫、鳳目重瞳、面如冠玉、年約十八九的少年，迎風而立。這少年本極英俊，映著豔豔朝陽，越發顯得倜儻風流，丰神絕世。

　　少年卓立岩頭，風揚衣袂，目眺匡廬景色，口中微吟道：「金闕前開二峰長，銀河倒掛三石樑；香煙瀑布遙相望，回崖沓嶂凌蒼蒼；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天長。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太白此詩，真不愧稱廬山山史！西南雙峰峭拔，如劍插去，冷雲仙子葛老前輩所居的冷雲谷，想必就在峰下，恩師嚴命，務須於今日趕到投書，幸喜還不曾誤事。」

　　自語方畢，身形已自騰起，就如俊鶻摩空一般，直奔雙劍峰下雲霧瀰漫的千尋幽谷。

　　不多時，少年已到峰下谷旁。只見兩峰之間的這片絕澗幽谷，寬有二三十丈，谷中泉瀑雙多，水氣蒸騰，和那些出壑之雲瀰漫上湧。谷內究竟有多深淺，是何形狀，絲毫不得而知，怎敢貿然縱落。

　　「恩師再三叮嚀，這冷雲仙子葛青霜乃師門尊長，唯與恩師昔年積有夙怨，尚未化解。此番投書，不派大師兄前來，即因葛仙子與自己另有淵源，較好說話。但究竟是何淵源？卻如自己身世一般，推說時機未至，不肯相告。葛仙子武功高不可測，人卻極其剛愎自用，好惡常轉移於一念之間，務須恭謹應對，千萬不可絲毫冒犯。倘能得其青睞，受益必多。此刻卻為瀰漫雲霧所阻，不識下谷途徑；若待霧散雲收，又不知何時何日。恩師限於今日投書拜謁，即因此行干係太大，如能圓滿，不僅可以解開與葛仙子二十年積怨癥結，且可消弭武林中一場浩劫奇災！不想已到地頭，突生阻隔，又不便高聲呼問，如何是好？」

　　少年方在躊躇無策，壑下霧影之中，突然有人發話道：「上面何人在此徘徊，可知葛仙子這冷雲谷中，向不接待外客麼？」那語音聽不出是男是女，但入耳清圓，端的好聽已極。

　　少年肅容恭身，向壑下答道：「弟子葛龍驤，奉家師衡山涵青閣主人之命，遠來投書，並拜謁冷雲仙子葛老前輩，可否有勞轉稟，賜予接見！」話完未聽對方回答，卻從沉沉霧影之中，隱隱沖霄飛起一點銀星，霎時已出谷外，竟是一隻絕大純白鸚鵡。

　　那鸚鵡朱喙金瞳，一身雪羽霜毛，毫無雜色，隱泛銀光。落在壑畔一株古木的低枝之上，竟有蒼鷹大小，向少年偏頭叫道：「雙劍峰冷雲谷，幽絕塵俗，葛仙子二十載清修，也從不容人驚擾。但我隨葛仙子多年，知道衡山涵青閣主不是外人。你既奉命投書，我先與你代傳，看看葛仙子可肯延見。」

　　少年見白鸚鵡這般神異，侃侃人言，不但毫無鳥語含混之處，吐屬竟頗通雅，分明是谷中主人所豢慧鳥靈禽無疑。遂自懷中取出一封柬帖，向白鸚鵡笑道：「冷雲仙子乃師門尊長，不奉傳呼，怎敢妄自擅闖？家師致葛仙子的書函在此，有勞仙禽代為轉呈，葛龍驤就在谷中恭候覆示。」

　　白鸚鵡叫道：「你這人文質彬彬，看來倒不錯，我替你說上幾句好話便了。」飛將過來，在少年手上啣過柬貼，沖天便起，兩翼猛一收束，宛如瀉電飛星，投向霧影之下。

　　少年暗想，「武林人稱：『諸葛陰魔醫丐酒、雙兇四惡黑天狐』，為正邪兩派中十三位出類拔萃奇人。恩師涵青閣主諸一涵，名冠十三奇，學究天人，胸羅萬象。但言語之中，提到這位冷雲仙子葛青霜時，輒有敬畏之意。自己總疑恩師謙退，此刻冷雲一壑，蓋代奇人就在目下，少時若有機緣拜謁，倒真要留神仔細瞻仰。」

　　方想至此處，雲霧之中，陡然躥出一條灰影，撲向少年。那少年驟出不意，大吃一驚，身形微退，雙掌護胸，定眼一看，那條灰影是一隻長臂蒼猿，兩眼精光電射，人立壑口，向自己把前爪微招，回身便往來路縱落。少年知是主人遣來接引，方待跟蹤縱落，但目注壑下，不覺一怔。

　　此時雲霧略淡，目力稍可及遠，那隻蒼猿竟在雲霧繚繞之中，離壑口約有丈許，憑虛而立，一爪指定足下，一爪不住向自己連招。少年略一尋思，便猜出霧影之中必然尚有石樑等落腳之物。但亦不敢大意，先把真氣調勻，向蒼猿落足之處緩緩縱去。

　　不出所料，那蒼猿並非虛空浮立，足下有一根寬只尺許、長達數十丈的石樑，但傾斜頗甚；石上苔蘚，又為霧氣潤濕，滑溜異常。若無絕頂輕功，不要說是行走，連站都站立不穩。何況兩旁及足下，霧影沉沉，好像除這一線石樑之外，全是虛無世界！少年雖然身負絕學，也凝神一志，未敢絲毫疏忽。輕輕落足石樑，暗用「金剛拄地」穩定身形。那蒼猿又朝他低嘯連聲，順著石樑，向那無底霧壑之中飛馳而去。

　　少年提起真氣，施展輕功，緊隨蒼猿身後，把石樑走完。盡頭卻是一片峭壁，一人一猿，就憑藉壁間的薜蘿藤蔓，攀援下降。猿是通靈神獸，人是蓋代英雄，險阻雖多，依舊安然超越。穿過兩層雲帶，眼前一亮，境界頓開。

　　距離壑底，已經不到十丈，雲霧均在頭頂。天光不知從何而入，明朗異常，絲毫不覺黑暗。到處修篁老幹，翠壁清流，水木清華已極。時值盛夏，天氣卻涼爽得如同仲秋。幾道漱水飛泉，宛如凌空匹練，玉龍倒掛，珠雪四濺。洗得峰壁上的那些厚厚青苔，蒼翠欲滴，綠人眉宇。仄嶂雲崩，奇峰霞舉。少年雖然久處名山，卻何曾見過此等琅繯仙境，正在心醉神迷之時，蒼猿已自一聲歡嘯，鬆卻爪中藤蔓，一條灰影自空飛墜。同時壑底的一叢花樹之後，也緩步走出一個容光勝雪的白衣垂髫少女。

　　少年目睹白鸚鵡及蒼猿靈異，雖然見有人來，仍謹守恩師規戒，不敢賣弄逞強。此時壁間藤蔓已稀，暗用壁虎功游龍術，雙掌拊壁，緩緩下降。直到離地丈許，才足跟微點崖壁，飄然著地。那白衣少女，也正好走到少年面前襝衽施禮，微笑言道：「小妹谷飛英，家師冷雲仙子。適才白鸚鵡雪玉，啣來衡山諸師伯書信，因家師與師姐均早課未了，不敢驚動，又恐師兄在上久候心急，輕身犯險。這一線天雲崖霧嶂，再好武功，如非熟路，也極難走。何況諸師伯又非外人，才擅專做主，命蒼猿上崖迎迓。頃間家師課畢，閱過諸師伯書信，特命小妹來迎。葛師兄遠來辛苦，聞得少時還要再作長行，可願就隨小妹去見家師？」

　　少年見這少女，不過十三、四歲，雲鬟半墮，明慧難描。但一對剪水雙瞳，神光炯炯逼人，柳眉之間，英氣亦似嫌太重，說話神情大方已極，絲毫不帶女兒家羞澀之態。忙亦拱手答道：「葛龍驤奉命遠來，拜謁葛仙子，既承寵召，便煩師妹接引。」

　　谷飛英嫣然一笑，回身引路。轉過幾叢茂樹奇花，眼前一片排雲翠壁。壁下薜蘿紛拂之間，有一絕大洞穴，飛英側身攜客入洞。

　　少年見過洞府，石質白細，溫潤如玉，並有一種極淡極雅氤氳幽香，隱隱襲人。到得丹室門口，少年駐足不敢再進，飛英一笑進室叫道：「師父，衡山諸師伯門下的葛師兄，在門外求見。」但聽得一個極為柔和清亮的口音笑道：「叫他進來。」

　　飛英出室，招同少年入內，低低說道：「雲床上面坐的就是我師父冷雲仙子。」

　　少年整衣肅容，恭謹下拜道：「衡山涵青閣諸閣主門下弟子葛龍驤，叩見葛老前輩，並代家師問安。」

　　座上冷雲仙子，猶未答言，那隻白鸚鵡的清圓語音，卻在空中叫道：「要叫葛仙子，什麼老前輩，多討人嫌。你抬頭看看，我家仙子老是不老？」

　　冷雲仙子含笑叱道：「雪玉淘氣！我已年過花甲，怎怪人家稱老，葛賢侄起來，無須如此拘謹。我與你師父，已有二十年不見，他只道我依舊當年火性，就此一端看來，這別後修為，他卻未必如我呢！」話音剛了旋又失笑道：「無端又動好勝之念，二十載蒲團，塵心依然不淨。還想什麼超凡脫俗，看來這神仙之道，果然虛緲無憑的了！」

　　葛龍驤聽這冷雲仙子的語音口氣，極其柔和，哪有絲毫師父所說的剛愎之氣。依言起立，剛一抬頭，不覺愕然。原來明明聽得冷雲仙子自稱年過花甲，但雲床之上，坐的卻是一個二十七、八，美似天人的道裝少婦。

　　葛龍驤心頭暗忖，自己師父涵青閣主諸一涵也是六十許人。因內功精湛，駐顏有術，外貌看來卻是三十四、五歲的中年文士。不想這葛仙子，竟比恩師看來還見年輕，真是奇事！

　　他方在驚詫，冷雲仙子葛青霜妙目微開，兩道宛如嚴電的眼神，直注在葛龍驤面上，在威儀凜凜之中，好似還含有無限的溫煦慈愛！葛龍驤亦自全身涔涔一顫，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只覺得好像遇到極親極親的親人一般，自然而然地，從心頭油然而生一種孺慕之思，竟恨不得投身冷雲仙子懷中，讓她憐愛撫慰一番，才覺愜意。

　　冷雲仙子與葛龍驤目光相對，半晌無言。秀眉微蹙，當年往事，電映心頭，倏地一聲輕喟道：「大千世界，十二因緣，欲求無我無人，此念何從斷法？英兒，你葛師兄千里遠來，無物相款，幸喜那雪藕金蓮正好結實，可去『小瑤池』內採摘些來。順便到『靈楠居』中喚你師姐，就說我有差遣。」

　　飛英方待回身，白鸚鵡雪玉叫道：「英姑你去採那雪藕金蓮，琪姑讓我去請。」

　　冷雲仙子回顧葛龍驤，微笑問道：「葛賢侄，我這冷雲谷前壑，深有百數十丈，終年霧鎖雲封，除那一線石樑之外，只有薜蘿略資攀援。你隨著蒼猿來此，衣履不損，輕功已算不弱。你師父那獨步武林的『天璇劍法』和『彈指神通』，學到了幾成火候？」

　　葛龍驤恭身答道：「十餘年來，蒙恩師朝夕督促，『天璇劍法』已能熟用變化；『彈指神通』則以功力所限，恐怕還不到六成火候。來時恩師言道，葛仙子乃當代第一奇人，武功絕世，尚祈不棄弟子愚昧，多加教誨。」

　　冷雲仙子微微一笑道：「天下各派武功，分途合進，各有所長，何人敢稱第一？這是你師父故意諛我之詞罷了。不過回想當年，我與他二人，真倒是被武林中推為『瑜亮』。但這二十年歸隱，三山五嶽之間，鬼魅橫行，連那最稱難惹的苗嶺陰魔，也參透八九玄功，修復走火入魔的久僵之體，二次出世。江湖中又不知要被這妖孽攪起多少血雨腥風、奇災浩劫。你師父來書，就是約我同作出岫之雲，翦除這些惡魔，並了結當年一段疑案。但他與我所練的『乾清罡氣』，均最快還要三年，九轉三參的功行才得圓滿。故而目前只得暫讓這些魔頭跋扈飛揚，逍遙自在的了。」

　　說到此處，室外走進一個絳裳少女，白鸚鵡雪玉就停在她左肩頭上，剔翎弄羽。

　　冷雲仙子向葛龍驤道：「這是我大弟子薛琪，今年二十，長你兩歲。」

　　葛龍驤口稱師姐，恭身施禮，薛琪含笑襝衽相答。葛龍驤暗想，這冷雲仙子真個奇特，怎的連自己年齡都這般清楚？禮畢抬頭，頓覺眼前一亮，覺得此女容光絕美，但又說不出美在何處，宛如姑射仙人、凌波仙子，倏然絕俗出塵，不可逼視。

　　冷雲仙子向薛琪道：「你衡山諸師伯，因武林至寶『碧玉靈蜍』，被秦嶺天蒙寺的悟元大師，於遠遊黃山之時無意巧得，二次再起江湖。但消息外洩，群兇聞風蜂擁攘奪，計畫於悟元大師歸途之中，在華嶽廟一帶邀劫。武林十三奇中的嶗山四惡與蟠塚雙兇，亦均有人打算出手。甚至連苗嶺陰魔，都動此念。此實關係我與你諸師伯多年恩怨，不可使其落入群邪之手。故而將你喚來，與你諸師伯門下葛龍驤師弟，即刻啟程，趕赴華山，相助悟元大師脫此一險。你『乾清罡氣』雖然膚淺，但『無相神功』業已練成，再帶我青霜劍去，與你葛龍驤師弟『天璇』、『地璣』雙劍合璧，讓這妖孽嚐嚐厲害。只要那苗嶺陰魔，遵守昔年誓約，不對後輩出手，雙兇、四惡俱不足懼。此行無論成敗，即刻回山，那『乾清罡氣』功行，絲毫耽誤不得。」

　　她說完又轉對葛龍驤道：「賢侄華山事後，可往洛陽龍門一帶，訪尋龍門醫隱柏長青。就說奉我所差，向他索還當年寄存的一副『天孫錦』，索得之後，即行賜你。此錦不但寶刀寶劍所不能傷，並還可禦那不到登峰造極的內家陰掌。我初次行道江湖之時，即仗此物，度過不少危難。索錦之時，有兩句隱語：『醫術為仁術，天心是我心。』必須謹記！否則龍門醫隱絕不肯還。此後亦不必回轉衡山，你師父已許你在江湖上隨意積修外功，你順便收拾些四惡、雙兇的爪牙黨羽。但有一件，若遇見一個膚色漆黑、五十來歲、又瘦又長的老婦，卻千萬不可沾惹，見即遠避，其他均可便宜行事。」

　　門外飛英接口道：「師父，你看你多偏心，琪姐與葛師兄擔此重任，偏就不派我去。英兒身負如山之恨，師父您究竟哪一天，才許我出山行道、仗劍誅仇呢？」人隨聲進，手中托著一個白玉盤，盤中盛著一段雪藕和三顆蓮實，放在几上。

　　冷雲仙子笑道：「英兒不要這等性急，你那仇人何等厲害，功力不夠，貿然從事，豈非徒逞匹夫之勇？只要你刻苦用功，在這半年之內把『無相神功』練成，年底你醉師叔來討松苓釀酒之時，我請他帶你出山歷練便了。」

　　飛英聞言雀躍，笑向葛龍驤道：「葛師兄，這雪藕金蓮，七年才結實一次，吃了益處甚多。你來得太巧，師父又真喜歡你，不然這好東西，可不輕易吃得到呢。」

　　葛龍驤見那蓮藕，毫不起眼，正要伸手，聽飛英說得如此珍貴，反倒不好意思取食。

　　冷雲仙子笑道：「賢侄休聽你飛英師妹饒舌，那雪藕只是好吃，蓮實卻除有寧神清心、輕身益氣之外，對祛毒特具靈效，且歷久不壞。你吃上一粒，餘下兩粒帶在身邊，以備後用。時機匆迫，吃完便隨你薛師姐去吧。」

　　葛龍驤聞言，也就不再客氣。那藕又嫩又脆，滿口清香，極為好吃。蓮實卻先頗苦澀，少時漸覺回甘，靈台方寸之間，果比平時清瑩朗徹，知已得益不少。吃完之後，冷雲仙子從身後經桌之上，拿過一口帶鞘長劍，遞與薛琪，二人雙雙叩別。葛龍驤不知怎的，眼中微覺濕潤，竟然有些依依不捨。冷雲仙子面上也微微動容，忽然翠袖微揚，一股極柔和的無形大力，將薛、葛二人送出室外。冷雲仙子趺坐雲床，垂簾入定。

　　※※※

　　黃山峻拔皖南，松雲峰石之奇，冠絕宇內，故有「黃山歸來不看嶽」之語。三十六峰，縹緲隱現於雲海之間，嶄碧參差，儼如仙境。獅子林、西海門一帶，奇松萬株，結頂交柯。但這一片松海雖極壯觀，卻不及孤崖絕壑那一株夭矯，偃屈騰拿，來得清奇蒼古。「閻王壁」在蓮花峰側，一線通人，逼仄崎嶇，下臨深谷，才得此名。遊人至此，多半裹足。但此時卻有一個清癯老僧，芒鞋白襪，灰色僧衣，背後插著一把短柄佛門方便鏟，頭下腳上，在那陡壁之間，手足並用，就活像一隻絕大壁虎，輾轉蜿蜒，游向離壑底十餘丈高處崖壁之上，盤糾挺出的一株古松。

　　這條絕壑，夾壁摩雲，中間僅透一線天光。故時雖五月，又值正午，炎威仍自難達，山風過處，並還有點森森砭骨。那老僧游到離松不遠，突然似有所見，在壁間一塊略為凸出的石上停身。剛反手掣出背後所插的短柄方便鏟，壑底便傳來一聲震天虎吼。那松根之下，也跟著發出幾聲呱呱怪叫，淒厲懾人。老僧屏息定睛細看，松下原來藏有一個黑隱隱的洞穴，這時從洞穴之中，颼的一聲，一條三、四丈長的紅影，如匹練長虹，電射而出，直躥向壑底踞石發威的一隻五彩斑斕吊晴白額猛虎。

　　猛虎本向老僧發威，不想憑空招來強敵。那紅影竟是一條紅鱗巨蟒，自上往下飛拋，其疾如電。猛虎不敢硬對，一聲暴吼，縱身斜空。哪知紅蟒身雖長大，轉折之間，卻靈活已極，身在半空，見虎縱起，蟒尾一掉，長身如風車疾轉，虎身斑斕錦毛之上，立時平添幾圈紅色彩帶。「叭」的一聲，雙雙落在壑底。

　　石上老僧法號悟元，與師兄悟靜、師弟悟通，同掌終南山天蒙禪寺，武功自成一家，人稱秦嶺僧俠。此次遊方採藥，來到黃山，見這絕壁蒼松，雄虯盤結，年歲極古。根下或有千年茯苓這類靈藥。冒險探掘，不想松下有洞，洞中藏蟒。若非虎吼驚蟒出洞，等自己寄身松上，毒蟒驟起發難，何堪設想，故而不由得對猛虎心生好感。

　　且這類紅蟒，奇毒無比，當年在野人山中，見過一條，長才丈許，就有滿口毒煙噴射，十餘步外，人就覺得頭目暈眩，腥惡欲嘔。這條長達四丈，想更厲害。此刻已將猛虎纏住，虎口蟒口，上下相對，兇睛互瞪，雙方伺機搏噬。不知怎的，蟒口竟無毒煙噴出，否則猛虎早已斃命。

　　悟元大師暗提真氣，悄無聲息，順壁滑下約有十丈，恰好藏身一束山藤之後。離那蟒虎糾纏之處，只有三、四丈遠，暗器已可見準。這悟元大師以一掌鐵蓮花暗器，馳譽關中。十二朵花中，九黑三黃。黑色無毒，黃色係用九種絕毒藥物煉製，見血封喉，無藥可救。名為「九毒金蓮」，專門對付生死強仇，輕易不肯妄用。此刻見這紅蟒，忒已長大兇惡，猛虎死後，應付更難，並立意為黃山山民除此一害。探手入懷，把「九毒金蓮」，取了兩朵，覷準蟒頭，伺機待發。

　　那隻斑斕猛虎也非常物，比條水牛還大，錦毛硬密如針，身軀雖被紅蟒纏住，頭及四足卻能轉動。知道敵勢太強，一對虎目注定紅蟒七寸之處，靜以待敵。紅蟒倒也不敢冒失發動，只用蟒蛇慣技，把那長身盡量收束，纏得那虎雙睛暴瞪，四爪拼命抓地，口中連連悶聲怒吼。

　　悟元大師見再有片刻，猛虎就要活活被蟒纏死，那蟒失去糾絆，如何能制？不敢再延，故而左手一揚「九毒金蓮」，分打紅蟒雙目。哪知此時猛虎被蟒束得幾乎不能透氣，難過已極，意欲與蟒拼命，笆斗大的虎頭一低，一頭咬向紅蟒頸間，恰好代蟒挨了一下。

　　悟元大師為想一擊成功，用的是內家重手，一朵「九毒金蓮」正中虎頭，頭骨先被打碎；蓮瓣往外一張，蓮芯往前一吐，果然奇毒無倫，一口巨虎立時了賬。

　　紅蟒哪裏知道有人在旁暗算，「九毒金蓮」黃光閃處，左目也被打瞎。「呱」的一聲慘啼，長身甩卻死虎，在山石上盤成一堆，昂首中央，血口開張，紅信吞吐。一隻未瞎右眼，瞬瞬如電，四周掃射。神態依然極端獰惡，那「九毒金蓮」的無倫劇毒，竟似對這紅鱗巨蟒毫無效力。

　　那紅蟒目光好不銳利，略一流轉，便已看出悟元大師藏身所在。蟒首微低，闊腮怒張，周身皮鱗不住顫動，獨目兇光炯炯，注定壁間山藤，作勢欲起。

　　悟元大師不由暗唸「彌陀」，心中自忖：「我這『九毒金蓮』，從無虛發，怎的今日陡失靈效，難道我和尚該在這黃山絕壑的紅蟒口中結緣正果不成。蛇蟒異於獸類，不但轉折靈活，行走快速，任何阻礙都能飛躥。在這種騰挪不開的奇險之地，再好武功均難相敵。除卻捨命一拼之外，別無他途。」主意打定，自肋下取出一把帶鞘的匕首，長才盈尺。軟鞘一去，銀光奪目。悟元大師將方便鏟與匕首並交左手，右掌輕揚，一朵鐵蓮花照準蟒頭打去。

　　紅蟒本來已在蓄勢待發，哪裏還禁起如此撩撥，蟒頭微拱，鐵蓮花飛向半空，蟒身跟著躥起，如長虹電射，向崖壁穿來。

　　悟元大師見紅蟒舉動，正如意料，心中暗喜，等蟒一離地，方便鏟脫手迎頭飛擲。紅蟒身起半空，一見鏟到，蟒首微揚，讓過飛鏟，突覺腹下奇痛，不由狂怒，加急前衝。只見一片血雨灑處，壑底石上，平添一片紅霞、一堆灰影，但均寂然不動。

　　原來悟元大師跟著方便鏟飛擲之勢，甘冒萬險，隨身進撲。恰好紅蟒揚頭避鏟，悟元大師見機不可失，猛挫鋼牙，左臂盡力斜抖。果然神物利器，匕首直貫蟒腹，紅蟒再一負痛前躥，那還不來了一個破肚開膛。但悟元大師也中了紅蟒的垂死反擊，肋骨被蟒尾打斷兩根，人也飛甩出丈許，暈死石上。

　　一陣狂風過後，疾雨如傾，悟元大師被這冰涼山雨一淋，悠悠醒轉。胸腹之間，疼痛欲裂，匕首倒還緊握手中。回憶前情，恍如夢境。勉強掙扎，翻身仰臥，讓那雨水直澆面門，頭腦才稍覺清醒。探懷摸出兩粒靈丹，嚼碎咽下，忍痛自行拍上斷骨。

　　少頃，風停雨住，悟元大師慢慢坐起，手撫胸腹，疼痛略減。眼看四、五丈外的紅蟒遺屍，心猶有餘悸。忽然見那蟒屍之中，似有碧光微閃，不由大奇，緩緩調息起立，踅將過去，用手中匕首，撥動蟒屍。忽然悟元大師一聲驚呼，俯身自蟒屍之中，拾起一隻碧玉蟾蜍，大才三寸，通體透明，腹內似有無數光華，隱隱不停流轉。閃閃精光，映得人鬚眉皆碧。

　　悟元大師久歷江湖，見多識廣，見這碧玉蟾蜍大小形狀，再想起適才紅蟒不噴毒霧，及自己「九毒金蓮」傷蟒不得的種種情形，恍然頓悟，又喜又驚，連全身都微微顫抖。

　　原來這隻碧玉蟾蜍，向為武林中互相爭奪的奇珍異寶，名為「碧玉靈蜍」，通體透明，能辟百毒。無論中了何等毒藥、暗器、兵刃，或為蛇蠍等毒物所傷，只要將這碧玉靈蜍嘴部，對準傷口，但看靈蜍腹內，血絲稍一流轉，毒便吸出化盡。倘誤服毒藥，只要氣尚未斷，找碗新鮮人乳，將這碧玉靈蜍浸在其內，約一盞茶時，乳呈淡青色，再行服下，百毒均解。此外並能醫治聾、啞、盲及不太過分嚴重的內傷，莫不立見奇效。

　　但這種天材地寶，想是生來遭忌，歷屆寶物主人皆招奇災，無人能得善終。故而這隻碧玉靈蜍雖然曠世難尋，但也為武林中一件至兇之物。前任寶物主人，八閩大俠鐵掌施明，二十五年前，就在這黃山蓮花峰，被仇家埋伏群毆，雖然藝業高強，力斃數賊，終因寡不敵眾，身受眾傷。自知無法活命，不願讓這隻蓋世奇珍碧玉靈蜍，落入仇家之手，故在盡命之時，從蓮花峰上，暗將此寶拋下萬丈深谷。無巧不巧地被這條紅蟒，吞在腹內。以致江湖之中，此寶失蹤達二十五年之久，無人知其下落。

　　悟元大師雲遊足跡，幾遍宇內，對於江湖事蹟，原本熟極。此刻從這紅蟒腹中，無意獲此至寶，前因後果略一思索，便已了然。哪裏還有心情找那些陳年古松之下寄生的什麼茯苓之類，就在石上打坐調息，運用內功，自療胸肋之間傷勢。

　　時至申牌，傷痛已好七成。這絕壑之中，因兩崖壁立，天光難透，煙霧四起，暮色已深。悟元大師尋回適才打飛的短柄方便鏟，借著壁間藤樹，慢慢攀上絕壁，略事調息，找家山民投宿。恰巧這家山民，新生一女，彌月未久，悟元大師索得一杯人乳，將新得的碧玉靈蜍，用水洗淨，浸在乳內。等到乳呈青色，悟元大師取出靈蜍，將乳服下。果然這萬載空青、靈石仙乳所孕之世間至寶，靈效非凡！一股清冷玉液，自喉頭下嚥，即化為陽和之氣，流轉周身。不過頓飯光陰，傷痛盡除，真氣已然可如平時一般凝練提用。

　　悟元大師為紀念此行奇遇，立下心願，就借此山民家中暫居，要在黃山逗留兩月，憑藉自己的醫術及這隻碧玉靈蜍之助，把這附近一帶的貧困山民，所有盲、啞、聾等頑疾，及蛇蟲咬傷中毒等病，盡力量所及，一一療治。

　　用心本來極好，誰知茫茫天道，竟自難論。悟元大師這一念慈悲，用碧玉靈蜍替人治病，終於風聲外洩，懷璧招災，把這位奇僧仁俠生生斷送。

　　轉瞬之間，悟元大師在黃山逗留，已有一月以上。這日，黃山後海西海門一帶，有人被一條追風烏梢毒蟒咬傷，奇毒難醫，奄奄待斃。因聞悟元大師靈跡，家屬等趕來求治。悟元大師應邀前往，不但手到病除，治好毒傷，並還乘興將那條毒蟒搜殺，以杜後患。山民等自是千恩萬謝，因悟元大師不忌葷酒，紛紛搬出自釀山泉、薰臘野味等物，爭相款待。

　　悟元大師難卻眾情，盡醉方歸，回到蓮花峰時，已是薄暮。才到所居山民家門口，不覺一怔，臉上勃然變色。原來房內燈光明亮，悄無人聲，一片死寂，與平日山民夫婦飯後撫女談笑之歡樂情景，迥然不同。再看屋門上角，卻釘著一面大約三寸方圓的奇形鐵牌，牌上浮雕著四個惡鬼頭，神態獰惡，栩栩如生。悟元大師一見此物，心頭不覺暗暗叫苦。認識這正是「武林十三奇」中，嶗山四惡的「追魂鐵令」。

　　這嶗山四惡，不論對任何人，只一下手，從來斬絕根芽，絕不留一活口。在「武林十三奇」的八邪之中，除黑天狐外，連苗嶺陰魔與蟠塚雙兇，若專論心狠手辣，均尚比不上這嶗山上的四個惡魔。但悟元大師自忖與嶗山四惡素無過節，不知何故這「追魂鐵令」竟會在此出現，只怕這山民一家，性命業已難保。

　　嶗山四惡，盛名懾人，悟元大師哪敢輕率進屋，翻手先拔下背後的短柄方便鏟，護住當胸，左手也掏了一朵九毒金蓮，慢慢走到門口。細聽屋內仍無響動，心知不妙，輕輕一足踢開房門，一看屋內情景，不由「啊」的一聲，鋼牙緊挫，兩行慈悲清淚，灑濕僧衣，口中不住低唸：「阿彌陀佛！」

　　原來那山民一家俱遭慘死，男的身首異處，女的倒臥男的身側肚破腸流，連那未滿三月的女嬰，也未倖免，天靈擊得粉碎。淒慘之態，簡直不堪入目。

　　悟元大師強忍心酸，走進室內。只見板壁之上，用人血寫著幾行殷紅字跡：「天材地寶，唯有德者方足居之！顢頇小僧，何能佔有？一月之內，余親到秦嶺，索取碧玉靈蜍。悟元賊禿，速回待命。如稍有違抗，這蕞爾山民一家，即為天蒙三僧前車之鑒！」末尾仍然畫著四個鬼頭，鮮血淋漓，猙獰姿態，望而生怖。

　　悟元大師目眥皆裂，恨聲自語道：「山民夫婦，耕樵自適，樂天知命，與人無忤，與世無爭，何以連初生嬰兒均遭此慘劫。嶗山四惡狠毒兇行，令人髮指。我悟元寧教形消神災，骨化飛灰，也絕不讓惡賊們稱心如願，並誓為無辜死者雪此沉冤！」

　　因知這嶗山四惡，言出必行，從無更改，必須立時趕回秦嶺天蒙寺中，與師兄、師弟共商應對之策。遂將山民一家妥善掩埋，並不願壁間血字驚擾俗人耳目。反正這家山民又無親故，乾脆借助祝融，蕩滌血腥，使這三間板屋化為一片乾淨焦土後，離卻黃山，趕回秦嶺。

　　※※※

　　悟元大師歸心似箭，星夜疾馳。這日已到河南孟津，眼望黃河滔滔巨浪，猛然想起，自己師兄弟三人生平至交好友，武林十三奇「諸葛陰魔醫丐酒，雙兇四惡黑天狐」中的丐俠，「獨臂窮神」柳悟非，平日雖然萍蹤無定，但對岸中條山所居的一位隱俠，無名樵子家中，與自己的天蒙寺，卻是他經常來往之地。像嶗山四惡這種對頭，除非約請這等蓋世奇俠，尋常之輩根本無能相助。中條山就在對岸，略為繞路，何不就便一訪，如能巧遇，豈不大佳。主意打定，遂自孟津渡河，由豫入晉。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中似早有定數。悟元大師趕到中條山無名樵子所居之處，但見白雲在戶，瀉霧出楹，了無人跡。只得悵然留書，說明此事始末，請獨臂窮神柳悟非見字之後，即到秦嶺一行。

二　懷璧其罪

　　風陵渡，扼山西、河南、陝西三省交會要衝，又是黃河渡口，形勢極為險要，為自古兵家必爭之地。悟元大師到得渡口，已近黃昏。渡船剛剛開走，往返需時，悟元大師獨立斜陽，遙眺長河千里，黃流浩浩，浮動起萬片金鱗，氣勢極為雄壯。方在出神，下游突然搖來一隻小船，一個頭戴箬笠，頷下銀鬚飄拂的老年船夫，坐在船尾，雙手蕩槳，順風逆流而渡，速度竟是快極，六、七丈的距離不多時便到面前。老船夫雙槳一收，自船中抄起一枝竹篙，插入水底泥中，將船定住，笑向悟元大師說道：「渡船剛走，要等對岸客滿，才回來再渡。大師父像有急事渡河，我這小船送你過去如何？」

　　悟元大師一路之上，時時刻刻，對任何人事均懷戒備。見這老船夫一篙中流，將這隻小船硬給定住。黃河到此，雖已平廣，但水流依然甚急，浪花自船頭沖來，飛珠濺雪，看上去力量頗大，但小船卻連動都不動。就這一點看來，老船夫臂力已足驚人。但悟元大師心急趕路，自忖水性武功，對付這老船夫總有餘裕，一人一船，就算他不懷好意，也無足懼。遂隨口應好，也不隱諱，身形微動，輕飄向船中。老船夫竹篙一撥一點，船便蕩開，然後棄篙用槳，橫流而渡。

　　悟元大師卓立船頭，獨立蒼茫，心生感慨，突聽那老船夫在身後朗聲吟道：「破衲芒鞋遍九州，了無煩惱了無憂；奇珍引得無常到，一過潼關萬事休！」

　　悟元大師聽他分明說的就是自己，不由心頭火發。霍地回身，向那老船夫冷笑一聲，說道：「出家人放下萬緣，生死寂滅，何足縈懷。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武林至寶碧玉靈蜍，確然為我巧得。倘俠義中人對此物有所需用，悟元雙手奉贈，絕無吝詞。但如嶗山四惡這等窮兇極惡之輩，妄圖此寶，除非把悟元化骨揚灰，否則休想。老船家上姓高名，如想超度出家人，何必過得潼關，就把我葬身在這滾滾黃流之中，不也一樣麼？」

　　老船夫聞言哈哈笑道：「秦嶺天蒙寺三位大師，亦僧亦俠，譽滿關中，是我老頭子平生所欽佩的人物。再說碧玉靈蜍，雖然曠世難逢，論理應為歷險之人所得；恃強攘奪，豈是有人性者所為？我老頭子以水為家，終日漂泊，滄海桑田，已然看慣，爭名奪利之心，與日俱淡。再說我這幾手強身健體的膚淺功夫，哪裏惹得起大師們的內家絕藝？所以我阮世濤縱然起下了豺狼之心，亦無此虎豹之膽。大師不要誤會才好。」說罷，把所戴箬笠，往後一掀，露出滿頭蕭然白髮，兩目神光湛湛，注定悟元，面含微笑。

　　悟元大師忙道：「水上仙翁阮大俠，名震遐邇，請恕悟元眼拙。但不知阮大俠怎知悟元今日過此，特加接引，並示玄機，可能見告麼？」

　　阮世濤一聲長嘆道：「鬼蜮幾時盡，江湖魑魅多！大師遠在黃山，斬蟒得寶，老夫本來無從知曉。日前偶遇衡山涵青閣主人『不老神仙』諸一涵門下弟子溫潤郎君尹一清，他不知從何處得來秘訊，大師在黃山發慈悲之願，用失蹤二、三十年的武林至寶碧玉靈蜍，為人治病。消息外傳，引起眾邪攘奪之念。因潼關是大師歸途必經之路，故計畫在華山一帶邀劫。尹一清探悉不但嶗山四惡參與其事，連蟠塚雙兇，甚至苗嶺陰魔均想下手。他一人勢孤，須趕回衡山，向他恩師請命，特地囑咐老夫，在這晉豫陝邊界，注意大師行蹤。一經發現，便相勸大師在此稍待，等他請示之後，諸大俠必有安排。再不然回頭繞道西坪，由龍駒寨進陝，也可度過此厄。老夫得訊，乃分派山妻小女，在晉豫等人陝要地相候大師。今日果然見著，詳情如此，不知大師何去何從呢？」

　　悟元大師一聽，除嶗山四惡之外，連蟠塚雙兇及苗嶺陰魔，也均覬覦這碧玉靈蜍。這些魔頭一個勝似一個，全是「武林十三奇」四正八邪之中佼佼人物，慢說自己師兄弟三人，就連那半正不邪的獨臂窮神柳悟非趕來算上，仍非敵手。不由緊鎖雙眉，向水上仙翁阮世濤，把黃山得寶、四惡留書之事，詳細述明，苦笑一聲說道：「阮大俠與溫潤郎君好意，悟元感激不盡。但嶗山四惡一月約期，轉瞬即屆，不見悟元歸來，必去天蒙寺內尋事。我師兄師弟毫不知情，何從抵禦，故必須即行趕回。悟元中年學佛，自信尚能明心見性。無端招惹邪魔，想是前生宿孽，避亦無用，只好仍照原計前行，吉凶禍福，均非所計的了。」

　　阮世濤見悟元大師滿面晦色，明知去必無幸。但人家師兄、師弟情深，重人輕己，大義凜然，也不好深勸，只得含笑說道：「船到中流，回頭不晚，大師可肯三思？」

　　悟元大師低眉合掌，笑道：「九界無邊，眾生難度！悟元願捨色身血肉，警覺癡迷！阮大俠你一葉慈航，渡我於驚濤駭浪之中，數語微言，醒我於渾噩無知之境！深情美意，悟元受惠已多，永當銘謝！」

　　阮世濤見事已無可轉回，微微一嘆，手下雙槳用力，不多時已到對岸，用篙將船靠近，悟元大師縱身下船。阮世濤黯然說道：「老夫微末技能，歉難為助。更何況有妻有女，也實在惹不起這些萬惡魔頭。一過潼關，務祈在意。但願佛佑大師，前途珍重，恕我不遠送了。」

　　悟元大師與水上仙翁阮世濤分別以後，不知怎的，靈台方寸之間，頓覺空明，當前險阻重地，竟毫未縈懷在念。此時暮煙四起，天已漸黑，遂施展輕功，直奔潼關。

　　哪知悟元大師過得潼關約有五、六里路，把一段險峭山道走完，眼前已略見平坦，依然毫無動靜。當空素月，清影流輝，暑夜涼風，吹得灌木長林，簌簌作響。偶爾幾聲夜梟悲啼，山鳥四飛，襯得四周夜色，越發幽寂，心目中的強仇大敵，卻是一人未見。

　　悟元大師心知只要過得華陰，便是官塘大道，縱然再有埋伏，已易闖過，生死存亡，就在目前這段短短途程之內。根據平時經驗，敵方越是沉靜，越是難鬥，教你根本就判斷不出在何時何地發難。所以足下雖然加急前行，卻絲毫未敢懈怠，對四外一石一木，均留意審視，以防不測。

　　轉眼之間，離西嶽已經不遠。轉過一座山角，前路忽斷，須從排雲群峰之中，穿越而過。悟元大師腳下稍慢，略一端詳，方待撲奔西南，猛然前側崖壁的幾株古樹之上，有五個人影向山道躍下。

　　悟元大師一看，來者係豫東五虎，每人手持鋼刀，兇神惡煞般撲面進招。悟元正準備拔鏟迎去，忽見數枚飛針射下，豫東五虎均被刺傷。

　　發射飛針的緇衣道人哈哈大笑，轉而對悟元大師言道：「釋、道、儒學傳天涯，三教原來是一家。大師掌中這隻碧玉靈蜍，乃是極兇之物，歷屆主人，均遭橫死，何苦為此區區之物，去犯前途無數兇險？貧道邵天化，向大師化這點善緣，也就等於替大師消災弭禍，未知意下如何？」

　　豫東五虎被道人用飛針暗算，暴怒已極。拾起鋼刀，方待叫罵，這人「邵天化」三字業已出口。五虎同時一震，竟自悄然退回壁下暗處，靜觀動靜。

　　悟元大師也是一驚，知道這邵天化，自稱「三絕真人」，是綠林中近十年來崛起的一名獨腳大盜，心狠手辣，據說武功極高，不在武林十三奇之下。如今雙兇四惡及苗嶺陰魔等老怪，尚一人未見，就先碰上這個魔頭，看來今夜要想平安度過，恐怕無望。雙眉一皺，心中突發奇想，意欲不顧一切，先將面前這個江湖巨害除去，自己縱遭不幸，也還值得。主意打定，微笑答道：「三絕真人邵天化，軟、硬、輕功及一掌飛針，稱雄已久。與『北道南尼』十三奇之名並重，威震江湖。向我和尚要一隻碧玉靈蜍，那是看得起我，自當奉送。靈蜍在此，真人你自來取去。」右掌一伸，一隻三寸大小的碧玉靈蜍，托在掌中，看著三絕真人邵天化，面含微笑。

　　邵天化自知哪有這等便宜，料定悟元大師不懷好意，內藏詭譎。但自恃武功，依舊昂然邁步上前，口說道：「大師如此慷慨，殊出貧道意外。恭敬不如從命，貧道拜領厚賜！」相距還有七尺，悟元大師哈哈大笑，雙目精光突射，右掌一握一揚，喝聲：「惡道！這碧玉靈蜍給你。」竟用「大鷹爪力」，把那隻碧玉靈蜍握成粉碎，化為一蓬碧色玉砂，向三絕真人邵天化劈頭蓋臉打到。邵天化貌雖無懼，其實已經蓄意提防，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悟元大師竟然自毀這蓋世奇珍，並用作暗器，來打自己。身臨切近，碧玉飛砂面積又廣，再好本領已難躲避。只得提起一口真氣，護住周身，並且右手引袖遮住面目，左掌卻依然防範悟元大師乘機突襲。

　　他這樣一來，肋下門戶自然洞開，右手剛剛舉起，就覺得右乳下一痛一麻，翻身栽倒。

　　原來悟元大師，自從一到潼關，右掌中就暗扣了一朵「九毒金蓮」時時備用。這時乘碧玉飛砂出手，三絕真人邵天化引袖障面之際，乘機發出。他這「九毒金蓮」，製作得極為精巧，外形看去似是一朵含苞未放蓮花，但只要一中人身，觸動機括，蓮瓣自動開花，往外一張，傷口立時擴大，那藏在蓮芯之中的無倫劇毒，也同時往前一吐，一齊注入人體，有死無生，端的厲害已極。這是悟元大師未學佛前，闖蕩江湖之時所有暗器，皈依以後共剩一十二朵，九黑三黃。雖然常帶身邊，但只備不時之需，多年從未用過。這次黃山斬蟒，用去兩朵「九毒金蓮」，最後一朵卻招呼了這倒楣的三絕真人邵天化。

　　豫東五虎見碧玉靈蜍已毀，自己兄弟們畏如蛇蠍的三絕真人，在悟元大師手下，一招未過便告斃命。同時，西、北兩方響起兩聲厲嘯，南方高峰也傳來一聲清叱，分明還有多人想來，何若淌這渾水，五人一打手勢，暗自退去。

　　悟元大師見三絕真人這一代魔頭，頃刻萎化，亦不禁微興感慨。忽聽各方響起厲嘯清叱，忙自戒備，回手便拔背後短鏟。手剛摸到鏟柄，西面山峰離得較近，一條人影帶著刺耳厲嘯，自空飛降，宛如沉雷瀉電，迅疾無倫。一個一身黑衣的矮瘦老者，怒聲叱道：「悟元賊禿！你敢違我命，自毀碧玉靈蜍，我不把你們天蒙三僧，一個個碎屍萬段，難消我恨。」右掌一揚，一股腥毒狂飆，向悟元大師劈空打去。

　　悟元大師一聽來人口氣，及這般威勢，知是嶗山四惡，哪敢怠慢，不及拔鏟，忙把雙掌一翻，運足十成功勁，想用劈空掌力，略擋對方掌風。哪知功力相差過遠，無法比擬。兩股掌力略一交接，悟元大師便被震得騰空飛起，胸中血氣翻湧，鼻端並微聞腥臭。「砰」的一聲，身軀撞在一株古樹之上，把枝條撞折不少，倒地便自不起。

　　悟元大師身軀剛剛及地，從北面又是一條人影飛降，來勢竟比先前黑衣老者還快。悟元大師此時五臟欲裂，神智已漸昏迷，哪裏還能抗拒，只約略辨出來人是個青袍長瘦老叟，便吃來人一掌虛按，傷上加傷，立時氣閉。

　　青袍老叟俯身伸出右手，又乾又瘦，狀若枯柴，手上指甲長有數寸，捲成一團，堆在指尖。手指微一屈伸，那捲在一起的指甲忽地展開，尖銳異常，宛如五支利刃，朝悟元大師胸前僧衣，一劃一扯。忽地一聲嘯，掌上多了一個三寸大小、碧光晶瑩之物。

　　那南面高峰，比這西、北兩面距離，均要遠出一倍以上，適才所發那聲清叱之人，此刻已然趕到六、七丈外的林梢之上。身形一現，竟是一雙少年男女。來的雖然快極，但畢竟路遠，依然到得稍遲，遙見悟元大師，已然受傷倒地。男女二人齊齊斷喝，竟從六、七丈外的林木梢頭，施展絕頂輕功「凌空虛渡」，雙雙縱起五、六丈高，頭下腳上，飛撲過來。

　　那先來黑衣老者，正是嶗山四惡的老二，「冷面天王」班獨。見悟元大師自毀碧玉靈蜍，含憤而來，一掌傷敵，正在解恨得意，哪裏想到悟元大師胸前，還另藏有一隻碧玉靈蜍。則先前用「大鷹爪力」所碎的一隻，分明贗品。自己白白費力，實物卻被後來青袍老叟唾手而得，撿了便宜，如何不氣？

　　欲待上前奪取，但已然認出了來人正是蟠塚山鄺氏雙兇的老大，青衣怪叟鄺華峰。同屬「武林十三奇」中人物，功力相差不遠，一對一個，誰也難操勝算。靈蜍不得，結此強仇，卻大可不必。他正在躊躇，南面來的一雙少年男女，已然撲到當空。冷面天王班獨把一腔怒氣，完全轉對到來人，提掌便是「嶗山四惡」精研獨創名震江湖的「五毒陰手」照定少年男女迎頭打去！

　　這從南面來的一雙少年男女，正是衡山涵青閣主人「不老神仙」諸一涵的弟子葛龍驤，與廬山冷雲谷「冷雲仙子」葛青霜的大弟子薛琪。二人自奉冷雲仙子之命，星夜趕程。也是數運早定，武林中該有這一場浩劫奇災，無可避免。等二人趕到華山，已然遙見悟元大師中掌倒地，碧玉靈蜍也被一個青衣老叟所得。不由大急，雙雙自六、七丈外，凌空飛撲，已然快到當地，忽見黑衣老者向空揮掌。

　　薛琪人極精細，適才遙見這黑衣老者，一掌便將悟元大師震飛，功力驚人，料知必是嶗山四惡，或蟠塚雙兇等「武林十三奇」中人物。二人本來並肩飛撲，薛琪身軀微一屈伸，已然搶往當前，默運「無相神功」，連身後的葛龍驤，一齊用一片極為柔韌的無形真氣護住。葛龍驤卻見黑前老者如此兇橫，早就不服，雖然薛琪搶往在前，依然用右手虛空屈指一彈，幾道勁疾無倫的內家罡氣，竟從對方掌風之中，硬行逆襲黑衣老者，那嶗山四惡中的冷面天王班獨。

　　冷面天王班獨雖然氣憤自己枉費心力，一時走眼，卻被青衣怪叟鄺華峰撿了便宜，想拿少年男女出氣。但掌力出手，突又覺得以自己的長輩名頭，竟對無名後輩暗下毒手，傳揚開來，豈不留為江湖話柄？方在略有悔意，哪知自己震懾江湖的「五毒陰手」掌風到處，對方少女妙目顧盼之間，似有無形阻礙，掌風竟在敵人身前分歧而過。不但不能傷敵，反而有幾縷勁風，從自己掌風中逆襲過來，驚覺之時，已到胸前。冷面天王班獨何等功力，肩頭微動，便已退出丈許。但那「彈指神通」，乃當代第一奇人，名冠「武林十三奇」的衡山涵青閣主人不老神仙諸一涵的秘傳絕學，是把一般劈空掌力的一片罡風聚成數點，威力自然強大數倍。所以饒他冷面天王班獨退身再快，胸前仍是稍受指風，微感疼痛震盪。落地之時，多退了一步，才得站穩。

　　這一來不由冷面天王不大吃一驚，一面提防少年男女跟蹤追擊，一面暗暗揣測二人來歷。誰知二人落地之後，根本不理什麼嶗山四惡冷面天王，嗆啷啷一陣龍吟，長劍雙雙出鞘，撲向手執碧玉靈蜍的青衣怪叟鄺華峰。

　　葛龍驤一劍當先，怒聲叱道：「老賊何人？悟元大師黃山得寶，歷盡艱辛，係以生命換來，豈容爾等糾眾攘奪？還不把這碧玉靈蜍，快快與我歸還原主！」話畢，施展恩師諸一涵獨步江湖的「天璇劍法」，青鋼劍「星垂平野」，化成一片光幕，向青衣怪叟鄺華峰，當頭罩落。

　　青衣怪叟鄺華峰，原本功力極高，「天璇劍法」雖然極為神妙，但葛龍驤畢竟火候不夠，掌中青鋼劍又是凡物，本來甚難傷他。偏偏鄺華峰卻吃了功力過高的虧，剛才已然看出葛龍驤虛空彈指，冷面天王竟吃暗虧。以嶗山四惡那等功力，「五毒陰手」迎空吐掌，竟連這少年男女的一根汗毛全未碰著，反而險為所傷。不由把這當前不知來歷的俊美少年之功力，估計提高，深自警惕。再一看起招發勢，威力驚人，青衣怪叟鄺華峰愛惜盛名，越發不肯以身試劍，足下微動，左退數尺，以避對方來勢。

　　但他哪裏知道，諸一涵的「天璇劍法」與葛青霜的「地璣劍法」，原來是一套和合絕學。天動地靜，動靜相因；動若江河，靜如山嶽。分用之時，各有神奇莫測，一經合璧運用，更是妙用無方，平添不少威力。青衣怪叟鄺華峰這一過度小心，恰好避弱就強，讓過了葛龍驤青鋼劍的一招「星垂平野」，卻趕上了薛琪掌中青霜寶劍所化「月湧長江」。

　　薛琪皓腕斜挑，青霜劍攪起一片寒芒，捲向青衣怪叟。青衣怪叟何等識貨，見青霜劍離身尚有數尺，劍風已然砭骨生涼，知是神物利器，翻身疾退。薛琪一聲清叱，內勁猛吐，劍尖精芒暴漲，嗤的一聲，青衣怪叟鄺華峰衣袖上的一片青綢，應劍而落，飄然墜地。

　　這一來，嶗山四惡中的冷面天王班獨，與蟠塚雙兇中的青衣怪叟鄺華峰，兩位名列「武林十三奇」的蓋世魔頭、佼佼不群人物，在兩個名不見經傳、二十上下的少年男女手中，一招未過，全都丟人現眼，不由雙雙各把一張怪臉，羞得成了豬肝顏色，慢慢地由羞轉怒，由怒轉恨。再加上薛、葛二人並未乘勝追擊，只是遙指青衣怪叟鄺華峰，命他把碧玉靈蜍物歸原主。語態從容，神情悠閒已極，根本就沒把這兩個極負盛名、江湖中視為兇星惡煞的人物看在眼內，相形之下，何以為情？兩老怪不約而同，齊齊怒吼道：「娃娃們，何人門下？來此作死！」剛待施展辣手，撲向薛、葛二人。突從西面高峰之上，傳來一陣磔磔怪笑。

　　那笑極為強烈，在這靜夜之中，震得四山回應，連山壁都似在動搖，令人心神皆悸。林間宿鳥，盡被驚飛，但剛剛飛起，卻似又被笑聲所懾，羽毛不振，落地翻騰不已。在場之人，除悟元倒地不知死活之外，個個都是武林高手，一聽笑聲，便知是絕頂人物，藉此示威，一齊屏息靜聽，以觀其變。

　　那笑聲先是越笑越高，越笑越烈，然後逐漸低沉，最後竟如一縷游絲，裊裊升空，並慢慢轉為極細極輕，但仍極為清晰的語音：「一別多年，老夫只道武林舊友均有長進，今夜一見，實出意外。鄺老大和班老二，虧你們還是『武林十三奇』中人物，連這雙少年男女來歷竟認不出。你們就算沒見過這『彈指神通』，認不出『天璇』、『地璣』劍法，但也總該認識葛青霜昔年所用的『青霜劍』。班老二的『五毒陰手』，江湖上能有幾人禁得住你一掌，居然徒發無功，就該知道這年輕少女，已得葛青霜真傳，練就『無相神功』。怎的還要問人來歷豈不羞煞，那像個成名老輩，連我們『武林十三奇』臉面，都被你們丟盡。老夫因事延誤，一步來遲，碧玉靈蜍已入鄺老大之手，此時再爭，已無意義。不如彼此約定三年之後的中秋之夜，在黃山始信峰頭，齊集『武林十三奇』互相印證武功，依強弱重排次序，並以這碧玉靈蜍，公贈武功第一之人，作為賀禮，免得因此物引起多少無謂紛爭。這三年之間，就由鄺老大暫時保管，也不怕你私行吞沒，妄自毀損。

　　「這二位小友，也休得妄自逞強，對武林前輩無禮。老夫邴浩，煩你們傳言諸一涵、葛青霜二人，約他們在三年後的中秋之夜，到黃山始信峰頭印證武功，重排十三奇名次，並決定碧玉靈蜍屬誰。『龍門醫隱』、『獨臂窮神』和『天台醉客』之處，亦煩代告。話已講完，你們雙方可有異議？」

　　青衣怪叟鄺華峰一聽，發話之人竟是走火入魔多年，下半身僵硬，不能動轉的「苗嶺陰魔」邴浩。自知這老怪物功力超出自己許多，生怕碧玉靈蜍得而復失。不想此老，依舊當年狂傲之性，來遲一步，便不再奪，約期三年之舉，正中下懷。一則寶已在手，三年之中可以從容部署，並苦練幾種畏難未練的絕傳神功，以備到時爭奪武林第一榮譽；二則又可免去當前這一場與諸一涵、葛青霜兩個弟子「勝之不武，不勝為笑」的無聊惡戰，豈非兩全其美。遂即高聲答道：「老怪物休要賣狂，就如你之言，彼此三年之後，在黃山始信峰見，鄺華峰先行一步。」話完人起，快捷無倫。

　　西峰之上，又是一聲「哈哈」，一條灰衣人影，映著月光，一縱就是十二、三丈，迎著青衣怪叟的身形，袍袖微擺，鄺華峰便被震落。灰衣人長笑聲中，尾音未落，人已飄過遙峰。

　　青衣怪叟鄺華峰與冷面天王班獨，也接著雙雙縱起，隱入夜色。

　　剎那間，如火如荼的景色已逝。只剩下一片冷清清的月色，一座靜默默的華山，地下躺著一個垂危老僧、一個已死惡道，和一雙茫然似有所感的少年男女。

　　薛琪、葛龍驤二人，見剎那之間，群魔盡杳，意料中的一場驚天動地的兇殺惡鬥，竟就此告終。武林至寶碧玉靈蜍，業已落入蟠塚雙兇青衣怪叟鄺華峰之手。雖然苗嶺陰魔邴浩，約定三年後的中秋之夜，在黃山始信峰，以武功強弱重定「武林十三奇」的名次，並將碧玉靈蜍歸諸武功第一之人，這般魔頭，行徑均窮兇惡極，言出卻絕無更改，到期必來踐約無疑。但臨行之時，冷雲仙子葛青霜曾一再叮嚀，此寶干係她與涵青閣主的一段恩恩怨怨，切莫使其落入群邪之手。如今一步來遲，師命已違，薛、葛二人彼此心中，均覺茫然無措，不由對著夜月空山，出神良久。

　　還是薛琪想起事已至此，悟元大師尚不知生死究竟如何，招呼葛龍驤回身察看，只見悟元大師口鼻之間，均沁黑血，但心頭尚有微溫。薛琪遂自懷中取出一粒冷雲仙子葛青霜自煉靈藥「七寶冷雲丹」，塞向悟元大師牙關以內，葛龍驤並用衣襟沾濕山泉，伸向悟元大師口中，助他化開靈丹，緩緩下嚥。

　　過有片刻，悟元大師腹內微響，眼珠在眼皮之內微動，葛龍驤忙道：「大師受傷過重，不必開言。晚輩葛龍驤，係衡山涵青閣主門下弟子，與冷雲仙子門下薛師姐，奉命遠道而來，相助大師。不想來遲一步，群邪雖退，大師已受重傷，碧玉靈蜍也被蟠塚雙兇奪去。大師適才已服冷雲仙子秘製靈丹，且請存神養氣，善保中元，待晚輩等徐圖醫治之法。」

　　悟元大師嘴角之間，浮起一絲苦笑，兩唇微動，迸出一絲極其微弱之音，但仍依稀尚可辨出「天蒙寺……」三字。

　　薛琪見此情形，知道悟元大師，臟腑已被冷面天王班獨的「五毒陰手」震壞，再加上青衣怪叟鄺華峰火上加油，劈空掌力當胸再按，受傷過重。縱有千年何首烏之類靈藥，回生亦恐無望。遂接口道：「大師且放寬心，我葛師弟少時即往秦嶺天蒙寺內，向貴師兄弟傳達警訊。大師可還有話，需要囑咐的麼？」

　　悟元大師喘息半晌，徐徐探手入懷，摸出前在黃山剖蟒的那把匕首，猛的雙眼一張，似是竭盡餘力，竟欲引刀自刺左肋。薛琪眼明手快，輕輕一格，匕首便告震落。悟元大師也已油盡燈乾，喉中微響：「碧玉靈……」蜍字尚未吐出，兩腿一伸，便告氣絕。

　　薛、葛二人，見悟元大師一代俠僧，如此收場結局，不禁相對黯然。合力在兩株蒼松之間，掘一土穴，以安悟元大師遺蛻。葛龍驤並拔劍削下一片樹木，刻上「秦嶺悟元大師之墓」數字，插在墳上，以為標誌。那三絕真人邵天化遺屍，二人雖然不識，看面上獰惡神情，「期門穴」上中的又是悟元大師成名獨門暗器「九毒金蓮」，知非善類。但亦不忍聽憑鳥獸殘食，遂亦為之草草掩埋。

　　諸事了當之後，天已欲曙。薛琪拾起悟元大師所遺匕首，向葛龍驤喟然嘆道：「龍驤師弟，我自幼即隨恩師遠離塵俗，以湛淨無礙之心，靜參武術秘奧。除內家無上神功『乾清罡氣』才窺門徑之外，自信已得恩師心法，不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初次出山便逢勁敵，方才『天璇』、『地璣』雙劍合璧的那兩招，『星垂平野』與『月湧大江』，威力何等神妙！我又加上練而未成的『乾清罡氣』，助長『青霜劍』精芒，依然傷那青衣怪叟不得，實乃窩火。眼下你我只好分頭行事，你去天蒙寺，我回冷雲谷。」說罷，薛琪飛奔而去。

　　葛龍驤卻站立悟元大師塚前，久久無法平靜。他想，取不義之財，到頭來反被錢財所累。嘆一念貪慾，不知殺害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一隻碧玉靈蜍，不過靈石仙乳、萬載空青凝結之物，能治些傷毒、盲啞等病而已，竟然勾惹起江湖中無限風波。

　　冤冤相報，殺劫循環，何時得了？就拿這塚中人物悟元大師來說，雖然披上袈裟，依舊塵緣未淨。不但懷璧傷身，臨死之時，還口呼碧玉靈蜍，念念不忘此物，真算何苦？只是冷雲仙子再三諄囑，此寶關係恩師與她多年恩恩怨怨，不可落入群邪之手，卻偏偏失去。薛琪又已回山，自己孤身一人，要想在三年後中秋約期之前，從蟠塚雙兇手中將此寶奪回，恐怕萬難。

　　再說自己已然下山行道，闖蕩江湖，卻連本身來歷、父母姓名均不知曉。在山之時，恩師固然百問不答，大師兄尹一清也總是推稱時機未至，笑而不言。推測起來，自己定然身負沉痛奇冤，而仇人又極其厲害，師父師兄方才如此。內情難悉，委實氣沮。再加上自己與冷雲仙子葛青霜同姓，恩師又說是另有淵源；與葛仙子見面時，心頭忽然興起一種如見親人的微妙之感；葛仙子又囑咐「武林十三奇」的八邪之中，苗嶺陰魔不會對後輩出手；等找到龍門醫隱柏長青，索還那件「天孫錦」後，仗寶護身，其餘諸邪均不足懼。但若見一個瘦長黑膚老婦，卻須遠避，萬萬不能招惹。

　　這一連串的莫名其妙之事，把個小俠葛龍驤，攪得簡直滿腹疑雲，一頭玄霧。腦海之中，一個個的問號，越來越大，越轉越快，越想越解不開，到了後來，連滿山林木，在葛龍驤的眼中，都幻化成了問題標誌。

　　葛龍驤觸緒興愁，為前塵隱事所感，呆呆木立在悟元大師的孤塚之前，足有一個時辰。雙眼於不知不覺之中，流下漣漣珠淚，和著林間清露，濕透衣襟，胸前一片冰涼，這才猛然驚覺，抬頭一看，天邊已出現紅霞。受人之託，即當忠人之事，何況悟元大師又是垂死遺言。遂向悟元大師墓前，合掌施禮，扭轉身形，辨明方向，倚仗一身超絕輕功，根本不走大路，就從這萬山之中，撲奔終南主峰，太白山中，那悟元大師與師兄悟靜、師弟悟通遁世修行所居天蒙禪寺。

　　※※※

　　任憑葛龍驤輕功再好，數百里的山路，究非小可，何況途徑又非熟悉，邊行邊問，到得太白山時，已近黃昏。聞知天蒙寺建在半山，攀援不久，即遙見一角紅牆。葛龍驤心急傳言，加功緊趕，霎時已到廟門。一看情形，不禁跺腳暗恨，怎的又是一步來遲，大事不妙。

　　原來兩扇山門，一齊被人用掌力震碎，一塊金字巨匾「天蒙禪寺」裂成數塊，亂列當階。葛龍驤未敢輕易進廟，傾耳細聽，廟內順著山風，似乎傳來幾聲極其輕微的呻吟喘息。不禁俠心頓起，那顧艱危，雙手一揚，先用掌風把那殘缺山門全給震飛，人卻反從牆上飄然入廟。

　　誰知廟內並無敵蹤，只見一個身著灰色僧衣的老僧，七竅流血，屍橫在地，一探鼻息，早已斷氣。滿殿佛像東倒西歪，一齊損壞殘缺。葛龍驤正在四處矚目，又是幾聲輕微呻吟喘息，從後殿傳來。

　　葛龍驤青鋼長劍出鞘，橫在當胸，慢慢轉到後殿。順著那呻吟之聲，在一座傾倒的韋陀像下，看見一片灰色衣角，遂蹲身下去，兩手將韋陀佛像捧過一旁。下面壓著一個老僧，一見葛龍驤，口角微動，欲言無力。葛龍驤見狀，忙自懷中取出一粒恩師秘煉靈丹，扶起老僧，塞向口內，說道：「在下葛龍驤，係衡山涵青閣不老神仙門下弟子，此丹係家師秘製，功效甚宏，大師且請養神靜聽，在下敘述此來經過。」隨將悟元大師黃山得寶、西嶽遇害等經過情形，詳述一遍。

　　老僧自服靈丹，神色似稍好轉，聽葛龍驤把經過情形講完，低聲嘆道：「老僧悟靜，與師弟等遁世參禪，久絕江湖恩怨。不想今日嶗山四惡中的冷面天王班獨，突然尋上門來，一語不發，倚仗絕世武學，行兇毀寺。悟通師弟因不識來人，憤他亂毀佛像，竟與對敵，交手三招，便吃震死。老僧昔年曾見過班獨一面，知道厲害，意欲留此殘生，為師弟報仇。剛剛逃往後殿，背後掌風已到。萬般無奈，凝聚全身功力，護住後心，順著掌風挨他一擊。雖然心脈當時未被震斷，但他功力過高，真氣已被擊散。班獨那『五毒陰手』，夙稱武林一絕，得隙即入，再加上這韋陀佛像一壓，穴道無力自閉，毒已攻心。再好靈丹，也不過助我暫留中元之氣，苟延殘喘，留此數言罷了。我正詫奇禍無端，此刻聽小施主之言，方知孽緣前定，在數難逃。老僧皈依佛祖，五蘊早空，寂滅原無所憾，只是我師兄弟三人，同遭劫運，天蒙一脈竟至此而斷。佛家講究因果循環，前世種因，今生得果。雖不敢稱報仇雪恨，但如此惡賊，若任其猖狂，則不知殺戮多少生靈。一般武林中人，對這嶗山四惡，莫說招惹，聞聲即將色變。唯有尊師諸大俠，冠冕群倫，能為江湖張此正義……」

　　說到此處，悟靜大師又已氣若游絲，喘不成聲。葛龍驤忙又遞過一粒靈丹，悟靜大師搖頭不納，還是葛龍驤硬行塞向口內，稍停又道：「老僧此時業已魂遊墟墓，小施主何苦糟蹋靈丹？小施主既然如此古道熱腸，趁老僧一息尚存之時，想有兩事相託。」

　　葛龍驤天生性情中人，見天蒙三僧遁世參禪，竟如此收場結果；佛殿之中，一片死寂殘破，觸目傷情。正在淒然垂淚，忽聽悟靜大師此言，連忙接口說道：「大師儘管吩咐，葛龍驤無不盡力。」

　　悟靜大面含苦笑說道：「我師兄弟相交好友之中，功力最高之人，當要推『武林十三奇』中的丐俠，獨臂窮神柳悟非。小施主若與其相遇之時，請將此事因由相告。再者，先師曾言我天蒙寺中，有一件鎮寺之寶，就是這韋陀佛像掌中所捧的降魔鐵杵，但用處何在，未及言明，即告西歸。我天蒙一脈，至此已斷，老僧意將此杵贈與小施主，略酬厚德。因小施主尊師諸大俠學究天人，胸羅萬象，或可知曉此杵用……」

　　一語未完，雙睛一閉，竟在葛龍驤懷中圓寂。

三　三竹渡水

　　葛龍驤連遇慘事，思觸萬端。低頭見懷內悟靜大師遺容，不由一陣心酸，淚珠淒然又落。心中暗自禱道：「大師好自西歸極樂，葛龍驤必盡所能，翦除這般慘無人道的兇神惡煞。」方念至此，前殿疾風颯然，有人入寺。

　　葛龍驤輕輕放下悟靜大師遺蛻，閃向殿角。他輕功極好，這一放一縱，聲息甚為輕微。哪知前殿之入耳音太靈，業已聽出後殿有人，恨聲喝道：「後面是嶗山四惡中的哪個老鬼？敢作敢當，何必藏頭縮尾，還不快滾將出來見我！」

　　葛龍驤聽來人口氣甚大，竟然未把嶗山四惡看在眼內，正在暗自揣測這是何人，對問話未予即答。哪知來人性如烈火，見無人應聲，已自闖進殿來。竟是一個滿頭亂髮蓬鬆、一臉油泥、身披一件百結鶉衣，右邊衣袖飄拂垂下，顯然右臂已斷，只剩一條左臂的老年乞丐。想係暴怒過甚，一對環眼，瞪得又圓又大，要噴出火來。

　　進殿後，先望見地上悟靜大師屍體，滿口鋼牙亂挫，抬頭把兩眼炯炯精光注定葛龍驤，不由分說，左掌一揚，呼的一聲，一陣極為強勁的劈空勁氣，如排山倒海一般擊到。

　　來人一現身形，葛龍驤便已想起悟靜大師遺言，料定這老年獨臂乞丐，必是天蒙三僧的方外好友，獨臂窮神柳悟非。自己下山之前，大師兄尹一清曾把江湖中各門各派主要人物的形貌功力，一一詳加分析。當然最高不過「武林十三奇」。但十奇中，自己恩師不老神仙諸一涵、冷雲仙子葛青霜、龍門醫隱柏長青及天台醉客余獨醒，被江湖中尊為「四正」。苗嶺陰魔、蟠塚雙兇、嶗山四惡與黑天狐，則列為「八邪」。唯獨這獨臂窮神柳悟非，性情極暴，不論何事，睚眥必報，一意孤行。即極惡之人，若有一事投其脾胃，亦成好友。所以本質雖善，行徑卻在半正半邪之間，為「武林十三奇」中最特殊的人物。但他「龍形八掌」與「七步追魂」的劈空掌力，卻極具威力，遇上之時，千萬不可招惹。若能與其投緣，行道江湖，必然得益不少。

　　此時見他果如傳言，性烈如火，不問青紅皂白，舉掌就下辣手，掌風又來得勁急無倫。知道他心痛好友慘死，誤把自己當做殺友仇人，憤恨已極，出手就是他那威震武林的「七步追魂」內家重掌。

　　葛龍驤哪肯硬接，雙足微點，身形斜拔。但聽掌風過處，喀嚓連聲，倒在地上的那尊韋陀神像的一隻右臂，被震成粉碎，手中所捧的那根所謂天蒙寺鎮寺之寶，悟靜大師臨危時相贈的降魔鐵杵，也被柳悟非的「七步追魂」掌力，震得飛起數尺，噹的一聲，掉在地上。

　　葛龍驤身形落地，一聲：「柳老……」前輩兩字猶未出口，柳悟非龍形一式，跟蹤又到，一聲不響，獨臂猛推，劈空又是一掌。

　　葛龍驤「風飄柳絮」，身形閃退丈許，已然被柳悟非這蠻不講理的行為，激起怒火。劍眉雙挑，暗想：「管你什麼『武林十三奇』中最難惹難纏的丐俠，我就鬥鬥你這人見人怕的獨臂窮神！」他是倒著斜縱而出，人在半空，就怒聲喝道：「柳悟非！你不要倚老賣老，窮兇惡極。殺害天蒙三僧之人，是嶗山四惡中的冷面天王班獨。悟靜大師適才還遺言請你替他們報仇雪恨，哪知你枉稱武林前輩，竟然有眼無珠，不分邪正，口口聲聲想找嶗山四惡。你倒睜大眼睛仔細看看，我這十八歲的少年，是嶗山四惡中的哪個老賊？你不要以為你『七步追魂』掌力無雙，再若如此蠻不講理，我葛龍驤也就不管什麼尊卑禮法，叫你嚐嚐『彈指神通』的滋味如何？」

　　獨臂窮神柳悟非，性情怪僻無倫，落落寡合，生平只有天蒙三僧與中條山無名樵子等幾個好友。悟元大師歸途繞道中條之時，柳悟非正與無名樵子在後山密林之中，盡醉高臥，次日方回。一見留書，即往秦嶺兼程急趕。無奈定數難回，等到達天蒙寺，先見悟通大師橫屍前殿，察看傷勢，果如悟元大師留書所云，中了嶗山四惡的「五毒陰手」，才向後殿叫陣。等到衝入後殿，悟靜大師又告萎化，悟元雖然不見，料亦凶多吉少。

　　多年良友，一旦全亡，老化子柳悟非怎得不毫髮皆指，肝腸寸斷。他本來就是性急之人，再加上這萬丈怒火，見人就圖洩憤，不分青紅皂白，追著葛龍驤，劈空就是兩掌。誰知兩掌均空，對方不但不為威勢所懾，反而駐足責罵。獨臂窮神柳悟非縱橫一世，正邪兩道均極敬畏，何曾聽過這等不遜之詞。但葛龍驤這一大罵，反而倒罵得獨臂窮神悟非服貼起來，盛氣稍平，怒火漸息。

　　他越想越覺得對方罵得太有道理，自己已知人是嶗山四惡所傷，卻對人家一個十八九歲少年發什麼窮火。而對面這少年，明明知道自己是有名的難惹魔頭，依然不卑不亢，據理責問，這份膽識委實可佩。適才避自己掌風，輕功卻又那麼美妙。再一仔細端詳，人品相貌宛如精金美玉，無一不佳，柳悟非竟然越看越覺投緣，忽地縱聲長笑起來。笑還未已，眼光又與地上悟靜大師遺屍相觸，笑又突轉低沉，漸漸由笑轉哭，最後索性嚎啕大哭，久久不歇，與山間夜猿悲啼，若相呼應，淒厲已極，不堪入耳。

　　葛龍驤年輕氣盛，對這獨臂窮神柳悟非，出言責罵之後，料定接著就是一場驟雨狂風般的驚心血戰。故在責罵之時，業已調勻真氣，準備應敵。哪知大謬不然。自己一開口，對方就傾耳靜聽，自己越罵，對方臉上越現笑容。等到罵完，獨臂窮神柳悟非，絲毫不怒，只把一對精光四射的怪眼注定自己，不住端詳，看到後來，一語不發，卻突然來個縱聲長笑。

　　葛龍驤簡直被他笑得摸不著頭腦，直到柳悟非由笑轉哭，心中暗想這風塵奇俠，真個性情過人。聽他越哭越慘，越哭越兇，不由也被勾得陪同垂淚。看他對自己，已無惡意，遂走將過去，婉言勸道：「柳老前輩，請暫抑悲懷，容晚輩相助，先把兩位大師後事了結，再行設法誅戮那嶗山四惡，以報此仇，並為江湖除害如何？」

　　柳悟非舉起破袖，把滿面淚痕一陣亂拭，對葛龍驤把怪眼一瞪道：「丈夫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我柳悟非，名雖悟非，生平卻絕不悔悟前非！因此正派中人對我敬若鬼神，一干邪惡魔頭卻又對我畏如蛇蠍。生平就交下這麼幾個好友，一旦傷亡，叫我怎麼不哭？你這小鬼，我看不錯，如願和老化子訂交，就叫我一聲柳大哥，不要什麼老前輩長，老前輩短，叫得人噁心作嘔。我老化子向來是不羈俗禮。你方才說出『彈指神通』，我已知你來歷。休看你師父諸一涵被武林中尊敬愛戴，老化子卻嫌他酸裏酸氣，一面孔正經道學，太討人嫌！你方才說什麼天蒙三僧均被冷面天王班獨殺害，此間不見悟元，難道他在途中，就遭毒手了麼？」

　　葛龍驤暗想這老化子著實怪得出奇，這類異人不可以常禮拘束，既然如此，索性高攀一下，接口笑道：「恭敬不如從命，柳大哥請聽我敘述此事經過。」遂自廬山冷雲谷投書開始，一一述至現在。

　　獨臂窮神柳悟非聽完之後，怪眼圓睜，精光四射，冷笑一聲說道：「我這兩位老友是佛門弟子，寺後現有大缸，遺體可以火化。至於悟元埋骨華山，目定難瞑，等我替他們報仇之後，再行撿骨攜回此廟便了。葛老弟，我老化子看你年紀輕輕，膽識不錯，才想交你這個忘年之友，既然攪上這場渾水，可願隨我遠赴嶗山，找那班獨老賊，算算這筆血債。然後我再幫你找那青衣怪叟鄺華峰，奪回碧玉靈蜍，也教他們雙兇四惡嚐嚐老化子的這條獨臂厲害。」

　　葛龍驤笑答道：「大哥有令，萬死不辭！只是我尚奉冷雲仙子之差，欲往龍門有事。不如彼此約定，涼秋八月，桂子飄香之時，就在四惡老巢嶗山相會如何？」

　　獨臂窮神柳悟非點頭道好，老少二人把悟靜、悟通兩位大師遺體火化之後，回到殿中。

　　葛龍驤一眼瞥見被柳悟非掌力震落在地的那根所謂天蒙寺之寶的降魔鐵杵，才想起幾乎遺忘此物，辜負了悟靜大師垂死相贈的一番好意。上前拾起一看，似與一般韋陀神像所捧降魔杵並無不同。杵上未加裝飾，黑黝黝的就如一段烏鐵，捧在手中也不甚沉，簡直看不出絲毫奇處。遂遞向獨臂窮神柳悟非道：「悟靜大師垂危以此相贈，言之諄諄。說是他們天蒙寺的鎮寺之寶，因他師兄弟均未收徒，此脈已斷，不然還不敢贈與小弟，只是龍驤駑鈍，不知其妙。大哥功參造化，學窮天人，又與天蒙三位大師多年至友，可知此杵用途麼？」

　　柳悟非接過鐵杵，審視至再，順手往地上一敲，也不過把磚震裂一塊，對葛龍驤瞪眼說道：「人家都說我老化子怪僻絕倫，其實我最通情達理。世上事，逢甚等樣人，說甚等樣話。你碰上個文質彬彬的書生秀士，弄上幾句文，顯得風流儒雅，原不足非，但若和我老化子這樣江湖豪客，來點什麼酸溜溜的，就不啻自找沒趣。什麼『功參造化』、『學究天人』，方今武林中，配得上這兩句話的，除了你師父與冷雲仙子之外，誰足當此？這支鐵杵用途，老化子一時真還參詳不透。但我與天蒙三僧知交多年，向未聽他們提過此物，其隱秘慎重，可以想見。以此推斷，必非凡物！你好好帶在身邊，他日見你師父再問。良朋已逝，這觸目傷心之地，老化子不願久留，我們今日訂交，緣法不淺。你師父『彈指神通』與『天璇劍法』武林中無出其右，看你神情器宇，已得真傳，毋庸越俎代庖，不如你我去至前面峰頭，把老化子的龍形八掌，傾囊相授，就算我這當大哥的給你的見面禮吧！」

　　葛龍驤大喜過望，再三稱謝，在殿中找了一塊青布，把那根降魔杵包好，背在背後。二人相偕離開這無端遭劫的天蒙禪寺，去至一個較低峰頭的平坦之處。由獨臂窮神柳悟非，在月光之下傳授葛龍驤自己的看家本領「龍形八掌」。

　　這龍形八掌，是獨臂窮神的成名絕學，又名「龍形八式」，名副其實的一共只有八個式子。但這八式循環運用，變化莫測，卻又不殊數千百招。

　　柳悟非在十三奇中排名第五，豈是偶然？他天生蓋代奇才，因為自己右臂在早年為仇家所斷，只剩下一隻左臂，欲在江湖中與人一爭雄長，非有出奇武學，不克為功。所以埋首二十年，融各派掌法精粹，再參以自己的獨創奇招，練成這「龍形八式」；再加上「七步追魂」的內家重手，果然再踏江湖，就誅卻斷臂強仇，揚名天下。最妙的是，他這「龍形八式」，每回用法均隨心變化，次次不同，外人簡直不知道這獨臂窮神會有多少掌法，但又無論千變萬化，無不涵育在這基本八式之中。

　　葛龍驤天賦異稟，獨臂窮神又是悉心傳授，不到兩個時辰，不但把招術記熟，連分合變化的精微之處，也已體會不少。

　　柳悟非見葛龍驤聞一反三，良好資質，自欣眼力無差，輕拍葛龍驤肩頭，笑道：「老化子這套掌法，自練成以來，除傳過中條山無名樵子兩式之外，從來無人得窺全貌。我這掌法學時極易，但其中變化運用，卻全靠本人的天才功力，自行參詳。雖不敢自詡這『龍形八式』天下第一，但我老化子以殘廢之人，稱雄武林，一半憑了這套掌法。你年紀正輕，根基又好，照今日所學不斷精研之外，自己獨到見解心得，不妨摻入糅合，使這套掌法，比在老化子身上更為發揚光大，就算不負我這半夜辛勤了。約期尚有二月，朝夕勿懈，在山東再見之時，老化子望你對此已有相當成就。」

　　話才說完，陡然氣發丹田，一聲長嘯。柳悟非身形，就在長嘯聲中，憑空拔起八九丈高，在空中向葛龍驤微一揮手，飄飄落往峰下。

　　人跡已杳，那聲長嘯所震起山谷回音，猶自嗡嗡不息。崖壁間山猿夜鳥，都被驚得四散飛逃，亂成一片，

　　葛龍驤目送獨臂窮神離去後，暗嘆這位風塵異人，實如天際神龍，來去不留痕跡。自己交上這麼一位怪老哥哥，真叫妙絕！在衡山學藝之時，常聽師兄尹一清泛論天下英雄的成名絕技、各派絕學。「璇璣雙劍」自然冠冕武林，但若論掌法，卻當推獨臂窮神柳悟非的「龍形八式」，為箇中翹楚。

　　自己下山以來，已然得了不少好處：悟元大師的一支匕首，因天蒙三僧齊遭劫運，無法歸還，現在懷中；背上一根天蒙鎮寺之寶，降魔鐵杵；冷雲仙子囑向龍門醫隱柏長青，索還轉賜的一副能避刀劍掌力的「天孫錦」；再加上自己新交這位柳大哥所傳，武林中人夢寐難求的「龍形八掌」。真是所遇皆奇，所得盡妙！不由高興已極，就在峰頭，把新學掌法又行演練一遍，越演越覺變化無窮，越練越覺妙用莫測！

　　葛龍驤心花怒放，完全忘卻連日趲程趕路辛勞，把這「龍形八式」一遍練完，又練一遍。也不知練了幾十百遍，直到渾身精力用盡，疲莫能興，才和衣倒在山石之上，大睡一覺。醒來之後，因心中已無急事，遂下山從官塘大路，仍然取道潼關，往龍門而去。

　　※※※

　　葛龍驤襁褓從師，十數年來，未出衡山一步。但他極得師父師兄寵愛，此次奉令廬山投書，順便行道，一切江湖秘典、武林避忌，及中原各省路途，均被指點詳盡得熟而又熟。華山之行，雖然事與願違，但肩頭總算暫無重擔，沿途流覽，十日之後，方到洛陽。

　　洛陽北帶黃河，南襟伊洛，東制成皋，西控崤阪。自周以降，東漢、北魏等十朝建都於此，四塞險固，古跡極多。衡山涵青閣主人不老神仙諸一涵，學究天人，胸羅萬象；葛龍驤朝夕浸潤，文武兼修，對這歷代名都，企懷已久。一朝涉足，哪得不盡興流連？

　　一連數日，不但把洛陽城內及近郊的各處名勝，遊賞俱盡。就連那「龍門山」的溪寺、九間房、老君洞、千佛崖等有名勝景，也都足跡皆遍。但問起龍門醫隱柏長青其人，當地漁樵山民個個搖頭不識。這一來倒把個小俠葛龍驤，由滿懷興致，弄到煩躁異常。

　　這日，他久尋不得，心中氣悶，在龍門山下一個小酒樓中，要了半隻燒雞、兩盤鹵菜和一壺白酒，自斟自飲。心中暗自盤算，柏長青外號叫做「龍門醫隱」，怎的以他「武林十三奇」這等高人住在此山，竟會無人知曉。難道是另外的「龍門」不成？但冷雲仙子囑咐到洛陽附近訪尋，分明就是此間，絕不至誤。名山在目，大俠潛蹤，如何找法，真把自己難倒！越想心中越悶，不住傾杯，霎時間酒盡三壺。他本不善飲，微覺頭暈，已有醉意。

　　這家酒樓，臨流而建，共有兩層，窗外就是伊水。葛龍驤幾杯急飲，已然不勝酒力，起立憑窗閒眺，忽然瞥見窗下樓柱之上繫有一條小舟。遠望長河，此時將近黃昏，斜陽在山，水煙渺渺景色甚佳。葛龍驤回頭笑問店家道：「店家，樓下這條小舟，想是你們店中之物，可肯借我獨自蕩槳，一覽長河晚景麼？」

　　店家眼力何等厲害，見葛龍驤雖然帶有長劍，但是衣冠楚楚，器宇非凡，儼然貴胄公子，絕非行騙之徒，連忙笑顏答道：「這船正是小店之物，公子想要遊河，儘管使用就是。」

　　葛龍驤隨自懷中，取出紋銀一錠，約重十兩，遞向店家說道：「這錠紋銀，除酒菜所需之外，就算是借用船資便了。」店家哪裏想到，這年輕客人如此慷慨。在當時十兩紋銀，像這樣梭形小船，慢說是租，就是買也足夠買上兩條。喜出望外，不住滿口道謝，連稱賞賜過厚。葛龍驤一笑下樓，走上小船，店家為他解開繩索。葛龍驤雙槳微撥，船便飄然蕩往河心，溯流而上。

　　時序雖已入秋，但暑熱仍然未退，唯水面涼風，揚袂送爽，頗足宜人。葛龍驤的八成酒意，為之減卻三分。隨興操舟，不知不覺之中，已然上行十里左右。

　　伊水到此，河床稍闊，煙波浩渺，被那將落未落的斜陽、散綺、餘霞一照，倒影迴光，閃動起億萬金鱗，十分雄快奇麗。右岸千竿修竹，翠篠迎風，聲如弄玉，景色看去甚是清幽。葛龍驤雙槳一抄，將船攏岸，找棵大樹繫住小舟，往竹林之中信步而行。

　　這片竹林甚是廣闊，穿出竹林，眼前突出一座孤峰，峭壁雲橫，山容如黛，頗稱靈秀。一條瀑布自峰頂飛瀉，轟轟發發，玉濺珠噴。

　　葛龍驤方才仰頭觀賞，突然似見峰頭人影微閃，心中一動，悄悄退回竹林。果然待不多時，自峰頭飛落一個玄衣少女。

　　那少女不但一身玄色勁裝，就連頭上青絲，也是用的玄色絲巾包紮。下得峰來，微一偏頭，向竹林之內斜睨一眼，即行走往河邊。

　　葛龍驤在林中暗處，從側面看去，看不真切，彷彿只覺得此女丰神絕美，見她走向河邊，似要過河。心想此間又無渡船，自己小舟繫在河流彎曲之處，隔著竹林，料難發現。少女下峰之時，輕功不俗，但此處河寬，約有十丈，倒要看她怎生過去，遂自林中暗暗尾隨。

　　那少女走到河邊，先向左右一望，見無旁人，遂伸手折斷三竿翠竹，去掉枝葉，成了四尺長短的三根竹杖。在手中微一掂量，玉手微揚，一根竹杖，向河中擲去三、四丈遠。身形緊跟隨勢縱起，等到將落之時，就在空中，又把第二根竹杖向前拋出二、三丈遠近。

　　這時，第一根竹杖恰好在水面，玄衣少女單足輕點，微一借力，連水珠都未帶起一點，身形已自再行往前騰起，手中的第三根竹杖也已拋出。就這樣的在河心波濤之上，憑藉小小竹杖借力，三起三落，玄衣少女已然渡過十丈以外寬闊的大河，向對岸山中姍姍走去。

　　葛龍驤遙望玄衣少女，凌波三杖，渡過長河，用的竟是輕功中極上乘的「一葦渡江」身法。宛如驚鴻過眼，美妙無倫。尤其那三根竹杖，因為凌波借力，所拋遠近輕重，均需次次不同，她卻能拋得恰到好處，未見絲毫匆迫，人已到達對岸，不要說是身上，只怕連鞋底都一點不濕。暗暗讚佩之餘，猛然心中一動。自忖此女武功，分明已臻上乘，非江湖中輕易能見，這「龍門山」中，難道竟藏有如許高人？何不尾隨一探她所去之處，或可因此而發現關於「龍門醫隱」柏長青的蛛絲馬跡，也未可知。

　　主意打定，眼望玄衣少女，離河已遠，心急追蹤，反正剛才在酒店之中，留銀甚多，就算小舟失去，也無所謂。遂也依樣畫葫蘆，連拋三根竹杖，渡過長河，遙遙尾隨前行玄衣少女。

　　※※※

　　一連越過三座山峰，玄衣少女突然步下加快，宛如電掣星馳，在險峻絕頂的山道之中，如飛縱躍。尚幸葛龍驤輕功極好，雖然路途甚生，但亦步亦趨，未曾被她拋下。

　　此時殘陽早墜，入山甚深，暮色已重。眼前又是一座峻拔孤峰。葛龍驤一面追蹤，一面暗自好笑。此地已當不屬「龍門山」的範圍，苦苦躡跡人家一個陌生少女，若被發現，豈不被人疑為儇薄之徒？何況就憑此女這身輕功，來頭絕不在小，如果惹出一場無謂的是非閒氣，那才真叫自作自受。

　　他正在暗自思忖，前行玄衣少女，突然折向峰腰轉角之處，身形已然不見。葛龍驤生怕空費半天心力，結果把人追丟，豈不好笑？腰中用勁，施展「八步趕蟾」，幾個起落，便已趕到那玄衣少女適才轉折之外。剛剛轉過峰腰，眼前一亮，臉上陡覺「烘」的一熱，冠玉雙頰，頓泛飛紅，呆呆地站在當地，進退兩難，作聲不得。

　　原來玄衣少女未曾遠去，就在轉角山道之上，卓然而立。葛龍驤幾步急趕，再猛一轉彎，幾乎和少女撞上，慌忙收住衝勢，二人相距已然近僅數尺。葛龍驤見這玄衣少女，駐足相待，分明早已發現自己追蹤，生怕人家誤會，要想解釋幾句，又不知從何談起，弄得口中期期艾艾，簡直尷尬已極。

　　玄衣少女看葛龍驤這副窘相，又是個俊美少年，越發認為他做賊心虛，與自己原來所料不差，冷笑一聲說道：「好個不開眼的小賊，在伊水東岸，看你在竹林之中遮遮掩掩、鬼鬼祟祟，便知定非好人！你夤夜追蹤我一個孤身少女，意欲何為？你縱然瞎了狗眼，認不出姑娘是誰，難道你就沒聽說過『玄衣龍女』麼？」

　　葛龍驤一聽直叫糟糕，自己行徑本來引人起疑，挨一頓罵，倒無所謂。只是這個夤夜追蹤孤身少女的罪名，卻萬萬不能擔當，必須洗刷清楚。把心神一定，抬頭正與玄衣少女目光相對，只見她柳眉罩煞，鳳眼籠威，已然氣憤到了極處！慌忙把手一拱，和聲道：「姑娘……」

　　「姑娘」二字剛剛出口，玄衣少女怒道：「誰耐煩和你這種萬惡狂徒，嘮嘮叨叨，還不快與姑娘納命！」玉手一揚，朝葛龍驤當胸便是一掌。

　　葛龍驤萬想不到玄衣少女不容分說，說打就打。人立對面，近只數尺，對方又非庸俗之輩，武功極高！這一掌又是欲儆狂徒，含憤出手，快捷無倫，哪裏還能躲避，只得偏頭讓過前胸，以左肩頭上硬受一掌。哪知這少女掌力奇重，葛龍驤竟被她一掌震出五、六步外，左肩頭火辣辣的一片疼痛，動轉已自不靈。

　　葛龍驤此時真叫有苦難言，自己行跡詭秘，本啟人疑，自覺理虧；不但挨罵無法還口，連挨打都不便還手。肩頭挨了一下重掌，還怕玄衣少女跟蹤再打，忙又躍退數尺，亮聲叫道：「這位姑娘請勿誤會，且慢動手，聽我一言！」

　　玄衣少女並未追擊，只是滿面鄙夷之色，哂然說道：「像你這種淫徒惡賊，死有餘辜！不然我也不會用向不輕用的透骨神針，驟下毒手。反正你已難活，有話容你講上幾句就是。」

　　葛龍驤聽這玄衣少女，口口聲聲指定自己是那種淫徒惡賊，不由有氣。什麼透骨神針全未在意，憤然說道：「姑娘請勿過分口角傷人，在下葛龍驤，乃衡山涵青閣主人門下弟子。姑娘既然身負絕藝，闖蕩江湖，當知『不老神仙』武林清望。他老人家門下，可容有傷天害理、敗德悖行的弟子麼？」

　　玄衣少女聞言一愕，但又似不信葛龍驤所言，依然冷笑一聲說道：「看不出尊駕來頭還真不小！莫看你是冠冕武林的諸大俠門下弟子，但你黑夜追蹤孤身陌生少女，連越幾座山頭的目的何在，我是仍要請教。請你照實直陳，切莫謊言自誤！」

　　葛龍驤此時左肩被少女所傷之處，已不甚痛，微覺有幾絲涼氣，麻辣辣的直往內侵。但覺少女仍然不信所言，氣憤過甚，也未置理，劍眉雙挑，傲然說道：「我奉家師之命，去至廬山冷雲谷投書；冷雲仙子葛老前輩，命我到這洛陽龍門一帶，找尋一位前輩奇俠『龍門醫隱』柏長青，索還冷雲仙子多年前寄存在柏老前輩處的一件寶物，轉賜給我。來到洛陽以後，久尋未獲。這龍門山中，至少來過四、五次以上，均得不到柏老前輩的絲毫蹤跡。今日河中蕩舟，偶然乘興走入竹林，見姑娘從高峰飛落，尤其那渡河之時用『一葦渡江』的凌波身法，美妙無倫！才想起此山未聞有其他武林高人，姑娘具有此身手，或與柏老前輩相識。這才跟蹤一探，不想招致姑娘誤會。咎由自取，葛龍驤無恨於人。如今我罵也挨過，打也挨過，輕狂魯莽之罪，想可抵消。所受之傷，我自己能治則治，功夫無法冒充，請看我恩師這獨門傳授『彈指神通』，江湖中可有別家能擅麼？」說完屈指輕彈，面前一株大樹橫枝，應手而折。

　　玄衣少女一面聽葛龍驤侃侃敘述，一面嬌軀已在微微打顫，一張吹彈得破的粉面之上，隨著對方說話，而逐漸變色。等到葛龍驤把話說完，用「彈指神通」把樹枝擊斷，她柳眉深蹙，頓呈滿面憂容。

　　忽的妙目一轉，向葛龍驤說道：「這才叫大水沖倒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小妹柏青青，龍門醫隱正是家父。不知者不怪罪，葛師兄可肯恕你這年輕小妹，冒昧無知，衝撞之罪麼？」

　　葛龍驤一聽玄衣少女，是龍門醫隱之女，彼此均有淵源，想到剛才無謂爭吵，反而覺得不好意思。再看柏青青迎著自己姍姍走來，俏目流波，滿臉嬌笑。一身緊窄的玄色勁裝，映著初升皓月，越發顯得身段窈窕。端的神比冰清，人如花豔，美俏無倫。由不得心生愛好，哪裏還存有半絲怒氣，亦自笑道：「柏姑娘說哪裏話來，原是龍驤魯莽，挨打活該……」

　　話猶未了，玄衣少女柏青青已然走到面前不足三尺，兩道秋水眼神，直注葛龍驤眉心之間。陡地櫻唇微啟，「葛師兄」三字剛剛出口，玉手駢指，已如疾電飄風，連點葛龍驤左肩、乳下以及胸前的三處要穴。

　　葛龍驤適才受傷，就是因為距離過近，驟出不意所致。此刻雙方已然把話講開，誤會冰釋，玄衣少女柏青青還一口一聲葛師兄，嚦嚦嬌音，叫得自己連肩頭傷痛，都已忘卻。哪裏想得到這柏青青竟會在笑靨堆春之中，又下辣手，根本連稍微閃避都來不及，三處要穴均被點中，左半身血脈立時截斷。人雖不致昏迷，已然無力支持，跌臥在地。

　　柏青青見葛龍驤已被點倒，剛才那一臉嬌笑，頓時化作了滿面愁容，一雙大眼之中，兩眶珠淚盈盈欲落。盤膝坐在葛龍驤身側，悲聲說道：「葛師兄暫勿氣憤，且聽小妹把話說明。家父在武林之中，名望甚高，平生只對葛師兄尊師諸大俠及冷雲仙子二人，低頭拜首。尤其是冷雲仙子葛老前輩，家父因為當年受過大恩，銘心刻骨。曾經立過誓言，終身聽從葛老前輩之命，但有差遣，萬死不辭！小妹今日遠行歸來，在伊水東岸，就發現師兄在竹林之中遮遮掩掩，疑是歹人。本來我有藏舟，可以渡河，因見師兄尾隨在後，想使你知難而退，才用那『一葦渡江』身法。不想師兄依然追來，連追我數座山峰。這才料定無差，必係狂妄之徒，乃駐足相待，欲加懲戒。因小妹行道江湖，最恨的就是這種敗人名節之輩，心想殺者無虧；再加上一與師兄對面，看出身法神情似是高手。唯恐一擊不中，才把尚未完全練成，家父一再叮囑不准擅用的『透骨神針』藏了三根在手。師兄不察，以致受傷。

　　「後來聽清師兄來歷，才知大錯鑄成，小妹不禁肝膽皆裂。因為此針具有奇毒，一經打中，連針帶毒順血攻心，時間一長，便無解救！乃家父專門煉來準備日後掃蕩武林惡魔雙兇、四惡之用。師兄中針之後，因一時氣憤，並未覺察厲害，竟然還用『彈指神通』表明身分。這一運用真氣，只怕針毒發作更快。倘有三長兩短，即便家父將小妹處死，此罪亦難抵贖，更對不起那諸、葛二位老前輩了。所以才借說話之便，暗暗下手，先行截斷師兄左上半身血脈，暫抑針毒攻心。此間離寒舍，已不甚遠，待小妹將師兄抱回家去，請家父為師兄醫治，等到痊癒之後，師兄任何責罰，小妹一概領受就是，此時且請師兄暫時忍受委屈吧！」她一面說話，一面妙目之中珠淚直落。

　　葛龍驤雖然周身無力，跌臥在地，因柏青青係武林名醫之女，點穴手法極高，也只覺左上半身不能轉動，口仍能言。左肩傷處，因血脈已被暫時截斷，並無痛楚感覺。聽她說得那等厲害，尚不信！見柏青青嬌靨之上，掛著兩行珠淚，宛如梨花帶雨，備覺楚楚可人。心中好生不忍，連忙笑道：「柏姑娘，快休如此，龍驤輕狂魯莽，自取罪愆，與姑娘何涉？少時見了柏老前輩，我會自行認錯。既入江湖，劍底刀頭，傷損難免，些許小事，千萬不必掛懷！不過我有一事相求，請姑娘把我穴道解開，尊宅既不甚遠，龍驤想尚能行走，不然重勞姑娘，龍驤可就有點不敢當受了。」

　　柏青青抹去淚珠，嫣然一笑道：「蒙師兄海量相涵，小妹感激不盡。我年十七，想必幼於師兄，如不嫌棄，以後叫我青妹如何？那『透骨神針』非同小可，雖然暫閉血脈，也不能久延，再若運動，發作更快。小妹功力醫術，均不足療此，必須立時動身，去見家父。你我均非世俗兒女，此心湛然，拘甚俗禮。小妹一時該死，重傷師兄，既不見怪，已然深情刻骨！些許辛勞，師兄若再推辭，教小妹問心何安呢？」

　　說完已自兩手連捧帶托，將葛龍驤抱在胸前，旋展勁功，朝亂峰深處疾馳而去。

　　※※※

　　葛龍驤人已受制，只得由她。何況他自兩歲時，即被諸一涵帶回衡山；十數年來，除師父師兄朝夕督促，讀書學劍之外，未親外物；直到奉命投書，在廬山冷雲谷中才開始與異性接觸。冷雲仙子天人仙態，自己一見即興孺慕之思；谷飛英則稚年小妹，未足縈心。

　　薛琪雖然僅大自己兩歲，但言談舉止太過老成，故而雖然長途跋涉，同赴華山，自己心中只是把她當做個大姐姐，與師兄尹一清一般敬重；並還覺得尹師兄和這位薛師姐，無論武功人品，俱相類似，他日還想從中拉攏，撮合良緣，本身毫未起過情愛之念。

　　但對這位玄衣龍女柏青青，心中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除了初見面時，被她硬指為淫賊惡徒，略感氣憤以外，竟然越看越覺投緣。等到雙方說明來歷，知道誤傷自己，又怕自己好勝，不肯自閉傷處穴道，借著笑語殷勤，冷不防的連點自己三處要穴暫阻針毒攻心。下手又快，心思又巧，此刻索性不避嫌疑，要把自己抱回家去醫治。雖然師門威望，及諸、葛二老與龍門醫隱的宿昔淵源，有以致之，但她女孩兒家肯令自己暱稱青妹，一片真誠，確實不易。觀女可觀其父，足見「龍門醫隱」柏大俠一定豪氣沖天，性爽不俗。

　　柏青青言道：「這『透骨神針』之毒，雖能排出體外，但也必須禁受極端痛苦。師兄稟賦雖好，亦絕非十日之內可以復原。何況家父透骨神針只傳用法，解法尚未及傳，小妹卻因欲赴一位至交姐姐之約，偷偷離家。不料對方突然失約，悵悵而返，把一番徒勞跋涉的怨氣，全對師兄發洩起來，以致闖此大禍。師兄雖大度寬容，允向家父緩頰，苟免罪責。但這等魯莽從事，一意孤行，賢愚不辨的行徑，也夠小妹自羞自愧的了。」

　　葛龍驤見柏青青不但丰神絕世，並且倜儻大方，婀娜之中，富有剛健，絲毫不帶一般女兒的忸怩之態。本在嫣然笑語，說到最後，眼角之中已然隱含淚水，盈盈欲泣，分外顯得嬌媚，令人愛極。忙又好言相慰，並把自己奉命下山經過，向她娓娓細述，以解心煩。

　　柏青青靜靜聆聽，聽到葛龍驤一頓大罵，卻罵服了個獨臂窮神，方始破涕為笑。

　　兩意相投，就這片刻光陰，業已交如水乳。在笑語相親之中，眼前已到一處絕壑，柏青青向葛龍驤笑道：「下到壑底，再經過一處水洞，就到我家。這段下壑途徑極不好走，彼此淵源甚深，不算外人，既已不避嫌疑，師兄右手尚能轉動，索性抱住小妹，免得有虞失閃，我這就要下去了。」

　　葛龍驤一想柏青青既然如此大方，自己再若假裝道學，反顯做作。何況在她懷中！展眼看去，那壑黑洞洞的，不知多深，懷中再抱一人，著實難走。

　　遂向柏青青笑道：「青妹放心，龍驤遵命！」一伸猿臂，輕輕攏住纖腰。柏青青嬌靨之上，又是一陣霞紅。把頭一低，抱定葛龍驤在那窄滑不堪的小徑之上，直下深壑。

　　那壑深逾百丈，雖然兩壁略帶傾斜，並未完全陡立，且已經人工，略除草樹，闢有小徑。但露潤苔湧，柏青青懷中又多一人，無法利用藤蔓攀援，全靠兩腿輕登巧縱。饒她輕功再好，也不免累了個香汗微微，嬌喘細細。偶然在極其難走之處，微微稍側，手中自然抱得更緊，好幾次都幾乎鬧了個偎頰貼胸。

　　兩人俱是一般心思，雖然各為對方丰神所醉，均懷愛意，究係初識。在這深夜荒山，孤男寡女，軟玉溫香，投懷送抱，雖說從權，畢竟越禮，均自竭力矜持，生怕一落輕狂，遭人小視。所以迭次身軀相接之時，兩人心中都如小鹿亂撞，不住地騰騰狂跳，幾乎彼此可聞。幸而壑深樹密，月光難透，一片漆黑之中尚還較好，不然四目交投，益發難以為情。

　　好不容易下到壑底，柏青青舒氣微噓。又轉折幾回，在一片松蘿覆蓋之下，現一古洞。二人入洞以後，越發黑暗，伸手已然不辨五指。葛龍驤暗想這位龍門醫隱，真個古怪，倘若就住在這麼一個黑洞之內，豈不悶死？方在自忖，耳邊忽聞水聲蕩蕩，洞勢也似逐漸往下傾斜。柏青青又行數步，輕輕放下葛龍驤道：「出此水洞，便到寒家。師兄暫請稍憩，待小妹喚人相接。」說罷合掌就唇，低做清嘯。

　　葛龍驤在美人懷中，縷縷蘭麝細香，正領略得銷魂蝕骨，突聽快到地頭，反而微覺失意，把身受重傷早已忘卻，竟恨不得這段行程越遠越好。一聽柏青青突作清嘯，發音甚低，毫不高亢，但從四壁回音，聽出傳送極遠。知道柏青青不但輕功絕倫，連內功也極精湛，不過稍遜自己一籌半籌而已，不由更添幾分愛意。

　　過不多時，洞中深處略見火光微閃，柏青青笑道：「家人已然駕舟來接，師兄傷處不能動轉，仍由小妹抱你上船吧！」葛龍驤自然正中下懷，剛由柏青青再度抱起，那點火光已自越來越大，看出是一隻自己黃昏之時，在伊水所蕩的那種梭形小船。

　　船頭插著一根松油火把，一個青衣小童在船尾操舟，雙槳撥處，霎時便到面前。小童一躍上岸，垂手叫聲：「青姑。」兩隻大眼，卻不住連眨，好似揣測這位「青姑」懷中怎的抱著一位少年男子。

　　柏青青笑向小童問道：「雄侄，怎的竟是你來接我，這晚還未睡麼？」

　　小童答道：「自青姑走後，老太公日夜輪流，派人在水洞迎候，此刻輪到我值班。這船太小，這位相公似身上有傷，擠碰不便。青姑請入舟中，我從水內推船便了。」

　　柏青青笑道：「雄侄確甚聰明，無怪老太公疼你。勞你水內推舟，改天我把你想學已久的那手『海鶴鑽雲』的輕功，教你便了。」

　　小童喜得打跌，立時脫去衣履，擲入小舟，只穿一件背心和一條犢鼻短褲，跳入水中，扶住小舟，掉過船頭，等二人走上。柏青青懷抱葛龍驤，走入舟中坐定，小童雙足一蹬，推舟前進。船頭水聲汩汩，竟比槳划還快。

　　葛龍驤見這小童，不過十二、三歲，伶俐可愛，問起柏青青，才知是她族侄，名叫天雄，因極得龍門醫隱喜愛，常日陪侍身邊，已然得了不少傳授。

　　二人方在傾談，柏天雄突自水中抬頭叫道：「前面已要轉彎，青姑招呼那位相公，趕緊低頭臥倒。」

　　原來洞頂至此，突然低垂，離開水面不過二尺。柏青青無法可想，只得使葛龍驤左肩向上，各自己雙雙並頭臥倒舟中。小舟原就窄小，這一雙雙並臥，哪有肌膚不相親之理。耳鬢廝磨，暗香微度，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葛龍驤心醉神迷，情不自禁，在柏青青耳邊低聲說道：「青妹，這段水程，龍驤願它遠到天涯，綿綿不盡呢。」

　　柏青青見他出語示情，羞不可抑，半晌才低低答道：「龍哥怎的如此癡法？你傷好之後，我請准爹爹，和你一同江湖行道，日久天長，戀此片刻水洞途程作甚？」

　　葛龍驤話雖說出，一顆心跟著提到了嗓口，又無法揣測柏青青的反應是喜是怒。她這一聲「龍哥」，一句「日久天長」，聽得葛龍驤簡直心花怒放，渾身說不出熨貼舒服。如果不是半身被制，幾乎就在舟中手舞足蹈起來。

　　舟行極快，幾個轉折過去，已到水洞出口。一出洞外，葛龍驤眼前一亮，不覺一聲驚呼。

四　龍門醫隱

　　原來那水洞出口之處，卻是一片湖水，湖雖不算太大，亦不甚小，水卻清澈異常。四面高峰環擁，壁立千仞，宛如城堡。這時正值月朗中天，環湖花樹，為柔光所籠，凝霧含煙。岸上燈光掩映，人家並不見多，但卻充滿了一片清妙祥和的安謐之氣。

　　湖心湧起一座孤嶼，小童柏天雄望嶼催舟，其行如箭。霎時便近嶼旁，柏青青心懸葛龍驤傷勢，小舟離岸尚有丈許，便行捧定葛龍驤，凌空縱過。落地之後，向一座上下兩層的玲瓏樓閣之中，如飛跑去。

　　那座樓閣，雖然共只兩層，方圓卻有十丈，通體香楠所建，不加雕漆，自然古趣。閣中陳設，也極為雅潔。最妙的是四面軒窗不設，清風徐來，幽馨時至，令人心清神爽，塵慮全消。柏青青轉過當中照屏，三兩步搶上樓梯，就聽得一個蒼老清亮的聲音問道：「是青兒麼？怎的如此急遽，在外邊闖了什麼禍了？」

　　柏青青哪顧答話，一躍登樓，把葛龍驤輕輕放在靠壁的一張軟榻之上，轉身對坐在一座藥鼎之旁的一位清癯黃衫老者，急急叫道：「爹爹，他在前山誤中女兒三根透骨神針，雖經我暫行截斷血脈，時間業已不短，爹爹快來與他醫治。」

　　柏青青情急發言，把龍門醫隱柏長青聽得個沒頭沒腦，好生莫名其妙。

　　柏青青四歲喪母，父女二人相依為命，何況又是獨生掌珠，柏長青自然對她慣縱異常。但柏青青此次出遊不稟，女孩兒家親自抱回一個年輕陌生男子，妄用尚未相傳、被她暗暗偷走的透骨神針傷人。但卻又他呀他的叫得十分親熱，未免覺得過分不羈。心中生氣，長眉微揚，面罩寒霜，冷冷問道：「此人是誰？怎樣傷的？傷在何處？」

　　柏青青素來驕縱已慣，十數年來何曾見過爹爹這般神色，不禁眼眶一紅，泫然欲泣。

　　葛龍驤見此情景，忙在榻上說道：「晚輩葛龍驤，係衡山涵青閣主人門下弟子，奉廬山冷雲谷冷雲仙子葛老前輩之命，來此拜謁柏老前輩……」

　　龍門醫隱不待講完，一躍便到榻前，一眼看出傷在左肩，解開衣衫，略一審視，回頭向柏青青沉聲斥道：「丫頭該死！還不快取我的太乙清寧丹和九轉金針備用。」

　　柏青青幾時受過這樣的責罵，兩行珠淚頓時滾下香腮。一張嬌靨上也又羞又急又氣，變成桃紅顏色。貝齒緊咬下唇，勉強忍住珠淚，委委屈屈地捧過來一隻銅盤，上面放著一個白玉瓶和一枚青色圓筒。

　　葛龍驤與柏青青一路傾談，知她心性極其高傲，見狀好生不忍，遂把奉命來此的緣由經過，及前山與柏青青因誤會相爭等情，對龍門醫隱略述一遍；把錯處全攬在自己身上，自承黑夜深山追蹤一個陌生少女，自然跡涉輕狂，略受儆戒，實不為過。替柏青青開脫得乾乾淨淨。

　　龍門醫隱柏長青靜聽葛龍驤講完，手捋長鬚，哈哈大笑道：「少年人性情多端偏狹，不想賢侄竟能如此豁達恢宏，無怪那兩位蓋世奇人，垂青有加的了！」

　　說完，轉對柏青青道：「青兒，既然你師兄大度寬容，為你開脫，此事我也不再怪你。經此教訓，以後逢人處事，必當特別謹慎小心，千萬不要任性胡為。須知我在家雖然對你寬縱，但如犯了重大有違禮法之事，卻照樣重責不貸呢。」

　　柏青青自知把事做錯，默默無言，低頭受教。等龍門醫隱把話講完，把小嘴一努，撒嬌說道：「爹爹就是這樣，做錯了事，我認錯改過就是。排揎嘮叨了這麼老大半天，還在無盡無休。難道真要把我罵哭了，等你再來哄我。女兒誤傷葛師兄，心裏已然急得要死，巴不得他趕快痊癒，太乙清寧丹和九轉金針均已在此，您老人家還不快點替葛師兄治傷麼？」

　　龍門醫隱柏長青對這個嬌憨愛女，實在無可奈何，向葛龍驤搖頭苦笑，伸手取過那隻白色玉瓶，一開瓶塞，滿室便覺清芬挹人。

　　自瓶內傾出綠豆般大小的三粒碧色丹丸，柏青青連忙遞過一杯溫水，龍門醫隱把藥丸納入葛龍驤口中，命他和水徐徐咽下。

　　過了片刻，龍門醫隱向葛龍驤笑道：「賢侄且請暫忍痛苦，功力真氣千萬不可妄提，全身任其自然鬆懈。你針毒已解，老夫要使你所中那透骨神針，逆穴倒行，自出體外了。」

　　葛龍驤點頭笑諾，龍門醫隱隨在盤內那枚青色圓筒之中，傾出一把長約五寸、細如髮絲的金色軟針，抽了三根在手，又囑咐了一聲：「全身聽其自然放鬆，不可用功力抗拒。」手指點處，肩頭、乳下、前胸，適才被制的三大要穴，全被解開。那三枚「九轉金針」，也正好隨勢插在這三處要穴之中，僅有寸許露出體外。龍門醫隱柏長青的一隻右掌，卻緊貼在葛龍驤左肩傷處，手臂微微顫動。面容嚴肅，頷下的五綹長鬚，不住飄拂。

　　葛龍驤自穴道一開，不禁把滿口鋼牙一咬，左半身簡直就如同散了一般，陣陣奇痛鑽心。尤其那三枚「九轉金針」所插之處，又痠又麻，說不出的難過。覺得龍門醫隱柏長青的一隻右手，就好像一片燒紅的烙鐵一般，燙得左肩頭上，難受已極。他此時方始相信，柏青青在前山那等情急，說這透骨神針厲害無比之語，並非恫嚇，不是虛言。

　　柏青青站在榻旁，看自己爹爹為葛龍驤施醫，是用「九轉金針」護住要穴，然後用「少陽神掌」凝練本身真氣，慢慢傳入葛龍驤體內，吸取導引那透骨神針，逆血歸元，重回本位。這種療法，不但傷者要受莫大痛苦，連施醫之人，也要損耗不少真氣精力。這才知道，無怪爹爹一再叮嚀，此針不可妄用。照此情形，萬一誤傷那些罪不致死之人，豈不憑空造孽？再看葛龍驤雖然咬牙忍受，毫不出聲，但額頭上黃豆般大的汗珠，已經痛得滾滾而落。不禁芳心欲碎，眼圈一紅，珠淚隨落，伸手握住葛龍驤捏得鐵緊的右手，淒聲說道：「小妹一時魯莽，害得龍哥如此受苦，真正該死！叫我問心怎安呢？」

　　美人情意，最難消受。葛龍驤見柏青青當著龍門醫隱，竟然仍叫自己「龍哥」，反而覺得臉上訕訕的有點難以為情。因不便答言，只得就枕上微微擺首，示意自己對此痛苦，尚能忍受，叫柏青青放心無妨。

　　說也奇怪，男女間的感情，就那麼微妙，就有那麼大的魔力！心上人柔荑在握，眼波頻送，靈犀一點，脈脈相通。方才那極難忍受的傷痛，竟自然而然減去了一大半以上，心頭上、眼瞼中，再不是適才的那種痠、痛、脹、急的苦痛，而這水閣之中的清樸古趣，一切的一切，都無非只是一個人──柏青青，亭亭玉立，凝黛含愁，淚眼相看，俏生生的身影。

　　也不知過了多久，龍門醫隱柏長青，腦門上一陣熱氣蒸騰，猛然一聲歡呼大喝：「好了！」三根細如牛毛、長約一寸、略帶血絲的銀色細針，應掌而起。左手忙自懷中，又取出一粒白色丹丸，置入葛龍驤口中，順勢起下先前所插的三支「九轉金針」，朝他肋下輕輕一點，再往頭上、胸前推拿按摩幾下。

　　葛龍驤頓覺痛苦全失，精神也已疲極，雙眼無力再睜，垂首自闔。迷惘之中，只覺得方才眼瞼中柏青青的倩影，已經由悲轉喜，漸漸地越笑越甜，影子也越來越大，終於佔據了葛龍驤的整個心房、腦海。帶著無限歡悅，無限甜蜜，無限溫馨，栩栩然，飄飄乎地入了酣然夢境。

　　龍門醫隱柏長青，把右掌中自葛龍驤體內用神功吸回取出的三根透骨神針，放在銀盤內，長吁一聲，如釋重負。自己頭上，同樣也是一頭汗水，取過面巾擦淨。只見愛女還自握住葛龍驤一隻右手，目含淚光，向榻上癡癡注視，不禁暗暗點頭，會心微笑。

　　他這獨生嬌女，因自幼即外用藥物浸煉，內服自己秘煉的易骨靈丹，各種內家上乘武術，更是傾囊相授，故而雖然年才十七，一身功力已不啻武林一流高手。人又靈慧絕美，自然心性高傲，尋常人物哪裏看得上眼。平日總為她將來終身之事擔心，不料姻緣果似早有夙定，這三根透骨神針，竟似為他們二人繫上一絲紅線。自己冷眼旁觀，誠中形外，他們二人雖係初識，相愛似已甚深。本來諸一涵冠冕群倫，與葛青霜同為自己在武林中所僅心悅誠服之人，他的弟子還能錯到哪裏。

　　這葛龍驤，風度器宇，俊雅高超，誰看了都愛，無怪愛女一見傾心。這一來多年心事，一旦了卻，老頭子也樂了個呵呵大笑，伸手輕撫柏青青的如雲秀髮說道：「丫頭，你這場禍倒是闖得不錯，雖然為爹爹找了不少麻煩，但也了卻我多年心願，此人確實不凡，一切事有爹爹替你做主。」

　　柏青青知道心事已被爹爹看透，玉頰飛紅，嬌羞不勝。他們父女間不拘禮法，脫略已慣，回頭向龍門醫隱啐道：「爹爹，壞死了……」一語未完，柳腰一擰，口中嚶嚀一聲，翩若驚鴻般地逃入東面自己所住香閨，喀噠上栓，閉門不出。

　　龍門醫隱柏長青，見愛女如此嬌媚，回頭再看看葛龍驤的颯爽英姿，又不禁樂了個微微發笑。知他至少要睡上數日才醒，遂為葛龍驤擦淨額間頸間汗漬，並替他蓋了一條薄被，也自回房歇息。

　　葛龍驤這一場婆娑春夢，又長又美，沉睡之中，依然不時露出得意笑容。直到覺足神暢，微開雙眼，只見夢中人兒雲鬟半墮，坐在榻邊，手捧一隻玉碗，脈脈含情，正朝自己注視。

　　柏青青見他醒轉，含笑說道：「龍哥，你一睡三日，定然腹餓。這碗銀耳，是小妹親手煮來，內中還加了我爹爹的秘製靈藥『益元玉露』，龍哥吃了當可提早數日恢復元氣呢。」

　　葛龍驤一聽自己這一覺，竟然睡了三日，不由暗自好笑，被柏青青一提進食，腹中果似甚餓。但自覺神清氣爽，苦痛已無，怎的聽柏青青口氣，竟然還需數日才得復原，未免有些不信。見她持碗來迎，像是要餵自己，怕龍門醫隱闖進來，不好意思，把腰一挺，欲待坐起，口也急呼道：「不敢有勞青妹，龍驤已然好……」

　　哪知他不坐還好，這一猛然作勢，只覺腰背之間痠軟異常，絲毫用不上力，一下竟未坐起，重又跌倒枕上，眼前金星亂轉，才知元氣果然斲喪過甚，倔強不得。

　　柏青青見狀嗔道：「龍哥怎的如此見外，那透骨神針是我爹爹特地煉來，準備二次出山對付蟠塚雙兇及嶗山四惡所用。威力何等厲害，便解救也極費真力。他老人家用『少陽神掌』和『九轉金針』，為你倒吸此針，耗力甚多，自你睡後，也便靜坐用功，此刻尚未完畢，你道是騙你玩的？趕快讓小妹服侍你吃下這碗益元玉露所煮銀耳，以你稟賦，再睡上一個好覺，明日此時當可下榻行走，再經三、四日休憩，便能復原如初了。」說罷，皓腕輕伸，半抱葛龍驤，用軟枕替他墊好後背，自己側身坐在榻邊，手執銀匙，就碗舀起銀耳，一口一口地餵將過去。

　　葛龍驤自出世以來，幾曾受過如此殷勤愛護。那銀耳不但清香甜美，極其好吃，服後果覺臟腑空靈，精神益暢。更何況心上人近在咫尺，眼波流盼，笑語相親。回首奇逢，恍疑身入天台仙境，不禁心醉神迷，癡癡無語。

　　柏青青看他這副神情，掩口失笑。葛龍驤倏地驚覺，俊臉通紅，只得藉食遮羞，一碗銀耳，三口、兩口便自吃完。柏青青剛待起身，葛龍驤情不自禁，伸手握住她一隻皓腕。柏青青眼珠一轉，柔聲笑道：「龍哥你尚未全好，遐思傷神，好好再睡上一覺吧。」

　　葛龍驤此時哪有絲毫睡意，他心靈朗潔，本來亦無甚邪思，只是愛極柏青青，聽龍門醫隱用功未完，兩心既已相投，想趁機會親熱親熱。聞言正待涎臉糾纏，猛覺黑甜穴上又著了纖纖二指，神思一倦，腰後墊枕，被人放倒，耳畔模模糊糊地聽得幾句什麼「龍哥，天長地久……」便又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醒來，只見日前駕舟至水洞來接的小童柏天雄，捧著替換衣衫及盥洗用具，在榻前侍立。試一起坐，果已大勝昨日，只是四肢仍覺痠軟無力而已。

　　起床盥洗、更衣以後，精神益爽。憑欄四眺，才知當地真個仙景無殊！湖水雄奇清深，環湖峰崖滿佈苔蘚，宛如青嶂四峙。上面卻又生著無數奇花異卉，秀木嘉林，無限芳菲，翠色欲流，映入眉宇。

　　尤其是這閣前一片，盡是芙蕖，正值花時，亭亭千朵，凝露含珠，清風過處，芳馨拂鼻。

　　葛龍驤細看那些四周高崖，大都壁立，苔鮮雖多，藤蔓卻少。好似無法上下，東西稍廣，北面略尖。從整體看來，像一心形，不禁暗嘆造物之奇，真極鬼斧神工之妙！這好一片地方，偏偏留下那個水洞，使之不致與世隔絕。龍門醫隱當年發現這一片世外桃源，不知費了多少心力。

　　正在觀賞，身後龍門醫隱一聲輕咳，笑聲說道：「賢侄來自名山，你師父涵青閣左近，仙景超凡，對我這沙洲蝸居，恐怕看不上眼吧？」

　　葛龍驤轉身施禮，因與柏青青訂交在前，改口笑道：「老伯說哪裏話來，家師居處，未加絲毫修建，雖也靈妙，比起此間，天然之外，加以人工，顯有不逮。佳地必有佳名，這一片大好湖山，不知老伯如何取賜呢？」

　　龍門醫隱撚髯笑道：「賢侄眼力甚佳，但這話卻講錯了。當日我發現此間，確非現狀，經移來幾家族人，合力加以修築整頓，才有今日面目。但亦即因此點，雖然靈奇，似嫌略有匠氣，比起衡山涵青閣的那種自然清妙，就差得遠。我因在這四峰圍擁，略似心形，取名『天心谷』，這座沙洲草閣，正居中心，遂名『天心小築』，至於適當於否，既然遁世逃名，本來連此已是多餘，也就不深究了。」

　　葛龍驤聞言猛然想起冷雲仙子所告隱語，隨即笑道：「醫術為仁術，天心是我心！老伯以蓋世神醫，所居名『天心小築』，再也恰當不過。只是不但家師與冷雲仙子命小侄傳言，請老伯再出江湖，共同鏟除那些魔頭，為蒼生造福。便那苗嶺陰魔邴浩，亦囑小侄代告，三年之後，在黃山始信峰頭，要憑功力重訂武林十三奇名次。老伯要想高蹈自隱，遁世逃名，恐非易事呢！」

　　龍門醫隱聞言喜道：「賢侄此來是代冷雲仙子索還那副『天孫錦』的麼？此寶寄存我處，已有多年。當初訂此隱語之際，冷雲仙子曾言，派人前來我處取還此物之日，也就是她與令師一段嫌怨將有化解之時。老夫苦候此日已久，不想今朝實現。只要他們兩人『璇璣雙劍』再出武林，這些惡煞兇神根本無所遁跡。我這多年埋首，苦煉神功靈藥，要想到時約同年友好掃蕩妖氛、澄清寰宇的心願，竟與諸、葛雙仙相同。大概這干魔頭惡貫已滿，行將齊歸劫運，真是快事！只是那苗嶺陰魔邴浩，多年前即已走火入魔，在苗疆一個地洞深處，半身僵硬，形同活死人一般，不能轉動，怎的竟然又現魔跡，並與賢侄相晤呢？此人功力蓋世，唯惡行尚不甚彰，且向例不對後輩出手，但也足為他日隱患。賢侄來時，老夫只顧與你療傷，途中經過均未問及，僅從青兒口中略知一二。樓梯聲響，想是青兒做來點心，賢侄數日未食，想必饑餓，且請一面進食，一面詳談吧。」

　　葛龍驤轉眼看去，果見柏青青雙手捧著食盤，從樓下走上。剛想起立致謝，心中一轉，暗想此是何人何地，小家子氣徒足惹人笑話，還是大方為佳，遂含笑說聲：「有勞青妹！」

　　柏青青把食盤放在几上，解掉腰繫圍裙，嫣然笑道：「龍哥，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有點兒頭巾氣。一點點事，勞呀謝的，聽起來教人好覺生分。你重傷才好，元氣尚未全復，不宜油膩，我特地為你下了兩碗素麵，快來嚐嚐，我和爹爹也陪你吃上一碗。」

　　葛龍驤見心上人今日憂煩盡去，笑靨生春，一派爽朗嬌憨，風姿絕致，知他父女不拘禮法，喜愛隨和，腹中實也想吃，也就不再客氣。走過一看，面共四碗，量不甚多，湯作青色，連一點油珠都看不見，面上還堆著不少冬菇、香菌、竹筍所切細絲，顏色甚為好看，休說是吃，看去都令人食慾大動。入口一嚐，清香鮮美，毫不油膩，委實好吃已極。

　　不老神仙諸一涵，內家上乘功力雖已爐火純青，登峰造極，但未辟穀；一個亦武亦文，風流絕世人物，飲食一途，自亦講究。故而葛龍驤對於此道，頗不外行。微一辨味，便知柏青青是先用好湯將麵下出，然後用隔夜燉好的上佳火腿雞湯，以極細棉紙，一張張的把湯上浮油慢慢拖吸乾淨，然後將麵調入；再加上筍絲、香菌、冬菇等配料，才能如此清香可口。所以休看幾碗素麵，卻須隔夜準備，可見對自己情意之深。想到此處，不由抬眼斜睨，恰與柏青青目光相對。柏青青低鬟一笑，葛龍驤雖然倜儻，也不敢在前輩面前過分失儀放肆，趕緊鎮懾心神，把奉命下山，途中經過，向龍門醫隱一一詳行陳述。

　　龍門醫隱柏長青聽葛龍驤敘完，說道：「老夫昔年原住這龍門前山，無意中發現此間峰巒湖蕩。清秀靈奇，還在其次，主要是卻是在此發現一株罕見靈藥『朱藤仙果』。此果若能配以『千歲鶴涎』，即可煉成一種專解萬毒的無上聖藥。而俠義道中引為大忌的，那黑天狐宇文屏的五毒邪功，即無所懼了。但發現之時，朱藤仙果尚未成熟，故招族人移居此間，一來開闢這片與世無爭的桃源樂土，二來也看護這株仙果，並乘此間與世隔絕，無人滋擾，把『少陽神掌』的功力再加凝進。但『千歲鶴涎』是可遇難求之物，直到前年，『朱藤仙果』已將成熟，鶴涎仍未尋得。哪知無巧不巧，想是天厭妖孽，果熟之日，就在果藤生果之處，發現一堆『千歲鶴涎』。遂以之慢慢熬配靈藥，再有十日，便可功成。適才聽賢侄說起，與獨臂窮神柳悟非訂約嶗山之事，老夫覺得你們人手太單，嶗山又是四惡老巢，著實可慮！不如在我這『天心小築』暫住十日，等我爐內靈丹煉就，老夫與青兒陪你走趟山東，以助昔日故人老化子一臂之力，並也讓這般狂傲兇殘的妖孽們，嚐嚐我這多年來精研苦煉的『透骨神針』和『少陽神掌』。」

　　葛龍驤大喜過望，向龍門醫隱笑謝道：「老伯仗義相助，小侄感激不盡。但那獨臂窮神性如烈火，小侄恐他先到山東，倚仗武功，可能硬闖嶗山，獨鬥四惡，未免吃虧。老伯靈藥未成，可否與青妹後行？小侄一二日內體力復原之後，先行趕往山東，以便告知那獨臂窮神，已有老伯及青妹相助，請他略候數日，等到彼此會齊，謀定再動，似較穩妥。不知老伯以為如何？再者『黑天狐』宇文屏名列武林十三奇，但她形相武功，卻極少聽小侄恩師及師兄們道及。在廬山行前，冷雲仙子更一再叮嚀，見一黑膚長瘦老婦，務須遠避，莫非就是此人？頃間老伯所云她那五毒邪功，俠義道中引為大忌，想來定具特殊威力。老伯可肯見教，使小侄萬一狹路相逢，知所趨避麼？」

　　龍門醫隱柏長青，聽諸一涵既放門徒下山行道，卻連黑天狐宇文屏的五毒邪功均未細加講解，初覺詫異，猛然想起此少年姓葛。

　　再與十九年前，諸一涵、葛青霜反目緣由略一對證推敲，心中已自恍然，微笑答道：「賢侄恐須三日以後，元氣方能盡復。我與青兒俟爐內靈丹一就，即行趕往，免得老化子狂性大發，吃了暗虧。此意甚佳，就如此決定。至於那黑天狐宇文屏的五毒邪功，乃她在仙霞嶺中得到一冊『五毒真經』以後，搜盡天下奇毒之物，苦練成的五種暗器兵刃及氣功，莫不蘊藏五毒。計為『蠍尾神鞭』、『飛天鐵蜈』、『守宮斷魂砂』、『萬毒蛇漿』及『蛤蟆毒氣』五種，端的厲害無比。尤其是末兩樣『萬毒蛇漿』和『蛤蟆毒氣』，更是防不勝防，當者無救。所以江湖中人，對她均避如蛇蠍，引為大忌，形狀正如冷雲仙子所云，是個長瘦黑膚老婦。雖然我已有藥可治她五毒邪功所蘊奇毒，但那無邊痛苦亦自難當。賢侄功力不逮，萬一相逢，還是遠避的好。這兩日養病閒暇，就令青兒陪你蕩舟湖上，略賞我這『天心谷』中景色，賢侄若愛此間，他年我倒歡迎你來此作久居之計呢。」說罷手捋長鬚，目注青青，不住微笑。

　　柏青青何等玲瓏，聽出爹爹言外有意。當著葛龍驤之面，雖然灑脫，也自微羞，見葛龍驤已把兩碗素麵，吃得精光，忙借著收碗，走往樓下。

　　葛龍驤先未聽出，忽見柏青青好端端的星目電閃，瞟了自己一下，頓時臉泛霞紅，低頭收拾碗盞，走往樓下。心想青妹大方已極，怎的忽現嬌羞？略一尋思，猛然會意，不由得喜心翻倒，知道眼前這位未來泰山，已然暗透口風，雀屏中選。將來只要恩師點頭應允，自己與柏青青便是一對神仙眷屬。

　　人逢喜事，倍顯精神。葛龍驤心花怒放，應對如流，無論書劍琴棋、武功文事，均有奇言。龍門醫隱柏長青對他簡直越看越愛，越聽越好，深覺此子倜儻俊奇，丰神絕俗，足為愛女匹配。老少二人契合無間，一席清談，葛龍驤又得了龍門醫隱掏心窩子的不少內家上乘精微奧義。

　　攜手花前，並肩月下，蕩舟湖上，笑傲峰頭，這數日間，葛龍驤與柏青青是形影不離，雙雙廝並。

　　柏青青心疼情郎，把爹爹採盡三山五嶽靈藥，辛苦煉就的「太乙清寧丹」和「益元玉露」，也不知給葛龍驤吃了多少。神醫妙藥，世人一滴難求，葛龍驤吃了這麼多，元氣不但早復，較前更盛。晃眼三日，想起獨臂窮神柳悟非性情太急，無助堪虞，雖與柏青青如膠如漆，難捨難分，但赴約誅邪，替天行道，終究是正務。何況不過幾日小別，只好把兒女私情先撇一旁。

　　這日黃昏，在水閣之中，葛龍驤提出明日辭行之意。龍門醫隱毫未挽留，正色說道：「賢侄不為私情而誤公義，確實難能。少年英傑氣度胸襟，果然不同流俗，足慰我望。爐內解毒靈丹，此時正在緊要，明日清晨命青兒送你，不必再來見我辭行。至多七日，我父女必然趕赴嶗山。賢侄帶信給我那獨臂故人，就說他昔年老友，率女馳援，請他暫勿輕舉，等人手到齊，籌策而動。」

　　葛龍驤唯唯應諾。當夜晚間，柏青青送來一疊五色冰紈，葛龍驤接到手中，只覺輕如無物，方待問話，柏青青已先笑道：「龍哥怎的不識此物，這不就是你奉冷雲仙子之命，來向我爹爹取回昔日寄存的『天孫錦』麼？此寶乃天蠶絲所織，寶刀寶劍所不能傷，各種暗器與尋常內家掌力亦不足懼，妙用甚多。爹爹因我十四、五歲即常常出山行道，放心不下，故將這『天孫錦』與我貼身穿著。龍哥明日遠行，特地與你送來，睡前可穿在小衣以內。嶗山四惡毒辣兇殘，舉世無出其右，龍哥有此寶在身，小妹就放心多了。我隨爹爹同行，自有照應，無需此物，何況又是冷雲仙子指明要贈給你，千萬不可為我擔心，而不肯收受呢。」

　　葛龍驤見理由一齊被柏青青佔住，無法再推。那「天孫錦」雖然霞光燦爛，但柔軟絕倫，不知怎有那等妙用。忽然想起悟元大師那柄匕首，遂自懷中取出，向柏青青笑道：「青妹如此深情，龍驤只得如命。這柄匕首，乃秦嶺天蒙三僧中的悟元大師遺物，吹毛立斷，削金切玉，送與青妹以作防身之用吧。」

　　柏青青接過一看，那匕首色如燦銀，鋒刃之間，隱隱如騰雲霧，知非常物，入鞘揣向懷中，嫣然笑道：「二人同心，其利斷金。龍哥深意，小妹矢不相忘。明日還須長途跋涉，應該早點歇息，我不打攪你了。」

　　身形一晃，閃開葛龍驤伸出的右手，柳腰微擺，幾個春風俏步，便到東面閨房，朝葛龍驤回眸一笑，隨即閃身入室。

　　葛龍驤為她這種嬌憨情態，悠然神往。如言把那件「天孫錦」穿在貼身，果然猶有餘溫，香澤微聞，歡然尋夢。

　　次日清晨，龍門醫隱柏長青正在靜坐用功，守爐煉丹。因昨夜有言，葛龍驤不敢驚擾，由柏青青親自操舟，送出水洞。

　　雖然小別，也足銷魂。一雙情侶，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旖旎纏綿。葛龍驤堅請回舟，柏青青哪裏肯依，一直送他攀登絕壑，又恐怕他把路走錯，一送再送。到達伊水岸邊，對面就是那片竹林，柏青青眼眶微潤，黯然說道：「龍哥！你來從此來，去從此去！聚是歡情，別成愁緒！武林十三奇中，除黑天狐外，就數嶗山四惡兇狠刁殘。龍哥雖然已有『天孫錦』至寶防身，但不知怎的，小妹依然總是放心不下，務望千萬不可氣傲好勝，與那一輩子死不服人的獨臂窮神柳悟非輕舉妄動，以免遠人含憂！好在不出七日，爹爹和我定然趕到；那時人手稍多，功力長短之間也有照應，或明或暗聲討四惡，就不足慮了。」

　　葛龍驤與柏青青本在挽手同行，見她滿面愁色，心中甚為感動，把手一緊，笑道：「青妹深情，龍驤銘刻肺腑。我要獨自先行，就是怕那獨臂窮神性急壞事。那嶗山四惡中的冷面天王班獨，在華山我已會過，他那震懾江湖的『五毒陰手』，並不比我這學而未精的『彈指神通』高出多少！何況這些日來，我又得了老伯不少的教益，並承獨臂窮神柳悟非傳授了他獨步武林的『龍形八掌』，冷雲仙子所賜『天孫錦』盡可護身，恩師秘傳的『天璇劍法』也尚能克敵；再加上我必定謹遵老伯和青妹的諄諄囑咐，俟人齊謀定而動，青妹怎的還不放心？你送我太遠，老伯功課完畢，必定懸念，快快請回。七日小別，瞬即重逢，何須如此著急？對岸竹林，是我日前來路，為紀念我倆初逢，及讓青妹看看我近日功力精進，以便寬心，我再試試這『一葦渡江』身法。」

　　說罷，從身畔樹上折下一根較粗樹枝，向河中拋出四、五丈遠，身形卻用「龍形一式」平著躥出。飛到河中，足尖微點所拋樹枝，一個「潛龍升天」，雙臂一抖，竟然拔起三丈多高，在空中稍一轉側，改成頭下腳上，身軀微一屈伸，「天龍御風」，真像一條神龍一般，便向對岸飛落。

　　他這一躥一拔一屈一伸，用的全是獨臂窮神柳悟非所傳的「龍形八式」，再加上絕頂輕功「凌空虛渡」，果然神妙驚人，把那寬約十丈的長河，名副其實地「一葦飛渡」。

　　柏青青見他有些功力，芳心大慰，不住地朝著對岸，揮手示意。

　　葛龍驤休看方才說得嘴強，其實這樣一個美擬天人的紅顏知己，雖然小別，心頭酸酸的也滿覺不是滋味。人雖過河，哪裏捨得就此走去，兩人就這樣的隔河對望，癡癡延停。

　　良久以後，還是葛龍驤見柏青青不住以巾拭淚，並還眼望大樹，竟似也要折枝渡河，知道委實不能再留，這才長嘆一聲，咬牙跺腳，飛入竹林，沿河而去。

　　柏青青芳心似碎，淚眼相望，直到葛龍驤形影皆無，才滿懷淒涼獨自踅轉。邊行邊想，自己也著實太癡，頂多數日，爹爹靈藥煉成，馳援情郎，從此便可長相廝守，行道江湖，神仙不羨！怎的此時就這樣放他不下。想著想著，不禁破涕為笑，空山無人，也自覺嬌羞，足下加快，馳回水洞。

　　她想的原是不錯，但好事多磨，古今亦然。等龍門醫隱柏長青父女趕到山東，葛龍驤已遭魔劫，一切如火如荼的詭奇情節，漸漸展開。柏青青和葛龍驤這一對英雄兒女，不知要歷盡多少離合悲歡，才得花好月圓，但這些都是後話，暫時按下不提。

　　且說龍門醫隱柏長青用那百年難遇的「朱藤仙果」，配以「千歲鶴涎」所煉的解毒靈丹，不知怎的比預計略為遲緩，直到葛龍驤走後的第八日，爐火才告純青。柏青青早已心急難耐，連忙幫著爹爹，收拾一切。龍門醫隱把「天心谷」中事務交代族人，告以此去率女江湖行道，歸期未定。谷中百物皆備，無故不可出山，以免萬一生事，能手不多，稍一應付不來，便成巨變。

　　安排既定，龍門醫隱柏長青長衫便履，肩負藥囊，手中提著一柄用「天心谷」中特產的「鐵竹」所作藥鋤。柏青青外號「玄衣龍女」，就因她性喜穿黑。此刻還是用一塊黑帕攏住烏雲，足登紅色小蠻靴，一襲緊身黑衣，再加手挽一件黑色披風，上下皆黑，越發顯得蝤蠐粉頸，雪膚花貌，美豔撩人。仍由小童柏天雄駕舟送出水洞。

　　父女二人離卻龍門，奔向洛陽，取道開封、徐州、連雲港等地，沿海趕往嶗山。

　　※※※

　　一路疾行，由豫入蘇，到連雲港，已是海邊。此處雖在江蘇省內，已離山東不遠，稍北的安東衛便屬魯境。柏青青雖自十四、五歲已出山行道，但龍門醫隱嚴令告誡，不准遠行，足跡總在中原一帶。

　　此刻大海就在目前，一望無邊，波濤壯闊，胸襟自甚爽暢。但離嶗山越近，卻越是心中不安，總覺得葛龍驤會不聽叮嚀，冒險犯難似的。邊行邊向龍門醫隱說道：「爹爹。怎的女兒自入山東境內，心神老覺不安，我葛師兄不會出甚事吧？」

　　龍門醫隱隨口笑道：「那是你過分因念你葛師兄所致。我看他少年老成，舉止持重，既明利害，哪會輕身犯險。倒是已入山東，嶗山即日可到，我們『武林十三奇』中，除不老神仙諸一涵、冷雲仙子葛青霜及苗嶺陰魔邴浩超群逸倫之外，其餘諸人武功互有長短，均在伯仲之間。嶗山四惡輕不離群，聲勢最大。逍遙羽士左沖、冷面天王班獨、八臂靈官童子雨，和追魂燕繆香紅四人，個個俱是一身出奇功力，尤其是心狠手辣，無與倫比。你爹爹雖然在『天心谷』埋首十年，怎知道人家不也在精研苦練，勁敵當前，他們又是以逸待勞，人多勢眾，佔了便宜。所以此去嶗山，凡事均得由我與你柳伯父出面，你和你葛師兄聽命而行，不許妄動。」

　　柏青青把小嘴一努，說道：「爹爹就是這樣小心過度。聽我葛師兄說，柳老化子的『龍形八式』和『七步追魂』，威力至大。再加上爹爹的『透骨神針』和『少陽神掌』，我就不信打不了這群兇神惡鬼。就是女兒也正想鬥鬥那追魂燕繆香紅呢。」

　　龍門醫隱正色叱道：「青兒怎的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那繆香紅何等淫兇毒辣，各種迷香暗器及追魂十二燕，武林中人聞名喪膽，豈是你所能敵？你再若這樣的不聽話，妄自逞能，我便立時回轉天心谷，不再管此事了。」

　　柏青青喲了一聲，說道：「誰不知道『諸葛陰魔醫丐酒，雙兇四惡黑天狐』，論哪一點，這嶗山四惡也得差著一段。蓋世神醫龍門醫隱的女兒，會怕迷香暗器？傳將出去，武林中人不笑掉大牙才怪！我葛師兄奉他恩師與冷雲仙子之命，請爹爹在諸、葛二老『乾清罡氣』的功行未了之前，先行翦除諸邪黨羽，造福江湖，主持公道。嶗山之事，管不管全在爹爹，女兒是非要看看那追魂燕繆香紅的『追魂十二燕』，是怎樣的追魂奪魄不可。」說罷，香肩一伏，柳腰一擺，竟施展輕功，向前猛趕。

　　龍門醫隱父女來路，係在山西背海一面。到達山腳，天已昏黑。在一村店之中略進飲食，盥洗風塵。依了龍門醫隱，歇息一宵，明早再入山打探。柏青青心急如焚，逼著爹爹連夜探山。

　　龍門醫隱知道愛女心繫葛龍驤，拗她不過，遂取出一錠紋銀，賞給店家，隨口問道：「店家，前幾日間，可曾看見一位鳳目重瞳、長身玉立、背插一杵一劍的少年公子，與一個獨臂老化子，過此入山麼？」

　　山野小店，極難遇著這樣慷慨的過客，數十文店飯所費，出手就是十兩紋銀，哪得不欣喜欲狂。店家暗道自己連日福星照命，所遇皆是這樣大方人物，唯恐侍奉不周，客人怪罪，忙躬身笑顏答道：「你說的那位老人家，可是只剩一條左臂的麼？這位老人家衣服雖然穿得破舊，卻不是那乞討花郎。在小的店中住了三日，把我們養來下蛋的十幾隻肥雞，和準備過年喝的兩罈陳年高粱酒全都吃光以後，說是等人等得不耐煩了，前天才走，丟下一錠五十兩的大元寶，作雞、酒、店錢。賞賜太多，小的夫妻幾年也澆裹不完，至於您說的什麼鳳目重瞳的少年公子，那獨臂老人家也曾問過小的，卻始終未曾見過。」

　　柏青青一聽店家之語，芳心益自忐忑不寧，暗想葛龍驤先行八日，怎的蹤跡杳然，究竟是已經失陷嶗山，還是路上出了變故？越想越急，逼著爹爹，把行囊放在店內，立時入山。

　　山居之人，為禦虎狼，大都練過兩手，這店家一看龍門醫隱柏長青父女神情，便知會武。見他們準備入山，湊上前去巴結笑道：「這嶗山之中蛇獸頗多，二位尊客看來雖會武功，若要逛山，最好白天才妥。尤其那臨海一邊的『大碧落岩』一帶，千萬不可前去。」

　　龍門醫隱柏長青，謝過店家照應，笑說不妨。手執鐵竹藥鋤，與柏青青二人飄然出得店門，轉過山角，四顧無人，雙雙展開輕功，直撲嶗山深處。

　　※※※

　　行出約有六、七里路，柏青青問道：「爹爹！此地以前可曾來過，這座嶗山幅員不小，萬壑千峰，到哪裏去找四惡居處？」

　　龍門醫隱答道：「來是未曾來過，但聞得四惡巢穴所在之地，名為『大碧落岩』。適才店家也曾提到，是在海邊。我們只要把那臨海諸峰，一座座地排搜過去，哪怕搜他不出。」

　　說話之間，攀援又已不少。此間山路，極為陡峭逼人，甚是難行。父女二人走到一處峰腰，突然左前方隱隱傳來一陣低沉喘息之聲。二人同時一驚，剛待駐足細聽，喘聲已息。

　　龍門醫隱父女略一徘徊，方想舉步，喘聲又起。這回心神專注，聽得較真，是從左前方十數丈處，一片茂密松林之內發出。聲本來極低，但因夜靜山空，柏長青父女又均係內家高手，神寧氣靜，耳聰目明，不然也就難以聽出。

　　龍門醫隱二次聞聲，略一凝想，對柏青青附耳低低說道：「青兒，你聽得出麼？林內之人是個內家高手，正用上乘功力『莽牛氣』，自行療傷。敵我未分，你不准輕舉妄動。」

　　柏青青靈犀一點，專注情郎，聽爹爹一說林內有人受傷，不由得又想到葛龍驤身上。末後兩句也未聽清，雙肩微晃，飛身便起，兩個縱落，已近松林。嬌軀剛剛往下一落，林內一聲怒叱，呼的一陣劈空勁風，帶著被掌風掃斷的枝松針，向柏青青迎頭打到。

　　玄衣龍女輕功最是擅長，雙足剛剛及地，掌風已到胸前。因見來勢過於勁急，不肯硬接，一個「風飄飛絮」，人起半空，倒揮雙掌，藉著那股勁風，借力使力，一退兩丈。危機雖然脫過，但已驚心。

　　暗忖林內何人，這種內功勁氣，竟似不在爹爹之下。

　　龍門醫隱柏長青，見愛女冒失縱出，情知不妙，跟蹤趕到，柏青青業已脫險，同時聽得那怒叱聲，已知林內何人。剛朝柏青青微一擺手，林內「哈哈」一聲怪笑，走出一個蓬頭散髮、滿面油泥的獨臂老年乞丐，果然正是自己忖度中人，昔年舊友，獨臂窮神柳悟非。

　　柳悟非突見龍門醫隱，微怔片刻，怪笑一聲說道：「柏老頭，老化子三到龍門，你舉家他往，這十幾年間，藏到哪裏去了，夜入嶗山，難道你也和那四個惡魔，有什麼過節不成？」

　　龍門醫隱微笑說道：「多年不見，老化子的火爆脾氣，一絲未改。我和嶗山四惡，有甚過節？迢迢千里，率女馳援，還不是怕你這老化子單掌難敵八手。不想你不但毫不感激，一見面不分青紅皂白，對我這小女，就來上這麼一招『七步追魂』，難道這就是你對遠來故人之道麼？」

　　柳悟非把怪眼一翻道：「這就奇了！老化子要鬥嶗山四惡你是怎麼知道？我就不信你這老怪物，遁跡了十多年間，學會了陰陽八卦不成。至於你這女兒，一掌『七步追魂』不會白挨，老化子傳她三招『龍形八式』，老怪物！你說抵得過麼？」

　　這時柏青青也已走過，略調真氣，未曾受損，向獨臂窮神柳悟非襝衽施禮，芳唇微啟，欲言又止。

　　龍門醫隱睹狀會意，笑向柳悟非道：「什麼『龍形八式』和『七步追魂』，老化子你且莫賣弄你那幾手看家本領。我來問你，好端端的放著小客店的肥雞白酒不吃，跑到這松林之內，練起『莽牛氣』來。是不是你已經恃強逞狠，獨探四惡老巢，吃了什麼虧了？還有你那新交小友葛龍驤，八日之前，就先來此處找你，可曾見到沒有？」

　　獨臂窮神柳悟非，哦了一聲，說道：「我說你這個老怪物，縮頭不出的十幾年間，真學會了什麼通天徹地之能，鬼神不測之妙，會憑空地來到嶗山，與老化子打個接應。原來葛龍驤那小鬼，對我說奉師命有事去龍門，是去找你。老化子的性格，你所深知，雖然我與葛龍驤約期兩月，但一想起我那三個和尚朋友，片刻難安。一閉上眼，就像是站在面前，要我替他們報仇雪恨。老化子一生恩怨，大半是為人而結。實在忍耐不住，略微提前來到嶗山，在小客店吃了三天別具風味的燒雞村酒。雞雖肥美，酒卻太差，等到雞、酒都被吃光，葛小鬼仍不見到，老化子不耐再等，這才獨探嶗山。

　　「哪知嶗山四惡的一頭一尾，逍遙羽士左沖和小淫婦追魂燕繆香紅，均已外出，只剩下那罪魁禍首冷面天王班獨和八臂靈官童子雨二人在山。老化子見機不可失，現身叫陣，班獨老賊不服，先行動手。拼鬥到兩百招外，老化子已然略佔上風，不料八臂靈官童子雨恬不知恥，竟然加入聯手對敵。四惡功力精進甚多，遠非昔比。這一來老化子以一對二，雖仍不致敗，取勝亦難。又是三百招過去，依然秋色平分。老化子打出怒火，叫足混元真氣，護住周身，不顧八臂靈官童子雨的襲擊，猛撲老賊班獨一人，給他來個硬打硬撞，『七步追魂』換了他一掌『五毒陰手』，方才退走。

　　「可惜的是，八臂靈官童子雨從旁牽制，老化子又真不屑與班獨老賊並骨，不然那一掌足夠制他死命。但就這樣，總也夠老賊將息上個十天八日。老化子打人不顧己，少不得也受些震動，來此自行療治，不想卻碰上你這個老怪物。這一來想是天厭妖孽，老化子自用『莽牛氣』療傷，約須三日才能復原，你這老怪物人稱神醫，總有幾手。快把老化子早些治好，立時再上四惡老巢的大碧落岩，趁著一惡受傷、兩惡未歸之際，把班、童二賊宰了，就在他們賊窩裏，吃些賊酒賊飯，等那惡道和小淫婦回來，出其不意，一齊弄死，以為世人除害如何？」

　　柏青青心急的就是葛龍驤的蹤跡，聽獨臂窮神柳悟非說了半天，還未提及，不由急道：「柳伯父！我葛師兄你到底是見著沒有？」

　　獨臂窮神柳悟非見柏青青這等情急，眼珠一轉，會過意來。他素來滑稽玩世，毫無老幼尊卑，禮教之束，對著柏青青端詳至再，竟來了縱聲長笑。笑得柏青青滿面紅雲，惱又不是，急又不得。柳悟非笑完說道：「姑娘！老化子別的本領，不敢說能勝過你爹爹，但我闖蕩江湖，閱人之術，尚有自信。葛龍驤那小鬼，忠厚老實，一生逢凶化吉，遇難呈祥。而且耳輪甚厚，後福必然極好。你們說他先行八日，還未見到，想是途中遇事。姑娘但放寬心，我保他凡事無礙，你可信得過老化子麼？」

　　柏青青聽葛龍驤下落不明，芳心益急，柳悟非幾句空言，哪能對她有所安慰，雖然不好再說，黛眉深顰，愁容已現。

　　龍門醫隱一樣關切，但他醫家講究望聞問切，對於相人之術，目亦略通。想起葛龍驤果是福厚之相，眼前事要緊，只得暫時撇開。遂為柳悟非略診脈相，便即笑道：「老化子逞強拼敵之事，下次再不可為。你挨這一下『五毒陰手』，雖仗童子功混元力護身，無甚大礙，但真氣頗有微喪。先服我『太乙清寧丹』一粒，回轉小店，我再助長你本身真氣走完『九宮雷府』和『十二重樓』，龍虎一調，便可痊癒。明日晚間，就依你之言，先搗魔宮，然後再查訪葛龍驤下落便了。」說完取出一粒靈丹遞過。

　　獨臂窮神柳悟非知龍門醫隱醫道當世第一，哪得不服，接過靈丹咽下，略俟藥力行開，三人起身回店。店家因客人賞賜大方，極意巴結，夜深猶自燒滾茶水相待。見三人同來，喜不自勝，先向柳悟非笑道：「小的猜到老爺子，回來時可能仍到小店，特地遠往三十里外，弄來幾罈好酒，又買了十隻肥雞，就候著孝敬您呢。話可說明，您要再給錢，可就不敢收了。」獨臂窮神柳悟非微笑相應，時已不早，各自安歇。

五　胭脂陷阱

　　柏青青次日醒來，見爹爹榻上空空，人已不見。盥洗過後，走到隔室，卻見龍門醫隱柏長青和獨臂窮神柳悟非二人，盤坐榻上，左右掌互抵，各自閉目行功。聽得柏青青入室足音，獨臂窮神正返虛入渾，物我兩忘，毫不為動；就連龍門醫隱也只微開雙眼，看了柏青青一下，未作言語，微微搖頭。柏青青知道爹爹正用本身純陽真氣，相助獨臂窮神療傷，驚擾不得，連忙退出，順手帶上房門。由店家煮來雞湯餛飩，就在門口桌上，一面進食，一面為二老守衛，不許店家打擾。

　　時到辰末，房內傳來獨臂窮神柳悟非的一陣哈哈狂笑，笑聲之中，二老相繼走出。

　　柳悟非神光煥發，一出房門，就嚷肚餓，催著店家燒雞燙酒，並向龍門醫隱笑道：「老怪物幽谷埋首，果然有些門道。說句老實話，當年武林十三奇排名次順序，『醫』在丐前，老化子著實不服，真想找個機會，和你鬥鬥。但剛才你用本身純陽融合老化子的真氣，周行於『九宮雷府』和『十二重樓』之間，老化子在功成之前，曾略為迎拒，已然試出老怪物果然勝我。雖說老化子略受傷損，元氣新復之際，你未免略佔便宜，但勝我半籌，老化子已自心服你了。」

　　龍門醫隱聞言不由失笑道：「老化子，不怪人說，你委實難纏。連和治病的大夫也要較較功力，真叫笑話。你那身童子功混元力，方今武林之中，除了『璇璣雙劍』諸、葛二老與苗嶺陰魔以外，還有何人能夠勝你？柏長青雖蒙抬愛，卻不敢相承。替人治病，我比你強，但你那些什麼『龍形八式』、『七步追魂』，我可有點招架不住。多年老友分甚強弱，老化子的氣量如此偏狹，實在該打。」

　　獨臂窮神把怪眼一翻說道：「老化子縱橫一世，服過誰來？不想你這老怪物，竟還不識抬舉。諸、葛不談，你說那邴浩老魔難惹，我偏要找個機會鬥給你看。老化子倒有個較量你我功力絕妙主意在此，你看，店家雞酒俱已備齊，吃飽了，睡上一場痛快好覺，到晚來，齊闖大碧落岩，拿嶗山四惡來作我們比賽對象。誰先宰掉一個，就算誰高。你看這樣比法，可新鮮別致麼？」

　　龍門醫隱柏長青笑罵道：「好一個新鮮別致的一石二鳥之計。老化子竟然還會如此滑頭，借著比試為名，叫我老頭子替你拼命殺賊。老化子你儘管放心，我父女千里遠來，為的什麼？你不用來上這一套花言巧語，既自居俠義，鋤惡誅邪，責豈旁貸？至於爭名鬥勝之念，不是我自吹，忘之已久，不必再提。倒是你元氣雖復，那『十二周天』還是費些工夫再運行一遍的好。因為被你前晚一鬧，四惡輕不離群，可能逍遙羽士左沖，與追魂燕繆香紅得訊趕回老巢，則以四對三，青兒功力又遜，今晚之戰，未必能輕鬆如意呢！」

　　柏青青見二老互相諧謔，自己又插不上嘴，頗覺氣悶。好不容易盼到天黑，三人均已養精蓄銳。柳悟非這回倒真老實起來，果然聽從龍門醫隱之言，整個下午都用內家坐功調勻真氣，運轉流行於本身「十二周天」之間。這種內家上乘妙訣，對於復本培元功效最大。老化子行功完畢，恰已黃昏，果然周身輕便舒暢，氣旺神和，天君通泰。

　　店家掌上燈來，獨臂窮神對龍門醫隱父女說道：「此去『大碧落岩』，路程尚不算近。我們此刻就走，趕到地頭略事歇息，探明賊勢，正好動手。」

　　龍門醫隱點頭應諾，柏青青更是早已心急。三人因連日言談舉止，均不避店家，故已無庸隱諱，就在店內，結束停當。柏青青玄色緊身勁裝，背插長劍；龍門醫隱手執藥鋤，依舊長衫便履；獨臂窮神柳悟非則不論九夏三冬，都是那件從來不換的百結鶉衣，他向來不用兵刃，此行雖然往鬥強敵，卻依然空著獨手。

　　※※※

　　出店上山，攀登里許，獨臂窮神柳悟非興發長嘯，展開絕頂輕功，宛如踏空飛行，單挑那峭壁懸崖，奇險之處落腳，但卻又穩又快。只見他右邊大袖啷噹，隨風飄舞，身形如急箭離弦一般前行。

　　龍門醫隱見老化子大顯本領，拈鬚微笑，長衫飄飄，意態悠閒，始終與獨臂窮神保留一肩之差，一同前進。

　　兩位當代大俠、武林雙奇，這一有意無意的略現功力，可把後面的柏青青氣得櫻唇高噘，心中一百二十個不服。暗想連爹爹算上，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些武林十三奇呀奇的老輩英雄，到底有些什麼了不起的驚天動地、超人絕學，銀牙一咬，用盡功力，伏身猛趕。

　　真也虧她，柳、柏二老那飛快的身形，也不過始終甩她個三丈左右。

　　攀登一座高峰，三人均覺身上一涼，一陣海風過處，眼前已是萬頃碧波。二老神色自若，柏青青雖然不再落後，但她在深山涼夜海風砭骨之下，身上依然香汗微微，喘息未定。

　　獨臂窮神柳悟非，對她一挑姆指，讚道：「好姑娘！方才這樣躥山越澗的走法，腳程能跟得上你爹和老化子的，莫說你這樣的紅妝少女，就是武林健者，屈指細數，能有幾人？老化子向來不大說人好話，尤其是一干年輕後輩，不是見了人拘謹得像一條磕頭蟲，毫無骨氣，就是連毛手毛腳還未學到三成兩成，便已目空四海。唯獨你和葛龍驤那小鬼，老化子看著真叫對眼。英雄俊拔、不亢不卑、威鳳祥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兩好。這段姻緣，老化子要是不出點力，蒼天不滅我十年壽那才怪。我已看出你爹爹那個老怪物，已然千肯萬肯。老化子一諾千金，嶗山事了，必定上趟涵青閣，找諸一涵那老窮酸，要盅冬瓜湯喝。」

　　柏青青再也想不到，這獨臂窮神好端端的，竟當面鑼對面鼓的，要替自己做起媒來，兩朵紅雲剛上雙頰，獨臂窮神正色說道：「這樣又不好了，說正經話，害的什麼羞？哪一個能像老化子這樣，光為練功，就斷絕後代。你順著我的手看，左前方突出海中，燈光隱約的那座最高峰頭，便是大碧落岩。你葛師兄是否已陷賊巢，抑還未到，一探便知。你父女快來，老化子先行一步。」

　　話音落處，獨臂窮神柳悟非的身形，已在四、五丈外。

　　龍門醫隱父女，仰見那座大碧落岩，甚稱峻拔，高越群峰，並向海中突出。近岩頂一帶，燈光高低參差，隱約於叢樹之中，看來房舍竟不在少。二人此刻哪還有心流覽景色，龍門醫隱做事仔細，先把四周退路，略為打量，便要柏青青施展輕功，直撲大碧落岩。

　　二人趕到岩腳，獨臂窮神柳悟非已到半腰。陡然眼前黃光一閃，知是岩上守衛發現有人，用燈光照射。本意明攻，遂未理會，依舊攀登。說也奇怪，那燈光竟不再照，也無人加以阻擋襲擊。此時獨臂窮神蹤跡已杳，柏長青暗地搜查幾處房舍，所見俱是些四惡徒眾下人，但個個神色安詳，似不知有人侵擾。

　　龍門醫隱眉頭一皺，向柏青青附耳說道：「獨臂窮神名震天下，既然千里尋仇，豈會一次即行罷手？四惡明知必有再舉，何以不加防範？實有可疑。固然知道來者必是武林中一流高人，徒眾動手，平白送死，樂得故示大方，也有可能。但必須防他們另有毒計奸謀，這峰頭寸土尺地，都無異虎穴龍潭，你不准離我身邊半步，免得我面對強敵之時，分神礙事。」

　　柏青青初生之犢，豈畏猛虎，口雖應諾，心頭未以為然，舉手朝東一指，輕聲說道：「爹爹，那面那座高大廳堂燈火輝煌，何不前往一探？」

　　龍門醫隱順從愛女之意，雙雙飛身叢樹，隱蔽前進。到達離大廳丈許之處，恰好有一株參天古樹可以藏身，所以龍門醫隱就在此間暗觀動靜。但柏青青耳朵甚聰，聽出廳內談笑之人，有一女子在內，不時格格嬌笑之中，似有「葛龍驤」三字隱約入耳，這一來，她哪裏還能按捺，也不向龍門醫隱招呼，一個「俊鶻凌雲」，沖天便起，撲向廳房。

　　剛臨切近，突然自廳房檐下，黑暗之中，伸出滿頭亂髮的一張人面，正是那位獨臂窮神。柏青青見他早到，半空中猛提真氣，輕輕落下，龍門醫隱也已趕到。因怕屋面易被來往之人發現，三人一同藏身簷下，用足勾住屋椽隙間，將身倒掛，用舌尖慢慢濕透紙窗，微微拱破。一看室內上首榻上，盤坐一個黑衣瘦小老頭，面容蒼白，似在運功；榻下几旁，卻分坐著一個道裝巨人，一個身穿百褶紅裙，年約二十七、八，貌相頗美的妖媚少婦。

　　榻上老頭向少婦說道：「四妹趕回再好不過，大哥今夜亦可回山。我等四人聚齊，柳老化子再來時，叫他好好地嚐上一嚐五毒陰手的真正滋味。」

　　窗外的龍門醫隱，在嶗山四惡之中雖只會過大惡逍遙羽士左沖一人，但餘人形貌卻耳熟能詳，知道榻上老頭就是冷面天王班獨。老化子所言不差，班獨受傷果不大輕，聽他話音，若想元氣恢復如初，尚須數日。想至此間，已見那紅衣少婦追魂燕繆香紅，媚笑一聲，答道：「二哥，那柳老化子平素目空一世，但對我們兄妹尋隙，他倒也未敢過分大膽。據小妹所知，老化子還有幫手在後。洛陽龍門隱居的那個老鬼不知怎的，竟也跟來作怪。最可笑的他們還有一個前行少年，叫做什麼葛龍驤的，才到開封，便被我路遇擒住。本想當時殺卻，偏偏無巧不巧地碰上了那位風流教主摩伽淫尼，千姐姐萬姐姐地硬求得我將那葛姓小鬼，送與她銷魂幾日，採盡元陽之後，負責凌遲處死，提頭見我。此刻那葛小鬼，想來正在作那死前歡娛。仙霞嶺天魔洞中，定然無遮大會，欲死欲仙，參禪歡喜……」

　　說到此處，追魂燕倏然似有所覺，回身叱道：「窗外何人？夜入我大碧落岩，追魂燕繆香紅敬迎大駕。」她這裏話方出口，窗外震天般的一陣哈哈狂笑，跟著砰然幾響，四扇窗框被老化子獨臂窮神柳悟非的掌力擊得木裂紙碎，四散飛揚。一個手執藥鋤的長衫便履老頭，正與柳悟非二人，當窗而立。

　　八臂靈官童子雨與追魂燕繆香紅，雙雙起立，手指來敵剛待發言，龍門醫隱身後突然轉一個玄衣美女，柳眉倒剔，杏眼圓睜，一聲嬌叱，雙手一揚，兩蓬銀光針雨，分襲廳內三人。

　　三惡因龍門醫隱與獨臂窮神均是武林中第一流俠義道中人物，動手過招，向來明面對敵，人既現身，絕不暗算。正待答話，哪裏防到還有這麼一位本來行事就隨心所欲，不顧江湖過節的嬌縱女俠。此刻聞得情郎噩耗，更是怒火沖天，見面便下煞手。兩蓬龍門醫隱十多年深山苦煉的透骨神針，宛如光雨流矢，把三惡身形一齊籠罩在內。

　　八臂靈官童子雨，運用內力輕功，連擋帶躲，雖然弄了個手忙亂，算是尚未受傷，但那位肇事根苗的冷面天王，卻一聲悶哼吃了大苦。

　　原來童、繆二人，見柏長青、柳悟非在窗外現身，雙雙站起準備答話，躲避自然較易，冷面天王班獨則不但內傷未癒，又是盤坐在榻上用功。柏青青右掌中的一把透骨神針，整個的招呼了他。事出不意，如何閃法？萬般無奈，勉強提氣，左臂引袖一拂，打出一陣劈空強風，想把飛針震落。

　　不想龍門醫隱此針，乃是特為除他兄弟而煉，專破內功真氣，厲害非常。柏青青真力稍弱，班獨袖風過處，倒也被他震落半數以上，但終是內傷未癒，功力不足，仍有四、五根神針透衣而入，俱中左臂，冷面天王微哼一聲，猛然離榻躍起。

　　龍門醫隱怕三惡驟下毒手，愛女難免受傷，伸手忙把柏青青拉回身後，戟指三惡，朗聲說道：「老夫十多年來遁跡深山，本已不問世事，無奈爾等所作所為，過分傷天害理，神人共憤。這才與柳兄連袂北來，欲為世人除害。今日左沖不在，班獨中我透骨神針，亦僅一日活命。剩下童、繆二人，不堪一擊，況我等另有急事待辦，姑且暫免刑誅。左沖歸時，可告以兩月之內，柏長青與柳悟非將再上嶗山，替天行道。」

　　龍門醫隱說完，見嶗山三惡均默不出聲，僅各把一雙兇睛，瞪得似要冒出火來。知道四惡縱橫江湖，何嘗受過這等欺凌，無奈眼前自忖力所難敵，只得強忍。江湖中除「武林十三奇」，近十年間，又出了兩個窮兇極惡人物，人稱「北道南尼」，「北道」名三絕真人邵天化，「南尼」就是適才繆香紅口中所說仙霞嶺天魔洞的摩伽淫尼。

　　此人最擅「素女採陽」採戰之術，葛龍驤竟然落在此尼手中，後果簡直不堪想像。仙霞嶺在閩浙贛交界之處，離此甚遠，必須星夜馳援，絲毫遲緩不得。倘或略有失閃，不但愛女必然痛不欲生，諸一涵及葛青霜面前，自己和柳悟非二人也無顏交代，哪裏還肯在此久留。何況萬一逍遙羽士左沖回山，一番惡戰，最少打上兩天才得解決。所以趁嶗山三惡勢窮力蹙，蓄怒無言之際，拉住柏青青，朝獨臂窮神柳悟非互使眼色，一齊退去。

　　追魂燕繆香紅目送三人走後，銀牙一咬，頓足說道：「好！你們兩個狂妄老兒，姑奶奶叫你們跑趟冤枉長路，嚐嚐我那摩伽妹子『天魔妙舞』和『六賊銷魂蕩魄仙音』的厲害。」

　　說完，轉面對班獨問道：「聽柏長青老賊說得那等厲害，似非虛語，二哥覺得左臂傷勢如何？」

　　冷面天王班獨何等人物，一中透骨神針便知不妙，肩頭要穴早經自閉，主意業已打好，聞言一聲獰笑道：「幾根針傷，算得了什麼。愚兄一時大意致中暗算，我不把柳老化子和那女娃挫骨揚灰，難消我恨。三弟，把你身邊靈藥取出備好，為我止血。」

　　說完，翻手抽出壁上所懸長劍，追魂燕繆香紅一聲驚呼。劍光閃處，好狠的冷面天王，竟自行活生生將一條左臂，齊肩砍斷。八臂靈官童子雨聽二哥叫自己備藥止血，已知他要捨臂求生。龍門醫隱柏長青善者不來，所煉神針，既敢行前誇出大話，必非普通藥物能解，除此以外，確似別無法救。衡量輕重，遂未相攔。等他左臂一落，八臂靈官童子雨的一包上好拔毒生肌傷藥，立時敷上傷口，並即時為之包紮。

　　班獨真不愧「冷面天王」之稱，自斷一臂，依舊神色自若，絲毫未變。包紮停當，又服下兩粒靈丹，由童子雨、繆香紅兩人，陪回靜室安歇。童、繆也各自回轉所居之處，暫時不表。

　　※※※

　　再說龍門醫隱柏長青父女與獨臂窮神柳悟非三人，退下大碧落岩，趕回所住小店。一路之上，柏青青聽爹爹和獨臂窮神談話中，透露淫尼摩伽的各種狠毒淫行，芳心猶如刀絞。回店取得行囊，老少三人毫未休歇，連夜離開嶗山，撲奔閩浙邊境。

　　往返奔馳，時已不早，行約六、七十里，已是翌日清晨，恰好路過一處集鎮。三人昨夜迄今，未進飲食，均覺腹餓，遂就一家小店略用早點。此處依然離海不遠，龍門醫隱遙眺海上翻騰巨浪，忽的心中似有所觸，回頭向獨臂窮神問道：「我雖然遁跡深山，約略似聞那摩伽淫尼，因所作所為太犯江湖大忌，並也略為忌憚我們這幾個老不死的，故而足跡向來不履中原，只在閩、粵一帶為非作惡，怎的此次會跑到開封，向追魂燕繆香紅要起葛龍驤來？再者嶗山四惡列名武林十三奇，功力雖比你我稍遜，但數丈以內金針落地，亦當立覺；青兒輕功雖過得去，尚還未到飄絮無聲的最高境界，古樹騰身，落在廳屋，班獨等三惡在內，焉有不知？老化子你仔細思維，我們隔牆所聞，莫非有詐？」

　　獨臂窮神柳悟非，聞言怪眼連翻，略為思索，猛的拍案叫道：「老怪物所言不差，慢說尚未聽說摩伽淫尼到過中原，就是那追魂燕繆香紅，還不是天字第一號的萬惡淫婦。葛龍驤那等人才到她手內，會捨得送人？我們昨夜竟為所弄，真正混蛋！由此推測，葛龍驤中途遇難，必定是真，人困仙霞，則係淫婦繆香紅『驅虎吞狼』的解圍毒計。此刻葛小鬼必然仍在嶗山，以他那副模樣，目前頂多受些風流罪過，性命決可無虞。何不來個將計就計？三惡知道我們已然被誘，遠赴仙霞，我們卻就在今夜，給他來個潛返嶗山，殺他個事出意外的措手不及。」

　　龍門醫隱父女二人同聲讚好，一齊仍從來路折轉嶗山。因為此番決定奇襲，不再投店，就在山林之中歇息運功，到得黃昏，起身前往。哪知就這半日遷延，葛龍驤幾已陷入萬劫不復之境。

　　當夜秋月，分外清明。三人趕到大碧落岩，已見月光之下，岩頭有人影晃動，似在互相交手。不由足下加快，攀過山腰，已然辨出，正是柏青青朝思夕想的小俠葛龍驤，被八臂靈官童子雨、追魂燕繆香紅兩個成名人物合手聯攻，一步一步地退向突出海中的一片絕壁之上，形勢危殆已極。

　　柏青青見魂夢相縈的心上人兒，危在頃刻，心急如焚，翻腕拔出背後長劍，奮力搶登。獨臂窮神與龍門醫隱，一個是生性嫉惡如仇，見嶗山雙惡八臂靈官童子雨、追魂燕繆香紅如此無恥，竟然合手欺凌後輩，不由得心頭發怒；一個是心疼愛婿，不約而同，一齊提氣加功，與柏青青趕攀絕壁。

　　※※※

　　原來葛龍驤自與柏青青強忍情懷，長河分袂，一口氣疾行數里。再回頭望時，山環水折，已然不見伊人。連日兩意如膠，情分太重，不由得鼻頭一酸，雙目潤濕，呆立多時，才回頭上路。

　　這日來到開封，六代建都，頗多名勝。葛龍驤文武兼資，生性倜儻，又是初次涉足江湖，暗忖一路行來，腳程甚快，何況原與獨臂窮神約期兩月，先行趕往已夠小心，遇上名城勝跡，略為觀賞，也不至於誤事。

　　他到時本在下午，因意欲觀光，遂找家旅店，定了房間。一問店家，開封景色以龍亭鐵塔稱最。龍亭即北宋故宮遺址，似較著名，但到後一看，不過是些樓閣矗立，下接長堤，左右各有一片湖水而已，無甚可觀。自己幼處名山，此番經歷之「冷雲」、「天心」兩谷，又均係人間仙境，眼界看高，越發覺得俗景囂雜，徒令人厭。心內一煩，連鐵塔也未再去。回到店中，到店前附設酒樓之上，要來幾色店家拿手酒菜，自斟自飲。菜中一條黃河活鯉，一半煎炸，一半做湯，倒是極其鮮美。酒又甚好，魚鮮酒美，意方略解。

　　忽然樓梯聲響，走上一人，滿堂酒客全覺眼前一亮。葛龍驤座位正對梯口，抬眼看去，只見來人是個二十七、八少婦，上下衫褲，均係一色紅綾所製，連一雙天足所穿，也是紅色蠻靴。全身紅得耀眼，相貌卻徐娘丰韻，美得撩人。尤其是一對水汪汪的桃花俏目，滿室亂瞟，足令人色授魂飛，神迷心醉。

　　驟見之下，葛龍驤彷彿覺得有點面熟，像在何處見過此女。正在拈杯沉思，一陣香風過處，那紅衣少女已然走過葛龍驤身畔，有意無意地踩了他一腳，俏目流波，掩口一笑。這一笑，使葛龍驤突然想起，下午在龍亭潘楊湖的長堤之上，曾與此女對面相逢。在迭肩而過之時，也是這樣對自己盈盈回眸一笑，不想又在此間相遇。

　　此女神采不正，蕩逸飛揚，不知是何路數。

　　紅衣少婦姍姍走到葛龍驤隔座，面對葛龍驤，抬手一掠如雲秀髮，慢慢坐下。店家過來招呼，少婦也要了個活鯉兩做，自斟自飲。

　　葛龍驤忽然瞥見少婦鬢邊，插著一支紅色金屬小燕，製作精巧，栩栩如生。心中一動，想想好似曾聽師兄說過，這類紅色小燕，是位武林成名人物標記，但究竟是誰，卻一時想他不起。他心內思索，眼光自然而然又掃向隔桌，但突為紅衣少婦的一項動作所驚，臉上不由微微變色。

　　那紅衣少婦正欲舉箸挾魚，俏目微抬，恰與葛龍驤眼光相對。又騷媚入骨地蕩然一笑，螓首略晃，雲髻一偏，鬢邊那隻紅色小燕，「噹」的一聲，跌落樓板之上。少婦離座彎腰拾起，重行插在鬢上。

　　這樁小事，別人看來平淡無奇，但葛龍驤行家眼內，卻已大有文章，並對這位紅衣少婦，益發加了幾分警惕之意。

　　原來那隻紅色小燕，就這樣從頭上往下輕輕一落，便已淺淺嵌入樓板。少婦二指鉗燕，順手微拂，嵌痕隨平，只是那塊樓板當中凹了一塊，若不注意留神，並看它不出。這種內功勁力，分明已達借物傷人之境，葛龍驤怎不暗自驚嘆。何況這酒樓之上空座甚多，這紅衣少婦單與自己相鄰，一雙勾魂攝魄的冶蕩秋波，更是不時送媚。剛才顯露一手上乘內功，用意難測。自己莫要為了這一耽延，惹上些事，可犯不著。匆匆飯罷下樓，略為流覽街市，便轉回旅店，準備早些歇息，明晨趕路。

　　但葛龍驤一到院中，便覺有異。自己房內燈光明亮，室門虛掩，好似有人在內。推門一看，更是愕然。自己床上坐著一人，竟是那位兩度相逢的紅衣少婦。

　　少婦見葛龍驤回轉，自床上盈盈起立，瓠犀微啟，媚笑迎人，曼聲言道：「湖堤酒館，兩接光塵。公子器宇風華，翩翩濁世！賤妾一見即難自已。冒昧過訪，可嫌唐突？」

　　葛龍驤莫說是見，連聽都未聽說過，一個青春少婦，竟夤夜坐在陌生男子的房中床上。紅衣少婦的姿容不惡，但他心頭腦海全為柏青青清麗絕俗的倩影所佔，只覺得眼前此女媚態憎人。但人家滿面堆春，笑靨相向，想翻臉斥責，也自不好意思。故而口中囁嚅，竟自答不上話。

　　紅衣少婦見他這般神態，莞爾笑道：「如賤妾眼力無差，公子尚具武家上乘身手。尊師何人及公子姓名可否見告？公子如此倜儻人物，煢煢無伴，客館孤衾，不嫌寂寞麼？」

　　葛龍驤見這少婦，如此蕩檢逾閒，出言竟自露骨相挑，簡直越來越不像話。心中有氣，聽她看出自己會武，問起師門，心想憑她酒樓顯露的那手功夫，必是武林中哪位成名人物，乾脆打出恩師旗號，使其知難而退，豈不免得糾纏。當下莊容答道：「在下葛龍驤，家師衡山涵青閣主，上一下涵。男女有別，黑夜之間多多不便。姑娘如無要事，可否請回，明日有緣相晤，再為請教如何？」

　　紅衣少婦明明聽葛龍驤自報係諸一涵門下弟子，竟似未聞。

　　見他出言逐客，絲毫不惱，用手略整衣襟，依舊滿面堆歡。俏目一瞟葛龍驤，媚笑得越發銷魂蝕骨，慢慢說道：「好一副風流相貌，想不到竟配上個鐵石心腸。公子你說得好，『有緣相晤』，這『緣』之一字，奇妙無倫！求之不來，推之不去。今夕無緣且散，但看公子這勁節清貞，能堅幾日。」

　　說完，少婦雙肩微晃，身已出門，留在屋中的只是一片氤氳香氣。

　　葛龍驤跟蹤追出，空庭渺渺，已不見人。不由一身冷汗，暗想此女不但內勁驚人，這手輕功分明又是極上乘的「移形換影大挪移法」。

　　憑她這樣年齡，遍想武林中人俱無此等功力。聽她行時言語，恐怕免不了一場滋擾，還是趕緊歇息，明日絕早離開這是非之地為妙。

　　回到屋中，因被這不知來歷的紅衣少女攪得心煩，見桌上放有冷茶，一連喝了四、五杯，便即安睡。

　　葛龍驤下山以來，雖然屢有奇遇，功力大增，但吃虧的是江湖上險詐風波，經歷太少。那少女鬢邊所簪紅燕，是件有名標記，武林中人多半見之喪膽，他卻未曾識出。人家先入屋中相待，蓄意挑情，怎會經自己稍一推拒，便即走去。也不仔細思索，有無可疑之處，冒冒失失的幾杯冷茶下肚，幾乎把一生清白和名門威望，斷送得乾乾淨淨。

　　一夢初轉，葛龍驤只覺得鼻端濃香馥鬱，身下也似錦衾羅褥，綿軟香滑。哪裏還是開封旅店之中那些硬床粗被光景，頭腦間也覺微微暈眩，好似宿睡未醒，不由大吃一驚。慌忙睜目一看，身臥牙床錦帳以內，室中繡幕珠簾，分明女兒閨閣。開封所遇紅衣少婦，此刻簪環盡卸，雲髮垂肩，正側坐床邊，滿面媚態，含情相視。

　　身上除了一襲粉紅輕紗，竟似別無衣著，葛龍驤哪敢再望，把腰一挺，剛待躍起，忽覺功力竟似消失，全身癱軟，僅手足略能輕微轉動。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由汗出如雨。

　　少婦微微一笑，輕抬藕臂，用香巾替他擦去額間汗漬。這一回身相向，越發真切。紅紗之內果然寸縷皆無，膚光致致，一雙溫香軟玉的新剝雞頭，隱約顫動，嚇得葛龍驤趕緊閉上雙目。少婦噗哧一聲笑道：「公子，我說如何？前夕無緣，今宵緣至！人生朝露，逝者如斯，不趁著年少青春，追歡作樂，尚復何時？食色人之大倫，何必裝出這副道學相來。你不要以為你是名門弟子，而把我當做了下三濫的蕩婦淫娃。老實告訴你，我與你師父諸一涵，一同名列武林十三奇，此番見你生情，想來真是緣法。你打聽打聽，哪一個男子敢像你這樣對我違拗，不早已在『追魂燕』下作鬼。」

　　葛龍驤瞠目叫道：「你是嶗山四惡中的追魂燕繆香紅？」

　　少婦笑道：「繆香紅就繆香紅，何必加上四惡，你儘管放心，雖然傳說嶗山四惡，手毒心狠，但柔情一縷，能化百煉精鋼，對你卻絕無惡意。繆香紅行年四十，閱人無數，非從即殺。即從我之人，也頂多三度，便採盡元陽，癆瘁而死。但此番對你確動真情，非等意投，絕不強迫。你在開封服我鎖骨迷陽妙藥，除非在十日之內，陰陽開闔，二五真精妙合而凝以外，永遠癱瘓無法解救。那藥一醉五日，此地已是山東境內。你不必胡思亂想什麼脫逃之方，安心在我這『怡紅別苑』小住些時，先行見識見識，等你徹悟人生真趣所在，俯首稱臣，稍嚐甜頭，我再帶你回轉嶗山大碧落岩，傳授水火相調、互易元精、駐顏長壽的無上妙法。」

　　葛龍驤一聲呸道：「賊淫婦！你死到臨頭，尚不自覺。龍門醫隱柏長青與獨臂窮神柳悟非兩位武林奇俠，已然連袂同上嶗山，要為天蒙三僧和無數屈死鬼魂索命。小爺前站先行，不想誤中你這賊婦迷藥。堂堂磊落男兒，寧死不污。任憑你舌上生蓮，妄圖苟合，那是休想。葛龍驤別無他言，但求一死。」

　　追魂燕繆香紅格格笑道：「你這種鑽牛角尖的話，早已在我意中。休看你此刻嘴強，繆香紅如若無法擺佈像你這樣的人兒，還稱的是什麼世間第一淫女。柏、柳兩個老賊，活得太不耐煩，竟敢闖我嶗山生事。蒙你先期相告，足感盛情。我此刻就帶你同返嶗山，安排巧計，把兩個老厭物解決之後，再行無憂無慮地快活他個天長地久。」

　　葛龍驤情急之下，口不擇言，機密盡洩，方在痛悔，繆香紅玉腕揚處，一條綠色手帕在他鼻端微拂，濃香刺腦，又失知覺。

　　追魂燕繆香紅雖出狂言，但聞得龍門醫隱與獨臂窮神，這兩位被綠林奸邪目為煞星的當代奇俠，竟連袂同赴山東，來找自己兄妹們的晦氣，哪得不暗暗驚心。用迷香帕把葛龍驤再度迷昏之後，立時帶他同返大碧落岩。

　　※※※

　　她這「怡紅別苑」離嶗山老巢，約有兩日多的路程，趕到之時，恰好就是龍門醫隱父女與獨臂窮神三人，往探嶗山的當日下午。

　　繆香紅先把葛龍驤安頓在自己所居的「萬妙軒」內，然後往見冷面天王和八臂靈官。此時班獨受獨臂窮神的掌傷未癒，聽繆香紅得訊，龍門醫隱亦將來此，心想這幾個老鬼名不虛傳，一個老化子柳悟非，差點兒就把大碧落岩鬧了個天翻地覆，倘若再加上一位蓋代神醫武林大俠，簡直令人皺眉。但總以為柳悟非與自己同樣受傷，縱或稍輕，復原總得幾天，能拖到大哥逍遙羽士左沖回山，人手便足應付。遂吩咐徒眾，小心瞭望，發現生人探山之時，立即稟報，不准出手攔截，功力相差過遠，平白送死。

　　哪知當晚便獲報獨臂窮神柳悟非，偕同老頭、少女二度犯山。

　　冷面天王班獨聞報暗自心驚，日前與老化子柳悟非硬拼內力，自己受傷頗重，他怎的這麼快復原？同來老頭想是龍門醫隱，少女雖不知名，既然敢上嶗山，必非弱者。大哥向來輕不外出，此時恰好離山，三弟四妹恐非醫、丐二人敵手，這大碧落岩今夜只怕是凶多吉少。

　　追魂燕繆香紅，見班獨聞報沉吟，濃眉緊皺，知他愁急來敵過強，眼珠一轉，微笑說道：「二哥不必愁急，怎的忘了我們兄妹所訂信條：『遇弱逞強，遇強施智！』柳老子既然傷得二哥，再加上柏長青老賊，我和三哥料難取勝。但他們有個先行小鬼，叫做什麼葛龍驤的，被我路遇搶來。此人乃衡山諸一涵門下弟子，料那醫、丐兩個老鬼，看得必重。二哥三哥但放寬心，少時如有動靜，可裝作不知，隨著小妹口風答話。就在這葛龍驤身上，小妹要略施妙計，使那兩個老不死的，平白無端地跑幾千里冤枉長路，並還樹下強敵。好騰出一月半月時光，找尋大哥商議報仇良策。」

　　剛剛話完，屋上極輕一響。繆香紅口角哂笑，話題突轉，把葛龍驤當做香餌，捏造了一番無中生有的危語虛言，故意讓隔窗三人，入耳驚心，好中她這條嫁禍江東的緩兵妙計。

　　果然柏、柳二老，心急葛龍驤安危，暫撇來此目的，把必勝之機輕輕放過。但那三不管的玄衣龍女柏青青，卻憋不住芳心震怒，兩把滿天光雨的透骨神針，終於使冷面天王自斷一臂。

　　繆香紅把冷面天王班獨送回居室，別過童子雨，踅回所居萬妙軒中。邊走邊自暗暗盤算，仙霞嶺天魔洞離此千里迢迢，摩伽淫尼一身詭奇邪功，又極不好惹，柏、柳等三人此去，再順利也非十天半月可以回程。在此期間，不但禦敵之事可以從容籌畫，葛龍驤那隻入口的綿羊，還不是聽憑自己恣意擺佈。

　　她自見葛龍驤那種俊朗丰神，對一干其他面首均已味同嚼蠟，且葛龍驤越是倔強，繆香紅越覺有趣，立意勾動情懷，使他自行就範，一嘗甜頭之後，哪怕他這種血氣未定的少年不俯首貼心、鞠躬盡瘁地一世臣服。

　　繆香紅本來夜不虛夕，此刻一來遠道回山，再經過那場提心吊膽的一關，略覺勞累；二來準備次日以全副精神，引誘葛龍驤入彀，竟自無興淫樂，早早歇息。

　　次日午後申牌時分，追魂燕繆香紅問過班獨傷勢，在軒中密室，端了幾樣精緻酒菜，與葛龍驤相對同飲。葛龍驤雖然手足均未束縛，但全身筋骨痠軟，走不上三五步，即覺疲不能支。他怕酒中下有春藥之類，一滴不敢沾唇，菜也不吃，就像一尊木偶似的，與繆香紅默然相對。

　　繆香紅見他這副傻相，竟自越看越愛，嬌紅上頰，春意盎然。移椅和葛龍驤雙雙並坐，一伸玉臂，把他摟入香懷，先朝頰上親了兩口，然後一噘櫻唇，丁香微吐，竟把酒菜等物一口一口的哺將過去。

　　可憐葛龍驤，空自急得全身顫抖，但欲抗有心，相拒無力，只得隨人擺佈。

　　果然未出所料，酒中有異。幾口度過，葛龍驤漸覺百脈賁張，一股熱氣自丹田騰起，心動神搖，幾乎不堪自制。但不老神仙諸一涵，這位武林第一奇人所親手調教的弟子，畢竟不凡，在這一念分人獸之間，居然還能咬緊牙關，把剛剛為藥物引得升騰的那股慾念，硬用本身真靈苦苦克制，慢慢地外慾漸消，神明稍復。

　　追魂燕繆香紅一陣銷魂笑道：「好小鬼！想不到你還真有兩套。也罷，今天索性讓你開足眼界，大大的見識一下。」說罷，推開葛龍驤，盈盈起立，竟然自解羅襦，輕分衣帶起來。

　　霎時間，外衫盡卸，只剩下一件貼體褻衣。葛龍驤心頭直如千百小鹿，騰騰亂撞，不住地暗唸「阿彌陀佛」，愁急眼前這關「胭脂地獄」，是怎生闖法。

　　猛然追魂燕繆香紅玉手一揮，身上最後的那件貼體紅羅肚兜，也已飛出屏風之外，完全肉身相見。她雖年過四旬，但精於採補，有術駐顏，一身肌膚依然欺霜賽雪。胸前一對雞頭軟肉，堆酥凝脂，挺秀豐隆。腰細臀肥，粉彎雪股，再一蓄意扭動相挑，乳顫臀搖，淫情萬種。試問古往今來，多少豪俠英雄，能有幾人過得這種美人關口。

　　葛龍驤低眉垂目，哪敢仰視。繆香紅見他這般情態，知道功成不遠，蕩笑連聲，把個精赤條條、一絲不掛的嬌軀，縱入葛龍驤懷中，一面親熱糾纏，一面替他寬衣解帶。

　　葛龍驤本在強用真靈克制慾火，哪裏還禁得起繆香紅這樣一鬧，真靈頓弱，慾火重燃。情知力已用盡，魔劫難逃。不但恩師清望威名和十九年教養辛勞，毀諸一旦，龍門醫隱、獨臂窮神二老對自己的深切期望，和柏青青的刻骨深情，也將轉瞬成空。自己早就想一死以存清白，但周身無力，求死都難。霎時間內外慾火，只一交煎，靈明盡泯，必然永墜慾海，萬劫難超。心中焦惶無計，猛然一口嚼碎舌尖，一陣徹骨奇痛，靈明恢復不少。「呸」的一聲，連血帶水，吐了正在懷中百般獻媚的追魂燕繆香紅，一頭一臉。

　　繆香紅知道葛龍驤力絀計窮，被春情慾火煎熬得難以禁受，蓄意激怒自己，以求一死，哪肯讓他如願。絲毫不惱，嗤的一笑，自葛龍驤的懷中躍起，走到几旁拿了小槌，在一個金鐘之上，「噹噹噹」的連敲三下。過不多時，屏風後走進一個精壯大漢，繆香紅把手一招，大漢三把兩把脫光衣履，二人竟然就在葛龍驤眼前，胡天胡地，佈起淫席。

　　葛龍驤哪裏見過這等風流陣仗，慌忙掉頭卻顧，強攝心神，就在椅上學起佛家禪定來。

　　他主意倒是打得不錯，無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這裏雜念猶未摒清，天人正在相戰之際，榻上二人已入妙境，不但鳳倒鸞顛，窮形極致，並且漸從有色轉到有聲。繆香紅自稱「天下第一淫婦」，那種助興春聲，哪得不至淫至穢，銷魂蝕骨。

　　聲色交迫，葛龍驤萬事全休，四肢百骸，慾火齊騰，一點真靈已然消失乾淨。一睜雙目注定榻上二人妙相，兩頰燒得飛紅，手扶椅背，顫巍巍的，似要掙扎站起，撲向榻前。

　　繆香紅媚笑說道：「我道是諸一涵教出來個什麼樣的鐵漢金剛，真能色相無侵，元精不洩。原來也不過就能禁得起這點陣仗。蠢傢伙！小公子春情正熾，你任務已完，還不快滾。今日念你有功，姑且免吸元陽，饒你多活三日。」

　　好狠的繆香紅，玉腿一抬，把那正猴在身上難解難分的赤條條大漢，一下踢飛丈許，摔在地上，半天才慢慢喘息掙扎，爬出室外。

　　葛龍驤此刻心熱如焚，目紅似火，就渴望著繆香紅來和自己好合追歡。

　　繆香紅狠就狠在這裏，饅頭已然到口，偏還不吃，伸手一擰葛龍驤面頰，笑道：「先前胃口被你吊足，此時也讓你這小鬼忍一會饞。為了讓你見識見識，鬧了這一身風流大汗，怎好相親？等我沐浴一下，洗掉剛才蠢貨的那身髒氣，再來和你這小冤家，消消停停的，細味陰陽妙訣和人生真趣。」

　　話完，風情萬種，扭動赤條條的嬌軀，轉入屏後小間。霎時水聲蕩蕩，已然入浴。

六　危崖撒手

　　葛龍驤慾情火熾，心癢難熬。繆香紅這一走，真恨不得找件東西咬上幾口，方能解氣。四周一望，忽然看見自己所用長劍，和天蒙寺住持悟靜大師所贈的那根降魔鐵杵，俱有東牆几上。

　　嶗山四惡到底不同尋常賊寇，繆香紅這間密室佈置得頗為精雅。雖然室中淫惡無邊，但四壁陳設亦有書畫等物點綴。那放置葛龍驤杵、劍的幾間壁上，就掛著一幅墨荷，用筆甚高，神韻生動。

　　葛龍驤一見這幅墨荷，靈光一點，復現心頭，暗暗罵聲自己該死。廬山投書之時，冷雲仙子葛青霜，曾令師妹谷飛英採來「雪藕金蓮」款待自己，告以雪藕只是好吃，蓮實卻是七年一結，異種仙根，功能祛毒清心，極為名貴。共賜三粒，除當時服食之外，尚餘兩粒在身，也許對繆香紅暗害自己的那種鎖骨迷陽毒藥，具有克制之效。怎的歷盡艱危，竟未想起一試，忙自貼身取出一顆。因為這是最後希望所寄，是否沉淪慾海，在此一舉，遂戰戰兢兢服下。

　　果然冷雲仙子所賜靈物，效用非凡。葛龍驤滿口苦澀回甘之後，慾火頓清，藥毒竟解。一試四肢雖仍痠痛，屈伸已是自如；真氣雖然甚弱，也能提用，簡直喜心翻倒。一聽屏後水聲仍響，悄悄起立，取回降魔寶杵，插入身後，長劍卻藏在所坐椅側，人則借這片刻光陰，調息凝神，培元固本。

　　過有片刻，蘭湯息響，追魂燕繆香紅春滿眉梢，依舊是袒裎裸裼，未著寸縷，僅在身外加上一襲淡綠色的蟬翼輕紗，自屏後姍姍轉出。葛龍驤心頭又是一陣狂跳，面上卻竭力矜持，未露絲毫神色！中指、拇指暗暗相扣，把全身真氣貫注指尖，師父絕技「彈指神通」，已然預行準備應用。

　　追魂燕繆香紅在開封旅店之中，下在茶內的那種迷陽妙藥，確實連她自己也無藥可解，所以不但未防葛龍驤脫逃，連他所用杵劍、也未收起。剛才為挑逗葛龍驤情慾，與大漢的一番糾纏，宛如隔靴搔癢，越加勾動淫興。此刻蘭湯浴罷，綺念更殷，恨不得拿一碗水，把葛龍驤夾生吞下，才覺快意。

　　她一心只在追歡淫樂，東壁几上的杵劍已無，竟未在意。走到葛龍驤面前，故意賣弄風情，嬌軀滴溜溜的一轉，那件淡綠色的蟬翼輕紗，宛如蝴蝶飛舞，飄起半空。玉腿時蹺，柳腰款擺，乳波臀浪，再加上寶蚌含珠，張開翕合，妙相畢呈，表演了一套天魔豔舞。

　　葛光驤此時靈明早復，這種無恥醜態，哪裏還能對他有所效果，冷笑一聲，雙目開處，精光四射。繆香紅到底行家，方出之時，為慾念所迷，未有所覺。此刻已然暗訝葛龍驤臉上怎的已復常態，不是方才那種被內火煎鰍的桃紅顏色，再一眼瞥見他手上拇中二指互掐，不由更吃一驚。但仍以為自己鎖骨迷陽妙藥，葛龍驤無法自解。剛把豔舞一停，還未喝問，葛龍驤猿臂伸處，中指一彈，一道疾猛罡風，直襲追魂燕繆香紅的丹田要穴。

　　繆香紅做夢也未想到葛龍驤身邊竟然藏有「金蓮寶」之類靈藥。自從用計騙走龍門醫隱父女和獨臂窮神之後，十拿九穩地把葛龍驤當做了網中之魚、口邊美食，所以對這種突然發難，毫無所防。何況葛龍驤這幾天來，受足了骯髒惡氣，早已恨透此女，立意除卻。

　　「彈指神通」先發，人卻隨後站起，抄過几旁長劍，低喝一聲：「淫婦納命！」罡風直襲繆香紅丹田。她此時周身赤裸，淫情方熾，臨時驚覺提氣閃避，已自不及。想必是惡貫將盈，葛龍驤所發「彈指神通」，無巧不巧正中她那不便之處。

　　追魂燕繆香紅悶哼一聲，柳眉緊蹙，眼光滿含怨毒地盯了葛龍驤一眼，身軀一扭，閃入屏後。

　　葛龍驤哪知這名震江湖的嶗山四惡，此時實力已然大損。功力最強的逍遙羽士左沖外出未歸；冷面天王班獨，不但身受獨臂窮神掌傷未癒，還被柏青青打了一把透風神針，自斷一臂；只剩下童子雨、繆香紅二人；而繆香紅也身負重傷，暫難對敵。

　　他知道身處龍潭虎穴，師父「彈指神通」確為武林絕學！剛才臨近發難，竟仍然未能將追魂燕繆香紅立斃指下，心懾敵方威勢功力，哪裏還肯追擊，但求脫身，尋得柏、柳等人，再作計議，所以見繆香紅退入屏後，也自雙足一點，穿窗而出。

　　但他地形太生，三轉兩轉，退路尚未找到，八臂靈官童子雨已然得訊追來。巨大的身軀由半空飛撲而下，「五毒陰手」劈空掌力，化成一股腥毒狂飆，宛如排山倒海，當頭壓到。

　　葛龍驤連日為藥物相侵，周身疲軟。雖然仗冷雲仙子所賜蓮實，解毒清心，功力總比平時要打上一些折扣。見這八臂靈官童子雨掌力雄猛沉渾，不敢硬接，轉身滑步，用了一招獨臂窮神柳老化子，在秦嶺所傳的龍形八式「神龍戲水」，身軀一晃，脫出了八臂靈官童子雨凌空下擊的威力圈外。

　　童子雨下午被柏、柳二老鬧得強忍的滿腔怒火，此時要想全部發洩，見葛龍驤不敢接招，得理之下，哪肯讓人。雙掌連揮，回環追擊。只聽得掌風勁急，呼呼作響，沙飛石走，葉落木搖。好強的威勢！直迫得葛龍驤憑藉著一身超絕輕功，閃展騰挪，一再退避。

　　葛龍驤連躲一十七掌，不由被他追得心頭火發，劍眉雙挑。心中暗忖：「大丈夫寧教人死，也要名存。憑恩師在武林中所樹威望，門下弟子如此膿包，豈不羞煞。任憑你嶗山四惡有通天徹地之能，大碧落岩是鬼泣神愁之地，葛龍驤拼著一身骨肉，也要鬧你個天翻地覆。」

　　他主意打定，此時正好又是轉身退避八臂靈官童子雨的急勁掌風。雙足剛一點地，用一個「細胸巧翻雲」，凌空倒縱三、四丈高，反而竟落在八臂靈童子雨的身後。左手劍訣一領，猿臂長伸，掌中青鋼長劍「穿雲捉月」，刺向八臂靈官後腦。

　　葛龍驤這種反擊身法，用得極其巧妙，童子雨也自驚心，側身旁竄，閃過來劍，葛龍驤把握機會，反客為主，冠冕武林的「天璇劍法」盡情施展，一柄青鋼長劍，點刺劈斫，光密如幕，招術更是神奇莫測。起手十招之內，八臂靈官童子雨這等成名人物，竟也被他弄得有些手忙腳亂。

　　三十招過後，彼此扯平，一個憑藉深厚功力，一個仗著精妙劍術，相持不下。但到將近五十招時，「萬妙軒」方面，一條紅影如電掣風馳一般趕到。追魂燕繆香紅一身紅色緊身勁裝，成名兵刃兼暗器的追魂十二燕所連成的長鞭，盤在腰間，銀牙緊咬，臉色鐵青，一照面，就照定葛龍驤劈空連擊三掌。

　　武技之道，稍差毫釐，便分勝負。葛龍驤天分再高，遇合再好，也禁不住這兩位武林十三奇中人物，合手聯攻。本來的扯平局面，一經繆香紅加入，立時急速逆轉。不到十招，手中長劍先吃八臂靈官童子雨，一掌震飛，跟著胸前又挨了一下繆香紅的「五毒陰手」。

　　若不是那件蓋世奇珍「天孫錦」在貼體護身，腑臟早被震碎。

　　追魂燕繆香紅真想不到葛龍驤能有這高功力，兩個前輩成名人物，合手對付這麼一個年輕後生，竟還不能輕易得手，未免太覺難堪。自己適才被他「彈指神通」正中要害，差點當時殪氣。略為服藥調息之後，此憤難平，這才負傷追出。不想好不容易趁他兵刃脫手疏忽之際，當胸打了他一掌「五毒陰手」，誰想僅僅將其震退幾步，仍自無妨。不由羞怒到了極處，厲嘯一聲，頭上青絲根根倒立，人如拼命一般，瘋狂進撲。八臂靈官童子雨也自雙臂一振，全身骨節山響，把內家重手盡情施為。

　　童、繆二人這一竭力進攻，葛龍驤哪還能抵擋得住，只得邊戰邊退，一步一步地，被八臂靈官童子雨和追魂燕繆香紅，慢慢逼到突出海中的那片危岩絕壁之上。

　　葛龍驤身臨絕境，脫逃無望，心膽反而一壯，立意把這嶗山大碧落岩當做自己的葬身之地，不再退避躲閃。長劍既失，索性施展獨臂窮神的看家掌法「龍形八式」，並不時雜以「彈指神通」，避強就弱，不和八臂靈官童子雨相對，卻單找追魂燕繆香紅硬打硬接。

　　繆香紅適才在「萬妙軒」中，挨的那一下「彈指神通」，著實不輕。現在動手之中，每一提用真氣，血海氣海之間，覺得難過已極。

　　葛龍驤這一捨命相撲，真還幾次險些攔截不住，被他衝過身旁，逃往峰下。

　　葛龍驤元氣新復，對戰兩名高手，支持之久，已自不易。暗忖再鬥片刻，自己真力一竭，還不是死？落在這兩個蓋世魔頭手中，不知要受多少折磨。何如趁早自行了斷，以保師門清白。

　　動念之間，身形已被逼到絕壁邊緣，退無可退。危岩百丈之下，就是浩瀚汪洋，惡浪山立。葛龍驤此時本已拿定主意，甘作波臣。方待拼竭最後功力，以作一擊，倘若不能傷敵，即行跳海，但眼角瞥處，龍門醫隱父女、獨臂窮神柳悟非三人，正從峰下如飛趕來。

　　柏、柳二老已是葛龍驤心懸人物，玄衣龍女柏青青在他腦中，更是夢寐未離。絕望之時，驟見親人，如何不喜？可憐葛龍驤就這心神一分，胸前連中追魂燕繆香紅虎撲雙掌，活生生地被她震出丈許，打下危岩，直落千尺鯨波之內。

　　但葛龍驤臨崖下墜之時，也竭盡餘力，十指齊彈，銳嘯罡風，直襲那一招得手快意殲仇、正在洋洋得意的追魂燕繆香紅的周身上下。

　　追魂燕繆香紅連日為葛龍驤英姿所醉，確實勾動真情，但用盡心思，終成畫餅。反而吃了一個啞巴大虧，不由得由愛轉恨，恨入骨髓。好不容易趁著葛龍驤驟見柏青青等來援，喜極分神之際，用虎撲雙掌把他震下危岩，心中大快之時，卻未防到葛龍驤垂危反擊。「彈指神通」的罡風到時，未免倉皇失措。頭面等處雖然躲開，但無巧不巧正在傷上加傷，小腹下一陣痙攣，痛得個追魂燕繆香紅手按丹田，嬌容變色，腳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就在這葛龍驤危岩撒手，繆香紅再度受傷的剎那之際，三條人影已如疾電飄風般躥上峰頭。

　　追魂燕繆香紅一見龍門醫隱與獨臂窮神，並未中自己嫁禍江東緩兵之計，遠赴仙霞，便知不妙。趕緊一把靈丹咽入口內，暫緩傷痛，勉固中元，與八臂靈官童子雨二人凝神待敵。

　　玄衣龍女柏青青，眼望情郎懸崖撒手，從百數十丈高處，墜入千尺鯨波，夙願成空，肝腸痛斷。一劍當先，奮不顧身地從半空直撲繆香紅而下。童子雨見繆香紅受傷甚重，柏青青來勢過於凌厲，怕她難以應付，雙掌一推，一股腥毒狂飆，從橫刺裏猛截柏青青，代繆香紅先擋一陣。

　　龍門醫隱心目中的愛婿、獨臂窮神的忘年小友，遽然凋逝，哪得不黯然神傷，對嶗山四惡越發不能容得！見童子雨發掌暗算，齊聲斷喝，「少陽神掌」和「七步追魂」雙雙出手。

　　八臂靈官童子雨，日前與冷面天王班獨合戰獨臂窮神一人，尚未討得半分便宜，此時兩位蓋代奇俠聯合出手，哪裏還能相比。勁氣狂飆略一交接，柏、柳二老神色不變，八臂靈官童子雨那巨無霸的身軀卻被震出五、六步遠，耳內雷鳴，心頭震盪。

　　柏青青根本未理童子雨會否從旁偷襲，依舊把長劍化成一片寒星，照準繆香紅當頭下擊。繆香紅足下微動，退出丈許。一看周圍形勢，面色突變，探手腰間，嘩啦一響，十二隻追魂燕所綴成的軟鞭，已然摘在手中，向那八臂靈官童子雨出聲喝道：「三哥速退！」

　　柏青青此時悲憤填膺，目眥俱裂。縱身又待前撲，身旁疾風颯然，肩頭被自己爹爹一把按住，溫聲說道：「青兒稍安勿躁。嶗山雙惡宛如魚在網中，絕難逃走，爹爹必然讓你如願，手刃此女。但她追魂十二燕，成名甚久，霸道已極，未破之前，不可魯莽，且隨在你柳伯父和我的身後。」

　　獨臂窮神柳悟非也已趕到，站在龍門醫隱右側。八臂靈官童子雨也與追魂燕繆香紅會合一處。

　　追魂燕繆香紅把中腰把追魂十二燕所綴軟鞭，一分為二，分提左右兩手，面對柏、柳三人，一聲冷笑道：「碧落岩頭，想不到今宵連發利市。那妄自尊大的老鬼諸一涵的得意弟子，被我『五毒陰手』擊下懸崖，你們這兩個老厭物偏又不中老娘妙計趕往仙霞，回來送死。俗語說得好：『閻王注定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想是你們運數已終，壽元當盡，正好把無故攪鬧我大碧落岩及傷害我二哥之仇，在老娘的追魂燕下，一齊清算！」

　　這繆香紅詭譎無倫，追魂十二燕已在手中，本應早發，但她自覺服下那麼多靈丹，小腹之間，只由劇痛轉為陰痛，時時痙攣，真元依然極弱。遂借著對方警戒自己成名絕技之時，故意藉話拖延，暗察體內傷勢。

　　一席話完，繆香紅萬念俱灰，知已生存絕望。不老神仙諸一涵震壓武林的「彈指神通」，果然不同凡俗。自己丹田要害兩度受襲，內臟已毀，不過倚仗數十年內外潛修的上乘功力，暫未發作而已。此命既休，當然孤注一擲，倘能僥倖，立斃敵人，苟延殘生，或有萬一之望！登時一張俏面之上，滿佈慘厲。左右手同時一揚，追魂鐵燕聯翩飛起，由合而分，迴翔飄蕩，從東、西兩方，齊向柏、柳三人襲到。

　　她這追魂鐵燕，向不輕發，經常是連綴一起，當做兵刃使用。鎖、打、纏、拿，別具神妙！分用之時極少，最多一次也只發過三隻，對方即已喪命。像今日所用這種「六六齊發，追魂奪命」的手法，是她壓箱底的看家本領，生平尚未用過。這追魂燕，係用百煉精鋼打造，製作極巧，用內力借勁發出，能在空中迴翔甚久；燕口之內，並藏有淬毒牛毛細針，等到敵人身側，飛燕互一激撞，燕口自開，毒針電射；又不像普通暗器，有固定方向路線，端的防無可防，避無從避。繆香紅因生死關頭，在此一舉，十二燕左右騰空之後，猶怕無功，跟著又是七粒迷魂香彈，連珠發出。

　　龍門醫隱柏長青，自識透繆香紅的嫁禍江東詭計，二次再撲嶗山，蓄意殲兇，已與獨臂窮神柳悟非，計議妥當。知道憑真實武功，八臂靈官和追魂燕二人，就連班獨算上，仍非己方敵手。

　　所需戒備的，就是他們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下三濫陰毒暗器之類。尤其是薰香迷藥等物，往往使人有力難施。尚幸柏長青是蓋代神醫，囊內豈無解藥？上峰之前，連柏青青等三人均已吞服，對繆香紅的追魂十二燕，也想出了剋制之法。

　　此時見繆香紅情急拼命，一上手就使出了看家本領！追魂十二燕，左六、右六齊齊騰空，正化成兩蓬燕陣，直襲三人，只等當頭聯翩互撞，燕口機括一開，飛針暴射，兩、三丈方圓之內無可遁逃，再高功力也難免傷損。

　　但柏、柳二老，並未低估敵人，成竹早已在胸。飛燕一起，便將頭互點，東西分向而立，各自專對一方。玄衣龍女柏青青手中也扣了三根透骨神針，防範那八臂靈官童子雨，趁二老專心破那追魂十二燕之時，暗行偷襲。

　　獨臂窮神柳悟非面西而立，氣貫周身，功行獨臂。眼看繆香紅左手所發的追魂六燕，迴環飄蕩，電掣而至，猛的大吼一聲，滿頭短髮，根根倒立，把內家劈空掌力「七步追魂」盡力施為。那些追魂鐵燕，本來是不能接、不能擋，而又不易的極其厲害暗器，此時卻在離身丈許之外，就被老化子的奇勁掌風震飛。來一隻，震一隻，老化子柳悟非貫足全神，不使一隻漏網。根本就不允許那些追魂鐵燕東西相撞，燕口噴針。這一來繆香紅的撒手絕招，遂失靈效。

　　那邊的龍門醫隱更是來得輕鬆，一根鐵竹藥鋤，好似具有無窮吸力。揮動得並不迅疾，只是極其輕慢徐舒地在空中畫著太極圖似的圓圈。說也奇怪，那些上下飄翔飛舞的追魂鐵燕，只要一入龍門醫隱鐵竹藥鋤所畫的青色光圈之中，便一隻一隻地黏在他鋤頭之上。

　　追魂燕繆香紅不由大驚，知道敵人早有默契，一個用內家罡力凌空發掌，一個卻用極上乘的先天無極氣功，暗化陰柔之勁，貫注鐵竹藥鋤，黏吸自己飛燕，使東西不能互會，最厲害的殺手無法施展。看來也是自己兄妹今日該遭劫數，不然只要大哥在此，或是二哥未傷，從旁給他來上幾掌凌厲無比的「五毒陰手」，老鬼們稍為分神，追魂鐵燕交會激撞，針雨流矢，這老少三人怎逃活命。如今陰差陽錯，勢窮力蹙，敵人又是謀定而來，只怕連迷香毒彈也是白發。她神思一亂，丹田間傷勢又劇，心頭狂跳，嗓眼發甜，自知命在頃刻。

　　龍門醫隱等十二隻追魂鐵燕齊吸鋤頭，突作龍吟，振臂一揮，追魂燕化成一溜光雨，墜向岩下大海之中。這時繆香紅最後所發的連珠迷魂香彈，也自紛紛當空爆烈，七團黃煙散處，異香襲人。果然三人宛如未覺，神色泰然。獨臂窮神柳悟非磔磔狂笑，龍驤虎步，一隻獨掌屈指成鉤，慢慢地走向八臂靈官。那麼堅硬的山石上，竟然一步一個腳印。

　　八臂靈官童子雨，知道老化子蓄怒而來，全身功力已然運足，這出手一擊，必定石破天驚，威勢難擋。雖然自知功力稍遜，但總不能撇下繆香紅，獨自逃跑，只好也自凝神納氣，注意應敵。

　　柏青青自見葛龍驤懸崖撒手之後，心中百念俱灰，切齒之恨，非手刃這追魂燕繆香紅不可。見她飛燕既破，自己早吞解藥，不懼迷香，脫手三根透骨神針打向繆香紅，人也跟著一挺長劍，飛身進撲。

　　繆香紅此時丹田之間傷勢，已然漸漸發作，身法也趨呆滯，勉強躲開三枚透骨神針，人已被柏青青圈入一片劍影之內。

　　龍門醫隱柏長青畢竟前輩奇俠，面對如此深仇大恨，仍然不肯自損聲名，以多凌寡，默察敵我雙方形勢。獨臂窮神柳悟非掌招精絕，內力雄渾。雖然八臂靈官童子雨也是武林絕頂人物，數十年功力在身，不致一時便敗，但相形之下，攻守之間，八臂靈官總是竭力退讓，不敢硬接強拚，老化子柳悟非已然有勝無敗。

　　這邊這一對，愛女功力當然深知，若在平時，兩個柏青青也不是人家的敵手，但此時繆香紅的成名絕技追魂十二燕已破，人也好像身帶暗傷，不但縱躍閃退之間身形搖晃不穩，連出掌發招也似內力不足，所以柏青青的一柄青鋼長劍，竟也佔著上風。

　　自己這個獨生嬌女，性情高傲異常，與人落落寡合，好不容易遇上一個葛龍驤，人才出眾，武學超群，彼此一見傾心，互相投契。雖然「天心谷」幾日交遊，何殊已訂百年盟約。自己也何嘗不暗中默認，想等到會見葛龍驤的恩師諸一涵之時，即為小兒女們了卻終身大事。不料天妒良緣，葛龍驤危岩撒手，生望渺茫。自己這位寶貝女兒，哪得不肝腸痛襲，看她臉上神色，便知傷心到了極處。但願她能手刃繆香紅，略洩心頭萬丈仇火，少時方易勸說。

　　他想到此時，戰場形勢已有急變。龍門醫隱沉思之下，偶一側目，不由「哎呀」一聲，驚魂皆顫，袍袖展處，忙自縱身趕過。原來柏青青雖然把繆香紅圈入一片劍影之中，但對方是何等人物，一時仍難得手。纏到了四十餘招，已自不耐。她這時把手中青鋼長劍，用了一招「巧女穿針」，點向繆香紅的兩眉之間。繆香紅撤身避劍，一退三丈。但她哪裏知道，柏青青已然怒極心瘋，寧拼一死，也要為情郎報此強仇。竟自把這三尺青鋒，當做了飛劍使用。

　　「巧女穿針」的招術用罷，繆香紅正待還擊。陡然玄衣龍女一聲清叱，玉掌猛推劍柄，一道寒光脫手直奔繆香紅而去。繆香紅不虞有此，趕緊縮頸藏頭，尖風過處，一綹青絲已然隨劍而落，頭皮也被劃破，鮮血順頰而下。

　　她這頭皮劃破，並不妨事，但丹田內傷連經跳蕩騰躍，此時恰好大發。繆香紅突覺小腹之下，一陣絞腸劇痛，一聲「不好」猶未出口，玄衣龍女柏青青已然手握一支燦銀匕首，連人撞入自己懷中。猛然覺得腹上一涼，情知此命已休，順手一掌，也拍在柏青青頭頂的「百會穴」上，雙雙栽倒在地。

　　追魂燕繆香紅死了，柏青青卻還活著。龍門醫隱柏長青為淫女終受嚴懲而欣喜萬分，但看見女兒栽倒，又極度悲痛，幸好柏青青頭頂「百會穴」上雖受繆香紅絕命一掌，已自綿軟無力，但僅震昏而已。柏長青撥開女兒青絲細察，也無傷痕，不禁寬心大放。遂為她慢慢推拿，並餵下兩粒太乙清寧丹。少頃，柏青青悠悠醒轉，龍門醫隱再為他一診脈象，才展開的雙眉倏又緊皺。

　　預料中的柏青青，眼見葛龍驤懸崖撒手，心中無疑悲愴已極！其強忍珠淚，不出一聲之故安在，還不是為了集中精力誓為葛龍驤手刃強仇。如今追魂燕繆香紅腹破腸流，陳屍血泊。心願既了，照理方才強自忍抑的滿懷悲痛，此時應該盡情傾瀉，大哭一場才對。哪知柏青青醒轉之後，看了血泊中的追魂燕繆香紅一眼，面上浮起一絲淒笑，目中卻連點淚珠都無，依在龍門醫隱身邊，婉聲說道：「爹爹！讓我看看我葛師兄墜崖之處，好麼？」

　　無聲飲泣，就比嚎啕大哭來得淒涼。柏青青這種不哭反笑的淒然神態，更是傷心到了極致的外在表現。柏長青、柳悟非這兩位當代大俠，可算得意氣如雲，肝腸似鐵。此刻也被這種生離死別的兒女情懷，勾引得兩淚如傾，不能自已。

　　獨臂窮神柳悟非舉起他那隻啷噹破袖，往臉上亂擦，說道：「老化子流年不利，到處都碰上這些傷心之事。想當年我這條右臂，在仇家圍攻之下，被人生生砍斷，身上共負二十一處刀劍之傷，卻連眉毛都沒有皺過一下。不想在秦嶺天蒙寺和這嶗山大碧落岩，竟然兩度使老化子流出了眼淚。來來來，我們且到崖邊一望。柳悟非說過，生平寧死不悟前非，我看透了葛龍驤面相，英俊瀟灑之中，不失老成持重，分明福慧無窮。雖然眼看他撒手懸崖，但老化子還是不相信他會這樣的一了百了。」

　　三人一起走到崖邊，只見這崖是一個尖形山嘴，自岸邊向海中陡然突出。崖高百丈，俯視怒海翻濤，鯨波千尺，哪裏還有葛龍驤的半絲形影。

　　看到此處，柏青青愴懷過甚，仰面長號，縱身一躍，竟然甘為情殉，跳入無邊孽海。

　　龍門醫隱伸手一拉，只撕下柏青青一片衣角。獨臂窮神柳悟非一聲大喝，跟蹤躍下，一把抓住柏青青衣領，用「大拿雲手」，反臂一甩。龍門醫隱也是甘冒奇險，腳下用「金鋼拄地」硬功，踏入崖石，把整個上身，斜探崖處，恰好接著，就地連滾。

　　卸卻老化子這奮力一甩餘勁之後，才行起立，緊握柏青青雙手，防她再次任性，面容一整，剛想發話，又復忍住。

　　獨臂窮神柳悟非，將柏青青甩起，自己已然墜下二、三丈深，猛然獨臂一揚，凌空往下虛劈三掌。他這「七步追魂」內家劈空掌力，果足驚人。第一掌劈下，身軀便即凌空停住，二、三兩掌劈出，借著反彈之力，已將升到崖口。老化子猛然收臂，平掌當胸，吐氣開聲，盡力下按。這一下，竟然憑空拔起丈許高下，橫身伸足，就如同一條神龍一般，飛向崖頂。

　　柳悟非腳踏實地，大腦門上也是一頭汗水，對柏青青搖頭笑道：「我的好姑娘，你這一回可把老化子整得不輕。那兩下『大拿雲手』和『潛龍升天』，若用得略差毫釐，老化子和你，是一同粉身碎骨。你爹爹自然也難獨生。我們三條命，同沉海底，還不知道是為什麼死的。事情已過，老化子有個問題，要向你請教一下。葛龍驤究竟是你什麼人，居然連你生身之父，自幼相依為命的爹爹，全肯拋卻不顧，甘殉一死。」

　　柏青青哪裏回得上話，全身機伶伶一顫，嬌靨飛紅，泫然欲泣。

　　龍門醫隱心疼愛女，見狀好生不忍，伸手即把她摟入懷中，獨臂窮神正色又道：「在朝事君，一字唯『忠』；在家事親，一字唯『孝』。像我們這些闖蕩江湖，專管不平之人，則應以『義』字當先。休說葛龍驤與你不過是一見傾心，互相愛好；就是你們名分已定，夫婦已偕，你有老父在堂，也應該節哀順變，先孝後節，才是正理。老化子素來不愛教訓人，這番話，不過助你恢復靈智，暫抑悲懷。老化子再說一遍，縱然把這兩眼剜出，我也認為葛龍驤絕非夭折之相。茫茫孽海，雖非我們之力可以搜尋，但仍應先盡人事，再聽天命。你們父女二人，可在沿海各省慢慢訪查，葛龍驤只要不死，總有消息。老化子與他忘年之交，更應盡力。我自告奮勇，跑趟衡山涵青閣。他師父諸一涵的先天易數，老化子心服口服，確實有點玄妙，看看可能參詳出幾分音訊。事不宜遲，班獨、童子雨兩個老賊，這一耽延，想已逃走。老化子且拿他們的賊窩和一干龜子龜孫們，略洩心頭惡氣之後，就彼此分頭各行其是。」

　　柏青青被柳悟非這一席義正詞嚴的話，教訓得悲慚交迸。見老化子縱往岩下，回頭一看爹爹，雖在扶抱自己，但也目光冷峻，面罩秋霜。不由又羞又急又氣，嗓眼一甜，哇的一口鮮血噴得滿地桃花，在龍門醫隱懷中，哭了個哀哀欲絕。

　　龍門醫隱見柏青青口噴鮮血，不但不急，顏色立霽，輕撫她如雲秀髮，柔聲道：「青兒休要這等氣苦，爹爹方才是故意激你的。你手刃繆香紅，被她盡命還擊，震昏倒地之時，我與你診脈，發現你急痛傷肝，再一強自壓制，中元抑鬱過甚，對身體傷損極重。所以才讓你柳伯父說你一頓，再故作不情，激得你把心頭積鬱惡血，自行吐出，再加調治便無大礙了。但就這樣，你二、三日後，神思一懈，也非病上個十天半月不可。至於你葛師兄遭難之事，但放寬心，爹爹也同意老化子的看法，自從天心谷內，我為他治針傷，就覺得此子稟賦特強。不但相貌端莊，丰神瀟灑，並還一身仙骨珊珊，將來成就，簡直不可限量。所以才讚許你眼光獨到，默認是我未來佳婿。本來越是靈氣所鐘人物，磨難也就越重，他師父諸一涵，人稱不老神仙，先天易數極具靈驗。老化子仗義遠赴衡山，必能得回音訊。我們就如他所言，遊遊這沿海幾省，一面為你略解心煩，一面找探你葛師兄的下落……」

　　說到此處，岩下濃煙四起，冒出多處火頭。柏青青本極靈慧，經老化子柳悟非與爹爹再三開導，業已瞭解徒悲無益，再若如此，只增老父傷心，還不如從他們之言，花些工夫，沿海查訪，或許還有個百分之一的希望。見山下火起，不知班獨、童子雨二賊已否逃走。獨臂窮神為葛龍驤長途跋涉，遠上衡山，也應一為謝別，並約定時地會面。這岩頭塊石寸土，均足以觸目傷心，更是不願再留。遂起身用羅帕拭淨淚痕和口角血污。向龍門醫隱淒然說道：「女兒一時糊塗，幾成不孝，現下已然明白。柳伯父在岩下曾否遇敵，尚未可知，應該速去接應，以後之事一切由爹爹做主，女兒遵命就是。」

　　父女二人，下得這座危岩，只見四惡手下的家人徒眾，正被老化子殺得到處奔逃，已有不少人橫屍在地。醫家心腸本較惻隱，龍門醫隱方待勸阻，柏青青已先縱過，攔住獨臂窮神柳悟非，說道：「首惡既逃，脅從可恕。侄女代為求情，請柳伯父為我葛師兄留積幾分福德。」

　　獨臂窮神柳悟非兩眼殺得通紅，突見柏青青不但不幫著自己幹，反而竟為嶗山餘孽求情，大出意外。微愕片時，仍先縱身把向四外奔逃諸人，一一截回，然後向柏青青點頭笑道：「若論班獨恃技奪寶，慘戮天蒙三僧，繆香紅蕩惡淫兇，及左沖、童子雨等平素令人髮指的所作所為，把他們這干餘孽，全數殺光亦不為過，何況再加上葛龍驤這場如山之恨。但你既能如此寬宏，以德報怨，實在難得。即此一念便足以上格天心，葛龍驤必然獲福無量。老化子從你之言，饒卻這干餘孽。」

　　老化子說罷，走向觳觫待命諸人，伸手在每人身上各自點了一下，正色說道：「爾等隨嶗山四惡多行不善，本應一體行誅，看在柏姑娘講情，姑免一死。方才你們均已被我點了『五阻重穴』，這是我獨門手法，無人能解。從此你們武功盡廢，但只要真心改過，回頭向善，仍與常人無異。倘若妄想胡行，稍一過分用力，便即口吐黑血而死。此間各處房屋，均已被我點燃，少時火勢一合，便為山靈蕩滌膻腥，還為一片乾淨樂土。趁現下火尚不大，你等速去自覓金銀，安安分分地度這下半世吧！」

　　眾人譁然散去。龍門醫隱知道柏青青鬱病甚深，暫時不宜長途勞煩，遂與獨臂窮神柳悟非約定，自己帶同愛女，就在這附近養病，等柏青青病好便即南行。因秋冬之際，風信向南，葛龍驤倘若僥倖不死，隨水漂流，必往南下。柳悟非衡山晤見諸一涵之後，可往蘇浙沿海一帶相晤，居停之處，各留暗記，彼此一尋即得。

　　果然蓋世神醫的指下無差，柏青青未出山東境內，便已病倒旅店之中。但有這樣一位岐黃妙手在側，自無大礙，不過慢慢將息，暫且按下不表。

　　※※※

　　再說那位獨臂窮神柳悟非，從山東與柏長青父女作別，橫跨豫、鄂，遠赴衡山，路途雖然甚遠，但以老化子這身功力，又是不分晝夜，加勁疾馳，也頗快速。

　　這日已過湘潭，環回八百餘里的南嶽名山，隱隱在望。老化子見到地頭，心情略懈，便感到連日奔馳，有些神乏。遂找家村店，要了好酒，一大盤臘味，自斟自飲，稍為休憩。心中暗暗盤算，諸一涵歸隱以來，足有十九年未見，涵青閣只聽說在祝融峰金鎖峽後，恐怕還不易找。昔年彼此闖蕩江湖之時，他那先天易數便極靈驗，自己曾有幾次艱危，俱係他預示玄機，力勸先期作備，才得歷盡兇險，一一度過。這二十載睽違，自己固非昔比，諸一涵靈性養性、內外功行與先天易數的慧覺神通，更當倍進。此行一來為葛龍驤請卜休咎，二來把晤故人，三來順便告以苗嶺陰魔邴浩約期三年後的中秋之夜，在黃山始信峰頭，聚會武林十三奇，印證武功重訂名次之事，一舉倒是真有數得。

　　老化子十斤酒罷，疲勞盡復，精神抖擻，撲奔衡山。鶉衣飄舞，攀援直上。猱升多時，山風起處，雲霧竟開，已到峰頂。

　　他正在攏目四眺，突然一縷簫聲，隨風入耳。山高風勁，再加上四外的泉響松濤，音本甚雜，但那吹簫聲在這群響之中，依然清晰異常，絲毫不為外擾。風聲徐徐，虞韶莊籟，極為悅耳。一曲既罷，峰角轉出一個手持玉簫、二十八、九歲的白衣少年，見了老化子口稱「柳師叔」，便即拜倒在地。老化子用手相挽，說道：「快些起來，我老化子最受不了的，就是這套繁文俗禮。你莫非就是二十年前，諸一涵身邊的小清兒麼？」

　　白衣少年恭身答道：「小侄正是尹一清，今奉師命，前來迎接柳師叔。」尹一清頭前領路，轉過崖角，老化子不禁連連點頭，自己素來豁達不拘，但身處這清秀山境，竟也略慚形穢。原來當地寬廣只有三、四畝許，其平如鏡，石質溫潤瑩滑得可以鑒人。一座整個用翠竹建成的三層樓閣，背倚孤峰，面臨危岩，一壑中分。孤峰頂上，一條百丈玉龍凌空倒掛，轟轟發發，玉濺珠噴，直注千尋大壑。恰恰與那青色竹樓，織了一道銀瀑飛簾，樓中卻連一絲水珠都濺不著。樓左地上，從石縫之中挺生著數十支修竹，色作正碧，又細又長，鐵骨穿雲，翠篠鳴風，與泉響松濤，匯為清籟。

　　峰壁之上，古松藤蔓滿佈，洞穴亦多。鄰近竹樓的正面壁上，有兩株奇松。一株碧綠綠苔蘚之中長出，宛若長龍舒展，附壁斜行，先是往上延伸，倏又折頭向下。松針細長，枝繁葉茂，直似那絕壁之間，撐出一張珠纓華蓋。另一株則雄虯蚪屈，錯節盤根，形態奇古。松頂正與那株下垂奇松，斜角相對，絕似一龍一蟒，發威欲鬥情景。

　　兩松之間，有一洞穴，石門緊閉。洞頂山壁之間，被人硬用「金剛指」之類神功，在山石之上鐫出「小娘嬛」三個大字，字作章草，雄奇飛舞。

　　尹一清並未揖客入樓，卻導向峰角下的一座竹亭之內落座。那亭也係一色綠竹所建，甚為高敞，亭頂卻非茅草，是用各色鳥羽覆蓋，金碧生輝，頗為雅緻。尹一清想是知道老化子癖好，以酒代茶。那酒斟在杯內，碧綠噴香，高出杯口約有分許，竟不外溢。老化子一杯入口，喜得跳起來道：「這是最難得的『猴兒酒』，你從何處弄來？」

　　尹一清笑道：「此山猿猴甚多，小侄十年以前，就收服了兩隻猿王，以供山居役使。柳師叔剛到祝融峰前，小侄便得靈猿密報，這酒也是那兩隻猿王，特地釀來奉獻家師之物，比那些尋常的『猴兒酒』，似還無此香醇呢。」

　　柳悟非哈哈笑道：「我就說你師父雖然名冠十三奇，先天易數確具靈妙。但也不至於念動神知，會算出我老化子今日來此，原來是幾個猴兒作怪……」

　　話猶未完，尹一清接口笑道：「家師因功行緊要，不見外人，每隔七日，僅容小侄一謁。前次謁見之時，囑咐小侄，說是偶佔先天易數，日內有遠客為我葛龍驤弟之事來訪，柳師叔來意，可如家師之言麼？」

　　柳悟非怪叫一聲，說道：「咦！二十載光陰，我就不信你師父能練成了役鬼驅神的半仙之體。」

　　尹一清擎杯笑道：「神仙之說，虛幻難憑。家師也只因隱居以來，與外界絕緣，欲擾既少，於極靜之中，返虛生明，精進慧覺。再加上龍驤師弟及師叔，均非外人，心靈偶有感應而已。並非事事前知，此是家師柬帖，師叔請看。」

　　柳悟非接過一看，柬帖為諸一涵親書，大意為：近二十年來，自己與葛青霜相繼歸隱之後，連龍門醫隱、獨臂窮神、天台醉客等前輩奇俠，也多不問世事，以致邪惡橫行，良善匿跡，江湖武林之中，著實需澄清整頓。而雙兇、四惡及黑天狐等人，也均劫運將臨，大數將盡。但那苗嶺陰魔邴浩，功力本就驚人，尤其在苗疆地洞之中，走火入魔的二十多年，雖然半身不能轉動，內家各種功力，卻反被他借機苦練到了登峰造極地步，終於參透八九玄功，修復久僵之體，二次出世。這個魔頭，雖然從來不對後輩動手，惡行也不甚著，但他性情難測，常憑好惡而定是非；倘若被四惡、雙兇等人所惑，聯手與正派中人作對，卻是莫大禍患！故而特遣葛龍驤往廬山冷雲谷投書，約請冷雲仙子同作出岫之雲，為武林中主持公道，並為正邪雙方作一最後了斷。但自己與葛青霜，為欲有充分把握，制勝那苗嶺陰魔，非等到所練玄門無上神功──「乾清罡氣」的九轉三參的功行，爐火純青之後，不能出手。冷雲仙子乃令葛龍驤，訪謁龍門醫隱柏長青，請他聯合獨臂窮神、天台醉客等人，在這兩年之內，隨機稍挫諸邪兇焰。靜中偶參先天易數，知有故人遠臨，非柳即柏，並係因求卜而來，可能應在葛龍驤的身上。此子臨下山時，曾為預卜，知其劫難甚重，遇合亦奇。但萬事數雖前定，卻隨心轉，再好福命，只一有心為惡，天災奇禍照樣臨頭。反而言之，縱然命途多舛，但能諸善奉行，也必遇難呈祥，逢凶化吉。自己授徒，先修心術，次重武功，即係此意。葛龍驤行道江湖，若能謹守師門規戒，不惑不懼，凡事順天之道行之，終遇三災五厄，亦無大礙。否則，死無足惜。先天易數雖然略可感應事理，但去前知尚遠，休咎無法預言，僅從卦象判斷，離火之中反生癸水，若占行蹤，當在南方沿海一帶。故人遠來存問，因功行正在緊要火候，悵難把晤；我輩道義之交，當不在意等語。

　　柳悟非看罷，著實讚佩諸一涵的胸襟豁達，析理精微，不愧為領袖武林的冠冕人物，他閉關練功，自然不好相擾。其柬帖所云，卜人行蹤，當在南方沿海一帶之語，恰與龍門醫隱父女所約相合。自己足跡多年未履江南，正好一遊，順便慢慢打探葛龍驤有無下落。

　　遂向尹一清道：「你師父的先天易數，確實驚人！老化子此來，果然是為你師弟葛龍驤之事。他為助老化子及龍門醫隱父女，誅戮嶗山四惡，致在嶗山絕頂，一時失手，被追魂燕繆香紅打下萬丈懸崖，葬身駭浪驚濤之中，不知生死。老化子和他秦嶺訂交，忘年好友，這才盡力奔波，找你師父求卜，不想他已洞燭先機，預為指示。老化子一生東西南北，總是為人，此番少不得再逛趟江南煙水。你再次謁見你師父之時，可代老化子問候，並告以苗嶺陰魔邴浩，在秦嶺命葛龍驤傳語相邀你師父，暨冷雲仙子、龍門醫隱、天台醉客、老化子等人，三年後的八月中秋，在黃山始信峰頭，聚會十三奇，印證武功，重訂名次。老化子話已講完，就此去也。」

七　紅塵怪客

　　老化子由衡山直奔江南，玄衣龍女柏青青山東養病，葛龍驤懸崖失手，這三頭一齊按下不提。

　　※※※

　　地異時移，在那被譽為淮左名都，竹西佳處的揚州，此時正值蘭期梅信。城北勝地瘦西湖，靠紅橋邊的一座小酒樓上，正有一個二十八、九的清秀儒生，和一個十五、六歲少年憑窗把酒。

　　儒生眉頭不展，面帶憂色，少年卻仍意氣飛揚。窗外飛花散絮，正降大雪。少年口中吟道：「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白石詞人不但倚聲之道，清逸無倫，小詩亦自工絕！『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是何等韻致？二哥坐對名湖，憂容不釋，莫非仍在擔心你那『小紅欲歸沙叱利』麼？」

　　儒生眉頭更皺，四顧酒客不多，剛待開言，忽然目注窗外。

　　少年隨他目光看去，只見湖上一葉小舟，沖雪而來，一個中等身材、頷上微鬚，五旬上下的黃衫老者，與一個十四、五歲腰懸長劍的美貌少女，正在棄舟登岸，走入酒樓。

　　少頃，樓梯響動，老少二人走上，因便憑窗臨眺，就在儒生等隔桌落座。店家過來招呼，老者吩咐把店中的拿手佳餚，做上四色，再來二十斤地道的洋河大麯。

　　儒生聞言不覺一驚，暗想洋河烈酒，遠近馳名，這大麯的後勁，比高粱還大，再好海量，三、五斤下肚，也必醉倒，怎會一要這多？不由偷眼望去，老者正在持杯偏臉眺湖，少女卻正對自己。覺得此女美秀之外，眉宇之間，英氣逼人，分明身負絕高武學。但兩眼神光，卻又隱而不露，不是自己這種行家，絕看不出。但憑那一身正氣斷定絕非仇家黨羽，遂對少年說道：「三弟，對頭本身藝業，已自不俗，何況聽說還有絕世高人助陣。大哥邀友未歸，約期已然近在明宵，勝負之數正難逆料。期前你切忌再行淘氣生事，分我心神。」

　　少年笑道：「二哥做事就是這樣婆婆媽媽的太過小心，要依我早就把那小紅姑娘，接回家來當二嫂了。絕世高人會幫粉面郎君那種惡賊才怪！前夜我新拜了一位了不起的師父，他老人家說要我們儘管安心吃酒睡覺，不論那惡賊邀來什麼樣的山精海怪，到時包打勝仗無疑。」

　　儒生嗔道：「三弟休要信口胡言，你拜了什麼師父？」

　　少年道：「我這位師父名氣太大，現在說出來，被對頭爪牙聽去，嚇得他不敢趕約，豈不大煞風景。反正他老人家說過，對頭如無人幫，他也就不出面；但對方不管約來多少狐朋狗黨，全由他老人家，獨自打發。單留下那粉面郎君與你公平相鬥，以決定佳人誰屬。」

　　儒生急道：「看你說得倒像真有此事，那位老人家究係何人？你再不說，我可真要惱了！」

　　少年仍自搖頭笑道：「名字絕不能說，不然他老人家一氣，不收我了，豈不大糟。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這師父就是在這酒樓上拜的。前天晚上，我請他老人家，像隔壁的這位老伯伯一樣，吃了二十斤洋河大麯，還陪他遊了半夜瘦西湖。老人家說我對他脾胃，一高興就把我收作他唯一的弟子了。」

　　儒生還待追問，突然隔座黃衫老者，朗聲吟道：「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更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儒生早已心醉對方器宇風華，聽他琅琅所誦，是南宋名家朱希真作品，頗有寬解自己愁懷之意。心想揚州近日哪來這麼多奇人，整衣走過，向黃衫老者一揖到地，陪笑說道：「晚輩杜人傑，舍弟人龍，景仰老前輩海量高懷，特來拜謁。前輩及這位姑娘怎樣稱呼，可能不棄見示麼？」

　　黃衫老者回頭向杜人傑淡淡一笑道：「二十斤洋河大麯，怎能稱得起海量，唸一首朱敦儒的《西江月》，更扯不上高懷，你這人看去不錯，怎的開口更俗。真不如你兄弟豪爽。對雪當湖，除了喝酒，別的話最好少講，『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我非阮籍，便是劉伶。你若看我老少二人順眼，要想請客，便移過杯筷來，同傾一醉。彼此風來水上，雲度寒塘，互詢姓名，豈非多事。」

　　杜人傑簡直被這黃衫老者，噎得透不過氣來，正在發窘，杜人龍已命店家將杯筷酒盞移過，向黃衫老者說道：「老伯伯，這洋河大麯，後勁太兇，我只能陪你喝上兩斤，我二哥他倒……」話猶未了，極重步履，震得樓梯吱吱直響。

　　四人一齊閃目看去，樓下登登登的，走上一僧一道。僧人是個帶髮頭陀，身量高大，一臉橫肉，相貌兇惡，身著灰色僧衣，左腕之上，套著一串鐵念珠，不住叮噹做響。道人卻甚瘦小，神情詭譎，一望便知絕非善類。

　　僧道二人在老者的隔桌落座，店家見的人多，知道這兩位必難伺候，恭身陪笑問道：「二位用葷用素？要不要酒？」

　　頭陀瞪眼喝道：「出家人一切眾生俱當超脫，忌甚葷酒？你店前不是寫著特製獅子頭、乾絲肴肉，和專賣各地名酒麼？揀好的送來，吃得舒服了多給賞錢，不要嘮嘮叨叨，惹得佛爺們生氣，把你這小店，搗個稀爛。」

　　店家諾諾連聲，招呼下去。杜人傑把眉頭一皺，向他三弟人龍低聲說道：「三弟，聽這頭陀說話，丹田勁足，硬功甚佳，想必是今晨下人所報，對頭遠自江南聘來助陣的鐵珠頭陀和火靈惡道。此二賊名氣不小，你太好淘氣，今天有佳客在座，千萬不可招惹是非，以掃這位老前輩與姑娘的酒興。」

　　杜人龍用眼一瞟黃衫老者，見老者向他擠眼一笑，少女秀眉微剔，目注一僧一道，也面帶厭惡之狀，心中已然拿穩，根本不答自己二哥的話，向黃衫老者亮聲笑道：「老人家，我們這揚州獅子頭作法特殊，確實遠近聞名。但那是吃飯的菜，居然有這種土包子，要來吃酒，豈不令人笑煞。」

　　杜人傑一聽他說話帶刺，便知要糟。這時酒客本已不多，自那僧道上樓，大聲叫囂，均已厭煩散去。果然那頭陀向杜人龍獰笑一聲說道：「小狗說的是誰？口角傷人，莫非想……」

　　「想」字是開口音，頭陀巨口才開，忽然一聲怪叫，吐出一顆帶血門牙和一根魚刺。不由越發暴跳如雷，大聲喝道：「狗賊們，竟敢暗算佛爺，須怪不得我心狠手辣，叫你嚐嚐厲害。」伸手便抓桌上念珠。說也奇怪，那念珠本來虛放桌上，但此時卻像生根一般，頭陀一把竟未抓起。

　　杜人傑見兄弟惹禍，全神均在注意僧道動靜，防備他們暴起發難，別的全未在意。杜人龍卻比較心細，早就注意到黃衫老者，正在吃魚，聽頭陀一罵，嘴皮微動，頭陀門牙便被魚刺打落。少女也玉手虛按，隔有七、八尺遠，對方念珠竟拿不起。暗暗點頭，一齊記在心裏。

　　頭陀見用慣了的稱手兵刃佛門鐵念珠，虛放桌上，竟會拿它不起，不覺全身汗毛一豎，疑神疑鬼。道人卻已看出些許端倪，用手勢止住頭陀暴動，掌中拂塵一甩，指向杜人傑兄弟，陰惻惻地說道：「你們想是廣陵三俠中的鐵筆書生杜人傑，與小摩勒杜人龍了，其他兩位何人，既與粉面郎君約期較技，此刻何必挑釁。憑空衝撞，本意行誅，姑念你年幼，乳臭未乾，明晚再行受死便了。」

　　杜人龍哈哈笑道：「賊道倒還有點眼力，能認出鐵筆書生和我小摩勒來。但這位老人家和這位姐姐的大名，你卻不配來問。憑你們那種毛腳毛手，居然也敢自江南跑來，為人幫拳，簡直令人齒冷。告訴你，小爺不但武術超群，並還學過仙法，能請仙女助陣，不信我只要咳嗽一聲，就能把你面前桌案震成粉碎。」說罷，朝少女做個鬼臉，忽然轉身雙手叉腰，氣納丹田，一聲清咳。果然那僧道面前的八仙方桌，哢嚓一聲面裂腿斷，倒毀在地。

　　這一來不但僧道二人如遇鬼魅，駭得立即穿窗逃走，連杜人傑也被這位寶貝兄弟，弄得摸不著頭腦。

　　杜人龍卻樂了個前仰後合，高興地笑道：「姐姐，謝謝你啦……」

　　突覺身後有異，兄弟雙雙回頭，不由相顧失色。原來身後空空，黃衫老者和少女二人蹤跡早杳。杜人傑搖頭驚佩，喚來店家，付清酒賬，並賠償所有桌椅碗盞等損失。

　　原來這杜人傑三兄弟，均係已故大俠生死掌尤彤的得意弟子。老大杜人豪一柄雁翎刀，偉軀虯髯，人送美號「虯髯崑崙」。杜人傑善使一對判官雙筆，人又生得清秀，文武雙全，外號「鐵筆書生」。杜人龍則因輕功極好，刁鑽機智，也得了個外號「小摩勒」，一條九合金絲棒，造詣甚深，年齡雖小，武術竟與他兩位兄長互相伯仲。兄弟三人為揚州世家，仗義疏財，遠近均欽佩「廣陵三俠」的英名令譽。

　　鐵筆書生杜人傑，風流瀟灑，眼高於頂，一般庸脂俗粉，哪屑一顧，以致年近三十，中饋猶虛。揚州青樓多出名妓，在那些較為脫俗的一些香巢之內，倒時常有這位杜二爺的足跡。但豪俠行徑，畢竟不同，也不過逢場作戲，吹拉彈唱而已。至於酒闌燈紅，滅燭留髡的極度風流，卻能守身如玉，絕未墮落。所以這揚州青樓之間，不知有多少翠袖紅粉，希望一沾杜二爺的雨露之恩，竟不可得。有人才、有家財，卻偏偏可望不可及，弄得個個對他又愛又恨。漸漸地「鐵筆書生」在這脂粉場中，換稱了「鐵心秀士」。

　　這年，揚州的翠華班紅塵中，出現了一位青樓翹楚，藝名小紅。本是異鄉人流落此間，父母雙亡，才賣身葬卻雙親，墜入風塵小劫。

　　小紅姑娘芳齡二九，國色天姿，不但吹彈歌舞，件件皆能，即書畫琴棋，吟詩作賦，亦無一不擅。何況又是以尚未梳攏的清倌人之身侍客，這樣一位妙齡名妓，哪得不轟動四城，不知多少鹽商富賈，爭擲纏頭，渴欲一親芳澤。但小紅姑娘，輕顰淺笑，一一婉為推拒，說明自己與班主曾有約定，僅以琴酒歌舞為客侑觴，其他不能強迫。杜二爺慕名往適，前生緣定，竟然彼此一見傾心，半載交遊，兩情益洽。

　　一日杜二爺藉酒遮顏，在一幅薛濤箋上，題了一首小詩：「誰能遣此即成佛，我欲矯情總未能；倘許量珠三萬斛，買山長作護花人。」小紅姑娘嬌羞無限，竟自點頭示意。這一來「鐵筆書生」杜二爺，不由喜心翻倒，立刻趕回家中，面稟兄長。

　　虯髯崑崙杜人豪，胸襟豁達，哪拘這種小節？自己練的是童子功，不娶家室，平日正為二弟的婚事擔憂；見他居然意中有人，當然一口贊允，並幫助兄弟，修整佈置，準備迎親。哪知好事多磨。杜人傑因籌備各事，小紅姑娘的翠華班中有三日未去，就在這三日之中竟生巨變。

　　揚州鄰縣儀徵有一惡霸，名為粉面郎君段壽，一身武功亦頗了得。偶游揚州，在翠華班中一見小紅，驚為天人，立即量珠求聘。小紅姑娘心有情郎，何況風塵慧眼，看出段壽一身邪氣，更為鄙惡，數語不合，拂袖避客。段壽哈哈一笑，也不生氣，到了夜晚，竟然施展輕身本領，用薰香迷藥盜走小紅。

　　鐵筆書生聞報噩耗，不禁肝腸痛斷。詳細打探之下，知是段壽所為，遂單人趕往儀徵，指名索見。還好小紅義重情深，拼死守節，被段壽劫回，救醒之後，設法搶得一把利剪，自比花容，警告段壽如敢侵犯，便即毀容明志。段壽原本愛色，見小紅如此，倒也無法可施，只得暫時將她軟禁，伺機下手。

　　鐵筆書生尋上門來，情仇見面，分外眼紅。狠鬥百招，未分勝負，彼此約定七日之後，在揚州儀徵交會之十二圩的一座殘破古寺之中，互相邀人決鬥。

　　鐵筆書生盛氣之下，一口應允，歸後想起自己兄弟的武藝較高好友，均都不在近處，七日之期，邀約不及。粉面郎君段壽，本人武功已自不弱，倘再有強者助陣，自己兄弟三人確實難操勝算。虯髯崑崙杜人豪見兄弟憂形於色，忙以好言寬解，告知去年在如皋結識一位方外高人知非大師。此人內外功力俱致上乘，如肯相助，即不足慮。

　　誰知杜人豪一去不回，明夜就是約期。鐵筆書生愁懷難解，與兄弟小摩勒杜人龍在瘦西湖酒樓小酌，才遇到黃衫老者及那腰懸長劍少女，及對方約來助陣的惡道兇僧等人。

　　兄弟倆下得酒樓，杜人龍對二哥笑道：「二哥，你先回家去。我那新拜的師父，約我在瘦西湖上等他，說是現傳我一手本領，就足以打垮粉面郎君那般惡賊。還有剛才我在酒樓上，眼見那位黃衫老者嘴皮微動，賊頭陀看去硬功甚高，門牙竟被打落。那位少女更是神奇，我看她能虛空按住賊頭陀桌上念珠，不使抓起，遂故意暗使眼色，求她幫我作臉。果然隨我咳嗽之聲，她只用手微微虛壓，便把偌大的一張八仙桌震成四分五裂。我們兄弟平日自負內家，但對這種神功，慢說是見，卻連聽都未聽說過。還有黃衫老者那好酒量，也足出奇。等下問問我那新拜的師父，或會曉得。總之，這等奇人，既已伸手管這閒事，絕不中途棄置。明夜十二圩之會，必來相助無疑。二哥的心上人，我包你完璧無恙，重投懷抱。」

　　杜人傑仔細一想，頗覺所言有理，大放寬心。見他故意刁蠻，不肯說出新拜師尊名姓，知道自己這個兄弟，極其古怪精靈，既能令他心服拜師的絕非常人，反正這啞謎至遲明夜便可揭曉，遂未相強追問，分頭自去。

　　這夜小摩勒杜人龍，不知搞的什麼鬼，直到將近天明才回家中，滿面倦容，倒頭便睡。一覺醒來，時已申牌。他去到後院，砍來一根青竹，截成四尺長短，把枝葉去盡，一面打磨光滑，一面走向大廳，遠遠就聽得自己大哥，虯髯崑崙杜人豪的洪亮聲音說道：「……我趕到如皋，那位方外奇人已然雲遊外出，不在寺中。苦候數日，仍未見歸。因會期迫切，只得趕回。少時你我兄弟，就各憑胸中所學，會會段壽賊子所約之人。廣陵三傑雖然人孤勢單，大江南北，我倒真想不出有多少能勝得我等手中鐵筆金刀的江洋巨寇。」

　　鐵筆書生杜人傑接口說道：「大哥但放寬心，且請稍憩長途勞累。這揚州城內，日來連現異人，均似俠義一流。段賊自江南約來的鐵珠頭陀和火靈惡道，在酒肆猖獗，招惱異人，談笑之間，便吃虧鎩羽而去。三弟也似另有奇遇，說是他那新拜恩師，今夜也將前往助陣。」

　　虯髯崑崙杜人豪「哦」了一聲道：「段賊手眼果然通天，這一僧一道稱霸江南，功力甚高，居然被他請來。是何等異人，談笑之間，竟能使兇僧惡道鎩羽，確堪驚佩。三弟……」

　　杜人龍恰巧走進，笑嘻嘻地叫了一聲大哥，坐在椅上，手中仍自修整那根青竹。

　　鐵筆書生杜人傑，眉頭微皺說道：「飲罷便須拼鬥強敵，三弟怎的還有此閒情逸致，做根竹杖何用？」

　　杜人龍朝二哥扮個鬼臉笑道：「二哥，這根竹杖就是我今晚克敵制勝之物。修整得光滑一些，免得我動手之時礙事，怎麼說是閒情逸致呢？」

　　杜人傑道：「三弟總是這樣鬼頭鬼腦，今夜動手，你那師傳絕技，極為霸道的外門兵刃九合金絲棒不用，用這竹杖作甚？」

　　杜人龍詭秘笑道：「我那新拜的師父，脾氣古怪已極，說是今夜是他第一次看自己的徒弟和人動手，必須一舉驚人，不准丟了他老人家的顏面。所以昨夜在瘦西湖上，現傳我一套絕技，並且指定我獨鬥鐵珠頭陀和火靈惡道。如能得勝，他老人家便即正式收徒，還幫我們制服對方所約的極高能手。倘若落敗，不但徒弟不收，並且馬上抖手就走，不管這場閒事。」

　　虯髯崑崙與鐵筆書生二人，平日就拿這刁鑽絕倫的小兄弟無法，聽他講得煞有其事，杜人豪手撫虯髯問道：「武林中挾怨約鬥，極其兇險。何況段壽那賊與二哥又是情仇，你大哥掌中這口具有二、三十年功力的雁翎寶刀，尚不敢說是定能接得下來，你削了一根青竹，就自詡必勝麼。」

　　小摩勒杜人龍劍眉雙挑，俊目閃光，朗聲答道：「行俠鋤奸，談不上畏難避險。瘦西湖一夜苦學，拂曉方歸，受命要以這一支青竹，制壓賊頭陀的鐵念珠和惡道軟鋼長劍。至於他們那些下流暗器，我師父說道，只要有那黃衫老者在旁，慢說是一點火彈火箭之類，就算把座火神抬來，也燒不了我兄弟的半根毫髮。我師父名號，與酒樓所遇兩位奇人來歷，因既已拜師，便當尊敬，奉令不准事先說出，不敢違抗，尚請大哥二哥見諒。但我可以稍為洩漏，這兩位皆是武林中萬眾欽佩，難得一見的蓋世奇人。不知怎的，雙雙出現揚州。像對方約來的兇僧惡道這種人物，再多十倍也不堪一擊的呢。」

　　杜人豪撫髯哈哈笑道：「三弟自幼穎悟，根骨勝你二哥和我十倍，今獲異人垂青，可喜可賀。聽你言中之意，那兩位老人家難道是『武林十三奇』中人物？今夜有緣瞻仰，真是幸事。時已不早，二弟吩咐準備酒飯，用畢便往赴約。」

　　※※※

　　十二圩在揚州城西，屬儀徵縣轄，淮南鹽業多集散於此，故頗繁盛。粉面郎君與廣陵三俠，約會之所，是在鎮北的一座荒廢古寺之內。

　　寺在荒郊，雖然殘破，佔地甚廣。大雄寶殿之前，院宇寬闊，四周寂靜無人，倒確實是一個尋仇毆鬥的絕好所在。

　　廣陵三俠杜氏兄弟到時，粉面郎君段壽等人已然先到。虯髯崑崙打量對方人並不多，只有段壽本人、兩個護院武師及自江南約來的那一僧一道，共計五人而已。不覺眉頭一展，舉步當先，向粉面郎君段壽說道：「段朋友聽真，你與我二弟一女之爭，原屬小事，但我兄弟，在這淮左尚有微名，鄉里之中，容不得有欺凌良善之輩。段朋友平日所行，頗為武林所不齒，今日恰好一併結算，貴友可已到齊，我兄弟應約赴會，敬候指教。」

　　粉面郎君段壽，冷笑一聲答道：「今日之事，強存弱死，是非之辨，大可不必。段二爺高朋甚多，像你們這種沽名釣譽之輩，哪裏值得上老人家們動手，隨便請二位高僧高道，替你們唸唸往生經文，就已多餘了。」

　　虯髯崑崙還未答言，杜人龍已在身畔，笑聲罵道：「狗賊死到臨頭，還敢臭美，那個狗肉和尚和老雜毛，也配稱什麼高僧高道，簡直令人笑掉大牙。昨天在瘦西湖畔，小爺輕輕一聲咳嗽，略為顯露一手神功，差點沒有把禿驢們屎尿全嚇出來，趕快跳樓逃走。今天居然還敢腆顏不慚，為虎作倀。」

　　鐵珠頭陀與火靈惡道，昨日在瘦西湖畔酒樓之上，被少俠杜人龍巧借高人之力，莫名其妙地嚇跑了之後，越想越不是味。回來詳細再一打聽，廣陵三俠杜氏昆仲武功雖好，卻並不見得勝過自己，這口惡氣，越發難忍，今天存心找碴。鐵珠頭陀性情極暴，聽杜人龍肆意譏嘲，首先按捺不住，排眾而前，戟指大聲喝道：「小狗休狂！昨日暗算傷人，佛爺正要找你算賬。久聞你以一條九合金絲棒，馳譽江淮，還不取將出來，好在佛爺鐵念珠下納命。」

　　杜人龍微微一哂，把手中青竹向頭陀一揚，笑道：「殺你們這種蠢材，哪裏用得著什麼九合金絲棒，這根青竹，就足夠送你歸西。今日少爺再送你一個便宜，不到你這禿驢和那老雜毛聯手齊上，連那青竹我都不用。你不是久以十八粒鐵念珠，威震江湖麼？少爺空手接你幾下。」

　　鐵珠頭陀硬功極好，一身鐵布衫已練到十成以上，力大無窮。那一串鐵念珠，是他得意獨門兵刃，十八粒念珠均係純鋼所鑄，連珠發出，當者立斃。頭陀以此成名，向極自負。見杜人龍竟然如此藐視，欲以空手相接，不由氣得哇哇怪叫。他素來蠻橫，不講江湖禮數，暴吼一聲，身形欺進，嘩嘩啦念珠響處，從身後悠起掄圓，呼地一聲，照準杜人龍當頭下砸，威勢至猛。

　　杜人龍微塌肩頭，轉身滑步，左退數尺，閃過念珠，卻毫未還擊。青光閃處，竹杖凌空脫手飛出，拋向自己二哥鐵筆書生杜人傑。

　　虯髯崑崙、鐵筆書生見三弟真要以空手對敵鐵珠頭陀，雙雙心中大急。杜人豪把雁翎寶刀交在左手，右手一拉杜人傑，正要叫他監視粉面郎君與火靈惡道，自己才好專神為三弟掠陣。突然聽得鐵珠頭陀一聲震天狂吼，踉蹌後退，對陣也是一片驚呼，那一串鐵念珠卻已到了三弟小摩勒杜人龍的手內。

　　原來杜人龍脫手飛竹之時，鐵珠頭陀一招砸空，頓腕沉珠，宛如駭驚濤浪，攔腰橫掃。暗想對方背向自己，這一招「鐵鎖橫江」，躲避已難，縱或再被讓過，跟蹤追擊，「羅漢珠法」迴環掃蕩，永佔先機，何愁這狂妄小賊不死。

　　哪知杜人龍已得異人傳授，昨宵徹夜苦練，身手之奇，出人意外。鐵念珠攔腰橫掃，所挾涼風，剛剛已到腰後，人還猶似未覺，就在千鈞一髮之時，雙臂一抖「潛龍升天」，平拔五尺，鐵念珠險煞人地著靴底掃過。

　　杜人龍空中發嘯，提氣長身，憑空又起五尺，然後疾如電閃，掉頭飛落，左掌「雲龍探爪」，正好擄住鐵珠頭陀掃空帶回的鐵念珠，右掌「天龍抖甲」輕輕拂出，直到已中敵胸，才開聲發力。打得個蠢頭陀念珠脫手，人也登登登地退了六、七步，才得拿樁站穩，心頭一陣火熱，自知若非鐵布衫護身，這當胸一掌，已告斃命。

　　杜人龍這危中取勝，一拔一翻一撲，連奪珠帶傷人，共只剎那之間，不但招術變幻，宛如天際神龍，無法捉摸，身形也快得如同電光石火。鐵筆書生真想不到，三弟在一夜之間，能有如此進境。他素來心細，一面驚羨，一面暗地打量對方。只見火靈惡道已然按劍欲出，粉面郎君段壽面上卻僅有奇訝之容，並無驚惶之色，不由暗忖，難道這賊子除兇僧惡道之外，還有更有力的靠山人物不成？

　　不提鐵筆書生獨自盤算，且說杜人龍一掌擊退兇僧，把那串鐵念珠在手中略一審視，便又擲向鐵珠頭陀，笑道：「賊禿驢功夫不弱，就是太笨一點。你休要不服，這獨門兵刃還你，老老實實聽我的話，叫你那從江南同來的雜毛老道齊上。」

　　火靈惡道久闖江湖，見聞甚廣，杜人龍方才那幾下神奇掌法，委實驚人。沉思良久，終未想出這種掌法的路數門派。聽他指名搦戰，暗想小賊休狂，以二對一，鐵念珠加上自己軟鋼長劍，剛柔並濟，料你一根竹杖招架不住，何況自己還有殺手在後，只一施展，神仙難脫。他素來陰險沉穩，因昨日酒樓所遇太怪，對方掌法又神奇不測，心中警惕已深，絲毫不敢托大，先自整紮道袍，解下腰間所圍軟鋼長劍，略運真力，便即堅挺，橫劍當胸，緩步走出，兩眼神注定杜人龍一瞬不瞬，口中也不願再找便宜，莊容說道：「杜朋友藝業驚人，恭敬不如從命。江南火靈子、鐵珠僧，同請尊駕賜教。」

　　小摩勒杜人龍縱聲長笑，笑聲未畢，一僧一道已然制敵機先，軟鋼劍疾點前胸，鐵念珠斜肩下砸。杜人龍側身讓劍，抬手擄珠，口中卻大叫：「二哥，杖來！」

　　鐵珠頭陀驚弓之鳥，見小俠故技重施，慌忙收招變式。杜人龍輕功極俊，就趁這剎那空隙，從珠光劍影之中，頓足飛身，直上半空，正好抄住鐵筆書生所拋竹杖。

　　兇僧、惡道奮力狂呼，挺劍揮珠，雙雙進撲。杜人龍凌空清叱，青竹杖抖處，用的是棍棒中的無上棒法，「太祖棒」中絕招「化雨飛星」。青影如山，向惡道、兇僧當頭罩落，一招便將僧道逼得退出老遠。杜人龍身形落地，挺杖進招，由「太祖棒」突化「越女劍法」中的「穿雲捉月」，飛刺兇僧。

　　鐵珠頭陀旋身避劍，鐵念珠順手鎖纏青竹。杜人龍故意容他鐵念珠套上杖頭，又用「太極劍」中的黏引二訣，往外一黏一引，鐵念珠差點二次脫手，兇僧自恃力大，單臂回奪。杜人龍趁勢借力，青竹杖竟從鐵念珠之中疾點兇僧左胸，不是火靈惡道軟鋼長劍襲到身後，迫得杜人龍撤杖還招，莽頭陀定然又是一次大虧吃定。

　　杜人龍撤杖拒劍，硬踏中宮，右手一緊青竹杖後把，一擰一抖。又化成「梨花槍法」的「金雞三點頭」，杖化一片青光，光中無數杖頭，齊襲惡道前胸。嚇得惡道翻身疾退，杜人龍跟蹤追擊，杖法歸元，「天龍杖法」九九八十一招，招招精絕，內中還不時藏有刀劍槍棒等各種兵刃的無上妙用。逼得威震江南的一僧一道，鐵念珠、軟鋼劍不但無暇進手，連招架亦自不遑，就如走馬燈般團團亂轉。

　　再撐片刻，兇僧、惡道均感難支，火靈惡道一聲且慢，將身跳出圈外，氣促顏紅，向杜人龍問道：「杜朋友杖法高明，在兵刃上，我等甘拜下風。但在下有事要向杜朋友請教，杜朋友方才所有用的『天龍杖法』，與眾不同，內中包含刀槍劍筆各類兵刃絕招，頗似一位故去多年的前輩奇俠，雁蕩神乞所獨創精研的『萬妙歸元降魔杖法』。風聞這位老前輩，終生並未收徒，這套武林絕技『萬妙歸元降魔杖法』，業已隨人俱沒。杜朋友年歲輕輕從何得此真傳，令人費解。」

　　小摩勒杜人龍點頭笑道：「老雜毛居然有點眼力，『萬妙歸元降魔杖法』九九八十一招中的後十七招，確已失傳，小爺也不過學了前六十四招中的四分之一。十六招還未使完，老雜毛們便已屁滾尿流！傳我杖法恩師曾經說過，對手倘能識此法，饒他一次不死。你既認敗服輸，小爺饒你就是，快與我滾回江南，莫再為惡。」

　　火靈惡道陰惻惻地冷笑一聲說道：「兵刃上雖然認敗服輸，道爺還有絕技尚未施展，你能饒我一死，我卻無此寬宏大量。無知狂妄小狗，還不與道爺納命。」左手疾探連甩，三枝蛇焰箭電射而出，箭頭塗磷，見風就著，三溜藍火作品字形，一支正打面門，另外兩支卻朝左右空打。逼得杜人龍無法閃躲，只能用手中青竹，去挑格當前火箭。

　　惡道獰笑一聲，右手舉處，一個茶杯粗細的黃銅圓筒赫然奪目，拇指一按機簧，格登一聲，十餘粒「青磷毒火珠」滿空飛舞。

　　杜人龍初見蛇焰箭到，毫未驚慌，青竹杖一黏一挑，當前來箭，飛往半空。但見火靈惡道右手黃銅圓筒現出，卻是心中暗喚不妙，知道那是惡道成名獨門暗器「青磷毒火珠」。此珠著物即燃，火具奇毒，連用水撲，都一時撲它不滅；筒內機簧極勁，一發十三粒，疾如電射，上下左右滿空飛舞，簡直無法閃避。心中所盼制敵奇人，卻至今猶未現身。正在心慌，惡道手中機簧響處，十餘點青光，已然漫空打到。虯髯崑崙杜人豪、鐵筆書生杜人傑，更是欲救無從，驚魂皆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庭中一株高逾十丈的古木之上，倏地飛下一片寒星，無巧不巧地與那十餘點青光凌空撞個正著。一陣撲鼻酒香過處，「青磷毒火珠」得酒精之助，燃燒更速，但均已被撞歪，落向牆角無人之處。青焰熊熊，使這座殘破古寺之中，平添幾分鬼氣。

　　這一來雙方俱被震懾，不由同時抬頭仰觀那株古木。只見離地三丈以上，枝葉便極茂盛，人藏何處，絲毫形影也看不出。正在相互出神，大雄寶殿的屋脊後，霍地站起一人，沉聲喝道：「樹上的兩位朋友，何必遮遮掩掩的小家子氣，既能隔著密葉重枝，噴酒消火，想來不是庸俗之輩，何不請將下來，容我姬某一會。」語聲略帶川音及苗語。

　　杜氏兄弟仰頭看去，殿脊上所站之人，身材瘦小，尖嘴削腮，一頭紅髮，兩眼神光炯炯，宛如電射，在這月夜之下，越發顯得銳利懾人，知道來人不弱。

　　見樹上無人應聲，杜人豪把手一拱，方待答言；突然左配殿的牆角暗影之中，發出一聲冷笑，從地下慢慢爬起一人，左手不住揉眼，像是還未睡醒，口中喃喃罵道：「哪裏的這一群賊羔子，遠自江南塞外跑來欺負人家兄弟幾個，還把我老化子一場好夢硬給攪醒，你們拿什麼來也賠不起。

　　「喂，房上站的尖嘴猴子，你先撒泡尿照照，憑你這種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玩意兒，居然也配向我樹上那位老友叫陣？自己枉生兩眼，連人家在樹梢賞月飲酒都看不出，還說什麼遮遮掩掩小家子氣。難道你夾著尾巴鬼鬼祟祟地藏在大殿背後，反而算得是大方麼？你長得這副猴相，又是姓姬，老化子已然知你來歷。趕快乖乖地與我滾回滇邊，去和野人為伍，再若倚杖在老魔頭那裏學來三招五式，妄自逞兇，也不要老化子動手，就我樹上那位老友，噴你一口洋河大麯所化酒泉，諒你也禁受不起！」

　　那人邊走邊說，等話講完，人也正好走到月光之下，竟是一個滿頭亂髮、一臉油泥、右邊大袖啷噹的獨臂老年乞丐。

　　杜人龍首先歡呼：「恩師！」剛待縱過，獨臂老丐左掌微推，先將杜人龍逼退，然後隨手翻掌一揚，恰好接住大殿脊上形若猿猴之人凌空下擊之勢。

　　兩掌交接，老化子巍然不動，形若猿猴之人卻被震出三、四步遠。落地之後，滿頭紅髮，像隻發怒公雞一般，呼的一聲根根朝天豎起，兩眼盯住老化子，精光電射。約有片刻，才把盛氣壓抑，豎起的頭髮，也漸漸平息，從鼻孔之中，哼了一聲說道：「瞧你這副殘樣子，大概就是什麼獨臂窮神柳悟非了，我師父閉洞潛修，二十年面壁，未履江湖，才容得你們這干沽名釣譽之輩，妄稱雄長。如今我恩師已然參透八、九玄功，邀約武林十三奇，聚會黃山，互較武學。你們這干老賊，死期已不在遠，還憑藉什麼虛名唬人。姬某偏不服氣這些，就仗掌中的這對虯龍棒，今夜硬要鬥鬥你這獨臂窮神，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驚人絕學。」說罷探手腰間，抽出一對蛟筋虯龍軟棒，分執兩手傲然卓立。

　　從這猴形姬性怪人口中，叫出老化子的名號「獨臂窮神柳悟非」，果然人名樹影，震壓得全場鴉雀無聲。杜人豪、杜人傑暗為兄弟稱幸，居然得此武林中絕頂奇人垂青，但又均忖度不出這猴形姬姓之人是何來歷，明知對方乃武林十三奇中丐俠，居然仍敢叫陣。

　　獨臂窮神柳悟非見他撤棒叫陣，不覺哂然一笑，正待答話，突然那株古樹梢頭，傳下一陣銀鈴般的語聲，宛若鶯嚦百囀，說道：「余師叔，你看那猴子似的怪人，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向柳師叔叫陣！侄女自出山以來，老是陪著你老人家到處吃酒，好不容易碰上這場打架，讓我下去替柳師叔打發掉這猴子精好麼？」

　　樹上另一個蒼老口音，笑聲答道：「你說的那猴子精，名叫姬元，是苗嶺陰魔邴浩的第二個弟子。他師父從來不對後輩動手，所以你柳師叔那暴躁的火性，也對他稍為容忍，不然他那『七步追魂』一發，猴子精早就沒命了。你去會他正好，倒看看冷雲仙子葛青霜和苗嶺陰魔邴浩，這正邪兩派中的絕頂人物，所調教出來的徒弟，究竟誰高。」

　　少女口音嗔道：「余師叔怎的如此說法，邴浩老魔是什麼東西，哪裏配和我師父相提並論。」

　　人隨聲下，六、七丈高處，一個腰懸長劍的白衣少女，如墜絮飛花，極其輕靈美妙地點塵不驚，飄然著地。

　　這姬元外號人稱聖手仙猿，是苗嶺陰魔邴浩的第二個弟子，此番奉派與師兄火眼狻猊沐亮，有事東海，歸途路過揚州，羨慕繁華景色，略作勾留，巧遇粉面郎君段壽。被段壽認出異人，蓄意結納，堅邀助拳。火眼狻猊沐亮不願捲入這種尋常俗家械鬥，認為有姬元一人隨去，已保全勝，遂未同往。姬元到後，因聞報廣陵三傑未邀一人，就只杜氏昆仲赴會，他也有乃師習性，認段方人手已多，遂隱身殿脊，準備敗象不露，絕不出手。

　　哪知小摩勒杜人龍藝業驚人，就憑著一根青竹杖，打得那名滿江南的惡道兇僧，手忙腳亂。姬元何等眼力，不到十招，便已看出杜人龍絕藝來由，知道自己再不出面，段方必遭慘敗。恰好這時正值火靈惡道的「青磷毒火珠」業已出手，被古樹上隱身高人所噴酒雨飛星所破，這才現身叫陣。不料剛一出面，就招出了個獨臂窮神。雖然心怯對方盛名，但暗忖自己師徒，這多年來突飛猛進情形，反而亟思一試。

　　凌空下擊，被老化子翻掌一迎，震出數步。不知對方有意相讓，覺得對方內力，並不見得比自己高出許多，何況腰間還有一對奇形獨門兵刃──蛟筋虯龍棒，有獨到之妙，大可一戰。

　　誰知樹上兩人，一搭一唱，竟然深明自己來歷，卻又毫未把師門威望看在眼內。聽到後來，才知道從樹上下來的這腰懸長劍的白衣少女，竟是冷雲仙子葛青霜之徒。自己師父參透八九玄功，修復久僵之體，二次出世以後，欲以二十餘年沉潛所得，與武林各派一爭雄長。但對自己師兄弟一再叮嚀，諸一涵、葛青霜二人功參造化，只要是他們門下弟子，一律不准輕視和無故結仇。

　　此時打量對方，只見這白衣少女，不過十五、六歲，姿容美慧，滿面英風，左手輕按腰間劍柄，狀態悠閒。他知道冷雲仙子極愛羽毛，如此年輕少女，若無驚人藝業，絕不會讓她步入江湖。勁敵當前，忙自氣納丹田，功行百骸，蛟筋虯龍棒並交左手，向白衣少女抱拳笑道：「段、杜兩家爭鬥，我等均係事外之人，逢場作戲，互相印證武功，點到為止。姑娘既欲賜教，在下願以雙掌奉陪。」

　　白衣少女小嘴一撇，冷然答道：「你凌空下撲，用的鷹翻雕擊重手，被我柳師叔反手輕輕一擋，便自震退，掌法已然不必領教。聞得你掌中這虯龍棒，與你師兄火眼狻猊沐亮的一條十二連環索，威鎮西南，人稱苗疆雙絕。兵刃既已取出，怎的還不動手？莫非邴浩老魔的弟子，徒盜虛名，竟在人前示弱麼？」

　　聖手仙猿姬元與火眼狻猊沐亮，在苗疆及西南省威望極高，何曾受過這樣的奚落，但因面前敵手，一個是武林奇俠獨臂窮神，一個是冷雲仙子葛青霜的弟子，樹上還有一個能用內家罡氣噴酒雨飛星而不見形影的老者。慢說自己孤身一人，就是師兄火眼狻猊同時趕到，照樣也非這些前輩奇俠之敵，有敗無勝。他人極聰穎，利害既已辨明，盛氣立平，蓄意找一台階，在不損師門威望之下，全身而退。

　　遂一任白衣少女出語譏嘲，毫不為忤，依舊微微含笑拱手說道：「姑娘如此說法，姬元從命，謹以蛟筋虯龍棒法，領教威震武林的冷雲仙子門下高徒無雙劍法。」說罷棒分雙手，盤身左繞。

　　白衣少女見他這等沉穩從容，情知此人難鬥。玉手輕握劍把，一陣極清極脆的龍吟起處，右手青瑩瑩的一泓秋水，舉劍齊眉；左手劍訣一領，劍隨訣走，「韓湘揮笛」，劍截姬元右臂。

　　聖手仙猿姬元聆聽識劍，再一看劍上光峰，知是前古神物，眉頭不覺緊皺。他這蛟筋虯龍雙棒，每根三尺六寸，軟硬由心，棒頭虯龍獨角，除去鎖拿敵手兵刃之外，專打人身一百零八大穴。雖然係蛟筋所製，寶刀寶劍所不能傷，但見白衣少女手中寶劍，青芒如電，奪目生眩，也不由得心生戒意。見她起手一招，用的不是本門劍術，不知其意，旋身讓劍，揮棒還招。二人均負當代絕學，身形招式迅疾無倫，剎那間，已自化為一黑一白兩團光影。

　　白衣少女吝惜本門劍法，動手過招，用的全是別派名劍，八卦劍、奇門劍、太極劍、袁公劍、越女劍等，迴環易用。忽動忽靜，忽癡忽徐，動若驚鴻，靜如處子；疾比飛雲掣電，徐似移嶽推山，變化無窮，神奇莫測。只看得廣陵杜氏三俠，目瞪口呆。

　　虯髯崑崙杜人豪一聲長嘆，回刀入鞘，向鐵筆書生低聲喟道：「二弟，武學之道，海闊淵深。我們二十年砥礪，僅得一瓢，今後何必再談這『功夫』二字。」杜人傑搖頭苦笑，目注戰場，卻未作答。

　　那聖手仙猿姬元，一任白衣少女用盡各種名劍絕招，自己卻總是苗嶺陰魔邴浩親授秘傳的一套「乾元棒法」，看招拒敵，得隙還招。兩根虯龍棒攪起一團玄雲，與白衣少女的如山劍影，戰了個銖兩悉稱，不分強弱。

　　白衣少女連換了六、七種劍法，掌中又是一口神物利器，戰過百招，兀自毫無勝意，不由兩朵紅雲飛上玉頰。忽的一聲清叱，從劍光影之中，抽身退步，平劍當胸，面色沉重，妙目凝光直注劍尖，劍尖指定聖手仙猿姬元心窩，緩步進身，慢慢發劍。

　　聖手仙猿姬元一見便知，白衣少女改用冷雲仙子震壓江湖，與不老神仙諸一涵「天璇劍法」合稱「璇璣雙劍」的「地璣劍法」。劍尖遞得雖慢，離身沿有數尺，冷芒便已襲人。心中不覺更是一驚，知道這少女竟能凝本身真氣，助長寶劍精芒，不必劍中人身，光憑芒尾即可傷敵。那敢怠慢，翻身疾退丈許，雙臂一招，全身骨節格格山響，虯龍棒抖成兩道寒光，正待全力接戰。

　　突然遠遠傳來一聲極長清嘯，嘯聲甚低，聽來似在里外。嘯罷只聞一縷細如蚊鳴，但仍清晰得辨字音的人聲說道：「頃接師父座前神鳥傳書，急待報知東海之事，遲歸必當受責。師弟不可再為別人恩怨糾纏，趕快前來會合同走。」

　　聖手仙猿聞聲色變，虯龍雙棒一收，向白衣少女說道：「姑娘且慢，姬元並非懼你『地璣劍法』，實因師命難違，須立即趕回苗疆，他日相逢，再當領教。」

　　話完，不俟回答，雙足頓處，便如一縷黑煙，剎那消失。

八　魔舞妙音

　　惡道兇僧自獨臂窮神現身，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但猶希冀身負奇能的苗疆雙絕，能夠抵擋。此時見聖手仙猿不戰而退，情知立刻大禍臨頭，兩人不約而同，腳底抹油，悄悄回身。還未走出幾步，長笑聲中，一條人影已從頭上飛過。那位綠林道中目為勾魂使者的獨臂窮神柳悟非，在面前飄然落下，朝惡道兇僧怪笑一聲道：「本來老化子有言在先，識得我傳授杜小鬼那套『萬妙歸元降魔棒法』之人，可免一死。但你這雜毛，卻偏偏用出那麼陰損惡毒的暗器，若再饒你，不知貽害多少世人。」說罷，怪眼一翻，神光四射。

　　火靈惡道還想逃遁，肩間剛一晃動，獨臂窮神「七步追魂」內家重掌的罡風勁氣，如同排山倒海，已到胸前。惡道一聲悶哼，人被震得凌空飛出五、六步遠，往地上一落，滿口鮮血噴出，五臟俱裂，立時斃命。

　　鐵珠頭陀越發魂飛魄散，柳悟非回身笑道：「你這禿驢，雖然兇蠻，惡行無多，尚有可恕之道。今日姑寬一死，務望洗心革面，從此回頭。須知老化子掌下放過之人，可說是絕無僅有呢。」語音方落，倏地飛起一足，鐵珠頭陀那樣龐大的身軀，竟被踢飛丈許，全身一顫。他原是行家，知道這一腳，半生苦練之橫練功力，業已歸諸烏有，但留住性命已屬萬幸，急忙抱頭鼠竄而去。

　　老化子回轉庭中，黃衫老者也已下樹，正與小摩勒杜人龍談話。就只窘得個對方約鬥主人粉面郎君段壽，走又不是，鬥又勢窮力蹙。滿眼盡是些絕世高人，自己那兩下，宛如腐螢爝火，根本無法和任何一人爭輝並亮，正在手足無措，柳悟非向他笑道：「你這娃兒不要發急，我老化子做事，向來公平，休看我們人多，卻只處置你約來的那些狐群狗黨。你們兩家之事，仍然由你與鐵筆書生公平決鬥。」

　　可憐粉面郎君段壽，平日功力倒和鐵筆書生杜人傑伯仲之間，但此時四周強敵環伺，情仇判官雙筆從容揮舞，比平日更添神妙，自己一條霸王鞭，則心怵神搖，破綻百出。二十合開外，便被鐵筆書生杜人傑一筆震飛兵刃，點中肩窩，栽倒在地。杜人傑度量寬宏未為已甚，命他隨來護院武師抬送回去。

　　小摩勒杜人龍一扯二哥衣袖，低聲說道：「二哥，你放走此賊，倘若他回轉儀徵，惱羞成怒，對我那未來二嫂有所不利，如何是好？」

　　鐵筆書生聞言一怔，柳悟非已接口笑罵道：「小鬼頭心眼倒是不小，但段壽小賊，已被你二哥挑斷肩筋，再難為惡，何況老化子到此之前，已然去過儀徵，早把小丫頭救出，送往你們家中去了。你還慮它作甚？」

　　說完轉面對杜人傑兄弟說道：「我來為你們引見，這個黃衫老者也是十三奇中人物，『天台醉客余獨醒』，與我老化子是武林中最出名的一對酒鬼。你們揚州世家，必有窖藏酒，可得好好請我老頭子們痛痛快快喝上幾頓。這位小姑娘……」

　　天台醉客余獨醒道：「她叫谷飛英，是冷雲仙子第二個弟子。我往冷雲谷討取松苓醉酒之時，葛青霜託我帶她出山歷練，並尋找諸一涵的弟子葛龍驤，以天璇地璣雙劍合璧，西上蟠塚，找那硃砂神掌鄺華亭報她殺母深仇。蟠塚雙兇功力非同小可，這副擔子，我正愁挑得太重，不想在此碰上你這個殘廢，可要助我一臂之力麼。」

　　柳悟非且不答言，轉眼打量谷飛英，見她柳眉深鎖，怒容未釋。眼珠微轉，暗想這丫頭個性好強。老化子最愛這些年輕後起之秀，故意喟然嘆道：「怪不得諸一涵命葛龍驤傳信龍門醫隱和老化子等人，說是苗嶺陰魔修復久僵之體，二度出世，功力驚人，須謹慎防範應付。老化子先還說他過甚其詞，滿心不服，今日他那二弟子聖手仙猿姬元，用鷹翻雕擊身法凌空下撲之時，老化子反掌一擋，足足用了七成真力，竟未將他震出多遠，徒弟如此，老魔頭本人可想而知。谷姑娘連換多種劍法，雖未勝他，但本門地璣神劍，才一起手，姬元小魔便借此遁走，不敢再戰。果然冷雲仙子名下無虛，這小年紀，能有如此身手，確又比那老魔頭門下的什麼苗疆雙絕，高出一籌的了。」

　　谷飛英心性高傲，惡鬥多時，未能勝那姬元，總覺得有弱師威，臉上訕訕的不滋味。聽獨臂窮神柳悟非這一誇獎，面容才轉，雙頰微現梨渦，向獨臂窮神笑道：「侄女無能，放那姬元逃走，方在自慚，柳師叔怎的還加謬讚，聞師叔之言，已然見過我諸師伯門下的葛師兄，他現在何處？」

　　獨臂窮神怪目之中隱蘊淚光，搖頭淒然說道：「葛龍驤在嶗山大碧落岩絕頂，被追魂燕繆香紅用五毒陰手，震下萬丈懸崖，葬身黃海之內，至今生死下落均尚未明呢。」

　　不但谷飛英聞言大驚失色，連天台醉客余獨醒也急忙追問究竟。柳悟非一聲嘆道：「此事說來話長，這破廟之中，也不是談話之所。你們兄弟三人，把那地上惡道遺屍掩埋之後，到你家中細說，老化子還有別事，要向你們打聽呢。」

　　※※※

　　廣陵三傑唯唯應命，將火靈惡道掩埋之後，眾人回到揚州杜家。小紅姑娘果然已被柳悟非救回，雖然小劫，益見真情。那位風流絕世的杜二爺，少不得先對心上人來上一番纏綿慰藉，然後向那義救佳人的獨臂窮神柳悟非再三致謝。

　　虯髯崑崙杜人豪則不但人豪，酒量亦豪，難得來了這麼幾位平素渴慕而不得一見的武林奇俠，高興已極，一到家便命家人取出窖藏陳酒，與獨臂窮神、天台醉客及谷飛英等人，開筵暢飲。鐵筆書生、小摩勒即席相陪，連小紅姑娘也未迴避，玉手纖纖，持壺敬酒。

　　老化子一杯在手，對天台醉客余獨醒等人，把葛龍驤嶗山懸崖撒手之事，細說一遍。並把自己為他遠上衡山問卜，諸一涵閉關練功，留柬指示尋人方向，才來到江南。哪知不但葛龍驤生死蹤跡，依然杳然，連龍門醫隱柏長青父女也未遇著。因風聞這維揚左近，發生怪事，逛趟揚州。在瘦西湖畔酒樓之上，被小摩勒杜人龍認出奇人，代付了二十斤洋河大麯的酒賬，並且陪著遊了大半夜的瘦西湖。愛他靈慧機智，收為記名弟子，臨時傳了幾手功夫應敵，才在這十二圩破廟之中，與眾人相遇，一一詳說。

　　小摩勒杜龍叫道：「師父！您不是說過，只要我能在這一夜之間，學會所傳『龍形三式』和『萬妙歸元降魔棒法』中的一十四招，獨力鬥敗惡道兇僧，便正式收徒的麼，怎麼我已樣樣做到，卻還是記名弟子呢？還有師父您說風聞維揚左近發現怪事，可是指幾個美貌少年半夜失蹤不見麼？」

　　獨臂窮神柳悟非，把眼一瞪道：「小鬼不要哆嗦，分什麼記名弟子和正式徒弟，老化子一生不拘形式，只要你伺候我喝酒喝得高興，自然有你好處。」

　　老化子又對天台醉客余獨醒道：「這維揚左近，年輕子弟失蹤多人，分明又是那些下流蕩婦所作的『倒採花』勾當，但手段頗為乾淨，足見其人武功不弱。此類淫娃，北道之中，應以已在嶗山伏誅的追魂燕繆香紅為首要人物。南方則除仙霞嶺天魔洞的摩伽淫尼之外，尚想不起他人。但摩伽惡跡，向來只在閩粵一帶，故此間作案者為誰，殊覺費解。諸一涵、葛青霜託我等在正邪兩派總決算前，先期略挫諸邪兇焰，以為武林主持正義。這等人神共憤的下流淫賊，誅戮之責，豈容旁貸，我等人手這眾，自明日起，分批在這維揚四城及近郊之處，細細勘察一番，再謀對策可好？」

　　天台醉客自然贊同。翌日午飯用罷，柳悟非便請天台醉客帶領谷飛英，察視北城；杜人豪、杜人傑分巡東西；他自己則與小摩勒杜人龍二人，信步往南。師徒二人正在沿街徜徉，小摩勒杜人龍忽然叫道：「師父，你看這家旅店，好好的門上，用刀刻一個似鳥頭的東西作甚？」

　　獨臂窮神柳悟非順杜人龍手指看去，不覺心中大喜。原來那旅店門上刻痕，並不是什麼鳥頭，卻是與龍門醫隱所約好的暗記「鶴嘴藥鋤」。連忙趕進店內一問，果然是一老一少。但人已早走七日，卻留下一封書信，吩咐店家，如有個獨臂老頭尋來之時，可即交與。店家見柳悟非形貌正合，又是廣陵三傑中的杜人龍陪來，恭恭敬敬將信遞過。柳悟非拆書一看，大意是說：自從嶗山火焚魔宮之後，柳悟非遠上衡山，龍門醫隱帶著愛女玄衣龍女柏青青，順海南行，一路時時打探葛龍驤生死音訊。蓋世神醫指下無虛，行未百里，柏青青果然病倒。她自在龍門山誤傷葛龍驤，不避男女之嫌，親自將他抱回天心谷醫治，芳心之中，早已矢志非葛郎不嫁；養傷幾日，男才女貌，兩意相投，師門淵源又厚，一對璧人，簡直神仙不羨。葛龍驤傷癒先走，嶗山四惡敵勢太強，柏青青一顆芳心，就老是提著，生怕有失。果然碧落岩頭，眼見情郎遭人毒手，這一個極度嚴重的打擊，打擊得柏青青五內翻騰，柔腸寸斷。憑借一口怨毒之氣，強聚精神，手刃繆香紅之後，便即暈倒。龍門醫隱為她診脈之時，已知不妙。萬般無奈，只得以幾粒太乙消寧丹之力，為她暫保中元，並設法使柏青青痛哭一場，略消積鬱。

　　嶗山之事一了，柏青青感逝傷懷，連嗆幾口鮮血，病勢立作。

　　雖然龍門醫隱術比華佗，但這種抑鬱心病，卻無法速癒。柏長青只得耐心開導，一面為她製造葛龍驤不致夭折的各種理由，一面用湯藥靈丹慢慢調治。晃眼兩月，柏青青病雖漸癒，但一個英姿颯爽、風華絕代的玄衣龍女，已經變成了瘦骨支離，芳容枯槁！龍門醫隱能驅邪惡，難祛情魔，眼望著愛女這副楚楚可憐神態，也只有暗彈老淚而已。

　　忽然這日有一群鏢客，自南方保鏢北來，恰與龍門醫隱父女同住一店。偶然談起江南新近出現一位蒙面小俠，高超已極，兵刃是一支降魔鐵杵，但極少取用，就憑著一雙鐵掌，翦除了不少強梁惡寇。連那久霸江南的鐵珠兇僧和火靈惡道，也為顧忌蒙面小俠，而暫時避往江北。但他不知何故，總是以一副特製面具蒙面，從未肯以真面目示人。柏青青一聽心動，龍門醫隱覺得鏢客們所說的蒙面小俠及兵刃神情，均與葛龍驤相似，力勸柏青青屏憂絕慮。又好好地將息了幾日，父女二人同下江南。等到了地頭，細一探聽，那位蒙面小俠身材、口音以及習性等等，確實像是葛龍驤，但蹤跡卻始終未現。父女二人再三猜度，均猜不出。如是葛龍驤，何以不設法找尋自己，並蒙面行事作甚。

　　柏青青好奇心起，立意不管是否心上人，也非把本來面目揭破不可。好不容易打探出那位蒙面小俠，追躡一個遠道來的淫尼，去往江北維揚左近。父女二人渡江趕往揚州，美貌少年已有多人失蹤。連夜訪查之下，在城南一座密林中，發現一個蒙面少年也追入林中。只剩下一個被淫尼劫走而被蒙面人救下的少年，代蒙面人傳言，說是已知龍門醫隱父女追蹤之意，但他並不是他們所找之人，並託這少年勸柏青青死心，說是她所想之人，早已死在嶗山萬丈懸崖之下。

　　柏青青一聽，越發證實了蒙面少年正是葛龍驤，但想不透為何如此薄情，不肯相見。龍門醫隱沉吟至再，仔細揣摩，不但蒙面少年來歷業已猜出幾成，連那淫尼也判斷出必是福建仙霞嶺天摩洞的摩伽妖尼無疑。因怕蒙面少年追去犯險，孤身無助，遂顧不得再等老化子柳悟非，匆匆留下一信，略說經過，並在所居旅店門外刻下暗記。如老化子能夠看到此信，可往仙霞嶺一行，彼此合手再為江湖除一巨害。蒙面少年的真正面目，也必可察出……等語。

　　柳悟非看完，將信帶回杜家，對天台醉客余獨醒叫道：「柏長青那老怪物，頭腦向來清楚，這一次也做出糊塗事來。他既猜出蒙面少年來歷，卻不明寫出來，叫老化子悶在葫蘆裏面，好不難受。」

　　谷飛英看完信，接口笑道：「玄衣龍女柏青青，當局者迷，猶有可說，柳師叔怎的聰明一世，懵懂一時起來？那蒙面少年如若不是我葛龍驤師兄，又怎知道柏師叔父女追他何意，據侄女推測，我葛龍驤師兄因九死一生，容貌有損，才不願意再與玄衣龍女見面。不管怎樣，家師既請柳師叔等主持武林正義，翦除邪惡爪牙，仙霞嶺天魔洞這萬惡之所，怎能不給它來個掃穴犁庭，替天行道呢？」

　　柳悟非拊掌大笑道：「谷姑娘靈心慧質，畢竟不凡，所言極有道理。喂，老酒鬼！杜家的窖藏佳釀，著實不錯，我們再吃上兩日，一同跑趟仙霞。可是不興白吃白喝，老化子已收了個甘心捧我這討飯碗的小叫化，你可也得把你那『乾天六十四式』，留下幾招，當做酒資才行。」

　　虯髯崑崙杜人豪、鐵筆書生杜人傑，聞言大喜，雙雙離席下拜。天台醉客余獨醒，酒興也濃，攔住二人，哈哈笑道：「你二人不必多禮，老化子故弄狡猾。我這『乾天六十四式』算不了什麼，他自己的『龍形八掌』，才真叫武林絕學。不管怎樣，相見一場總是有緣。你二人內家根柢，原已不弱，我就在席前把『乾天六十四式』，慢慢演練一遍，能記多少，憑你二人聰慧緣分。我雖以酒為名，還不如老化子這等嘴饞。摩伽妖婦久霸南天，六賊銷魂妙音與天魔豔舞，別具一種旁門左道威力。赴援要緊，哪能再喝兩天。明晨行時，與我們裝上兩大葫蘆帶走便了。」

　　說罷，走向庭前，從「無極開元」起招，到「重掃混沌」收式，把生平得意成名掌法「乾天六十四式」，慢慢演練一遍。杜家兄弟寧神靜慮，屏息以觀，谷飛英卻意態悠閒，拈杯微笑。

　　天台醉客余獨醒掌法使完，入座笑問杜家兄弟記了多少，虯髯崑崙、鐵筆書生自稱魯鈍，僅得三分之一；小摩勒杜人龍向師父扮個鬼臉，說是記下了三十招以上。獨臂窮神笑罵道：「小鬼不要自詡聰明，須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信請你谷師姐練上一遍，只怕錯不了十招以外呢。」

　　杜人龍一伸舌頭，谷飛英見他淘氣得好玩，不覺嫣然一笑。

　　次日動身，虯髯崑崙、鐵筆書生足足送出十里，一再叮囑兄弟小摩勒杜人龍，好好從師，不許淘氣搗亂，惹事生非。兄弟灑淚而別，暫且不提。

　　※※※

　　再說龍門醫隱柏長青，在揚州南城旅店之中與獨臂窮神柳悟非留下書信以後，率同愛女，趕往仙霞。柏青青越想越覺難過，含淚向龍門醫隱說道：「爹爹，看那蒙面少年，在林中追趕淫尼身法，分明就是我葛師兄，但為何不願相見，女兒百思不得其解，爹爹可猜得出麼？」

　　龍門醫隱已看出幾分端倪，但無真憑實據之前，不願以判斷之言為柏青青更添刺激，遂隨口答道：「我也猜是他。此子義重情深，絕非澆薄之徒，不肯相見，必有重大別情。好在同討淫尼，前途總會遇上，何愁此謎不解？你自遭此變故之後，心緒太壞，連爹爹的話都老是不聽；目前病體雖癒，真元極弱，再若抑鬱傷懷，即華佗復生，亦無能為力了。」

　　柏青青口頭雖然唯唯應諾，其實心中比來見蒙面少年之前還要難過。父女二人均極欲打破這疑團啞謎，加急前趕。江浙原是鄰省，不消多日，已到浙南。

　　仙霞嶺在浙南江山縣南，山嶺重沓，蜿蜒流走，界江西、浙江、福建三省之會。摩伽妖尼所居「天魔洞」，在鄰近福建楓嶺關的一片幽谷之內。龍門醫隱父女到達仙霞嶺後，因地勢太生，一連搜查幾日，均未發現魔窟所在。向當地山民詢問，只一提起「天魔洞」三字，俱都懍然色變，搖頭噤口，不願多言。末後還是一家年老獵人夫婦，因自己僅一獨子，生得頗為雄壯英武，行獵不慎，誤近「天魔洞」前，被淫尼擒去，輪流採戰，吸盡元陽。雖然得隙逃回，不久癆瘵而死。心中自然恨透妖尼，見龍門醫隱柏長青，豐渠夷沖，一臉正義，絕非與淫尼同流合污之輩，故希冀或係江湖俠土來此掃蕩魔窟，遂將「天魔洞」左近形勢，指點甚詳。

　　龍門醫隱父女稱謝告別，依照獵人夫婦所告方向途徑，果然又行一日，入山甚深，已近魔窟。

　　柏青青與爹爹攀上一座懸崖，攏目四觀，忽然手指南方，對龍門醫隱說道：「爹爹你看那座懸孤峰，峰石紅如火爍，不是那獵人夫婦所說的『硃砂壁』麼，壁下幽谷，大概就是妖尼自名的『銷魂谷』了。」

　　龍門醫隱細一打量，點頭答道：「青兒所言不錯，谷下已是魔窟。摩伽妖尼足跡向來少到中原，僅聞她擅長迷魂蕩魄之術，真實武功如何，尚未會過。但既然久霸南天，必非易與。我們地勢又生，不宜妄動，孫子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先隱秘行蹤，察清敵勢，再作道理。」

　　父女二人遂攀藤附葛，輕比猿猱，潛下深谷。下到谷底以後，因聞獵人之言，「天魔洞」就在那座「硃砂壁」下，那壁石色赤紅，片草不生，極易辨認。幾個轉折過去，已近赤壁。二人身形益發隱秘，完全躡足輕身，順著岩壁藤蔓草樹掩蔽之下，慢慢前進。

　　忽然前面似聞人語，龍門醫隱打量當地形勢，恰好是個崖嘴，壁上嵯峨怪石叢列，盡可藏人。一拉柏青青，雙雙躍上崖壁，藏身亂石之中，偷偷一看，崖嘴那邊，一片平坡，甚是寬坦，赤紅色山石之間，有一丈許方圓大洞，知道已到地頭。

　　洞口一個一身白色錦衣的中年妖豔女尼。那蒙面少年，卻是淡青勁裝，背上斜露一支降魔杵柄，猿臂鳶肩，長身玉立，雖然臉帶面具，也看得出是個極為英挺的俊美少年。

　　中年妖豔女尼手中拂麈一甩，指著蒙面少年媚笑說道：「你這小冤家，從江南追到江北，從江北又追到此間，屢屢破壞你家仙子美事，所為何來？照你這副身材，小模樣兒一定長得不壞，何必套上個鬼臉，討厭死人。若肯降心歸順，我這銷魂谷天魔洞，是人間至上樂境，你家仙子甘心全遣面首，師徒七女，嫁你一人，讓你享盡無邊豔福。倘若倚杖你那點微末武功，妄想逞強，慢說是我摩伽仙子『天魔百帚』蓋世無華，就是我這六個徒兒，隨隨便便給你來上一場妙舞清歌，你也就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蒙面少年悶聲不響，挫步進身，向摩伽妖尼遙推一掌，掌風勁急，劈空襲人。摩伽妖尼不防他說打就打，左袖微揮，也是一陣疾風拂出。不料少年掌力極為雄渾，她這匆忙揮袖，竟然相形見絀，嚶嚀一聲，人被震出幾步，柳眉一剔，口中曼聲長吟。

　　身後所站的六個妙年女尼，玉手紛紛揚處，六件白色錦衣一飄一捲，俱用內家「束濕成棍」功力，捲成六支軟棒，挪在右手，身上卻均片絲不掛，纖腰豐乳，凝脂堆酥，一齊眼望摩伽妖尼，待命攻敵。

　　蒙面少年驚弓之鳥，一見又是這般脂粉風流陣杖，把拔起半空的身形，硬打千斤墜，倏然止墜。就在此時，崖腰大石之後，忽然響起一聲淒呼，「龍哥」二字隨風入耳，兩條人影也自凌空飛墜。少年聞聲驚心，一言不發，頓足便起，等那兩條人影落在當地，少年已然隱入前路谷中叢樹之間不見。

　　原來玄衣龍女柏青青隱身石後，一見那蒙面少年，一顆芳心不覺騰騰亂跳，隔著這麼，看少年身材、風度、兵刃、服裝，活脫脫的就是那嶗山大碧落岩，撒手懸崖，葬身鯨波千尺之內的心上人葛龍驤，就只臉上多了副高鼻厚唇的醜怪面具而已。這一來，不由喜極，一手抓住龍門醫隱，嬌軀不禁微微發抖。再一見他劈空發掌擊人，用的又是獨臂窮神柳悟非的拿手絕學「龍形八掌」，越發料定無差，一聲淒呼「龍哥」，凌空便即撲下。

　　哪知蒙面少年，避如蛇蠍，見即遠遁。正一怔神，龍門醫隱怕她又要急痛，向柏青青背後輕拍一掌，低聲說道：「青兒，龍驤果然未死，可喜可賀。妖女當前，對方最擅迷神之術，暫時摒絕妄念，一意應敵。」

　　二人突然飛落，摩伽仙子也是一驚。細一打量，將手一揮，六個妙齡女尼錦衣覆體，拂麈一甩搭在右腕，單掌問訊道：「來人莫非武林十三奇中龍門醫隱柏大俠麼？仙霞嶺銷魂谷天魔洞主摩伽仙子，恭迎俠駕，洞內待茶。」

　　人家以禮相待，龍門醫隱身為前輩奇俠，也是武林中第一流的人物，倒不好即時翻臉，微微含笑說道：「洞主好厲害的眼光，彼此未謀一面，居然識出柏某，既然來此，就是刀山劍樹，亦當一闖，洞主先請。」

　　摩伽妖尼格格嬌笑道：「柏大俠說哪裏話來，武林十三奇威震宇內，三尺孩童俱欽風範，怎會認識不出。我們這窮山僻壤，得迎俠駕，光寵何如？小小一座天魔洞，怎稱得起什麼刀山劍樹？柏大俠彈指之間，即成齏粉。既然多疑，貧尼遵命先前領路。」

　　※※※

　　龍門醫隱聽這摩伽妖尼談吐不俗，已自暗暗稱奇。父女二人隨她走進洞府，當中是一大間石室，甚為廣亮，兩壁另有小門，通向別洞。

　　龍門醫隱入室之後，目光四掃，只見壁上近洞頂處，鑿有無數杯口大小洞穴。正在忖度這些洞穴用途，摩伽妖尼已然揖客就座。小尼用玉盤托上三杯香茶，摩伽隨手端起一杯，向龍門醫隱父女笑道：「山野之間，無物相款，這是武夷絕頂雲香茶，柏大俠與這位姑娘，且請一試。」

　　龍門醫隱見那杯茶色正香濃，斟在玉杯之中，清澄碧綠，極其好看。他一代名醫善識本草，到眼便知茶內並未藏奸，點頭示意柏青青，此茶可飲。父女舉杯就唇，果然不但茶葉極好，並且還是用積雪所融之水所泡，別具一股淡淡幽香，入口令人神清氣爽。

　　摩伽妖尼俟二人放下茶杯，含笑問道：「仙霞嶺僻處南荒，無殊化外。柏大俠與這位姑娘萬里遠來，必有所為，貧尼洗耳恭聽。」

　　龍門醫隱柏長青見這摩伽妖尼，圓滑已極，態度又極謙和，一時真不知如何啟口。沉吟片刻，也自含笑答道：「柏某山野散人，不足當大俠之稱。洞主威名久震南天，本來彼此無涉，但柏某江湖行俠，路過維揚，有幾家青年子弟失蹤案件，似在洞主身上。這才不辭跋涉，攜同小女，遠上仙霞。俗語云：萬惡之中，以淫為首。洞主可願聽柏某良言相勸，驚覺癡迷，脫出這無邊慾海麼？」

　　摩伽妖尼臉上神色絲毫不變，依舊笑吟吟地說道：「柏大俠遠道寵臨，原來為此。但武林成派，雖然同出一源，修為卻自各異。貧尼師門所傳，就是這些奼女元嬰、陰陽妙訣之類。若棄此他圖，在柏大俠講來，是慾海回頭，棄邪歸正。但在我本身言之，卻是叛師背道，罪不容誅。俗語云：『道不同不相為謀』，理即在此。維揚幾家青年子弟，一經臨床考驗，膏梁紈袴，氣血早虛，尚無緣入我天摩洞內，已在途中，贈以盤纏，遣送回去。貧尼自知，縱然黃帝昔年，也曾問道素女，著有內經。但在柏大俠等名門正派眼內，這種行徑，終屬邪惡。既然來此，必難善罷。若論動手過招，貧尼『天魔百帚』，雖然自信不俗，尚不敢與十三奇中泰斗人物一較長短。倒是平生練有一種六賊妙音，與門下弟子們的一種天魔豔舞，尚可就教高明。只要柏大俠與令嬡，在我仙音妙舞完畢之後，不為七情六慾所動，貧尼當即毀去此洞，永離色界，皈依我佛。倘小術僥倖得逞，則請柏大俠莫再過問我這南荒妖女之事，這樣無論勝負，均可不傷和氣，柏大俠意下如何？」

　　龍門醫隱柏長青聞言，熟視摩伽妖尼，點頭莊容答道：「柏某今日始深信，世間事不能盡信傳言。洞主夙慧不淺，靈根尚在，可惜的就是誤走旁門。但在我看來，已經比那追魂燕繆香紅之流高出不少。繆香紅怙惡不悛，已在嶗山大碧落岩絕頂，死在我女兒刃下。洞主儘管盡力施為，只要你言而有信，柏某父女願以內家定力，抗拒七情，成此一場功德。」

　　摩伽妖尼一笑起立，向龍門醫隱略一施禮，便率領侍立小尼，自側門退出石室。

　　柏青青瞿然問道：「爹爹，這妖尼會不會另有奸詐？」

　　龍門醫隱搖頭笑道：「此人雖屬旁門，陷溺似尚不深。若能以此賭鬥，度她改惡向善，比用武力加以誅戮，功德尤大。但她聲明係以七情六慾歌舞迷人，這類無形之敵，不比臨陣交鋒，拳劍武術一概無用；只能以本身智慧定力，返照空明，做到六慾不擾，七情不生，才算得勝。看來似易，卻極艱難。你須坐在我身畔，以便隨時照應。」

　　柏青青雖然如言靠近爹爹坐下，心中卻大為不服。暗想大小陣仗，自己不知經過多少，連追魂燕繆香紅那樣厲害人物，照樣給她來個白刃入胸，開膛剖腹。這摩伽妖尼的「六賊妙音」和什麼「天魔豔舞」，難道狠過嶗山四惡不成？

　　她心有所思，面上自然帶有鄙夷不屑之色。龍門醫隱一見不由搖頭，向柏青青正色說道：「青兒，你夙慧甚高，但好勝之心太重，大概不以爹爹之言為然，以為摩伽所恃不過是些淫歌豔舞之類。須知一旦之成，絕無倖致。這類『萬籟繁音迷神之術』雖屬旁門，也必須本身內功登峰造極，才能為之。據我推測，她那些女弟子的『天魔豔舞』，不過是些蕩態淫形，對你我父女施展，自然難逞其技。至於摩伽本人所發『六賊妙音』，則因無形無質，來不知其所自來，去不知其所自去，時時因人心意而變化無方，一切貪嗔癡愛惡欲悲歡，消長循環，自生妙用，定極厲害。苟一為所乘，隨之動作，即算落敗。摩伽去已甚久，料想即將發動，你就在此石椅之上，依我疇昔所傳內家坐功，五心朝天，一神內照，把一切眼耳鼻舌身意，所見所聞，付諸虛空寂滅即可。我不但要以本身定力，勘透七情幻境，更因世道淪亡，人心險詐，雖然彼此言明，如此賭鬥，但仍不得不如你先前所言，防她另有鬼蜮奸謀，所以還要防禦那無形之魔外的有形之魔。一心二用真幻之間，衡斷極難。你若再不聽話，累我分神，你爹爹的一世英名，真要在此南荒斷送了。」

　　柏青青見爹爹說得如此嚴重，知道不是故作危言，剛剛盤膝坐好，隔室已然傳來一陣靡靡音韻。

　　先時洞外所見的六名妙齡女尼，業已錦衣盡脫，纖腰之下以花瓣綴成短裙，肩頭則覆以與花同屬異種而不知名的青色心形樹葉，此外臂腿全裸。手中各執笙簫樂器，翩躚走入石室，向龍門醫隱父女恭身施禮，同時嫣然一笑，便自舞蹈歌唱起來。

　　這六個妙齡女尼，個個粉妝玉琢，美貌非常。再一載歌載舞，越發顯出一身柔肌媚骨，玉映珠輝。星眸流轉之間，和以靡蕩之音，端的聲容並妙，冶蕩無倫，確足勾人心魄。龍門醫隱與玄衣龍女，一個是功行卓絕，定力極堅；一個心地純潔空靈，纖塵不染，均是一樣寶相莊嚴，含笑而視。女尼們一番舞罷，見人家絲毫無動於衷，突然一齊曼聲長吟，個個手摘花葉衣裙，隨拋隨接，霎時飛起一室花雨。

　　六人通體一絲不掛，粉彎雪股，玉乳酥胸，全部裎露。在花雨繽紛之中，忽而叉手據地，倒立旋轉，玉戶微張，元珠外現，開翕之間，備諸妙相。忽而反身起立，輕盈曼舞，玉腿齊飛，在花光掩映之中，渥丹隱現。舞到妙處，全身上下，一齊顫動，口中更是曼聲豔歌，雜以騷媚入骨的呻吟。淫情蕩意，筆所難宣，委實撩人情致。

　　龍門醫隱等她們百技俱畢，又行周而復始之際，突然瞋目大聲喝道：「天魔豔舞已然領教，不過如此，摩伽洞主速賜妙音。」就這幾句話的威力，六名妙齡女尼竟然禁受不起，一齊震得骨軟筋酥，萎頓在地。

　　石室頂上那些杯口大的洞穴之中，傳來摩伽妖尼的清脆語音說道：「多謝龍門大俠，以內家『獅子吼』，驚覺摩伽門下癡迷。俗舞不堪入目，敢請再聽俗音。只要繁音一歇，柏大俠父女未為七情所侵，貧尼便當如約自毀這天魔洞，從此永絕塵緣，皈依我佛！」說罷，六個妙齡女尼也自地上，慢慢爬起，退往別室。洞頂之上，忽然垂下一幅絲幔，把石室與外洞隔絕，幔上並繡有兩個大字，一紅一黑，字曰「情關」。

　　龍門醫隱這時才知道石室四壁孔竅，是鑿來傳音之用，絲幔一落，料想「六賊妙音」即將發動。雖然約略聽出摩伽妖尼頗有借此機緣棄邪歸正之意，但已無暇深思，連忙再度囑咐柏青青澄神定念，守住天君，謹記境由心生、幻隨心滅之語。

　　果然，室頂萬竅之中繁音漸作。時如蟲鳴，時如鳥語，時如兒啼，時如鬼嘯，時而竟能隨各人心意，幻出最親近人的聲音，呼喚自己。柏青青彷彿聽見葛龍驤在東南角上，低喚「青妹」，加上先前在洞口所見蒙面少年，委實太像自己的夢寐中人，幾乎忘了這是幻覺，而起身撲將過去。雖然臨危尚能自制，懸崖勒馬，但龍門醫隱柏長青見愛女才一開始，就已幾蹈危機，長眉已自深深皺鎖。

　　摩伽妖尼的「六賊妙音」，果不虛傳。由眾匯齊鳴，漸漸音分各類。東壁竅中，巨聲雜沓，砰訇震地，宛如萬馬奔騰，雷鳴風怒，山崩海嘯，石破天驚，懾人心魄。西面則恰恰相反，起了一片清吹細打、樂韻幽揚的淫靡之音；群樂競奏，繁聲洩呈，濃豔妖柔，蕩人心志。身後所發，卻是一種匝地哀聲，或如思婦離人，天涯望斷，情懷索莫，觸緒興悲！或如孤軍轉戰，矢盡糧窮，壯志難伸，涓埃未報，只得取義成仁，以盡職守：或如萬眾小民，本在自由康樂的生活之中，一旦為奸黨竊國，暴君臨政，被苛吏嚴刑，榨取得肉盡髓枯，呻吟求死。那一種渴盼王師，來蘇涸轍的怨苦呼號，至悲至切之聲，簡直酸心淒脾，令人斷腸。

　　柏青青對東西兩方的巨聲淫聲，尚能付諸無聞，但對身後的人民疾苦之聲，卻因天生俠骨，軫念體恤，心旌搖搖，不能自制，嬌靨之上，勃然生怒，雙目一閉，正待動手，突然與自己爹爹目光相對，始覺得爹眼光湛淨已極，好似含有無限祥和！自己滿腔殺機與不平之氣，被他目光一罩，便漸平息。終於悟透暴政絕難持久，人民於體會之中，分清是非善惡，群起揭竿，回應正義討賊之師之際，也就是重登衽席之時。時機未至，徒逞匹夫之勇，不過血濺五步，略為人間稍留正氣而已。心氣一平，人也跟著明白，爹爹今天，雖未與人動手過招，但精力已然消耗不少。先前用「獅子吼」震散「天魔豔舞」，此時又以耗真氣內力的「慧眼神通」，驚覺自己癡迷，再不趕快鎮懾心神，爹爹恐怕也將無法負累。

　　玄衣龍女一念生明，在石椅之上，含笑端然趺坐，神儀朗徹。龍門醫隱見愛女這般寶相，知道她已天人悟徹，色相無侵，不覺寬心大放，知道勝算已定。

　　哪知壁間諸響，久久無功，突然一齊消歇，但只剎那之間，大千世界無量數的萬千聲息，大至天地山川、風雲雷雨、日月星辰之變，小至鳥噪蟲鳴、嚴寒酷暑，一切驚喜悲樂、憎怒愛惡之聲，全都雜然並奏。

　　龍門醫隱暗叫不好，真料不到區區摩伽妖尼，竟有如此功力，能以所有七情六慾之聲，一齊來犯。自己雖然尚可應付，但柏青青絕難支持。一時苦無良策，正待拼竭全力，豁出損耗真元，受點內傷，要以「少陽神掌」配合先天無形罡氣，封塞壁間諸竅。突然洞外傳來一陣龍吟虎嘯之聲，唱的是岳武穆傳誦千古的《滿江紅》詞曲。

　　在這龍吟虎嘯之中，還雜有琅琅詩聲，唸的是耿耿精忠、萬世景仰的宋末名臣文文山的《正氣歌》。這一來龍門醫隱愁眉頓解，等《正氣歌》唸到第六句「沛乎塞蒼冥」時，六賊潛收，諸響盡息。

　　柏青青妙目一張，洞外連聲哈哈狂笑。那幅「情關」妙幔，被人撕了一條大縫，伸進來獨臂窮神柳悟非的一顆亂髮蓬鬆腦袋，向龍門醫隱咧嘴笑道：「世間事妙到極點，老化子遠上衡山涵青閣，諸一涵苦練『乾清罡氣』在坐『玄關』，趕到這仙霞嶺天魔洞，老怪物卻在坐『情關』。若不是老化子和老酒鬼詩興大發，唸上了岳鄂王和文相國的一詞一詩，只怕老怪物『情關』難破呢。」

　　龍門醫隱微微一笑，方待答言，地底忽然傳來一陣陣微聲音。諸人俱覺一怔，左壁通往別洞的圓門之中，飛也似的闖出那蒙面少年，大聲叫道：「諸位快走，這洞馬上要倒！」說完，人已往外躥去。

　　柏青青跟蹤急撲，柳、柏二老相將追出洞外。蒙面少年身法太快，柏青青那絕好輕功，竟未追上，仍然被他逃入林中。不由傷感過甚，一聲悲嚎，哇的一口鮮血噴處，人便暈倒。

　　龍門醫隱隨後趕到，見柏青青再度噴血，不禁珠淚漣漣隨之俱落，知道愛女未痊癒的重病如果復發，此命將休，非自己醫道所能挽救！剛剛伸手抱住柏青青暈倒身軀，天魔洞內果然傳出一聲震天巨響，連那硃砂石壁也似搖搖欲倒。一時濃煙大作，碎石群飛。龍門醫隱懷抱柏青青，獨臂窮神柳悟非、天台醉客余獨醒連同跟來的俠女谷飛英、小摩勒杜人龍，慌忙一齊臥倒在地，並各用掌力兵刃撥打近身散落石塊。

　　好大半天過後，震響才歇，碎石不再亂飛，漫天塵土也漸漸平息。眾人紛紛自地爬起，相顧均覺駭然。

　　獨臂窮神柳悟非向天台醉客余獨醒怪笑一聲，說道：「老酒鬼，你我福命總算還大，你看這片紅色山壁，已然傾斜，震力再若稍強，便將整個倒下，再好武功無從施展，一行六人，齊作南荒冤鬼，豈非太不值得麼？」

　　天台醉客等人也自紛紛嗟嘆，唯有龍門醫隱柏長青一語不發，從懷內取出幾粒靈丹，餵向愛女柏青青口，仔細為她一察脈息，老淚不禁淒然連落。眾人大驚，正待問故，忽然硃砂紅壁半腰轉出六人，一齊縱下，但個個身帶殘傷血跡，正是天魔洞主摩伽妖尼，帶著五個妙齡弟子。

　　摩伽妖尼左半臉血跡殷然，一目已眇，走到近前，向眾人合十為禮，莊容言道：「摩伽幼入旁門，沉淪慾海，但心頭一點靈光，猶未盡滅，每於淫樂一罷，輒起自慚。二年以前遇一神尼，苦加度化，靈明更復，益悟前非。唯以昔年曾向本教邪神立有重誓，除非有人在我『萬竅傳音石室』之中，以本身定力經受『天魔豔舞』與『六賊妙音』考驗，而能作到六慾不侵、七情不擾，使我教中大法功效俱成泡影之際，絕不能叛教他投，改邪歸正。

　　「這三年以來，閩、浙、贛、蘇等省，曾有不少英雄俠士憎惡摩伽邪行，來此申討。但慢說是『六賊妙音』，只要『天魔豔舞』一起，均已目為色迷，忘卻來此用意，甘心俱墜無邊慾海。摩伽雖然無力自拔，但總竭力求減罪孽。無論對任何男子，採補之後，均必另以自煉靈藥，使其恢復元氣之後，好好遣送回去。二十年放蕩從未傷過一人。今日得能苦海回頭，冥冥之中，也許就鑒念摩伽這一絲善意！門下弟子，也均尚能遵守摩伽平日教誨，只有三弟子如煙，曾有一次誤將前山獵戶之子洩盡元陽，以致不救。但她適才已在山崩之時，歸諸劫運。可見天道循環，絲毫不爽。

　　「三日之前，武林十三奇中，最為陰毒刁狠的黑天狐宇文屏突然過訪，告以苗嶺陰魔邴浩業已練復久僵之體，二度出世。各正教中人，也紛紛重現江湖。彼此已然約定後年的中秋，在黃山始信峰頭，較功論劍。一再苦勸摩伽，隨她同往苗疆，與邴浩老魔同練一種『三絕迷陽勾魂陣法』，內用摩伽勾魂亂神之術惑敵，外以邴浩老魔的秘練絕技『十二都天神掌』傷人。黑天狐宇文屏卻在暗中用她那最毒的『飛天鐵蜈』、『蠍尾神鞭』、『守宮斷魂砂』、『萬毒蛇漿』與『蛤螟毒氣』等五毒邪功，亂施鬼域。以期在赴會群俠與嶗山四惡、蟠塚雙兇等人動手之時，驟加暗算，不分正邪，一網打盡。我等三人，便可鼎足而分，稱雄寰宇。

　　「宇文屏用心如此險惡，摩伽聞之，亦覺駭然。再三推託，執意不從。宇文屏在我天魔洞內住了兩天，一再遊說，直到昨日，已然唇焦舌乾，見摩伽仍不為動，無術可施，才拂袖而去。跟著便是那位不知名的蒙面小俠與龍門醫隱大俠父女，尋上門來。摩伽一見柏大俠這樣的武林泰斗蒞臨，便知夙願可能有望。果然柏大俠父女內家定力，湛淨空明，一任摩伽使盡教中邪惡伎倆，依然情慾不動。惡誓既解，摩伽方冀從此回頭，哪知為惡仍多，終須略受果報，以消前孽。肘腋之中，竟然隱有惡人，禍生不測，幾連諸位一齊隨同在這荒山埋骨。

　　「那黑天狐宇文屏，果然險惡絕倫，在此僅僅勾留兩日，竟把我另外兩處暗洞摸清。昨日表面拂袖而去，其實仍在暗中潛伏。柏大俠父女『情關』勘破，諸位進洞之時，摩伽原來準備有日改正回頭、毀此銷魂魔洞的地雷火藥，竟被宇文屏偷偷點燃。幸喜發現尚早，三弟子如煙與摩伽一同捨身撲救。如煙骨化飛灰，摩伽也少去一目。幸而護得三枚最大的地雷，未曾爆炸，不然各位遭此飛災，摩伽縱然形滅神消，亦難補此憾了。」

　　說完，她轉對龍門醫隱重致謝意，並詫然問道：「柏女俠想是被適才巨震所傷，可妨事麼？」

　　龍門醫隱柏長青雖然懷抱愛女，目含痛淚，但仍面對這位「摩伽仙子」肅然起敬，答道：「洞中初會之時，我便知仙子夙慧不淺，果然一念回頭，便超百劫。我這薄命女兒並非震傷，她是積鬱傷肝，舊病復發，此刻業已魂遊墟墓。憑柏某醫道，無法挽回，至多能延三、四天壽元罷了。」

　　摩伽仙子一陣嗟嘆，說道：「本來摩伽在這天魔洞內培有一株世間仙草『九葉靈芝』，功能起死回生，用來贈與柏女俠，一服立癒。可惜被那黑天狐宇文屏這麼一鬧，以致永埋洞中，無法取出。但吉人自有天相，像摩伽這等十惡不赦之人，尚蒙天宥，柏女俠人間威鳳，必無夭折之理。柏大俠但放寬心，摩伽心意業已說明，請從此逝。」隨向各人重行問訊，率領五個女徒，含笑飄然而去。

　　眾人見這摩伽仙子去後，不禁齊伸拇指盛讚。獨臂窮神柳悟非、天台醉客余獨醒向龍門醫隱略為寒暄，並為谷飛英、杜人龍二人引見。

九　骨銷形毀

　　老化子柳悟非，見龍門醫隱柏長青那等悲愴神情，知道柏青青病非小可，此時顧不得細問別來光景，一行六人離卻深山，趕到楓嶺關附近的一座小鎮上，找家旅店住下。龍門醫隱開了一張藥方，煎好與柏青青服下。到得晚間柏青青神志稍清，依然一語不發，只是飲泣吞聲。

　　龍門醫隱重行為愛女細診脈象，診罷面容寒如冰霜，取被與她蓋好，囑咐靜心歇息，便與眾人同到隔壁。谷飛英要留下相陪，龍門醫隱嘆道：「情絲一縷，不知纏死古今多少英雄兒女。青兒此時胸中積鬱過甚，無人能加寬解，越勸越煩，讓她獨處反而較好。我剛才細察她脈象，已臻極危之境。除非立時除去她內心所憂，然後再用藥物仔仔細細地調治上個周年半載，或還能保得殘生之外，縱然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也無此回天之力了。」

　　龍門醫隱說到此處，臉上神色悽惶，難看已極，連身軀也在發抖。眾人見他這等蓋世神醫，對柏青青病勢居然束手無策，個個也自面面相覷，無言以慰。獨臂窮神柳悟非濃眉緊皺，一聲不響，暗自默運神功，突疾伸二指，快如閃電，出其不意一下點在龍門醫隱柏長青的睡穴之上。龍門醫隱急痛疏神，老化子此舉又是出於意料，一下便被點倒。

　　柳悟非招呼天台醉客余獨醒，一同將龍門醫隱扶入房中睡好，出室對眾人說道：「他們父女二人，小的已在阽危，老的不能再任他急得病倒。所以老化子出其不意點他睡穴，使他安安穩穩地睡上一宵，好讓我們放開手來，一盡人事。」

　　天台醉客余獨醒詫然問道：「柏長青神醫蓋世，尚且對他女兒之病束手，你這個殘廢化子，還有什麼起死回生的鬼門道麼？」

　　獨臂窮神冷笑一聲，說道：「老酒鬼除了喝酒之外，你還懂些什麼，豈不知仙草靈丹，遠不如對症下藥。柏青青病從心起，自然草木無靈。要想使她寬心解怨，非先找到那蒙面少年不可。老化子先前尚未敢斷定，適才在天魔洞內，撕破那情關帷慢之時，蒙面少年自別室躥出報警，雖然匆匆一瞥，他臉上又帶有面具，但聽語音、辨身材，確實極似那危崖撒手不知死活的葛龍驤。柏青青與他情深愛重，見他屢屢避而不相見，氣怒過甚，才又病倒。

　　「老化子料定葛龍驤人既未死，如此行徑，必有重大隱情。他表面規避，內心恐怕亦自矛盾，何況柏青青因追他不及，吐血暈倒，焉有不見？定然暗暗跟隨在此附近徘徊，躊躇難決。杜人龍功力稍弱，可留伴他父女二人。老酒鬼、谷姑娘和老化子三人，花出一夜工夫，以此地作為中心，向前後左右，各搜查出去一百里地。只要發現那蒙面少年，不管是否葛龍驤，均將他點倒擒來，了此一重公案。是好是歹，柏青青心頭隱結也已解開，然後讓她那神醫爹爹，為她悉心療治，我等也總算略為盡力。話已講完，說走就走。你二人同搜西北，老化子獨管東南。」

　　天台醉客余獨醒點頭答道：「事已至此，除你這個死馬當做活馬醫的辦法之外，還真叫束手無策。我等素來行事，內本良知，上順天理，吉凶禍福，在所不論。柏長青一生行俠，磊落光明，他女兒似不應受此折磨而死，我們但盡心力便了。」

　　獨臂窮神柳悟非告知小摩勒杜人龍，龍門醫隱被自己所點睡穴，不需解救，到明晨自會醒來，好好陪伴，如自己等三人晚歸，便對龍門醫隱婉轉說明經過。說完遂和天台醉客等人，照先前定計，往四面排搜出去。

　　這家旅店不大，共只四、五間房，全被獨臂窮神等人包下。小摩勒杜人龍坐在龍門醫隱床邊，想起自從西湖酒樓，巧拜恩師起，這半月時光不知見識了多少奇人奇事。先前所學，雖也內家傳授，但太淺薄，不足為道。休說柏、柳、余三位老前輩奇俠，就是那與自己年齡彷彿的谷飛英，也自望塵莫及。如今除柏青青沉痾不起，龍門醫隱昏睡在床以外，其餘三人均出外搜尋蒙面少年下落，自己卻因功力不逮，被派在店中看護病人，不由心中惶愧。

　　柏青青房內悄無聲息，既未相喚，不便探視；龍門醫隱又是沉沉昏睡，一人兀坐，太覺無聊。杜人龍想起前在揚州，獨臂窮神業已傳授的內家上乘吐納之法，連日趕路無暇，尚未做過，遂盤膝打坐，用起功來。

　　內家真訣，果然妙用無窮。先前矜躁之氣，坐在片刻，便已平釋，周身氣機流走，舒暢異常，漸漸物我皆忘，神與天會。

　　人間禍福，天上風雲，同樣不可預測。好端端的天氣突然下起雨來，傾盆如注，一夜不止。直到次日清晨，杜人龍被柏長青喚醒，才將柳悟非所囑之言，婉轉陳說一遍，並道此時三人尚未見轉，或將即有好音也未可知。

　　龍門醫隱搖頭嘆道：「我與你恩師數十年道義之交，他這些舉措，雖然多半徒勞往返，但已夠感人。事既至此，除了盡人事以聽天命以外，實無別法。我先看看你柏師姐，這一夜之間，病勢可有變化？」說罷起身，與社人龍二人走到柏青青病房內。

　　才近床前，龍門醫隱不覺一愕。柏青青竟然睡得十分香甜，臉上也已紅潤異常，無復昨日的那種蒼白之色。

　　龍門醫隱不由心頭巨震，以為柏青青已到迴光反照地步。暗驚昨夜察她脈象，縱然繼續惡化，三、四日內尚能支持得住，倘盡傾囊內靈丹，固然藥不對症，無法起死回生，總可以拖上個十天半月，怎的一夕便會如此？忙坐在床邊，拿起柏青青右腕，三指搭在寸關尺上，瞑目凝視，靜心診脈。

　　不診還好，這一診幾乎把個龍門醫隱驚得直跳起來，對於自己的極精醫道，也已發生動搖，難以置信。原來柏青青的脈象之中，不但已無一絲病態，氣血流行展較平時更為舒暢。

　　龍門醫隱瞠目大惑，暗想：「人身五臟之中，肝病最為難治。青兒抑鬱急痛，兩度傷肝，已成絕症無疑。縱然老化子等人能尋得蒙面少年，先去心疾，再投藥石，周年半載之間，自己尚無把握說是誰能使她復原如舊。難道舉世之中，居然還有醫道勝過自己之人，就在昨夜已為她投下了仙丹靈藥？」

　　目光轉處，忽然看見門前，大雨初停，積水仍在，房門口處地上，似還有幾點水跡未乾。再看榻邊椅上，果然也有淡淡一片人穿濕衣坐過的痕印。這一來，他心頭登時雪亮，知道昨夜確實有人來過。再細看柏青青，香夢仍酣，也同自己一樣，是被人點了睡穴。但點穴之人，純屬善意，是要使柏青青沉沉熟睡，所服靈藥藥力，才比較容易迅速行開。這類點穴，於人無傷，時到自解，此時把她拍醒，反而不好。遂未加理會，招呼杜人龍一同出室，輕輕帶好房門，不由仰天舒氣長吁，心頭如釋重負。

　　小摩勒杜人龍見龍門醫隱，自入柏青青房內後，面上陰睛不定，忽憂忽喜，瞬息百變，正在暗暗納罕，此時見他憂容盡去，滿面歡愉，方待相問究竟，庭中人影晃處，閃進了三個周身上下水濕淋淋之人，正是出外搜尋蒙面少年下落的谷飛英、獨臂窮神和天台醉客。

　　柳悟非越眾當先，向龍門醫隱叫道：「我三人徹夜奔波，未曾找到蒙面少年的絲毫蹤跡。善人不佑，天道難論。倘若你女兒就此有個好歹，老化子不但要再上衡山，放把大火，把諸一涵的涵青閣燒他個乾乾淨淨，問問老窮酸，怎麼樣教出一個害人精的徒弟。並且從此不管天理，老化子要隨心所欲，把江湖中攪起一番無盡無休的腥風血雨。」

　　龍門醫隱一聽，不由暗笑這老化子真夠蠻橫，含笑擺手說道：「諸位高義干雲，柏長青心銘無已。但託天之佑，小女青青業已告癒。柳、余二兄、飛英侄女，請換去濕衣再作詳談吧。」

　　天台醉客余獨醒與谷飛英二人雖覺奇詫，卻因身上濕得難過，回房換衣。老化子柳悟非這種火燎脾氣，哪裏按捺得住，一下跳起老高，手指龍門醫隱叫道：「老怪物，你不要拿我老化子開心，昨夜沉痾無救，今晨已好？你女兒又不是陳摶老祖，難道她會在睡中得道不成？老化子冒雨搜尋，來回足有三百里開外，你不還我一個公道麼？」

　　龍門醫隱笑道：「老化子稍安勿躁，青兒病體一夜回春，連我也覺得出乎意料，正在設法探明真相。你先去拿我一件舊衣，把這身濕衣換掉，等余兄及飛英來此，一同計議可好？」

　　柳悟非還在逞強，說什麼一身鋼筋鐵骨，寒暑不侵，無須換衣，逼著龍門醫隱講出柏青青遇救經過。但禁不住龍門醫隱與自己徒弟軟勸硬推，方自換了龍門醫隱一件長衣。

　　柳悟非袍袖微擺，顧影自憐，倏然興嘆道：「三十年前，老化子右臂未斷，在江湖行走，也是這樣裝束。大散關一戰，當場斷臂，依然力劈三雄，身中仇家二十幾刀，被我先師救走，歸入窮家幫門上之後，就再沒有脫下過我那件百結鶉衣。不想今日又穿此衫，但老化子右臂，已化飛灰，一干仇人也成了黃土壟中幾堆朽骨了。」

　　龍門醫隱笑道：「老化子慢發牢騷，你看余兄等也已來此，且進香茗，聽我敘述清晨所見怪事。」遂把自己醒來，與杜人龍往探柏青青，發現昨夜有人來此，不知給柏青青吃了什麼靈丹妙藥，竟能妙手回春等情，詳細敘述一遍。

　　柳悟非等人，也均咄咄稱怪。天台醉客余獨醒向龍門醫隱問道：「柏兄岐黃妙術，天下無雙！指下定無虛語。我青青侄女病勢，看來確極嚴重，在一夕之間，能除積病，來者何人及所投何藥，難道竟推敲不出麼？」

　　龍門醫隱苦笑笑道：「不是柏長青自詡，縱目江湖，醫道能勝我者，尚未一見。方才業已推測，毫無頭緒可尋，只有等青兒醒來，問問她可有所覺。」

　　煩憂一去，眾皆欣然。用過午飯之後，柏青青也自醒轉。但她病痛雖解，心緒未開，黛眉仍自顰蹙。問起昨宵情事，柏青青也自茫然，只覺這一覺，睡得說不出來的舒適。

　　龍門醫隱略為凝思，對柏青青溫言說道：「青兒，你夙慧過人，須知這一次無異死裏逃生。倘若你真有個好歹，我父女相依為命，爹爹也難獨活。彼此心腸千萬不可再窄，既已證明葛龍驤確實未死，青兒你看，武林十三奇中，『醫』、『丐』、『酒』齊集在此，再加上你與飛英侄女、人龍師侄三人，從明天起，就專為此事搜查，哪怕真相不白？但你今日，病雖已好，卻不准起床，可裝作未癒模樣。爹爹與你柳叔父等，也故佈疑陣，我要誘那昨夜來與你醫病之人，今夜再來。一則應該向他道謝救助之德，二則我也真想看看，武林之中又出了什麼神醫國手。」

　　晚飯過後，獨臂窮神柳悟非在所住旅店門前，不住蹀踱，杜人龍侍立一旁。老化子像心煩已極，猛的一翻獨臂，用他獨步江湖的「七步追魂」掌力把十數步外的一株大樹震得枝葉亂搖，幾乎斷折。口中自言自語，恨聲說道：「老化子就不信蒼天無眼，硬讓這樣一個好好女兒，就是這般斷送。」

　　只見他回頭又向店中叫道：「老怪物不要傷心，你女兒病勢突然略好，總還可以支援個三天五日。我們今夜傾巢而出，再仔細搜一搜那嶗山大碧落岩摔不死的害人小鬼。找到他時，老化子不讓他比我多長一隻手才怪。杜小鬼功力不濟，跟去無用，還是留下陪伴招呼你柏師姐吧！」

　　說完，店內走出那愁眉不展的龍門醫隱和天台醉客、谷飛英等三人。老化子好似心急難耐，飛身往東，其他三人也均分向三面搜去。小摩勒杜人龍把嘴噘得老高，嘟嘟嚷嚷，回往店內。

　　山城小鎮，住戶不多，睡得又都甚早。時到二更，全鎮一片死寂！突然自鎮東快盡頭處，一家民宅之中，躥出一條黑影，輕功極佳，足下毫無聲息，撲向柏、柳等人所住店房。先前佯裝往東搜查，旋又暗暗踅回，伏在暗處。偷窺動靜的獨臂窮神柳悟非，見這黑影身形好熟，不由心頭一震，暗暗詫道：「好小子，難道真是你？」

　　黑影雲飛電掣，霎時便近店房。他頗為小心，先行駐足，四顧片時，見無絲毫動靜，才似墜絮飛花，飄身下院。昨夜來過，業已輕車熟路。黑影閃身先到小摩勒杜人龍房外，側身一聽，鼾聲正濃，因知其他各人外出搜查，已無顧慮，掉頭移步，遂直奔柏青青臥室。

　　柏青青室門虛掩，房內一燈如豆，人卻側身向裏，好似香夢正酣。黑影輕輕推門走入，先行吹滅殘燈，室中頓時一片黑暗，只有窗間月色，反照微光，略可辨物。

　　黑影眼望榻上佳人，昏睡沉沉，竟真以為昨夜所投靈藥無效，低聲自語道：「咦！分明聽那摩伽仙子自云所培九葉靈芝，功能奪天地之造化，生死人而肉白骨，怎的昨夜整支均餵青妹服下，病猶未好？看柏老伯晚間出店傷感情形，恐怕病勢不妙。咳，青妹至情不渝，只道我薄倖負盟，才氣得如此，葛龍驤實在萬死不足蔽辜。但我這滿腔血淚，無限辛酸，又叫我向誰去傾訴呢？父仇未報，此身非屬我有，自然不應再及兒女私情。何況妖婦的『萬毒蛇漿』，害得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青妹風姿絕色，天上神仙，如今這副醜容，怎堪匹配？還不如把昔日的美好印象，圖為永念的好。相見不如不見，無情卻是多情，何人能夠識我苦衷，葛龍驤只有身戴百罪而已。冷雲仙子前賜之兩粒金蓮寶，一粒已在大碧落岩服用，救了我一次大難，得免沉溺於追魂燕纓香紅所佈無邊慾陣之中。尚有一粒在身，不如依舊點了青妹睡穴，餵她服下，看看可有效驗。」隨自身畔，摸出一顆用油紙包好的金蓮寶，移步床前，伸手便待點向柏青青的睡穴。

　　柏青青面向裏床，和衣假睡。自從黑影進門，知道爹爹等人均在暗處，要想揭破這個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神醫真相，而對他面致謝意。但總覺芳心騰騰，好似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應，幾乎沉不住氣，不由暗自罵道：「柏青青，你這是怎麼了？自到仙霞嶺天魔洞內，就幾乎經不住摩伽仙子的『六賊妙音』的考驗，差點兒把爹爹的一世英名，在這南荒斷送，此時卻又有些膽怯心跳起來，你往日英風，而今安在？」

　　她這裏剛剛把心定下，黑影也已自言自語起來。語聲雖然極低，因同在一室，又是靜夜，柏青青魂夢所縈，聞聲便知昨夜來救自己的及眼前之人，竟就是心頭上放不下的葛龍驤。若不是知道外有醫、丐、酒三奇隱伺，絕不可能再會讓他逃走，並也趁此機會，聽聽葛龍驤自己對自己所說的肺腑之言，幾乎已從床上躍起，一把將他抱住，把這死裏逃生的別來光景，問他個一清二白。

　　等到聽他自言自語完畢，才知道他怕見自己，果如爹爹所料另有隱情。但什麼「父仇未報」，及「妖婦的萬毒蛇漿害得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等語，仍然是些亟待揭穿的啞謎。他已在掏取什麼金蓮寶，並就要來點自己睡穴，爹爹及老化子等人，偏偏還無動靜。自己倘若發動過早，又像以前幾次一樣，被他逃走，要想再度誘他入網，恐怕萬難。柏青青是既想動，又不敢動。心上人近在咫尺，暗跡重重，無從破解。在這種情況之下，簡直是片刻如年，就巴不得爹爹等人，趕快破門而入，極冷的天氣之下，柏青青竟然急出了一身大汗。

　　房內自從燈被吹熄之後，本極黑暗，時已三更，月光不照窗戶，只能從院內地上反映的餘光，在極近之處，藉以辨物。黑影自言自語之時，離床較遠，柏青青又是咬緊牙關，默不出聲，致未看出她不曾睡著。此時欲待點她穴道，人近床前，看見柏青青嬌軀在衾下不住抖顫。他未料到眾人將計就計，結網等他自投，只道是柏青青病得如此，心頭好生憐惜。兩行珠淚，從面具之內，滾下腮邊，口中低低又道：「青妹，不是葛龍驤薄倖……」

　　柏青青定力再強，到此時也無法再忍，霍地揭裝而起，極其冷峻地叫一聲：「葛師兄！」

　　黑影陡出意外，故技重施，回頭便走。柏青青急聲叫道：「你敢再跑！」

　　門外哈哈一笑，燈火頓亮，龍門醫隱柏長青當門而立。身後站著谷飛英，和手執燈籠的小摩勒杜人龍。窗口一開，獨臂窮神柳悟非與天台醉客余獨醒雙雙並在，眾人俱是一語不發，含笑而視。

　　那條黑影正是蒙面少年，見這般形勢，知道無法再跑，一陣心酸，不由仰面向天，慘然長嘆。

　　身後的柏青青嬌聲叱道：「葛師兄！我倒看看你變成了什麼模樣，如此的遮遮掩掩，三番兩次，避不見人。」少年驟不及防，一下被柏青青扯落臉上所帶的人皮面具。

　　面具一落，眾人齊齊驚呼。原來葛龍驤臉的上半部，鳳目劍眉，俊朗依舊，但自鼻以下的冠玉雙頰，卻已滿佈焦黑瘡疤，難看已極。

　　玄衣龍女柏青青，手持自他臉上揭下來的人皮面具，面對葛龍驤而立，嬌靨之上，如罩秋霜。冷冷問道：「葛師兄！你把青青當做了什麼人，就為了臉上這點瘡疤，便不肯與我們相見麼？」

　　葛龍驤聽柏青青不叫自己「龍哥」，一口一聲「葛師兄」，顯得極其生分，知道她憤怒已極。再看她瘦骨支離，形容枯槁，與天心谷中的一派嬌憨天真，英風豪氣，簡直判若兩人。不由一陣慘然，滿懷歉疚地垂頭答道：「青妹不要生氣，一切都是龍驤不好，害得青妹憔悴如此。但我除了變成這副醜怪容貌，羞於相見之外，還有比這更重要百倍的隱情。就是我在此次大難之中，無意得知自己身世，及一樁導致我恩師與冷雲仙子反目多年的懸案。血海深仇，才時刻不敢以自己為念。今行藏既已揭破，自應將當日撒手懸崖以後經過，向老伯、柳……大哥及青妹等詳細陳述，便知龍驤情出不已，而加諒宥。谷師妹已在冷雲谷中見過，這位老前輩及這位仁兄，尚勞青妹引見。」

　　柏青青聽他一口一個「青妹」，目光專注自己，蘊含無限真情，知道他實是容顏被毀自慚形穢，並非故意厭棄自己。好端端的一個俊逸郎君，變成這般模樣，受傷之時可知厲害。芳心之中，已自由恨轉疼，急於聽他敘述經過，看看所受何傷，然後再請教爹爹，可有復原之法。遂即為他引見天台醉客余獨醒和小摩勒杜人龍二人。

　　杜人龍與葛龍驤禮見之後，因時間太晚，店家已睡，遂跑到店後灶上，自己動手，燒開一大壺水泡來香茗。葛龍驤端茶在手，傷心怒目地說出一番話來。

　　※※※

　　原來葛龍驤當日在峻山大碧落岩絕頂，與八臂靈官童子雨及追魂燕繆香紅動手之時，忽然瞥見龍門醫隱、獨臂窮神及柏青青三人趕來，不由喜極分神。他面對嶗山雙惡兩個絕頂高手，本已招架為難，步步後退，哪裏還禁得起分神旁騖，武家過手，瞬息之間，便判勝負。就在葛龍驤目光稍一斜睨，心神略分，追魂燕繆香紅的虎撲雙掌，已然快如電光石火，擊在葛龍驤的胸膛之上。

　　本來這種虎撲雙掌就是極重掌力，何況使用之人又是嶗山四惡這種內家高手，既被打中前胸，葛龍驤似應當時斃命。但一則葛龍驤貼身穿有冷雲仙子所賜武林至寶「天孫錦」，此寶乃冷雲仙子早年行道江湖防身之物，能避寶刀寶劍及內家掌力之屬；二則追魂燕繆香紅，先前在「萬妙軒」中赤身露體，心蕩意淫之際，出其不意被葛龍驤所發「彈指神通」的尖銳罡風，打中了不便之處，她功力再高，也練不到那等所在，受傷無疑極重。雖然憑藉多年內功，略為休憩服藥之後，仍自出手對敵，但所發雙掌威力，業已大為削弱。故而葛龍驤雖被她震出崖邊，五臟翻騰，但神智依然未亂，在凌空下墜之前，憤怒難遏，還自十指齊彈，罡風逆襲，使繆香紅傷上加傷，又受了一次致命打擊。

　　大碧落岩為嶗山群峰之冠，峻拔聳立，距海面何止百丈，葛龍驤十指彈出之時，回手摸出兩粒龍門醫隱的太乙清寧丹，塞向口內。此時人已下墜過半，只覺得那些嶙峋山石，宛如向上倒飛，知道剎那之間，便分生死。自己雖然也略識水性，但自這高跌下，慢說是淹，一個不巧，震也把自己震死。尚幸受傷不太嚴重，龍門醫隱的神醫妙藥又極有靈驗，太乙清寧丹入口化為一股清香玉液下嚥之後，精神頓長。眼看海水已然如飛迎向自己，霍地吐氣開聲，掄圓兩掌，劈空下擊。就借這點反震之力，稍緩下墜之勢，然後把握這剎那之機，提氣轉身，頭下腳上，雙手在頭前捧化成「魚鷹入水」之勢，「撲通」一聲，扎入海中。

　　葛龍驤一切已作竭力打算，但畢竟墜處太高，衝力太大。雖然刺波入海，頭一進水，便略感昏迷。等到扎入海中越來越深，感到壓力越來越大，又不能收勢，終於無法禁受。就在那神志將失的一瞬之間，手邊忽然似有所觸。人到臨危無計之時，對任何事物均自然而然地寄予無可如何的僥倖之望。葛龍驤沖波直下之勢本猛，再一隨勢加功用力，只覺得雙手十指一齊插入一片硬中帶軟之物當中，人也精疲力竭，無法抗拒深水壓力，一陣窒息，便自昏死。

　　他手邊所觸之物，原來是條丈許大魚。葛龍驤功力本就極高，加上盡命竭力，兩手十指還不似鋼鉤一般，沒掌深陷魚背？巨魚受此極度驚恐，一下穿出海面，不住翻騰。但葛龍驤此時知覺已失，人抱魚背，宛如與魚成了一體，哪裏翻得下來，巨魚受創不淺，又無奈背上仇敵，怒極生瘋，掉尾揚鰭，順著風向水流，一直往南游去。

　　不知過了多久，葛龍驤知覺漸復，朦朧之間覺得身軀彷彿已落實地，不再隨水漂流。但臉上似乎時時還有冷水衝擊，不由心中大詫，全身骨骼也痠痛得如同散了一般。慢慢睜目一看，身在一座孤島的海灘之上，那條大魚也在身畔，但早已死去。自己右手已脫魚身，左手卻仍深插魚背之內。

　　海潮不住擊岸，濺起千堆寒雪，往身上灑下，無奈周身無力，動彈不得，只得用那尚可自由活動的右手一摸身上。幸喜天心谷臨行之時，柏青青為自己裝的兩瓶龍門醫隱秘煉靈藥「益元玉露」，尚未遺失損毀，那支降魔鐵杆也仍在背上。遂慢慢摸出「益元玉露」，服下一瓶，隔有片時，精神果已恢復不少。

　　葛龍驤索性不去妄動，只把左手也自魚背之中慢慢拔出，就在沙灘之上，照師父內家吐納口訣，用起功來。他哪知隨水漂流已有四日，大魚力竭傷重而死，才被海浪無巧不巧地捲送到這孤島沙灘之上。幾日不進飲食，又經過這些嚴重折磨，不是天生異稟，再加上經常所服又多係罕見靈藥，早無生理。此時剛復知覺未久，就想調氣行功，哪裏能夠？

　　葛龍驤的一口丹田真氣，無論如何始終提它不起，人一用力，腹中反覺饑餓起來。全身麻木的肌肉，也在漸漸恢復原狀，腿腳之間，彷彿疼痛甚烈。矚目四顧，這座孤島似無人跡，峰巒山嶺俱在十餘丈外，附近全是沙灘，一望無際，哪有可供飲食之物，暈時不覺，人一醒來，偏又腹饑口渴得難以忍耐。摸摸身上，龍門醫隱的「太乙清寧丹」，因配製太難，為數不多，柏青青共贈五粒，除去服用之外，僅餘三粒，但師父自煉靈丹，倒還不少。葛龍驤一賭氣，抓起這些丹丸，並打開最後一瓶「益元玉露」，便自別開生面地吃喝起來。

　　等到他把「益元玉露」喝完，靈丹也吃掉過半，饑渴果然盡解。半晌休憩，再加上這些稀世難求的靈藥之力，試提真氣，也已勉強可用。遂摒念凝神，好不容易把十周天運轉一遍，人始復原五成左右。

　　他緩緩起身，先看那條對自己來講宛如度厄解難的一葉慈航般的大魚屍體，長度幾達兩丈，口中並有長牙，似是虎鯊之屬，皮鱗粗糙異常。知道這番死裏逃生，全倚仗著貼身所穿奇寶「天孫錦」之力。不是此物護住胸背，光是那大魚的鱗刺之類，也會把自己磨死。至於腿腳之間的五、六處傷痕，想是即被魚鱗磨破，但這點皮肉之傷，那在葛龍驤心上。何況囊中有的是心上人所贈的龍門醫隱各種妙藥，稍為敷治包紮便告無事。

　　忽然映著朝日金光，在那起伏波濤之中，似有一點黑影慢慢浮動。葛龍驤竭盡目力看去，那點黑影竟是正對孤島移動。漸漸越來越近，已可略微辨出，似是一片木筏，筏上站有一人。他此時已是驚弓之鳥，暗自忖道：「在這樣遼闊無邊的大海之中，僅仗一片孤筏來此絕島，其人之絕非凡俗，可以想見。自己九死一生，體力尚未盡復，來人是友無妨，倘若又是雙兇、四惡同類之人，只一發現自己，這場麻煩定不在小。還是暫時隱蔽身形，辨清敵我之後相機行事為妥。」

　　這時那片木筏，已近岸邊不遠。果然筏上僅有一人，在沙灘兩三丈外，便已一躍登岸，單臂一帶，好大的一片木筏，竟被他一下拖上沙灘。所用船槳竟似鐵製，輕輕一插，便已深沒沙中，僅現把柄在外。那人用繩子在上圍繞幾圈，原來竟把這隻鐵槳當做繫筏木樁之用。葛龍驤從他背後望去，只覺得此人青絹包頭，長衫及地，身材不矮，但瘦削異常，似是女子，手中除鐵槳業已插入沙中，另還握有一支四尺長短的奇形鐵杖，腰間背上好似繫著一條綠色絲帶。

　　行家眼內，一看便知，由此人縱身插槳的極普通隨意的動作之中，業已顯出輕身功夫與內家勁力，俱非小可。等他把木筏繫好，猛一回頭，葛龍驤這才看清了此人穿著形貌，由不得地，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顫，周身毛孔之中均似有點絲絲涼意。

　　原來那人是個五十上下老婦，膚色漆黑，一張瓜子臉上，眉眼部位均頗端正，但卻冷冰冰地像個活死人一般，使人一見就全身肌膚起慄。她手中那根鐵杖，粗可盈把，杖頭雕著一個形似蟾蜍之物。先前所見綠色絲帶，竟是一條碧綠長蛇，盤在身上，蛇尾纏在腰間，蛇頭卻從背後經過右肩，垂向前胸。但奄奄搭搭的不像是條活蛇，毫無生氣。

　　葛龍驤一見此人相貌，冷雲仙子葛青霜與龍門醫隱柏長青的兩番諄諄告誡，登時齊上心頭。兩人均曾一再叮嚀，江湖大邪之中，四惡、雙兇雖已極其難惹，但均還比不上「黑天狐宇文屏」來得陰刁險惡。江湖行道，倘與相逢，千萬不可招惹，遠避最為上策。

　　眼前黑膚長瘦老婦，正與「黑天狐宇文屏」的形貌相同，但不知她來此絕島作甚。

　　前輩之言，諒無差錯。連冷雲仙子、龍門醫隱那等蓋世奇人，言語之中，對這「黑天狐」尚似略存顧忌。自己此時此地，論勢論力，均落下風，偏偏遇此魔頭。難道我葛龍驤連遭大難之餘，難猶未滿？

　　老婦回頭之後，先向四周略一打量，面含獰笑，便正對葛龍驤藏身之處，緩緩走來。

　　葛龍驤真想不透她是怎樣發現自己，事既至此，無從規避，只有一拼。剛把全身功力凝聚，準備等她一近石前，給她來個先發制人的雷霆萬鈞一擊之後，再作道理。誰知耳中「叮」的一響，黑膚老婦在面前兩三丈處，用手中鐵杖微一點地，身形宛如一隻絕大玄鶴一般，飄然直起六、七丈高，再往壁間岩石突出之處，略一借力，便已縱登右前方十數丈高的一片絕壁之上，剎那不見。

　　葛龍驤才知自己空自一場虛驚，這老婦根本不是為己而來，眼前之事，煞費躊躇。老婦留在沙灘上的這隻木筏，本來正可用作渡海逃生，返回大陸之物，但方向、水程兩不熟悉，還在事小，自己俠義中人，雖然認出黑膚老婦，就是武林十三奇中最稱惡毒的黑天狐宇文屏，似也不應偷偷奪人之物，把一個無仇無怨的老婦遺留在這荒島之上。

　　但此機一失，要想重返中原，與恩師良友及心上人柏青青等，劫後重逢，恐非容易。天人之念，在心頭交戰良久，名門高弟畢竟不凡。葛龍驤想到後來，不但不再企圖奪筏逃生，竟自暗責自己根本不應起下這種自私自利之念。一念生邪，靈明受蔽，趕緊冥心內視，用起功來。

　　片時過後，六慾已消，渣滓盡去。他雙目一開，暗想自己懸崖中掌，絕海乘魚，此身最少已算死過兩次，對目前險境尚有何懼。方今正邪雙方主要人物，均已紛紛再出武林，黃山論劍之約，已由苗嶺陰魔訂立。彼此在這段準備期間，都在勾心鬥角，苦練神功，以期到時出人頭地。這黑天狐宇文屏來此大海荒島必有所為，何不暗暗小心跟蹤？她絕沒想到此間竟會有人窺伺，或許能探出這般魔頭藏有什麼陰謀毒計，也未可知。何況她既能用木筏渡海，自己只要偷偷看準她來去方向，這島上嶺間，樹木參天，難道不會照樣做上一隻？

　　他主意打定，看看腿腳之間被魚鱗所磨傷處，因龍門醫隱所煉妙藥，對這類創傷太具靈驗，昨夜敷治之後，業已結痂痊癒。真氣凝練運用方面，雖然不若平素精純，也可勉強應用。因強敵當前，不敢絲毫疏忽，慣用長劍已在嶗山被八臂靈宮童子雨震飛失去，只得拔下背後天蒙寺住持悟靜大師所贈降魔鐵杵，微一掂量，覺得極不稱手。不由暗笑這樣一根毫無異處的鐵杵，偏說是什麼大蒙鎮寺之寶，實在有點莫名其妙。自己學的是內家劍術，這種外門笨重兵刃，用來實不稱手。但係悟靜大師臨危所贈，獨臂窮神柳悟非也說是雖然不明此件用途，但絕非凡物，他日請示恩師或能知曉。一向帶在身畔著實有點討厭它笨重礙事，此時因見黑膚老婦身盤綠蛇，掌中握有奇形鐵杖，輕功內勁俱見驚人，恐怕追蹤前去，萬一被她發現，自己手無寸鐵，太過吃虧，這才取杵應用。此材雖名「降魔」，但要想仗這一根頑鐵，降此著名魔頭，恐怕是無異癡人說夢。

　　再看老婦去處，峭壁之後還有重崗，重崗之後還有高嶺，才知這座荒島幅員竟不在小，島中或有人煙也未可知。適才老婦鐵杖點地，壁腰借力，兩度騰身，就縱上這片十三、四丈的峭立絕壁。葛龍驤若在平日，或許也能辦到。此時功力頂多八成，不願濫耗真氣，遂擇那壁間草樹稍多之處，分作四、五次緩緩縱去。

　　※※※

　　上得峭壁之後，又行翻過兩重崗嶺，前面忽然隱隱傳來喝叱之聲。葛龍驤屏息靜氣，躡足潛蹤，相準一株高大古松，枝葉極茂。為免縱躍之間，稍不留神，易帶聲息，對方又是內家高手，入耳便知有人登樹，遂以手足並用，效法那猿猴升樹之法，輕輕攀援而上。

　　原來樹下山勢稍低，在一片岩壁之間，有一大洞，喝叱之聲就在洞內傳出。這株古松恰好遙對洞口，約距七、八丈遠，人藏密葉虯枝之內，倒是個無虞發現的絕好窺視所在。

　　過不一兒，洞中相對走出兩人，一個正是沙灘所見黑膚長瘦老婦，另一人卻滿頭長髮，幾將及地，頷下鬍鬚也有二尺多長，臉上汗毛糝糝，連面目均難辨認。

　　怪人走到洞處，在一塊大青石上，盤膝坐下，閉目不語。黑膚老婦站在他身前，陰惻惻地說道：「衛天衢，你可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麼？」

　　怪人兩眼微開，用一種極平淡、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說道：「十八年來，每到桂子飄香季節，我須受一次絕大痛苦，怎會忘卻？今年你來得似較往年較遲，要想怎樣洩憤，就請趕快動手。山中無甲子，你要問我現在是什麼年月日，教我從何答覆？」

　　黑膚老婦「哼」了一聲說道：「想不到當年身背無數情孽的『風流美劍客』衛天衢，真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自從我在這海外孤島把你找到，從頭至尾，屈指算來整整一十八年。年年受我五毒酷刑，依然倔強到底。但今年情勢與昔年大不相同，苗嶺陰魔邴浩業已練復久僵之體，二度出世，功力比前更見玄妙。諸一涵與葛青霜兩老鬼的那點能耐，已有了抵制之人。雙方並已約定三年後的中秋佳節，在黃山始信峰頭，論劍較技。我今年晚來見你，就是因為遠赴苗疆，與邴老怪商洽一件機密大事所致。

　　「宇文屏昔日就為了你這冤家，做出那等傷天害理之事。這多年來，時時提心吊膽，防備諸一涵、葛青霜兩人，萬一探悉內幕，彼此和好，聯手向我算舊賬，以致東飄西蕩，連個固定居所都不敢有，精神肉體所受苦痛，可以想見。哪知你卻絲毫無動於衷，自叛我私逃，在此發現你蹤跡以後，年年勸說，歲歲成空。每次均是氣得我使你受盡苦刑，再行救轉。黑天狐宇文屏陰刁狠毒之名，冠絕海內，但對你卻純係一片真情。休看每年加以折磨，那還不是愛極生恨所致？今年與往歲不同，我離此之後，即往仙霞嶺天魔洞，邀請摩伽仙子同下苗疆，與邴浩老魔埋頭合練一種能將那些自稱正派名門的狂妄之輩，一網打盡的『三絕迷陽勾魂大陣』，不到論劍期前，絕不出世！

　　「今日來此，係與你作最後一次談判。倘若與我同行，彼此言歸於好，他日借邴浩老魔與摩伽仙子之力，鏟除諸、葛、醫、丐等人以後，趁其不備，連老魔頭帶摩伽一齊下手，武林之內豈不唯我獨尊，再無顧忌，任性逍遙。倘你仍然倔強，則我五毒仙兵之中，你尚未嘗過厲害的『萬蛇毒漿』與『蛤蟆毒氣』一發，休想再活。我之秉性，你所深知，言出必行，絕無更改，望你三思再答。」

　　葛龍驤聞言不禁喜出望外，暗想恩師與冷雲仙子多年嫌怨癥結，原來就在這黑天狐宇文屏身上。倘在今天能使真相大白，豈不了卻二老多年心願，也可略報師恩，遂越發凝神仔細竊聽。

　　石上盤坐的長鬚長髮怪人，聽黑天狐把話講完，猛然雙目一睜，精光電射，冷冷說道：「衛天衢自當年見你手刃親夫，而用嫁禍江東之計，使諸一涵、葛青霜失和之後，悟徹美人蛇蠍之旨。已運慧劍，斬情絲，來到這海外孤島，懺悔當年罪惡；不想你苦苦追蹤，仍然被你尋到。前幾年功力遠遜，受你殘酷折磨，委實心中憤怒而未敢言宣。但近六、七年，我獨自空山面壁，不但悟出不少神功，連釋、道兩家的循環果報之理，也已領會不少。每次受你酷刑，並非無力抗拒，不過是深懺前非，故意借你所施，為我稍減前半生的一身風流罪孽罷了。

　　「頃聞你所言，心腸之毒尤甚昔日，要我重蹈孽海，豈非夢想？前面現有池水，你自照照尊容，昔年美婦，今日妖婆，紅粉骷髏與名利皆空之道，難道真就不能勘透？獨霸武林、唯我獨尊，可能挽得住你青春不逝？風塵莽蕩，白髮催人，你不過四十六歲之人就成了這樣龍鍾老態，再過幾年，還不是三尺孤墳、一堆朽骨而已。我們昔日情分確實不淺，你如能聽我所勸，彼此回頭，我願意陪你同找諸一涵、葛青霜二人，誠誠實實說明當日經過，聽憑處置。事隔多年，又係自首，也許諸、葛二人，海量相寬，予以自新之路。那時我也心安理得，與你永為道侶，在所不辭。倘諸、葛不肯相宥，則我也願陪你一同橫劍伏屍，以謝當初罪孽。

　　「你如不聽忠言，一錯到底，妄想倚仗什麼邴浩老魔與摩伽妖婦之力，以逞兇威，則邪不勝正，理所當然異日結果，已可想見。我豈肯以這已自孽海回頭之身，再隨你回頭造孽！再若多言，無非枉費唇舌。這多年來，年年受你毒刑，傷了又治，治了又傷，體內已然自生抗力。你所認為奇毒無倫之物，像什麼『萬毒蛇漿』、『蛤蟆毒氣』，對我已不會發生任何作用。但你若想殺我，倒甚容易，我必不加抗拒，讓你趁心如願就是。你不要以為我故作虛言，不信你就看看我這『五行掌力』，是否要比你高出幾成火候？」

　　說罷，雙手分往所坐大石之上一搭，「格崩」連聲，竟被他生生抓下兩塊大石。雙掌一合，閉目行功，剎那之後，雙掌一搓一揚，掌中青石已然化為兩把石粉，隨風吹散。

　　黑天狐見狀，微微冷笑說道：「想不到你不曾白度時光，居然獨自參悟練成了這厚功力。但宇文屏話既出口，絕無更改。你既然如此膿包，懼怕諸、葛二人威勢，何不把昔年之事告密，索性站在他們一邊與我對敵？」

　　衛天衢目注黑天狐搖頭嘆道：「你枉負武林十三奇之稱，怎連這點道理都想不透。俗話說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多年來，你就以為諸一涵、葛青霜真個探不出當年底蘊？就是你我剛才所言，也並非不可能已入第三人之耳呢。」

十　荒島窺秘

　　葛龍驤不覺一驚，暗想這昔年叫什麼「風流美劍客」的衛天衢言中之意，竟似已知有人窺探。但明明見他除了對黑天狐談話之外，連眼皮都沒有抬過，自己蹤跡是怎生洩漏？他趕緊屏氣靜聲，不敢稍動。

　　果然黑天狐宇文屏聞言之後，臉上勃然變色。目光如冷電一般，四周環掃，並且特別向葛龍驤所藏身的古松之上，多盯了幾眼，見無絲毫動靜，才回頭冷笑一聲，對衛天衢說道：「我就不信諸一涵、葛青霜的力量，竟能達到這海外孤島。昔年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倘再有第三人知曉，我如讓他活在世間，就枉稱這黑天狐三字。你既拒我請，絕不再求，彼此前情盡斷，已為不世仇敵。何必故示大方，說什麼不加抗拒，真如這樣，豈不死得太為冤枉，何況我也不領此情。你說我五毒仙兵對你已無作用，我偏不服，就以這些無用之技，會會你的五行掌力如何？」

　　衛天衢合掌低眉，沉聲答道：「我與你前生夙孽，今世清還，豈肯再為來生製造惡果，五行掌力縱然足可勝你，絕不使用。你儘管把你自稱的什麼『五毒仙兵』一齊施展，衛天衢甘心延頸受戮。但我在臨死之前，尚須一盡最後忠告。你居心行事，過分歹毒，將來果報臨頭，必然慘到極點。我與你總算相交一場，永訣贈言，今後你再欲傷天害理之際，務須縮手三思。當知神道昭昭，就在你舉頭三尺。」

　　葛龍驤到此時，雖仍不知全部底蘊，但已約略聽出這黑天狐宇文屏，昔年曾經做過一件手刃親夫的傷天害理之事，而用嫁禍江東之計，害得恩師與冷雲仙子失和。

　　這長髮長鬚的風流美劍客衛天衢，也因此看透宇文屏的蛇蠍心腸，與之分袂。但逃到這海外孤島之上，仍為宇文屏追及，寧可年年忍受酷刑，均不願再度隨之為非作惡。聽二人問答之詞，這衛天衢確已明辨是非，立心向善，著實可敬可佩。但他對這黑狐宇文屏，卻似仍有餘情，否則那麼高的五行掌力不用，竟然甘心在妖婦手中，延頸受戮。宇文屏妖婦的五毒邪功，久聞厲害，倘果真下手之時，自己究應顯露行藏奮勇救人，還是置身事外，不聞不問？

　　他這裏正在心口相商，那黑天狐宇文屏已經氣得滿頭髮絲，根根勁直如針，手中奇形鐵杖在地上不住叮叮連搗，搗得碎石亂飛，火星四濺，幾度伸手攢住腰間綠色蛇尾，面容獰厲，欲拉又止。衛天衢卻始終合掌低眉，對她那副兇相，連看都不看一眼。

　　黑天狐沉吟至再，一聲長嘆，怒髮垂垂自落，向石上端坐的衛天衢，緩緩說道：「宇文屏自出道以來，殺人向未眨眼，但與你昔年枕席深情，畢竟不同。我『萬毒蛇漿』幾度欲發還休，現索性決心為你破例，再給你片刻時光，重行思考。須知違抗黑天狐法令之人，從無一線生機。此番對你，實是特降殊恩，再若執迷，就怪不得宇文屏心毒手狠了。」

　　葛龍驤聽這黑天狐宇文屏幾次提到「萬毒蛇漿」，知道此物必然極為厲害。但看她身上所盤的綠色長蛇，不似真蛇活物，妙用何在，倒真參研不透。思念至此，洞前的一幕人間慘劇，業已發生。

　　衛天衢聽宇文屏再度出言恫嚇，依然未為所動，和聲答道：「衛天衢一念知非，此心如鐵。我已拼卻己身啖魔。十八年來如同一日，全身骨肉憑你處置，你何必再示恩多話，還不動手？」

　　黑天狐宇文屏突然一陣縱聲長笑，笑聲歷久不斷，淒厲懾人心魄，連葛龍驤遠在數丈以外，都覺得肌膚起慄，頭皮直炸。

　　黑天狐淒笑一收，滿口牙關挫得格支支地直響，一字一字地沉聲說道：「衛……天……衢！宇文屏真想不到，你那心腸，居然比我……還……狠！」

　　話音剛落，一陣金石交鳴之聲，黑天狐宇文屏把掌中奇形杖往地上一頓，生生插入石縫之內四、五寸深，右手往懷中一掏一抖，一根八、九尺長、尖端形若蠍尾、滿佈倒鬚鉤刺的墨綠色軟鞭，「刷拉」一聲，鞭梢垂在地上，切齒恨聲說道：「衛天衢！我蠍尾神鞭已然在手，這頓楚毒之難於禁受，你所深知。永訣在即，宇文屏對你破例一再寬容，此時如肯改口從我，仍然饒你不死。」

　　衛天衢雙目微開，含笑說道：「魔劫千端，無非是幻；靈光一點，自在心頭。你毒手雖多，毀了我色身血肉之軀，動不了我擇善固執之念，多言豈非無益？」

　　黑天狐宇文屏這次死心塌地，不再開言，雙目兇光炯炯，注定在石上盤坐的衛天衢，滿頭怒髮，二度蓬起，右手一舉，蠍尾神鞭在空中搶了一個大半圓弧，「刷」地一聲，向衛天衢連肩帶背打去。衛天衢果如所言，不但未加抗拒，眼見鞭到，仍端坐原處，避都不避，長鞭過處，一溜血肉隨著鞭身倒刺，掃帶而起。

　　衛天衢挨了一鞭，依舊泰然自若。但古松上暗暗窺視的葛龍驤，卻已幾乎沉不住氣，緊攢降魔杵柄，躍躍欲加援手。

　　黑天狐宇文屏果然名不虛傳，下手又狠又快，蠍尾神鞭刷刷刷地不停飛舞，衛天衢已然挨了十幾下毒打，所中均在肩背之處，皮開肉綻，上半身簡直成了血人一般，但仍一聲不哼，毫未相抗。

　　葛龍驤天生俠膽，一見這等慘狀，早把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剛從密葉之中往上長身，突然看見衛天衢竟似受不住黑天狐的毒打，微微將身一偏，但卻借這一偏之勢，擋住黑天狐眼光，遙向葛龍驤藏身古松，微微擺手。

　　葛龍驤這時才知衛天衢果然早已發現自己，但仍猜不透他何以擺手示意，拒人相救，不由略微一怔。這時黑天狐也自收鞭縱出，陰惻惻地說道：「你也受不住我蠍尾神鞭的這頓毒打麼？解毒靈丹在此，快些與我服下，免得一下就死，使我掃興。」說罷把蠍尾長鞭依然盤成一卷，揣向懷內，揚手擲過兩粒丹丸。

　　衛天衢目光微睨古松，一伸手接住黑天狐所拋丹丸，仍然極平和地說道：「我方才不是已告訴你，這多年來，年年熬受你各種苦刑，體內自生抗力。這種解毒靈丹，用它不著，留著解救其他被你相害之人吧。」

　　黑天狐怒聲叱道：「你簡直叫做癡人說夢！居然還想救人，怎不問問誰來救你？反正今天不叫你嚐遍我的五毒仙兵，絕不讓你輕易死去！下面我要用『飛天鐵蜈蚣』斷你雙臂，跟著就是『守宮斷魂砂』及『萬毒蛇漿』、『蛤蟆毒氣』，一樣勝似一樣厲害，還是讓你那種『自生抗力』多生些好。」左右手同時向空中一揮，嘶嘶兩聲銳嘯，劃破空山沉寂，兩條七、八寸長的精鋼淬毒飛天鐵蜈蚣，在半空中分走弧形，直襲衛天衢的左右雙臂。

　　衛天衢任她嘲笑張狂，視如無睹。就在兩條鐵蜈蚣眼見打中他雙臂時，突從洞口對面的古松之上，也傳來一陣破空風聲。兩段松枝，被人用巧撥千斤的內家借力打物手法，把黑天狐所發的獨門暗器飛天鐵蜈蚣，生生擊偏數尺遠近。

　　原來葛龍驤看衛天衢有力不施，甘心忍受黑天狐所加無邊楚毒，心中過於不服。眼看他雙臂就要斷在飛天鐵蜈蚣之下，豈肯真正見死不救？隨手折了兩段松枝，運足功勁發出，人也自古松枝巔縱身而起。

　　他知道這一出手，黑天狐必難善罷，蓄意先聲震人。所居地勢，本就比洞口為高，又是由松巔往上猛縱，等到勢盡，才行掉頭撲下，聲勢果然不凡。

　　衛天衢、黑天狐二人，只覺得一條人影如同神龍戲空一般，在十餘丈高處，夭矯而降。

　　葛龍驤自高撲下，輕風颯然，但臨到地前，突又潛收功勁，飄然而墜，點塵不驚。他向黑天狐宇文屏傲然說道：「在下偶然過此，在松巔稍憩，聽得分明。這位衛老前輩十八年面壁空山，是非悟徹，不願再做那些危害人群之事，你怎的還要苦苦相逼？黑天狐宇文屏，你名列武林十三奇，總該有點見識，人家衛老前輩五行掌力，分明已到碎石熔金地步，豈是懼你？不過想以無邊慈悲心腸，寧願身入地獄，以求感化你這種惡人而已。您一再丟顏逞兇，簡直不知羞恥！」

　　黑天狐宇文屏自飛天鐵蜈蚣，被松枝擊落，便知來者身手不凡。再看葛龍驤從空撲下的美妙身法，越發心驚。等到看清來人面目，那樣狠毒兇殘的著名妖婦，竟然周身毛骨驚然，暗暗膽顫。

　　葛龍驤話一講完，石上全身血污狼藉的衛天衢，竟與黑天狐宇文屏同時急急開口問道：「來人莫非姓葛？」

　　葛龍驤也是悚然一驚，暗道怪事真多，這海外孤島之上從未謀面之人，竟知自己姓葛。也未答言，只是微微頷首示意。

　　衛天衢一聲長嘆，閉目不語。黑天狐宇文屏足下微微後退，口中顫聲地問道：「你是不是衡山涵青閣，不老神仙諸一涵門下弟子？冷雲仙子葛青霜可認得麼？」

　　葛龍驤見這狠毒兇殘猶在嶗山四惡以上，江湖中聞名喪膽的黑天狐宇文屏，竟似有點畏懼自己，倒真有些大惑不解，聽她又猜出自己師門，更覺詫異。但轉念懷想，她既露怯意，索性將她唬退豈不省事。遂揚聲答道：「老妖婦所料不差，你昔年嫁禍江東之計，業已敗露。我恩師涵青閣主人與冷雲仙子已然和好，正連袂到處搜尋。你還不快痛改前非，找一個人跡不到之處，銷聲匿跡，死期就不遠了。」

　　但他哪知其中另有因果，就是這幾句話，已然弄巧成拙，被對方聽出諸一涵、葛青霜尚不知昔年隱秘。但今日與衛天衢所言，卻機密盡洩，豈肯再留葛龍驤活口。

　　黑天狐宇文屏聽葛龍驤講完，面容突轉慘厲，獰笑一聲說道：「小孽種！乳臭未乾，也敢謊言欺人。我來問你，宇文屏昔年所作何事？」

　　葛龍鎮本來不明底細，一下真被問住，方自囁嚅難答，耳邊突聽遙天之中似有鶴鳴。

　　黑天狐宇文屏見他這等張口結舌神情，也確知昔年隱秘尚未盡洩。嘿嘿一陣冷笑，叮然一響，那根插入石中的奇形鐵杖，業已拔在手中，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向葛龍驤，目光冷峻，面容淒厲已極！

　　葛龍驤知她即將發難，正在凝神戒備，身後石上的衛天衢突然一聲大喝道：「宇文屏！你休要罪上加罪，再造惡孽！」

　　黑天狐獰笑一聲，右手鐵杖舉處，機簧一響，杖頭形似蟾蜍之物的口中，突然噴出一團黃色煙霧。

　　葛龍驤知道蟾蜍所噴黃霧，大概就是所謂「蛤蟆毒氣」，哪敢怠慢，慌忙拋卻手中降魔杵，十指齊彈，用彈指神通的疾勁罡風，想把黃霧撞散。

　　哪知「彈指神通」，雖然威力甚大，但用來制這「蛤蟆毒氣」，卻不對路。黃霧經罡風一撞，中心雖被撞散，卻向四邊瀰漫，來勢反而更快。同時黑天狐宇文屏，趁葛龍驤十指剛剛彈出，未及回收之際，左手猛扯腰間所蟠綠色蛇尾，先前搭在胸前軟綿綿的蛇頭登時怒抬，從蛇口之中噴出一片青色奇腥光雨。

　　這「萬毒蛇漿」，是黑天狐宇文屏五毒邪功之中最稱厲害之物。它係搜集二十二種毒蛇毒液，再加配藥物，熬煉成漿，灌在身上所盤那條假蛇腹內。機關設在蛇尾，只要伸手一拉，肩上蛇頭立時怒抬，毒漿也自蛇口噴出，輕重遠近，無不由心。這與人對面動手之間，均可隨時應用，端的防不勝防，奇毒無比。

　　但她蛇漿搜集配製，太已艱難，十餘年操作聚集所得，不足使用十次，故黑天狐對此物極其珍惜，非到功力不敵，性命交關之際，絕不輕用。今天因有鬼胎在身，自己與衛天衢所談之話，一傳到諸一涵、葛青霜耳內，立刻便肇殺身大禍。何況更從葛龍驤面貌辨出，正是多年心頭隱患，立意除掉，所以一動手就用上了看家本領極毒殺手。

　　「蛤螟毒氣」與「萬毒蛇漿」，雙雙迸發！她這兩般毒技，連龍門醫隱柏長青都引為大忌，專門為它埋首天心谷，用朱藤仙果與千年鶴涎，苦煉解毒靈藥；葛龍驤功力、經驗兩兩相遜之下，如何能逃此厄。果然未及蛇漿上身，葛龍驤一聞那團黃霧異香，頭腦已暈眩。神智模糊之中，只聽得先前所聞鶴鳴之聲，越來越急，身後衛天衢也怒聲大喝，並有一片極勁掌風，把自己震倒，臉頰之間，黏上幾點涼冰冰的似水非水之物，奇腥刺鼻，人便失去知覺。

　　※※※

　　不知多久以後，葛龍驤神志漸復，彷彿耳邊有人笑語之聲，要想睜眼觀看，只覺兩片眼皮，有如千萬斤重，竟自睜不開來。只聽那位風流美劍客衛天衢的口音，呵呵笑道：「一託天佑，二仗大師的無邊佛法，此子竟保無恙。不然衛天衢罪上加罪，便歷萬劫之苦，也難消此孽了。看他眼珠在眶內轉動，人已醒轉，但尚須以極高功力，助他補益真元才好。大師這場功德，做個徹底吧。」

　　另外一個清亮女子口音答道：「衛道友一念回頭，已登彼岸，尚有何孽可言？你五行掌的乾元罡氣，為他補益損耗，最是當行出色，儘管施為，不必過謙了！」

　　衛天衢也自笑諾，葛龍驤隨覺得一隻手掌，按在自己的命門上。起初只微微有一股溫和熱力，慢慢由對方掌心傳入自己體內；逐漸熱度加強，燙得四肢百骸，說不出來是舒服還是難過。比起天心谷中，龍門醫隱用少陽神掌為自己倒吸透骨神針之時，別有一番滋味。

　　葛龍驤內歷艱鉅，深知厲害，忙自冥心絕想，把全身功力自然散去，一任那股熱力周行於通身要穴與奇經八脈之間。等到運行十二周天以後，漸覺本身真氣亦可提用，遂慢慢凝聚，與衛天衢掌心所發熱力互相融匯，再行周身流轉。果然這樣一來，收效更速，頓飯光陰過後，葛龍驤除覺臉頰之上好似異常乾燥之外，已無其他痛苦。倏地雙目一睜，只見身臥一間石室之內的雲床之上，那長髮長鬚的風流美劍客衛天衢，右手剛離自己命門要穴，引袖去拭那滿頭大汗。

　　葛龍驤知他為救自己耗損真氣極多，方待起床稱謝，並詢問那黑天狐宇文屏是死是逃，衛天衢竟似已知其意，把手虛按，不使起坐，微笑說道：「葛小俠劇毒新除，元氣初復，尚須再為歇息片刻，不必拘甚俗禮。你大概是想探問中毒被救經過，聽我先行略述，少時再作詳談便了。

　　「那黑天狐宇文屏除恨你干預她害我之外，因見你面貌酷似她昔年所害之人，又問知姓葛，並為涵青閣主人弟子，越發料定不差，正是她心頭的隱患。所以見面即下煞手，『蛤蟆毒氣』與『萬毒蛇漿』雙雙迸發。

　　「我五行掌力雖也略具幾分火候，但能敵其一，難擋其二，眼看葛小俠即將無救之際，一位隱跡武林近四十年的空門奇人，東海神尼覺羅大師，突然乘鶴飛降，凌空遙吐佛門無上神功『法華金剛掌力』，一下擊散毒氣。黑天狐宇文屏也身受震傷，倉促遁去，但就這樣，葛小俠肺腑之間，依然嗅入『蛤蟆毒氣』，臉頰之上也沾了幾點『萬毒蛇漿』，遂由神尼座下靈鶴幾次辛勞，將你我馱到神尼所居覺羅島上，加以醫治。幸喜我先前接得兩粒黑天狐自煉解毒靈藥，與你服下，命可保住，但你頰上所沾『萬毒蛇漿』之後，已然略見殘毀，難得復原。不過依我之勸，此點倒是不足縈心。二十年前我何嘗不是與你一樣的丰神俊朗，才博得什麼『風流美劍客』之稱，終於沾上一身情孽，回頭恨晚。這種空花色相，有點缺陷，反倒可以來減掉不少淫娃蕩女的無謂糾纏呢。」

　　葛龍驤聞言才知自己容貌已然被毀，舉手一摸雙頰，果然結有瘡疤。衛天衢微喟一聲，遞過一面青銅圓鏡。葛龍驤攬鏡自照，只見自鼻以下的兩頰之上，完全成了一片紫黑之色，不由心中一慘，正待開言，適才所聞清亮女音，已先笑道：「衛道友此語，貧尼未敢贊同。善惡由心，何關相貌，人之好色，亦理之常情。好端端一個丰神瀟灑的俊美少年，臉上添些缺陷，要說無憾，豈非違心之論。不過此瘡並非完全無法可使復原，只是所需的兩種天材地寶，太已難得。衛道友偶然墮落，早已回頭，問心當可無愧。趁此良機，何不把昔年隱事對他細述一遍，葛小俠既可盡悉前因，歸告不老神仙與冷雲仙子二人，使他們重歸和好，找宇文屏了結恩仇；衛道友也可從此靈台淨澈，再無雜念，就在這覺羅島上，共同冥心參悟武學之中，至高無上的性命交修之道。你們二位且作深談，貧尼要到別室做功課了。」

　　話完，葛龍驤便見腳頭椅上，站起一位身著灰色緇衣、頭掛念珠的高年女尼，向衛天衢、葛龍驤二人，含笑擺手，走出室外。

　　葛龍驤聽這東海神尼言中之意，自己身世，這衛天衢似詳知；再細思松巔竊聽黑天狐口內之言，猛然醒悟恩師與冷雲仙子反目因由，大概與自己的如謎身世，同屬一事。這一來把臉上瘡疤登時忘卻，目注衛天衢，滿含渴望地問道：「衛老前輩與神尼口中的昔年隱事，關係家師多年心願，若能詳加指示，晚輩實感厚德。」

　　衛天衢一聲長嘆說道：「此事說來太長，你若得知其中實情恐怕恨不能寢我之皮，食我之肉，怎還會實感厚德？但我自失足墮落以至覺悟以來，每憶前非，輒如芒刺在背。唯想在你恩師或冷雲仙子，最好是在你手中，一死謝罪，以求心安理得，則尚有何話不敢明言。你就這樣躺著不動，聽我講完，也當可復元如初的了。」

　　葛龍驤見衛天衢話中有話，不覺心中突突亂跳。想自己對這衛天衢印象極好，何況又是救命恩人，千萬不要教他與自己有什麼不解深仇，使自己難以相處才好。心頭越急，也就越想明瞭真相，不由連聲催促。衛天衢卻是幾度欲言又止，最後低頭沉思半晌，倏地抬頭，眉峰緊聚，目光中和面容上充滿了懺悔和憂鬱的感情，慢慢地說出一番話來。

　　※※※

　　原來不老神仙請一涵與冷雲仙子葛青霜二人，本是一對神仙眷屬，功力又並世無儔，「璇璣雙劍」妙用無言，鎮壓得江湖宵小，個個銷聲匿跡，不敢過分胡為做惡！但葛青霜的同胞兄長葛琅，卻是一名俠盜，雖然生平行事，泰半劫富濟貧，但劍底刀頭，總免不了有時善惡混淆，無心做錯。諸一涵、葛青霜一再竭力苦苦敦勸，葛琅終為所動，在四十五歲的生日之時，當眾洗手封劍，歸隱田園，不再出世。

　　夫人陸氏忠厚端莊，伉儷之情雖然甚篤，苦奈膝下無兒，葛琅這一息隱家居，益發望子。遂由朋友介紹，竟聘了一位武家之女，也就是那後來號稱「黑天狐」的宇文屏，以為側室。

　　諸一涵、葛青霜長年風塵僕僕。這次來探兄嫂，一見宇文屏那種妖冶神情，便極厭惡。但生米已成熟飯，反對亦屬無益，從此蹤跡便疏。宇文屏姿容絕豔，媚骨天生。自古英雄最難逃的就是美人關口，何況宇文屏更精內媚之術。葛琅晚年得此，自然寵擅專房，不但不注意妹子妹夫的來往漸疏，連對陸氏夫人也日益冷淡，把一身俠骨英風，完全報效在宇文屏的石榴裙下。

　　不到兩年，陸氏夫人便自莫名其妙地撒手塵寰，宇文屏自然扶正，諸一涵、葛青霜來往更稀。酒色徵逐，粱肉貪求，所需自然甚多，再加上枕邊人不住慫恿，葛琅竟以業已封劍洗手之身，暗暗重為馮婦。宇文屏淫蕩成性，也漸漸覺得葛琅英雄垂暮，已然難填自己的無邊慾壑，處心積慮，另作他圖。

　　也是率緣巧合，一次在葛琅遠赴外省行劫之時，宇文屏竟然遇見這位風流美劍客衛天衢。光這外號，就可想見衛天衢當年丰姿英颯。宇文屏哪得不百端結納，蓄意寵牢？遂自稱眼界太高，以致虛勞芳華，尚屬小姑獨處，言語之中，大有垂青委身之意。衛天衢當時年方三十，血氣未定；宇文屏又是天生尤物，一顰一笑，均足勾人魂魄！雖然覺得對方一見鍾情，似嫌蕩逸不羈，但也未忍過分絕情。略為酬應之下，幾度交遊。一夜在家旅店之中，宇文屏酒中下藥，衛天衢三杯入肚，春意盎然不克自持，遂相與紅羅，顛鸞倒鳳。等到巫山夢罷，得悉真情，業已九州聚鐵，鑄成大錯。

　　宇文屏刁鑽已極，褻衣半弛，玉體橫陳。從枕下抽出一把匕首，交在衛天衢手中，低低泣訴，自己青春方盛，而葛琅已近暮年，房帷之中竟無樂趣，對衛天衢實真心相愛。春風一度，夙願以償，倘蒙相諒，等自己略為籌畫金銀，相互遠走天涯，雙飛雙宿，作上半世美好夫妻。不然的話，在他手中剖腹剜心，亦無所恨。

　　她話講得極巧，又是好合初休，餘情仍熾之際；可憐衛天衢明明知道此時殺死此女，尚可回頭，怎奈眼看著方才入手香溫，那兩堆羊脂白玉似的雞頭軟肉，雖然利刃在握，宇文屏又在閉目待死，卻是無法下手。

　　宇文屏見衛天衢這般光景，媚眼微揚，嬌呻一聲，索性酥胸一挺，顫巍巍地撞向他手中尖刀。衛天衢縮手擲刀，垂淚長嘆。宇文屏粉臂一環，把他擁入懷中，腮口相偎，不知說盡多少花言巧語。於是好好的一個風流美劍客衛天衢從此便無法自拔，墜入無邊慾海。

　　葛琅回家之後，哪知枕邊紅杏，業已出牆，自然蒙在鼓裏。他數次作案，雖然遠出，仍舊漏風。不久諸一涵、葛青霜尋上門來，以正義相責，怪葛琅不應當眾封劍之後，自食前言，犯此江湖大忌。

　　葛青霜彼時性極剛傲，出語太直，葛琅無法忍受，兄妹終於鬧得絕裾而散。宇文屏遂向丈夫獻計，勸葛琅擇肥而噬，弄上一票大的，索性遁跡窮邊，安安樂樂地度過這下半世，便可不再受人閒氣。

　　葛琅也是數運將盡，利令智昏！仗著一身超絕武功，不但下手劫了一筆暗鏢所保紅貨，並且破例殺了保鏢鏢師。恰巧諸一涵與這名被害鏢師，頗有淵源，得訊之後，不由大怒！葛青霜偏偏又不在身邊，遂獨自一人，連夜趕來與葛琅辨理，逼著葛琅立即退回所劫紅貨，並厚恤死者家屬。

　　葛琅羞刀難以入鞘，郎舅二人幾乎變臉動手。還是宇文屏在一旁做好做歹，表面對諸一涵說是包在她身上，決以一夜工夫勸使葛琅如言照辦；暗地卻在茶水之中，下了極好蒙藥。

　　諸一涵氣惱頭上，何況也著實想不到宇文屏竟會謀殺親夫，栽贓誣賴，幾杯入口，一夢沉沉。

　　宇文屏放倒了諸一涵，回頭再對丈夫百般獻媚，連著灌下兩瓶她暗加大量烈性春藥的美酒。葛琅自然興發如狂，宇文屏偏偏故意延宕。直等到葛琅被藥力煎熬得面赤似火，氣喘如牛之際，才與好合，並用「素女偷元」之術竭澤而漁。可憐葛琅一條鐵錚錚的漢子，就這樣的做了花下之鬼。

　　宇文屏等葛琅死後，把他的屍身收拾乾淨，穿好衣服，然後以早就偷藏的諸一涵昔年所用的獨門暗器「三才釘」，打入葛琅胸前要穴，再行移向諸一涵所住房內。

　　次日藥力已過，諸一涵醒來見此情形，自然大驚。事也太過湊巧，葛青霜恰恰正在此時趕到。他們兄妹雖已反目，骨肉畢竟連心，見狀也自生疑，不信諸一涵竟然下此毒手。遂強忍悲痛，細察兄長遺體。但宇文屏設局非常周到，葛琅那種死因，怎會找得出其他半點傷痕，找來找去，還不是「三寸釘」一釘致命。

　　葛青霜傷心已極，一語不發，拔出青霜劍，割下一片衣袂，以示絕袂，人便走去。請一涵知她個性，此時縱然百喙能辯，俱是徒然，甚或造出更大禍變，只得由她自去。自己心裏有數，定是宇文屏從中弄鬼。但苦於無法求證，遂對宇文屏冷笑連聲，拂袖而去。

　　宇文屏妙計得逞，三根眼中釘刺一齊拔除，以為從此即可與心上人衛天衢長相廝守。哪知天下事斷難如人願，她自己的肘腋之間，也生禍變。

　　原來宇文屏身邊有一丫環，名為秋菊，長得十分窈窕可人。葛琅有次遠出作案，歸來之時，恰值宇文屏以回娘家為名，去和衛天衢鬼混。葛琅雖然重為馮婦，終非本願，每次事罷，總要愧悔一陣。因一人岑寂無聊，遂吩咐秋菊整頓杯盤，自飲自酌，結果是醉後失德，竟把秋菊暫時替代了宇文屏之職。

　　「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葛琅半生無嗣，但就這一度春風，卻就在秋菊腹中，留下了葛家後代。可憐秋菊深知所伺的主母，心如蛇蠍，自己腹中有孕，連葛琅都不敢明言。如今葛琅一死，她多少知道幾分死因，以及宇文屏私通衛天衢之事，越發戰戰兢兢，籌思怎樣才能保全主人這點骨血。但紙裏怎能包得住火，她腹中的那塊肉，任憑秋菊怎樣加以遮掩束縛，形跡終仍敗露。宇文屏一頓皮鞭，打得秋菊死去活來，熬刑不過，只得胡亂招承是與人私通所孕。

　　宇文屏本未想到葛琅身上，責訊秋菊之故，是因為衛天衢近來了無顧忌，有時直接來家歡會；秋菊丰韻不差，疑心她竟偷吃了自己禁臠。既聽招出是與村人私通，反而莞爾一笑，不再深究。秋菊人極聰明，知道目前雖然蒙混過去，但腹中嬰兒出生之時，倘眉目相似主人，立刻便有殺身大禍。自己一死無妨，主人英雄一世，就只得這點骨肉，無論如何也得設法保全，不然泉下何顏相見，等到秋菊主意打定，臨盆之期業已不遠。遂乘一個宇文屏與衛天衢戀姦情熱之夜，收拾細軟，悄悄逃走。

　　宇文屏發現秋菊不見，先還以為她隨情人私奔，後來一想她偷情之事，自己並未怪責，何必如此。再聯想到她近來神情，恍然大悟，暗叫一聲不好，這丫頭貼身隨侍，凡事均看在眼內，倘若如自己所料，所懷竟是死鬼所遺骨肉，則必係去向諸一涵、葛青霜處告密，如何容得？

　　此時諸一涵、葛青霜業已分別歸隱於衡、廬二山，一湘一贛，自己難以兼顧。遂告知衛天衢：此逃婢關係太大，必須擒回；自己追向往贛之路，請衛天衢往湘追尋，她雖略通武功，腳程遠遜於你我，必難逃脫。能夠擒回拷問口供最佳，不然亦須當時殺卻。

　　衛天衢追到第三天晚上，果然追到秋菊。秋菊知道難活，把心一橫，盡情抖露隱秘，痛罵求死。這一來衛天衢宛如當頭澆下一盆涼水，從慾海無邊之中，清醒過來，而認識了宇文屏的蛇蠍本相！捶胸自嘆，惶愧無已。不但不殺秋菊，反而將她護送到了湖南境內，指點她往衡山的路徑之後，才遠躥海外孤島，懺悔這一身情孽。

　　宇文屏追空而返，竟連心上人衛天衢一齊不見，不由怒發如狂。把所有家園一齊變賣，海角天涯，窮搜衛天衢的下落蹤跡。搜來搜去，人未搜到，倒被她在仙霞嶺內搜到了一部《五毒邪經》。這經上各種功力毒器，件件速成。宇文屏大喜過望，苦練一年，再度出世，功力大非昔比，居然名列武林十三奇，成為江湖中最為陰刁險惡的著名魔頭。

　　但夙孽深種，她對衛天衢始終不能忘情，費盡苦心，終於找到。年年加以威脅色誘，軟硬兼施，衛天衢一心如鐵，始終不為所動。轉眼之間，宇文屏青鬢朱顏的絕世丰姿，業已變成雞皮鶴髮，但仍苦苦糾纏不已。衛天衢見她一年比一年老醜，更由此而悟透了紅粉骷髏之旨。

　　這年正是第十九年，一位空門奇俠東海神尼覺羅大師，偶然乘鶴來此採藥。攀談之下，衛天衢毫無所隱，把心中憾事，悉以告人。

　　覺羅大師聽完，說他能夠慾海知非，泥途拔足，這種智慧極為難得。佛家最重回頭，所以才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語，何況他義釋秋菊，已種善因；十八年所忍受之無邊荼毒，更足抵當初淫孽。此後心中不可再為此著想。宇文屏今年來時，覺羅大師願以極高禮理，加以點化。倘她冥頑不靈，則衛天衢也可從此遷居神尼所居覺羅島，一意潛修，無虞魔擾。

　　宇文屏今年到得稍遲，衛天衢因這十多年來面壁苦參，功力已在宇文屏之上。靜中更能生明，耳目之靈，已臻極致。一出洞口，便已看出古松之上，藏得有人。等到葛龍驤激於義憤，挺身而出，他那鳳目重瞳的英挺丰姿，竟與葛琅當年一模一樣。再加上問出姓葛，又是諸一涵門下弟子，宇文屏才斷定他就是昔年秋菊腹中的葛琅骨血，而用「蛤蟆毒氣」和「萬毒蛇漿」，立下殺手。

　　幸好東海神尼覺羅大師及時趕到，在鶴背之上，遙發「法華金剛掌力」，與衛天衢的五行掌上下交會，震散「蛤蟆毒氣」和「萬毒蛇漿」，並使宇文屏略受內傷，倉促遁去。但葛龍驤已然嗅入毒氣，頰上並也沾了幾點毒漿。雖經靈鶴馱來覺羅島上，以宇文屏自煉解毒靈藥和神尼的「楊枝淨水」外洗內服，人已康復；但這頰上瘡疤，如無特殊靈藥，恐怕是要抱憾終身的了。

　　葛龍驤靜靜聽完，淚流滿枕，但卻一聲不出。心想，自己怎樣上得衡山，歸入恩師門下十八年來，恩師和師兄對此從未提起。但由自己初謁冷雲仙子葛青霜時的那種心靈感應揣測，她老人家必然是自己的極親之人無疑。看這衛天衢辭色極為誠懇，所說當無虛言。然則自己生身之母，是生是死？現在何處？傷癒回歸大陸之後，先謁父墓？還是先覓生母？還是先稟恩師？還是先找黑天狐宇文屏報仇雪恨？還是先尋龍門醫隱、獨臂窮神等人，合議行事？這一連串的問題，孰先孰後，攪得葛龍驤腦中紊亂已極。

　　衛天衢見他半晌發怔，以為是難以和自己相處。因葛龍驤先前所拋卻的降魔鐵杵，業已撿回帶來，恰好就在榻邊，遂順手取起，向葛龍驤慨然說道：「葛小俠不必為難，衛天衢自知孽重，我自盡謝罪便了！」說罷舉起降魔鐵杵，回手便往頭上打去。

　　葛龍驤忙自榻上躍起，奪下衛天衢手中鐵杵，含淚說道：「衛老前輩休要錯會晚輩之意，昔年之事，罪過均在妖婦宇文屏一人，老前輩義助家母，又對晚輩有救命之恩，怎敢以怨報德，務請釋懷！」隨即把方寸心中所思、躊躇難決的幾項問題，向衛天衢說明。

　　衛天衢慢慢說道：「依我之見，葛小俠還是先行稟謁你師尊為要。因為你既能得列衡山門牆，則你母親下落，不老神仙諸大俠應該知曉。何況方才我所述昔年隱秘，你恩師、師母定然尚未完全探出，不然絕不會容宇文屏活到現在。早點稟明，使兩老人家釋嫌和好，攜手同出，掃蕩群魔，則不但為江湖造福，衛天衢心中也可略安。至於我本人，葛小俠既然度量寬宏，則衛天衢仍留此待罪之身，俟你將來恩仇了結之時，聽憑武林公斷便了。」

　　葛龍驤接口說道：「衛前輩十八載空山面壁，已然悟徹是非，明心見性，怎對昔年被誘失足的無心之失，這樣放它不下？從此請再休提。先父墓地所在，前輩適才未見道及，擬請賜示，晚輩離此便須前往祭奠。」

　　衛天衢一聲長嘆說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一步走錯，不管你有心無心，均足為終身憾事。所以先前我說你面貌雖留缺陷，未必非福，即是此理。令先尊歸隱紹興，墓地就在會稽山上，巍峨雄壯極為好尋。你往祭之時，令尊泉下倘知跨灶有兒，亦當含笑。」

　　葛龍驤聽這衛天衢昔年誤飲藥酒，失足成恨，一直愧悔至今，猶自排遣不開，不由想起開封旅店之中的那幾杯冷茶，和嶗山大碧落岩繆香紅所居萬妙軒中的那些銷魂聲色，又復驚出一身冷汗。向衛天衢問道：「這覺羅島位居何處？晚輩既明本身來歷，心切親仇，恨不得插翅飛返大陸。稟明恩師之後，立時找尋宇文屏妖婦，將其碎屍萬段。還有那位東海神尼的救命深思，也應叩謝，老前輩為晚輩引見如何？」

　　衛天衢笑道：「宇文屏行蹤隱秘不易搜尋，你報仇之事，雖然天道昭昭，循環不爽，但非朝夕可致，不必如此心急。覺羅大師既號稱東海神尼，此島自在東海。但四周礁石極多，波濤險惡，尋常舟船，難以到此。你欲返彼岸，恐還須藉大師所豢靈鶴之力相送不可。大師當代奇人，足跡已近四十年不履中原，功力之高，不可思議，此時功課未畢，不可驚擾。少時拜謝，若能虛心求教，或可另得益處，就看你的緣法如何了。」

　　衛天衢話音剛落，覺羅大師已在外室接口笑道：「衛道友與葛小俠這一席長談，時已入夜，貧尼功課早完，儘管請出相見。」

　　衛、葛二人，聞言相偕出室。只見外間石室甚是寬敞，覺羅大師正坐在禪榻下首的蒲團之上。

　　葛龍驤趨前方待下拜，大師左手微伸，一股無形勁力竟使他拜不下去，含笑說道：「彼此素無淵源，令師冠冕武林，群流敬仰，貧尼心儀已久。我這化外之人，不拘禮節，葛小俠請隨衛道友在椅上坐吧。」

　　說罷，又對衛天衢道：「恭喜衛道友與葛小俠，片言釋怨，也為不老神仙諸大俠，解脫了一樁不白之冤。孽障已除，功德無量，彼此便可智珠活潑，無牽無掛的了。」

　　衛天衢合掌恭身，莊容答道：「衛天衢回頭太晚，慧覺不深，依然時虞魔擾。大師無邊佛法，普渡眾生，尚希不吝當頭棒喝。」

　　覺羅大師笑道：「既已回頭，如何說晚？菩提明鏡，不著塵埃。衛道友已是解人，怎還作此形相？快與葛小俠一同落座，貧尼我還有事相求。」

　　衛天衢、葛龍驤聽這覺羅大師，四十年不履中原，塵緣當已早清，竟也說有事相求，不由暗暗詫異。相互就坐，靜聽究竟。

　　覺羅大師目注衛天衢，微笑說道：「適才衛道友與葛小俠後室長談，貧尼閒中以禪門小術，代卜一卦，道友竟還須再履塵寰一次，立下一件莫大功德，才得永摒慾擾。葛小俠卻從此否極泰來，他年必可承繼令師衣缽，鎮壓群邪，為武林中放一異彩。至於你臉上瘡疤，倘能尋得武林至寶碧玉靈蜍，與一朵千年雪蓮，貧尼尚可效力，使其復原。不過這兩樣奇珍，尤其是碧玉靈蜍，普天之下只有一隻，又不知落在何人之手，實在太難得了。」

　　葛龍驤道：「晚輩此時一心只在親仇，容貌能復原與否，尚居其次。不過那碧玉靈蜍，晚輩卻知道現在蟠塚雙兇的青衣怪鄺華峰手中。至於千年雪蓮，似聽家師講過，產在西藏大雪山中，不知可對？」

　　覺羅大師慈眉微皺說道：「普通雪蓮甚多，不夠千年無用。而千年雪蓮，除了窮搜大雪山以上，別處委實難求。覓取雖甚艱難，畢竟是無主之物，只要武功卓越，意志堅強，總還有望。那碧玉靈蜍，若真落入蟠塚雙兇之手，彼此正邪異途，善取無方，必須用武力強求，那就費大事了。葛小俠你怎知道此寶現在鄺華峰之手麼？」

　　葛龍驤道把悟元大師黃山得寶，群邪蜂起攘奪，自己奉命與薛琪趕往救援，終於一步到遲，碧玉靈蜍已被鄺華峰奪去，並由苗嶺陰魔訂立三年以後黃山論劍之約等情，向覺羅大師敘述一遍。

　　大師聽完，點頭說道：「如此說來向蟠塚雙兇奪回碧玉靈蜍，就不致師出無名的了。不過葛小俠雖然師承正派，造詣看來極深，但要說能蓋過蟠塚雙兇數十年精湛功力，恐怕尚難達此境界。貧尼立誓不履中原，衛道友也要在這一年之內，仗貧尼之助，把他五行掌力鍛鍊到爐火純青，以備將來辦樁大事，目前亦難為助……」

　　葛龍驤見覺羅大師如此關注自己，深為感動，聽她愁慮人手，連忙笑答無妨。又把後半段經歷說出，並說明目前只是心切親分，無意為自己復容之事打算。不過那碧玉靈蜍曾奉師命不可使其落入群邪之手，本擬在黃山論劍期前，設法取回，有龍門醫隱及獨臂窮神兩位前輩奇俠相助，何懼雙兇，務請大師釋念。

　　覺羅大師聞言笑道：「葛小俠福緣真好，竟有如許遇合。柏長青神醫蓋代，他只要把貧尼所說的千年雪蓮和碧玉靈蜍尋到，復容之事，便可如願，毋庸貧尼越俎代庖。黃山論劍之事，我與衛道友遠隔海外，本來不知，此次聽黑天狐宇文屏道出，才稍明梗概。這一場武林浩劫，預料定然慘重非常，但無法化解，正思設法予以略加消弭。方才所說有事相求，亦即為此。葛小俠你在論劍期前半月，能再來貧尼這覺羅島一次麼？」

　　葛龍驤莊容答道：「大師慈悲願力，晚輩無任欽敬。只是適才衛老前輩告知，此島孤懸東海，舟楫難渡，晚輩來時，還望大師加以接引。」

　　覺羅大師笑道：「那是自然，第三年的八月初一開始，貧尼即命我座下靈鶴，在此島對岸，浙江平陽的古鰲頭上，等你三日。你人已復原，歸心想必如箭，我命靈鶴送你走吧！」

　　葛龍驤起立告辭，覺羅大師與衛天衢送至門外。葛龍驤打量這座覺羅島，果然四外面海，礁石羅列，波濤光湧。島不甚大，但峰靈樹茂，景色甚佳。大師口中所說靈鶴，卻未看見。

　　覺羅大師口忽作清嘯，嘯聲並不高亢，但聽去傳送極遠。霎時前面海雲深處，飛來一點灰影，在三人面前翩翩落下。果是一隻絕大仙鶴，站在地上，就有七、八尺高，全身灰褐，鶴頂鮮紅。朝著覺羅大師，延頸微鳴，便自偏頭用那長嘴，剔弄翎羽，狀至馴善。覺羅大師手撫鶴背，口中微效鳥語，靈鶴將頭連點，大師回頭向葛龍驤笑道：「葛小俠孝思不匱，意欲先行祭掃令先尊之墓。為人子之道，本應如此。你傷毒初好，不宜跋涉長途，貧尼已命靈鶴直接送你到浙東紹興會稽山下。」

　　葛龍驤再三稱謝，暗想自己下山以來，所遇之奇，自己都難置信。尤其是這次死裏逃生，抱魚浮海，已是千古奇聞，眼前卻又要跨鶴翔空，更是畢生難遇。遂摸了摸背後的降魔鐵杵，勒緊絲帶，二次向覺羅大師與衛天衢，恭身作別。

　　此時靈鶴業已飛起兩丈高下，不住盤旋。覺羅大師含笑揮手，葛龍驤當著這等絕世高人，哪敢賣弄，拿穩勁頭，口中說了聲：「晚輩葛龍驤告別！」雙肩微微一晃，不高不低，不偏不倚，輕輕落向鶴背。靈鶴兩翼微揚，便飛往西北而去。

十一　天機初透

　　這時明月恰好剛自海東升起，又大又圓，柔光輕籠，空中雲霧又少，天水相涵，上下同清，景色幽絕。那隻靈鶴想是知道葛龍驤貪戀這月夜海景，飛得又穩又慢。人跨其上，除卻天風砭骨，拂面生寒以外，比乘任何舟車都為舒適。

　　葛龍驤見月色太好，猛然想起危崖撒手，魚背漂流，雖然人在昏暈之中，不知過了多久，但從這月色看來，可能今天就是中秋佳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自己與玄衣龍女柏青青，兩意相投，還沒幾日，便行遭此巨變。如今自己九死一生，跨鶴歸來，但心上人眼見碧落岩頭慘劇，此時卻不知在何處傷心腸斷。

　　彼此雖非世俗兒女，不是貪戀顏色，而互相愛好；但自己變成這副鬼相，未曾獲得那兩處蓋世奇珍醫治復原之前，怎好意思與柏青青那種丰姿絕世之人相處，何況既巧知自己出身來歷，父仇未報，生母存亡下落不明，人子之職絲毫未盡，也著實不應該先為兒女私情打算。自己這種苦衷，他日不知可否獲得心上人的諒解。

　　栩栩遐想未畢，胯下靈鶴突然回首長鳴，跟著就微收兩翼，慢慢斜飛下降。葛龍鎮知道大概已到地頭，不由得暗暗吃驚，胯下靈鶴一夜工夫，竟已飛行這遠！果然那靈鶴下降之處，是在一座大山的山腳之下。葛龍驤下背之後，靈鶴沖霄便起，略一盤旋，朝葛龍驤鳴叫數聲，便飛返東南而去。

　　葛龍驤目送那點黑影消失雲端，回憶所經，宛如夢境。自己下山之時，恩師、師兄所告途徑，俱是中原一帶，這浙東可說是完全陌生。雖然料定仙鶴通靈，不至飛錯，此地可能就是父親墓地所在的紹興會稽山腳，但無十分把握，還須尋人一問才好。

　　他正在尋思，忽然聽得前側林中，有叮叮伐木之聲傳出，連忙循聲尋往，果是一位老樵夫在林內砍柴，葛龍驤拱手問道：「借問老人家，此處可是會稽山麼？」

　　那年老樵夫，暫停伐木，上下打量了葛龍驤好幾眼，含笑答道：「尊客想是過路人，這裏正是會稽山。當年大禹在此會聚諸侯，計功而崩，故名會稽。尊客可是上山瞻拜『禹穴』的麼？」

　　葛龍驤答道：「聖賢遺跡，自應瞻拜。不過在下還想向老人家打聽一下，十八、九年前，這附近隱居一戶葛姓人家，主人墓地聽說也在此山上，老人家可知其處麼？」

　　老年樵夫呵呵笑道：「尊客說的是我們浙東大俠葛琅之墓，當然曉得，就在『禹穴』附近。雖然葛大俠無後，家人已散，但他生前為人太好，鄉鄰不時自動修葺，十多年來，墓地仍如當年一般整潔。尊客循此而行，上山不遠，就看見了。」

　　葛龍驤謝過樵夫指點，照他所說路徑，慢慢往會稽山上走去。上山不久，果然見到一個其深無比的巨大洞穴，旁有唐人勒石，擘巢大書「禹穴」二字。心中暗想：「一般傳說禹葬於此，又有人說是大禹入此穴仙去。不管怎樣，人生在世，絕不能真正如所謂寄蜉游於天地；無論立德、立功、立言，總得要有一樣垂青後世，方足不朽！大禹當年治水救民，雖然三過家門不入，公而忘私，備盡艱苦，但豐功偉績，彪炳千秋。這鬱鬱佳城，永為後世低徊瞻仰，也就雖死猶生的了。」

　　他略為感慨，循著山徑再往上行。轉過一處山崖，又是一座巍峨佳城，墳前碑上鐫著「浙江大俠葛琅之墓」。葛龍驤雖是遺腹之子，未曾見過爹爹一面，但骨肉連心，天性攸關；在覺羅島上聽衛天衢敘述自己身世，雖知必無虛言，但總免不了還有那麼一絲半絲的疑惑之處。如今黃土一壟、孤碑三尺，事實業已千真萬確。

　　葛龍驤心中巨震，並陡的一酸，忍不住的拜倒在地，嚎啕大哭。心中暗暗禱祝，父親在天英靈，應知有子長成，而默信自己，早日尋得妖婦，報仇雪恨。直到聲嘶淚盡，才在附近找家山民，借來鋤畚等具，親自動手為父親墳上添土修耷，並留下金銀，託山民代在墳前栽花種樹，以不時供祭。

　　諸事安排已畢，葛龍驤心切親仇，想師父及冷雲仙子均在坐關，不便驚擾，既聽黑天狐宇文屏曾對衛天衢說過，要到仙霞嶺天魔洞去找魔伽仙子，練什麼「三絕迷陽勾魂大陣」，仙霞就在浙南，不如前往一探，也許機緣巧合，能手刃此婦，也未可知。主意打定，遂在葛琅墓畔露宿三日，然後揮淚拜別，下山撲奔仙霞而去。

　　※※※

　　等他到達仙霞嶺，好不容易才找到硃砂壁下的天魔古洞。哪知魔伽仙子業已他往，僅從她門下女徒口中，聽出魔伽仙子因諸正派長老久未見在江湖走動，膽量漸大，況且這多年來所擄面首，均是閩粵一帶人士，著實也想換換口味。所以此番遠去江南，要想弄幾位俊秀風華的少年郎君，一嚐異味。

　　葛龍驤本來深惡這類蕩婦淫娃，要想下手除卻，但因志在黑天狐宇文屏，並知一身所學功候不夠，尚難敵她「五毒邪功」，要想以暗制明，潛蹤以伺，哪裏還會打草驚蛇？萬一將她驚走隱藏，那時海角天涯，何處尋找？遂悄悄離開天魔古洞，撲奔江南。沿途察訪，並管了不少不平之事。一次擊斃一名採花大盜，在他身畔囊內，搜出三副人皮面具，不禁大喜！從此便以蒙面人姿態，行俠江南，並各處探聽魔伽仙子蹤跡。

　　勾留兩月，「江南蒙面小俠」的聲威遂起，連稱霸江南多年的鐵珠頭陀和火靈惡道他均敗在葛龍驤掌下而避往江北。葛龍驤也就在此時，一方面發現了魔伽仙子行蹤，一方面卻又發現了龍門醫隱及心上人柏青青，父女二人正在追尋自己。

　　玉人顏色，葛龍驤何嘗不是魂牽夢縈，但好不容易才發現魔伽仙子，正待暗暗追蹤，對她淫行加以破壞，將其逼回仙霞，候黑天狐一到，俟機便可下手，報那不共戴天之仇。倘與柏青青相見，這一番兒女纏綿可能誤卻大事。遂鐵起心腸，故佈疑陣，擺脫龍門醫隱，追蹤魔伽而到江北。

　　哪知龍門醫隱識破他疑兵之計，也自追到江北。維揚郊外林中，幾乎當面撞破。摩伽仙子也覺得有高人在側，不願再行逗留，連夜返回仙霞，黑天狐宇文屏已經在天魔洞內相待。

　　葛龍驤因須規避龍門醫隱父女，時時繞道，遲到兩日，偷偷進入天魔洞內，只聽黑天狐宇文屏勸摩伽仙子，同下苗疆，與苗嶺陰魔邴浩合練一種絕毒陣法，以備來日趁正邪雙方在黃山論劍之時，暗地發動，而將群雄一網打盡。摩伽仙子卻執意不從，二人幾乎吵得反目。

　　葛龍驤深仇在側，空自目眥皆裂，因無機可乘，終未敢妄動行事。次日再去，宇文屏業已與摩伽決裂，拂袖他往，自己蹤跡也被摩伽仙子發現，追到洞外。正待動手之時，柏青青突在半崖亂石之後現身，那一聲淒呼「龍哥」，入耳驚心。無奈，他又施展輕功疾避而去。人雖遁入林中，但心頭兀自忐忑不安，暗想自己這心切親仇的隱情，柏青青何從知曉。倘誤認自己薄情變心，豈不過於傷心氣苦，應設法解釋一番才好。

　　他已探過天魔洞多次，知道另外還有兩個秘密出入之口，遂重行潛回，由秘洞進入。此時恰好摩伽仙子「天魔豔舞」與「六賊銷魂妙音」均告失靈，正待棄邪歸正之際。葛龍驤突然發現那名狠毒妖婦黑天狐宇文屏，竟也由另一秘洞進入，並用千里火摺點燃壁間的幾條火藥引線，摩伽師徒也已發覺，紛紛竭力撲救。

　　葛龍驤看她們那等情急，知道火藥一爆即將立肇巨災。心急傳警龍門醫隱等人，遂乘摩伽師徒忙於搶救之時，急忙繞往前洞。行經摩伽仙子所居之處，瞥見一個白磁花盆之中，培著一本九葉靈芝。此芝昔年衡山也產一本，被師父採來與自己服食，功力因之增進不少，故而認識。暗想眼看此洞即毀，這類千古難逢的靈藥，糟蹋可惜，遂一把折斷，揣向懷中。

　　等他到達前洞發話報警，柏青青聞聲識人，撲將過來，撕下他半幅衣襟。葛龍驤知道危機一髮，哪裏還能糾纏，急忙引導眾人，逃出洞外。跟著就是柏青青憤急過度，吐血暈倒，和天魔洞內火藥爆發。

　　葛龍驤人雖遁逃，但何曾去遠，眼看著心上人被自己害得那等瘦骨支離、憔悴可憐神態，忍不住在暗中捶胸生悔，情淚如傾。但此時無顏再出，只得暗暗跟隨眾人。直到楓嶺關投店，獨臂窮神點倒龍門醫隱，與天台醉客及谷飛英三人往四外搜尋等情，葛龍驤均在暗處看得一清二白。而這幾位前輩奇俠，也因柏青青沉痾難救，個個心煩，致未發現他就在附近潛匿。

　　葛龍驤遂找民家寄宿，等到夜靜更深，帶著自天魔洞內盜來的那本九葉靈芝，去往柏青青房中。先點了她黑甜睡穴，然後把靈芝嚼碎，一口一口地哺她服下。

　　靈芝哺完，眼看著這在榻上橫陳的玄衣龍女，葛龍驤不禁又是一陣陣的思潮起伏。暗想縱然靈藥生效，但青妹是病從心起，除非自己露面，不然再好的仙丹靈藥，也不能使此病除根。而且黑天狐宇文屏委實詭詐萬端，她又居無定所，此次機緣錯過，不知何日才能再度遇上，是否應該與龍門醫隱等人坦誠相見，合力搜誅，但自己變成這副醜態，青妹一見豈不更為傷心。

　　他正在百緒紛紜，無法自主之際，突聽杜人龍房內已有響動，嚇得葛龍驤不遑多想，輕輕出室，帶好房門，便行回轉所住民家。次日不知所哺靈芝，可曾生效，遂潛至眾人所居旅店附近打探，恰好碰上獨臂窮神柳悟非在店門口裝模作樣的大發雷霆，用「七步追魂」掌震大樹。

　　葛龍驤一聽柏青青仍未見癒，不由急煞。眼看龍門醫隱、獨臂窮神等人紛紛再度出店，搜尋自己，遂等到夜來，再往店中探病，終於中計被眾人堵在房中，揭破廬山面目。

　　他把別來遭遇，絮絮講完，眾人各均嗟嘆不已。

　　柏青青此時聽出葛龍驤對自己依然愛重情深，哪裏還有絲毫恨意。看著他冠玉雙頰上的紫黑瘡疤，想想他萬死一生所吃的種種苦頭，好生憐惜，芳心欲碎。遂拉著爹爹，暗問究應先幫他找黑天狐宇文屏報卻殺父之仇，還是應該先上蟠塚山和大雪山，奪回碧玉靈蜍及找尋千年雪蓮，為他恢復容貌。

　　龍門醫隱對葛龍驤拈鬚笑道：「賢侄連脫大難，反悟前因，可喜可賀！令先尊葛大俠昔年與我等均是舊識，故人有子，更足歡愉！不管論情論理，當然是先報仇為是。但宇文屏縱橫江湖這多年來，就沒聽說過她住在何處。海外孤島之上，把昔年惡跡敗露；仙霞嶺天魔洞內，又勸說摩伽仙子不成。她自知奸謀惡行一齊敗露，必然越發深藏，天涯之大，一時還真無處尋找。不過後年黃山論劍，我料她必與苗嶺陰魔邴浩聯手同來，那時葛賢侄的恩師不老神仙，與冷雲仙子的功行也滿。三曹對面，了結恩仇，豈不更好？賢侄生母之存亡下落，大概除你恩師之外，別無人知。他此時功行正在緊要，不能驚擾，故也只好留待後說。

　　「至於賢侄復容之事，東海神尼覺羅大師所說的兩樣靈藥奇寶，其實僅需千年雪蓮一樣。那碧玉靈蛛，因我已有用千歲鶴涎及朱藤仙果所煉靈藥，足清百毒，可以代替。但此寶既係青衣怪叟鄺華峰，自悟元大師手內奪去，也應取回。何況飛英侄女還要找那硃砂神掌鄺華亭，報殺母之仇，所以蟠塚之行，勢在必去。但目前所急，卻還在那千年雪蓮，因此物雖聽說大雪山中有產，但極為稀少難尋，而西藏去此，更是迢迢萬里，似應早為之計呢。」

　　葛龍驤知道龍門醫隱所說，均是實言，那黑天狐一時確實很難找到。正待稱是，獨臂窮神已行說道：「老怪物此言正合我意，我們分道而行。你帶著你女兒和葛龍驤，上西藏大雪山去找那千年雪蓮；老化子和老酒鬼等四人，上蟠塚山找鄺家兩個老怪，奪回碧玉靈蜍，並為谷姑娘及老化子的和尚朋友，報仇雪恨！」

　　老化子轉面對葛龍驤道：「你在大碧落岩，被繆香紅震落到海中以後，老化子為卜你休咎，遠上衡山。你師父正在坐關用功，未曾見面，但已預留柬帖一封。說是數定於天，但由心轉；為人吉凶禍福，只係於方寸一念之間。你只要處處謹守師門規戒，縱遇極大艱危，亦當無礙，否則死不足惜等語。義正詞嚴，垂誡甚深，老化子現還保存在此，你拿去看來。」

　　葛龍驤接過師父柬帖一看，不由汗流浹背。自忖當時嶗山萬妙軒內，若不是自己姑母冷雲仙子所贈的蓮寶清心，一墜慾海，豈非萬劫不復？他越想繆香紅當時那種銷魂陣仗，越覺驚懼；一個失神，竟把桌上一杯熱茶碰翻，聯手中柬帖也被濺濕了半邊。

　　葛龍驤正覺失態，忽然瞥見柬帖上被茶水所濺濕之處，突又顯出淡淡幾行字跡，仔細看完，不覺大驚，急忙遞與龍門醫隱。龍門醫隱看完以後，竟把柬帖撕得粉碎，偏首沉吟，半晌無語。

　　獨臂窮神被他們這種神態，弄得生疑，忍不住地問道：「老怪物不要裝出這副怪相，諸一涵又在那柬帖之上，弄了什麼鬼了？」

　　龍門醫隱長眉一揚，向他笑道：「老化子的火燎脾氣，幾時才改？諸一涵因從先天易數之中算出，有人要趁冷雲仙子坐關練功其間，去向冷雲谷中滋擾生事，想請你我覓人前往護法。我正在發愁我須攜葛龍驤及青兒遠赴西藏，余兄又須護持谷侄女往報殺母之仇，只有你這老化子，可以分身前往冷雲谷內護法。但你哪裏肯放著這些熱鬧節目不加參與，而到冷雲谷去守株待兔呢？」

　　獨臂窮神怪眼一瞪，哈哈大笑道：「老怪物怎對老化子耍起這套激將法來，換個別人，老化子自然不管這種閒事，但諸一涵、葛青霜二人，又當別論。老化子自告奮勇，帶著我這不長進的徒弟，跑趟廬山，一方面為葛青霜護法，看看究竟是些什麼山精海怪，到冷雲谷去撒野；一方面這杜小鬼武功太差，不找個機會好好傳他幾手，他日黃山赴會，跟去豈不丟人。再者老化子覺出四惡雙兇，武功俱非昔比，我自身放下多年的兩套功夫，也想藉此守護期間再練它幾遍。只是我有個條件，你們若是遇上四惡、雙兇，動手之時，可不許殺光，總得給老化子留一個。尤其是那冷面天王班獨老賊，好讓我替三個和尚朋友，索還血債。老化子說走就走，葛小鬼你把你在海外聽來那段昔年隱情，詳細寫明，老化子與你帶交葛青霜，使他們這對無辜被人拆散的夫妻立可消除二十來的誤會，而和好如初了。」

　　葛龍驤忙命店家拿來文房四寶，把衛天衢所說當年隱事，及苗嶺陰魔訂約後年中秋，在黃山始信峰頭論劍較技之事，詳細寫明，並請冷雲仙子派白鸚鵡雪玉，轉稟恩師。獨臂窮神等他寫完，揣好書信，便攜同小摩勒杜人龍，向眾人告別，飄然自去。

　　天台醉客余獨醒，目送獨臂窮神柳悟非與小摩勒社人龍二人去遠，向龍門醫隱笑問：「柏兄方才所說可真？難道真有這等不開眼之人，敢去冷雲谷中生事麼？」

　　龍門醫隱皺眉搖頭答道：「方才龍驤無意碰翻茶杯，濺濕箋紙，突然顯出諸一涵所留隱書字跡，我便知定與老化子有關。幸而龍驤機警，即將箋紙遞過。果然諸一涵雖然人在坐關練功，卻仍懸念昔年好友，閒中偶以先天易數一一占算，竟算出老化子在今年春夏之交，有一場極大兇險，他為人過分剛強，若與明言，絕不肯信，故特隱書箋紙之上，倘你我能夠發現之時，務必預為代其安排趨避之策。我睹柬之後，想來想去，只有廬山冷雲谷與塵寰隔絕，而葛青霜昔日仗一柄青霜劍鎮壓武林，所樹聲威，比諸一涵還稱難纏，絕無任何人敢捋虎鬚，去向她那裏生事。所以才編造了那套謊言，騙老化子坐鎮冷雲谷中，虛為葛青霜護法。

　　「先還以為老化子出了名的鬼怪精靈，恐怕騙他不過，哪知老化子大概是想借此機會摒絕外緣，重新練他昔年練而未成的『擒龍手』法，竟而欣然自告奮勇，這倒省了我不少唇舌。而老化子在冷雲谷內，料來也可高枕無憂，把諸一涵所卜的那場兇險安然躲過。

　　「至於我等行程，我想青兒病體初癒，尚不宜即作劇烈爭鬥，想帶她和龍驤，先赴西藏大雪山，找尋龍驤復容所需靈藥『千年雪蓮』。余兄與飛英侄女擬請暫在中原各省，隨意行道，主持正義；並暗察諸邪，有無其他陰謀詭計，同時也為飛英侄女增長江湖閱歷。等明年此際春暖花開，彼此再在漢中附近各留暗記相晤，同上蟠塚。合五人之力，斬那硃砂神掌鄺華亭，與奪回碧玉靈蜍總可有望。不知余兄意下如何？」

　　天台醉客余獨醒點頭讚好。小俠女谷飛英雖然恨不得一下飛上蟠塚，但也深知師父一再叮嚀仇人厲害，這鄺氏雙兇定不好纏。若無這些師叔及師兄、師姐們相助，光憑自己掌中一口前古神物「青霜」寶劍，恐怕難得成功。再說葛師兄原來那樣一位丰神瀟灑人物，與柏師姐的絕代容光，正好相配，如今弄得這副模樣，雖然暗察柏師姐依然妙目流波，無限關注，毫未生嫌，但連自己局外人都覺得有些美中不足，也實在應該讓他早日復容。何況仇人聲望那麼高，更想不到昔年所害之人，有女拜在冷雲仙子門下，業已藝成，蓄意報仇。最遲到黃山論劍之期，總可恩仇了斷，此時急它作甚，遂亦含笑不語。

　　龍門醫隱見她臉上神色連變，已知其意，含笑和聲說道：「飛英侄女，我知道你心切報仇。你葛師兄還不是和你一樣，十九年血海沉冤，與黑天狐宇文屏不共戴天。但目前時機未到他只有暫時忍耐。蟠塚山鄺氏雙兇，武功絕倫，尚在嶗山四惡以上，憑我們五人，勝是必勝，要想定能制其於死地，則尚難斷言。這一載光陰，盼你向你余師叔不時虛心求教，增強本身功力及江湖經驗，以望到時可以如願以償。」

　　谷飛英莊容受教。柏青青因情郎復生，靈藥祛病，心中更無半點憂鬱，容光煥發，高興已極。一面整頓行囊，一面與谷飛英殷殷話別。葛龍驤見她毫不以自己目前的醜相為嫌，雖然當著眾人，無法互相溫存，但眉梢眼角，依然流露昔日天心谷內的那種款款深情，不由深悔自己先前誤以世俗之見，害得她白吃了不少苦楚。

　　午飯用過，結算店賬，彼此在鎮頭握別。龍門醫隱帶著葛龍驤及柏青青，橫穿大漠，西奔大雪山。天台醉客余獨醒則因反正無事，索性與谷飛英再往南遊，一覽八閩百粵山水之勝。

　　※※※

　　大雪山有二，一在西康省內，另一即係今日所稱之喜馬拉雅山，以其終年積雪，故有是名。龍門醫隱一行所趨，係屬後者；由福建仙霞直奔西藏，恰好正是橫貫中國版圖。路途之遠，可以想見。為了節省無謂精力消耗，三人遂備購健馬代步。柏青青與葛龍驤二人，雖然向來未有乘騎經驗，但那樣一身的輕功內力，數十里路程跑過，也已控制自如。

　　柏青青一鞭在手，催馬急馳，身上的玄色披風向後飛飄，獵獵作響，心情簡直愉快已極。一面與葛龍驤並轡揚鞭，一面向龍門醫隱撒嬌說道：「爹爹真好！肯帶我和龍哥逛越西藏。但那『雪蓮』。我不是聽說陝、甘、康、新一帶的高寒山上均有出產，怎的非西藏不可？同樣是一朵花兒，夠不夠得上千年之久，又怎麼樣看得出來呢？」

　　龍門醫隱笑道：「青兒怎還這等稚氣，萬里長途，若像你這樣急跑，不到一半，馬便累死。此事又無時限，等於作趟壯遊，何必如此性急。那『雪蓮』形狀如蓮，生在高寒雪地之中，色作純白；但若年逾千載，花瓣四周，即微呈淡紅，蓮心亦可能結實。陝、甘、康、新一帶所產，多係普通雪蓮，僅能作為祛熱清心之用。至於『千年雪蓮』，最好是『雪蓮實』，卻真能有生死人而起白骨之功。倘能如願到手，龍驤頰上瘡疤即可揭去。用『千年雪蓮』和我自煉靈藥搗爛敷治，便能復原如初，與原來皮色長得一模一樣，不會再留半絲痕跡的了。」

　　柏青青聞言側顧葛龍驤，見那臉上戴的那副面具，高鼻厚唇，極為難看。不由問道：「龍哥，你不是說一共得了三副面具，怎不挑副好看一點的帶呢？」

　　葛龍驤啞然失笑，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遞與柏青青叫她自看。柏青青打開一看，原來另兩副面具，一係醜婦，一係老人，均為人皮所製，栩栩如生。

　　龍門醫隱要過那副老人面具，向柏青青笑道：「此物製作甚精，我們各帶一副在身，或有用它之處也說不定。還有一事，你與龍驤二人必須注意，就是那嶗山四惡，向來睚眥必報。此番巢穴被焚，追魂燕繆香紅死在青兒刃下，班獨重傷之後，又中青兒透骨神針，可能難活。但童子雨在逃，我料他必往尋四惡之中，武功最高的逍遙羽士左沖，商量報仇之策。漫漫長途，哪裏均可能遇上。彼此怨毒太深，一旦下手定然極辣。左沖功力與我當在伯仲之間，你二人合手對敵童子雨，想來也可應付。所慮的就是他們不來明鬥，而用暗箭傷人，所以必須朝夕小心，絲毫疏忽不得！」

　　葛龍驤身經多次大難，業已深知這江湖之中處處鬼蜮，自然恭謹受教，柏青青卻未多加理會。

　　因葛龍驤所帶那副人皮面具，委實醜怪難看，單人行道江湖，原無所謂，這一與龍門醫隱及玄衣龍女並轡同行，一個是鬚眉入鬢，一個是姿態如仙，他夾在當中，未免太不相配。遂由柏青青改用一塊黑綢，替他開好口鼻等處氣孔，蒙住下半臉。果然劍眉入鬢，鳳目重瞳，又恢復了當初的英俊本相。

　　長途漫漫，無事可表。唯走到川康邊境的洪雅縣處，卻碰上了龍門醫隱二十年前的一位江湖舊友，鐵掌神刀辛子壽。相見之下，把臂言歡，才知道這辛子壽現在身為四川成教鎮邊鏢局的副總鏢頭，因鏢局近日接了一筆買賣，客人所保的只是一隻尺許方圓錦盒，但聲明價值連城，願出極重酬勞，把此物送到那康定城內的指定之處。鏢局本來最怕保這種紅貨暗鏢，但主顧上門，又不能不應，只得無可奈何地接納下來，由成都到康定，路雖不遠，因這西疆、康、藏一帶，人品極雜，素稱難走，乃由副總鏢頭帶領兩名武功較好的得力鏢師，親自運送。

　　哪知才到川康邊境，路上不知怎的走漏風聲，一明一暗已遇上了兩次兇險。雖然辛子壽的「五虎斷門刀」法異常精妙，苦鬥之下戰敗來賊，幸保紅貨未失，但一名鏢師穿雲燕袁雄的左臂，已然掛彩負傷。眼前一入川康邊境更是吉凶難測。

　　鐵掌神刀辛子壽身膺艱鉅，正在洪雅縣的一家酒樓之內借酒澆愁，突然碰見龍門醫隱柏長青這樣一位睽違二十年的老友，再一問知欲往西藏，康定正好順路，更由不得的喜心翻倒。老哥哥長、老哥哥短的，一再要求龍門醫隱等三人結伴同行，他好託庇照應。等一到地頭把責任脫卸之後，回轉成都，也將辭掉這副總鏢頭職務，歸隱故鄉，以樂天年，絕不再在江湖之中，向刀頭舔血。

　　龍門醫隱柏長青是故人情重，葛龍驤與柏青青則年輕喜事，況且這路上也著實閒得無聊。康定又是旅程所經，並未繞路，遂均慨然應允。這一來，鐵掌神刀辛子壽宛如吃下了一劑清涼藥定心丸，煩憂盡去，笑顏逐開，與龍門醫隱不住傾杯，互道多年契闊。

　　翌日啟程，不遠便入西康境內。慢說是葛龍驤、柏青青閱歷甚淺，就連龍門醫隱闖蕩江湖甚久，昔年足跡所經，也僅到川邊而止，康、藏等地仍是陌生。倒虧得有這位鎮邊鏢局的副總鏢頭，不住地指點山川形勢，解說風土人情，使柏、葛等三人增進了不少的西陲知識。

　　至於那隨行的兩位鏢師，一叫穿雲燕袁雄，一個叫大力金剛孟武。雖然副總鏢頭已然暗地告知，柏長青等三人均為絕世高手，但因袁、孟均是川滇人氏，平生足跡未履中原，武林十三奇之名，雖有所聞，心中總有幾分不服。這樣一個糟老頭子，一個文弱書生，和一個紅妝少女，縱然會上幾手武功，也絕不會有什麼大不了得。但副總鏢頭對人家那等恭敬，卻是事實。只得憋在肚內，準備萬一前途有事之時，倒要看看人家有些什麼驚人藝業。

　　又走一程，路徑突然險惡，須從一片叢林之中穿越而過。龍門醫隱遠遠望見林口驛路中心，黑忽忽的置有一物，方在與辛子壽指點之時，柏青青目力特強，已先向葛龍驤叫道：「龍哥！你看前面地上，一個好大的木魚！」

　　辛子壽聞言大驚，催馬往前，果然那林口地上之物，是個絕大的鐵鑄木魚。不由在離鐵木魚兩丈之處，勒韁住馬，愁眉深鎖。

　　這時身後五人，也已紛紛趕到。龍門醫隱笑向辛子壽問道：「這西陲高人，愚兄知道的太少。看賢弟這般神色，這鐵木魚主人，可還來歷不小麼？」

　　辛子壽面色一整，剛待答言，那大力金剛孟武，已搶先說道：「老爺子！這隻鐵木魚威鎮青川康藏，無人不知。它的主人是個兇僧，就指這鐵木魚為名，自號鐵魚羅漢，膂力極強。這鐵木魚重有千斤，他背在背上，卻如同無物。是這西陲一帶，第一號的劇寇大盜，著實扎手得緊呢！」

　　柏青青早已看出孟、袁二人，不信服自己父女及葛龍驤，聞言笑道：「孟鏢頭，你外號既叫大力金剛，力氣當然甚大，何不把這鐵木魚替他搬開，和尚來時，不管有多扎手，我全替你打發如何？」

　　大力金剛孟武生性頗暴，膂力也委實不弱，聽柏青青說完，一聲不響，翻身下馬走到鐵木魚近前，蹲身猛運功勁。哪知憑他用足力量，僅能把那鐵木魚掀起半邊，要想整個端起，哪裏能夠？不由羞了個面紅耳赤，又不好意思放手，就這剎那之間，額上已見汗珠。

　　葛龍驤知他難以下台，催馬上前，向孟武笑道：「孟鏢頭，這東西就算搬在路邊，仍是惹厭，我來幫你把它丟得遠點。」說罷，馬鞭一揮，恰好纏住鐵木魚一端。隨手一抖一甩，那麼重的鐵木魚，便如彈丸一般，飛出八、九尺遠，「轟通」一聲，墜入路畔草中。連大力金剛孟武的身形，還被葛龍驤這一甩餘力帶得向前踉蹌了幾步，才得站穩。

　　這一來，袁、孟二人才由不得死心塌地信服人家，果然身懷絕藝。

　　鐵掌神刀辛子壽，在馬上呵呵笑道：「孟鏢頭，你這該信我……」

　　話音未了，林間傳出一聲極為洪亮悠長的：「阿……彌……陀……佛……」眾人夾眼看去，從林中慢慢走出一個矮瘦僧人，一見鐵木魚被人甩至路旁，面色微變，雙睛炯炯，向眾人電掃一遍，對辛子壽沉聲道：「辛子壽！何人斗膽，動佛爺鐵木魚法器！」

　　老鏢頭涵養再好，也受不了他這種倨傲神色。何況身畔還有極硬靠山，遂也一聲冷笑，方待答言，左側林中，突然又傳出一陣銀鈴似的語音說道：「老伯伯，你要肯送十兩銀子給我娘治病，這個壞和尚我替你打跑好麼？」

　　人隨聲出，竟是一個十四、五歲的青衣少女，手中握著一支似鉤非鉤、似劍非劍的奇形兵刃。

　　葛龍驤見這少女竟似比谷飛英還要年輕，雖不如柏青青那樣美絕天人，卻也頗為清秀。自己方才甩那鐵木魚時，已然試出雖無千斤，也足有七、八百斤以上。由此推測，兇僧鐵魚羅漢終年背負此物，身材必然高大，但現身之時卻得其反。葛龍驤何等行家，知道兇僧瘦矮，而長年用那極重之物，內家氣功必然不弱，不由替那少女擔心。剛要回頭請命，由自己出戰，卻見龍門醫隱目注少女手上奇形兵刃，似有所思，遂未出口，暫觀其變。

　　那鐵魚兇僧，在西陲縱橫多年未遇敵手，氣焰極高，今天不但鐵木魚被人甩開，辛子壽並還絲毫未露怯意。又從林中出來這樣一個年輕少女，言語之中，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看在眼內，不由憤怒已極。但兇僧也頗識貨，看眼前諸人，個個神色沉穩，知道今天有異尋常，可能遇上勁敵。遂把剛才因憤怒浮散的真氣，重新暗暗凝煉調勻，不理青衣少女，仍對辛子壽，冷說道：「辛子壽，你昔年是佛爺掌下遊魂，今日有何人撐腰，竟敢如此放肆！佛爺法駕素無空回，還不快將那盒紅貨獻上，趕快逃命！難道就仗著這乳臭未乾的小丫……」

　　兇僧嘴裏小丫頭的「頭」宇還未出口，青衣少女的劍光打閃，已到臨頭，口中嬌叱一聲：「休得無禮，賊禿看劍！」

　　鐵魚兇僧名下無虛，果然功力不弱，眼看青衣少女那支帶鉤長劍臨頭，不但不退，反而欺身進步。左掌一拂劍背，右掌「野渡橫舟」，照著青衣少女腰腹之間，一掌砍去。

　　青衣少女這種凌空下擊，本是武家大忌。因為身在空中，轉折變化終較不便，故除練就七禽身法，或確知功力勝過對方之外，全身切忌凌空。此時青衣少女就是吃了低估敵人之虧，一劍刺空，兵刃又被兇僧左掌領至門外，這攔腰一掌，本甚難躲，幸而她輕功極妙，順著兇僧那一拂之勢，「巧燕翻雲」，連身疾滾，算是恰好躲過。但兇僧指風餘勁，仍然掃得後腰，隱隱作痛，落地之後，不由兩朵紅雲，飛上雙頰。銀牙一挫，奇形長劍振處，劍花錯落，猱身再進。鐵魚兇僧也想不到這青衣少女身法這妙，居然躲過自己這一招「野渡橫舟」，見她不知好歹，挺劍進撲，不由哈哈一笑，揮掌接戰。

　　葛龍驤細看青衣少女所用劍法，似是「查家鉤」法與「奇門劍」法揉合而成，雖頗純熟，但顯然尚非鐵魚兇僧之敵，正想設法接應，龍門醫隱也已想起青衣少女來歷突然高聲喝道：「雙方住手！」

　　這一聲晴空霹靂，震得在場諸人，心神皆悸。鐵魚兇僧入耳便知這是內家神功「獅子吼」，倘練到極致，對方若功力稍差，就這一吼，便足制人死命。慌忙停手跳出圈外，不住打量龍門醫隱，兀自猜測不出這是何等人物，心中驚疑不定。

　　龍門醫隱並不理他，卻向那青衣少女柔聲喚道：「荊姑娘回來！」

　　青衣少女也極詫異，走到龍門醫德身畔，睜著一雙大眼問道：「老伯伯！你怎麼知道我姓荊呀？」

　　龍門醫隱微笑不答，回身問辛子壽道：「辛賢弟，這鐵魚和尚平素行為如何？」

　　辛子壽正色答道：「此人略嫌兇暴，手上血腥極重。但有一點好處，就是從來不犯淫戒。」

　　龍門醫隱點頭說道：「就看此一端，龍驤你去斷他一臂，放走算了。」

　　鐵魚兇僧一聽，這不簡直把自己當做俎上之肉，任人宰割，正在怒火沖天，對方那用黑巾蒙住半面的少年，業已緩步走出，對自己微笑說道：「和尚，你不是要查究甩你鐵木魚之人麼？那正是在下所為。方才我又領命斷你一臂示儆，少不得又要冒犯大師父了。」

　　鐵魚兇僧端的久經大敵，知道對方是故意激怒自己，哪肯上當，雙掌在胸前一合，把盛氣漸漸抑平，緩緩說道：「朋友，年紀輕輕，何必逞口舌之利，你就準知道佛爺不能超度於你？」

　　他默察形勢，對方共有七人，除鐵掌神刀辛子壽昔年會過以外，其餘多不識。看神情個個好手，就連方才與自己對敵的小姑娘，也頗不弱；那作內家獅子吼的老者，更不必提，所以心中早已打好先傷一個算一個的主意。話音剛落，不等葛龍驤立招開勢，一掌業已當胸砍到！

　　葛龍驤先前看他與那姓荊青衣少女動手之時，已把兇僧實力估好，胸有成竹。明明見掌風已到胸前，依舊毫不理睬，倒負雙手，笑吟吟地向兇僧說道：「葛某初到西睡，遠來是客。常言道得好：『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先讓大師父一掌。」

　　鐵魚兇僧哪裏肯信，想想自己夙以硬功自負，這一掌少說些也在五百斤以上，體說是血肉之軀，便是塊生鐵也將打扁。蒙面少年看去年歲甚輕，縱然練成了金鐘罩、鐵布衫之類護身橫練功力，也不能如此托大，莫非其中有詐？兇僧心內生疑，恐怕上當，手下自然略慢。但等指尖已沾敵衣，對方還是笑吟吟的不閃不避，兇僧不由怒極，「哼」的冷笑一聲，掌心突然加勁往外一登，「小天星」內家重掌業已發出。等到這一掌打上，只覺得對方肌肉，隨著自己掌力微微一軟一吸，便將自己內勁化卻三成以上，然後人如柳絮隨風一般，輕輕飄出兩丈多遠。

　　鐵魚兇僧哪裏知道，葛龍驤貼身穿有「天孫錦」那種稀世奇珍，慢說是他，嶗山大碧落岩追魂燕繆香紅的虎撲雙掌，也不過僅能使得葛龍驤略受震傷而已。他只奇怪自己勁力雖被對方化去幾成，但這一掌依然打實，怎的卻會毫無傷損。

　　葛龍驤身形落地，注目兇僧那等驚疑神態，不由微微一笑，劍眉雙挑，朗聲說道：「葛某一掌已然讓過，大師父你殺孽眾多，血腥太重，留神右臂！」話完，人起。他與那荊姓少女竟用的同一招術，也是從半空向兇僧當頭撲下。

十二　雲山尋珍

　　鐵魚兇僧不知葛龍驤從獨臂窮神柳悟非之處學來的「龍形八掌」，最拿手的就是騰空攫拿，夭矯變化，一時好勝心起，暗忖你既想以方才青衣少女所用招術找回場面，我也照樣以原式應敵，倒要看你怎樣斷我右臂。

　　主意方定，疾風人影已以當頭，兇僧果然仍是左掌一領對方眼神，右掌攔腰橫砍。哪知左掌剛剛拂出，葛龍驤右掌一沉一轉，反走內圈，輕輕兜住左臂，往外一格，兇僧半身頓覺痠麻，門戶全開。一聲「不好」猶未吼出，葛龍驤半空中忽的轉身，「神龍掉尾」，左掌正好反切在兇僧砍來右掌的肘彎之處。「哢嚓」一聲，肘骨立折。龍驤雙足再趁勢在他肩頭往後一蹬，鐵魚兇僧狂吼一聲，身形摔出七、八步遠。葛龍驤卻借這一蹬之力，仍舊落在先前原位，意態悠閒，若無其事。

　　鐵魚兇僧也真硬紮，倒地之後，隨即躍起。他自知肘骨已斷，用左手捧住斷臂，臉上也已擦破，血跡殷然，鋼牙緊咬，神色獰厲，恨聲說道：「小輩留名！佛爺今日技不如人，失招落敗，要殺便殺。否則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你我後會有日。」

　　葛龍驤微笑說道：「動手之前，已先向辛老前輩問出，你平昔嗜殺，手上血腥太重，才奉諭斷臂示儆，望能從此回頭。你若真的不服，我名葛龍驤，衡山涵青閣、洛陽龍門山天心谷兩處，均可找我。」

　　鐵魚兇僧聞言，把滿含怨毒的目光，又朝葛龍驤死盯幾眼，手捧斷臂，回頭向林內走去。

　　龍門醫隱等兇僧去遠，向鐵掌神刀辛子壽微喟說道：「武林之中就是這種恩怨糾纏，何時能了？明明知道像這等兇僧，最好當時殺卻，免留後患，但既為俠義，總不能不予人以自新之路。看他臨去怨毒神情，絕難悔悟，從此又將多事。」

　　說完他又回顧青衣少女笑道：「姑娘手中吳鉤劍，在我心目之中還想不起有第二人用此，只記得昔年甘、新之間，有一位以輕功提縱術獨步江湖，人送美號『神行無影』的荊滌塵荊大俠使用此劍。不知與姑娘是一家麼？」

　　青衣少女眼圈微紅，盈盈欲淚，低聲說道：「那是我爹爹，五年前已經去世。老伯伯既與我爹爹相識，不知怎麼稱呼，侄女也好拜見。」

　　龍門醫隱持鬚嘆道：「昔年老友，不想已作古人。老夫柏長青，賢侄女不必多禮。方才聞道令堂有病，老夫尚明醫道，你現居何處，領我前往一觀。」。

　　青衣少女一聽，面前這位老者不但是爹爹舊識，並還是武林大俠，當代神醫。不由喜出望外，改口下拜道：「侄女荊芸，叩見伯父」。

　　龍門醫隱含笑命起，並予引見眾人。柏青青甚愛這荊芸天真活潑，姊妹二人一會兒就好得蜜裏調油般，手攜手地往荊芸所居之處走去。

　　荊芸之母，當年亦係南疆有名俠女，因夫妻二人性皆嫉惡如仇，對頭結得太多，晚年看透江湖險惡，遂攜女隱居到這川康邊境。荊滌塵天年一到，撒手歸西，就拋下這母女二人相依為命。荊芸之母患有風濕之疾，時發時癒。這幾天病得極為厲害，附近又無名醫，荊芸要想遠出求醫，又不放心母親一人在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們所居，就離那片叢林不遠。葛龍驤用馬鞭甩那鐵木魚時，聲音甚大。荊芸悄悄跑來，聽出兇僧攔路劫鏢，仗著家傳武學，想幫著鏢客把和尚打跑。那知和尚棘手，仗義不成，反而幾丟小命。

　　龍門醫隱看出她所用兵刃身法，想起昔日故人，命葛龍驤上前換下。荊芸一旁觀戰，見這蒙面少年也並不比自己大幾歲，那狠的兇僧，竟然不堪一擊，心中不由豔羨不已。

　　她天性愛武，再與柏青青一見投緣，越發堅定了非磨著龍門醫隱把自己收為弟子之念。

　　到得她家，龍門醫隱與荊母，本係當年舊識，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感慨唏噓。風濕之症，本難速癒；龍門醫隱為荊母施以針灸，並留下丹丸，告以兩月之後，當可痊癒。

　　荊芸見龍門醫隱著手成春，母親病勢當時便見減輕不少。高興之餘，偷偷把心事向母親一說，荊母當然贊成。母女二人苦求之下，柏青青再在一旁推波助瀾，龍門醫隱只得點頭應允，當下便傳了荊芸一套掌法及內功口訣。告以自己有事藏邊大雪山，她母病未癒，不能隨去，可在此習練所學，等雪山之行轉來，再帶她母女二人，移住洛陽龍門山天心谷內。

　　荊芸雖然新交柏青青這樣的閨中好友，不捨分離，但格於母病，也只好唯唯應命，含淚而別。

　　鐵掌神刀辛子壽所保紅貨，有這等能人同行，自然平安送達康定城內。鏢貨交卸之後，辛子壽一身輕鬆，以酒酬勞，與龍門醫隱等人酒樓買醉。席間龍門醫隱勸他，須知江湖之中能人輩出，這大年紀，已如風前之燭，瓦上之霜，應該見好即收，不必再行置身江湖鋒鏑。

　　辛子壽竭誠接受，說是自己早有此心，定然不負龍門醫隱一番諄諄好意。酒闌人散，辛子壽率領袁雄、孟武回轉成都，龍門醫隱等三人則仍策馬西行，直奔西藏。

　　大雪山橫障西藏南疆，幅員遼闊。龍門醫隱等人入境後，那亙古不化的積雪主高峰，即已遙遙在目。龍門醫隱率領葛龍驤及柏青青，在離山腳不遠的一處鎮集之上，投店住宿，置辦入山所用乾糧及禦寒用具，並買來不少藥材，熬煉丹藥。

　　柏青青不由詫道：「爹爹，你背後那隻藥囊之內，什麼樣藥沒有，怎的又要煉藥作甚？」

　　龍門醫隱笑道：「大雪山山嶺重沓，濃雲迷漫，冰雪縱橫，氣候極冷。千年雪蓮又是罕有之物，不知要入山多深多久，才希望尋到。所以特煉些耐寒靈藥，以備不時之需。這種雪地冰天之內，馬已無用，就寄養在店內，等回程之時，仍可代步。好好休息一宵，明天就該一嘗苦寒滋味了。」

　　次日三人裹糧入山，這山果然險惡荒寒，休說人跡，連一般生物俱極罕見。一連多日，哪裏找得到什麼千年雪蓮半點蹤影。

　　這時入山已深，千萬年來不融的冰雪積威，天氣冷得裂膚墮指，噓氣成冰。葛龍驤覺得為了自己復容之事，累得心上人及她老父受此苦楚，著實過意不去。幾次勸說作罷回頭，柏青青哪裏肯依，反而嗔怪他不懂人生情趣。不但萬里風塵僕僕西來，斷無空手而回之理，就是領略一下這西陲絕峰，雪窖冰天的特殊風味，也增加不少見識。

　　柏青青邊說邊走，突然指著右前方的冰崖絕壁，一聲歡叫道：「爹爹！看那崖壁冰縫之間，長著的那朵白色大花，不就是我們要找的千年雪蓮麼？」

　　龍門醫隱隨柏青青手指之處望去，果見那崖壁的冰縫之間，長著一朵其大如碗似蓮非蓮的白色大花。但那花離地約有六、七丈高，足下又是冰雪，再好輕功也難縱上。何況一邊是冰壁千仞，一邊是絕壑無底，稍一失足，便無生理。不由躊躇說道：「那花倒確是一朵雪蓮，不過花向上生，是否已有千年，不採到手時，無法看出。花生絕壁，離地太高；冰雪非土石之類，又不便用壁虎功、游龍術之類功夫，攀援而上。此花最忌五金之屬，更不能用暗器去打，怎樣搞它下來，倒真煞費思索呢！」

　　柏青青暗估在場三人輕功老爹在冰雪之上大約能縱五丈，葛龍驤和自己則拼盡全力最多四丈左右，那花長在六丈以上，怎生摘取？尋思片刻，眼珠一轉，忽有所得，向龍門醫隱道：「爹爹，女兒倒想了個笨主意在此。你用『大力金剛手』把我甩上半空，然後我再借力縱身，預料當可離花不遠，再給它來一劈空掌，不就下來了麼？」

　　龍門醫隱點頭說道：「你這主意倒真不錯，不過周圍地勢太險，如此做法，萬一失手，卻不堪想像呢。」

　　葛龍驤也接口說道：「青妹不可冒失，要試還是讓我來試。」

　　柏青青小嘴一撇，白了一眼說道：「論別的拳劍招術，你或許真能勝我一籌半籌；但若論輕功，我並不遑多讓人家想好主意，要你來試作甚，爹爹快用大力金剛手，朝上甩我一下。」

　　柏青青絕世丰神，這一佯嗔薄怒，另有一種醉人風韻，葛龍驤竟然看得癡癡無語。

　　龍門醫隱知道自己這寶貝女兒，只要主意一定，任何人都難以扭轉，只得讓她冒險一試。遂用右手抓住柏青青後腰絲縧，左手扶住肩頭，潛運功勁，口中說了聲：「青兒留神外側絕壑，爹爹送你上去了。」說罷，右手內力一發，柏青青的嬌軀，便知一支急箭一般，往上躥起約有三丈。她趁龍門醫隱這一甩餘力未盡之時，猛又施展輕功絕技「海鶴鑽雲」，雙掌端平，齊胸下壓，左腳再在右腳面上一借力，果然又行拔起兩丈多高，離那冰縫之中所長雪蓮，業已不足八尺。

　　柏青青竭力提氣，凌空發掌，那雪蓮果被劈空勁氣擊斷。柏青青身形落地之時，恰好把那墜下的雪蓮接到手中，喜孜孜地向龍門醫隱把手一伸，說道：「爹爹，你看看這朵雪蓮，合不合龍哥復容之用？」

　　龍門醫隱接到手中，反覆細看，向柏青青遙頭苦笑一聲，說道：「青兒，你枉費心機了。這朵雪蓮才不過百年左右。」

　　柏青青折騰半天，以為葛龍驤即可恢復昔日容光，正在興高采烈，突聽龍門醫隱此言，不亞於自當頭澆下一盆涼水，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足下小蠻靴，拼命用力一跺，竟把冰地跺裂了三、四尺大一塊，順坡滑下，轟隆一聲，墜入無底絕壑。四山回音悠久不絕，頗為悅耳。

　　柏青青聽那回音，極其清脆好聽，而且遠近所發，各有不同，不由童心又起，即回頭向著葛龍驤笑道：「這四山回音甚為悅耳，龍哥，你嘯它一聲，讓我聽聽？」

　　葛龍驤見心上人因雪蓮不對，失望生嗔，正在想不出拿什麼話來安慰她，突然見她回嗔作喜，要聽自己長嘯回音，哪裏還會深思，遂即面對絕壑，引吭長嘯。

　　初時嘯聲甚低，遠峰近壑所生回音，也悶沉沉的無甚好聽。柏青青認為他虛應故事，剛把秀眉一皺，葛龍驤嘯聲已轉高亢，並為博心上人高興，竟將罡氣凝聚，全力施為。雖然比不上龍門醫隱所發「獅子吼」那等石破天驚，但也清越寬宏，而且歷久不斷，極見功力。

　　這一來四山回應，果然萬音齊作。柏青青剛才微帶慍意的嬌靨之上，遂現笑容。龍門醫隱雖然見多識廣，但這種冰山雪嶺之中也是初經，只覺得小兒女們淘氣有趣，含笑而視。三人竟全未覺出有莫大危機，即將爆發。

　　原來那些千百年冰雪所凍積的冰崖雪壁，有的業已凍成整座山峰，只要氣候不變，便比普通石峰還要堅固，但有些地方卻是虛浮凍結，酥脆異常，禁不住一點震動。

　　葛龍驤正在發嘯，忽自身後冰壁頂端墜下兩團積雪，先還不以為意，後來見隔壑諸峰，也有類似事情，並有碎散冰塊從高處滾落，才曉得不是偶然。但仍不知是自己嘯聲與四外回音，激盪所致。

　　龍門醫隱畢竟老成，見四外滾雪墜冰，越來越多，業已悟出其中道理，慌忙呼葛龍驤停嘯。但為時已遲，遠處一座本來就生得甚為傾斜高峰，首先頹倒。「砰」一聲巨響過處，雪塵高湧，冰雨橫飛。這一來四外峰崖，便如銅山東崩，洛鐘西應一般，整個受了劇烈震撼，隨著本身堅固程度，紛紛先後倒塌。

　　龍門醫隱等人，武學再高，也無法與這種自然威力相抗，只得緊貼身後峰壁，全神防禦上空飛墜冰雪。漸漸身後冰壁也經不住震盪搖撼，而起了咋喳喳的斷裂之聲，三人均不禁暗暗叫苦。漫天均是冰花雪雨，無處可逃，自料難免葬身在這無邊冰雪之內。

　　冰壁頂端尖銳之處，首先斷折，一段三丈方圓的堅冰，登時帶著無比驚風當頭下砸。幸而三人均係貼壁而立，墜冰到了頭上丈許之處，即與冰壁相撞，裂成兩大塊。順著山徑，滑向前方深壑。但身後冰壁，經這一撞，已有整個崩塌之勢。

　　龍門醫隱想少時冰壁一坍，再在此處停留，無殊等死，但四路皆斷，無法可施。一眼瞥見適才折斷下砸的冰壁尖頂雖已裂成兩塊，仍有丈許大小，一塊已然墜入深壑，一塊正在隨坡下滑。忽然情急智生，想出了一條死中求活之計。把握這剎那良機，向葛龍驤、柏青青二人大聲喝道：

　　「龍驤，青兒！趕快躍上這塊大冰，隨它一同滑下深壑。」

　　三人同時縱身，柏青青究竟女孩兒家，在這等奇險萬狀之中，未免有點目眩膽怵，若非龍門醫隱與葛龍驤從旁護持，幾乎竟在冰上失足。

　　那塊巨冰，如飛順勢下瀉，顛簸異常。三人均用「金剛拄地」身法，將足踏入冰內，定穩足跟，並且相互扶持，以防萬一不慎。那冰滑到壑邊，下面一空，因瀉勢凌空一飛便是丈許，然後墜向百丈深壑。

　　三人齊覺心神一懸一落，便已隨著巨冰，飛墜深壑。先前身後冰壁，也恰在此時坍塌。轟隆巨震，雪霧瀰空，聲勢之烈，委實懾人心魄，無與倫比。

　　三人踏冰飛墜，快若殞星，龍門醫隱在半空喊道：「龍驤，青兒！我們要這巨冰到地以前的六、七丈時，借力縱向可以落足之處，這種尺寸太難拿捏。因縱得太早，可能落足艱難，而縱得太慢，又必為碎冰所傷。總之，事到如今，也只有聽天由命。我們三人生死俱在一起，你們隨我行動便了。」

　　話剛講完，壑底已然如飛上湧。龍門醫隱看左側壁上有一七、八尺方圓冰穴，正好藏人，越緊招呼葛龍驤、柏青青二人，一同縱過。

　　三人這一縱身，足下加力，巨冰墜得更快。砰訇一聲，那一大塊巨冰，整個震裂無餘，十餘丈方圓之內，全是晶瑩冰塊飛舞。龍門醫隱運足少陽神掌，一陣劈擋。總算僅有葛龍驤因欲以身翼衛柏青青之故，背上中了幾塊碎冰，但他內有「天孫錦」至寶護身，並無妨礙。

　　此時上面震勢未了，大堆冰屑不住凌空下瀉，織成一道冰雪飛瀑，煞是奇觀。龍門醫隱端詳置身之處，同樣是塊冰壁凹處，但這塊冰壁已經凍成了整座山崖，高逾百丈，厚至不可測量，再比這大上千百倍的震勢，也可確保無恙，這才定下心來。回想方才足踏殞冰，從雪塵冰雨之中，一墜百丈那種驚險之情，饒他龍門醫隱是當代奇俠、武林泰斗，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多久過後，震響才逐漸平息。三人存身之處，本來離地約有八、九丈高，此時因壑底堆起一層坍瀉冰雪，望去已經不及三丈。龍門醫隱見冰雪雖不再崩塌，但這壑底陰森森的，四處盡是峭立冰峰，本來已經冷得夠勁，再略有微風起處，簡直砭骨生寒。三人雖有內家功力，又有風衣耳套等避寒之物，依然覺得有些禁受不起，牙關均在捉對廝拼。看這目前情勢，巨震過後，山谷移形，不要說是再找什麼千年雪蓮，就想平安尋得來路出山，也不知要在這漫天匝地的冰雪之中輾轉多久。好在乾糧帶得甚多，冰雪之間，又不虞飲水，只要不再闖下方才那種大禍，認準一個方向，走他個一月半月，也總能走得出去。

　　目前唯一可慮之處，就是酷冷嚴寒，難以長久相抗，萬一在三人之中，有人凍得病倒，卻是莫大麻煩。龍門醫隱遂命葛龍驤、柏青青二人，用本身真氣流走周身要穴，俟關節各處稍為回暖之時，便取出未入山前煉來禦寒之用的紅色靈丹，佐以太乙清寧丹，各服一粒，正色說道：「這種禦寒丹藥之中，信石放得太多，服下足以傷人；雖有我太乙清寧丹可以抵制，但不到冷得無法禁受之時，仍以不服為是。你們如覺寒冷過甚之時，千萬不可強熬，隨時以純陽真氣，照內家坐功口訣，周行十二重樓，即可抵禦不少寒冷。總之，我們身困冰天雪海之內，艱阻無邊，凡事務須謹慎小心，再不能像先前那樣淘氣闖禍了。」

　　柏青青一時高興，要聽葛龍驤長嘯回音，哪裏會想到闖下這等大禍，差點兒讓爹爹也一同葬身在這些萬年冰雪之下，事後回思，也不禁心驚顏赤。聽龍門醫隱說完，與葛龍驤二人雙雙把靈藥服下，果然丹田之間，立有一股暖氣瀰漫周身，寒意為之減卻不少。遂涎著臉兒向龍門醫隱笑道：「爹爹不要再怪我們了，要是知道這一嘯之威，能有那麼厲害，誰還要聽什麼回音作甚，我們適才踏冰飛墜之時，約計這壑之深，足過三十丈。四壁都是堅冰積雪，又峭又陡，無法攀援。不如就順著這壑走去，或許走出路來。倘再能因此得到千年雪蓮，那才是因禍得福呢。」

　　葛龍驤接口說道：「就是為了千年雪蓮，不但累得老伯及青妹陪我萬里奔波，並還歷此奇險，實在問心難安。現在我們且妥為商議覓路出山之計。那雪蓮根本就虛緲難尋，不必再去找了。」

　　柏青青小嘴一努，剛待反駁，龍門醫隱目光一掃葛龍驤頰上傷處，瞿然說道：「我方才想想，在這種極冷氣候之下，生肌雖然較為困難，但可保住創口不再發生其他變化。我囊中靈藥甚多，且往前行，找個避風所在，就算沒有千年雪蓮，我也想憑這點醫術，為龍驤復容之事做一嘗試！」

　　葛龍驤在這父女二人面前，自己根本無法作得任何主意！龍門醫隱話剛說完，柏青青業已連聲讚好，纖腰一擰，便自縱落壑底墜冰積雪之上，施展輕功朝前走去。

　　※※※

　　這條深壑極長，三人走了數日，仍然是在那些浮冰積雪之上。前面也無絲毫路徑可尋，不由均覺得有些氣悶。

　　柏青青又累又餓，從囊中取出鍋貼充饑。因為連著吃了多日，對那又硬又冷而又淡而無味的鍋貼，實在食不下嚥，勉強就著最後一小塊鹵肉吃完以後，口中又覺得有些焦渴，遂走到積雪稍厚之處，拂去表面雪花，挖了一團浮雪，當做水飲。剛剛放入口內，忽然看見自己所挖之處，似乎隱隱自雪花之中透出一點紅色。不由大詫，遂蹲身下去，慢慢挖掘。龍門醫隱見狀問道：「青兒，你這樣挖掘，雪中發現何物？」

　　柏青青此時業已看到那隱在雪中之物，像是紅色花瓣，不由芳心突突亂跳。但把花瓣挖出，卻又不禁大失所望。原來並非整花，只是一片花瓣，色作純紅，也不是龍門醫隱所說的千年雪蓮，那種白色之外，微帶淡紅的特徵。遂拿在手中，走到龍門醫隱身畔，噘嘴氣道：「爹爹，天下事那有這樣湊巧的，先前費了半天心力，採下的那朵雪蓮，白白的一點紅色不帶，現在雪中發現的這片花瓣，形狀雖和雪蓮一樣，卻又紅得過了頭。何況又非整朵，你說氣人不氣！」說罷，氣得把那紅色花瓣，隨手又行擲入雪中。

　　龍門醫隱慌忙從雪中撿回那紅色花瓣，反覆審視，又放在鼻端細嗅，出神良久，然後展顏笑道：「世間事確實往往可以巧遇，而不可強求。你們二人可知道這片紅色花瓣的來歷？」

　　葛龍驤答稱不知，柏青青卻聽出爹爹言外之意，喜得急急問道：「爹爹，難道這就是千年雪蓮？但僅有這麼一瓣，可以夠龍哥復容之用麼？」

　　龍門醫隱笑道：「我畢生除武術之外，專研醫學，為了採藥煉丹，所見自多。但雪蓮一物，卻只見過你先前所採的普通一類，千年雪蓮卻是聞而未見。但典籍之上，載有：『雪蓮白色，千年以上，花瓣四周略呈淡紅；三千年以上者，色作純紅』之語。千年雪蓮已有起死回生之功，但比起這種純紅雪蓮，則又差得甚遠。這朵稀世奇珍，大概是生在什麼絕壁之巔，此次峰壁崩塌，才隨附冰瀉雪埋在此間，而被青兒無意之中發現。有此一瓣奇珍，任何已入膏肓之症，均能著手回春。龍驤臉上的那點瘡疤，簡直不算回事了。」

　　柏青青喜出望外說道：「爹爹，這紅色千年雪蓮，既有如此妙用，把它整朵挖出豈不好麼？」遂拖著葛龍驤二人，劍、杵齊施，在方才發現紅色花瓣之處附近挖了半天，休說整朵雪蓮，卻再連一片花瓣都挖不出。

　　龍門醫隱含笑叫道：「青兒怎不知足，這類稀世奇珍，能得一瓣，福緣已不在小。這數百里積雪漫漫，難道你能把它全部挖遍？趕快找個避風所在，三天以後，我保險還你一個本來面目完璧無恙的葛師兄好麼？」

　　柏青青聽爹爹在打趣自己，不由頰泛微紅。挖了許久，徒然無功，本已不願再挖，三人遂仍順壑前行，找尋避風所在。又復走了半日，壑中瀉雪碎冰漸稀，料已即將走出崩塌範圍，可能找出路徑。三人正在高興，突然又在前路轉彎之處的峰壁上發現一個大洞。

　　洞並不深，但進口之處堵有一塊大石，人須從石隙之中鑽入，確甚隱蔽。柏青青察看洞內，亦甚潔淨，遂向龍門醫隱笑道：「爹爹，看這壑中冰雪漸少光景，我們好像即將走出崩塌區域，但何時能出此山，還說不完。此處既然發現這個洞穴，我們究竟應先覓路出山，還是先在此間把龍哥頰上瘡疤治好呢？」

　　龍門醫隱知道愛女巴不得葛龍驤立時恢復容貌，略為沉吟，便即笑道：「有這稀世奇珍在手，何時治療均是一樣。不過此間遠隔塵寰，絕無欲擾，不如先把你心願了卻，再出山會合你余師叔、谷師妹，同上蟠塚，翦除雙兇吧！」

　　柏青青自然正中下懷，葛龍驤更是由她父女做主。龍門醫隱便自身後藥囊之中，取出一隻小小玉碗，將那瓣紅色雪蓮用玉杵慢慢碾成一小堆極細紅泥。石洞之中，頓覺異香挹人，心神皆爽。然後再從一個黃色磁瓶之內，傾出一粒半紅半白，龍眼般大小丹丸，向葛龍驤笑道：

　　「黑天狐宇文屏的五毒邪功之中，雖然以『蛤蟆毒氣』與『萬毒蛇漿』並稱，其實還是那『萬毒蛇漿』最為厲害，因此物係採集各種毒蛇毒液凝煉而成，再好的解毒靈藥，也不能將各種蛇毒一一盡解。所以衛天衢雖然接得黑天狐兩粒自煉的解毒靈丹，也不過把你嗅入鼻中的『蛤蟆毒氣』解除，『萬毒蛇漿』所留瘡疤，就不能徹底根治。我這顆半紅半白丹丸，是用一種罕見靈藥『朱藤仙果』及千歲鶴涎配合所煉，雖在把握為你祛除餘毒，但要保你臉上瘡疤揭去之後，新肉生出能與原來皮色一樣，就不敢說此滿話。現在比千年雪蓮更為難得的純紅雪蓮已得，萬慮皆除。

　　「你服此靈丹以後，我便將瘡疤揭下，敷以雪蓮所搗紅泥，你再冥心獨坐，靜慮寧神，大約一晝夜之間，便可還你本來面目了。你吃過這番苦楚，當知師長之言，斷無謬誤。宇文屏雖然是你殺父之仇，在未將她『萬毒蛇漿』設法破去之前，就算狹路相逢，也不應再逞匹夫之勇。」

　　葛龍驤解下蒙面黑巾，盤膝坐定，依言服下那顆半紅半白丹丸。龍門醫隱便取出一柄小鑷，將鑷柄用布纏好，準備治他頰上瘡疤。柏青青怕他難忍疼痛，也靠他坐下，並伸出玉臂，輕輕將葛龍驤扶住，等待爹爹動手。

　　龍門醫隱見狀說道：「青兒，這點痛苦，龍驤想能忍受。我方才不是說過，雖然靈藥有功，他自己也要寧神靜慮。倘心有旁騖，最易功虧一簣，留下痕跡，再難恢復。你還不放手走開，擾他做甚？」

　　柏青青、葛龍驤均覺臉上一紅，柏青青撒手起立，站在一旁；葛龍驤則趕緊冥心內視，坐靜入定。

　　龍門醫隱以極快手法，三鑷、兩鑷便將葛龍驤雙頰瘡疤去淨，那似紅非紅的腐肉之色，竟使得柏青青掩目轉身，不忍相視。

　　龍門醫隱小心為他拭淨污血，便將玉碗之內雪蓮所搗紅泥，勻敷雙頰，向葛龍驤囑咐道：「你已外敷內服兩種稀世靈藥，且自靜坐用功，心頭不可生一雜念。但等將近一對周時，頰上敷藥之處必然發生奇癢，彼時切記千萬強忍，不可抓撓！癢過生痛，仍然不可理會。痛罷之時，所敷靈藥自落，大功即成。外人心力已盡，你好自為之，我與青兒在洞外守護，免得分你心神，並略為察看周圍環境。」

　　說罷便與柏青青相偕出洞，一看四周形勢，對柏青青說道：「龍驤復原尚需對時之久，在此漫長時間之內，枯坐洞口，亦覺寒冷難耐，不如借此守候之時，一探出路。此處兩面均是千尋峭壁，無可攀援，只有前路及右側這段數十丈高的略帶傾斜山壁，似尚能走。我先在此守護，你可翻上這段山壁，略為探看上面有無出山路徑。不管所見如何，務必在兩個時辰之內回來，換班守護，我再往壑底前方探路。」

　　柏青青本就閒得無聊，龍門醫隱這一有事分派，頗為高興。眼望右側山壁的傾斜程度，估量以自己這輕功，上下當可自如，遂略為整紮，插穩背後長劍，巧縱輕登，幾躍而上。

　　龍門醫隱見愛女功力較前又有進境，心中自然高興。暗想這般年輕後輩，像自己女兒、葛龍驤谷飛英及杜人龍等人，個個均如精金美玉，威鳳祥麟，資稟極好；自己在川、康邊境，所收荊芸，也頗不錯，他年必然能為武林放一異彩。黃山論劍之後，自己這些老一輩的，也真該跳出江湖是非圈外，專心精研長保真如之道。塵世因緣，大可交代給這些後起之秀，去善為處置的了。

　　他自思自想，不覺多時，柏青青仍未見轉。不由心中焦急，暗悔不該讓女兒前去，倘再有差池，叫自己先顧哪頭是好。

　　龍門醫隱方在焦急，山壁之上一聲歡呼：「爹爹！」柏青青的玄衣人影，已如瀉電飛星疾馳而下，霎時便到龍門醫隱面前，笑靨生春，得意說道：「爹爹，女兒在上面轉過兩座山峰，尚未找出路徑，後來忽在雪中發現幾行足印，再循此以尋，果已找到出山之路。爹爹隨我先去看看，等龍哥一好，便可趕上蟠塚，打他一場熱鬧架了。」

　　柏青青自管說得興高采烈，龍門醫隱卻在皺眉深思，等她說完，瞿然問道：「你所發現的雪中足印，共有幾人？踏雪功夫深淺，可曾加以注意麼？」

　　柏青青聽爹爹一問，微覺怔神，稍為遲疑答道：

　　「女兒找到路徑，當時喜得糊塗，爹爹這一問，我也覺得事有蹊蹺。那雪中足跡共有三人，輕身功力均似極高。其中一人足印，更是淺得若非目力極好而又特別留神，幾乎無法辨認。另外並還有一行女子足印，好像是隨躡三人之後，輕功也似不在女兒之下。這樣荒涼的冰天雪地之中，哪裏來的這些武林高手？是敵是友，還是彼此莫不相關，爹爹猜得出麼？」

　　龍門醫隱「哦」了一聲道：「在這窮邊絕塞之中，突現四名絕頂好手，若是從不履中原，姓名未為世曉，就在此大雪山中隱居的奇人逸士，因無故雪崩，出來察看所留足跡，倒還罷了。倘非此等人物，卻極可慮。待我上去細察一番，再作準備。你須稍離此洞，密為守護。以防萬一人來，見你守在洞口，知道內中有人，只一闖入驚擾，葛龍驤前功盡棄，就太可惜了。」

　　柏青青頗為佩服爹爹老謀深算，設想周到，唯唯應命。

　　※※※

　　龍門醫隱遂手執鐵竹藥鋤，向適才柏青青探路之處，飛縱而上。上得峰頭，只見近處一帶，並無絲毫路徑可尋，遂依照柏青青所說方向，轉過幾座山峰，果已發現出路，但柏青青所說的三男一女所留足印，雖經仔細留神，仍舊毫無蹤跡。

　　龍門醫隱初頗不解，後來轉念一想，頓覺恍然，不由暗笑自己糊塗。柏青青明明已經說過，諸人輕功俱高，腳印極淺，此時天仍不斷飄雪，足印自然已經蓋沒，還到哪裏去找。但心中總是覺得這些人物，出現得太已離奇，若不將其身分探明，此後時刻均將在疑神疑鬼的狀態之中，難得安定，遂仍慢慢順路前行，留神察看。

　　大雪荒山，若是尋常人的足印，當然好找但輕功到了火候，再加上為時已久，哪裏還有絲毫痕跡。龍門醫隱又走了會，依然四顧茫茫，盡是些一塵不染的皚皚白雪。他心念柏青青及葛龍驤，覺得業已走得太遠，萬一有事，呼應不及方擬作罷回頭，身後突然響起一聲「無量佛」號。

　　聲音低沉寬厚，入耳極清，一聽即知此人內功甚好。龍門醫隱霍地回頭，只見遠遠一座雪峰之上，站著一個面容清秀的青衣長髯道人。

　　道人見龍門醫隱回頭，口中沉聲獰笑，雙肩微動，並不向高拔起，竟如條直線一般，平射過來。兩個起落便在龍門醫隱十數步外，輕輕站穩，單掌胸前一打問訊道：「當代神醫柏大俠，可還認得我這下三濫的武林敗類麼？」

　　龍門醫隱暗暗心驚來人這份俊拔輕功，等到人往地上一落，辨清面貌，心頭更不禁打起鼓來。瞥眼四顧，別無人蹤，大敵當前，只得把一切暫置度外，仰面朝來處方向先低發起一聲清嘯，然後納氣凝神，含笑抱拳答道：「逍遙羽士之名遐邇皆知，二十年前柏某曾承讓一掌，怎能忘卻？駒光易逝，歲月不居！昔時青鬢朱顏，而今彼此都成了蒼蒼鬚髮，恩仇糾結，俗務勞人，左兄也有這種滄桑之感麼？」

　　逍遙羽士左沖，見龍門醫隱竟然自己說起客氣話來，眼珠一轉，已知其意，微微笑道：「柏大俠真工心計，但與你同來之人，已有我二弟、三弟前往相會，不必再通知了。我們嶗山兄妹，與柏大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去歲之秋，何以乘左沖遠遊關外之時，與柳悟非擅闖我大碧落岩，殺人放火。左沖歸來，人亡居毀，此恨難消。遂率領二、三兩弟，萬里追蹤，幾把鐵鞋踏破，今日才在這雪山之中相逢。正好把二十年前一掌之惠，和我四妹之仇，一併清算。多言無益，柏大俠，我們是過掌還是動兵刃？左沖要得罪了。」

　　龍門醫隱一聽，冷面天王班獨中了一把柏青青所發的透骨神針，居然未死，已與八臂靈官童子雨往尋柏青青、葛龍驤，不禁暗暗叫苦。但眼前這逍遙羽士左沖，武功為嶗山四惡之首，實是勁敵。一動上手，短時間內自己無法返援。剛才這聲低嘯，柏青青不知已否驚覺，她一人說什麼也敵不了嶗山雙惡，結果非迫得葛龍驤出洞助戰不可，縱然能保僥倖無事，前功盡棄當已無疑，何況還有一個女子蹤跡，至今未現，是友是敵尚不得而知。正在心急如焚，忽然轉念一想，諸一涵在那柬帖之上，不是對葛龍驤諄諄告誡，人雖受命於天，禍福仍由自召，自己一生行事，無虧天理，倒要看看今日是怎樣的收場結局。

　　逍遙羽士左沖，見自己業已發言挑戰，龍門醫隱竟仍沉吟不語，微詫問道：「柏大俠何以吝不下教？」

　　龍門醫隱此時已把一切付諸無相無礙，聽左沖再度相問，長眉一展，哈哈笑道：「窮邊絕塞，喜遇高人，在這無垠冰雪之中印證武功，倒是別開生面。既承相問，柏某是想先掌法領教。」

　　逍遙羽士左沖微微一笑，點頭說道：「少陽神掌，威鎮江湖，二十年前，左沖就在此掌下含羞帶恨，柏大俠請！」

　　龍門醫隱把鐵竹藥鋤插入雪中，兩人便是雙掌在胸前交錯，目光凝注對言，一瞬不瞬；足下則盤旋繞走，誰也不肯先行攻敵。

　　逍遙羽士左沖與龍門醫隱二十年來未曾見面，雖然萬里尋仇，但對方那等聲望，貌雖悠閒，實亦不敢輕敵。暗想二弟、三弟收拾兩個少年男女，定然容易得手，等他們功成趕來，再與柏長青老兒硬拼，才比較上算。

　　想到此處，左沖目光微睨龍門醫隱足下所留雪痕，心頭不禁一驚。暗想自己以為這多年來，絕慾苦練，功行大進，哪知對方也非昔日，看這足下雪痕，彼此竟似仍在伯仲之間，自己未必能操勝算。

　　他這一睨一想，也不過是剎那之間，但龍門醫隱是何等人物，就把握了這彈指光陰，立佔先機，一聲：「左兄留神！」身形欺進，硬踏中宮，搶攻八掌！

　　這八掌，掌掌俱是絕招，威勢凌厲無匹。饒他逍遙羽士左沖，空負一身內家絕藝，也被打得身法錯亂，步步後退雙掌不住封閉招攔，無法還招，自然吃了不少苦楚。

　　龍門醫隱一招得手，著著爭先，少陽神掌的九九八十一式，每式兩招，一共是一百六十二手，簡直化成一片掌山，呼呼勁風，把四外積雪激盪得飛起一片雪雨。逍遙羽士左沖的身形，被龍門醫隱圈在掌風之內，空自氣得鬚髮虯起，卻無法平反這先機一著之失，只得看關定勢，處處挨打。

　　但龍門醫隱雖然佔了上風，心中仍然暗暗著急。好不容易把握住對方心神稍為旁注的一剎那間，取得了優勢；唯因雙方功力相若，一兩百招之內，尚還分不出強存弱死，自己必須想個良謀，與左沖速戰速決，才好趕回接應柏青青等二人。

　　相持到了八十多招之時，龍門醫隱的來路之上，突起嘯聲，一條人影如飛縱到。落地現出八臂靈官童子雨的高大身形，劈空一掌擊向龍門醫隱，使逍遙羽士左沖得以乘隙脫出龍門醫隱的掌風籠罩以外。

　　童子雨與左沖會合一處，目注龍門醫隱，獰笑說道：「柏老兒，你女兒業已被我引來，好讓我班二哥從容入洞，宰掉那姓葛小鬼。然後我們嶗山兄弟，三馬連環。柏老兒！你父女還不拿命來安慰我四妹的在天之靈，難道還想僥倖麼？」

　　龍門醫隱還未答言，一聲急呼：「爹爹。」柏青青果已如飛趕到。

　　龍門醫隱雙眉一皺，目光仍然注意左、童二人，口中怒聲問：「青兒怎違我命，擅離守護之職？」

　　柏青青聲音帶泣說道：「女兒聽說爹爹有難，顧不得再護龍哥。」

　　話猶未了，逍遙羽士左沖已自懷中取出獨門兵刃精鋼摺扇；八臂靈官童子雨，也自襟底撤下一柄色若寒霜的軟鋼緬刀，斷喝一聲，雙雙撲到。

　　龍門醫隱父女不顧說話，鐵竹藥鋤及青鋼長劍一齊應戰。鐵竹藥鋤敵住精鋼摺扇，雙方均是招術精奇，一時難分上下。但柏青青掌中一柄青鋼劍，功力本不敵童子雨，何況童子雨的緬刀又是吹毛折鐵之物，越發相形見絀，上手不到二十招，就已危機屢現，險象橫生。害得龍門醫隱不時還要分神指點，逍遙羽士左沖的精鋼摺扇，趁勢加功。這一來，雙雙落在下風，父女二人頓時陷入苦戰，比起方才左沖窘境，還要艱難。因為兵刃不比掌法，稍一疏漏，便可立判生死。

　　暫時放下這場虎躍龍騰的正邪大戰不表，先表明柏青青與葛龍驤在壑下洞前，所遇情事。

　　※※※

　　原來柏青青自爹爹走後，獨處洞前，覺得冷得難耐，遂如龍門醫隱所囑，在葛龍驤所處的山洞斜對面一塊巨冰之後坐下，調息運氣，周行百穴。做完一遍，果然覺得回暖不少。一想爹爹尚未回來，葛龍驤又不能驚擾，反正無事，不如索性多做幾遍。就在柏青青第二遍行功完畢，第三遍開始未久之時，自東北上空遠遠傳來一聲低嘯。

　　柏青青入耳便知，那是爹爹業已遇上強敵，特地傳聲示警。不禁芳心大震，翻手拔出背後長劍，還未起立，頭上疾風颯然，已自壁上縱落一個身材魁梧的道裝巨人，認得正是嶗山第三惡，八臂靈官童子雨。

　　柏青青一見，不由暗暗吃驚，這些嶗山惡賊，竟從萬里之外追蹤來此。四惡之中，追魂燕繆香紅被自己手刃，冷面大王班獨中了那麼多透骨神針，料也難逃一死。這童子雨既已來此，則爹爹在上面所遇，定係嶗山大惡逍遙羽士左沖無疑。但目前之事，煞費躊躇，自己一與童子雨動手，必然把洞內正在緊要關頭的葛龍驤驚動，倘若前功盡棄，如何是好？

　　念頭一轉，柏青青劍交左手，右掌扣定四、五根透骨神針，心想童子雨縱然知道洞內有人，因石隙太小，料也不敢貿然鑽入，但等他到洞前探頭探腦之時，這一把神針，定送他命歸極樂。

　　童子雨是從側面縱落，柏青青本來恰好被那塊巨冰擋住，但她號稱「玄衣龍女」，當年所著均是一襲玄衣，冰塊體積雖大，憑嶗山四惡那等眼力，自然已經看出些微形跡，眼珠一轉暗自準備停當，故意望著葛龍驤所藏身洞山口一再遲延，欲前又卻。

　　柏青青在冰後簡直被他逗得心急如焚，默計時間，葛龍驤此時恰巧正值功成不遠的緊要關頭，難道真要攻敗垂成，使自己抱憾終身不成？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任何能夠不動聲色的卻敵之策。想到此間，突見童子雨似已拿主意，欲往洞中硬撞。

　　柏青青已難再忍，銀牙一咬，悄沒聲息地從冰後長身，玉手一揮，四、五根透骨神針精光閃處，齊向八臂靈官童子雨的腦後飛去。

　　柏青青神針出手，童猶如未覺。直待眼看飛針即到後腦，突然縱聲狂笑，霍地回頭，左手執著一隻形似五行輪之物，但輪柄短只七、八寸，輪也僅只碗口大小，往上一舉，叮叮幾聲微響，柏青青所發透骨神針，頓時全被吸黏輪上。

　　八臂靈官童子雨吸去飛針，對柏青青獰笑一聲說道：「娃兒，我只道你藏身洞內，原來竟在此地。你父女前在嶗山猖狂，傷我四妹，今日定當拿命來償！柏長青老賊已在上面中了我大哥的內家重掌，口吐鮮血，你還不是如俎上之魚肉一般，再如不知趣自栽，我大哥一到，他不像我生平最忌女色，你就要死得不乾淨。」

　　柏青青一聽老父身受重傷，不由五內皆裂。見這童子雨還不知葛龍驤身藏洞內，細權輕重，仍以先援老父為是。她真不信童子雨手中所用的似輪非輪之物，竟能破去爹爹在天心谷中苦練的透骨神針，悶聲不響，玉手一探一揚，又是幾縷寒光，劈面打去。

　　她上次在大碧落岩一擊功成月，那是因為事出不意，而冷面天王班獨又身帶內傷，才中了此針。

　　此時雙方對面童子雨前車有鑒，警戒已深，何況業已製成專門剋制此針之物，哪裏還能得手，寒光到處，童子雨舉輪一揮，又被全部吸去。

　　柏青青知道在此情況之下，除卻一拼，再無別策。長劍振處，光凝一片寒星，當胸點到。童子雨不招不架，滑步後退，接連幾躍，業已上得山壁，向下哂笑道：「女娃兒居然好膽，還敢逞強？來來來，我引你與柏長青老賊一齊併骨。」說罷，便將那隻小輪揣向懷中，向前躍去。

　　柏青青先前聽得龍門醫隱嘯聲，便知爹爹遇敵。童子雨這一番話，句句打入心坎。側耳一聽葛龍驤在洞內毫無動靜，心懸老父，只得暫撇情郎，把心一橫，隨著童子雨後影追去。

　　她這裏跟蹤八臂靈官童子雨，翻上山壁不久，壑中突然又自右側飛落一條人影。到得壑底，現出身形，是個獨臂矮瘦老者，正是嶗山第二惡，冷面天王班獨。班獨眼望柏青青去處，滿面獰笑，縱身便到葛龍驤所藏洞口。因見堵洞大石的孔隙太小，恐怕有人在內，驟起發難，不易抵禦。幾經遲延，終於把心一橫，提足混元真氣，全身一蹲一搖，竟運用了「縮骨法」，把本來就頗為瘦小的身形，縮成八、九歲孩童大小。右掌護住面門，方待飛身闖入，身後山壁之上，突然傳來「噗嗤」一聲脆生生的嬌笑。

十三　紫電曳空

　　冷面天王班獨這一驚非同小可，暗想憑自己這身功力，怎的人在身後，竟然未覺，慌忙收勢長身。抬頭一看，只見山壁之上，站著一個身著白色羅衫的絕美少女，縞袂臨風，丰神絕世。

　　班獨不由心中暗暗思忖，這樣嚴寒酷冷的雪地冰天之下，自己身著皮衣，尚覺寒威可怖，怎的這少女一身輕羅，反無半點畏冷之色？

　　白衣少女見班獨猜疑神色，不覺微微一笑，將手連招。班獨不明對方身分，但自己名頭所在，又不甘示弱，只得暫撇洞中仇敵，從少女側方，縱上山壁，並暗暗防備對方乘自己身在陡坡之上，突加襲擊。

　　那知白衣少女根本未加理會，等班獨快達山壁頂端之時，身形一扭，往與柏青青探路追敵之相反方飄飄而去，並不時回手相招，口角之間，微帶哂薄之意。

　　冷面天王班獨雖然經驗老到，知道少女有意相誘，但嶗山四惡也是武林一派宗師，哪裏肯容得這白衣少女加以戲弄，不由怒發如狂，隨後追去。

　　白衣少女的輕功極好，路徑又熟，班獨追未多時，便自追到一條極窄的狹谷之內。白衣少女見這獨臂老人，功力真高，原來彼此相距二、三十丈，此時業已被追到將及十丈。一看地形，恰好正在谷中，離兩端谷口均已不近，遂在縱躍之間，突然撮唇發出一種似猿非猿的低低獸嘯之聲。

　　冷面天王班獨，聽白衣少女突發嘯聲，以為她伏有同黨，不由凝神四顧，足下略慢。

　　果然狹谷兩邊的冰壁頂上，也響起兩聲低低獸嘯，一邊現出一隻形如絕大猿猴，但通身毛色純白的異獸。左邊一隻，巨掌一伸，從冰壁上搬下一塊磨盤大小的堅冰，照準冷面天王班獨凌空下砸。手法竟然又準又勁，迫得班獨不得不往後撤身，以防為巨冰落地所濺起的冰雨所傷。

　　右邊一隻，則揚爪擲下一盤亮晶晶的似索非索之物，白衣少女接住一端雙足一點，異獸再用神力往上援引。但見她白衣飄飄，宛如天仙飛渡一般，在峭立數十丈的冰壁之間，幾度借力，便已登上冰壁之頂。

　　冷面天王班獨追之不及，身形只一略動，左壁那隻異獸便以冰塊下擊。這種冰塊震裂以後，往四外飛濺的散碎冰雨，銳利異常，面積又廣，比普通鏢箭威力尤大。白衣少女上到壁頂之後，又對那兩隻異獸低嘯了幾聲，便自回身來路而去。

　　那兩隻異獸也從兩邊壁端，走向來時谷口，搬落幾塊巨冰，堆在壁邊，四隻銅鈴似的巨睛，覷定谷底的冰面天王班獨，一瞬不瞬。

　　班獨先還不解其意，後來見自己不動，或往前走異獸均不理睬，但只一走回路，立有大堆冰雪砸下，這才悟出白衣少女是把自己誘來，困在此地。不過饒他冷面天王功力精湛，在這極仄的狹谷之中，為地形所限，一時真還想不出脫身之計。

　　※※※

　　再說葛龍驤自敷服靈藥之後，獨在洞內行功，他感於龍門醫隱父女為自己出生入死的殷殷情意，哪敢絲毫怠忽，冥心內視，物我皆忘。也不知過了多久，頰上敷藥之處，果如龍門醫隱所言，漸漸發生奇癢。

　　這一來葛龍驤不禁驚喜交集，喜的是龍門醫隱說得分明，癢過生痛，痛過之後，便可還本來面目；驚的則是，在此緊要關頭，洞外竟然起了喝叱之聲，好似有人來犯。

　　他還不知龍門醫隱，已在前山遇敵，洞前只剩柏青青一人。心想這洞口石隙甚小，龍門醫隱父女二人，足可阻來敵。自己這復容之事，歷經多少艱險，費了多少心力，在這最後關頭，倘再功虧一簣，柏青青定然傷心欲死。遂守定心神，把頰上的鑽心奇癢，和洞外的喝叱之聲，一切均付諸無聞無見。果然又過良久，頰上癢止痛生，洞外也歸沉寂。葛龍驤方喜功成在即，強熬頰上劇痛之際，突覺有人入洞，鼻端並聞見一股女孩兒家所特有的淡淡幽香。

　　他還以為龍門醫隱父女戰退來敵，柏青青入洞探視。記得龍門醫隱說過，此時倘若心神旁騖，傷處易留痕跡，故仍未加理會。哪知洞中突然有一陌生少女口音說道：「喂！你們的仇人業已尋到門口，好不容易被我誘在『一線天』冰谷之內，我命所養雪猿阻他回來。但那人武功甚高，恐怕擋不了多久，你怎的不聞不問，可是身上受有暗傷麼？」

　　葛龍驤不由大驚，一睜雙目，只見面前站著一位身著白色輕羅的絕代佳人，竟比柏青青似乎還要美出幾分，年齡看去也不過十八、九歲。他自敷藥之後，對龍門醫隱父女發現敵蹤之事，一概不知，不由瞠目莫知所對。

　　白衣少女見他這等癡呆神情，抿嘴嫣然一笑，又瞧了葛龍驤頰上所敷紅泥一眼，柔聲說道：「我名冉冰玉，本是川人，幼隨父母遷居此處。父母亡後，得遇異人指點武學。前此日雪山無故傾塌，損我所居『玄冰峪』左近靈景，因此出來察看，發現是你們三人所為。是隨甚久，看出正人，並非有意闖禍，本待作罷回轉。突然又獲所養雪猿來報，又復有人入山，並傷了我一隻守峪冰熊。得訊之後，趕去一看，來人共是三人，一個道士，一個缺了左臂的矮瘦老者，和一個道裝巨人，俱是一身邪氣，一望便知非正人君子。暗地聽他們談話，知是從中原追蹤你們來此，要報什麼毀居殺妹之仇。你們另外兩人，現在洞外東北方山谷之中，與那道士及道裝巨人動手，那獨臂老人方才業已到此洞口，被我誘走困住。你頰上所敷，似是朱紅雪蓮，此物我玄冰峪中甚多。我送你一顆這種朱紅雪蓮所結蓮實，不但任何傷毒一吃就好，並在半月之內，就可像我一樣不怕冷了。」說罷一舒玉掌，遞過來一粒小小淡紅蓮實。

　　葛龍驤前在嶗山大碧落岩，就曾服冷雲仙子所贈「金蓮寶」，祛毒清心，脫過一次大難，知道確係至寶奇珍；何況所敷靈藥，這一分心，恐已失效，遂不再推辭，接過服下。

　　少頃過後，果然兩間靈氣所蘊之物，效用非常，一股陽和之氣，瀰漫周身，不但頰上瘡疤均已痊癒落下，並且全身溫暖，對那砭骨寒威，絲毫無懼。葛龍驤一摸雙頰，光滑如常，不由心中感極，剛剛脫口喊了一聲：「姐姐……」

　　冉冰玉突然向他搖手然聲，側耳一聽，然後笑道：「你那仇人，果然不凡，我所蓄雪猿傳音告知阻他不住，少時必仍到此。我師父人極古怪，玄冰峪附近，向不容外人驚擾。這廝如此猖狂，先讓他吃我幾粒『冰魄神砂』，然後引往玄冰峪方向，他若追去，定有苦吃。我與你們一見投緣，尤其愛那位穿黑衣服的姐姐，你把你們姓名和住址告訴我，就此別過。我誘走那獨臂老者，你去接應你們同伴，四、五年後，我還有事去中原，再去找尋你們好麼？」

　　葛龍驤遂將龍門醫隱父女及自己的姓名來歷及「涵青閣」、「天心谷」兩地的路徑走法，向冉冰玉略述一遍。話剛講完，洞外已有人自高處飛落之聲。冉冰玉一把拖住葛龍驤，一同隱身洞角，並自腰下一個不知何物織成的小袋之內，取出三粒大如黃豆的精丸，托在掌上。

　　葛龍驤雖然知道這冉冰玉生長山野，純潔無邪，不拘禮法，但被她這樣一拖一帶，兩人簡直等於抱在一起。軟玉入懷，暗香微度，不禁大窘，但又只得由她，不好故作小氣。

　　少時，洞口人影一晃，冉冰玉悶聲不響，玉指輕彈，三點寒光直飛石隙，立時洞外響起一聲震天怒吼。

　　冉冰玉回頭對葛龍驤道：「我那冰魄神砂，乃萬年冰雪精英所結，非比尋常暗器，一經打中，受傷定不在輕。那老賊豈肯吃此暗虧，再來必有毒手。不如我仗著多服靈藥，輕功尚有特長，地形熟悉，又有雪猿牽制為助，就此將他引走。你也當立即赴援同伴，他年再行相見。」說罷便自縱身出洞。

　　葛龍驤早就心懸龍門醫隱父女安危，但冉冰玉對自己無異救命之人，不好捨她獨自前往。此時見冉冰玉一走，略微延遲，也出洞外，早已寂無一人。遂照冉冰玉所指點方向，翻上山壁，趕往龍門醫隱父女與嶗山雙惡逍遙羽士左沖、八臂靈官童子雨相互惡鬥之處。但四人惡鬥之外，須轉過三、四座山峰，葛龍驤雖經冉冰玉指點方向，等他輾轉尋到之時，柏青青業已危懸一髮。

　　※※※

　　原來龍門醫隱與勁敵嶗山大惡逍遙羽士左沖動手，對方一柄精鋼摺扇專點全身大穴，招術也玄奇變幻，不易推測。空出的一隻左手，卻忽而駢指施為，忽而來上一下「五毒陰手」，腥毒狂飆，劈空勁襲，本就極難對付。再一分神關注愛女，剎那之間，險境迭現，一柄鐵竹藥鋤竟幾乎封不住對方的進手招術。

　　逍遙羽士左沖得意之下，來個哈哈狂笑。雙臂一振，全身骨節一陣格格作響，功力運足，精鋼摺扇點、打、劃、拿，疾厲無比，左掌也配合無間，把龍門醫隱圈入了一片掌風扇影之內。

　　柏青青則比她爹爹處境，更覺艱難！本來論功力她就要比對家八臂靈官相差一籌以上，何況掌中一口青鋼長劍，還得時時避著童子雨的吹毛折鐵軟鋼緬刀，不敢相碰。虧得爹爹不時分神指點，勉強支持三、四十招，不但已敗象畢呈，也連累得爹爹失去先機，落在不利地位。

　　童子雨外號「八臂靈官」，人高馬大，力猛刀沉，但身法卻極其靈活，把這玄衣龍女柏青青，困在一團銀電似的刀光之內，宛如靈貓戲鼠一般，加以調侃諷刺，但並不疾下殺手。因為他心中早已打好如意算盤，想等冷面天王班獨收拾掉了葛龍驤，來此與大哥合手除去龍門醫隱以後得生擒此女！大哥人稱逍遙羽士，最好女色，但自昔時敗在龍門醫隱掌下，即自行絕慾二十年，苦練絕藝。今日把仇人除卻之後，此女是手刃四妹追魂燕繆香紅的正兇，就此殺死，似太便宜，何況她又姿容絕世，屆時送與大哥，一解二十年之渴，然後盡情處置，豈不是好？還剩下的一個獨臂窮神柳悟非，海角天涯將其尋到，合弟兄三人之力，不愁不能除去。那時深仇盡復，嶗山聲威又可重振！

　　童子雨打下這樣主意，所以才便宜了柏青青，得以勉強支持。但柏青青心高氣傲，見對方以「武林十三奇」身分，與自己動手之間，竟似存心戲弄，口角時帶輕薄，不由芳心震怒，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不但不守，反而劍光如練，捨命搶攻！

　　龍門醫隱此時雖落下風，但無敗象，一見柏青青如此打法，不禁眉頭大皺！知道遲早父女二人必然雙雙被毀。遂暗暗提足真氣，趁逍遙羽士左沖用「五毒陰手」勁風襲到之時，突然軒眉斷喝，也以「少陽神掌」劈空擊出。

　　這二人動手之間，均是招架閃躲，蹈暇乘隙，從未以內家真力強拼；龍門醫隱這一硬行對掌，還真出於逍遙羽士左沖意料之外！掌風一交，功力相若，兩人各自退出兩三步遠。龍門醫隱急忙趁機叫道：「青兒不可如此！速行改用我傳中平劍法，穩守中宮，你囊中之物何……」

　　話猶未了，逍遙羽士左沖五毒陰手的腥毒狂飆，又到胸前。龍門醫隱揮掌再接，但這次卻因與柏青青說話，真氣未能提足，而左沖卻是蓄力而來，以致稍微吃虧，身形被震退數步！左沖那肯失此良機，冷笑一聲，飛身進擊，一連三掌，把龍門醫隱擊出三丈有餘，父女二人相隔甚遠。

　　柏青青知道爹爹不知對方已有剋制之物，是叫自己用透骨神針卻敵，不忍過拂爹爹之意，如言改用中平劍法，長劍一收，平舉胸前，劍尖直指對方，絕不進手，但等對方攻來，再行見招拆式。

　　八臂靈官童子雨何等識貨，知道這是一種遇上強敵用來防身保命的絕妙劍法，一時半時之中甚難破去。眼珠一轉，橫刀在手，向柏青青邪笑說道：「女娃娃知趣就好了，你早該如此，何必像方才一樣拼命？等到我大哥二哥把柏長青老賊和葛龍驤小賊除卻之後，管叫你在我大哥的採戰妙術之下，享受一番欲死欲仙的風流滋味，然後再照樣開膛剖腹，以祭我四妹的在天之靈！」

　　柏青青哪裏聽得慣這種污言穢語，雙頰霞紅，眉間殺氣勃起，向龍門醫隱高叫道：「惡賊有剋制之物在身，透骨神針無用。爹爹專神應敵，不必再管女兒，我要和這枉稱武林中成名人物的惡賊拼了！」

　　「了」字才出，連人帶劍「玉女投梭」，往八臂靈官童子雨當胸便點。童子雨哈哈一笑，轉身避劍，揮刀還招，「金雕掠羽」軟鋼緬刀挾著一陣寒風，劍削柏青青左腿。柏青青連理都不理，「玉女投梭」一招未老，青銅劍立化「玉帶圍腰」，向童子雨攔腰橫截！童子雨見柏青青真正拼命，不理自己受傷，竟然意圖同歸於盡，不由吃了一驚，只好停招不發，後退避劍。

　　柏青青一劍掃空，順勢帶轉，向童子雨連肩帶背奮力斜劈！這一來不由激起童子雨怒火，佯作轉身退步，等劍到臨頭，軟鋼緬刀突然向上一撩。柏青青是破釜沉舟力劈而下，收招不及，「噹嘟」一陣金鐵交鳴，青鋼長劍只剩半截在手。

　　童子雨縱聲狂笑，挺刀進擊。柏青青見他狂極疏神，忽然靈機一動，旋展「細胸巧翻雲」，雙肩一抖，倒縱出兩丈多遠，但借在空中翻身之際，業已暗暗取了三支透骨神針，藏在握劍右手。

　　果然童子雨怕她逃脫，也自凌空追到。柏青青嬌軀剛剛落地，童子雨已然身在空中飛撲而下，相距約僅一丈。柏青青一聲嬌叱，把右手那截斷劍，暗帶三根透骨神針，一齊迎面打出。

　　童子雨見柏青青竟連斷劍都當做暗器使用，不由好笑，手中緬刀一挑，便將斷劍撥落，但忽然瞥見劍後尚有三點寒星，電掣飛到。知是透骨神針，不由暗叫不妙！自己雖有剋制之物在身，不及取用。萬般無奈，只得猛推左掌，想用五毒陰手的劈空勁氣，把針震落，但他畢竟發覺太遲，那針是魚貫而至，左掌剛剛推出，第一根神針正好貫入掌心，第二、三兩根神針倒被他掌風震落。

　　童子雨覺得左掌中一痛一麻，便知此臂要廢，趕緊先提氣封住左肘穴道。鋼牙挫得格吱吱的作響，怒極如狂！右手軟鋼緬刀立下煞手，化成一片寒霜，向柏青青迎頭罩落。

　　柏青青正喜巧計得逞，刀光已到臨頭，知道童子雨含忿出手，威力難擋！何況手中已無兵刃，遂施展輕功中最難身法，先用「鐵板橋」，嬌軀平塌及地，然後右手在地上堅冰微一借力，用了一招極巧妙的「橫渡天河」，硬把身軀平著向橫裏拔出七、八尺遠，躲過那當頭下擊的一片寒光，然後一個「鯉魚躍浪」霍然起立。

　　但童子雨名列十三奇，豈同凡俗！先前在穩操勝算之中，偶一失神，左掌心竟中了一根透骨神針，眼看又要學自己二哥冷面天王班獨，斷臂求生，怎不把柏青青恨入骨髓？立意無論如何，也非先斃此女再說！刀光罩住對方以後，以為這是自己刀法中三絕招之一「倒撒天羅」，威力無比。柏青青手中連兵刃俱無，怎逃此厄？哪知對方竟用一手巧絕妙絕的「橫渡天河」，居然又行逃出自己的一片刀光之下，不由憤怒已極！乘著一刀劈空，就用刀頭在地上一點，那麼龐大的身軀，就借這輕輕一點之力，在空中來了個大車輪。呼的一聲，連人帶刀，二度向柏青青當頭劈落。

　　柏青青好不容易脫過險境，剛剛躍起，刀光又到臨頭。她怎麼也想不到童子雨變招如此之速，躍起之勢未盡，根本無法再為閃避，無可奈何，瞑目待死。龍門醫隱遠遠望見，也急得肝腸寸裂，鬚髮皆顫！但擺脫不了對手逍遙羽士左沖的惡鬥苦纏，眼睜睜地看著這一位英風俠骨的絕代佳人，在頃刻之間，便要做了童子雨的刀頭之鬼。

　　葛驤驤恰恰在這千鈞一髮之時趕到。遙見童子雨空中發式，刀光蓋頭下落，心上人柏青青卻兩手空空，瞑目待斃！不由舌端爆綻春雷，此時搶救已來不及，索性足下加勁，縱得比童子雨更高，將手中那根所謂天蒙寺鎮寺之寶的降魔鐵杵，用足真力，也照準了八臂靈官童子雨的當頭下砸。

　　這一來恰巧成了俗語所云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童子雨的刀光正落，葛龍驤降魔鐵杵的驚人風勢也到臨頭。他雖然恨透柏青青，但畢竟先護自己的性命要緊。猛然收往下劈之勢，翻手揚刀，恰好與葛龍驤凌空下砸的降魔鐵杵接個正著。柏青青也趁著這剎那之間，一擰柳腰，閃出了丈許之外。

　　葛龍驤老遠便看出童子雨手中兵刃，寒光如電，是件寶物，但他這凌空一杵，縱然柏青青難救，也要叫這嶗山第三惡碎首橫屍，故而毫未保留，用足了十成真力。童子雨翻刀接杵，葛龍驤力發難收，雄心一起，索性加勁下砸。兩般兵刃一觸，降魔鐵杵先起斷折之聲，童子雨哈哈一笑，用力再劈。笑聲未畢，空中響起一片龍吟虎嘯之聲，並飛起一片腦漿血雨！

　　葛龍驤與童子雨雙雙落地，但葛龍驤完好無傷，那嶗山第三惡八臂靈官童子雨，卻整整把顆巨大頭顱劈成兩半，屍橫在地！

　　葛龍驤哪裏料得到這當頭一杵，竟有如此威力！但一瞟童子雨的地上遺屍，卻見屍畔橫著半截緬刀和半段斷杵。這才注意自己手上，下半段依然是降魔鐵杵，但從斷折之處，卻露出了尺來長一段紫芒如電的劍尖。頓時恍然而悟，此杵號稱秦嶺天蒙寺鎮寺之寶的用意所在！

　　原來杵中藏劍，凌空而下，運足真力猛砸！童子雨翻刀迎杵，他那軟鋼緬刀鋒利異常，功能吹毛折鐵；降魔鐵杵外殼被削，露出寶劍，緬刀雖快，終究敵不住前古神物。等到童子雨驚覺有異之時，一顆巨大頭顱業已隨著軟鋼緬刀，應劍而裂！

　　葛龍驤想通自己一擊成功的道理之後，不顧端詳手中降魔鐵杵，先與柏青青互打招呼，一齊往援龍門醫隱。

　　龍門醫隱的鐵竹藥鋤，本與逍遙羽士左沖的精鋼摺扇，銖兩悉稱！不過屢次分神，關注愛女，而被逍遙羽士搶佔先機，一時不易平反劣勢，但這邊八臂靈官童子雨裂腦身亡的突然巨變，業已使逍遙羽士左沖急痛交加，魂飛天外！一個龍門醫隱，尚且久戰不下，再若對方三人合手連攻自己，當更難逃公道！萬里尋仇，毫未如願。三弟反又喪命，二弟也是久未見歸。再不知退，難道真要把嶗山一脈，完全在這窮邊斷送？

　　逍遙羽士左沖念頭打定，乘著現時優勢未失，精鋼摺扇越發加勁。「毒龍尋穴」轉化「玄鳥劃沙」，再加上一劈空遙擊的五毒陰手，將龍門醫隱迫退了七、八步遠，然後轉身一躍，相距已有三丈，左手一指龍門醫隱，切齒說道：「柏長青！你父女二人與葛姓小賊，再加上柳悟非那賊叫化子，連傷我同盟弟妹，彼此已然結下一天二地之恨，三江四海之仇！左沖今日暫且讓你猖狂，黃山大會之時，再作恩仇了斷！」

　　龍門醫隱眼看慘敗之局，居然轉成大勝，也在暗叫僥倖！聽左沖自找台階，為顧全大俠身分，不肯再以言語相激，微笑不答，由他自去。葛龍驤、柏青青雙雙趕到，三人想起各人一番驚險經歷，均有恍如隔世之感。

　　最使柏青青高興的，卻是葛龍驤兩頰傷疤完全脫落，居然未留半點痕跡。英姿颯爽，玉樹臨風，怎不使她喜心翻倒？還未來得及問，葛龍驤業已先把冷面天王班獨欲加暗算，及奇女冉冰玉仗義相救，並相贈那種紅色雪蓮所結蓮實，療好創傷等情，對龍門醫隱父女細說一遍。

　　龍門醫隱聽罷，額手稱慶道：「若非吉人天相，巧遇此女相救，龍驤本人就要遭受極大兇險，怎能抽身來助？則這雪中橫屍，將不是嶗山惡賊八臂靈官，恐是我父女了！但這冉冰玉已有如此功力，她師父是哪位高人？倒真忖度不出。可見我們平素自以為見識不淺，其實四海之大，天地之廣，尚不知有多少奇人逸士，未為世曉！她所居玄冰冷峪方向所在，龍驤也未一問，不然倒應登門拜訪，一謝厚德，並結識兩位奇人多好！」

　　說完要過葛龍驤手中斷杵仔細一看，原來是用鐵汁把劍澆鑄其中，通體實心，所以任憑敲擊觀察，也無絲毫破綻。若不是今日適逢其會，被童子雨的鋒利緬刀把外殼削壞，此劍還不知何日才能出世？但目前形狀，半截斷杵帶著一段劍尖，卻是極為難看！龍門醫隱方把眉頭一皺，柏青青業已取出葛龍驤所贈匕首，要將過去，把那劍外鐵驤一塊一塊用匕道削去，並盡量小心，避免匕首和寶劍的鋒刃相觸。

　　不消多時，所附鐵杵均被柏青青削去，劍在手中，精芒奪目，寶霧騰輝，約莫三尺來長。劍柄之上，鐫有古篆。龍門醫隱細加辨識，認出是「紫電」二字，略為把賞，遞與葛龍驤道：「紫電青霜，見諸典籍，均為古代名劍！此劍與你谷飛英師妹所用青霜劍，正是一對。雙劍合璧，大鬧蟠塚，鄺華峰、鄺華亭兄弟恐又難逃劫運了，但如此神物，卻鑄藏在這韋陀佛像所捧的鐵杵之中，實極費解。有此至寶，增益你師父天璇劍法不少威力。將來繼承你恩師衣缽，冠冕武林，大有厚望。務須勉力精進，勿負悟靜大師臨終贈寶的一番情意呢！」

　　葛龍驤恭身接劍，唯唯受教。柏青青瞥見童子雨遺屍，想起他用來吸收自己透骨神針的那隻形似五行輪之物，遂自童子雨屍身之上搜出，遞與龍門醫隱，說道：「爹爹，女兒在壑下與此賊動手之時，連發兩把透骨神針，都被此輪收去，爹爹看看可是磁鐵所製麼？」

　　龍門醫隱接過細看，點頭嘆道「此輪不但是磁鐵所製，並還做得如此精巧，可見嶗山四惡萬里尋仇，實有周詳準備。但人算不如天算，八臂靈官雪地伏屍，冷面天王吉凶難卜，善惡之間，天道果然不爽！此輪青兒帶在身邊用處不少，但不可輕易當做兵器使用。因為兵刃多係鋼鐵所製，黏吸之間，萬一功力遜於對方，豈不反受其害？你透骨神針雖有針囊，出得此山之後，仍宜為此輪加一厚布囊，方較穩妥。龍驤本相已復，嶗山四惡又去其一，再加上一柄前古名劍，此行著實不虛。回轉西康，接你荊芸師妹母女，同往漢中，大概也就與你余師叔、谷師妹約會的春暖花開之期，不在遠了。」

　　柏青青見葛龍驤那柄紫電劍，因鋒芒過利，不便攜帶，想起自己青鋼長劍已為童子雨緬刀削斷，劍鞘恰好給他使用，遂將劍鞘遞過。葛龍驤把紫電劍入鞘，雙手捧與柏青青道：「我有我姑母冷雲仙子所贈天孫錦，及獨臂窮神傳授的龍形八掌，足可護身！青妹手無兵刃，卻極不便，此劍轉贈青妹使用。」

　　柏青青哪裏肯依，二人推來推去，鬧了半天，倒把龍門醫隱，逗得哈哈大笑，拈鬚說道：「你二人從此當可形影不離，還分甚彼此？青兒將劍帶在身畔，誰遇見強敵，就由誰取用，不就好了。」這幾句話，葛龍驤聽得自然服貼；柏青青雖然嬌紅滿頰，但芳心也自受用，遂如爹爹之言，將紫電劍插在背後，三人一同順路出山。

　　轉過一座山峰，左邊峭壁之上，一聲怪嘯，撲下一條白影。柏青青初得神物，想試鋒芒，方待回手拔劍，龍門醫隱業已看出是個全身白毛披拂，形若巨猿的怪獸。猛然想起葛龍驤曾雲那奇女冉冰玉養有雪猿之語，慌忙搖手止住柏青青，不令妄動。

　　果然那怪獸落地之後，毫無敵意，向三人嘻著一張大嘴，低聲鳴嘯，緩緩走近，右爪一伸，爪上托著一張小柬和一個白色絲織小囊。

　　龍門醫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此獸係奉命而來，伸手接過小柬和絲囊。看它站在地上，竟有大半人高，雙眼精光如電。兩隻長臂垂下之時，指爪及地，形態十分威猛，但神情卻通靈猛獸，以供役使。遂展開小柬，上面寫著幾行字跡道：「頃得小徒冰玉歸報，龍門大俠遠臨雪山，奈以久坐枯禪，不便相迎，乞恕疏慢之罪！彼此計三年前，曾識一面，未知柏大俠尚憶及昔日大巴山群雄會上，單掌劈三熊之老婆子否？嶗山小兒來我玄冰峪中輕狂，本應處死，但我因平生殺孽太重，已立誓不再親手傷人。業予重懲，命小徒逐出百里之外！小徒對令嬡，備極傾倒，五、六年後，渠輩有事中原之時，願深結識。崑崙山星宿海黑白雙魔，聞尚未死，並新收弟子多人，十年之內，中原必現魔蹤，務宜特別注意。絲囊內貯千年雪蓮實三粒，用贈神醫，以壯行色！」

　　龍門醫隱看完不覺大驚，向葛龍驤、柏青青說道：「二十多年前，大巴山中天下英雄曾有盛會。關外綠林魁首遼北三熊，恃藝稱能，連用內家陰掌，擊斃七位中州鏢客，因此震怒了一位武林奇人，七指神姥，就用一招極低的掌法『獨劈華山』，連將遼北三熊劈於掌下，但彼時七指神姥已是八十許人，如今年過百齡，依然健在，並就是那冉冰玉之師，難怪調教出那樣弟子！崑崙山星宿海黑白雙魔，所練異派武功，邪僻驚人，聞已物化多年，不想還在人世。魔蹤倘到中原之日，倒真如神姥所言，足為武林大患呢！」

　　雪地冰天之中，難覓紙墨，龍門醫隱撕下一幅裏衣，就用柏青青描眉黛筆，寫道：「厚賜拜領，神姥既坐禪關，不敢驚擾。令高徒天上神仙，小女得附驥末，榮幸無以。他年倘蒞中原，務希移玉洛陽龍門山天心谷內一遊，俾酬相助大德。」末了因為天心谷過於隱蔽，並畫了一張簡單地圖，交與猿形怪獸。怪獸接過，向三人點首鳴嘯，轉身縱向冰壁，爪掌之中似有吸力，在冰壁之上，便如一條絕大壁虎一般，游向頂端，剎那不見。

　　柏青青向葛龍驤笑道：「龍哥，你看這大白猴似的怪獸，竟似還懂禮節，難為她們師徒怎麼教的？那冉冰玉貌相如何，我和她一面未見，怎的指明要和我交朋友呢？」

　　葛龍驤覺得柏青青雖然靈心慧質，冷豔無雙，但那冉冰玉，卻不知在哪一方面，似乎還比柏青青美出一、二分去。可是此話不便出口，正在躊躇，龍門醫隱又為他解圍笑道：「惺惺相惜，自古皆然！你看看你自己，就可以猜得出人家長得怎樣。七指神姥的武功，恐怕要在我們這些什麼十三奇的以上。此女真若到我天心谷中，務須虛心結納，萬一有事需人之際，卻是個大好助力呢！」

　　※※※

　　心願俱了，三人一面流覽這無邊雪景，一面覓路出山。等出得大雪山中，已離卻原來入山之處約有一百多里。尋到原居旅店，取回寄存之馬匹行囊，並為新得紫電劍特僱精工，打造劍鞘；柏青青自行為她那隻磁鐵五行輪，縫製布囊。諸事停當之後，便行策馬東返。

　　行到川、康邊境，同往龍門醫隱新收弟子荊芸的家中，只見荊芸身穿重孝，三人不覺驚問所以。荊芸泣道：「我娘的風濕之病，雖然服用恩師所留藥物治好，但突又患上傷寒，庸醫誤投藥石，已於十日之前去世！」

　　龍門醫隱故人情重，也覺愴然。好言安慰荊芸，祭過荊母，一行四人送同到漢中，等天台醉客余獨醒與谷飛英二人。準備會齊之後，同上蟠塚山，奪回碧玉靈蜍，並相助谷飛英，決鬥硃砂神掌鄺華亭，以報殺母之仇！龍門醫隱並藉此時間，傳授荊芸內功心法。

　　哪知等到新春二月，余、谷二人仍未見到。柏青青等得無聊之極，天天磨著爹爹，要求先行一探蟠塚。龍門醫隱拗她不過，只得命荊芸在店等候，自己帶著葛龍驤、柏青青二人，先行去往蟠塚山，暗探鄺氏雙兇虛實。

　　※※※

　　暫時按下龍門醫隱父女及葛龍驤往探蟠塚雙兇虛實之事不提。先行回溯到一年以前，群俠在仙霞嶺楓嶺關分手之後，天台醉客余獨醒及女俠谷飛英相偕南行，一覽八閩百粵山川形勝。

　　天台醉客一想，八閩山水，以武夷稱最。武夷山為仙霞山脈起頂，離此甚近，就在崇安縣南，且盛產名茶。自己素有盧仝之癖，何不先往一遊？遂領谷飛英，順著閩贛邊境，往武夷而去。

　　武夷山俗傳係神人武夷君所居，群峰列峙，競秀爭幽。尤以時屆陽春，煙溪繡嶺，泉韻花香，景更佳絕！余、谷二人，反正無事，隨興留連。這天正在武夷山主峰三仰峰下，一家茶館之內閒坐品茗。那茶館建在峰腳，一共是三間草屋，外面並加搭了個寬敞竹棚，棚下便是一條溪水，幾棵垂楊，數聲鳥啼，倒也頗稱幽靜。

　　座中除二人以外，尚有三、五茶客。坐未多時，外面突然走進一個四十左右的乞丐，一臉橫肉，身上骯髒不堪；右手還捉有一條兩、三尺長的綠色小蛇，不住玩弄，進棚以後，就在靠棚口處坐下，大聲要茶，旁桌所坐乘客，因那乞丐身上氣味難聞，又見那蛇是條「青竹絲」，生怕萬一脫手咬人，趕緊移座。

　　茶館夥計走過，見乞丐那副髒相，也覺皺眉，但知這類惡丐最為難纏，不敢得罪，勉強陪笑說道：「這位大爺要什麼茶，馬上給您沏來，但這毒蛇咬人極不好治，客人見了害怕，可不可以請您放掉，或者打死好麼？」

　　那乞丐怪眼一瞪，「哼」了一聲說道：「窮爺要在峰頭會友，走得口渴，才進來買杯茶喝。不想你們狗眼看人低，簡直找死！我這條青竹絲背有紅線，費了好多心力，才得活捉配藥，比你們這裏哪一個都要值錢，放走了你賠得起麼？窮爺茶也不要喝了，明年此日來喝你的周年忌酒！」說罷便即起身走去。

　　谷飛英見這惡丐如此蠻橫，超過茶館夥計身畔之時，又向夥計肋間碰了一下。看出惡丐竟施毒手，如不加以解救，這茶館夥計夜來必定咯血身亡！不由大怒，正待起身加以懲戒；天台醉客余獨醒含笑將她止住，招手喚過夥計，結算茶賬；等他回身之時，用手虛空向他背後指了一下，便與谷飛英離開茶棚，往三仰峰上走去。

　　谷飛英憤那惡丐平白之間，便下毒手致人於死，想不出天台醉客攔住自己，不令出手懲戒的理由，忍不住地問道：「余師叔，那乞丐如此可惡，任意傷人！難道不應該給他點苦頭吃麼？」

　　天台醉客微笑答道：「賢侄女畢竟年輕，你只知道一見不平，便欲出手。可曾看出那惡丐暗傷茶館夥計，所用陰手的來歷了麼？」

　　谷飛英聞言一怔，稍為回想問道：「不是師叔問起，侄女倒未加留意，此時想來，那惡丐所用陰手，傳授彷彿甚高，功力卻嫌不夠！但師叔之意，侄女仍然不解。難道我們行俠江湖，講究的仗義鋤奸，還要估量對方有甚來頭，畏懼強勢不成？」

　　天台醉客哈哈笑道：「賢侄女雖然胸襟豪邁，俠氣干雲，但把你余師叔太小看了！縱目江湖，就是那眾邪之尊──苗嶺陰魔邴浩，憑你余師叔的乾天六十四式，也可鬥他個三、五百合，餘子更何足懼？只因我看見那惡丐所用傷人手法，甚似你仇人蟠塚山鄺氏雙兇一派。雙兇弟子何以遠來八閩？在這正邪雙方，約期總決戰之前，大可一探他們用意所在。何必打草驚蛇，在那茶棚之中立時發作起來，徒驚俗人耳目呢！」

　　谷飛英之父早亡，其母湘江女俠白如虹為友助拳，遇上蟠塚雙兇中的硃砂神掌鄺華亭，不知厲害，惡鬥一場，被鄺華亭的硃砂掌力震傷內腑，不治斃命！遺女飛英，為天台醉客所救，看她根骨至佳，特地送往廬山冷雲谷，由冷雲仙子收為弟子。上年年底，谷飛英發憤圖強，把「無相神功」的護身卻敵的初步功力練成，地璣劍法也已有了相當火候。冷雲仙子乃乘天台醉客余獨醒到冷雲谷來討松苓雪藕釀酒之時，請天台醉客帶她出山歷練，並告知谷飛英，不必急於雪仇，正邪雙方總有一日相互決斷！以她目前功力，行使江湖足有餘裕，但若對敵鄺氏雙兇，恐仍差得甚遠！凡事必須聽從余師叔囑咐，不可任性胡為！冷雲仙子極愛羽毛，明知母女天性，無論自己是否叮嚀，只一出山，谷飛英斷無不去蟠塚之理，為恐愛徒吃虧，又把自己所用青霜劍交她帶去。

　　谷飛英出山以後，果然向天台醉客軟磨硬纏，要求去往蟠塚，一鬥鄺氏兄弟。天台客被她纏得無奈，又遇見龍門醫隱等人，一算人手，對付鄺氏雙兇，似已穩操勝算；若能先期除去，也為他年黃山論劍，省了不少手腳，並可大殺苗嶺陰魔等人威勢！遂與龍門醫隱等人，訂約同上蟠塚。

　　此時谷飛英一聽那惡丐竟與蟠塚雙兇有關，立時乖順異常，聽由天台醉客策劃。

十四　奪寶奇謀

　　這三仰峰，不愧為武夷主峰，巍峨挺拔，固然高出其他峰巒，景色也靈秀出塵。二人行到快達峰頂之處，一條瀑布傾注崖壑，斜飛白練，界破青山，噴石似煙，濺珠如雨！

　　谷飛英負手崖邊，突然向天台醉客叫道：「余師叔！你看那瀑布後面，似還有個山洞，倒很隱蔽好玩，我去看看！」她童心未泯，說做就做，未等天台醉客笑應，便已運起「無相神功」，逼開水霧，衝進瀑布之後。

　　天台醉客不防她有此一著，一把未曾拉住，只得跟縱躍過，口中抱怨說道：「賢侄女今後做事，千萬不可如此魯莽！深山大澤，多產龍蛇，這類幽僻山洞之中，更往往有好多罕見毒物潛伏在內。這樣冒失縱落，萬一碰上驟起發難，豈不奇險？」

　　谷飛英心頭不服，暗想這余師叔哪有許多嘮叨！小嘴一噘，說道：「余師叔！你是武林十三奇中人物，怎的甚事都怕？我就不信……」

　　「信」字才自出口，一團黑影，已由洞中電射而出。谷飛英芳心一震，縮頸藏頭，青霜劍錚然出鞘，向上一撩、「呱」的一聲慘叫，那黑影已被劍端精芒劈成兩半，墜落地上，原來是隻絕大蝙蝠。

　　谷飛英啐了一口，打量這個山洞黑黝黝的，竟頗深邃。好奇心起，向天台醉客涎臉笑道：「余師叔，我們索性看看這洞能通往何處好麼？」

　　天台醉客實在拿這嬌憨頑皮的師侄女無法，只得應允。哪知轉折半天，洞雖頗稱深邃，卻是死洞。谷飛英敗興而返，回到洞口，正待穿瀑而出，突然聽得瀑處崖上，有人對語。天台醉客向谷飛英搖手作勢，叫她隱身竊聽。

　　只聽見其中一人口音，就是方才茶棚之中所遇惡丐。另一人則似是惡丐師弟，說道：「三師兄，我奉大師兄之命，向你告知，那『金精鋼母』的埋藏之處，已被大師兄查出，是在廣東羅浮山內。大師兄業已飛報師尊，並得師尊覆示，調集我們五師兄弟，齊往羅浮附近，在不動聲色之中，暗暗看準地方。師尊現尚有事，大約十一月間可到嶺南，再行挖掘。金精鋼母到手煉成寶劍，加上師尊秘練神功，黃山會上便可出人頭地。所以此寶關係太大，師尊一再嚴命，務須嚴密守護。以防其他武林人物，生心攘奪。只要師尊一到，便什麼都不怕了。」

　　那惡丐恨聲說道：「寶藏廣東，我卻被派在福建尋找，豈不白費氣力？師尊要十一月間才到，我們早去無用。憑大師兄、二師兄那身功力和蟠塚威名，哪有人敢捋虎鬚？何況此事外人也無從知曉，我在此發現兩個妞兒，長得不錯，想趁機樂上一樂。五師弟，你先行回覆大師兄，就說我在五月之前，一定趕到羅浮待命！」

　　另一人笑道：「三師兄老脾氣還未改掉，你還是早點趕到羅浮，等師尊到來，把『金精鋼母』取得以後，再行任意逍遙。此時若出點事，師門刑法之酷，你所深知，卻是兒戲不得呢！」

　　惡丐笑道：「五師弟那有這多顧慮，我只比你略微晚走，能誤甚事？我雙懷杖尚在峰頭，未曾取來，你我就此分手，廣東羅浮再會！」

　　另一人遂未再說，遂聽二人足音，往峰上、峰下，分頭走去。

　　天台醉客略候片刻，足音已渺，遂與谷飛英二人穿瀑飛出，微笑說道：「你余師叔料事如何？這惡丐不但是蟠塚雙兇門下而且果然是有所為而來！那『金精鋼母』，據說是二百年前一位善造刀劍的大俠，費盡一生苦心，搜羅而得。還未開始煉劍，強仇便即尋上門來，一番惡鬥，重傷而死。此物究竟落在何處，無人得知，不過流為武林中的一種傳說而已。誰知蟠塚門下，居然尋出此寶藏處，雙兇並要連袂齊來，主持挖掘！十一月間，正好是你柏師叔父女及葛師兄等，往西藏的旅程之中。鞭長莫及，呼應不得，只好靠我們二人，相機行事。但這樣一來，雙兇師徒有七人，你我勢力太單。如果『金精鋼母』真被發現，此物關係黃山之會太大，你卻須懂得輕重，將你報仇之事稍為抑壓，專志於此呢！」

　　谷飛英稍為沉思，點頭答應，但向天台醉客笑道：「侄女總覺得那惡丐太討厭，方才聽他說話，竟想在此為惡，師叔噴口酒請他吃吧！」

　　天台醉客笑道：「即便你不說，我也必對他加以懲戒。嚇跑之後，暗地追蹤，或可探出寶藏何處。若能在雙兇到達之前，先行掘走，豈不省事？但『酒雨飛星』不啻是我天台醉客的獨門招牌，一經施展，本相立露，豈不打草驚蛇？我自然另有計算。」遂對她耳邊略為囑咐，谷飛英便自如言，走往幾株桃樹之下，瀏覽景色；天台醉客則在一塊大青石上假寐。

　　過不多時，那惡丐自峰頭走下。轉過崖角，便見飛瀑旁的大石之上，躺著一個黃衣老者，曲肱枕頭，面向瀑布；另一旁的三、五株桃樹之下，卻有一少女正在徘徊閒跳。

　　老頭葛巾野服，躺在石上，面貌雖看不見，但神態飄逸，宛如圖畫中人。少女則身著一件淡青羅衫，眼若橫波，腰如約素，雲鬟翠袖。在那幾株桃樹之下，花光人面，相互輝映，簡直連那照水臨風的怒放夭桃，也似減卻了幾分顏色。

　　惡丐本是色中餓鬼，一見谷飛英這般天仙體態，不禁魂魄齊飛！暗想自己在這武夷山左近，看見幾位村姑，認為麗質天生，打算一一用熏香迷倒，好好享受享受。哪知和這眼前人兒一比，簡直判若雲泥，不堪一顧。

　　蟠塚雙兇門下，畢竟有點眼力。惡丐雖然美色當前，仍然看出對方神情器宇太過高華，腰下又懸有一柄帶鞘長劍，似是會家，並且還非尋常俗手。但依舊自視過高，以為憑自己師門傳授，上前搭訕兩句，冷不防施展獨門手法，將人點倒劫走，石上老者縱然是與少女一路，也必不及搶救。如意算盤打好，輕輕走到谷飛英身後六、七步處，見對方正仰觀一樹繁花，似未覺出身後有人，不由以為自己料錯，對方無甚精湛功力，心中一定，遂咳嗽兩聲，詭笑說道：「小姑娘……」

　　谷飛英早知他在身後弄鬼，暗暗好笑，不等惡丐說完，霍地回頭，嬌靨之上滿佈寒霜，目光凝注惡丐，一語不發。惡丐覺得這少女美雖美極，但那對眼神，實在太銳！如冷電霜刀一般，懾人魂魄，把個平日殺人不眨眼的惡丐，看得心裏一怵！半截話竟自嚥了回去。

　　谷飛英看他這副尷尬神色，越發好笑，故意冷冷地問道：「你這臭髒花子，叫我想做什麼？」

　　惡丐見對方出口傷人，怒氣上升，兩道濃眉一豎，獰笑說道：「小小姑娘有眼無珠，你家窮爺，乃武林十三奇蟠塚山鄺氏雙雄門下，五毒神鄔通……」

　　「通」宇才出，忽然「哇」的一聲怪叫，右頰以上，已然高高腫起一塊。

　　鄔通手撫痛處，滿地亂找，但除了方才站立之處，地上有一朵自樹上飄落的桃花以外，連塊碎石都無。石上老者原式未動，少女仍在冷冷相視，不過口角之間，又添哂意。

　　這一來，他不禁大為驚訝，暗忖自己硬功頗好，這是何種暗器？無形無聲，半邊臉頰竟被打腫！鄔通平日為人，睚眥必報，殘酷驕橫已極，因看不出暗算自己的究係何人？遂拼其再挨一下，他雙懷杖就在袖中，暗暗準備停當，右手扣了一把自練成名的獨門暗器「五毒砂」，緩步向前，獰聲再道：「小姑娘，你休得在江邊賣水，鄔爺憐惜你玉貌花……」

　　話到一半，谷飛英仍不理睬，妙目凝波，抬頭往樹上一看，一朵桃花無風自落，但剛剛落到五毒神鄔通面前，突然轉彎！一朵嬌嬌豔豔的桃花，竟似含有極大勁力一般，「啪」的一聲，鄔通傷上加傷，不但頰上紅腫更高，連牙齒也被打破，張嘴吐出一口血水。

　　這回鄔通因留神注意，雖不曉得樹上桃花是被谷飛英「無相神功」逼落，但卻看出黃衫老者，又似有意又似無意地向後微一揮手，桃花才突然轉彎，打傷自己。

　　飛花卻敵，摘葉傷人，均是內家氣功中的極高境界。鄔通人雖兇橫，但頗狡詐識貨；知道這石上黃衫老者，武功不在自己師父以下，哪敢再行逞兇頑抗？下山道路被這一老一少攔住，逃脫甚為不易，眼珠一轉，不顧頰上的傷痛，哈哈笑道：「鄔通有眼不識高人，但不知者不罪，打擾老前輩好夢，與這位姑娘清興，尚乞見諒。」

　　說話聲中，人已從桃樹之旁急步而過。谷飛英雖然厭鄙他欺軟怕硬如此無恥，但因欲在他身上，探出「金精鋼母」所藏之處，故未相攔。鄔通走出丈許，倏然回身，連聲獰笑，先行把右掌中一把「五毒砂」化成一片腥風打出，然後暴聲喝道：「無知老狗、女娃，你家鄔三太爺的五毒神砂，沾身即死，還不快納命來！」

　　哪知他這裏得意洋洋，人家老少二人卻渾如未覺，全不理睬！黃衫老者只在石上翻了個身，瞇著一雙細目，沖鄔通微微一笑；青衣少女卻抬頭目注空中，鄔通所發五毒砂，到達少女身外三、四尺處，似遇無形阻擋，紛紛自落。

　　鄔通方在疑神疑鬼，少女妙目含嗔，眉間已現殺氣，自地上拾起一朵桃花，作勢待發！鄔通驚弓之鳥，亡魂俱冒，怪叫一聲，回身鼠竄而去。

　　谷飛英拋掉手上桃花，向天台醉客叫道：「余師叔，你這種凌空吐勁，借物傷人的功夫真好！找個機會教教我吧！」

　　天台醉客哈哈笑道：「這才叫做這山望見那山高。冷雲仙子的『無相神功』，能夠防身傷敵於不覺之中，不比我這借物傷人手法高得多麼？」

　　谷飛英噘嘴說道：「無根神功除了師父能夠隨意運用之外，休說是我，就是我薛琪師姊，也僅能以此防身，無法傷敵。余師叔吝惜你的絕技，不肯傳授便罷，那惡叫化子去已多時，不要追不著了。」

　　天台醉客搖頭笑道：「你這小姑娘實在難纏！我哪裏是什麼吝教不得，不過怕你學得太雜，駁而不純，影響本門正課而已。憑鄔賊那種腳程，讓他先走兩日，也不怕他飛上天去！你既然想學，我們邊往廣東，我邊把口訣手法傳你便了。」

　　自此天台醉客與谷飛英二人，便暗暗隨躡那五毒神鄔通。鄔通被二人神出鬼沒的武功所懾，果然不敢再在福建逗留為惡，匆匆趕往廣東羅浮。

　　※※※

　　羅浮山在廣東增城縣東，跨博羅縣界，延袤數百里；岩花著色，澗溪分痕，尤其盛產梅花，景色堪稱瑰奇靈秀！東晉葛洪並得仙術於此，因而出名。

　　蟠塚弟子共有五人，由大弟子雙頭太歲邱沛為首。鄔通抵達羅浮以後，邱沛並未告以藏寶所在，只分派師兄弟五人各在羅浮四外，注意有無扎眼武林人物入山，並暗察其意圖所在，隨時互相聯繫，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許與人隨便動手。

　　余、谷二人幾番查探，均未從邱沛口中得到風聲。天台醉客知道這蟠塚雙兇的掌門弟子，做事頗為牢靠，大概不等雙兇到來，消息絕探不出！因在武夷山之時，從鄔通與他師弟問答之中，聽出蟠塚雙兇南來之期約在十一月間，為時尚早，余、谷二人遂決定先行遊覽粵中景物，等到期再來見機行事。主意既定，當然先遊羅浮。以二人這等功力，羅浮幅員又廣，故而蟠塚門下五人毫不警覺，便已入山。

　　遊覽數日，發現一片山谷之中，梅花數以萬計。谷飛英笑向天台醉客說道：「余師叔，你看這樣一片梅林，萬花爭放！雖然不愧為『香雪海』之稱，但梅花品格高華，只宜於月下橫斜，水邊清淡，暗香疏影，幽絕黃昏；或者是冰地照影，雪岸聞香，淡欲無言，寒能澈骨，才顯得出韻勝格高，不同凡卉！像這等擠壓壓的，為數雖多，卻能比桃花、李花高出幾何呢？」

　　天台醉客點頭讚道：「賢侄女寥寥數語，道盡梅花風韻！世間事多半是過與不及，要求恰到好處，實在太難！羅浮景色既已遊覽，我們不如……」

　　話猶未了，突然一拉谷飛英，雙雙飛身縱上一株老梅頂端；谷飛英也已聞得有輕微足音，走入梅林之內。果然過不一會兒，一個中等身材，四十來歲，左耳生著一個極大肉瘤的勁裝大漢，走到余、谷二人藏身老梅的右側方數丈以外，徘徊良久，面帶得意之色而出。

　　谷飛英認得那耳下生瘤的大漢，就是蟠塚雙兇的大弟子雙頭太歲邱沛。等邱沛走後，拉著天台醉客，走到邱沛方才徘徊之處，細加察看。只見當地毫無異狀，不過本來這一片梅林中無雜樹，但此處卻獨獨挺生一株古松。谷飛英看出蹊蹺，笑向天台醉客說道：「余師叔！那金精鋼母莫非就藏在這株古松之下，我們掘它一下，試試好麼？」

　　天台醉客擺手笑道：「賢侄女此料卻差。藏寶之處，若就在這古松之下，邱沛等人早就掘出送往蟠塚表功去了！何必定須驚動雙兇親來主持不可？故而依我判斷，此松必與藏寶有關，但絕非藏寶之處！此時妄加挖掘，反而不美。還是等雙兇來到，探明以後再說。」

　　二人遂在廣東省內，各處遊覽；等到十月底間，又行回轉羅浮，暗加監視。

　　蟠塚雙兇「青衣怪叟」鄺華峰、「硃砂神掌」鄺華亭兄弟二人，卻在十一月初間，才行趕到。天台醉客暗地探明他們師徒，當夜便往掘寶。遂與谷飛英先行趕往梅林，看來看去，只有那株古松又高又大，虯枝密葉，是個不易被人發現的最好藏身所在。二人遂藏身古松，屏息等待。果然等到初更，蟠塚雙兇帶著門徒，一齊來到這片梅林之內。

　　谷飛英見蟠塚雙兇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知道那獅鼻散髮的矮胖老者，便是殺母深仇的硃砂神掌鄺華亭。雖然傷心眼紅，亟願一拼，但目前己方的確勢孤，何況還有這樁關係黃山論劍甚大的藏寶之事，故而只得強忍憤恨，按捺不動！

　　只聽那青衫長瘦老人向邱沛問道：「這片梅林之中，是否只此一株古松，你可曾仔細勘察？」

　　雙頭太歲邱沛恭身答道：「弟子察看總在十次以上，這片梅林又名香雪海，全是梅花，只此一株松樹。」

　　長瘦老人點頭不語，自懷中取出一幅白絹，展開細看。他是背松而立，月色甚朗，余、谷二人在虯密枝葉之中，同樣看得清清楚楚。只見絹上寫著幾行字跡道：「萬梅叢中，三更松影，映於兩梅之間；右邊梅下，掘地三尺，即得至寶！」末了並署有「左真方十一月十日」八字。

　　青衣怪叟鄺華峰向硃砂神掌鄺華亭笑道：「二弟，你可看出其中玄妙？那金精鋼母傳說係二百年前之物，埋寶之人何必留此『十一月十日』五字？據我推斷『十一月十日』，可能係指十一月十日的夜半三更，月光所照松影之意，所以特於今日趕來。現已三更將到，邱沛可與你二、四、五師弟往西方警戒，不准他人闖入梅林，單留鄔通在此挖掘便了。」

　　雙頭太歲邱沛領命率人去後，硃砂神掌鄺華亭向青衣怪叟笑道：「大哥所料甚高，此寶如能到手，最少可煉兩柄寶劍；加上你我尚在精研的和合兩儀劍法，他年黃山會上，葛青霜的那柄青霜劍就不足懼！」

　　青衣怪叟笑道：「就因此物關係太大，我才命邱沛他們極端慎秘，你我兩人也到期才來。免得老早便打草驚蛇地把那幾個老不死的引將出來，多費手腳！要像上次在華山腳下，奪那碧玉靈蜍一般，既得罪了班老二，還挨了苗嶺老怪一掌，而到手的卻是一隻贗鼎，不氣死人麼？」

　　古松上藏身的天台醉客和谷飛英二人，關於碧玉靈蜍的被奪始末，曾聽葛龍驤說得極盡詳細。此時聽這青衣怪叟的背後之言，所得之物竟為贗鼎，二人互看一眼，不由奇詫！

　　這時夜色已到三更，那株古松年代足有千歲以上，枝柯虯結，蟠屈如龍，樹影自然甚大。但此時月光正好從一個山峰缺處斜照過來，古松主幹的巨影，果然投映在兩株老梅之間的正中地上。鄺氏雙兇不禁欣喜若狂，青衣怪叟得意非常，哈哈笑道：「二弟，我所料如何？若非十一月十日，月光可能不會由那山峰缺處照射，則此松影之投便非真地，不免枉費氣力！如今驪珠已得，通兒還不與我快向右邊梅下挖掘？」

　　松上的谷飛英見五毒神鄔通已領命，用預先帶來的鍬鏟等物，努力挖掘，生恐寶物為雙兇捷足先得，不由急得按劍欲起。但一看天台醉客卻在對自己微笑搖手，狀似成竹在胸，只得再行忍耐，以觀動靜。

　　五毒神鄔通掘地到了四尺左右，突然一聲歡呼！俯身自泥土之中，撿出一個三寸見方的銀色小匣。青衣怪叟見那銀匣太小，眉頭頓皺，接過打開；裏面果然只有一張白絹，但絹上卻畫有圖形字樣。

　　青衣怪叟展開看完，遞與鄺華亭嘆道：「我說此寶哪有如此容易到手！原來這梅下所藏，只是一張藏寶地圖。金精鋼母的真正藏處乃在皖南九華山毒龍潭的水眼之內。毒龍潭水深數十丈，鵝毛沉底！水眼附近更有急漩，尚需大費手腳。通兒將你師弟喚回，去到皖南，再作計議。」

　　雙兇師徒走後，余、谷二人從松上縱下。谷飛英向天台醉客問道：「余師叔方才好像胸有成竹，你怎知道那金精鋼母的藏處不在此地呢？」

　　天台醉客笑道：「我並不知道寶未在此，因為聽見青衣怪叟鄺華峰參詳出那『十一月十日』五字涵義，忽地也自想起，那『左真方』三字可能亦非人名。但五毒神卻通居然在右邊梅樹之下，掘出藏寶秘圖，則又頗出我意料之外！賢侄女你看我們要不要往那左邊梅樹之下，也行試上一試呢？」

　　谷飛英把「左真方」三字，來回念了兩遍，秀眉一挑，向天台醉客笑道：「余師叔所言，料必無差！飛英也以為這『左真方』三字，定與『十一月十日』一樣，別具涵義。可笑那青衣怪叟，枉自把一個較為秘奧的隱語猜透，眼前驪珠卻未探得！他們的鍬鏟等均未取走，正好往左邊梅下試行一掘。

　　余、谷二人遂合力挖掘，但掘到了四尺多深，仍無絲毫徵兆。谷飛英不覺失意，把手中鐵鍬，往土中用力一插，苦笑叫道：「余師叔！我們枉費……」

　　但突聽「叮」的一聲，插入土中的鐵鍬，竟然與一金屬之物相觸。谷飛英大喜過望，接連幾鍬，便把金屬之物挖出。原來又是一隻三寸見方的銀色小盒，與先前五毒神鄔通自右邊梅下掘得的那隻，一般無二！

　　天台醉客把銀匣打開，裏面所藏也是一幅白絹所繪的藏寶地圖，但比蟠塚雙兇所得之圖，卻多了十來行蠅頭小字。細閱之下，方悉鋼母由來始末。

　　原來昔年有位大俠歐翔，師兄弟一共五人，立願合練一種「五劍行法」，以掃蕩天下群魔，主持武林正義。但這種劍法，如能有斬金斷鐵的寶劍互相配合，威力更為強大！歐翔善鑄刀劍，乃以二十年之力，搜聚各種五金精英，準備煉成五口寶劍，師兄弟人手一柄。誰知事機不密，歐翔剛把所得五金精英煉成鋼母，還未來得及鑄劍，群邪已然嘯聚而到。

　　血戰結果，群邪固然誅卻大半，師兄弟五人也均捐軀，僅歐翔一人得免。他煉劍之處，是在皖南九華山，知自己未死，群邪必然再度復來，不願將辛苦化煉的稀世奇珍淪入敵手，為害世人，遂將鋼母貯存在一玉匣之內，藏在九華山的著名弱水「毒龍潭」內。

　　歐翔極工心計，以同樣的玉匣兩隻，一隻內盛普通鋼鐵溶液，扔在潭心的泉眼之中。真的金精鋼母的所貯玉匣，卻藏在「毒龍潭」尖端的十丈以下的岩縫之內，並在潭中放了兩隻異種惡黿，以資防護！果然他剛剛把「金精鋼母」藏好，對頭業已捲土重來。歐翔眾寡難敵，且戰且走，到了廣東羅浮山內，雖已逃出敵手，但身帶內傷甚重，自知難活，遂將藏寶地點繪成真假兩圖，埋藏在十一月十日三更時分，月光所照松影的左右兩株梅樹之下。

　　假圖之上，僅係說寶在皖南九華山「毒龍潭」的泉眼之內。真圖之中，卻不但載明歐翔冶煉藏放此寶的宗旨及詳細經過，並說「毒龍潭」不但內多急漩，鵝毛沉底，那兩隻惡黿更屬海外奇種！被歐翔無心捉來，放在潭內，渾身刀劍不入，極為兇猛！故而凡想取寶之人，必須先斬惡黿。而黿在水內，一切武功掌力均所難施，非有像那「金精鋼母」所鑄之寶刀寶劍等物無法奏效。

　　最後歐翔留言：務請後世有緣得此「金精鋼母」之人，取寶之後，可到自己原來煉劍的九華山石洞內，尋出所藏的一本《五行劍訣》，就用洞中原有的劍灶、劍模等煉成神物絕藝，行道江湖，代自己師兄弟五人，了卻夙願！

　　天台醉客看完嗟嘆不已，谷飛英卻忽然問道：「余師叔，這歐大俠留言到此為止，但他到底結果如何？以及那幅指點這藏寶圖所在的白綾，又是怎樣會被蟠塚雙兇的大弟子雙頭太歲邱沛得到？卻均猜不出了！」

　　天台醉客搖頭嘆道：「天下不可盡解之事極多，哪得一一能夠弄得明白？這些細微情節，深究無益！倒是我們藏寶真圖雖然到手，卻還困難重重。第一，我輩之中尚無善鑄刀劍之人；第二，毒龍潭的十丈弱水，何人能下？第三，蟠塚雙兇師徒已然先去皖南，雖然他們所得是件假圖，但仍須綴住，暗加監視。你柏師叔父女和葛龍驤師兄在漢中附近相候，也需前往通知他們，不必再去蟠塚，可到皖南九華山來與我們會合。漢中離此甚遠，你我共只二人，分身乏術，卻著實難於處置呢。」

　　谷飛英接口說道：「我柏青青師姐，外號玄衣龍女，水性極佳。自幼便在天心谷的湖蕩之中，嬉波逐浪。毒龍潭雖稱弱水，她或者可以一試。至於斬黿之物，侄女恩師的青霜寶劍，更是現成。不過我們與柏師叔一行，千里迢遙，怎樣呼應，確是問題！還有眼前雖無善鑄刀劍之人，但誰能擅此，余師叔意中可有人麼？」

　　天台醉客方在沉吟，突然那株古松的最高之處，竟有人發話道：「余大俠不必憂煩，在下特為此事自海外趕來，尚可略效微勞，相助一臂之力！」

　　人隨聲下，從十餘丈高的喬松頂上，飄然墜地，點塵不驚！天台醉客暗忖，此人大概比自己和谷飛英二人還要先到，藏在松頂。松太高大，又不防另外有人，所以竟未發覺。從他縱落身法觀察，此人功力竟似不在自己以下。但仔細打量來人，卻是個五十上下的道裝之人，相貌清癯，三綹長鬚飄拂胸前，神態清奇，悠然出塵，卻絕對陌生，素不相識。

　　來人恭身施禮，微笑說道：「余大俠不必多疑，在下衛天衢。方才聞余大俠之言，似已與葛龍驤小俠見面，可曾聽葛小俠說起二十年之前一段隱事，和他在東海孤島之上與在下邂逅的經過麼？」

　　天台醉客恍然頓悟，此人原來就是那位迷途知返，以忍受一十九年殘酷荼毒，而抵消所造無心淫孽的「風流美劍客」衛天衢。看他此時丰采夷沖，分明深具上乘真覺，不由油然起敬，抱拳還禮笑道：「原來是心儀已久的衛兄駕到，請恕余獨醒眼拙！前聞葛龍驤師侄道及，衛兄難能可貴的艱苦卓行，與對他救護之德，欽遲無已！但衛兄怎不在覺羅島上清修，是如何趕上這場蟠塚雙兇的掘寶之事呢？」

　　衛天衢單掌當胸，含笑稽首說道：「衛天衢待罪之身，何敢當余大俠謬加獎許？因東海神尼覺羅大師，用佛家心光占卜，說是衛某尚需為武林中盡力成就一場功德之後，才可皈依三清，無罣無礙！衛某再三思索，想想傳說中我師門長老歐翔昔年藏寶之事，意欲試探機緣。倘能將那金精鋼母尋到，以衛某鑄劍小術，煉成幾口神物利器，分贈如葛小俠那樣身手襟懷的後起之秀，用以掃蕩群魔，扶持正義，豈不甚好？覺羅神尼也贊同是舉，衛某遂自東海來到嶺南，不想蟠塚雙兇師徒，已先在準備挖掘。余大俠與這姑娘到時，因素不相識，故未招呼。後來聽出竟是平生敬佩、名列武林十三奇的天台醉客余大俠，才敢現身相見。余大俠莫愁鑄劍無人，衛某對此道尚自信略有研究，可以效勞。龍門醫隱柏大俠父女及葛龍驤小俠，與余大俠等約定在何處聚會？有何暗記？亦請見示，衛某願代往知會。余大俠這位姑娘，便可躡蹤雙兇師徒，先行去往皖南九華山毒龍潭，暗加監視的了！」

　　天台醉客余獨醒聽衛天衢講完，不由叫聲慚愧，暗想這真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那煉製埋藏「金精鋼母」的大俠歐翔，原來就是這衛天衢的師門尊長。此人一到，不但無虞鑄劍，連龍門醫隱柏長青一行，也有人代為傳訊。一切無法解決的難題，居然件件迎刃而解，天台醉客自然高興已極！念頭一轉，忽又想起一條妙計，遂向衛天衢引見谷飛英之後，含笑道：「我輩道義之交，一見如故！衛兄既然如此肝膽，小弟也就不再客套。龍門醫隱柏兄等一行三人，係與我等約定漢中附近相見，所住之處門外，各繪鐵竹藥鋤及酒葫蘆為記。但小弟適才又想起一計，意欲一併奉煩衛兄……」

　　衛天衢不等天台醉客講完，便自接口笑道：「余大俠有事儘管吩咐，衛天衢無不樂於奉命。」

　　天台醉一笑道：「我因想起與柏兄等所約見面之期，是明年的春暖花開時節，去早無益。九華山毒龍潭的弱水惡黿，險阻甚多，而雙兇所得又非真圖，何不趁此機會，為群邪製造內訌？衛兄只須在明年三月以前趕到漢中，便不誤事。這一段時間之內，可以沿途故意製造事端，盡量渲染蟠塚雙兇已得藏寶地圖，欲往九華山毒龍潭尋取金精鋼母煉劍！如此一來，嶗山四惡、黑天狐宇文屏等人，甚至連苗嶺陰魔均極可能心生攘奪，蟠塚鄺氏兄弟豈非枕席難安？我們便可以靜觀群邪鷸蚌相爭，甚至費盡心力，代我們斬去惡黿，撈走假金精鋼母之後，消消停停地坐享漁人之利！甚至還可以借機收拾掉幾個元兇巨惡，也未可知！反正假鋼母不可以把劍煉成，無法辨認；黃山大會之時，我們真劍在手，盡力施為，這一干萬惡魔頭恐怕就難逃劫數了！」

　　衛天衢鼓掌讚道：「余大俠此計的確高妙！事不宜遲，衛某即刻依言行事。余大俠等亦請趕緊追蹤雙兇師徒，並應在不露痕跡之中，盡量破壞他們入潭取寶，使雙兇師徒疑神疑鬼，怒發如狂！則其他意圖分潤之人到時，便可坐山而觀虎鬥了！」

　　計議既定，天台醉客把藏寶真圖交與衛天衢細閱一遍。衛天衢所練五行掌力，與大俠歐翔所遺留的五行劍訣系出一派，看罷之後，頗多感慨，三人遂分頭行事。天台醉客余獨醒與谷飛英二人，追蹤監視並暗加破壞蟠塚雙兇的師徒取寶之事，暫時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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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這位衛天衢果然一路之上，不管遇上任何閒事和武林中人，就把蟠塚雙兇巧得寶圖，正往九華山毒龍潭撈取「金精鋼母」之事，於無意之中洩漏一點風聲，然後故意警覺收口，等對方一再追問，假裝迫於無奈，才行傾吐並加大肆渲染！

　　衛天衢因龍門醫隱與天台醉客所約期限尚長，自己腳程又快，由粵赴陝，他竟故意繞行了桂、黔、湘、川、鄂、豫等六省邊境，把這樁蟠塚雙兇師徒認為絕大的機密，宣揚得武林中幾乎人皆盡知之後，才逕行赴漢中附近，找尋龍門醫隱。

　　龍門醫隱在漢中所住旅店門外，留有暗記，衛天衢一到便自看出。他找到店中之時，正好龍門醫隱率領葛龍驤、柏青青，去往幡蟠塚山探聽雙兇虛實。衛天衢遂向荊芸說明身分來意，也在店中等候。過了數日，龍門醫隱等人探得雙兇的巢穴空空，疑詫而返。經衛天衢把「金精鋼母」之事，詳細說明，眾人方始恍然。

　　葛龍驤前次魚背浮海，在那荒島之上初見衛天衢之時，衛天衢是十九年不修邊幅，長髮長鬚，宛如野人一般！此時一換道服，他昔年本有「風流美劍客」之稱，丰采非凡，再加上滿面昂然正氣，望之若神仙中人。連龍門醫隱也覺得此人堅志苦行，確實難得，一見之下，略為傾談，便成莫逆。

　　衛天衢見葛龍驤已療好雙頰沾上「萬毒蛇漿」所結瘡疤，恢復本來面目，問明大雪山求藥經過，也向葛龍驤稱賀不已！葛龍驤略為遜謝，便向衛天衢問道：「衛老前輩，那碧玉靈蜍，晚輩親眼看見青衣怪叟鄺華峰從悟元大師貼身奪去，怎能會是贗鼎？難道悟元大師斬蟒所得本就不是真物？但分明聞得悟元大師以此至寶，在黃山左近治癒無數傷病，豈不令人費解？」

　　衛天衢尚未答言，龍門醫隱業已接口答道：「龍驤賢侄，此乃衛大俠所聞蟠塚雙兇的背後之言，料非虛語！碧玉靈蜍雖已成謎，但目前尚非急務。那凝煉埋藏『金精鋼母』的先代大俠歐翔，既然準備鑄劍合練『五行劍法』，則『金精鋼母』必可鑄劍五口。我們老一輩的人物，此次黃山論劍事了，便當真正歸隱，對此並無大用；但若讓群邪得去，確足助紂為虐！我適才默許，你恩師門下，有你尹一清師兄和你二人；冷雲仙子門下，有薛琪、谷飛英二人；獨臂窮神門下的杜人龍，再加上青兒和我新收弟子荊芸，共計七人。除已有『紫電』、『青霜』兩柄前古神物之外，如能將那『金精鋼母』得到，請衛大俠費神鑄成寶劍，恰好人手一口！將來維護武林正義，掃蕩群魔，助益必然極大！蟠塚雙兇所得雖非藏寶真圖，衛大使一路之上又復故意洩漏風聲，誘使群邪往擾內鬨；但仍須防他們萬一發現有偽，合力群搜，你余師叔、谷師妹兩人必然防範不及！故應萬事暫擱，先行急急趕赴皖南，加以接應！」

　　衛天衢連連點頭稱是，三小自無異言。一行五人，遂由漢中即日動身前往。

　　※※※

　　那蟠塚雙兇青衣怪叟鄺華峰、硃砂神掌鄺華亭兄弟二人，在廣東增城羅浮山香雪海之內，得到那份金精鋼母的藏寶假圖之後，師徒七人興沖沖地趕往皖南。

　　毒龍潭在九華山的一片深幽峽谷之內，四圍峭壁千重，當中便是二十來丈方圓、一頭略闊，一頭略圓的一潭弱水。雙兇師徒按圖索驥，到了潭邊，只見潭水之中，無數急漩，尤以圖上所說的中央泉眼附近，竟有三個比圓桌面還大的漩渦，似電般急轉，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青衣怪叟鄺華峰折下粗如兒臂的一段樹枝，拋向潭中，被那些急漩一捲，剎那之間便沉入潭底。伸手一試，潭水冰冷澈骨，不由眉頭一皺，向五個弟子之中水性最好的四弟子鐵臂飛魚許伯宗問道：「宗兒，你看這毒龍潭，號稱弱水，急漩又多，可是真正無法下得去麼？」

　　許伯宗仔細端詳水勢，肅容答道：「弱水之說，本來無稽！不過這些急漩威力確甚可怖，況時屆寒冬，潭水又深又冷，難以禁受！如依弟子之見，似應備齊水衣、水靠及繩索等物，等氣候稍為轉暖，再行下潭撈取，始較方便穩妥。」

　　蟠塚雙兇這等惡人，哪裏會體恤門下弟子困難？聞言以為許伯宗懦弱無能，青衣怪叟濃眉一別，冷然說道：「許伯宗！你莫非……」話猶未了，「呼」地一陣破空勁風，當頭壓下，一塊六、七百斤的巨大山石，被人從後面峭壁頂拋落潭中。「轟隆」一聲，潭水群飛！濺得雙兇師徒，濕淋淋的一身是水。

　　硃砂神掌鄺華亭性格暴躁，袍袖展處，接連幾縱，便已上得身後峭壁。但四顧茫茫，空山寂寂，哪裏有絲毫人影？青衣怪臾鄺華峰比較深沉，知道這塊大石之落，絕非無因，但一時還想不出這樁機密，是如何洩漏及何人在上加以暗算？見鄺華亭撲空而回。滿臉悻悻之色，遂含笑說道：「二弟何必與這些鼠輩一般見識？九華景色不過如此，我們走吧！」

　　他表面佯做遊山興盡而返，暗地卻囑咐三弟子五毒神鄔通，悄悄轉回，看看有何人物現身，及曾否到毒龍潭邊窺探，歸報以後，再作處理。

　　哪知在所居留之處，一候三日，鄔通仍未見返。雙兇心知不妙，親自往探。只見毒龍潭的山石之上，擺著五毒神鄔通的一顆獰惡人頭，並在旁邊刻有一行字跡道：「毒龍潭，乃九華山勝境之一，不容奸邪之輩，無故妄加褻瀆。下潭之人，有如此首！」下面並未署名。

　　硃砂神掌鄺華亭見撈取金精鋼母，尚有重重困難，卻先把個三弟子鄔通斷送，不由盛怒難遏，隨手一掌，把鄔通首級和刻字山石一齊震入潭內，向青衣怪叟問道：「大哥，此事究係何人所為？是何用意？我們弟兄行道以來，何曾受過這等作弄！」

　　青衣怪叟鄺華峰眼珠一轉，陰惻惻笑道：「二弟不必氣惱，此事既已洩漏，下手還須趁早，遲恐生變，不能等到天候轉暖。至於殺害鄔通之人，總有一天會被查出，我弟兄饒過誰來？那時不把他挫骨揚灰，難消我恨！」

　　雙兇自言自語發了半天空狠，倒把在峭壁頂端暗中隱伏的天台醉客余獨醒、谷飛英二人，看得頗為好笑！谷飛英親仇在目，但因顧全大局，竟未輕動，博得天台醉客連連誇獎。谷飛英精靈已極，乘機苦求，就在這朝夕守護之間，學去了天台醉客不少獨門心法。

　　過了月餘，雙兇師徒又到了毒龍潭。鐵臂飛魚許怕宗一身水衣、水靠，腰間繫著用桐油浸透的棕纜長繩，並喝下了一瓶烈酒，藉以取暖，略抵潭水寒氣。頭下腳上，噗通一聲，扎入潭去。青衣怪叟鄺華峰則親自手執長繩，面容嚴肅，注視潭中，準備隨時接應。其他三個弟子，也分在潭邊戒備。但那硃砂神掌鄺華亭，卻在一塊大石之上盤膝打坐，狀似入定，對這眼前光景，竟一切付諸不聞不問。

　　谷飛英又待取石下擊，天台醉客伸手攔住，對她附耳低聲說道：「我們所得真圖之上，不是說明金精鋼母並不在潭心水眼之內麼？何況還有兩隻異種巨黿，惡賊怎會得手？衛天衢雖已一路揚言，此時群邪尚還未到。為使他們互相覬覦內訌起見，假金精鋼母也不宜讓蟠塚雙的先行得到手中，但水眼附近急漩厲害，我料雙兇師徒急切之間，絕無善法。現在正好讓他那惡徒入水，去餵惡毒黿！等到雙兇想出制黿取寶之法，群邪亦將紛臨；你柏師叔父女及衛天衢、葛龍驤等人，也就應該到了。再者你那殺母仇人鄺華亭，係以硃砂掌力成名，現時功勁業已運足，雙掌血紅之色，已過肘中部。休看人在石上閉目打坐，其實正用內家潛心靜覺，細聽周圍二、三十丈以內的一切聲息，稍微發現有異，立時暴起，驟下毒手！我們不是怕他，因現還未到明面叫陣之時，而你前幾天已經殺了一個惡丐解恨。樂得憑高臨下，看看這馳名兇星師徒們，為一匣凡鐵溶液弄得狼狽不堪的活把戲，不是很好麼？」

　　果然那鐵臂飛魚許伯宗下水之後，仗著青衣怪叟手挽長繩之力，避開漩渦，扎入水內。過有片時，青衣怪叟突覺手中長繩一震，潭中水花一翻，許伯宗面帶驚悸之色，從水中穿出潭面。但頭剛出水，即五官一擠，一聲慘號，又復急速沉下！

　　青衣怪叟不由大驚，急忙一拽長繩，末端一陣急顫，竟然有若千鈞之重！正欲運氣行功，手中猛然一輕，順手一帶。潭水微泛紅波，鐵臂飛魚許伯宗雖被青衣怪叟提出水面但兩條大腿不知為何物所傷，竟已齊根斷去！人雖未死，業已痛暈。

　　好狠的青衣怪叟，也不為許伯宗敷服藥物，只用左掌按住許伯宗丹田，右手兩指在他中府穴上一點，勉強為他聚集殘餘氣力，大聲喝問道：「你為何物所傷？金精鋼母可在水眼之內？」

　　許伯宗連痛帶冷全身顫抖，目開一線，氣若游絲地答道：「水眼之中，有一玉匣，但水漩太急，非有鉤撓等物，無法取得。傷我之物，是隻巨……」話未說完，人已脫力死去。

十五　群魔之爭

　　青衣怪叟面罩寒霜，把手一擺，命大弟子雙頭太歲邱沛等人，將許怕宗屍身抬去掩埋，對硃砂神掌鄺華亭皺眉說道：「聽許伯宗未竟之言，那金精鋼母果在水眼之內。但居然除急漩和冰寒弱水之處，還有什麼惡物在潭內潛伏！寶未到手，就先葬送了兩名弟子。前次所遇拋石暗算，及殺害鄔通、警告不得入潭的對頭，今日雖未出現，但夜長夢多，我們若重新置辦鉤撓等物，尋找精通水性之人，及設法先行除掉潭中惡物，需時甚多。想不到為了此事，不但奔波萬里，並還難以處置呢。」

　　蟠塚雙兇枉負一身絕頂武功，對這一潭寒水，卻也無計可施。正在彼此面面相覷之際，突然自西面山頭發出一聲長嘯，劃破空山寂靜。兩條人影出現於三、四十丈高的峭壁頂端，宛如星刃流走一般，直撲而下。

　　硃砂神掌鄺華亭平素狂傲暴躁已極，這些日來，不時遭遇拂心之事，早已鬱怒欲宣！一見來人發嘯縱落，認準了就是日前拋石暗算，並殺害自己的心愛弟子五毒神鄔通之人，哪裏再能忍耐？氣發丹田，也是一聲暴吼！身形平拔三丈多高，迎著當先下落之人，雙掌猛然一翻，一隻手掌突然好似漲大數圍，血紅如火，帶著震耳的風聲，向來人當胸擊去。

　　來人哈哈一笑，並未為鄺華亭硃砂神掌的威勢所懾，袍袖一拂，也是一股腥毒狂飆，與硃砂神掌劈空勁氣當空互撞。兩人同時心驚對方功力，咦的一聲，一南一北，雙雙落地。

　　青衣怪叟鄺華峰自雙方空中換掌，業已認出來人，眉頭一皺，暗想目前不宜再樹強敵，生恐鄺華亭出手一掌，未曾討得便宜，盛怒之下，可能不顧一切，再度進擊，弄得不可收拾！遂急忙運用絕頂輕功「移形換影」，身形微晃，便自搶出鄺華亭之前，向來人含笑拱手。正待開言，稍後的第二條人影，也已當頭飛到，半空中便自發話道：「鄺老大，華山一別，想不到又在此地相逢！令弟好狠的硃砂神掌，一見面就立下絕情。幸虧我大哥功力精湛，若換了我班老二，豈不一下便自了賬？投桃報李，你也嘗一下嶗山兄弟的五毒陰手如何？」

　　來人正是萬里追蹤，在大雪山中，被葛龍驤杵中藏劍劈死八臂靈官童子雨之後，並又吃了奇女子冉冰玉之師七指神姥大虧，鎩羽而還的嶗山殘餘雙惡──逍遙羽士左沖和冷面天王班獨。

　　嶗山四惡輕不離群，在武林十三奇中人數最眾！青衣怪叟鄺華峰此時僅聽說追魂燕繆香紅在嶗山殞命，尚不知八臂靈官也在藏邊授首，此時此地，怎肯輕自招惹？回頭向二弟鄺華亭一使眼色，雙雙避過班獨所發掌風，含笑說道：「我兄弟在此有事，竟有不敢露面的鼠輩從旁加以暗算。左、班二兄來得太已湊巧，以致引誤會，請勿介意！八臂靈官童三兄可好？班兄你……」

　　冷面天王班獨知道蟠塚雙兇，一個陽剛，一個陰柔，但均驕傲已極，素不讓人。此時突然笑顏相向，頗出意外！聽鄺華峰問起童子雨，頓時恍然對方是心切得寶，不願多樹強仇，並略怯自己弟兄勢眾。遂一看自己斷去的左臂，濃眉雙剔，冷笑說道：「我三弟因另有要事，少時即至。班老二一時輕敵，誤中柏長青老賊之女的透骨毒針，自斷一臂，有何足惜？上次華山相會，奪那武林至寶碧玉靈蜍，被你撿了便宜。那筆賬業經邴浩老魔約定，明年中秋，在黃山始信峰頭論劍之時再算，此時也不再提。明人之前，不說暗話，這毒龍潭中的金精鋼母亦非有主之物，應該如何處理，嶗山弟兄但聽一言！」

　　青衣怪叟鄺華峰真想不出，這毒龍潭藏寶地圖埋藏得那等隱秘，幾個弟子又未離開半步，這風聲是怎生洩漏？見冷面天王班獨詞色，咄咄逼人，自己二弟的面上已現憤色，知道一個安排不善，取寶之事將生無數波折！遂又望了硃砂神掌鄺華亭一眼，示意他務必忍耐。然後回手在懷中取出前在華山悟元大師身畔奪來的碧玉靈蜍，向嶗山雙惡左、班二人笑道：「華山之事，我與班兄同樣受人所愚，費盡心機所得來的這碧玉靈蛛，不過是隻贗鼎，並非真物！鄺華峰在武林之中尚有微名，請信我絕不致以虛言相誑至於這毒龍潭中的金精鋼母，確係無主之物。雖然我兄弟先來數日，並為撈此寶，業已死了兩個門徒，但念在江湖義氣，左、班二兄如若有意，寧願讓你先取。不過話要說明，這毒龍潭不但號稱弱水，金精鋼母係藏在水眼之內，為急漩所阻，極難取得之外，水中並還有兇惡之物隱伺。方才我四弟子許伯宗即為所傷，二兄如欲入潭，請自量力！」

　　這時在高處暗中隱伏監視的天台醉客余獨醒與小俠女谷飛英二人，見衛天衢沿路洩機之計，業已生效，頭一批來的就是嶗山雙惡，不禁暗喜。雖然聽得青衣怪叟口出不遜，也為了顧全大局，付諸一笑，未予置理。

　　逍遙羽士左沖自飛落之時，在空中與硃砂神掌鄺華亭互相對了一掌之後，始終由班獨發言，站在一旁不言不動。此刻聽青衣怪叟鄺華峰竟肯讓自己兄弟，先行入潭取寶，但又藉著說明潭中厲害，暗加威脅。不由淡笑一聲，向青衣怪叟冷冷說道：「多承鄺兄相讓，急漩弱水，人力確難克服。至於還有什麼兇惡之物，我就不信能兇惡過我們這著名的雙兇四惡不成？二弟且在一旁把風，讓我下潭試觀究竟！」

　　說罷身軀一側，右手一揚，外著道袍飛向冷面天王，裏面竟已穿好一身水靠。也不要什麼繩索等物，雙足一點，便自躍入潭中。微微一響，一個波紋慢慢散開，連水花均未濺起多少。

　　青衣怪叟真想不到，逍遙羽士左沖竟有這好水性，見他入潭身法，便知比那鐵臂飛魚許伯宗不知高出多少！心中倒有些不安起來，恐怕萬一左沖居然得手，自己有話在先，卻是如何改口？硃砂神掌鄺華亭早就忿恨左沖、班獨二人，但被兄長一再示意制壓，索性賭氣不管，站在一旁，冷眼觀看潭中動靜。

　　左沖下潭不久，潭中突然惡浪山立，水花飛濺起丈許高下。原來頗為清澈的潭水，攪得渾濁不堪！潭邊諸人個個行家，一望而知，嶗山大惡逍遙羽士左沖在這毒龍潭中已遇見了什麼兇惡之物，正在互相搏鬥！冷面天王班獨，更是關心兄弟，功行獨臂，靠近潭邊，凝神注視潭水之中，準備隨時接應大哥逍遙羽士。

　　這時潭中波浪，越來越大。近中心的兩個最大漩渦之間，突然自水底隱隱沖起一條水線，霎時便近潭面。一現身形，正是逍遙羽士左沖，濃眉倒豎，滿面獰厲憤怒之色！目光電掃眾人，一語未發，深深提足一口真氣，又復掉頭潛入潭內。人一入潭，惡浪立作！這回左沖回得更快。身後卻追著一隻頭如栲栳的極大巨黿，爪掌翻波，與逍遙羽士左沖追了個首尾相接。

　　左沖本是人在水中，一身精妙武功無法施展，才誘那巨黿追上水面，設法除去。但此時見巨黿劃波破浪，來勢太速，自己那好水性，由一丈以外的距離，轉眼之間已將追上！不由得只好略更原計，足下連連盡力跟水，並猛揮雙掌，倒抽水流；身軀借勢震起了六、七尺高，半空中運足五毒陰手，向那追過了頭的碩大兇黿，用摔碑重掌，一掌劈空擊下！

　　左沖雖然功力絕倫，不過這樣出掌，威力自然要比平日略遜；何況巨黿身在水中，不易受力。一陣腥毒狂飆過處，潭水群飛！但巨黿卻不過微微搖擺了兩下，口中作吼鳴，兇睛一閉，慢慢地又復沉入潭內不見。

　　左沖發掌擊黿之後，人已借勢縱回岸上。見自己五毒陰手無功，巨黿已隱，名氣頗大的武林十三奇中人物，親自出手，竟然奈何不了一個這種蠢物，怎不心中羞愧？見二弟冷面天王與鄺氏雙兇俱在身畔，只得自找台階，向青衣怪叟鄺華峰冷冷說道：「鄺兄所說不虛，金精鋼母是個玉匣，果然藏在潭心水眼之內！左沖水性，雖不敢自詡天下第一，但對這種所謂的急漩弱水，卻並未放在眼內。所難的倒是那異種兇黿，方才被我誘上潭面的只是一隻公黿，還有一隻母的潛伏潭底，不肯追出。巢穴恰好就在金精鋼母的玉匣之上。此物不除，至寶難得！我方才業已度過，兇黿周身刀劍不入，非有神物在手，不克為功！可惜我三弟的紅毛緬……

　　「左沖兄弟就此告退，就以一月為期，你我各作準備。屆時或者合力取得均分，或者各憑藝業爭奇，均可再議。但這月之中，如有人膽敢私入此潭，妄圖取寶，則即成我嶗山兄弟生死之敵！」一番話罷，朝雙兇師徒將手微拱，便與冷面天王班獨二人揚長而去。

　　左沖發話之時，鄺華峰一語不答，傾耳靜聽。話完人走，蹤跡一渺，青衣怪叟突然氣發丹田，一陣極長聲的獰笑！知兄莫若弟，硃砂神掌鄺華亭聽兄長的這種長聲獰笑一發，就知道青衣怪叟也容不得嶗山雙惡的狂傲神色，已動殺機！他早已鬱怒於懷，自然乘機再行挑撥。雙兇師徒一番研議，就在這毒龍潭邊商量定了算計嶗山二惡之法，自以為穩妥機密已極。哪裏知道這些詭計兇謀，早已被用絕頂輕功暗暗滑下峭壁，藏身在兩三丈外屏息靜氣、傾耳竊聽的天台醉客余獨醒，聽了個一清二楚！

　　※※※

　　晃眼一月，嶗山二惡果然如約而至。逍遙羽士左沖剛與班獨一同翻上毒龍潭外的排雲峰頭，突然側地一聲輕響，從七、八丈外的叢樹之間，向二人迎面打到一件暗器。

　　左沖微一側身，將打來之物接到手中，未及展視，面色已變！原來他入手便知，那是一團紙條。距離這遠，當中又未包有石塊等物，不但準確打到，並能發出破空輕響，擲這紙團之人的功力可想而知！他先不展視手中紙條，只向冷面天王班獨說道：「林中是友非敵，二弟去看看是哪位高明人物？」

　　說話之時，左沖目光始終未曾離開發出紙條的林口那株大樹，但等班獨縱過之時，業已樹上空空，渺無一人！左沖展開紙條，只見上面寫道：「字諭左沖、班獨，蟠塚鄺氏雙兇險惡已極！師徒五人在此一月之內，煉成大量五毒神砂，定計仍讓左沖先行入潭，殺黿取寶；消耗精力之後，驟出不意，對爾兄弟加以暗算，傷人奪寶，一舉兩得！特此警告，慎之慎之！」

　　這張字條，雖是一番好意，但口氣卻不太客氣，竟然好似嶗山二惡的前輩所留。左沖看罷，眉頭一皺，向冷面天王班獨說道：「二弟，這毒龍潭取寶之事，據我看來，業已牽扯甚多。紙條所書，未必屬實。我們必須謹慎應付，不要冒冒失失地中了旁人的挑撥離間之計才好。」

　　班獨一張死沉沉的臉上，滿罩殺氣，「哼」的一聲冷笑說道：「當初在華嶽廟前，鄺華峰乘我掌震悟元賊禿之時，搶先撿了一個現成便宜。日前卻不知從何處弄來一隻假的碧玉靈蜍，加以解釋搪塞，實在可恨！尤其是鄺華亭那廝，就好似他那硃砂神掌，具有多少驚天動地的功力似的，一臉狂傲之色，令人難耐！這紙條不管何人所留，是假便罷，倘若是真，要不反其道而行之，先給他們點厲害瞧瞧，還真以為我們嶗山兄弟，是那無能、任人作弄之輩。」

　　左沖仍然半信半疑，但也未再與班獨辯駁。雙雙趕到毒龍潭邊，蟠塚雙兇師徒五人業已先到。青衣怪叟鄺華峰越眾當先，滿面春風，抱拳笑道：「左、班二兄，一月辛勞，覓來何種神物利器斬那兇黿？我兄弟先來是主，仍顧念在武林道義，禮讓左兄等下潭先取！」

　　逍遙羽士左沖見鄺家兄弟今日均是一般笑臉迎人，心中不由一懍！冷眼電掃他師徒五人，竟發現左肋衣下，均有形狀大致相同之物，暗藏在內。但若非先知底細，卻難看出！這才知道來路所得訊息，果然不差！冷面天王目綻兇光，剛叫得一聲：「大哥……」左沖未加理睬，也向青衣怪叟鄺華峰，含笑答道：「左沖兄弟慚愧無能，虛度這一月光陰，並未尋得什麼制黿之物。倘若冒失從事，只怕有去無回！鄺兄禮讓之情，只有心領！下潭取寶之舉，想來已有妥密妙算。當仁不讓，請自施為，我兄弟不才，為鄺兄貴師徒接後陣吧。」

　　青衣怪叟等人本係謀定而動，以為嶗山二惡均在夢中，但等假手左沖之力，入潭殺黿取寶，然後突加暗算；既得奇珍，又可借機除去他日強敵，豈不一舉兩得？哪裏曉得暗室虧心，隔牆有耳！他們這等一樁極大機密，又被天台醉客余獨醒予以洩漏。青衣怪叟何等機靈？一聽逍遙羽士左沖答話，便知奸謀敗露，雙方翻臉在即。在此情形之下，只有出其不意，驟下毒手，先佔得一些上風，再作計較！遂仍神色不動，哈哈笑道：「左兄快人快語，鄺華峰恭敬不如從命。二弟，還不率領邱沛他們脫衣準備行事。」

　　硃砂神掌鄺華亭與雙頭太歲邱沛等人，一聽鄺華峰發出號令，動作迅捷已極；身上外衣甩處，不但手中業已扣好兵刃，連左手上的鹿皮手套也均戴好，伸向左肋下盛放五毒神砂的軟囊之內，欲待發砂傷敵。

　　但他們到底是中途變計，匆促發難；而嶗山二惡卻是行先得警告，有備而來，行動自更敏捷！青衣怪叟話猶未了，逍遙羽士一聲輕哂，肥敞的道袍大袖揚處，那柄曾經使龍門醫隱柏長青受窘一時的精鋼摺扇，帶著勁急來風，閃電般點向青衣怪叟左胸前的「期門穴」。

　　冷面天王班獨，卻向十砂神掌鄺華亭一揚獨臂，打出三隻追魂燕繆香紅的遺物「追魂鐵燕」！銳嘯聲中，分左、右、中三方，歪歪斜斜地飛到了鄺華亭頭頂之上，互相交會激撞；觸動機括，燕嘴一開，口內所藏毒針，宛如光雨流天，將硃砂神掌鄺華亭的身形籠罩在下。人卻借著蟠塚雙兇驟遇辣手，自顧不遑的這剎那之間，飛身縱向雙兇的三個殘餘徒弟面前。獨臂一揮，表面上是用了一招鐵琵琶手法「手揮五弦」，其實業已運足了五毒陰手的內家掌力，含蘊在內。

　　「追魂鐵燕」是繆香紅仗以列名武林十三奇的江湖中有數毒辣暗器，鄺華亭如何不識？但因嶗山二惡發動太快，自己與弟還未及伸入盛五毒神砂的軟囊之中，燕口針雨業已由天飛降！

　　匆促之間，倒也真無別計。硃砂神掌鄺華亭只得運用鎖骨神功，把那矮胖身軀盡力縮小，然後就地連滾。「龍門三躍」手腳連撐，算是毫髮未傷地逃出了追魂鐵燕的威力圈外。

　　但蟠塚雙兇的大弟子雙頭太歲邱沛與他二師弟三人，怎能接得下冷面天王班獨的蓄勢一擊？「手揮五弦」的鐵琵琶手法，雖被勉強避過，可是跟蹤而來的「五毒陰手」所化腥毒狂飆，卻禁受不起。雙兇的最小弟子立處最近，首當其衝被那強烈掌風震得肺腑皆裂，七竅溢血，人也飛起了三丈多遠，墜入毒龍潭內。

　　蟠塚雙兇門下，本以大弟子雙頭太歲邱沛與二弟子惡鍾馗潘巨二人武功較高，尤其是這惡鍾馗潘巨已得青衣怪叟的近七成真傳，知道冷面天王班獨與師父同列十三奇，在武林之中，聲望伯仲，憑自己與大師兄這點功力，合手施為，也接不住二十合以上，妄自逞能，無非自行找死！遂與雙頭太歲邱沛略打暗號，四掌齊推，也是劈空掌力，從橫裏截住班獨所發的腥毒狂飆，人卻雙雙倒縱而去，半空中鹿皮手套揚處，兩把五毒神砂化成漫空毒霧，向冷面天王班獨迎頭灑蓋而下。

　　冷面天王哈哈一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不過你們居然能接老夫一掌，已算不錯！」獨臂再揚，狂飆起處，邱沛、潘巨二人所發的五毒神砂，立被震散。班獨正待就勢追殺，一條人影已自當頭飛墜，正是方才幾為追魂鐵燕所傷的硃砂神掌鄺華亭。二人功力恰好相反，一個陰柔，一個陽剛，修為相若，旗鼓相當。

　　另一旁青衣怪叟鄺華峰，赤手空拳，真還敵不住逍遙羽士左沖的精鋼摺扇。不到三十照面，業已捉襟見肘，手忙腳亂。這才逼得他拼命連攻三掌，脫出逍遙羽士的扇風之外，雙手一探腰間，撤下了一對二、三十年未曾動用的罕見外門兵刃「龍虎雙扣」。

　　他這龍虎雙扣，是對比海碗略大的精鋼鐵環，每隻淨重二十八斤，環上和把手相對之處，鑄有龍頭虎頭各一。龍鬚虎牙，堅銳已極，露出環外約有三寸，專門用來點穴及鎖拿敵人兵刃。

　　青衣怪叟兵刃在手，面罩殺氣，目視神光。雙扣互相一錯一震，噹啷啷響起一片龍吟虎嘯之聲，確足懾人心魂！但逍遙羽士左沖身為嶗山四惡之首，是何等人物，豈會為他這種威勢所懾？精鋼摺扇，點、打、劃、拿，使的是八仙扇法「韓湘吹笛」、「果老騎驢」，身形靈妙，招術精奇。與青衣怪叟獨創精研的奇絕秘學「子母陰陽扣法」，也是打了個勢均力敵。

　　二惡、雙兇正在捉對兒自相廝拼，但最窘的卻是蟠塚雙兇的兩位殘餘高足，雙頭太歲邱沛和惡鍾馗潘巨二人。每人的左手鹿皮手套之中，均扣了一把五毒神砂，但眼看著兩位恩師與強敵惡戰，卻眼巴巴無法插手相助。

　　在峭壁絕頂秘洞之中的天台醉客余獨醒和小俠女谷飛英，見己方的誘虎吞狼之計奏效，下面毒龍潭邊，打了個沙飛石走，虎躍龍騰，熱鬧已極！正在含笑指點，天台醉客突然目注遠峰，面帶驚訝之色低聲說道：「飛英侄女，你快隱秘身形，遙峰那點發影是何人物？方今武林之中，除你師父葛仙子與不老神仙涵青閣主之外，還有何人有此功力？」

　　谷飛英見天台醉客說得這等鄭重，依言藏入垂覆洞口的藤蔓之後，偷眼遠眺，果然看見對崖左側的第二座高峰之上，有一條灰色人影，正往毒龍潭方向而來。稍一移動，便是十六、七丈！這樣的絕頂輕功，就是龍門醫隱、獨臂窮神及余師叔等醫丐酒武林三奇，也難以達到此種境界。

　　哪消多久，灰色人影已在二人隱藏之處的對面崖頂現身，低頭觀察下面毒龍潭邊二惡、雙兇的爭鬥情形。天台醉客看清來人，瞿然一驚，低聲自語道：「我道何人有此功力，原來是他！衛天衢到底繞了多少地方？居然把這老魔頭引來，真不容易。」

　　谷飛英見對崖那人，是個五十來歲的長鬚老者，穿著一件灰色長衣，貌相清奇，仙風道骨，看去是個名門正派的絕頂高手。但余師叔卻叫他老魔頭，不知何意？正待啟問，灰衣老者的一雙極長疏眉微躇，袍袖一展，便在那三、四十丈的高峰之上，往下飄然縱落。

　　鄺氏兄弟與嶗山兩惡鬥得正酣，突然一條人影自天而降，半空聲帶微慍，發話說道：「黃山論劍之期已在不遠，你們這些自命不凡人物的愚笨行徑，真要把人笑死，還不快停止這種無謂爭鬥。」說話之間，雙手一分，兩股無形勁力隔斷了兩處的對戰之人，神儀巍然，輕輕落地。

　　雙兇、二惡平素行事，不容任何人插手，本待把彼此的滿腔怨毒，一齊轉向來人發洩，但抬眼看處，認得來人正是群邪之中的出類拔萃人物，苗嶺陰魔邴浩。知道除非聯手合鬥，不然誰也不是這老魔對手。只得如言暫停爭鬥，等這苗嶺陰魔說明來意。

　　苗嶺陰魔邴浩，見這幾位著名兇星亦對自己略為憚服，面上立時換了一副笑容，和聲說道：「老夫正為明歲中秋的黃山十劍之會，在苗疆苦練幾種神功，準備到時應付諸一涵、葛青霜的璇璣雙劍和『乾清罡氣』。突然次徒姬元得聞傳言，說是鄺兄昆仲得了昔年五行門大俠歐翔的藏寶地圖，率領門下在這九華山毒龍潭內撈取歐翔畢生冶煉、未及鑄劍的金精鋼母。老夫初聽之下，未覺有異，但仔細一想，鄺兄昆仲若真獲寶圖，定然極端隱秘，怎會弄得江湖之中有那麼多人物知曉？故而猜出可能是哪個老怪物藉此為餌，想要誘使諸兄自起相殘，以削減我輩明年黃山之會實力。所以不辭跋涉，萬里趕來，果然賢昆仲已與左、班二兄交手。老夫願作調人，請諸兄釋嫌修好，彼此合力行事，免為那幾個古怪精靈的老厭物所算。」

　　青衣怪臾鄺華峰聞言，仔細一想，果覺事有蹊蹺，怒氣稍平，自懷中取出那幅自廣東羅浮山內得來的藏寶秘圖，遞與苗嶺陰魔，笑道：「得圖之事無訛，但這機密怎會弄得江湖盡知？確如邴兄所言，是個絕大疑問。」

　　苗嶺陰魔接過秘圖，反覆細看絹色及字跡圖畫，並細問得日前後經過，點頭笑道：「這幅藏寶秘圖不假，確是百餘年前之物！諸兄到此甚久，金精鋼母迄未取得癥結困難所在，大概就是潭中的那兩隻異種惡黿。老夫既然來此，自當略效微勞。左兄水性最佳，就請煩神將惡黿引上水面，讓牠試試老夫火候尚未到家的都天神掌！黿死之後，即請左兄在泉眼之中，取出金精鋼母。如此則鄺兄昆仲羅浮得圖，左兄入潭取寶，老夫斬黿，彼此出力均等。劍共五口，煉成之後，正好每人一柄，公平分配！諸兄意下如何？」

　　雙兇、二惡等人略為計議，均覺得別無良策，一齊首肯。逍遙羽士左沖倒是說做便做，卸去外衣，水花微起，人已躍入毒潭內。苗嶺陰魔邴浩則仍神色自若，與鄺氏雙兇及班獨等人，隨意談笑，未見絲毫運氣作勢。

　　未到片刻，潭中惡浪又作，逍遙羽士左沖不時在浪內現身，引逗得潭底的兇黿怒發如狂。兇黿揚起兩顆巨頭，破浪窮追！三條水線如同急箭離弦一般，相向潭邊沖來，剎那之間，便出水面。左沖故技重施，雙掌拍水，騰空拔起七、八尺高，右腳自踹左膝，「紫燕斜飛」，竄回岸上。

　　苗嶺陰魔邴浩依舊不慌不忙，雙手攢拳，一握一放，掌心虛空往外微拍。也未見有絲毫破空勁氣，那兩隻連逍遙羽士左沖五毒陰手都傷不了的異種兇黿，登時腦殼無端自爆，飛落一潭血雨，幾個翻轉，便自雙雙死去。

　　兇黿既死，左沖再度入潭。這次時間反較上次更長，足足過了有頓飯光陰，才懷抱著一個二尺見方的銀匣，滿面疲憊之色游出水面上得岸來，先掏取兩粒靈丹服下，搖頭苦笑說道：「我先前真小覷了這毒龍潭，哪知泉眼急漩，水力果然極大。我空人進入尚可，但帶這銀匣鑽出之時，卻竭盡全力，猶覺艱難，幾乎永遠葬身其內。」

　　眾人看那銀匣，乃通體純銀所鑄，並無絲毫隙縫，分量卻並不大。拿在手中一搖，裏面果然貯的是液體流動之物。

　　苗嶺陰魔笑道：「諸兄何人善鑄刀劍？」

　　這句話把雙兇、二惡問了個面面相覷，心中各自暗叫慚愧，不但無人會鑄刀劍，連精於此道之人，心目中均思索不出。難道要把這匣蓋世奇珍，交給普通拙匠熔鑄不成？

　　苗嶺陰魔見狀笑道：「諸位不必為難，苗人最善鑄煉刀劍，我二弟子姬元便是此中能手。可將金精鋼母交於我，今年年底請赴苗嶺九絕峰頭赤蘇洞中取劍，以備明歲黃山之用。老夫僅留一柄，絕不食言，諸兄難道還信不過麼？」

　　左沖、班獨與鄺氏雙兇，一來知道這苗嶺陰魔邴浩不輕然諾，一言既出，絕無更改！二來倘或不允，這老魔惱羞成怒，恃強硬奪，又無人能是敵手。遂略為觀望，一致首肯。

　　苗嶺陰魔邴浩接過銀匣，向眾人笑道：「功成身退，往哲名言。這毒龍潭之事已了，我們就此分手。老夫來此之時，昨日曾見龍門醫隱柏長青等一行五人，也似往這九華山疾趕。彼此尚未到破臉時期，正好把潭內黿屍去掉，讓他們看不出金精鋼母已為我們捷足先得，徒勞無功地去嚐嚐急漩弱水的滋味，豈不是妙？」

　　雙兇、二惡等人一齊讚好，大家合力清除了潭中惡黿遺屍，舉手為別，各自賦歸。

　　小俠女谷飛英見苗嶺陰魔等人，費了那麼多心血，只撈上一匣假金精鋼母，還在自詡得計，已使別人上番惡當，不由忍俊不禁，正待縱聲發笑，天台醉客卻向她搖頭示意，用手一指對崖。谷飛英定睛看時，只見方才明明業已走遠的苗嶺陰魔，竟又在對崖峭壁之上悄悄現身，往毒龍潭中注視良久。見無絲毫動靜，才面露得意之色，身形動處，在那些斷崖絕壁之間，宛如凌空虛渡一般，飄飄而去。

　　天台醉客等老魔身影消逝遙峰，才向谷飛英出聲笑道：「賢侄女，你看這老魔頭何等狡猾！假金精鋼母已然到手，還要悄悄掩回，躲在崖頭看半天才走。你方才若一出聲，被他識破機關，豈不前功盡棄？在你柏師叔到來，撈取真金精鋼母之時，橫生多少無謂阻力。今日之事，可惜邴浩老魔來早片刻，不然雙兇、二惡虎狼相拼的那番劇鬥，總有一方要吃大虧，豈不甚妙？想是這干惡魔數運尚未全盡，此時敵蹤已逝，我們往毒龍潭邊，等候你柏師叔等人去吧！」說罷手挽谷飛英，一同運用絕頂輕功，踏葉行枝，從壁上的草樹之間，往毒龍潭邊飛縱而下。

　　二人到得毒龍潭邊，徘徊未久，西北峰頭已有人影閃動。天台醉客撮唇輕嘯，峰頭也有嘯聲相和，霎時老少五人電疾馳下，果然是龍門醫隱、衛天衢，帶著葛龍驤、柏青青和一個陌生靈慧少女。

　　眾人相互禮見。谷飛英與柏青青是要好姐妹，見他們不虛此行，葛龍驤臉上已復舊觀，容光煥發，也不禁代她高興拉著柏姊姊走向一旁，細問大雪山求藥光景。

　　龍門醫隱與衛天衢聽天台醉客說，不但嶗山二惡來此火拼，連苗嶺阻魔也被引來殺黿取寶，一齊深深警惕。這老怪果然功力驚人，中途趕過自己一行，竟會依然毫無所覺！天台醉客則聽得葛龍驤杵中藏劍，劍劈八臂靈官，方始恍然童子雨業已先登鬼籍，故而始終不到之故。

　　龍門醫隱點頭叫過在石上並肩而坐，喁喁細談的柏青青和谷飛英，在她們身畔取出紫電、青霜兩寶劍，互相一比，長短形式，分毫不差！一對前古神物，不知分離了幾千百年，今日居然在此合璧！

　　衛天衢雙劍在手，賞鑒讚嘆，突然失聲笑道：「我們前在漢中，點計人數，他們小一輩的師兄弟姊妹們，共計七人，那金精鋼母可以鑄劍五口，加上這紫電、青霜，正好人各一口。柏大俠所居天心谷，其名甚佳！我鑄劍之時，劍形及尺寸長短完全仿照這紫電、青霜，但把劍柄末端鑄成心形，連同這兩柄前古神物，定名為『天心七劍』！就讓他們小兄弟姊妹們開創一個『天心正派』，上體天心，為江湖中斬除不平，主持正義，不是一件千古美談麼？」

　　眾人一齊批掌讚好，龍門醫隱突然想起一事，向天台醉客問道：「群邪方才收拾那兩隻黿屍之時，余兄可曾看見那兇黿是四足還是三足？頭頂之間，可有一個微微隆起的肉包麼？」

　　天台醉客個獨醒還未答言，谷飛英已然搶先說道：「那兩隻兇黿是三條腿的，我看見過兩次，頭頂果然有個小小肉包。柏師叔問此作甚？」

　　龍門醫隱笑道：「這三足兇黿，乃海外異種，終身只交配一次。而且小黿生下之後，即被母黿自行吞食，除有特別原因之外，極難倖存，所以此物至今已將絕種！這種兇黿，除那頭頂肉包一處致命以外，全身堅逾精鋼，連寶刀寶劍均所難傷！苗嶺陰魔揮掌立斃，功力固足驚人，但也為我們省了不少手腳。我問此之故，是因為若是普通的黿鱉之屬，這兩百年來，潭中定已滋生無數，豈會始終只有兩隻？但凡事小心為上，青兒下潭取寶之時，仍將紫電劍帶在身畔，以防萬一。」

　　眾人一齊讚佩龍門醫隱老成深算，顧慮周詳。柏青青來時早已穿好自己特製的魚皮水衣，無須另換，只把外服脫去，紫電劍緊插肩頭。走到昔年五行門大俠歐翔所遺藏寶圖所說的毒龍潭尖端之處，略為打量水勢，避開漩渦，貼著潭邊潛入水內。

　　天台醉客與谷飛英，見柏青青果然不愧「玄衣龍女」之名，下潭時所泛波紋，竟比逍遙羽士左沖還小，知道無妨。龍門醫隱則更深悉女兒自幼就在天心谷中，嬉波逐浪，只有那葛龍驤略通水性，卻不精深，想起自己懸崖撒手、魚背漂流的那種滋味，和眼前這一潭寒水無數急漩，不由為心上人關懷過甚。見柏青青久未出水，急得搓手頓足。

十六　驚魂之夜

　　又過片時，水花一翻，柏青青臉帶笑容，空手浮起上岸，眾人急問究竟。柏青青見葛龍驤焦急之狀，不由失笑道：「這毒龍潭水不過稍冷一點，雖有急漩，不但不在潭邊，並也難不倒我。龍哥何以如此擔心？那金精鋼母果如藏寶圖上所載，是在潭下十丈左右的岩縫之內。但時隔近兩百年，陵谷稍有變遷，那岩縫業已傾塌，金精鋼母所貯銀匣夾在其中，極難取出。我用紫電劍在四周慢慢挑削，現已功成在半，上潭稍為歇息之後，下去便可取得。不過那金精鋼母好似分量頗沉，在水中雖無妨礙，上岩之時，定極費力。龍哥最好打根長繩，我在水中縛好，一拽即得，豈不省事？」

　　葛龍驤劍眉一皺，暗想在這樣深山幽谷，卻到哪裏去打長繩？除非弄些葛藤之屬做上一條。正在矚目四視，谷飛英已自笑道：「青姐，你出這難題，難倒了葛師兄，卻難不倒我。我去找根極好長繩給你。」

　　縱身躍過幾堆山石，在那些比人還要高的亂草叢中，找來了一條有桐油浸過的棕纜長繩，向柏青青笑道：「這條長繩，是蟠塚雙兇命他們門下弟子鐵臂飛魚許伯宗，初次下潭所用。青姐看看可合用麼？」

　　柏青青休息這久，疲勞已復，接過谷飛英手內長繩，將一頭拋給葛龍驤，嫣然一笑，又復轉身扎入潭內。

　　這回卻快，僅約盞茶光景，葛龍驤便覺得手中長繩微震，知道柏青青業已得手，大喜過望。長繩連挽，柏青青雙手捧著一個與苗嶺陰魔攜走的同型銀匣，自水底隨繩冉冉上升。一出水面，那銀匣果然極重，陡的一沉，葛龍驤功貫右臂，奮力一提連人帶匣一齊飛上岸來。衛天衢單臂一伸，恰好把銀匣接個正著，匣上鐫有「金精鋼母」四個鐵線篆字。

　　眾人齊喜功成，紛紛慶賀，谷、荊二女卻陪著柏青青去往石後僻處更衣。

　　衛天衢笑道：「鋼母既得，原主歐大俠的寶圖之上說得分明，不但在九華山石門洞內劍灶、劍模等所有鑄劍之物，應有盡有，並且還有一本《五行劍訣》藏在洞中。若能尋得這現成古洞，豈不把這極為沉重之物搬運出山，另覓鑄劍之處，強得多麼？」

　　天台醉客笑道：「天下事就有如此巧合，小弟最嗜登臨，天下名山足跡幾遍。十餘年前，遊這九華山之時，曾經發現一片山壁有異，當時未加深尋。此刻想起彼處形式與『石門洞』三字，確似頗有關連。青青侄女出水之前，我已將方向辨好，諸位隨我前往一試。」

　　※※※

　　余獨醒頭前領路，越過兩處峰巒，來到一條幽谷之內。那幽谷又狹又長，但走到盡頭，一片排天峭壁阻住去路，竟然是條死谷。

　　眾人方在詫異，天台醉客手指那排天峭壁，向龍門醫隱及衛天衢等笑道：「柏、衛二兄！你們仔細看看，這片石壁上的苔蘚之色，可與別處略微有異麼？」

　　柏、衛二人聞言，果然覺得這峭壁正對谷路當中，似有圓形一片顏色稍枯，不及四外的同樣苔蘚，來得肥潤，但這種差別極微，不是存心細察，再好目力也難看出。天台醉客借過葛龍驤肩頭長劍，削去幾片苔蘚，雙掌搭住山石，試一用力，回頭笑道：「果然有點意思，但我獨力難支。柏兄以少陽神掌，衛兄以五行掌力，同時施為，助我一臂。」

　　龍門醫隱與衛天衢應聲出掌，這三位的功力聯合施為，說玄點真能移山倒嶽，何堅不摧？那苔色稍枯之處，果然中空，是用從別處運來的一塊萬斤巨石堵塞起來。

　　三人功力齊運，巨石業已隨手活動。天台醉客一聲號令，瞋目開聲，轟隆隆的一陣驚天動地巨震過處，萬斤大石硬給推墜下無底深淵！峭壁之上，現出了一個圓形石門。老少七人走過石門，不由得一齊暗嘆造化之奇，真如鬼斧神工，不可思議。

　　原來石門外面，卻是在一處四面萬尋峭壁、參天矗立的深壑半腰就與龍門醫隱所居的「天心谷」一樣，除這才被打開的石門以外，無路可走。石門右側不遠，便有一座高大山洞，裏面果然具備一切劍灶、劍模等鑄劍之物。那部《五行劍訣》就放在石桌上的青石匣內。共分上、下兩冊，上冊是單人習練劍訣，下冊卻是五人合運的陣勢之屬，圖解清晰，招術精微！衛天衢本是五行門中後輩傳人，對這本門先賢遺澤，自然肅然起敬，膜拜而禮。

　　金精鋼母與這石洞均已尋得，衛天衢略一計算，劍成之日，恰好離黃山大會之期並不在遠；黃山、九華又同在皖南，相距甚近，在此處鑄劍，端的太過理想。他不知怎的對龍門醫隱的新收弟子荊芸頗為投緣，憐她初入師門，雖得真傳，無暇苦練，致與一干師兄弟姐妹相形見絀！遂向龍門醫隱要求，叫荊芸陪自己一同在這石門古洞之內鑄劍，至期自會帶她及所鑄之劍趕往黃山，去見識見識始信峰頭正邪各派的論劍大會。

　　龍門醫隱正因黃山論劍之期不遠，自己帶著葛龍驤、柏青青與天台醉客、谷飛英等人，尚有多事未曾了斷，無暇深傳荊芸上乘心法。她武功稍差，處處顯得累贅。聽衛天衢指名荊芸陪他在此鑄劍，恰好正中下懷，滿口稱允，並向荊芸笑道：「芸兒福緣不淺，竟然獲得你功力絕世的衛老前輩垂青。那五行劍訣，我方才略為翻閱，極為奇妙精微。在此期間，好好向你衛老前輩恭請訓誨，得益必然無窮。有些遇合，黃山論劍之後，再傳心法，就可以趕上你青青師姐她們了。」

　　衛天衢聞言遜謝，荊芸自更雀躍無已。這石門洞甚稱寬敞，眾人均在洞內安歇，準備明日離此以後，再作行止打算。

　　柏青青、谷飛英、荊芸三女同榻，荊芸年齡最小，無事縈懷，先行睡熟。谷飛英則與這位青青師姐，交好甚厚，兩人睽違已久，絮絮傾談；由葛龍驤在大雪山結識七指神姥的弟子奇女冉冰玉，慨贈朱紅雪蓮寶，療傷復容，一直談到谷飛英母仇之事。

　　這一下勾起谷飛英的傷心，暗想空自拜得冷雲仙子這等蓋世奇人為師，學成絕藝，並有前古神兵「青霜劍」在身，竟為天台醉客余師叔所阻，與仇人硃砂神掌鄺華亭對面錯過，未曾奮力誅仇，太有愧於人子之道！越想越覺難過，竟自伏在青青師姐的香懷之中，嚶嚶哭泣起來。

　　柏青青此時卻一副大姐派頭，連哄帶騙，把這位小師妹谷飛英撫慰得睫毛之上掛著淚珠，淒然入夢！但自己也被她哭得陪同墜淚，情緒甚煩！好不容易澄心靜慮，剛剛閉上雙眼，偎在胸前的谷飛英，突又哭聲喊道：「青姐，我娘死得好苦！你拿葛師兄的紫電劍和我的青霜劍，合璧運用，陪我一同去找那硃砂神掌，替我娘報仇好麼？」

　　柏青青手撫谷飛英的如雲秀髮，見她睡得仍沉，知是夢中囈語，不由啞然失笑。暗想紫電、青霜雖係一對前古神兵，但自己不會「天璇劍法」，璇璣雙劍無法合璧，威力仍然未能發揮盡致，用之對付蟠塚鄺氏雙兇，恐還不夠。但谷師妹如此心切親仇，夢中囈語最見真情，純孝感人，慢說一場惡鬥，再大的困難，也無坐視不加助力之理。何況自出天心谷隨爹爹行道以來，在嶗山大碧落岩頭，自己曾經手刃了江湖中聞名遐邇的追魂燕繆香紅。八臂靈官童子雨也何嘗不在葛龍驤的降魔杵下裂腦橫屍，蟠塚雙兇能比嶗山四惡狠出多少？仗著這對前古神兵，拼他一下，有何不可？

　　柏青青雄心一起，鐵念打定，神思反轉泰然。低頭看看谷飛英與荊芸，一邊一個伏在自己懷中，香夢正熟。不由覺得日間跋涉重山之餘，兩度入潭，深潛十丈弱水，確實有點疲累，明日還有別的打算，也自閉目尋夢。

　　翌日龍門醫隱等人，正待向衛天衢作別，柏青青忽然推說微有不適，要在這石洞之中多住兩日。眾人當然應允，柏青青卻伺機把葛龍驤叫到無人之處，並肩坐在一塊大青石上，手弄雲鬢，欲言又止。

　　葛龍驤連日均與龍門醫隱、衛天衢等長者互相商量毒龍潭之事，極少機會和柏青青單獨相處，此時見她秋波流盼，情意如綿，不由得心頭愛極。輕伸猿臂攬住纖腰，低聲笑問道：「青妹怎的忽然身體不適？」

　　柏青青任他溫存，倚在葛龍驤懷中，微笑說道：「龍哥真傻！我哪裏有病，還不是裝出來的？」

　　葛龍驤聽她好端端的裝起病來，不由愕然。柏青青仰頭笑問道：「龍哥不許騙我，說老實話，你若知道黑天狐宇文屏的蹤跡所在，會不會單劍尋仇，不顧一切？」

　　葛龍驤始終不懂她的用意所在，微一尋思，劍眉雙挑，斷然答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慢說是對頭藝業超群，就是赴湯蹈火亦應盡人子之道！青妹此言，莫非你知道那宇文屏妖婦的藏身之處麼？」

　　柏青青笑道：「宇文屏五毒邪功，霸道無倫之外，人又極富心計，所以才有那黑天狐的稱號。自東海孤島被覺羅神尼的法華金剛掌力驚走，緊跟著仙霞嶺天魔洞中的企圖又未得逞，見我們人多勢眾，這一遁跡深藏，連此番以金精鋼母為餌都未引來，可見得不到黃山論劍之時，絕不出頭，還到哪裏去找？

　　「我是說飛英師妹，情切親仇，昨日半夜之中哭醒，令我十分感動！行俠仗義，本來就要推己及人。何況又是自己師門兄妹？她母還不如你我母親一樣？爹爹與余師叔持重過甚，明說未必肯允，所以特地把你找來我們與谷師妹三人，悄悄離此趕往蟠塚，仗紫電、青霜雙劍之力，和你們所學鎮壓江湖的天璇地璣合璧劍法，鬥鬥那硃砂神掌，為谷師妹試報母仇。我們走時暫不洩露行方，免得爹爹他們追蹤前往，不讓我們放手趁心地打場熱鬧好架。等他們輾轉知道我們去向，趕到蟠塚，勝負亦當早決！反正武林十三奇中人物，我們又不是沒有鬥過？繆香紅、童子雨照樣給他來個裂腦開膛，鄺氏雙兇又待怎樣？再說黃山會後，一干前輩歸隱，江湖之中衛道之責，就在我們肩上。不乘此時身後有人，找幾個著名兇星歷練歷練，難道龍哥還不如巾幗之流，如此怯敵麼？」

　　葛龍驤雖覺童子雨、纓香紅二惡之誅，半出意外，不是柏青青與自己的功力業已達到那等境界！既欲對付蟠塚鄺氏雙兇，自然仍在龍門醫隱、天台醉客主持之下，計議圖之，較為穩當。但柏青青先拿話把自己套住，理由又極正大。最後的一句話，更激起自己的萬丈豪情！手中一緊，湊在柏青青的耳邊說道：「青妹怎的對我也用起激將法來？我想起初下衡山，奉命與我姑母冷雲仙子門下的薛琪師姐，往華山馳援悟元大師之時，曾以璇璣雙劍削落青衣怪叟鄺華峰的一片衣袖。當時薛琪師姐，惋惜我手中所用的是柄凡劍，若與青霜劍一樣是柄前古神兵，則任他青衣怪叟功力再高，恐也逃不出璇璣雙劍合璧運用的三十招以內！今紫電、青霜在手，雖然谷師妹功力稍遜薛師姐，尚有青妹相助，只要能夠引開青衣怪叟，剩下硃砂神掌一人，報仇未必無望。只是老伯及余師叔之前，總……」

　　話剛到此處，山石轉角之處，青衣一晃，柏青青羞得面紅耳赤，從葛龍驤懷中掙脫坐起，叫了聲「芸妹別走，我有話說！」

　　荊芸從石後轉出，面上想笑又怕羞了柏青青，只得勉強繃著，那副神情，簡直尷尬已極！

　　柏青青因自己與葛龍驤心心相印，已成公開秘密，索性大方起來，含笑說道：「芸妹為何做出這種怪相？我有一事託你。」遂將適才與葛龍驤商議之事，對她細說，並由葛龍驤用柬帖寫明，係往蟠塚為谷飛英報復親仇。交給荊芸，叫她等三人走後，故意延遲一日，再行假裝自床下找出，呈與柏、余二老。這樣一來，既可免得二老接應過早，也不致使老人家們不明細底，過分焦急！

　　荊芸自然如言照做，龍門醫隱與天台醉客真被蒙在鼓裏。翌晨醒來，葛龍驤、柏青青、谷飛英三人一齊不見。問起荊芸，說是曾見他們去往後山眺覽。但等到夜來不歸，龍門醫隱焦急起來，一查衣物，才知三人蓄意遠行，行囊均已帶走。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荊芸不敢再瞞，把葛龍驤所留柬帖呈給龍門醫隱，說是剛自床下無意找著。龍門醫隱看過柬帖，自知小女兒故意弄鬼，只看了荊芸一眼。荊芸心懷鬼胎，低下頭去。龍門醫隱也未加以數說，雙眉微展，向天台醉客及衛天衢笑道：「谷賢侄女心切親仇，無可厚非！葛龍驤素來沉穩，恐怕也是受那淘氣丫頭慫恿所致。他們大概自從鬼使神差地斬了嶗山二惡之後，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紫青合璧，加上璇璣雙劍，威力雖然絕倫，但鄺氏兄弟豈同流俗？事情總太兇險！衛兄與芸兒依舊照原計在此鑄劍，我與余兄少不得再去趟陝西，為他們打場接應。但不到萬分危急之時，絕不出面。一來讓他們自行歷練歷練，二來最好讓我那驕縱的丫頭吃點小苦頭，以稍殺她的矜狂之氣。」

　　天台醉客含笑點頭，與龍門醫隱辭別衛天衢，同奔陝西蟠塚。

　　※※※

　　且說葛龍驤、柏青青與谷飛英三人，偷偷離開九華山之後，恐怕被龍門醫隱等發現行蹤追上，一齊竭盡全力猛趕！這三人均是一等一的輕功，又專挑山野之地，避開俗人，施展陸地飛騰之術，自然更加快速。天到薄暮，業已出了安徽境內，進入河南省界。

　　此處離商丘不遠，地名勒馬集，人家不多，甚是荒涼。三人因為心急趕路，根本未作投宿之想。誰知過得這勒馬集後，突然狂風大作，驟雨傾盆。四野茫茫，竟然找不到一戶人家可避風雨。

　　葛龍驤笑道：「青妹！我們這場急趕，可上了大當。難道就在風雨之中，立盡終宵不成？」

　　柏青青與谷飛英的雲鬟、衣履完全為雨所濕，難過已極，聽葛龍驤一問，接口苦笑說道：「天不湊巧，能怨誰來？我們當然不能站在這裏挨淋，反正衣履已濕，索性再往前面看看，也許能找戶人家，聊避風雨！」

　　她向來說做就做，香肩一伏，柳腰一擰，足下益自加勁。蜻蜓點水般的接連幾縱，業已縱出十丈開外，上得一個小山坡，忽然回頭歡叫道：「龍哥、英妹快來，那邊有一角紅牆，彷彿是座廟宇。」

　　葛龍驤、谷飛英跟蹤縱過，三人一齊撲奔遠處樹叢之間的一角紅牆，到得近前，果然是座殘破古剎。

　　這古剎好像荒廢已久，山門坍塌，蛛網塵封，一進大殿，葛龍驤不覺眉頭雙皺，只見東牆角下，兩條長凳之上，隱隱約約放有一口棺木。

　　風狂雨驟，烏雲又密，自然星月無光。幸而葛龍驤懷中火摺等物，尚未淋濕，取出晃著一看，那棺木是口黑色新材，棺蓋倚在一旁，竟未蓋上。柏青青以為那是附近富戶預先為老人置備的壽材，寄放廟中。走近一看，不由一聲驚叫，花容慘白！葛龍驤急忙趕過，原來棺木之中，盛有一具身著長袍馬褂、面白如蠟、骨瘦如柴，雙目深隱眶內的新鮮屍體，模樣端的恐怖已極！

　　葛龍驤不禁暗嘆，這屍首的家人委實荒唐。人死之後，不但不埋不葬，連棺蓋都不蓋。遂托起棺蓋，蓋好棺木，向柏青青笑道：「青妹你英姿蓋世，俠膽干雲！仗掌中三尺青鋒，鋤惡誅非，得號玄衣龍女。怎的今日見具尋常屍體，竟怕得如此模樣？你與谷師妹去往西配殿中換掉濕衣，我在此找些乾柴，也好生火取暖，並烤乾衣服。」

　　柏青青初疑是口空棺，驟見死屍，芳心之中此時猶在亂跳，聽葛龍驤調侃自己，白了他一眼，一拉谷飛英，如言閃入西配殿內。

　　葛龍驤見那神龕、供桌等物均已破損不堪，遂拆下不少木片，自己也從行囊之內，取出乾衣換好。一問西殿二女，濕衣也已換下。乃攜同所拆木片，走入西殿，生起一堆火來，並略為清掃地上灰塵，以備略為休憩。

　　等濕衣烤乾，火光已微。三人由清晨開始，除中途略進飲食以外，全是翻山越嶺，竭力趕路，自然有些疲乏，一齊倦眼朦朧，似睡非睡！只有柏青青，剛才見那死屍的恐怖之狀，只覺得有些不大自在，心頭直作噁心。因為只一朦朧，那死屍怪狀立時出現眼瞼，一賭氣索性不睡，調息運功，打起坐來。

　　一心既靜，六蘊齊空！柏青青剛剛神與天會，突然聽得中殿棺木格吱微響，並有一種低沉悠長的嘆息之聲傳出。柏青青不由全身汗毛一豎！窗前電光一亮，緊跟著一個震天霹靂，震得屋頂四壁的泥土簌簌下落，暴雨狂風也倏然而止。

　　這時葛龍驤所集木材，業已燒盡，谷飛英被那震天霹靂驚醒，雙眼微睜，窗外烏雲已散，素月流光，只見當門好似影綽綽地站有一人。她先還以為是葛龍驤，不過忽然想起，葛師兄雖然書生打扮，身著長衫，但何來馬褂？心中一凜，立時聯想到死屍方面。她膽量倒比柏青青還大，生怕葛、柏二人尚未發現，措手不及，飄身擋在二人身前，沉聲叫道：「青姐和葛師兄快醒，這廟中鬧鬼。」

　　葛龍驤也被方才霹靂震醒，不過他是背向中殿，聞言霍地回頭。柏青青則根本就未閉眼，業已看清門口直挺挺地站立之人，正是那具棺中屍體！不由得手挽葛龍驤，嬌軀微微打顫。

　　那枯瘦屍體聳身一蹦，已距谷飛英不足六尺，薄唇微撮，「絲」的一聲，吹出一口腥臭屍氣。

　　谷飛英究竟女孩兒家，休看平日霜鋒一揮，賊子飛頭！但在這種荒山古剎的環境之中，遇上這等怪異，要說是絲毫不怕，簡直是欺心之論！所以在縱身向前，護衛葛龍驤、柏青青之時，冷雲仙子所秘傳獨步江湖的「無相神功」，業已運足。隨著妙回顧盼，化成一片無形柔韌勁氣，懸向身前，那腥臭屍氣吹到，自然無功而散。

　　怪屍連吹數口屍氣，均為「無相神功」所阻，根本近不得三人。喉中呼呼作響，舉起左爪，向谷飛英凌空一抓，竟有幾縷尖風當胸襲到。

　　柏青青看那怪屍陰森森的，連吹幾口腥臭屍氣，確實有點心驚膽顫，毛骨悚然，但這末後一抓，卻把她抓回了英風豪氣，脫口朗聲叫道：「英妹！快亮青霜劍斬這惡賊，我就不信鬼物還練過這種隔空抓人的陰風掌力。」

　　谷飛英的「無相神功」，與怪屍左爪發的五指陰風凌空對撞，各自退後兩步，也已試出是人非鬼。聽柏青青一喊，腰下微探，嗆啷啷的一陣清脆龍吟，青芒奪目，寶劍出鞘。

　　葛龍驤則嫌這殿中過於逼仄，地形太生，易遭暗算，運足彈指神通，一聲斷喝。十指齊彈。一片疾猛罡風，把四扇窗門撞成粉碎，與柏青青、谷飛英三人，一齊飄身縱到院內！腳才落地，一聲慘嘯，那具怪屍也自殿中追出，但右爪之中，卻握著一根三尺來長、核桃粗細的鐵棒，棒身滿鑄狼牙，精光閃閃。

　　谷飛英被這怪屍裝神弄鬼，嚇了半天，心中早就有氣，此時見怪屍手中竟有兵刃，把青霜劍在胸前一橫，冷笑說道：「閣下是哪路朋友？在這荒山古剎故弄玄虛，用心安在？」

　　那具怪屍哼的一聲輕笑，陰惻惻地說道：「無知女娃！我來自西崑崙星宿海修羅聖域……」

　　葛龍驤想起在大雪山所見七指神姥柬帖，心頭一驚，不等話完，即問道：「你是黑白雙魔門下？」

　　怪屍也不禁微愕！眼角打量葛龍驤，冷冷說道：「我兩位恩師，數十年不履中土，你這娃兒倒有點見識！我是修羅三鬼之一，活屍鄔蒙。因聞人言，武林十三奇冠絕江湖，心中不服，故而萬里遠來，會會十三奇中人物，一分勝負，立回崑崙。十年之後，再與師兄弟等人同蒞中原，光揚西域絕學！」

　　谷飛英嗤之以鼻，冷笑說道：「憑你這種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名副其實的走肉行屍，也膽敢妄冀一窺中原武學秘奧？慢說十三奇海闊天高，仰攀莫及。就是我們這些年輕末學，他也未必應付得了？來來來！把你那根哭喪棒兒，盡量施展，先讓你見識一下中原劍法。」劍訣一領，身隨劍走，往左盤旋。

　　那活屍鄔蒙，平生練的就是玄陰屍氣，厲害無比！連吹數口，又加上陰風掌力，均不曾傷得身前少女分毫，知道不是自己一路所遇那些庸碌之輩可比。雖然自負甚高，也未敢過分輕視，雙雙把步眼活開，凝神注敵。

　　谷飛英偷眼一窺這活屍步法，沉著輕靈，加上葛龍驤聽他報名時的震驚神色，雖仍不知西崑崙星宿海的黑白雙魔是何來歷，但已警覺面前這口出狂言的活屍鄔蒙，確有不凡身手。她前在揚州十二圩的廢寺之內，與苗嶺陰魔的二弟子聖手仙猿姬元過手，青霜劍會鬥蚊筋虯龍雙棒之時，就因為開始輕敵，不肯施展本門心法，以致連用了六、七種別派名劍，均未勝得姬元，眼前不肯再蹈覆轍，抱元守一，劍走中宮，目光凝注劍尖，慢慢發招，上手就用的是冷雲仙子震懾武林的地璣劍法。

　　葛龍驤在大雪山從冉冰玉的一身絕世功力，即可看出其師七指神姥的武功造詣。臨行寄柬，七指神姥殷殷以西崑崙雙魔未死，門下弟子可能擾亂中原，務須特加注意為囑，可知厲害。這具活屍模樣之人，自稱修羅三鬼之一，豈是低能？聽谷飛英言語輕敵，正在替她擔心，但見她動手時，卻一志凝神，一開始就施展出師門真傳，不由眉頭稍解。

　　活屍鄔蒙手中那隻奇形獨門兵刃修羅棒，果然精妙無倫！忽棒忽刀，忽槍忽劍，有時竟還夾著鞭鐧招術，與小摩勒杜人龍學自獨臂窮神的那套「萬妙歸元降魔杖法」，真有異曲同工之妙。青霜劍芒如電，奪目生眩，修羅棒迅疾如風，驚心蕩魄。兩般絕藝，一對高人，在這荒廢古寺院中，素月流輝之下，捲成兩團光影，虎躍龍騰，不分上下！

　　葛龍驤見這活屍鄔蒙，身手這高，忽的腦中電閃，靈機一動。

　　這時二人纏戰已近百招，谷飛英知道恩師冷雲仙子，昔年就憑這柄青霜劍與一套地璣劍法，威震群邪，成為武林十三奇中的出奇人物，如今自己竟連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裝神弄鬼的西域門下之人都勝不了，還麻煩葛師兄、青青師姐去幫自己鬥什麼蟠塚雙兇？想到此處，嬌靨一紅，竟自施展地璣劍法之中的精粹招術「倒踩七星追魂三劍。」

　　冷雲仙子葛青霜與不老神仙諸一涵，本是一對神仙眷屬、夫妻合創精研的「璇璣雙劍」合璧運用，固然天下難敵，單獨施展，也一樣的威力絕大！其中精微奧妙之處，兩種劍法彼此相通。谷飛英好勝情急之下，使出的「倒踩七星追魂三劍」，即係上應天象，縱身先到北極方位，然後足下「蓮枝繞步」，以極快的移形換影身法，倒踩七星，在「天權」位上，「伏地追風」；「天樞」位上，「截江奪斗」；「天璇」位上，卻來了招威勢最強的「星河倒掛」！三招從三個方向發出，攻的是上、中、下三盤，但迅疾無倫，迴環掃蕩，加上青霜劍的精芒騰彩，就如同一片劍山，向活屍鄔蒙電旋而至。

　　鄔蒙功力的確甚高，但畢竟初進中原，從未見過這等精妙劍術。修羅棒揮舞遮攔，人也跟著閃展騰挪。嗆啷連聲，青霜劍芒尾掣處，已自削落修羅棒上的兩枚狼牙利齒。

　　鄔蒙慘白瘦削的臉上一紅，縱身跳出圈外，回手一指谷飛英道：「女娃兒劍術確甚高明，但倚前古神物之力，削我修羅棒上的緬鐵狼牙，鄔蒙敗得有點不服。你敢不敢與我再比比掌法？」

　　谷飛英哪肯被他較短，青霜劍回鋒入鞘，正待點頭，一聲「且慢」，葛龍驤業已縱過。谷飛英一看是他，暗叫來得正好！讓這西域狂徒嚐嚐我葛師兄得自獨臂窮神的龍形八掌，是何滋味？遂向葛龍驤低頭一笑，退回柏青青身側。

　　但那知葛龍驤並非替下谷飛英與鄔蒙對掌，雙拳一抱，向鄔蒙含笑說道：「適才過手，秋色平分。我師妹倚仗前古神兵之力，略為僥倖，委實算不得數！掌法方面不必再比，我等甘拜下風。鄔朋友遠離西域，初蒞中原，為的是訪鬥十三奇中人物。如今武林十三奇，因應付明歲中秋黃山論劍之約，均在閉洞練功，只有青衣怪叟鄺華峰一人，在陝西蟠塚山黃石嶺，離此最近。以鄔朋友這等功力，只與青衣怪叟過手百招，便或試出中原與西域孰勝的了！」

　　活屍鄔蒙對葛龍驤注視半晌，冷冷說道：「我入新疆東來，沿路就沒有遇上一個像樣一點的武林人物，正自納罕中原武學怎的這等膿包？卻在此間遇上三位。雖然修羅棒上狼牙，是毀在神物利器之下，但明人之前，不說暗話。這位姑娘的精妙劍法，我已心折不已。鄔蒙雖然來自西域，也知信義，話出如風，絕無更改！我因說過此來為鬥十三奇中人物，承告青衣怪叟現在陝西蟠塚，縱已所出朋友話中，似含激誘之意，但劍樹刀山，仍須一探。你我青山不改，後會有期！」修羅棒往上微指，收入袖中，身形微閃，人已不見。

　　葛龍驤聞言覺得此人生相雖惡，又是異派，心性倒似並不太壞，又有那一身好武功，若要死在青衣怪叟手中，倒成了自己有意作孽。正在出神，柏青青走到身畔，含笑說道：「龍哥那麼老實的人，竟也覺變得滑頭起來。你是不是想借這活屍之力，牽制青衣怪叟，我們好合力施為，專門對付英妹的殺母仇人硃砂神掌鄺華亭嗎？」

　　葛龍驤皺眉道：「我本意雖是如此，聽那活屍鄔蒙臨去之言，此人並不太壞。如若被我一激，喪身青衣怪叟手下，豈非問心難安？這真叫作繭纏身，我們還是應該與他打個接應才對。」

　　柏、谷二女聞言，不禁啞然失笑。此時風雨早停，三人回到殿中收拾衣物，又向陝西蟠塚星夜急趕。

　　※※※

　　且說那活屍鄔蒙，在勒馬集的古寺之內，與谷飛英一番惡鬥以後，雖然勝負未分，但已暗暗心驚：中原武學，果然不凡！這幾個少年男女加在一起，能有多大年紀？自己數十年西域潛修，竟未佔得絲毫勝算！胸襟氣度，偏又那等磊落高華，所以心中不但對葛龍驤等人不生仇恨，反倒頗有好感。暗自決定去到蟠塚，見識過青衣怪叟鄺華峰那十三奇中人物之後，即行返回西域，稟告恩師及師兄等人；如欲冀圖把西域武學在中原光揚，必須再加苦研精練，方足一爭雄長！

　　到得蟠塚以後，不識路途，要想找人問詢，但他那副活屍形貌裝束，常人一見嚇都嚇得半死，哪裏還肯相告？好不容易捉到一個獵戶，硬逼著問清方向，足下加功，向著那座參天孤峰電馳而去。

　　鄺氏雙兇勞師動眾，傾巢而出，僕僕於羅浮、九華之間，雖然在毒龍潭的水眼之內，撈出那匣假的金精鋼母，但又被苗嶺陰魔邴浩趕來取走。白白地浪費這多時間和犧牲了三個弟子，所得到的只是苗嶺陰魔煉劍平分的一句諾言，怎不懊喪已極。

　　鄔蒙到時，雙兇師徒也只返回不久。鄺華峰、鄺華亭兄弟因警覺黃山論劍之期已在不遠，準備在這一段時間之內不問外事，專心凝練一種陰毒功力，以備到時應用。

　　他們所居是在這參天孤峰的半腰空曠之處，依山而建的十來座樓台亭閣，定名「離憂仙館」，周圍景物，頗稱靈秀！鄺氏兄弟威名在外，任何人也不敢無事輕捋虎鬚，所以平日並無守衛之人。

　　雙兇的二弟子惡鍾馗潘巨，這夜正在自己房中把晚課做完，剛待解衣就寢，突然聽得一點極為輕微的夜行人衣襟所帶風聲。知道師兄雙頭太歲邱沛正在逍遙堂中，隨侍二位師尊，這夜行人不但定是外人，並還功力不弱。不由心中一驚，伸手在壁上摘下自己的獨門兵刃「點鬼鍾馗筆」，飛身縱上簷頭，觀看動靜。

　　活屍鄔蒙本是明來索鬥，一見有人上屋，霍地回頭，雙足輕點，宛如一縷輕煙，向惡鍾馗潘巨身前縱到。惡鍾馗潘巨，老遠便覺得此人縱躍雖快，但上半身直僵僵的，身法極為怪異。等人到近前，月光之下，乍一看鄔蒙慘白乾枯的那副尊容，倒真嚇了一跳！手中點鬼鍾馗筆往前一指，發話問道：「來人是哪路朋友？吃了什麼熊心豹膽？竟敢夤夜妄闖我離憂仙館！難道不知青衣怪叟訂有規矩，無論任何江湖朋友。若無主人事先應允，擅入這離憂仙館半步者，最輕刑罰是刖足示儆嗎？」

　　鄔蒙一聽，心中便覺有氣。暗想此人如此驕狂無禮，和前遇鳳目重瞳的英俊少年，簡直無法相比。遂寒著一張鬼臉，冷冷答道：「大好山林，難道是你們私有？鄔二太爺愛來便來，要去便去，誰敢阻擋？青衣怪叟是你何人，快把他喊出來，鄔二太爺要問問他，妄定刑規所憑何物？」

　　惡鍾馗潘巨一聽，暗道自從去往羅浮掘寶開始，自己師徒好似處處交上背運，所遇全是一些特別棘手人物。如今回到蟠塚，卻又不知從哪裏跑來這麼一個半人半鬼、像個活僵屍一般的怪人。聽他說話，竟比自己還橫。

　　潘巨功力甚高，人又險惡，等鄔蒙話完，冷笑說道：「青衣怪叟是何等人物，憑你也配見他老人家？擅闖聖地，再加上口出不遜，豈是區區刖足之刑便可贖罪？潘巨代師行罰，讓你這活鬼先嚐嚐我的五毒神砂，是何滋味！」

　　原來在鄔蒙發話之時，潘巨看出這活僵屍似的怪人並不好鬥。左掌中業已偷偷扣好一把五毒神砂，袍袖一拂，毒霧瀰空，向活屍鄔蒙劈頭蓋臉而至。

　　鄔蒙何等角色，見惡鍾馗潘巨一面聽自己說話，一面兇睛亂轉，早就注意他有甚陰謀。五毒神砂才一出手，鄔蒙「哼」的一笑，左手也是袍袖微拂，一股奇勁陰風逼散當前毒霧，右手卻屈指成鉤，遙向潘巨當胸一抓！潘巨識貨，認得這是一種旁門陰手中的極高手法，叫做「鬼手抓魂」！趕緊一凝真氣，然覺得周身血脈一漲，心魂欲飛！這才知道這個夜闖仙館之人，不是自己所能抵禦，驀地騰身，便往雙兇所居逍遙堂縱去。

　　活屍鄔蒙冷笑說道：「修羅二聖門下，向來做事善惡無定，因人因事而異！像你這種初次見面，不分青紅皂白，便以極毒暗器驟下毒手之人，哪裏容得？還不快與鄔二太爺納命！」身形微動，兩個起落，業已趕上潘巨，抽出腰間所掛的修羅棒，倒轉棒頭，往潘巨後背虛空一指。夜色之中，只見幾絲精光微微一閃，惡鍾馗潘巨立時「吭」的一聲，腳軟身傾，竟往庭中摔落。

　　這時逍遙堂中練氣行功的鄺氏雙兇，鄺華峰功課已畢，鄺華亭卻尚未完功。活屍鄔蒙與惡鍾馗潘巨的一問一答，早已把鄺華峰驚動。但他深知十三奇中人物不會暗來偷襲，至於普通之人，潘巨那身武功應該足能料理，所以先未理會，等到聽出不對，開門縱出之時，潘巨已從屋上倒下。

　　青衣怪叟一把接個正著，但入手便知潘巨是中了什麼奇毒之物，業已無救！門下五徒連去其四，青衣變叟怎不怒火沖天？一聲厲嘯，縱起了六、七丈高，單掌遙推，用出了九成真力。

　　就這麼往起一縱，活屍鄔蒙業已知道武林十三奇名不虛傳，自己這點功力相形見絀，差得甚遠，但青衣怪叟出掌太快，鄔蒙閃避不及，只得雙掌奮力硬接一招。兩股劈空勁氣互相交接，鄔蒙心頭一熱，血氣翻騰，人被震飛出丈許遠近，落在牆根之下。

　　突然牆側暗影之中，有人低聲說道：「鄔朋友，青衣老怪功力非凡，心狠手毒！我代你擋他一下，你往東南方。」聲音雖然極低，鄔蒙業已聽出是個女子。他不遑多想，身形縱處，果然如言撲奔東南。

十七　雙劍合璧

　　青衣怪叟一掌遙推，業已試出對方功力，微微一哂，剛剛說了一聲：「網中之魚，還不快與我徒兒償……」突然看見鄔蒙不戰而退，濃眉一剔，雙足頓處，身形飄起半空。

　　哪知牆角花叢的暗影之中，有人發話說道：「鄺華峰！你狂些什麼？嚐嚐我這神針滋味！」

　　一個身著黑衣的奇醜老婦，也向東南方斜拔而起，身法快捷無倫，半空中手指輕彈，四、五道冷電似的青艷寒光，破空襲到。

　　青衣怪叟一看針上光華，便知不是普通暗器，連劈帶躲，讓過飛針，活屍鄔蒙與黑衣奇醜老婦的身形，已在二十丈以外。

　　青衣怪叟怎肯任人這等戲弄，上門傷徒？真氣猛提，竟自施展出「凌空虛渡」的絕頂輕功，隨後追去。他功力自非前面二人所能比擬，幾個起落已自迫近。但轉過山角，前行二人想是腳程懸殊，脫身不易，雙雙擰身竄入一片樹林之內。

　　「遇林莫入」是武家禁忌，青衣怪叟雖然未把逃人放在心上，但也略為躊躇，不肯貿然衝林而入。他正在遲疑，活屍鄔蒙竟從樹林之中緩步走出，向青衣怪叟微一抱拳，發話說道：「鄺老前輩暫息雷霆之怒，且請聽在下一言。在下來自西域，渴慕中原武林十三奇盛名絕技，特地登門拜訪，以求教益。令徒過分兇狂，不問青紅皂白，一見面就以極毒暗器五毒神砂暗算，雙方動手，才致誤傷，並不是我鄔蒙心狠意毒！老前輩窮追不捨，難道真要叫我這萬里遠來求教之人流血橫屍，才覺快意吧？」

　　青衣怪叟見對方竟敢自林內走出，頗出意料！一面靜聽，一面兇睛閃爍，不住打量鄔蒙。聽完把臉一沉，陰惻惻地說道：「無知小輩！花言巧語怎能瞞得老夫？既是慕名來訪，為何還有同黨？傷我愛徒之罪絕無可逭。那奇醜黑衣老婦怎不一齊出來，我要看看你們這兩個狂徒，到底是何門何振？敢到我蟠塚山中撒野！」

　　活屍鄔蒙冷冷答道：「你既身為江湖前輩，難道連我等來歷都看不出？技出何門，師承何派，你接我十招，自然知曉。」話音才落，鬼手連抓，招術又快又辣，奇詭無倫！功力雖然不到登峰造極地步，但爪爪生風，無不含有內家真力，倘若真教抓上，青衣怪叟一樣禁受不起。最狠的是招招攻敵，不顧己身。這種拼命打法，青衣怪叟自然存有顧忌。轉瞬已過九招。鄔蒙第十招用的是「鬼王撥扇」，右掌一發即收，出其不意地雙足點地，倒縱回樹林之內。

　　青衣怪叟被他這一輪疾逾風雨、奮不顧身的拼命狠攻，倒真弄得有些狼狽！剛在設法制敵，那知十招才發，人已退走。平素那樣陰沉的人物，此時也被氣得鬚眉蝟張，正要不顧一切衝林而入，林內清嗽一聲，又換了那黑衣奇醜老婦慢慢走出，右手一抬，指著青衣怪叟微哂說道：「想不到老怪物居然動了真氣，這又何必？鄔朋友連攻十招，武功門戶，憑你這種人物應該已經看出。真要我們自報來歷，不但嚇得你骨軟筋酥，臉面還往哪裏擺呢？」

　　鄔蒙動手之時，青衣怪叟何曾不留神觀察？但他十招之中，手法無一雷同；「三陰絕戶掌」、「黑煞手」、「五鬼陰風掌」、「鬼手抓魂」等各種手法，交互運用，全是黑道陰手中的極高掌力，根本無法判斷技出何門。聽黑衣老婦一問，語帶譏嘲，不由臉上微紅，殺心頓起！一陣哈哈長笑，藉著長笑聲中，已把全身真力凝聚右掌，準備一舉要把這貌雖老醜、口音卻嬌嫩已極的黑衣老婦擊斃，揭開她本來面目，看看是誰？然後再找那活僵屍一般，自稱姓鄔之人算賬，料他無人援手，難以逃脫。

　　這黑衣奇醜老婦，正是玄衣龍女柏青青戴上自葛龍驤囊中分得的人皮面具，喬裝而成。她與鄔蒙二人逃到林中，略示本來面目，定計輪番出戰，一人在林內相機接應。第一陣鄔蒙自告奮勇，柏青青囑咐他拼力連攻十招，立即退回。鄔蒙此時已嚐過厲害，如言照辦，果然把個青衣怪叟氣得半死。

　　換了柏青青出場，口角自然更為犀利。等青衣怪叟被她嘲弄得放聲長笑，柏青青雖然不知他蓄意已深，藉笑提勁，出手便是全力，縱有「天孫錦」在身，因彼此造詣相差過巨，一樣要受重傷，業已危機一髮！但柏青青冰雪聰明，瞭解這不怒反笑，乃是氣惱到了極處的反常表現。人一氣極，出手必辣！這老怪功力太高，還是先發制人為妙。心念一動，藉著笑指對方，屈指輕彈，透骨神針化做三縷精光，分向青衣怪叟前胸「將台」、「七坎」、「章門」三處要穴，電射而至。

　　青衣怪叟才把氣勁提足，長笑聲猶未斷，三縷精光業已聯翩飛到。這三處要穴，處處致命！何況早已看出黑衣老婦所發暗器，光華有異，不似尋常飛針，相距不遠，針光眨眼即到，如若騰挪躲閃，又怕她跟蹤再發，反陷窘境，只得略卸幾成勁力，反掌震落飛針，手掌心一推，一股陰柔暗勁往柏青青當胸拍到。

　　柏青青微微一哂，高聲叫道：「無恥老怪！你這無風陰掌能傷別人，卻動不了我的毫髮！我正好懶得回林，就藉這一掌，憑虛御風，倒是一樂！換上那位你看不出來歷的鄔朋友，再讓你嘗上幾手西域絕傳，修羅棒的威力。」

　　這「西域絕傳」及「修羅棒」等字，青衣怪叟入耳心驚。見那活僵屍似的鄔姓之人，等黑衣醜婦話音一了，果然手執一根三尺來長，棒身鑄狼牙鋸齒的奇形鐵棒，又自林內縱出。

　　鄔蒙前接青衣怪叟一掌，頗為他絕世功力所驚，但明明看見柏青青被他劈空勁氣按中前胸，卻藉他掌風飄回竹林毫無所損。他哪裏知道柏青青貼身所著天孫錦，妙用無方。反倒以為自己方才把這老怪功力過度評高，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得！驚懼之心一去，獨門兵刃修羅棒又已在手，所以二度出林，便不像先前那麼客套。

　　一語不發，把修羅棒舞成一片寒光，向青衣怪叟猛攻而至。

　　青衣怪叟連讓三招，反手一掌，用一股陰柔勁氣逼退鄔蒙，口中喝聲：「且慢！」

　　武林規矩，對方只要出口招呼，就應該等人把話說完再行動手。鄔蒙聽他一喝，只得停招收棒，青衣怪叟手指鄔蒙發話問道：「你手中兵刃既名『修羅棒』，老夫看去又覺眼熟，所以想起一事相問。昔年有兩位奇人，所用兵刃與你手中之物相似，名為『修羅杖』，杖長四尺二寸，杖端並多塑一隻梟鳥。你口口聲聲來自西域，莫非崑崙山星宿海的修羅二聖黑白雙魔，居然還在人世？而你就是他們門下弟子？」

　　活屍鄔蒙聽人家提到師尊，不能不答，冷冷說道：「青衣老怪果然有點見識！我兩位恩師功參造化，壽與天齊，怎說什麼莫非還在人世？至於修羅杖棒之別，不但長短有異，連質地也自不同。我這修羅棒，若像恩師寶杖般也是風磨鋼所鑄，則棒上狼牙也不會在那位姑娘的青霜劍下斷折兩枚。老怪物話若講完，請亮兵刃。」

　　青衣怪叟不但怯於冷雲仙子的昔日威名，就是前在華山，也被薛琪用青霜劍削落一片衣袖，引為畢生奇恥！所以自聽活屍鄔蒙說出是黑白雙魔門下弟子，眉頭已是一皺；再聞及「青霜劍」三字，不禁詫聲問道：「青霜劍？難道說冷雲賤婢也這般無恥，偷襲我離憂仙館？」

　　柏青青怕青衣怪叟對鄔蒙問來問去，套上交情，聽他言語之間辱及冷雲仙子，遂把自己青鋼長劍及得自八臂靈官童子雨的磁鐵五行輪，一齊準備停當，也自林間一躍而出，戟指青衣怪叟說道：「冷雲仙子天上神仙，不容老怪物你妄加污蔑！要想處置你們這樣兩個老怪，隨便派上個把弟子已足，哪裏會用得著她老人家親自出手？」

　　柏青青話一說完，青衣怪叟陰惻惻地自鼻中冷笑一聲說道：「賤婢目無尊長，妄逞口舌之利，理所難容！慢說是你，就是柏長青老賊在此，我也是一樣處置！」袍袖一揮，他真恨透了柏青青，竟把向不輕用的三粒「星角神芒」，盡數發出。寒光電掣之中，人也隨後撲去。

　　柏青青長年隨侍龍門醫隱，對各派絕學及極端霸道的獨門暗器，類皆耳熟能詳。她預先端整好磁鐵五行輪，就是恐怕由自己的透骨神針，招惹出青衣怪叟的星角神芒。寒光一閃，五行輪凌空揮舞，叮叮幾聲，竟把青衣怪叟珍逾性命的三枚星角神芒，一齊收去。

　　活屍鄔蒙心中本對葛龍驤等人並無惡感，又感於柏青青臨危相助之德，無形中二人業已成為一路，見青衣怪叟隨著所發神芒飛身進撲，哪裏能容？修羅棒掉轉棒頭，朝空一指，月光之下，又是幾縷銀絲，電閃飛出。

　　青衣怪叟自聽說鄔蒙是崑崙山星宿海黑白雙魔門下，便已猜出二弟子惡鍾馗潘巨的死因。因為雙魔昔年在所用兵刃風磨鋼修羅杖之內，即暗藏一種自煉絕毒之物，名為「毒龍鬚」。此鬚長短粗細，便如桃杏等的花蕊一般，一中人身，見血就化，當時絕命，厲害無比！此刻見鄔蒙從修羅棒端之中，發出幾縷銀絲，知道即使不是昔年雙魔所用的「毒龍鬚」，也是類似之物。哪敢怠慢！半空中吸氣停身，倏然下墜，但腳還未及著地，柏青青的透骨神針又化成幾道精光，在眼前一閃。逼得個武林怪傑，一代宗師，萬般無奈地竟用了一招俗而又俗的「懶驢打滾」，咕嚕嚕地一滾丈許，方脫此厄！翻身起立，修羅棒、青鋼劍兩般兵刃又自雙雙襲到。青衣怪叟一面揮掌迎招，一面連鬚帶髮都氣得微微打顫。

　　鄔蒙的修羅棒法，霸道無倫！柏青青的青鋼劍，也非俗技，再加上兩人難躲難防的「毒龍鬚」和「透骨神針」，不時蹈暇乘隙。

　　青衣怪叟雖然功力深湛，武學絕世，一時半刻之間，要想在這兩個後起之秀手下穩佔上風，還是不易。

　　暫時按下這一方的龍騰虎躍，再敘述另一面的石破天驚之戰。

　　※※※

　　葛龍驤脫下「天孫錦」交與柏青青，並接過紫電劍之後，便與谷飛英二人，偷偷尾隨活屍鄔蒙進入離憂仙館，暗窺動靜。他們是與柏青青伏在相反方向，眼看惡鍾馗潘巨死在活屍鄔蒙修羅棒內所發銀絲之下，谷飛英不覺暗自心驚。幸虧師父地璣劍法精妙無倫，削落他修羅棒上狼牙之後，鄔蒙即行含羞認敗，要求另比掌法，不然真還未料到他棒中另有玄妙。看潘巨死得那般容易，那幾縷銀絲必非普通暗器，可能劇毒無比！想到此處，青衣怪叟自己從逍遙堂內縱出，柏青青扮老婦也已現身用透骨神針阻擋，接應鄔蒙向東南方向遁去。

　　葛龍驤、谷飛英等屋頂追逐的青衣怪叟等三人形影杳後，提氣輕身，悄悄向雙兇所居逍遙堂側縱落。腳才點地，室中已有一個洪亮粗暴的口音問道：「窗外何人？擅闖我離憂仙館！」

　　這聲音葛龍驤雖然陌生，但谷飛英卻在九華山毒龍潭前聽得熟而又熟，知道發話之人就是自己殺母深仇，硃砂神掌鄺華亭！葛龍驤與自己這身輕功，雖不敢說已經練到躡空虛渡、飄絮無聲的最高境界，但落地即知，這老賊的耳音也過分靈敏！聽視之力除特殊天賦以外，是與內功進境相輔相成。一葉知秋，深深警覺，雙兇武功造詣驚人，著實絲毫怠忽不得！遂暫不答話，向葛龍驤一比手勢，叫他把紫電劍準備停當，自己的青霜劍也掣在手中，這才面對窗櫺朗聲說道：「廬山冷雲仙子門下女弟子谷飛英，來報當年殺母之仇。鄺華亭老賊，還不出來受死！」話完，足下微點，嬌軀業已退出兩丈多遠，橫劍待敵！葛龍驤卻趁谷飛英發話之時，不縱不躍，躡步輕移，藏在雙兇所居逍遙堂的窗櫺以下。

　　果然室內一陣震天狂笑，窗櫺一啟，硃砂神掌鄺華亭說了聲：「沛兒看住丹室，我看看是什麼樣吃了熊心豹膽的女娃兒，敢來蟠塚山黃石嶺的離憂仙館送死。」

　　他雖然聽出來了兩人，遠遠屋脊之上卻只站著一個手橫長劍的白衣少女，但再也想不到來人有此大膽，竟然伏在已隨手便可擊斃的窗櫺之下！哈哈一笑，袍袖微展，便如一隻巨鷹一般，穿窗而出。

　　這卻要怪葛龍驤近來連遭奇險，閱歷大增，以至做事反較謹慎。倘若他在鄺華亭穿窗而出的剎那之間，長身揮劍，給他來個「玉帶圍腰」，以紫電仙兵之力，這個混世魔王豈不應手便可了賬？鄺華亭當窗發笑，丹田氣足，威勢震人！葛龍驤以為他發現自己，剛一凝神準備應變，對方人已縱出。葛龍驤這才悔恨自己坐失良機，悄然跟蹤縱起，右手紫電劍「力劈華山」，左掌卻凝聚全身功力，照準鄺華亭的腰背之間，來了一招龍形八掌中的極重掌法「金龍探爪」。

　　他身形一起，鄺華亭便已發覺，但料不到葛龍驤身法這快，並還是掌劍同施！半空中才略一借勢回頭，紫電劍光芒打閃，已自斜肩劈落。另一股內家潛力也已襲到腰背之間。

　　鄺華亭功力真高，一看劍上光華是前古神物，不敢怠慢。「哼」然冷笑，右掌虛空一推，身形便自往左飄出數尺，隨手用了六成硃砂掌力，一接葛龍驤掌風，以為還不立把這偷襲自己的英俊少年震傷墜地？哪知葛龍驤自幼就在諸一涵悉心調教之下，刻苦用功，根基打得幾乎比他師兄尹一清還好。下山以來，每每因禍得福，所服靈藥及奇物太多，以至功力也無形增長。而所用獨臂窮神柳悟非所授的龍形八掌，更是冠絕江湖的精妙掌法。他這凌空尾隨，向硃砂神掌鄺華亭攻出的一劍一掌，劍是虛招，掌卻實勢，偏巧鄺華亭看出劍非凡物，避劍就掌，又倚仗自身以硃砂神掌成名，輕視葛龍驤年歲太輕，只用了六成勁力。幾樁湊巧，兩股內家絕藝一接之下，鄺華亭不但未如所料把對方擊傷，自己反而覺得掌心火熱，一條右臂隱隱痠麻，人也震出七、八尺以外。

　　葛龍驥微微一哂，冷笑說道：「蟠塚雙兇，原來不過如此，隨你家小爺西北一會。」身形起處，與谷飛英奔向和柏青青等人的相反方向，故意把這鄺氏雙兇引得遙遙相隔，使他們彼此呼應不及。

　　鄺華亭恃技驕狂，致遭此辱！他本來就是性情偏激暴躁之人，那堪聽任葛龍驤嘲笑？一語不發，悶聲疾追，跟著接連幾縱，硃砂掌的功力業已叫足，一條右臂自肘以下完全成了紅色。尤其是掌心左近，赤若硃砂，準備把前行二人，來個石破天驚地一擊而斃。

　　這時三人業已出得離憂仙館，約莫數里遠近，左依峭壁，右有叢林，是個絕好打鬥所在。葛、谷二人才一駐足回身，鄺華亭的一條人影，挾著無比驚風跟蹤已到，左掌護住前胸，血紅如火的右掌高舉過頭，兇睛炯炯覷定二人，周圍兩三丈方圓，俱在他這種威勢的籠罩之下。

　　葛龍驤知道鄺華亭含忿而來，用的也是天龍身法，隨意夭矯。人已在他目光所注之下，絕難閃躲，倘一慌亂失措，可能立遭毒手。

　　遂向谷飛英叫道：「老怪自詡掌力，我們用璇璣雙劍的第七式，接他一下，看看硃砂神掌和前古仙兵究竟孰勝？」

　　二人身形往中一湊，似要合力出劍。鄺華亭滿懷得意，一聲：「螳臂擋車，娃娃找死！」右掌一落，凝聚含蓄已久的內家真力，化為一片奇勁罡風，照準二人當頭下擊！暗想任你二人手中寶劍，芒尾伸縮如電，是一對前古仙兵，但我硃砂神掌這次是以全力施為，一丈以外，就憑罡風勁氣，壓也把你們壓死。除非你會馭氣飛劍，不然仙兵再利，其奈我何？哪裏曉得葛龍驤知道鄺華亭這蓄怒而來的凌空一擊，威勢必然難擋，故而招呼谷飛英所用璇璣雙劍第七式，是叫「陰陽開闔」。

　　二人身形疾如閃電，一合便分，葛龍驤往南，谷飛英往北，紫電、青霜雙劍，一個「雲怒風吼」，一個「瀾翻潮捲」，紫巍巍、青閃閃的光華從半空分走兩個圓弧，一齊向鄺華亭掃劈而下。

　　鄺華亭的硃砂神掌，威力也著實驚人。雖然看見葛、谷二人由分而合，瞬即由合而分，但係全力發掌，無法再收，罡風勁氣過處，把好好的地上，生生擊出一個深坑，沙石驚風，散落如雨。

　　紫、青雙劍遞到，離身尚有數尺，寒風即已砭人。鄺華亭心中一驚，逼得用出了一手自己最得意的臨危脫難的輕功絕技「旋葉凌空」，矮胖身軀滴溜溜一轉，果然真如一張柳葉一般，輕飄飄地，飄出了紫電、青霜的劍光以外。

　　谷飛英知道這樣一來，老怪盛氣稍餒，不敢再像先前那樣囂張！想起自己母親慘死之事，眼圈一紅，手指鄺華亭，淒然恨聲說道：「鄺華亭老賊聽真，我母湘江女俠白如虹，與你毫無仇怨，不過彼此為友助拳，竟然遭你這老賊毒手！姑娘菇苦含辛，精研絕藝，今日來報親仇。老賊當知因果循環之理，還不懺悔前非，低頭受死。」

　　鄺華亭哈哈一陣震天狂笑，說道：「老夫硃砂神掌之下，殺人不計其數，誰還記得什麼湘江女俠？你們兩個小娃，慢說是學了諸一涵、葛青霜的兩手劍法，就是諸、葛親來，老夫又有何懼？乳臭未乾，不知天高地厚，今天讓你們見識見識！」右臂一揚，整隻手掌紅如殷血，並不劈空揮擊，只向二人把掌心微登，也未見有什麼疾風勁氣，但面上卻滿含得意之色。

　　葛龍驤、谷飛英均是絕頂聰明，見老賊連受小挫，已知自己二人年歲雖輕，並不是易服之輩，仍敢出此狂言大話，定然有甚殺手！這種成名老賊，聲威必非倖致。見他掌心一登，也不管他用意何在，不求成功，先求無過。紫電、青霜雙劍，用了一手璇璣劍法中的護體絕招「天地交泰」！一掣一揮，在二人身前旋起了一團青紫的光圈。葛龍驤並還加上了左手五指的彈指神通，谷飛英也不約而同地用「無相神功」往外一逼。

　　這一合力施為，鬼使神差地竟使二人逃過了一次大難！原來鄺華亭貌雖驕狂，其實對葛龍驤、谷飛英這兩位英俊少年深懷戒意。方才那一下掌心微登，看上去好像輕描淡寫，暗中卻已用上十二成的硃砂神掌，再加以本身數十年沉潛所得，化剛為柔，凝成了一片無形罡氣發出！心想等你們兩個小賊看出端倪，或等無形罡氣近身警覺之時，眼耳口鼻等七竅五官已被封住，甚至連手足都抬不起。無形罡氣再加一擠一壓，哪怕你這兩個娃娃飛上天去！

　　算盤打得原是絲毫不錯，但福善禍淫，天道不爽！葛龍驤與谷飛英偏偏未因小勝而驕，反而特別警惕！這一招「天地交泰」使出，無形罡氣的威力立顯，雙劍揮舞之間，好似滯重已極！但紫電、青霜是前古仙兵，天璇、地璣又是當代劍法中的絕學，雙劍合璧威力更增！一旋一絞之下，無形罡氣業已破去大半，再加上葛龍驤彈指神通的破空逆襲，谷飛英的「無相神功」往四外一逼，當前壓力立時消失。鄺華亭卻濃眉一皺，真氣巨震，無形之中又吃了一次更大的啞巴暗虧！還怕他們乘勝追擊，足下輕點，退出了三丈有餘，心中兀自驚疑。這一雙少年男女，加起來也不會超過四十歲年紀，怎會學成了這麼多的精粹絕學？

　　其實葛龍驤、谷飛英雖然仗著師門中幾樣震懾武林的極高神功，無意中脫了了次大難，但也覺得雙劍揮舞帶澀，彈指神通遭逢無形障礙。尤其是谷飛英用「無相神功」往四外一逼之時，感覺到面前阻力千鈞，「無相神功」幾乎被反逼回頭。末了雖然無事，也把真氣消耗過度，亟須調元固本，恢復體力。

　　所以鄺華亭一退三丈，雙方均中下懷。谷飛英凝神運氣周轉「十二重樓」，妙目一睜，向鄺華亭哂笑說道：「不知羞的老怪！這就是你要我們見識的嗎？裝神弄鬼了老半天，可曾傷得我葛師兄和姑娘的半根毫髮？投之桃李，報以瓊瑤。你也來見識見識我們的璇璣雙劍！恐怕不必等我龍門醫隱柏師叔、獨臂窮神柳師叔，和天台醉客余師叔等到此之時，武林十三奇中，就已剔除你這號人物了。」話完，與葛龍驤雙劍並指，驚閃掣電，驟雨狂風，轉眼之間，把硃砂神掌鄺華亭圈在了兩團青閃閃、紫巍巍的劍光之內。

　　她這末後幾句話，半假半真。明知龍門醫隱與天台醉客聽荊芸稟告自己等人去向之後，必定趕來接應，但卻又把個遠在廬山冷雲谷的獨臂窮神柳悟非順口加在其內。

　　哪知這一來倒真收了攻心之效！鄺華亭因見兄長青衣怪叟鄺華峰自發現敵蹤，追出逍遙堂之後，便無音訊，正在驚疑。現聽谷飛英一說，不但信以為真，並還以為青衣怪叟所遇的，就是龍門醫隱等人。倘醫、丐、酒三奇合手，兄長處境未免太已艱危。他心懸青衣怪叟，不覺分神，手底下也就自然稍稍略慢。

　　葛龍驤、谷飛英的璇璣雙劍，本來被鄺華亭的深厚功力和精妙掌法，阻礙得難以合璧運用，雖然仍舊各盡其妙，威力終嫌不能發揮盡致。如今卻趁著鄺華亭手底略慢，葛龍驤瞋目怒喝，紫電劍精光電閃，連攻三招，得隙回身，與谷飛英雙劍一併，兩道青紫光華往起一合，化成一圈彩色長虹，精芒暴長，威力倍增！十來招過去，這位武林怪傑蟠塚兇人氣焰頓低，相形見絀。

　　璇璣雙劍合璧之下，攻敵防身，圓滿無缺！鄺華亭知道不妙，幾次要想蹈暇乘隙，脫身圈外，均未如願。纏戰到了二十招以外，璇璣正好又用出了前在華山葛龍驤與薛琪合用來對付青衣怪叟那兩招「星垂平野」、「月湧大江」。

　　葛龍驤向谷飛英叫道：「谷師妹！我們盡力施為，殺這老賊與伯母報仇雪恨！」雙足點處，身形突然拔起三、四丈高，半空中「神龍轉身」掉頭撲下。紫電劍一旋一抖，化成千萬朵紫色寒星，往鄺華亭當頭罩落，左手並以彈指神通，發出幾道疾猛無儔的罡風勁氣，助長這招天璇劍法中的絕學「星垂平野」的威勢。

　　谷飛英卻默運「無相神功」護住自己，奮不顧身衝近對頭，矮身盤旋，青霜劍精芒橫掃，貼地如流，真如同「月湧大江」一般。無數青色劍花，從下往上翻滾，直向殺母深仇硃砂神掌鄺華亭的中下兩盤，電掣而至。

　　這一來，上面是萬朵紫色寒星，當空耀彩！下面是一片青芒冷電，掠地騰輝！鄺華亭再高的內家功力，再狠的硃砂神掌，終究是血肉之軀，怎能擋得住兩般前古仙兵的無邊威力？身在青紫精光上下籠罩之下，一聲長嘆，眼看著谷飛英就要快意恩仇，並可為江湖除去窮兇巨惡。

　　谷飛英見殺母深仇硃砂神掌鄺華亭，業已受制在自己與葛師兄精妙無倫的天璇、地璣劍法並運，前古仙兵紫電、青霜雙劍合璧之下，不禁心頭狂喜，越發奮力施為。漫空紫電和匝地青霜，眼看往中一合，老怪即無倖理。

　　但武林十三奇名位豈是倖致？個個均有一身蓋世奇能！鄺華亭平素那樣驕狂，按說像他這等人物，在兩個年輕後輩手中竟然吃了不少小虧，應該越發暴跳如雷才對！那知畢竟功力深厚，到了這種生死關頭，不但毫不氣憤慌亂，一顆心竟能反而沉靜起來。

　　自被葛龍驤、谷飛英圈入一片青紫奇光之內，老怪即已心中暗忖，想不到諸一涵、葛青霜昔年震壓武林的璇璣雙劍，在他們弟子手中施展就有如此威力！看來黃山論劍會上，除卻苗嶺陰魔邴浩，還有希望與他們一爭武林最高名位之外，自己弟兄恐怕不過陪襯陪襯而已。

　　「星垂平野」、「月湧大江」是璇璣雙劍的精絕招術，鄺華亭何等眼光？葛、谷二人才一出手，便知不妙，但真想不出破解及閃避之策。直到紫電臨頭，青霜繞足，心頭才似暗室之內突現明燈！調元聚力、納氣凝神，運足硃砂神掌，雙掌一翻，照著面前山地，劈空盡力猛擊，頓時大小碎石與沙礫等物，被他奇猛掌力震得四散亂飛，宛如無數鏢箭暗器同時迸發，疾猛生風，霸道無比。

　　葛龍驤、谷飛英驟出不意，不得不撥打閃躲，手中自然略慢。

　　鄺華亭就把握這剎那生機，遁出這兩招精粹絕學之外。但人雖脫去圈外，「哧」的一聲，右腿上的中衣，仍被谷飛英青霜劍的精芒劃了兩三寸長一個裂口，血如泉湧，霎時鮮紅一片。

　　葛龍驤、谷飛英正待乘勝追擊，鄺華亭一聲震天暴吼道：「狂妄小輩！過分欺人！」滿頭短髮，根根沖天勁立，雙手箕張。非僅掌肘之間若紅硃砂，連頭臉、頸項全部赤紅如血，面容獰厲，怖人已極！不但不退，反而迎著二人劍光飛撲。雙掌屈指成鉤，往前伸處，並有一點星光當空一閃。

　　葛龍驤不知這星光來歷，但谷飛英卻因在九華山毒龍潭，與天台醉客余獨醒作壁上觀，看蟠塚雙兇與嶗山二惡交手之時見過，知道這是雙兇輕不使用的星角神芒。不但神芒本身是寒鐵所鑄，無堅不摧，其中並有一支含蘊奇毒！剛待招呼葛龍驤趕快閃避之時，突然一個清朗口音答道：「鄺老二怎對兩個後生下輩，這等捨命窮拼起來？也不怕失了你武林一派宗師的名頭身分。」

　　側面林內的一株喬木頂端的最細枝條之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面如古月蒼松，貌相清奇，仙風道骨的五十來歲長鬚老者。

　　那片樹林，離三人交手之地足有十丈以外。老者發話之時身猶未動，但聽到尾音，人已到了當空。根本不曾見他縱躍作勢，就連足下所立的手指粗細枝條，也只微微一搖，並未多動。老者身到當空，左手微招，星角神芒中途折向，飛入他的大袖之中；右掌凌空一揮，一股陰柔暗勁，把硃砂神掌鄺華亭的全身穴道一齊閉死，「咕咚」一聲暈倒在地。

　　老者這一揮拳，不但救了鄺華亭，同時也救了葛龍驤、谷飛英兩條小命。

　　原來鄺華亭突然變得周身赤紅、頭髮勁立、雙目噴火的那副兇相，是因為身受谷飛英青霜劍傷，憤激過度，神智全昏，竟把數十年潛修的內家功力，整個傾囊而發，孤注一擲。只要等他屈如鋼鉤的十指伸出，雙掌一翻，鄺華亭本人固然真力齊竭，當時虛脫！但葛龍驤、谷飛英為躲那星角神芒，絕難再讓開他這破釜沉舟的拼命一襲，勢必逼得用彈指神通和「無相神功」硬接一下。這兩樣雖係不老神仙和冷雲仙子的秘傳絕學，但葛、谷二人年歲終輕，再好的稟賦悟性，除卻倚仗精妙絕倫的璇璣雙劍克敵之外，單論這種內功掌力方面，仍比鄺華亭差上一籌。只一雙方硬對，兩個少年英傑和一個蓋世魔頭，必然毫無疑問就地橫屍，同歸於盡。

　　那個貌古神情的老者，收去星角神芒，閉死鄺華亭周身穴道之後，飄身落地。在鄺華亭身上一陣亂揉亂點，又向他胸前背後各拍兩掌，倏地回身，面容不喜不怒，慢慢問道：「小娃兒家，仗著你們老鬼師父那點微末傳授，便敢對武林前輩如此放肆無禮嗎？」

　　對這老者，葛龍驤是識其音而不識其貌，谷飛英是識其音而又識其貌。兩人心頭一寒，暗叫不妙。知道來人正是在武林十三奇中，與不老神仙諸一涵、冷雲仙子葛青霜鼎足其名的邪派之中第一人物，苗嶺陰魔邴浩。

　　但聽這老魔言語之內藐視恩師，兩人同時英風一凜，俱是一樣心思，暗想要闖就索性闖上一場大禍！仗著紫、青合璧、璇璣並運的無倫威力，連你這老魔也鬥上一鬥。

　　葛龍驤首先發話，雙拳當胸一抱，神情不亢不卑，莊容正色說道：「來人可是苗嶺邴老前輩？晚輩葛龍驤，前奉家師衡山涵青閣主人之命，有事華山，與老前輩有一語之緣。這是冷雲仙子門下谷飛英師妹，因與硃砂神掌鄺華亭有殺母深仇，才特上蟠塚清算！武林中人不論何門何派，均貴乎行仁任義，教孝獲忠。為母復仇，似屬天經地義，為人子者，均應盡孝道。老前輩功參造化，名重江湖！適才的『放肆無禮』之責，葛龍驤與谷師妹百思莫解。至於師門所授微末與否，斗膽敢以爝火微光，一抗當空皓月，敬請老前輩不吝指教。」

　　苗嶺陰魔邴浩在林內旁觀已久，真從心眼之中喜愛這雙少年英俠。聽完葛龍驤這一番話，更不禁暗暗點頭。覺得這少年先前的拼鬥鄺華亭之際，猛如虎兕，靈若龍蛇，此時卻又侃侃陳言，辯才無礙！自己外號「苗嶺陰魔」江湖之中無人不知，自己也不引以為嫌，但這葛龍驤卻硬把「陰魔」二字剔去，只稱「苗嶺邴老前輩」！話又得體，理又佔住。末後的幾句話，更是既維護了師門威望，又不涉狂妄輕薄。這份神情、器宇、風度、襟懷，把老魔頭愛了個發自由衷的呵呵大笑。

　　葛龍驤、谷飛英都知道這位老魔頭功行不在自己的兩位恩師之下，話一講完，早就靜心攝慮，納氣凝神，準備萬一將老魔招惱，驟下毒手，好加防範閃避。但苗嶺陰魔把話講完，不怒反笑！這一笑，卻把葛、谷二人笑得緊握紫電、青霜雙劍，滿面驚疑，莫名其妙。

　　苗嶺陰魔邴浩放懷大笑，笑完說道：「老夫生平只有一件憾事，和一件不服之事！憾事不談，不服的是，老夫不過機智稍深，將近百歲以來，害過幾人？『陰』在何處？卻被那些自命正派的人物，硬給弄上一個外號，叫做什麼『苗嶺陰魔』！雖然好笑，但也無可如何。這佳名勝傳遐邇，數十年來，反而蓋過了我原名邴浩二字！這是第一次聽見你這名門正派的弟子，替老夫把『陰魔』二字剔掉，兆頭大佳，說不定我那件畢生憾事，可能也有機遇彌補。

　　「你們兩個娃兒真好，膽量也真夠大。老夫平生有言，絕不對後輩動手，今日為你們破例，以一套是我自創但絕非左道旁門的『維摩步』法，和你們兩個娃娃玩上一回。你們以璇璣雙劍作為『散花天女』，老夫權當『病榻維摩』，看看諸一涵、葛青霜的無雙劍術，可能沾得老夫半絲衣袂？交手過後，我卻要將你們手中的紫、青雙劍暫時收存，免得你們倚仗這兩柄前古仙兵，到處藐視武林前輩！但老夫絕不覬覦小輩之物，黃山論劍之時，自會交還不老神仙和冷雲仙子。至於什麼報復母仇之事，老夫不問，鄺華亭少時即醒，你們自己清算！我還有事要找青衣怪叟，不能多留。千載良機，稍縱即逝，你們還不動手？放大膽兒，只許你們傷我，老夫絕不傷你。」

　　葛龍驤、谷飛英福至心靈，雙雙聽出苗嶺陰魔的言外之意，但嫌老魔說話太狂，即然不肯傷害自己，卻想奪去紫、青雙劍，豈非做夢？思念未了，聽老魔催促動手，二人此時均覺得這位苗嶺陰魔，氣派果然迥異凡流！索性把他當做武林前輩，一齊「童子拜佛」，獻劍恭身，先盡後輩的禮數，然後才行招開式，把師門鎮壓武林的無雙絕學「璇璣雙劍」施展開來。一面各自留神，注意這苗嶺陰魔，到底用什麼樣的驚人絕技，來對抗自己的前古仙兵及精妙劍法。

　　苗嶺陰魔邴浩在紫、青雙劍精光掣動之下，哈哈一笑，長袖雙揮，就在如練如幕，如虹如電的劍光籠罩之中，飄飄而舞！身法並不快捷，簡直可以說得上暇豫悠閒，但舉步投足之時，無不含有無窮玄妙！任憑葛龍驤、谷飛英二人劍化龍蛇，勢奔雷電，用盡胸中所學，果然連人家一絲衣角均未沾上。

　　葛龍驤、谷飛英在動手之前，早已存心，又是根骨絕倫，天生穎悟。璇璣雙劍使到尾聲，業已把苗嶺陰魔的「維摩步」法，記下了十之八、九。

　　轉眼之間，璇璣雙劍使到了最後一招「洪鈞萬化」。谷飛英凝神發劍，一片青光旋向苗嶺陰魔，口中出聲叫道：「老前輩！再用你那第三十九步，左盤右繞，進七退三的身法，避避我們這招『洪鈞萬化』」。

　　苗嶺陰魔哈哈大笑，如言身形微晃，幾個盤旋，果然脫出劍光之外，擺手止住二人，含笑說道：「這『維摩步』法，是老夫近百年心血結晶，連我們門下弟子沐亮、姬元，因嫌他們悟性資質稍差，也未傳授。你們無意之間有此奇逢，緣福真不淺！我素來言出必踐，女娃兒掌內青鋒，似是冷雲仙子昔年故物，先與老夫撒手。」

　　葛龍驤、谷飛英二人，見這苗嶺陰魔特別對自己投緣，藉著過手為名，傳了一套那麼玄妙精奇的「維摩步」法，正在自欣奇遇！突然聽到他最後幾句，仍要奪劍，不禁暗笑這老魔頭，無怪人稱「陰魔」，最低限度，也有些「陰」晴無定！既然一再聲言不肯傷害後輩，倒看你怎生奪劍？

　　方想到此間，谷飛英手中一震，好似有甚無形大力牽引，青霜劍把握不住，竟自凌空飛向站在丈許之外的苗嶺陰魔身畔。不由大吃一驚，花容變色！

　　苗嶺陰魔把青霜劍接在手中，略微一看，偏頭朝葛龍驤微笑說道：「青劍果是青霜，紫劍必係紫電，你也與老夫撒手！」說完，右手虛空往前一抓。

　　葛、谷二人先未料到老魔頭是這樣奪劍。谷飛英寶劍既失，葛龍驤前車有鑒，雖然不好意思把紫電劍雙手抱在懷中，但已把全身真力貫注右臂，緊緊握住紫劍。

　　哪知雙方實在差得太遠，苗嶺陰魔那樣輕輕虛空一抓，葛龍驤竟似力無所用，掌中寶劍頓化龍飛！只見一溜紫電，飛起半空。葛、谷二人正自急得手足無措之時，突然山壁之間有人發話說道：「無恥老魔！憑你那等身分，怎好意思攘奪後輩之物？簡直令余獨醒為之齒冷。」

十八　靈山護法

　　黃衫一飄，天台醉客余獨醒縱到當場，也和苗嶺陰魔一樣，舉手虛空一抓，那剛剛飛起半空的紫電劍，去勢遂停，並慢慢往回飛落。

　　苗嶺陰魔微微一笑說道：「無知酒鬼！也不問問老夫給了兩個娃兒多大好處？老夫豈是攘奪後輩寶物之人，不過見他們把鄺老二氣得那般模樣，暫時收去雙劍。黃山會時，自當交還諸、葛，免得他們倚仗這種神物利器，小小年紀遽爾驕狂，隨意冒犯武林前輩。你那幾手功夫，對付對付什麼高粱、紹興之類，還可以博得一個『天台醉客』，要想到老夫面前賣狂，豈非太不量力？」將手再招，那柄紫電劍不再回頭，又往前飛，但去勢頗慢，天台醉客余獨醒向來瀟灑從容的面上，也已微微顯出窘色。

　　就在此時，山壁之間，又有人一陣朗聲長笑說道：「老魔頭一別二十年，果然功行精進。這種凌空奪劍，生面別開，甚為有趣，柏長青也參加一個。」龍門醫隱話畢縱身而下，與天台醉客合力出手。這一來，苗嶺陰魔獨對醫、酒雙奇，再不敢賣狂大意，也自全神應敵。

　　葛龍驤、谷飛英知道這種賭鬥神功，因為雙方均是武林中絕頂高人，名譽身分攸關，不能夠從中干擾。只得束手呆立，看著那柄紫電劍，真變作仙兵飛劍一般，在半空中一會兒飛向醫、酒雙奇，一會兒飛向苗嶺陰魔，幻成從來未有的奇觀！到了最後，雙方真力盡量發出，恰好扯平！紫電劍幾乎靜止，只在半空中往東西方向微微掣動，苗嶺陰魔與龍門醫隱、天台醉客三位高人的臉上，也已均現汗珠，一滴一滴地掉下地面。

　　這一來葛龍驤、谷飛英不禁心頭急煞。因為武林競技，倘強弱有別，倒不礙事，最怕的就是這種勢均力敵，難分上下！尤其場中三人，都是一等一的宗師身分，為了顧惜往日英名盛譽，彼此誰也不能先行罷手，只有硬拼到底。如此則醫、酒雙奇豈不要隨這邴浩老魔一起斷送。

　　二小這裏焦慮未已，場中形勢也已越來越急。龍門醫隱與天台醉客暗自心驚，想不到這老魔頭二度出世以來，竟有這高功力！自己以二對一，合手奪劍，不但絲毫未佔上風，且真力僅餘三、四成，瞬刻即將用盡！但老魔頭卻滿臉笑容，神態似較暇豫。

　　休看醫、酒雙奇在平日均是一樣的精細慎重，但在目前這種局勢之下，也只有寧折不彎，縱教人亡，不令名墜！天台醉客倏爾揚聲笑道：「柏兄，老魔頭確實不錯！我們索性摸摸他底細，看看究竟有多少能耐？」竟然不惜耗盡殘餘真氣，把乾天掌力盡量發出。龍門醫隱也自笑諾，少陽神掌同樣施為。經這一來，那柄被雙方真氣互吸，停在空中微微掣動的紫電劍，遂朝醫、酒雙奇這面緩緩墜落。

　　苗嶺陰魔邴浩因走火入魔，半身久僵，心無旁騖，絕慮苦修，故自悟透八、九成玄功，修復久僵之體，二度出世以來，功力大進，以為業已舉世無敵。所以先前雖見醫、酒雙奇現身，並未放在眼裏。但一交手賭鬥神功，凌空奪劍之下，這才知道自己雖非昔比，人家同樣大有進境！所以貌雖暇豫，心頭也在暗暗叫苦。

　　醫、酒雙奇陡然加勁往回奪劍，苗嶺陰魔心雄萬丈，在明年黃山論劍之時，根本就不作第二想，怎肯就此甘心受挫？豁出損耗真元，自丹田發出一聲清嘯，施展自己秘密練來準備對付諸一涵、葛青霜，向不輕示顯示，只在毒龍潭取寶擊斃三足兇黿，用過一次的十二都天神掌！雙手同揚，虛空一抓，紫電劍又自飛回。

　　三位當代宗師，不僅彼此間汗如珠墜，並且漸聞喘息之聲，胸前不住劇烈起伏！葛龍驤見為了一柄紫電劍，使龍門醫隱與天台醉客同陷危機，而自己對這位苗嶺陰魔印象也不算壞，正待甘心捨劍，籲請三人住手。突然一陣極為熟悉的龍吟虎嘯般哈哈怪笑起處，兩條人影當空飛墜，正是被龍門醫隱誆往冷雲谷護法，與眾人睽違了一年有餘的獨臂窮神柳悟非和小摩勒杜人龍。

　　柳悟非人到當場，一言不發，舉起他那條獨臂，便向當空猛抓。

　　苗嶺陰魔便見風轉舵，真力一收，紫電劍電疾飛回，被龍門醫隱伸手接住。苗嶺陰魔冷笑一聲說道：「以多為勝，老夫不屑一拼，我們黃山再會！」人隨聲起，帶著谷飛英的青霜劍，一縱便是十來丈遠，霎時即逝！

　　這時那位蟠塚雙兇的老二硃砂神掌鄺華亭，氣血漸活，悠悠醒轉。一看武林十三奇中的醫、丐、酒，在身前並立，葛龍驤、谷飛英二小瞋目怒視。不由一陣惶慚，怪叫一聲，猛翻右掌自行震碎天靈而死。

　　谷飛英雙膝下跪，默禱母親在天之靈，應見深仇已雪。龍門醫隱卻見鄺華亭也是一代宗師，如此下場，不禁淒然一嘆。從背後藥囊之中，取出兩瓶益元玉露和兩粒太乙清寧丹，分了一半遞給天台醉客，搖頭笑道：「邴浩老魔，確實不凡！不是老花子突如其來，我們以二對一，仍然免不了丟人現眼，但就這樣，真元損耗亦不在少。余兄服我這兩樣靈藥，再稍為用功，當可恢復。」

　　柏、余二老服藥調元以後，剛待要向獨臂窮神互道別來光景，葛龍驤業已忍不住地向龍門醫隱大叫道：「老伯請慢與我柳大哥等寒暄，青妹與西崑崙星宿海黑白雙魔門下的活屍鄔蒙，在東南方合力雙戰青衣怪叟，還是趕快前去接應為妙！」

　　龍門醫隱雖然驚奇黑白雙魔門下怎的已到中原，並與柏青青聯手？但知青衣怪叟功力絕倫，心懸愛女，無暇細問，便顧不得與獨臂窮神師徒寒暄，眾人一齊腳尖點處，撲奔東南。

　　※※※

　　再說玄衣龍女柏青青與活屍鄔蒙，雙戰青衣怪叟。一開始雖然仗著透骨神針和鄔蒙修羅棒內的毒龍鬚，稍佔上風，但青衣怪叟功力本就高出乃弟硃砂神掌，而鄔蒙修羅棒和柏青青青鋼長劍的威力，也遠遜於紫、青雙劍的璇璣合運，所以時間一長，便居敗勢。

　　青衣怪叟仗著精湛功力，把形勢扭轉之後，不住哼哼冷笑。就憑藉一雙肉掌，硬把一個神醫愛女，一個西域怪徒，圈入一片掌風之內。

　　柏青青見勢不妙，估量為時已久，葛龍驤、谷飛英鬥硃砂神掌，或勝或敗，也當了結，為想引逗青衣怪叟分神，遂邊打邊行高聲叫道：「青衣老怪！你不要耀武揚威，可知道你中了姑娘誘兵之計？我爹爹與天台醉客余師叔等人，業已乘虛而入，去處置你那兄弟了呢！」

　　青衣怪叟先以為無以敢捋虎鬚，但一聽此言，果覺內有蹊蹺。

　　眼珠一轉，功力驟加，好似想要盡速戰敗二人，趕去援救。柏青青還以為得計，向活屍鄔蒙笑道：「鄔朋友！老怪想溜，我們實行遊鬥，活活把他氣死。」

　　哪知就是先前那幾句話，青衣怪叟鄺華峰對她怨毒已深，幾乎惹下了殺身之禍。

　　這時青衣怪叟目如冷電，眉蘊殺機！左手用劈空掌力阻擋柏青青不使近身，右手招招迅疾沉猛，威力無倫地專向鄔蒙一人進攻。一連幾下連環煞手，把鄔蒙迫出兩丈以外。青衣怪叟一聲暴喝，縱起急迫，但雙足剛點地面，即捷如電掣一般倒縱回來，反臂回身，掄圓右掌，「呼」的一聲，照準柏青青腰背之間下手。

　　柏青青事出意外，驟不及防之下，後背挨了十成十的一掌！被打得脫口慘哼，嬌軀足足飛起兩丈來高，「叭」的一響，摔在山石之上。一口鮮血噴得滿地桃花，人便暈倒。

　　原來她雖然貼身穿有「天孫錦」那等至寶，但冷雲仙子曾經說明，此寶固可禦寶刀寶劍，但如遇極高的內家掌力之類，卻仍難擋。

　　上次葛龍驤在嶗山大碧落岩，挨那追魂燕繆香紅一掌，僅僅略受震盪，安然無事之故，是因為繆香紅彼時內傷已重，真力大虧。此時青衣怪叟這夾背一掌，掄圓打實，何等威力！柏青青怎能禁受？若非「天孫錦」護體，當時心脈便被震斷，使葛龍驤鸞儔折侶，難補情天；龍門醫隱醫道再高，也自返魂無術。

　　活屍鄔蒙極為歉疚地看了暈厥在地的柏青青一眼，知難而退，厲嘯一聲，遁入林內。青衣怪叟知他來歷以後，本不願與黑白雙魔過分結仇，故而不去追他，方待縱身上前，對柏青青再下毒手，忽然側耳一聽，霍地回身，西北方一條灰衣人影，已如神龍御風一般，當空撲下。

　　青衣怪叟見來人那等聲勢，以為柏青青所言不虛，真是龍門醫隱或天台醉客等人。一聲暴喝，運足了十成功力，單掌一揚，便對來人凌空劈去！但一臨近，認出是誰，「哎呀」一聲，收勢已是不及。

　　來人微微一笑，雙手微分，便使青衣怪叟所發劈空勁氣化於無形。身形落地，正是那苗嶺陰魔，左掌之中，還握著一把青芒奪目的長劍，向青衣怪叟笑道：「金精鋼母的銀匣一開，入爐熔鑄之下，發現我們九華山毒龍潭之行，枉費心機！所得的不過是匣稍好的凡鐵溶液。老夫生怕諸兄誤會，特來通知。左、班二兄行蹤靡定，還望得便轉告。令弟西北遇敵，幾乎折在兩個年輕後輩手中。如今柏長青、柳悟非與余獨醒三個老鬼已來，鄺兄還不趕快接應，對這已受重傷的小女娃，再下毒手作甚？」

　　青衣怪叟關心兄弟，一聽苗嶺陰魔之言，知道鄺華亭再高的硃砂神掌，也難與醫、丐、酒三奇為敵，此時定已危繫一髮，急得連金精鋼母之事都顧不得細問，厲嘯一聲，便往西北方急縱而去。

　　苗嶺陰魔向暈死在地的柏青青臉上微一端詳，皺眉說道：「無怪這干老鬼自命不凡！光這些根骨絕倫的少年男女，便一個勝似一個，是從哪裏找的？此女受傷太重，今日索性廣結善緣，再捨一粒續命靈丹，救這丫頭一命。」手剛伸入懷中，突然微一側耳，復行自語說道：「老鬼們來得太快，鄺老二恐怕此命休矣！」隨向柏青青左手之內，塞進一粒青色蠟丸，身形微晃，便自不見。

　　青衣怪叟鄺華峰趕往西北，才到中途，便遙見醫、丐、酒三奇，帶著葛龍驤、谷飛英及杜人龍三小，如飛而來！心中一驚，知道不妙。一則敵勢太眾，二則急於探視鄺華亭，不願再事糾纏，遂低頭伏身，避將過去。

　　其實龍門醫隱等人，何嘗未看見他？但雙方懷的同一心思，避免糾纏最好！葛龍驤愛侶關心，老遠就看見柏青青仆臥在地，血跡殷然，一動不動！不由肝腸痛斷，急叫一聲，飛撲過去。一探柏青青心頭尚有微溫，但已只剩奄奄一息，忍不住向龍門醫隱流淚叫道：「老伯趕快救救青妹。」

　　龍門醫隱先前真被葛龍驤那種神情嚇了一跳，等到聽他請自己趕快施救，知道柏青青尚未死，心內頓時一寬。走過一看，柏青青傷得那麼重，也不禁搖頭垂淚。細察脈息，才知柏青青是後背要穴之上，中了極重的內家掌力。幸而仗著貼身所著的那件武林奇寶天孫錦，護著幾絲心脈，未被震斷，才留下這奄奄一息，不致當時斃命。但傷到這般地步，臟腑受損極重！憑自己醫道和囊中靈芝，縱然竭盡心力，也不過只能在墟墓之間，挽回她一縷遊魂，勉強多活上個一月半月而已。並且在這段時間之內，簡直形同廢人，些微勞累都禁受不得。

　　葛龍驤是何等聰明？一見龍門醫隱為柏青青診脈以後的那種沉痛神態，心中不禁突突亂跳，囁嚅問道：「老伯！青妹難……難道……」

　　龍門醫隱淒然一嘆，但只嘆出半聲，與葛龍驤含淚目光一對，陡然一事突上心頭，不禁暗罵自己該死！葛龍驤大雪山求藥復容之時，七指神姥不是贈了三顆千年雪蓮實？有此稀世奇珍在懷，怎的幾乎忘卻？此時不但葛龍驤業已急得全身顫抖，連獨臂窮神、天台醉客和谷飛英、杜人龍等人，亦莫不焦急之狀形諸於色。

　　龍門醫隱趕緊微笑說道：「青兒傷勢實在太重，本來無可挽回餘地，但我幾乎忘掉了大雪山之行所得的稀世奇珍……」

　　葛龍驤不等龍門醫隱說完，已搶著問道：「老伯說的可是那七指神姥，在我們將離大雪山之時，派靈獸雪狒送來的三顆千年雪蓮實嗎？」

　　龍門醫隱點頭笑道：「正是此物！千年雪蓮寶據武林傳說，真有生死人而肉白骨之功！縱然所譽稍過，但療傷特具靈效，卻可斷言。你但放寬心，青兒不妨事了。」

　　獨臂窮神柳悟非，聽得好不耐煩，向龍門醫隱叫道：「老怪物！你女兒受傷這重，能救快救，怎的嘮叨不完？這裏若有新鮮人乳，老化子也可以使她著手回春，並不一定非要你這自以神醫標榜的老怪物動手不可呢！」

　　龍門醫隱一面取出千年雪蓮寶，撬開柏青青的牙關，以益元玉露哺她服下，一面詫向獨臂窮神問道：「新鮮人乳，除了配合碧玉靈蜍可療重傷奇毒之外，另無治傷之效！蟠塚雙兇雖然自悟元大師手中奪得此寶，但傳係膺鼎，且不似虛謊。老化子口出此言，你在何處把真的碧玉靈蜍找到？」

　　獨臂窮神柳悟非，把怪眼一瞪說道：「此事說來話長，你這老怪物撒了一個彌天大謊，差點兒把老化子送到了枉死城中。等你把女兒治好以後，老化子再和你算算這本舊賬。」

　　龍門醫隱微笑不言，靈藥之力行開，稀吐奇珍功效果然無比！柏青青眼珠微轉，人已還蘇。葛龍驤暗抹額間冷汗，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柏青青星眸微啟，突見爹爹等人，尤其是好久未見的獨臂窮神和小摩勒杜人龍也在身畔，不覺一怔！再見葛龍驤淚眼相看，知道他關懷過甚。好在這些師叔和師弟妹等不是外人，自己不必避嫌，伸出一隻柔荑，讓葛龍驤握在手中，低低淒聲說道：「龍哥！爹爹和柳師叔等何時趕來？英妹親仇可雪？青衣老怪這一掌，把我打得好重。」

　　葛龍驤見心上人雖然醒轉，並能開口說話，但黛眉顰蹙，聲若游絲，知道柏青青這場苦頭吃得太大！心中好生憐惜，遂低聲敘述經過，並寬慰她好好養傷，他日再尋青衣怪叟，報復這一掌之恨！忽然看見柏青青左手之中，握著一顆青色蠟丸。取過一看，丸上印有「續命紫蘇丹」五字。以為是龍門醫隱秘煉靈藥，柏青青不及取服，人便暈死！遂輕輕一捏，蠟丸中分，裏面果然封藏一粒龍眼大小、異香撲鼻的紫色靈丹。葛龍驤也不管，便自塞入柏青青的櫻口之內。

　　柏青青靈丹入口，覺得芬芳已極，以為是葛龍驤師傳靈藥之類，微微一笑，便自咽下。

　　龍門醫隱先也和柏青青是一個心思，但見葛龍驤往地上甩下兩半青色蠟丸，隨手拾起一看，不覺大驚，忙向葛龍驤問道：「龍驤！這是苗嶺陰魔邴浩所煉靈藥『續命紫蘇丹』。老魔對此珍逾性命，你從何處得來？」

　　葛龍驤聽是苗嶺陰魔之物，也覺意外，皺眉答道：「此丹是青妹握在手中，我以為是老伯自煉靈藥，青妹不及取服，人便暈厥！既是苗嶺陰魔之物，誤服可妨事嗎？」話完，回頭欲問柏青青此丹從何處而來？哪知就這片刻工夫，柏青青業已香夢沉沉，睡得好不酣熟。

　　龍門醫隱見葛龍驤眉宇之間，又現愁急之色，含笑說道：「賢侄不必惶急，此丹既名『續命紫蘇丹』，服下焉有害處？我所驚奇的是，風聞老魔頭窮一甲子精力，不過煉成此丹一十二粒，怎麼拿來贈與還可算是敵對之人呢？」

　　葛龍驤接口道：「這位老魔頭好像對我們特別有緣，老伯與余師叔等未到之前，他還藉著過手為名，傳了我和谷師妹一套玄妙絕倫的『維摩步』法呢！」

　　龍門醫隱聞言又是一驚，向獨臂窮神等人嘆道：「維摩步是老魔畢生心血結晶，向為不傳之秘！今日竟會連這續命紫蘇丹一齊送贈外人，無怪武林中人均說這老魔喜怒無常，正邪莫辨！平生行事，只憑一時高興，宛如天際神龍，不可捉摸。他們三人，福緣真算不淺！」

　　轉面又笑對葛龍驤道：「青兒所受之傷，服下千年雪蓮寶後本已無妨。稍為休憩，便可痊癒！你又與她加服這粒『續命紫蘇丹』，最少要睡上一個對時。但醒來以後，兩股靈藥混合之下生出妙用，真力必然大增。她武學之中的先天唯一缺憾，也可從此彌補，未始不是因禍得福呢！」彎下腰抱起柏青青，走到林內避風之處，葛龍驤脫下外著長衫，為她半鋪半蓋，服侍柏青青睡好。

　　龍門醫隱又笑向天台醉客說道：「余兄，我想鄺華峰見硃砂神掌自戕之後，不是傾巢來拼命，便是率領徒眾，遠走高飛，他日徐圖雪恥。因青兒服藥酣睡，我們還須在此久作逗留，似乎應該探聽明白。小一輩的功力稍弱，老化子則性情太暴，動輒就要殺人，還是余兄勞駕如何？」

　　天台醉客含笑踅去。獨臂窮神柳悟非卻氣得不理龍門醫隱，點手叫過葛龍驤，從懷中取出一隻大約三寸，通體透明，腹內似有無數光華，隱隱不停流轉，閃閃精光，映得人鬚眉皆碧的形似蟾蜍之物，笑聲問道：「當年悟元大師黃山斬蟒所得，可是此物嗎？」

　　葛龍驤點頭詫道：「這碧玉靈蜍到底共有幾隻？悟元大師自行握碎一隻，青衣怪叟奪去一隻，如今又有一隻。究竟哪隻是真？哪隻是假？真叫人無法分辨。」

　　龍門醫隱要過仔細一看，並自身畔取出一枚透骨神針，把那碧玉靈蜍嘴部靠近針尖。果然靈蜍腹內，似有幾縷青色煙雲，剛一流轉，便自消滅！而透骨神針本來在斕銀之中，微帶的一點青色，也已無跡。托起碧玉靈蜍，交還獨臂窮神柳悟非笑道：「老化子真有兩手！這隻碧玉靈蜍，確是靈石仙乳、萬載空青所孕的人間至寶，你從何處得來？」

　　獨臂窮神哈哈一笑，怪眼一翻，原來當初獨臂窮神柳悟非在仙霞嶺楓嶺關的旅店之中，與龍門醫隱、天台醉客等人分別以後，哪裏會想得到是諸一涵在先天易數之中，參詳出他有場兇險，預示先機，龍門醫隱才設計誆他去往冷雲谷中避難。只道是真有不開眼之人，勾引上幾個多年不曾出世的老怪，趁著冷雲仙子坐關期間，欲往冷雲谷中生事。心想以葛青霜昔日威名，來人定非俗手，倒要看看是哪路人物！遂與小摩勒杜人龍二人，日夜不停，兼程猛趕。

　　一路無話，七天即趕至廬山雙劍峰冷雲谷中，師徒二人見過冷雲仙子，獨臂窮神柳悟非忙自懷中取出葛龍驤稟報苗嶺陰魔訂約黃山論劍，及衛天衢所說當年父仇隱事的書信，交與冷雲仙子。

　　冷雲仙子把信看完之後，微微笑道：「宇文屏用計雖狡，當年我也不過一時負氣，事後早明白。但一來苦無證據，二來知道我兄長遺腹有子，已在外子門下授藝。子報父仇，理所當然，所以才未找那妖婦晦氣！其實我與外子，也真想趁此機會，各自屏慮絕緣，進參幾種上乘功力。自龍驤下山行道以後，涵青閣與冷雲谷之間已通音訊多次，連柳兄來此之故，也是因為外子在先天易數之中，參詳出柳兄今春似有災厄，才用隱語通知柏、谷等兄，設法預為防備……」

　　獨臂窮神「嘿」的一聲，自座中跳起說道：「好個柏長青老兒，他騙我來冷雲谷護法，大概是要叫老子在你這洞天福地之中，和昔日威名之下，消災避難！」

　　兩位多年闊別的武林奇人，說笑一回，冷雲仙子便喚過白鸚鵡雪玉，命它把葛龍驤那封書信送上衡山，交給尹一清，轉呈涵青閣主察閱。

　　從此獨臂窮神柳悟非便在冷雲谷內，鍛鍊自己龍形八掌精華所聚的「擒龍手」法，並教授小摩勒杜人龍培元回本的易筋神功，以彌補他先天稟賦不足。

　　冷雲仙子則因二十年來，功行精進，雖然也為準備黃山之會，練那九轉三參的「乾清罡氣」，但已可在無形無相之中有所進益，不必閉關。興到之時，便與獨臂窮神一同指點杜人龍武學。杜人龍在這兩位蓋代奇人耳提面命的悉心啟迪之下，內外功行哪得不突飛猛進！這時獨臂窮神的「擒龍手」法業已練成，杜人龍則在這段時間之內，功行較前豈止倍增！留此已無所事，獨臂窮神久靜思動，遂向冷雲仙子告辭。冷雲仙子知道老化子野鶴閒雲，無法羈絆，也不強留，互期黃山之會而別。

十九　異寶乍現

　　出得冷雲谷後，獨臂窮神柳悟非一算龍門醫隱與天台醉客在漢中附近的約會之期，已不算太遠，他一來心想鬥殺青衣怪叟鄺華峰，為自己的方外好友悟元大師報仇；二來懸念葛龍驤西行求藥，不知順利與否，容貌可復？遂意欲順皖、鄂邊境，經豫、陝等地，赴援龍門醫隱等人。

　　師徒二人緩步當車，沿途遊覽，照著預定途程，慢慢行去。到得河南澠池附近，獨臂窮神想到自己生平另一好友中條山客無名樵子，已有甚久未見，正好順路一探，遂略變原計，攜同杜人龍渡河入晉。

　　杜人龍生長揚州，一向足跡所經最遠也不過在江南附近，對這北地山水的壯闊景色，覺得比起家鄉的那種水秀山明，另具一番風味。尤其是這條南吞二華、西控三秦的黃河，濁浪排空，奔雷飛雪，似較萬里長江更覺來得雄渾浩蕩！胸襟隨之一暢，放歌鼓棹，橫渡急流。

　　但到了中條山無名樵子舊居，獨臂窮神不覺一怔，只見蛛網塵封，竟似久無人跡。

　　獨臂窮神柳悟非越牆而入，見室中什物凌亂，地上並有幾塊紫黑乾涸血跡，顯見曾與仇家爭鬥，並還傷人！但從積塵之厚看來，最少已有數月之久。獨臂窮神不禁為老友擔心，但無名樵子所居，是絕峰之頂的幾間茅屋，家中既無子女親屬，周圍數十里內更少人煙，無從探詢。到底是出了什麼變故？這個悶壞人的啞謎，卻反把這個獨臂窮神氣得連連暴跳！

　　小摩勒杜人龍勸道：「師父，此事發生已久，空為無名樵子老前輩擔憂，也自無用。我們還是沿路注意江湖傳言，並往無名樵子老前輩平素有甚冤仇方面著想才是。」

　　獨臂窮神喟道：「這無名樵子為人謙和已極，生平無甚仇家，何以突然遭禍？真教我推想不出！既然無法可想，只好沿途打探再說。」

　　由中條奔往漢中，是由風陵渡過河，恰巧與前次悟元大師懷璧招災，華山遇難之時，走的同一道路。一過潼關，獨臂窮神柳悟非驀然想起，葛龍驤曾經說過，悟元大師遺蛻就埋在華嶽廟左近。自己既然路過，何不趁便把老友遺骨運回天蒙寺，讓他師兄弟三人合葬一處，也算了卻了一樁心事！遂與杜人龍到處尋找，末了總算在那兩株長松之間發現一座土墳，上面並插著葛龍驤所刻「秦嶺悟元大師之墓」字樣的一片樹木。

　　柳悟非對景傷情，想想老友往日的聲音笑貌，忍不住撲簌簌英雄淚滴！並暗暗禱祝老友在泉下安心，今日先把遺骨運回天蒙寺內，等到黃山論劍之時，老花子拼著骨化形銷也要捕殺冷面天王班獨和青衣怪叟鄺華峰，為老友報仇雪恨。

　　禱祝已畢，師徒二人合力開墳。悟元大師圓寂雖然不過年餘，但因掩埋之時無物盛放，是以肉身覆土，所以墳土挖開以後，一位堂堂俠僧，業已變成了一堆白骨。

　　獨臂窮神柳悟非性情至厚，望骨思人，忽然傷感放聲大哭。他這一哭，卻把小摩勒杜人龍弄了個不知怎麼才好？但忽然看見墳內白骨之中似有碧光一閃，不由向柳悟非叫道：「師父，你看悟元大師遺骨之中，碧光閃閃的，那是何物？」

　　柳悟非自墳開見骨，想起自己這四位知交，天蒙三僧與無名樵子，曾幾何時，均成異物！人物數十春秋，無論苦樂榮枯，一旦大限臨頭，誰也難逃一死，縱有盛名偉業，也帶不入這黃土壟中，究竟有甚趣味？越想越傷感得如醉如癡，根本就未往墳中細看。聽杜人龍一叫，略為注目，果然看見白骨之下，似有碧光閃動。上前撿起一看，是隻大約三寸、通體透明的碧玉蟾蜍。

　　他曾聽葛龍驤把悟元大師得寶失寶經過敘述甚詳，知道這就是那隻萬人矚目的武林至寶碧玉靈蜍。但此寶明明說是已被青衣怪叟鄺華峰奪去，怎會仍在悟元大師墓中，好生令人難解。

　　獨臂窮神對這碧玉靈蜍端詳半天，目光又轉向墳中白骨，忽然一挫鋼牙，恨聲說道：「就為這麼一個小小碧玉靈蜍，害得武林之中多少成名人物喪卻性命！光我老友，一死便是三人。老花子今日要碎此禍胎，為江湖永絕後患！」說完，舉起碧玉靈蜍，就要往山石上砸去。

　　小摩勒杜人龍急忙伸手攔住師父，說道：「神物重寶，有德者自居之！這碧玉靈蜍功能祛毒療傷，雖然屢為此物發生兇禍，但它本身無罪，總還是個益世救人之物。悟元大師黃山斬蟒，得來何等艱辛？末了還把自己師兄弟三人性命饒上，倘在老友手中毀去，豈非死不瞑目？師父憑你這身功力，難道還怕賊寇生心攘奪？不如暫時帶在身旁，日後交與龍門醫隱柏師伯，行醫濟世，豈不為悟元大師積下莫大功德。何必定欲將它毀掉呢？」

　　獨臂窮神柳悟非被他一勸，對手內的碧玉靈蜍一看，突然帶著淚痕怪笑一聲說道：「你龍門醫隱柏師伯，醫道神通，濟世活人，根本不必乞靈於天材地寶。老花子自己掌管這碧玉靈蜍，並要盡量宣揚，把那些聞風而來的萬惡賊子，殺他個乾乾淨淨！」

　　杜人龍拍手讚道：「師父這主意更高，殺一惡人，等於救了無數好人，何況還可以防身濟世，但倘若真有那些不開眼的賊子們，敢來虎口拔牙之時，師父可不要一齊殺光，留兩個讓我試試，看近一年來冷雲谷中究竟增長了多少功力？」

　　獨臂窮神把碧玉靈蜍揣入懷中，點頭笑道：「老花子生平立願殺盡天下惡人，想不到收個徒弟，也是煞神轉世！和尚們講究火化，你去弄些乾柴，把悟元大師遺骨火化成灰之後，才好帶回他們的天蒙寺內。」

　　杜人龍如言照辦，師徒二人遂把悟元大師遺骨火化成灰，帶到太白山天蒙寺，與他兩位師兄悟靜、悟通合葬一處。葬畢以後，獨臂窮神因舊遊之地，觸目傷懷，不願久留，便與杜人龍仍按前計畫，趕往漢中，走到佛坪，柳悟非見當地酒好，多喝了幾斤，身上又無急事，不想連夜趕路，遂找了一家店房住下。

　　師徒二人頭方及枕，忽然聽得隔壁房中，有人恨聲拍案說道：「想不到為了發現一部《紫清真訣》，我大哥在中條山翠蓋峰頭遇見煞星，豈不令人太已難過？」

　　這一聲《紫清真訣》和「中條山翠蓋峰頭」傳到耳中，真把獨臂窮神柳悟非嚇了一跳！原來《紫清真訣》是一部至高無上的內家寶典，但武林中已有近百年未見此書。那「中條山翠蓋峰頭」，卻正是不知吉凶禍福的無名樵子所居之處，再加上話中的什麼「煞星」、「慘死」等語，柳悟非怎不驚心？悄悄飄身下床，走到壁邊。

　　這種窮鄉僻野的小店，板壁多有隙孔。柳悟非就隙一看，隔房中是一個五旬左右老者和一個頰有傷疤大漢。大漢眼中猶泛淚光，老者似在好言勸慰。

　　小摩勒杜人龍見師父忽然這種動作，好生驚異，剛待問話。柳悟非怕他驚動隔室之人，慌忙搖手噤聲，只聽那老者問道：「賢昆仲的鐵砂掌力壓蓋關中，武功均是上乘之選，令兄怎會竟在中條喪命？此事老夫不明，還請賢弟暫抑悲懷，把內中經過詳細講清，才好計議報仇之策呢！」

　　大漢長嘆一聲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半載之前，我偶遊中條，為追捉一隻墨黑小猿，走到一條子午谷內。那谷峭壁排雲，中只一線，除子午兩時之外，不見日月光華，端的幽森已極！本來輕功再好，也不易到達那所在，是因為那小猿地形太熟，從老遠之處，慢慢盤旋繞入，但一到谷中，小猿即已不見。我正自懊喪白白走了這多的冤枉路，還把小猿追失。突然從一個松蘿掩覆的洞穴之中，慢慢鑽出一人，懷抱著一個小石匣，匣上刻著四個篆字《紫清真訣》。我不由大吃一驚！知道《紫清真訣》是武林中無上異寶，不想在這幽谷之中被人發現。這類千載良機，自然不肯輕易錯過。遂上前要求與那人共同參詳。那人不防外面有人，也是大吃一驚，嚴詞拒絕。一言不合，動起手腳。他武功倒未必勝我，只是偶而有一兩招掌法，卻是神妙已極！鬥到六十多手，被他用『神龍擺尾』震傷我的右臂之後，揚長而去。

　　「我不捨至寶，強忍傷痛，潛行跟蹤，查明那人住在翠蓋峰頭。回家與我大哥一說，略為療治傷勢，兄弟二人捲土重來。到了翠蓋峰頭那人所居的茅屋背後，因欲先行窺探虛實，輕輕點破紙窗一看，只見那人正在秉燭觀看那薄薄一本《紫清真訣》。我大哥欲入室奪取，忽然茅屋之外極其陰森懾人的一聲冷笑，房門被人慢慢推開，當門站著一個膚色漆黑，五十上下的瘦長老婦，手中執著一根奇形鐵杖，腰間纏著一條綠色長蛇，蛇頭垂在右肩，奄耷耷的不似活物。面容冰冷，如同個死人一般，目光又兇又毒，注視室內那人手內的《紫清真訣》一瞬不瞬！室內那人先頗驚愕，但忽然一陣哈哈大笑，起身向那老婦說道：『來人可是武林十三奇中的黑天狐宇文屏嗎？以尊駕這種人物，無故絕不會寵降我翠蓋峰頭，不問可知必然是為這部《紫清真訣》而來的了？

　　「這『黑天狐宇文屏』六字，真把我們兄弟兩人嚇了膽碎魂飛，知道這是武林十三奇中，最陰、最刁、最毒辣、最狠的人物，殺人向不眨眼！今夜不想居然淌上這場渾水。此時，只得屏息靜觀，希冀萬一僥倖，苟想圖逃，只一轉側，必為發覺，立時身遭慘死！黑天狐宇文屏聽室內之人認出自己，冷冰冰的『嗯』了一聲說道：『你認得我最好，這部《紫清真訣》對我關係太大，諸一涵、葛青霜一雙老鬼的那身功力，非習此書無法勝之！我千辛萬苦探聽搜尋，好容易才找到子午谷內，不想業已為你先得。這《紫清真訣》所載深奧異常，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根本無法領會！宇文屏向來絕不留人，殺你也不過是舉手之勞。但念你得此真訣，也費了一番心力。如若好好奉上，我只將你舌頭割掉，兩手剁去，使你無法洩漏這樁機密，破例網開一面，恩施格外，饒你不死便了。

　　「割舌剁手，還說恩施格外、網開一面？連我們兄弟隔著一層窗牆，都覺得汗毛直豎，全身起慄！但那室內之人卻無絲毫懼色，依舊哈哈大笑道：『武林寶籍，當然應該獻與絕頂高人，何必以言詞恫嚇，我雙手恭敬奉上！』說罷果然雙手捧著那冊《紫清真訣》，慢慢走向黑天狐宇文屏的身前。黑天狐宇文屏見這人對自己如此的恭敬聽話，冰冷的臉上，居然也浮現了一絲笑意，剛開口說了聲：『你……』面色倏然又變，右掌當胸一格，人便向前躥來。

　　「原來那人雙手快到黑天狐宇文屏面前，左手突然抓著《紫清真訣》回收，一下送到明晃晃的燭火之上，右掌卻就勢一沉一吐，擊向黑天狐宇文屏當胸！黑天狐宇文屏再兇狡，也想不到對方居然甘心自行焚毀這部武林寶籍。心急保全，隨手一格，人便向前急縱。哪知一掌格出，竟被對方一種極其奇異的力量輕輕化解，『砰』然一掌，擊中當胸，身形不但未曾縱起，反而退了兩步。雖然這當胸擊中的一掌，並非那種奇異力量，只是普通內家掌力，傷不了黑天狐宇文屏這等高人，但她怎能忍受此辱？右掌一揚，劈空一擊，勁風颯然，便把那室內之人擊得口噴鮮血，暈厥在地。

　　「黑天狐宇文屏撿起《紫清真訣》一看，雖然仍是一本，但上半截和末後兩頁均已燒去！不由把牙關挫得吱吱直響，舉起手中鐵杖正要向地上暈絕之人砸去，忽地眼珠一轉，俯身先點了那人穴道，然後取出一粒靈丹，將他救醒，陰惻惻地說道：『宇文屏平生計慮超人，你那些微末伎倆，何必來在江邊賣水？這《紫清真訣》，你若不早已熟記在心，豈肯焚毀？何況方才我中你暗算之時，那種化解掌力的奇異力道，絕非世俗武學，可能就是這《紫清真訣》之上所載的某種神功。你得此不過十日，就有如此成就，我若參研精熟，豈不蓋壓武林？諸、葛二人及邴浩陰魔，哪裏還在話下？你現在已被我點了『天殘』重穴，全身骨軟，有如廢人。我把你帶到一個極其隱密所在，憑你記憶所及，替我補全這部武學奇書。倘有絲毫違抗，我一施展五毒酷刑，便比墜入阿鼻地獄還要難受萬倍，永世不得超生的了！』說完把那部燒殘的《紫清真訣》揣入懷中，扛起地上那人。

　　「不料黑天狐宇文屏忽的一轉面，向我弟兄藏身所在，冷笑一聲說道：『窗外何人？既然遇上了黑天狐，難道還想僥倖？』我大哥知道不妙，突然縱聲狂笑，雙掌震碎窗櫺，但在發笑震窗之前，卻把我一腳踹出了丈許遠近！我知道大哥此舉是想捨命救我，彼此功力相差過巨，倘若拔足飛逃，必被追上！遂就地連滾，好在峰頭草長過人，藏在深草之中，屏息不動。只聽得我大哥一聲狂吼，好似著了什麼暗算。黑天狐宇文屏冷笑連連，在四周視察一遍，見再無人跡，才從距我身外丈許的小徑之中，下峰而去。我怕她故意誘敵，去而復轉，又躺了許久，真無動靜，才慢慢爬出一看。

　　「可憐我大哥連頭帶臉被黑天狐劈去半邊，腦漿迸流，橫屍在地！收埋大哥屍首之後，因為驚悸過度，一病數月。今日在此遇上胡兄，還是第一次把這隱情向人傾吐。胡兄你想，不但黑天狐宇文屏名列武林十三奇，武功超凡入聖，江湖中所有黑白兩道人物，都對她的五毒邪功引為大忌，便是她落足之地，也無法可尋。我這殺兄深仇，豈非無日能報嗎？」

　　說罷，大漢又自垂淚不止。那胡姓老者，一聽大漢殺兄仇人，竟是武林中聞名懾膽的第一兇星──黑天狐宇文屏，也把眉頭深鎖。兩人徒自相對欷歔，淒然無語。

　　獨臂窮神柳悟非聽完隔房大漢這一大段敘述，心頭已自雪亮。知道大漢口中住在中條山翠蓋峰茅屋之內，巧得武林寶籍《紫清真訣》之人，即是老友無名樵子！《紫清真訣》若被黑天狐參詳透徹，則武林中立時便是一番莫大浩劫！幸無名樵子洞識利害，將書焚毀大半，不過人被宇文屏點了「天殘」重穴拐走，朝夕以酷刑相迫。

　　固然相信老友不至於改變初衷，替宇文屏將《紫清真訣》補全，但那種熬刑的莫大痛苦，卻必然慘絕人寰！天下之大，江湖之廣，不曉得那刁鑽絕頂黑天狐宇文屏的狐穴築在何處？無法對老友加以援手，豈不令人惱煞。

　　小摩勒杜人龍見師父隔牆聽了半天以後，濃眉緊皺，在房中不住往來蹀躞，似有無窮心事！明知就裏，略一思忖說道：「黑天狐宇文屏出名刁惡兇狡，不但藏身之處，必然極端隱秘難尋之外，定還不只一處巢穴！師父還是趕緊前往蟠塚，與柏師伯等人會齊，互相商議一個萬全的搜殺妖婦之策才好。」

　　獨臂窮神柳悟非再狠，也無法奈何這條行蹤飄忽的狡猾妖狐，只好聽從杜人龍之言，趕往漢中左近，尋找龍門醫隱及天台醉客等人。到了地頭，找遍各處，只在一家旅店牆外，發現了龍門醫隱所畫暗記鐵竹藥鋤。但進店一問，人早已走多日。

　　獨臂窮神柳悟非，恐怕錯過了一場廝殺機會，趕緊率領杜人龍前往蟠塚，卻見雙兇所居黃石嶺離憂仙館之內，靜悄悄的毫無戰鬥痕跡，雙兇師徒七人，也自一個不見。萬般無奈，在川陝邊境略為留連。等到二次再上蟠塚，卻剛好遇見了醫、酒雙奇正與苗嶺陰魔邴浩賭鬥神功，凌空爭奪葛龍驤的那柄紫電劍。

　　※※※

　　老花子將別來經過，絮絮講完，天台醉客弄來的兩瓶好酒，業已被他喝得瓶底朝天，什麼熏獐鹿脯，也吃了個一乾二淨！天台醉客余獨醒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小瓶，一開瓶塞，酒香四溢！舉瓶就口，向獨臂窮神笑道：「老花子的吃相，實在太惡！嚇得我連這自己秘製的醉仙釀，都不敢事先取出。」

　　獨臂窮神怪眼一瞪，罵道：「老醉鬼不要賣弄你那家私，總有一天老花子要暗上天台，把你埋藏的那幾罐秘製陳酒，偷他個乾乾淨淨！」

　　轉面又對龍門醫隱等人問道：「老花子這一年經歷業已講完，你們有什麼新鮮事兒沒有？這柄紫電劍是從哪裏來的？」

　　龍門醫隱遂把藏邊求藥、嶗山三惡萬里追蹤、雪山惡鬥、葛龍驤杵中現劍、八臂靈官童子雨裂腦身亡，以及九華山毒龍潭撈得「金精鋼母」、衛天衢石門洞中鑄劍等情，也對獨臂窮神柳悟非師徒二人敘述一遍。

　　把話講完，柏青青也自醒轉。她雖然挨了青衣怪叟鄺華峰那重一掌，但一顆千年雪蓮實和一粒續命紫蘇丹，均是武林中的難得異寶，再加上龍門醫隱自煉的太乙清寧丹和益元玉露，不僅傷勢全復，一試真氣內力，果如龍門醫隱所言，較前長進不少。

　　話題轉到黑天狐宇文屏擒去無名樵子，要用酷刑勒逼背出被焚毀過半的《紫清真訣》上。龍門醫隱、天台醉客一致認為，此時尋她，縱然踏破鐵鞋，也不過是枉費氣力。反正黃山之約，凡屬武林十三奇人物，均所必到，萬般恩怨一齊了斷，最為爽快不過！諸一涵、葛青霜不提，邪派之中，如苗嶺陰魔等人，也無不在作赴會準備。彼此既然忝屬醫、丐、酒三奇，眼看會期只剩一年掛零，著實應該相互研討研討！

　　獨臂窮神柳悟非向龍門醫隱點頭說道：「老花子雖然在冷雲谷中，練成了『擒龍手』法，總覺得尚未到那稱心如意境界，實在再想找個地方深加鍛鍊。我既號窮神，自然居無立錐之地，老酒鬼天台山那幾間草房，也太嫌狹窄，還是到龍門山天心谷內擾你如何？」

　　龍門醫隱自然笑諾，但眼光一瞬愛女，眉頭突然微皺。柏青青冰雪聰明，業已猜出爹爹的心意，笑聲說道：「爹爹與柳、余二位師叔，儘管回天心谷內練功，女兒與龍哥、杜師弟、谷師妹四人行道江湖，在明年中秋節前三日，定然趕到黃山始信峰頭見面。」

　　龍門醫隱就是覺得這幾個年輕男女之中，只有葛龍驤尚稱穩重，至於谷飛英、杜人龍和自己愛女，卻一個比一個膽大！一旦失管，多大的禍，都敢去闖，著實放心不下。

　　剛想叫他們一齊回轉天心谷內，獨臂窮神柳悟非已自說道：「老怪物不要放心不下，攔阻他們！黃山會後，我們不是結伴歸隱，不問世事嗎？此時不讓他們歷練歷練，難道真要我們這些老不死的，跟著他們當一世保鏢不成？只要凡事無愧於心，劍樹刀山，一樣會變成了康莊大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作馬牛！』他們個個以少年英俠自居，自然應以鐵肩擔道義，辣手斬奸邪！怕什麼艱難險阻？所以別人徒弟，老花子不問，杜人龍你這小鬼，一年多後，黃山見面之時，若對老花子報不出幾件所做的體面之事，便不算我門下！這隻碧玉靈蜍功能濟世活人，老花子帶到天心谷中無用，從此賜你！」

　　老花子一席話頭頭是道，葛龍驤、柏青青、杜人龍、谷飛英四人聽得眉飛色舞，天台醉客含笑不言。龍門醫隱心中卻在暗想這老花子說話簡直一廂情願，黃山會後，自己等人相約歸隱，把主持武林正義之責，交付小一輩，那是因為預計始信峰頭一戰，雙兇四惡等著名兇人一齊伏誅，剩下些妖魔小丑，自然不足為慮。如今不但青衣怪叟鄺華峰、逍遙羽士左沖、冷面天王班獨等人，與自己這面結怨太深，連西崑崙星宿海黑白雙魔也有蠢動之意。他們四人，這一年多時間以內，究竟會遇上些何等人物？發生些什麼事故？簡直不敢斷定！但細察四人面相，均無暗晦之色，況且也不便一意堅持，讓老花子笑自己過分心疼愛女。遂亦含笑點頭，把藥囊中的太乙清寧丹、益元玉露，及用千歲鶴涎及朱藤仙果煉成的那種解毒靈丹，分了不少交給愛女，並偷偷塞給葛龍驤一顆千年雪蓮實，囑咐四人處事不許粗心，對人不許傲慢，萬一有甚急變，趕緊分人立向天心谷中報訊。

　　醫、丐、酒三奇一走，柏青青立時發表意見，向葛龍驤說道：「龍哥，我不贊成爹爹那種看法，說是黃山論劍之時，凡屬列名武林十三奇中人物，必會到齊，恩怨便可一齊了斷！據我所見，除了苗嶺陰魔因為要想急奪武林第一的名頭，本身藝業又高，可能出場之外，其餘群邪，蟠塚雙兇已喪其一，嶗山四惡已喪其二，與我們這些小輩作對，就沒有佔什麼便宜，威風大煞！除非別有奸謀，蠱惑出什麼意想不到的人物，藉以壯膽，才會赴約！要光憑他們那幾個敗軍之將，怎會以卵擊石，硬往不老神仙和冷雲仙子手下丟人現眼？

　　「黑天狐宇文屏更是狡猾，既然弄到半部《紫清真訣》，並脅迫無名樵子替她補全，在這心願未了以前，漫說赴約，連形跡也不會輕易現出一點，但《紫清真訣》既然那等神妙，若真被這妖婦練成，武林之中，定然釀成浩劫奇災！趁著我們有這年把光陰，何不盡力而為，搜搜這妖婦的藏身之處？倘能邀天之幸，鬼使神差地把妖婦除去，一來為龍哥報卻親仇，二來也好免得她練成絕技，成為江湖大患！如今我們分成兩路，我與英妹北逛甘、寧、綏、察，龍哥與杜師弟南游川、滇、黔、湘，彼此就作為江湖行道，修積處功，順便到處留心這妖婦蹤跡。但她五毒邪功，霸道無倫，倘真發現，不可輕舉妄動，打草驚蛇。至遲今年年底，必須一齊趕回天心谷內過年，互道所遇，再定萬全下手之策。」

　　葛龍驤確實心急親仇，頗為贊同柏青青的這一番計議。不過無端又要與心上人兒離別半年有餘，似乎有點不大好受，但總無法要求柏青青和自己一起，而令兩個年齡太輕的杜人龍、谷飛英同走一路之理，遂也只得點頭答應，自腰間解下紫電劍遞過，換取柏青青的青鋼長劍。

　　柏青青見他面上那種無奈神色，知道葛龍驤有點不大放心，互相換過寶劍，微笑說道：「天孫錦、紫電劍均在我手，此番受傷服下那種靈藥之後，平日略嫌稍弱的真力反而大增！加上英妹的『無相神功』和地璣劍法，龍哥總該放心了吧？倒是杜師弟的手中，連件兵刃都沒有，可覺得不方便嗎？」

　　杜人龍笑道：「小弟與葛師兄同行，哪裏會用得著什麼兵刃？何況師父『萬妙歸元降魔杖法』，尚稱精妙，只要不遇上特殊強敵，削木折竹，即可禦敵，柏師姐不必為小弟過慮。」

　　柏青青把龍門醫隱留下的幾樣靈藥，分了一半給葛龍驤，含笑揮手，四人南、北分途而別。

二十　風塵俠蹤

　　葛龍驤向杜人龍笑道：「你青青師姐就是這等性情，倘一拗她，立時便不高興。此地離四川最近，我們先遊覽蜀中景物，然後一賞金馬、碧雞、滇池、洱海之勝，再行經黔、湘等地，回轉洛陽龍門天心谷內。杜師弟，你看這樣走法好嗎？」

　　杜人龍笑道：「小弟唯師兄之意是從。蜀中山水，久所聞名，我們這趟萬里勝遊，就由大巴山開始，一路逛將過去。」

　　葛龍驤點頭笑諾。大巴山橫亙川陝邊境，峰嶺重疊，甚稱險峻！但二人那樣一身武功，又為的是尋幽選勝，並想探聽黑天狐宇文屏藏身巢穴，自然不肯順著什麼官塘大路行走。雙雙施展輕功，專門挑那些峭壁危岩、深壑絕澗等人跡難到之處遊覽。

　　行約數日，越走越是些摩天峻嶺，也不知到了什麼所在。眼前一片密莽叢林，阻住去路，兩側峭壁千仞，別無他途。杜人龍笑道：「葛師兄，我們這種走法未免也太荒唐！走來走去，竟自走到了絕地之中！如今究竟是繼續硬闖這片森林，還是走回頭路呢？」

　　葛龍驤略為躊躇，皺眉答道：「我們根本未照路徑行走，但方向始終不錯。這片森林，密層層的甚是險惡，極可能藏有什麼奇毒蛇蟲之類，而且不知有多深邃，照理不應亂闖！但若走回頭路時，卻也太不像話，不如暫且入林，見機而作便了。」

　　林中樹木茂密，互相擠壓虯結，幾乎連天光都難透下，加上蔓草叢生，長幾過人，又怕草叢樹上藏有什麼蛇蟲之類，時時還要注意提防！饒他葛龍驤、杜人龍一身輕功，也自感覺難走已極！杜人龍輕輕一掌，「喀喳」一聲，斫下一段樹枝，準備用來撥草前行，但忽然耳邊似有所聞，向葛龍驤詫道：「葛師兄，你聽這是什麼聲音，是不是有人喘息？」

　　葛龍驤功力比他高出不少，早在杜人龍舉掌斫樹之時，業已聽見，不過聲息太低，真到現在才辨明是從右側三、四丈外，一棵合抱大樹之下發出。聲音微弱已極，好像是病重之人的垂死哀鳴。這樣的荒林之中，居然也有人跡？葛龍驤不禁大為奇詫，用手一指右側大樹，與杜人龍雙雙自草叢之間，騰身而起，往前縱去。

　　因為拿不準到底是人與否，葛龍驤在離那大樹丈許之外，就一扯杜人龍收勢落地，以防萬一有甚蛇獸，突起發難，倉猝之間，不好應付。但到此業已看出，那大樹根際草中，果然躺著一個衣服襤褸的瘦削中年乞丐，面容慘白得不帶一絲血色，兩隻枯瘦手掌，往大樹之上拼命抓撓，好似痛苦已極！雙眼神光盡散，看情形業已命在頃刻。

　　杜人龍正欲上前，葛龍驤看見那乞丐發現來人，神情反更愁急！喉中低低作響，嘴皮微動，不知想說什麼話？但從那目光之中，可以略為猜出，似是不願自己與杜人龍走近他的身側。知道其中必有緣故，遂止住杜人龍揚聲問道：「這位兄台，身上是傷是病？在下等路過此間，身畔尚有靈藥，可以相贈救治。」

　　那瘦削乞丐面露苦笑之色，把頭微擺，意思仍是不令二人近前施救。

　　葛龍驤靈機一動，突然猜了大半，再度問道：「兄台既然非傷非病，可是中了這林中什麼奇特罕見的蛇獸之毒嗎？」

　　那乞丐此時竟連點頭的力氣全無，只以目光稍微示意，眼皮漸闔，好似即將死去。

　　葛龍驤想起龍門醫隱在天心谷中，以朱藤仙果和千歲鶴涎煉成的半紅半白靈丹，是專門為解黑天狐宇文屏五毒邪功的那等無倫劇毒之用。這瘦削乞丐既是中了林中蛇獸之毒，此丹理應能治，遂暗提真氣，高聲叫道：「兄台所中之毒，在下有藥能治，請把握這一線生機，竭盡餘力張開口來。」

　　這幾句話，葛龍驤是用內家真氣專對瘦削乞丐一人而發，字字聲若洪鐘！乞丐果然似有所聞，勉強微微睜目張口。葛龍驤手法又準又快，乞丐口剛張開，那粒半紅半白的解毒靈丹，業已被他用暗器手法輕輕打入口腔之內。

　　杜人龍詫異問道：「葛師兄，你不餵他吃藥，用這暗器手法作甚？」

　　葛龍驤道：「此人心地異常善良，在這樣荒林之中垂死之際，見有人來，不但毫無求救之心，反而怕我們不慎近前，為餘毒所染，實在難得！但也由此可以知道，他所中之毒必然極重。用這暗器手法，隔空餵藥，不是一樣生效？免得萬一一個尚未救好，又行毒倒兩個，那才叫討厭費事呢！」

　　那粒半紅半白靈丹，端的靈效已極！就這片刻工夫，乞丐已能開口說話，向葛龍驤滿含感激地說道：「在下蒙賜靈丹，劇毒漸解，即將瀉下，奇臭必然難聞，二位且請暫退。」

　　葛、杜二人微笑頷首，飄身退出兩三丈去。

　　過了片刻，那乞丐蹣跚踅來。葛龍驤見他神色萎頓，又贈了他一粒太乙清寧丹，乞丐毫不客氣，接過服下，就地盤膝用功。頓飯光陰過後，雙目一開，人已復原，起身向二人笑道：「在下奚沅，大恩不敢言謝，兩位小俠怎樣稱謂？此德奚沅沒齒不忘！」

　　二人通了姓名，說是江湖行俠，扶危濟困，理所當然，叫他不必在意。

　　奚沅又自笑道：「我自信略通醫道，所中之毒幾乎無藥可治，但小俠靈丹一粒，居然入口回春，真令奚沅自慚井蛙窺天，見識之淺呢！」

　　葛龍驤笑遜道：「那靈丹是我一位長輩所煉，專解各種奇毒，龍驤不過是以濟世而已。倒是奚兄遇上了何等怪蛇毒蟲？若就在這林內，倒要設法除去，免得流為世害呢！」

　　奚沅嘆道：「我不自度德量力，特地來此尋覓這個怪物，差點送掉性命！看兩位小俠器宇，定然身懷絕世武學。且聽奚沅把來此原意說明，不但要仰仗二位大力除掉這世間惡物，並還有個熱鬧場合。如若有興，奚沅願意陪同前往，參於其盛，說不定還可以得到一件稀世奇珍呢！」

　　葛、杜二人對什麼稀世奇珍，倒未注意，只是催他說出林內所藏是什麼怪物？奚沅請二人縱到一根大樹橫枝之上坐下，慢慢地說出一番話來：

　　「滇東與貴州交界的烏蒙山中，有一座歸雲堡，堡主姓萬名雲樵，江湖人送美稱『獨杖神叟』。早年憑著手中一根奇絕兵刃『毒龍軟杖』，馳譽西南各省，人又正直義氣，頗受武林愛戴！直到八十歲上，才退隱不問世事。在這烏蒙山中，覓了一塊風景佳妙之地，建築了一座歸雲堡，頤養天年。

　　「今年十月初三，正好是這歸雲堡主獨杖神叟萬雲樵的百歲大慶。老莊主一時高興，要在壽辰當日舉行一個『百杖大會』，從所有拜壽赴會的群雄之中，選出一位對杖法造詣最高之人，而將自己珍逾性命的『毒龍軟杖』，舉與相贈。

　　「這『毒龍軟杖』，是獨杖神叟萬雲樵昔年偶遊野人山，看見一條千年靈蟒，被一隻極大的灰鶴啄去雙眼，奄奄待斃！索性就勢殺死以後，設法將蟒皮剝回，找了一位善造各種兵刃能手，巧運匠心，把這蟒皮做成了四尺五寸長的一條金龍。龍腹中空，不用之時，圍在腰間，絲毫形跡不現，欲以對敵之時，只須就龍尾的一個小孔之中略微吹氣，立即堅挺。不但軟硬隨心，而且任何寶刀寶劍所不能毀！杖端寸許長的兩隻小小龍角，左角有毒，右角無毒，專打人身上一百零八大穴及鎖拿對方兵刃。確實是武林中善使棍棒鞭之人，夢寐難求的無上異寶！」

　　奚沅武功不弱，因在丐幫三長老中，排行第三，人稱神乞奚三，本名反而湮沒不彰。他與獨杖神叟萬雲樵昔年原是舊識。丐幫中人對於杖法一途，個個均有相當火候。聞知此事以後，頗想到時前往看看情勢。也許機緣巧合，能夠獲得這「毒龍軟杖」也未可知。

　　但歸雲堡多年未去，此番又是萬雲樵的百歲期頤整壽，不弄一點出色壽禮，怎好意思？想來想去，忽然想起曾聽幫中專捉異蛇毒蟲的弟兄講過，這片密林之內，出現了一隻罕見毒物「金鉤毒蠍」，雖然奇毒無倫，螫人立死！但若能設法活捉，取出牠腹內丹黃，則可配製一種益壽延年並專治各種風濕之病的無上妙藥！曾聞獨杖神叟，早歲為瘴癘所侵，左臂微患風濕，至今猶有不便，倘能捕得那隻「金鉤毒蠍」，煉成靈藥，用作壽禮，豈不大妙？遂準備各項用物，並帶來一名對於捕捉蛇蟲極有經驗的幫中弟兄。

　　哪知這隻「金鉤毒蠍」，大概年歲太久，竟長到了三尺多長，毒性劇烈無比！不必專用尾上金鉤傷人，連口中都能噴毒物。奚沅等二人，一切還未佈置就緒，「金鉤毒蠍」業已電掣而來。兩口毒霧噴處，帶去的幫手首先中毒殞命！奚沅因內功尚有根基，揮掌震散不少毒霧，吸入不多，直到將要逃出林口之時，才毒性大發，支持不住，倒在那株大樹之下，幸天不絕人，葛龍驤、杜人龍恰巧到來，慨贈靈丹，救下了奚沅性命。

　　葛龍驤聽奚沅說完，回顧杜人龍笑道：「杜師弟，這獨杖神叟所舉行的『百杖大會』，我們倒可以觀光一下。那根『毒龍軟杖』若由你使用，才真叫物得其主呢！」

　　杜人龍含笑答道：「小弟倒不敢妄起貪求，不過既稱『百杖大會』，必然匯聚天下杖法名家。去見識一下，可能對我獲益不淺！但目前要除掉林內所藏的這隻金鉤毒蠍，應該怎樣下手，我與師兄全是外行，還得請奚兄主持其事呢！」

　　奚沅雖見二人神情器宇，及由縱躍之上所表現的輕身功力，看出武學不弱，卻未把二人估計過高！聽葛龍驤口氣，這杜人龍也是使杖之人，心中暗想獨杖神叟所設的「百杖大會」，其他武藝再好無用，必須杖法超人，才算合格。但杖法一途，不是自信，丐幫所傳鎮幫杖法，可能冠冕群流！到時若這杜人龍力有未逮，自己出手，將那「毒龍軟杖」得來轉贈於他，以酬這葛、杜兩少年相救這德。

　　念頭方畢，奚沅突聽杜人龍問自己怎樣除那「金鉤毒蠍」，不由搖頭苦笑答道：「這隻金鉤毒蠍，不但口中能噴毒霧，六、七尺外即無法近身，而且周身刀劍不入。只有腹下正中的一個龍眼大小白點，才是牠致命之處。而且蠍類不常翻身，那腹下要害永遠貼著地面，無論兵刃暗器均無法下手。與我同來那位專捉蛇蟲的幫中弟兄已死，要想除此惡物，一時真還沒有什麼善策呢！」

　　葛龍驤笑道：「既有致命之處，不會無法可想。那金鉤毒蠍藏身何處及是何形狀？奚兄帶我們先看上一看，再作道理。」

　　奚沅嘗過滋味，知道那金鉤毒蠍厲害，但性命是人家所救，不好意思畏難，只得帶著葛、杜二人撥草穿林，走向這叢莽深處。葛龍驤知道奚沅劇毒新清，體力不足，遂與他並肩同行，以防萬一有甚不測，容易照應。

　　奚沅邊行邊從懷中取出三粒綠色丹丸，分給每人一粒說道：「這種密莽叢最多瘴癘之氣，我這丹丸，雖然不如葛小俠那種稀世靈藥，但對於解瘴清神，卻也尚具效力，且請二位各自含上一粒。」

　　葛龍驤正覺得這林深之處，腐臭之氣中人欲嘔！龍門醫隱的幾種靈藥，又捨不得隨意糟蹋，見奚沅遞過那綠色丹丸，遂與杜人龍各取一粒，含入口中，果然清香挹人，煩惡立止。

　　這時林內樹木越走越覺茂密，草色卻漸見枯衰。奚沅招呼二人放慢腳步。說道：「我們業已走近那金鉤毒蠍的棲息之處，若見草色全枯，便到地頭。此蠍口中所噴毒氣並不太遠，只要離牠一丈以外便無大礙。但那條金鉤毒尾，厲害已極，觸人立死！兩位小俠，千萬不要倚仗一身武功，對其忽視呢！」

　　說話之間，周圍草色已成枯黃一片。奚沅止住二人，向四周仔細打量一遍，然後對著一株樹身極矮、枝葉又廣又密的大樹影中，撮唇低作怪嘯！葛龍驤知道小摩勒杜人龍這一趟廬山冷雲谷之行，得益不少，身手大非昔比！恐他年輕好勝，遂關照杜人龍多加小心，不要妄自逞能涉險，害得別人多費手腳照顧。

　　杜人龍看奚沅的那副緊張神情，知道這隻金鉤毒蠍不好打發，滿口唯唯稱是。葛龍驤則可惜柏青青不在此間，不然有她透骨神針和紫電劍，任何一件也足以制這金鉤毒蠍死命！他師門與冷雲仙子一樣，僅傳手法，不傳暗器。遂隨手折了一段樹枝，以「折枝成箭」手法，試試奚沅所說刀劍不入的金鉤毒蠍皮骨，到底有多麼結實？剛把樹枝截成四寸來長的三段在手，那株大樹的密葉之中，懾人心魄的一聲淒厲怪叫，慢慢爬出一隻絕大毒蠍。

　　那毒蠍形狀，極像一具古琴，身軀倒只有兩尺來長，色作暗綠。

　　但那一條金光閃閃的長尾，帶著一枚尖鉤，高高倒翹在背脊之間，卻足有身長兩倍！大概是被奚沅所發怪嘯引來，爬出了密葉以後，看見三人，遂在一段樹身之上，停止不動。一對兇睛，碧光閃閃覷定三人，肚腹不住一鼓一鼓地吸動不已。

　　奚沅低聲說道：「兩位小俠留神，你看惡蠍身前枯草之中的那灘黃水，就是我同來弟兄所化！可能是死後又被惡蠍毒尾所打，以致毛骨全消，何等可怖！我們現時離牠一丈四、五，所噴毒氣難達，卻千萬不可再向前接近呢！」

　　杜人龍端詳那隻金鉤毒蠍，好大一會，始向葛龍驤含笑問道：「葛師兄，這毒蠍形狀雖然獰惡怪異，但只有這麼點大，真如奚兄所說的那般厲害嗎？」

　　葛龍驤也以為像這近距離，憑自己手法敢說百發百中。雖然所用暗器是段樹枝，但以內家真力發出，便是塊生鐵也必打扁！這毒蠍難道真就除牠不得？他屢經奇險，處事日益沉穩，心中雖然如此想法，口中卻仍說了聲：「天地之間，無奇不有！杜師弟不可小覷這隻毒蠍。光拿牠這副臨敵沉穩的神態看來，就不好惹。你與奚兄準備應變，我來撩撥牠一下試試。」話完勁風颯然，三段樹枝以兩段分打毒蠍雙目，另一段卻照著牠那金鉤保護之下暗綠色的背脊打去。

　　葛龍驤暗器出手，金鉤毒蠍連動都不動一下，雖雙目被樹枝打中，只把眼一閉，「奪奪」兩聲，如中枯木。那打向背脊的樹枝，在將中未中之時，毒蠍雙目再睜，精光電射，一聲怒啼！肚腹猛鼓，全身突然脹大了一倍有餘，不但那段樹枝被反震得飛入半空，毒蠍本身也似凌空飛射一般，向三人直撲而來。

　　葛龍驤那麼重的內家手法，兩段樹枝打在毒蠍的眼皮之上竟然毫無損傷，依舊目光如電，便知此物果然生具異稟，不可輕侮！見毒蠍已被觸怒，八足齊劃凌空電射而來。那條帶鉤長尾，金光閃閃，漫空飛舞之下，還有不少黑色腥臭毒汗隨同飛灑，知道厲害已極，一聲斷喝道：「杜師弟相助奚兄速退，這毒蠍讓我擋牠一下。」

　　杜人龍也看出厲害，他近來輕功方面進境最多，一攙奚沅，雙足點處，便已倒縱出三丈以外。葛龍驤屏住呼吸，自閉百穴。雙手十指齊彈，勁銳罡風，把那飛射而來的金鉤毒蠍凌空擊落，人也就勢縱出，與杜人龍、奚沅會合一處。

　　那金鉤毒蠍雖被葛龍驤「彈指神通」的罡風擊落，但似毫無傷損，也不再向三人追擊，翹著那金光閃閃的長尾，依舊爬回先前出現的密葉叢中不見。

　　葛龍驤暗想自己這「彈指神通」，是恩師驚世絕學，雖僅練到六成，但下山以來，不斷在醫、丐、酒三奇等高明人物之前，討教磨練，功行又有增長。威力之強，就是四惡雙兇一類人物，料也不敢坦然受之一擊！方才這近距離，十指罡風一齊彈中，毒蠍竟然毫無所損！杜人龍、奚沅功力更不如自己，要想除此惡物，豈不大費周折？雖然事先屏住呼吸，因離那毒蠍太近，心頭總覺有點作噁，遂又服下一粒太乙清寧丹，與杜人龍、奚沅暫時離開這片枯草附近，再作計議。

　　奚沅雖同來，實在暗替二人擔心。但見杜人龍帶著自己後縱的身法那等靈妙，以及毒蠍凌空飛撲何等兇威？葛龍驤屈指一彈，便即震落，才真正驚異這兩位少年英俠，武學之高，不易揣測。葛龍驤一面蹀踱，一面沉思，忽然向奚沅問道：「奚兄，你說那金鉤毒蠍，最厲害的就是那尾上毒鉤，蜇人無救！至於牠那口中毒霧，縱然噴上，我也有靈丹足以治療。那麼我們只要先設法把牠的毒尾斷去，不是就易於著手了嗎？」

　　奚沅皺眉說道：「話雖如此，但那毒蠍生具異稟，刀劍不入，人又近身不得，要想斷牠毒尾，談何容易？」

　　葛龍驤笑道：「方才我也曾注意毒蠍長尾，是由一節一節的環節，互相接合而成，就如同蜈蚣的軀體一樣。環節全作金色，只有一節烏黑，可能那就是毒囊所在！此物雖然生具異稟，刀劍難入，但環節與環節之間，無疑必稍脆弱。若能以暗器把牠長尾毒囊附近的環節接合之處，用內家重力擊碎，再加長劍一揮，或可如願斷卻！不過這樣做法，一個手法拿捏不穩，便遭奇險，但為了除卻這罕見兇毒之物，也只有一拼。奚兄，你平日所用的是什麼暗器？」

　　溪沅自懷中取出一把兩寸來長的月牙飛刀遞過，葛龍驤接在手中一看，刀雖不大，背厚刃薄，分量倒不算輕。拿了一枚，潛運真力，「呼」的一聲，釘入面前丈許外的大樹樹身之中，足足約有三寸。

　　這樣手勁，奚沅真是見所未見，不由欽佩已極！葛龍驤共取了三柄月牙飛刀，向杜人龍笑道：「奚兄劇毒新清，想必需進飲食。師弟把我們乾糧食水取出，略為吃喝休息，照我方才計畫，再去與那金鉤毒蠍一鬥！」

　　杜人龍是憑什也不怕，奚沅此時看出二人功力，也比先前寬心不少。用畢飲食，一同略為調氣行功，又自往那金鉤毒蠍藏身所在走去。

　　到得那片枯草附近，葛龍驤長劍交在左手，右手扣著取自奚沅的三把月牙飛刀，向奚沅笑道：「為除這罕見毒物，小弟不再客套。我杜師弟輕功甚好，讓他去誘那金鉤毒蠍。奚兄請藏遠一點，免得萬一毒蠍受傷之後，拼命噴毒惹厭。」

　　奚沅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跟在杜人龍身旁，只有礙事，含笑點頭，縱身躍上了一株大樹，相好前後左右退路，暗窺動靜。葛龍驤見奚沅藏好，遂囑咐杜人龍千萬小心，自己也縱上了一株又粗又矮大樹的虯枝密葉叢中。

　　杜人龍折下一段樹枝，去掉枝葉，再用雙手一陣揉搓，做成了一枝木杖，微一掂量，倒頗趁手。認準金鉤毒蠍適才出現之處，口中也學奚沅一樣，低作嘯叫。這時四處極靜，杜人龍嘯叫片刻，突然聽得樹葉之中，起了一陣沙沙之聲，知道毒蠍可能已到。

　　上次毒蠍是慢慢爬出，這回卻快捷已極！杜人龍聞聲剛在警戒，一條金藍相間的怪影，已自劈面射到！杜人龍不防牠來得這快，倒真大吃一驚。因要誘敵，不肯躲遠，身形微飄，便自閃出丈許。

　　那金鉤毒蠍方才被葛龍驤「彈指神通」憑空震落，雖未受傷，疼痛驚恐也自難免，所以這次一出便即發怒攻敵。一下撲空，落在枯草之間，兩隻長鉗微擺，金鉤毒尾豎起老高，八足齊登，二度又向杜人龍凌空射去。

　　杜人龍見這毒蠍轉折靈便，益發小心，總是仗著一身輕功，制敵機先，始終不與對面。毒蠍才起半空，他人已閃出數丈，兩個起落，便把金鉤毒蠍慢慢引往葛龍驤藏身的大樹之下。

　　這種罕見毒物，多半特具靈性，幾乎撲空，竟也出了花樣。

　　杜人龍見牠暗藍色古琴般的肚腹，不斷一鼓一吸，知道毒蠍要想蓄勢猛撲。此時葛龍驤所藏身的大樹，就在左側不遠，杜人龍故意凝立不動。但等毒蠍八隻短足一劃，將離地之時，身形微晃，業已躲到了葛龍驤藏身的大樹之後。哪知毒蠍這次也是虛張聲勢，八足雖然猛劃，身軀並未離地，等看準杜人龍閃向樹後之時，才一聲怒啼，像脫弦之箭一般，疾躥而出，半空中把口一張，一縷腥臭黑煙，直向杜人龍噴去。

　　這一來幾方湊巧，毒蠍恰恰從葛龍驤身下六、七尺外經過，葛龍驤知道良機不再，哪肯放過？把全身真力，一齊凝貫右臂，三柄月牙飛刀快得簡直看不清形狀，成了一道白光，打向毒蠍金色長尾呈烏黑色的那節環節接合之處，跟著劍交右手，連身下撲，一片寒光挾著無比驚風，向飛刀所打之處奮力劈下。

　　杜人龍見毒蠍居然也會誘招，真是意外！他在冷雲谷中一段時期，除萬妙歸元降魔杖法之外，對龍形八式也頗下了一番功夫。

　　身形猶未落地，毒蠍口中黑氣已快噴到，本來極難躲避，幸而面前有一段粗如人臂的橫枝，杜人龍急中生智，拋卻木杖，雙手搭橫枝，「潛龍升天」，一下拔起約有三丈。金鉤毒蝸所噴毒霧又空，正在急怒，長尾「毒囊」的關節之上，業已連中三刀。

　　這三刀是葛龍驤全身功力所聚，豈同小可？毒尾骨環生生硬被打裂，再加長劍就勢怒劈，再好異稟也受不住，果然半截長尾應劍而落！葛龍驤算計早定，金鉤毒蠍長尾一斷，根本不等人落地面，施展輕功絕技「海鶴鑽雲」雙足倒換互踹，半空藉力長身，斜躥出兩丈以外。

　　毒蠍受此重傷，怒發如狂！口中毒霧連噴，四外長草站上少許，便即枯黃一片。

　　奚沅見二人功成，自樹上縱下，會合一處。杜人龍道：「葛師兄，趁毒蠍受此重傷，我們合手把牠除去了吧！」

　　葛龍驤一看掌中長劍，業已崩潰了三、四處之多，把手一擺，命二人暫離此間，邊行邊向杜人龍搖頭笑道：「杜師弟何必如此性急？毒蠍此時正在怒發如狂，口中毒霧拼命噴射，易於傷人，撩牠作甚？何況方才那連環三刀和凌空一劍，幾乎消耗了我的六成真力，你看看這口青鋼劍的殘缺情形，砍的還是牠尾上環節接合之處，便知這隻毒蠍太不好惹！好在我已想出了除牠之法，今日天已漸晚，林內昏黑，且自休息一夜。明日我安排妙計，拼著犯場奇險，大約可將此物除去。」

　　奚沅知道金鉤毒蠍除了腹下龍眼般大的白點之外，全身堅逾精鋼，葛龍驤三刀一劍，居然能斷長尾，必已勞累過度，亟待休息。

　　一看林中形勢，選擇一處草樹較稀之地，向葛龍驤笑道：「這林內稍大一點蛇蟲獸類皆不見蹤跡，想是均被那金鉤毒蠍害死，但毒蟻毒蚊之類仍多。兩位小俠如此功力，當可以打坐調息，恢復疲勞，不必睡眠，就這樣我們還須互相守衛，免得為那些妖魔小丑所襲，才冤枉呢！」

　　杜人龍點頭說道：「葛師兄，你方才勞累過度，明日還要親歷奇險，請即歇息。我與奚兄輪班守護便了！」葛龍驤也不再客氣，略為清除地上亂草，便自靜心行功，神與天會。

　　奚沅與杜人龍，則分任上下半夜守護。林內一片死寂，除了風搖萬葉之聲，以及在月光照射之下，那些千奇百怪的搖搖樹影，宛如無數山鬼意欲舞爪攫人一般之外，真如身入虛無世界，別具一番清靜之趣。

　　輪到杜人龍守護的下半夜時，起初毫無異狀，但到即將天明之際，突然有一陣極淡的腥香隱隱傳來。入鼻以後，令人神志慵慵，意欲思睡！杜人龍知道事非偶然，自己不明就裏，焉敢妄動，趕緊叫醒奚沅。

　　奚沅嗅見那股腥香之後，忙又取出那種綠色丹丸，分與杜人龍含入口中。此時葛龍驤也已驚醒，接過奚沅所遞丹丸，皺眉問道：「奚兄，這腥香從何而來？難道林內除了金鉤毒蠍以外，還有其他怪物？」

　　奚沅搖頭笑道：「俗語云：『天無二日，民無二主。』這片密林之內，也不會能容兩個以上怪物並據。腥香是毒蠍所發，牠大概今日受傷太重，斷尾以後，狂噴毒霧，體質消耗亦多。所以才以牠腹內丹黃，化成腥香噴出，要想相誘那些尚未死完的蛇蟲，供牠飽餐一頓，以恢復元氣呢！」

　　說話之間，四外深草之間，沙沙爬行之聲齊作，多少無名蛇蟲，一個個、一條條，大半神態獰猛，目若寒星，一齊往那金鉤毒蠍藏處方向而去。有幾條毒蛇，竟自面前游過，但明明看見三人，卻絲毫不作理會。

　　杜人龍不禁咋舌說道：「不要說是那金鉤毒蠍，就是這些奇形蛇蟲，我便往日一條也未見過，今天真叫大開眼界！葛師兄你想了什麼除那毒蠍妙計？此時還不動手，難道要等那毒蠍吃飽、恢復元氣以後，才去嗎？」

　　葛龍驤笑道：「師弟怎的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我們此時趕去，豈不是要與無數蛇蟲為敵？你看這些蛇蟲形狀，哪一個也不是善良之物，正好藉那毒蠍之力盡量鏟除！至於毒蠍本身，金鉤毒尾既斷，便易著手。等天明以後，我們便可去除此怪了。」

　　杜人龍聽葛龍驤還在賣關子，未曾說出除蠍之法，心頭的悶蘆無法打破，好不急煞。

　　旭日一升，雖不能直接照射，但林內也已光亮。三人這次改由樹梢輕身飛縱，到得那片枯草之處，只見滿地均是蛇蟲遺屍，腥血橫流，驚心怵目。

　　葛龍驤向杜人龍笑道：「師弟，我們來的恰是時候！這種毒物飽餐同類精血之後，多半均要昏睡一時，師弟趁此良機，悄悄下去，找塊乾淨草地，去掉枯草，用這我柄殘劍在地上挖一個一人多長、二尺來深的土坑，但千萬不要有甚聲息，以免驚動了那隻毒蠍。」

　　杜人龍到此時還猜不出葛龍驤心意，如言做好以後，葛龍驤笑顧奚沅說道：「奚兄仍請居高臨下，為我掠陣，看我冒場奇險，除此毒物。」

　　奚沅知道「掠陣」之語，葛龍驤是故意為自己顧全臉面，其實是怕自己功力不夠，在樹上比較安全。心中又慚又佩，暗想自己枉稱丐幫三老之一，江湖之中頗有名頭，武功並不算弱，怎的與這兩個少年英俠相較，便似不濟，他們到底是何來歷？不說奚沅暗自思忖，且說葛龍驤下樹以後，取出一粒龍門醫隱所煉半紅半白的解毒靈丹含在口中，竟自仰臥在杜人龍所挖的土坑之內，向杜人龍笑道：「師弟取些枯草，把我全身覆蓋，然後把那毒蠍引出，務必誘牠從我身上躥過。我出其不意，暗用『彈指神通』襲擊牠腹下要害，大概便可了賬！」

　　杜人龍覺得葛龍驤此舉過於冒險，有些躊躇。葛龍驤笑道：「師弟不要害怕，我口中靈丹，是兩樁稀世難得的朱藤仙果與千歲鶴涎合煉而成，專解萬毒。何況你還有『碧玉靈蜍』在身，絕無大礙！快去把毒蠍引來，此事如成，功德不小。」

　　杜人龍萬般無奈，撿起幾塊大石，照準那毒蠍經常出入的密葉層中，用內家重手猛砸而入！直砸得枝葉橫飛，連樹椏都斷了兩截。這一撩撥，碧光一閃，毒蠍已自密葉之中爬出。杜人龍見牠長尾只剩半截，神態威勢果比先前稍弱，遂脫手一石飛去。

　　毒蠍連理都不理，也不像先前一樣凌空躥撲，只由樹幹之上爬下草中，八隻短足一劃一劃地對著杜人龍走來，古琴似的肚腹，大概是飽餐了不少蛇蟲關係，鼓得極大。

　　杜人龍因那滿地蛇蟲屍體，對這毒蠍深懷戒意，又知牠會八足齊劃，凌空飛躥，所以離身兩丈以外，便即後退，絕不與牠靠得太近。毒蠍見杜人龍一退，口中怒啼，八足如飛劃動，雖未凌空躥起，卻也行動如飛，拼命追逐。杜人龍仗著一身極好輕功，始終與那毒蠍保持兩丈距離。幾個轉折迂迴，便已把毒蠍引得朝著葛龍驤藏身的土坑方向追逐。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奚沅盤踞樹頂，看那毒蠍追趕杜人龍，貼地飛爬雖然極快，但一次也未像以前那樣凌空縱起。先猶不解其意，後來一眼看到枯草之中，那條金光閃閃被葛龍驤斫下的半截金鉤蠍尾，忽然悟出，牠長尾已斷，可能身軀平衡均勢已失，無法飛躥，照這樣貼地爬行，葛龍驤不但無法下手攻牠腹間要害，並還危險已極。

　　想到此處，一看杜人龍已把毒蠍引得正對葛龍驤藏身之處追趕，距離只剩丈許遠近，便到土坑，杜人龍也正作勢欲起，要想引那毒蠍凌空追撲，好讓葛龍驤從下面施展「彈指神通」攻牠要害！奚沅見情勢這般危急，不禁亡魂皆冒，脫口高呼：「葛小俠速退，那毒蠍已然不會飛躥，牠要從你頭上衝過。」

　　奚沅話才出口，杜人龍業已斜縱半空。毒蠍果然收勢不住，也未凌空躥起，直朝葛龍驤仰臥其中的土坑，飛般爬去！葛龍驤聽奚沅一叫，知道不妙，趕緊出坑中猛運輕功，「龍門躍鯉」，電疾躍起！剛出坑面，毒蠍已到。無巧不巧地，恰恰和那毒蠍來了個「不是冤家不聚頭」！人頭、蠍頭相距不過二、三尺遠！在這種情形之下，驟然不及施展，一身武功毫無用處，只有憑著人類遇危應急的本能，死中求活！

　　葛龍驤萬般無奈，口張處，竟把含在口中的那粒解毒靈丹，用混元真氣噴出，照準蠍頭打去，毒蠍被這從地中突然有人躍起之事一驚，毒吻怒張，想要噴毒，那股黑氣才在口邊一現，葛龍驤所噴的解毒靈丹，恰巧打入蠍口之內。

　　這些都是一剎那間之事。眼看葛龍驤起勢未盡，金鉤毒蠍衝勢未衰，一人一蠍無法迴避，即將相撞之際！杜人龍身形落地，見此情狀，不由驚得心膽皆碎！奮不顧身地撲上前來，把全身真力貫注雙掌，一招「餓虎撲羊」！無比勁風，猛自橫裏向那金鉤毒蠍襲去！金鉤毒蠍此時忽然兇威盡失，隨著杜人龍掌風一震，便自飛出七尺遠，「叭」的一聲摔在地上，僵直不動。

　　葛龍驤上得坑來，一身冷汗，奚沅、杜人龍也都為方才那種驚險境頭，舌咋不下。

　　葛龍驤稍定驚魂，向杜人龍問道：「師弟，今日怎的怪事層出不窮？這金鉤毒蠍除腹下要害之外，周身刀槍難入！我的彈指神通都奈何不了牠分毫，何以你劈空雙掌，便將牠震得一動不動。是真的死去了嗎？」

　　杜人龍自己也是大惑不解，自地上拾起兩塊石子，打向毒蠍身上，仍是一動不動。這才放心走過一看，毒蠍確已僵直死去。杜人龍眼珠一轉，向葛龍驤笑問道：「葛師兄，方才我好像見你口中噴出一點白光，射向蠍頭，那是什麼東西？」

　　葛龍驤失笑說道：「說來好笑，我在那種緊急狀況之下，有點驚惶失措！任何功力均不及使，只得把口中所含那粒解毒靈丹，以混元真氣噴出，不料無巧不巧地，噴入了蠍口之內。」

　　杜人龍拊掌大笑：「葛師兄，你想出這等絕妙主意，還說是驚惶失措，豈非言不由衷？那種解毒靈丹，是朱藤仙果與千歲鶴涎合煉所成！朱藤仙果不談，千歲靈鶴本來就是這些奇蟲毒蟒的最大剋星，鶴涎又是靈鶴內丹所化，自然對之有剋制之效。何況竟被你把這種稀世靈藥噴到毒蠍口內，宛如在蠍腹內消毒，自然禁受不起！不過這樣一來，奚兄想要的毒蠍丹黃，恐怕也將隨之化去，不得如願的了。」

　　奚沅接口笑道：「能夠把這罕見兇毒物除去，功德已自無量，哪裏還要什麼丹黃？不過今天除這毒蠍，一半固然是牠劫運已到，樁樁湊巧！一半也實由於兩位小俠的驚世絕學。昨日因大家心神專注毒蠍，奚沅未便動問，如今倒要請教二位師門，不要教奚沅失禮才好。」

　　葛龍驤、杜人龍因自己南遊主旨，在秘密探聽黑天狐宇文屏究竟藏身何處，才好設法殲卻。一來為報親仇，二來也好拯救被她擄去的獨臂窮神老友無名樵子，並免得黑天狐萬一練成《紫清真訣》，為禍江湖！所以不願顯露師門來歷身分，免得黑天狐聞風，更作深匿，越發不好尋找。何況更知道獨臂窮神柳悟非在窮家幫中班輩極高，不過生性豪邁，不願受那些幫規羈絆，才不大過問幫中之事。

　　倘若說明身分，杜人龍小小年紀，可能要比奚沅高上一輩，無端受人禮敬，委實奇窘！所以聽奚沅問起，仍自隨口推脫。

　　奚沅知道，越是高人越不肯輕易顯露本相，一笑置之，也不再問。毒蠍既除，林中再無障礙。窮家幫中人物，個個對於道路均極熟悉，奚沅是窮家幫三老之一，平生足跡幾遍宇內名山大川，帶著葛、杜二人，不再回頭繞路，乾脆就穿越這片密林而出。

　　※※※

　　這片密林竟頗深邃，三人又復走了幾日，才出林外。奚沅笑向葛龍驤、杜人龍說道：「如今已在四川境內，獨杖神叟萬雪樵所設的『百杖爭雄大會』為時尚早，兩位小俠在此期前，欲往何處勝遊？奚沅閒暇無事，若不嫌我惹厭，亟願追隨，到時一同去往烏蒙山歸雲堡中，觀光盛會便了。」

　　葛龍驤笑道：「奚兄說哪裏話來，龍驤與杜師弟初入江湖，能有奚兄這樣一位閱歷、經驗均極老到的武林奇俠，沿路指點，真連求都難得求到！我們對西南諸省非常陌生，僅從圖籍及師長口中略知便概。我想由此先赴廣元、綿陽，途中一覽劍門之勝，再往川西，登臨青城、峨嵋兩大名山，然後南往入滇，把金馬、碧雞、滇池、洱海風光，收諸眼底！大概把這幾處西南名勝遊畢，離萬神叟『百杖爭雄大會』之期，也就不會遠了。」

　　奚沅笑道：「葛兄寥寥數語，已把川滇勝景包羅殆盡！這樣安排，再好不過。我們就沿路遨遊，先奔劍閣。」

　　劍閣乃因連山絕險，飛閣通衢得名。地在四川劍閣縣北，由諸葛武候鑿石架空，始為飛閣，以通行道，也就是有名的「棧道」所經。

　　萬山屏立，一崤虎口，九折羊腸。端的丸泥可封，地雄天險。

　　葛龍驤卓立劍門山絕頂，俯視群峰，心曠神怡，逸興遄飛！正在與奚沅、杜人龍指點談笑，突然遠遠響起幾聲極為從容悠緩的鑾鈴，好似來人也是策馬漫步，眺覽這劍閣雄景。

　　杜人龍笑向葛龍驤道：「葛師兄，可惜今日天朗氣清，倘若細雨霏微，來人所騎再是一頭小驢，豈不就是陸放翁『細雨騎驢入劍門』的詩境了嗎？」

　　葛龍驤點頭笑道：「凡事必須講求『境界』，『細雨騎驢入劍門』詩情畫意，傳誦千古！倘若改成一個『晴日馳駒入劍門』，便把那些優美情思破壞殆盡。不但不堪入詩入畫，而且變成不堪入目！詞章如此，武術一道亦然。縱然遇上生死強仇，揮掌舞劍應敵之際，仍然是講究氣定神閒，從容不迫，方算上乘。呼號跳擲，劍拔弩張，便是村夫之勇，不足以語內家奧秘的了。」

　　杜人龍連連點頭，葛龍驤目光一瞬，忽又手指前方笑道：「杜師弟你看，天下事真有如此巧法！來人所騎，果然是一頭長耳公呢！」

　　杜人龍、奚沅齊順葛龍驤手指之處，果然見遠遠山徑之上緩緩走來一匹青色毛驢，驢上坐著一個白髮老者。

　　杜人龍叫道：「葛師兄！你看這匹毛驢多好？青得連一根雜毛都看不見。」

　　葛龍驤還未答言，奚沅好似想起什麼事？皺眉問道：「杜小俠眼力真好，隔著這遠竟能辨清驢身毛色，實令奚沅敬佩！杜小俠你再看看，那騎驢老者是不是白鬚黑髮而甚為瘦削矮小？」

　　杜人龍抬頭看處，哪知就這兩句話的工夫，並未聽見什麼急驟蹄聲，那青色小驢業已只離三人半箭不到。驢上老者果然如奚沅所言是白鬚黑髮，鬚白如銀，髮黑似漆。雖然騎在驢上，仍看得出身材矮小瘦削，但雙眼神光極足，偶而眼皮一翻，便如打了一道電閃似的！距離既近，奚沅也自看清來人形貌，神色忽然劇變，低聲向葛、杜二人說道：「兩位小俠，這是一個十幾年來未履江湖的武林怪傑，少時最好由我一人答話。」

　　葛龍驤也已覺得從雙目神光程度看來，這驢背老者武功確實不弱，又生具這種白鬚黑髮異相，怎的未聽恩師及醫、丐、酒三奇等談起此人？但見奚沅那等神情，猜出來人生性定極怪癖。方自把頭微點，青色小驢蹄聲得答，業已走到三人面前。

　　那小驢一身青色細毛，油光水滑，兩隻大耳聳立，顧盼生姿，神駿已極！杜人龍竟自越看越愛，驢上老者，目光瞥及奚沅，停蹄冷冷說道：「奚三！想不到在這劍門山上會遇見你，你師父可好？替我帶個口信，說我業已二度出山，不過西南有事，要到年底才能前去找他。當年那筆舊賬，連本帶利，也該算一算了。」

　　奚沅神色莊重，恭身答道：「伍老前輩來得太遲，先師十一年前即歸道山！不過奚沅忝為『關中一丐』弟子，天大冤仇也敢為先師承擔，伍老前輩是否有所指教？」

　　伍姓老者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你師父倒早早擺脫了是非恩怨，教我遺憾終身，委實令人惋惜！你方才幾句話，雖是慷慨激昂，但明知我定例不與後輩動手，也有些故意取巧之處。我今天特別高興，你師父那筆舊賬就算是我在他靈前奠物，從此不必再提！你同行這兩個少年，是何來歷？根骨比你高出太多！我二度出山以來，第一件事就是要物色一個衣缽傳人，以繼承我在窮山幽谷面壁十三年所得的無雙武學！你問問他們，看哪個有此緣分？」

　　奚沅想不到這伍姓老者好端端的給自己出了這道難題，不由雙眉緊皺，正思怎樣答覆。杜人龍聽這老者竟想收自己和葛龍驤作徒弟，不由好笑，眉毛一揚說道：「這位老人家怎的這樣沒有見過世面？十三年空山面壁，算得了什麼？自詡為無雙武學！你把『諸葛陰魔醫丐酒，雙兇四惡黑天狐』等武林十三奇，置之何地？俗話說得好：『滿瓶不動半瓶搖』！就憑老人家這種驕狂自滿語氣，恐怕想做我們師父，還不配吧？」

　　杜人龍這幾句話，語語尖酸，奚沅聽得不禁在腹中一迭聲的暗暗叫苦，但那白鬚黑髮老者真是怪人，越聽面上越露笑容，等杜人龍說完，竟自樂了個仰天哈哈大笑，笑畢拈鬚說道：「好，好，好！老夫生平最喜歡的就是像你這樣刁鑽刻薄而膽大妄為的小鬼精靈！看你這副神態，你師父大概也不是什麼無名之士，快些說將出來，讓我找他商量一下，把你借我教上七年，準保造就一朵武林奇葩，揚威天下，無人能敵！至於你不信我面壁十三年，研參出無雙武學，並抬出那十三個老厭物一節，空口說來，諒你不信，我先讓你隨意出道難題，包括鬥鬥你所謂的武林十三奇人在內，我若能夠做到，證明所說不虛，再談找你師父借用徒弟之事便了！總之，老夫一生無論何事，想到必做，做到必成！今天我看你特別順眼，這半個徒弟是非收不可！連你身邊那個比你根骨看來更好的少年，都不想要了！」

　　杜人龍聽得幾乎「噗哧」一聲笑出口來，暗想江湖之上，果然甚等奇人都有！這白鬚黑髮老頭著實怪得可以，徒弟還有「半個」和「借用七年」之說，真是聞所未聞！聽他口氣，竟是無論如何非收自己不可，眼珠一轉，含笑說道：「老人家倘若真是身負無雙武學，這種機緣都不易求到，要對我加以傳授，當然樂意！可是我師門老者，諄諄告誡，說是江湖之上騙子太多，老人家若不拿點真章出來，令人無法相信！老人家叫我隨意出個難題，包括鬥鬥十三奇中人物在內，我想十三奇中，『諸葛陰魔醫丐酒』不談，那『雙兇四惡黑天狐』卻個個狠毒無倫，武功又高，萬一老人家為了想收我做半個徒弟，而受了傷損，豈非大蝕其本？所以我想一個折衷辦法在此，聽說黑天狐宇文屏最近匿跡潛蹤，不知隱藏何處，老人家如能探聽出來，便請於十月初三，屈駕到滇、黔交界的烏蒙山歸雲堡中，我便把我師父姓名告訴你老人家，你再找再他商量借用徒弟之事！我師父只一點頭，我便立時追隨老人家杖履，七年以後，傲視江湖，豈不甚好！不過我師父也極其古怪難纏，將來不要怪我事先不說清楚才好！」

　　白鬚黑髮老頭，簡直把一雙細目幾乎笑成一線，手指杜人龍，呵呵笑道：「你這小鬼真鬼！不知何事要想打探宇文屏不落，卻藉著出題為由，叫我老頭子替你跑腿！我也猜出你必有幾分來歷，不管你師父是誰，這半個徒弟，絕所必借，你叫什麼名字？」

　　杜人龍起先對這老者頗為鄙視厭惡，但現在突然覺得此人別具一種風趣，笑聲答道：「我叫杜人龍。至於老人家的姓名麼，因你們這些人物，什麼顧忌規例太多，我暫時不加請教，等會兒問問奚兄好了。」

　　白鬚黑髮老者哈哈笑道：「你這小鬼對我脾胃，老頭子就去找趟黑天狐，我們十月初三歸雲堡見。」說完，雙腿一夾，那頭青色毛驢四隻小蹄翻處，剎那之間，便已轉入萬山叢中不見。

廿一　滇池風流

　　奚沅等他形影俱杳，搖頭嘆道：「這位老人家，怎的忽然再入江湖？並恰恰和我們相遇，又立意看中杜小俠，真弄得人啼笑皆非！二位小俠可知道此人的來歷嗎？」

　　葛龍驤、杜人龍一齊搖頭答稱不知。

　　奚沅雙眉緊鎖說道：「江湖中的極負盛名人物，除武林十三奇之外，近有北道南尼，還有雙魔一怪！北道三絕真人邵天化，聽說已然死在華山；南尼摩伽仙子，也已改邪歸正！黑白雙魔聲勢最大，但長年都在西崑崙星宿海，輕易不履中原，並傳聞早已化去。一怪卻就是我們方才所遇的黑髮白鬚老者，此人姓伍，名天弘，江湖賀號『鐵指怪仙翁』。平生行事，怪異無論，一語相投，瀝肝披膽，俱所甘願；但有時睚眥之顧，卻會成為不世深仇！十多年以前，這伍天弘不知遭受一種什麼挫折，竟在江湖絕跡，如今突然出現西南，又與杜小俠添上這場牽扯。倘若他真把黑天狐藏處找到，烏蒙山歸雲堡中見面之時，杜小俠不肯把尊師名號如言說出，這場麻煩可真不在小呢！」

　　杜人龍笑道：「奚兄，你說他怪，我倒看這老頭滿有意思！他若探不到黑天狐的藏身所在，自然不好意思去往歸雲堡尋找我們；萬一當真被他探到，我和我葛師兄便要先行鬥他一鬥，教他曉得徒弟豈是那麼容易收的？」

　　奚沅見葛、杜二人業已聽自己把「鐵指怪仙翁」伍天弘的來歷說明，仍然毫不在意，不由以為他們年輕氣盛，恃技驕人！自己身受他們救命重恩，伍天弘的厲害久所深知。休看他今日聽任杜人龍頂撞譏嘲，隨和已極；若找到黑天狐蹤跡以後，杜人龍只一毀約失言，立刻便是天大禍事！自己師友之中，尚想不出有人能夠抵敵此老。獨杖神叟萬雲樵為慶祝百歲整壽，設下那「百杖爭雄大會」，如今在無心之中請去這位魔頭，倒要想條什麼妙計，不要弄得大煞人家風景才好。

　　葛龍驤知道這「鐵指怪仙翁」，即與西崑崙星宿海的「修羅二怪」黑白雙魔齊名，武功必有獨到之處！看奚沅這種神色，是為杜人龍擔憂後果，不忍令他過分焦急，含笑說道：「奚兄請勿為此事掛懷，葛龍驤絕非自矜武技，這位怪仙翁，看來不會比我們高出多少！何況宇文屏足跡難尋，我杜師弟所出的第一道難題，他就未必準能通過。我們還是照原定計畫，且作勝遊，瞻仰瞻仰青城、峨嵋等名山景色，以蕩滌胸襟塵慾吧！」

　　青城山在四川灌縣西南，群峰環衛，狀如城郭，諺稱神仙都會。黃帝曾封此山為「五嶽丈人」，故又名「丈人山」，道書號之曰「寶仙九室之洞天」，列為十大洞天之一。葛龍驤、杜人龍是初次登臨，奚沅卻是識途老馬，在他指點引導之下，幽壑危峰，窮奇而探，果然峰峰挺秀，壑壑靈奇，環壁煙蘿，疊屏雲錦，丹青一發，紫翠千般！葛龍驤生長在南嶽涵青閣，所到過的廬山「冷雲谷」和龍門「天心谷」，景色也自絕佳，但總覺得比不上這青城山的自然靈妙。

　　爬上一座參天孤峰，極目青蒼，襟懷自遠，葛龍驤不由嘆道：「以前總以為『第一青城擅，無雙紫閣推』之語，不盡不實！今日身臨其境，才知所譽不虛！無怪此山道觀極多，玉佩金璫，天爐地鼎，原應在這種靈山妙境，才相配合呢……」

　　杜人龍忽然訝道：「葛師兄你聽，峰下竟有人來！難道還有和我們一樣，有此雅興月夜攀登這青城絕峰嗎？」

　　葛龍驤笑道：「來者共是兩人，輕功看來不弱，既然月夜遊山，總非俗士，看看是何等人物？能多認識兩位西南英俊也好！」

　　奚沅此時靜心傾耳，仍只聽到極其輕微的一點聲息，見葛龍驤竟能從這點輕微聲息，分辨出來者人數、武功，不由心中加了幾分敬佩。

　　葛龍驤原以為月夜登峰，必是高雅之士，存心結識，但等峰頭人影一現，不禁眉頭大皺，暗叫晦氣不迭！原來上峰之人，一個是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的壯年道士，另一個則是奇醜無比的婦人，上身穿著一件蔥綠短襖，下身一條同色的羅裙，但腰間卻繫了一條大紅絲帶，又矮又胖，獅鼻豬目，兩顆大黃板牙齜出在血盆大口以外，簡直稱得上氣死無鹽，羞走嫫母。

　　奚沅卻自這醜婦與道士上峰，便在暗暗留神，不住打量，突然眉頭一皺，向葛、杜二人說道：「兩位小俠，我們走吧！」

　　葛龍驤方一點頭，那矮胖醜婦竟然湊近身來，咧開大嘴，用那破鑼一般的聲音說道：「小兄弟慢走，我送你一朵花戴！」竟自鬢間摘下一朵粉色小花，要想替葛龍驤插在所著青衫的大襟之上。

　　葛龍驤聽她開口就叫自己小兄弟，說話之時，又唾沫橫飛，媚眼連拋，不由厭惡已極！劍眉方自雙挑，奚沅已在一旁接口說道：「這位姑娘，可是雲南滇池風流教主門下？在下奚沅，窮家幫幫主儲南州是我師兄，這朵花兒不要送了。」

　　醜婦把兩隻豬眼一瞪說道：「窮家幫有什麼了不起？姑奶奶只要一高興，再送朵花給你們幫主儲南州戴戴，也說不定。」

　　奚沅知道這風流教中規例，送人花戴，就是要把這人擄為面首之意。現聽醜婦居然出語辱及自己師兄丐幫幫主，不由大怒，冷笑一聲說道：「賊婆娘簡直不知道天高地厚，就是你們教主魏無雙，也不敢絲毫輕視我窮家幫的威名！如此淫蕩輕狂，及出言無狀，奚沅要加儆戒！」說罷右掌一揚，向醜婦當胸劈空擊去。

　　醜婦一聲蕩笑，身形微飄，已自把掌風讓過。兩手一舉，毫未帶甚風聲，輕輕緩緩向奚沅迎面抓去。

　　葛龍驤認出她這虛空一抓，竟是旁門中的厲害功力「無風陰爪」！恐怕奚沅萬一抵擋不住，要吃大虧，右手五指輕彈，用了六成「彈指神通」。醜婦雙掌陡然如中利錐，奇痛入骨！已知遇到高人，「好漢不吃眼前虧」帶著傷痛，與那道士雙雙逸去。

　　葛龍驤見她神情淫蕩，長相醜陋。轉面又對奚沅問道：「奚兄，你方才問的那醜婦可是『風流教』門下，這『風流教』名稱邪惡，內容如何？既在雲南滇池，恰好是我們原定行程之內，倘若係害人組織，順便把此教鏟除，也好為西南人民除一禍患。」

　　奚沅聽他問起風流教之事，正色答道：「這風流教是一位紅粉魔頭所創，此女姓魏，名無雙，武功詭異，似非中土各派家數。此教規模不大，共收女弟子七人，而教址亦只知是在雲南滇池之中，但無固定處所。適才所見魯三娘，是魏無雙門下第三弟子，最稱淫兇狠惡，身畔帶著甚多迷香暗器。想是震於葛小俠神功，不敢施展，便即逃遁！既以『風流』命教，當然不是善良組織。我們路過之時，憑兩位小俠的絕世武學，或可為西南少年子弟除一吸血惡鬼！不過這風流教門下弟子，各種迷香暗器之中，大半兼帶媚藥，厲害無比，稍有不慎，任憑你英雄蓋世，也不得不在她們裙下低頭，失足成恨。」

　　葛龍驤在這風流陣仗之中，吃過大苦，如今想起追魂燕繆香紅那種袒裼裸裎、臀搖乳顫的淫形浪態，猶覺噁心！一聽雲南滇池之內，又出了這麼一位紅粉魔頭，風流教主魏無雙，俠心早動，定意蕩此妖氛，在西南一帶留些功德。

　　三人遊罷青城，順著岷江南下，暢遊峨嵋，然後再南行入滇。葛龍驤因有這「風流教」一事縈心，沿途不欲多事留連。反正黑天狐宇文屏藏處隱秘，難遇難尋，所以把峨嵋勝景盡興登臨之後，便直接奔向雲南昆明附近的滇池而去。

　　※※※

　　葛龍驤等三人，到得昆明，正是菊芳蘭秀，雀叫蛩鳴的清秋時節。既到昆明，就是不為風流教，也必先遊滇池。三人買棹乘舟，盡興遊覽。五百里滇池，浩瀚無垠，水平如鏡。葛龍驤笑指遠方，向奚沅及杜人龍說道：「奚兄及杜師弟，你看四外的丹青霜葉，水墨雲煙，暮靄微烘，夕陽殘照，我們這一葉扁舟，真如身在畫圖之內！尤其是那天邊極遠的淡淡一抹，分不出是雲是山？委實美極！胭脂三尺浪，螺黛一痕秋，這滇池風光比起天心谷湖蕩的清深幽靜，和大海浩瀚汪洋，別具一種淡遠之趣。我雖非『智者』，卻覺得樂山不如樂其水呢！」

　　突然一條梭形快艇，從自己所乘船只的八、九尺外，電疾劃過！划船的是個紅衣少女，雙槳運用如飛。但在經過船頭的剎那之間，玉臂輕抬，似有一線金光，當空微閃！杜人龍眼光何等銳利，猿臂輕伸，就用手中竹筷夾住那線金光。原來是枚四、五寸長的金針，針上還纏著一撚細紙。

　　杜人龍取下針上所附紙撚，打開看時，只見上面寫著「拙徒歸報，有身懷絕技之翩翩公子，俠蹤突蒞西南，並且有問罪魏無雙之意。竊思生平素昧，結怨何由？今夜三更滇池之西，碧雞山畔，魏無雙特駕小舟，於明月清風之下，佇候雅教！公子若有膽應約，請勿偕他人。魏無雙厭見猥瑣村童與骯髒乞丐，以免有所開罪！」

　　遂遞與葛龍驤，笑道：「翩翩公子請看！我與其兄，一個是猥瑣村童，一個是骯髒乞丐！今夜這場風流雅聚，到底奉陪不奉陪呢？」

　　葛龍驤看完，劍眉雙挑說道：「這類蕩婦淫娃，除了那些迷香媚藥之外，那堪一擊？何必向她示弱。今夜如言催舟前往碧雞山下，奚兄與杜師弟遠遠為我掠陣，我要獨自見識見識這位風流教主魏無雙，比當年追魂燕繆香紅如何？」

　　杜人龍見葛龍驤有點惱火，心中不由暗笑葛師兄這副漂亮臉蛋，真替他找來不少麻煩！不過知道魏無雙絕非追魂燕繆香紅之比。當年嶗山大碧落岩萬妙軒中，葛師兄誤服奇藥，全身癱軟無力，在那等奇淫極豔的風流杖之下，猶能強以真靈剋制慾火，不污絲毫清白！今日身懷多種靈藥，理應不虞有失。奚沅剛更測不出二人高深，不便插口。葛龍驤遂囑咐顧姓船家，要在三更左右將船搖到碧雞山附近水面。

　　轉瞬之間，夜色已深。玉靈千珠，銀河一線，池內的蘆荻叢中，不住閃著點點漁燈，碧雞山的巍峨山影已在不遠。

　　葛龍驤仰觀星斗，來得恰是時候。二鼓方過，三更不到，遠眺碧雞山方向，見水上有幾點燈火，似是泊著一隻大船。遂囑咐船家，緩緩搖到離那大船十丈左右，再行停櫓定舟。此時看得分明，那隻大船雖然燈火輝煌，但卻不見船上有甚人影晃動。

　　葛龍驤悄悄告訴杜人龍與奚沅，自己施展輕功過船以後，顧姓老船家必然驚疑，可對他好言解釋。說完以後，在船上找塊木板，細一相度兩船距離，一捏一撅，木板分成三片。

　　葛龍驤見約定的三更已屆，走到船頭輕輕一躍，已向前縱出五丈。等到縱勢將竭以前，手中拋落一片木板，雙足微點，又是三丈左右。他此時功力勝似昔日，雖然撅了三片木板以備不虞，其實只用了兩片，人已如飄絮飛花一般，落身於那條燈火輝煌而不見人影的大船之上。

　　這種凌波虛渡飄飄若仙的身法，休說船家疑神疑鬼，連身為窮家幫三老之一的丐俠奚沅，也覺得見所未見，舌矯不下。

　　葛龍驤雖然單人赴約，但心中並未過分小視對方。最後一次，藉第二塊木板之力自水上往大船騰身，真氣業已提足，落腳之時，找的也是大船艙頂中心之處，所以身落大船，不搖不晃，船上人毫未驚覺。

　　船頭船尾，均不見人，燈火輝煌的中艙之內，也是門窗輕閉，但好似微有蕩笑聲傳出。葛龍驤不由大惑，暗想那風流教主魏無雙，絕無如此大膽──約定自己三更來此，而竟敢仍在閉室宣淫。難道自己找錯，不是這條大船不成？放目四望，黑沉沉池水之中，除卻東南六、七丈外，似有一條未點燈火的小漁舟，方圓左近，再不見有其他船隻停泊。葛龍驤萬般無奈，雙足勾住艙頂，「倒捲珠簾」，輕輕用舌尖點破窗紙，往裏一看，不由羞得滿臉通紅，暗叫晦氣不迭。

　　原來艙內正是那青城絕峰所見的「賽王嬙」魯三娘，與那滿臉橫肉的高大惡道。此時二人均脫了個半絲不掛，大參其歡喜之禪！而且是顛倒乾坤，窮淫極穢。

　　葛龍驤哪裏看得慣這等行徑？正待下手處置這荒淫無恥的蕩婦、惡道，突然水面之上有人發話說道：「公子走錯地方，魏無雙不敢以徒輩逍遙行樂的水上陽台褻瀆嘉賓，敬在這清潔漁舟迓客。」聲若銀鈴，極其朗脆好聽。

　　葛龍驤聲一入耳，不用抬頭，便知道是發自那小小漁舟。他因極其厭惡那魯三娘箕踞狂蕩的兇淫之態，凜氣成絲，屈指輕彈。窗紙「波」的一聲，室內魯三娘也「吭」了一聲！

　　然後抬頭，果然那六、七丈外的漁舟之上，燈火已明，一個一身漁家打扮的青衣女子卓立船頭，正向自己凝視。

　　葛龍驤懲戒魯三娘以後，足尖微一用力，已用「金鉤倒掛」之勢，翻回艙頂。忖度大船與漁舟相隔約六、七丈距離，自己功力尚可勝任，遂真力猛提，足下輕點，從艙頂長身，斜上方縱出約有四丈以外。縱勢尚未全竭，葛龍驤空中變式，低頭俯身，雙手左右平展，頭下足上，腰腿一屈一伸，便像一隻大雁一般，向青衣女子所立漁舟翩翩飛落。

　　人落船邊，一點聲響全無，漁舟也不過微微一側。青衣女子面帶驚容笑道：「毋怪小徒歸報，有極不平凡的人物，出現滇中。公子這種輕功身法，真如天際神龍，夭矯變化，令人嘆為觀止！賤妾魏無雙，尚未請教公子高名上姓？」

　　葛龍驤身落漁舟，才看清這魏無雙，年齡頂多不出三十，一張清水鵝蛋臉龐，兩隻鳳眼，眉痕似柳，吹氣如蘭，加上那一身青布漁裝，腰如紈素，肩若削成，果然是位傾國傾城的絕代尤物。

　　但怪的是，雖然俏生生、嬌滴滴，但卻不像她門下魯三娘那樣帶有一股妖淫之氣，只是蓬頭粗服，淡掃蛾眉。若非她報名自稱魏無雙，誰會看得出這就是名震西南的風流教主？葛龍驤因想像之中，這位風流教主若非追魂燕繆香紅一般的紅粉魔頭，便定是魯三娘似的羅剎夜叉一流人物！哪知見面之時，大出意外，竟與那慾海知非的摩伽仙子有些彷彿之處。

　　他心中納罕，不由多看了兩眼，忘了答話。魏無雙莞爾一笑，說道：「公子人間麟龍，天上神仙！以心屬意之中原佳麗，當不在少。魏無雙這邊荒妖婦，蒲柳之姿，尚值得一顧嗎？」

　　葛龍驤聞言不由臉上一紅，暗責自己怎的這等失態？趕緊目光旁注。但聽得魏無雙自稱「邊荒妖婦」，越發覺得此女特別具有一種豪朗的英姿，而雙目之中，神光湛湛，毫不像那些縱慾貪歡的蕩婦淫娃之類！可是自己方才卻明明看見她門下魯三娘的那等荒淫無恥形相，兩者相較，異常矛盾，究應如何解釋？

　　魏無雙想是看出葛龍驤心意，微微一笑，櫻唇略啟，正待說話，突然大船之上，響起一聲暴吼，方才在艙中與魯三娘淫樂的惡道，衣衫不整，自大船梢頭推落一條梭形小艇，直向漁舟蕩槳趕來。

　　原來魯三娘想是運數當終，正在得趣情濃，欲仙欲死之際，葛龍驤突然隔窗給她來了一下「彈指神通」！而且無巧不巧的，正好彈中她後腰的「精促穴」上，以致「吭」了的一聲，全身抖顫，元陰盡洩！惡道先還以為魯三娘施展什麼素女之術，正覺銷魂，等到感覺身上人手足漸冰，驚起之時，業已無救！再看到窗紙破裂洞口，才知受了暗算。人在急怒之時，往往頓忘厲害。惡道見四顧無人，只有那條小漁舟上，對立一男一女，他因初與魯三娘相識，被她帶來昆明，尚未見過魏無雙，便在那水上陽台淫樂，以致不認得那就是青城絕峰所遇少年，和名震西南的風流教主！更不掂量掂量自己身上，能有多少武學？莽莽撞撞地划著那梭形小艇，衝向漁舟，欲為魯三娘報仇雪恨。

　　快艇到了兩丈左右，一聲暴吼：「是何小輩暗算傷人，還我魯三娘的命來！」人隨聲起，惡道竟往漁舟之上凌空撲到。

　　葛龍驤根本未加理會，魏無雙卻柳眉一剔，目射寒光，冷笑說道：「賤婢們耽於淫樂，忘卻我三年之約，早就該死！這惡道是中原巨寇，殺之無虧！」玉臂輕抬，向空微揮右掌。一股強烈掌風過處，惡道在半空中，突然慘叫一聲，連翻了兩個觔斗，噴出一口鮮血，墜入水中，眼看不活。

　　葛龍驤見這風流教主魏無雙，竟動手殺那惡道，口中並似對她自己門下女徒深有不滿，不由又是一陣疑詫。

　　魏無雙回身就船頭盤膝坐下，螓首微抬，對葛龍驤含笑說道：「公子既不肯見示姓名，難道也不讓我敬你一杯這自製百花佳釀嗎？」說完，舉杯相向。

　　葛龍驤動身離開，自己坐船以前，為防萬一，鼻中早已塞好奚沅所煉藥丸，但此時見魏無雙敬酒，心中頓又大費躊躇。看此女人品，確無絲毫淫惡之相，但「風流教主」之名卻太已難聽！這杯酒中不曉得有甚花樣？到底喝是不喝？思忖之間，卻見魏無雙面有哂意。

　　葛龍驤何等好強？因鼻中塞有藥丸，說話不便，索性取出甩掉，劍眉一揚，英姿勃發，也就船板上坐下，朗聲說道：「在下葛龍驤，既然敢應教主之約，來此相會，慢說你這一杯百花佳釀，就是穿腸毒藥，也要叨擾！」說完舉杯一傾而盡，但心中早已打好主意，左掌之內暗藏一粒太乙清寧丹，準備一覺酒中有異，立時服用。

　　魏無雙點頭笑道：「葛公子，這等行徑，才是英俠本色！若像先前那樣，豈不是有些小家子氣？迷香媚藥之類，魏無雙不屑為之。我自己曾有一句守則：『只可風流莫下流！』說句令你不信之言，我這風流教主，至今還是白璧無瑕，葳蕤自守！但薰蕕不能共器，魏無雙此時縱然舌粲蓮花，也解不了葛公子的心中成見。今宵之會，因我不知最不肖的孽徒魯三娘恰好回來，並在那水上陽台淫樂，大煞風景！現情趣已滅，不必再為深談，到此為止！明夜此時此地，再候公子俠駕，我並要送你幾件極好禮物，以壯西南之遊行色呢！」

　　葛龍驤酒雖入肚，其實仍在擔心，但這久無事，知道魏無雙果然未用下流手段，不由對她略為改觀。現聽她竟下逐客之令，並訂明夜之約，略一尋思，點頭正色說道：「葛龍驤敬如尊言，明夜必至！教主方才『只可風流莫下流』之語，頗得人生真諦，但能循此以行，並以此約束門下，則一切干戈，均化玉帛！否則我輩既稱俠義，不能不為天地之間蕩滌邪氣，發揚正氣！教主好自思忖，葛龍驤明夜來時，敬聽一語。」

　　魏無雙面含微笑，連連點頭。葛龍驤見這漁舟，因在大船東南，離自己坐船也不過七丈左右，用不著施展「一葦渡江」身法，依舊以來時故技，「神龍入雲」轉化「平沙落雁」，一拔一撲，一屈一伸，縱回自己船上。

廿二　一夜情緣

　　自葛龍驤用船板藉力，飛縱上那條大船開始，杜人龍與奚沅均已集中精力，遙為注視，準備萬一有警，立即赴援！此時見他並未與人動手，便即回舟，不由均出意外，爭問究竟。

　　葛龍驤搖頭嘆道：「天下事唯女子之心最為難測之語，確實信然！這位風流教主魏無雙，本人不帶絲毫邪氣，但她門下女徒，卻個個都是那副淫兇蕩逸之相，真教人揣摸不透其中究竟呢！」遂把在大船所見及漁舟所遇，對奚沅及杜人龍詳述一遍。

　　奚、杜二人也想不出魏無雙師徒冰炭同爐的所以然來，只得隨興遊覽這五百里滇池的水上風光。等到次日晚間，重行到這碧雞山下赴約。

　　此夜萬里無雲，月色更朗，葛龍驤老遠即望見那一葉漁舟，果然仍在原處。他經昨夜一會，把心中風流教主魏無雙定是一個窮兇惡極的淫蕩妖婦的印象驅除乾淨，一心一意要想顯些功力示警，然後再以善言，勸化此女。遂命那顧姓船家，將船搖到離那漁舟三、四丈之外，才行泊住。

　　杜人龍見葛龍驤要船靠著這樣近，也不知道他的用意所在。

　　只見葛龍驤略撩長衫下襬，向奚沅笑道：「奚兄請莫見笑，我要略為賣弄所學，以警戒魏無雙勿存歹念，然後再以良言，試加勸化！」說完，肩頭微晃，竟自縱落水面，把這一片波濤，當做了康莊大道，飄然舉步，霎時便近漁舟，躍上船去。

　　杜人龍這才明白，葛龍驤蓄意施展絕藝震懾魏無雙，是以極高輕功「凌空虛渡」，配合恩師獨臂窮神柳悟非的「神龍戲水」身法，再加上不老神仙冷雲仙子諸葛雙奇獨門精研的「乾清罡氣」。但葛龍驤功力不夠，「乾清罡氣」僅是皮毛，一口先天真氣提得不能過久，所以要把兩船靠到三丈左右距離，才敢一試。

　　奚沅見狀，不由咋舌問道：「輕功絕技之中，雖有登萍渡水和一葦渡江之說，但總要有物借力方可。像葛小俠這種神功，奚沅自慚鄙陋，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難道就是『凌空虛渡』？兩位小俠身懷這等絕世武學，究竟是何門派，可否見告？免得奚沅鎮日追隨，有所失敬。」

　　杜人龍與奚沅頗為投緣，並非不肯告訴他來歷，只因獨臂窮神在窮家幫中行輩太高！一談之下，奚沅必會變成自己後輩，萬一他要來個執禮甚恭，豈不奇窘？現時聽他問起，覺得瞞也不是，說也不是。念頭一轉，決定仍瞞一半，含笑說道：「三丈出頭的距離，凌空虛渡並不甚難，難的是在這起伏波濤之上，暇豫安詳，飄然舉步！奚兄問起我葛師兄門派，不便相瞞，他是武林十三奇中頭一位，衡山涵青閣主人不老神仙諸老前輩門下的第二弟子。」

　　奚沅聞言，才知無怪葛龍驤一身武學，淵深莫測，原來竟有這大來歷！得知底細以後，宛如吃了一眼清涼藥劑，把一直掛在心頭的「鐵指怪仙翁」那段糾纏，也解除了不少憂慮。

　　葛龍驤行波踏波，縱上漁舟，那風流教主魏無雙果然面帶驚訝之色，指著船板上的精美清淡酒菜，讓客就座。

　　酒菜以後，船尾之上還置有一個極大錦布包袱。魏無雙笑向葛龍驤道：「葛公子，魏無雙昨曾說要送你一件極好禮物，以壯西南之遊行色。這禮物如今已在錦袱之中，公子你且猜上一猜，袱中何物？」

　　葛龍驤打量那錦布包袱，只見鼓鼓囊囊，好似包裹了好幾層，無法猜透內中何物。劍眉一挑，舉杯向魏無雙說道：「這錦袱之內縱然就是趙璧隨珠，或干莫名劍，葛龍驤也不以為貴。教主既有贈禮壯我西南行色之意，葛某要自行啟齒，如能應允，請盡此杯。」

　　魏無雙笑臉吟吟，把杯中之酒一傾而盡，妙目流波，含笑問道：「魏無雙心折葛公子你這身武林絕學和俠骨高懷，但有所求，無不應允。」

　　葛龍驤雙目一張，神光電射，肅容正色說道：「葛龍驤要求教主約束令高徒的不羈淫行，並解散風流邪教。」

　　魏無雙噗哧一笑，放下酒杯，向葛龍驤說道：「風流教肇立迄今，整整三年！為公子一言，解散原可，但魏無雙總得索點代價。你看這清風明月，何等宜人？葛公子你能在這漁舟之上，伴我作竟夕之飲，魏無雙便即悉如尊命！」

　　葛龍驤放懷長笑，朗聲說道：「佛家講究寧入地獄，也要普度眾生！葛龍驤豈會吝惜這一夕之飲？清風明月，坐對美人，以風流韻事，解散風流邪教，也真算得上是一件風流的佳話！來來來！我先敬魏教……魏姑娘三杯。」

　　魏無雙伸手作勢，阻住葛龍驤舉杯，說道：「葛公子，你敬我的這三杯酒，少時再飲，我們還是先看看這錦袱以內，包裹的是不是你意外之物？」邊說邊自動手解那錦袱。解到第三層時，已有血腥之味入鼻。最後一層的油布一開，葛龍驤霍然變色，幾乎推席而起。原來錦袱之中，包的竟是七顆血淋淋的首級！

　　魏無雙一笑歸座，向葛龍驤說道：「葛公子休驚，你看看這些首級之中，可有你所熟悉面目？」

　　葛龍驤定眼細看，七顆人頭雲髮蓬鬆，全是女子！其中兩顆面目熟悉，分明正是途中所遇假扮男裝和滇池飛針寄柬的阮姓紅衣少女，及昨夜與那惡道荒淫的醜婦魯三娘。心中這才想到，聽說風流教下共有七個女徒，難道魏無雙竟把她們全數誅殺？

　　魏無雙此時臉上神色，變得極其莊重，緩緩說道：「葛公子要求魏無雙解散風流教之事，我已徹底照辦，則交換條件的長夜之飲，也應開始。公子不要以為我盡殺孽徒，似嫌太狠！魏無雙一面蕩舟與公子共賞這昆明池的月色波光，一面略為敘述我的離奇身世遭遇，或可博得同情。不過我們驟然移舟，貴友難免生疑，公子還是知會一聲的好！」

　　葛龍驤聽說魏無雙果然把門下七個女弟子全數誅戮，知道其中定有怪異隱情！遂如言略凝真氣，遙向自己所坐船隻叫道：「魏無雙姑娘業已解散風流邪教，現正偕我蕩舟遊池，並作竟夜長談。奚兄與杜師弟不必驚疑，或是隨後緩行，或是就在此等我均可。」

　　杜人龍一聽，向奚沅笑道：「奚兄，你看我葛師兄的魔力真不算小，兩度杯酒深談，兵不血刃，就使魏無雙那女魔頭甘心解散風流邪教！他們如今要蕩舟遊池，竟夜長談，我們究竟應否緩行隨行？」

　　奚沅略一沉吟道：「葛小俠是不老神仙的門下高足，應付這等場面，自無可虞！何況他又親口說是魏無雙業已解散風流邪教，按理我們似乎不必隨往。但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江湖之中令人意料不到的風險太多，我們寧可被譏膽小，還是為葛小俠隨後接應為是。」

　　杜人龍點頭贊同奚沅老謀深算，遂命顧姓船家追那條漁舟，始終保持十四丈左右遠近。那漁舟之上，魏無雙持杯就唇，連乾了葛龍驤所敬的三杯美酒，妙目之中，隱藏無窮感慨似的，說出一番話來。

　　※※※

　　原來魏無雙本是一位雲南武林世家的獨生愛女，資稟極好，冰雪聰明，小小年紀，便練成一身上乘武學，心性自然也就高傲無比！十五歲時，父母雙亡，無人加以羈束，憑著一身藝業，闖蕩江湖，竟在短短的兩三年之間，在這西南一帶，創出了「辣手紅線」的女俠外號。但由於嫉惡如仇，過分手狠，更因她那一身冰肌玉骨，雪貌花容，以致惹得綠林道中的幾個巨惡窮兇，相與聯手，要對魏無雙有所算計。

　　在她十八歲的一個秋天，魏無雙經滇南哀牢，發現有三、四個強人，在一間茅屋之內要殺害一個中年隱士，不由俠心大動，才一現身，賊人便自嚇走，那位隱士自然德恩萬謝，欲加報答。魏無雙含笑說明，行俠之人係以鏟盡目中所見及耳邊所聞的不平之事，以為己任，鋤強扶弱，豈是為了「酬報」二字，才置身武林鋒鏑？但經不起那隱士一再殷勤，只得笑領香茶一杯，聊答其意。

　　哪知整個經過，均是群盜事先設計的一場騙局。魏無雙慢說年輕識淺，就是經驗再好，在這種情形之下也極其容易疏忽。一杯香茶入口，神思昏蕩，萬事皆休！那喬裝隱士的惡賊也露出猙獰的面目，竟自替魏無雙寬解羅襦，輕分裙帶，脫了個一絲不掛，妙相畢呈！然後一聲暗號，先前幾個強人一齊出現。魏無雙袒裼橫陳的銷魂體態，勾引得這一干綠林賊寇，個個雙眼之中均噴出了熊熊慾焰！一齊自行剝得精赤條條，爭先恐後的騰身直上，想要把魏無雙輪流凌辱盡興之後再行處死，以了卻西南綠林道上的眼中釘刺。

　　此時魏無雙痛淚急流，想死都難。眼看著一朵嬌花，就要在無力抗拒之下橫遭蹂躪！茅屋之外，突然響起一聲：「無量佛！」號，飄然走進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道士，手中白玉拂麈略一揮舞，群賊便個個均被點了死穴！魏無雙被救之後，看出道人武學極高，以為因禍得福，堅欲拜師。道人卻僅允傳藝，不肯收徒，但隨他回轉所居哀牢後山無憂谷中之後，才知道魔孽纏身，自己甫離虎口，又入蛇穴，這道人竟是專以採補擅長的風流教主天欲真人！不過天欲真人平生採補所用爐鼎，全是出於自願的蕩婦淫娃，而且絕不憑藉藥物之力。就因為他天性好強，以為任何女子均願與他好合的這種怪癖，魏無雙在無憂谷的無邊慾海之內，才能葳蕤自守，保全了女兒清白。

　　十年中，天欲真人幾度要求魏無雙作他道侶，共參歡喜大法，魏無雙均誓死堅拒。說是自己當日若非他出手拯救，在群寇暴行之下，所受之慘，必不堪言！這種深恩大德，自當刻骨銘心，啣結以報，但要叫自己陪同行淫，卻萬萬不能！除此以外，任何赴湯蹈火、碎骨粉身之事無不應命！天欲真人秉性也極為高傲，聽魏無雙表明心意之後，竟不再相逼。第十年上，天欲真人大限已到，一病不起！在彌留之際，竟作遺言，要魏無雙收他平日作為採戰爐鼎的七個女子為徒，繼任風流教主。

　　但以三年為限，三年之內，魏無雙若為門下弟子終日逍遙追歡作樂的風流情慾所動，貞關不守，失卻真元，則必須終身發揚該教；倘到期仍然一心不動，白璧無瑕，便可隨她心意，自由處置。魏無雙對天欲真人的這種怪異遺囑，真有些啼笑皆非！但自己有言在先，為報他昔年大德，除卻陪同淫樂之處，萬死不辭，遂也只得咬牙應允。

　　繼任教主以後，魏無雙首先約法三章，嚴禁門下擾及正直君子，那些勾引採戰、盜吸元陽等無恥伎倆，只准向一般綠林強寇及平昔就有淫行的邪惡之流身上施展。這七把刮骨鋼刀，在這種方式之下，三年之間，倒也使西南一帶的惡人淫寇變作風流孽鬼。

　　轉瞬限期即屆，魏無雙果然天生慧覺，濁水清蓮！在這風流慾海之中，身為教主，鎮日眼中所見，全是些天體雙雙的窮淫極穢，依然毫無感染！當門下首徒紅衣少女歸報葛龍驤等有問罪風流教之時，魏無雙算來三年之約，正好將屆！遂柬約葛龍驤漁舟一會，感覺英俠襟懷，畢竟不同流俗，那一身極高武學也是生平罕見。正邪相較，何啻天淵？乃立意就此結束十三年陷身邪教的苦惱生涯，還諸自由自在。

　　三年以來，魏無雙對門下七個女徒曾一一仔細暗中觀察，看出個個沉淪慾海，本性已喪，無法救藥，目前雖在自己嚴刑峻法的約束之下，不敢明日張膽地相害好人，但若管束一失，卻將對西南各省的青年弟子流毒尤烈！權衡利害輕重以後，她十幾歲以便有「辣手紅線」之稱，端的肝腸似鐵！一夜之間，便把門下六個女徒全數誅除，連那正在縱慾狂歡之下被葛龍驤憑空彈指，以至陰洩而亡的魯三娘，一共斫下七顆粉黛頭顱，包裹在錦袱之中，送給葛龍驤，權當做以壯西南之遊的厚禮。

　　※※※

　　魏無雙這一番奇特身世，娓娓講完，葛龍驤聞所未聞，不禁為之連浮大白。

　　魏無雙鑒貌辨色，知道葛龍驤對自己頗為同情，水光月色映照之下，對方那等俊奇倜儻的英朗丰神，加上不知不覺之中微泛酒意略微緋紅的冠玉雙頰，著實醉人！竟把這位淤泥難染、色界能勘的巾幗奇俠，三十年宛如古井不波的止水心懷，撩動起片片漣漪！因向葛龍驤含笑舉杯，瓠犀微露說道：「公子聽完我這一席傾談，可對魏無雙的今後歸宿，有所指點之處嗎？」

　　葛龍驤正色說道：「魏……姑娘玉潔冰清，蘭芳菊傲，是非明辨，人所同欽！今後或如隱娘紅線，憑三尺青鋒，為人間扶持正義，鏟除不平！或餐絳雪飯，種白雲田，在名山勝境之間，善葆真如，參求性命交修的武家上道。利我利人，均無往而莫不利。」

　　魏無雙笑道：「無雙敬如公子所言，再以十載光陰，江湖行道，俟四十以後歸隱山林。但武家上道，須得心傳，無雙僻處西南，見識甚陋，公子心目之中，有無可為我引進之人嗎？」

　　葛龍驤與這魏無雙，一半敬其為人，一半也覺得甚為投緣，慨然答道：「龍驤的俗家姑母與師長，廬山冷雲谷冷雲仙子，功參造化，學究天人，他年只要魏姑娘有意清修，願為引進。」

　　魏無雙訝聲驚道：「我平日在這西南一帶，除卻苗嶺陰魔與他兩個弟子之外，對武功一道，頗為自詡，正覺公子如此年齡，一身內家絕藝，怎的猶在苗疆雙絕沐亮、姬元以上，原來竟有這大來頭！既稱令姑母冷雲仙子為師門長者，尊師可是群流景仰的武林第一奇人，不老神仙諸大俠嗎？」

　　葛龍驤正容頷首，魏無雙起立進艙取出一對碧玉巨杯，斟滿佳釀，向葛龍驤笑道：「魏無雙今夜一來得脫邪教，二來巧遇平昔景慕已久的不世奇人門下高徒，委實快意已極。我要回敬三大杯，公子勿卻！」

　　葛龍驤接過那碧玉杯一看，玉質極佳，不磷不淄，杯上並以精工雕出一條盤龍，鱗爪飛舞，栩栩欲活，容酒足有半斤，知道是隻稀世罕見之物！與魏無雙手中那隻玉杯，形狀大小，一般無二，只杯外所雕，是隻玲瓏彩鳳。

　　葛龍驤舉杯笑道：「武林之內，萬派同源，哪一派生來就是名門正源？所以邪正五分門戶，是非只在一心。這靈台方寸之間，倘能毫無愧怍，始終朗徹清明，豈不帥理寓氣，活活潑潑？魏姑娘身處風流叢障之內這多年頭，清蓮自潔，太已難能。葛龍驤敬佩無已！『不移唯上智，可語豈中人？』魏姑娘今後無論出世入世，成就之高，龍驤無法妄加揣度。」

　　魏無雙莞爾一笑，與葛龍驤相互傾杯，妙目凝光，深注葛龍驤，含笑說道：「公子滿身俠骨，一片仁心，處處均對魏無雙教以微言，情實可感！俗語云樂不可極，魏無雙在這明月澄心、清風滌慾之下，恭聆雅教，受益已多。我說過要回敬三杯，公子且把這兩大杯酒飲完，便送你回舟，以圖後會如何？」

　　葛龍驤見談笑之間，一個罪惡淵藪的風流邪教便即瓦解冰消，心中自然高興！更加上魏無雙絕代丰神，溫言敬酒，哪還有絲毫考慮？舉杯連盡，但飲到第三杯時，突然覺得那酒似比以前更香更醇。他本來就不善飲酒，腦中微微醺然，便即引手支頭，不勝酒力。

　　魏無雙見他這種神情，微笑說道：「公子想是飲酒過急，請到艙中略為歇息，便可復原。」

　　葛龍驤此時仍未想到其他方面，勉強起立，如言進艙。但這一走動，越發覺得頭重如山，支撐不住，才進艙門，便即玉山頹倒！迷惘之中，覺得魏無雙竟替自己寬衣解帶，連貼身小衣也脫了個一絲不掛！少頃，更有一條軟綿綿、香噴噴、滑膩膩的赤裸女子嬌軀，鑽入衾內，與自己同睡。

　　葛龍驤這一驚非同小可！暗叫自己走眼，還以為這魏無雙是一朵淤泥不染的濁水清蓮，哪裏知道同樣是與她那些高徒沆瀣一氣的無恥淫婦！他心中雖然清醒，但全身氣力盡失，連手足都似無法抬起，比當年誤中追魂燕繆香紅迷藥以後的情形，更覺有以過之！預想到魏無雙與自己裸體同衾，繼之即將發動那種窮淫極穢之狀，可憐葛龍驤心頭直如一頭小鹿，騰騰亂撞！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心上人玄衣龍女柏青青，不知道她與谷飛英二人此時遊蹤何處？自己身中藥力，無法抗拒，萬一奚沅、杜人龍不知有變，未來救援，竟在魏無雙風流狂蕩之下，有所失足，將來卻以何顏與心上人相對？

　　他正急得無可奈何之際，魏無雙果然似已發動。搬轉自己身軀，把顆雲髮蓬鬆、蘭香微度的螓首，並枕相偎，並從頸下伸出一隻玉臂，緊緊地把自己摟在懷中。胸前感覺到兩團軟玉，堅挺挺、顫巍巍，貼肉偎肌，銷魂蝕骨。

　　葛龍驤當日在嶗山大碧落岩萬妙軒中，雖然也是身中藥力，危機一髮，繆香紅並與面首大佈淫席，盡量挑逗，但還未到這樣赤身同衾、短兵相接的地步！如今懷中所摟，胸前所偎以及手足所沾，無不是香肌柔滑，觸處魂銷！葛龍驤自積壓這次風流魔障，恐怕無可逃免，只得盡力而為。

　　當下微合雙目，舌舐上顎，竟在這漁舟艙內的軟床之上，懷抱半縷不著貼胸偎臉的絕代佳人，要想運起玄門內功，來個物我皆忘，無人無相。

　　慢說葛龍驤這樣一位蘊藉風流的少年英俠，就是深山寺觀修持有年的高道名僧，在這種情況之下，要能付諸無聞無見，也必無人能信！可憐葛龍驤一會兒靠玄門所學，萬相皆空；一會又為現實所迷，塵念漸起。其中只要魏無雙略施風流解數，泯卻對方時朗時蔽的一點靈明，無疑好事立成，葛龍驤必失童貞，墜入風流小劫。

　　但出人意料以外的是，魏無雙把葛龍驤緊緊摟在懷中，貼臉偎胸之後，竟自一無動作！葛龍驤提心吊膽，宛如待宰羔羊一般靜候多時，不見對方發動風流攻勢，心中不由大異，忍不住微微睜眼一看，這位昨日的風流教主魏無雙，蜷伏在自己懷中，微聞香息，竟似業已睡去，但那露在薄衾之外的蝤蠐粉頸，和欺霜賽雪的美人香肩，以及隱約可見，正頂在自己胸前的那兩堆溫香軟肉，卻令葛龍驤觸目驚心，趕緊再度閉目。

　　起初不解魏無雙已然用盡心思，使自己直到現在還不知，是在怎樣誤服迷藥的情形之下中計，卻又不加侵擾之故，但忽然想到貓兒捕鼠之後，必先盡情戲弄，然後才行快意大嚼！不由得全身又是一陣寒顫。睜眼再看魏無雙，只見她秀逸出塵的嬌靨之上，雖在閉目睡著，仍然佈滿著一種湛湛神光，不帶絲毫妖淫邪蕩之狀。

　　難解！難分！難猜！難測！一連串的「難」題，把葛龍驤「難」到了下半夜，仍然「難」明究竟！他精神上也實再「難」以負擔，心頭雖然「難」放，但眼皮「難」睜，竟在這種難得奇逢之下，與魏無雙朦朧睡去。

　　這邊「難」睡著的葛龍驤，那邊可也「難」壞了奚沅和小摩勒杜人龍二位。

　　明明聽到葛龍驤以內家功力凝氣傳聲，說是魏無雙業已解散風流邪教，他二人要蕩舟遊池，並做長夜之談。那意思是叫自己二人放心，已無變故。但先前遙見葛龍驤與魏無雙對坐船尾，相互傾杯，此時卻雙雙入艙不見人影。要說有變，葛龍驤怎的毫無聲息，要說無變，孤男寡女，深夜之間，同處小小漁舟艙中，這久不見聲息，卻也不像是正常之事。

　　若聽其自然，奚沅、杜人龍均覺得有點放心不下；若過船探視，則因葛龍驤說這魏無雙業已回頭向善，彼此是友非敵，亦似大有不便，左右為難，躊躇不已。

　　尤其是杜人龍，心中暗念：「葛師兄呀，你與這風流教主，深夜同艙，情形不對！可千萬要像當年對付繆香紅一樣，自朗靈明，矢堅定力，假如陰溝之內翻船，這滇池之上有所失足，天心谷中相會之時，可怎樣向我那位玄衣龍女柏師姐交代！」

　　奚、杜二人反覆思索，欲行又止，心中難定之下，斗轉參橫，漫漫長夜已過，空中似有似無的，業已透出一絲曙色，杜人龍無法再忍，急中生智，伸手向奚沅借了兩柄月牙飛刀，遙向漁舟伸手發出。手法甚為巧妙，一刀先發，一刀後至，正好在漁舟艙邊不遠後刀趕上前刀，「叮噹」互撞。靜夜之中，其音極為清脆，也不傷及漁舟分毫。「嗤嗤」兩聲，兩柄月牙飛刀，一起墜入水中。

　　杜人龍這飛刀示警之計，果然生效。在漁舟艙內，傳出一絲嬌音說道：「二位莫不放心，葛公子酒倦稍息，並與我尚有話未曾說完。晴日一升，便即回舟，不會有損半絲毫髮。」

　　奚沅、杜人龍二人，見這魏無雙居然也會練氣成絲、傳音入密的極高內功。此時漁舟因無人操縱，久已隨波蕩漾，但兩船始終保持四丈以外距離。魏無雙語音極輕，字字清晰入耳，不由好生欽佩！雖然葛龍驤不自答言，多少有點蹊蹺，但紅日即將東升，只得暗作準備，再行忍耐片時。待日出之後，葛龍驤若不回舟，便立即前往探視究竟。

　　葛龍驤身被酒力，再加上個赤裸玉人在懷，驚心動魄的精神負擔，真比遇上敵手浴血苦戰上個三、五百招更覺勞累。在支持到了無法再支之後，閉目一睡，便即沉沉難醒！所以被杜人龍飛刀示警，驚醒的不是葛龍驤，而是那位紅粉奇人，風流教主。

　　魏無雙被刀聲驚醒，立以真氣傳音，穩住奚、杜二人以後，一環玉臂，又緊緊摟住葛龍驤，往他臉上親了幾親，一聲長嘆！

　　回手自枕下摸出一青一黃兩粒藥丸，先以黃丸含入自己口中，然後唇舌相親，慢慢度入葛龍驤口內。

　　這黃色藥丸是解酒之用，半晌過後，葛龍驤酒力漸解，覺得口內芬芳。微微睜目一看，魏無雙斜伏自己身上，度藥方畢，那條軟綿綿、香馥馥的丁香軟舌，正在縮回！一試自己酒力雖解，體力未復，但已能說話及稍微轉動，不禁劍眉雙剔，滿含鄙薄之色問道：「魏無雙！你既已處置門下惡徒，解散風流邪教，怎麼行為仍然如此無恥？難道先前對我所說，全是些騙人假話不成？」

　　魏無雙淒然一笑，說道：「魏無雙從無半句虛言，何時說了什麼假話？公子天生這副俠骨高懷，人品又是極其風流俊朗，一見之下，令我三十年古井不波之心頓泛情瀾，無法自主！但魏無雙尚有自知之明，衡己度人，你我年齡相差這遠，尊師清望門戶又高，不論哪一方面，也無好合之望！這才邀你同作長夜之飲，暗將極妙藥漿塗在你所用那隻雕龍玉杯之上。第一杯酒絲毫無異，第二杯酒藥已漸解，等到第三杯酒，所塗藥力全部深在酒中。所以公子雖存戒心，依然中計！但我如此苦心，所圖為何？不過是情懷難遣，又自知薄命，才想留此一夜風流，以使我這個風流教主之名不虛，名副其實的有個著落。」

　　說到此處，魏無雙陡然把身覆錦衾一揭一甩，讓整個赤裸玉體呈現在葛龍驤眼前，但面上卻一片湛然神光，正色說道：「我們身無寸縷，擁抱同眠，漫漫長夜之間，男不思淫，女不思蕩，古今天下能有幾人？魏無雙自詡尚非俗女，更看出你亦非俗士。這樣安排，一半固然為了實現我心中景慕，以結這場無垢情緣；另一半也想藉此考驗我這二十年苦修，與你名門正派所傳的內家定力，能不能戰勝色慾之念？」

　　她這番妙論，聽得葛龍驤啞口無言，心中說不上來，對這位魏無雙是敬？是愛？是憐？是恨？魏無雙見葛龍驤這副神情，不禁啞然說道：「我們初見之時，魏無雙不是說過曾經自訂守則『只可風流莫下流』嗎？如今雖然一夜纏綿，但彼此貞關不破，是風流？是下流？唯君自判！魏無雙這十餘年間，為這風流所羈絆，足跡僅限西南，把整個天下的名山大川辜負已久！從今以後，我要盡興遨遊，並憑一身微薄所學，管管天下不平之事。

　　「我們自此一別，後會有期，倘有緣再見，為友為仇，也全在於你！你如引今夜之事為恥，視我為仇，則白刃剖胸，亦所甘願！倘竟對我這薄命人稍加憐愛，則我也絕不存非分之想，能夠叫我一聲雙姐，於願已是！

　　「總之龍弟弟，這一夜奇緣，足夠魏無雙鏤心沒世！不要讓你那兩位好友狐疑著急，作姐姐的為你整頓衣衫，解去藥力之後，也該風流雲散的了！」說完便為葛龍驤整衣，並把那粒青色藥丸替他納入口內，神色莊嚴，真完全是一副大姐姐模樣。

　　但可笑的是，葛龍驤已將穿戴整齊，魏無雙自己身上還自裸無寸縷。葛龍驤看好那身冰肌玉骨，何嘗像是三十歲的人？想起一夜所經，百感交集，癡癡無語。怪的是魏無雙此時見葛龍驤目光癡注，嬌靨之上竟泛緋紅，三把、兩把也自著好衣裳，妙目之中，業已隱含珠淚。

　　葛龍驤暗試體力已復，淒然一嘆，竟自握住魏無雙一雙纖手，俊目凝光，正色說道：「雙姐！你有一句話，必須加以改正。男女相愛，何在年齡？葛龍驤若非此心早已屬人，石爛海枯，均所難變，則對雙姐這種高華品格，絕世丰神，求之猶恐不得！今後就如雙姐所言，你把我當做親弟弟一般看待。雙姐意欲仗劍濟世，把精神寄託於大我之間，原本極好，但萬一有日厭倦江湖風塵，務望駕臨衡山涵青閣或是龍門天心谷，小弟必為你引見冷雲仙子。以雙姐這種資質悟性，進參武家上道，必然大有成就！」

　　說完，遂把自己所經所歷，詳詳細細地對魏無雙敘述一遍。

　　魏無雙被葛龍驤先前那幾句話，感動得珠淚潸然，聽完他來歷經過以後，破涕笑道：「龍弟！有你這幾句話，做姐姐的雖死無憾！眼前我有事，不便與你們同行。好在江湖之上，隨時均可相逢，而我也真想看看那位玄衣龍女柏青青，是怎樣一位絕世佳人？能贏得你天生情種，稱臣不二……」話方至此，漁舟輕微一晃。

　　魏無雙側臉笑道：「做師弟的怎把師兄管得這緊？天空也不過才泛魚青，杜小俠就來接應，難道魏無雙有虛言？你看你葛師兄不是好端端的毫髮未動嗎？」

　　杜人龍紅著一張俊臉進艙，強笑說道：「我葛師兄武功絕世，定力極堅，任何場面也無虞有失。杜人龍不過景慕魏教主從善如流的巾幗襟懷，要想藉此機緣，見識一面罷了。」說話之間，目光電掃，見葛龍驤、魏無雙二人，衣著雖然整齊，但榻上枕橫衾亂，似是一夜同寢，不由以為葛龍驤已墜風流小劫，心中騰騰直跳。

　　魏無雙聆音察理，鑒貌辨色，已把杜人龍心中所猜疑之事料得清清楚楚，微笑說道：「杜小俠靈心利口，不過知人卻似稍嫌不明。我這風流教主，雖然極可能蕩檢逾閒，但你葛師兄那種清貞操守，磊落丰標，豈可與常人相提並論？」

　　此時魏無雙一撩窄袖，現出左臂的一點朱紅色的守宮砂來，向杜人龍笑道：「魏無雙誤入風流教下以來，即以此自矢。十三年在無邊色慾引誘之下，葳蕤自守，白璧無瑕，這漁舟一夜，豈會輕敗大節？我並非說你疑慮不當，寡女孤男，一夜同舟，人言確甚可畏！何況你葛師兄還有個心上人玄衣龍女柏青青。女孩兒家，任憑怎樣英俊襟懷，對愛情二字必然小氣！萬一今夜之事蜚短流長，使你葛師兄有口難辯，豈不大煞風景？所以你這一趟過舟探望，來得恰好。如今上有青天，下有綠水，當中加上你這個證人。龍弟弟，我們這一夜風流未下流，總算有了交代。」

　　杜人龍平日頗以口齒伶俐，辯才無礙自詡，但如今卻被這魏無雙說得張牙結舌，奇窘無比。

　　守宮砂一露，心頭上的一塊大石雖然落地，但也聽出話中隱藏了無限文章！短短一夜之間，「葛公子」就會變成了「龍弟弟」？並曉得龍弟弟的心上人是玄衣龍女，又是什麼「一夜風流未下流」，其中想得到必有妙趣無窮，不由往葛龍驤連盯幾眼。

　　葛龍驤更是見魏無雙當著杜人龍，幾乎要把昨夜那一番旖旎風光全部公開，急得滿面通紅，不住連連向魏無雙以目示意。

　　魏無雙見他師兄弟這副神情，失笑說道：「自是虧心方隱秘，由來坦白最風流！我們這個雙姐姐和龍弟弟，至愛純情，冰清玉潔！休說當著杜小俠，就是涵清閣主與玄衣龍女在此，我因無愧於心，也照樣敢於和盤托出！樂不可極，風萍一聚，已足懸想畢生。你們賢兄弟且請回舟，容圖後會。」

　　休說葛龍驤半宵貼肉，享盡溫柔，就是小摩勒杜人龍在這匆匆數語之間，也已覺得魏無雙風華清麗之餘，別具一種豪放英朗丰姿，令人心醉。

　　聽她下令逐客，葛龍驤自然不提，連杜人龍都不覺微有依依之感。魏無雙也自嘆道：「情之一字，不知困煞古今天下多少英雄？便是大千世界，一切眾生，也莫不被這一個『情』字包括在內！勘得深時是仙是佛！用得深時是聖是賢！我們這種自命俠義之人，仗劍江湖，也不過只能將目中所見、耳中所聞的不平之情，盡一已之力略加平削而已！說將起來，已極淺薄，倘再遇事囿於私情，拿不起放不下，豈非連『俠義』二字也夠不上？魏無雙久處西南，知道這幾省之中尚無巨奸大惡！自此一別，意欲先遊三湘七澤，然後北訪幽燕之勝。所以我們後會之處，極可能就在中州左近。倘若無事羈絆，明歲中秋，我並想觀光黃山論劍盛會。欲合先離，不離不合，隨緣著相，便屬下乘！你們師兄弟輕功絕佳，我替你們來個從來未有，別開生面的送行方法，一人且自接我一掌。」

　　話完，雙掌劈空，盡力發出！葛龍驤、杜人龍雙雙趁著魏無雙掌力，倒縱凌空，然後真氣一提折腰躬身，頭下腳上，飛回自己坐船。駐足回看魏無雙那條小小漁舟，業已在六、七丈外。人坐船尾，一面搖櫓，一面揮手，剎那之間，便自沒入水雲深處。所留下來的，只是一片歌聲，又慷慨，又激昂，又纏綿，又幽約！

　　唱的是蘇東坡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歌聲業已漸漸消失，葛龍驤、杜人龍猶在悵惘，但身後的奚沅，卻見他們似被魏無雙所發掌力迫退己船，偏又不帶絲毫敵意，實在想不出其中究竟，只得咳嗽一聲，向葛龍驤笑道：「葛小俠此舉功德無量，那魏無雙可是真正把那風流邪教解散了嗎？」

　　葛龍驤尚未答話，杜人龍已自回頭說道：「怎麼不真！魏無雙把她那教下寶貝徒弟全數殺光，七顆粉頭一齊包在錦袱之內，送給我葛師兄當做禮物，以壯西南之遊行色！我葛師兄大概感於魏無雙這種殷殷情意，特地破費一夜光陰，先是啣杯結好，然後促膝談心，教以微言大義，勸得這位風流教主，變作了巾幗奇英，此去便是雲遊天下，為江湖行道。」

　　葛龍驤聽杜人龍話中的「啣杯結好」和「促膝談心」等語，甚覺刺耳，也不知道是為自己開脫，還是故意調侃？苦笑一聲說道：「此女真如杜師弟所云，足可稱得起是一位『巾幗奇英』。畸零身世，可歌可泣，武功亦頗不弱。今後在江湖之中，定然是一位矯矯不群的特殊人物！」

　　隨即把魏無雙身世，及投入風流教接任教主等等經過，對奚沅、杜人龍詳述一遍。但把那巨觥三飲，頹倒玉山以後的那一段旖旎風光，輕輕撇過。

　　奚沅聽完，也對魏無雙的志節操守，景慕無已！但杜人龍卻知道葛師兄言有未盡，並看出葛龍驤隱含慍意，也未敢再加戲謔。

　　滇池雖號稱五百里風光，不消多日，也便遊賞殆盡。三人遂依原定計畫，西遊大理，把點蒼山及洱海勝景收諸眼底之後，已離烏蒙山歸雲堡「百杖爭雄大會」之期不遠。

　　奚沉默計時日，此時自大理東旋，沿路留連，到得滇黔邊區，恰恰趕上老友萬雲樵期頤壽日。而葛龍驤、杜人龍亦一路隨處留心，但黑天狐宇文屏劫持無名樵子及那《紫清真訣》以後，匿居所在的半點風聲全未得著。業已倦遊，遂一同取道滇南，相偕東返。

　　※※※

　　雲南山川處處靈妙，會澤城北牛欄河，懸索為渡，暗草埋沙，明波洗月，景色頗佳。葛龍驤愛水甚於愛山，一路幾乎遇水必遊。興盡歸來，為時已晚，索性便在會澤城中的旅店投宿。臨寢之時，杜人龍方一解衣，面色忽然劇變！葛龍驤睹狀問道：「師弟怎的面帶驚慌，你想起什麼重大之事？」

　　杜人龍滿臉通紅，囁嚅說道：「說來羞人，小弟真正該死！怎的竟如蠢牛木馬一般，被人家把我恩師所賜的武林重寶碧玉靈蜍竊去，卻仍毫無所覺。」

　　葛龍驤聽說碧玉靈蜍被竊，也不免大吃一驚。雖然寶在杜人龍身上，但自己與他同行同息，居然被人做了手腳，而毫無所知，豈不愧死！但轉念一想，胠篋之技，能到這般地步，其人必非普通竊盜之流。奚沅久走江湖，當可料出幾分頭緒。遂扭頭問道：「剪綹一道之中，以何人最為出色？奚兄久歷江湖，可有知曉？」

　　奚沅皺眉答道：「鼠竊狗盜之徒，雖然多若牛毛，但以此名世者卻僅有兩人，俗稱南徐北駱！南徐本名徐荻，名號妙手神偷。北駱本名駱松年，外號賽方朔！以杜小俠這等功力，貼身重寶被竊，而不自知，則除此二人以外，絕無這高手法！但南徐北駱，一個常在江左，一個不離冀北，卻怎會在滇中出現，太已費解。碧玉靈蜍之名甚熟，難道是那失蹤已多達二十年，武林中人夢寐難求能醫奇毒重傷的罕世之寶嗎？」

　　葛龍驤點頭說道：「奚兄所說不差，此寶屢經波折，並傷了不少武林中的知名之士，才到我杜師弟手中。倘若就這樣輕易失去，委實無法交代！那徐荻與駱松年的形貌如何，奚兄可曾見過？少不得我們要在這會澤縣中小作勾留，仔細察勘一下的了。」

　　奚沅答道：「這一人我均未會過，但聽江湖傳言，南徐北駱，適得其反！徐荻瘦小枯乾，駱松年卻高大魁梧。人品方面，倒是南徐高於北駱！杜小俠被竊之處，據我推測，極可能就在往遊牛欄河時，所經的北城城門洞之中。因為該處行人出入，經常摩肩接踵，較易下手。杜小俠可還記得有什麼特殊人物，有意無意之間向你身邊挨蹭嗎？」

　　杜人龍搖頭苦笑說道：「我如覺出，哪裏會容他得手？不過出城門之時，倒真有一人被一壯漢所撞，幾乎跌倒，我還伸手扶了他一把。難道這隨手一扶，就被他將貼身所藏之物竊去，而外著衣衫絲毫不見凌亂破損嘛？」

　　葛龍驤嘆道：「師弟，人間之事，萬妙雜呈，哪裏見識得盡？胠篋手段之高，往往真能出人意料！碧玉靈蜍雖然珍貴無比，但既已失去，徒事懊喪，也自無益。此物總比黑天狐藏處好尋，我們拼著踏遍江湖，總不怕搜牠不出。今日已晚，且自歇息養神，明日開始，先把這會澤城中仔細勘察，看看可有奚兄所說的南徐北駱之類人物？」

　　杜人龍雖然滿懷氣憤，但也無可奈何。這一夜之間，除奚沅尚略睡片時之外，葛、杜二人幾乎均未闔眼。

廿三　南偷北盜

　　次日一早，三人便自先循昨日所行途徑開始，在這會澤城中的人煙輻輳之處，注意察看可有奚沅所料的人物？但這種辦法，何殊大海尋針？而且也不能遇見任何一個較為魁梧或瘦小之人，就冒冒失失去問人家是不是著名神偷「南徐北駱」？所以在街市之上，蕩到中午，杜人龍業已知道這樣找法，絕無希望，一賭氣之下，索性不找，與葛龍驤、奚沅跑上一座杏花天酒樓，竟欲藉酒澆愁，吃完再打主意。

　　到雅座之中坐定，要了酒菜不久，忽然聽得樓梯之上，噹的一聲「報君知」響，並有人朗聲說道：「筮短龜長，交相為用，陽奇陰偶，各有徵宜！君子問禍不問福，哪位有什麼重大疑難之事？在下可以六爻神課，代為一斷。」

　　葛龍驤聽這賣卜之人，話音聚而不散，分明身有內家武功，心中一動，挑簾含笑叫道：「先生這裏來，在下有事請教。」

　　這位賣卜之人，相貌清奇，約莫五十左右，身材略矮，頗為瘦削。聽葛龍驤招呼，抬頭一打照面，兩人同覺對方神采不俗！那人「報君知」一提，走入雅座。葛龍驤為三人一報姓名，這位賣卜之人對葛龍驤師兄弟當然陌生，卻向奚沅抱拳哈哈笑道：「尊駕原來便是窮家幫中的長老人物，『神乞奚三』四字，名震江湖。在下景慕已久，真人面前，不弄玄虛。在下徐荻，有個難聽綽號，叫做妙手神偷。我這江湖末流，今日能識奚大俠及兩位小俠，可稱幸會。」

　　他這一自動報名，正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差點把杜人龍喜得從座中跳了起來！但轉念一想，碧玉靈蜍若真是這妙手神偷徐荻所竊，他怎會一見之下，便即自吐真名？想到此處，不由得又是愁容滿面。

　　徐荻既稱妙手神偷，眼光何等銳利？向杜人龍笑道：「方才葛小俠相招問卜，可是杜小俠有甚疑難？彼此既然傾誠相見，徐荻怎敢再弄那些江湖伎倆。不過三位如果看得起在下，說將出來，大小總可略貢蒭蕘，未必無益。」

　　杜人龍尚未答言，奚沅已自斟了一杯酒，雙手捧向徐荻，含笑說道：「徐兄豪快無倫，奚沅心折！我先敬你一杯，話中倘有唐突之處，尚請見諒！」

　　徐荻聞言眉頭略皺，接酒一傾而盡，目光微瞬杜人龍，含笑答道：「奚大俠有話但說無妨，難道是杜小俠遺失了什麼珍貴之物嗎？」

　　奚沅拍手笑道：「無怪徐兄要以卜筮隱身，果然妙算神機，一測即中！不過你一口一聲奚大俠，叫得我太難為情，須知奚沅徒有虛名，真才實學方面，比起這兩位少年英傑簡直有霄壤之別呢！」

　　他跟著便把杜人龍武林重寶碧玉靈蜍被竊之事，對徐荻敘述一遍，說完哈哈笑道：「慢說葛、杜兩小俠一身絕世武學，就是奚沅這點微末功行，貼身之物被人取走而不自覺，除非你們這南徐北駱，妙手神偷和賽方朔二人之外，餘子也絕難辦到！所以起初不免連徐兄一齊猜疑在內！但如今徐兄以磊落胸懷，一見之下，把真面目坦然相示，『南徐』之疑，當然不提。不過你們這兩位妙手空空，聽說足跡不大離開江南塞北，徐兄既到滇中，難道那賽方朔駱松年也在這西南一帶嗎？」

　　妙手神偷徐荻聽完，向杜人龍微笑說道：「碧玉靈蜍雖然是武林之中萬象覬覦的罕見奇寶，但無德者不僅不足居之，反足為本身懷璧賈禍！杜小俠請放寬心，包在徐荻身上。明日清晨，定使這罕世之寶，完璧歸趙！」

　　杜人龍不禁大喜，急忙問他何以有此把握？妙手神偷徐荻舉杯笑道：「我因久居江南，忽動遊興，遂由西北開始，一直遊到此間。但昨日一進這會澤縣城，就看見我那同行死冤家賽方朔駱松年，居然也在此處！不由暗想他絕不會同我一樣忽動遊興，逛趟西南，必然是覬覦什麼重寶奇珍，才會來此！遂尾隨到他所住的一座破廟之內，躲入神龕，暗暗竊聽。果然那駱松年自言自語說道：『想不到這次得手以後，歸途之中，還有這大收穫，此行著實不虛！但那幾人看來不太好惹，這破廟之內容易引人注意，不能再住，索性搬到城內旅店，埋頭不出住上幾天，等他們走後再行。這兩件蓋世奇珍，豈不就可永為我駱松年所有？』他那裏得意忘形，自吐機密，卻萬想不到有我這樣生死對頭正隔著一層神龕布幔，聽得清清楚楚！我聽他得了兩件蓋世奇寶，正想用條妙計給他弄個偷龍轉鳳的黑吃黑手法，不想今日酒樓，便即巧遇三位！互相遭逢印證之下，駱松年所謂的兩件奇寶的其中之一，必然就是杜小俠所失的碧玉靈蜍；其他一件，則尚不知何物。不管怎樣，明日清晨我定把駱松年引到這會澤城東的一片松林之內。因我與他交手多次，功力相若，幾乎誰也無法勝誰，到時或由奚大俠或由二位小俠，任何一位出手把他制住，所失之物還怕不完璧歸趙？」

　　葛龍驤、杜人龍自然欣喜，奚沅卻在拈杯沉吟。徐荻笑道：「奚大俠想些什麼？是否徐荻所言不妥？」

　　奚沅搖頭說道：「徐兄安排，哪有不妥之理？我是在想這雲南境中，有甚奇珍異寶，竟能把那賽方朔駱松年自塞北引來。你們一南一北兩位神偷，平素目高於底，差一點的東西怎會看在眼內？駱松年居然不辭萬里迢遙，他到手的絕非尋常之物！但再三忖度，均想不出，只好等明晨將他制倒之時，搜索囊中，才可知其究竟的了。」

　　※※※

　　那片松林佔地不小，是在會澤城東六、七里外，鶴骨虯枝，蒼鱗癭甲，古藤盤節，穹石埋根，地勢極為幽邃。

　　奚、葛、杜三人凌晨即到，擇了一株絕大古松，藏身其中。約莫等到寅卯之交，來路之上，一先一後風馳電掣奔來兩條人影，看出先前一個正是昨日酒樓相遇的妙手神偷徐荻，另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不問可知，定是賽方朔駱松年無疑。

　　徐荻身形才到林中，葛龍驤因見駱松年緊隨在後，相距不遠，不好出聲招呼，遂摘了幾枚松針，往徐荻眼前彈射而過。徐荻會意三人已到，笑吟吟負手相待。

　　霎時一條高大人影，凌空飛落，一見面即怒聲罵道：「你這老不死的矮鬼，怎的到處顯魂？我此番純係遊歷西南，哪裏會如你所言，做了什麼好買賣。意圖分潤，豈非做夢！不過我們多年舊賬，始終未清，在此一會也好。你看這松林幽靜已極，無人相擾，這次不分一個強存弱亡，誰也不許先行逃走。」

　　妙手神偷徐荻笑嘻嘻說道：「一別多年，想不到老駱的火燎脾氣，不但絲毫未改，反而把全身上下僅帶幾分人味的那一點江湖豪氣，也自散除乾淨！在真人面前，何必說什麼假話？你囊中那兩件東西，要不是武林罕見的至寶奇珍，徐荻還真看不上眼！這種意外之財，見者有份，何況我們誼屬同行。你說你是分我那隻碧玉靈蜍，還是另外一件？」

　　賽方朔駱松年見自己身畔之物，徐荻竟然知道，不覺微愕，濃眉方自一剔，徐荻又笑道：「老駱不要驚疑，我並不會什麼諸葛武侯的馬前神課，能掐會算，只怪你自己得意忘形，過分大意！昨日午後，你在那破廟之中，喃喃自語之際，我化身仙佛，高坐神龕，一字一句把你所吐供狀，全部聽在耳內，難道你想腆著臉兒賴賬？」

　　駱松年聽機密果然無意洩漏，不禁老羞成怒，恨聲喝道：「你駱大太爺洪福齊天，有意無意之間，果然是得了兩件罕世奇寶！但憑你那幾手毛拳毛腳，怎配得上要求分潤？不要囉嗦惹厭，還是趕快受死，嚐嚐我這幾年間新練的旋風掌法滋味如何？」

　　妙手神偷徐荻手指駱松年，哈哈笑道：「不知羞的老駱，自稱什麼洪福齊天，依我看來，你簡直是叫鬼魂纏腿！吹鬍子瞪眼唬得了誰？你那點鬼門道有什麼稀罕？要打就打！」

　　就藉著手指駱松年笑罵之勢，話音方落，指尖幾乎已到對方胸前，但不吐即收，伏身出腿「掃葉盤根」，逼得駱松年倉促之間無以應變，只得躍起半空！徐荻跟手迴環發掌，一連兩招，便把個鼎鼎大名的賽方朔駱松年，弄得左攔右架，連縱帶躲地退出了一丈多遠。

　　妙手神偷徐荻存心嘔他，也不趁勢追逼，依舊卓立當地，微微笑道：「老駱莫慌，這幾下不算，我只是試試這多年來，你到底長了幾分能耐？」

　　賽方朔駱松年滿臉通紅，一語不答，一步步的慢慢走近。妙手神偷徐荻，貌雖從容鎮靜，其實知道對方武功不在自己之下，也在全神戒備！見駱松年走到離自己不過六、七尺時，還不止步，不由笑問道：「老駱，你想……」

　　話剛出口，駱松年暴吼聲中，掌挾掠風，當胸猛擊而至！妙手神偷不肯硬接，滑步轉身，以白猿掌法拆招。兩個南北名家，功力悉敵，打了個虎躍龍騰，沙飛走石。

　　葛龍驤等隱身古樹，看得分明，徐荻所長在於輕功較好，變化靈妙；駱松年則以掌力沉雄，下盤穩固，超過對方。這樣動手下去，三、五百招之內，恐怕根本難以明顯分出勝負。駱松年所竊的是杜人龍之物，大可明面索討，不必在暗中相助徐荻，遂出聲喊道：「徐兄住手！葛龍驤要親自向這位駱當家的，索還我師弟的身藏至寶，碧玉靈蜍！」

　　這一發話出聲，場中交手的兩人，立時往外一分。徐荻自然早在意中，駱松年卻因對方有伏，大吃一驚！抬頭循聲看處，只見一株古樹的虯枝之上，現出一個中年乞丐與兩個英俊少年。

　　葛龍驤不欲多事結怨，心想顯些功力，鎮住對方，把碧玉靈蜍好好交出，便即算了！遂向奚沅及杜人龍說道：「奚兄與杜師弟稍待，我去把碧玉靈蜍取回。」說完，就在所坐虯枝之上，起立舉步，一直走到梢頭極細之處，松枝仍然不見大動，只是微微上下起伏。

　　葛龍驤所立之處，離地約有三丈，一提真氣，頓時青衫飄飄，好似人被松枝微顫之力彈起，緩緩落下。等到足踏地面，連膝蓋都未稍屈，依舊原式未動，滿面春風，向賽方朔駱松年抱拳說道：「在下葛龍驤，那隻碧玉靈蜍是我師弟杜人龍的師門重寶，不容遺失，駱當家的可否賜還？」

　　葛龍驤這種凌空飄墜的身法，極其輕靈美妙，自自然然，看不出絲毫蓄意驕人、矯揉造作之處。南徐北駱均是行家，尤其是妙手神偷徐荻，夙以輕功之技自詡，一見之下，也暗暗心驚，知道昨日奚沅所說不差，這兩位少年果然身懷絕世武學，自己差得太遠。

　　駱松年則更知敵方不但勢強，而且人手又多，不把碧玉靈蜍乖乖送出，定然難逃公道！但人性多貪，這類稀世奇珍到手以後，叫他再拿出來，豈所甘願？眼珠一轉，哈哈笑道：「駱松年以胠篋小技，遊戲人間，豈是真正貪鄙？前日我不過見三位一行，器宇非凡，英風俠骨，仰慕有意，結識無由，才和那位小俠，開了一個小小玩笑，要想以為進身締交之階。誰知得手一看，竟是那等重寶，正欲設法送還，不想徐兄誤會相邀，以至在此巧遇。碧玉靈蜍在我囊中妥善保存，敬以原璧歸趙！」伸手右肋下的一個軟革囊中，慢慢摸出那隻碧玉靈蜍，向葛龍驤遞去。

　　葛龍驤雖然討厭他這些自作解嘲之語，但人家既已甘心還寶，何必再加譏誚。方待伸手接取，突然覺得駱松年眼光之中，好似含有一種詭秘之色。他如今閱歷大增，知道「眼為心之苗」，對方眼光詭秘，可能這隻碧玉靈蜍，竟含有什麼陰謀在內。心中一生戒意，不但未伸手接取，反把內家真氣凝貫右臂。

　　駱松年見葛龍驤不接碧玉靈蜍，獰笑一聲，右手一揚，但打出的不是碧玉靈蜍，卻是一根淬毒喪門釘！一點銀星之中，略閃青芒，向葛龍驤迎面打到。人卻不管所發喪門釘打中對方與否，提氣倒縱，一個「雲裏翻身」便欲往林外逃去。

　　本來對面發難，不易躲避，但因葛龍驤先機知戒，內家真氣早已提足，喪門釘星一閃之時，右掌微翻，便自震飛半空。左手默運「彈指神通」，屈指輕彈。「嘶」的一縷勁風過處，駱松年還未能縱到一丈，便自「吭」然出聲，往下墜落。

　　古松上的小摩勒杜人龍，生怕那碧玉靈蜍在駱松年落地之時有所殘損，身形一閃，宛如飛燕掠風，半空中便在駱松年手內奪回碧玉靈蜍，飄然落地，與葛龍驤並肩而立。

　　葛龍驤見所失之物業已取回，正等替駱松年解開穴道放走，杜人龍伸手一攔說道：「葛師兄！此賊何等陰惡？他在明遞碧玉靈蜍的右掌之中，暗藏一根淬毒喪門釘，倘若你不識先機，洞悉惡計，貿然伸手相接之時，他只須就勢輕輕一按，請問該是個什麼光景？如此之人，還不趕快除去，留他作甚？」

　　葛龍驤搖頭含笑說道：「他雖然用心險惡，但我何曾有損毫髮？動輒殺人，並不是真正俠義之道。何況世界多少極善之人，都是從無邊孽海之中，猛一回頭便登彼岸！遠者不提，摩伽仙子與風流教主二人，豈不是最好榜樣？像駱松年這種人物，倘使怙惡不悛，欲加行誅，也不過是舉手之勞。何不放他一次，以觀後效？」說罷又要動手解穴。

　　奚沅與徐荻二人，均在暗暗點頭，欽佩葛龍驤的仁義胸懷。

　　但杜人龍卻仍然把手一攔說道：「縱然依師兄之意放他，我也要看看他所謂另一件稀世奇珍，偷的是何人之物？」

　　三人被他一語提醒，果然徐荻曾聽這駱松年自言自語，說是到手兩件稀世奇珍，還有一件究是何物？杜人龍一搜駱松年身上，並無甚貴重物件，但打開他左肋下方才盛放碧玉靈蜍的軟革囊時，只見其中還有一隻絲袋。杜人龍一鬆袋口，突然脫口驚呼，伸手取出一條軟綿綿、金閃閃的四、五尺長之物，周身密佈鱗甲，頭尾俱全，竟是一條金龍，龍頭之上並有寸餘長的兩隻小小龍角。

　　奚沅自杜人龍手中取過仔細一看，並揭起龍尾的一片小鱗，就口運氣一吹，立時成了一根軟中有硬，硬中帶軟的金龍寶杖！遂扭頭向葛龍驤說道：「這就是我老友歸雲堡主萬雲樵的那根毒龍軟杖！十月初三的百杖爭雄大會之中，就是要以此杖贈送赴會英雄中杖法最高之人，卻怎的會被這賊子盜走？葛小俠給他解開穴道，我來問上一問！」

　　葛龍驤微微一笑，也不伸手解穴，只照準那位北道神偷賽方朔駱松年的肋下，又復屈指輕彈，駱松年頓時血脈流通，慢慢爬起。見碧玉靈蜍和毒龍軟杖，均在對方手中，兩隻兇眼不由瞪得幾乎噴出火來，尤其對妙手神偷徐荻，不住暗挫鋼牙，似是恨入骨髓。

　　徐荻不禁失笑說道：「駱兄何必作出這副難看面孔？碧玉靈蜍本是杜小俠所有，原璧歸趙，理所當然。至於毒龍軟杖，也正是奚大俠老友歸雲堡主萬雲樵之物，人家代友追贓，我不過居中牽線，為你們引見引見，何苦看成什麼深仇大怨？奚大俠是窮家幫長老之一，江湖中有名的神乞奚三，若問你話時，還是放聰明些，照直說的好。」

　　賽方朔駱松年雙眼之中，佈滿紅絲，切齒獰聲說道：「徐荻矮鬼！你不要仗著別人威勢，來欺壓你駱大太爺。闖蕩江湖這麼久，什麼大風大浪，駱松年不曾見過？這點骨氣，總還會有。藝業不敵，殺剮任便，不要囉嗦，卻莫怪駱松年口角刻薄！索性賣句狂言，今日殺我便罷，如若假充仁義放走我，十日之內，必然設法重取這一蜍一杖！」

　　妙手神偷徐荻見他仍然這般傲氣，冷笑一聲，方待開口，葛龍驤已先笑道：「骨氣二字，不是你這般解釋！須知『擇善』才能『固執』。像閣下竊人之物，被原主追回，卻反惱羞成怒，在下無以名之，只有『迷途難返』四字差可相贈！彼此無甚深仇，便沒有那幾句激將之言，也不會殺你。至於若真覬覦這兩件武林奇寶，則不論明奪暗取，均請於十月初三以前，駕臨烏蒙山歸雲堡，否則萬堡主壽辰一過，我等便即東返，不再相候。」

　　賽方朔駱松年悻悻無言，又復死盯住杜人龍手中的碧玉靈蜍，與奚沅手中的毒龍軟杖幾眼，轉身走出林外。

　　杜人龍揣好碧玉靈蜍，自奚沅手中接過那毒龍軟杖，略一盤弄，覺得軟中帶硬，硬中有軟，趁手已極！遂向葛龍驤笑道：「葛師兄！我們似乎應該把這根寶杖，先送還那位歸雲堡主百歲壽星萬神叟，然後再按他規定，在百杖爭雄大會之上，以本身杖法造詣，奪取這罕世之物。」

　　葛龍驤點頭說道：「當然如此，憑師弟那幾手精妙無倫的杖法，這根毒龍軟杖還不是你囊中之物嗎？」

　　奚沅聽葛龍驤誇讚杜人龍杖法精妙之語，竟似能在百杖爭雄大會之上穩佔鰲頭！不由心中略有不服，暗忖：休看你們是當今武林第一奇人涵青閣主諸一涵門下，各自身懷絕世武學，但杖法一門，卻自古皆推丐幫所傳鎮幫杖法為各派翹楚。好在自己身受他們救命重恩，早就想要奪取此杖，作為酬勞，等到歸雲堡內，再見機行事便了。

　　會澤離滇、黔邊境，本不算遠，徐荻有事作別自去，三人依然從容流覽，恰好趕到十月初二夜間，獨杖神叟萬雲樵百壽宴開之時，到了烏蒙山歸雲堡內。

　　※※※

　　歸雲堡倚山而建，氣勢宏偉，因四方賀客甚多，身分不一。

　　三人一到山腳，即已有人接待通報，等走至堡門之時，獨杖神叟萬雲樵聽說多年未見的老友遠來，竟自離席遠迎，親自恭立相接。

　　葛龍驤、杜人龍見這位萬堡主，白髮銀鬚，精神矍鑠，雖已達期頤，看去頂多像是古稀光景。萬雲樵卻也老眼識人，互相見過以後，手把奚沅肩頭，哈哈笑道：「九年未見賢弟，幾乎想煞你這老哥哥了！這兩位小俠，仙露明珠，九天清晶，是我萬雲樵生平罕見人物！竟與賢弟一同寵降，歸雲堡平添不少光彩。」

　　話說之間，一齊走進大廳。奚沅因見賓客甚多，葛龍驤師門威望太大，不便驚人耳目，遂未告知萬雲樵。直到壽宴畢，一干賓客均回賓館歇息，等待明日盛會。

　　大廳上只剩下老堡主萬雲樵，陪同奚、葛、杜三人啜茗閒談之時，奚沅才笑向萬雪樵說道：「大哥昔日威震西南的那根毒龍軟杖，現在何處？」

　　萬雲樵微微一愕，旋即哈哈笑道：「我說賢弟怎的忽然記起你這老哥哥來？原來是想要打我那根毒龍軟杖主意！我厭倦江湖，買山歸隱，久已不用此杖。賢弟若早來數月，當可無條件相贈，但如今既已定下這百杖爭雄大會，四方賓客又已來得不少，卻無法偏私賢弟一人。好在你們窮家幫杖法，冠冕武林，放眼群雄，無一是你杖下十合之將，不過要累賢弟費點手腳，並讓我瞻仰幾手杖法絕招以後，再行送你便了！」

　　奚沅笑道：「大哥不要會錯小弟之意，我是問你此杖目前可在？」

　　萬雲樵微詫道：「這根毒龍軟杖，是明日大會群雄競奪之物，當然在此！那供桌上兩支壽燭當中的絲囊之內，不就是嗎？」

　　奚沅含笑說：「好在彼此不是外人，大哥請恕小弟唐突。我想此時先借一觀，是否大哥當年所用原物？」

　　萬雲樵聽出奚沅話中有話，取過桌上絲囊，但囊一離桌，便知分量不對，壽眉一揚，用鷹爪力捏斷束囊絲繩。囊中所貯只是一盤山藤，哪裏是什麼罕世奇珍毒龍軟杖？這一來萬雲樵幾乎急煞！寶杖失竊事小，明日大會之上不見此物，四方賓客豈不以為自己故意欺人？不由面容驟變，向奚沅急聲問道：「賢弟既知毒龍軟杖被竊，此事係何人所為？請速見告！虧得賢弟今夜指我迷津，不然明天當眾開囊，萬雲樵卻以何顏相對四方賓客？但就這樣，一夜光陰要想追回原物，恐怕太難。究應如何處理，愚兄忙中無計，亦請賢弟為我代畫一策！」

　　奚沅笑吟吟的，從身邊取出奪自賽方朔駱松年的那隻絲囊，遞與萬雲樵道：「大哥不必愁急，小弟等一行在途中曾因巧遇，略效微勞，請看這是不是大哥的成名寶杖？」

　　獨杖神叟萬雲樵一見絲囊，便已心喜，等接過手中，因係用慣之物，不必打開便知無錯，含笑說道：「賢弟此舉為我顧全了不少顏面，但愚兄真應愧死。究是何人用這種偷天換日之法盜去寶杖，而使我全堡之人均自茫無所知？賢弟請看，此賊確實費了一番苦心，這兩隻絲囊居然做的是一模一樣，外形上絲毫看不出有真假之別呢！」

　　奚沅莞爾一笑，遂把在會澤城中，巧遇北駱、南徐兩位偷中聖手經過，略說一遍，獨杖神叟萬雲樵方始恍然大悟。

　　一番談笑各自安息，次日便是萬雲樵期頤整壽正日。四方賓客登堂拜壽以後，萬雲樵在酒宴之中說明，自己年登上壽，久謝江湖，昔年費盡匠心、精工打造的一根毒龍軟杖，閒置可惜，遂起了贈烈士之意，不傳徒，不傳子，而欲將此杖贈與今日在座賓客之內對杖法一途造詣最高之人。說完取過桌上絲囊打開，命人把那條毒龍軟杖懸向預先搭設的「奪魁台」口，便請群雄後園一會。

　　賀客之中，約有半數以上，均是為想人前逞能，奪取毒龍杖而來，聽主人話到正題，一齊無心酒食，擁向後園。奪魁台高丈許，寬敞異常，那根毒龍軟杖懸在台口中央，杖尾隨風輕搖，鱗甲金光閃爍，栩栩欲活。

　　萬雲樵首先緩步登台，向兩旁看棚之內的濟濟群雄抱拳施禮，朗聲說道：「萬某設這百杖爭雄大會之意，一來是要使我這根毒龍軟杖，得一適當主人。仗以掃蕩群魔，扶持正義；二來萬某生平使杖，藉此機緣，也可見識見識天下杖法名家的各種高妙手法，為我這百歲生日，留一不磨紀念！故而此會主旨，全在以技聯誼，以武會友。集天下武林技藝，合四海奇人良才，相互磋磨，以便武林功夫不致失傳，繼續傳揚。各位千萬不可過分存有得失之念，並切忌傷人！少時互相過手，點到為止，高下自有公論，倘若恃技傷人，雖勝亦敗！萬雲樵話已講完，點蒼四友與黔靈三真，隨我同作評判，一觀各位高明絕技。」話完退回台下正中的特設評判席上，東、西棚之中的一干江湖豪客，凡自認精於杖法之人，遂紛紛起立，登台獻技。

　　葛龍驤、杜人龍與奚沅坐在東看棚中，一直看到申牌時分，奪魁台所見到的全是些世俗武學，只有一位滄州鏢客旋風杖童琦，連敗五人，正向台下叫陣，似乎有點雞群之鶴模樣。

　　奚沅向葛、杜二人低聲笑道：「今日之會，看來無甚高人，不值得二位親自出手。現在時已不早，待奚沅獻醜，奪來寶杖，轉贈杜小俠吧！」

　　葛龍驤伸手一攔，不令奚沅起身，眼神凝注那十幾張評判人的座位之中，莊容說道：「奚兄且慢！杜師弟你看，中間萬堡主所坐左首末席之上，方才自行就座的白鬚黑髮矮瘦老者，不就是我們在劍門關所遇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嗎？」

　　奚沅聞言大驚，注目看時，果然是那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不知從何處掩來，悄悄地坐到中央主位之上，連獨杖神叟萬雲樵請來評判的點蒼四友和黔靈三真，則以為伍天弘也是主人好友，未加注意。

　　這位名列「雙魔一怪」的武林奇人，突然現身，奚沅不由擔心今天老友萬雲樵這場高高興興的「百杖爭雄大會」，可能要被這位怪仙翁攪得天翻地覆！方把雙眉一皺，尋思如何向伍天弘答話，杜人龍已先說道：「葛師兄，怪事真多，這伍老頭居然準時赴約，難道他真把那黑天狐宇文屏的藏處探聽出來了嗎？不管怎樣，此人既來，躲也躲他不過，索性讓我上台，略顯師門身法，看看這老頭子認出以後可有顧忌？」

　　說罷，自座中起立，緩步走到台門，朗聲向奪魁台上的旋風杖童琦發話說道：「童朋友，在下杜人龍領教高招。」

　　他真力早就蓄滿，雙掌端平，猛然一翻，往下虛空一按，人便如只脫弦疾箭一般，向斜上方拔起兩丈來高。直到勢盡以後，雙手平分，掉頭向下，身軀一躬一伸，便已到達奪魁台上，點塵不驚，輕輕落地。

　　這一手輕功絕技，自五丈以外凌空飛渡，而身法又極其巧妙輕靈，不但台上連勝五陣，正在洋洋自得的滄州鏢客旋風杖童琦頓時色沮，連東、西兩棚群雄，也被一齊鎮住，鴉雀無聲。

　　杜人龍故意賣武，人落台上，依然心注那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果然聽見他低聲自語說道：「咦！小鬼真正有兩套，『潛龍升天』轉化成『神龍過海』，這不是老化子的龍形八式身法嗎？」

　　杜人龍聽他業已認出自己來歷，知道必會稍存顧忌，不至過分任性恃強，心中一放，遂專心應付對手。這奪魁台兩旁的兵器架上，別無其他兵器，清一色的插著十來根長杖。杜人龍隨手取了一根，一擰一抖，一片漩光。那被杜人龍飛躍過台威勢所懾的旋風杖童琦，此時心中倒已一寬，暗想原來這少年輕功雖然極高，杖法卻是外行，不然怎會把長杖當做槍抖？

　　但奚沅卻是一驚不小，急向葛龍驤問道：「葛小俠，杜小俠究竟是否與你同一師承？他這擰杖法，怎的與我們窮家幫中的鎮幫杖法『降魔三十六杖』，有極其相似之處呢？」

　　葛龍驤微笑答道：「我杜師弟與貴幫頗有淵源，他的來歷以後再說，咦！奚兄你向西看，棚中那衣衫襤褸的瘦長之人，目射兇光，向台口直湊，好似心懷惡意，他莫非也是丐幫弟子嗎？」

　　奚沅定睛一看，皺眉說道：「此人我倒認識，名叫邊昌壽，名號人稱『鐵杖鎮西康』，心狠手毒，武功極高，在西南邊陲也是一個有數煞星！他平素不修邊幅，以至衣衫襤褸，卻並不是我們窮家幫中弟子。」

　　這時奪魁台上業已動手。小摩勒杜人龍方才抖那杖花，是故意向台下中席上坐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顯露來歷，令他有所避忌，但動手對付這位滄州鏢客旋風杖童琦之時，卻不肯輕易施展師門心法。他未拜獨臂窮神柳悟非之前，本以一條九合金絲棒威震江都，與兩位兄長合稱「揚州三傑」，此時遂以手中長杖，當做軟棒使用。

　　杜人龍從師以來，獨臂窮神柳悟非何等好勝？為使他不至與葛龍驤等人相差過分懸殊，旦夕之間，拼命授以內家上乘心法，冷雲谷護法之行，獲益更多，所以長杖雖然未使絕學，卻依然杖風虎虎，威勢無倫！不到十招，便把個旋風杖童琦，逼得認敗服輸，下台而去。

　　奚沅見杜人龍初上台時，一抖杖花，委實與自己鎮幫杖法極為相似，由不得凝神注目，但見他正式對敵，用的又是普通招術。就在奚沅暗地狐疑，葛龍驤心中想事的眨眼之間，杜人龍業已用昔年所擅的「九合金絲棒」法，糅以其他內家功力，連敗八雄，幾乎無人敢再上台。中席上的那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卻手撚長鬚，目注杜人龍，臉含得意微笑。

　　這百杖爭雄大會主人，歸雲堡主獨杖神叟萬雲樵，本心就想把那根「毒龍軟杖」贈與奚沅，知道杜人龍是與奚沅同來之人，他連勝多場之下，見趕會群雄，均以愛惜昔日名頭，不願上台孤注一擲之意，遂起座朗聲說道：「四座高朋，如無人上台再與杜小俠比賽，萬某這根毒龍軟杖，就……」

　　話猶未了，西看棚中暴吼一聲，「且慢！」語音搖曳之中，人已用「八步趕蟬」的輕功縱上高台，正是奚沅所說的那個「鐵杖鎮西康」，西南惡煞邊昌壽！杜人龍打量這邊昌壽，鷹鼻鷂眼，兔耳猴肋，目露兇光，眉蘊殺氣。光從這副相貌，便已看出來人不是善良之輩，但上台身法卻頗不俗，知道可能是個勁敵，微微含笑問道：「尊駕高名上姓？」

　　邊昌壽兩道三角濃眉一皺，嘴角微撇，滿面不屑之容，冷笑答道：「認不得鐵杖鎮西康邊昌壽，你還走的什麼西南道路？」他那「路」字出口一半，面容忽變，縮頸低頭，擰身左閃。忽然一粒瓜子擦著他右耳飛過，「奪」的一聲，陷入台柱之中，約有半寸。

　　邊昌壽回身方欲向四處尋人破口責罵，但轉念一想，一粒瓜子能有如此威力，分明是內家極上乘的「借物傷人」手法，在所約幫手未到之前，此人還是暫時不惹為是。躊躇轉念之際，杜人龍已先笑道：「江湖之中，隨處皆有高人奇士，何況這西南諸省，向為臥虎藏龍之地，尊駕鐵杖就算能鎮西康，也未必便鎮得住在下。」

　　邊昌壽知道暗發瓜子警戒自己之人難惹，回頭向杜人龍冷笑一聲，倨傲神情，絲毫不改說道：「邊昌壽的追魂鐵杖，豈是這樣輕易讓你見識？我們今天在奪取萬堡主所懸的大會彩頭──毒龍軟杖之外，我還與你賭上一物，可敢應允？」

　　杜人龍被這邊昌壽的不遜神色，撩動得俊目閃光，點頭說道：「尊駕請講，你看中杜人龍身邊何物？」

　　邊昌壽沉聲說道：「我要賭你的武林至寶，碧玉靈蜍！」

　　此語一出，四座譁然一驚，連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也「哦」了一聲，但旋即全場靜寂，凝神注視。

　　東看棚中的葛龍驤、奚沅與奪魁台上的杜人龍，聞言也均心頭雪亮，知道這鐵杖鎮西康邊昌壽，定是那位北道神偷賽方朔駱松年所約來的高手。

　　杜人龍一陣朗聲長笑，宛如龍吟虎嘯，笑畢目光微逞鄙薄之色問道：「尊駕原來是與那鼠竊駱松年一黨。你說得不錯，碧玉靈蜍確實在我身邊，但這是武林之中萬眾覬覦的稀世奇寶，不知尊駕身有何物足為賭注？」

　　邊昌壽被杜人龍一下問住，略為囁嚅，兇眼一瞪，獰聲說道：「邊某就以項上人頭作為賭注，有何不可？」

　　杜人龍又復縱聲大笑說道：「頭顱雖然無價，但那指的是忠臣孝子仁人俠士的大好頭顱！像尊駕這種頭顱，要說配作我的碧玉靈蜍賭注，簡直有點污辱武林至寶！何況萬堡主期頤人瑞，壽筵良辰，這奪魁台上也不容有兇殺之事。這樣好了，杜人龍賣句狂言，三十招內，我若不使你自稱威鎮西康的追魂鐵杖出手，便把碧玉靈蜍雙手奉上。但若杜某三十招內勝你之時，也不要你的項上人頭，只要你金盆洗手，退出武林，立誓不再在江湖為惡！」

　　杜人龍這一番話，極其尖酸刻薄，但卻大義凜然，面面俱到！在場群雄，知邊昌壽手黑已極，在西南一帶頗有名頭，這杜人龍居然敢以碧玉靈蜍作賭，要在三十招內戰敗此人，未免太已膽大！那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卻似對杜人龍越看越愛，樂得拊掌高聲讚道：「好娃兒！就比嘴皮子，這一杖也非勝不可！」

　　他這一忘形拊掌，老堡主獨杖神叟萬雲樵這才注意到評判席中添了這麼一位不速之客！驚奇注目之下，突然想起他那黑鬚白髮異相，不由臉色一變，眉頭深鎖，方待起身招呼，謝罪怠慢，奚沅見狀已自東台踅過，附耳低聲說明此老性情，告知萬雲樵裝作不識，任他自去最好。

　　這時台上那位鐵杖鎮西康邊昌壽，已被杜人龍刻薄挖苦得怒發如狂，偏又還不出話，只得一探腰間，扯出一條一尺六寸長的短短鐵棒，恨聲說道：「小賊不要猖狂，你有仁義之意，邊大太爺卻有蛇蠍之心！不好好獻上碧玉靈蜍，我卻不管什麼叫做期頤壽誕吉日良辰，追魂鐵杖之下，照樣叫你粉身碎骨！」話完手到，鐵棒「毒蛇尋穴」，疾點杜人龍左胸乳下。

　　杜人龍見他手中明明是根短短鐵棒，卻偏要叫做「追魂鐵杖」便知其中定有花樣。表面依舊按通常過手姿態，縮胸避棒，使對方略差寸許未能點上，其實業已深存戒意，暗把全身重心移到了雙足的足跟，以備萬一有變，隨時均可縱出。

　　果然邊昌壽一點不中，獰笑一聲，格登微響，鐵棒突增一倍，長達三尺！杜人龍蓄力微發，足跟點地，如同隨著他那鐵棒伸縮一般，飄身後退，依然不多不少保持那寸許之差，不容對方兵刃沾衣。

　　邊昌壽鋼牙微挫，頓腕收棒，招化「玉帶纏腰」，但棒到半途，格登又響，業已變成了五尺出頭的一根長杖，挾著無比驚風，攔腰橫掃！杜人龍笑聲中，一躍沖天，掉頭杖化「猿公劍法」絕招「斜掛飛泉」，一片漩光，宛如星河倒瀉，逼得邊昌壽閃避連連，退出五步。

　　杜人龍人落台板，微哂說道：「我以為你這鐵杖，真有什麼追魂奪命之能，原來不過像烏龜頭一般可以伸縮而已！我已讓你三杖，還你一手，尚有二十六招，趕緊與我小心應付。看你這鐵杖震西康，能接小爺幾杖？」話音之中，長杖突用「玄壇鞭法」，斜肩帶背一招「天外垂虹」，跟著便是「八母大槍」中的「魚龍變化」，判官筆中的「丹鳳朝陽」。一連三式，三種外門兵刃中的奇絕招術，把那位鐵杖鎮西康邊昌壽頓時弄得手忙腳亂，被杜人龍圈入一片寒光杖影之內。

　　奚沅也向剛自東看棚走過的葛龍驤，失聲說道：「葛小俠，你看杜小俠掌中這根長杖，忽劍忽鞭，忽槍忽筆，真與我窮家幫『降魔杖法』同一路數，並還更具神妙！」用手一指台上又道：「這一招『駭浪翻瀾』，是棗陽槊中招式，即非奚沅所習的『降魔杖法』中所有。葛小俠方才曾說杜小俠與窮家幫大有淵源，務望明告，勿使奚沅無從揣度才好。」

　　葛龍驤暗笑奚沅自找麻煩，但被他如此逼問，不得不說，低聲笑道：「杖法一途，武林各派之中，向推貴幫冠冕！但自昔年雁蕩神乞匆促仙遊，一套奇妙無比的九九八十一手『萬妙歸元降魔杖法』竟告失傳！貴幫如今所傳，只有六六三十六招，距全套杖法還不到一半！我杜師弟所得雖然較多，但也不過八八六十四手，那最關重要，也等於整套杖法奧秘精微所匯聚的最後一十七招，直到如今依然未為世曉！我杜師弟與貴幫委實極有淵源，他的授業恩師，便是貴派之中不願意為名位束縛的出類拔萃的奇人，獨臂窮神柳悟非柳大俠！」

　　奚沅如夢初醒，紅臉囁嚅說道：「神臂神丐，是奚沅師祖一輩。葛……小俠，請恕奚沅失敬。」

　　葛龍驤見奚沅窘得幾乎要對自己改口行禮，不由失笑，擺手說道：「我與杜師弟，先前不肯說明來歷，就因為知道獨臂窮神在貴幫之中，行輩極尊，怕奚兄拘於禮教，不好相處。我們最好不論師門，各交各的朋友，越脫略越好！此事不乏先例，譬如獨臂窮神原與家師平輩，但他卻偏要與我兄弟相稱，稍有拂逆，便自不悅。我也恭敬不如從命，只好叫柳大哥呢！」

　　他目光微睨台上，又笑聲說道：「萬妙歸元降魔杖法，不愧為窮家幫一派的鎮幫之寶，果然妙用無方！奚兄請看，我杜師弟尚未出全力，便自逼得那位鐵杖鎮西康邊昌壽根本無法還手。這是第十九招混元拐法『浪捲流沙』，邊昌壽無法閃避，必然躍起空中，則第二十招太祖棒的『橫掃乾坤』一發，杜師弟便可勝定。」

　　奚沅聽葛龍驤對「萬妙歸元降魔杖法」的奧秘之處，說來如數家珍，不由佩服已極！

　　台上的杜人龍，掌中長杖貼地猛掃「浪捲流沙」，逼得邊昌壽無法閃避，果如葛龍驤所料，躍起半空避杖。杜人龍哈哈一笑，長身揮杖招化太祖棒中絕學「橫掃乾坤」，變式迅疾，威勢無倫。邊昌壽在半空，委實無可避！但邊昌壽心思甚歹毒，見杜人龍變招之快，萬般無奈之中，竟圖拼個兩敗俱傷。追魂鐵杖脫手飛擲，確向杜人龍當頭猛砸。

　　杜人龍防不到他有這一手，不等「橫掃乾坤」招式用老，立即回收。長杖一黏一甩，邊昌壽的追魂鐵杖，飛入半空！自己也把長杖插還兵架上，不驕不矜，和聲拱手說道：「杜人龍幸不辱命，三十招之內，使閣下鐵杖脫手。敬請如先前所約之言，從此退出武林，莫再涉及江湖恩怨。」

　　許昌壽身落台上，羞愧得無地自容，正不知怎樣答話，台下正中評判師上的左首末端，有人叫道：「杜小鬼莫要得意！若不是你那幾手鬼畫桃符，還算不錯，能逼得這臭賊無法勻手施展下流伎倆，那隻碧玉靈蜍只怕早已成了彩頭，變做這臭賊的囊中之物。來來來，我給你看點東西，見識一下。」

廿四　得而復失

　　杜人龍知道是誰發話，但猜不出邊昌壽還有何種煞手被自己逼得無法施展？側目一睨台下，只見那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手中執著自己適才甩飛的那根邊昌壽成名之物，能伸能縮的所謂「追魂鐵杖」。

　　伍天弘手執鐵杖中段，二指微運功力，把鐵杖前半截一夾兩斷，倒出一大堆淡紅藥粉，向台上叫道：「杜小鬼！這是他杖中所藏的迷魂毒粉，絲毫入鼻，人即昏迷。但還有更厲害的，你要看仔細了！」說完掉轉杖尾，虛空遙指。只見空中精光閃處，颼颼連聲，「奪魁台」的橫匾之上，並排釘著二、三十根倒鬚牛毛細針，前半截針色發青，顯係淬過劇毒。

　　杜人龍確實未曾料到，這邊昌壽的追魂鐵杖，竟與那西崑崙星宿海黑白雙魔門下活屍鄔蒙所用的西域異寶修羅棒有異曲同工之妙！果然若非師父絕世杖法著著驚人，使對方找不出絲毫空隙騰手，則真可能在他這根中藏歹毒的追魂鐵杖之睛，遭受不測！

　　驚定生恨，劍眉方自一挑，待向對方問話，邊昌壽忽然面向東南，撮唇怪嘯！這時東西看棚及台上台下，寂靜已極，邊昌壽嘯聲淒厲，搖曳長空。不知他用意之人，均紛紛猜測這百杖爭雄大會，是否到此為止？還是另有花樣？

　　鐵指怪仙翁伍天弘等邊昌壽嘯完，業已把他那根追魂鐵杖一段一段掐斷，然後將那十數段鐵杖，暗運神功，合掌一擠一壓，成了一塊鐵餅！眼角微瞟邊昌壽，滿面不屑之容，撇嘴說道：「你鬼叫什麼？你所約的幫手，在東邊三十丈以外的那株古樹之上，藏已多時，大概是見這兩個小鬼太不好鬥，我老人家又在此間，所以不想出面，我替你請他現形如何？」

　　未等鐵杖鎮西康邊昌壽答話，他所指的東邊那株古樹之上也已連發怪嘯，似與邊昌壽所發嘯聲互為呼應，並自樹上縱下一條紅影，動作迅疾已極，一連兩縱，即離台前不遠。

　　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一聲冷笑說道：「老夫十數年未履江湖，想不到竟出了這多倔強人物！我向不與武功過分懸殊之輩過手，你先接得住我這塊鐵餅，才算有上台資格！」呼地一聲，竟將手中那塊由邊昌壽成名兵刃追魂鐵杖硬用掌力揉成的鐵餅，向那飛馳而來的紅影，劈面擲去。

　　由鐵餅所帶風聲的強烈程度，便可測出伍天弘這一擲之威，至少在千斤以上！但那紅影依舊毫不理會，鐵餅飛到當頭，身形只微微一慢，便自雙手接住。但因這一接，眾人方始看清，那紅影是個尖嘴削肋、紅髮紅衣之人，目光微瞥伍天弘，竟拿著那塊鐵餅飛登奪魁台上。

　　台下大半賓客均識此人，知道今天好戲連場，一齊屏息靜看。

　　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卻因飛拋鐵餅毫未鎮住此人，有點覺得難甚，「哈哈」一笑，方待上台，葛龍驤看出來人武功太高，杜人龍近來雖然所獲甚多，仍恐臨場經驗不夠，業已先行站立微笑說道：「對付這等人物，哪裏用得著伍老前輩出手？葛龍驤不揣鄙陋，先接一陣！」話音才落，未見絲毫作勢，青衫大袖微拂，人已如憑虛御風一般，飄然直落三、四丈外的奪魁台上。

　　伍天弘被他這種自然美妙的輕靈身法所驚，「噫」了一聲，自語說道：「這娃兒似乎比那杜小鬼更強！這飄然平步登台，用的像是『無相神功』與『乾清罡氣』。」

　　奚沅暗暗佩服伍天弘果然識貨，但知他脾氣難纏，不敢招惹，全神貫注台上動靜。

　　杜人龍也識得後來紅衣紅髮怪人來歷，知道自己可能不是敵手，見葛龍驤人一登台，便附耳低聲說道：「葛師兄千萬不可大意！這紅猴子似的怪人，我在揚州十二圩古寺之中見過一面，他是苗嶺陰魔弟子，叫什麼聖手仙猿姬元。谷飛英師妹曾與他打了半天，不曾佔得絲毫便宜呢！」

　　葛龍驤對苗嶺陰魔邴浩，因在蟠塚山曾獲暗傳絕藝，並贈藥相救柏青青，印象頗好。聽說姬元是他弟子，不但不覺緊張，反而減了幾分敵意。

　　杜人龍把姬元來歷告知葛龍驤後，轉對姬元笑嘻嘻地說道：「火猴子精，你還認得我嗎？前年在揚州十二圩的廢寺之內，你挨了我師父獨臂窮神一掌，又被冷雲仙子葛師伯門下谷飛英師妹的精妙劍術，殺得不戰而逃，怎的今天又在此出來作怪？我這位葛師兄，是當代武林第一奇人衡山涵青閣主諸師伯門下高徒，彈指神通和天璇劍法，敢說是天下無雙！你若能勝得了他，休說是萬堡主懸作彩頭的毒龍軟杖，就連我身邊的武林至寶碧玉靈蜍，也可一併奉贈。但動手之前，你最好先把自己仔細衡量一下，看看夠不夠分量，免得平白出乖露醜！」

　　杜人龍這番話，一半是對聖手仙猿姬元而言，另一半也等於自報來歷，警惕那位硬要收自己作徒弟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叫他知道自己師門正大，不要一意孤行地生出許多事故。

　　但杜人龍把話講完，鐵指怪仙翁拈髯微笑，依然無動於衷；聖手仙猿姬元則因師父此次回山，嚴厲告誡在黃山論劍期前，不許無故輕與十三奇門下結怨，所以聽得葛龍驤竟是諸一涵門下，已將來時盛氣消除大半！

　　葛龍驤更是吟吟含笑，滿面春風，向姬元抱拳施禮說道：「久聞聖手仙猿與火眼狻猊苗疆雙絕之名，今日相逢，可稱幸會？以邴老前輩的門下高徒，自然不會覬覦我杜師弟歷盡萬苦千辛所得的身藏至寶。然而姬兄來意，可是為那根萬堡主懸作彩頭的至寶毒龍軟杖嗎？」

　　聖手仙猿姬元見葛龍驤語氣這等和藹，謙恭有禮，文質彬彬，不由更自泯幾分敵意。他自揚州十二圩與谷飛英換招過手，覺得冷雲仙子門下的年輕女徒，功力竟不在自己數十年鍛鍊之下，而眼前這位葛龍驤，更是氣定神閒，淵渟嶽峙，雙目神光以及雍容氣度，颯爽英姿，令人一看便知身負絕頂武功的內家好手。何況剛才上台時的飄然一縱，先聲奪人，姬元何等行家？忖人度己，知道不易討好，眼珠一轉，立意索性賣個人情。也把雙拳一抱，和顏笑道：「姬元化外苗人，不敢當葛小俠如此盛讚！我們雙方師門雖少淵源，亦無仇隙，姬元怎會妄想奪人之物？連那毒龍軟杖，也著實應為以萬妙歸元降魔杖法冠冕群倫的杜小俠所得。姬元上台之意，不過是請二位不要對我這好友邊昌壽，過分逼人罷了！」

　　杜人龍上次見他之時，覺得這姬元甚為兇橫無禮，但想不到如今竟變得這般和善知禮，可謂怪事。

　　葛龍驤更是敵意全消，微笑說道：「姬兄說哪裏話來？武林人物過手動招，勝負太已尋常！我師兄弟怎敢如此狂妄，對邊朋友有所留難之處？不過他那根寶杖已損，是件憾事！」

　　姬元看了手中所接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拋來的鐵餅一眼，嘴角微撇說道：「邊兄鐵杖，是旁人所毀，葛小俠何必介意？不過這熔金掌力，也算不了是什麼了不起功夫。姬元不才，把它還原試試！」說話之間，業已暗運功力，雙掌不住揉那鐵餅。

　　姬元掌力亦見驚人，那團鐵餅竟自被他揉得越來越圓，越來越細，最後居然被他搓揉得成了一根四尺上下的鐵杖！他這把鐵餅還原成鐵杖之舉，無異是向鐵指怪仙翁伍天弘示威挑戰。依奚沅忖度，伍天弘那種性情，定然暴怒而起。哪知伍天弘竟自毫不為意，只是笑嘻嘻的，向著台上叫道：「杜小鬼！你看看這紅猴子似的人，搓了那麼一根鐵棍，就夠資格和我動手嗎？」

　　杜人龍見聖手仙猿姬元，似無與己方作對之意，自然也不肯結此強仇，遂向姬元微一擠眼說道：「姬朋友你這掌上功夫雖然不錯，但這條鐵杖搓得不足原來長度，粗細也並不一致，比起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老前輩的精純功力，仍然差得甚遠！毒龍軟杖既然承情相讓，彼此便圖後會如何？」

　　因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十數年未出江湖，聲威漸弱，故而姬元雖然覺得這個白鬚黑髮老頭功力不俗，但絕未想到昔年與武林十三奇齊名的「雙魔一怪」身上！如今聽杜人龍拿話點醒，暗想自己為遵師命，連葛龍驤、杜人龍這兩個十三奇門下的年輕人物都不願意輕易結仇，卻好端端的要去鬥這著名難纏的老怪物作甚？正好藉機下台，向杜人龍哈哈笑道：「今天沖著二位小俠金面，姬元一切皆不計較。但如若有人不服，可到苗嶺九絕峰頭，赤蘇洞中找我便了！」語音落處，手攜邊昌壽，已在奪魁台東側的三丈以外。

　　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聽姬元已知道自己名頭，卻依舊把整個人情賣在葛龍驤、杜人龍身上，末後那兩句話竟似專對自己而發，不由冷笑一聲說道：「苗嶺九絕峰赤蘇洞，算不了什麼龍潭虎穴。邴浩老魔那點聲名，更是微乎其微！小輩既然已知老夫來歷，還敢如此張狂，我不得不略加懲戒！」雙手一按座椅，飄身直起二丈來高，正待追撲聖手仙猿姬元，耳後突然一聲高叫道：「伍老前輩且慢，杜人龍有事請教。」

　　伍天弘對他特別投緣，半空中硬打千斤墜，停住前撲身形，輕輕一躍，便到奪魁台上。把手一揚，止住杜人龍開口，微笑說道：「別的話暫且休提，我要問問大會主人萬堡主，這百杖爭雄大會……」

　　獨杖神叟萬雲樵不等伍天弘話完，業已一躍登台，摘下懸掛在台正中的毒龍軟杖，雙手捧與杜人龍道：「杜小俠萬妙歸元降魔杖法，壓蓋群雄，老夫欽佩無已。敬如前言，以這一根毒龍軟杖相贈！此杖整整隨我七十五年，後二十年雖然置諸高閣，斂盡鋒芒，但在此以前，卻也成就了不少事業。杜小俠高懷俠骨，年少有為，此杖今日可謂得主！」

　　杜人龍神色恭謹，雙手接杖，莊容說道：「蒙萬堡主慨贈奇珍，杜人龍誓仗此杖，盡我力之所能，鋤非去惡，掃蕩群魔，以為莽莽江湖，扶持正義。」

　　萬雲樵呵呵大笑不住點頭，把那盛放毒龍軟杖的絲囊也一併遞與杜人龍，轉身向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一躬到地，陪笑說道：「伍老前輩俠蹤高隱多年，想不到突然光降萬雲樵這歸雲堡內，委實蓬蓽生輝，榮幸已極！還望恕我不知慢待之罪，請至前廳待茶。」

　　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抱拳禮笑道：「萬堡主休得過謙，你已百歲之人，這老前輩三字大可免去。伍天弘生平慣做不速之客，更談不到什麼慢待！萬堡主你與各位嘉賓且請自便，我和這兩個年輕人尚有一事未了，少時再到前廳，擾你一杯壽酒！」

　　萬雲樵知道對待這種奇人，越隨他心意越好，遂答了聲：「萬雲樵敬遵台命！」拱手下台，向中席上的點蒼四友、黔靈三真及東西兩棚賓客，略使眼色，一齊請到前廳落座。

　　霎時之間，這奪魁台上下，就只剩下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與葛龍驤、杜人龍及奚沅等老少四人。

　　伍天弘向杜人龍笑道：「你不令我追那姬元，有何話說？」

　　杜人龍知道這場麻煩，終必無法避免，索性笑嘻嘻地問道：「老人家居然如約來此，你真把那黑天狐宇文屏的藏匿之處，找到了嗎？」

　　伍天弘自懷中摸出一條七、八寸長隱泛藍光的鐵鑄蜈蚣，含笑說道：「你們看看這蜈蚣可是黑天狐宇文屏之物？」

　　杜人龍自然不識，但葛龍驤卻因在東海荒島之上，見黑天狐宇文屏對她那舊日情人風流劍客衛天衢加以無邊楚毒之時，曾以松枝代箭擊落她所發的兩條「飛天鐵蜈」，故而認得分明，正是伍天弘掌中所托之物！葛龍驤心急父仇，連忙問道：「伍老前輩，黑天狐宇文屏現在何處？」

　　伍天弘搖頭微嘆說道：「我與你們自劍門關分手以後，即先到四川省內密行搜查，想不到居然就在邛崍山中，便已發現了宇文屏的蹤跡。但那妖婦耳音太靈，並狡猾已極，不聲不響地暗暗打了我一條飛天鐵蜈，立時挾著另外一人，疾遁而去……」

　　葛龍驤插口急道：「老前輩就該隨後追蹤才是！」

　　伍天弘點頭說道：「我自然追蹤，但因黑天狐的萬毒蛇漿，霸道無倫，也就不敢過於接近。說來慚愧，追到湖北境內，竟自把人追失。萬般無奈，而十月初三的約期將屆，只得暫時把這條飛天鐵蜈帶來。須知江湖之大，要尋找一個人的潛蹤所在，委實太難！但老夫素來言出必行，你們再與我半年時日如何？」

　　葛龍驤心想，當初劍門關上，杜人龍不過一句戲言，這位鐵指怪仙翁竟當做了真事，若再如此糾纏，何時方了？而且報仇之事，責在己身，也不應該支使人家一個老輩人物，去滿天下地亂跑！立意就在此處把話說開，遂搶步當先，向伍天弘深施一禮說道：「黑天狐宇文屏雖與晚輩仇深似海，但不敢再勞老前輩大駕追尋，此事到此為止！至於老前輩垂青我杜師弟一節，本來像老前輩這等泰山北斗人物，武林後輩無不夢寐景仰，渴欲追隨！但我杜師弟業已拜在獨臂窮神門下，一日為師，終身是父，除奉師命以外，於情於理，皆不應擅自另學他藝。老前輩啟迪後學，也不外乎教孝教忠，想不至於欲強人所難的了。」

　　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臉上不帶絲毫喜怒之色，靜靜聽完，縱聲大笑道：「我知道你們這兩個小鬼，倚仗著自是諸一涵、柳悟非門下，多少學了一點鬼門道，根本就瞧不起我這多年未出世的老兒！但我自己未能在劍門關別後，至今日之前的這一段時間之內實現諾言，把黑天狐宇文屏的確實下落探明，自然不會立刻逼著這杜小鬼隨我學藝。好在我聽說武林十三奇，明歲中秋在黃山始信峰頭論劍，到時我也湊份熱鬧，並親自向柳老化子開口，叫他把徒弟讓我教上七年便了。」

　　葛龍驤聽他竟不再糾纏，心中方自一喜，伍天弘細目微翻，神光電射，注定葛龍驤問道：「當年我便不服諸一涵名冠十三奇，號稱武林第一！但機緣難合，始終未能與他相互印證。你既是他弟子，看情形所得還不在少，他鎮壓武林的彈指神通與天璇劍法，必已均具火候。我想藉此奪魁台上，試試諸一涵的得意傳人，到底有多大功力？但你儘管放心，老夫點到為止，絕不傷你！」

　　葛龍驤見一波方平，一波又起，這伍天弘因不服恩師的武林第一名頭，竟要與自己過手。因伍天弘話涉師門威望，不便推脫，但又心知憑自己在彈指神通與天璇劍法上的火候功力，恐怕敵不住這等成名老輩人物。劍眉微皺，突然計上心頭，不亢不卑，昂然答道：「葛龍驤資質魯鈍，辜負恩師，所得微薄已極！但伍老前輩長者有命，焉敢推脫？晚輩斗膽，敢問伍老前輩，你在多少招內自忖能勝晚輩？」

　　伍天弘生平最喜歡這種英武少年，見葛龍驤毫無怯意，慷慨陳言，竟然反問自己能在多少招內勝他，比起杜人龍的那種伶牙俐齒，古怪刁鑽，別具一種豪朗氣概，暗中也自心折，點頭笑道：「本來武林之中，除了少數的十幾位平輩以外，少有能接老夫十招之人，但你師父名望極高，你本人器宇亦頗不俗，伍天弘絕不加以小視。若能接我二十招，老夫即不戰認敗。」

　　葛龍驤微微一笑說道：「像老前輩這樣武林奇俠，宛如天際神龍，極所難遇，更難討教高招！罕世奇緣，葛龍驤不願輕輕放過，我要再加一倍，在四十招之內勉力支持，老前輩是否笑我過嫌狂妄？」

　　伍天弘聞言默不作聲，雙眼精光迸射，盯住葛龍驤，一瞬不瞬；葛龍驤也自昂然卓立，神色不驕不亢，不餒不卑！半天過後，伍天弘嘆聲說道：「我真不知道諸一涵與柳悟非，從哪裏找來像你們這樣的兩個好徒弟？不過根骨雖然可愛，說話未免太狂。我老頭子四十招，豈同小可，你真接得住嗎？」

　　葛龍驤正色吭聲答道：「老前輩只管施為，葛龍驤師門重誡，就是不准擅打誑語！」

　　伍天弘放懷大笑說道：「好，好，好！我不但施為，並還是盡力施為，絕不拿你當做後輩人物看待！」他看出葛龍驤雖然天生傲骨，但極知禮，絕不肯先行進招，遂右掌一揚，輕飄飄地當胸按去。

　　葛龍驥滑步避勢，合掌當胸，來了一式武林後輩與前輩交手之時，以示敬禮的「童子拜佛」。

　　伍天弘笑聲叫道：「這一套酸溜溜的規矩，全免好嗎？」右掌一收，左掌突出，招發「浪拍懸崖」，自斜上方帶著一片驚風擊向葛龍驤左股。

　　葛龍驤劍眉雙剔，一聲：「晚輩遵命！」上步擰身，右掌自下往上斜翻，竟以獨臂窮神柳悟非所傳龍形八掌中的「神龍擺尾」一式，硬行接架。

　　這一來真把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嚇了一跳。他因為葛龍驤上台之時，輕功甚見巧妙，以為他是用閃展騰挪的速小軟巧等功力，與自己纏繞四十照面，但萬想不到，第一式盡了後輩禮數之後，第二招便自來個硬打硬接。

　　伍天弘休看脾氣古怪，卻極愛才，生怕自己功力太深，葛龍驤要受震傷，竟在兩掌交接之時，暗暗卸了兩成掌力。雙掌一對，各自震退兩步。葛龍驤看出對方臨時卸勁，已自警惕，伍天弘卻不禁駭然，這年輕人在內力方面，居然也會有如此精純造詣，自己方才便不卸去兩成功力，也不見得能使對方有所傷損。照此情形，倘真被他應付上四十招不敗，自己顏面卻置之何地？好勝之心一起，遂不再留情。長嘯一聲，右手用指，左手用掌，點、拍、勾、拿，竟自施展出生平仗以成名的「金剛指功」與「大力掌法」。

　　這一來滿台俱見伍天弘的身形飄忽，把葛龍驤圈入了一片掌風指影之內，台下觀戰的杜人龍與奚沅，不由得膽怵心驚，替葛龍驤暗捏一把冷汗。

　　葛龍驤見對方放手進攻，起初是以柳悟非所授「龍形八掌」配合師門絕學「彈指神通」應戰，但這兩股手法的威力大小，是取決運用人本身的真氣強弱。葛龍驤雖然稟賦再好，奇遇再多，但這種真功實力方面，卻哪裏抵得過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家真力？十二、三招過後，即感不支。

　　葛龍驤早留退步，忽地招化「蒼龍舒爪」、「吸海擎天」一連兩式奮不顧身的猛力進撲，略為逼開伍天弘，突然收勢凝神，衣袖一垂，倏然而立。

　　伍天弘見他好端端的這麼一來，真被愕住。但轉眼便自看出葛龍驤氣定神閒，直如一尊拈花微笑的金裝如來，寶相莊嚴已極！不由大吃一驚，知道這定然是一種自己未曾見識過的罕見絕學。因不識高深，未敢貿然進招，單手進推，劈空一掌。

　　葛龍驤絲毫未加硬接，足下不知怎的隨意一滑，伍天弘掌風業已擊空，跟著葛龍驤青衫大袖微揚，竟在這奪魁台上，飄飄起舞！伍天弘以為葛龍驤有心相戲，臉上一紅，微起怒意，依舊以平生最得意的金剛指、大力掌互為配合的手法進招，更用的是九成以上真力，勁風罡氣呼呼亂響，威勢較前益見驚人！但他哪裏知道葛龍驤此時所施展的，竟是苗嶺陰魔邴浩畢生心血結晶的奇絕武學「維摩步」法！昔日在蟠塚山，苗嶺陰魔邴浩藉過手為名，暗中傳授這套絕藝之時，任憑葛龍驤、谷飛英二人以前古至寶「紫電」、「青霜」雙劍，展盡不老神仙諸一涵與冷雲仙子葛青霜威震群邪的天璇、地璣劍法，也未沾上苗嶺陰魔的半絲衣袂！此時鐵指怪仙翁伍天弘的什麼金剛指、大力掌相互為用的手法，當然更自無功。尚幸苗嶺陰魔僅傳步法，未傳變化，葛龍驤也學而未精，防身業已有餘，藉此攻人卻嫌未足，不然說不定還要在葛龍驤手中，受此挫折。

　　晃眼三十照面。伍天弘見對方身形步法太已奇異，任憑自己動盡腦筋，明明十拿九穩的一掌擊去，但總是眼看得手之時，偏偏略差毫釐，以至無功，不由惱怒已極。倏地收勢停招，滿頭黑髮一齊倒立，頷下如銀長鬚也根根蝟起！兩手屈指成鉤，在胸前虛抱，目光注定葛龍驤，人如木立當地，一動不動。

　　葛龍驤前因曾在「硃砂神掌」鄺華亭手下見識過這種形態，知道這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竟然惱羞成怒，大動肝火，凝聚全身真力，意欲拼命相搏！不由暗笑這伍天弘究竟不是規規矩矩的正派人物，這般小題大作，卻是何苦？但知他蓄力一擊之威，非同小可。正在注意防範，伍天弘也已把真力齊聚，雙手漸漸分舉，目射神光，引滿待發。

　　就在這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惱羞成怒，怒極欲拼；葛龍驤雖明知厲害，但仍無法轉圜，不肯低頭，凝神待敵，千鈞一髮的緊張之際，台下的杜人龍與奚沅突似同時遭受暗算，「哎呀」連聲，雙雙栽倒，並從奪魁台側方的圍牆之上，飛也似的縱進一條人影。

　　這種突如其來的巨大變故，著實出人意料！葛龍驤師兄弟關情，與奚沅又一路交好甚厚，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也特別喜愛杜人龍，遂停止過手，一齊目注台下。

　　只見後來越牆飛入的人影，竟然就是那北道神偷賽方朔駱松年，手中一口耀眼閃亮，但卻隱泛暗藍光華的淬毒苗刀，指定杜人龍胸前要害，滿臉獰笑得意之色。

　　杜人龍與奚沅則不知受了什麼暗算，昏迷倒地，不言不動！原來駱松年自會澤城外，被葛龍驤彈指所制，把業已到手的毒龍軟杖與碧玉靈蜍兩件武林至寶，全被人家搜回，心中自然懊喪不已。氣憤難平，貪念仍熾之下，趕到康滇邊境，請來那位鐵杖鎮西康邊昌壽，並由邊昌壽轉約苗嶺陰魔的二弟子聖手仙猿姬元助陣，欲在這百杖爭雄大會之上，重行攘奪這兩般武林至寶。

　　駱松年既然號稱北道神偷賽方朔，自亦甚工心計。他因覺出葛龍驤武學太高，杜人龍、奚沅未曾動手，似乎更不可測！擔心聖手仙猿姬元與鐵杖鎮西康邊昌壽再度無功，遂託詞自己與葛、杜、奚三人曾經朝相，不便露面，其實暗暗弄來一副用異種毒藥淬煉、見血封喉的苗人吹箭與吹毛折鐵的鋒利苗刀，施展他那神偷身法，在眾人不知不覺之下，悄悄掩至會場，比姬元藏得還遠。

　　一直看到不出所料，鐵杖鎮西康邊昌壽終為杜人龍的驚世絕學「萬妙歸元降魔杖法」所敗；聖手仙猿姬元，則更是一見葛龍驤上台，竟自不戰而退。百杖爭雄大會也告結束，那條毒龍軟杖由歸雲堡主萬雲樵親自贈與杜人龍。群雄因懼怯那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不願沾惹糾纏，齊隨萬雲樵去往前堡。跟著便是葛龍驤以維摩步法，巧戲仙翁。

　　賽方朔駱松年見有機可乘，遂悄悄掩到奪魁台後側的圍牆以外。這時台上伍、葛二人正在龍爭虎鬥，台下的杜、奚二人又正在聚精會神注意台上，哪裏會想得到還有這樣一個么麼小丑在窺視，以至均未發覺。

　　駱松年真會把握時機，乘著台上即將生死一搏，杜人龍、奚沅緊張得呆呆出神之際，竟用苗人吹箭，先行隔牆暗算奚、杜二人，然後甘冒奇險，乘著伍天弘、葛龍驤未明所以的剎那之間，飛身搶過，把淬毒苗刀指定杜人龍要害。有了人質押頭，勝券已操，心中才算一寬，額間也沁出一陣冷汗！

　　葛龍驤看見情形糟到這般地步，不禁劍眉深鎖。生怕伍天弘萬一暴怒動手，駱松年可能不顧一切先行傷害杜人龍與奚沅二人，遂搶步當先，才往台口微一邁步，駱松年獰笑一聲，手中微動，苗刀刀尖業已把杜人龍的胸前外衣挑破。

　　葛龍驤趕緊止步，揚聲叫道：「駱松年！你如此無恥行徑，無非是想要那根毒龍軟杖，我命杜師弟給你就是！」

　　駱松年獰笑說道：「一根毒龍軟杖，值不得駱大太爺如此費事。他二人業已中了我見血封喉的苗人吹箭，再若遲緩，便告無救！還不趕緊把碧玉靈蜍與毒龍軟杖一齊交與駱大太爺。你們二人站在台上，不准稍動，等我躍過圍牆，自然會把解藥拋給。」

　　葛龍驤聽他如此毒辣，方在暗咬鋼牙，那伍天弘卻深知苗人吹箭厲害，向葛龍驤低聲說道：「苗人吹箭奇毒無比，趕緊救人要緊。東西儘管給他，憑這毛賊，總不會追他不到！」

　　葛龍驤本來就與他同一心思，遂向駱松年說道：「碧玉靈蜍與毒龍軟杖，均在我杜師弟身上，你儘管自取。但不准有傷他們毫髮，否則葛龍驤拼著不顧一切，也要把你挫骨揚灰，方消我恨！」

　　駱松年目射兇光，一聲不響，一手仍用苗刀指定杜人龍心窩，一手慢慢摸得碧玉靈蜍與毒龍軟杖。仔細看過確是真物，才納入自己懷中，並摸出一包藥粉，向台上的葛龍驤冷冷說道：「這就是醫治他們二人所中苗人吹箭的獨門靈藥，除此以外，別無解救！駱大太爺動身之時，你們不准有絲毫動作，否則我便把這包藥粉自行吞服，令你眼見他們毒發慘死！」

　　葛龍驤因杜人龍、奚沅身在人手，投鼠忌器，空自咬牙痛恨，但無計可施，只得點頭應允。

　　駱松年仍恐葛龍驤不讓他輕易走脫，竟把那包吹箭解藥噙在口內，表示可以隨時吞入腹中，然後得意洋洋收回架在杜人龍心口的淬毒苗刀，穩了穩奪來的碧玉靈蜍和毒龍軟杖，從容越牆而去。

　　葛龍驤顧全大體，極力忍耐，但駱松年去有片刻，仍不見將解藥隔牆拋過，不由恍然頓悟，猛然一聲：「狗賊太已狠毒！」與鐵指怪仙翁伍天弘，齊自台上飛身，縱上圍牆。牆外只是一片長林豐草及起伏山坡，哪裏還有駱松年的絲毫人影？葛龍驤因杜人龍、奚沅功力均不算弱，一聲「哎呀」，人便不能言動，則所中苗人吹箭，其毒可知！如今駱松年背信食言的撒手一走，解藥不留，難道眼睜睜看著杜師弟與這位俠丐奚沅，就這樣的毒發慘死？

　　急痛之下，最易使人滅卻平素靈智。葛龍驤兩點英雄珠淚剛剛落在胸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一掌拍在他肩頭之上，說道：「事已至此，傷心何益？讓我看看他們所中吹箭淬的是何種毒藥，再試試我囊內靈丹，可能挽救？我總覺得這杜小鬼雖然過分精靈，但還不像是個夭折之相。」

　　葛龍驤被伍天弘一言提醒，不由暗罵自己下山闖蕩江湖，業已經歷了不少風浪，怎的遇事仍然免不了過分緊張？身邊所藏龍門醫隱用朱藤仙果和千年鶴涎合煉的解毒靈丹，連黑天狐宇文屏的五毒邪功與金鉤毒蠍的那等無倫劇毒全能療治，難道就治不了這小小的苗人吹箭？悲去顏開，笑聲叫道：「伍老前輩但放寬心，我杜師弟與奚沅包管無礙。」

　　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見葛龍驤先前急得那等呆呆失神，淚滴衣衫，此時卻又破涕為笑，高叫無礙，真有點摸不清他這葫蘆之中，賣的甚藥？

　　葛龍驤趕過杜、奚二人身畔，替他們每人在肩背之間起下一根小小毒箭，伍天弘也幫忙找來清水。葛龍驤自懷中取出僅餘的兩粒半紅半白解毒靈丹，與杜人龍、奚沅半敷半服。神醫妙藥，果然靈驗無比！一盞茶光景過後，兩人全都悠悠醒轉。

　　葛龍驤細細說明就裏，杜人龍自然憤慨無已。毒龍軟杖是新得之物，倒還稍好；那碧玉靈蜍卻乃恩師獨臂窮神所賜，失而復得已覺慚愧，如今竟又被人自身旁奪去，情何以堪？再加上賽方朔駱松年，無端以苗人吹箭暗算之仇，也在必報，遂催著葛龍驤趕緊追蹤駱松年，報復此仇，並奪回失寶。

　　奚沅低首沉吟半天，忽然向葛龍驤說道：「依我之見，要想追蹤這駱松年，我們不如分道揚鑣。二位仍依原路，由黔湘返豫；我卻北行幽燕，發動丐幫力量，窮索那駱松年的老巢所在。一有消息，立向洛陽龍門天心谷中報信，似乎比較盲無目的地一齊亂追，容易收效……」

　　葛龍驤、杜人龍均覺得他說得有理，那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卻在不停審視那苗人吹箭，此時也自插口，截斷奚沅話頭說道：「奚三說得有理，要不是我老頭子好勝，逼著這葛龍驤與我過手，那狗賊也不會有此機會，所以此事算我一份。我看這兩根吹箭，好像是苗嶺雲霧山長苗一族所用。你發動窮家幫徒，密搜幽燕狗賊老巢；葛、杜兩個娃兒由黔北經湘返豫，並順路查緝；老夫卻欲闖趟那些吃人不眨眼的長苗巢穴。我們分頭盡力，倘老夫萬一能夠追到狗賊，奪回碧玉靈蜍與毒龍軟杖，我也懶得去什麼龍門山天心谷，明歲中秋，反正黃山論劍之會大家必到，就在始信峰頭交還柳老化子便了。」

　　重寶被奪，四人均覺臉上無光，也不好意思去向歸雲堡主萬雲樵辭行。奚沅路遠先走，葛龍驤也陪著滿懷氣憤的小摩勒杜人龍離去，只剩下這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等三人蹤影消失以後，又仔細端詳了手中的帶血吹箭幾眼，一聲清嘯招來他那頭在山林之內徜徉遊行、自在覓食的青色毛驢，縱身上騎，雙足微夾，便向著黔北苗嶺山脈跑去。

　　※※※

　　且說這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他因昔年久走西南諸省，認定了賽方朔駱松年用來暗算杜人龍及奚沅的兩根吹箭，是聚居雲霧山深處長苗特有之物。心中暗自盤算，駱松年號稱塞北神偷，明知杜人龍等失了如此重寶，必不甘休，豈會輕易轉回幽燕老巢，待人查緝？葛龍驤、杜人龍的順路察訪，更屬無邊無際，宛如大海尋針！倒是自己所料較為可能。因那駱松年既能借得長苗平日視如生命的苗刀吹箭，則定與長苗一族極有淵源。碧玉靈蜍、毒龍軟杖兩般武林奇珍到手以後，若想找個隱秘所在，避上幾年風頭，則雲霧山斷魂澗後的苗寨，豈不是再好沒有的藏身所在？伍天弘越想越覺有理，不斷催促胯下青驢，展盡腳程，向著黔北苗嶺拼命急趕！他這頭青驢乃是罕見異種，腳程之速，絕不亞於一般千里良駒！

　　入得苗嶺山脈，路即極為難走，密莽叢林，更加上時屬十月初旬，毫無月色，那些嵯峨古木在微弱星光之下，風搖樹影，宛如鬼魅擾人，景色極為可怖！伍天弘打量地形，知道苗嶺山脈極為廣袤。此處到雲霧山斷魂澗的苗寨，以青驢腳力，至少還要一個更次。腹中微覺饑渴，青驢因長路飛馳，毫未稍歇，也已略見疲態，遂在一座叢林之內，下騎暫息，人驢同進飲食。

　　這座樹林，黑壓壓的百樹雜生。伍天弘才自吃了一塊乾糧，林中不遠之處，似乎有人極為低沉地一聲冷笑。那笑聲陰森冷峻得不似出自人口，尤其配合周遭環境，連伍天弘這等人物聽在耳中，也不禁有點頭皮發炸！兩眼盯住發聲之處一瞬不瞬，口中發話問道：「林內是哪位同道……」

　　一言未了「呼」的一聲，微弱星光反映之下，似有一段黑影劈面射來！伍天弘不明何物，哪肯貿然便接？微一閃身，那段黑影「叭」的一聲，竟將一株大樹斜枝打折，鼻端並微聞腥味，好似尚有血花四濺！鐵指怪仙翁久經大敵，先不管那段黑影到底是何對象？雙睛始終盯住林內適才發聲冷笑之處。

　　過了片刻，笑聲又起，這次卻低如游絲，但比以前更覺陰森懾人，而且越笑越遠，終於消失在林中深處。伍天弘心內一驚，因聽出林內人練氣成絲的內功造詣極其高明，決然不在自己之下！又靜靜傾聽片刻，辨明確實人已去遠，才回頭細看方才打來的那段黑影，心中不由又是一驚，因為那段黑影，竟是一隻新剁下來血肉模糊的自肘以下人手！看清以後，不覺大惑。想來想去，也想不懂自己久未在江湖行走，無甚深仇，林中冷笑之人拿這隻人手來打自己的用意何在？人驢略為歇息，再往前行。

　　因為這林中過於黑暗，方才又有那奇異變故，伍天弘竟自不肯深入，寧可稍為繞路，沿著林外，策驢前進。但走出四、五里路光景，林中異聲又起，低沉淒厲，聽不出是哭是笑，入耳驚魂，怖人已極！伍天弘聲一入耳，人便下驢，也以「傳音入密」的內家氣功，向林內緩緩說道：「林中朋友，無須裝神弄鬼，請出相會！伍天弘有何開罪之處，敬候指教！」

　　他空自提氣發話，林中哪有絲毫回音？慢慢隨著異聲寂處，「刷」的一響，又是一段黑影自暗中飛出。

　　伍天弘天生專門戲弄別人，何曾受過人家如此戲弄？心頭自然憤懣已極，但因察出林中人功力不亞自己，林深樹密，星光難透，不便循聲追尋，只得強忍怒氣，再往前行。但在十里之中，又復依樣葫蘆，自密林之中打出來血肉模糊、不堪卒睹的一左一右兩條活人大腿！這一來伍天弘稍悟其意，其中人似是不欲自己再往前行，才隱身暗處，加以恫嚇。

　　想通以後，不禁哂然一笑。暗道林中人武功不弱，但見識何以如此淺薄？難道憑這兩條人手人腿，就嚇得住我伍天弘不成？越是這樣故弄玄虛，我就偏偏不理一切，非鬥鬥你是個什麼怪物不可！

　　邊行邊想之間，前面遠處異聲又作。伍天弘心想，兩手兩腳均已被你剁完，難道這次是把整個人體當做暗器？但忽然聽出，這次異聲與先前略有不同，不是在林中作響，而似在前途路中發出，聲音也不是那種懾人心魄的哼哼冷笑，好像變成痛苦到了極致，欲嚎欲叫的顫抖呻吟一般。

　　伍天弘心中一喜、以為對方攔阻不住自己，業已出林相見。

　　微勒青驢，攏目聚光看去，只見十來丈以外，當路之中，有一極矮黑影似坐非坐，異聲便由這黑影口中發出。

　　伍天弘驢背騰身，縱出三、四丈遠，為防對方驟然發難，身在半空之間，業已提足真氣，佈滿周身，發話問道：「朋友既然出面，報個名兒。伍天弘掌下，向來不劈無名之輩！」

　　那矮得宛如樹樁一般的黑影仍不答言，只是口中不停發出那種淒厲聲息。伍天弘不禁大怒，星光淒迷，實在看不清對方面目形狀，遂以雙掌護住面門及胸前要穴，再次兩度騰身，落在離那黑影三丈左右。

　　定睛細看之下，這一驚動是非同小可！原來那矮得像截樹樁似的黑影，竟是個雙手雙足被人剁去，只剩軀幹與頭，但尚未全死的略有氣息之人。口中所發，乃是熬不住這種手足被剁無邊慘痛的淒厲慘嚎，周身皮肉也似在不停顫抖。

　　伍天弘心中一慘，邁步再向前走。

　　等看清地上那人的慘厲面容以後，卻把這位名列「雙魔一怪」，幾與「武林十三奇」齊名，久走江湖、見慣怪異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驚奇得幾乎脫口失聲，大叫起來！原來這被人剁去手足，身遭奇慘之人，卻正是烏蒙山歸雲堡以吹箭苗刀暗施鬼計，奪去碧玉靈蜍與毒龍軟杖的北道神偷，賽方朔駱松年！伍天弘一心只猜度他，攜寶遁跡雲霧山斷魂澗的長勁苗寨，哪裏想得到這先後腳之間，他竟被人弄成這樣一段樹樁模樣？微定心神，開口問道：「你被何人所害？那碧玉靈蜍和毒龍軟杖，是否又落入別人之手？」

　　可憐駱松年此時周身皮肉不停抖顫，氣若游絲，哪裏還會開口說話？只是微睜雙目，以一種乞憐眼光，注視伍天弘，好像是想求他加上一掌，早脫這無邊痛苦。

　　伍天弘縱橫江湖以來，真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處置人的毒辣手段！知道這駱松年雙手雙足一齊被剁，加上失血過多，任何妙藥靈丹也無法救他不死。心中一慘，剛待揮手替他解除痛苦，突然心頭一個冷顫，暗想自己怎的太已糊塗，恐怕大事不妙！這駱松年的雙手雙足被人剁去，只剩下一段連頭軀體，怎會自行跑到這路當中？分明是那藏在林中，以駱松年的手足當做暗器，一路恫嚇自己之人所為。從駱松年傷口血如泉湧的情形看來，此人還在近處，倘方才趁自己突見駱松年面目，驚愕出神之際，驟加暗算，自己也真極可能與駱松年遭受同一命運！

　　想到連自己也身在危機四伏之內，哪裏還顧得超脫駱松年？趕緊縮手凝神，抱元守一，目光耳力並用，先行搜索左右兩側林內。但樹高林密，只是一片暗影沉沉，哪裏聽得出和看得見絲毫人跡？伍天弘心中納悶，看林中人一路情形，對自己頗懷惡意，如今把駱松年殘軀當路一擺，分明是要現身相會之狀，怎的此時還不露面？

　　他正揣不透對方葫蘆之中賣的什麼藥之際，身後自己那頭心愛青驢突然一聲慘鳴。伍天弘趕緊回身，已自不及。好好一頭腳程不下千里的良駒的異種健驢，業已腦漿進裂，倒地死去。

　　伍天弘對此驢珍逾性命，一見之下，不由急怒攻心，暴聲叱道：「林內到底是哪個無耳鼠輩，偷偷摸摸的鬼祟行為，算是什麼……」

　　言猶未了，林內發出一種冷冰冰不帶一點感情的聲音說道：「伍天弘！就憑你那兩手鬼畫桃符，狂些什麼？我要不是想借你之口，向諸一涵、葛青霜兩個老鬼傳言，你早就像那駱松年與這隻青驢一般命運，哪裏還想活到此時？直至現在，我料你仍然猜不出我是誰來。但只一現身，你如敢再行不服，便是有點活得太不耐煩了，自己找苦吃了。」

　　隨著話聲，自林中慢慢走出一人。伍天弘看清形狀，不禁比駱松年及愛驢被害之事更覺驚心。原來林中走出之人，腰間盤著一條綠色長蛇，手中拄著一根奇形鐵杖，正是那位被自己在川中發現，但追蹤不果的黑天狐宇文屏！

廿五　苗嶺魅影

　　宇文屏出林以後，以一種極為冷峻的目光斜睨伍天弘，嘴角微撇說道：「你這老不死的怪物，也不掂掂自己，究竟夠多少分量，居然敢追蹤起宇文屏來！我因那時所習神功正在緊要關頭，又不知你們這干老怪物來了多少？才挾了一個假人，把你誘至湖北，等你駐足不追，我又回頭暗中追你，探明去向看你們搗什麼鬼。你們靈蜍、寶杖被奪，分頭追人之時，我本來應該把那對我仇恨刻骨的葛龍驤追去殺掉，以杜後患！

　　「但轉念一想，我神功練成以後，就是他師父衡山涵青閣主人，不老神仙諸一涵，也將不堪一擊，更何懼這種後生下輩？加上毒龍軟杖對我雖無大用，那隻碧玉靈蜍卻關係極為重要！因為普天之下，只有此物可解我的『五毒仙兵』。倘若碧玉靈蜍在我手中，慢說你這不成材的東西，就是那比你高明得多的獨臂窮神、龍門醫隱，甚至於那苗嶺九絕峰的邴浩老魔，哪一個敢沾上一個宇文屏的『萬毒蛇漿』和『蛤蟆毒氣』？

　　「所以我才暫時饒那葛龍驤不死，追來此地，處置了這不知死活的駱松年，寶杖、靈蜍雙雙入手。從此以後，普天之下唯我獨尊，諸一涵、葛青霜的那點微末之技，也就不在話下了！」

　　到此微頓，得意中一陣長聲「嘿嘿」陰笑，宛如夜梟悲鳴，懾人心魄！

　　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早就知道這黑天狐宇文屏是武林十三奇中最為兇狡人物，她那五毒邪功列為江湖大忌，極不好鬥！此時見她這種旁若無人之狀，簡直不把自己看在眼內，加上珍逾性命的愛驢被害，怎不怒滿胸膛！表面雖然靜靜傾聽，暗中卻在提足真氣，引滿待發。

　　黑天狐宇文屏笑完以後，繼續說道：「伍天弘，你休要不服，宇文屏絕非虛聲恫嚇。你那點能耐，委實差得太遠！我今天破例手下留人，饒你不死，就是要叫你傳言諸一涵、葛青霜，告訴他們，我宇文屏化身千億，在各地各名山均設有洞府，不必教那些後生下輩到處亂跑，徒事送死！

　　「葛青霜之徒谷飛英，與柏長青之女柏青青，便因搜索宇文屏蹤跡，被我擒住。但就這樣處死，則是普通人所為，宇文屏一生研究殺人，覺得未免太不過癮！我要在明歲黃山論劍之時，當著她們師父之面，把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凌遲碎剮，挫骨揚灰，教他們死者難堪，活者心痛……」

　　伍天弘聽到此處，由不得毛骨悚然，打了一個寒噤，暗驚這隻兇狡妖狐，心計果然好毒！

　　黑天狐宇文屏仍然是那副冷傲無比的神色，繼續說道：「你不要在江邊賣水，暗提那混元真力作甚？宇文屏知道你們這干老鬼，平日自負甚高，不給你見些真章，不會心服！但我這半年以來，苦練秘笈神功，倘一還手，你便必死無疑，尚有何人可以代我傳話……」

　　略停又道：「今夜樁樁湊巧，碧玉靈蜍到手，我多年心願已了，高興已極！索性讓你把便宜佔到了底！宇文屏不招不架，不閃不避，以血肉之軀，硬接你三記內家重掌。但三掌以後，我如毫髮無傷，你便立時上趟衡山涵清閣及廬山冷雲谷，叫諸一涵、葛青霜派他們門下弟子，代我傳信東海，約那覺羅老尼與一個名叫衛天衢之人，明歲中秋也到黃山始信峰頭一會。我要把數十年來的所有恩怨，在那一戰之中一齊了斷！

　　「宇文屏做事雖然毒辣，但從不虛言，三掌之內絕不還手，三掌以後，你若不知死活，再事糾纏，我就用這條蠍尾神鞭，教你死得比那駱松年還要慘上百倍！話已說完，你儘管提足真力，打我三掌。」

　　黑天狐宇文屏隨將奇形鐵杖交在左手，右手在腰間一探一抖，手中便自多了一根八、九尺長、尖端形若蠍尾、滿佈倒鬚鉤刺的墨綠色軟鞭，鞭梢垂在地上，目光斜瞥伍天弘，滿臉不屑之色！

　　伍天弘與西崑崙星宿海的黑白雙魔齊名，平生哪裏受過這樣奚落？氣得幾乎把滿口鋼牙都一齊咬碎。但知黑天狐宇文屏生平絕不作任何吃虧之事，今夜敢出如此大言，讓自己打她三掌，絕不還手，難道其中還隱有什麼陰謀詭計？所以真氣雖然業已提足，尚因對方用意難明，未肯輕易進手。

　　黑天狐宇文屏見狀，又是一陣「嘿嘿」冷笑說道：「好一個鐵指怪仙翁伍天弘，連這點膽量都沒有，你那『雙魔一怪』的名頭何存？」

　　伍天弘到此再也忍耐不住，冷笑一聲說道：「宇文妖婦，休要猖狂！伍天弘豈是怕你？我不過不願佔你便宜。你既然以為你那根蠍尾神鞭威力無倫，伍天弘就憑這雙肉掌，接你幾下！」

　　黑天狐宇文屏「呸」的一聲，吐出一口濃痰，竟把伍天弘身邊一根粗如人臂的樹枝生生擊斷，獰笑說道：「以蠡測海，以管窺天。你大概真不知人外有人，武學之道的無窮無盡！也罷，看你這老鬼的福命如何？宇文屏再給你半炷香的時光，若不遵我所言動手，我便把你處死在蠍尾神鞭之下，再去另外找人，代我傳……」

　　伍天弘雖然剛傲，但武功到了火候，當然識貨！黑天狐向自己示威，吐痰擊樹的一舉並不甚難，不過粗如人臂的樹枝斷白之處，宛如刀削一般整齊，卻是黑天狐宇文屏的內家氣勁，到了爐火純青地步的無比鐵證，以自己功力衡量，恐怕至少要弱於人家三成以上。利害既明，遂起從權之念。乘黑天狐一語未完，心神旁鶩之際，猝然出手。但因久聞此婦一身是毒，依然未敢貼近，只是邁前兩步，以內家重掌劈空遙擊，口中卻說了一聲：「宇文妖婦，你果然並非浪得虛名，伍天弘領教幾合。但望你不要過分欺人，趕緊開招應敵。」

　　一股宛如排山倒海一般，令人窒息的劈空勁力，隨著伍天弘的話尾餘音，「呼」然作響，赴向黑天狐宇文屏的當胸壓到。

　　黑天狐宇文屏微哂說道：「老鬼不要借話裝點門面，明知我三掌之內不會還手，你儘管把你數十年苦學盡力施為，不要耍這一套花腔多好！」

　　談笑自若之中，那麼強烈的劈空勁氣，業已當胸擊到。好個黑天狐宇文屏，左手拄杖，右手提鞭，神色安然，連身軀都未晃上一晃！

　　伍天弘有生以來，尚未見過這高功力，這一驚非同小可！但是哪裏知道黑天狐宇文屏此時已把柏青青的「天孫錦」奪來，貼身穿著，加上那一杖一鞭，全已暗運金剛拄地的不動身法定住。

　　伍天弘頭一掌只用了七成真力，以致連人家身形都未能絲毫震動。

　　伍天弘驚定以後，倒又不服起來，暗想：自己掌力敢說已到熔金化石程度，我就不信震不動你個血肉之軀。二度提足了十成真力，又復搶前半步，劈空發出。

　　這一掌狂飆怒捲，威勢更覺無倫！黑天狐宇文屏經那第一掌之後，也已試出這位鐵指怪仙翁功力深厚，不同流俗！她昔年與冷雲仙子葛青霜係屬姑嫂至親，故對「天孫錦」的防身妙用所知甚詳，知道光憑此寶，恐怕擋不住伍天弘這種全為施為的內家重掌。

　　她近半年來，曾用極惡毒的手段，逼得無名樵子教了不少《紫清真訣》之上所載的失傳神功，尤其是擒獲柏青青、谷飛英以後，所得更多。今天才敢向這本來與她功力彷彿，甚至還略勝一籌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大肆狂妄！此時因見伍天弘第二掌的威勢過強，遂用了一手新學神功「百柔化勁」。

　　伍天弘只覺得自己所發那強的劈空勁氣，打到黑天狐身前之時，突然有一種奇異力量，微微一擋一收，竟將自己掌力卸去大半，然後掌風雖仍向對方透身而過，黑天狐宇文屏還是像挨那第一掌一樣，巍然不動！伍天弘真被她弄得越來越莫測高深，以自己在武林中的英名威望，兩掌擊出，連對方身形全未晃動一下，情何以堪？心中忽然動念，這黑天狐宇文屏是個窮兇惡極魔頭，自己便稍違江湖規例，倘能就此將她除去，何嘗不是一件功德？

　　主意一定，收斂盛怒，納氣凝神。雙目微闔即開，依舊精光電射，沉聲說道：「老妖婦，好俊的功夫，伍天弘這第三掌不打也罷！」

　　宇文屏這半年以來，盡選些幽僻所在，拼命逼迫那位無名樵子錄出《紫清真訣》的燒殘之處，若心參研！因係閉門造車，雖然覺出所練極為高妙，但終難顯示實際威力作用。今夜拿鐵指怪仙翁一試，才知道半年苦心，毫未浪費，功力較前豈止倍增？只要再施展出最後極其慘無人道的嚴酷手段，逼得無名樵子把《紫清真訣》的末後兩頁錄出，明歲黃山便可盡殲強仇，威服群倫，永為武林霸主！她越想越覺得高興，不由哈哈笑道：「伍天弘！告訴你老實話，紫電劍、天孫錦、碧玉靈蜍及毒龍軟杖，這幾樣稀世珍寶，哪一件也是武林中人夢寐難求之物，如今一齊在我囊中，再加上一部前古奇書《紫清真訣》，放眼武林，休說碌碌諸子，便是諸、葛、陰魔亦不足道！你這老鬼，往日與我無仇，武功也還不俗，不如歸順宇文屏，作我一個心腹人吧！」

　　伍天弘聽完幾乎連肺都快氣炸，強忍憤怒，冷冷說道：「宇文屏休要賣狂，我這第三掌再打不動你，伍天弘才心服口服！」

　　他已拼命之念，不再顧忌宇文屏全身是毒，大踏步走到近前，右掌一舉，輕飄飄向黑天狐右肩按去。

　　休看伍天弘先前威勢無倫、倒海移山的劈空兩掌，未曾擊動黑天狐分毫，但這輕飄飄的一掌下按，卻使宇文屏一驚不小！認出伍天弘拼命施為，借著緩緩下按之勢，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家真力一齊貫注右掌，但等指尖一沾自己肩頭，掌心一登，「小天星」內力發出，便是一座翁仲石人，右肩恐怕也必成為齏粉！她知道厲害，哪敢怠慢？自己又說過不准閃避招架，只得把近半年所得神功一齊聚向右肩，準備硬接他這看來輕如兒戲，實際隱挾雷霆千鈞的一擊！

　　但伍天弘眼看指尖已沾黑天狐宇文屏右肩，小天星掌力即將發出，而宇文屏全身功力也齊聚右肩的一剎那之間，突然一陣震天長笑說道：「宇文妖婦！你還我的青驢命來！」右掌突撤，食指一伸，竟以自己獨傲江湖也從來不肯輕易施展的「大力金剛一指神功」，迅如電光石火一般由右移左，一下點在黑天狐的左胸「將台穴」上！宇文屏多年孤獨，此次勝算在握，左券已操，對這伍天弘完全是存著一種戲弄示威，而真想收為自己一黨之意。哪裏會想得到驟然之間，突生此變？「將台」又是人身大穴，這一指點上，何異利錐透骨？半身立時痠痛麻辣，動轉不靈，勉強提力，略為後縱，腳步已見踉蹌。自知如不是貼身穿有「天孫錦」那等至寶，業已應指畢命。但就這樣，所受傷勢怕也非三月、兩月之間所能治好。

　　她本來賦性就陰毒已極，再加上吃了這樣大虧，怎不把伍天弘恨入骨髓！索性多踉蹌了幾步，發出一聲慘哼，想誘使伍天弘認為自己已難支持，追撲上前，則只要輕輕一扯腰間綠色蛇尾，「萬毒蛇漿」一發，這老兒便即死無葬身之地！

　　哪知伍天弘江湖經驗何等老到？自己的生平絕學「大力金剛一指禪」功，剛柔兼寓，威力之強，不但足以洞金穿石，就是三百張毛頭紙，也能一指到底！以這種指力點在黑天狐宇文屏的死穴「將台」之上，仍然未能將她立斃指下，戒意不由更深！何況又深知她的五毒邪功，惡毒已極，所以不但不追，反而往後退了兩步。

　　黑天狐宇文屏見伍天弘太已機警，不上自己惡當，只得硬攻，強提真氣，怒叱一聲：「大膽老賊！還不納命？」右手疾掄，蠍尾神鞭「呼」地一聲，從半中繞了一個圓弧，照準伍天弘斜肩抽到！她這根蠍尾神鞭威力極大，七、八尺長的墨綠色的鞭影，帶著滿身倒刺與鞭梢蠍鉤，無不含蘊奇毒。勁風襲到以前，伍天弘老遠就覺得奇腥入鼻，胸頭立見煩嘔，好不難受。

　　伍天弘知道江湖之中，既然把黑天狐宇文屏的五毒邪功列為武林大忌，自己雖係初會，其厲害也可想見！何況一聽長鞭揮舞所帶勁風，更心驚這妖婦「將台」大穴之上中了自己看家絕學「大力金剛一指彈功」，居然還能如此凝練施展真力，委實太已驚人！遂見好就收，不肯硬接，雙足輕點，飄然而起。想使對方蠍尾神鞭自足下掃空，交代兩句，便即退去，再追趕葛龍驤、杜人龍二人，告以他們的師姊妹柏青青、谷飛英均已中途生變，被黑天狐宇文屏擒去，速謀營救之策。

　　但黑天狐宇文屏自習練《紫清真訣》以後，功力真是驚人！蠍尾神鞭掃到對方肩頭，見伍天弘業已飄然而起，微「哼」一聲，真力立達鞭梢。右腕略頓，蠍尾神鞭真如條活蠍毒尾一般，竟然堅挺不動，前半截帶著鉤尾的二、三尺一段，被黑天狐宇文屏暗運內家「震」、「抖」二訣，倏地向上疾折，鞭梢毒鉤正好直襲身在半空的伍天弘後背的「笑腰」重穴。

　　伍天弘人雖縱起，卻見黑天狐的真力運用，業已到了凝發收放皆自如無礙地步，鞭到中途，不但能停，並似活物一般，可以隨意折向，哪得不怵心蕩魂？自己上縱之勢未盡，身在半空，而腥毒尖風已到腰後，確實無法閃避。幸好那片密林之中，有一株大樹橫枝，伸展在外。伍天弘急中生智，順手撈在枝梢，人如盪鞦韆一般，略為借力，向空悠然而起。

　　這一關雖在奇險之中僥倖度過，但等伍天弘身在空或連轉兩個車輪，帶著被自己折斷的一截樹枝落地之時，黑天狐宇文屏業已以左手奇形鐵杖、右手蠍尾神鞭，迴環進招，宛如風雷怒發，江河倒瀉般惡狠狠的疾攻而至！遠則鞭攻，近則杖掃。可憐伍天弘只得就拿手中三尺來長的一截樹枝，拼命招架。但一根樹枝與黑天狐奇毒無比、霸道無倫的兩般兵刃拼鬥之下，那得不相形見絀？十來照面以後，已被黑天狐圈入一片鞭風、杖影之內。

　　如此情形之下，伍天弘再也不敢稍存平時的好勝之心，不求有功，只求無過。但任憑他使盡閃、展、騰、挪的輕身小巧之技，手中樹枝終是越來越短，險象橫生，危繫一髮！這還是黑天狐宇文屏要穴之上，先挨了伍天弘一下力能鑽石穿金的「大力金剛一指禪功」，受傷不淺，威力大大打了折扣，不然伍天弘恐怕早在她的神鞭鐵杖之下，難逃一死！

　　黑天狐宇文屏心中此時卻想，就憑這麼一個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手無寸鐵，而自己右鞭左杖、奇招迭攻之下，竟仍把他收拾不了，明歲黃山，還想爭什麼武林霸主？鬥什麼苗嶺陰魔、不老神仙和冷雲仙子？慚怒交迸之下，右手蠍尾神鞭，連使三招「盤龍蓋頂」，封住伍天弘上方退路，左手則因奇形鐵杖之中，所藏的「蛤蟆毒氣」威力不如「萬毒蛇漿」，用來對付伍天弘這種成名人物，恐怕萬一不能收功，豈不平白浪費？遂微運真力，將杖插入地中，伸手便扯腰間所蟠的綠色蛇尾。

　　這一來，上空蓋住一片鞭影，只要黑天狐宇文屏「萬毒蛇漿」一發，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便即絕無生理！但天下事往往似冥冥中早有定數。黑天狐宇文屏倘若就以蠍尾神鞭與奇形鐵杖配合進攻，伍天弘本已難支，頂多再勉力應付個二、三十招，非遭慘死不可。如今黑天狐宇文屏急於收功，施展殺手，表面看來，確已勝算在操，必得無疑，但實際上，卻替鐵指怪仙翁伍天弘開出了一條生路。

　　因為人不到萬不得已之時，絕不肯捨命相拼。伍天弘先前還想覓機脫身，如今上方已被宇文屏蠍尾神鞭「盤龍三繞」封死退路，又見她伸手去拉綠色蛇尾，欲發「萬毒蛇漿」，已知道無可逃死，萬念俱灰，遂立意與對方拼個同歸於盡！手中樹枝只剩二尺來長，索性不要，貫聚真力，「颼」的一聲，飛打黑天狐眉心，然後不顧什麼「萬毒蛇漿」的無倫劇毒，突然倒地連滾，滾到對方身前，二度施展看家成名絕學「大力金剛一指禪功」，奮不顧身的點向宇文屏的丹田重穴！

　　黑天狐宇文屏雖然恨他入骨，卻也不肯拼命。伍天弘功力遜於自己，但「大力金剛一指禪功」方才嚐過味道──隔著一件武林至寶「天孫錦」，受傷仍有那麼重，此時動手全係勉提真氣相敵。如今這「天孫錦」掩護不到「丹田」重穴，豈能容他再行點上？手剛摸到綠色蛇尾，一縷尖風業已襲到了丹田。

　　黑天狐宇文屏萬般無奈，一挫滿口鋼牙，「巧渡鵲橋」橫飛八尺，躲過伍天弘這一意圖同歸於盡的拼命進手，然後陰森森的一聲冷笑，獰聲說道：「伍天弘老賊，拿命來！」隨著話聲，一扯綠色蛇尾，胸前斜耷著那軟綿綿的蛇頭立時怒抬，從蛇口之中噴出一片奇腥無比的青色光雨！

　　伍天弘原冀與敵併骨，才不顧黑天狐宇文屏的滿身奇毒，奮力滾進相搏！但黑天狐旁縱八尺避之，眼前不遠，便是黑漆漆的無限叢林。生機一現，哪裏還肯坐看對方萬毒蛇漿上身？乘著一指點空，就用右手食指在地上微一借力，宛如怪蟒翻身一般，倒甩起丈許來高，砸得枝葉群飛，人已落入密林之內。

　　黑天狐宇文屏蛇漿出手，伍天弘人已凌空，蛇漿飛到，人已落向林內。自己方才係自林內而出，知道這種密莽叢林，人一進內，憑你天大本領也難搜索！今夜這場纏鬥，平白挨了對方那麼重的「大力金剛一指禪功」，又浪費了熬煉配製極難、平日珍逾性命的「萬毒蛇漿」，結果只在暗中擊死了對方一頭青驢，宇文屏哪得不暴跳如雷？怒無可洩，竟又拿賽方朔駱松年的殘軀出氣！駱松年想是生平罪孽深重，此時人已早死，卻仍被黑天狐宇文屏用蠍毛神鞭，把半截無手無足殘軀抽成一堆肉醬，才略為解恨，悻悻而去。

　　伍天弘用了那一手自創的救命絕招「懶驢打滾」加上「鷂子翻身」，逃入林內以後，心神猶有餘悸！雖然聽得宇文屏拿駱松年殘屍出氣走去，仍不敢造次出林。輕輕退卻四、五里光景，確實證明林外無人，才鑽出密林，想起以自己半生名頭威望，加上十三年面壁苦修，想不到竟在這妖婦手中栽了這大斛斗，從此以後，還在武林之中稱什麼人物字號？他越想越覺難過，幾乎就想在這林中懸索自盡。但轉念一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何況這妖婦的一身功力高得出奇，可能諸一涵、葛青霜及醫丐酒等幾位老輩奇俠，尚不知她習練前古奇書《紫清真訣》並已擄獲柏青青、谷飛英，如今身懷天孫錦、紫電劍、碧玉靈蜍、毒龍軟杖等武林奇寶。

　　此婦不除，江湖以內的正人君子一流，焉有寧日？伍天弘這種正義之念一生，把自己失敗遭辱之事，自然沖淡，趕緊自貴州奔向洛陽，欲往龍門天心谷中尋找葛龍驤、杜人龍及龍門醫隱、獨臂窮神，報此惡訊，並妥籌殲除妖婦之策。

　　※※※

　　伍天弘生成也是火躁脾氣，主意打定之後，便即不分晝夜兼程急趕。加上葛龍驤、杜人龍沿路還想打探駱松年的蹤跡，自多延誤，雙方所取途徑，又復不同，所以伍天弘到得洛陽，竟超出葛、杜二人不少時日。

　　龍門山雖然好找，天心谷卻幽秘難尋，伍天弘又未聽葛龍驤說過方向走法，一連找了三日，幾乎把龍門山整個翻轉，也找不出天心谷來。氣得這位性情急躁的鐵指怪仙翁，在一條長河之側引吭長嘯，發洩胸中悶氣。

　　這條長河，正是當初葛龍驤偷窺柏青青凌空一葦，三枝渡河的那條「伊水」。

　　伍天弘嘯聲猶在搖曳長空，河中蕩來一條小船，船中一個十四、五歲的健美少年，攏船靠岸，提著一隻盛鹽竹籃，把船繫在一個山腳隱蔽小洞之內。然後手攜竹籃，走到伍天弘身旁，含笑問道：「這位老人家尊姓，好俊的內家真氣！」

　　伍天弘雖只看他操舟手法，便知此子身有武功，但想不到居然能從自己嘯聲之中，聽出內家真氣深淺。遂點頭笑道：「老夫姓伍，看小哥兒購鹽回山，定是在此隱居。可知道有位龍門醫隱柏大俠，他所居的天心谷在何處麼？」

　　少年聞言略微一怔，正色說道：「在長者之前，不敢亂打誑語。晚輩名叫柏天雄，龍門醫隱是我族祖，但未奉命以前，天膽也不能妄帶外客入谷！伍老前輩名號怎樣稱呼？欲見家族祖何事？請說明以後，在此稍候，俟晚輩稟報家族祖後，親來迎接。」

　　伍天弘道：「論理雖應如此，但事急只得從權。你族祖之女柏青青，現時身落黑天狐宇文屏妖婦手中，性命已在呼吸之間。老夫伍天弘千里報訊，趕緊救人，猶恐不及！我看等不得向你那族祖請示，往返費時。須防一步去遲，終身抱恨！」

　　柏天雄對他這位青姑感情最好，聽說柏青青落入世稱「第一兇人」的黑天狐宇文屏手中，這一驚非同小可！他不知伍天弘來歷，心想現有醫丐酒武林三奇均在谷中，這個黑髮白鬚老頭縱是虛言，也搗不出什麼大亂。遂惶聲說道：「既是我青姑有難，晚輩拼擔再大不是，也要先引伍老前輩入谷，請隨我來。」轉身引路，縱躍如飛。年紀雖然尚輕，輕功倒還得有真傳，頗為不弱。

　　一路疾馳，援下絕壑，到了那水洞之中。柏天雄所駕小舟，就藏在洞中幽處，無須喚人來接。雖然時屆冬臘，天氣甚冷，他卻依然脫去衣履，從水內推舟前進。到了出口之處，大片清波及湖心孤嶼上的天心小築一現，伍天弘不禁叫絕！暗想這天心谷原來如此幽僻，若非巧遇柏天雄，自己真是踏破鐵鞋，亦難到此。

　　這時龍門醫隱柏長青，正與獨臂窮神柳悟非及天台醉客余獨醒在嶼中香楠閣上談笑傾杯，一眼瞥見小舟，不由微愕說道：「咦！雄孫怎會擅引外人入我天心谷內？舟上所坐之人，面貌雖辨不清，但隱約看出白鬚黑髮。武林之中，這種異相不多，難道竟是那多年未出江湖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麼？」

　　獨臂窮神柳悟非先未注意，聽龍門醫隱一說，抬眼望去，此時小舟離嶼更近，伍天弘相貌略可看清，點頭說道：「我與這老怪物，昔年曾有數面之識，果然是他。但怎的突然來此？倒真有點捉摸不透，莫非是想鬥鬥你這龍門醫隱？」

　　龍門醫隱笑道：「不管他來意如何，人既進谷，就是我柏長青的座上嘉賓，老化子與余兄稍坐，待我下樓迎客。」

　　伍天弘船到孤嶼，見一個貌相清癯的黃衫老者，含笑抱拳佇立相待，雖然昔日緣慳，未曾會過，但從那種宛如古月蒼松、超然出塵的器宇看來，也可猜出黃衫老者就是天心谷主人、當代神醫、龍門大俠！忙在舟中抱拳笑道：「兄台可是龍門醫隱柏大俠，在下伍天弘，冒昧奉謁，尚祈宥是幸！」

　　龍門醫隱含笑答道：「鐵指仙翁當代武伯，名重江湖，柏長青緬想丰儀，神交已久。今日突然光臨，天心谷內草木增輝，且請登樓一敘。」

　　柏天雄因聽他說青姑落入黑天狐宇文屏手中，過分焦急，一見龍門醫隱，不禁衝口而出叫道：「啟稟爺爺，我青姑被黑天狐宇文屏擒去，這位伍老前輩不辭千里而來，就是報此噩耗，爺爺趕緊設法才好。」

　　龍門醫隱聞言不禁一震，但一來不知實情，二來即或愛女真落入宇文屏手中，也不是咄嗟之間所能援救。事既至此，索性強作鎮定，依然含笑說道：「你青姑性情過剛，原要受些嚴重挫折才好！至於援救之道，少時我自有處置。伍大俠千里遠來，雄孫去端些可口酒菜，我先把敬三杯再說。」說完滿面春風，恭身讓客。

　　伍天弘見龍門醫隱得訊獨生愛女落入那等兇人之手，竟還如此沉穩從容，不肯在自己這遠客之前露出絲毫惶急失禮。這種鎮定功夫，委實太已令人欽佩！微一謙遜，便即相偕登樓。但突見昔年舊識獨臂窮神柳悟非也在座中，倒頗覺得意外，另一位中等身材，風格高華的微鬚老者，卻未見過。

　　龍門醫隱替伍天弘引見天台醉客余獨醒之後，獨臂窮神柳悟非因已聽得樓下問答柏青青被難之事，獨臂一揚，止住他們那些寒暄客套，皺眉說道：「我們既然自詡江湖奇俠，不管什麼事都應該痛快淋漓，直截了當。把這些酸溜溜的客套虛文，免去多好！我方才聽說柏青青竟被黑天狐宇文屏擒去，她是與葛龍驤、杜人龍及谷飛英等四人一路，這四人休看年輕，個個均是一身不俗武學，憑黑天狐宇文屏倚為看家本領的那點什麼『萬毒蛇漿』傷人或可，擒人則是未必！伍老頭，你怎麼知道柏青青被擒？其餘三個小鬼又到哪裏去了？」

　　伍天弘聞言知道葛龍驤、杜人龍尚未到此，搖頭說道：「柳兄說他們四人一路，我卻只在劍門關及烏蒙山歸雲堡中，遇見葛龍驤、杜人龍二人。後來巧遇黑天狐宇文屏，才知道柏大俠愛女柏青青與另一位姑娘，落入這妖婦之手。連紫電劍、天孫錦、碧玉靈蜍、毒龍軟杖等四般武林奇寶，一齊均為宇文屏所得呢！」

　　醫、丐、酒三奇因知黑天狐宇文屏得了那部《紫清真訣》以後，匿跡潛蹤，埋頭苦練，所以對柏青青被擒一節，真以為事出傳言，將信將疑。但如今一聽，卻均大驚失色！毒龍軟杖眾人不知，碧玉靈蜍卻是獨臂窮神親賜杜人龍之物，天孫錦係由柏青青貼身所穿，紫電劍則是葛龍驤身旁至寶，竟會一齊落於黑天狐宇文屏之手。柏青青、谷飛英又復雙雙被擒，任憑他醫丐酒武林三奇再好的鎮定功夫，也不禁雙眉緊鎖。尤其是那位性情最急的獨臂窮神柳悟非，一迭聲地催著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趕緊說清來龍去脈，才好商訂營救之策。

　　伍天弘對先前一段，毫無所知，只得就劍門關初遇葛、杜、奚三人講起。龍門醫隱等人聽到黑天狐宇文屏要在黃山論劍之時，當著柏青青、谷飛英的父師之面，將她們凌遲碎割，挫骨揚灰！以令死者難堪，生者心痛之語，均不由得遍體生寒。暗罵這妖婦真不愧號稱「天下第一兇人」，果然心計好毒！各人臉上也均自然而然地平添不少憂慮之色。

　　獨臂窮神柳悟非聽完伍天弘敘述，怪眼一瞪說道：「此事錯就錯在我們何必來這天心谷中，為那黃山論劍之舉，鍛鍊些什麼手法！不但老化子自己，你這龍門醫隱與天台醉客，想必也知道武林第一之位，捨諸一涵、葛青霜二人莫屬！剩下我們這幾個道義之交，還有什麼好比？難道還真像那初唐楊炯，『醜在盧前，恥居王後』不成？但事已至此，抱怨無益。黑天狐機詐百出，蹤跡難尋，何況我那位老友無名樵子，怎的太不爭氣，居然被她逼出不少《紫清真訣》之上所載功力！伍老頭那兩下子，我昔年會過，雖然聽說你面壁十三年，靜參武學，大有進境，但不是說句狂妄之詞，你總還要比我們這幾個老怪物弱上一籌！但照你所說黑天狐如今那身功力，看來老化子等人遇上，一樣白做她五毒邪功下之鬼！所以我們目前四人，最好分作兩路，兩人一起，實力才較雄厚。至於怎樣安排，柏老怪物且作主帥，老化子恭候差遣。救人急於星火，葛龍驤與杜人龍還不知哪天回來，我們要先採取行動，留下方向，叫他們隨後追去，才不誤事。」

　　龍門醫隱自聽完伍天弘所說，即皺眉不住深思，良久以後，才微嘆一聲說道：「當初在蟠塚山分手之時，我就覺得這四個年輕人中，除了葛龍驤略為穩重以外，其餘幾個，簡直太已膽大淘氣。如今果然鬧出事來！若是尋常災厄，原讓她們吃點苦頭，殺殺傲氣也好，如今落入黑天狐宇文屏手中，衛天衢前車有鑒，所受之慘，實非稍有人性之人所能想像！我那丫頭剛愎性傲，死不足惜，但連累上個谷飛英，若有三差兩錯，卻教我們這幾個徒負虛名的老廢物們，有何臉面去見冷雲仙子？」

　　獨臂窮神柳悟非，搖頭說道：「這是什麼時候？柏老怪物不要再耍嘴皮子，發表這些言不由衷的違心之論！慢說是你那寶貝女兒有個三長兩短，老怪物必然拼命以外，就是我那小鬼徒弟杜人龍，若有人動他一根汗毛，老化子不用新練成的『擒龍手』法，拆下他兩根肋骨來抵償才怪！」

　　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聞言，是自己未曾硬逼那杜人龍為徒之事，辦得果然不錯，否則若為一時高興，樹下獨臂窮神柳悟非這等強敵，未免太不合算！

　　獨臂窮神柳悟非，少停又道：「這不是說空話之時，東西南北，各大名山，湖海江河，茫茫無限！我們彼此功力再高，要想搜出黑天狐宇文屏的下落，援助柏、谷二女，委實不易！老怪物你沉吟這久，想好主意沒有？」

　　龍門醫隱又是一陣閉目沉思，霍然抬頭，雙眼精光迸射，突向柳悟非、余獨醒及伍天弘等三人說道：「凡屬善藏珍寶之人，一定把那些稀世難求之物藏在最明顯而令人絕不加以注意之處！宇文屏智計過人，所行可能即係如我所言。此事老化子既然推我做主，柏長青不再謙辭，我認為宇文屏既然志在明歲中秋黃山論劍，則她巢穴極有可能就建築在皖南黃山左近。」

　　獨臂窮神柳悟非，聽完又不耐煩，一拳捶在桌上，怪聲叫道：「柏老怪物，你怎麼學會了這一套忸忸怩怩，光說不練的江湖把式？老花子是在問你，我們目下怎樣分人及怎樣搜索？」

　　龍門醫隱說道：「我話未說完，你急些什麼？伍兄與我，專門負責黃山及安徽當地；老化子與余兄，卻少不得要煩勞賣些力氣，多跑點路，密搜三江及湖北等圍繞安徽的四省境內。萬一有所發現，須抱定一項宗旨，救人第一，誅除妖婦第二。余兄素來穩重，毋庸多囑，老化子卻萬不可逞強誤事呢！」

　　獨臂窮神柳悟非連連點頭，回頭向那侍立身旁滿面愁容的柏天雄說道：「還不趕快替老化子準備出洞船隻，這幾個月天心谷中，真把我住得好不厭氣！」說完一手拉著天台醉客余獨醒，向龍門醫隱及鐵指怪仙翁怪笑連聲，下樓而去。

　　天台醉客余獨醒，因谷飛英乃是冷雲仙子面託自己攜帶照拂之人，如今有了噩耗，心中之急，並不亞於龍門醫隱，遂與獨臂窮神相互下樓，由柏天雄操舟，送出水洞以外。

　　龍門醫隱俟柳、余二人走後，自己把谷中各事略為囑咐，整頓好了藥囊竹鋤，也與伍天弘動身撲奔皖南黃山而去。

　　※※※

　　且說黑天狐宇文屏當年以陰謀毒計害死親夫葛琅，始終畏懼諸一涵、葛青霜夫婦一旦發現內幕，要向自己尋仇，所以在各大山川幽秘之處，設下不少巢穴，隨時變換所居，免人注意。中條山翠蓋峰頭，擒走無名樵子以後，遠竄邛崍，每日以嚴刑折磨無名樵子，逼他把所燒殘的《紫清真訣》默錄出來。

　　無名樵子在得書之初，因知道這本真訣，凡屬武林中人莫不視為無上瑰寶，故旦夕口誦心記，十天之內即把一冊奇書記得熟而又熟！果然未出所料，第一個登門強奪的就是黑天狐宇文屏這等兇人。無名樵子深知此書如被正人君子得去還好，倘落入這妖婦手內，江湖之中焉有善類？所以才設計把書燒殘一半！宇文屏自然痛恨無已，先點了他的「天機」重穴，到得邛崍以後，立用蠍尾神鞭一面抽打，一面並用自煉解藥為他療毒，使無名樵子受盡椎心痛苦，但不致命。

　　可憐無名樵子咬緊牙關，半字不吐，以致雙腿被宇文屏打得自膝以下生生爛去！黑天狐宇文屏見無名樵子居然能夠如此熬刑，兇心一動，竟又想出了一條奇毒酷刑。不知從哪裏弄來一柄小小鐵銼，每日早晚兩次，硬銼無名樵子業已被抽得血肉模糊，露出體外的大腿胯骨。如此酷刑，便真是鐵石人兒也禁受不起！無名樵子的腿骨，生生被黑天狐宇文屏挫去三寸有餘，實在熬不住這種酷烈痛楚。

　　既無人援救，被點「天機」重穴，連求死亦復不能。萬般無奈，只得每隔上十天半月，到了實在難熬才略微吐露一點《紫清真訣》的燒殘之處。但最後兩頁是一書精華所在，卻始終未曾說到。無名樵子如此做法，是認為像黑天狐宇文屏這樣喪盡人性、窮兇極惡之人，早晚必遭天報！自己無法求死，又實在熬不住她那些酷刑，只得這樣盡量拖延，有時並故意說錯少許，使宇文屏在短時間內武功雖然增進，但還不至於到那橫行江湖、天下難敵的地步，以等她報應臨頭，自食惡果！

　　宇文屏對他確已把各種惡毒手段一齊使盡，再無奈何，但就在無名樵子這種時正時誤，及自己苦心參研之下，內外功行均已有長足進步。

　　那柏青青與谷飛英，在陝西蟠塚與葛龍驤等分手，雖然半年小別，未免銷魂，但俠女襟懷，畢竟不同流俗。一路上與谷飛英指點煙崗，怡情山水，也就把那一縷離愁，漸漸忘卻。

　　她們原定計畫是北逛甘、青、寧、察，一面行俠，一面探聽黑天狐宇文屏的下落。但還未走出陝西境內，便在無意之中，聽得兩位綠林人物酒後閒談，說是月前偶遊四川邛崍，突然遇上了武林中人視為惡煞兇星的黑天狐宇文屏，幸而發現尚早，屏息深藏，僥倖未與對面。此婦處置異己手段太辣，如今談虎色變，心中猶有餘悸！

　　柏青青、谷飛英一聽黑天狐已有蹤跡，趕緊中止甘肅之行，回頭再找葛龍驤、杜人龍時，葛、杜二人業已在大巴山巧救丐俠奚沅，一同鬥那金鉤毒蠍。還向哪裏去找？萬般無奈，只得趕往邛崍。但邛蛛方圓頗廣，峰壑深幽，在這樣大山之中，要想找出一人藏身所在，委實不易！柏、谷二女，十日之內幾乎遊遍全山，哪裏找得到黑天狐宇文屏的絲毫蹤影？

　　這日，柏青青坐在一條深谷谷底的大石之上，四外均是些長幾過人的豐草雜樹，引手支頤，向谷飛英嘆道：「英妹，黑天狐宇文屏所藏，定然幽秘難尋。但我們這些日子，幾乎把座邛崍山踏遍。就拿這條深谷來說，除了頭頂那一張蜿蜒石隙，略透天光之外，幾乎整個與外界隔絕，還能算不了是窮幽極秘之處麼？找到這種所在，依然蹤跡不見。我真有點懷疑日前所聞，是那人隨意胡謅，並非事實呢！」

　　谷飛英也覺得找來找去，有點厭氣起來，頗為同意柏青青所說，嘴皮略動，還未答言，突然凝神傾聽，並向柏青青微一擺手。柏青青也聽得山風吹動之中，有一種極其低微的聲息入耳。

　　那聲息又似獸嚎，又似人泣，說不出來是何物所發，但聽來令人酸心腐脾，淒慘無比！且飄忽已極，遠近方向，均甚難捉摸。

　　柏、谷二女正在冥心靜聽之時，突然豐草以內噓然作響，一條碧色長影凌空飛出，直朝二女電射而至。

廿六　絕谷雙姝

　　柏青青山居較久，見識亦多。碧影飛到以前，鼻端先聞腥味，心知是條蛇蟒之類活物，並知像這樣幽谷之中所藏，大半具有奇毒。遂左手一拉谷飛英，飄身閃避，右手卻以紫電劍向上微撩。精芒騰處，碧色長影齊腰斬斷，灑落一天血雨。

　　那碧影果然是條八、九尺長的綠色長蛇，雖被柏青青攔腰斬斷，但前半截靈性猶存，竟被竄入豐草之內逃去。柏青青哪肯放過如此毒物？與谷飛英找出四、五丈距離，才將那蛇徹底殺死。但先前所聞的淒厲異響，竟似近在眼前，聽得越發真切！二人再度凝神傾耳，那異聲又似發自山壁以內，又似發自地底，聽來聽去，最後才聽出是發自石壁壁根的一塊大石之下。

　　山石之下會有人聲，確實是件怪事！柏青青見那山石重量足有二、三千斤以上，自己素來真力稍弱，但在蟠塚山挨了青衣怪叟鄺華峰夾背一掌，服了千年雪蓮實及苗嶺陰魔所贈的續命紫蘇丹以後，真力大增！似可與谷飛英一試，將大石搬開，看看下面到底是什麼東西作怪，發出那等淒厲聲息。谷飛英也是一樣年輕好奇。二女合力推開大石上端，猛運神功，竟自生生把那大石推倒。轟隆巨震，嚇得草樹之內所藏蛇蟲，紛紛亂竄。

　　大石之下，寸草不生，是塊光滑山石，石上似由人工鑿了三、四個茶杯大小洞穴。那種淒厲怪聲，此時業已停止，換成一種令人聽來酸鼻的幽沉嘆息！

　　柏青青情知有異，俯身就穴一觀。原來這幾個沿穴是被鑿透氣之用，上壓大石根部，亦有一面鑿空。柏、谷二女方才推開大石，恰巧是推的下有空隙的相反方向，不然那山石重量足有三千斤以上，雖然二人合力，也未必推得動它！

　　從石洞之中看去，下面竟是一間石室，壁間點有油燈，室內石榻之上，躺著一個滿頭亂髮蓬鬆，鬍鬚長約尺許，看不清面貌年齡的男子。那人雙腿自膝以下均已斷去，但傷處皮肉似被極好藥物治好，絲毫不見潰爛，只是皮肉一齊向上捲起，露出了三、四寸長的兩根帶血腿骨，看去好不怕人！那人躺在榻上，似是被人點了什麼穴道，一動不動，但口中卻時發所聞的那種幽沉嘆息之聲。榻邊置有一把小小鋼銼，席上並有小小一堆白粉。

　　柏青青看完以後，恍然悟出，方才定是有人用這種慘毒酷刑，以鋼銼銼那榻上之人腿骨，席上那堆白粉，可能便是這種非刑結果。如此刑罰，委實聞所未聞。榻上那人就是鐵鑄金剛，也自禁受不起，才發出那種聽來令人全身起慄的淒厲怪聲。

　　谷飛英從另一洞穴之內，也已看清各節。二女均是一樣的義俠仁心，由不得的毫髮皆指，欲加拯救！

　　柏青青首先向洞穴之中叫道：「下面那人可會說話？告訴我們怎樣進入石室，好來救你！」

　　一言甫畢，正待室內榻上之人答話，突然頭上丈許之處，極其陰森的一聲冷笑。二人這一驚非同小可！因為憑自己功力，縱是隻飛鳥落在十丈以外，也應驚覺，怎的此人到了這近，兀自毫無警兆？抬頭看時，二女心中不由又是一顫。這時天雖在中午，但深谷之內卻已暗如黃昏。丈許外的一株參天古木之旁，站著一個身材瘦長的黑衣老婦，臉色又黑又乾，就像個死人一般，但雙眼神光之足，卻是柏青青從來罕見，谷飛英也只在冷雲仙子偶然發怒之時，才看見過。

　　老婦手中拿著一根上鑄蛤蟆的奇形鐵杖，腰間蟠著一條綠色長蛇，蛇頭繞過左肩，垂在前胸，奄耷耷的，不像是條活物。這副形相，不但冷雲仙子與龍門醫隱曾對二女一再囑之諄諄，就是從葛龍驤口內也已聽過，知道正是江湖中聞名喪膽推為「第一兇人」的黑天狐宇文屏那惡毒妖婦！

　　谷飛英一見是黑天狐現身，深知她五毒邪功厲害無比，趕緊把師門絕學「無相神功」化為一片勁氣，布向二人身前，並偷偷用手一觸柏青青，叫她小心注意！

　　黑天狐宇文屏一張像死人一般的陰惻惻面容，襯著谷中黯淡光線，越發顯得淒厲懾人！目光微睨被二女弄倒的那塊巨大山石，嘴角微啟，聲如蚊哼說道：「你們兩個女娃，能把這塊大石弄倒，總還有點來歷。趕緊說出師門及本身姓名，看看可有僥倖免死之望沒有，你們認得我嗎？」

　　柏、谷二女知道武林之中，像黑天狐這種武功極高的兇邪惡之人，多半為了自抬身分，立了少避忌、規戒，倘若遇上不知底細的後輩，又無深仇，有時倒會裝作大方模樣，稍加懲戒放走了事。

　　但二女何等心高氣傲，父師均屬名門，哪裏肯佔那種便宜？柏青青眼珠一轉，倚仗著紫電劍、天孫錦均在身邊，存心鬥鬥這位黑天狐，竟把嘴角一撇，以不屑之色答道：「你這副兇殘怪相，當然一看就知道是那滿身罪孽、罪不容誅的黑天狐宇文屏。至於我們是什麼來歷，難道憑你名列武林十三奇，那麼高江湖聲望之人，還看不出麼？」

　　黑天狐宇文屏平生雖然殺孽無算，手下從不饒人，但見了二女均是仙露明珠般的絕世根骨，也由不得暗暗心愛。聽柏青青一口說出自己名號，因自己這副形相只要聽人說過，便極好認，所以並不驚奇。冷漠面容之上，浮起一絲憐才淡笑，說道：「要我指出你們來歷，還不容易？你們每人攻我三劍，便可看出。儘管放心大膽，在這三劍之中，宇文屏便看出你們是我如山之仇，也不傷你們。」

　　柏青青早就存了鬥她之心，等黑天狐話音方落，人已從谷飛英「無相神功」防護之下，以「潛龍升天」身法，凌空拔起，掉頭一撲，手中劍施展的是葛龍驤師門絕學「天璇劍法」中的「倒瀉天河」，旋成一片紫色繁星，宛如天河倒瀉一般，向黑天狐當頭罩落！

　　黑天狐宇文屏真想不到柏青青有這高武學，更看出她手中紫電劍精芒騰彩，是柄前古仙兵，不敢再行賣老硬接，肩頭微晃，便脫出柏青青劍光圈外，口中並自叫道：「你那『潛龍升天』的身法，是窮鬼柳老化子的龍形八式，『倒瀉天河』卻是諸一涵的天璇劍法。但諸一涵、柳悟非均未收有女徒，若是新近從師，功力又絕難到達如此境界。哦，我明白了！你自著玄衣，可是柏長青老兒之女，號稱玄衣龍女的柏青青麼？」

　　柏青青聞言心驚，這妖婦表面不常在江湖行走，其實對這些與她同輩人物的一切有關之事，所知極博。居然真能就憑這一拔、一劍之上，認出身法、來歷，從而推定自己是誰，這種心計、眼光簡直可怕。

　　黑天狐宇文屏一看她那副神情，便知自己所料無差，轉面又對谷飛英道：「她的來歷我已看出，你再攻我一劍。」

　　谷飛英休看年輕，脾氣竟比柏青青更硬，把頭一偏答道：「一隻老狐狸，有什麼了不起的。我才懶得動手，你自己攻我一掌試試！」

　　黑天狐宇文屏一陣「嘿嘿」陰笑說道：「小女娃兒，膽量大得實在可愛！也罷，我用三成真力，打你一掌！」說完右手依然執著那根上鑄蛤蟆的奇形鐵杖，左手舒掌虛空微推，立有一股疾風勁氣，劈空而至。

　　宇文屏自習《紫清真訣》以來，功力大進，這一掌確未虛言，只是用了三成真力，但掌風過處，沙石驚飛，威力已非小可！

　　谷飛英妙目凝光，注視宇文屏一瞬不瞬。疾風勁氣過時，好似在她面前豎有一堵無形韌壁，黑天狐宇文屏所發掌風，竟然空出中間，從谷飛英身旁斜掠而過。

　　黑天狐倏地一驚，不等谷飛英聞言，把臉一沉問道：「你是葛青霜第幾弟子？是有心找我宇文屏，還是無意走到這邛崍山的天奇谷內？」

　　谷飛英見她果然一掌就試出了自己的「無相神功」，指出師承所自。驚訝之餘，依然不服。二女均是一樣，素來不作謊言，秀眉一剔，冷冷答道：「你猜得一點不錯，冷雲仙子是我恩師，我叫谷飛英，是她老人家座前第二弟子，那一位也正是我柏青青師姐。你當年那件見不得人之事，已由衛天衢老前輩把真相公諸武林，不老神仙師伯與我恩師業已和好，正在到處找你，為我葛龍驤師兄報殺父之恨！想是你惡貫滿盈，藏身處雖然隱秘絕倫，卻依然被我們無意發現。地下石室之中的斷腿之人，想是《紫清真訣》的原來主人無名樵子。你以銼骨酷刑，加於如此正人，委實天理難容，神人共憤！我們雖然年幼技淺，但只問是非，不計成敗，也要憑著滿腔正氣，欲為江湖除此巨惡神奸！青姐還不亮劍，一同殲除這心如蛇蠍、謀死親夫的逆倫妖婦！」

　　柏青青紫電劍剛剛入鞘，聽谷飛英一叫，錚然一響，又復拔在手中。二女並肩站定，凝神待敵。

　　黑天狐宇文屏當年之事，本來內疚神明，被谷飛英這一頓正義凜然的數說責罵，竟自罵得垂頭無語！

　　柏青青對敵，向來手辣，見黑天狐好似想甚心事，急忙把握良機，纖手一彈，三根透骨神針電射黑天狐宇文屏的五官面目，跟著與谷飛英雙劍同時出手，用的又是天璇、地璣劍法之中威力無倫、屢克強敵的「星垂平野」、「月湧大江」兩招絕學。

　　宇文屏雖然心中內疚，微一失神，但柏青青透骨神針一發，便已驚覺！三縷寒光，啣尾飛到，宇文屏連閃都不閃，張口一吹，透骨神針即飛向半空，緊跟著便是「星垂平野」、「月湧大江」兩招襲至！

　　這兩招本是璇璣雙劍之中的幾手絕學之一，葛龍驤、谷飛英當初在蟠塚山惡鬥硃砂神掌鄺華亭，即仗此兩招克敵制勝！但如今情勢，稍有不同。一來谷飛英青霜劍已失，威力大減，而柏青青的武學又不如葛龍驤，天璇劍法亦係輾轉相傳，不太純熟！二來黑天狐宇文屏此時功力，超過蟠塚雙兇鄺氏兄弟。所以雙劍並舉，精光電掣之下，黑天狐雖然暗懾這兩個年輕女娃武學真高，但從容飄身，業已退出柏青青、谷飛英一上一下，合力交擊的無邊劍影以外。

　　宇文屏一面飄身，一面心中暗想：自己「萬毒蛇漿」或是任何一種五毒神兵一發，二女必死無疑，但這樣殺死，未免太已便宜。何況尚可從這送上門來的兩個敵人身上，逼得無名樵子多說出一些《紫清真訣》的燒殘之處，且不忙施出殺手。

　　待三人纏戰到了五百餘招，柏、谷二女已覺出任憑自己把所有功力用盡，休說傷得黑天狐，連一招均未佔得上風。照此情形，從自己父師所說黑天狐平日狠毒心性看來，早該遭受不幸。

　　但宇文屏始終滿面獰惡笑容，只守不攻，一次殺手均未發過。越是猜不透敵方用意，心中越是忐忑不寧。柏青青見天已漸黑，自己與谷飛英把各種手法完全用盡，兀自毫無勢機，這架根本無法再打！遂在動手之間，暗對谷飛英一使眼色，意欲覓機抽身。

　　但黑天狐何等角色？見柏青青眼珠一轉，用意早明。她向來做事，不到百分之百把握，絕不下手！因想生擒二女娃加以利用，立意慢慢耗盡對方真力，豈不束手就擒？如今發現對方有圖逃之意，冷笑一聲，身法立變。

　　柏青青、谷飛英只見四面八方均是黑天狐宇文屏手執奇形鐵杖的獰惡魔影，但依然一招殺手不發，只把二女圈住，不令逃脫！柏、谷二女乖巧異常，見逃既無望，一靜心神，也自看關定式，穩守緩攻，不肯把本身真力隨意消耗。

　　耗到七百多招，黑天狐宇文屏見二女依然滿面神光，毫無疲相！不由暗忖：自己五毒仙兵之中，飛天鐵蜈、蠍尾神鞭、守宮斷魂砂三樣，一經出手，對方不死亦帶重傷。自己身為女子，深知這類美好少女習性，姿容未毀之前，比任何事物均看得重，但姿容若有殘缺，則裏恨刻骨，可能任何酷刑也不足使她們有所畏懼。所以自己本意生擒二女，以毀容作為威脅，迫使那自命為仁人俠士的無名樵子，盡吐有關《紫清真訣》的胸間所隱，不然縱有八個柏青青、谷飛英，早已慘死非命！

　　宇文屏心中盤算，奇形鐵杖中所藏蛤蟆毒氣最為理想，但這種化成毒氣的所需藥粉，存已無多，配製極為艱難，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輕用！但如今戰近千招，二女依舊精神奕奕，毫無力竭之狀，而且玄衣龍女柏青青手中那口紫色精光、煥如電閃的寶劍，分明前古神物，萬一被她碰上一下，未免太不合算！天氣亦已陰暗沉黑，二女只要逃走一個，也便立為無窮大患。

　　利害衡明以後，黑天狐宇文屏奇形鐵杖在石地之上叮然一響，手攢杖尾，以杖頭的蛤蟆嘴部遙指柏、谷二女，獰笑一聲喝道：「無知小娃，還敢猖狂，快快與我束手聽命！」

　　這時谷飛英在左，柏青青在右。黑天狐心計極精，隨著話聲，左掌先揚，一股劈空勁氣，虛擊谷飛英左側，引得她凝聚「無相神功」，護禦左方，然後連哼都不哼，右手奇形鐵杖機簧響處，從杖端所鑄的蛤蟆之中，噴出一團黃色煙霧。等到柏、谷二女驚覺閃避之時，那股奇腥異香業已入鼻，腦際微一暈眩，便即雙雙栽倒！

　　※※※

　　黑天狐宇文屏得手以後，把二女挾進她那深處地底的秘密石室之中。石室竟有三間，居然還甚寬敞。第一步工作，便是密搜二女全身。等到看見柏青青貼身所著的「天孫錦」，黑天狐宇文屏不覺喜出望外。

　　因她本是葛龍驤繼母，與冷雲仙子葛青霜誼屬至親，所以對這「天孫錦」的妙用，知之甚多！再認出那柄紫光閃閃、森肌砭骨的劍柄上所鐫古篆，竟是前古至寶紫電仙兵，更不禁樂得在石室之中，手舞足蹈起來。自言自語說道：「紫電劍、天孫錦齊入我手，再等《紫清真訣》練成，舉世之間，豈不唯我獨尊？再不必在這些深山幽谷之中，畏懼任何仇家，盡可挾技出世，獨秀十三奇，永為武林霸主！」

　　她高興一陣，又在籌思怎樣處置柏青青、谷飛英二女之法。

　　想來想去，冷雲仙子葛青霜及龍門醫隱柏長青等人，平日專與自己作對，彼此仇恨極深，好容易才擒住他們的愛女愛徒。除欲藉以威脅無名樵子盡傾所知吐露《紫清真訣》以外，倘若輕易折磨處死，不過是使柏、谷二女本身作鬼而已，尚未快意恩仇。

　　最後決定即令《紫清真訣》學會，亦暫時不傷二女性命。好在自己在始信峰頭也營有一處秘窟，不知路徑之人，除去肋生雙翼，可以憑虛御風以外，誰也到不了那個所在！等到黃山論劍之時，當著冷雲仙子與龍門醫隱之面，把這兩個活跳跳、嬌滴滴的女娃寸磔碎割，凌遲處死！令她們父師眼看著自己的愛女愛徒嬌啼婉轉，身受無邊痛楚，卻無法往救，豈不才令生者、死者的肉體及心靈之上，均遭受嚴重無比的慘痛打擊，而使自己雪卻多年之恨！

　　通盤計畫考慮停當以後，黑天狐宇文屏動手點了柏青青、谷飛英的「天殘」重穴，使她們與無名樵子一樣，只能說話不能動轉，形同廢人，然後才用解藥，替她們解去所嗅「蛤蟆毒氣」之毒，自去休息。

　　次日一早，黑天狐又復到隔室之中，折磨無名樵子。那無名樵子雖然因為本身武功未窺堂奧，以至徒把《紫清真訣》全部記熟，其中好些玄妙之處，仍然領悟不出！但卻知道燒殘之處，已被黑天狐的銼骨酷刑逼得吐出了十之五、六。這以後數頁，大概是《紫清真訣》的主要精華，自己反正人已無法再活，拼著骨化飛灰，也不能使這毒辣無比的妖婦再有收穫，貽害百世！所以兩條腿內，又生生被黑天狐宇文屏銼去半寸有餘，痛得號不出口的那種淒厲慘哼，連鐵石人兒聞之亦將淚下。但好個無名樵子，硬把牙齒都咬得洞穿下唇，幾乎盡碎，卻依然一字不吐！

　　柏青青、谷飛英此時藥力已解，躺在隔室。她們曉得落入這等兇人之手，哪有倖理？索性把生死二字置之度外，反覺坦然無畏。

　　本身生死可以不懼，各種牽纏卻無法絕念。谷飛英處世未深，母仇已雪，除了恩師冷雲仙子葛青霜以外，倒無甚牽掛；柏青青卻一時忽覺老父龍門醫隱慈祥愷悌的面容浮現腦際，一時又覺心上人葛龍驤英挺俊拔的倜儻身影，深嵌心頭。尤其人到了窮愁無奈，或是病榻纏綿之際，最容易想念自己的親人。老父縈懷，情郎繫念，把這位性情本來就頗急躁的玄衣龍女，憂得五內如焚，恨不得立時自盡！但「天殘」重穴被點，四肢難動，想死亦復不能由心，反而累得谷飛英拿一篇正勝邪消、善惡有報的大道理來對她安慰。

　　無名樵子的慘厲哼聲，傳到隔室，柏青青實在不忍坐聽，高聲叫道：「宇文屏，不必如此慘無人道，你把我們送到隔室，由我勸導那位無名樵子，盡其所知告你就是！」

　　黑天狐宇文屏也真正拿這業已痛得奄奄一息的無名樵子無法！聞言獰笑住手，硬餵了無名樵子一粒靈丹，起身走到隔室。

　　柏、谷二女所臥是張軟榻，黑天狐連榻帶人一齊捧起，走回無名樵子室中，向他獰笑說道：「我知道你與那窮不死的柳老化子交稱莫逆，這玄衣少女就是與柳悟非沆瀣一氣的柏長青之女柏青青。這一個叫谷飛英，卻是廬山冷雲賤婢的弟子！因為想要救你，被我擒來。你如再敢頑強，不將《紫清真訣》燒殘之處完全與我補齊，或者故弄玄虛，中藏你自己杜撰的錯誤之文，我便先用萬毒蛇槳，將這兩個妖豔如花、與你頗有淵源的美貌少女的面容毀成夜叉羅剎，再用青竹毒蛇，一口一口地噬去她們的周身血肉。最後把你那幾根硬骨頭，銼得一寸不留！你這些日來，也應知我情性。宇文屏做事說一不二，限你半盞茶時，若無滿意答覆，便立用萬毒蛇漿及青竹毒蛇，先對這兩個女娃下手！」

　　這一番話，委實狠辣到了極處，柏、谷二女及無名樵子均覺全身毛孔自張，肌膚起慄。

　　無名樵子目注二女，方自長嘆一聲，柏青青業已搶先叫道：「無名樵子老前輩，你不必為我們擔心，我們既然仗劍闖蕩江湖，兇險艱危，哪裏沒有？生死二字，根本看得極淡！不過宇文屏妖婦，心腸毒逾蛇蠍，不似人類！不必再自強忍她那種上干天怒的銼骨毒刑，儘管盡你所知，把《紫清真訣》所載替她補足。因為據我所料，這妖婦若不把《紫清真訣》練會，永遠在這窮幽極秘之處藏頭縮尾，一般仁人俠士不易搜尋，反而會便宜她多活幾日！《紫清真訣》練好，她必然不肯再甘寂寞。這類惡毒妖婦，只要一出江湖，見了天日，若不立遭極慘報應，你可挖去我柏青青的雙目！」

　　黑天狐宇文屏再怎樣惡毒陰深，也被柏青青罵得怒火中燒，陰惻惻地怪笑一聲說道：「好個大膽不知死活的女娃，宇文屏向來只行吾道，不問天心！什麼叫報應循環，又什麼叫善惡昭彰？那完全是欺世盜名的一般假道學的胡謅胡扯！何必等到別人來挖你雙睛！你這一對眼珠，先借你生啖了罷！」

　　緩緩起立，左手二指一伸，便向躺在軟榻之上的柏青青雙眼挖去。

　　柏青青不能動轉，無法抵禦，眼看著那一對宛如點漆的美人秋水，就要斷送在黑天狐宇文屏的二指之下。谷飛英失聲慘嘆，閉目不忍再視之時，無名樵子突然力竭聲嘶地叫道：「宇文屏妖婦！你如敢動二位女俠一指，便用滾油淋身，也休想再逼出我口中半字！」

　　黑天狐宇文屏獰笑收手，得意說道：「我就知道你們這般自命俠義之輩，像個活傻瓜一樣，專講究什麼仁人不忍，惻隱之心！你從今如再稍有推諉，我便立如前言行事。」

　　無名樵子叫道：「話要事先說明，第一，《紫清真訣》的最後一頁，我尚未記全，便即燒去，縱然把我骨銼為灰，肉剁成醬，也是無法補出！」

　　黑天狐宇文屏雙目微閉，牙關一咬，問道：「第二件呢？」

　　無名樵子說道：「我也套你一句話說，這些日來，你也應該知我習性。從今以後，每日清晨，你把這兩位俠女送到我石室之內，經我驗過絲毫無損，便以《紫清真訣》燒殘之處替你補上五字，如不依我，一字休想！」

　　宇文屏見他每日只肯錄五字，不由大怒說道：「狗賊欺人太甚！我也不要甚《紫清真訣》，先毀掉這兩個女娃再說！」一提垂在前胸的綠色蛇頭，對準柏青青面目，便欲扯動蛇尾。

　　柏青青也真夠硬朗，那看來獰惡已極的綠色蛇頭，離自己面目不足三寸，腥氣撲鼻，卻仍然雙睛湛然，一瞬不瞬！

　　無名樵子更是深知黑天狐處心積慮，就想學會這部《紫清真訣》稱雄天下，絕不會中途一氣撒手！這些兇毒動作，無非全是姿態，也給她來個見怪不怪，閉目不理。

　　果然他們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宇文屏收回綠色蛇頭，冷冷說道：「宇文屏暫時一切依你，我們這個約定，就自明日開始計算。」

　　次日一早，黑天狐宇文屏果然如言把柏青青、谷飛英送到無名樵子室中，經他驗過未受絲毫傷害，也立即為宇文屏把《紫清真訣》燒殘之處，就記憶所及補上五字。

　　《紫清真訣》是一部極為深奧的武學奇書，休看五字之微，若非宇文屏這樣深具內家上乘功力，見多識廣，容易觸類旁通之人，慢說是一日之間，就是周年半載，也未必參詳得透。

　　宇文屏正在殫精竭慮，努力參詳，突然上面幽谷之中，又有響動。她自從柏、谷二女推倒大石，發現自己所備秘窟以後，深深悟出，無論怎樣隱秘所在，只要居停一久，絕不會毫無人知。所以一聞響動，便由半山腰的另一暗門之中，悄悄掩出。

　　※※※

　　來人正是劍門關與小摩勒杜人龍一見投緣，意欲收徒傳藝，因而自抱奮勇，打尋黑天狐宇文屏蹤跡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劍門關分手以後，伍天弘何嘗不是漫無目標地隨意亂找？但誤打誤撞的，居然被他撞到邛崍山內。他那頭青毛驢，任憑如何神駿，也下不了這樣絕壑幽谷。伍天弘因見這谷中形勢異常隱秘，遂把驢拴在壑上，自己施展輕功，下谷一探！他那副黑髮白鬚異相，宇文屏到眼便自認出是與西崑崙黑白雙魔齊名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

　　宇文屏自擒住柏青青、谷飛英二女，時時深自警惕，防備龍門醫隱、獨臂窮神等人尋來，所以不但早有準備，並且一聞谷中有人，急忙帶著一個皮製假人，用以冒充無名樵子，惑亂對方心神，從這秘室的三處出口之中的較遠一處，悄悄掩出。

　　認清伍天弘以後，黑天狐宇文屏不知他是一人來此，還是尚有接應？本來想把此人暗暗除去，又恐怕鐵指怪仙翁的名頭不小，萬一暗中下手，不能如願，互相纏戰起來，引得醫、丐、酒等老厭物出現，卻對自己大大不利！仍以照先前預計，把這老兒引得遠遠，然後暗中返回，遷到另外一處秘窟，來得較為穩妥。

　　主意雖然打定，宇文屏委實心狠，不肯放過暗算機會。身在山壁半腰的巨石之後藏好，左掌一揚，一條飛天鐵蜈用勁力出手，虛擊伍天弘左方數尺，然後突在中途折向，百足齊飛，遂「嘶」的一聲，直朝伍天弘太陽穴襲到。

　　伍天弘此時正覺得這谷中景色淒迷，四處注意。黑天狐宇文屏離他遠有三丈開外，又有巨石隱身，倘若靜靜不動，他本來未必能夠發現，但飛天鐵蜈才一出手，伍天弘立時驚覺，右掌一翻方待往上擊起，但又聽出不是尋常暗器的所帶風聲，趕緊縮手低頭，橫飄丈許以外。

　　黑天狐宇文屏見他聽見立覺，便知飛天鐵蜈十、九無功。遂仍按原計進行，挾著那具皮製假人，陰惻惻的一聲冷笑，便往幽谷之上縱去。

　　伍天弘雖然只見宇文屏背影，但到眼便知，正是那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黑天狐。心中大喜，撿起那條劃空墜地的飛天鐵蜈，隨後追蹤。其實宇文屏此時功力勝他許多，追上谷頂，本應不見人影，但因宇文屏故意要誘他遠出，所以身形時隱時現，害得這位鐵指怪仙翁，雖然胯下有頭日行千里的異種健驢，仍自追到湖北境內，便把黑天狐宇文屏追丟。

　　宇文屏甩開伍天弘以後，本來應該回轉邛崍山，把無名樵子及柏、谷二女搬至另外秘窟隱藏，但轉念一想，看這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分明業已知道自己是誰，卻仍窮追不捨。定然不是偶然相逢，其中必有所為！遂略更原計，反客為主，竟掉過頭來暗暗尾隨伍天弘，意欲探明這般老鬼，到底對自己有何算計？追來追去，追到了烏蒙山歸雲堡內。宇文屏暗中多次竊聽，前因後果，一概瞭解。才在賽方朔駱松年用吹箭苗刀奪走碧玉靈蜍及毒龍軟杖之後，放過葛龍驤等人，追向駱松年而去。

　　她明明知道葛龍驤與自己之間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卻仍先追駱松年之故，是因為自己所練五毒邪功，除了碧玉靈蜍這一件世間奇寶以外，別無他物能治！倘此寶歸自己所有，則縱令武林之中又出了什麼武功高過自己之人，也要對自身邊這幾件奇毒之物，顧忌甚大。

　　算盤打得原好，但她怎會想到龍門醫隱柏長青在天心谷內，曾用苦心覓得千歲鶴涎及朱藤仙果煉成那種專門對付她五毒邪功的解毒靈丹！此丹柏青青囊內即有三、四粒之多。黑天狐搜查她身邊之時，曾經入手，但哪裏會曉得這種半紅半白靈丹的效驗所在？以她這種身分武功，要殺賽方朔駱松年，還不是易如反掌？剛由蠍尾神鞭把人殺死，並將碧玉靈蜍及毒龍軟杖揣入懷中，業已發現鐵指怪仙翁伍天弘，騎著他那頭青色健驢啣尾疾追而至！宇文屏此時業已探清醫丐酒等人遠在龍門，一個未至，顧忌頓時減輕。心想就以你不知死活的怪老頭兒，試試我新練的神功的威力如何。

　　果然《紫清真訣》所載的各種功力，神妙異常！若不是一時驕敵大意，中了伍天弘那一下看家絕招「大力金剛一指禪功」，幾乎把這位名望武學均高的鐵指怪仙翁，玩弄於手掌之上。

　　伍天弘逃入林中，黑天狐宇文屏拿駱松年殘屍解恨以後，紫電劍、天孫錦、碧玉靈蜍、毒龍軟杖四寶在身，越想越覺得意。一陣連綿不斷的哈哈狂笑聲中，回轉邛崍，仍照前計，遷移秘窟。

　　※※※

　　黑天狐宇文屏這一次遷移巢穴，遷出了尋常人的意料之外，卻落入了龍門醫隱柏長青意料之中，竟遷到了黃山論劍約定之地──始信峰的絕頂！她這處巢穴，隱秘得簡直匪夷所思！饒你龍門醫隱智計絕倫，算準黑天狐宇文屏心中所想，但空自與鐵指怪仙翁伍天弘等人踏遍飄渺雲煙的黃山三十六峰，也未發現黑天狐的半點狐蹤狐跡！

　　原來黃山如果號稱天下第一奇山，始信峰即可稱為黃山第一奇峰！南北兩崖之間，無路可通，只有一株奇松，臨崖飛舞，橫跨千尋絕壑。無論何人，欲由南崖行往北崖，均非以松代橋且戰戰兢兢在一步一步走過不可！而始信峰不但無石不皺，無石不瘦，無石不靈，無石不透，異草紛拂，連最薄之處的苔蘚，都有一尺來厚以外，峰形更為奇特！兩崖並矗，劍立於雲，並且有不少處上豐下銳。除非肋生雙翼，憑虛步空而外，根本無法窮奇而探！

　　但黑天狐宇文屏，昔年遊覽這始信峰之時，卻在無意之中發現了一個極小洞穴，好奇投石，居然深不見底！冒險入穴，仔細探尋，竟有一條險窄難行的曲折通路。但不知此路鑿自何時，年代湮遠，無人維持，業已逐漸閉塞。

　　黑天狐向來做事，頗能未雨綢繆，寓有深意。既經發現這條秘徑，遂不憚艱煩，慢慢修鑿，倒要看看此路通往何處。

　　整整十個月光景，才算把路鑿通，原來通到北崖絕頂。黑天狐見該處峰形，奇異得真正令人不能置信！宛如一株香蕈，下銳上豐，矗立於茫茫雲海之內。但那秘徑到了崖頂，反倒寬敞起來。心想若在此間建一居所，則只要把秘徑入口之處設法隱秘，縱令生死強仇隔崖相望，也拿自己無法可想。

　　因為本崖下銳，自然形成向內裏傾斜的極陡峭壁，慢說苔滑地危，再好武功亦難上達。此處更因山極高峻，飛鳥已無，剩下猿猱之類，一樣無法攀援而上！對崖則更是中隔四、五十丈寬，雲霧蓊鬱的無序幽谷，故而對這崖頂一切，雖然舉目可見，但一壑天塹，無可飛越。

　　黑天狐宇文屏把一切形勢審度已畢，認為這確是一個避仇保命的無上妙地！遂又用七年苦功，把北崖絕頂修整成一個可以居住的秘密洞穴。至於入口之處，卻移植來不少藤蔓之屬，並在秘道之中的四、五丈外，故意排列不少碎石。即令有人萬一從藤蔓之中發現秘道，好奇探視，是走到此處，也必廢然而返，以為是條死路。

　　十三奇黃山論劍，恰好是在始信峰頭比較平坦的南崖之上。

　　黑天狐宇文屏費了好大的心力，把無名樵子及柏青青、谷飛英由四川弄到皖南，然後再一個個送上始信峰北崖絕頂。

　　諸事停當以後，宇文屏負守絕嶺，越想越覺得意：到了黃山論劍正日，自己《紫清真訣》──雖然最後兩頁無名樵子堅說字句艱澀，詘屈聱牙，難記已極，他本身武功不夠，觸類旁通的悟性太弱，無法補錄出來──其他部分，總能統統學會。那時功力業已足與諸一涵、葛青霜相互頡頏，加上天孫錦、紫電劍兩件異寶奇珍，與原有的五毒仙兵，碧玉靈蜍又在己手。這夢想多年的武林第一名頭，不但十拿九穩，甚至可以放手盡殲強仇，永絕後患。

　　到時自己先略緩出場，等到苗嶺陰魔、雙兇四惡與諸一涵、葛青霜及醫丐酒等人激烈拼鬥，有了傷損勝負以後，再在北崖絕頂長笑現身，把老化子的生死至交無名樵子，龍門醫隱的獨生愛女柏青青與葛青霜之徒谷飛英，當著他們父師老友之面，鮮蹦活跳地寸磔分屍，一塊一塊地從從容容拋下萬丈幽壑。

　　這樣處置，必定把那幾個老不死氣得肝腸欲裂，內火狂燃，神明不朗！然後自己再在神鬼不覺之下，悄然過崖，乘著幾個喪女喪徒、喪失老友的老怪物傷心欲絕，其他諸人紛紛寬慰勸解，疏於防範之際，驟然發難！一出手便是萬毒蛇漿，絲絲碧雨；蛤蟆毒氣，陣陣腥香。老怪物們，縱然武學再高，料來也禁不住這樣巧妙安排，暗中計算。即使有一兩個受傷未死的漏網之魚，再憑自己所得《紫清真訣》神功，還不是隨手收拾？宇文屏越想越覺得算無遺策。這十八、九年，處處藏藏躲躲、畏為人知的骯髒惡氣，即可不必再受，而在江湖顯赫，武林稱雄！

　　由是黑天狐宇文屏乃在這始信峰北崖絕頂，一天五個字的參研，那無名樵子為了維護柏、谷二女暫時免遭妖婦毒手，為她補錄的武林寶籍《紫清真訣》。

　　這一段時間之內，到黃山來察訪黑天狐下落的，頗不乏人，但誰也找不到她那隱秘所在！宇文屏親眼看見了白鬚黑髮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老淚婆娑，神情悲痛的龍門醫隱，含羞帶愧、抑鬱寡歡的小魔摩勒杜人龍，和鸞儔折侶、如癡如醉的小俠葛龍驤！甚至連那鬚髮戟立、暴跳如雷的獨臂窮神柳悟非，和喜怒不形於色、較為沉穩從容的天台醉客余獨醒，在各處窮搜不得之後，也曾跑來黃山探察。

　　黑天狐宇文屏毒謀早定，哪裏肯在事前輕易顯露蹤跡？只是藏在北崖絕頂，冷冷注視這些老少群俠，踏遍黃山的淒然而來，廢然而去！最缺德的，莫過於龍門醫隱及葛龍驤來時，黑天狐竟把玄衣龍女柏青青點了啞穴，抬出洞外，遙遙加以指點。可憐柏青青雖然相距甚遠，但老父情郎的形狀身影，豈不刻骨縈心？到眼便即認出！想像得到的慈父肝腸急斷，老淚淒惻，意中人的牙關咬碎，情淚長流。這位至情至性的巾幗奇英，何嘗不是芳心寸裂！但她畢竟不肯在黑天狐之前，稍微示弱，硬把奇痛奇悲一齊埋藏心底，慢慢地蝕骨銷魂！那張傾城的玉容之上，居然冷漠得不帶絲毫七情之色，一雙清澈得好似裝得下整座黃山的大眼眶中，也木然平視，點淚全無。這樣一來，連黑天狐宇文屏均不免暗暗心折！

　　這日，黑天狐宇文屏正在練功調氣，突然聽得對崖似有一陣飄渺歌聲傳來。因為時值清晨，霧珠沉冥，作歌何人，看不真切，只聽得吐音脆朗是個女子，她唱的元人閒閒居士所作的「水調歌頭」：

　　「四明有狂客，呼我謫仙人。俗緣千劫不盡，回首落紅塵！我欲騎鯨歸去，只恐神仙官府，嫌我醉時嗔。笑拍群仙手，幾度夢中身；倚長松，聊拂石，坐看雲。忽然雲霓落手，醉舞紫毫春！寄語滄浪流水，曾識閒閒居士，好為濯冠巾，卻返天台去，華髮散麒麟！」

　　黑天狐宇文屏靜靜聽罷歌聲，心中好生忐忑！因為日來迭見龍門醫隱、獨臂窮神等人，滿山搜尋，好似自己藏在黃山之事，已為這些老怪物們猜出！如今對崖這女子，歌聲豪放而帶有仙意，聽了好久，字雖可聞，語音難辨，莫非是冷雲仙子葛青霜也自尋來？

　　她用盡苦心，參研《紫清真訣》，就是要與這衡山涵青閣主不老神仙諸一涵，和廬山冷雲谷冷雲仙子葛青霜二人，一爭雄長！如今《紫清真訣》，雖已練成十之六、七，黃山論劍也為期不遠，但畢竟二十年來，始終心怵諸、葛二人的絕世神功。一旦想起對崖可能是冷雲仙子之時，宇文屏便不能像對付其他諸人那等輕鬆，心情頗為緊張。趁著霧密煙濃，雙方無法互見之時，把自己這邊崖上，一切凡可略使人疑之物，均仔仔細細掃除乾淨！

　　作歌之人，似為黃山美景所醉，徘徊不去；歌聲也一會豪放，一會纏綿。宇文屏聽到後來，竟自覺出對崖之人，不是冷雲仙子！

　　宇文屏久知冷雲仙子勘透七情，而且以她那種身分年齡，絕不會在歌聲之中，有這種悱惻婉約的男女情思出現！等到輝輝日起，朗朗天清，才看出對崖之人是個二十來歲、容顏極美、姿態曼妙如仙的青衣女子。

　　看來看去，宇文屏始終未能看出對崖青衣女子來歷，但卻看出她是特地遊山，不像龍門醫隱等人有所目的地來找自己蹤跡。

　　因為龍門醫隱等人登臨這始信崖峰之際，是披荊斬棘，面帶惶急地到處搜尋，這青衣女子卻是悠悠閒閒，信步所之，顯然是隨興遊山，未懷任何目的。

　　世間事，不論何人心中若有疑團，總以趕緊打破為快！黑天狐宇文屏就因為以自己這樣江湖經驗與見識之廣，居然看不出這青衣女子來歷，而對方分明又是個武林好手、身懷絕藝之人，不由有點不服，遂由秘徑走下，也自裝作遊山模樣，步向南崖，倒要看看這青衣女子是何等人物？

　　恰好青衣女子似把南崖景色觀賞已夠，正向北來。

　　黑天狐宇文屏由北往南，那青衣女子卻由南往北，兩人恰在那株橫臥當橋的長松之上相遇。

　　這時雙方距離已下到五尺，長松雖能負重，但下面是雲封霧鎖的萬丈深壑，稍有失足，天大本領亦無生機！宇文屏竟現出了一副從來未有的和藹笑容說道「這位姑娘慢行，我先讓你過去。」

　　青衣女子含笑答道：「天下哪有長者讓路之理，老人家已請先行！」身軀往右一偏，只用左足尖點住長松，宛如扯了一面順風旗般，空出整個松面，一任那強烈山風，獵獵飄衣，人卻巍然不動！

　　黑天狐宇文屏也不再客氣，走過以後，駐足回頭笑道：「姑娘這『金剛拄地』與『斜扯雲旗』身法，極見輕功內力。老婦自信眼力尚高，但竟看不出你的門派姑娘尊姓芳名，可否為我一道，以增見識？」

　　青衣女子收勢，恭身襝衽答道：「老人家怎的如此謙光，晚輩魏無雙，藝出先師天慈真人門下。」

　　黑天狐宇文屏恍然大悟，叫道：「你是昆明滇池的風流教主？」

　　魏無雙笑道：「不敢當老人家如此稱謂，老人家您是否就是武林十三奇中的宇文老前輩？」

廿七　智鬥天狐

　　在那橫臥千尋絕壑，溝通南北兩崖的長松之上，一見黑天狐宇文屏，魏無雙不但到眼便自認出，這是令天下聞風喪膽的武林第一兇人，並已知道這是龍弟弟的殺父深仇，正在到處搜尋她的蹤跡。

　　魏無雙乖巧已極，並自知分寸，曉得憑自己的這點功夫，在黑天狐手下，簡直等於白搭。而對方因不知道自己與葛龍驤等關係，語氣之間神色頗善。魏無雙靈機一動，索性背著「風流教主」那塊招牌，老人家長、老前輩短的，把黑天狐宇文屏大捧一頓。心想反正自己無事，若能和這妖婦談得投緣，彼此盤桓些時，定能為龍弟弟探聽出不少重要機密。

　　黑天狐宇文屏見青衣女子真是滇池之上有名的風流教主，不由心中更喜。她哪裏會知道魏無雙十餘年來，在無邊慾海之中，能夠玉潔冰清，葳蕤自守！只認為像這類蕩婦淫娃，是那般所謂正派俠義的眼中釘刺，但也是自己爭取的極好對象。因她對答之間，語氣神色均極恭敬，黑天狐高興異常，微笑答道：「魏道友，你乃一教之主，不必過謙，宇文屏雖然癡長幾歲年齡，不敢托大，你我平輩論交便了。」

　　一個有心結納，一個曲意逢迎，那還不如水乳交融，便成莫逆。

　　這還要歸功魏無雙「風流教主」的那塊招牌太好！宇文屏老奸巨猾，因魏無雙眉宇之間缺少淫亂女子應有的一股蕩逸之氣，何嘗不疑心來人非真。她昔年本是色慾中人，對這種素女偷元、迷陽採戰之術，懂得極多，遂以此略為盤問。但魏無雙貨真價實，雖在本身白璧無暇，但置身風流慾海十有餘年，耳濡目染，哪得不熟？知道黑天狐心有所疑，遂盡舉精微以對而已答語之間，窮淫極蕩。

　　黑天狐宇文屏居然聞所未聞，連一顆久蟄淫心，都幾乎被魏無雙說得霍霍大動起來！這樣一來，哪裏還有半點疑惑？立時推心置腹，盡訴一切，要求魏無雙作她道侶，結為姐妹。黃山論劍之後，並願以《紫清真訣》所載神功相授。

　　魏無雙當初與葛龍驤貼胸交股，裸臥一宵，而自守清操，貞關不破，可見定力極堅！聽黑天狐宇文屏說出柏青青、谷飛英二女均被擒來，並欲在黃山論劍之時，當著他們父師之面，用那種惡毒手法處置等語，心中雖已驚魂皆顫，表面上卻能維持個神色不變，反而盛讚黑天狐這種戰略，高明已極！並建議黑天狐若能在南崖埋伏，自己在北崖絕頂助她動手凌遲碎割柏、谷二女，則豈不更易在冷雲仙子、龍門醫隱等人痛急神昏之際，驟發萬毒蛇漿，予以一網打盡！

　　這種念頭，黑天狐宇文屏早已想到，就因為缺少一個心腹之人，而無法處理。如今不但結識了個「風流教主」魏無雙，甚為投契，並且魏無雙一語就說到自己心中深處，不由得意已極！暗想自己大概時來運轉，自從擒住無名樵子，得到《紫清真訣》以後，紫電劍、天孫錦、碧玉靈蜍等稀世奇珍，毫不費心地等於送入自己手中，如今竟又獲得一個知心道侶，便即立時帶領魏無雙，自秘徑之中同登始信峰北崖絕頂。

　　就這樣，魏無雙在始信峰北崖絕頂，一住匝月，既無機緣，也不敢下手解救柏、谷二女。眼看黃山論劍之期一日近似一日，心中著實煩惱已極！但那無名樵子，卻已求得解脫。原來魏無雙見他被黑天狐宇文屏折磨得那慘狀。知道此人業已無法再活，不過藉著黑天狐每天餵他幾粒極好靈丹，苟延殘喘而已！像這樣情形，若能早死，反而解脫痛苦，並使黑天狐無法得到那《紫清真訣》的最後一面精華所在！主意打定，乘機暗暗告知無名樵子自己的真正來意，下手把他各處經脈截斷得只剩少許相連。第二日，無名樵子突然不肯繼續傳授《紫清真訣》，氣得黑天狐再度施用銼骨非刑，無名樵子哪裏還能禁受得起？未有多時，便告氣絕。

　　※※※

　　始信峰頭之事，暫且不談。要先提一提這數月以來，幾乎踏盡安徽一省及其鄰近各地名山大壑，而遍尋不著黑天狐蹤跡，個個肝腸寸斷的龍門醫隱、獨臂窮神、天台醉客、鐵指怪仙翁及葛龍驤杜人龍等人。

　　龍門醫隱柏長青雖然心懸愛女，但眼看黃山論劍之期已近，除非黑天狐宇文屏到時自來，要想在這之前救出柏、谷二女，似乎根本無此可能，而眾人均已顯出疲態，遂無可奈何地招集眾人說道：「黑天狐狡猾無倫，藏得太為隱秘，我們心力已盡，無可奈何。青兒與谷飛英侄女的吉凶禍福，也只好聽天由命！黃山論劍之期，業已不足一月，柳、余、伍三兄及我，因欲參與此會，不必再行徒勞無益搜尋，可在黃山附近，等候到時赴會。杜賢侄就跟隨你師父。至於龍驤賢侄，我似乎記得東海神尼覺羅大師，不是要你在黃山論劍的前期前月，再到她東海覺羅島一行，有事相託麼？」

　　葛驤少年老成，從來不輕然諾，眼看黃山論劍之期，一日近似一日，心中何嘗不懸念東海神尼舊約？但因這些日來，為心上人玄衣龍女柏青青及谷飛英師妹的安危問題，弄得神魂顛倒，分不清應該孰先孰後而已。現聽龍門醫隱一提，暗自盤算行程日期，再若不立即動身，兼程疾趕，就要對東海神尼失信背約。不過自己一去，論劍正日極可能來不及趕回，萬一黑天狐當真如言，在該時對心上人下以毒手，豈非連那魂銷腸斷的最後一面全不能見？一時想得出神，竟自眼角噙淚，對龍門醫隱所問之話，未即答理。

　　獨臂窮神柳悟非見葛龍驤這副神情，業已猜出他心中所想，但也無言可慰。只得把濃眉一皺，說道：「男兒一諾千金，趕快暫且收拾起兒女情腸，拿出幾分英雄氣概，去到東海覺羅島，看看那老尼姑有何任務交派。說不定對這黃山論劍關係重大，也未可知。時已無多，你還不快走！」

　　說完，見葛龍驤仍在寂寂無語，柳悟非不由瞪起那雙怪眼，瞋目一喝，再掄圓獨臂，舒掌一推，竟以「七步追魂」的劈空掌力向葛龍驤當胸打去！

　　葛龍驤因傷心過甚，漸呈迷亂的心頭靈智，被獨臂窮神柳悟非暗藏「獅子吼」神功的瞋目一喝，驚醒大半。已覺所言有理，念頭方轉到此處，獨臂窮神柳悟非的「七步追魂」的劈空掌力，已到胸前。

　　葛龍驤向龍門醫隱等人微一施禮，便自施展苗嶺陰魔所傳「維摩步」中的一招絕學「香象渡河」，輕飄飄地隨著獨臂窮神掌風飄出三、四丈外。落地回頭，足下加功，往著浙江方向疾馳而去。

　　※※※

　　往赴東海神尼覺羅大師之約的小俠葛龍驤，因路途不近，時日無多，他又心繫黃山論劍，自然是拼命一般星夜急趕！但心頭之上的那一片情愁，卻始終排遣不開。玄衣龍女柏青青亦喜亦嗔的亭亭倩影，絕世丰神，使葛龍驤百結愁腸欲斷。黑天狐宇文屏號稱當世第一兇人，心上人在她手內所遇所遭，簡直令自己連想都不敢想上一想。如今遍搜不得，只有趕緊去往東海赴約以後，把整個希望寄託黃山論劍之上，看看冠冕武林的姑父母諸、葛雙奇，可有什麼回天之力，萬一心上人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忍死須臾，等斬了黑天狐，報卻愛侶雙重深仇之後，再行橫劍殉情，以答紅顏知己。

　　葛龍驤如醉如癡地不停玄想，意志無法集中，若不是輕功絕妙，中途幾乎多次在懸崖峭壁之間，失足鑄恨。這種半瘋狀態，一直維持到與東海神尼約定之處浙江平陽的古鰲頭上，葛龍驤才略為清醒。但縱目滄波，只見一碧極天，鵬飛鰲湧，魚躍龍騰。

　　哪裏有東海神尼覺羅大師答應派來接引自己的那隻極大灰鶴蹤影？

　　葛龍驤在古鰲頭上佇立半日，未見鶴至，不由疑詫起來，但仔細一算日期，不覺啞然失笑。

　　原來東海神尼當初與他約定，是在黃山論劍這年的八月初一開始，派遣座下靈鶴，到這古鰲頭上，等候葛龍驤三日，一路之上，葛龍驤因為衷懷憂鬱，無興留連，竭盡腳程飛趕，竟然早到一日，今天正是七月月底。

　　這時，波濤浴日，滿海金紅光輝，天色已近黃昏。葛龍驤正準備找個地方，好好睡它一覺，略為休息這連日趕路疲勞，忽見東方遙天之中，與一片晚霞飄飄齊渡，飛來一點灰影。

　　越飄越近，可看出那點灰影確是一隻大鳥。葛龍驤方在揣度，莫非覺羅大師命靈鶴先期來接？那隻大鳥業已冉冉飛落，約有七、八尺高，丹頂灰羽。可不正是曾自覺羅島負載自己翔空渡海，到浙江紹興會稽山謁拜父墓的那隻靈鶴？

　　那隻巨鶴，竟然好似還認識葛龍驤，對他延頸低鳴，狀頗親熱。

　　葛龍驤有過一次經驗。知道跨鶴翔空，舒適已極！看那靈鶴神情，似叫自己就走，遂把頭一點、靈鶴雙翼微扇，騰空三丈，葛龍驤也一抖雙臂，「孤鶴沖天」，輕輕落向鶴背。靈鶴回頭一叫，載著葛龍驤在這古鰲頭上盤旋一周，便自平穩如舟，往覺羅島的方向飛去。

　　※※※

　　靈鶴落地以後，東海神尼覺羅大師業已佇立相待，一聲極為清亮的佛號說道：「阿彌陀佛！葛小俠真個信人，貧尼無限欽佩。莽莽人生之中，祝福無門，唯人自召，境遇往往順逆參半。像葛小俠這一類正道少年英俠，平素只要善積餘德，縱有一時兇險，亦將得天佑，自有化解！倘偶因拂逆，過分憂心，卻非內家上乘所講究的澄心見性，攝氣葆元之道呢！」

　　說也奇怪，那一聲「阿彌陀佛」入耳，葛龍驤心情立見寧靜平和，不似先前那般煩亂。知道這又是與獨臂窮神柳悟非在黃山對自己所發的「獅子吼」一類的神功，不過覺羅大師是藉著一聲佛號，使人靜躁釋矜，潛移默化，不帶絲毫火氣，顯得更覺高明而已。再一聽後面那幾句話，更覺一驚，這位東海神尼分明已知柏青青之事，才藉話教訓自己。

　　心中一動，趕緊上前拜見，禮畢說道：「大師既已得知我柏青青師妹之事，尚乞指點葛龍驤迷津，如何營救得幸。」

　　覺羅大師搖頭笑道：「前知慧業，談何容易？貧尼現下尚無此神通。我不過見你神色愴然，試加揣測而已。但善人天佑，自古皆然。葛小俠如今面上雖聚憂思，華蓋印堂之間，卻毫無兇煞之氣。貧尼敢保無礙，已到我石室之中，一敘別來經過吧。」

　　葛龍驤對這東海神尼覺羅大師極為敬服，聽她這樣一說，心中確實寬慰許多。

　　進得石室，覺羅大師問起中原武林各事，葛龍驤遂自前次跨鶴渡海謁拜父墓開始，把所聞所見，一一盡自己所知，向覺羅大師詳細陳明。覺羅大師特別注意葛龍驤所說的衛天衢以金精鋼母在九華煉劍，苗嶺陰魔邴浩暗傳「維摩步」、贈送「續命紫蘇丹」，柏青青、谷飛英二女落入黑天狐宇文屏手中等事。聽完以後，閉目沉默不言，似在想甚心事。

　　葛龍驤也不敢驚動，靜坐相待。好久過後，覺羅大師雙目才開，向葛龍驤含笑問道：「葛小俠，你可能猜出貧尼要你千里遠來之意麼？」

　　葛龍驤搖頭以對，覺羅大師問道：「你以不存門派正邪的公平眼光看來，苗嶺陰魔邴浩與你恩師涵青閣主人諸大俠及你姑母冷雲仙子的武功，究竟誰高？」

　　葛龍驤細想半天，說道：「我姑母功力，晚輩尚未見識，不敢妄加揣測。至於我恩師與苗嶺九絕峰邴老前輩，好似在伯仲之間。縱或我恩師稍勝，但也差得極微，難有顯著分別。」

　　覺羅大師聽葛龍驤背後仍然稱呼苗嶺邴老前輩，未曾口角輕薄，不由暗暗點頭，含笑又問：「武林中人，莽莽一生，多半為了爭『名』爭『氣』。黃山論劍正是『諸葛陰魔醫丐酒，雙兇四惡黑天狐』等武林十三奇的『名氣』之爭，誰也不願意屈居人後。然則八月中秋始信峰頭一場狠鬥，其他諸人略遜一籌不談，據我所料，黑天狐宇文屏雖得《紫清真訣》，也未必便擅勝場。不老神仙、冷雲仙子一對神仙眷屬，更無自爭之理。到了最後，極可能是你恩師與苗嶺陰魔二人之爭，旗鼓相當，勢均力敵。難道真要讓這兩位武林奇人在始信峰玉石俱傷，而令黑天狐宇文屏之流在一旁竊笑得意麼？」

　　葛龍驤聽來頗覺有理，他本來就對苗嶺陰魔無甚惡感，何況還有傳授「維摩步」，及贈送柏青青「續命紫蘇丹」的那兩點因緣。是故一直在想良策，免得這位武林奇人與自己恩師拼命相搏。如今覺羅大師所言，與自己意見一致，自然連連點頭。

　　覺羅大師笑道：「這就是貧尼要請葛小俠跋涉長途之意。且在我這覺羅島上勾留半月，到時我命雲鶴送你到黃山始信峰頭，使可化解這一場不必要的兩雄之鬥呢！」

　　葛龍驤大喜之下，叩問有何妙策。覺羅大師目光之中，好似浮起無窮往事，微喟一聲說道：「葛小俠有所不知，貧尼與那苗嶺陰魔邴浩，正和冷雲仙子與不老神仙一樣，是對分居甚久的神仙眷屬。不過冷雲仙子與你恩師業已誤會冰釋，和好如初，黃山會後，便可同參性命交修的武林上道。我們這一對，則貧尼早歸佛門，苗嶺陰魔欲空自功參造化，仍未脫得出濁世之間的聲名之累，彼此相形之下，頓覺無以為情呢！」

　　葛龍驤聽得驚跳起來，叫道：「大師難道就是四十多年前名震武林的玉簪仙子？」

　　覺羅大師點頭笑道：「你居然能知道我這昔日名頭，實在難得。」說完，取出四、五寸長的半支極大玉簪，碧沉沉的光潤已極。

　　向葛龍驤繼續說道：「邴浩昔年，也是與你一樣的奕奕丰神，翩翩濁世，貧尼更是以顏色自居。但如流歲月，轉瞬四十年頭，彼此俱已成了雞皮鶴髮。」

　　葛龍驤見這位分明在佛門禪功之上，業已勘透七情六慾的東海神尼，居然提起往事之時，臉上神情一如常人的悵惘不已。

　　思念未畢，覺羅大師看他一眼笑道：「葛小俠不要笑貧尼四十年東海潛修，仍然未能參透情關二字。須知大千世界的一切眾生，莫不有情，即連西方極樂世界中的我佛如來，也未免因一念慈悲，而欲常轉法輪，普渡那些由情生障的凡愚之輩。這半支玉簪交你攜去，邴浩一見此物，我料他極可能不再貪念什麼武林第一的名頭，而亟欲追問貧尼下落。那時你可試他一下，倘若全出真情，便讓他跨鶴飛來東海。黃山論劍之會，邴浩只一撒手，其餘群邪，憑你師父、姑母等人的絕藝神功，或度或殲。武林之中，最少在三、四年間可以風平浪靜了！」

　　葛龍驤接過玉簪，仔細一看，斷處參差不齊，似是被極重掌力擊裂。知道這東海神尼覺羅大師，昔年即因此物得號玉簪仙子。不但這支玉簪是她的兵刃，聽這口氣，可能還是與苗嶺陰魔的定情和肇致絕裾之物。

　　此物既然關係黃山論劍至重，葛龍驤不敢怠慢，謹謹慎慎地揣入懷中，但忽然想起覺羅大師既要用靈鶴送自己飛達黃山，則當日可到，何必要早早趕來作甚？

　　覺羅大師見葛龍驤揣好玉簪，微笑又道：「邴浩此人，生性多疑，他早就認為我不在塵世。你雖持這半截斷簪，他可能還未必信然。所以我要你在期前來此，傳授幾招我昔年常用手法，以堅其信！」

　　葛龍驤知道四十年前的玉簪仙子，已是武林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加上這四十年東海潛修，若有傳授，必定異常精微，不禁大喜過望。

　　覺羅大師說道：「邴浩既把他畢生心血結晶，精研獨創的『維摩步』法教你，你且演練一遍，貧尼也看看他這些年來，到底長進多少。」

　　葛龍驤凝神肅立，一志清心，然後一絲祥和微笑浮上嘴角，青衫大袖雙揚，就在東海神尼覺羅大師之前，飄飄起舞。

　　舞罷收勢，覺羅大師微喟說道：「這套步法，果然費盡他半生心血，窮極奧妙。天女散花，維摩不染，貧尼卻偏要傳你一套『散花手』法，染染維摩。他第三十六步『步下生蓮』一式，就因為胸中爭名好勝之心未泯，不能參透淨土金蓮妙諦，所以略有破綻可尋。你學會我這套『散花手』去往黃山，在你師父或冷雲仙子與邴浩交手之前，先指他暗傳你的『維摩步』法尚有破綻可尋，邴浩一定不服，但一見你使用我所傳手法，必然大驚追問。那時你再取出這半截玉簪，一場武林中的浩劫奇災，便可避免。大概依貧尼計算，邴浩黃山撒手，跨鶴飛到這東海覺羅島之日，也差不多正是貧尼塵緣已盡，得到解脫之時。噫！茫茫世劫，莽莽紅塵『名』、『情』二字，誤殺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

　　葛龍驤唯唯領命，但他因是性情中人，覺得覺羅大師與苗嶺陰魔一雙神仙愛侶分拆四十餘年，好容易東海重逢，但覺羅大師竟又將圓寂西歸。卻叫那位遠自黃山跨鶴飛來的苗嶺陰魔，情何以堪？昊昊天心，亦似乎未免太殘忍。他心中慘怛，面上神色自然悽惶。

　　覺羅大師點頭笑道：「江湖之上，若多出幾位像葛小俠這等至情至性之人，則一切風波多半皆可平息。但百歲唱隨，霎時能了，人間天上，卻永結因緣。像我與邴浩這樣四十載重逢，偏生一面之間即將永別，看來似乎會使他悲懷難禁，其實正可助他勘透人生對以後修為幫助不少。『道是無情卻有情』！葛小俠今後行道江湖，若能善體斯旨，則殺心定泯，恕念多生。往往生死冤家，反會變成知交深契。江湖之上豈不一片天機，人人安樂？」

　　覺羅大師略頓又道：「話雖如此，但這種境界太高，斯世人心，未必能夠做到。總之，多行仁義，少逞剛強，不但益世濟民，也是明哲保身之道。閒話休提，我那『散花手』法尚稱精微，不是三、五日間可以學會。我現傳你口訣，記熟以後，再傳身法變化。你雖天資穎悟，但我們今後無緣再見，必須全部嫺熟，匆匆不過半月光陰，恐怕還須日夜憤發，才不誤那黃山論劍之會。」

　　葛龍驤因東海神尼所賦任務甚大，絲毫不懈，旦夕精研。竟在期前兩日，便把一套精微奧妙的「散花手」法運用嫺熟。覺羅大師見他這般穎悟，自己昔年絕藝得有傳人，心中亦甚高興。就以這兩日餘暇，令葛龍驤反覆質疑，把這套「散花手」法之中的奧秘精微，參詳得極為透徹。

　　一直到了八月十四晚間，葛龍驤因明晨離此前往黃山，與這東海神尼覺羅大師遂成永訣。半月相處，情感自然益深，竟有些依依不捨起來。

　　覺羅大師見他那副惜別傷離的欷歔神色，不禁失笑說道：「葛小俠至性感人，貧尼的一片無礙禪心，幾乎被你牽惹得心花著相，意樹沾塵。今宵一別，便成永訣，除了一套『散花手』法已然悉心傳授以外，貧尼再略費心力，以四十年東海參禪所領悟的一點極其淺薄的佛門慧業，為你代卜一課。」

　　葛龍驤近些日來，越是時日逼近黃山論劍，越是衷心苦念柏青青安危。此時聽覺羅大師要替自己代卜休咎，因平日隨侍恩師涵青閣主，知道以先天易數卜斷當時之事不難，若稍微往後參求，卻是極費心力，遂滿懷感激地俊目凝光，與覺羅大師眼神相對。覺羅大師看他半天，徐徐閉目，葛龍驤也自正襟危坐。

　　足足過有半個時辰的光景，覺羅大師慈目才開，發出一種奇異光輝，沉聲說道：「以葛小俠這等至性之人，一片純情又有歸宿，按理不應再有波折。但貧尼適才靜中參悟，你在未來歲月之中，最大的煩惱之事並不是什麼魔劫一類，竟似情海翻瀾，並極其難以應付。」

　　葛龍驤雖然覺得自己與柏青青，雙方情真意摯。只要她在黃山安然脫險，便可宿願能償。他年功力到了火候，也想以姑父、姑母為鏡，夫婦同參超凡入聖之道。似乎不可能再生變故。但知覺羅大師必無虛語，此事關係自己畢生幸福，趕緊凝神莊容，肅請指示。

　　覺羅大師重又閉目半晌，換了一副神情嘆道：「眾生唯情，萬劫為情。『情』之一字，難推難測，難究難參。貧尼愧乏神通預卜吉凶禍福，只能憑當事人當時處置之得當與否而定。總之，葛小俠福緣雖厚，情債尚多。但只要彼此全出一片真誠，而又能善加諒解，則英雄美人一床三好，甚至四好，古來亦頗不乏先例。貧尼最後贈言，葛小快將來最為難之處，似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彼時若能善用一個『忍』宇，或可轉禍為福。這沉香手串一十八粒，是貧尼昔年故物，特以相贈。用作兵刃、暗器，均無不可。五、六年後或有大用，也未可知。」

　　葛龍驤聽覺羅大師說得活靈活現，好像自己非惹上一場莫大情孽糾纏不可，不由半信半疑，又驚又愕。接過那沉香手串一看，黑沉沉的分量頗重，不知何物所製。核桃大小，共是一十八粒，隱泛氤氳暗香。知道絕非凡物，趕緊拜謝收起。

　　次日一早，覺羅大師便催葛龍驤啟程。葛龍驤懸念柏青青安危，及久未參謁的恩師不老神仙與姑母冷雲仙子，也自歸心似箭。

　　遂向覺羅大師拜謝傳技指點及贈寶之德。

　　覺羅大師與他同到室外海邊，招來靈鶴，含笑說道：「我幾乎有一事忘懷，葛小俠去黃山，替貧尼與那衛天衢道友帶個口信，就說貧尼塵世已滿，即日西歸，不及與他面別。他或在中士名山覓地靜修，或是仍然回返這覺羅島上，與邴浩作一道侶，均由自便，勿須勉強。」

　　葛龍驤恭身領命，覺羅大師含笑把手一揮，靈鶴凌空便起。

　　葛龍驤也飄身上背，向覺羅大師合十為禮。剎那之間，覺羅島只剩下一點模糊黑影，沒入水雲深處。

　　※※※

　　由東海到皖南黃山，雖然千山萬水，但在空中飛行乃是直徑，那隻靈鶴又係千年神物，兩翼風雲，頃刻千里。故而葛龍驤凌晨起飛，到得黃山，天還未到中午。但始信峰頭業已群雄畢集，論劍盛會即將開始。

　　原來龍門醫隱雖然心懸愛女，但也一樣心疼這位未來愛婿，生怕葛龍驤受不住這樣嚴重的精神打擊，特地把他打發去往東海，參謁覺羅大師。

　　等他走後，立與獨臂窮神、天台醉客等人計議，說道：「黑天狐宇文屏既然揚言要在黃山論劍之時，下手殘害青兒及谷賢侄女。倘若此言不虛，我料她藏處定然就在黃山，不然到時她以何術把人帶來此地？」

　　獨臂窮神柳悟非點頭叫道：「老怪物料得不差，不但宇文屏此時必然已在黃山，可能還在我們約定的論劍之處，始信峰頭左近，才好如她所言，施展那令人髮指的陰毒手段！」

　　天台醉客余獨醒雖然沉穩，但因黑天狐兇毒之處有異常人，也自急於拯救柏、谷二女，聞言插口說道：「柏兄與老花子既然英雄之見略同，我們且往始信峰頭，看看形勢。」

　　眾人遂相與到達始信峰南崖，約定的論劍之處。那黑天狐宇文屏在對崖秘洞之中，看見醫、丐、酒三奇及鐵指怪仙翁、杜人龍等，居然出於自己意料，先期而至。從而推斷他們可能根本未離黃山，不由獰笑連聲，向身邊的魏無雙道：「賢妹你可認識對崖這干老鬼？」

　　魏無雙略為凝視，答道：「那獨臂老花兒與那白鬚黑髮之人，生具異相，應該是獨臂窮神柳悟非與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年輕少年，是與葛龍驤一同慘殺我七個女徒的小摩勒杜人龍，其餘兩個卻不認識了。」

　　黑天狐宇文屏遂一一加以指點，得意笑道：「賢妹你看，這干老鬼也著實機靈，居然能夠斷定我藏處就在黃山，始終逗留不去，並先期來這始信峰搜尋。若非我要以兩個女娃影響他們的心神旁鶩，以利八月中秋之會。此時便即現身出去，凌辱他們親人。一干老鬼及其奈我何？」

　　話完，她兇睛一瞪，自頭上折斷一條極堅極硬的垂鐘乳，雙掌一揉，立時成為碎粉，冷笑又道：「賢妹看我此時功力，諸一涵、葛青霜又待如何？等老鬼們一概到齊，宇文屏便要痛痛快快地洩一洩他們欺壓了二十年之憤，也為賢妹報復殺徒毀教之仇。」

　　魏無雙何等乖巧，順風使舵，大姐長、大姐姐地一陣諛詞捧拍，捧得宇文屏飄飄欲仙，把魏無雙認成了平生第一知己！

　　龍門醫隱等人，何嘗未疑心到北崖之上？但幾度由那長松之上過崖勘察，因為不知秘徑所在，又見崖頂上豐下銳，根本無法攀登，只得廢然再往他處尋找。

　　魏無雙幾度想設法與龍門醫隱等人略透訊息，但因黑天狐狡詐多謀，好容易藉著那個極難聽的風流教主名義，又捏造門下七個女徒均被葛龍驤殺光，才博得黑天狐深切信任。倘萬一使她略起絲毫疑竇，柏、谷二女可能立遭慘禍，自己也難逃毒手。小不忍則亂大謀！還是等到最後關頭，真若一無轉機之時，再和這惡煞兇星設法拼命。

　　柏、柳、余、伍四老帶著小摩勒杜人龍，幾乎又把整座黃山排搜一遍，依然找不到黑天狐宇文屏及柏青青、谷飛英二女的半點蹤跡，這才死心塌地地等候八月中秋黃山論劍之日，以作最後了斷。

　　等到八月十三，諸老正在軒轅峰上隨意閒眺，突然看見遠遠一條白影，宛如銀丸跳擲、掣電飛星一般直向軒轅峰奔來。龍門醫隱不禁詫道：「老花子和余、伍兄請看，這白影身法好生快捷，竟似在葛龍驤他們小一輩之上，但又和葛龍驤極其相似。難道他已從東海覺羅島趕回黃山了麼？」

　　獨臂窮神等人一看，果然那條白影身法和葛龍驤極其相似，功力卻又稍高。正在猜測之時，白影已見眾人，腳步放慢，是個身著白色羅衫，三十上下的英俊男子。

　　獨臂窮神首先認出，「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是他！難道諸一涵這早就到？」

　　一言甫畢，白衣少年幾下疾步，已到面前。一整衣冠，向眾人下拜說道：「衡山涵閣主門下弟子尹一清，叩見各位師伯、師叔。」

　　龍門醫隱這才知道此人就是葛龍驤的師兄，號稱溫潤朗君的尹一清，怪不得身法那等相像。趕緊伸手攔住，不令下拜，含笑說道：「我等山野之人，脫略成性，尹賢侄不必拘禮，尊師與葛仙子全到了麼？」

　　尹一清恭身答道：「家師自接葛師弟書信，與師母葛仙子誤會冰釋以後，已於半年前即移居冷雲谷。恩師、師母乾清正氣之中，最高的一種『萬妙清音』尚需精練，到會期正日才能趕來，特囑小侄先行通稟各位師伯、師叔，說是在先天易數之內，參詳出此間有人略有艱危，但先凶後吉，凡事無礙，請放寬心，休再懸念！我葛師弟與谷飛英師妹雙雙不見，難道此兆應在她們身上麼？」

　　獨臂窮神柳悟非首先跳將起來，叫道：「諸一涵不愧有『神仙』之稱，果然有些門道！柏老怪你那眉頭愁色，可以解去七成了吧？」

　　龍門醫隱不理獨臂窮神，向尹一清苦笑道：「尹賢侄，令師的先天易數雖然精確無差。但你卻只料對一半，你葛龍驤師弟安好無恙，現在東海覺羅島上，參謁一位東海神尼覺羅大師。我小女柏青青與冷雲仙子門下的谷飛英侄女，卻已雙雙披難，落入黑天狐宇文屏手中，為時甚久了！」

　　尹一清聞言，也頗為驚訝。龍門醫隱遂告以詳情，尹一清除了雙眉愁皺，相對欷歔，及向龍門醫隱好言勸慰之外，亦無善策。但有了不老神仙的千里一卦，總覺得稍為寬心。渴盼著這兩日光陰如飛度過，便可開始黃山論劍盛會了。

　　挨到論劍正日，眾人趕到始信峰南崖，武林十三奇約定的論劍之處，居然業已有人先至。長瘦身材，青衫一襲，除了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尚係初見之外，餘人個個認識，竟是那位蟠塚雙兇中的老大，青衣怪叟鄺華峰。

　　獨臂窮神柳悟非縱身當先，一聲怪叫道：「鄺老大，你由哪裏趕來？到得真早！是要等他們到齊再幹，還是老花子和你先來上幾招，殺殺手癢？」

　　青衣怪叟鄺華峰冷笑一聲，說道：「柳老花子不必猖狂，你那幾乎殘廢玩意，此時此地根本不配一數。武林十三奇中只要在世之人，均應到齊，這黃山論劍之會才算圓滿。時候還早，你急什麼？」

　　獨臂窮獨柳悟非吃他一頓搶白，毫不動怒，依舊嘻嘻笑道：「我倒並不著急，是怕你那位老弟，硃砂神掌鄺華亭在黃泉路上等得太久，才催你動手。好讓你們兄弟早點見面，攜手同行，以全手足之義！」

　　青衣怪叟鄺華峰雁行折翼，本來就含怨極深，這一下被獨臂窮神的冷嘲熱諷，撩到心痛之處，濃眉雙剔，正待翻臉，突然攏目凝神。只見遠遠山嶺之間，又有兩條人影向這始信峰間電奔而至。來人身法絕快，剎那之間已上峰頭。一個面容清秀的長髯道人，一個獨臂矮瘦老者，正是嶗山四惡中的殘餘雙惡，逍遙羽士左沖和冷面天王班獨。

　　嶗山雙惡一到，立時與青衣怪叟鄺華峰站在一起，互相寒暄。這一來，除了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是局外之人，這面是醫、丐、酒三奇，那面是蟠塚一兇和嶗山雙惡，加上尚未到場的黑天狐宇文屏、苗嶺陰魔邴浩，以及不老神仙諸一涵、冷雲仙子葛青霜，正邪雙方，恰好均是五人，彼此勢均力敵。

　　※※※

　　始信峰南崖，一場十三奇較藝的熱鬧好戲即將開始，始信峰北崖秘洞之內，由黑天狐宇文屏導演的一場人間慘劇，也正在緊鑼密鼓之中。

　　黑天狐宇文屏心計何等兇狡。魏無雙的風流教主招牌雖好，但來得未免太湊巧了，宇文屏自然生疑。表面互稱姐妹，推心置腹，實則不時暗中察看魏無雙的一切動作與真實來意。好就好在魏無雙也是玲瓏剔透人物，又與柏青青、谷飛英二女確實互不相識，才一絲破綻也未露出。

　　直到論劍正日，黑天狐宇文屏已從仔細觀察之中，認為魏無雙果是一個可以信賴的極好幫手，再見南崖上武林十三奇，除了業已死亡的硃砂神掌鄺華亭、八臂靈官童子雨、追魂燕繆香紅三人，剩下的十奇之中，已有六位到場。

　　遂自己把一切應用之物，準備妥當，向魏無雙說道：「如今黃山論劍之會即將開始，我要先到秘洞出口之處隱藏，才好突然衝過長松，施展殺手，使他們防衛不及。賢妹但等諸一涵、葛青霜與苗嶺陰魔到後，互相動手，一分勝負，便即將這兩個賤婢提到崖頂之上，一塊一塊地割下她們全身血肉，拋下絕壑。利用她們的婉轉哀號，引得那於老鬼分神，大功便可告成一半了！」

　　魏無雙略一皺眉，黑天狐宇文屏笑道：「南北兩崖，相去足有五十丈遠，憑他武林十三奇中任何一人，插翅也難飛渡。賢妹照我所說施為，包管安然無險！妳皺眉作甚，難道堂堂風流教主，到這報仇雪恨之時，還下不了手麼？」

　　魏無雙道：「大姐會錯我意了。下手不難，但我身無兵刃，難道叫我把她們一塊一塊撕碎，丟下那萬丈絕壑去麼？」

　　黑天狐宇文屏失聲笑道：「我倒真未想到這……」話剛出口，想起柏青青的紫電劍現在身邊，自己克敵制勝全仗五毒邪功，以及所練的《紫清真訣》所載功力，此劍暫時無用，大可借與魏無雙，執行碎割柏、谷二女任務。即令魏無雙有竊劍圖逃之意，憑自己功力，擒她還不易如反掌？遂自身邊取下那柄寒光四射、森肌砭骨的紫電劍，遞與魏無雙道：「時機稍縱即逝，我不能再事耽延，賢妹請用此劍。」

廿八　渡化陰魔

　　魏無雙生怕為山九仞，功虧一簣，沉默了一段時間，並伏地靜聽，辨明黑天狐宇文屏的足聲確已去遠，才回頭把柏青青、谷飛英二女抱到接近絕頂洞口之處。

　　自己也盤膝坐下，向柏青青笑道：「柏女俠，你可知道魏無雙的真實來歷麼？」

　　柏青青平日見這魏無雙雖與黑天狐宇文屏姐妹相稱，甚為親暱，但眼神之中，背著宇文屏，卻時常對自己流露一種關切之色。而且魏無雙嬌媚絕世的楚楚丰神，也引得柏青青惺惺相惜，對她並無任何惡感。

　　如今聽魏無雙一問，柏青青不由詫道：「咦！妳不是雲南滇池的什麼風流教主麼？」

　　魏無雙點頭笑道：「風流教主，是我昔日之稱。但如今在妳那位龍哥哥苦口婆心相勸之下，我已把平素為非作惡的七個女徒全數自行誅戮，所以風流邪教目前業已雲散霧消。我在此與黑天狐宇文屏曲意結交，主要卻是為了要替你那龍哥哥保護青妹妹呢！」

　　柏青青聽得糊塗，不由雙睜秀目，莫名所以！

　　魏無雙一面向她娓娓敘述結識葛龍驤經過，一面卻用手中的紫電劍，不停砍那自洞頂下垂五顏六色、光怪陸離石鐘乳。等到舊事敘完，業已積得好大堆，估量足以夠用，才停手不砍。

　　柏青青雖然聽出魏無雙話中，似有若干疑惑之處，但人家這樣坦白，自己又豈能過分小氣？遂含笑改口叫道：「魏姐姐，妳既然要救我們，可會解開黑天狐所謂的『天殘』重穴？妳好好端端地砍下這一大堆石鐘乳作甚？」

　　魏無雙搖頭苦笑說道：「我的功力，別說是黑天狐，恐怕連妳們二位也比不上。她所點的『天殘』重穴又是獨門手法，不懂訣竅之人妄圖下手解救，恐怕反會肇致危機。只有等黃山會了，隔崖呼救，看看不老神仙、冷雲仙子及青妹的令尊，可有良策解穴？至於我砍這一大堆石鐘乳之意，是要利用此物堵死洞內秘道轉彎之處。不然黑天狐宇文屏只要重回此地，妳我焉有命在？」

　　柏青青正待啟唇，谷飛英已先睜著一雙大眼，問道：「你把洞堵死，黑天狐雖然無法回來，但我們不也出不去了麼？」

　　魏無雙慢慢把那一大堆石鐘乳移近秘道口處，並弄來幾塊磨盤大石，然後就坐在石旁笑道：「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只能顧及眼前。至於善後問題，對崖有那麼多絕世高人，不會沒有辦法可想。我還不願就此洞封死。兩位每日靜臥，身軀雖不能轉動，耳目必聰。且請幫我靜聽黑天狐足音，待她重登秘道，欲來此處之時，再把這些鐘乳大石一齊推落，且給她來個猝不及防，當頭重壓！或許能把這著名兇婦活埋在她自己開鑿的秘洞之中，也未可知。」

　　柏青青、谷飛英一齊稱妙，三女便自凝神傾耳，細聽秘道之內動靜。不時交換一眼悄無聲息的脈脈關懷，彼此情意顯得異常投契！

　　※※※

　　始信峰北崖如此，南崖情勢卻又不同。三正三邪之中，尤以嶗山雙惡逍遙羽士左沖、冷面天王班獨，與龍門醫隱柏長青、獨臂窮神柳悟非的彼此仇怨最深，青衣怪叟鄺華峰也有間接的殺弟之恨。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久候諸一涵、葛青霜、邴浩及黑天狐宇文屏四人未至，龍門醫隱這邊，除了獨臂窮神柳悟非偶爾向對方調侃，挑撥幾句之外，倒還神色從容。

　　雙惡一兇這邊，卻已漸漸按捺不住。逍遙羽士左沖首先「唰」地一聲，收攏了手中摺扇，一指龍門醫隱，獰聲說道：「柏長青，你我在西藏大雪山中，及嶗山大碧落崖的兩樁舊恨，如今正好算上一算。左沖仍要以手中這柄摺扇，會會你的鐵竹藥鋤，不妨由我們開始這場黃山盛會如何？」

　　龍門醫隱微微一笑，尚未答言，突然一聲宏亮長嘯劃破四山靜寂。眾人隨著嘯聲方向望去，只見三條人影還如電閃一般，自西南往這始信峰頭馳至。

　　這三條人影比起嶗山雙惡方才的來勢，更覺驚人！其中兩條人影腳程稍慢，似被另一人攜帶同行。但到了離始信峰只隔一壑之時，當先那條灰影突然甩脫其餘二人，足下加快，似雲飄電掣，輕靈迅捷，美妙無倫地獨自趕來。

　　此時醫、丐、酒三奇及雙兇、一惡，均已認出來人身法。龍門醫隱等人眉頭略皺，一兇、雙惡卻是精神陡長。果然不多時候，那條灰影飄上峰頭，正是眾人意料中的苗嶺陰魔邴浩。

　　這位苗嶺陰魔，真是一位曠代奇人！龍門醫隱、獨臂窮神及天台醉客上次和他相見之時，是在蟠塚山，各運神功，空中奪劍，相隔並不太久，但此時竟覺得他本來就頗為清奇的貌相之上，又平添一臉的盎然道氣。

　　苗嶺陰魔一到，目光電掃全揚，向龍門醫隱笑道：「黑天狐宇文屏，我本料她不一定會來，但不老神仙與冷雲仙子二位，怎的也未見到來？」

　　龍門醫隱還未答言，身後的溫潤朗君尹一清已向苗嶺陰魔恭身施禮答道：「晚輩尹一清，啟稟邴老前輩，家師與師母少時即到！」

　　苗嶺陰魔仔細打量尹一清幾眼，點頭說道：「聽你這稱呼，葛龍驤大概是你師弟。兩人同樣一般的溫溫潤潤，美玉精金，真比我那劣徒勝過百倍…」

　　這時峰下恰好翻上兩人，正是苗嶺陰魔邴浩的大弟子火眼狻猊沐亮，與二弟子聖手仙猿姬元。

　　苗嶺陰魔邴浩微喟又道：「你言中之意，諸、葛二人業已前嫌盡釋，夫婦同修。但老夫生平境況，和他們極為相似，卻教我茹恨年年，情天莫補！我真要平明奏錄，上問蒼天，何以對邴浩如此之薄？」

　　青衣怪叟鄺華峰、逍遙羽士左沖、冷面天王班獨等一兇雙惡，見苗嶺陰魔到，正以為可以乘不老神仙、冷雲仙子未來之前，把醫、丐、酒三奇打個落花流水！哪知他卻似和老友敘舊般傷感起前塵隱事。

　　鄺華峰首先笑道：「邴兄，諸一涵、葛青霜不知何時才到。我們閒得無聊，不如就與對方開始動手吧！」

　　苗嶺陰魔邴浩霍地回身，兩道冷電似的眼神，在一兇雙惡臉上來回掃視，看了半天，出聲嘆道：「諸兄之中，哪一位也有數十年的修持之力在身，怎的『名』、『氣』二字，一絲免除不掉？邴浩當時訂約黃山論劍，確實有點爭強好勝之念。但最近忽然悟徹人天，改變原來意旨。要想等武林十三奇現存人物到齊，彼此隨意略為比劃，為後輩稍留規範，不問勝負，便自棄修好，並替彼此弟子之間，消除歧視。把一切江湖恩怨，交代到晚一輩的身上，我們這干老人便可學仙學佛，笑傲雲山，不再有絲毫塵俗牽掛，為武林永留一段佳話，豈不是好？」

　　青衣怪叟等人也有自知之明，知道醫、丐、酒三奇武學雖高，但彼此互有長短，不過是伯仲之間，足可一戰，比諸一涵、葛青霜卻望塵莫及。所以把黃山論劍的大部分希望寄託在苗嶺陰魔邴浩的一身絕世神功，及黑天狐宇文屏難纏難惹、霸道無倫的五毒邪功之上。但如今卻大出意外，聽苗嶺陰魔說出這麼一番話來。三人不禁面面相覷，互相走過一旁，竊竊私議。

　　就在一兇、雙惡計議未定之時，西方方向又有兩條人影翻上始信峰頭，一個是風骨浩奇的清癯道長，一個卻是青衣垂髫的秀美少女。

　　蟠塚一兇、嶗山雙惡與苗嶺陰魔全都不認此人，連獨臂窮神也未見過。但龍門醫隱、天台醉客卻含笑招呼道：「衛兄，九華爐火畢竟全功，這場功德委實不小！」

　　來人正是曾在東海絕島忍受黑天狐宇文屏一十九年無邊楚毒，堅貞亮節，人所同欽的衛天衢，與龍門醫隱的新收弟子荊芸。

　　衛天衢手中捧著五柄長劍，向龍門醫隱等人笑道：「衛天衢僥倖不曾辱命，把那匣金精鋼母煉成五柄『天心劍』。這位可是獨臂窮神柳大俠？兩位小友，亦恕眼生，柏大俠為我引介引介。」

　　不言群俠寒暄情形，且說青衣怪叟鄺華峰，與逍遙羽士左沖、冷面天王班獨見對方又來幫手，已把金精鋼母煉成五口寶劍，自己這面，則苗嶺陰魔居然無意爭勝，黑天狐宇文屏不見到來，勝負之數，幾乎不戰可定。倘不早行設法，少時諸、葛一到，再想安然脫身，恐怕不易。

　　計議一定，由青衣怪叟鄺華峰發言，裝出一副安詳神色，向苗嶺陰魔邴浩及龍門醫隱等人抱拳笑道：「邴兄既有這種菩薩心腸，我等倘硬把這始信峰頭弄成一片腥風血雨，也覺得過分恃強逞狠。所以左、班二兄經鄺華峰一再相勸，允許把這黃山論劍之會展延五年。到時我等再來此地，將彼此之間的是非恩怨，一齊了斷！話已講明，我等就此先行告別。」

　　青衣怪叟鄺華峰「別」字剛剛出口，逍遙羽士左沖、冷面天王班獨均是同一動作，袍袖一展，沖天飛起三條人影，往始信峰下落去。

　　獨臂窮神柳悟非見一兇、雙惡居然這樣恬不知恥地撒手一走，知道從此又為葛龍驤等小輩留下無窮隱患！但目前情勢，不便追也不好追。正氣得鬚眉俱起之時，長空之中，突又傳來一陣龍吟鳳鳴一般的清朗嘯聲。

　　那嘯聲來路好似極遠，但入耳卻極清晰，不帶絲毫肅殺之音，聽來令人胸中充滿一片祥和安泰天機，神智清寧，通體舒暢。連老花子柳悟非，見一兇、雙惡藉詞遁脫的那一腔怒氣，也漸漸為這柔和嘯聲，化為烏有。

　　溫潤朗君尹一清入耳，便知師父、師母所練乾清正氣之中的最高心法「萬妙清音」，遂向龍門醫隱稟道：「啟稟柏師叔，家師與師母已到。」

　　苗嶺陰魔邴浩也向龍門醫隱笑道：「鄺華峰他們走了也好。邴浩近年，萬事俱已悟透，就是這一點好勝之心，猶未泯滅。請聽諸、葛賢伉儷，把先天乾清正氣融入嘯聲之中，在人尚未到以前，期以度化癡迷，消災弭劫。姑且不談功力，僅憑這種氣度胸襟，就比邴浩不止高出一籌。但我數十年潛修苦練，就為的是會一會諸、葛雙仙，若不讓我向他們這對神仙眷屬手下討教討教，委實心有未甘。好在我們這種人物，也用不著像世俗一般拳來腳去，狠拼上個千八百招，甚至談笑之間，即可分出高低。邴浩不認勝負，心願已了。也不回轉苗疆，找處靈山勝境，參禪學佛，從此不出江湖。我這兩個弟子生相雖惡，心地並不十分兇險。我已嚴囑他們，今後多行善，少結惡人。柏兄等主持武林正義，還望多加督導照拂，倘若他們做出過分傷天害理之事，可代邴浩予以誅戮。我絕不護短，一樣感激不盡！」

　　眾人見這苗嶺陰魔邴浩，今天不論言談舉止，均無殊出世高人，哪裏有絲毫像他那外號「陰魔」兩字？尤其是龍門醫隱柏長青，因昔日愛女柏青青挨了青衣怪叟鄺華峰的夾背一掌，生命險危，邴浩曾以極為珍貴的獨門靈藥，「續命紫蘇丹」暗中相贈。再加上大雪山七指神姥所贈的千年雪蓮寶，不但換回了柏青青性命，還使她天賦稍弱的內家真力由此增強，彌補了武功方面的缺陷。所以對這苗嶺陰魔印象更好。

　　聽他竟把兩個弟子火眼狻猊沐亮、聖手仙猿姬元相託，含笑拱手笑道：「這始信峰頭一會之後，我們這干忝列武林十三奇中的老一輩人物，均欲歸隱。江湖之中的一切是非恩怨，由他們年輕子弟自去擔承。武林萬派一源，只要能夠行仁行義，不傷天理，不悖人情，分什麼正邪？又論什麼彼此？邴兄託徒之語，未免太謙！你與不老神仙、冷雲仙子合稱當世三秀，各有一身絕世神功，恐怕比上個三日三夜，也未必分得出高低上下。邴兄既勘透世情，須知萬事如棋，不著才是高手！何必定欲與諸、葛二位留此一番痕跡作甚呢？」

　　苗嶺陰魔邴浩笑道：「柏兄所教雖是，但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邴浩在這即將謝絕萬緣之際，還要來到這始信峰頭，一來是此會因我一言而起，不能不到場；二來也真想在這靈山勝境之間，會一會睽違已久的諸、葛雙奇，留下一點雪泥鴻爪，傳為武林千秋佳話！喏，那不是不老神仙與冷雲仙子？好一對令人豔羨的神仙眷屬！」

　　眾人隨他手指望去，果然在南面一座較小峰之上。站著一個看來三十上下，葛巾野服，清逸出塵的書生，和一個二十七、八，美似天人的道裝少婦。少婦左肩頭上，站著一隻蒼鷹大小的純白鸚鵡，身後卻隨著一個二十左右的絳衣少女。

　　眾人之中，除了衛天衢、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與小摩勒杜人龍、俠女荊芸、火眼狻猊沐亮、聖手仙猿姬元等七人以外，均是當年舊識。知道這書生、少婦正是名冠武林十三奇的不老神仙和冷雲仙子。

　　諸一涵、葛青霜遙見眾人業已發現自己夫婦，遂一齊開言笑道：「諸一涵、葛青霜率門下薛琪，問候武林舊友。」

　　人隨聲降，不縱不躍。連薛琪均是一樣，把這百丈懸崖竟當做了坦途大道，從容緩步，宛如憑虛飛落一般，霎時間飄墜面前。

　　諸、葛夫婦向龍門醫隱等人只含笑略打招呼，卻轉對苗嶺陰魔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禮。慌得苗嶺陰魔連忙還禮，詫然問道：「賢伉儷，這算何故？」

　　諸一涵含笑說道：「邴兄一念生仁，面上祥光自現，不知為武林之內消弭多少浩劫奇災！愚夫婦一拜之微，難道還受不得麼？」

　　苗嶺陰魔邴浩不覺驚心，暗想自己方才對龍門醫隱等人所言，他們夫婦怎曾知曉？但驚疑雖然驚疑，爭勝之心卻仍未泯。

　　略一沉吟，向諸一涵、葛青霜笑道：「諸兄先天易數，居然已能卜人心志，委實可佩。邴浩雖已立意永謝江湖，但在斷絕塵緣之前，卻有個不情之請，要想與賢伉儷試一試彼此數十年潛修所得，到底到了什麼地步，並為武林留此一段佳話，還望賢伉儷勿卻。」

　　話猶未了，長空一聲嘹亮鶴鳴，一隻絕大灰鶴背上馱著一人，如流星飛墜一般，自天而降。

　　鶴背上人在離地三、四丈高之處飄然縱落，正是那位東海歸來的小俠葛龍驤！他到頂之後先行叩拜恩師、姑母。再向其餘諸人和見之後，肅立恩師兼姑父的不老神仙諸一涵身旁，低低稟告數語。

　　諸一涵看了苗嶺陰魔邴浩一眼，微笑頷首，葛龍驤遂速整衣冠，向苗嶺陰魔邴浩深施一禮，躬身說道：「邴老前輩，晚輩葛龍驤一句無禮之言，可否出口？」

　　苗嶺陰魔邴浩自葛龍驤來後，兩道眼神始終傾注在那隻巨鶴身上。此時聽他問話，才自回頭笑道：「我與你最覺投緣，無論何等無禮之言，均不怪你，但說無妨。不過我先要問這隻巨鶴是哪裏來的？」

　　葛龍驤答道：「晚輩因事遠赴東海，遇見一位神尼，法號覺羅，特借座下靈鶴飛來黃山，並言及邴老前輩在蟠塚山暗傳晚輩及谷飛英師妹的那套『維摩步』法，依然未臻極善，內有破綻可尋。」

　　邴浩平生，最自鳴得意的就是這套獨創精研的「維摩步」法，如今聽說有個覺羅神尼指他未臻極善，尚有破綻可尋，不由嗔心大動，兩道長眉一聳，向葛龍驤說道：「你已說來，我那『維摩步』法之中，何處留有破綻？」

　　葛龍驤垂手躬身稟道：「老前輩請恕龍驤狂妄，這種破綻，非經彼此過手，不能發現！」

　　苗嶺陰魔剛浩聞言又是一愕，但旋即哈哈笑道：「你這娃兒，倒也有趣。不知耍甚花樣，作弄老夫。猶且一切依你，倒看看……」

　　言猶未了，忽然轉臉向火眼狻猊沐亮招手喚過，在他身上解下一柄寶劍，雙手遞與冷雲仙子說道：「這是葛仙子的青霜劍，前在蟠塚，我怕令徒倚仗手有這種神物利器，過分逞強，容易折在那些心狠手辣的四惡、雙兇，及黑天狐宇文屏手內，才暫時收存。如今先行原璧歸趙，然再與這位葛龍驤小友戲耍一番。」

　　冷雲仙子稱謝接過青霜劍，卻轉手遞與龍門醫隱笑道：「此劍雖然無恙，但已總落入外人之手。令嬡青青，與舍侄龍驤盟深金石，紫電、青霜又是和合雌雄雙劍。紫電劍既為龍驤所有，這柄青霜劍就作為我致贈令嬡的禮物便了。」

　　葛龍驤、柏青青的一段姻緣，到此才算是事事踏實。龍門醫隱滿面歡容地接劍之餘，又想到愛女在黑天狐宇文屏的手中，不知業已被折磨成什麼模樣。因此在喜色之中，又復平添幾分憂慮。

　　葛龍驤與他這未來岳丈，也是同一心思。但放眼峰頭，這麼多武林之中的絕世高手，黑天狐真若來時，倘再救不出柏青青，那也只好歸諸命運。還是先了斷覺羅大師託辦之事要緊。

　　遂走到苗嶺陰魔之前，又是深深一禮說道：「老前輩神功絕世，彈指之間，晚生下輩立成齏粉。還望只准施展『維羅步』法閃避，葛龍驤才能依照那位東海神尼所傳，找出破綻所在。」

　　邴浩縱聲大笑說道：「你哪裏學來的這套嘮叨，我會向你還手？你也未免把邴浩這點微名，看得太微不足道！儘管盡心施展，不要耽誤了我與你師父、師母的正式比賽。」

　　諸一涵、葛青霜見他總口口聲聲忘不了和自己夫婦爭勝比鬥，不由相顧微微一笑。

　　葛龍驤話全說明之後，抱元守一，靜氣凝神，竟略變東海神尼所囑，一開始不用新學成的「散花手」法，掌翻「神龍鬧海」，一片狂飆，用的是獨臂窮神柳悟非的龍形八掌。苗嶺陰魔邴浩一身武學，確實已入化境，別說是葛龍驤，就是獨臂窮神柳悟非親自施展這龍形八掌，也一樣奈何他不得。

　　但葛龍驤如今在這套掌法之上，已具相當功力，龍騰龍撲，龍攫龍拿，把一套龍形八掌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只看得獨臂窮神眉飛色舞，連不老神仙與冷雲仙子也連連含笑點頭。

　　苗嶺陰魔邴浩果然只施展他那套精絕妙絕的「維摩步」法，博袖雙揚，飄飄而舞。任憑葛龍驤使盡絕招，也未沾上他半絲衣袂。

　　龍形八掌又稱龍形八式，每式之中暗藏八種變化。直等葛龍驤把這威勢無倫、神妙莫測的八八六十四招一齊使完，收勢住手之時，苗嶺陰魔神色暇愉地含笑問道：「你且說來，我這『維摩步』法的破綻何在？」

　　葛龍驤躬身含笑道：「龍驤是因老前輩歸隱在即，以後是否有緣再叨教益，尚自難定。故而才藉此把『維摩步』法，再記一遍。至於要說破綻所在，老前輩請想，你那三十六步『步下生蓮』一式，似因靈台之中尚存爭名好勝之念，不能參透西方淨土金蓮妙諦，以致未達爐火純青之境。一旦遇上真正大乘高手，不有破綻可尋麼？」

　　葛龍驤秉性忠厚，因苗嶺陰魔邴浩對自己及柏青青有傳技贈藥之德，他平素又自視極高，一切塵俗之中，就是這點爭勝好名的嗔心未退。他看眾目睽睽，才略變原計，想把東海神尼覺羅大師所傳針對他那「維摩步」的「散花手」不加實用，改在言語之中點出，乘機也把「維摩步」再行熟練一遍。

　　所以這一番話，立論極高。不但苗嶺陰魔聽得悚然一驚，除不老神仙、冷雲仙子依舊妙相莊嚴，和祥微笑之外，連龍門醫隱、獨臂窮神都不由奇詫，半月相隔，葛龍驤怎會有如此進境？

　　苗嶺陰魔邴浩雖頗心驚，依然不服，含笑問道：「你的話雖然說得有理，今世之中，我還真不相信會有這樣無相無礙的大乘高手！」

　　葛龍驤天生情種，推己及人，知道東海神尼覺羅大師西歸在即，想讓這對分飛四十年的勞燕，多聚些時，故而不願再行多事耽擱，應聲莊容笑道：「邴老前輩聽真！在你『維摩步』第三十六式『步下生蓮』，左腳點地、右足將移未移之時，倘若有人左手給你一招『兜羅法雨』，右手來一招『亂散天花』足下再……」

　　葛龍驤話猶未了，苗嶺陰魔邴浩業已面容劇變，急急叫道：「這是絕傳四十年的『散花手』法，但比以前更覺精微。你在東海所遇神尼，是個甚等樣人？」

　　葛龍驤朗聲道：「神尼法號覺羅，也就是四十年前，與老前輩唱隨嘯傲的玉簪仙子！」

　　全場之人，均為這「玉簪仙子」四字所驚。尤其是那位苗嶺陰魔，怔住半天，才雙目凝神，緩緩地一字一字問道：「玉……簪……仙子……聞……說……物……化已……久！你……這話靠……靠不住吧？」

　　葛龍驤知道時機已到，回手自懷中摸出覺羅大師的那半截玉簪，恭恭敬敬捧在手中，叫道：「邴老前輩請看，這是不是玉簪仙子的昔年故物？」

　　邴浩顫巍巍地自葛龍驤手中取過，反覆一看，又自自己懷中也取出半截玉簪，互相一對，果然嚴絲合縫，半點不差。眼中頓潸然落淚，長嘆一聲，對葛龍驤說道：「葛小俠有所不知，就是這半截玉簪，使我邴浩作了四十年的苗嶺陰魔！這……這玉簪主人既然尚在，又傳葛小俠『散花手』法，來此對我點化，難道竟無半語相通，依然很我當時一點小錯，不肯與我見上一面麼？」

　　葛龍驤被苗嶺陰魔邴浩的這種神色，也弄得有點眼紅起來。

　　微一定心，然後說道：「玉簪仙子命龍驤帶話言道，老前輩這四十年來雖有苗嶺陰魔之名，卻無苗嶺陰魔之實，不然今日也不會玉簪重合。但玉簪仙子塵緣早滿，就在東海覺羅島上，等候老前輩見最後一面，便自西歸……」

　　邴浩不等葛龍驤話完，含淚急急問道：「東海覺羅島怎樣走法？」

　　葛龍驤答道：「晚輩來往均是乘坐覺羅大師的座下靈鶴飛行，老前輩可乘此鶴回歸東海……」言猶未了，卻見那鶴不在場上，不知飛往何處。

　　眾人正在四處覓鶴之際，相隔四、五十丈的始信峰北崖絕頂，突然出現一個青衣女子，用足內家真氣，向南崖諸人叫道：「玄衣龍女柏青青及谷飛英二位女俠，均在此崖絕頂，安好無恙。那葛小俠的殺父深仇黑天狐宇文屏，則可能被我活埋在秘洞之中。但為防萬一，最好哪位前輩過崖一搜。她那秘洞出口，是在此崖半腰一棵最高參天古樹左側一片蔓草雜樹之內。」

　　這女子別人陌生，葛龍驤與小摩勒杜人龍卻很熟悉，正是那位「只可風流莫下流」的魏無雙。

　　一聽柏青青、谷飛英居然完好無恙，久壓在龍門醫隱眾人心頭的一塊大石，才自落地。邴浩向葛龍驤笑道：「葛小使對我邴浩，可說是恩大於天。黑天派宇文屏既是你的殺父深仇之人，趁這靈鶴未歸之際，老夫略表寸心，替你搜她一下。」

　　尾音尚在耳中，人已接連幾縱，縱落在那株橫臥兩崖的長松之上，飛渡北崖而去。

　　※※※

　　葛龍驤見黑天狐已有邴浩去搜，遂亦運足真氣，向對崖叫道：「魏姐姐！你既說我那青妹與谷師妹一齊安然無恙，怎不把她們帶上崖頂，讓我們看看！」

　　魏無雙知道葛龍驤心懸情念，掩口一笑，入洞叫道：「青妹，你那位龍哥哥放心不下，要看看你。容我先把你們二位搭到崖頂。方才見對崖有隻絕大灰鶴，只要請不老神仙或是冷雲仙子，把你們被點的天殘重穴解開，就可以騎鶴飛過去。」

　　原來黑天狐宇文屏蜷伏在北崖半腰秘洞出口之處，等待魏無雙選擇適當時機，用紫電劍碎割柏青青、谷飛英二女，引得群俠急痛傷神之際，過崖用五毒邪功突下毒手。但諸、葛雙奇未到以前，所發的那種「萬妙清音」業已練入化境。自己從無名樵子身上，用慘毒非刑壓榨出的那點《紫清真訣》所載武功，畢竟因最後兩頁的精華已失，驪珠未得，比常人似覺神奇，但與不老神仙或冷雲仙子相較，則自知仍然差得甚遠。

　　雖然如此，宇文屏仍不死心，她把希望寄託在苗嶺陰魔邴浩身上。直等到遙遙看出邴浩那種神情，知道兇謀成畫餅以後，滿腔失望積怒，才想在柏青青、谷飛英二女身上發洩，鋼牙一銼，掉頭便自秘道口，再上北崖絕頂。

　　此時魏無雙業已砍下好大一堆石鐘乳及不少大石，堆在秘道口間相待。

　　三女之中，柏青青、谷飛英的耳力較好，黑天狐一有動靜，即已發覺，向魏無雙低低說道：「魏姐姐，妖婦已來，還不趕快推落鐘乳大石！」魏無雙點頭一笑，雙掌狂揮，那一大堆鐘乳山石便轟隆隆地往下墜落。

　　可惜就可惜在三女俱嫌略不沉穩，倘等到黑天狐行程過半之時再行發動，則此兇毒惡婦不必等到二次黃山大會「天心七劍斬妖狐」，目下便可活埋在這秘洞之內。

　　黑天狐上行不久，便聞墜石之聲，驟然警覺自己這個惡當上得太大，這魏無雙果然仍是敵人一黨。般般心願，件件成虛。

　　黑天狐宇文屏怎不把這位風流教主恨入骨髓？但黑天派自己此時性命交關，哪裏顧得恨人？尚幸只攀登了二十來丈，趕緊翻身疾退至五、六大外，大堆岩石鐘乳已如沉雷壓頂一般，帶著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隆之聲，當頭砸下！此時黑天狐練的那點《紫清真訣》倒還有了大用，拼命地提足一口紫清罡氣，護住全身，並用大力千斤墜法，急劇下降。

　　落地之後，趕緊貼身崖壁。岩石鐘乳附身，空自煙塵四起，碎石星飛，但也只讓黑天狐宇文屏在紫清罡氣防護不到之處，略受輕傷，無甚大礙。

　　此時洞上仍有岩石鐘乳不斷下墜，黑天狐知道無望攀登。她心計本巧，一想魏無雙既已下這毒手，可能已把敵人招來，在秘道出口相待。尚幸自己事事預留退步，當初建築秘道這時，即另外準備了另一個出口。雖對魏無雙極端信任，亦未告訴她此項秘密，如今何不由第二出口脫身，他日再圖報復之計？

　　這第二出口，離原來的出口約莫遠出數十丈左右。等她曲折迂迴，鑽到始信峰外，正好是邴浩縱落長松，過崖搜尋之際。黑天狐不敢稍停。怒嘯一聲，便即遁入密林之中，匆匆逸去。

　　邴浩見相距太遠，黑天狐又是逃入林中，追亦無用，只得斷然回轉南崖。這時靈鶴猶未飛來，魏無雙已把柏青青、谷飛英二女連同所臥軟榻，抱向崖頂，欲向諸、葛雙奇討教解那天殘重穴之策。

　　眾人均不知柏、谷二女著了黑天狐宇文屏的什麼道兒？不敢貿然置口，冷雲仙子因見魏無雙提氣傳音極為費力，遂命白鸚鵡雪玉飛過崖去，探詢一切。

　　魏無雙見有這麼一隻靈鳥能解人言，不禁大喜。便把柏、谷二女是被黑天狐宇文屏點了天殘重穴，只能說話，全身癱軟，不能動轉等情，細說一遍。白鸚鵡展翅飛回，照樣學舌。

　　冷雲仙子聽完，正要加以指示，一點灰影業已從空而降，正是覺羅大師座下的那隻靈鶴飛回。

　　邴浩不等靈鶴落地，縱身一躍，便上鶴背，向葛龍驤笑道：「解救對崖兩位姑娘被黑天狐宇文屏所點『天殘』重穴，似還用不著葛仙子與涵青閣主人出手。老夫有感你為我東海遠行之事，特效微勞，並把『續命紫蘇丹』再贈她們一人一粒便了。」說罷，輕拍鶴項。靈鶴善解人意，展翅便往對崖飛去。

　　魏無雙隔崖聽了好久，知道這位苗嶺陰魔如今與諸位老俠已是一路人物，見他跨鶴飛來，肅立躬身施禮說道：「弟子魏無雙，拜見邴老前輩。」

　　邴浩久處西南，聽說過這麼一位人物，縱下鶴背，含笑說道：「這始信峰的風水不錯，我這苗嶺陰魔『陰魔脫體』，你這風流教主也從此真得風流。我且看看這兩位姑娘受了黑天狐宇文屏的什麼暗算？」

　　柏青青上次雖蒙邴浩贈藥，但係在被青衣怪叟鄺華峰夾背一掌擊傷暈死以後，未曾見過本人。所以若不是聽他自己報名，真不敢相信這樣一位仙風道骨的爽朗風趣老人，居然就是俗傳群邪之首的苗嶺陰魔邴浩。谷飛英則在九華山毒龍潭取那金精鋼母之時，隨同天台醉客余獨醒隱身暗處，見過此老。

　　邴浩略為察看二女周身，並仔細一診脈息，向魏無雙搖頭嘆道：「黑天狐宇文屏的確不愧為天下第一兇人之號。她所點的這種『天殘』重穴，乃是所有點穴之中最毒的一種。別說功力稍差者妄加下手解救立時斃命以外，連功力精奧、深明利害的重穴行家，按照穴道經脈著意解救，也是救手斷手，救腿斷腿。等到警覺不對時，四肢早殘，頂多活個三兩月，所以才叫做『天殘』重穴。」

　　三女聞言，一齊花容失色。魏無雙首先問道：「邴老前輩功參造化，學窮天人，難道就無法解救黑天狐宇文屏所下的毒手了嗎？」

　　邴浩笑道：「禍由己致，福自天申！黑天狐任憑怎樣兇毒無倫，她也逆不了冥冥之中的早決之數。這樣兩個好孩子，真若就此毀在她手中，哪裏還有天理？邴浩受葛龍驤之恩甚重，愧無所報，只有在他這師姐妹身上傾盡心力而已。」

　　隨即偏頭向對崖叫道：「涵青閣主諸兄、葛仙子，或是龍門醫隱大俠，你們身邊誰有益元保命之類靈藥？交這靈鶴送點這來。宇文屏手法太狠，柏、谷二女的四肢經脈暗傷過重，我怕我自己的兩丸『續命紫蘇丹』，萬一藥力不夠，容易令她們抱憾終身！柏大俠的醫道通神，能來助我一臂之力最好！」話完把手一揮，靈鶴便自隔崖飛過。

　　龍門醫隱一間邴浩此言，知道事態必甚嚴重。急忙向葛龍驤要來在蟠塚分手之時，自己偷偷塞給他的一粒千年雪蓮實，縱上鶴背，便自趕過。

　　一察二女脈象，果與剛浩所說的相同，是傷非病。自己下手治療，因為功力懸殊，就不如邴浩高妙。遂取出僅存的兩顆千年雪蓮實，遞與邴浩，神色凝重說道：「當仁不讓，邴兄請自施為，柏長青為你護法便了。」

　　邴浩見他千年雪蓮實竟有兩顆之多，不由笑道：「有此稀世難得靈藥，再加上我的續命紫蘇丹，柏兄儘管寬心，包在邴浩身上，還你一個鮮蹦活跳的女兒和賢侄女就是。」

　　轉手又自懷中取出兩粒青色蠟丸，捏碎外皮，裏面卻是兩粒異香撲鼻的紫色靈丹，與那千年雪蓮實，分塞二女口中。囑咐她們凡事全任自然，千萬不可加以絲毫抗拒。

　　柏、谷二女知道這是自己的重要關頭，一齊如言服下兩種靈藥，便自垂簾靜慮，期使萬念不生。

　　邴浩看出二女的內家功力均已極高，不由暗暗點頭。直等她們返虛入渾，到了無相之境，估量那兩種稀世靈藥，藥力也已化開到達周身，遂向龍門醫隱笑道：「我要在剎那間，點開她們身上的九處大穴。恐怕萬一稍有殞越，柏兄且助一臂之力，兩位姑娘的雙腿要穴就交給你了。魏姑娘，請你先把柏姑娘的上半身扶起。」

　　魏無雙席地而坐，把柏青青半扶半抱，偎在懷中，邴浩隔空認穴，運指如風，連點她「將台」、「七坎」、「鳳尾」、「精促」、「脊心」及「天宗」、「極泉」等前後胸左右雙臂的七處大穴。

　　龍門醫隱也在愛女的左右雙腿的「陰谷」、「陰包」兩處大穴之上，疾落二指，並在柏青青嚶嚀一聲，四肢回蘇之際，又以玉元益露，餵她服下了三粒太乙清寧丹。回頭再對谷飛英如法炮製，亦幸未有意外。

　　因那隻靈鶴極大，可載兩人，遂由龍門醫隱護送谷飛英，魏無雙護送柏青青，分兩次飛過南崖。末後一次，邴浩獨自上騎，卻不再往南崖落下，只向諸一涵、葛青霜、龍門醫隱、葛龍驤等人及自己兩個徒兒沐亮、姬元含笑擺手，飛往東南而去。

　　不老神仙諸一涵目送一人一鶴隱入遙空，獨自點頭笑道：「彼原香案吏，身在大羅天！邴老兒性情不昧，確是我道中人。這幾十年來，居邪不邪，實在難得！」

　　閃眼瞥見沐亮、姬元仍然侍立當地，遂含笑說道：「令師此去，可能歸入佛門，不再過問紅塵俗事。賢師兄弟且返苗疆，恪遵令師訓教，為西南一帶蒼生多多造福，並謹慎交遊，前程無量！」

　　沐亮、姬元謝過訓教，再拜辭去。

　　龍門醫隱遂為衛天衢、伍天弘引見不老神仙與冷雲仙子。

　　衛天衢雖然已是歷劫之身，明心見性，但想起自己昔年與黑天狐宇文屏那段鬼事，總覺得有點愧對這諸、葛二位。諸一涵那一雙神目，簡直能夠看人人的心底深處。

　　先與伍天弘略為寒暄，便即伸手把住衛天衢雙臂笑道：「衛兄謙謙襟抱，朗朗智珠，真是龍華會上人物！諸一涵欽佩已久，黃山一會，足慰平生！往事如露如電、如泡如幻。君子之過，宛如日月之蝕。再如提起，便是俗人了！」

　　淡淡的幾句話，居然就講得衛天衢天君通泰，神色自如。雙手捧過在九華山石門洞用那匣金精鋼母鑄造的五柄寶劍，向諸一涵說道：「諸大俠如此寬仁，則衛天衢只有腆顏自恕。這五柄劍係仿照紫電、青霜的長短形式所鑄，劍柄末端全作心形，連同原有的紫電、青霜，可否就稱之為『天心七劍』？」

　　諸一涵接過一柄，出鞘寸許，寒光即已砭人。知道確是斬金截鐵之物，向衛天衢笑道：「天心七劍之名大佳！紫電、青霜既已為葛龍驤、柏青青所有，這五柄劍就分賜尹一清、薛琪、谷飛英、杜人龍及荊芸五人。同時因為我們老一輩的，從此即將真正封劍歸隱，不問世事。他們小兄弟七人，大可以柏兄所居龍門山天心谷為名，開創一個『天心正派』，為武林之中，主持正義！尹一清、薛琪性情相若，均是一般寧靜謙和，年貌又復相當。可由我做主，結為夫婦，在衡山涵青閣故址靜參武家上道。葛龍驤、柏青青鴛盟早定，可同主天心谷。谷飛英、杜人龍、荊芸三人年歲尚輕，則可隨意居停在任何一位師兄、師姐之處，得便修積外功，行俠江湖。至於柏、柳、余三兄，愚夫婦已在冷雲谷內闢地恭迎。衛兄另有去處，伍兄則似尚未能塵緣盡了，須在這莽莽紅塵之中，再積幾件莫大功德！」

　　不老神仙寥寥數語，便對各位老俠及少俠終身行止，均已有所安排。冷雲仙子葛青霜含笑道：「你看來滿有條理，怎的偏偏漏卻了一朵濁水青蓮？魏姑娘！你雖然尚有俗牽，但我冷雲谷中倒歡迎你先去住上個三年、兩載。」

　　衛天衢本想附驥諸老，就在冷雲谷中潛修，但聽諸一涵說自己另有去處，頗為不解。魏無雙則見冷雲仙子說自己尚有俗牽，也覺詫異！

　　就在此時，葛龍驤含淚拜倒在恩師、師母而兼姑父、姑母的不老神仙和冷雲仙子面前，請示如何尋覓生母秋菊存亡下落，以及如何追殺黑天狐以報父仇！

　　丁老神仙諸一涵命葛龍驤起立，嘆道：「你母因係頭胎，沿路折磨太多，致在衡山產下你之後，即驚風致死。我一步來遲，救已無及。墓地現在衡山，這些都是定數，事隔多年，徒悲無益。至於黑天狐宇文屏，今日雖被她逃去，但神道昭昭，天理不爽！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我料她至遲二次黃山大會，必然逃不出你們天心七劍之下，所失的天孫錦、碧玉靈蜍與毒龍軟杖，到時也自會追回。你自下山以來，所有言行均尚能未負所期，殊堪嘉許！五年之內，再能益自憤發，刻苦砥礪，則到時我必自有獎勉，這一場盛會風流雲散，你可有什麼話忘了傳到麼？」

　　葛龍驤被恩師一言提醒，轉面對衛天衢說道：「東海神尼覺羅大師命晚輩傳言，說是衛老前輩留居中土名山，或是仍返東海與邴老前輩同修，均可自便。」

　　衛天衢聞言，不由對不老神仙佩服得五體投地，搖頭嘆聲讚道：「諸老俠的先天易數，委實有鬼神難測之妙！我曾受東海神尼點化維護之德，她託葛小俠如此傳語，分明是要我在東海逍遙，並略減邴老先生岑寂。」

　　諸一涵微笑不答，忽然閉目作歌：「我本楚狂人，狂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人名山遊……」

　　冷雲仙子笑道：「你唱什麼青蓮居士的『廬山謠』？如今萬緣俱了，且返廬山去吧！」含笑拉住魏無雙，回顧龍門醫隱等人，說了聲：「諸兄自安排未了俗累，愚夫婦先往冷雲谷中，掃徑相待！」飄然舉袂，又和來時一樣，從容緩步，與不老神仙直上絕峰。

　　柳悟非一聲怪叫，說道：「老花子只剩下一件百結鶉衣和一條獨臂，有什麼未了之事，牽得住我這野鶴閒雲？要走便走！」

　　天台醉客余獨醒也無牽掛，含笑同行。龍門醫隱則因既須與葛龍驤、柏青青主婚，又須安排天心谷內族人各事；衛天衢則須赴東海；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此次眼界大開，狂傲之性大減，也知自己平素只憑怪癖行事，無甚功德，故想乘這幾年間，好好雲遊天下，做幾項大快人心之事。逐與七個小一輩的男女群俠，一齊佇立相送，並各自作別。

廿九　風波再起

　　華山在五嶽之中，本來就以險稱奇。但在華山的最險之處，必須由「鷂子翻身」貼壁倒行才能到達的「下棋亭」上，正有一個四十來歲的黃衫秀士，負手望天，似有所待。

　　突然在那「鷂子翻身」的絕壁之上，援下一條人影，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相貌兇惡壯漢。到了亭上，向黃衫秀士躬身稟道：「啟稟魔君，弟子遠遠望見那賊花子，已向此處走過來了。」

　　那被稱作魔君的黃衫秀士，自鼻孔之內微哼一聲，說道：「他居然敢赴我的『三蛇生死宴』，真算膽量不錯！錢三且去準備各物，我在此地等他。」

　　壯漢錢三領命轉過亭後，又復過去了片刻，絕壁頂端有人一陣哈哈大笑說道：「『下棋亭』是華山勝景，『三蛇生死宴』的名稱，也著實新鮮別致！其地絕雅，其名不俗，我倒看看是哪位高人對我奚沅錯愛？」尾音未收，人已如瀉電飛星一般，在絕壁藤蔓之間微一借力，縱落亭前，是個身著百結鶉衣的瘦削中年乞丐。

　　黃衫秀士見來人身法靈妙，把手一拱問道：「來人可是窮家幫中長老之一，神乞奚沅？」

　　乞丐抱拳還禮，微一打量黃衫秀士，含笑答道：「不敢當神乞之稱，在下正是奚沅。尊駕上姓高名，恕我眼拙！」

　　黃衫秀士突然一陣放聲大笑，笑聲寬洪高亮，四山回音，歷久不絕。笑完神色倏地一冷說道：「你們這些中原大俠，哪裏會認得我這南荒野人，在下複姓端木，單一個烈字。」

　　奚沅驀的一驚，不由得又打量這黃衫秀士兩眼，詫然問道：「尊駕就是廣西勾漏山陰風谷的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麼？」

　　黃衫秀士點頭說道：「江湖之中，倒是真送過我這麼一個『蛇魔君鐵線黃衫』名號，端木烈卻之不恭，只得領受。奚大俠大概想不到，請你吃這頓『三蛇生死宴』的，會是我這個輕易不在江湖走動的南荒怪物吧？」

　　奚沅身為窮家幫長老之一，幫中弟子散佈天下，耳目極廣。早就聽說過廣西勾漏山陰風谷中，有這麼一位專伏各種毒蛇的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但此人足有十年未出江湖，怎會這麼巧在關中相遇，並差人投柬請自己到這華山亭，吃些什麼「三蛇生死宴」來呢？

　　自黃山論劍，武林十三奇中不老神仙、冷雲仙子及醫、丐、酒等一干正派長老，歸隱廬山冷雲谷以後的兩三年間，遼東雙煞、大漠飛熊等幾個久未在江湖走動的著名兇人，均紛紛出現。

　　奚沅這次就是自西北歸來，打算去往龍門山天心谷，一訪葛龍驤、柏青青夫婦敘舊，並告以最近的江湖狀況，與群魔蠢動情形。如今既在此處碰上端木烈這個魔頭，他與自己素昧平生，毫無恩怨，倒要看看他突然邀約的用意何在？

　　他念頭打定，遂向端木烈笑道：「今日之會，雖出於奚沅意料，但天下人交天下士，彼此風萍一聚，也是因緣。端木兄不會無故相召，若有見教，儘管請講！」

　　端木烈點頭笑道：「奚大俠豪邁無倫，果是武林中人本色！端木烈確實有事請教。且請入亭小坐，我們邊吃邊談。錢三！你還不上菜？」

　　奚沅遂隨端木烈入亭坐下，那壯漢錢三用事先備好的炭爐鍋碗，一陣忙碌，端來一大碗熱騰騰、香噴噴的紅燒蛇肉。端木烈首先夾了一塊，送入口中，然後舉箸讓客。

　　奚沅哪能示弱，入口一嚐，不由讚道：「這是百年以上的追風烏梢，此蟒華山不產，端木兄可能還是從遠處帶來。奚沅口福不淺，先行謝過！」

　　端木烈微笑說道：「這條追風烏梢巨蟒，是我途中所獲，來得還不算遠。奚大使，你再嚐嚐這第二碗菜！」

　　壯漢錢三又端來一隻絕大海碗和兩個小碗，海碗之中湯呈乳白色，香味極濃，碗底卻有隻一尺來長，項有四足，腹形如袋，活像一具四絃琵琶的異種毒蛇。

　　奚沅仔細端詳，抬頭問道：「這像是浙東的琵琶蛇？端本兄果然不愧『蛇魔君』之稱，我這弄蛇花郎，委實要退避三舍了。」

　　端木烈自懷中掏出一隻白色玉瓶，向自己面前的那個小碗之中傾出少許藥粉，然後用匙取湯，略一調勻，喝了一口說道：「奚大俠眼力不錯，此蛇確是在浙東三門所獲。若不是要請你這等高人，端木烈還真捨不得烹以饗食。這琵琶蛇湯風味絕佳，奚大俠怎不嘗試嘗試？」

　　奚沅知道這碗琵琶蛇湯是整隻煮熟，並未去毒。倘無解毒之術，空對美味卻無法下嚥，同時也等於被人較短，丟了顏面。尚幸窮家幫中人物，無不善剋蛇蟲，除去像大巴山密林之內所遇金鉤毒蠍那等罕見怪物之外，普通毒蛇倒還難不住自己。遂也自腰間取出一塊草藥，和入湯中。喝了兩口，果然覺得這琵琶蛇湯鮮美已極，風味之美，簡直勝過一切三蒸五炙的龍羹鳳膾。

　　就在奚沅飲湯之際，錢三又端來兩個大白瓷盤，上覆巨碗，分放二人面前。瓷盤的蓋碗之中，應該扣的是兩條奇毒活蛇，以備雙方各顯功力，將蛇制死以後再去烹調。照他第一碗紅燒烏梢毒蟒，第二碗清燉整隻琵琶蛇的情形看來，這盤中所蓋必不是尋常之物。但好在端木烈身為主人，且先看他怎樣動作，再行相機應付就是。

　　端木烈目光先往兩隻大瓷盤上一瞥，眉間突然籠聚殺氣，但一閃即隱，向奚沅淡淡笑道：「奚大俠，這第三道菜在未用之前，端木烈有一言相詢，務望奚大俠要盡舉所知以告！」

　　奚沅從端木烈淡漠的笑容之後，已經感覺到有一種冷森森的殺氣。心頭重生再一盤算，委實與此人毫無仇怨可言。遂一面留心警戒，一面哈哈大笑說道：「別說奚沅與端木兄素昧平生，毫無恩怨。縱然有甚關連，大丈夫光明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端木兄有話請講，奚沅但有所知，無不奉告！」

　　端木烈雙眉軒動，那股殺氣又復微微一現，目注奚沅問道：「端木烈有一位結盟兄長，江湖人稱賽方朔駱松年，已有多年不見。此次端木烈為踐一樁舊約，再出江湖，特到幽燕一帶尋我盟兄，但已音訊全無。奚大俠俠蹤遍及宇內，可曾有所見聞麼？」

　　奚沅心中方自恍然，知道一場惡鬥恐怕無法避免，也把神色一冷，說道：「端木兄，你這位盟兄人品不太端正，奚沅曾在雲南會澤與他見過一面，並在烏蒙山歸雲堡主獨杖神叟萬雲樵的後園之中，被他隔牆暗算，中了一支苗人吹箭。」

　　端木烈目光越發冷酷，緩緩沉聲問道：「你們這干假仁假義、沽名釣譽的自命俠義道中人物，就為了這點嫌隙，便追蹤到苗嶺深山，倚眾行兇，把我盟兄砍去四肢，並幾乎把人打成肉泥一般……」

　　奚沅不等他說完，正色說道：「端木魔君，你休得含血噴人！那種殘酷手段，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夠做得出來！

　　端木烈「哼」了一聲，問道：「是誰？」

　　奚沅說道：「是號稱天下第一兇人的黑天狐宇文屏，在苗嶺深林慘殺賽方朔駱松年，並奪去駱松年竊自我們身邊的碧玉靈蜍和毒龍軟杖。」

　　端木烈微一思索，點頭說道：「照那手段之毒，確有幾分像是黑天狐宇文屏所為。但端木烈怎知不是你們挾奪寶傷人之仇，害死我盟兄，而故意嫁禍到那行蹤飄忽、無跡可尋的黑天狐身上？」

　　奚沅冷笑說道：「你如這樣想法，何必多話？奚沅一身在此，悉聽尊便就是！」

　　端木烈臉上神色突然一緩，微帶譎笑說道：「為我盟兄之事，少不得要與奚大俠比劃比劃！但我這『三蛇生死宴』尚未吃完，主人之道未盡，不能對客無禮。我們吃完後再說！」

　　奚沅越看越覺得，這位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冷靜陰沉無比，眼光在詭譎機靈之後，時常流露一種極冷極毒極兇極辣的神色，真像是一條毒蛇一般。與他隔桌而坐。身上自然而然地起一身悚慄！再者蛇魔君請自己吃那瓷盤之中所蓋之物，知道必是一樁極難考驗，甚至藏有莫大危機。不覺之間暗中提起一口混元真氣，瀰漫周身，並特別防護幾處致命大穴，凝神注目，看那蛇魔君有何動作。

　　蛇魔君見到奚沅的戒備情形，哂然一笑，伸手便把自己面前那大白瓷盤的上覆巨碗，輕輕地揭開。

　　巨碗一揭，碗中所覆的果然是條活蛇！蛇長不到二尺，細如小指，但色澤極為怪異，淡黃之內，隱泛金光！在白瓷盤中蟠成一堆，一顆三角錐形、比身軀大約一倍的怪頭，昂起好高、當額一隻獨目，時開時闔，精光炯炯，注定端木烈。口中紫色的蛇信不住吞吐，時合時張，並還時作「噓噓」吹竹之聲。

　　奚沅悚然一驚，這種奇形毒蛇自己雖未見過。但卻久聞其名，叫做「獨目金蛇」。只有極潮極濃的沼澤地區之中偶有生長，奇毒絕倫，噬人無救。但那一隻獨目，卻是起死回生的無上療傷和解瘴妙藥、想不到居然被這位蛇魔君一捉兩條，養來當做今日這「三蛇生死宴」的主要活菜，考較自己。平心自忖，對這條「獨目金蛇」真有點消受不了，這場面卻怎樣圓法？

　　奚沅正在為難，端木烈已向他說道：「奚大俠，這獨目金蛇，可比先前的追風烏梢及琵琶蛇難捉得多，生吃尤為味美。端木烈敬完你這最後一道菜，便要討教幾招名家手法了。」

　　說罷，微伸左手，在那條小小金蛇眼前作勢一晃。

　　那金蛇本是極毒之物，長日關在不見天日的竹筒之內，一旦放出，本來已在蓄威作勢，哪裏還禁得起這樣撩撥？

　　三角錐形蛇頭一昂，森森怪口怒開，颼的一聲，宛如石火電光般自瓷盤之中飛起一條金線，賽過一道映日虹霓，便自咬在端木烈的左腕之上。

　　奚沅心知如被這種獨目金蛇咬中之人，無不立時強烈痙攣，全身麻痹而死。但目前怪事忽生，那金蛇咬中端木烈後，痙攣抖顫的，卻是牠而非人！端木烈面含獰笑，注視著腕上金蛇，那金蛇周身皮鱗不停地急劇顫動，獨目之中也兇光漸斂，露出一種乞憐之色。

　　端木烈緩伸右手捏住蛇頸，取下金蛇，左手卻以一根三寸來長的銀針，往金蛇獨目之旁一刺一剜，取出蛇目，然後竟把那條活生生的金蛇塞入口中，連皮帶骨地嚼了個血肉橫飛，津津有味！

　　奚沅知道端木烈是預先在腕上塗了制蛇之物，故示神奇。但見了他這副生吃活蛇的獰惡神情，也不由得自心底直打寒噤。心想自己囊中靈藥，別說毫無把握制伏這獨目金蛇，就算能制，像這樣的帶血生吞，也確實沒有這樣好的胃口。

　　端木烈真不愧「蛇魔君」之稱，就這片刻光陰，業已把一條獨目金蛇嚼得只剩點蛇尾。剎那間，金蛇俱盡。端木烈竟像意猶未盡，舔了一下嘴唇，向奚沅譎笑說道：「奚大俠怎的不用？這獨目金蛇確是人間絕味。尤其帶血生吞，更具滋補之妙！不是端木烈誇句海口，除了今日宴上，便踏遍天涯也未必能嚐一臠呢。」

　　奚沅雙手一拱，搖頭笑道：「尊駕伏蛇之力與這胃口之佳，大概除了黑天狐宇文屏以外，可稱當世獨步。奚沅無此口福，甘拜下風！」

　　端木烈為人極工心計，在這兩條獨目金蛇之上均已做了手腳。自己方才所吃這條，事先業已設法誘蛇接連噬死九隻野兔與一隻山狐，把牠腹中毒液消耗掉了十之七、八。奚沅面前盤中的那條，卻原封未動，並且是條雌蛇，性情更為兇毒。但萬密一疏，卻未想到自己那副連皮帶骨生吃活蛇的獰惡之相，令人大已噁心，奚沅居然寧可低頭甘拜下風，而不願效法自己一樣食用。

　　這一來，倒真把個端木烈僵住，人家認輸不吃，怎奈他何？

　　毒計未售之下，兇心又起，懾人心魂的一陣陰森冷笑起處，輕輕一躍，已到亭外，戟指奚沅說道：「我以天下絕味相待，想不到你居然如此不識抬舉？賊叫花！且出亭來，你家端木魔君，與你換換口味！」

　　奚沅自從聽說這端木烈與那慘死在黑天狐宇文屏手下的賽方朔駱松年是八拜之交，就知道一場惡鬥無法避免。如今見端木烈出亭挑戰，倒覺得反正非拼不可，早點決裂也好。

　　端木烈見奚沅出亭，獰笑說道：「窮家幫素以杖法稱雄，我就在你們鎮幫杖法之下，把害我盟兄駱松年之仇，與今日不識抬舉，藐視我端木烈之事，一併結算！」

　　奚沅聽他要用兵刃，心內頓時一寬。崖邊有的是高大綠竹，隨手折斷一根，去掉枝葉，向端木烈笑道：「尊駕這生嚼活蛇，奚沅實在敬謝不敏！若嫌失禮，當面謝罪。至於駱松年之事，我話早說明，你既不信，多辯無益。奚沅借竹代杖敬領高招。端木魔君，你怎的不亮兵刃？」

　　端木烈森然冷笑，口中忽作怪聲呻吟，黃衫一飄，滴溜溜地大袖雙揚，連身三轉。

　　奚沅正在不明對方用意，橫竹當胸，小心戒備之時，端木烈一聲：「賊叫花留神！」黃衫大袖一揚，自袖中飛起一條六、七尺長、黑呼呼的形似軟鞭之物，向奚沅攔頭蓋下！

　　奚沅的窮家幫杖法，講究的是變化萬方，穩如泰山，動若脫兔！端木烈鞭影飛揚，他仍巍然不動，要等鞭到臨頭，才肯見式拆招。哪知事出非常，頭一招就幾乎上了當！那條長長鞭影本是直蓋而下，但離奚沅頭頂還有尺許之時，奚沅業已看清來路，以「閉門推月」之式，挺杖接鞭。誰料那條長鞭竟似活物一般，毫未見端木烈有甚頓腕收肘動作，突在中途一停，鞭頭疾低二尺，飛也似的直向奚沅咽喉點到，並還隱挾腥風，令人欲嘔！

　　奚沅生平猶未見過任何人招術變化有如此靈妙迅捷，尚幸輕功內力均達上中程度，藉著「閉門推月」一式拆空，就用右足抵地，身軀疾往右翻，一個「紫燕翻飛」，翻出丈許遠近。半空中也自看清端木烈手內所用，哪裏是什麼軟鞭，原來竟是一條又細又長的墨黑活蛇，口中紅信猶在吞吐，怪不得轉折之間，那等靈妙！

　　這一種細長黑蛇，奚沅久聞其名。因蛇頭如三角犁形，身軀細如鐵線，故名「鐵線犁蛇」。此蛇雖細，但皮骨堅逾精鋼，周身並暗藏三角逆鱗，開合之間，宛如千萬根倒刺，一齊豎立。斗大山石，一勒即碎，人獸倘若被其纏上，更必血肉橫飛，絕無倖理。尤其蛇牙及通體鱗刺皆蘊奇毒，只在雲貴苗疆的瘴癘之區才偶有生長，端的是一種極其猛毒難制的異種毒蛇。

　　奚沅看清此蛇，內心亦自恍然。這端木烈善治百蛇，終年身著黃衫，並以一條活的「鐵線犁蛇」作為兵刃，因而才獲得那「蛇魔君鐵線黃衫」外號。他這以活蛇當做軟鞭使用，確實霸道已極！武術招式以外，還要加上毒蛇本身甚為迅疾靈活的隨意飛舞屈伸，真叫人無法招架，自己卻以何術應付為當？

　　尚幸他與葛龍驤、杜人龍等結好之後，時常到龍門山天心谷中盤桓，一套「降魔杖法」經過杜人龍以獨臂窮神柳悟非秘傳心法加以指點，益臻神妙！如今面臨大敵，趕緊心頭一靜，百慮齊消，雙目凝光，覷定端木烈手中那條鐵線犁蛇，青竹杖橫護當胸，巍然待敵。

　　這位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十餘年前就仗著手中一條活鐵線犁蛇的奇絕兵刃，縱橫天南。但因遇上一個厲害對頭，身懷稀世寶刃鐵線犁蛇竟為所斬。羞怒之下，踏遍天涯，又復覓得一條鐵線犁蛇，在勾漏山陰風谷中苦心訓練，直練到比先前更覺神妙，及新創幾種惡毒武功，才二度復出江湖，訪尋昔日仇人，洗雪前恥！

　　如今見奚沅這橫杖待敵，穩若泰山之狀，心中不由暗笑：你們這種內家高手，常常講究什麼以靜制動，以穩制躁。但碰上我端木烈，卻叫你越穩越靜，死得越快！手中「鐵線犁蛇」一甩，漫不經意地用了一招「虹射經天」，向奚沅左肩斜砸而下。

　　奚沅主意早定，只把雙目覷定蛇頭，不加理會。果然蛇到中途，三角犁形的蛇頭突然向左右一攏，全身右移三尺，電疾風飄一般，蛇信吞吐，鉤牙森列地向奚沅右肋咬到。

　　倘若不知底細之人，見端木烈「虹射經天」一招出手，必然挺杖左接，絕想不到對方招式不收就能在中途變向，右半身豈非整個交給人家？毒蛇只一上身，再好的武功，也無命在。但奚沅善人天佑，已獲智珠，他始終以那蛇頭作為注意目標。見蛇頭向右一攏，知牠必然變向來襲，手中青竹枝握住枝尾，單臂凝功，「魁星點元」，照準那飛噬而來的三角蛇頭，用力點去！

　　這一手用的恰是剋制對方的極妙手法。端木烈知道奚沅既然身為窮家幫長老，絕不會浪得虛名。自己十載苦心訓練出來的鐵線犁蛇蛇頭，怎肯容他青竹杖點上？右手微微一帶，仍向奚沅右肋原處，帶著一片腥風電疾噬到！

　　奚沅一杖點空，便知不妙！但他功力也有相當火候，臨危不亂，手隨竹杖上滑。抄住中腰，改用杖尾橫敲二度噬來的鐵線犁蛇七寸要害。端木烈見他變招如此靈妙，換招再發。霎時攪起一天蛇影和瀰漫腥風，把個俠丐奚沅籠罩在內。

　　光是一條活的鐵線犁蛇，就足夠奚沅應付，何況還有一個端木烈那樣的內家好手，輔以武學招術，自然飛騰變化，靈妙無方。奚沅幾乎招招都是接架艱難，奇險迭經，生死呼吸！

　　但奚沅在動手之間，看出端木烈對他用作兵刃的這條鐵線犁蛇極為愛惜，不欲使其遭受絲毫傷害。心中一動，遂捨人打蛇，根本不往端木烈身上還招，只等那條蛇影飛到之時，便用青竹枝費足內家真力，向蛇頭或七寸要害猛擊，手法又準，狠辣無比。

　　這種對症下藥之策，真還把個詭毒陰刁的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制得徒佔上風，而奈何奚沅不得。

　　又是十來招過後，端木烈突然跳出圈外，手指奚沅，哈哈笑道：「賊花子心思倒甚靈巧，算你便宜。端木烈有個自創規例，我這鐵線犁蛇只一出手，三十合之內不能傷人，即須再換別物。你要與我更仔細了！」說話之間，果然竟把那條鐵線犁蛇慢慢地收入黃衫大袖之內。

　　奚沅見他滿面詭譎神色，兩眼兇光亂轉，知道此人陰毒已極，這第二次出手，不知有什麼更厲害的兇謀。自己萬勿輕舉，還是抱元守一，納氣凝神，以靜制動為妙。

　　端木烈把蛇收好，雙掌一拍，口中「噓」的一聲，兇睛又是滴溜溜的一轉，冷冷斜視奚沅，嘴角之間，浮起一絲哂笑說道：「奚沅，看你這個架子，擺得倒是不錯。足下不丁不八，暗合子午，神凝氣靜，嶽峙淵渟。但這些全是白費，你可知道，你快死了？」回手便又伸入懷中，不知摸索何物。

　　奚沅見他這一笑，簡直比哭都難看。陰森已極，令人毛骨悚然。再聽他語意，知道絕非虛聲恫嚇，必有殺手。方自全神貫注在端木烈那隻伸入懷中，不知摸索何物的右手之上。突然端木烈向他又是陰森一笑，右手也自懷中退出。哪裏是取什麼兵刃暗器，原來拿出一隻紫色鼻煙壺，取些鼻煙聞了一口。

　　奚沅滿懷戒懼之心不由一懈，但見對方如此嘲弄，怒氣不由又往上一沖，就在這戒心一懈、怒氣一沖之間，右手肘後上方，突然微微一痛一麻。知道不妙，回頭看見那壯漢錢三，手捧方才自己不肯食用的內蓋金蛇瓷盤，滿面獰笑。那條小小的獨目金蛇，卻已咬在自己右臂之上。

　　端木烈又是陰陰一笑，說道：「端木烈從無虛言，你大概還有半日好活，趕緊自行料理你的後事。錢三，隨我且退，去找黑天狐宇文屏與那苗疆野人，清算一下我盟兄駱松年之仇，與端木烈的十年舊恨！」

　　奚沅深知這獨目金蛇厲害，此時不是鬥氣之時，只得聽憑端木烈、錢三從容揚長而去。自己趕緊先行提氣封閉右臂通往臟腑血脈，然後以左手二指鉗住金蛇七寸，微運功力，金蛇立時鬆口，但整條右臂業已麻酥酥的，毫無知覺。

　　奚沅抬眼一看，端木烈與錢三業已杳無蹤跡。心中知道對頭雖然陰狠絕倫，但萬密一疏，竟給自己留下了一線生機，尚未完全斷絕。

　　原來這獨目金蛇的一隻獨目，倘能新鮮服用，乃是療傷解瘴的無上妙藥，足可解去一半蛇毒。奚沅現有一條活蛇在手，但右臂已中蛇毒，加以真氣閉穴，業已完全麻痹，不能動轉，只剩一隻左手扣住金蛇七寸，不敢稍鬆，卻無法騰了手來剜取蛇目，如何是好？遲疑一會，雖然強提真氣周穴，但因毒過劇，業已到右臂上端。知道只要一過肩頭，自己這條性命，便算交代在這華山之上。

　　奚沅萬般無奈，只得甘冒奇險一試。左手揚處，竟把那條金蛇向左前方甩起兩丈來高。然後疾如電光石火一般，掏出自己的隨身暗器月牙飛刀，兩片銀光閃處，居然手法有靈，奪奪連聲，硬把一條金蛇生生釘在一株樹幹之上。

　　但這一發放飛刀，所提閉穴真氣自然略懈，肩頭立時一片麻木痙攣。奚沅趕緊再度閉氣，並將身邊所有窮家幫自煉解毒靈藥，全數外敷內服，並急行另取一柄月牙飛刀剜下金蛇獨目，吞入腹內。

　　奚沅在這些動作方面，雖已盡量快捷，但總趕不上蛇毒蔓延。金蛇獨目入腹，尚未及發揮剋毒效能之時，神智便已微感不清，一下跌倒山石之上，右半身麻木得整個不能動轉，人也就此暈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那金蛇獨目漸漸發生靈效，再加上一陣冰涼山雨的傾盆沖激，奚沅慢慢恢復一絲知覺，好像自己除了心頭一點猶溫以外，全身均已死去。

　　雨過雲開，山容如洗，突然在那「鷂子翻身」的山峰之上，有人作歌，歌聲輕柔甜脆似是女子。

　　奚沅此時人作仰臥，彷彿聽見峰上人口音甚熟，但自己除了可以略開一線眼皮以外，根本無力呼救。更糟的是恰巧在峰腰橫挺的一棵巨大古松把他的身形遮住，使峰上人無法直接看到，不由以為天命已絕，瞑目待死。

　　峰上之人，是一個腰懸長劍及小小藥囊，身著青衣羅衣，十六、七歲的美秀少女。哼罷一首青蓮絕句，似乎覺得眺覽盡興，方一回身，突然看見被奚沅用月牙飛刀釘在古樹上的那條血污狼藉的金蛇，尚未全死，尾部仍在擺動。不由「咦」了一聲，自語說道：「這不是恩師說過的獨目金蛇麼？此蛇非瘴氣極濃之地不會生長，怎會在這華山被人用月牙飛刀釘在樹上？並把那隻極為珍貴的獨目剜走？」再仔細看時，彷彿覺得釘蛇的那兩把月牙飛刀也甚眼熟。目光再一流轉，便從古松的枝葉之間，依稀見一人臥在峰下石上。

　　這少女輕功比奚沅高明得多，在陡壁之上只一個起落，便自飛到下棋亭上。奚沅勉強雙目凝光，認出來人正是「天心七劍」之中的最小一位，龍門醫隱柏長青的弟子，俠女荊芸。知道這條性命，可能撿回大半，心中狂喜，全身一陣痙攣，人又暈過去。

　　荊芸縱落下棋亭上，即已認出奚沅。她恩師龍門醫隱在歸隱廬山冷雲谷以前，曾將一手精絕醫道及所有醫藥，全數相傳愛女玄衣龍女柏青青與唯一弟子荊芸，故而荊芸此時醫道，已非小可。一眼便即看出，奚沅是中了那獨目金蛇之毒，時間並且甚久。但必係其自己亦明剋制之道，已將蛇目吞服。不然以此蛇毒性之烈，頃刻之間，心臟微覺麻痹，人便死去，哪會留得氣在？

　　遂走將過去，含笑說道：「奚大哥，請放寬心，既然巧遇小妹，包你無事。我先餵你吃了這粒藥吧。」自藥囊之中取出一粒半紅半白靈丹，遞向奚沅口內。

　　奚沅前在大巴山中了金鉤毒蠍劇毒，性命垂危，就是被葛龍驤以這種半紅半白靈丹所救，知道這是龍門醫隱以朱藤仙果與千歲鶴涎合煉來專門對付黑天狐宇文屏五毒邪功的無上靈藥。果然靈丹入口，化為一股清香玉液咽下喉，在腹內微一流轉，全身知覺便已恢復。那種麻痹感覺不再存在，只是右臂傷口奇痛難禁，竟自「哼」出聲來。

　　荊芸笑道：「奚大哥暫忍苦痛，要曉得被這獨目金蛇噬傷之人，極少能活。你如不是自己先行剜下蛇目吞服，小妹此時就算千載靈芝在身，亦已返魂無術。等我替你把傷口餘毒去淨，再行詳談你怎會在西嶽華山遇上這南荒毒物之故吧。」

　　說完，又自藥囊之中，取出一根黑色藥線，輕輕繫在奚沅右臂靠肩頭處，囑咐奚沅忍痛勿動。再從一個青色圓筒之內抽出三根細如髮絲的金色軟針，隔衣認穴，手法又準又快，閃電般插在奚沅上半身「太乙」、「乳根」及「氣戶」等三處要穴上。

　　奚沅陡覺一陣奇痛，真氣將脫，正不知如何是好，荊芸右掌掌心貼在他「將台」穴上。傳導一股溫和熱力，為他助益中元，左手卻把他百結鶉衣揭開半幅。衣襟揭開，才看出奚沅右上半身，浮現一層淡淡黑氣，本在往外蔓延，但自荊芸三根金針插下、這層淡淡黑氣，便逐漸往右臂收攏退去。

　　荊芸凝神注視，等那片黑氣才一退過肩頭所繫藥線，立以極快手法，拔去三根金針，並勒緊那根黑色藥線，順著奚沅右臂慢慢往下滾落。

　　那片黑氣，自金針一起，居然又復回頭，但被這黑色藥線一勒，重行往下退去。一直退到傷口附近，本來極小的傷口，皮肉頓往外翻。荊芸猛運真力，雙手一緊，那條藥線幾乎勒入奚沅皮肉之中。奚沅一聲悶哼，全身一顫，自傷口之中，流出豆大的三點黑血。

　　荊芸以一塊軟布，極其小心地替他拭去黑血，並另取藥粉敷在患處。奚沅人雖然仍萎頓不堪，但右半身所有痛楚，業已一齊消失。荊芸囑咐他自行調氣將息，走到奚沅釘蛇的大樹之下，端詳那條金蛇良久。

　　回頭見奚沅臉上氣色已恢復大半，含笑問道：「這條獨目金蛇還是雌的，毒性特重。華山絕無此物，難道奚大哥是中人暗算麼？」

　　奚沅九死一生，不由把那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恨入骨髓，細對荊芸說明他要為賽方朔駱松年復仇之事的前因後果，並問荊芸何以這樣湊巧，來到華山解救自己。

　　荊芸笑道：「幾位師兄、師姐，聽說武林中隱跡多年的一干魔頭，在恩師等歸隱冷雲谷不問世事之後，紛紛有蠢動之意。而二次黃山論劍，為期也不過兩年。尹、薛二位師兄、師姐，向來在涵青閣一意潛修，並研參一種我們天心七劍聯手合用的北斗劍陣，甚少下山。葛師兄與青青師姐，也因嶗山雙惡與蟠塚一兇，還有那最厲害的黑天狐宇文屏，均太已難鬥，日日在天心谷中，以紫電、青霜雙劍精研璇璣劍法，到時才可擔負起恩師等老人家，所交付的掃蕩群魔重任。但又恐一干魔頭互相勾結，實力太厚，故而命杜師兄、谷師姐和我三人，分往各地行俠，察看群魔動靜。倘有為惡過甚之輩，或是先期殲除，或是一齊邀他們兩年以後黃山赴約，集天心七劍之力，或度或誅，一網打盡。我因自幼生長新疆，頗為懷念那一片流沙瀚海，遂自告奮勇，遊俠西北。路過華山哪能不瞻仰瞻仰西嶽風光？這才巧遇奚大哥。奚大哥野鶴閒雲，大概不會有什麼要事。你陪我逛趟西北，免得我一人走路，怪悶得慌的。好麼？」

　　荊芸到現在也不過十七、八歲年齡，笑語生春，天真純潔，極其令人覺得可愛。何況奚沅委實身無急事，當然點頭應諾，陪她一路遊賞，由陝經甘，奔向新疆而去。

三十　月夜魔影

　　到達長安附近，荊芸因久慕終南景色，順便一遊。果然群峰簇碧，萬壑涵青，雲錦疊屏，煙蘿環壁。耳目所經，無不佳妙！

　　奚沅生平足跡，幾遍天下名山，終南更是舊遊之地。有他在旁指點煙嵐，解說些古今勝跡，荊芸越發興濃，意自窮探深山，立意遊盡終南奧秘。好在二人這身武學，也不畏什麼蛇獸險阻。

　　足足遊了四、五日光景，登臨殆遍，方待出山，卻突然天變雲低，風雨大作起來。

　　二人躲入一片密林之內避雨。山雨雖驟，卻少時即過，頗為悶熱的氣候，頓變清涼。荊芸掠去雲鬢上的幾點雨珠笑道：「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王維真不愧為詩中之佛，確實淡得有味。奚大哥你看這一場新雨，把六月炎威……」

　　話猶未了，突然目中的出詫異光芒，走到丈許以外的一株大樹之旁，伸手撥弄樹幹。

　　奚沅跟過一看，那樹幹被大雨打濕之處，露出一個三、四分深淺的瘦長指跡。但經荊芸略一撥弄，木屑紛紛下落，竟是整整一隻頗為長大，但極其枯瘦的左手手印。

　　荊芸打量這株樹色，也比其他稍見枯萎。遂在周圍仔細一看。發現還有十來株葉色略黃之樹。眉頭微皺，凌空幾掌劈出。

　　果然那些樹幹經她掌風一撞，樹皮破裂，木屑四飛。每株樹上均現出一個與先前同樣的掌印。

　　荊芸留下一樹不用掌風撞擊，指給奚沅看道：「奚大哥，你看，這樹的皮絲毫未毀，但其中三、四分深的本質，卻全已成粉。這是何人，跑到終南幽徑，來練此類陰毒掌力？」

　　奚沅也看不出掌印來歷，只覺得此人功力甚高。

　　荊芸笑道：「看來這片林內，還可能有些名堂。我們這一路，正找不到事做，閒得無聊，且自探它一下。」

　　奚沅慣走山野，知道最討厭的就是這類密林。一來容易受人暗算，二來許多罕見的毒蛇異蟲，往往就生長在這種天光不大明亮、又潮又濕、終年無人滋擾之處。但這些掌印極為怪異，不但荊芸，連自己此時也動了好奇之心，要想探個究竟。遂點頭笑道：「我們要探快探，少頃夕陽一墜，這種密林之內，不但黑暗難行，並還蛇蟲四出，惹厭得緊。」

　　荊芸頷首微笑，走往林深之處。但一直走了約有半里光景，卻未發現絲毫異狀。奚沅恐怕入林過深，少時天黑，回頭覓路艱難。方待勸荊芸就此止步，荊芸突然手指前方，向他說道：「奚大哥，前方三、四丈外，略略偏右的那一株大樹之前，露出白白的一角，是件什麼東西？」

　　奚沅隨她手指看去，夏木濃蔭之下，果然影綽綽的見有一物。因樹木枝葉叢生，離得稍遠，便看不清，但走到距離約莫兩丈之時即已辨出好像是具棺木。

　　荊芸突展輕功，一縱而過，奚沅怕她冒失，也自趕到。果然是具棺木，但似係臨時伐木製成，粗糙不堪。也不見棺蓋，棺中更無屍體，卻被人在底層木板之上，用指力刻出「三更必到」四個大字！

　　荊芸見那宇跡，每一筆劃入木深淺一致，並平整已極，知道這人指上功夫不弱，益發好奇。抬頭向奚沅道：「奚大哥，我們今晚大概有場好戲可看。這人留字棺中，難道是要向鬼挑戰麼？」

　　奚沅坐在一株樹根之上，閉目若思，未即作答。好久以後，才突然跳起身來，向荊芸說道：「我搜東北，你搜西南。不必遠去，就在方圓十丈的林木之中，看看可有什麼奇異之物。」

　　荊芸見他這神色，知他江湖經驗極廣，可能業已猜出什麼端倪，微笑如言，踅向西南林內搜索。起先並未有何異狀，但搜到正西偏南的三丈之外，卻在一株兩人合抱的大樹之前，發現了七、八十隻死鳥。

　　那些鳥大大小小，各類都有，而已死得極其古怪。不但每隻連頭帶頸均已不見，周身血液也均被吸乾，軟耷耷地只剩一層皮毛，堆積一處。

　　荊芸試用掌風向大樹上略予擊撞，果然又復現出先前在林口所見，又瘦又長、形如鳥爪的掌印。不由心中盤算，這以樹練掌是否即是那留字棺中之人所為？今日怪事迭來，倒是十分有趣。

　　除那一大堆無頭死鳥以外，荊芸搜遍西南十丈，別無發現，遂回到那具空棺之側，奚沅恰好也自回頭。荊芸笑問道：「奚大哥，你看到了什麼奇怪東西？」

　　奚沅搖頭答道：「我只發現一塊六、七丈方圓的無林空地，是個絕好的打鬥所在，其他一無所見。你呢？」

　　荊芸得意笑道：「我倒發現了一堆東西，但不知是不是你所猜之物？」

　　奚沅皺眉問道：「是大堆死獸，還是死鳥？」

　　荊芸跳將起來叫道：「奚大哥，你真有兩套！不是死獸是死鳥，約莫七、八十隻，堆在一處。每隻均失去頭頸，全身血液也似被什麼東西吸乾。並已在那堆鳥之處的大樹幹上，又復發現了那種鳥爪似的左掌掌印。」

　　奚沅雙眉益發皺成一線，心中盤算，「天心七劍」雖然是諸、葛雙奇及醫、丐、酒等老前輩的衣缽傳人，但七劍之中，卻得數這荊芸功力最弱。棺中之人，自己已然猜到是個多年不出江湖的怪物，突然現身，並有仇敵挑釁。荊芸年輕喜事，想看熱鬧。這類偷窺人家尋仇兇殺之舉，最犯江湖大忌。倘藏處不密，萬一被人發現，她掌中一柄天心劍是否抵擋得住，恐怕大成疑問。

　　荊芸見他突然久作沉吟，不解問道：「奚大哥怎不說話？那堆死鳥是什麼道理？以樹練掌之人及留字棺中約鬥到底是誰？全告訴我好麼？」

　　奚沅先不答話，把荊芸拉到東北方林內樹根上坐定。自己取出一個朱紅葫蘆，喝一口酒，微定心神，慢慢說道：「那種樹上掌印是什麼功夫，我並不知。但看見那具空棺以後，突然想起十多年前，關中一帶有一位著名兇煞魔星，叫做『毒掌屍魔』。其人生得乾枯瘦小，活像一具死人一般。但雙掌十指卻又長又大，練有絕毒功力，沾人即死。平素永遠以棺為床，是這陝、豫一帶武林之中，最令人頭痛的黑道人物。後來不知遭受何種挫折，居然一隱十年。在林內發現空棺以後，我想來想去，雖然想到是他，但還未能十分確定。你既看到那堆死鳥，則可無疑。因這『毒掌屍魔』最愛生食鳥獸頭腦！至於那留字棺中、約他三更決鬥之人，卻無法猜度得出。這類窺人隱秘，最招大忌。你當真立意想要看上一看麼？」

　　荊芸見奚沅面有憂容，遂猜出他以為自己從師日淺，所得不多，擔心以身涉險。不由暗笑這位奚大哥豈知恩師歸隱以前盡傳本門心法，又在葛龍驤、柏青青二位師兄、師姐督導之下，天心谷中兩年多朝夕苦練，進境頗高。就是在九華山石門洞隨侍衛天衢練那五柄天心劍之時，衛老前輩爐火之暇，也已把他那身五行門功力擇要選精，傾囊相授。倘若對一個「毒掌屍魔」都心存顧慮，那天心七劍還怎樣能夠為莽莽江湖主持正義？

　　她雖把奚沅心意猜破，卻故意不加說明，只是吟吟笑道：「奚大哥，你怎地把話說得那般難聽？誰想窺人隱秘？我們不過閒得無聊，想要看場熱鬧，開開眼界。倘若發現雙方全是極惡兇人，即可下手除去，免得使他們濫肆兇威，為害世人。奚大哥面上神色不對，難道你有點害怕不成？」

　　奚沅聽她不但執意要看熱鬧，並想插手管事。總覺自己功力不夠，荊芸一人一劍，似嫌單薄。但聽到她那末兩句話，卻激發萬丈雄心，哈哈一笑說道：「奚沅若非在華山下棋亭上巧遇七妹相救，此身早化異物多時。性命全是撿來，還有什麼好怕？那留字棺中之人雖不知來歷，但既然敢於約鬥『毒掌屍魔』，總也是個頂尖好手。我們且去找個隱蔽所在，看它一台『荒林月夜，怪客鬥屍魔』的連台好戲。」

　　荊芸見奚沅這等老江湖，居然也被自己激動，不由吃吃好笑。隨著奚沅前行三丈左右，果然有一大片無林草地。草地四周，盡是些巨樹喬木，枝柯虯結，極易藏人。

　　荊芸方待躍登樹頂，奚沅卻拉她縱上一株參天古樹半腰，坐在一段橫幹之上。又復折取不少枝葉，硬用掌力插進樹身，以作遮蔽，才向荊芸笑道：「七妹以後怕再藏身古樹，千萬不要躍上樹梢。因為樹梢最易引人注意，尤其月夜之中，投影於地，稍微心細之人，大可裝做不知，而突向樹頂藏人驟下毒手。現在藏在大樹中腰，半依主幹，半靠橫枝，再加上些人為掩蔽，便不易為人發現了。」

　　荊芸聽他這番議論，知道這是經驗之談，極有價值。兩人同坐樹上，略進乾糧食水，靜待三更。

　　驟雨雖歇，雲仍低，月光時明時暗，彷彿淒迷已極！奚沅細察天時，知道二更已過，好戲即將開始。方對荊芸附耳欲語，突然來路之上，傳來一聲極為淒厲懾人的梟鳥悲號，跟著林木之間便有動靜。

　　荊芸盼望已久，聞有人來，不由高興已極。但她深知自己雖然不怕，倘萬一出聲，被那兩個怪物驚覺，一場罕見好戲定看不成。所以不但靜氣凝神，連呼吸全改用了內家龜息之法。奚沅見她如此謹慎，寬心略放，同樣屏息靜坐，注視林中。

　　但見西南方草樹微動，現出一人。那副形相，映著淒淒月色與四外的荒涼景色，確實能令膽小之人，驚怖欲絕。

　　那人瘦得簡直是一身骨架上面，蒙著一層乾皺人皮。臉上腮肉毫無，眉毛卻是極濃。雙眼深陷眶內，但轉動之際，精芒四射！兩塊顴骨，往橫裏突出約有兩寸，把張又長又瘦的鬼臉弄得形如橄欖，難看已極。頭頂亂髮蓬鬆，身上穿著一件破爛長衫，用根草繩攔腰一束，赤足麻鞋。衣袖只剩半截，露出兩隻形如鳥爪的又長又瘦大手，使得荊芸、奚沅一看便知樹上掌印，即是此人所為。

　　那人右掌之中，捉了一隻極大夜梟，似已半死，但雙翼猶在微微扇撲。左臂卻纏著一條二、三尺長、細如人指的青色毒蛇。走到草地，四面一望，選了一株斜向場內的大樹橫枝，縱身而上。

　　把那條毒蛇不知用什麼東西綁在樹枝上，只留頭部二、三寸長，可以任意轉動。

　　待把蛇綁好，那人下樹一看天時，喉中低低乾笑，浮現一臉得意之色。提起那隻梟烏，一口咬下鳥頭。「呼」的一聲，大概便把鳥血吸盡，拼命大嚼鳥頭，口邊毛血模糊。看得荊芸幾乎噁心要吐，趕緊輕輕摸出一粒靈丹，塞進口中。他卻好像津津有味已極！吃完鳥頭，全身僵直地往一株大樹上一靠，身上那件破爛長衫又是黑色，倘非親眼所見或者特別留心，真看不出是一個活人站在那裏。

　　時到三更，南方林內勁風颯然，閃出一個身材矮胖、宛如肉球的五、六十歲老頭。那個毒掌屍魔，卻仍倚樹僵立，裝作未見一般，不言不動。

　　矮胖老頭起先以為對頭真的末到，但忽然瞥見草間那隻無頭梟鳥，血跡未乾，面上神色立變。雙掌交叉，護住前胸，嘴角微哂，朗聲叫道：「米天良！你休得對我玩弄這種玄虛。十年舊債，一旦相逢，你不還我一個公道麼？」說話之間，炯炯目光已自前方開始，滿林搜索。

　　毒掌屍魔想是知道隱藏不住，鬼哭一般的乾笑幾聲，倏地捷如飛鳥，從暗影之中，一撲而出。那矮胖老頭聞聲知變，霍地轉身對準毒掌屍魔撲來方向，左掌當胸吐勁，右手凌空虛抓。頓時一股寒飆和幾絲勁氣，破空呼呼作響。

　　看得荊芸、奚沅心中一震，暗道今夜果然好戲極多。這矮胖老頭左掌右抓，分明施展的是江湖中向不多見的「陰風掌」及「五鬼玄陰爪」。

　　毒掌屍魔米天良極為狡猾，知道對方不是好惹。凌空一撲原是虛勢，蓄意探測對頭一別多年，武功究竟到了何種地步，所以還在兩丈以外，便以千斤墜法，自遏來勢，身形直僵僵地宛如釘在地上一般。

　　見那矮胖老頭所發掌抓風力，自頭上破空而過，勁急程度，尚非自己敵手，遂把張橄欖臉上的大口一嘻，所嚼梟鳥血跡猶在淋漓齒頰，看來好不怕人，嘿嘿連聲陰笑說道：「閔連坤，我以為你一別多年，練成了什麼樣驚天動地的武林絕藝，才敢來翻十年老賬。原來不過倚仗一手並不十分到家的陰風掌和五鬼玄陰爪法，便自猖狂！你也不打聽打聽，毒掌屍魔米天良，在這終南幽徑的千百處林木之間，旦夕精研，武功到了什麼程度？便是黑天狐宇文屏昔日蠍尾神鞭的一鞭之仇，我也將尋她雪恨，你這祁連怪叟豈非自尋死路？故人遠至，無以為迎，你先接我一掌！」左掌輕推，虛飄飄、輕綿綿地凌空擊向他口中所稱的祁連怪叟閔連坤。

　　閔連坤雖然不比荊芸、奚沅事先看出毒掌屍魔米天良這隻左掌，有隔皮腐木之功，但武學到了火候，卻知道越是這樣無形無聲的陰柔掌力，越是歹毒難纏，毫不大意地閃身避過他擊來之勢。

　　毒掌屍魔嘻嘻得意怪笑，一連三次凌空虛擊，祁連怪叟閔連坤卻似不敢輕攖兇鋒，一連三次移步閃躲。樹上藏身窺探的荊芸和奚沅兩人，卻代他暗暗擔心。因為二人均已看出，毒掌屍魔米天良心懷叵測，想把閔連坤慢慢逼向自己事先繫有青色毒蛇的那株橫枝的下面。

　　果然祁連怪叟閔連坤越閃，離那繫蛇橫枝越近，毒掌屍魔臉上的兇獰得意笑容，也自越來越顯。眼看再有一掌，便可逼得對頭上個大當之時，突然祁連怪叟一陣震天長笑，身形不退反進，左掌右爪一齊猛力施為，迎著毒掌屍魔虛空打來了暗勁反擊。寒飆狂擲，威勢無倫，竟比第一次所發勝強多多！

　　原來閔連坤何嘗不工於心計？毒掌屍魔初見面的凌空一招，固屬虛招。他那一拿一抓也已留了三成勁力，未曾發出。再接連幾次退避，以驕敵意，自己卻在乘機凝聚全身真力，給他來個石破天驚的突然反擊！毒掌屍魔遂在用計誘敵不成之下，反而吃了大苦。

　　但毒掌屍魔所練的那一隻左手，力能開碑斷石，尤其是硬拼硬擊之下，閔連坤也覺得自己一隻左掌火辣辣地痠痛已極。

　　毒掌屍魔處於被動，當然自受震非淺。這才知道這對頭挾技尋仇，果非貿然！雙方一面運氣調息，恢復功力，一面兇睛對瞪，互覓可乘之機。就如同兩隻待鬥的公雞一般，各據一隅發威作勢。

　　荊芸在他們虎視眈眈的這段空隙之間，忽然一眼瞥見身邊月光所投樹影內，果如奚沅所言，有一段樹枝突然粗了一段。知道林中除去自己二人之外，居然尚有別人在旁窺探。暗暗一碰奚沅，以目示意。二人同往樹影來處仔細觀察，看出在一株極高的古木近稍，有人藏在其內。

　　二人看清以後，不免暗自心驚。這人究竟是比自己先來還是比自己後至？倘若先來，自己一切行動，豈不早在人家眼內？倘若後至，縱上這高古木，場中連明帶暗一共四人，均未絲毫發覺，這種功力卻委實太已可怕！

　　荊芸、奚沅在這裏發現另有藏人，那毒掌屍魔米天良卻因吃了暗虧，蓄好威勢，厲吼一聲，縱身撲上。祁連怪叟這回也不再行退步，雙方全是硬劈硬架，硬打硬接。一陣陣的掌風指力，勁力寒飆，震得四周林木搖搖，不住落葉。

　　兩人功力高低相差無幾，又有十年積怨，下手均極毒辣。生死勝負，全在呼吸之間，所以看來頗為熱鬧，並有些驚心動魄。

　　但荊芸、奚沅此時對他們這番惡鬥，業已無心欣賞，全副精神均在暗暗猜測，斜對面古木梢頭所藏的另外一人究竟是誰？這樣深山密林之中，要說是和自己一樣無意相逢，未免太巧，怕是有意，則用意究竟安在？

　　又過片刻，毒掌屍魔與祁連怪叟均已拼得喘息漸聞，但誰也不敢放鬆一著。正在不可開交之際，古木梢頭所藏那人似已看得不耐，一聲裂石穿雲的長嘯聲處，夜靜更深，聽來更覺高亢已極。只驚得宿鳥亂飛，遠山近壑，齊作回聲，響成一片！

　　毒掌屍魔與祁連怪叟均是自負極高之人，自己拼命惡鬥，旁邊有人偷窺，竟然毫無警覺，已自驚魂。何況更從嘯聲之中，聽出來人內家功力不知比自己高出多少，哪裏還敢戀戰？雙雙停手跳出圈外，向嘯聲來處望去。只見一株古木近梢的極細枝條之上，影綽綽的坐著一人。

　　枝條迎著夜風，上下左右不停搖擺，那人身形卻如釘在其上一般，毫不搖晃，穩當已極。

　　二人看出人家不但內家真氣精純，就是這手輕功，也足以驚世駭俗。還是毒掌屍魔先開口，向那梢頭黑影把手一拱，勉強哈哈大笑道：「何方高人光降終南山？尚請賜告尊名，免得米天良有所失禮。」

　　梢頭黑影「哼」的一聲冷笑說道：「你們方才那幾下打鬥，手法雖然算不上過分俗劣，但要想動人家黑天狐宇文屏，卻有點以卵擊石，不知自量！若能聽從老夫之言，化解你們之間無謂私仇，在今年七月七日去住甘肅烏鞘嶺赤霞峰頭，加盟『三奇大會』，縱有再厲害的仇人，也可集合眾人之力設法除去。並從此永受庇護，稱雄天下！」

　　荊芸見那人開口就說，仍然毫無妨礙坐在細枝之上的那份輕穩，知道此人功力確實高得可怕。恰好月影稍移，看了那人身形甚為矮瘦，聽他要在烏鞘嶺赤霞峰開什麼「三奇大會」。正在仔細猜度此人身分之際，那毒掌屍魔因聽來人語意老氣橫秋，有點不大服氣，神色轉傲，抬頭冷冷問道：「尊駕語氣甚大，但何故不肯留名？毒掌屍魔與祁連怪叟均不是武林泛泛之輩，難道就憑這兩句話，就能令我們心服口服麼？」

　　黑影又是一陣震天狂笑說道：「你們倒真是不見佛面，不肯燒香！江湖之中，最忌的就是以蠡測海，以管窺豹。別以為你們那些陰風掌、五鬼玄陰爪和什麼隔物腐物的陰掌之類有多高明，在老夫現身之際，盡量用十成功力往我身上招呼。且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武林絕藝！」

　　語音剛了，所坐枝條突然往上一彈，一條矮瘦人影便自輕輕飄飄地當空飛落。

　　祁連怪叟雖然一句話也未曾開口，但聽對方大話越說越滿，心中早已不服。一見人影飄落，竟與毒掌屍魔不約而同──祁連怪叟在右，毒掌屍魔在左──勁氣陰風，一齊突加進襲。

　　來人哈哈一笑，右手大袖輕拂，陡然捲起一陣腥毒狂飆，把祁連怪叟震得一連四、五個踉蹌，幾乎退到荊芸、奚沅所藏身的大樹之下。

　　左肩頭上，卻實胚胚地挨了毒掌屍魔一掌。那人鼻中微哼，毒掌屍魔卻慌不迭地翻身疾退，愁眉苦臉捧著自己苦練多年的那隻左掌，似是受了莫大痛苦。

　　蟾光清影之下，看得分明，來人是一個左臂齊肩斷去的黑衣矮瘦老者，面容冷峻，如罩寒霜。奚沅雖然不識，卻從裝束相貌之中猜出此人，心頭著實吃了一驚。荊芸則在第一次黃山論劍見過一面，知道這黑衣獨臂矮瘦老者，便是嶗山四惡中的殘餘雙惡之一，冷面天王班獨。

　　毒掌屍魔與祁連怪叟，一虛一實，苦頭均已吃得不輕，心中著實生寒。再一看清來人形象，他們雖然已聞班獨中了柏青青透骨神針，自斷左肩之事，但仍試探問道：「尊駕莫非就是名列武林十三奇的嶗山班老前輩？」

　　冷面天王班獨冷然答道：「你們既已知我身分，再若有違，便是自討無趣。想當初諸一涵、葛青霜、宇文屏三人知難不到，使武林十三奇黃山論劍之爭成虛。柏長青、柳悟非、余獨醒及苗嶺陰魔邴浩等徒負虛名之輩，又於事後銷聲匿跡。就剩下老夫與逍遙羽士左大哥及青衣怪叟鄺華峰，欲在今年七月七日成立『三奇大會』，並普邀江湖黑白兩道之中的成名人物入會加盟，期能聚集群英，共為武林放一異彩。話已說明，你們兩人到底識不識抬舉？」

　　奚沅就怕荊芸年輕氣盛，一時衝動，逞強出頭。不過自己倘一稍加勸阻，卻又必被班獨等人發覺。正在提心吊膽之際，見荊芸只把秀眉略挑，並未有所動作。不由暗讚她目前雖是天心七劍之中的最弱一人，但這份膽識器度，業已異於俗流，前程似錦。

　　毒掌屍魔與祁連怪叟見來人果是嶗山四惡之中的冷面天王班獨，方才嚐過厲害，果然名不虛傳。託庇這種人物之下，真乃求之不得，哪有不願之理？二人遂立時棄嫌修好，同聲願意屆時去往烏鞘嶺赤霞峰頭加盟「三奇大會」。

　　荊芸直等三人相與言笑，走出深林，才向奚沅笑道：「奚大哥你聽嶗山、蟠塚這三個漏網老賊，乘著小妹恩師與一干師伯、師叔歸隱廬山冷雲谷中，竟想嘯聚黨羽，稱霸武林。左沖、班獨與鄺華峰三人聯手，業已聲勢極大，若容他這烏鞘嶺三奇大會一開，豈非越發不易收拾？小妹此時倒有個計策在此，想與奚大哥分頭行事。」

　　奚沅詫然問道：「以嶗山雙惡與蟠塚一兇那等武功聲勢，我們兩人一路猶嫌力弱，怎的反要分頭行事呢？」

　　荊芸笑道：「就因為對方太強，所以我才想請奚大哥跑趟龍門山天心谷，請我師兄、師姐多來兩位。我則效法天台醉客余師叔，昔年九華山毒龍潭取寶之時，想的那條誘虎吞狼妙計，在甘、陝、鄂、川一帶，竭力渲染他們這烏鞘嶺三奇大會，專門是為了殲除黑天狐宇文屏而設。加上毒掌屍魔米天良等確實對黑天狐深懷宿怨，幾般湊巧，或可真把那妖婦引來。那時我們的後援也到，明槍暗箭，一併施為。還不把這短命的三奇大會鬧得冰消瓦解？老賊們經此失敗，就是再想有所作為，我料他們在二次黃山論劍期前，也不會有什麼大了不起了。」

　　奚沅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只得贊同，但仔細叮囑道：「七妹，計是好計，但卻摻雜絲毫意氣不得！你獨自一人，又要設辭相誘黑天狐，又要探聽雙惡、一兇等秘密，責任委實太重。務望心口如一，不可恃技逞強才好。」

　　荊芸失笑說道：「奚大哥怎的變成了個管家婆似的嘮嘮叨叨？我要是意氣用事，方才豈肯聽憑那冷面天王班獨老賊把黃山論劍經過顛倒是非，淆亂黑白？天心谷中，不但我葛龍驤師兄、柏青青師姐在苦練紫電、青霜雙劍，連杜人龍師兄和谷飛英師姐可能也自回山。不管是誰，再來上兩位，我們就可以放開手腳，把烏鞘嶺赤霞峰攪他一個天翻地覆。奚大哥此行任務，才真真重要無比，還替我擔的什麼心？倒是你自己千萬留心，不要再讓那種獨目金蛇咬上一口。」

　　奚沅聽他調侃自己，不由失笑說道：「一切全依七妹就是，但我天心谷求援返來之時，彼此如何聯絡，卻須事先有所協議。」

　　荊芸微一凝思，就道：「我們師兄弟姐妹，既稱天心七劍，就以天心劍作為暗記，再好不過。你們一到，可直接撲奔烏鞘嶺赤霞峰左近，但見面有天心劍劍尖的所指方向，即是小妹的居留所在。」

　　奚沅見她思慮敏捷精密，暗暗放心不少，遂如言分頭行事。

　　※※※

　　且說奚沅奔向洛陽龍門山天心谷，是輕車熟路。再加上旦夕飛馳，那消多日，便已到了那條幽壑通往天心谷水洞的入口處。

　　葛龍驤、柏青青、荊芸等年輕師妹不斷行道江湖，故在水洞之內，設有傳信金鈴，只須按著暗號拽動鈴索，天心谷中立時有人駕舟來接，並可從暗號之上得知來人是誰。確比先前整日派人守在水洞另一頭出口，簡便不少。

　　那鐵索設在洞內旱路走完，剛剛見水的極密之處，不知底細的生人，根本不可能有所發現。

　　奚沅走到地頭，微一縱身，用左手三指撮住洞頂一條下垂鐘乳石，右手則在鐘乳石旁邊的小洞之中。摸到一根鐵線，輕輕拉了兩長一短及十來下急促扯動，便即飄身落地，凝視水洞深處。

　　隔不多久，一點火光自遙遠之處電疾移來。奚沅正感覺到來接之人操舟手法快捷異常，來船業已相距不足五丈，並響起一片爽朗笑聲說道：「奚大哥已有好久不來我這天心谷中，今日怎的不但突然光臨，並還有急事相告。難道那幾個兇惡魔頭欲作蠢動？但杜師弟、谷師妹全是新自外間回谷，卻未聽他們說起有何異事。」

　　說完船到，一個猿臂蜂腰，重瞳鳳目的英俊少年，飄身縱落奚沅面前，含笑問好。奚沅想不到居然是天心谷主人葛龍驤親自駕舟來接，略為把臂寒暄，便一面蕩舟回谷，一面向葛龍驤敘自己在華山披難，巧遇荊芸，及在終南月夜密林之中，得悉嶗山雙惡、蟠塚一兇要於七月七日在甘肅烏鞘嶺赤霞峰嘯聚群邪，加盟什麼「三奇大會」等情略加細說一遍。

　　葛龍驤劍眉微剔，未即答言，手上雙槳加快，剎那間已出水洞，到達湖心「天心小築」。玄衣龍女柏青青及杜人龍、谷飛英，一齊均在樓前相等。

　　柏青青與奚沅禮見之後，看出葛龍驤臉色有異，皺眉問道：「奚大哥才傳音，就表示有急訊相告，你又如此神色，難道七妹出了什麼事麼？」

　　葛龍驤微笑答道：「青妹不要亂猜，我們進樓再說。奚大哥自終南來此，路不算近。他又新近受傷、你還是弄瓶益元玉露所製佳釀，先敬敬客吧！」

　　奚沅見各人均呈關心之狀，也自笑道：「事是有事，也不算小，但尚非急在一時。我還是如龍驤老弟之言，先叨擾女主人幾杯酒吃！」

　　柏青青一笑回身，眾人隨後同行。就在那座通體香楠所建，四面軒窗不設，荷香時送，暑氣難侵的水閣之中落座。

　　葛龍驤夫唱婦隨天心谷中，除去準備黃山二次論劍，精研劍術武功之外，柏青青因爹爹所遺太乙清寧丹、益元玉露等類靈藥，師弟妹濟世活人長年需用，存已無多，遂命杜人龍、谷飛英、荊芸藉行道之便，採藥帶回，自己閒中加以煉製。尤其是那益元玉露，製得更多。葛龍驤遂別出心裁，請小摩勒杜人龍跑趟衡山涵青閣，向大師兄尹一清、薛琪夫婦要來幾葫蘆猴兒酒，與益元玉露摻勻調製成了一種天心谷內款待佳賓的無上妙物。

　　奚沅每來一次，葛龍驤夫婦總要奉敬幾杯，這次因他新近受傷，又加長途奔馳，元氣不免有所損耗。葛龍驟在一見面之下，便命柏青青取以饗客。

　　眾人身方坐定，柏青青業已手捧玉盤自閣上走下。盤中五隻白玉酒杯，盛有大半杯異香挹人的淡綠色美酒，並以一把透明碧玉小壺，為奚沅另行準備一壺。葛龍驤夫婦及杜人龍、谷飛英各取一杯相陪。

　　奚沅笑道：「猴兒酒已極難得，益元玉露更是神醫妙藥，稀世難尋，龍驤老弟賢伉儷，待客過分殷勤，是不是想叫我往天心谷中少來兩次呢？」一面含笑舉杯，一面把所見所聞，又對柏青青、杜人龍、谷飛英三人細述一遍。

　　小摩勒杜人龍聽完笑道：「小弟此次出山，是往東南一帶，並去揚州探視兄嫂。飛英師妹則遊俠幽燕，卻不知這干魔頭群集西北。這個倒楣的什麼『三奇大會』，當然不能容它輕易召開。七妹一人監視群邪，處境艱險，我們人手怎樣分派，葛師兄且拿個主意。」

　　葛龍驤沉吟片刻，目光電射眾人，神色凝重說道：「我們要破壞這嶗山雙惡與蟠塚一兇，在七月七日召開的『三奇大會』，不過免得他們養成雄厚勢力，便於在二次黃山論劍之時一併誅戮！所以必須認清，這次行動不過是達成目的手段之一，而目的仍在聚殲群邪的黃山論劍。恩師等老輩人物歸隱以來，我因感到所負責任至重，幾乎無日不在為敵我雙方形勢，作仔細衡量。大師兄夫婦，可敵逍遙羽士和冷面天王，我則勉強可敵青衣怪叟，還有一個最兇狠毒辣、難鬥已極的黑天狐宇文屏，恐怕非要我們天心七劍合手聚殲，不克為功。倘萬一四個老魔居然沆瀣一氣，則更令我們顧此失彼，形勢更劣。這還僅僅是說在第一次黃山論劍先機逃遁和乘隙漏網之人，並沒有把這三年來新出世的極惡窮兇算在其內。由此可見，未來情勢，艱危已極。但我從奚大哥此次經過之內，聽出一點佳訊。就是冷面大王班獨老賊對毒掌屍魔米天良、祁連怪叟閔連坤所言語氣之中，分明嶗山雙惡、蟠塚一兇三個老賊倚老賣老，並未把我們天心七劍看成大敵。全副精神，都在注意與他們輩分相同，已有意獨霸武林的黑天狐宇文屏妖婦身上。這樣一來，荊七妹挑撥他們自相拼鬥，互消實力之計，確為無上妙策。而我們此次安排，也必須專重翦除三個老賊羽翼，盡量減少與老賊正面過手，以隱藏實力，並堅其驕敵之心。日後才好突出奇兵，在他們意料不到之下，七劍雄威，共除妖孽。」

　　葛龍驤這一番話，考慮周詳，面面俱到，聽得奚沅心中，佩服之至。

　　杜人龍才想張口，葛龍驤看他一眼，又道：「所以赴援荊七妹，破壞烏鞘嶺三奇大會，人不在多，且必須機警而與三老賊面生之人最妙。這種條件，杜師弟與谷師妹，一個只在黃山匆匆一面，一個根本不識，最為恰當。因奚大哥老成持重，杜師弟與荊七妹均極機智精靈，而谷師妹的地璣劍術、維摩步法和一身「無相神功」，能夠獨當一面。我與青妹，一來正悟出璇璣雙劍的幾招精微之處，亟待參研；二來與三個老賊均曾朝相，天心谷內也不能無人。只好暫且偷閒，聽候諸位的佳音捷報吧！」

　　杜人龍方才就想自行討令，聽葛龍驤這一番分派，不由失笑說道：「葛師兄這三年來，大概是受青青師姐的潛移默化之功，連詞令方面，都不似先前爽朗率直。派我們去就派我們去，還要來上這麼一套。你看飛英師妹，被你誇讚得臉都紅了。」

　　柏青青笑罵道：「杜師弟這張嘴，何時才有好話出口？你葛師兄先前爽朗率直，如今是不是跟我學得潑辣刁鑽？來來來，索性叫你嚐嚐青青師姐刁鑽的滋味！」右手一揚，作勢待砍，嚇得杜人龍急忙嬉皮笑臉地離座長揖。

　　師兄弟姐妹一番調侃，引得眾人一齊哈哈大笑，柏青青見杜人龍裝出一副怪相，忍俊不禁之中，忽然靈機一動。直上水閣，取來一具革囊，向杜人龍笑道：「杜師弟，我方才見你那副鬼臉，想起一事。這是你葛師兄當年所得三副人皮面具，你們帶在身畔，到了烏鞘嶺，給它來個前後左右忽以真面、忽以假面地亂鬧一陣，豈不化身千億？攪得他們糊裏糊塗的莫名其妙。」

　　杜人龍知道面具是兩男一女，製作極精，此去果然用途不小。接過繫在腰間，向葛龍驤笑道：「葛師兄分派既定，我們不如早點動身。七妹獨自涉險……」

　　柏青青嘴角一撇；笑道：「杜師弟對七妹，向來特別關心，但願你……」

　　杜人龍知道這位師姐詞鋒之利，令人無法招架，忙向谷飛英、奚沅一齊起身告別。葛龍驤也微笑攔住柏青青向杜人龍調侃，夫婦雙雙送到水洞之外。

　　※※※

　　彼此分裾以後，奚沅嘆道：「天心谷洞天福地，龍驤老弟賢伉儷又無殊當年諸、葛二位老前輩，是一對無憾無愁的神仙眷屬。這份因緣慧業，真不知需要幾生修積呢！」

　　杜人龍笑道：「奚大哥怎地忘了我葛師兄目前的逍遙美滿，是吃了多少艱難困苦才有今日。懸崖撒手、絕海飄流、黑天狐萬毒蛇漿毀容、萬里西行大雪山中求藥，以及青青師姐落入宇文屏手中，被點天殘重穴那種刻骨懸心的相思滋味，均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經過了這麼多磨折，始學會維摩步、散花手，與青青師姐月圓花好，奉命以紫電、青霜主領天心五劍，為莽莽江湖扶持正義。受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杜人龍對我這位葛師兄，是欽佩得五體投地，事事均望以他為鏡呢！」

　　谷飛英失笑說道：「五師兄想事事以葛師兄為鏡，豈非笑話！你們二人，一個敦厚爽朗，一個刁鑽古怪，本質不同，學得像麼？」

　　杜人龍哈哈笑道：「六妹怎地對我攻擊起來？我不是要學葛師兄的外表，他那身超絕武功，我根本望塵莫及。只是想效法他誠篤言行，慢慢改掉自己的浮薄之處，難道這種念頭都打錯了麼？」

　　三人一路說笑，奔向甘肅烏鞘嶺，接應荊芸，他們無不異口同聲的讚美葛龍驤、柏青青在天心谷中唱隨嘯傲、不羨神仙。但哪知風雲難測，禍福無端，偶然間的一點波瀾，不僅葛龍驤、柏青青情天生障，幾乎把整個武林之內攪得不可收拾。

卅一　三奇之會

　　且說杜人龍、谷飛英及奚沅三人，到得烏鞘嶺附近之時，已是六月將盡，距離那嘯聚群邪的「三奇大會」，為期不遠。

　　奚沅因荊芸預先約定的聯絡方法，是刻畫一柄「天心劍」，劍尖所指，即其居停。所以帶著杜人龍、谷飛英二人，圍著烏鞘嶺的赤霞峰頭到處尋找，但連一柄天心劍的圖形也未找著。不過卻在暗中發現，赤霞峰頭果然不斷有奇形怪狀的人物進出。

　　三人找得心煩，杜人龍在赤霞峰側的一座小峰半腰，靠著一株高樹坐下，說道：「找了好幾日，連七妹所留暗號影子，都找不到。莫非她已陷身賊巢？不管如何，我們三人且利用青青師姐給的那三副人皮面具，今夜去往峰頭一探。」

　　奚沅也覺事有蹊蹺，同意杜人龍所說，但谷飛英卻默不作聲。她是坐在杜人龍對面的一塊大石之上，一會兒抬頭看天，面露得意微笑，一會兒卻又皺眉深思，似有甚難題待解！

　　杜人龍看得奇怪起來，不由問道：「六妹怎的這種神情？你在想些什麼？」

　　谷飛英暫時仍未答他問話，秀眉又是一皺，忽地跳將起來說道：「我懂了！七妹果然已入賊巢，但絕非失陷，可能是她設法混進去的。」

　　杜人龍越發被她弄得不懂起來，詫然向道：「六妹別弄玄虛，你又沒有學過諸師伯的先天易數，怎樣推算得出？」

　　谷飛英嫣然笑道：「這點小事，還用得著先天易數推算？不過七妹確實聰明，你看你背後靠的那株高樹，不就是一柄『天心劍』麼？」

　　杜人龍半信半疑，起立回身一看。果然所靠之樹，樹根特大，酷似心形，離地五、六尺處，左右兩株樹幹，極整齊地向外斜分。由此以上所有枝葉，均被人削去，只剩下光禿禿的一根主幹，矗向天空。谷飛英不說，均未想到，此時注意一看，果然是維妙維肖的一柄奇大無比的「天心寶劍」！

　　杜人龍笑道：「七妹何必故弄狡獪，打上這樣一個啞謎？」

　　谷飛英笑道：「五師兄往日何等機靈古怪，今天怎的聰明一世，懵懂一時？青衣怪叟、逍遙羽士及冷面天王等三個老怪，雖然不把我們看在眼內，但『天心七劍』四字，在一般江湖道耳中卻叮噹作響，赤霞峰附近，不斷有各種人物來往。倘若山石樹木之上，東一柄天心劍，西一柄天心劍，刻畫得到處皆是，豈非打草驚蛇，徒令老賊們多加防範麼？」

　　杜人龍失笑說道：「我今天承認笨到了家。再請教六妹一聲，你從何推斷是混入魔巢，而非失陷被虜呢？」

　　谷飛英笑道：「五師兄你大概是明知故問。請想這柄奇大無比的『天心劍』，劍尖指向天空。七妹又不是神仙，難道會在白雲之中居留？定然業已置身這烏鞘嶺的極高之處，赤霞峰頭。她既然削樹傳訊，自然不是被人擄劫上峰，而是自行設法，混進賊巢了。」

　　杜人龍向奚沅拊掌笑道：「奚大哥，你聽六妹這番分條析理，心細如髮，真夠得上冰雪聰明。這是臨出天心谷時，青青師姐給的三副人皮面具，我們各取一副。夜來暗探峰頭賊巢虛實，若能與七妹設法取得聯絡，豈不更好！」

　　谷飛英接過一副鬼婦面具，說道：「昔日黃山論劍之時，我與青青師姐正好陷身黑天狐宇文屏掌中，根本不會與這幾個老賊見面。不過戴上面具，比較更容易惑亂對方心神。我們今夜暗探賊巢，是三人一齊行動，還是各自分開？五師兄傳支將令！」

　　杜人龍笑道：「奚大哥在此，怎能由我發號施……」

　　「令」字尚未出口，奚沅搖頭笑道：「杜老弟少給我來這套花槍，常言道得好：『無才枉活百歲』！我追隨你們之後，恐怕已耽誤不少手腳，哪裏還會有什麼高明主意？不過赤霞峰頭賊勢，可以說是又眾又強。為了穩妥起見，我們似乎寧可把力量集中，大家好互相照應。而不宜分散開來，免得顧此失彼。」

　　杜人龍向谷飛英笑道：「六妹，你聽奚大哥嘴裏直說沒有高明主意，但末尾幾句話多夠老成持重？我們就如奚大哥之言，今夜峰頭依地勢各掩身。能在一起最佳，即或不能，最多彼此相距也不准超出兩丈。」

　　計議已定，因所對敵人是「武林十三奇」中人物，太不尋常。連杜人龍、谷飛英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英俠，也自靜躁釋矜地端坐調息，行功蓄力。直到東山月吐，時約初更，三人才各自戴好面具，撲奔赤霞峰頭。

　　※※※

　　由於青衣怪叟等人恃強大意，以為自諸一涵、葛青霜及醫、丐、酒等奇廬山歸隱，苗嶺陰魔失蹤以來，除黑天狐宇文屏一人以外，絕無人敢對自己輕捋虎鬚。所以赤霞峰頭所設樁卡，並不太十分嚴密。加上三人之中，連最弱的奚沅也非泛泛之輩，全是一等一的輕功，自然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下，便已攀登峰頂。

　　時間雖然已過初更，但峰頭到處都是燈光明亮，彷彿地勢頗大。杜人龍瞥見西南一處房屋特別高，似是集事議會之所，剛待招呼谷飛英、奚沅去往該處一探，突然聽得「叮」的一聲，極為輕脆的低低微響。

　　這種聲音，杜人龍、谷飛英二人到耳便自聽出，是他們「天心七劍」的特約暗號「彈劍傳音」，知道定是荊芸在向自己等人暗打招呼，遂趕緊退身到一叢密樹之內。果然過不多時，荊芸身著一件極其華麗的淡紅雲裾，匆匆趕到。

　　三人此時均已摘下面具，荊芸見葛龍驤、柏青青夫婦未到，柳眉略皺說道：「我認識六姐戴的那副面具是青青師姐之物，誰知她與葛師兄一個也未到來。這樣情形，敵眾我寡，只得仍在暗中加以搗亂破壞了！」

　　谷飛英見到荊芸衣服那等怪異，顏色又極為刺眼，說話也令人聽不出一點頭緒，不由失笑說道：「七妹有話慢慢說多好，這樣迸豆子似的，我們誰能聽得懂呢？」

　　荊芸也自笑道：「我因獨處賊巢，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們，心中過分高興，說話真有點亂。現在三個老賊，因後日便是大會正日，正在大廳之內接待新來遠客，並討論大會瑣事。我們盡可在此，把別來經過說明，商量一個如何對這『三奇大會』加以破壞之策呢！」

　　杜人龍等遂在密樹之內，略為休息，聽聽荊芸說她怎樣混入賊巢經過。

　　※※※

　　原來荊芸自與奚沅分別以後，即暗暗追蹤冷面天王班獨等人，並到處洩漏及有意宣揚這烏鞘嶺的「三奇大會」，是專為對付黑天狐宇文屏一人而設。

　　青衣怪叟鄺華峰在赤霞峰頭主持大計，嶗山雙惡逍遙羽士左沖與冷面天王班獨，卻分頭邀請黑白兩道之中的出類拔萃人物，來此加盟入會。稍為潔身自好之士，均在婉言推託之下，應付左沖、班獨。但這兩個老賊，手眼也自通天。據荊芸暗中統計，前前後後，已有毒掌屍魔米天良、祁連怪叟閔連坤、岷山蜈蚣嶺百腳道人南方赤，及廣西勾漏山陰風谷的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等十來個著名兇邪，上得赤霞峰頭。

　　荊芸見這「三奇大會」為期漸近，群邪嘯聚得已為數不少，而自己沿路所放風聲，不知有無效用。奚沅回天心谷邀的援兵，也始終沒見到來，不由心裏發急。

　　這日黃昏，正在烏鞘嶺附近徘徊，忽然瞥見有一男一女遠遠走來。荊芸不明對方身分，遂悄悄隱藏於一堆嵯峨怪石之後，略為避匿、哪知這兩人走到荊芸身邊不遠，居然坐下閒談。荊芸聽出男的名叫濮金鵬，是北五省的一個著名大盜，女的卻是河南伏牛山的紅裳奼女桑虹。

　　濮金鵬一月以前，便被逍遙羽主左沖約來加盟入會，但因時日尚早，想起自己密友紅裳奼女桑虹的一囊「百毒金芒」稱得上霸道無倫，遂自告奮勇要邀她也來入會。三個老怪只求人眾勢厚，多多益善。而桑虹能有機緣，與武林十三奇人物拉上關係，自然也是受寵若驚，一約即來。

　　兩人想是死星照命，好端端地竟坐在一堆大石之前，隨意閒談。荊芸膽氣素壯，又因昔日隨衛天衢往黃山始信峰頭送那五柄天心劍之時，只與青衣怪叟、逍遙羽士及冷面天王對過一面。事隔三年，自己由垂髫少女長得亭亭玉立，倘若冒險喬裝，別說老賊們夢想不到，就是眼力再好，也絕認不出來。主意打定，遂自石後姍姍步出。

　　濮金鵬、桑虹怎會想到此處居然伏有敵人？一切尚未弄得清楚之下，荊芸的天心劍已自出鞘施為。冷電飄空，精虹電掣，一上手便是龍門醫隱的秘傳絕學。濮、桑二人倉促慌忙，如何招架？連桑虹恃以成名的「百毒金芒」都來不及發出，便已在天心劍下雙雙作了亡魂。

　　荊芸換上桑虹那一套極其華麗的淡紅雲裾，並把那一囊「百毒金芒」掛在腰間。拈出幾枚一看，竟比自己師門的「透骨神針」還要細小得多，顏色金黃之中隱泛暗藍，一看便知淬有奇毒。

　　桑虹身邊還有兩瓶解藥，荊芸一併搜出揣好。把二人屍身埋掉以後，她心思頗細，自己既欲冒充紅裳奼女桑虹，則桑虹這種仗以成名的「百毒金芒」手法，若不熟練，豈非笑話？所以就在山石之後，先自略為試試。尚幸與本門「透骨神針」的打法勁頭，均大同小異。不消片刻，便已練得極具神妙。更看出桑虹這囊「百毒金芒」，果然歹毒霸道。不但一出手就是細逾髮絲的滿天金線，極難閃躲。而且一中人身，便即碎成毫末，滲入血液之中，稍一遲延，便告無救！

　　一切再三檢視以後，荊芸覺得自己毫無破綻可尋，遂鼓起勇氣，硬闖赤霞峰頭。假說濮金鵬又往他處約人，自己先得來此。

　　可笑三個老賊因連日來投入之人甚眾，興高采烈，得意非凡。濮金鵬更是逍遙羽主左沖隨口約來，本無深厚淵源，幾乎連他是何形象都已忘卻了。

　　荊芸這一冒打「紅裳奼女桑虹」旗號，憑良心說，青衣怪叟鄺華峰等人眼高於頂，耳中哪裏聽過這種人物？但一番虛與委蛇以後，卻為荊芸本身的風華談吐異於常流，引得鄺華峰青眼相加，竟與毒掌屍魔、鐵線黃衫等同樣看待，視為與會人物中翹楚，特別為其設置居處。

　　既已混入賊巢，荊芸遂乘遊覽之便，挑了那株古樹，削去上半截枝葉，成為一柄奇大無比的天心劍，藉著與奚沅等人聯絡。

　　但等來等去，一直等到今宵，才發現谷飛英戴著玄衣龍女柏青青的人皮面具闖上峰頭，而用「彈劍傳音」聯絡師兄弟姐妹互相見面。

　　※※※

　　杜人龍聽完荊芸所說，向她笑道：「七妹，你這位紅裳奼女，目前雖未啟人疑竇，但那柄天心劍目標卻大，隨身攜帶，卻不是事呢！」

　　荊芸笑道：「這層小妹早已想到，與諸邪會見之時，向來不把天心劍帶在身畔，如今索性請奚大哥代我暫時保管吧！」

　　奚沅接過天心劍，在背後插穩，笑道：「這三奇大會會期即屆，黑天狐宇文屏雖未見到來，我們現有四人，也得搗它一場大亂才是。七妹久處賊巢，智珠當已在握，你看要何時及怎樣下手為妙？」

　　荊芸眼珠略轉笑道：「我們真不能小看了這三奇大會，除了三個老怪不算，我所說的那些蛇魔君、屍魔等人，個個全有一身出奇毒技，難鬥難纏。依小妹之見，要鬧就要鬧得他們自今夜開始便疑神疑鬼，莫名其妙。我再在暗中仔細留神。到了會期正日，才好針對他們弱點下手，把這三奇大會攪牠一個雞飛狗跳。」

　　說到此處，自懷中掏出一條七、八寸長的精鋼淬毒蜈蚣。谷飛英一見此物，不由詫道：「咦！這是黑天狐宇文屏的飛天鐵蜈，七妹你從哪裏弄來？神通端地不小。」

　　荊芸笑道：「這就是六姐與青青師姐失陷在邛崍山幽谷之時，鐵指怪仙翁伍老前輩無心路過，黑天狐宇文屏暗中打他的那條飛天鐵蜈。我因愛這製作精巧好玩，才向伍老前輩要來。如今卻正好用以攪亂群賊心神，再好不過。」

　　說完，把那條飛天鐵蜈遞與谷飛英道：「六姐等我進那大廳盞茶時分以後，可以正面出聲，驚動群賊。然後便以這條飛天鐵蜈，破窗打入廳內。等三個老賊率眾趕出之際，再施展『乾清罡氣』之中憑虛躡步的絕頂功力，唬他們一下……」

　　谷飛英插口說道：「七妹慢來！『乾清罡氣』中憑虛躡步的絕頂輕功，我三步還可勉強，連四步都走不上。倘老賊們一追，豈不立時原形畢現？」

　　荊芸笑道：「只要配合得妙，能走三步已能足夠唬人。杜師兄可先掩藏別處，等六姐憑虛起步之時，便合賊巢之中放起一把野火，就在老賊們心神不分的剎那之間，六姐已如飛仙遁跡，杜師兄也匿影潛蹤。試問這一干賊子，是否一連幾夜都要睡不安穩呢？」

　　杜人龍聽她說完，把拇指一挑笑道：「七妹果然高明，杜人龍謹遵將令！」

　　荊芸臉上一紅笑道：「杜師兄怎的拿我開心？今夜這場攪鬧，主旨在於混亂群賊心神。所以最大的忌諱，就是恃強驕敵，滯留動手。小妹斗膽如此安排，我們立時開始行動……」話猶未了，想起還有奚沅在側，柳眉一皺，沉吟說道：「至於奚大哥……」

　　奚沅接口笑道：「今夜任務，必須腿快才好。奚沅尚有自知之明，先往峰下等待，免得為我誤事。但等到正式動手之時，我卻還要鬥鬥那位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呢！」

　　荊芸失笑說道：「專門玩蛇的花子，結果被蛇咬了一口，難怪奚大哥不肯甘心，但端木烈天天與我隔座相對，有機會時，我讓他嚐嚐我這冒牌紅裳奼女囊中，真正的百毒金芒，替奚大哥出口惡氣就是。時光業已不早，我們準備動手。今後聯絡之處，就在那株被我削作天心劍的古樹附近好了。」

　　說完帶著杜人龍、谷飛英，悄悄掩往那高大廳房。奚沅卻先行縱下峰頭，去往那株古樹附近相待。

　　※※※

　　賊巢大廳左側兩支，恰好有幾塊又高又大的山石。山石之上並有草樹生長，是個絕好藏身所在。荊芸把谷飛英安頓在此之後，向東南方二十來丈以外黑沉沉的一排房屋，用手一指，杜人龍會意點頭，躡足潛蹤，悄悄縱過。荊芸等他到達地點，才慢步向那大廳之內走去。

　　廳內諸人均在飲酒，一片喧嘩笑語之聲。荊芸走到青衣怪叟身畔，含笑說道：「鄺前輩，桑虹適才閒步峰頭，似見有幾條黑影。身法極快，該不會是有什麼對頭來此製造事端吧？」

　　青衣怪叟鄺華峰眉頭一皺，尚未答言，旁坐的冷面天王班獨業已縱聲狂笑說道：「桑姑娘！不是班獨倚老賣老，放眼當世能有幾人敢於輕視老夫兄弟，這赤霞峰頭不是龍潭，也算虎穴。你看見有人影上峰，可能是聞風前來，加盟入會的武林朋……」

　　冷面天王話音至此，倏然而住，臉上神色忽地勃然。大廳之上的一片喧嘩，也頓時肅靜得簡直髮絲落地可聞，只聽得廳外夜空之中，響起一陣令人聽來毛髮俱豎，連綿不斷的森森冷笑。

　　原來谷飛英見荊芸進廳以後，心想要裝就索性裝得像一點。

　　她昔日與柏青青落入黑天狐宇文屏之手，被點天殘重穴，曾與這名妖婦，共同居住了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對宇文屏的這種陰森冷笑，幾乎耳熟能詳，所以此時便自下開丹田接氣發音，模仿黑天狐宇文屏的一貫腔調。

　　冷面天王班獨方向逍遙羽士左沖說道：「大哥你聽，這笑音好熟！」

　　窗櫺砰然自裂，半空中突地響起「嘶」的一陣陰風，青衣怪叟鄺華峰臉色忽變，大袖一揮，凌空擊落一條七、八寸長之物。目光一瞬，霍然說道：「果然是她！」

　　逍遙羽士左沖、冷面天王班獨也已看見被青衣怪叟鄺華峰袖風擊落的，正是黑天狐宇文屏威震江湖的五毒邪功之一「飛天鐵蜈」！不禁對眼一看，仍是冷面天王一步當先，搶到廳門。只見那堆山石以上的樹影之中，暗影綽綽地站著一個女子。因為那條飛天鐵蜈，普天之下，絕無第二人使用。

　　冷面天王班獨遂先暗以內家真氣佈滿周身，然後向那黑影叫道：「宇文屏，你既來到這烏鞘嶺赤霞山莊，何不正大光明地廳中一會？」

　　但暗影中所立之人，竟是毫不把這一干武林好手放在眼內，口中所發陰森冷笑，始終嘿嘿不停，而且越笑越覺陰沉，懾人心魄。

　　逍遙羽士見石上之人不理二弟班獨叫陣，狂傲已極，方自叫道：「宇文屏！你那幾手五毒邪功，也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再不下來，難道要我左沖接你不成？」

　　肩頭微塌，方待縱過，石上人陰笑忽停，竟自不縱不躍，平步凌虛地躡空而起。

　　谷飛英雖然對師門「乾清罡氣」習練未深，功力不夠，只能提氣躡空三步，但這類絕世神功已把群邪及三個老賊一齊鎮住。

　　青衣怪叟鄺華峰驚詫之餘，瞥見對方這一憑虛躡步，因自己目力特好，業已辨出是個面容奇醜老婦，並不是心目所猜疑的黑天狐宇文屏。左沖、班獨也已發覺，三人正欲同聲叱問，忽然身後遠方轟然作響，天色微紅。不由回頭看時，這赤霞山莊糧倉之內，一片火光已自騰空直起。

　　高山絕頂，置辦食糧頗為不易。青衣怪叟鄺華峰急得叫道：「這老婦不是宇文屏，左兄莫放她走脫，班二弟隨我救人！」冷面天王應聲與青衣怪叟趕往糧倉。

　　逍遙羽士抬頭看時，就在心神略分的剎那之間，空中人影早無，對方業已乘機遁走，平白遭人戲弄。左沖不由怒發如狂。命令眾人細搜這一片峰頭，夜空寂寂，草樹叢叢，哪裏還找得出絲毫蹤跡？

　　青衣怪叟與冷面天王雖然率人把火救滅，但糧倉已有相當損失，縱火之人更連形影均未看見。

　　三老怪憤怒懊喪之餘，知道有人在暗中破壞這三奇大會，而且飛天鐵蜈絕非別人所有，極可能是黑天狐宇文屏，派遣她手下之人來此先期搗亂。倘若所料不錯，則會期正日，宇文屏必然親到。雖然聞說她近年武功精進，但三奇聯手，終必有勝無輸。只是她那霸道無倫的五毒邪功：什麼萬毒蛇漿、蛤蟆毒氣，必須嚴加戒備，並研究抵禦之策。

　　祁連怪叟閔連坤笑道：「黑天狐宇文屏平素慣以五毒邪功傷人，我們何不即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在這烏鞘嶺赤霞峰頭，來個『五毒鬥天狐』！教她也嚐嚐萬毒攻身的慘酷味道！鐵線黃衫端木魔君囊中奇蛇無數，百腳道長的『蜈蚣劍』和『奪魄神旗』、米天良兄的『腐骨毒掌』，與紅裳奼女桑姑娘的『百毒金芒』，均足擔當此任。閔連坤不才，也願以身畔七十二枚『追魂刺』，湊足五毒之數！但等宇文屏一到，我們便即分站五行方位，十手齊揮，看她有什麼通天徹地之能，逃出此厄！」

　　荊芸假份的紅裳奼女桑虹首先贊同，餘人自然也無異議。遂一面加強戒備，一面依舊興高采烈，靜待七月七日這三奇大會。

　　※※※

　　按下群邪不提，且說奚沅當時獨自先行退下峰頭，在那株被荊芸削成天心劍的古樹左近來往徘徊，居然被他無意之中發現一個外有松蘿垂覆的山洞，只須略為清掃，三人坐足可有餘。反正要等杜人龍、谷飛英。奚沅遂動手清除洞內塵污，等他收拾乾淨，出洞眺望，正好谷飛英、杜人龍先後也自賊巢之內回轉。

　　三人就在秘洞之內，靜待荊芸消息。時光易過，轉眼七月初六，明日便是三奇大會之期。天到黃昏，在洞內用過乾糧食水，奚沅笑向杜、谷二人說道：「前夜鬧了那一場以後，賊巢之內的各種光景，這兩天可又增加什麼入會之人？七妹怎地不來……」

　　話猶未了，「叮叮」幾響，業已聽得那株古樹左上有人彈劍。

　　杜人龍笑道：「這才叫做說曹操，曹操就到。七妹已在樹下彈劍傳音，待我叫她到洞內說話，免得在這最後關頭，露下馬腳，豈不前功盡棄？」說完，也自拔出天心劍，屈指叩劍，「叮叮」彈了五下。

　　荊芸果然手橫一柄青鋒劍，聞聲尋到。一進洞內，便自笑道：「你們這個藏身所在，倒真找得不錯。天下巧事，委實太多！你們前夜假冒黑天狐宇文屏攪鬧賊巢，可知道真正的黑天狐也來了麼？」

　　奚沅等人驚問其故，荊芸得意說道：「前夜青衣老怪，雖然認出六姐不是黑天狐宇文屏，但因那條飛天鐵蜈之故，卻仍然以為是黑天狐同路之人，先期來此搗亂，而宇文屏本人，會期正日可能也會到來。所以連番計議之下，決定在宇文屏一現身之際，立由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百腳道人南方赤、毒掌屍魔米天良、祁連怪叟閔連坤，再加上我這個冒牌貨的紅裳奼女桑虹等五人，各以本身獨門奇毒之物蝟集環攻，說是叫什麼『五毒鬥天狐』！」

　　谷飛英插口笑道：「這事倒真有趣。黑天狐宇文屏平素慣以五毒邪功傷人，如今卻有人要以五毒埋伏暗算，豈非報應循環，因果不爽？你既說黑天狐已來了，那一袋真正紅裳奼女的毒門暗器『百毒金芒』出手了麼？」

　　荊芸搖頭笑道：「黑天狐宇文屏狐蹤雖至，但本人卻還要到會期正日才現身呢！」

　　杜人龍也聽出趣味，含笑問道：「何必多賣關子，你且說來，那黑天狐的狐蹤是如何現法？」

　　荊芸笑道：「事情是在今晨，青衣怪叟鄺華峰正與逍遙羽士、冷面天王等人詫異怎地明日就是會期，這幾日竟無一人上峰入會？忽然派往前山巡邏莊丁，匆匆忙忙報道在峰腳之下，發現一、二十具屍體。青衣怪叟等人趕去一看，那種情形委實怵目驚心，共是一十七具屍體，但每具屍體的雙手雙足，均被刖去，身上也被打得如同肉醬一般，只剩下一顆死不瞑目、獰厲異常的頭顱，尚稱完整。經仔細辨認之下，大都是些江洋巨寇及黑道中的有名人物。看情形均係想來入會加盟之人，不料卻在赤霞峰腳一齊送命，而且死得那樣慘法。」

　　杜人龍聽至此處，不由叫道：「這果然是黑天狐宇文屏的手段，她昔年在苗嶺深林戲弄鐵指怪仙翁伍老前輩之時，對那賽方朔駱松年，就是這樣刖去雙手雙足，並把人打成肉醬。」

　　荊芸點頭笑道：「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也是從這一點上看出是黑天狐所為，因而引起他盟兄駱松年慘死之恨。誓言將不惜十年心力，等黑天狐上峰現身，他要專門為黑天狐擺一個『五蛇大陣』。」

　　奚沅笑說道：「端木烈的花樣真還不少。在華山下棋亭，那一頓『三蛇生死宴』末後的大嚼活蛇，就今我消受不了，如今又要來個『五蛇大會』。蛇魔君之名，確實名不虛傳，七妹總得想個法兒，讓我們看看這場『五毒鬥天狐』的熱鬧好戲如何？」

　　荊芸笑道：「奚大哥且慢著急，我來意就是為此。目下峰頭防務均已分配，我這冒牌的紅裳奼女，負責西南峰角，在明日凌晨，奚大哥與五師兄、六師姐等，可由西南危崖攀壁而上。我準備兩套寨丁服裝，奚大哥、五師兄略為改扮，剩下六姐一人，功力又高，隨處均可隱藏，便好得多了……」

　　說到此處，忽然話頭一轉又道：「據小妹看來，黑天狐既現狐蹤，這個短命的三奇聯盟大會，根本不必我們動手，就可以攪它一個落花流水。『五毒鬥天狐』之後，可能跟著便是『三奇拼妖婦』，我們把這兩場連台好戲看完，卻有件事情必須要做。」

　　杜人龍笑道：「這回我可猜出來，是不是我們要有一人出面，邀約三個老怪與宇文屏妖婦，不要忘了後年中秋的第二次黃山論劍之約？」

　　荊芸點頭笑道：「五師兄古怪精靈，自然是一猜便中，你看我們之中，以哪個出面最好呢？」

　　杜人龍略為沉吟，看了谷飛英一眼說道：「黃山第二次論劍，雖然早有此語，不過雙方確實應該當面再加肯定邀約。本來武林之中像這類情形，出面允定之人，絕對不會有甚兇險，但黑天狐宇文屏狠毒陰辣得已無人性，卻也不可不防。六師妹的『無相神功』與維摩步法均是防身絕學，我看還是由妳出面，我和奚大哥、七妹等人在暗中掩護為當。」

　　荊芸接口笑道：「既然六姐準備正式出面，何不索性把那副醜怪無比的人皮面具拿掉，讓群邪瞻仰瞻仰我們天心七劍的真正丰采。黑天狐宇文屏也好見見始信峰頭，差點把她活埋在秘徑山腹內的昔日故人。」

　　計議既定，荊芸怕自己已久離峰頂，惹人生疑，遂與眾人約定，明日凌晨西南危崖之上相會，作別自去。

　　※※※

　　回到峰頭，荊芸正在自己防區所在蹀踱眺望，聞得背後發出極輕聲息，趕緊手按劍柄，回頭看時，原來是逍遙羽士左沖緩步而至。

　　左沖見她回頭，不禁讚道：「桑姑娘耳力真好，等這三奇大會歃血聯盟以後，我們可得親近親近！」

　　荊芸見左沖說話神情，頗為淫邪，知道老賊不懷好意。但自己如今不是天心俠女，卻是平素廣蓄面首、閱人無數的紅裳奼女桑虹，只得強忍怒氣，裝出一臉嬌笑說道：「老前輩神功蓋世，桑虹上有求教之心。倘蒙不棄提攜，正是我畢生之幸呢。」

　　逍遙羽士左沖，光聽這外號，便可料出是一名花裏魔王。見荊芸回眸一笑，美得出奇，不由色心大起，竟自滿面淫笑地向荊芸慢慢靠近。

　　荊芸因所冒桑虹本是淫女，不便閃避，但已看出這位逍遙羽士雙眼以內，慾焰其熾。不由一顆芳心騰騰亂跳，暗想這可真是難題。自己清白嬌軀，斷不能容老賊絲毫輕薄，萬一左沖真有什麼荒謬舉動，只有拼著暴露本來面目，在他色授魂飛不加防範之時，給他嚐嚐師門少陽掌，以及衛老前輩所傳的五行掌力滋味如何了。

　　就在逍遙羽士左沖色心大動，業已走到荊芸身側，幾乎伸手相抱之際，突然左沖雙眉一剔，扭頭向十來丈外的一大堆岩石之後，發話叱道：「石後何人？赤霞峰雖然廣迎賓客，但若不是好朋友，卻休想妄窺一步！」

　　岩石之後，果然似乎微有聲息，但對左沖所問毫未置答。

　　左沖發話以後，見石後無回音，目中兇光迸露，雙手大袖一抖，便自沖天飛起，照準石後撲去、

　　荊芸回手暗暗摸出一把「百毒金芒」，準備石後萬一是自己人，在左沖掌下現出危機之時，便不惜揭開本來面目，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誰知左沖身形拔到四丈來高，尚未掉頭撲落，夜空之中，突有兩種怪聲同時並作，一種森森冷笑，來處是正南方的一株大樹的樹影以內。

　　左沖目光何等銳利，人到高空，先已看出自己所聞石後聲息是一隻碩大夜鳥，而正南方的大樹梢頭，才真正有一角衣襟微然飄動。左沖眼珠一轉，佯作不覺，依舊照準先前所撲之處飛落。

　　但在方一掉頭的剎那之間，左掌微推，方向突然改變，橫飛五丈，到了那株大樹的丈許之外，根本不允許樹上人有任何逃遁機會，一股勁急無倫的腥毒狂飆，已如排山倒海一般，隨著右掌猛推，直往微現衣角的樹梢暗影之中，劈空擊去。

　　掌風訇然作嘯，枝飛葉舞，威勢懾人。但樹上人卻似毫不還手，低「哼」了一聲，一條人影便被左沖的「五毒陰手」掌力，震得飛出六、七尺遠。殘枝碎葉漫空飄飛，整株大樹都在搖晃不定。

　　逍遙羽士左沖見對方絲毫未運功抗拒，便知又有蹊蹺。趕過看時，那樹上被自己擊落之人，竟是派往峰後巡查的青衣怪叟鄺華峰唯一殘餘弟子，雙頭太歲邱沛，但此時已被自己「五陰毒手」震得臟腑翻騰，自口鼻之中沁出黑血，氣絕身死。

　　逍遙羽士左沖知道邱沛定是被人點穴擒來，故意假手自己害死。滿腔暴怒無處發洩，方自一腳跺碎一塊大石，突然遠遠一叢密樹之內，又復響起那種森森冷笑，笑聲之中，隱含譏誚得意，但越笑越遠。最後宛如一縷游絲，冉冉升空，漸歸寂滅。

　　左沖聞聲便知，此人練氣成絲的內功方面竟比自己更覺精純，哪裏還會有心向荊芸歪纏？只說了聲：「勞神桑姑娘，在這一帶加緊巡查，明日便是會期，莫放對頭潛入搗亂。」便自滿懷懊喪之色，回轉山莊以內。

卅二　天狐現蹤

　　這時杜人龍、谷飛英及奚沅三人，均已調神養氣，蓄足精力，等到凌晨，去往與荊芸約定的危崖之處。這片危崖，陡峭異常，不是輕功到了極高境界，根本無法攀援，因而防範較疏。但上面萬一有人埋伏暗算，攀到半崖，閃避不及，卻極為危險。所以杜人龍到得崖下，未即貿然攀援，先抽出天心劍輕彈五響，試探荊芸可在崖頂接應。彈劍方罷，崖頂果然也有叮叮七響回音。杜人龍把頭一點，三人遂各展輕功，攀援直上。

　　雙方會見之後，杜人龍、奚沅換上莊丁服裝，索性跟隨荊芸巡查各處，反易掩飾。

　　谷飛英卻自笑道：「你們易服變容，跟著這位紅裳奼女，倒可以放心大膽地看場熱鬧，我卻要找個妥當之處藏身。三個老怪物的目力、耳力均不尋常，稍有形聲，便會敗露蹤跡的呢。」

　　荊芸微一尋思說道：「一般人通常只防遠方，不防近處，六姐不如乘三個老賊各在所居房中養精蓄銳、準備應付強敵之際，先由我掩護，就藏在他那個大廳之中，或許反而較為穩妥。」

　　奚沅點頭說道：「七妹此言甚當，但那大廳之內，是否有足可藏身之處，你事先看好沒有？」

　　荊芸想了一想說道：「大廳當中，懸有一塊『威震武林』的巨匾，樑上承塵亦可藏人。奚大哥你看何處較為妥當？」

　　奚沅說道：「藏身匾內，萬一對方生疑，驟下毒手之際，既不易先機發覺，更不易騰挪閃躲，所以並不理想。我看那廳堂甚為高大，承塵等處地方必不太小，六妹體態玲瓏，更為適宜，還是藏在樑上的好！」

　　谷飛英笑道：「轉瞬之間天即大明，來往人多不便，無論樑上匾後，均須先入大廳，我們到後見機行事便了。」

　　荊芸點頭率眾起身，在快走到先前遇見逍遙羽士左沖意圖糾纏之處，突然聽得人語喧嘩，並雜有青衣怪叟鄺華峰的怒言之聲。知道是來察看雙頭太歲邱沛遇害一事，遂繞路避過，並乘著忙亂之間，以紅裳奼女桑虹身分，帶領兩個冒牌莊丁，掩護谷飛英藏入廳內。

　　青衣怪叟鄺華峰把邱沛後事料理畢，天已大明。鄺華峰向左沖、班獨說道：「宇文屏妖婦暗中濫肆兇威，已不會再有人來入會，我們何必等到正午歃血加盟？不如早點舉行。加盟以後，分頭率領眾人，在這烏鞘嶺百里方圓搜索宇文屏蹤跡，就此合力除去，豈不永絕大患？」

　　逍遙羽士左沖自慚失手，也把黑天狐宇文屏恨入骨髓，遂回到廳中招集眾人，立時加歃盟血。

　　一切安排就緒，青衣怪叟鄺華峰首先刺破中指，正往一大缸美酒之中滴血，突然臉上神色一變，用手勢暗示眾人戒備。自己凝神提氣，面向廳外叫道：「宇文屏！你黃山論劍畏難不到，卻跑到這赤霞峰頭暗中弄鬼，算的是哪一號人物？」

　　青衣怪叟鄺華峰話音甫畢，廳房之上發出一陣森森冷笑，那手執奇形鐵杖、腰纏碧綠長蛇的黑天狐宇文屏，已自冷笑聲中飄然而墜。

　　黑天狐兇名昭著，青衣怪叟鄺華峰一見果然是她，也不禁往後微退一步。

　　宇文屏卓立當門，又是連聲冷笑，面含哂薄之色說道：「鄺華峰、左沖、班獨三個老賊，好不知羞！昔日黃山始信峰頭，你們在諸一涵、葛青霜未到以前，藉詞逃遁的膿包狼狽之相，全在宇文屏眼中，如今卻來顛倒黑白，信口雌黃，豈不令人齒冷？往事暫且不提，宇文屏因聽得傳言，你們要想藉這三奇大會，歃血為盟，嘯聚黨羽，算計我宇文屏，才特地趕來，會會你們這殘缺不全、無家可歸的蟠塚一兇和嶗山雙惡。我們是在何處動手？」

　　青衣怪叟鄺華峰，一任宇文屏冷嘲熱諷，毫不動容。只是雙目凝光，盯著黑天狐左右雙手，防備她突然發動五毒邪功傷人。

　　但座的逍遙羽士左沖，卻早已看不慣黑天狐宇文屏那副狂傲之色，暴叱一聲說道：「宇文屏休要弄舌張牙，且在廳外，由我左沖先鬥你五百回合！」

　　黑天狐宇文屏陰陰一笑回身，走到廳外廣場之中。青衣怪叟鄺華峰微使眼色，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百腳道人南方赤、毒掌屍魔米天良、祁連怪叟閔連坤及荊芸假扮的紅裳奼女桑虹等五人，突然一散而開各站一方，把黑天狐宇文屏圍在當中。鄺華峰自己卻與逍遙羽士左沖、冷面天王班獨互相打一招呼，準備隨時攔截黑天狐，不讓她戰敗之時突圍逃往峰下。

　　黑天狐宇文屏身陷重圍，居然毫不在意，嘴角一撇，手指逍遙羽士左沖說道：「左沖，你不是要與我鬥上五百回合，怎麼還自縮頭不出？」

　　逍遙羽士左沖在嶗山四惡之中功力最高，當年在西藏大雪山，與龍門醫隱柏長青一場狠鬥，均未分出勝負，怎會對這黑天狐宇文屏服貼？雖然聽說她自得《紫清真訣》，功力大增，左沖卻並未放在心上，所忌憚的是宇文屏那威震江湖的「萬毒蛇漿」太不好惹。但如今當著眾人，經宇文屏指名挑逗，左沖怎能忍受？

　　濃眉一剔，正待上前，青衣怪叟鄺華峰卻因深悉黑天狐宇文屏生平非有絕對把握之事不做，今日居然單人硬闖赤霞峰頭，膽量未免大得可疑。彼此多年不見，她武功究竟到了何等階段，僅憑忖度，似嫌欠妥。鐵線黃衫端木烈等五人，不但各有一身毒技，功力亦頗不弱，還是先由他們試出宇文屏深淺以後，自己與左沖、班獨再行出面，方較穩當，遂攔住左沖，向黑天狐宇文屏冷冷說道：

　　「左兄的絕藝神功，威力蓋世，你若先與他過手，這幾位之中有人要向你索還舊債，豈非不得如願？反正你今日休想再下這赤霞峰頭，還是在死前把債還清，免得欠得來生，又要變牛變馬！」

　　黑天狐宇文屏聽出青衣怪叟鄺華峰語意，是要圍在自己身外分五方站立之人，先與自己動手，其中並有夙仇在內。目光一瞬，首先看到的便是毒掌屍魔米天良，不由自鼻內哼了一聲說：「米天良，你居然膽敢在此幫兇，當年那蠍尾神鞭難道挨得還不夠麼？」

　　目光依次流轉，覺得百腳道人南方赤、祁連怪叟閔連坤與荊芸假扮的紅裳奼女桑虹，均非素識。但看到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之時，黑天狐宇文屏似乎微微一怔，就在這一怔之間，背後一陣陰風，業已悄然襲至。

　　原來毒掌屍魔米天良，昔年挨過黑天狐宇文屏一記蠍尾神鞭，到處覓藥調治，熬了半年多的錐心痛苦，倖免未死，心中對她簡直痛恨已極。一見面之下，本來就想動手報仇，但因看見鄺華峰、左沖、班獨那等驕狂自大之人，對這黑天狐均似略有顧忌畏怯，才勉強抑制復仇怒火，待機而動。黑天狐認出他來，隨口譏諷之時，毒掌屍魔米天良就在暗暗凝聚自己苦練多年、蓄意復仇的陰毒掌力。

　　宇文屏目光轉到荊芸，毒掌屍魔的內力即已提足十成。遂乘著黑天狐因看見鐵線黃衫端木烈，微微發怔之時，疾撲而過。形如鳥爪的左掌一揚，一陣砭骨陰風，便向黑天狐後背按去。

　　毒掌屍魔米天良，人一縱起，黑天狐宇文屏已知覺，但只面含陰酷冷笑，既未理會，也不閃躲。

　　米天良不覺心中狂喜，暗想自己所練這種陰毒掌力，專打內功極好之人，能令對方中掌以後，皮肉無傷而五臟寸裂。這一掌打的部位又是後背要害，妖女居然賣狂逞傲，似欲硬接，豈非掌落功成，夙仇得報？

　　剎那之間，毒掌屍魔米天良形如鳥爪，功能隔物腐物的一隻左掌，業已沾到黑天狐宇文屏後背，但覺對方身上似有一種又綿又韌暗勁，使自己的陰毒掌力無從發揮，知道不妙，但收勢業已無及。黑天狐霍然轉身，快若飄風的左手二指一伸，便已點到毒掌屍魔米天良肋下。

　　荊芸知道目前黑天狐宇文屏是和青衣怪叟、逍遙羽士、冷面天王等人處在敵對地位，但這類兇邪，最好乘機能除一個便除一個，免得將來二次黃山論劍大費手腳。所以乘著黑天狐宇文屏向毒掌屍魔米天良下手之間，一把「百毒金芒」化成一大蓬金色牛毛細雨，隨著低叱聲中，電射而出。

　　黑天狐宇文屏手法之快，以及耳音之靈，委實高明已極。剛把毒掌屍魔一下點倒，便已聽出荊芸那先出手、後低叱，所發「百毒金芒」的極細破空之聲。不由面含獰笑，抓起米天良就勢住身後一掄。米天良慘嚎聲中，荊芸一把「百毒金芒」，他倒替黑天狐承受了一半以上。

　　「百毒金芒」為數太多，宇文屏雖用毒掌屍魔擋去大半，身上也免不了中了不少，但她卻似毫不在意。荊芸猛然想起，冷雲仙子葛青霜賜給葛龍驤的那件武林異寶「天孫錦」，業已落入這妖婦手中，她既有此寶防身，再加上自《紫清真訣》之內所獲神功，區區幾枚「百毒金芒」自然無法奏效。知道這妖婦睚眥必報，兇毒已極！除武功方面比自己高出多多之外，那些什麼「萬毒蛇漿」、「蛤蟆毒氣」、「守宮斷魂砂」之類毒物，更是霸道無倫，招惹不起！防她發怒反擊，足下微滑後退丈許。

　　果然黑天狐宇文屏左手奇形鐵杖一掄，把個業已氣息奄奄的毒掌屍魔米天良形如橄欖的頭顱，砸成稀爛！隨手往外一甩，帶著滿天腦漿血雨，朝荊芸打去！人也隨在毒掌屍魔米天良的屍體之後，跟蹤飛撲。

　　但因荊芸知機先避，宇文屏一聲獰笑叫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居然敢對我宇文屏暗下毒手，你想活麼？」凌空轉身，正待繼續追撲。

　　逍遙羽士左沖因對荊芸已生邪念，自比別人關心，一聲冷笑接口說道：「老妖婦恬不知恥，妄自驕狂，難道妳就知道天高地厚嗎？」向冷面天王班獨一使眼色，兄弟二人三掌同揮，發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強烈勁風，向黑天狐宇文屏迎頭襲到。

　　逍遙羽士左沖與冷面天王班獨，均是嶗山四惡之中的翹楚人物，這一聯手出擊，威力之強，直如海嘯山崩！強如黑天狐宇文屏也不敢再逞狂傲，左掌當胸吐勁，用了新近精練的「紫清罡氣」九成以上功力還擊，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震過處，嶗山雙惡蹌踉換步。黑天狐宇文屏也往後倒飛六、七尺遠落在地上，連兩旁諸人均紛紛覺得一陣令人窒息的疾風勁氣往四處橫飛，幾乎站不穩腳。

　　經這一掌硬拼，黑天狐宇文屏知道嶗山雙惡大概近來也自刻苦潛修，進境頗高、自己身處重圍，不可過分恃強，必須時時警惕。

　　逍遙羽士左沖、冷面天王班獨以二對一，居然未佔上風，心中更自駭然，與青衣怪叟鄺華峰互相低語，意欲三人聯手，縱然豁出受點傷損，也要把這心腹大敵就此除去。

　　黑天狐宇文屏被震退落下，正與那位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相距不遠。這時在她身邊圍立的荊芸已退，那祁連怪叟閔連坤為毒掌屍魔米天良一招未過，即遭碎腦慘死的情況，弄得怵目驚心，已無鬥志。百腳道人南方赤則右手執著自己獨門兵刃「蜈蚣劍」，左手持著一根四尺來長、捲在一起尚未展開的「奪魂神幡」，遲遲疑疑地欲前又卻。

　　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看見這種情形，不由冷笑一聲，自袖中飛出那條鐵線犁蛇，纏在左臂之上，高聲叫道：「諸位暫時後退，端木烈有樁舊債，要向宇文屏妖婦清算！」

　　眾人之中，多數均知道他那件黃衫兩側，均有特製暗袋，袋中所藏盡是些罕見奇毒活蛇。這種兇毒之物放出以後，萬一不聽主人指揮，或者分不清敵友，容易誤為所傷。所以聽他出聲招呼，立時紛紛後退。讓出一片空地。

　　宇文屏那對兇毒眼神，由端木烈纏在臂上的鐵線犁蛇慢慢轉到他臉上，盯了半天，冷冷問道：「你自己報名端木烈，身著黃衫，所用兵刃又是一條鐵線犁蛇，莫非就是廣西勾漏山陰風谷的蛇魔君麼？」

　　端木烈面對這著名兇毒妖婦，雖在答話也不敢稍懈心神。右手攥住鐵線犁蛇蛇尾，左掌護胸，點頭答道：「勾漏山陰風谷是我久居之地，『蛇魔君』三字，則是江湖好事之人所稱。閒話提，你記得四年以前害過一位賽方朔駱松年麼？」

　　黑天狐宇文屏一陣嘿嘿冷笑說道：「宇文屏生平殺人無數，實在沒有這份耐心去記那些死鬼名姓，你既是蛇魔君端木烈，我倒正想找你要點東西，如肯好好繳出，黑天狐今日破例手下留人，饒你半條性命。」

　　蛇魔君端木烈也是氣傲心高、目空一切人物，但如今卻被黑天狐宇文屏的陰毒兇狂氣焰壓蓋。心想除了盟兄駱松年之仇，自己與她素無瓜葛，居然要件東西，真是奇事！

　　遂強忍怒氣，反唇譏道：「你既上赤霞峰頭，死期就在眼前，還要什麼東西？但端木烈生平慷慨，你且說將出來，或許我解囊相贈，聊作奠物，與你結個鬼緣。」

　　黑天狐宇文屏陰笑一聲，微進半步，蛇魔群端木烈卻肩頭一晃，後縱八尺。

　　黑天狐嘴角一撇，哂道：「你怕些什麼？在你拒絕送我東西以前，絕不殺你！諸一涵、葛青霜見風收帆，廬山歸隱，苗嶺陰魔邴浩也已匿跡潛蹤。放眼當世，哪裏還有宇文屏的敵手？你以為這赤霞峰頭宛如龍潭虎穴，但在宇文屏眼中卻是蟻巢鼠穴。嶗山、蟠塚三個未被醫，丐、酒等人殺光的遺孽，也無殊土狗瓦雞，何足一笑！我想向你索要之物，是因我『萬毒蛇漿』亟待配製，但原料之中缺少一條『獨目金蛇』和一條『雙頭錦帶』，覓遍蠻荒均未到手。你既有蛇魔君之稱，可能……」

　　端木烈不等宇文屏說完，狂笑說道：「你說的『獨目金蛇』，我倒有兩條之多，但在華山下棋亭款待一位窮家幫朋友吃頓『三蛇生死宴』，已一齊用去，至於『雙頭錦帶』囊中也有一條，我既說過端木烈生平慷慨，送你就送你吧！」

　　說罷，伸手在黃衫左側特製的秘袋之中，一掏一甩，立時一條二、三尺長，雙頭歧生、五彩斑斕而身軀扁平如帶的奇形毒蛇，宛如一條彩虹，飛落地上。

　　那蛇雖小，但神態獰惡異常。出袋以後，兩隻豆大兇睛寒光炯炯，不停流轉，似欲擇人而噬，端木烈見狀口中微作吹竹之聲，雙頭怪蛇立即蟠成一堆，只剩兩顆怪頭豎起中央，覷定黑天狐宇文屏，寂然不動。

　　黑天狐宇文屏對怪蛇略一審視，點頭說道：「端木烈，你『蛇魔君』三字倒真名不虛傳！這種『雙頭錦帶』，五年才長一寸。所以長雖三尺，壽過百年，正是我『萬毒蛇漿』之中的一種原料，只可惜那『獨目金蛇』……」

　　端木烈打斷她的話道：「可惜什麼？獨目金蛇雖被我請朋友吃掉，但我身畔還有比獨目金蛇更希罕的奇蛇，只要妳消受得起，便一齊奉送又何妨？」

　　只見黃衫微飄，旋身三轉，幾聲極為難聽的怪啼起處，端木烈身畔又復飛出三條蛇影。落地以後，與先前的那條「雙頭錦帶」，正好東南西北各據一方，把黑天狐宇文屏及蛇魔君端木烈兩人，圍在其內。

　　假扮紅裳奼女的荊芸，著莊丁裝束的杜人龍、奚沅，與那已由大廳樑上掩至暗處觀戰的谷飛英，見這東西南北四條毒蛇，加上端木烈手中一條鐵線犁蛇，共計五條，知道定然就是端木烈曾經宣佈，要擺來對付黑天狐宇文屏的「五蛇大陣」。

　　四位男女英俠，全是一樣嫉惡如仇的義俠襟懷，看見赤霞峰頭群魔亂舞的這副光景，早就想拔劍而出，予以誅戮。但一來四人之中奚沅略嫌軟弱，而對方僅僅名列武林十三奇中人物，就有四個之多。二來好容易荊芸效法天台醉客余獨醒所用誘虎吞狼之計生效。黑天狐宇文屏趕來，一出手就解決掉一個毒掌屍魔米天良，這類兇邪，讓其瘋狂一般的自相殘殺，委實太理想不過。而且自己倘若出手稍早，極可能使他們泯除私仇，棄嫌修好，聯手共禦外敵。所以四人均是一樣按兵不動，靜靜地欣賞這場由「五毒鬥天狐」改成「五蛇困天狐」的精采好戲。

　　黑天狐宇文屏雖見四外全是些罕見的奇毒怪蛇，卻仍陰笑連連，目光向四蛇一瞬，向端木烈說道：「東面的『赤鱗雞冠蛇』和北面的『七步青蛇』，我倒認識，但南面這條周身銀白，長僅三尺而腹大如琴的，莫非就是絕種已久的『噴沙琴蛇』？蟒越大越兇，蛇卻越小越毒。你這幾條蛇，不但長度均在四尺以下，而且五蛇五色，著實令人一開眼界。宇文屏生平最愛玩蛇，你居然與我志同道合。何不置身事外，等我處置這般逆我之徒之後，隨我同行，我傳你絕世武功，你傳我馴蛇之術，我們索性合創一個『萬蛇大教』，豈不好麼？」

　　冷面天王班獨見黑天狐宇文屏當面遊說自己黨羽，簡直目中太已無人，哼了一聲，正待發話，青衣怪叟鄺華峰輕輕碰他一下，低聲說道：「班二弟稍安勿躁，等這無知驕狂妖婦，多消耗幾分氣力之後，我們三人聯手，還怕她插翅飛上天去？」

　　班獨聞言獰笑一聲，隱忍不動，那位蛇魔君端木烈卻把臉一沉，絲毫不帶喜怒之色，陰惻惻地說道：「妳倒說得不錯，我們合創一個『萬蛇大教』，難道把我盟兄賽方朔駱松年，和方才慘死的毒掌屍魔米天良，供作祖師父麼？」

　　黑天狐宇文屏不但號稱天下第一兇人，實在也真是天下第一怪人，端木烈連番的冷嘲熱諷，居然把她嘲諷得高興起來，大概還是數十年來，第一次把那森森陰笑收起，換成了正常的哈哈大笑，說道：「你這人冷冰冰、陰惻惻，真像你那些毒蛇一般，太已合我脾胃。無論上天入地，我也非把你收服不可，今天第一次動手，宇文屏大破往例，不但不傷你人，連你所豢養的這幾條罕見毒蛇，我也捨不得殺死一條。但你不要以為我是沒有降蛇之力，我先把這條最厲害的『噴沙琴蛇』，捉來給你看看。」語音方落，未見怎麼動作，人已飄往南方。

　　蛇魔君端木烈冷然哂道：「妖婦休出狂言，你敢動我的『噴沙琴蛇』，簡直無殊自投地獄！」口中微作吹竹之聲，在正南方懶洋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那條「噴沙琴蛇」，聞聲突把一顆看來平淡無奇的蛇頭一抬。但見闊腮張處，不但頭成三角，並幾乎漲大了一倍，奇粗的蛇腹猛吸再鼓。「嘶」的一聲一蓬奇腥無比的銀白光雨，便自口中怒噴而出。別說是當面的黑天狐宇文屏，連遠在兩三丈外觀戰的諸人，已覺得頭腦暈眩，噁心欲嘔，趕緊各取丹藥塞進口內。

　　宇文屏早就知道這種「噴沙琴蛇」，本身已自奇毒無比，日常更是喜以各種毒蟲及毒性強烈的同類為糧。吃下以後，所有骨質完全化為一種銀白細沙，貯在腹內特具的沙囊之內，隨時可以噴以傷敵，而且一粒上身，便告無救！所以早已準備妥當。倚仗新近自行參悟未練全的紫清罡氣又有進境，見毒沙才出蛇口，忙把奇形鐵杖插入地中。右手虛空微揚，便有一股無形勁氣包沒毒沙，不令飛散。然後提足真氣往回一招。

　　「噴沙琴蛇」猛然一聲怪啼，身軀微震，所噴一蓬毒沙已被黑天狐宇文屏收入左手之中，盛入自己「守宮斷魂砂」的特製皮囊之內。

　　宇文屏方待就勢擒蛇，背後腥風颯然，端木烈手中鐵線犁蛇的四、五尺長蛇影，已向肩頭砸到。黑天狐何等武功，耳目、身法均已靈敏到了極處。聽出身後腥風共分兩路，奔肩頭的風聲勁急，而奔足下的卻是極其輕微「颼」的一聲響。自己既然存心折服此人，收為己用，當然要令他敬佩心服才可。遂避重就輕，右手拔起所插鐵杖，雙足微點，迎向劈面打來的鐵線犁蛇飛舞蛇影。

　　哪知這一舉無心中作得極對，黑天狐宇文屏身才飄空，足下電也似的竄過一條斑斕彩影，正是蟠踞東方的那條「雙頭錦帶」，端木烈則以為黑天狐宇文屏是為躲那「雙頭錦帶」，才縱身凌空，不由得意冷笑、手攥蛇尾，微加勁力，用做兵刃的那條「鐵線犁蛇」便即毒吻箕張，一口咬在黑天狐的左肩頭上。

　　這一來外表得計，其實卻上了大當，宇文屏不但上半身有「天孫錦」護體，並且身懷專解百毒的罕世珍寶「碧玉靈蜍」。那條鐵線犁蛇也是通靈之物，一近黑天狐，便知對方身懷剋制自己之物，有點畏縮不前，但禁不起主人手攥蛇尾加勁催促，仍然賈勇咬去。

　　「天孫錦」除了極高的內家罡掌以外，連寶刀、寶劍均所難傷。鐵線犁蛇的鉤牙雖利，當然也自無奏效，黑天狐宇文屏乘此良機，左掌一翻，攥住鐵線犁蛇七寸要害，右手奇形鐵杖「毒龍尋穴」，連人帶杖飛撲對方，用那杖頭的鐵鑄蛤蟆直往端木烈的胸前點去。

　　端木烈倚「蛇」成名，若論真實武功，不過與奚沅彷彿。見宇文屏鐵杖尚未點到，銳風先已襲人，萬般無奈，只得拋去手中的鐵線犁蛇，足跟用力後退丈許。

　　黑天狐宇文屏奪過對方的鐵線犁蛇，得意洋洋地向鐵線黃衫端木烈叫道：「端木烈！我真捨不得殺這幾條罕見奇蛇，你還不趕快收走？再若延遲，我便叫牠們同歸於盡。」說話聲中，鐵線犁蛇業已隨手盤空三匝，作勢欲往那東西南北四條奇蛇打去。

　　蛇魔君端木烈所擺這「五蛇大陣」，威力根本尚未發揮，便已一敗塗地。雖然肚皮都快氣炸，但知宇文屏所說卻是實言，那條鐵線犁蛇皮骨堅逾精鋼，再加上她那等沉雄內力揮舞之下，自己多年心血所訓練的幾條罕見奇蛇，必然無一倖免。端木烈愛蛇如同性命，只得紅著臉兒，吹哨連聲，把那四條奇蛇收回袋內，眼望著在宇文屏手中憤怒不服，而又無法掙脫的鐵線犁蛇，欲言又止。

　　黑天狐宇文屏見狀笑道：「你還想要這條鐵線犁蛇麼？趕快拿我所要的『雙頭錦帶』來換……」

　　一言未了，兩股威力極強的腥毒狂飆，業已劈空而至。原來嶗山雙惡──逍遙羽士左沖、冷面天王班獨，見黑天狐宇文屏連連獲勝，如此張狂，業已無法再忍。雙雙騰身飛撲，凌空發掌。

　　黑天狐宇文屏先前與嶗山雙惡接過一掌，知道以一對二，雖不致敗，但也無甚便宜，何況還有一個青衣怪叟鄺華峰始終未動，自己「萬毒蛇漿」存量不多。在未配製前，不捨輕用，故而更不能在一上來便自濫耗真力，遂在嶗山雙惡的五毒陰手掌風將到未到之際，倏然向左閃出。但立即回身，左手鐵線犁蛇，右手蛤蟆鐵杖，幻起一天蛇影杖光，向左沖、班獨二人逆攻而至。

　　嶗山雙惡休看武功絕高，但對於黑天狐奪自鐵線黃衫端木烈手中的這一條鐵線犁蛇，照樣顧忌甚大，不敢輕易招惹。五毒陰手一空，漫天蛇影飛到之時，雙雙出聲怒嘯，躍退丈許。

　　黑天狐宇文屏「哼」的一聲冷笑，方待發話。突然背後襲到一股強烈掌風，耳聽青衣怪叟鄺華峰冷冰冰的聲音說道：「宇文屏，你神氣什麼？」

　　黑天狐見青衣怪叟居然也自出手，絲毫不畏人言，欲以三個武林十三奇中人物，合力對付自己，心中不由一凜。一面閃過對方掌風，一面把手中那條鐵線犁蛇拋向端木烈，叫道：「我這鐵線犁蛇一併還你，『雙頭錦帶』也暫存你處，下次相逢，如再不肯屈服，宇文屏言出法隨，毒掌屍魔米天良便是你的前車之鑒。」

　　蛇魔君端木烈見黑天狐居然肯把自己這視同性命鐵線犁蛇擲還，不由喜出望外，收回袖內。那黑天狐宇文屏此舉一半固然愛惜他那一身馴蛇之術，故意放點交情；另一半卻為了眼見蟠塚一兇與嶗山雙惡環立身外，巍如山嶽，虎視眈眈。休看這三人都是一樣赤手空拳，卻比先前那些賣相兇惡的五毒環攻，不知厲害幾倍。自己若仍用鐵線犁蛇作為兵刃，既不合手，那蛇還因心懷故主，不住屈伸圖逃，極為不便。

　　所以在把蛇擲還端木烈時，手中蛤蟆鐵杖虛向班獨一指，冷面天王怕她因見眾寡不敵，濫用杖內所藏「蛤蟆毒氣」傷人，往旁一閃之間，宇文屏手中墨綠寒光凌空飛舞，業已乘隙把自己的得意兵刃蠍尾神鞭取出。

　　蠍尾神鞭、蛤蟆鐵杖雙雙在手，黑天狐宇文屏兇威又盛，主動搶攻。右手一揮，捲起漫天墨綠鞭影，打向逍遙羽士左沖，右手蛤蟆鐵杖，卻直點冷面天王班獨。

　　黑天狐宇文屏這兩般兵刃，本身便已狠毒無倫，再加上她那一身精純內力，鞭風杖影，宛如寒濤掠地，狂飆捲空，逼得嶗山雙惡二度閃避，不敢硬接。就在左沖、班獨避鞭避杖的剎那之間，黑天狐宇文屏不聲不響，連鞭帶杖一齊回身，照準青衣怪叟鄺華峰破空怒嘯，狂掃而至。

　　青衣怪叟鄺華峰本意是與左沖、班獨分三面進手，期令對方窮於應付。但如今見宇文屏不但所用兵刃又長又毒，本身功力也高得駭人，更須時時防備她那鐵杖中的蛤蟆毒氣噴出傷人。照此情形，她只要想走之時，隨便擇定一人，幾手連環進迫，便可乘隙脫身，遁往赤霞峰下。倘若今天不能把這妖婦留下，則不但籌備多時的三奇大會被她攪了個蛋打雞飛，彼此之間更深仇永結。此婦啣恨心切，睚眥必報，行蹤又復詭秘飄忽異常，赤霞峰頭可能從此永無寧日。三奇聯手，無論如何盡佔上風。卒因一著棋差，反居劣勢。

　　青衣怪叟畢竟在這三人之中智慮較高，能夠當機立斷。一面躲過黑天狐蠍尾神鞭、蛤蟆鐵杖的連環進擊，一面高聲叫道：「左、班二兄，這樣打法不行，我們三人必須聯合出手。拼著損耗真元，招招以劈空掌力和她硬拼。南方道長、桑姑娘以及端木魔君、祁連怪叟等人，再在四外各以本身獨門奇毒之毒，防她拼命逃脫，便可把萬惡妖婦處置在赤霞峰上！」

　　黑天狐宇文屏聽青衣怪叟鄺華峰所發號令，確實歹毒。想起今日自己業已佔盡上風，何如暫時退下峰頭，仍像以前一般藏在暗中，把三個老怪物的黨羽算計殆盡之時，再與他們決一死戰，方較穩妥上算。

　　她心中想事眼睛略轉，已被青衣怪叟鄺華峰看透，一聲暴吼說道：「妖婦想溜！左、班二兄還不快上！」

　　逍遙羽士、冷面天王，一個單掌劈空，一個指袖遙擊，再加上青衣怪叟，三奇合力，豈比尋常，一陣從未見過的如此威力的勁力狂飆，宛如海嘯山崩，挾著大片走石飛沙，猛向黑天狐宇文屏襲去。

　　黑天狐宇文屏自從害死無名樵子，習練《紫清真訣》所載神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正式拼鬥強敵，見青衣怪叟等人改變打法，蠍尾神鞭業已無用，遂收鞭換掌，提足九成功力硬接一招，試試自己近年所得，獨對三奇有無所握。

　　掌風凌空互對，砰然巨震之下，蟠塚一兇與嶗山雙惡足下移宮換步，宇文屏卻微哼一聲，被震出七、八尺外，這才知道，自己目前真實武功程度，對一必勝，對二尚可略佔上風，但以一對三，卻無法逞狠，非敗不可。

　　黑天狐的算盤向來極精，既悉危機，立時想走，但才一回頭，荊芸的一把「百毒金芒」──因想起她有天孫錦護身──全部貫足真力，打向她腰部以下的各處要穴；百腳道人南方赤的「奪魂神幡」，也招展出一片極淡彩煙，祁連怪叟閔連坤的「追魂刺」更化為十來縷寒光，向黑天狐五官面目打去。

　　休看這幾人功力稍弱，但黑天狐宇文屏一樣驚心。因為「百毒金芒」與「追魂刺」，打的部位太損，而百腳道人南方赤「奪魂神幡」之上所發出的那一片極淡彩煙，在自己行家眼中，一看便知定有奇毒，沾惹不得。

　　利害既已判明，宇文屏在手腳方面，自然快捷之至，縱身避過「百毒金芒」，蛤蟆鐵杖舞成一團寒光，擋去「追魂刺」，對於那片極淡彩煙，卻提足紫清罡氣，張口一吹，吹得彩煙化為若有若無的五色細絲，往四外飄揚，逼得南方赤、荊芸及閔連坤三人，反而往外撲閃。

　　宇文屏眼前的危機方解，身後的危機又至。三奇聯手既然生效，青衣怪叟鄺華峰遂招呼左沖、班獨照方抓藥，五掌同揚，凌厲無儔的劈空勁氣，再度襲到。

　　黑天狐身在半空，只得再接一招。此次因剛剛提運紫清罡氣，吹那百腳道人南方赤「奪魂神幡」之上的毒煙，自然更為吃虧，竟被三奇聯手所發掌風震出一丈五、六！

　　就這樣身處蟠塚一兇、嶗山雙惡排山倒海的內家罡掌猛攻，及百腳道人南方赤等霸道無倫的獨門毒器監視之下，饒你黑天狐宇文屏何等狠辣，也被逼得東閃西避，無處可逃。兇心不由勃勃而動，想要以自己捨不得輕用的「萬毒蛇漿」及「蛤蟆毒氣」與青衣怪叟、逍遙羽士、冷面天王等人，拼個勝負生死。

　　心意既定，手中奇形鐵杖勁風呼呼地一連三式「神龍鬧海」，略微逼開青衣怪叟等人，伸手攥住腰間內貯「萬毒蛇漿」的綠色蛇尾，兇睛炯炯，電掃雙惡、一兇，意圖擇肥而噬。

　　休看青衣怪叟、逍遙羽士、冷面天王等三奇聯手，佔足上風，但一見黑天狐宇文屏竟欲施展武林中正邪兩道均引為大忌的「萬毒蛇漿」，也不由得一齊暫時停手不攻，退出圈外。

　　黑天狐宇文屏那一雙令人見了肌膚無不為之起慄的兇毒眼神，在鄺華峰、左沖、班獨三人臉上流轉幾周，最後決定選擇實力最強之人下手，暗想只要拼捨「萬毒蛇漿」除掉一個，餘下二人，僅憑真實武功也足操勝算，何愁那蛇魔君端木烈不對自己服貼？若能收服此人，憑他那手馴蛇之術，隨著自己遊走八荒，搜盡天下所有奇蛇，不但「萬毒蛇漿」從此即無匱乏之慮，而且真可以毒蛇、武功二者配合創教，鏟除異己，永為武林各派雄長。

　　她如意算盤打定，右手拄著奇形鐵杖，左手攥住腰間綠色蛇尾。雙眼炯炯兇光，專注青衣怪叟鄺華峰一人，面含獰厲惡笑，一步一步地緩緩走近，這一來倒把個青衣怪叟鄺華峰弄得奇窘無比。

　　自己身為赤霞山莊三奇大會的首腦之一，倘若對這妖婦退避，豈不令手下諸人大失敬畏？但若等黑天狐宇文屏走近，彼此硬拼，則又自知絕吃不消她那一扯綠色蛇尾便即漫空飛射、無法閃躲的「萬毒蛇漿」奇腥毒雨。

　　青衣怪叟鄺華峰進退兩難，正欲向嶗山雙惡以目示意，叫他們從黑天狐宇文屏身後出手襲擊，以解自己窘境之時，突然那大廳門口，閃出一個年輕貌美少女，卓立階前，岸然發語叫道：「黑天狐宇文屏且慢逞威，蟠塚一兇與嶗山雙惡也暫且停手，聽我一言。」

　　谷飛英竟然在雙方劍拔弩張、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現身，在旁邊看熱鬧的荊芸，杜人龍和奚沅三人，不由一齊心中暗叫太已可惜。因為只要谷飛英再遲片刻現身發話，等黑天狐宇文屏的「萬毒蛇漿」一發，若傷得了青衣怪叟鄺華峰，二次黃山論劍即可減少一名窮兇極惡勁敵。即或不然，把她那熬煉配製極困難的「萬毒蛇漿」消耗一些，將來搏殺這兇毒妖婦之時，也至少可以減去幾分威脅。

　　但這種想法，與谷飛英恰好不同。谷飛英是見三奇聯手，威勢太盛，黑天狐宇文屏的「萬毒蛇漿」一發，除非青衣怪叟鄺華峰應手立斃，不然他受中毒以後，雙方一定捨命相搏。即令黑天狐佔得上風，也將神疲力盡，死在一旁虎視眈眈、待機而動的嶗山雙惡的鐵掌之下，而三師兄葛龍驤，與黑天狐宇文屏仇比海深，萬一不能手刃此婦，豈非抱憾終身，無法補救？所以谷飛英不欲黑天狐宇文屏死在這赤霞峰頭，才在雙方石破天驚、互搏死生的危機一髮之下，現身出聲阻止。

　　青衣怪叟等人，見忽然又有一個陌生少女，居然混上峰頭，不由相顧詫異。

　　黑天狐宇文屏自然認得谷飛英，獰笑說道：「女娃兒，你被我點了『天殘重穴』居然不死，實在難得！但來到這赤霞峰頭，阻止我搏殺青衣老怪，卻是為了何故？」

　　谷飛英對這一班兇惡魔頭，實在不敢絲毫大意。翻腕拔劍，一陣清脆龍吟，天心劍閃爍精芒，橫護當胸，發話說道：「你們互相打架我管不著，來此之意，只得乘著你們幾個老怪齊集一處，特地通知，二次黃山論劍之期，後年即屆，不要到時又復失言背信，不敢參與！」

　　青衣怪叟縱聲大笑說道：「小女娃兒，你是哪個老鬼門下？你那些師父們業已全身避禍，歸隱廬山，卻叫我們後年中秋，跑到始信峰頭去向何人論劍？」

　　谷飛英把頭一抬，揚聲答道：「我恩師冷雲仙子、師公不老神仙，與各位師叔歸隱以前，已把主持武林正義之責，交付我們。第二次黃山始信峰頭，與你們這些妖孽約會的，就是我們天心七劍。」

　　黑天狐宇文屏平生做事，從不吃虧，先是因迫不得已，才想以「萬毒蛇漿」與青衣怪叟鄺華峰拼命一搏。如今危機既解，更看出谷飛英身處重圍，獨對這麼多高人，而神情依舊極度從容，不由疑心她必有所恃，可能天心七劍已一齊同來。知道這干晚輩多半均獲諸一涵、葛青霜真傳，無論哪個都有幾樁絕學在身，並不十分好鬥。加上自己與青衣怪叟等人樹仇甚深，若在此動手，兩面受敵，未免太不合算。

　　利害判明，宇文屏側臉對青衣怪叟、逍遙羽士及冷面天王班獨等人冷笑一聲，說道：「鄺、左、班三個老賊，休要賣老張狂，我姑且暫時相饒，讓你們去鬥鬥天心七劍，嚐嚐這些晚一輩年輕娃兒的滋味怎樣？後年中秋黃山始信峰頭，再令你們這干倚眾為勝的無恥老賊，領略宇文屏的『萬毒蛇漿』厲害！」

　　語音才落，人已縱到冷面天王班獨面前，右手鐵杖虛晃一招，班獨事出不意，忙一閃身，黑天狐宇文屏陰笑連連，接連幾躍，便即遁往赤霞峰下。

卅三　彈指神通

　　青衣怪叟鄺華峰見狀大驚，但已追截不及。知道黑天狐這一遁走，自己與左、班三人後患無窮，不由頓足一嘆，欲把滿腔怒氣，放在谷飛英身上發洩！方自抬頭與對方漆黑妙目一對，忽然想起此女既然自稱冷雲門下，豈不就是自己殺弟之仇？

　　老賊秉性陰沉，心中怒火雖已狂熾，面上卻仍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淡漠笑容，慢慢去到離谷飛英身前七、八尺處，哂然不屑說道：「就憑你們這些乳臭未乾的娃兒們，居然自稱『天心七劍』，來向武林十三奇中人物約戰？我先試試你有多少道行，膽敢如此狂妄！」說話雖緩，因心切弟仇，出手卻是九成以上的真力施為。

　　兇睛瞪處，青袍大袖一揮，移山撼嶽般的勁氣狂飆，便向谷飛英狂捲而至。

　　谷飛英本來想用「無相神功」護身，震退老賊，但在青衣怪叟鄺華峰出手之時，發覺他目光之內所含兇毒之氣太濃，知道下手必然極重。恐怕自己「無相神功」火候不夠，擋不住這類成名老賊的一擊之威，便把新近習煉、頗有進境的「乾清罡氣」，提足準備。

　　果然那股勁氣狂飆捲到身前不遠之時，谷飛英便已感覺壓力太大，自己所運「無相神功」不足抵禦。索性把天心劍還鞘，雙掌齊推，加上了一層「乾清罡氣」，武學一道的功力深淺，絲毫無法取巧。休看青衣怪叟鄺華峰與嶗山雙惡聯手，三戰黑天狐，也不過略佔上風，但此時谷飛英以兩種冷雲仙子葛青霜親傳秘授的絕世神功一併施為，仍然被他這袖風一拂之下，震出三步。

　　但青衣怪叟鄺華峰更加心驚。因為他這鐵袖罡風一揚，差不多是以全力施為，而這年輕女娃身前，先有一種無形阻礙，擋卻他四成勁氣，然後雙掌一推，發出一種奇異力量，居然硬接他足能拔樹開碑的一擊而毫不受傷，僅僅退後三步。越想越覺得以數十年性命交修功力，竟傷不了這樣一個年輕女娃，情何以堪？二次蓄勁，單掌猛推，威勢更增地再度擊去。

　　谷飛英以師門兩般絕藝接了青衣怪叟一掌，便知道專論功力火候，除了大師兄尹一清、二師姐薛琪夫婦及屢有奇遇、身懷各種絕學的三師兄葛龍驤之外，天心七劍的其餘四人，實在無法與這般老怪硬抗。見他第二掌威勢更強，嫣然一笑，舞袖旋身，便輕飄飄地閃出青衣怪叟鄺華峰的掌風之外。

　　青衣怪叟鄺華峰當然不知道苗嶺陰魔邴浩昔日在蟠塚山暗傳葛龍驤、谷飛英「維摩步」法之事，見自己在這麼近的距離，一掌居然打空，不由慚怒迸交，電掣風飄，接連攻出五掌，沙飛石走，威勢無倫，把個谷飛英籠罩在一片掌風勁氣之內。

　　谷飛英以師門「無相神功」糅合維摩步法，神情暇愉，步履翩躚。幾個左旋右繞，便令青衣怪叟五掌全空，脫出那一片疾風勁氣之外，青衣怪叟不由更加驚異，覺得對方所用身法，不特神妙無方，倘就勢再對自己反擊，即令雙方拆上百八十招，亦難輕易勝敵。

　　以堂堂武林十三奇中人物之尊，屈於同輩分的黑天狐宇文屏尤有可說，再若不勝這樣年輕的後生下輩，卻委實難以為情，而嶗山雙惡旁觀之下，也覺大出意外。他們起先真未把什麼「天心七劍」看在眼中，此時才知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

　　冷面天王班獨見谷飛英閃避青衣怪叟鄺華峰掌力，轉到離自己身前不遠，濃眉一剔，兇心遂起、暗想這谷飛英年紀這麼輕，便敢仗著一身藝業，闖上赤霞峰頭，獨會三奇。倘若讓她輕易安然退去，不但他日多留一分隱患，也將洩露今日被鬧得丟人現眼之事，及這三奇大會的不少秘密。不如索性把她就此處置，豈不較好？毒念既起，一掌已自輕輕推出。

　　冷面天王班獨因志在偷襲傷人，把自己五毒陰手的腥毒狂飆，凝煉成了一絲奇寒勁氣，本來極難躲避。但谷飛英獨對群魔，竟然不卑不亢，戒意極深，耳力又靈，這身後的輕微異動，竟被發覺。柳腰輕擺，仗著神奇絕頂的維摩步法，又復飄然閃過。

　　谷飛英回頭一看，見是冷面天王班獨所為，不由嘴角一撇，方待發話，那位站在班獨，左沖之間的冒牌紅裳奼女，業已哂然說道：「黑天狐宇文屏號稱天下第一兇，你們以三對一，雖然已不公平，但還有話可說。如今以青衣怪叟之尊，居然制不了人家一年輕少女，還要冷面天王暗加偷襲，未免有點玷辱武林十三奇的盛名威望了吧？」

　　荊芸這驟然發話，並未表明身分，語意卻顯然傾向敵人。青衣怪叟、冷面天王不由相顧一愕，弄不清楚這位紅裳奼女桑虹，何以如此說話？兩人臉上，也自赧然生熱。

　　正在這荊芸輕輕數語便將住群魔之際，那位蛇魔君端木烈向極自負，方才未能自黑天狐宇文屏手下討得便宜，此時卻想人前顯耀，並替青衣怪叟等人解除僵局，遂說了一聲：「這類年輕女娃，三位老前輩自然不好意思加以全力相搏，未免令她佔了便宜。還是讓端木烈再叫她嚐嚐我的五蛇大陣滋味吧！」

　　隨著話聲，搶步而出，黃衫飄舞，雙手疾探連用，那「赤鱗雞冠蛇」、「七步青蛇」、「雙頭錦帶蛇」、「噴沙琴蛇」等四條，赤、青、錦、銀不同顏色的怪蛇，口中各自鉤牙森列、蛇信吞吐，企圖把谷飛英圍在其內。

　　荊芸知道鐵線黃衫端木烈所放出的這四條毒蛇，全是罕見難尋之物，厲害無比。如今正互相糾纏，欲分未分之際，怎肯錯過這個良好機會？不聲不響地探囊取出一大把「百毒金芒」，棄人打蛇，全對地上四條毒怪蛇的十雙炯炯兇睛打去。

　　杜人龍、奚沅見荊芸既已破臉動手，自然不必再事隱藏。奚沅，荊芸雙雙縱身與谷飛英會合一處。小摩勒杜人龍卻因聽出黑天狐宇文屏熬煉「萬毒蛇漿」的原料之中，缺少那條雙頭歧生、五彩斑斕的「雙頭錦帶蛇」，心想以黑天狐超卓武功與詭譎心機，遲早這條「雙頭錦帶」必是妖婦的囊中之物。不如趁此機會弄死，叫宇文屏縱然海角天涯再能找上一條，也要費盡不少心力。所以他天心劍輕輕出鞘，卻並來先與諸人會合，竟自甘冒奇險，撲向那條「雙頭錦帶」。

　　荊芸是龍門醫隱柏長青的唯一愛徒，「透骨神針」手法自然練得極其高妙。「百毒金芒」的體積較小，數量自然更多。距離既近，人、蛇又均未提防，金芒電射之下，十點寒光滅去九點，只剩下「雙頭錦帶」四隻兇睛的一隻未滅。

　　「百毒金芒」自然蘊有奇毒，休看這些毒蛇專門仗毒欺人，一旦毒自外來，卻照樣禁受不住。但聽連聲懾人心魄的慘啼起處，群蛇紛紛暴怒發威，哪裏還有什麼敵我之分？連蛇魔君端木烈也受了「噴沙琴蛇」的一口毒沙噴襲，幾乎喪身在自己費盡心血培養訓練的毒蛇口內。群賊更是一陣惶然大亂。

　　杜人龍乘亂得手，天心劍精芒急閃，冷電飄空，那條「雙頭錦帶」的頭、身便分三處。這種天地戾氣所鍾的奇毒之物，果然兇狠絕倫。頭、身業已應劍三分，兩顆怪頭仍然飛射出去丈許遠近，咬住兩個身手較弱的賊黨。只痛得他們慘嚎連聲，滿地亂滾，霎時便即了賬。

　　其中最令群賊頭痛的，便是那條「噴沙琴蛇」。雙目既盲，百毒金芒的劇毒又在漸漸發作，牠自然形若瘋狂地把那滿腹毒沙，漫無目的地狂噴洩憤，除了青衣怪叟、逍遙羽士、冷面天王三個老怪及南方赤、端木烈、閔連坤等幾個身手較高人物以外，賊黨莊丁至少有十來人，傷在毒蛇口內。

　　好不容易由嶗山雙惡狂發「五毒陰手」，把這幾條發瘋毒蛇一一打死以後，一場大亂才得漸漸平息，可憐端木烈多年心血成空，還弄得這般灰頭土臉，委實欲哭無淚。一雙兇睛瞪得幾乎噴出火來，注定動手傷蛇的仇敵荊芸，牙齒挫得格支支的難聽已極！

　　此時四人知道激怒群賊過甚，不經過一番惡鬥，定難闖下這赤霞峰頭。谷飛英忽想起恩師等諸位老俠歸隱以後，唯恐這般年輕弟子遇上特殊對手，功力不夠，遭受艱危、特地在廬山冷雲谷中，合力參研出來一種專為應付強敵的「歸元陣」法。

　　這種「歸元陣」法，主旨在於眾力歸元，同禦強敵，所以無論三人、四人，甚至五、六、七人，均能應用，端的神妙已極。

　　此時因奚沅功力較弱，趕緊招呼杜、荊二人站定方位，用的是「三才歸元」，由功力最高的谷飛英站在正中，杜人龍、荊芸一旁一個。但兩人各以一掌貼在谷飛英脊心，凝聚本身真氣內力灌注谷飛英體內，卻把個功力最弱的俠丐奚沅護在三人身後。

　　鄺、左、班三個老怪把那幾條毒蛇處理以後，轉身正欲全力搏殺這般年輕對頭以消急忿之際。荊芸看見蛇魔君端木烈驚痛氣急的那副神情，故意再加撩撥，向奚沅笑道：「奚大哥，我這個仇替你報得如何？我早就料定殺他的蛇比割他的肉更令他痛心，他不是還有一條當做兵刃的鐵線犁蛇，怎的不敢拿來拼命？索性替他弄死，讓他好好吃頓蛇肉，也好令這麼多年的心血有所補償，不致白費！」

　　蛇魔君端木烈恨得把滿口鋼牙幾乎咬碎，但想起谷飛英連對青衣怪叟都能硬抗，自己不過仗蛇成名，若論真實功力，恐怕不但不足一拼，可能徒自送死。想了半天，頓明利害，把心氣一平，狠狠地瞪了荊芸和奚沅幾眼，竟自轉身往群賊之中走去。

　　青衣怪空等人，都覺得這位蛇魔君端木烈牙關緊咬，口角帶血，目光也是直瞪瞪的，不由均以為他已怒急心瘋，紛紛往外一閃。

　　端木烈恍如不見，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下了赤霞峰頭。他這一去，居然是找黑天狐宇文屏，兩人沆瀣一氣，搜尋天下奇蛇，增長兇威。後來荊芸，奚沅便因今日種毒太深，而未斬草除根，以致受盡極度艱危，幾乎雙雙慘死在蛇群之口。

　　青衣怪叟鄺華峰因先前試過谷飛英功力，對這幾個年輕對頭已不敢輕視，見谷飛英等人所站陣式，心中也自不無戒意，遂緩步向前，一掌劈空擊去，試圖加以測探。

　　谷飛英知道以四人之力，絕敵不過三個老怪，早想覓機而退。見青衣怪叟劈空擊到，似是試探自己所立陣式妙用，未出全力，遂也自玉掌輕揮，從容化解，口中卻低作暗號，四人動作一致，右移數尺。

　　冷面天王班獨在三個老怪之中性情最暴，看出四人想走，一聲怒叱道：「小輩們！與老夫留下頭顱再走！」獨臂狂掄，用足了九成真力以上的五毒陰手，帶著一片飛沙，照準四人漫空捲至。

　　谷飛英量敵而動，知道班獨只剩一臂，在目前三個老怪之中是最弱一環，存心讓他見識一下，吃點苦頭。一面凝足自己的「乾清罡氣」，加上杜人龍「七步追魂」、荊芸「少陽神掌」的真氣助力，硬接班獨掌風，一面口中卻仍故意氣他，調侃笑道：「老賊說話頗有意思，留下頭顱再走像個什麼樣兒，難道你不害怕麼？」

　　冷面天王班獨哪裏料得他們這「三才歸元」陣式能增如許威力？掌風互接之下，竟自真氣大震。怒吼一聲，人被震退七、八尺遠，五臟翻騰，心頭一片急遽跳蕩。谷飛英趁此機會，一聲暗號，四人又復向右移動數尺。眼看再有三、四次便可脫身，縱往峰下。

　　逍遙羽士左沖熟知二弟班獨功力，無論如何也不會被谷飛英雙掌一揮便即震退，臉上神情並似還吃了不少暗虧。驚異細看之下，頓然醒悟，縱身先行攔住谷飛英等退路，高聲叫道：「鄺兄與班二弟！這幾個小賊，用的是眾力歸元、聯手卻敵之法，合三人之力共敵一人，自然要佔便宜。我們各自一方，同時進攻，小賊們便無法施展了。」

　　青衣怪叟鄺華峰、冷面天王班獨如言各據一方，與逍遙羽士左沖個個均是面含冷酷獰笑，提足真氣內功，一步步地向四人所合成的「三才歸元」陣式，慢慢逼近。

　　谷飛英見逍遙羽士左沖這個方法，出得陰損已極！三面同時合力進攻，杜人龍、荊芸自身均已難保，哪裏還能把真氣內力貫注自己共同應敵？這樣情形之下聚在一起，無法旋展各人身法，避重就輕，反而容易遭受功力強過自己的對手傷害。

　　所以谷飛英判明形勢，低喝一聲：「五哥、七妹，速撤『三才歸元』陣式，各以輕功身法盡量避免與對方硬打硬接。奚大哥則隨我共同禦敵，天心劍趕緊一同出鞘！」

　　杜人龍、荊芸如言往外一分。奚沅知道谷飛英功力較高，所以才招呼自己與她一起，便於防護。但因荊芸的天心劍係由自己代懸，趕緊出鞘低呼：「七妹接劍！」一縷青光便即凌空拋過。

　　三個老怪見他們陣式已解，越發獰笑連連地步步進逼。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突然峰下傳來他們天心七劍的特約暗號「彈劍傳音」。谷飛英耳音最靈，冥心細數，共是「叮叮叮」的連彈三響。知道正是自己師兄弟姐妹中，除了深居衡山涵青閣不大過問瑣事的大師兄尹一清、二師姐薛琪以外，功力量高的三師兄葛龍驤已到。內心頓時一寬，笑聲叫道：「五哥，七妹，三師兄業已趕到！」

　　「到」字才出口，青衣怪叟鄺華峰、逍遙羽士左沖、冷面天王班獨業已發動。三股排山倒海的驚人風力，疾壓當頭。而葛龍驤的彈劍之音也已更覺清晰，越來越近。

　　杜人龍、谷飛英、荊芸既知葛龍驤趕到，心情大為寬展。三人居然同一想法要拿對方這三個名列武林十三奇中的老怪，一試自己功力。念頭打定，每人凝神提氣，化守為攻，各自硬接對方一掌。

　　谷飛英仍以「乾清罡氣」蘊含「無相神功」，與青衣怪叟鄺華峰相對；小摩勒杜人龍是用恩師獨臂窮神柳悟非睥睨宇內的「七步追魂」掌力硬接冷面天王班獨；荊芸、奚沅則二人合手，一個用龍門醫隱柏長青親傳的「少陽神掌」，一個就用本身內家真氣，抗拒逍遙羽士左沖「五毒陰手」破空襲到的狂風勁氣。

　　劍術、掌招往往可仗神奇變化及詭異輕靈等特長，勝過功力高於自己的對手，但這種內家真力的硬接硬架，卻絲毫取巧不得。驚天動地的掌風互相激撞之下，赤霞峰頭頓時瀰漫一片煙塵。

　　谷飛英仗著自幼便由冷雲仙子這等絕世名師親自啟迪，火候雖然限於年歲未免稍差，功力卻純正無比。所用「乾清罡氣」、「無相神功」又均是至高武林絕學，再加上心知大援已至，不必保留潛勁，用上了本身所有真力，以致竟把青衣怪叟鄺華峰所發摧山撼嶽的無倫勁氣硬截回頭，自己不過微退兩步，並未使對方佔了多大便宜。

　　但杜人龍卻被冷面天王班獨一掌震出六、七步外，足底踉蹌，心頭狂震。荊芸、奚沅更是雖然以二對一，也被逍遙羽士左沖的五毒陰手，打得臟腑翻騰，眼前金花亂轉。

　　青衣怪叟憤怒已極，逍遙羽士和冷面天王卻震天狂笑，正待再度進擊，峰下一聲朗如鸞鳳的長嘯起處，眼前飄墜一條人影和一縷紫色精芒，天心七劍之中排行第三的天心谷主葛龍驤，手橫紫巍巍、光閃閃的一柄前古神兵紫電寶劍，業已到達。

　　但谷飛英等人，一眼便可看出，葛龍驤的重瞳鳳目之中隱含極度急憤，而他那神仙伴侶玄衣龍女柏青青又未偕來，知道天心谷中可能也出了什麼重大變故。

　　葛龍驤這一現身，青衣怪叟等人，不知對方援兵又增了多少，不由暫停進逼，相互微一卻步。

　　葛龍驤不理三個老怪，俊眉深鎖地四周一打量，向谷飛英問道：「六妹，你青青師姐可曾到過此處？」谷飛英答以未曾，把別來大略情形扼要相告，並問青青師姐何往？天心谷中難道也出了變故？

　　葛龍驤聽罷，長嘆一聲，眼角眉梢深愁盆聚。但一剎那間，好像即已暫時撇開，低聲向杜、谷、荊、奚四人說道：「我們先脫重圍，再作細述。幾位師弟妹功力與對方懸殊甚遠，不可執拗硬拼。在我對青衣怪叟過招之時，你們速以天心劍聯手，掩護奚大哥，猛撲三個老怪之中功力最弱的冷面天王。他武功再好，也必顧忌這種神物利器，得隙便可退往峰下。令人煩惱之事，還多得很呢！」

　　四人被葛龍驤說得滿腹疑雲，但眼前不能追問，分他心神，只好暫時悶在心裏。

　　嶗山雙惡對葛龍驤本是夙仇，八臂靈官童子裂腦分屍之恨，左沖、班獨何時不在念中？等了片刻，見葛龍驤只是一人來援，冷面天王班獨面寒似水，一陣森然冷笑說道：「這才真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小賊在大雪山中，以陰謀暗算傷我三弟，今天你也替老夫把項上六陽魁首留在這赤霞峰頭！」

　　嶗山雙惡因八臂靈官之事，恨透了葛龍驤，而葛龍驤卻因愛妻玄衣龍女柏青青，當年幾乎在青衣怪叟的夾背一掌之下玉殞香消，也把這鄺華峰恨到極處。他根本不理冷面天王班獨的咆哮張狂，只把雙目神光注定青衣怪叟，冷冷說道：「彼此既然約定，後年中秋，黃山始信峰頭二次論劍，怎地卻在此仗著人多勢眾欺凌與你們訂約之人？如此無恥行徑，算得了什麼武林前輩？難道說天心七劍之中人物就不敢動你不成？」人隨聲起，主動進撲青衣怪叟鄺華峰。

　　葛龍驤左掌右劍。劍是紫電仙兵，加上不老神仙的驚世絕學「天璇劍」法，一片紫色精芒，宛如江河怒捲，凌厲無儔；掌則用的是東海神尼覺羅大師秘傳的「散花手」，神奇莫測，不可捉摸。至於足下，也同時施展出了昔日群邪之首，苗嶺陰魔邴浩四十年刻苦參研、心血結晶的「維摩步」法。

　　葛龍驤這得自當世武林之內三位蓋代奇人的三種絕學，驟然一齊施展之下，強如青衣怪叟鄺華峰，因為一來萬想不到對方敢對自己主動進擊，二來這是彼此之間第一次過手的第一招，也辨不清葛龍驤劍招掌式及身法來歷。鄺華峰只覺得這後來少年，功力遠勝先前諸人，身手之神妙靈奇，也屬從來罕見。

　　霎時寒風襲體，紫電飄空，青衣怪叟托大自恃，被葛龍驤這一疾逾風雨的主動進擊，確實有點應付為難。自己在武林之內身分極高，當然不好意思被如此年輕後輩一招便即打跑。萬般無奈之下，因為看出葛龍驤所用紫電劍，精芒騰彩，冷氣侵人，是柄前古神物，不敢輕易招惹。而掌法方面，以自己數十年修為內家功力，即令挨上對方一下也無大礙，或許就勢可用罡氣反震傷敵。遂狂笑一聲，避劍接掌！

　　青衣怪叟這顧全虛名，不肯閃避，卻上了一個莫大惡當。他哪裏知道葛龍驤所施展的「散花手」法，是東海神尼覺羅大師昔年以玉簪仙子名號闖蕩江湖的天下奇學，再加上四十年東海絕島日日改進參研，最後才傳與葛龍驤──準備度化苗嶺陰魔邴浩，破其生平最得意的「維摩步」法所用──自然妙用無方，威力奇大。

　　眼看葛龍驤右手紫電劍掃空，左手掌臨右肋，青衣怪叟瞠目怒喝：「小輩猖狂！」右掌自袍袖以下往上一翻，便往葛龍驤脈門之上扣去。

　　掌才翻起，葛龍驤以「散花手」、「維摩步」糅合連用，神奇無匹。哈哈一笑，人影已空。突然轉到青衣怪叟身後，提足真氣，用獨臂窮神柳悟非所傳龍形八式中的極重掌力「神龍掉尾」，「呼」地一聲，照準青衣怪叟夾背擊下，欲為愛妻玄衣龍女柏青青報復當年陝西蟠塚的一掌之恨！

　　青衣怪叟一掌翻空，便知不妙，他心驚對方招式變化得如此靈奇迅捷，念頭還未及轉，背後一股令人窒息的奇勁掌風，業已凌空壓到。這種情形之下，他再也顧不得保全什麼武林十三奇中人物的盛望威名，強提一口真氣護在後背，人卻借勢前縱。

　　但葛龍驤在襁褓之內，就由當代第一奇人不老神仙諸一涵悉心調教，根柢既好，下山行道以來，所服靈藥及奇遇又多，加上欲為愛妻雪恨，含憤下手，豈比尋常？

　　掌風落處，青衣怪叟鄺華峰陡覺心頭一熱，足尖點地之時，竟自拿樁不住，往前搶了三步。鄺華峰再厚的臉皮，也由不得赧然生赤，正待竭盡所學，與葛龍欐拼命一搏。

　　但葛龍驤卻見好即收，已與杜、谷、荊、奚四人會合一處，劍氣如虹地專攻冷面天王班獨。

　　原來杜人龍、谷飛英、荊芸三人的「天心劍」早已掣在手中，與葛龍驤同時動作，三劍齊揮，聯成一道奪目精光。照準冷面天王班獨，疾捲而至。

　　三劍合一，精芒電捲，寒光即已砭人，冷面天王班獨再高的功力，也不敢以血肉之軀硬抗這類罕世寶刀。怒吼一聲，旁縱避劍。但空中「怪蟒翻身」，獨臂掄處，又照準三人打出一股五毒陰手的腥毒狂飆。

　　葛龍驤一到，谷飛英勇氣更增，高聲叫道：「五哥、七妹，我們同馭天心劍氣，接這老怪一掌！」當中一站，玉臂輕挺，默運師門無上神功「乾清罡氣」，自手中天心劍的劍尖之上逼出一縷寒風勁氣。杜人龍、荊芸聞言，同以本身內家真氣借劍生風。

　　三柄天心劍互相合處，寒風勁疾，銳嘯生威，硬往劈面擊來的五毒陰手迎去。三人合力，本已勝過冷面天王，何況再加上這三柄罕世寶刀的森森劍氣。

　　班獨一聲狂吼，真氣巨震，又吃大虧，急忙縮掌飄身，口中卻招呼大哥左沖，速行堵截，莫讓三人走脫。

　　逍遙羽士左沖一旁觀戰，正覺得這干年輕後輩，個個均有一身絕藝，自己等人倘稍微倚老賣老，略存輕敵之念，則勝算誰屬，尚未可料。方自提足內家真氣，積聚左掌，右手也取出自己的隨身兵刃精鋼摺扇，向班獨說了一聲：「二弟趕緊施展辣手傷人，這群小輩，絕走不了！」

　　突然半空中紫色精芒打閃，葛龍驤竟也與杜、谷、荊、奚四人會合，同以森森劍氣，猛撲冷面天王。

　　逍遙羽士左沖看得分明，知道這殺害三弟「八臂靈官」童子雨的仇敵葛龍驤，是對方功力最高之人，方才劍掌同施，招術身法神妙莫測，連青衣怪叟鄺華峰都似受了小挫。而二弟班獨對抗天心三劍，已感吃力，哪裏還能加得起這麼一名超群好手？趕緊加急縱過，手中精鋼摺扇萬點玄星，力拒對方電捲而來的四柄長劍。

　　但葛龍驤一與四人會合，作戰方式立刻又已改變。谷飛英搶步當先，與葛龍驤並肩而立，低聲向杜、荊、奚三人說道：「五哥、七妹，快乘我與三師兄合連璇璣雙劍，力拒強敵之時，保護奚大哥退下峰頭。仍至原來的藏身秘洞之中，彼此會合。」

　　話音方了，瞥見逍遙羽士左沖手執精鋼摺扇撲來，青衣怪叟鄺華峰也似正在摸取什麼兵刃暗器，有意聯手進擊，哪裏肯等三個老怪惱羞成怒之下，各展絕技聯手困住自己？師兄妹同聲清叱，震壓當世的天璇、地璣劍法業已雙雙出手──璇璣合運！

　　饒是嶗山雙惡武學絕倫，也絕不敢輕攖這稱為當世劍術之尊的「璇璣」合運！

　　左沖疾打千斤墜，中途剎勢，班獨也強忍羞慚交迸的胸中惡氣，往後飄身。但葛龍驤、谷飛英卻令雙劍在空中各劃了一道半圓劍虹，悠然收手，並不乘勢進迫，只見葛龍驤劍眉一層，發話叫道：「我師兄弟妹暫時告別，請……」

　　一言來畢，青衣怪叟鄺華峰也與嶗山雙惡會合。三個老怪同時獰聲厲笑，並把內家真氣貫注在笑聲之中，震得四外樹木簌簌落葉，功勁果見懾人。

　　此時杜人龍、荊芸已在葛龍驤、谷飛英施展璇璣雙劍進搏左沖、班獨之時，以兩柄天心劍護住奚沅退往峰下。憑他們在這赤霞峰頭所顯露身手，竟無人敢加攔阻，從從容容地便已退走。

　　三個老怪知道葛龍驤、谷飛英太已難鬥，武功本已不弱，又有神物利器在手，絲毫不能分心，故對杜、荊，奚三人退走，也不多加理會，只把六隻精光炯炯的兇睛，注定留在峰頭斷後的葛，谷二人，分從三面慢慢進逼、每邁動一步，均在山石之上留下一個淺淺腳印，足見得三個老怪把內功真氣業已提到了十二成以上，聯合出手，一擊之威，定然石裂山開，神驚鬼泣！

　　葛龍驤心中電轉，看出自己與谷飛英脫身的最好良機，就是在三個老怪全力施為第一掌發出，第二掌還未來得及循環施為的一剎那之間。這剎那良機，固然極難把握，而老怪們那羞怒交集的拼力一擊之威，同樣太已難擋，遂用眼角一瞟，谷飛英微笑點頭。師兄妹二人均是絕頂聰明，就在這目光一接之下，業已互相領會，有了默契。

　　葛龍驤見三個老怪已作半圓形，進到自己二人身前一丈，遂蓄意先作撩撥，激發老怪們發怒如狂，提早下手。一陣龍吟長嘯起處，人如玉樹臨風，傲然卓立，右手紫電劍橫護當胸，左手一拍，五指猛彈，竟以師門絕學「彈指神通」彈出五縷銳嘯破空的罡風勁氣，分向逐漸進逼的嶗山雙惡、蟠塚一兇襲去。

　　憑三個老怪功力，雖然提足真氣貫注周身，何致於行走之間要在山石上留下腳印？這無非是見五個敵人已遁其三，剩下這兩個，縱令武功再好，在自己三人各以數十年性命交修絕學聯合攻擊下，也無殊甕中之鱉。所以故意擺擺威風，要在動手之前，先令敵人心怵膽怯。哪知葛龍驤根本不加賣賬，反而滿面傲氣以一手「彈指神通」分襲三個老怪。

　　這種強傲舉措，冷面天王班獨首先按捺不住，竭盡功力獨掌猛推，比以前任何一掌均要強勁多多的腥毒狂飆，已迎著葛龍驤彈指神通反捲而至。

　　班獨這一出手，鄺華峰、左沖為了互相配合，也自施為。霎時間赤霞峰頭罡風大作，塵霧瀰空，簡直宛如山倒嶽摧，天崩地裂。功力稍差之人，遠在兩、三丈，都被疾風勁氣掃蕩得站不住腳。

　　葛龍驤原本要他發動，班獨的五毒陰手才一吐勁，彈指神通立即中途住手，與谷飛英同聲作嘯，雙雙施展苗嶺陰魔邴浩數十年心血結晶，「維摩步」中脫險解招「天蟬蛻翼」、「化勁飄空」，飄身而遁。

　　留在峰頭的，只是一片飛沙走石，和葛龍驤依稀可辨的一串語音：「莫忘後年中秋，黃山始信峰頭二次論劍之約！」

　　赤霞峰頭一片雞零狗碎，三奇大會被攪得霧散煙消。毒掌屍魔米天良在黑天狐杖下橫屍，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又因心愛毒蛇損失太多，弄得那等淒淒慘慘而去。但黑天狐與天心七劍兩撥敵人，卻居然毫髮未傷，從容退走，三個老怪心中的驚、慚、憤怒，可想而知。

卅四　勞燕分飛

　　天心四劍與俠丐奚沅，在赤霞峰側小峰的秘洞之中聚集以後，谷飛英、荊芸均與她四師姐柏青青交好，迫不及待地追問葛龍驤，天心谷內到底出了何種怪事？青青師姐人又在何處呢？

　　葛龍驤把方才獨對三奇的英風豪氣一斂，滿面迷惑悽惶神色，頓足長嘆地說出一番話來，原來葛龍驤、柏青青夫婦自杜人龍、谷飛英、奚沅三人走後，在天心谷這種洞天福地之中，鎮日唱隨嘯傲，並相互精練各種功力，本來安樂美滿已極，但人世間事，變幻無常，無限風波往往起於毫末。

　　※※※

　　這日黃昏，葛龍驤方與柏青青演習了一趟「璇璣雙劍」，跟著便在天心小築之上，夫婦二人盤膝靜坐。葛龍驤參求師門蓋世絕學「乾清罡氣」，柏青青卻凝練老父龍門醫隱秘授親傳的「少陽神功」。

　　這類內家極上乘的功力，最要緊的就是百念齊蠲，物我兩忘，但開始靜坐以後，葛龍驤的一顆心，卻翻騰起伏，不知如何，始終無法安定下來。此種異常現象，平日絕無。葛龍驤好生詫異，一再潛心內視，欲求返照空明，但不僅無效，反而越來越亂。

　　葛龍驤微開雙目，方想把這種異狀對愛妻訴說，卻見玄衣龍女柏青青含笑趺坐，寶相外宣，神儀內縈，所練「少陽神功」，分明正進入龍虎相調、陰陽互濟的緊要關頭。遂不肯相擾，輕輕起立，走到閣前憑欄望水，想要稍定心神，再行繼續練功。

　　說也奇怪，這一憑欄望水，心情比靜坐之時更加紊亂。明澈如鏡的清波之中，居然隨著葛龍驤的紛紜思潮，幻現出不少人影。一會是殺父深仇黑天宇宇文屏，一會兒是姑父、姑母而兼師、父母的不老神仙諸一涵與冷雲仙子葛青霜。到了最後，那瀲灩波光之中，竟把自己迭次所經的紅粉魔劫──諸如嶗山大碧落崖萬妙軒中，追魂燕繆香紅的袒裎裸裼，淫形浪態；仙霞嶺天魔洞中，摩伽仙子的「天魔豔舞」、「六賊妙音」；以及滇池漁舟與那位「只可風流莫下流」的風流教主魏無雙姐姐偎肌貼肉，一夜風流──均在眼前幻現出來。

　　葛龍驤知道這就是所謂意中之魔，自己心地素來澄潔，不料居然忽生此狀，真想舒吭長嘯，以先天罡氣驅散邪思，卻又恐怕驚擾了愛妻。

　　念頭一轉，轉到奚沅來訪，說是浩劫將臨，一干久蟄魔頭紛紛出世。正是目下有人想來天心谷中尋事，自己心靈之間才會突興警兆，反正此時心頭極亂，不能用功，索性把天心谷左近勘察一遍，看看可有什麼異狀發生。

　　他回室取了紫電劍，帶在身畔。玄衣龍女柏青青則寶相依然，面上神光愈顯。葛龍驤見愛妻近來進境極高，欣然一笑，走下水閣，輕蕩雙槳，便自駕舟前往水洞，走完水程，把船藏好，出洞四處勘察，始終未發現有絲毫異狀。不由暗笑自己今日實在太不像話，疑心、魔念接踵而生，哪裡還像是名列天心七劍，並且奉師命主持江湖正義的內家好手？失笑之餘，竟在水洞口的幽壑之中，引吭長嘯。

　　這一嘯，嘯得胸頭雜念繁思消除淨盡，天君泰然。但葛龍驤何等功力，聽出在自己嘯聲餘音之內，隱隱約約的另有一種低微異音，絕似重死之人所吐哀吟，卻飄渺已極，不知發自何處。

　　傾耳細聽，那聲音低若游絲，時斷時續，葛龍驤循聲尋到壁上，才確定聲音發自互相緊鄰的另一幽壑之內。此時那縷微聲已自越來越弱，葛龍驤救人心切，一提真氣，施展「凌空虛渡」的絕頂輕功，只藉著峭壁間藤蔓草樹，略微借力，宛如電射星流一般，直向壑下飛落。

　　老遠便見壑底躺著三人，兩個身著黃衣，一個身著白衣，白衣之人似是女子。等辨清面貌之時，驚得葛龍驤「呀」的一聲，竟從丈餘之處，凌空縱落。

　　原來葛龍驤認出那白衣女子，正是大雪山七指神姥的弟子冉冰玉。昔日自己被黑天狐宇文屏「萬毒蛇漿」傷頰，與岳父、愛妻萬里行，大雪山尋藥，復容之際，嶗山三惡，尾隨暗算，幾乎功敗垂成。這冉冰玉曾有慨贈「朱紅雪蓮實」為自己療傷並相助卻敵大德。她曾有言，數年後有事赴中原，可能要到天心谷訪舊並與愛妻訂交。不想今日突來，並在這幽壑壑底與人拼鬥，似是受了重傷。

　　葛龍驤知恩感德，因不知冉冰玉傷勢如何，下落得過分心急，幾乎連自己也撞向崖壁之上。尚幸輕功極好，半空中舒掌發力，往山石一推，消除了疾衝之勢。

　　落地一看，冉冰玉星眸緊閉，口中氣息已微弱已極。葛龍驤不明就裏以前，哪敢妄動？只得取出龍門醫隱秘傳自煉的「太乙清寧丹」與「益元玉露」，想要暫時挽救冉冰玉，並趕緊察明傷在何處，好作處置，但把她嬌軀抱在懷中以後，葛龍驤卻不由得躊躇起來，因為冉冰玉牙關咬得緊緊，「太乙清寧丹」與「益元五露」竟自無法使她服下。

　　葛龍驤略一為難之後，毅然從權，便將「太乙清寧丹」在自己口中嚼啐，再含上一口「益元玉露」，慢慢往冉冰玉香唇之內度入，一口猶未度完，葛龍驤瞥見那兩具黃衣屍體手中所執兵刃，不由又是大吃一驚，心中騰騰直跳。因為這種兵刃，先前見過，正是昔日所遇西崑崙星宿海黑白雙魔門下，活屍鄔蒙聽用的修羅棒。

　　如今這兩具黃衣屍體所用兵刃既是修羅棒，則冉冰玉極可能就是中了棒內所藏的劇毒銀絲。偏巧龍門醫隱用千歲鶴涎、朱藤仙果合煉的那種半白半紅的解毒靈丹，因葛龍驤這次是驟然外出，未曾帶在身畔。看冉冰玉目下情形，絕等不及回谷去取。難道眼睜睜地看著這樣一個於自己有恩的絕代佳人香消玉殞？

　　悽惶無計之下，葛龍驤突然靈機一動，暗罵自己該死。昔年冉冰玉慨贈自己「朱紅雪蓮實」之際，曾說過她師父七指神姥所居的玄冰峪內，這種罕世難尋的「朱紅雪蓮實」生長極多。照此說法，她遠赴中原，身旁應該帶有此類靈藥。但因中毒昏迷，不及取服，否則只要一息尚存，便可起死回生。自己何不在她身上細找一找？

　　葛龍驤左手把冉冰玉抱在胸前，兩唇相接，度送靈藥，右手卻在她香懷之內試圖摸索「朱紅雪蓮實」。他自己心中，雖是一片湛然救人報德之念，但在任何外人眼中，卻無可懷疑地是一樁香豔無比的風流韻事。

　　葛龍驤在冉冰玉腰下摸到一個輕輕小囊，覺得其中頗似盛有靈藥，心頭狂喜之際，世上最為尷尬之事，也已降臨。

　　那位性情本來就頗為矜傲的玄衣龍女柏青青，想是發覺葛龍驤突然外出，心中繫念，隨後尋來，七找八找地居然也被她找到這條鄰壑之內。但發現葛龍驤之時，卻見葛龍驤把一個美貌白衣少女抱在懷中親吻不捨，並在人家身上胡亂摸索，自古情天難補，由來醋海易翻。這一幕旖旎風光，居然被玄衣龍女親眼看見，醋火一燃，靈明頓昧。

　　柏青青也不想想自己丈夫平時的品行如何？及另兩具黃衣屍體的原因安在？氣得嬌軀亂抖地顫聲叱道：「葛……龍……驤！你……你原來也……也是個人……面……獸……心……的……無行之輩！」

　　葛龍驤此刻真是為難到了極點！以他耳目之力，何嘗不曾發現愛妻玄衣龍女趕來？但因與冉冰玉接唇度藥之時，感覺她這最後的奄奄一息，微弱得也將斷絕，只有自己繼續不停地用一身真氣助她暫維一線生機，倘若找到「朱紅雪蓮實」，便可得救。如今極可能是「朱紅雪蓮實」業已摸到手中，僅待取出，而愛妻卻氣急得遍體皆顫，出聲怒斥。自己若仍繼續度氣取藥，不先向愛妻解釋，則柏青青的脾氣他所深知，定然一怒絕袂，情天難補。

　　但若發話向柏青青解釋，這位自己曾受人恩的冉冰玉，卻又可能返魂無術。

　　「忘恩」、「負義」兩項罪名，在葛龍驤良知衡斷之下，覺得柏青青與自己總是夫妻，眼前縱然令她傷心欲絕，他年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時，終有解釋誤會、破鏡重圓之望。而冉冰玉此刻卻是生死關頭，在於自己一決。

　　葛龍驤對愛妻柏青青情愛至深，但此時卻因於良知抉擇，決定不能片刻「忘恩」，寧可十年「負義」，竟自對柏青青的厲聲怒斥，未加理會。

　　玄衣龍女柏青青正自怒火如焚，等待葛龍驤解釋，卻見丈夫只看了自己一眼，反把白衣少女抱得更緊，親吻得也似越發甜蜜。這一下，可把玄衣龍女柏青青的自尊心傷到極處。銀牙咬碎，忍住滿眶珠淚，不令一滴下流，掉轉回身，便向來路懸崖攀援直上。

　　葛龍驤懂得柏青青心中的悽楚，自己眼中珠淚也忍不住地流了冉冰玉一臉。把她腰間軟囊摸出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有三顆「朱紅雪蓮實」在內，當即取出一顆，替她餵入口中。

　　這類世間靈氣所鍾的天材地寶，果然比任何神醫妙藥靈效多多。片刻以後，冉冰玉眼皮微動，慢慢睜目一看，只見身在葛龍驤懷抱之內，人家滿臉淚痕，正對自己凝視。

　　冉冰玉人潔如冰，心瑩如玉，她自幼生長於大雪山中，與七指神姥相依為命，根本就不大理會這種世俗男女之別。何況大雪山冰洞之中，與葛龍驤初會贈藥，便對這位英姿颯爽的小俠印象極好。

　　遂任他抱在懷中，低聲笑道：「我到中原有事，路過洛陽，特拿你們畫給我的地圖，跑來找你和那位我最喜歡的，穿黑衣服的姐姐。大概是把路找錯，天心谷不曾找到，倒遇上了三個要找天心谷麻煩的壞人。這些壞人對我簡直太無禮貌，被我打死兩個，跑了一個。動手之時，便聽得有人發嘯，和你在大雪山幾乎引得雪山崩塌，闖下殺身大禍嘯聲相似，才自低低回嘯一聲，便不知不覺暈了過去。」

　　葛龍驤見冉冰玉業已無礙，嫣然笑語，絲毫不知道因此而使自己鸞儔失侶，惹下了一場幾乎百口莫辯的極大冤枉，不由淒然一嘆，把冉冰玉捧在一塊大石之上，讓她躺好。

　　冉冰玉雖然不知方才之事，但卻看出葛龍驤的神情淒惋已極。不由自石上起身，略運功力，覺得已經如好人一般，便向葛龍驤笑道：「我不是已如好人一般，你還傷心些什麼？帶我到你們天心谷中，去看看那位穿黑衣服的姐姐好麼？」

　　說話之間，撿起黃衣屍體旁邊的一根修羅棒，無意間觸動棒尾的機簧，竟從棒端的「噗」的一聲，射出一團黃色煙霧。

　　冉冰玉見葛龍驤若非身法靈活，幾乎被自己無意打著，歉然一笑說道：「我方才就是在把這個壞人打死之時，聞見一股腥香，便自暈倒。原來竟是這兩根棒兒作怪。」

　　葛龍驤此時業已心頭雪亮，知道自己曾眼見蟠塚雙兇二弟子惡神馗潘巨，在活屍鄔蒙修羅棒所發劇毒銀絲之下應手慘死，才以為凡是修羅棒內所藏，全是那些劇毒銀絲，因誤會冉冰玉性命危殆，才甘讓愛妻那等氣苦，而一意救人。誰知這兩具黃衣屍體，可能是黑白雙魔門下的三代弟子，修羅棒中所貯竟是尋常毒煙，豈非冤枉得說不出口？冉冰玉既已無礙，自己不管愛妻是否肯聽解釋，也應趕緊向她一訴實情。

　　遂向冉冰玉滿面歉色說道：「葛龍驤昔日在大雪山中，承冉姑娘義加援手，並慨贈靈藥之德，別來永銘心頭。如今遠自西藏到我龍門，本應邀往天心谷中竭誠招待，互敘契闊。但拙荊適才對我大生誤會，必須立即尋她解釋，以致目前不能相款。我輩道義之交，請恕葛龍驤在無可奈何之下，對你有失禮數。」

　　冉冰玉睜著兩隻大眼，尚未弄清楚事實真相，葛龍驤退後幾步，向她躬身深深一禮，便如閃電飄煙一般，猱升絕峰峭壁。

　　匆匆趕回天心谷中，果然玄衣龍女柏青青已攜帶自己隨身應用各物，走得不知去向。

　　葛龍驤頓足浩嘆，雖然明知柏青青這一走，定然海角天涯，走得極遠，但仍然先盡心力，在附近四處找尋，找來找去，又被他找出了一具西崑崙星宿海黑白雙魔門下黃衣人的屍體。但這具屍體的致命之由，卻是中了一大把透骨神針，分明是玄衣龍女柏青青急憤之下，路遇所殺。

　　葛龍驤略一盤算，認為柏青青不在天心七劍之中，與谷飛英、荊芸感情最好，或會一怒之下，赴援甘肅烏鞘嶺，想拿群魔出氣，也未可知。自己反正無法尋她解釋，不如就循這條路線找去，即令柏青青在烏鞘嶺頭，也可與杜、谷、荊、奚等人相會，說明出事經過，大家研究怎樣妥善收拾。

　　※※※

　　葛龍驤把自己平白飛來的風流罪過，絮絮講完。杜人龍、谷飛英、荊芸及奚沅等人，因平日深知玄衣龍女的剛強個性，不由均自深鎖雙眉。

　　小摩勒杜人龍沉思片刻，把頭一抬說道：「三師兄，這事只能怪湊合太巧，可不能怪青青師姐翻臉無情。因為當你一片仁心，不避任何嫌疑，救治冉冰玉之時，那種風光委實過分旖旎，突然看在與你情深愛重，盟堅金石的青青師姐眼中，怎不令她……」

　　葛龍驤俊眉越發皺成一堆，兩手不住互相緊握說道：「我自知當時情景，百口難辯，怎會怪你青青師姐？如今當務之急，是一定要摸清去向，把她找回。才好掬盡西江之水，慢慢洗刷。」

　　奚沅也在深替葛龍驤著急，聞言尚未答話，谷飛英已自不耐叫道：「五師兄少來這一套，我知道你那鬼機靈，此時大概業已恢復，還不快把你所想說將出來，大家合力辦事。你看，三師兄急成什麼樣子？」

　　葛龍驤知道即使找到柏青青，這番誤會也絕非三言兩語所能解釋，自己過分急形於色，徒令大家跟著緊張，與事何補？遂故意略為緩和神色，向杜人龍拱手苦笑道：「我被這事鬧得心智全昏，莫知所措，敬聆五師弟高明論斷。」

　　摩勒杜人龍見大家神色已不如初聞惡訊之時緊張，遂更把語調放得輕鬆一點，笑道：「據我判斷，女孩兒家發現意中人變心，或有第三者橫刀奪愛之時，倘當事人性情比較軟弱，大概有兩條路好走，一條是自尋短見；另一條是隱居幽處，斬斷情絲，永伴青燈古佛，不問俗事。」

　　葛龍驤剛剛略微放鬆的神色，被杜人龍這句話說得劍眉又自深鎖。

　　谷飛英插口叫道：「五師兄！你好像對女孩兒家心理滿有研究？講得頗具理由。但猜得可不算對，因為我青青師姐高傲無倫，不是弱者。」

　　杜人龍笑道：「六妹且慢批評，我話還未完。弱者既如上述，性格倘若較強，也同樣有兩條路好走，一條是找個親近的人，細訴所受委屈，商量使薄倖郎回頭悔過之策；另一條則是向橫刀奪愛的情敵橫劍尋仇。」

　　荊芸聽杜人龍分析得頭頭是道，忍不住插口問道：「青青師姐與我六師姐最為投緣，五師兄說她要找親近之人，傾吐所受滿腹委屈，怎的並未見來？」

　　杜人龍笑道：「我方才只是以普通女孩兒家論，青青師姐則與眾不同，她那性格是強中之強，與三師兄的這段美滿良緣，又是武林傳為佳話、人人豔羨的神仙眷屬。一旦平地風波，情天生障，請想她怎敢把這自認為莫大羞辱、極不光彩之訊，先告訴我們平輩的師兄弟姐妹們？必然要找更親近的……」

　　話猶未了，谷飛英點頭插口說道：「五師兄越分析越合情理，越猜也越近事實，你是說青青師姐去了廬山冷雲谷麼？」

　　葛龍驤聞言驀地一驚，暗罵自己大概真是急昏，怎的連廬山冷雲谷，岳父龍門醫隱之處，均未想到？

　　杜人龍搖頭說道：「滿腹辛酸，廬山謁父，這當然是可能途徑之一。不過我據青青師姐的平素性格判斷，甚至於在她老父面前，都不願提及此事。最比較接近事實的，還是我方才所分析最後一途，直接趕赴大雪山玄冰峪，單人獨劍，邀鬥心目中的情敵冉冰玉。而且敗了還好，她定然苦練絕技，再圖報復。倘若萬一得勢，不怕三師兄傷心，我要作個驚人判斷，青青師姐極可能在毀卻情仇之後，把忍蘊已久的傷心痛淚付諸一流，然後拋下一切，橫劍自絕。」

　　杜人龍越說越忘了顧忌，谷飛英、荊芸聽得都有些入耳驚心，生怕葛龍驤禁受不住。兩人均自暗使眼色，命杜人龍不要再作這些頗為刺激的憑空判斷。

　　但偷眼看葛龍驤時，卻反而神色平靜起來，正在相顧詫異，葛龍驤已自說道：「五師弟為此事所做分析，均極其近情事理，但你認為最可能的最後一途，我卻認為最不可能！」

　　杜人龍詫然問故，葛龍驤皺眉說道：「你青青師姐根本不認識冉冰玉，幽壑以內發生誤會之時，彼此又一語未通，她怎知道人家是七指神姥的弟子，而跑到大雪去橫劍尋情仇呢？」

　　杜人龍自鳴得意地分析了半天，聞言不覺默然。

　　葛龍驤又苦笑一聲說道：「她真要去往大雪山中，倒也好找。如今卻茫茫海角，渺渺天涯，難道真教我葛龍驤就這樣的有口難辯，畢生負義？」

　　奚沅聽了半天，委實覺得此事大傷腦筋。但如今見眾人一齊弄得心煩起來，遂含笑慰道：「是非終有別，拂逆不須驚，龍驤老弟平素行事寬仁厚德，上沐天庥。你們這一對神仙眷屬，縱然稍受折磨，到頭來必定依舊月圓花好。依我之見，不管四妹是否會去廬山，我們也應該先到冷雲谷一行，一來天心谷既出此事，龍驤老弟不能不稟告你恩師及龍門醫隱柏老前輩；二來不老神仙的先天易數，多少可為我們指點迷津，不是比這樣亂猜亂急要好得多麼？」

　　眾人聞言，一齊覺得自己在武功方面雖然成就頗高，但遇上大事，究竟不若奚沅老成持重想得周到。

　　杜人龍第一個鼓掌贊成說道：「我只顧自作聰明，真忘了諸師伯靈驗無比的先天易數。但各位師伯、師叔閉關潛修，是否允許我們相擾？不要到了地頭，對著冷雲谷的一壑冷雲，空自發愕才好。」

　　谷飛英笑道：「五師兄又作無謂多慮，冷雲谷是我受恩師撫養教育之地，一草一石均所身經，難道還怕找不到下谷去處？」

　　計議既定，葛龍驤等天心四劍加上俠丐奚沅，共計一行五人，遂自甘肅烏鞘嶺趕往廬山冷雲谷。

　　※※※

　　甘肅、江西雖然相距頗遠，但五人全是一等一的輕功。葛龍驤更是愛侶難尋，沉冤待雪，一路上哪得不放足腳程？約有十日左右，便已由湖北小池口過江，見那有「天子都」之稱的廬山，霧鬱雲封，隱隱在望。

　　除了奚沅之外，葛龍驤等四人默計，自黃山論劍諸老歸隱以來，不見師顏已有三載，如今冷雲一壑就在目前，但來謁恩師，不是陳述這行道三年來有何重大建樹，卻是風波驟起，求指迷津。尤其是葛龍驤心中，簡直覺得惶恐已極。

　　過得黃石岩，便見雙劍峰巍然夾立，冷雲谷中站著一個姿態曼妙如仙的青衣女子。谷飛英老遠便即認出，那是在黃山始信峰頭，對自己和玄衣龍女柏青青呵護救命之恩的風流教主魏無雙，不由提氣高呼一聲「魏姐姐」，兩個縱步，便自當先撲去。

　　葛龍驤見魏無雙也正佇立遙望，並向自己一行招手。那神情分明是早在谷口等待，以為愛妻柏青青果在谷中，不由沉吟，少時這番解釋，究竟應該怎樣開口？

　　眾人到得冷雲谷旁，相互施禮。魏無雙手挽谷飛英，向葛龍驤笑道：「龍弟弟，你這位坐懷不亂的柳下惠，怎地也闖下了風流罪過？那位來自大雪山的冰玉美人，究竟美到了什麼程度？你魏姐姐真想看上一看。」

　　葛龍驤見魏無雙三年不見，出落得更俏更美。但一見面便對自己謔以詞鋒，不禁大皺眉頭，知道這位曾與自己偎肌貼肉，一夜風流未下流的魏姐姐，辯才無礙，語利如刀，千萬招惹不得。

　　方想避開話頭，請她轉稟恩師，准自己五人下谷參謁，但忽然心頭一驚，詫然問道：「魏姐姐，昔日大雪山中，冉冰玉只與我一人相識。此次雖生莫大誤會，但青妹和她一語未交，怎知她是大雪山七指神姥的弟子？」

　　魏無雙一笑道：「你那位玄衣龍女，親眼看見薄倖郎負義變心，一怒出走之時，路遇冉冰玉未殺完的西崑崙星宿海黑白雙魔門下弟子，才知你懷中所擁的白衣美人，是來自西藏大雪山中……」

　　葛龍驤想起自己發現身中透骨神針的另一具黃衣屍體之事，恍然頓悟。不等魏無雙話完便自急急問道：「照姐姐這樣說法，青妹人在谷內？」

　　魏無雙看他一眼，搖頭笑道：「天心谷唱隨嘯傲，你怎地還沒有徹底瞭解玄衣龍女？丈夫變心，跑到老父面前撒嬌使氣，那是尋常世俗女子所為，不是你傲骨冰心的青妹行徑。」

　　葛龍驤被魏無雙逗得哭笑不得，央聲說道：「魏蛆姐，小弟心內如焚，你別再急我！青妹倘若未到冷雲谷，恩師的先天易數縱然再妙也推算不了這樣詳細。」

　　魏無雙說道：「你的那一位，來是來過，但連她老爹爹全未求見，只把詳述此事經過，並痛責閣下負心薄倖的一封長信，投下谷中，便自……」

　　葛龍驤想到壞處驚魂皆顫，俊目之中，珠淚瑩然，搶著問道：「姐姐，便……便自怎……樣？」

　　魏無雙又瞟他一眼，依舊不慌不忙地說道：「瞧你如今急得這副樣兒，當初不饞嘴多好？對了，把你這老姐姐叫得親熱一點，我便痛痛快快地告訴你伊人何處。」

　　杜人龍等人，見這位平素老成，道貌岸然的師兄，遇到了魏無雙，簡直啼笑皆非，不禁一齊有點忍俊不禁。

　　葛龍驤看魏無雙的輕鬆神色，雖暗料愛妻不至有甚不幸，但真相未明，畢竟心亂如麻、苦笑連聲，向魏無雙一揖到地叫道：「姐姐！好姐姐……」

　　魏無雙擺手笑道：「夠了！夠了！這兩聲要是被玄衣龍女聽到，可能又是一場醋海風波。而且你這樣愁眉苦臉叫好姐姐，做姐姐的聽著，卻實在並不好受。」

　　谷飛英掩口葫蘆，推了魏無雙一把笑道：「魏姐姐，別再取笑，你看三師兄業已被你逗得俊臉通紅。假如你是敵人，他不以散花手法加彈指神通，讓你吃上莫大苦頭才怪，青青師姐來此投書以後，究竟何往？我們大家都等著聽呢。」

　　魏無雙向葛龍驤笑道：「事情確實鬧得不但不小，而且難辯之極，但總須慢慢設法解決。我是看你滿面愁容，焦急過度，特地說幾句笑話，讓大家略為緩和情緒，要知道積鬱傷肝，再好的武功，也禁不住病魔侵擾，你那一位，今日遠赴邊陲，假如中途病倒，真要弄得不可收拾呢。」

　　葛龍驤吃了一驚，問道：「青妹難道已去西藏大雪山中向人無故取鬧？」

　　魏無雙「哼」了一聲，說道：「你認為是無故取鬧，但在玄衣龍女心中認為是仗劍尋仇，她要鬥殺冉冰玉之後，橫劍自絕。令你這薄倖負義之人兩頭落空，抱撼終身，情天難補。」

　　葛龍驤「咳」的一聲，右足重重一跺，向魏無雙說道：「多承姐姐指教，青妹既然負氣前往大雪山，我必須立時趕往，解釋誤會，並阻止她胡亂肇事。姐姐替小弟代叩恩師、師母及諸位師叔金安，我立時動身，不再妄瀆老人家們的清修了。」

　　魏無雙看了一眼山石上被葛龍驤跺出的足印，笑道：「慢走慢走，你不下谷參謁你恩師，你恩師卻已有諭傳下。」

　　葛龍驤聽說恩師有諭，肅容恭聆。魏無雙說道：「不老神仙、龍門醫隱均對此事一笑不理，法諭是你師母冷雲仙子所傳，命六妹、七妹暫留谷中。奚兄也來得正好，獨臂窮神正要叫白鸚鵡雪玉傳柬窮家幫中找你，你們三人可由六妹引路下谷。至於龍弟弟和五弟，卻要略為得罪，冷雲仙子把一樁難辦透頂的差事，交我全權處理。由此前往藏邊大雪山，漫漫萬里長途，一切可得聽我這老姐姐發號施令呢。」

　　葛龍驤此時方自恍然，怪不得魏無雙香肩之上，居然小負行裝，原來師母派她主持調解此事，暗想愛妻落入黑天狐宇文屏手中之時，性命等於是魏無雙所救，一提起這位姐姐來，總是感激得淪肌浹骨。由她開導，確實是最好人選。而且魏無雙足智多謀，萬一柏青青已與七指神姥師徒鬧翻，自己真還想不出怎樣應付。

　　遂又是一揖到地說道：「有姐姐主持大局，再困難的事也可迎刃而解，小弟先謝過。」

　　魏無雙「喲」了一聲，說道：「三年不見，龍弟弟居然會灌迷湯。但這一套別對我來，留著對你那位青妹妹屈膝賠罪之時，再慢慢施展。」

　　谷飛英噘著小嘴說：「我早就想看看從來沒有見識過的冰天雪地，七妹也正想去往瀚海流沙，一溫兒時舊夢，卻偏偏要把我們留在冷雲谷中作甚？青青師姐之前，多兩個人勸不也好麼？」

　　魏無雙笑道：「六妹、七妹，不要不知好歹。冷雲仙子留七妹，是怕她在天心七劍中功力最弱，留你則是對『乾清罡氣』有進一步的心傳。諸位老人家既已歸隱，這種曠世奇緣極其難得，不比跑那萬里長途，去到窮邊絕塞的冰天雪池之中挨冷受凍強得多麼？」

　　杜人龍聞言笑道：「七妹身兼龍門醫隱柏師叔及衛天衢衛老前輩的兩家之長，天心七劍之中，應該數我最弱才對。怎地諸位老人家這種殊恩，降不到小弟頭上呢？」

　　魏無雙笑道：「冷雲仙子早就知道你會有這句牢騷，特地命我傳諭，說是前次獨臂窮神小住冷雲谷之時，葛仙子曾賜你一幅『萬妙歸元降魔杖法後十七招圖解』，不久便到開視日期。再若能在黑天狐宇文屏手中，把毒龍軟杖奪回，還不是照樣縱橫天下？」

　　說到此處，面容一整又道：「大雪山玄冰峪七指神姥武學超凡，不在幾位老人家之下，性情頗亦喜怒無常。青妹前行已久，她此去因在急怒之中，一切舉措均未免失常，還不知會生出多大禍瑞，亟待收拾。我們遵從法諭，暫作小別了吧。」

　　※※※

　　不提魏無雙、葛龍驤、杜人龍萬里西行，和奚沅、谷飛英、荊芸至冷雲谷參謁諸位長老之事。且先表述那位情天生變、柔腸寸斷的玄衣龍女。

　　柏青青自在龍門的幽壑之中，發現丈夫葛龍驤，居然把一個白衣美貌少女抱在懷中親吻，並在人家身上胡亂摸索，這種旖旎風光，看在自己眼中，哪得不柔腸寸斷，芳心欲碎？而最令人無法忍耐的是，葛龍驤明明聽到自己發話責問，並曾微抬眼皮看了自己一眼，卻仍不但不加解釋，反而把懷中美女樓得更緊。一怒之下，回到天心谷中，略為收拾隨身所用各物，出走以後，因夫妻平日愛情過深，一旦生波，傷心自然也較常人更甚。

　　柏青青剛強特甚，眼中點淚全無，但心頭卻感覺到一片茫然，空空洞洞，說不出來的難過已極。正在思潮起伏得如同亂絲一般，不知道自己離谷以後，究竟應該怎樣做法之際，突然聽得有一人在頓足自語嘆道：「我師兄弟三人，奉命自西崑崙星宿海遠下中原，探聽武林各派情形。不想來到龍門，天心谷尚來找到，便遇到大雪山玄冰峪七指神姥的門下弟子。兩位師兄全喪生在那丫頭掌下，剩我一人卻怎樣回轉崑崙，在師祖修羅二聖前交代？」

　　柏青青一聽方自恍然，那白衣女子原來就是大雪山求藥之時，慨贈葛龍驤「朱紅雪蓮實」的七指神姥弟子冉冰玉。自己當日就覺得頗為奇怪，冉冰玉在萍水相逢之下，竟肯把這類功能起死回生的稀世靈藥平白送人。此時回想起來，分明這冉冰玉也蕩婦淫娃一流，與葛龍驤早有私情。今日才會在久別重逢之下，迫不及待地作出那副不堪入目醜相。

　　玄衣龍女柏青青醋火中燃，殺心頓起。加上聽出自語之人，是西崑崙星宿海黑白雙魔門下，派出刺探中原武林秘密。遂腳步略為放重便自崖後，姍姍轉出。

　　那西域門徒已成驚弓之鳥，一見石崖後又轉出一個妙目籠威、柳眉含煞、丰神絕代的玄衣女子，也不問情由，手中修羅棒向柏青青一指，暗撥機簧，「噗」地一聲輕響，一團帶有腥味異香的黃色濃煙，便向玄衣龍女迎面飛到。

　　柏青青見這黃衣人，不問青紅皂白，見人便施毒手，不由殺心更切。左手以「少陽神掌」的罡風勁氣，劈空擊散黃煙，左手甩一把透骨神針，化成一蓬銀雨，電射而出。

　　西域門徒不防這位天人儀態的玄衣龍女比自己下手更毒辣。黃煙散處，透骨神針的精光銀雨已到面前，哪裡還躲避得及？立即滿臉開花，狂吼一聲，便即了賬。

　　柏青青殺了一人，怒火稍洩，坐在一塊大石之上，定心細想今後作法。但想來想去，總覺得山盟海誓，轉瞬成空，人生實在乏味。遂決定西行萬里，仗一柄青霜劍，決鬥情仇冉冰玉。不問勝負如何均自行橫劍伏屍，使負心郎葛龍驤難補情天，終身抱憾。

　　主意打定，人已走出三十餘里，忽然想起自己此去蓄意絕不生還，丈夫葛龍驤雖然薄倖負心，老父龍門醫隱的養育之恩，卻不能不親自拜別。但老父若知此情，又絕不肯允許自己西藏尋仇。想了半天，終於血淚交集地寫了一封長信，奔到廬山冷雲谷，綁上一塊大石，投入谷中的冷雲濃霧之內，望谷再拜，便即離去。

　　※※※

　　由贛赴藏，萬里迢迢。但玄衣龍女這一股妒火情仇翻騰心底，哪管什麼叫披星戴月？什麼叫路遠山長？日夜狂馳，終於望見了橫障西藏南疆大雪山的一片冰天雪地。

　　柏青青幾經周折，才進入玄冰峪晶花洞，只見洞中一張五色異草編織的軟床上，盤腿坐著一位身穿銀光閃閃長衣，滿頭白髮披拂下垂約有二、三尺長，但面色紅潤得宛如嬰兒的老婦，柏青青眼見老婦左手拇指之旁，另外歧生了兩隻小指，知道果是情仇冉冰玉之師七指神姥。

　　心頭雖然怒火狂熾，但身屬正派名門，而七指神姥昔日又與爹爹相識，不得不先執後輩之禮，遂躬身襝衽說道：「晚輩柏青青，家父龍門醫隱。老人家可是七指神姥？晚輩特來玄冰峪拜謁，請令高徒冉冰玉姑娘一會。」

　　七指神姥聽說是故人龍門醫隱之女，先則一喜，但發現柏青青雖然口稱後輩，臉上神色卻難看已極，好似有莫大怨毒含蘊其中，不由詫然說道：「此地正是玄冰峪，小徒冉冰玉因事己赴中原，並將令尊前繪天心谷地圖要去，欲往訪舊，與姑娘訂交，想來早應到達，怎地姑娘反會萬里西來？老婦倒有點心中難解。」

　　柏青青聽說冉冰玉要到天心谷與自己訂交，心想訂交確是訂交，但不是與自己，是與丈夫葛龍驤投懷送抱，偎頰接唇，害得恩愛夫妻，遽然仳離，恨海難填，情天莫補。

　　遂寒著臉兒冷冷說道：「晚輩業已見過令高徒，令高徒是否也見過晚輩則說不定。總之晚輩單人獨劍，萬里奔波，不見令高徒一面，絕不甘心。冉姑娘如在峪內，敬請老人家令其與我一會。柏青青只要求她與我鏖戰百合，不論勝負，晚輩均在老人家面前，橫劍自絕。」

　　激動情緒，忍淚不流，臉上神情及口中語氣，卻分明是懷有如山之恨，來此尋找愛徒問罪，不由詫聲說道：「柏姑娘有話儘管明講，我徒兒做出何事？把妳如此氣苦。只要妳說得義正理直，休看老婦僅此一徒，相依為命，在她回峪，當面對質確實後，照樣不勞姑娘動手，老婦自行按照天理人情及江湖規戒，予以嚴厲處置。但如妳所說不實，或情屈理虧，則休看妳爹爹與我有舊，也一樣不能輕恕妳侮辱我門下清白之罪呢。」

　　玄衣龍女柏青青冷笑不已，玉面鐵青地把自己親眼目睹，龍門山幽谷之內的那一段旖旎風光，細述一遍。

　　七指神姥也自聽了個目瞪口呆，沉思半晌以後，搖頭緩緩說道：「此事未免太奇怪，因妳既然親眼目睹，又氣得夫妻離散，萬里尋仇，所說想來不至有虛。而我又確信我門下玉潔冰清，不會做出任何敗德穢形。至於你丈夫的品格，妳應深知，他可是那種儇薄之輩？」

　　柏青青芳心之中，雖已恨透了負義薄倖的葛龍驤，但在七指神姥面前不肯輸口，仍然要為丈夫辯護，「哼」了一聲說道：「我丈夫頂天立地，磊落軒昂，素行極為端正！若不是外人加以勾……」

　　七指神姥打斷柏青青話頭，沉聲叱道：「在我徒兒與你們夫妻三曹對面、弄明事實真相以前，妳如信口胡言，濫加侮辱，老婦不能容忍，可莫怪我欺凌後輩。小徒最近必回，妳且先以我故人之女身分，作幾天玄冰峪晶花洞內嘉賓，等冉冰玉回山之後，再為仇為友。」

　　柏青青聽這七指神姥居然毫不護短，只要在事實真相弄清以後，才任憑自己尋仇。情理均已站住，自己無法再駁，遂如言暫住七指神姥的晶洞內，靜等冉冰玉回山。

卅五　幽谷幻音

　　五日以後，那位冉冰玉姑娘嘗了葛龍驤一碗閉門羹後，自然意興闌珊，遄程西返。一到玄冰峪晶花洞中，竟見自己想見不得的玄衣龍女柏青青，赫然在座。

　　她滿懷高興，一聲「姐姐」猶未出口，恩師七指神姥已自面帶秋霜地沉聲問道：「玉兒！妳中原之行，可曾與這位柏青青姑娘之夫，不老神仙諸一涵的門下弟子葛龍驤相晤？」

　　七指神姥一面問話，一面細朝愛徒臉上端詳，覺得冉冰玉依舊神比冰清，骨如玉挺，眉目之間一片純真，絲毫不帶邪蕩之意。分明童貞未破，心頭已自放了一半。

　　冉冰玉從未見相依為命的恩師對自己有過如此嚴厲詞色，不由眼圈一紅，泫然欲泣地把龍門中毒、巧遇葛龍驤之事，娓娓細述一遍。說完滿腹懷疑地，向七指神姥問道：「恩師如此神色，弟子做錯了什麼事麼？」

　　因為冉冰玉無疚天心，磊落陳辭。那副純真神態，別說七指神姥本來就信得過自己弟子，連來此仗劍尋仇的柏青青，也感覺到人家所言不虛。但冉冰玉只能說到聞到黑白雙魔門下自修羅棒內發出的黃色毒煙，暈厥為止，以後事情連她自己也不明了，自然無法詳加敘述。

　　柏青青聽完以後，向七指神姥說道：「令徒冉姑娘所說，當然也不致有假。但如照此情形，晚輩在半崖叱問，我丈夫葛龍驤豈不稍加解釋便可無事？所以晚輩意欲暫且告辭，去把拙夫尋來，彼此當面對質清楚。」

　　七指神姥一陣森森冷笑說道：「照妳所說葛龍驤把我徒兒那般輕薄，便妳不找他，我也要找他要點公道。但大雪山玄冰峪，外人擅入境內，即須略受懲戒，何況妳妄肆我門戶清譽？事情弄清，倘錯在冉冰玉，我把她一掌震死。倘錯在你夫婦二人，一樣不能輕饒，我料你丈夫可能也會趕來此地，且在玄冰峪山等他一月，若時過不來，我親率門下到廬山冷雲谷找他師父諸一涵問罪。妳此刻要走，卻是休想！」

　　冉冰玉自此以前，深居雪山，與世隔絕，根本對男女間事不大瞭解，她竟然越看柏青青越愛，皺著秀眉，詫聲問道：「柏青青，我老遠跑到洛陽龍門，就是想去找妳，不料被壞人迷倒。多蒙葛大哥相救，這有什麼不對呀？妳和我師父生氣作甚？」

　　柏青青本來恨不得一見情仇之時，便把她立斬在青霜劍下。但如今覺得冉冰玉丰神秀絕，一派純真，語音皆是未經人道，嬌憨柔婉，極惹人憐。不獨一句重話講不出口，幾乎懷疑自己那日龍門幽谷之中所見的旖旎風光，是否事實？

　　但聽七指神姥不許自己離開玄冰峪，她那性格向來寧折不彎，也自傲然答道：「老前輩不許我在拙夫未來之前離開玄冰峪，倘若柏青青不服尊諭，又待如何？」

　　七指神姥微微搖頭，一陣哂笑道：「妳既不服，且隨我來！」

　　七指神姥起身走出洞口，向東北方一大片高逾百丈的冰壁一指，對柏青青說道：「這片高大冰壁之後，還有一片較小冰壁，壁上鑿有九個洞口，是我閒來督率雪狒冰熊，半順天然、半加人工佈置的『九宮玄冰大陣』。妳從左面第四個洞口進入，只要能夠通過其中的迴旋迷徑，便可自出雪山，我絕不再加阻攔。否則我也命雪狒每日供給食用禦寒之物，但須等葛龍驤到此，再放妳出來，彼此當面對質。」

　　柏青青何嘗不知道若憑武功硬抗，自己絕非七指神姥敵手，闖闖什麼「九宮玄冰大陣」，總較容易，遂對七指神姥點頭說道：「晚輩遵命一試『九宮玄冰大陣』奧秘，但我如闖不出陣，卻不勞供給什麼食用禦寒之物。」

　　說完，微一施禮，便向東北方縱去。但在縱起之時，彷彿看見侍立七指神姥身邊的冉冰玉，向自己微伸右手三指。因不明其意，也未放在心上。

　　轉過那片高大冰壁，果如七指神姥之言，還有一片較小冰壁，壁上鑿有九個三、四尺方圓，形勢完全一樣的洞口？柏青青如言，自左面第四個洞口進入，只覺得洞口路徑極其曲折迂迴，而且頗似洞洞相通。走了好大半天，才出洞外，周外卻是無數差不多形式的冰山雪谷。

　　山谷之間根本就沒有道路可尋，柏青青翻過一山又是一山，越過一谷又是一谷。冰天雪地之中，四顧茫茫，方向途徑均無從辨別。也不知走離七指神姥師徒所居的玄冰峪多遠，但始終走不出去，把個玄衣龍女柏青青就這樣地困在了冰天雪海之內。但每日均有一隻雪狒，遠遠現身發嘯，留下一點食糧，或是獸皮等禦寒之物。不等柏青青趕到近前，便自電疾逸去，不知所往。柏青青除了在自己所帶的乾糧吃完之後，才略取食物充饑以外，因自己內功火候業已練到寒暑難侵，囊中靈藥又多，禦寒之物卻始終任其棄置不用。

　　※※※

　　不提這位剛強任性的玄衣龍女，在七指神姥半天然、半人工的「九宮玄冰大陣」之中，輾轉尋覓出路。且略表白廬山冷雲谷萬里西來的魏無雙、葛龍驤及小摩勒杜人龍三人。

　　三人均因顧慮柏青青滿腔急怒與妒火情仇之下，容易過分開罪七指神姥，以致弄得難以收拾，故而晝夜兼程，往藏邊大雪山玄冰峪猛趕。

　　葛龍驤在腳程上，早已感覺出這位魏無雙姐姐，冷雲谷三年隱居，不知得了師父、師母多少真傳。一面奔馳，一面向魏無雙嘆道：「魏姐姐這三年以來，居留冷雲谷洞天福地，不但從我師父、師母處獲得不少武學精髓，便連容光方面，也比先前煥發不少。可見得一心湛然，萬福自至，委實令人羨煞。小弟則功無寸立，技無寸進。如今竟連青妹也對我如此不肯相諒起來，還要勞動姐姐，萬里奔波……」

　　言猶未了，魏無雙瞟他一眼笑道：「這一趟大雪山萬里奔波，雖然是奉了冷雲仙子之命，但你這老姐姐也實出自願，來為你們一對歡喜冤家效勞，根本用不著對我加以奉承。你怎怪得著我那位玄衣龍女青青小妹？女孩兒家，本來就希望對方以十分的『癡』報答自己一分的『愛』。何況青妹與你，是經過多少折磨才月圓花好？居然讓她親眼看見你在幽谷之中，把一個年輕貌美的陌生女子抱在懷中，親吻撫摸。當時不給你一把透骨神針，我已覺得玄衣龍女的氣量太大。」

　　葛龍驤簡直被這位俏皮透頂、舌利如刀的魏姐姐說得哭笑不得。

　　魏無雙見他這般窘狀，一笑又道：「不過青妹也稍嫌莽撞，她不會細心想想你平素的為人。譬如說昔日滇池漁舟，只風流未下流的一夕偎肌，貞關不破……」

　　葛龍驤聽這位風流放蕩的魏姐姐，根本不管還有一個杜人龍在側，竟把當年那一段香豔隱秘，暢言無忌，不由滿面通紅，趕緊插口叫道：「魏姐姐！小弟心亂如麻，請勿再加取笑。來來來，我們賽賽腳程，看妳到底得了我師母冷雲仙子多少心傳秘授？」

　　說話之間，一身功力已自盡量施為，快得如同一縷輕煙，在崇山峻嶺之間，飄忽飛馳。

　　魏無雙微微一笑，翠袖輕揚，竟自與葛龍驤追了個肩肩相並。

　　那位在天心七劍之中排行第五、徒負「小摩勒」之名的杜人龍，被葛龍驤、魏無雙這一大展輕功，自然甩得落後甚遠，心中暗暗不由好笑。轉過一座嶺角，前行葛、魏二人行蹤忽杳，杜人龍不禁生疑，暗想自己腳程雖然稍慢，但三師兄及魏姐姐也不至於快到眨眼不見的這般地步。遂駐足打量四周，只見這座嶺頭頗高，前望數里均無人跡。心中不由越發起疑，自忖適才頂多不過被三師兄、魏姐姐甩下了里許之遙，難道這一轉嶺角，他們便會飛上天去？

　　眼前雖有一條極為深幽的大壑橫陣，杜人龍斷定葛、魏二人不會下壑。因為不僅葛龍驤心急趕往西藏大雪山，與玄衣龍女解釋誤會，中途無端不肯停留，就算當真發生要事，明知自己在後，必然出聲招呼自己，不會不聲不響地便自縱落，但葛、魏二人，突然無影無蹤，除了雙雙馳下這條形勢頗為險惡的幽壑之外，幾乎別無其他解釋。

　　杜人龍正在懷疑萬端、思潮起伏之時，忽聽得壑下傳來一種怪聲，絕似自己大哥虯髯崑崙杜人豪及二哥鐵筆書生杜人傑，在這壑下呻吟呼救。起先還以為是耳中幻覺，後越聽越像。杜人龍手足關懷，也不再理會其他，便自施展輕功，附葛攀藤，直下千尋幽壑。下到一半，那種怪異聲息業已若有若無。杜人龍自然不肯中途甘休，把心一橫，立意探出究竟。

　　到得壑底，怪聲業已完全停止。杜人龍只得順壑前行，但剛穿過一大片嵯峨怪石，便看見山壁之間有一松蘿垂拂大洞，洞前一塊大青石頭上，盤坐著一個身穿慘綠色長袍，滿頭白髮，面容獰厲的老婦。葛龍驤、魏無雙也坐在離老婦身前約八、九尺遠的石上，各舒一掌與老婦的一隻右掌凌空相對。

　　杜人龍一到，葛龍驤面上頓現驚容，魏無雙也嘴角一動，還未來得及彼此招呼，綠袍老婦怪笑連聲，左手屈指輕彈，一點五色彩光，便照準杜人龍面前電射而至。

　　原來葛龍驤因怕魏無雙當著杜人龍肆無忌憚地談那一段風流往事，遂假意比賽腳程，打斷魏無雙的話頭。他如今功力，業已進到天心七劍之中數一數二。魏無雙則三年來在冷雲谷中親受諸老訓誨，冷雲仙子並曾對她特垂青眼，加以傳授，所得又多又高。見葛龍驤與自己比賽腳程，微微一笑，追了個電掣風飄，以致把小摩勒杜人龍甩得老遠。

　　魏無雙一面與葛龍驤並肩疾馳，一面笑道：「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龍弟弟，你我當年滇池漁舟的那一段常人絕辦不到的風流韻事，可以質諸天地鬼神，而毫無愧色。你還總是遮遮掩掩，反而顯得無私有弊則甚！」

　　葛龍驤劍眉微皺，苦笑答道：「姐姐原諒小弟心亂如麻……」一言未了，俊臉之上，突然變色，因為此時已到那條幽壑，壑中傳出一種怪聲，葛龍驤聽在耳內，太已驚心，分明是愛妻玄衣龍女柏青青在壑下顫聲呼救，反反覆覆喊的就是「龍哥」二字。

　　恩愛夫妻，本已關懷，何況更在海角天涯遍尋未獲之下？葛龍驤聲一入耳，根本就未曾考慮其他問題，便施展「凌空虛渡」神功，往幽壑之中一縱而下。

　　魏無雙何嘗不曾聽見這種異聲？但在她耳內所聞又自不同，彷彿是自己親手誅戮的七個淫浪弟子，淒聲哭叫「風流教主還命來！」心中自然奇異。再加上葛龍驤當先縱落，怕他有所閃失，遂不及等待落後頗遠的小摩勒杜人龍，也自隨同下壑。

　　兩人到得壑底，循聲以尋，居然那種怪聲並不是玄衣龍女的婉轉呻吟，或魏無雙七個孽徒的淒號索命，卻是出自洞外大石上盤坐的綠袍老婦口內。

　　葛龍驤看清之後，內心驀地一驚，想起恩師曾經說過，有一種極高邪門武學名為「奪魄魔音」。這種魔音一經施展，能隨各人心意，幻成最親近或最畏怯等喜怒哀樂之聲。定力稍若不堅，心神立時喪失，如醉如癡，任人擺佈。眼前綠袍老婦口中所發，可能就是這種「奪魄魔音」。此人素不相識，看她年歲甚高，裝束卻頗為怪異，好端端地發聲誘人下壑作甚？

　　綠袍老婦本在垂頭盤坐，聽二人到來，霍地猛一抬頭，目光猶如兩道冷電，在魏無雙、葛龍驤臉上來回一掃，似因對方雖被自己所發魔音誘來，心神卻未迷惑，有所詫異。

　　魏無雙也看出這綠袍老婦難鬥異常。彼此既無夙怨，能不結仇，自以不結仇為是。遂一拉葛龍驤，躬身施禮說道：「武林末學魏無雙、葛龍驤，拜見前輩。」

　　綠袍老婦「哼」了一聲，宛如梟鳴似的說道：「我在這幽壑之中，整整四十三年未見外人，好不容易才遇見你們兩人。既然自稱武林末學，向你們打聽兩個人物，不知你們知否？」

　　魏無雙含笑說道：「前輩舊友何人？若有所知，無不奉告。」

　　綠袍老婦怪眼一翻，目光深注魏無雙，冷冷說道：「第一個我要問的是玉簪仙子。」

　　魏無雙聽這綠袍老婦，居然問起東海神尼未歸佛門以前的江湖行道之名，而且目中隱蘊兇光，不由好生詫異。見葛龍驤嘴角欲動，生怕他萬一答言不當，惹出無謂麻煩，遂搶先說道：「玉簪仙子久謝江湖，聞說已歸佛門，但不知禪棲何處，前輩要問的第二位是誰呢？」

　　綠袍老婦冷笑一聲說道：「我在你眼光之中，看出所言不實。那葛姓少年也還有話想說未說。在我面前想弄玄虛，莫非自討苦吃？」

　　葛龍驤見這綠袍老婦，語氣態度均頗兇橫，不由劍眉雙挑，朗聲叫道：「前輩與玉簪仙子縱有不共戴天之仇，也當了結。她老人家近四十年來，在東海覺羅島坐參苦禪，人稱東海神尼，三年以前，便已功德圓滿……」

　　綠袍老婦不等葛龍驤話完，淒聲怒吼，急急問道：「玉簪仙子居然會歸入佛門？她……她……死了麼？」

　　葛龍驤合掌躬身向西一拜，說道：「神尼勘透真如，已歸極樂。」

　　綠袍老婦「哼」了一聲，眼角隱含淚光，點頭切齒說道：「死了一個，還……還有一個！」

　　葛龍驤這時見綠袍老婦對東海神尼啣恨甚切，判斷出此人來歷不正，不願過分執禮謙恭。一拉魏無雙，就老婦身前八、九尺遠的一塊大石之上坐下，岸然問道：「前輩名號，先請見告。」

　　綠袍老婦聽葛龍驤問到自己名號，面容從悽苦之中轉回兇獰，冷笑連聲說道：「我昔年立有規例，必須能接得住我一掌之人，方告名號。你真願意問麼？」

　　葛龍驤、魏無雙這回幾乎是同時答話：「葛龍驤（魏無雙）敢問敢當，前輩請儘管發掌吧！」

　　綠袍老婦那既兇且冷的目光，又復掃視二人一遍，冷笑幾聲說道：「我還有話要問，先不得不給你們一點便宜，只以五成真力發掌，你們聯手相接吧！」說完，右掌一舒，緩緩推出。一股重如山嶽的無形勁氣，便向二人湧到。

　　葛龍驤默運神功，也以右掌一推，硬把對方慢慢逼來的無形勁氣，中途遏阻。

　　綠袍老婦哪裡料到這英武俊美少年，能有如此功力？真氣一凝，勁力加到六成，葛龍驤依舊神色自若，綠袍老婦眉頭略皺，暗地再加一成勁力，葛龍驤身軀一晃，右掌略縮，趕緊猛聚師門絕學「乾清罡氣」，又復遏阻敵勢。

　　老婦見自己七成真力尚制服不了這年輕後輩，羞怒之念一生，憐才之意遂減，陰陰長笑說道：「少年人真算難得，我索性考考你到底有多大功力？」滿頭白髮一飄，右掌連推三次，葛龍驤右臂漸往裏彎，額上已見汗漬。

　　魏無雙知道這綠袍老婦果然厲害，不敢再讓葛龍驤逞強，也自一舒右掌，加上一股潛力，葛龍驤如釋重負，暗自把真氣略為調勻，與魏無雙合力遏阻對方掌風，不令前進一步。正在這算是接住對方一掌，準備請教綠袍老婦名號之時，小摩勒杜人龍自己尋到。

　　綠袍老婦正自無法下場，見又有人到，念頭一動。左手屈指輕彈，一點彩光，便向杜人龍面門飛去。

　　杜人龍見這綠袍老婦好不講理，才一見面，就對自己突然下手，默運師門絕技「七步追魂」，劈空一掌，便向那點彩光擊去。

　　那點彩光來勢雖快，卻似不堪一擊、杜人龍掌風到處，「啵」的一聲，彩光便被擊爆，化作一團淡淡彩煙。那彩煙中心雖被「七步追魂」掌力衝破，變成五色輕絲，隨風飛散，但四圍卻反而往中一兜。杜人龍立時感覺到有一股異香入鼻，知道不妙，腦際一昏，便自暈倒。

　　這時綠袍老婦因所發真力加到九成，葛、魏二人依然仍可相抗，不願久耗，已自收掌，葛龍驤遂搶步趕過，把杜人龍抱起，欲以囊中靈藥救治。

　　綠袍老婦森然一笑說道：「他已中了『銷骨五雲丹』，非我門解藥不可，你們還是老老實實，答完我問話再說。」

　　葛龍驤俊目閃光，冷冷答道：「別說是什麼『銷骨五雲丹』，就算是黑天狐宇文屏的『萬毒蛇漿』，葛龍驤一樣能救。妳見面之下驟發毒手，已失前輩丰儀，但因有言在先，知所必答。要問哪位人物快問，我們不願多奉陪了。」說罷，便自身旁藥囊之中，取出一粒當代神醫龍門醫隱以千歲鶴涎及朱藤仙果合煉的半紅半白解毒靈丹，塞入杜人龍口內，並用半瓶益元玉露餵他慢慢化下。

　　綠袍老婦似乎不信葛龍驤能治自己所發「銷骨五雲丹」之毒，但片刻過後，見杜人龍居然醒轉，眉頭微皺，方想發話，魏無雙卻已笑道：「魏無雙自這種『銷骨五雲丹』的名稱之上，已然知道前輩就是昔年的勾魂玉女綠鬢仙人崔妙妙。靈山幽谷，曾幾何時，綠鬢紅顏化作了雞皮鶴髮！以前輩之功力應不致如此，無非嗔心未退，意氣催人，可知道昔年與前輩同時行道的諸、葛雙奇，如今仍然保持著絕世丰神、駐顏不老麼？」

　　綠袍老婦靜聽魏無雙說話，臉上神色屢變，聽到末後數語，矍然問道：「你們與諸一涵、葛青霜有何關聯？他們還是像四十年前一般的神仙眷屬？」

　　魏無雙含笑答道：「我這位龍弟弟是不老神仙的得意弟子，魏無雙則曾叨冷雲仙子恩光，略獲傳授。塵世光陰，雖然百年彈指，但諸、葛兩位老人家，卻因久泯名利之念，萬事無爭，再加上修持有素，功力精深，到如今依然是綠鬢朱顏的神仙眷屬。龍弟弟，你且把你師門絕藝『彈指神通』，顯露一手給崔老前輩看看。」

　　葛龍驤知道魏無雙既認出對方來歷，此語必有深意，遂默運「乾清罡氣」，助長「彈指神通」威勢，以九成功力屈指一彈。八、九尺外，岩壁之間一根極為堅韌的粗長藤蔓，竟自應指而斷。

　　洞口盤坐的綠鬢仙人崔妙妙，認出葛龍驤所發「彈指神通」，正是不老神仙諸一涵的獨門家數，但也頗為驚異葛龍驤年紀輕輕，居然能有如此精純功力，喟然一嘆說道：「當年天下武林中人，全不諒解我的一件無心之惡，竟集眾威迫我自盡謝罪。只有不老神仙，冷雲仙子夫婦力排眾議，仗義執言，才罰我在這小相嶺深谷之中，立誓不出人世。

　　「數十年谷中幽居，想來想去，這口惡氣委實難消。我雖立誓不出谷中，難道不能邀他們來到谷中一鬥？我恨之最切的共有兩人，但屢次用魔音誘人下谷探詢，均答以江湖之中久不聞此二人訊息。今日你們既已告知我玉簪賊婢死去，又是昔日對我有恩的諸、葛雙奇弟子，崔妙妙絕不對你們存有惡意。只請告訴我另一深仇蹤跡，倘能再代我傳上一信，便深感大德，必有以報的了。」

　　葛龍驤對這位勾魂玉女綠鬢仙人崔妙妙的事蹟，雖不瞭解，但僅從這外號看來，昔年必是一位風姿絕代人物，魏無雙則因出身邪教，曾聽乃師天欲真人說過這一段往事的大概情形。

　　知道崔妙妙當年曾以絕世容光，誘得一位武林大俠，磨盡壯志雄心，甘伺眼波，終於背叛師門，死在石榴裙下。那位武林大俠的師門長者，遂糾合群雄，逼令崔妙妙自盡謝罪。諸、葛雙奇則因崔妙妙平素既少惡跡，此次也是出於男女雙方情愛過濃，亦非有意為惡，才出面講情。由崔妙妙立誓幽居，不履塵世，而了卻此事。

　　這時聽崔妙妙要打聽另外一個她所痛恨之人，魏無雙依然含笑答道：「魏無雙等早已有言，知無不告。崔老前輩的第二位仇家是誰？」

　　勾魂玉女綠鬢仙人崔妙妙臉上閃現出一種奇異光輝，眉目之間深籠極度憤怒，發齒說道：「是我嫡親胞姐──『雪衣神婆崔逸』」。這六字太陌生，葛、魏兩人彷彿耳中從未聽過。

　　崔妙妙一看二人神色，便又微喟一聲說道：「我這胞姐太已冷酷無情。以她那身絕世功力，當年若肯稍加援手，我何至在這小相嶺幽谷之中，獨受淒涼達四十多年之久？看你們情形，目前想是不知。倘萬一江湖行道相遇之時，請代為傳語，約她來此一會，崔妙妙便感激不盡了。」

　　魏無雙、葛龍驤均是性情中人，見崔妙妙說話神情悽苦已極，不由暗想這樣一位老人，獨居幽谷之中四十餘年，從綠鬢朱顏變成雞皮鶴髮，委實可憐。昔年一件無心之失，理應足以抵償。所以幾乎同聲問道：「崔老前輩所立是何誓言？竟致四十餘年不出幽谷。」

　　崔妙妙雙睛微閉，好似回億無窮往事，少頃過後，徐徐睜目說道：「當年誓言，是玉簪仙子所撰，要我當眾朗讀。」

　　崔妙妙搖頭說道：「那誓言是：『泰山之石不倒，東海之水不乾，我便不能重履塵世！』請想泰山何時才倒？東海萬載不乾！雖承你們一片好心，但這種惡言也是永世難解的了。」

　　葛龍驤聞言之後，也為之長嗟。但魏無雙妙目一轉，卻向崔妙妙笑道：「崔老前輩且放寬心，晚輩等因身有急事，目下必須告辭，但半年之內，必然來此，為老前輩設法解除此誓。」

　　崔妙妙似聽如此重誓，魏無雙仍然自稱能解，不由驚奇得「哦」了一聲，說道：「看你們根骨氣質，雖然是瑤池仙品一流，門戶宗派亦高。但絕不會旋轉乾坤，有推倒泰山、煮乾東海之術。」

　　魏無雙笑道：「晚輩雖然年輕，但絕不輕於然諾。老前輩且再明心見性地苦修半年，或者不等我們來此，誓言便會自解，晚輩等就此告別。」

　　崔妙妙此時臉上的兇戾之氣，業已化作了一片祥和，含笑說道：「彼此風萍相聚，頗有因緣。我獨居幽谷，身無長物，且各贈昔年所用的『銷骨五雲丹』一粒，此丹雖非你們正派名門弟子所願應用，但一旦急難臨頭，以之對付異派兇邪，卻定然出其不意，或可收莫大效果。」

　　魏無雙、葛龍驤稱謝接過。小摩勒杜人龍則因一見崔妙妙之面，就挨了這「銷骨五雲丹」一下，此時面上猶有憤色，站在一旁，並未伸手，魏無雙見狀，代他接過，向崔妙妙躬身施禮作別。

　　三人上谷以後，記清周圍形勢，仍向西藏大雪山疾馳，杜人龍卻向魏無雙問道：「魏姐姐，我倒要看看你在半年之內，怎樣把泰山推倒、東海填平，去向那老妖婆交代？」

　　魏無雙笑道：「我不但到時準能辦到，並已對崔妙妙暗透禪機。或者她先期脫困，也說不定。反正途中無事，龍弟弟與杜師弟且各憑聰明才智，猜猜我怎樣替崔妙妙解除此重誓？」

　　杜人龍皺眉苦思，久久未得。葛龍驤卻從魏無雙「暗透禪機」四字，想到她要崔妙妙再明心見性地苦修半年之語，心頭豁然一悟，口中吟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杜人龍也自歡然叫道：「三師兄猜得對，玉簪仙子不過為這崔妙妙打了一個禪機，泰山何曾有石？東海又哪裡有水？」

　　魏無雙搖頭笑道：「你們參了半天禪理，僅是皮毛。非但泰山有石，東海亦自有水。不過石非此石，水非此水而已。」

　　葛龍驤知道魏無雙冷雲谷居留三年，不但武功大有成就，連心性修持也進境不小，含笑問道：「小弟等靈光已昧，且請姐姐當頭棒喝！」

　　魏無雙道：「我在未聽崔妙妙說出誓言之前，就奇怪以東海神尼前身玉簪仙子為人，怎會逼著她起甚毒誓？但一聽誓言，略為參詳，便知玉簪仙子對這崔妙妙，實在是有意成全。誓言之內的泰山之石，指她心頭惡念，東海之水則指她往昔邪行。只要她能潛修苦煉，明心見性，把惡念邪行除若山石之崩，滌如海水之逝，還得湛淨潔白之身，隨時均可重新做人。可笑的是這位崔老前輩，徒費四十多年光陰，竟未參透此旨。把綠鬢朱顏，凋敝在嗔念仇火之上。」

　　葛龍驤覺得魏無雙這種解釋，確實比自己所想的菩提無樹、明鏡非台，更高一層，不由欽佩無已。

　　自此以後，途中未再出事，餐風露宿，晝夜枉馳。葛龍驤在望見大雪山的皚皚白景之後，心頭便自加深了一種說不出來的緊張還是難過的滋味。他們三人同行，互相計議研究，自然比玄衣龍女柏青青獨闖稍好。入山並不太久，便即找到玄冰峪左近。

　　那知七指神姥自他們一入大雪山，不但又獲所豢靈獸密報，並在暗中親自加以察看，覺得葛龍驤神儀朗徹，器宇翩翩，內外功行均達上乘境界，自己總不能叫一個比花解語、比玉生香的愛徒冉冰玉，在這冰天雪地之間永伴自己。女孩兒家，終要有個良好歸宿。他們既在天心谷幽壑之中，有了像柏青青所說的接唇偎抱的肌膚之親，自己何不就勢稍加壓力？愛徒不嫁此人，天下哪裡去找更好的男子？主意既定，暗中遂加安排。

　　回到玄冰峪中，立命冉冰玉開始在自己師徒習練「冰魄神功」的後洞「水晶界」之中，靜坐一月。說是要傳授她「冰魄神功」之內的最厲害手法「凍髓搜魂」。其實只是把她支開，好讓自己對付萬里西來的三位年輕人物。

　　魏無雙、葛龍驤、杜人龍三人，好不容易地找到玄冰峪內。但一進峪口，便看見四隻雪狒抬著一張五色異草所織的軟席，席上坐著一個不怒而威，神情冷峻異常，身著銀色長衣，白髮盈頭的紅顏老婦。

　　三人均未見過七指神姥，但葛龍驤認得那形似巨猿的通靈雪狒。見獸知人，一整衣冠，便以後輩之禮，恭謹下拜說道：「衡山涵青閣不老神仙門下弟子葛龍驤，拜見老前輩。請問拙荊柏青青可曾到此煩瀆？」

　　魏無雙在一旁卻越看這七指神姥越覺得面相好熟，但苦思不出是在何處見過。如今聽葛龍驤一開口便問柏青青，心中不禁暗自點頭讚許。

　　七指神姥長眉微揚，用冷得像四周冰雪也似的聲音答道：「衡山涵青閣不老神仙？你以為拿諸一涵這點名頭就唬得住我麼？」

　　葛龍驤見七指神姥如此語意神情，倒真弄得不知怎樣應答才好。

　　魏無雙襝衽施禮，和聲笑道：「身受師恩，無時或忘，原屬武林大義，尤其是拜謁尊長之時，不通宗派，豈非失禮？晚輩魏無雙，奉冷雲谷葛仙子之命，致候神姥，並請對後輩無知之處多加諒宥。」

　　七指神姥「哼」了一聲，這才答覆葛龍驤先前所問說道：「柏青青之女業已早來，現正困在我的『九宮玄冰大陣』之中。你要見她麼？」

　　葛龍驤覺得這位七指神姥，一開始就不容分說的滿含敵意，如今又聽說愛妻被困，不由兩道劍眉幾度軒揚，但終於按下一口盛氣，依舊躬身答道：「晚輩便為拙荊萬里遠來，別說是被困陣法之中，就算是劍樹刀山，何辭一往？」

　　七指神姥眼皮微翻，冷電似的光芒，在葛龍驤臉上來回一掃，說道：「我這邊荒老婦，依著天然冰雪，再稍加人工佈置的淺俗陣法，當然不在你這名門弟子眼內。」

　　接著用手往東北方一指說道：「轉過這片高大冰壁，還有一片鑿有九個洞口的較小冰壁，便是我所謂的『九宮玄冰大陣』。柏青青便在陣中，你要去自去。」

　　葛龍驥自天心谷平地生波，這些時來，魂牽夢縈，想煞愛妻容顏。一聽柏青青就在陣內，根本就未考慮其他，肩頭一晃，飄身便是四、五丈遠，往那東北方高大冰壁撲去。但他找到「九宮玄冰大陣」入口時，是從右面第一個洞門進入，不但同樣為這種自然奧秘所迷，與玄衣龍女柏青青咫尺天涯，無法相會，並因所闖，無巧不巧地是這九宮之中的唯一「死門」，幾乎骨髓成冰，葬身一片雪海之內。

卅六　子午寒潮

　　葛龍驤當局者迷，魏無雙、杜人龍卻旁觀者清，覺得這「九宮玄冰大陣」既然困得住玄衣龍女，奇幻可知。葛龍驤冒冒失失地搶入陣中，不知有無差錯？

　　七指神姥則因葛龍驤身形一杳，便換了一副和藹顏色，含笑說道：「魏姑娘與這位小俠，洞內待茶。」

　　魏無雙此時也未猜透，主人忽冷忽熱，所為何來？代杜人龍通名之後，便隨著七指神姥進入她所居洞內。

　　落座以後，雪狒獻上一種乳白色的美酒，清香宜人。七指神姥舉杯屬客，魏無雙、杜人龍入口一嘗，香冽異常，但冰涼得幾乎令人齒舌皆顫。

　　正在詫異冰天雪地之中，何以不用熱酒，七指神姥已自笑道：「我師徒久居此間，以冰雪練功，業已習慣酷冷。你們係自中原遠來，老婦特地各敬一杯回春雪酒，以祛寒威，此刻好些了嗎？」

　　魏無雙、杜人龍本來正覺得洞內似較外面更冷，但那小小一杯雪酒下喉以後，即有一股溫和熱力自心頭散佈，充沛周身。便不運內功相抗，對徹骨寒威，亦無所怖。魏無雙謝達厚賜，便即笑問七指神姥，冉冰玉想已返藏，是否業已報知天心谷之事真相？

　　七指神姥點頭示意冉冰玉已回，並含笑反問魏無雙道：「老婦請問魏姑娘，葛龍驤雖因心切救人，才不拘小節，但我徒兒經他這樣肌膚相親，並傳揚江湖之中，多人知曉，是否對將來……」

　　魏無雙何等聰明，早就覺得七指神姥忽溫忽厲的神情可疑，再略為尋思話中含意，恍然頓悟。不等七指神姥話完，便自皺眉扼腕說道：「晚輩已知老前輩用意，但極好一樁美事，卻因一上來步驟走錯，恐怕還要大費周折。」

　　七指神姥方自瞠目不知所謂，魏無雙又已說道：「我這兩位師弟、妹，均是一身傲骨，只可以情義相動，不可以威勢相迫。尤其是青青師妹，剛強更甚。被困『九宮玄冰大陣』之中這麼久，恐怕極難對此事點頭。而葛師弟心中本已覺得愧對愛妻，此事如非由青青師妹主動，則無疑定必謝絕老前輩美意。」

　　七指神姥面上笑容一收，冷冷說道：「他們自命清高，難道我徒兒的終身就從此斷送了麼？」

　　魏無雙心想，無怪武林傳言，都說這七指神姥難纏，既知天心谷一段旖旎風光，是葛龍驤急欲救人的權宜之舉，卻仍以此事斤斤於口作甚？因曾從葛龍驤口中聽出他對冉冰玉不但啣恩，印象亦好，心頭一轉，含笑答道：「此事雖然甚難，魏無雙仍願盡力玉成這一段良緣。但請老前輩須認明此事本質，我葛師弟絕非輕薄之徒，不過是因昔日大雪山中啣恩圖報，才不顧一切地救治令高徒冉姑娘，而致引起自己愛妻的莫大誤會。」

　　說到此處，側對杜人龍笑道：「杜師弟，老前輩心意，你也應已知曉，且在此間等待，我要到『九宮玄冰大陣』之中，先與你青青師姐一談，看看她對此事如何看法？」

　　七指神姥因那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山雪谷之中，若不知路徑，找人甚難，遂命每日與柏青青送食物的一隻雪狒為魏無雙引道。

　　※※※

　　玄衣龍女柏青青被困在冰山雪谷之中，為時已久。起初未免盛氣難平，但畢竟久經艱險，在四方硬闖均告失敗以後，竟然索性把此事暫時撇開，就在這「九宮玄冰大陣」之內，像平日一樣，靜心參究自己的少陽神功與璇璣劍法。她一身內功鍛鍊，已然能耐酷暑嚴寒，而少陽神功又是一種純陽絕學。並因這陰陽冷熱的相剋之理，練來竟比平日習練之時更為精進。

　　魏無雙一到，柏青青不由大感意外。她當初與谷飛英落入黑天狐宇文屏手中，被點天殘重穴以後，自忖必死，但由於魏無雙假意與宇文屏親近，而對她們悉心照料維護之故，終於在黃山論劍時得慶重生，心內自然始終對這位姐姐感激到了極處。所以一見魏無雙之下，妙目凝光，拉住她雙手笑道：「魏姐姐，妳怎麼不在冷雲谷中參究上乘功課，萬里西來，又是為了我麼？」

　　魏無雙仔細打量玄衣龍女，看出她因誤會葛龍驤薄倖負義，傷心斷腸而引起的憔悴之色，不由摟住柏青青香肩，輕嘆一聲說道：「常言道，『欲成好事總多磨』，而你們卻是『已成好事復磨』，可知道你這位姐姐萬里西來，連我那龍弟弟也被困入這『九宮玄冰大陣』之內，你們還未見面麼？」

　　柏青青此時何嘗不知道冉冰玉所說乃是實話，但一來尚不明白葛龍驤既然問心無愧，何以在自己出聲責訊之時不理不睬？當時倘一稍加解釋，豈非一天雲霧皆散，哪裡引得起如許風波？二來女孩兒家的自尊心特強，縱然明知誤會，也照樣要等對方來向自己認錯賠禮，所以嘴角微撇，向魏無雙淒然笑道：「姐姐上次在黃山始信峰頂對我的恩情，小妹業已深銘肺腑。如今竟又勞你遠來，心內實在難安。妳既然能夠找得到我，想已知曉路徑。我們先出了這老妖婆的什麼『九宮玄冰大陣』，再談其他好麼？」

　　魏無雙見柏青青只對自己感激，分明聽到葛龍驤也陷身陣中，卻連一字未提，知道她餘憤猶存，微笑答道：「這『九宮玄冰大陣』，妙用不在九宮八卦等奇門生剋，而在於這萬古未化的無邊冰雪，所以才困得住龍弟弟和妳。我也不知道出入之法，是七指神姥命所豢靈獸雪狒引來相見。青妹既欲先出此陣，我招呼雪狒領路如何？」

　　柏青青秀眉微挑，搖頭說道：「哪個這樣沒出息，要仗老妖婆畜類之力……」

　　話猶未了，想起大有語病，不由玉頰微紅，向魏無雙笑道：「小妹口不擇言，姐姐不要怪我。咦，老妖婆命她那孽畜把姐姐引來則甚？」

　　魏無雙笑道：「此事太已湊巧。在未明事實真相以前，本來任何人也會與妳同一想法，所以不能怪妳誤會，但七指神姥認為經妳這樣一鬧，她徒弟冉冰玉今後清名有玷，難以洗刷，卻也不無道理。我先問妳，那冉冰玉人品如何？」

　　柏青青尚不明魏無雙話中含意，點頭答道：「冷豔高華，比我美得多了。」

　　魏無雙笑道：「此事弄得雙方均自難以下台，七指神姥想令她徒弟也嫁給我龍弟弟，來個雙鳳伴凰，化一樁無謂誤會為百世良緣。妳若能委屈點頭，我再找龍弟弟說去。」

　　柏青青真未想到七指神姥會有這種意思，柳眉一剔，應聲答道：「在葛龍驤未能完全證明天心谷之事，毫無曖昧成分以前，小妹根本就不認他是我丈夫，姐姐問我這些幹什麼？」

　　魏無雙自微微一笑，柏青青又已說道：「再說一句老實話，除了魏姐姐妳甘心下嫁，小妹自願侍奉以外……」

　　魏無雙聽玄衣龍女竟然扯到自己頭上，遂打斷她話頭笑道：「青妹這樣說法，我也不必找龍弟弟了。妳且仍在此間，再忍受些委屈，容我研究一個善了之策要。」

　　柏青青這些日來，在冰天雪地之中，苦習少陽神功，陰極陽生，大有進境，除了心中那件莫大憤怒之外，並不以此為苦。聽魏無雙叫自己委屈些時，只含笑看了魏無雙一眼，妙目垂簾，竟在冰崖凹洞之內，又復悄然入定。

　　魏無雙知道女子本來善妒，何況彼此尚在敵對情形之下，柏青青怎會答允此事？只得召來靈狒引路，回轉玄冰峪，並邊行邊自琢磨，如何才能打破目前僵局。

　　魏無雙身形杳後，在冰崖凹洞之內靜坐入定的玄衣龍女柏青青，忽然聽到身前有人叫了一聲：「柏姐姐！」心中暗詫魏無雙剛走，怎地又有人來？妙目微睜，不由更覺愕然。面前俏生生地站著一位高華冷豔，美絕天人的白衣少女，正是七指神姥的弟子冉冰玉。

　　原來冉冰玉在後洞靜靜用功兩、三日後，忽然覺得恩師何以要自己在這「水晶界」中靜坐一月？越想越覺可疑，終於偷偷掩往前洞，恰好聽到七指神姥與魏無雙的一番談話。冉冰玉雖然涉世未深，並對那位武功卓絕、丰神瀟灑的葛龍驤，頗具好感，但也覺得恩師這種乘人於危，強行逼迫的「霸王硬上弓」做法，太不妥當。

　　她自昔日龍門醫隱率領葛龍驤、柏青青大雪山求藥，暗晤一面以後，便對玄衣龍女的倜儻英姿，頗為心折。如今心頭暗轉，照恩師如此做法，不管演變到何種程度，自己均將由清白無辜而落入有意勾引葛龍驤的嫌疑之內，這位玄衣龍女柏姐姐，更必對自己啣恨入骨，葛龍驤則更不是世俗的見色忘義之輩。弄到後來，不但恩師那種想法必然成虛，甚至鬧成武林中一件難解之仇，也說不定。

　　冉冰玉人如其名，品潔如玉，方寸之間連半絲渣滓全無。想明白恩師做法不當以後，立即悄悄掩往「九宮玄冰大陣」，進入左面第四個洞口。

　　魏無雙剛走，冉冰玉恰恰趕到。一聲頗為親切的「柏姐姐」，叫醒玄衣龍女，跟著便是坦白無私的盡情傾吐。她心無愧怍，說來自然一片純真，再加上那副極惹人憐的絕吐容光，真強過七指神姥的壓力不知多少。

　　柏青青靜靜聽完，拉住冉冰玉一雙纖手笑道：「柏青青絕不是善妒之人，我且托大叫你一聲玉妹妹。昔日大雪山求藥，你已對葛龍驤有贈藥復容及相助卻敵大德，再加上龍門山中的一段巧合因緣，本來便由柏青青主動為葛龍驤萬里求婚，也無不可。但尊師七指神姥老前輩，倚仗絕世武功及這種人工、天然的雙重險阻，對我加以壓力，卻無法使人心服。雖然腐草流螢，難比中天皓月，但柏青青生平個性不畏強暴，偏要鬥鬥這位蓋世奇人。這樣如何？我們把恩、仇二字分開來談，我們交我們的手帕之交，與你師父則另作別論。玉妹妹天姿國色，我見猶憐。只要七指神姥老前輩對這無端禁我月餘之事有了交代，龍門山天心小築之中，柏青青定為拙夫，以十二萬分的誠心，恭請鸞軒下降！」

　　冉冰玉睜著兩隻澄澈無比的大眼，看著玄衣龍女笑道：「嫁人有什麼好處？我真不懂我師父為什麼要有那種想法？不過小妹自昔年一面之後，便對姐姐景慕已極，才趁有事川邊，特地跑趟洛陽龍門，想去看你，姐姐既然不再怪我，你能不能不要怪我師父，免得我左右為難好麼？」說到後來，冉冰玉幾乎是膩在玄衣龍女懷中，含淚而言。

　　柏青青低首看著這樣一位天真無邪的玉琢佳人，不由想到自己先前懷疑她品行不檢之念，有點愧疚，輕撫她如雲秀髮。剛待啟唇說話，冉冰玉突然躍而起笑道：「我真糊塗，這些話應該先請姐姐與葛大哥出陣以後再談，其實在姐姐入陣之時，小妹曾暗示你逢三向右便轉，即可安然出陣。想是姐姐未曾注意，請隨我來。」

　　柏青青想起自己玄冰峪撲奔此處之時，冉冰玉果在七指神姥身後暗伸右手三指，頗足證明她對自己，果是始終均懷好意。

　　十來個轉折過去，前面冰崖之上生著一株朱紅雪蓮。冉冰玉自幼生長此間，對攀援冰雪自具專長，手足並用地輕輕摘下，把蓮實強行塞進柏青青口內，將花瓣交在她手中笑道：「當初小妹不知道姐姐內功業已練到能耐酷暑嚴寒的境界，所以想你如照我暗示行走，一定會發現這株朱紅雪蓮。只要能夠服下蓮實，不但不怯四外寒威，並對本身的真力武功也頗大有助益呢。」

　　柏青青口中蓮實，化為一股清香玉液入腹以後，頓覺陽和之氣瀰漫周身，便不運內功，也不覺得四外的萬年積雪能有多冷。昔年為葛龍驤求藥復容，幾乎踏遍大雪山中，若非雪塌冰坍，經歷奇險，巧遇冉冰玉贈藥，幾乎連一株千年雪蓮也找到，何況這種功效更強的朱紅雪蓮？知道別說所服蓮實妙用無方，就是這幾瓣花瓣，也都是療治重傷奇毒的起死回生無上妙花，滿懷感激地深深看了冉冰玉一眼，把那些朱紅花辦仔細藏入藥囊，便自雙雙走出原來入口之處。

　　因這「九宮玄冰大陣」洞洞均不相連通，冉冰玉帶著這位化嫌修好的柏青青一邊找了六洞，均未見葛龍驤絲毫蹤影，心頭猛地機伶伶一個寒顫，暗叫不好，向柏青青秀眉緊皺說道：「這『九宮玄冰大陣』，只仗著天然形勢完全相似的冰山雪谷，難以分辨方向，困住入陣之人，並無其他兇險。但右邊第一個洞口，卻是陣內的唯一『死門』，因為此洞不同於其他諸洞，其中是條深達千里的天然幽谷，並因谷中每逢朔望，會在子、午兩時產生一種幾乎無法抗拒的『子午寒潮』，倘若不知底細之人，妄入此洞，再恰巧遇上『子午寒潮』，以為只是普通冷風，不知趨避，欲以內功純陽之氣相抗，則不消半個時辰，便可能凍得骨髓成冰，葬身雪海之內。我們連搜六宮，不見葛大哥絲毫蹤影，他不要無巧不巧地跑到右邊第一個洞的『死門』之內去了。」

　　柏青青此時因從冉冰玉身上看出事實真相，對於葛龍驤，除了尚不明白他何以當時不加解釋，以致弄出這麼多事以外，已不存絲毫恨念。聽說到「九宮玄冰大陣」之中，尚有如此險境，自然關心愛侶，急聲問道：「妳葛大哥何時入陣？我被困已久，未記時日，不知距離朔望還有幾天？」

　　冉冰玉因葛龍驤、魏無雙、杜人龍等人是昨夜到此，立即入陣，如今聽柏青青問起時日，一想之下，當夜正是九月初一。倘若他真入此洞，卻正好遇上半月一次的「子午寒潮」。不由驚魂皆顫，拉著柏青青便往右邊第一個洞中急急躥去。

　　柏青青因冉冰玉神色劇變，猜出事情不妙。芳心之內，當然更是一陣騰騰亂跳。

　　冉冰玉幼居雪山，練的又是「冰魄神功」一類武學，自然不怯寒威。柏青青則仗著適才服過朱紅雪蓮實，只覺得入洞未幾，便即遍體生寒，比起別洞似乎冷得多多。她哪裡知道，「子午寒潮」退去不久，餘威尚未盡泯。常人到此，業已難耐奇寒，可能早已凍死。

　　此處形勢也與別洞迥異，兩邊全是陡立千仞的刺天冰峰，中間一條丈許幽谷，終年凍雲瀰漫，不見陽光，冰壁整個都成了玄色。冉冰玉邊行邊自四外注目，但行約十里開外，仍然未曾發現葛龍驤的絲毫蹤影，柏青青芳心之內更如小鹿亂撞，但轉過一座冰峰，突然慘叫一聲，望後便倒。冉冰玉趕緊扶住，她不知柏青青何故突然暈倒，還以為是禁不住谷內嚴寒，急忙又餵柏青青一粒禦寒靈藥「回春丹」，並替她略為推拿撫拍。

　　柏青青悠悠醒轉，一聲悲慘嬌啼，宛如泣血杜鵑，巫峽哀猿，令人不忍卒聞，聽來斷腸。

　　倚在冉冰玉懷中，手指一片冰壁根際，顫聲說道：「玉妹，妳……妳……料……得不……差！……他……他可能業……業已……葬身雪……雪海……之……內……」

　　冉冰玉聞言大驚，一面緊抱柏青青，一面向她手指之處看去，只見冰壁之內，嵌著一柄紫光巍巍的長劍。她雖不認識那就是前古仙兵紫電劍，但也猜出是葛龍驤的隨身之物，劍既凍在冰壁之內，則劍主人必遭厄運，尚有可疑？柏青青自然睹劍驚魂，急暈倒地。

　　但細一矚目之下，眉頭略解，回頭向柏青青叫道：「姐姐別急，冰壁外有裂痕，這劍是插進去的。可能是葛大哥有意留在此間，作為什麼訊號？我們先弄出來看看。」

　　柏青青雖然知道葛龍驤若無差錯，絕不會將這珍逾性命的紫電劍遺留在此，但也只能暫時強忍奇悲，照冉冰玉所說拔出自己的青霜劍，往那冰壁根際砍去。

　　萬載玄冰縱然堅逾鋼鐵，但也禁不住青霜劍這等前古仙兵。青色精芒連揮之下，冰壁應手而裂。柏青青此時心神稍定，瞥見凍在冰中的紫電劍穗之上尚纏有一卷白絹，遂趕緊再以青霜劍砍碎餘冰，慢慢抽出紫電劍，解下那卷白絹細看。臉上神色也由愕而喜，但終於依舊深籠一片重重憂慮。

　　原來那塊白絹之上，不知用何物所書，寫滿了淡綠色蠅頭般大的一片字跡。柏青青仔細辨認，認出竟是前在陝西蟠塚，自己曾對他援手因而挨了青衣怪叟鄺華峰夾背一掌，西崑崙星宿海黑白雙魔二弟子活屍鄔蒙所留。

　　寫的大意為：恩師修羅二聖黑白雙魔，以數十年苦修，在西崑崙星宿海練成幾般絕世神功，欲與中原武林各派一較長短。此次分派三代弟子多人，遠下中原探測各派虛實動靜。但回轉西崑崙之時，據報有三人命喪洛陽龍門山中，其餘弟子曾就近仔細探察，發現是死在七指神姥的弟子，及龍門山天心谷女主人玄衣龍女柏青青的透骨神針之下。修羅二怪赫然震怒，立命大弟子麻面鬼王呼延赤，與自己南來大雪山玄冰峪，邀約七指神姥師徒至西崑崙星宿海一會，意欲先爭得「西疆無敵霸王」之號，然後再往中原創教，制服天下群雄。

　　麻面鬼王呼延赤本是藏人，對這大雪山中地形極熟，並因略懼七指神姥威名，仗著西崑崙星宿海一樣也是奇寒絕冷，雪地冰天，師兄弟不但身懷靈藥，並還練具奇功，禦寒有術，竟自百里之外，就從這條明知內有「子午寒潮」，無人敢走的幽谷死門之中，悄悄掩進。但把百里長途將近走完之際，突然發現昔年舊識葛龍驤，在此幽谷之中巧遇「子午寒潮」，凍得遍體皆僵。

　　鄔蒙見狀以後，趕緊用一粒修羅二聖特煉禦寒靈藥「溫元護心丹」塞入葛龍驤口中，但知他因不明白這種「子午寒潮」生生不息，厲害無比，妄用本身純陽真力抗拒，反而引發生剋之理，終於越抗越冷，以致受損極重。照此情形，一粒「溫元護心丹」僅能保住葛龍驤暫時不死，非得把他帶回星宿海，先浸在普通冷水之內，等到水結微冰，然後移到星宿海特有的靈石溫乳之中，等人慢慢蘇醒，知覺漸復以後，再服以修羅二聖秘製的「一陽丹」，才可完全復原，末後鄔蒙又草書幾行，請發現插劍留言之人，轉告七指神姥，三月以內命駕至西崑崙星宿海一會，並說明自己生平知恩必報，此去必然盡力維護葛龍驤，但也絕不肯背叛師門，務請赴會之人，委曲求全，避免掀起絕大風波，弄得不可收拾云云。

　　玄衣龍女柏青青起先以為葛龍驤業已葬身在「子午寒潮」之下，不禁芳心寸裂，欲以一死殉夫。如今看完活屍鄔蒙留言以後，雖然知道葛龍驤陷身西崑崙星宿海修羅絕域，並受寒極深，但玉顏之上，已自重憂以內，略現一絲希冀神色。

　　冉冰玉則見自己在龍門殺人肇禍，以致引得黑白雙魔遣人來此向師父邀戰，乘勢把葛龍驤擄劫而去，心頭好生難過歉疚。見玄衣龍女面上一片茫然無措神色，悽惶已極，不由也自眼角含淚，泣聲說道：「姐姐莫急，全怪小妹不好，闖下這種禍事。但若非巧遇這黑白雙魔門下的活屍鄔蒙，則葛大哥此時業已由『子午寒潮』凍得骨髓成冰，彼此抱恨終身，返魂無術。我想我們一面立即撲奔西崑崙星宿海，一面留書稟知恩師，請她老人家趕來接應，免得萬一夜長夢多，葛大哥又出其他變故。」

　　柏青青想起葛龍驤自未結縭前，嶗山大碧落岩百丈危崖撒手，寄身魚背，飄流千里鯨波，及自己陷身黑天狐宇文屏手中，被點「天殘」重穴等等奇災大難，均終於一一化險為夷，心頭也自略為寬解。及見冉冰玉這副盈盈欲泣的惶急神情，知道此女委實一片純真，不由長嘆一聲說道：「這事都是我脾氣過分暴急所致，怎能怪妳？既承仗義相助，就用這鄔蒙留書再加上數語，稟告令師，豈不較為詳盡省事？」

　　冉冰玉點頭讚好，遂與柏青青出得「九宮玄冰大陣」，潛回玄冰峪中，收拾應用之物，並留言稟師。然後連夜撲奔南疆西崑崙星宿海，黑白雙魔所居的修羅絕域而去。

　　※※※

　　魏無雙在「九宮玄冰大陣」之中，勸不動玄衣龍女柏青青以後，一面踅回玄冰峪，一面籌思，但始終想不出什麼面面俱到的十全之策，回到七指神姥所居洞內，又與小摩勒杜人龍詳商好久，然未得善法，忽見一隻通靈雪狒，自後洞把那冉冰玉留給七指神姥的郎蒙留書送來。

　　七指神姥愛徒如女，看完書信以後，面容倏冷，眉梢微微一剔，目射神光說道：「此事不論曲在何方，及將來如何了斷，葛龍驤不應在我的玄冰峪範圍之內被人擄走。西崑崙黑白雙魔如此狂妄，倒真要逼得我不顧昔日誓言，再出江湖，與他們周旋一、二了。」

　　魏無雙自從初見七指神姥，就見她相貌好熟，如今聽她也因昔日有誓不出江湖，忍不住地問道：「老前輩為何立誓不出江湖，能否為魏無雙一道？」

　　七指神姥嘆道：「我有一胞妹，昔年身受群敵追逼，飛函求救，我因事延誤，一步去遲，人已不知生死。尋訪近二十年均無下落，因此捫心自責，立誓從此不出江湖。」

　　魏無雙聞言心頭一動，再對七指神姥身披的銀白長袍略一注目，越發悚然頓悟，出口叫道：「老前輩請恕魏無雙冒昧，你可是四十年前，威滿江湖的雪衣神婆崔逸？」

　　七指神姥聞言頗似大出意外，詫聲問道：「此名我自己都淡忘已久，江湖之內更絕少人知，妳從何處聽得？」

　　魏無雙微微含笑，不答再問：「老前輩尋訪二十年不見的同胞妹，可是那位人稱勾魂玉女綠鬢仙人崔妙……」

　　七指神姥不等魏無雙說完，自座上一躍而起，急急問道：「正是崔妙妙，妳在何時、何處見過此人？」

　　魏無雙遂把小相嶺幽谷的一段奇逢，及自己參透玉簪仙子禪機等情，向七指神姥細說一遍。

　　七指神姥聽完嘆道：「玉簪仙子是我生平至友，當年出事之前，她特意把我支往遼東，原來欲以一片苦心度化我那不成材的妹子。四十年幽谷潛修，對靈性修為必有大益，再能因妳臨別留言，消除仇心嗔念，自行參透那泰山之石、東海之水禪機，或可從此修成正果。

　　「蒙妳相告我妹子下落，昔日誓言自然對我再無約束，但目前尚不能與黑白雙魔過早動手，因為葛龍驤體內所蘊的『子午寒潮』寒毒，確實如鄔蒙之言，非用星宿海特產的『靈石溫乳』及黑白雙魔所煉『一陽丹』療治不可？若在葛龍驤未經鄔蒙治癒之前，正式成敵，豈非為鄔蒙增加困難？間接也對葛龍驤不利。所以我需立即起身，追上柏青青、冉冰玉二女，不令她們輕舉妄勸。」

　　說到此處，目注杜人龍笑道：「黑白雙魔武功絕世，崔逸自思，能敵其一，難當其二，杜小俠可隨同行，魏姑娘卻想煩你盡快趕回冷雲谷，把諸、葛雙奇隨便請來一位，才可穩操勝算。」

　　魏無雙知道七指神姥此言不虛，以黑白雙魔威名，又在他們佔有地利的西崑崙星宿海巢穴之內，委實非有絕世高人助陣，己方實力才不致太單薄。遂起立躬身答道：「廬山冷雲谷離此非邇，魏無雙敬如老前輩之命，即刻啟程。」

　　又轉面向小摩勒杜人龍笑道：「五師弟好好聽從崔老前輩差遣，不可任性胡鬧。我要展盡腳程，奔向廬山冷雲谷，求請諸、葛二老到西崑崙星宿海助陣。」

　　小摩勒杜人龍知道求援之事急如星火，自己腳程比魏姐姐相差甚遠，若與同行，反添累贅。方一點頭領命，魏無雙已向七指神姥躬身一拜，宛如飛燕穿簾一般，縱出洞外。

　　當年滇池泛舟，這位前風流教主魏無雙與葛龍驤一夕偎肌，纏綿極致。儘管貞關不破，盡得風流，但那不過是彼此靈性絕高，強以禮義之防壓制住了人生大慾而已。要說是真個雙方毫無綺念，實是欺人之談。所以魏無雙對她這個龍弟弟特別關垂，葛龍驤也對他這位魏姐姐特別聽話。

　　龍弟弟身蘊寒毒，人陷魔巢。這位魏姐姐表面上雖對七指神姥笑語從容，實際上早已芳心欲碎，柔腸寸斷。一出七指神姥所居洞口，那強自克制、蘊積已久的兩線珍珠，便自大眼眶中流得胸前盡濕。

　　好個魏無雙，分得清利害緩急，絲毫未因情懷激盪有所遷延，只是忘饑忘渴，星夜飛馳，把滿懷相思關切，完全交代在一身輕功和兩雙纖足之下。好不容易望見廬山冷雲谷巍然插雲的雙劍高峰，魏無雙業已心力交瘁，勉強走到谷邊，覺得足軟神疲，非好好休息一番，否則無法下這有幾層雲帶封鎖、深逾百丈的冷雲谷。

　　魏無雙擇了一塊大石盤膝坐好，方待垂簾調息，運用真氣流轉四肢百穴，略為驅散這連日忘命飛趕的疲勞之際，冷雲谷中倏地沖起一點銀星，冷雲仙子葛青霜豢養的那隻慧鳥靈禽──白鸚鵡雪玉飛來，不由心中一喜，還未開言，雪玉毫不嗝頓地清圓語音，已先叫道：「魏姐姐！不老神仙的先天易數已算出妳來，特地命我傳言，冷雲谷從此關閉二十年，無論天大急事，均不許任何人下谷煩瀆。世俗恩仇，完全由你們相機自了。我和妳素所投緣，長別在即，還有什麼可以替妳效力的麼？」

　　白鸚鵡雪玉的這幾句傳言，簡直如晴天霹靂，震得魏無雙心神無主，雙睛茫然直視，難發一言。

　　雪玉在當空幾個盤旋，見魏無雙無言，遂叫了聲：「魏姐姐，二十年後再見！」雙翼微束，一點銀星便往雲蓊霧鬱的冷雲谷中飛般而入。

　　魏無雙一時急昏，被白鸚鵡這一聲「魏姐姐」又復叫醒，驀然記起一事，趕緊撿起一塊石子，閃電般的拋向谷中，並強提真氣傳聲叫道：「雪玉回來，我還有事託你！」

　　少頃以後，霧影之中又飛起一點銀星，白鸚鵡雪玉盤空一匝，落在魏無雙左肩。魏無雙輕輕撫摸那雪羽靈翎，含笑說道：「葛龍驤師弟，身陷西崑崙星宿海黑白雙魔手中，大雪山玄冰峪七指神姥師徒與柏青青師妹、杜人龍師弟雖已往救，人手仍嫌太薄。幾位老人家既然閉關，則必須另外請一、兩位能幫黑白雙魔的絕世高人才好。東海覺羅島，邴、衛兩位老前輩功力超凡，最為理想。但路途太遠，我縱然拼命奔波，也必誤事，你是通靈神物，飛行絕快，若能代我去走一趟東海，我便先行趕到崑崙，請七指神姥等人寬心稍待。」

　　白鸚鵡雪玉偏著頭兒叫道：「不老神仙的先天易數真靈，他說我還有兩趟遠路要跑，另一趟我知道是後年中秋的黃山論劍，卻想不到居然還要跑趟東海。去一定去，但得先稟告主人葛仙子，西崑崙路遠，魏姐姐先走吧！」

　　魏無雙實在心懸葛龍驤安危，聽白鸚鵡雪玉已允去請邴浩、衛天衢二人，也顧不得自己長途勞頓，立即再踏萬里征途，奔向西南疆西崑崙星宿海而去。

　　※※※

　　星宿海有二，一在青海省境，泉水百泓，沮瀉散渙，履高下瞰，燦若列星，故又有「星宿海」之名，俗稱「黃河之源」。另一處則在新疆南境喀喇崑崙山之西，冰峰百丈，絕壑千重，無數怪石列於瀰漫雲霧之內，宛如繁星列宿。常人足跡固難到此，即身懷極好武功，偶一失足，照樣有死無生，故而又號「修羅絕域」。修羅二聖黑白雙魔所居，乃是後者。

　　麻面鬼王呼延赤、活屍鄔蒙二人，因倚仗身有禦寒靈藥，並為掩蔽行跡，甘受「子午寒潮」凍體之苦，遠從百里以外，就自那幽深冰谷之中潛進七指神姥「九宮玄冰大陣」的「死門」之內。巧遇葛龍驤不識生剋厲害，妄用本身純陽真火硬抗「子午寒潮」，以有限純陽敵無窮無盡的萬載玄陰，自然越來越覺陰盛陽衰，奇寒難耐，終於除了用「乾清罡氣」護住心頭一點微溫之外，人已幾乎等於凍死。

　　活屍鄔蒙相貌雖惡，心地頗好。想起當初遠下中原，若非葛龍驤、柏青青等人相助，自己早在蟠塚山黃嶺頭喪生於青衣怪叟鄺華峰掌下、所以發現被「子午寒潮」凍僵之人竟是舊識葛龍驤，立以師門禦寒靈藥「溫元護心丹」，餵他服下，並與師兄麻面鬼王力爭，插劍留書，將葛龍驤帶回西崑崙星宿海。

　　黑白雙魔，一名黑修羅公孫丑，一名白修羅宮玉。因四十多年以前，遭遇一次挫折，從此埋首窮邊，苦心精研絕技，並教導自己弟子麻面鬼王呼延赤、活屍鄔蒙、雪衣無常段子超等修羅三鬼，如今自覺勢力養成，所練修羅絕學成就極高，足與中原各派一爭長短，並雪洗昔年挫折之恥，遂派遣三代弟子多人，分赴中原，探測各派動靜。

　　獲得歸報武林十三奇多半歸隱，公孫丑及宮玉已覺掃興，再加上龍門山幽谷，三名三代弟子死在七指神姥門下及天心谷主人玄衣龍女柏青青手中，黑白雙魔哪得不怒氣沖天？立派麻面鬼王呼延赤、活屍鄔蒙往大雪山玄冰峪，邀約七指神姥至星宿海一會，先奪「西疆霸主」之號，然後親率二、三代弟子創教中原，使修羅武學，光揚天下。

　　呼延赤、鄔蒙把葛龍驤帶回西崑崙星宿海之際，黑修羅公孫丑、白修羅宮玉兩個老魔，正在「修羅寶殿」之內盤膝靜坐。麻面鬼王呼延赤躬身稟告，業已留書邀約七指神姥三月之內來此一會，並湊巧發現洛陽龍門天心谷主葛龍驤在七指神姥的「九宮玄冰大陣」之中，被「子午寒潮」凍僵。因其妻玄衣龍女柏青青，曾殺本門三代弟子一人，故一併帶回請師尊發落。

　　活屍鄔蒙身是次徒，自然要由大師兄稟報師尊。但聽麻面鬼王呼延赤這樣說法，知道不妙。還未來得及開口，右坐的白修羅宮玉已把兩條雪白龍眉，微微一揚，冷聲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他妻既傷我門下弟子，可自靈石洞口摔入星宿海內就是。」

　　鄔蒙知道星宿海怪石森列，靈石洞口與之相去又達百丈有餘。別說葛龍驤全身凍僵，知覺未復，就是他神智清醒之時，也必粉身碎骨，無法逃生。而且師尊話一出口，從無更改，葛龍驤似已名註枉死簿中。但自己要把葛龍驤帶來之意，目的本在利用此地特有的「靈石溫乳」及師尊的「一陽丹」為他療治寒毒報恩，如此一來，豈非大悖初衷，恩將仇報？

　　萬般無奈，鄔蒙只得硬著頭皮，躬身說道：「啟稟師尊，這葛龍驤當年在蟠塚山黃石嶺，曾自青衣怪叟鄺華峰手下救過弟子……」

　　白修羅宮玉不等鄔蒙話完，便自冷冷問道：「你莫非想替他求情？難道修羅門下弟子，能夠白死不成？」

　　鄔蒙見事已至此，索性朗聲答道：「弟子哪敢為對方求情？不過一來這葛龍驤昔日對弟子有恩；二來他是被『子午寒潮』凍僵，不是弟子與師兄之力擒來。乘人之危殺之似乎不足為武！」

　　白修羅宮玉「哼」了一聲尚未發話，那坐在左首聽了半天未出一言的黑修羅公孫丑，卻微翻眼皮說道：「鄔蒙說的第一點不成理由，第二點卻頗有理由！依你之見，應該把這葛龍驤怎樣處置？」

　　活屍鄔蒙臉上一片湛然神光說道：「請師尊恩賜一粒『一陽丹』，弟子替他治好身中寒毒，略以報恩，等他武功復原以後，就在這修羅寶殿之前，仗師門傳授再擒此人，交由恩師處置。」

　　　黑修羅公孫丑一陣朗聲大笑，震得殿宇搖晃，笑畢說道：「你是修羅門下，應知我所立規戒，任何想得『一陽丹』之人，必須要能逃出老夫一掌！」

　　鄔蒙點頭答道：「恩師休看此人年輕，但已得不老神仙諸一涵真傳，或能逃得過恩師三掌以下。」

　　白修羅宮玉目射精光，看了鄔蒙一眼說道：「他若能敵我弟兄任何一人三掌，你是否擒得住他？」

　　鄔蒙慨然答道：「弟子救葛龍驤，為的是報昔日之恩；擒葛龍驤，則為的是復今日之仇！師門威望所關，必當竭盡所能，拼死為戰！」

　　黑修羅公孫丑一陣點頭人笑說道：「想不到修羅門下，居然出了一個你這樣恩怨分明之人，總算難得！這粒『一陽丹』，你且拿去，配以靈石溫乳，使他寒毒盡祛。功力全復以後，再帶到修羅殿前，吃我三掌！」

　　鄔蒙聽大師尊黑修羅公孫丑此語出口，知道葛龍驤性命已可暫時保全，遂接過那粒「一陽丹」，謝了師尊。抱起一息僅存，知覺盡失的天心谷主葛龍驤，回轉自己所居之處，一到室內，趕緊命人準備一大盆冷水，將葛龍驤除了口鼻以外，全身浸在冷水之內。哪消片刻，水面立結微冰。鄔蒙破冰抱起葛龍驤，吩咐再換冷水。接連換了七盆冷水過後，第八盆上，把葛龍驤浸入水中，水雖仍然奇冷砭骨，但已不再結冰。鄔蒙遂抱起葛龍驤，趕往星宿海之上的靈石洞內。

　　這靈石洞，在一座刺天峰的近峰頂處，峰下千尋絕壑，終年雲蓊霧鬱，而在雲濤霧海之中，又有不計其數尖銳如刀的嵯峨怪石，隱現森列。自峰頂俯觀，絕似一壑白雲，無數列宿，「星宿海」之名也由此而得。

　　鄔蒙入洞以後，把葛龍驤放在一池色如黃晶、微溫而並不太熱的「靈石溫乳」之中，自己守候在旁，每隔一個時辰，開動調節機關，將「靈石溫乳」略為增加熱度。七個時辰過去，「靈石溫乳」業已加熱別人手難入程度，滿室水汽蒸騰，葛龍驤口中方自發出呻吟之聲。

　　鄔蒙手法絕快，葛龍驤才一出聲，立刻將其提出「靈石溫乳」，把那一粒朱紅如火的「一陽丹」，替他塞入口中，和聲說道：「葛小俠，你被九宮玄冰大陣之中的『子午寒潮』凍僵，現始恢復知覺，但在體內寒毒尚未全數驅除淨盡以前，千萬撇除一切雜念，聽任所服靈藥，隨氣血自然流走全身，等到四肢百穴之間突然感覺一陣奇熱如焚之際，立調本身『玄武煞氣』、『寒靈丹精』，使陰陽二氣歸一，走『九宮雷府』，度『十二重樓』。只要升至『玉枕』，衝破『生死玄關』，便還你安然自在與一身內家功力了。」

　　葛龍驤雖在極熱的「靈石溫乳」之中浸泡了那麼久，但身上覺得仍自骨髓以內往外直冒絲絲冷氣，寒顫不休。直等「一陽丹」以後，丹田升起一股暖意，才覺得略為舒適。他因不知身在何處，只聽鄔蒙口音似生似熟，慢慢張目一看，認出竟是昔年所交西崑崙門下活屍，不由神色一驚。但他深知利害，微微驚愕以後，立即重閉雙目，照鄔蒙所說，先求盡驅寒毒，其他均等自己功力完全恢復再問。

　　葛龍驤在靈石洞中，由活屍鄔蒙守護，慢慢驅除寒毒之事，暫且不提。那位柔腸寸斷的玄衣龍女柏青青與一片純真的冉冰玉二人，此時業已趕到西崑崙左近。

卅七　天外來客

　　原來冉冰玉知道恩師七指神姥性情，極可能隨後追回自己。所以特別囑咐那隻通靈雪狒，等自己走後大半日光陰，再將那封鄔蒙書柬交出。表面上是請七指神姥往援，其實是想乘恩師未到以前，見識見識這兩個與恩師爭奪「西疆霸主」的黑白雙魔，到底有多麼厲害？

　　趕到西崑崙山下時，二女因對方兇名久著，也不敢小覷敵人。找了一幽秘之處，盡量歇息用功，等到長途飛趕的勞累完全消失以後，再施展輕功往峰上攀去。攀登不到半腰，突然有一片密林之中傳出幾聲令人聽來毛骨悚然的淒厲鬼叫。

　　柏青青、冉冰玉二女，均知修羅門下鬼氣森森，所以聞聲止步。由玄衣龍女發話，向林內叫道：「林中朋友，何必裝神弄鬼？請出一會！」

　　林內又是一聲淒厲鬼哭，悠悠晃晃地走出一人，此人身材極高，約在七尺左右，骨瘦如柴。披著一件雪白長衫，襯著一張驢臉，越發顯得其黑如漆。眉毛極濃，雙睛深陷，鷹鉤鼻，薄唇嘴，一望即知是個陰刁險惡之輩。右手握著一根丈來長，核桃粗細的鐵棒，目光又冷又毒地覷定二女，攔住去路，一聲不響。

　　柏青青認得他手中那根鐵棒，正與活屍鄔蒙所用的修羅棒完全一樣，知道棒中藏有劇毒銀絲，厲害無比！忙把自己得自八臂靈官童子雨的「磁鐵五行輪」暗中備好，左手攏住青霜劍柄，搶步當先，當攔路的白衣瘦長之人問道：「我認識你手中所用的修羅棒，你是修羅三鬼之中何人？」

　　白衣瘦長之人冷冷笑道：「雪衣無常段子超奉命巡山，這西崑崙五十丈以下，任人自在遊行，五十丈以上，卻不容妄越雷池一步！」

　　柏青青聽他叫做「雪衣無常」，覺得這個外號頗名副其實。因鄔蒙留書，是把葛龍驤帶來療治寒毒，用心不壞。所以對這擋住上峰去路的修羅第三鬼，戒意雖生，敵念未切，朱唇微啟，再度問道：「我們有位同伴，被修羅第二鬼活屍鄔蒙帶來……」

　　雪衣無常段子超不等柏青青話完，便自問道：「是不是不老神仙諸一涵的弟子，天心谷主葛龍驤？」

　　柏青青方一點頭，雪衣無常段子超冷電似的目光，又掃視二女全身上下一遍，語音更冷說道：「妳們大概一個是玄衣龍女柏青青，一個是七指神姥弟子，想要上峰做甚？」

　　柏青青揚聲答道：「要見公孫丑、宮玉兩位前輩！」

　　雪衣無常段子超突然發出一陣宛如梟鳴的長聲獰笑，震得遠峰近壑齊作回音，笑畢搖頭說道：「武林十三奇，只能在中原稱雄，七指神姥也只能在大雪山玄冰峪中自尊自大。到我西崑崙，卻容不得你們任性張狂，修羅二聖不是這樣見法！」

　　冉冰玉聽這雪衣無常語氣之中，敵意頗深，不由發話問：「兩個窮邊老怪，化外魔頭，也有這麼多張致！你且說說看應該怎樣見法？」

　　雪衣無常段子超又是一陣狂笑說道：「見法倒也不難，只要你們先償還我們下三代弟子三條性命，化為厲鬼以後，本無常才以勾魂鐵令把你們拘到修羅殿中，再去參拜修羅二聖！」

　　玄衣龍女柏青青應聲叱道：「段子超，你休要口角輕狂。我若非看在與你二師兄活屍鄔蒙昔日相識分上，便叫你這雪衣無常立化無常，永墜修羅地獄！」

　　雪衣無常段子超陰絲地嘴角一撇，右手微抬，修羅棒機簧輕響，內中所藏劇毒無比的「毒龍鬚」，已化作一大蓬銀絲，向柏青青、冉冰玉迎面飛射而至。

　　這近距離的驟然發難，本來極不易躲，但玄衣龍女柏青青在一見雪衣無常段子超所用兵刃是修羅棒時，「磁鐵五行輪」早已打開袋子備用，所以在他嘴角一撇，目射兇光之際，左手便即緊握輪柄。「毒龍鬚」化成一大蓬細絲噴出時，冉冰玉趨避無從，正有些惶急，玄衣龍女左手的磁鐵五行輪迎空畫了一個圓圈，一陣叮叮微響，「毒龍鬚」便自全被吸去，五行輪隨手一甩，「玄鳥劃沙」，斜切雪衣無常段子超左胯。

　　段子超以為自己出其不意，舉棒發難，二女無論有多高武功，也必難逃一死。哪知柏青青五手輕揮，旋光電轉，一大蓬「毒龍鬚」便如泥牛投海般無影無蹤。他作夢也想不到有人會用磁鐵製輪，頗為驚異柏青青這樣綺年玉貌怎學會了傳勁吸物的「先天無極氣功」？驚容未了，五行輪的銳利齒輪己到腰下。

　　雪衣無常段子超的武功不弱，「孤雁橫飛」飄出丈二，但足尖點地即回，修羅棒霍然生嘯，照準玄衣龍女，攔頭猛掃，柏青青微微一哂，五行輪「春雲乍展」，往上便格，但雪衣無常段子超這一棒攔頭橫掃，來勢雖猛，卻是虛招，在棒、輪將接未接之時，突然沉腕頓肘，改以「毒龍尋穴」飛點柏青青丹田要害！

　　玄衣龍女柏青青在黃山論劍之後，整整三年未出天心谷一步，日夜均與夫婿葛龍驤參研各種絕技，功力突飛猛進，大非昔比。此時即令掌中是劍，雪衣無常段子超的這種手法也無非班門弄斧，何況用的是一柄磁鐵五行輪，兵刃本身就有剋制作用，雪衣無常頓肘沉棒，玄衣龍女的五行輪照樣隨之下沉，磁鐵的先天吸力再一發揮，「噹」的微響，輪、棒便即黏吸一處。

　　當初大雪山中，柏青青自八臂靈官童子雨遺屍上得這柄磁鐵五行輪之時，龍門醫隱就曾對她告誡，此輪雖能黏吸對方兵刃，但萬一對手功力過高，反易弄巧成拙，受制於人。柏青青此時毅然這般用法，一來自認功力精進，制得住這個黑白雙魔門下的雪衣無常；二來新近服了一顆冉冰玉所贈的朱紅雪蓮實，想要藉此試試真力內力方面受益多少？

　　雪衣無常段子超至此仍不知對方五行輪是磁鐵所製，以為柏青青想把自己的修羅棒也用「先天無極氣功」奪過手去。這樣想法，段子超反而高興，因為修羅門下人人都練有一種「修羅氣勁」，隨本身武功深淺，強弱各異，高的足可拔山扛鼎，裂石開碑，低的也可增強戰鬥韌力，纏到對手的真力消耗以後，再行反攻制勝。

　　段子超身為黑白雙魔的三名嫡傳弟子之一，把這「修羅氣勁」業已練到精妙地步，雙臂之力何止千斤？見修羅棒、五行輪互相黏吸以後，「嘿」的一聲功運右臂，居然被他往上挑起一寸！

　　柏青青玉面霜濃之中，含有一股冷然哂笑，修羅棒本來往上斜垂，雪衣無常二度施功，棒高三寸，業已快被他挑到平行之勢。

　　粗看形勢，似是雪衣無常段子超的內家真力強過玄衣龍女，但段子超自己心中在卜卜亂跳，知道不妙！因為自己每次奮力一挑，照說對方一個女孩兒家早已震裂虎口，脫手振飛，但連挑三次，均僅挑起一寸，豈非對方操縱自如，能夠隨意控制？

　　段子超並未小覷柏、谷二女，但總以為對方劍術掌法或較巧妙，這種天生就是男子擅長的真氣內功，絕不會強過自己！所以心中雖已警覺，仍不肯服。猛把所學「修羅氣功」全數發自單臂，瞠目一聲震天狂吼，盡力向上挑棒！

　　玄衣龍女柏青青依舊面色從容，單手持輪，容對方慢慢地挑起半寸左右。就這區區半寸距離，即行耗去雪衣無常段子超的大半真力，額上已涔涔冒汗。

　　柏青青估計對方已成強弩之末，口中突作龍吟，「少陽神功」力貫五行輪，往下一壓！

　　雪衣無常段子超一聲怪吼，右手鮮血迸流，人退七尺。那根獨門兵刃修羅棒，卻硬破柏青青震塵埃，砸得山石射出一溜火星，噹噹連聲！

　　就在段子超驚惶無惜之際，西崑崙絕峰峰頂，又如閃電般的撲下一條黑影，身形一現，是個大頭紅髮，濃圈密點，滿臉文章的矮身人，因為他把招牌掛在臉上，柏青青、冉冰玉均一望而知，這就是修羅三鬼之首，麻面鬼王呼延赤。呼延赤見來人是兩個妙齡美女，三師弟雪衣無常段子超卻連兵刃均已出手，虎口被人震裂，不由有點大惑不解。

　　柏青青乘呼延赤轉向段子超問話之際，向冉冰玉低低說道：「玉妹的一顆朱紅雪蓮實，為我增加不少真力。你且用磁鐵五行輪一旁掠陣，讓我借這兩個老怪孽徒，試試三年以來刻苦參研的璇璣劍法！」

　　冉冰玉知道柏青青先是滿腹急怒醋火，真相大白以後，卻因為葛龍驤被擄而化作了思念情愁。最好是有個機會，讓她一瀉胸頭積忿。遂含笑點頭，接過那柄磁鐵五行輪，退後數步，凝神掠陣，防止麻面鬼王、雪衣無常師兄弟，再度倚仗修羅棒中「毒龍鬚」暗下毒手。

　　玄衣龍女交輪之後，一翻腕肩，抽出那柄精芒奪目、寒光砭人的青霜劍，彎下腰拾起地上的修羅棒，拋向雪衣無常段子超，口中微哂道：「這根哭喪棒兒還你，你們師兄弟儘管齊上，那位七指神姥的高足冉姑娘，只作旁觀。柏青青要以一對二，叫修羅門下開開眼界，瞻仰中原劍術奧秘。免得終日驕狂，不知天高地厚，夜郎自大！」

　　麻面鬼王呼延赤，聽三師弟段子超說柏青青擅傳氣吸物的「先天無極氣功」，心頭不由一愣，知道對方只要身懷這種絕頂氣功，自己師兄弟修羅棒內的「毒龍鬚」便失去效用。但是柏青青叫自己兄弟聯手齊上，暗想師門修羅棒專習聯手禦敵，威力無邊！以二對一，難道還敵不過什麼玄衣龍女不成？偏頭向白衣無常叫道：「師弟動手，我們施展『和合修羅』擒住賤婢，交由恩師發落！」

　　雪衣無常段子超兇暴成性，雖然在柏青青「少陽神功」猛壓之下，震傷右手，但仍不自量，心想：「修羅棒法是以一左一右相反招術不停變幻，使對方心神搖亂莫知所措。自己右手既被震傷，遂用左手持棒。」與麻面鬼王互一點頭，以一式「浪捲流沙」，分成左右雙方，向玄衣龍女下盤疾掃！

　　玄衣龍女轉向避棒，揮劍還攻。一招「逆水推舟」，青霜劍精芒騰彩，劍鋒橫砍麻面鬼王面門，劍柄也不空閒，隨手撞向身材頗高的雪衣無常右腰「天樞」重穴，修羅雙鬼分向左右飄身，然後急攻搶進。因兩人一高一矮，矮的麻面鬼王呼延赤，右手修羅棒驟如風雨，全攻中下兩部，高的雪衣無常段子超，卻時以招術相反而真力極猛的一支左手修羅棒，向柏青青上部掃擊。

　　玄衣龍女則劍走輕靈，施展的是冷雲仙子威震群邪的「地璣劍」法，但見精芒閃閃，玄衣飄飄。她這三載天心谷刻苦精研，加上葛龍驤全心全力親自授招。果然把諸、葛雙奇的「璇璣劍」法練得神化已極。修羅雙鬼在當世武林之中，除去十三奇以外，算得上是一流高手。師兄弟雙戰柏青青不下，而且雪衣無常的修羅棒上，還被青霜劍削下三枚狼牙，哪得不暗暗心寒，又驚又佩。

　　手執磁鐵五行輪，一旁掠陣的冉冰玉，覺得這位玄衣龍女柏青青，在劍術造詣上，自己確所不及。內力掌法，則因未曾較量，無法判斷。不過心中已有個大概估量，認為諸、葛雙奇的絕世神功不會低於恩師七指神姥。

　　她這裏思想未定，動手之人的勝負已分。原來玄衣龍女施展「地璣劍」法鬥過百合，只削下雪衣無常段子超修羅棒的三枚狼牙。自覺久戰不下，難以為情。左手翻處，竟把葛龍驤的紫電劍也自掣出，右手「地璣」，左手「天璇」，右手「青霜」，左手「紫電」。這一來璇璣同運，紫青合璧，威力簡直罕世無倫。三招過後，玄衣龍女的身形已杳，只見場中一圈神妙莫測、不可方物的青紫精虹，逼得修羅大、三兩鬼手忙腳亂地團團直轉。

　　麻面鬼王呼延赤畢竟知機，揮動修羅棒，擋過紫電劍的一招「亂石崩雲」，便即大聲喝道：「來人既然有此功力，已合規定，呼延赤帶你們去參謁修羅二聖。」

　　柏青青微笑收劍，冉冰玉縱過來，交還磁鐵五行輪，並拉著玄衣龍女的玉手笑道：「姐姐的璇璣雙劍，冠冕武林，小妹嘆為觀止，有機會教我幾手好麼？」

　　柏青青看著她那天真無邪的絕世容光笑道：「等你葛大哥脫險以後，找他去學。他是不老神仙真傳，比我強得多呢！」

　　麻面鬼王呼延赤、雪衣無常段子超見二女談笑自若，根本就未把自己看在眼內，心中不由恨極。但以二對一仍未佔得便宜，哪裡還敢逞兇，仗著地形熟悉，師兄弟二人肩頭一晃，拔空直上三丈來高，攀登絕峰，想在輕功上略為找回顏面。

　　哪知玄衣龍女素以輕功見長，當年龍門山凌空三丈，飛渡十丈長河，就曾使葛龍驤為之心折，冉冰玉則更是終年上下雪峰冰壁。西崑崙雖然山高萬仞，也有冰險阻途，卻哪裡攔得住這兩位巾幗奇英、罕世俠女，她們二人，剛剛趕到中峰，修羅殿中業已好戰開鑼。

　　原來葛龍驤自服下「一陽丹」，驅散身上寒毒之後，雖然凍僵多日，但因他一來稟賦極佳，近年內外功行又復大進；二來岳父龍門醫隱所留的「太乙清寧丹」、「益元玉露」等囊中又有的是，所以一兩日之間，人便復原。鄔蒙倒真是恩怨分明，告知葛龍驤一切經過以後，便把他帶到修羅殿前，去見黑修羅公孫丑和白修羅宮玉。

　　白修羅宮玉見葛龍驤英姿煥發，卓立殿前，神情不卑不亢，看見鄔蒙所言不虛，此子果然已得不老神仙諸一涵真傳。但要說是能夠接得住自己三掌，因年齡火候關係，仍恐未必。

　　當下目注葛龍驤，發話問道：「你在大雪山玄冰峪被『子午寒潮』凍僵，鄔蒙因昔日蟠塚山黃石嶺頭曾受你救命之恩，特地把你帶回，用本山靈泉救治，並向我索取靈藥『一陽丹』，我這「一陽丹」煉製極難，曾立有規例，非禁得住老夫三掌之人絕不輕給。如今你寒毒已除，老夫半生憐才，若真挨得住我三掌，你妻傷我門下之事，從此不究也罷。」

　　葛龍驤昂然朗聲答道：「晚輩本來不敢放肆，但老前輩既然定有規例，只得螳臂擋車，勉接三掌。至於拙荊在洛陽龍門，誤傷老前輩門下之事，不論誰是誰非，葛龍驤先自代為謝罪。」

　　這一席話，說得極為得體。白修羅宮玉眼皮微揚，看著葛龍驤說道：「你先接老夫三掌，其餘一切慢談！鄔蒙擊鐘為號，金鐘每響三聲，老夫便發一掌。」

　　鄔蒙應聲領命，走往殿角，扯動絲繩。樑上一具金鐘，便即極其清脆地「噹」的一響！餘音方落，鄔蒙又扯絲繩，金鐘二響！

　　葛龍驤心中主意早已打定。因為知道以白修羅宮玉這等身分，第一掌必然不會使出全力，以後則可能一掌比一掌更重。所以決定第一掌用師門絕學「彈指神通」，加上練到六成的「乾清罡氣」硬搪一下；第二掌則倚仗昔日苗嶺陰魔邴浩所傳神妙無方的「維摩步」，予以閃避；第三掌定然威力極強，則用「維摩步」再加上東海神尼秘授的「散花手」，想來足能抵擋，第三掌過後，再看老怪如何動靜。

　　他主意打好，方把「乾清罡氣」及「彈指神通」的真氣提到十二成之際，殿頂金鐘第二響的餘音已在若有若無之間。鄔蒙目光一瞬葛龍驤，見他嶽峙淵渟，知道業已準備，遂伸手扯動絲繩。

　　白修羅宮玉雖見葛龍驤氣定神閒，沉穩得異乎尋常，但自忖除了諸、葛雙奇、七指神姥及苗嶺陰魔等人以外，放眼當前武林老一輩人物之中，罕有人能敵自己。這葛龍驤年歲太輕，根骨再好，似也禁不住自己五成掌力。所以根本身不離座，聽得金鐘三響之時，右掌微推，向葛龍驤發出六成真力。

　　黑白雙魔武功極高，絕非妄自尊大。故而所發雖只六成真力，亦如浪捲濤翻，威勢已非小可。

　　葛龍驤在白修羅宮玉右掌一揚之際，便即十指齊彈，逆擊對方所發掌力，並在十指彈出後，跟著雙掌齊推，加上了不老神仙的震世絕學「乾清罡氣」。

　　白修羅宮玉小視對方，只以六成真力發掌。葛龍驤則因對方威望過高，是以全神應付。所以雙方所發劈空勁氣一接之下，白修羅宮玉不但不曾擊動葛龍驤，自己反覺真氣微微一震。這一來不由驚詫得大出意外。

　　雙方對掌，金鐘未歇，剎那間又復三鳴。白修羅宮玉濃眉雙挑，移山倒海地劈空一掌，這次用足了八成真力。葛龍驤第一掌不曾吃虧，心中深知這是對方小視自己所致，毫未因而自滿，仍照預計，施展苗嶺陰魔邴浩所傳「維摩步」之中的「鹿女聽經」，欲前又卻、似拒還迎地青衣一飄，便自脫出了白修羅宮玉的掌風以外。

　　一來葛龍驤這三年內外功力大進，二為「維摩步」是苗嶺陰魔邴浩，數十年心血結晶的罕世武學。所以白修羅宮玉只見葛龍驤以一種極為神妙的步法，閃過自己第二度所發掌力，僅僅青衫襟角為掌風略為拂動。

　　以西崑崙修羅二聖黑白雙魔的武林威望，出手對付一個年輕後輩，居然兩度無功，別說白修羅宮玉過分驚奇，連那坐在左首，低眉合目不大講話的黑修羅公孫丑，也把雙眼一開，殿中頓時多了兩道冷電似的精光，向葛龍驤炯炯注視。

　　白修羅宮玉突然一陣縱聲長笑，笑聲足足延續有半盞熱茶的時光。笑完自右首的修羅寶座之上，緩緩起立。這時鄔蒙因雙手暫時停手，加上那種極其靜默的緊張氣氛，竟自出神注意殿中變化，忘擊金鐘。

　　白修羅宮玉見自己業已起身，那青衫一襲，英姿颯爽的葛龍驤，依舊岸然卓立，毫無怯色。濃眉不由再度微揚，回頭向鄔蒙問道：「老夫尚有一掌未發，金鐘何故停響？」鄔蒙聞言慌忙扯動絲繩，便即又是「噹」的一響。

　　白修羅宮玉緩緩往前，葛龍驤卻一步不退，殿面金鐘才敲一響，兩人之間距離業已縮至八尺。葛龍驤「泰山崩於前而神色不變」的這份沉穩，真使白修羅宮玉對這年輕俊品人物的膽識功力，心中暗讚。

　　宮玉此時目光本來注定葛龍驤雙足，防範他再用適才那種神奇步法，閃避自己雷霆萬鈞的最後一擊，但偶然一瞥之間，瞥見葛龍驤右手挽著「玄武真訣」，左手拇、中、無名三指，圈成鳳眼，食指、小指半屈半伸，形式似花非花，頗為美妙，足下踏的卻是兩個陰陽卦象。

　　白修羅宮玉武學淵博，知道葛龍驤右手所挽「玄武真訣」，是準備施展他師門絕學「乾清罡氣」與「彈指神通」，足下所踏卦象，可能就是適才所施展的神奇步法，但左手那種似花非花的姿勢，卻好似極熟極熟，偏偏一時竟又想它不起。

　　白修羅宮玉忽然瞥見葛龍驤衣襟被自己掌風拂動，未復原狀，襟旁露出一粒核桃大小，黑沉沉之物。頓時恍然大悟，葛龍驤左手奇形指法的來歷已自想出，面上突現一種奇異光輝。剛待吩咐鄔蒙停擊金鐘，殿頂「噹」的一響，金鐘已做三響。

　　白修羅宮玉聽金鐘第三次一響，絲毫不用功力，雙掌一推，人便仍自縱回修羅寶座之上。

　　葛龍驤以為他這最後一掌，無疑石裂天開，猛裂無比，所以丹田提足「乾清罡氣」，右手「彈指神通」，左手「散花手」，足下暗踏「維摩步」。把自己所會的幾樁當世絕學，一齊準備妥當待敵，哪知白修羅宮玉居然虛應故事似的，雙掌空推，便即縱回，心頭也真弄得大惑不解。

　　白修羅宮玉回座以後，向黑修羅公孫丑說道：「大哥，想不到西崑崙之上，居然能夠再見到玉簪賊婢的沉香手串與她獨門的『散花手』法。」

　　說完，轉對葛龍驤面容一冷，突罩寒霜說道：「老夫兄弟言出不二，三掌既過，你妻傷我門下之事已不追究。但另有事比此重要百倍，望你據實直言，不可對老夫絲毫瞞哄。」

　　葛龍驤雖然一時迷茫，但他何等聰明，一聽白修羅宮玉向黑修羅公孫丑說話之言，立時知道教自己散花手法的東海神尼，前身玉簪仙子，定與黑白修羅雙魔結仇頗重。聽白修羅宮玉一問，葛龍驤昂然答道：「我葛龍驤雖然年輕學淺，但自重人格，從無虛言，老前輩問我莫疑，疑我莫問！」

　　白修羅宮玉點頭說道：「好一個『問你莫疑，疑你莫問』，少年風骨嶙峋，委實可愛！老夫想先借你襟旁之物一觀，那可是一十八粒沉香手串？」

　　葛龍驤解下沉香手串，上前遞與白修羅宮玉說道：「老前輩所猜不差，這十八粒沉香手串及散花手法，均是東海覺羅島上的一位神尼，覺羅大師所傳所贈。」

　　白修羅宮玉接過沉香手串，細一審視，目光遙望遠天，似是遙想當年往事。

　　片刻過後，突然目中神光一閃，把沉香手串交還葛龍驤，詫聲問道：「這分明是失蹤江湖很久的玉簪仙子之物，你怎說是東海覺羅島的什麼神尼的……」

　　葛龍驤收好沉香手串，不等白修羅宮玉話完，便即答道：「東海神尼覺羅大師，前身正是苗嶺陰魔邴浩老前輩的愛侶玉簪仙子。」

　　這回黑修羅公孫丑也自開口，幾乎是與白修羅宮玉同聲發問：「東海神尼覺羅位居何處？怎樣走法？」

　　葛龍驤合掌低眉，肅容笑道：「神尼與邴老前輩四十年深嫌化解以後，心願俱了，業已西歸極樂，老前輩何處可尋？」

　　黑白雙魔聞葛龍驤此語，同時各自驚得一怔，兩人臉上均現出一種大失所望之色。

　　就在此時，一名值殿侍者報道：「呼延赤、段子超引來玄衣龍女及七指神姥的弟子冉冰玉，在殿外求見。」

　　葛龍驤自天心谷情天生變以來，魂牽夢繞，無時不在想煞愛妻顏色。加上聞報是與冉冰玉同來，足見那一場百口難辦的風流罪過，可能業已不需自己大費唇舌解釋，自然益發喜形於色。

　　白修羅宮玉卻向侍立在旁的活屍鄔蒙說道：「呼延赤、段子超，不奉我修羅令符，擅自引外人妄登崑崙，應按門規懲戒。準備蛟筋神鞭，當殿各鞭四十！」

　　鄔蒙臉上神色一慘，但不敢多言，躬身領命。自殿後取來一具朱漆銅盤，盤中放著一根捲成一堆的紫色長鞭。

　　白修羅宮玉又對報信侍者說道：「玄衣龍女柏青青與本門仇怨已解，可以客禮相待，請放殿中落座。七指神姥之徒在龍門山殺我門下弟子兩名，居然也敢來西崑崙！可命呼延赤受刑以後，在殿前擒住此女。」侍者領命傳言。

　　剎那之間，帶來了面帶懍懼淒慘之色的麻面鬼王呼延赤、雪衣無常段子超與柏青青、冉冰玉二位女俠。

　　玄衣龍女柏青青見黑白雙魔如此分派，哪肯自己入殿落座，而把冉冰玉一人留在殿外？連葛龍驤也自殿中一躍而出，與柏、冉二女並肩而立。

　　葛龍驤見愛妻玉容清減，柏青青何嘗不覺葛郎憔悴？彼此交換無限深情，而帶有歉意的一瞥以後，礙著冉冰玉在旁，並無交言，只是互相不大好意思地把頭一低。柏青青玉手伸處，遞給葛龍驤紫電劍，準備夫妻二人以紫電、青霜劍合璧，會會這名震天下的修羅二聖黑白雙魔。

　　葛龍驤方自把劍接過，白修羅宮玉一陣冷笑說道：「小輩們不識抬舉，呼延赤、段子超之刑暫免，可與鄔蒙三人把殿前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替我擒住。」

　　活屍鄔蒙深知葛龍驤夫婦功力，麻面鬼王呼延赤、雪衣無常段子超則剛才在峰下，以兩根修羅棒尚鬥不過玄衣龍女柏青青一人，但師命難違，只得硬著頭皮，各抽出修羅棒，準備出戰。

　　就在三人略顯遲疑，尚未走下殿階之際。黑修羅公孫丑眼皮倏地一睜，喝道：「且慢！」向白修羅宮玉說道：「二弟，崔老婆子已來，我們還讓小一輩的胡鬧什麼？」

　　黑修羅公孫丑話聲方落，修羅殿頂有人朗聲長笑，宛如墜絮飄雲般的飄下一條白影，正是大雪山玄冰峪的七指神姥。她站在葛龍驤夫婦及冉冰玉身前，手指殿內，高聲叫道：「公孫丑老兒的耳力還不錯，比你那泥塑木雕似的二弟強多了。」

　　白修羅宮玉此刻臉上好不難堪。知道一來七指神姥功力過高，二來自己傳命呼延赤等出戰，發話分神，以致人到殿頂，均未發現。羞怒交集之下，一聲暴吼：「老虔婆休要張狂，叫你嚐嚐這泥塑木雕的宮玉厲害！」

　　左手長約四尺二寸，風磨銅所鑄的修羅寶杖往地上一點，「叮」的一聲，像隻巨鳥似的撲出殿外，右掌狂掄，打出一股勁疾無倫，重若泰山壓頂的劈空罡氣，直向七指神姥當頭擊到。

　　七指神姥面容驟冷，「哼」的一聲，兩隻銀色長衫大袖向上一翻，捲起一陣強烈寒飆，迎向宮玉。兩位絕代高人，便自硬對一掌。白修羅宮玉被七指神姥雙袖所捲寒風，震得在半空中倒退數尺。七指神姥也為對方掌力逼得足下往後連換兩步。葛龍驤等人，更是覺得罡風拂動，勁氣排空，幾乎站不穩腳。

　　這樣勢均力敵的一擊而分，七指神姥心頭微覺擔憂，黑白修羅兄弟二人的臉上卻略現喜色，因為七指神姥試出白修羅宮玉在內家真力方面，已與自己彷彿，尚有一個可能更高明的黑修羅公孫丑，絕非葛龍驤夫婦或冉冰玉所能應付。

　　此時黑修羅公孫丑也白修羅殿中，拄著那根修羅寶杖慢慢走下階前，與白修羅宮玉並立一處，向七指神姥說道：「武林十三奇竊名多年，我就不信他們那幾手功夫，就準能勝得過我們這幾個窮荒老怪。妳若肯與公孫丑兄弟合作，以三人之力創教中原，放眼宇內，當無敵手！今徒傷我門下之事，自然也一筆勾銷……」

　　七指神姥不等黑修羅公孫丑話完，便即搖頭笑道：「別說我老婆子在冰天雪地之中一住四十多年，早已淡泊了爭名好勝之念。就是真仍存在當年火性，也總還有自知之明。諸一涵、葛青霜那一對神仙眷屬，窮探武術奧秘，成就確已超凡，你以為人家就勝不過你這窮邊老怪？我料你必然不服，冷雲谷又離此太遠。何況以徒弟比徒弟，你這三個孽徒合手齊上，據我看來也不是葛龍驤一個人的敵手。」

　　黑修羅公孫丑比白修羅宮玉心思稍細，見麻面鬼王呼延赤、雪衣無常段子超入殿之時的神情，便知道他們在峰下吃柏、冉二女苦頭。而葛龍驤既然身居天心谷主人，適才又能接閃白修羅宮玉威勢無倫的劈空掌力，確實足能以一對二。

　　心中一轉，回頭叫鄔蒙在殿上取來一根齊眉鐵棍，脫手擲向七指神姥，冷笑一聲道：「老婆子大概敬酒不吃，想吃罰酒！小一輩的那些不成熟的手法，我們哪裡看得入眼？來來來，公孫丑與你較量一手，『借物傳力』，敗者聽從勝方指揮如何？」

　　七指神姥接棍在手，暗想自己這邊實力稍弱，魏無雙所請援兵尚來趕到。像這樣以真力較勝負，一陣賭輸贏之舉，倒確實對自己有利。不知公孫丑何以出此？難道他真個自信內家真力能強過自己不成？

　　黑修羅公孫丑見七指神姥未曾發話反對，遂微微一笑。左手拄著的修羅寶杖，改用右手斜舉胸前。七指神姥怎肯示弱？也自單臂持棍，往黑修羅公孫丑的修羅寶杖之上一搭。兩人各自閉目凝神，提足丹田真氣，經由指臂傳向杖端，企圖能把對方兵刃壓到向下斜垂，便可算得勝。

　　這種比試方法，本來絕對公平、因為七指神姥與黑修羅公孫丑，同樣都是數十年刻苦修為，功力難分上下。故而修羅寶杖與齊眉鐵棍始終向上交叉斜舉當空，縱然偶有起落，剎那之間必然又復持平，誰也無法把對方壓得低下一寸、半寸。但相持一久，七指神姥卻心頭暗叫不妙。想不到這個不大講話的黑修羅公孫丑，居然用心如此險惡，只怕自己一世英名，要斷送在這西崑崙絕峰的修羅殿外。

　　原來黑修羅公孫丑用來傳力的修羅寶杖，是風磨銅所鑄，連紫電、青霜這樣罕世寶刃均所難傷。而七指神姥手中的齊眉鐵棍，卻是普通鋼鐵。雙方均是當代武林之內數一數二的高人，互出全力以爭勝負之下，杖端所蓄的內家真力何止千斤？加上彼此功力均等，是所有重力必然全由兩根兵刃擔負，所以耗到一炷香之時，七指神姥雖然依舊神色自如，但手中那根齊眉鐵棍卻已漸漸有點彎曲。

　　一旁屏息靜觀的葛龍驤等人，何嘗沒有看出七指神姥所遇危機？唯江湖規戒之中，像這種雙方以真力硬拼，非等見出勝負──除非是輩分高出比賽雙方之人──照例不能中間插手。所以空自代七指神姥著急，卻無法相助。

　　尤其是冉冰玉見恩師上了公孫丑的惡當，形勢極端不利，急得連連問計柏青青，但玄衣龍女此時還不是與葛龍驤、冉冰玉一樣地束手無策？

　　黑修羅公孫丑見自己已佔優勢，微開雙目，向七指神姥說道：「老婆子數十年英名得來不易，毀於一旦，豈不可惜？如能聽從公孫丑之言，我們就此收手。」

　　七指神姥以一種凜然不可逼視的目光，看了公孫丑一眼，冷冷說道：「我老婆子就算落敗，也比你勝的光榮。你以為你仗著風磨銅杖的這點便宜，就足以穩居勝面麼？」

　　說也奇怪，黑修羅公孫丑想是暗用機謀，內心有愧，偌大的人物被七指神姥這一眼看得心中一懾。七指神姥何等厲害，乘對方心中一懾，突然出聲一嘯，就用那根微顯彎曲的齊眉鐵棍，硬把黑修羅公孫丑的風磨銅鑄寶杖，壓得往下垂落二寸有餘。黑修羅公孫丑這一驚非同小可，忙自懾定凝神，把數十年生命交修的「修羅氣功」，一齊貫注右臂，才又慢慢爭回均勢。

　　這麼一起一落，杖頭真力更加。七指神姥本身功力雖不輸人，但那根齊眉鐵棍已難支持，明顯現出彎曲形狀。黑修羅公孫丑見狀，獰笑連連，不斷提聚真力，加注修羅杖頭。七指神姥的齊眉鐵棍，也自越來越見彎曲。就在眼看黑修羅公孫丑即將依照詭計奸謀，使七指神姥飲恨西崑崙絕峰，而七指神姥心中也已決定，等支持到手中鐵棍將折未折的剎那之間，便即跳下萬丈深壑，以全一世英名的危機一髮之間，突自遙空傳來二聲嘹亮鶴鳴。

　　這聲鶴嗚，葛龍驤太已熟，聽出就是自己曾經幾度騎乘，東海神尼覺羅大師所養的那隻絕大靈鶴，不由得揚眉高聲叫道：「崔老前輩只要再能支持片刻……」

　　一言未了，靈鶴兩翼風雲，已到當頭，鶴背上一點灰影，自數十丈高處，宛如瀉電飛星，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無形潛力，直向七指神姥、黑修羅公孫丑二人之間，凌空疾降。那兩根難分難解的修羅寶杖與齊眉鐵杖，居然竟被那股莫大無形潛力硬給分開。

　　來人身形一現，倒頗出葛龍驤意料之外。是個貌相清奇的灰衣老僧，但眉目之間，依稀可辨出，正是昔日傳授自己「維摩步」法，在武林十三奇中與諸、葛齊名的苗嶺陰魔邴浩。

　　邴浩先離鶴背下撲，但鶴背之上居然還有一人，正是那位費盡心力、跋涉奔勞的魏無雙，在靈鶴離地尚有五、六丈之時，也自凌空而降，落在葛龍驤、柏青青等人身側。

　　邴浩、魏無雙一到，西崑崙峰下，宛如電疾風飄般的又搶上一人，正是天心七劍之中排名第五的小摩勒杜人龍。這一來，群俠聲勢大增，黑白雙魔不由暗暗心驚。對方老老少少，明明暗暗，究竟來了多少人物？

　　邴浩解開七指神姥與黑修羅公孫丑互較內力的修羅棒及齊眉鐵杖後，向黑白雙魔合掌低眉說道：「貧僧慧空，也就是昔年的苗嶺陰魔邴浩，不知賢師兄弟是否還認得我這崑崙舊識麼？」

　　黑修羅公孫丑眼看即將倚仗修羅寶杖之力，使七指神姥飲恨西崑崙峰之際，卻被這位苗嶺陰魔邴浩化身的慧空大師突如其來，攪得功敗垂成，心頭哪得不憤恨之極。雖然明見對方自數十丈高處飄落當頭，武功已到入聖超凡地步，但自恃一身修羅絕學，依舊傲不為禮，臉罩寒霜地冷冷說道：「你來得正好。公孫丑、宮玉二人，頗想會會那位四十年前曾對我師兄弟有一掌之惠的玉簪仙子。當年舊債未了，縱然參禪學佛，也不能使你夫婦真如了了，般若空空！目下是你代表玉簪動手，還是要我弟兄東海一行？」

　　慧空大師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說道：「昔年邴浩在俗之時，愚夫婦偶遊崑崙，邂逅賢師兄弟。因彼此均屬景慕已久的武林人物，遂拆掌過招，談談所學。互相印證，自然非勝即敗。想不到這一點如煙舊事，公孫兄始終還記在心頭。玉簪自四十年前，與邴浩誤會反目以後，即歸佛門。刻苦修為之下，參悟人天，撒手塵埃，西歸有樂已有三載。

　　「俗語云『人死不記仇』！何況彼此不過是一點名氣之爭，根本就沒有什麼如山重恨，邴浩自東海削髮以來，名心盡了，嗔念齊消。無論昔日之事誰是誰非，敬向賢師兄弟當眾賠禮，願把一場殺劫化作祥和。公孫兄與宮兄且自受我一拜。」話完，果然向黑修羅公孫丑、白修羅宮玉，合掌躬身，深深一拜。

　　黑白雙魔同時飄身，避不受禮，黑修羅公孫丑高聲叫道：「崑崙山一掌沾衣，使我弟兄埋首星宿海四十年，羞見江湖同道。你以為就憑幾句口舌之力，便可使公孫丑、宮玉甘心罷手？玉簪既死，難得你自行投到。不必再談什麼謙退仁義，快些現出你苗嶺陰魔驕狂自大的本來面目。無論徒手相搏，還是以兵刃過招，公孫丑鬥你一千回合！」

　　慧空大師見黑修羅公孫丑大聲叫囂，氣得鬚眉都在顫動，不由微嘆一聲。依舊是那副祥和神色，藹然笑道：「四十年靈山埋首，想不到賢兄這等功參造化之人，居然不曾勘透一個『嗔』。苗嶺陰魔之號，早在第一次黃山論劍以後化作灰煙，邴浩既已身歸佛門，甘入地獄，也要解卻這段嫌怨。我願以一掌還一掌！當年崑崙山一掌沾衣，今日西崑崙絕峰一掌償債。隨便賢兄弟何人出手，當胸重重打我一掌，總該消除了心中之恨了吧？」

　　白修羅宮玉認為這位昔日號稱普天之下最難纏難鬥的苗嶺陰魔，表面上雖然說得冠冕堂皇，但哪裡會白白挨自己師兄弟力能開碑裂石的當胸一掌？想把對方逼得當眾失言，遂緩緩舉步，走到慧空大師面前，冷冷說道：「宮玉委實不信苗嶺陰魔一入佛門，就會有如此的寬宏襟懷與菩薩心腸。你如真肯吃我一掌，不但盡釋舊恨新仇，宮玉並約束所有門人，不出西疆一步！」

　　慧空大師雙眼湛湛神光，一看宮玉笑道：「宮二兄的末後一語未免又落下乘。須知此心如真，宇內無非樂土，此心不正，蒲團亦是刀山！分什麼出不出西疆？只在你是否能以『仁義』二字教導門下弟子。慧空遠自東海來此，禪課不可久荒，宮二兄請自發掌。」

　　白修羅宮玉仍然認為，慧空大師是想倚仗絕世內功硬杭自己一掌，不由暗把全身功力提到九成以上，照準低眉合目、垂首站在身前的慧空大師，呼地一掌當胸擊去。

　　黑修羅公孫丑與白修羅宮玉同是一樣的想法，但他從「苗嶺陰魔」四字的昔日威名，與適才鶴背飄身，宛如天仙下降的氣勢看來，心中覺得這慧空大師功力超凡，可能真挨得起師弟一掌。所以一面心中計算，這一掌打過之後，怎樣打個藉口食卻前言，一面卻在暗地注意對方用的是何種防身功力，以備翻臉動手之時，克敵制勝。

　　但既未見慧空大師有任何提氣凝功現象，身子也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灰色僧袍，臉上神情則安穩和祥，真像一尊普渡世人的西天古佛。

　　就在黑修羅公孫丑尚未看出對方究竟意圖何在之際，白修羅宮玉業已發難，狂飆怒捲，威能摧嶽移山的當胸一掌，硬把一個慈眉善目的灰袍老僧震得飛出丈許，口中狂噴鮮血，倒地不起。

　　七指神姥一見這種情形，趕緊縱身搶到慧空大師身畔，取出兩粒「朱紅雪蓮實」餵他服下，並回顧白修羅宮玉叱道：「普天下武林之中，也找不出像你這樣無恥之輩！崔逸今天拼著骨化形消，也要把你這修羅絕域掃平不可！玉兒，準備你的『冰魂神砂』，我破例准你任性施為，在這西崑崙絕峰之上，見人傷人，見物毀物！」

　　冉冰玉如言取出一把黃豆大小晶丸，握在掌中，葛龍驤、柏青青的紫電、青霜劍與小摩勒杜人龍的天心劍，一齊霍然出鞘，魏無雙功行百穴，怒視黑白雙魔，連那一隻靈鶴，也在天空振翼長鳴，似有覷準白修羅宮玉下撲之勢。

　　黑白雙魔則真未想到慧空大師果然誠心化怨解仇，絲毫不曾施展功力防護，弄得呆在當場作聲不得。

　　慧空大師昔年慨傳葛龍驤「維摩步」法，並為柏青青救治被黑天狐宇文屏所點的「天殘」重穴，所以眾人之中，以他夫妻與這位老前輩的感情最深。玄衣龍女首先發難，一招「柳拂旌旗」，青霜劍聚一片青芒，飛掃白修羅宮玉，葛龍驤配合愛妻行動，紫電劍精光騰處，一招「花迎劍佩」也自幻起千百朵劍花，電閃刺出。

　　這兩招是璇璣雙劍之中的和合絕學，加上青霜劍青霜騰彩，紫電劍紫電飄空。強如白修羅宮玉，也看出劍是前古神劍，招是武學奇招，變幻莫測，威勢無比。不敢恃強冒失接招，肩頭微晃，退身已在兩丈之外。

　　葛龍驤、柏青青夫婦正待以紫青合璧，再運璣雙劍進擊，慧空大師服下「朱紅雪蓮實」後，神色已漸漸恢復，但氣力仍嫌極弱地叫道：「葛……葛老弟！賢夫婦不必動手，這朱紅雪蓮實有起死回生之力，貧僧服下以後，已不礙事。」

　　葛龍驤、柏青青聞言住手，慧空大師深深略作呼吸，緩步走到黑白雙魔身前，依舊毫無敵意，一臉祥和微笑，依然說道：「昔年玉簪仙子在崑崙因一掌沾衣，開罪賢師兄弟，適才貧僧已代償還，倘兩位嫌事隔三十年，一掌不夠，則貧僧願意再受一掌。」

　　黑白雙魔見這慧空大師，若非有朱紅雪蓮實這稀世靈藥救治，幾乎已被一掌震死，此時卻仍然這般大仁大義，不由感動得雙雙長嘆一聲。黑修羅公孫丑發話說道：「大師這般慈悲旨願，令公孫丑兄弟慚愧無地！新仇宿恨彼此一筆勾消，除卻萬分必要之時，我必須約束門下弟子少涉中原，免得彼此再生嫌隙。」

　　這回卻是葛龍驤夫妻同聲答道：「兩位老前輩請放寬心，武林萬派本是一家，善惡只在一心，門戶何分正邪？貴高足等，只要能以一身武學濟弱扶貧，普天之下，何處不是光揚西崑崙絕藝的大好所在？龍驤師兄弟等雖被江湖美稱正派，但行事倘稍違師門規戒，四海雖大，照樣無尺寸之土可以容身！彼此恩怨既清，不敢打擾老前輩清修，晚輩等就此告退。」

　　說完便與魏無雙、杜人龍等，向黑白雙魔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禮，先退過一旁。

　　慧空大師及七指神姥師徒，也向黑修羅公孫丑、白修羅宮玉舉手為別。公孫丑、宮玉二人臉上，此時果然祥光一片，含笑親把諸人送到崑崙絕峰山腳。

卅八　魔劫千里

　　與黑白雙魔分別以後，七指神姥笑對慧空大師說：「朱紅雪蓮實雖然無傷不救，功能起死回生，但靈效卻似沒有這般快法。白修羅宮玉那一掌，是挾忿施為，打得極重，大師居然……」

　　慧空大師不等七指神姥話完，哈哈大笑說道：「黑白雙魔昔年雖然有惡跡，但卻能在星宿海一忍四十年，足見其人可度。貧僧才故意先以仁義動之，倘委實不能感化之時，彼此再動武力，哪知這場戲唱得不錯，他那一掌，早被我先天罡氣化於無形。不過隨裳騰身，並略為咬破舌尖，噴血騙他一下。誰料這種偽裝舉措居然收效，不但感化了兩個老魔，並且叨光了神姥兩顆稀世靈藥朱紅雪蓮實呢！」

　　眾人聽後，不由均覺啞然。七指神姥暗想這位慧空大師如今已是佛門高僧，舉措之間，卻依然有他前身外號「苗嶺陰魔」的陰猾之處。但陰而不險，猾而不刁，用得恰到好處，出發點又是一片仁心，反而令人感覺這種手段用得極為善良可愛。

　　遂向慧空大師笑道：「崔逸得玄冰峪地勢之利，每隔二、三十年，總有幾株朱紅雪蓮實被我發現，所以並算不了什麼特殊稀罕之物，大師何足掛齒？這段恩怨既了，崔逸要去往西康小相嶺幽谷，看看我那苦命的妹子崔妙妙，我師徒就此告別。」

　　魏無雙含笑說道：「晚輩請冷雲仙子所豢靈禽白鸚鵡雪玉，遠去東海叩請慧空大師助拳，本身卻往西崑崙急趕。哪知甫過四川，慧空大師已然飛到。是大師發現晚輩，接引跨鶴同來，不然此時可能尚在西疆之外、小相嶺崔老前輩之處，晚輩曾有半年之內代其解誓之語，正好恭隨老前輩前住踐約。龍弟、青妹及杜師弟，是不是一同去呢？」

　　葛龍驤、柏青青對慧空大師看了一眼，慧空大師業已會心微笑說道：「我這半路出家之人，禪課不能久荒，必須立返東海。你們儘管走你們的，但我想約位小友，到覺羅島上作客半月，有人願意嚐嚐這長途御鶴，天風拂面的滋味麼？」

　　葛龍驤知道慧空大師此舉必有深意，方看了杜人龍一眼。杜人龍何等聰明，知道這「萬妙歸元降魔杖」法後十七招未練成以前，天心七劍之中得數自己功力最弱。東海覺羅島上，除了這位神功絕世的慧空大師以外，還有一位極喜提攜後輩的衛天衢衛老前輩，半月勾留，無疑獲益莫大。何況三師兄已在示意，遂趕緊含笑答道：「憑虛御風，原是神仙之樂。大師若不嫌杜人龍俗骨凡胎，小可願往東海，小隨二位老前輩，掃葉聽經，看爐守藥。」

　　慧空大師含笑點頭，向葛龍驤說道：「第一次黃山論劍以前，覺羅大師曾在東海對你預示禪機，十二因緣，無非人我，三千世界，俱是情天！『緣』之一字，不來無可求，來則無可拂。你是一個至情至性之人，平生重大風險業已多半度過，但第二次黃山論劍報卻父仇，便當勘透俗累，進參上乘功果。」

　　葛龍驤躬身受教，慧空大師又向七指神姥說道：「黑白雙魔兇鋒既殺，神姥威震西陲，中原又有這些善體天心的少年英傑。但等黃山會了，幾個窮兇極惡的老怪受誅，武林之中想可清平上個一、二十年。我們雪山、東海雖然相距甚遙，若有因緣，當再相見。」話完，手攜小摩勒杜人龍，未見任何動作，倏地平升六、七丈高，落向空中鶴背。

　　慢說葛龍驤等人，連七指神姥對這種不落絲毫跡象，帶人平步躡空的絕世神功，也不禁為之失聲讚嘆。

　　慧空大師在鶴背之上，哈哈笑道：「臨走還要賣弄這種小小神通，連我自己都感覺到可笑之極。大概在能把苗嶺陰魔的習性消除淨罄之時，也就是慧空的功行圓滿之日。」說完與杜人龍向眾人把手一揮，靈鶴長唳中，雙翼輕撲，便向東南遙空，飄飄而逝。

　　七指神姥等人對空出神良久，便自趕往西康。但到了那條綠鬢仙人崔妙妙所居的小相嶺幽谷之內，只見山洞已被巨石封死。石上鐫字留書說道：「蒙一語，破迷關，泰嶽倒，東海乾。世間皆樂土，此地即靈山！魏小友等再來之時，請恕崔妙妙慢客。因為我在這小相嶺幽谷之中，虛度四十春秋，凋敝了朱顏綠鬢。如今即悟禪機，索性再閉關十年，靜參性命天人之道。便中如晤家姐崔逸，請代致候！」

　　魏無雙看完，輕輕拍手向七指神姥說：「妙妙妙！綠鬢仙人老前輩，真不愧妙妙之名。雖然被嗔心仇障掩蔽靈明這久，但一旦了澈，卻又大異常人。我還以為崔老前輩參透泰山之石、東海之水的禪機以後，可能在我們未到之前便即脫身。如今細想縱此處脫身，更置身何處？好不容易藉此機緣跳出紅塵，難道再去跳入紅塵以內？這種想法豈非大入魔道？好個『世間皆樂土，此地即靈山』！據我看來，連老前輩也不必與令妹相見，亂她禪心。好在十載光陰，彈指即過，彼此已別三十年，也不在乎再加這十年小別。」

　　七指神姥此時真感覺到魏無雙、葛龍驤、柏青青一班少年男女，個個如同威鳳祥麟，無論情性武功、見識丰標，均是上上之選。

　　說也奇怪，玄衣龍女柏青青本來滿腹情仇，仗青霜劍闖大雪山，想要搏殺冉冰玉，但一旦誤會冰釋，柏、冉二女惺惺相惜，業已好得個蜜裏調油，一旦即將分袂，彼此均依依不捨，黯然神傷。

　　葛龍驤看在眼中，愁眉盡解。魏無雙看在眼中，卻別有會心地發出一種神秘微笑。

　　柏青青挽著冉冰玉一雙素手，眼角微現淚光，向七指神姥說道：「柏青青一句肺腑直言，不知老前輩可會見怪？」

　　七指神姥微笑說道：「老婆子自認生平確實有些怪僻，但與你們相處這些日來，頗有點被少年人爽朗英風所化，有話儘管直說無妨。」

　　柏青青笑道：「晚輩看來，幽境靈山，學仙學佛，最少應該是中年以後之事。倘若年歲輕輕，就要一塵不染、五蘊皆空，究竟什麼所謂『上乘功果』，則世間一切邪惡魍魎，誰去誅除？孤苦善良，誰去濟助？所以柏青青認為仗劍江湖的濟人義舉，才是真正的『上乘功果』而為求駐顏長壽的靈山潛修，卻不過是因為自己未曾辜負一身所學，對人對世已盡心盡力，有了交代以後的自私打算而已，冉冰玉是一位身懷絕世武功的巾幗奇英，老前輩何以要令她久居冰天雪地之中……」

　　七指神姥不等柏青青話完，便即點頭笑道：「你這種道理講得對極。我要帶冉冰玉回轉玄冰峪之故，是要盡半年光陰，把幾樁薄技傾囊相授，然後便命她隨同你們行道江湖。魏姑娘沉穩機智，女中英傑，我這劣徒再履中原之時，無論什麼事，均請你代我做主便是了！」

　　魏無雙自七指神姥的語意及眼光之中，有所體會，彼此會心一笑。七指神姥便帶著與魏、葛、柏三人難捨難分、妙目含淚的冉冰玉，飄然而去。

　　※※※

　　且說谷飛英與荊芸在冷雲谷勾留的三數月中，不但冷雲仙子葛青霜、龍門醫隱柏長青對自己兩位愛徒，擇奧心傳，循循善誘，連那俠丐奚沅也在獨臂窮神柳悟非的嘻笑怒罵之下，得了不少益處，魏無雙自大雪山玄冰峪趕來求救之日，恰好不老神仙、冷雲仙子、龍門醫隱、獨臂窮神及天台醉客，決心把冷雲谷從此關閉，不問人間瑣事，在二十年內，連門下弟子均不准進謁煩瀆。所以冷雲仙子遣白鸚鵡雪玉代魏無雙東海求援以後，也命谷飛英、荊芸、奚沅三人，出山行道。

　　三人上得谷口，谷飛英終因對這片與自己極熟極熟的冷雲谷要違別多年，忍不住駐足回頭，又向谷中凝視，只見谷中白雲蒼鬱，朵朵上升，剎那之間，目光已不能透視盈丈之下。

　　谷飛英嘆了一口氣道：「為什麼一參性命交關的天人大道，就會變得冷酷無情？別人不談，就是我們那位獨臂窮神柳師叔，平日何等激昂慷慨，豪氣干雲，如今也跟著我師父、師伯他們學得像個老和尚似的，鎮日低眉合目。倘若神仙全是這樣，就是學到神仙，又有什麼意思？」

　　荊芸聽谷飛英說得有趣，不由掩口一笑。但身後的一株古松之上，突然響起一陣龍吟虎嘯般地縱聲狂笑說道：「小娃兒們，居然敢在背後批評師長，膽子可真不小！」

　　三人一聽笑聲，便知正是適才還在靜室之中低眉合目的獨臂窮神柳師叔。但谷飛英深知自壑底下登谷口，除了攀援百丈絕壁，再走那條一線石樑之外，別無他途。獨臂窮神居然能夠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下，超前趕到，可見得武學一途委實無窮無盡，老一輩的絕技神功依舊無法企及。

　　回頭看時，坐在臨崖一株古松虯枝之上的，可不正是那位鶉衣百結的獨臂窮神？谷飛英在諸位長老之中最不怕他，含笑叫道：「我早知柳師叔用你『龍形八式』之中的『天龍無影』身法，趕過我們，藏身在此，所以才特地激你出來，師叔不在靜室之內參修無牽無掛的金丹大道，是不是有什麼任務要交派給我們呢？」

　　獨臂窮神柳悟非哈哈笑道：「你倒可以算得上是靈心慧質，猜得一點不差。我趕來之意，確實是因為冷雲谷從此閉關，而老花子卻尚有一點心願未了。」

　　谷飛英偏頭一笑道：「英兒追隨柳師叔的時日不多，我只知道有事，卻猜不出是什麼事來，但無論何等重大任務，只要有所交派，便絕不會有負師叔厚望。」

　　獨臂窮神一面走向冷雲谷邊，一面怪笑道：「兩位小女娃兒，不要心裏笑我老花子怪得出奇，老花子如今要規規矩矩地辦件正事。我那杜人龍小鬼，資質人品都還不錯，在老花子臨閉關前，想替他找個老婆，妳們哪一個願意嫁他？」

　　老花子這宛如橫空劈雷地突然一問，問得谷飛英、荊芸兩位巾幗奇英，紅霞滿面，雙雙低頭，不知怎地答話才好？

　　奚沅也窘得無法作聲，還是獨臂窮神手指荊芸，哈哈笑道：「谷飛英將來可能也要學師父一樣，潛心苦修，高蹈遠隱，老花子看中你了！」說完也不等人答話，便又哈哈一笑，竟往百丈雲之中，飄然縱落。

　　谷飛英促狹非常，見獨臂窮神一走，居然向荊芸道起喜來。荊芸急不得、惱不出，越發窘得無地自容。還是奚沅解圍笑道：「柳老前輩詼諧玩世，荊七妹何必認真？倒是我們已離冷雲谷，卻往哪裡去好呢？」

　　荊芸藉機下台，轉過話頭笑道：「三師兄等人大雪山及西崑崙之事，不知是否了結？我們不如西北一遊，順路追上前去。」

　　谷飛英、奚沅一齊點頭贊同，三人遂往南疆西崑崙星宿海方向行去。

　　※※※

　　但才入四川境內不久，便已遇上奇事。當地有一座不知名的大山的極深之處，重森密莽，形勢極為險惡。三人因貪看落日餘暉，才自不擇路途地越走越深，但個個是一身絕藝神功，哪裡會把這種路徑崎嶇、山形險惡放在眼內？

　　荊芸正行走之際，突然聽得七、八尺以外的叢草之內，似有蛇蟲之類爬行，「颼」地一聲！眨眼看去，果然是條五彩斑斕山蛇，但彷彿雙頭歧生，行走極速，在草頭之上，搖動一絲波紋，轉瞬即逝。

　　奚沅打量目前地勢，除了陡立百尺的壁立懸崖，就是藤蔓滋生的野樹長草。自己一行三人，遇敵不怕，但在這種四面受敵，施展不開的地形之下，鬥蛇委實太難。遂略為皺眉說道：「今夜雲厚星稀，乘著這雲隙內尚有月光之際，一面前行，一面注意有什麼地勢較佳容易防範之處……」

　　話猶未了，月光之下突有一條黑影一閃，竟自那百尺懸崖之上，凌空飛落五、六條似鞭非鞭、似繩非繩之物。荊芸清叱一聲，天心劍霍然出鞘，精芒生輝。一招「天羅網雀」化成一片劍幕旋向當頭。那五、六條黑影齊被劍光斬斷，原來全是活蛇。有兩條卻下半身墮入草中，上半身居然仍被逃走。

　　這一來三人全自身懷戒意，凝望崖頂，但崖頂卻不現人，只發出鐵線黃衫端木烈那陰惻惻、冷冰冰的語音說道：「萬蛇噬骨，不過三更！」簡簡單單的八字過後，便自寂然，再無任何聲息。

　　奚沅、谷飛英、荊芸三人等了片刻，不見動靜，荊芸恨恨說道：「此人不敢出面明鬥，卻仗那些毒蛇暗中搗鬼，實在可恨之極。我們還是照奚大哥所說，一面前行，一面察看有利地勢。我負責右方，奚大哥則注意迎面當頭，這樣走法，縱然來上七、八十條毒蛇，也不至於措手不及。」

　　奚沅、谷飛英遂依荊芸所說，各自凝神防護，緩緩前行。此那本已不太明徹的月光，多半全被雲遮，叢樹亂草之間一片黑暗。而暗影之中，發現前後竟有數以百計的炯炯蛇目，在草間樹上閃爍若星。但怪的是絕無一條對三人加以襲擊。

　　奚沅知道這些蛇群，都是經過端木烈加以訓練，不到三更，絕不發難。但一到三更，定即一擁齊上，越往前走，彷彿蛇群越多。而且長林間雜草一望無際，另一邊則始終是斷壁懸崖。這樣走法，走到何時是了？

　　天上雲層厚密，無月無星，根本無法看出時刻，奚沅不由深為擔心，向谷飛英、荊芸說道：「倘若這些蛇群，從四面八方同時來襲，太已難防。只要一條上身，雖然七妹囊中有藥可治，也極惹厭。不如擇一高樹，專心只防下方。能夠度過黑夜，熬到天明，便好得多了。」

　　此時茂草之中的蛇目，已自閃爍得無法數清，腥惡之氣更是令人欲嘔！谷飛英自黯淡微光之下，打量附近幾株樹上，均有蛇目發亮，只有距離三丈以外的一株無葉枯樹，不但頗為高大，並經仔細注目，尤甚異狀。遂向奚沅笑道：「奚大哥說得對，我們就到那株枯樹上棲身好麼？」

　　奚沅也看中這株枯樹，把頭略點。谷飛英天心劍往前一穿，青光騰處，人隨劍起，便自往那樹上飛去。他們不動，群蛇只在四處緩緩隨行，但谷飛英這一飛身，竟有十幾條蛇影躥起當空，好似意在阻她上樹。

　　谷飛英哪裡會把這十幾條毒蛇放在心上，一招地璣絕學「橫掃乾坤」，青芒電掣，腥血橫飛！慘啼怪聲中，十來條毒蛇便已變成數十段黑影，紛紛墜落！一面斬蛇，一面猛提「乾清罡氣」，半空中平步躡虛，飄上枯樹。果見樹上乾乾淨淨，喜得叫道：「奚大哥與七妹快來，我們就在這樹上坐到天明，再把端木烈所養毒蛇搜殺個痛快！」

　　語音方落，遠遠突然響起一種吹竹異聲，叢草之間的千百蛇目，居然一齊無光，並且窸窸窣窣的，似乎齊往四外移動退去。

　　奚沅、荊芸不管對方是何用意，雙雙騰身縱上枯樹，與谷飛英分向三面望好，注意四外。奚沅比較細心，恐怕這株樹上也有蛇藏身。但上樹之後，見樹上光禿禿的一葉全無，心中遂放，默計時刻，此時當在二鼓初過，三更未到。

　　遠遠的那棵樹上的那種吹竹聲，隱約宛轉，並且時時移宮換羽，走出一種奇異的曲調。草中則群蛇盡退，一片寂然。只有獵獵山風，吹得空中浮雲若馳，使那星光忽明忽暗，為這絕嶺深山增加了幾分險惡神秘之色。

　　奚沅因自己所用兵刃，只手中一支竹杖，雖然身是窮家幫中長老人物，用杖制蛇素有專長，但蛇數太多之時，卻不及谷、荊二女的「天心劍」來得鋒利趁手。何況三人之中，功力也是自己最弱，所以心頭深自戒懼緊張，把一囊月牙飛刀準備停當，向谷飛英、荊芸說道：「據我估計，此時天色當已將近三更，大概遠遠那種如泣如訴的樂音一停，群蛇便將來犯……」

　　話猶未了，遠方裂帛似的豁然一聲，樂音已自停奏。片刻極靜的死寂過去，正對奚沅的前方，現出兩盞綠燈，自草間樹頂凌空冉冉而來，更有一種萬蠶食葉的沙沙之聲隨之俱響。奚沅入耳便知，正是無數群蛇在叢草之內蜿蜒游走。

　　兩盞綠燈進得十丈左右，便可辨出綠燈之後，似有一個黃衣人虛空趺坐，隨著綠燈冉冉前飛。三人方才詫異，彼此距離業已更近。原來見的兩盞綠燈，只是一條頭如水缸的極大巨蟒雙目，而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卻依舊一身黃色長衫，面容冷得像個凍死人般的，穩穩坐在蟒頭之上。

　　端木烈手中持著一根似簫非簫的西域豎笛，在進到離三人寄身枯樹約莫兩丈之時，手中豎笛輕輕一點蟒頭，巨蟒立時停游，不再前進。四外亂草之內的沙沙爬行之聲，也自同時並寂。但聽「唰」的一聲，無數光華閃處，自草中昂起千百個蛇頭，兇睛炯炯，宛若寒星，整個佈成了一個極大圓環，把三人寄身枯樹圍在其內。

　　端木烈冷冷看了樹上靜如山嶽、絲毫不作驚容的三人一眼，舉起手中豎笛湊在唇邊，吹了一聲頗為柔和的單音，群蛇頓時萬目齊閉，慢慢依舊把頭垂入草中，恢復了一片死寂氣氛。

　　奚沅見群蛇低頭斂跡以後，一面示意谷飛英、荊芸二女緊防群蛇突然侵襲，一面向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發話道：「端木魔君，你在華山下棋亭，曾暗用『獨目金蛇』害我奚沅，尚可說是誤會你結拜兄長賽方朔駱松年死在我手之故。但烏鞘嶺赤霞峰，分明已遇真正仇人黑天狐宇文屏，彼此已無嫌怨可言。今夜卻在這絕嶺荒山，又復倚仗群蛇逞兇作威作甚？」

　　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伸手撫摸了一下下蟒頭，冷冷說道：「朋友死了，極其容易再交，我所豢養靈蛇倘若傷損一條，卻無殊白費端木烈多年心血。宇文屏殺死了我拜兄駱松年，卻作了我的義姐。一個小偷大哥，換了一個名列武林十三奇的大姐，端木烈只佔便宜，絕未吃虧。所以這一段恩仇，早已成過眼雲煙，不必談了。」

　　說到此處，目中突現兇光，一注荊芸。荊芸倏地一驚，暗想此人別未多時，怎地目光如電？武功似乎高了不少，莫非黑天狐宇文屏把《紫清真訣》傳授給他不成？

　　端木烈略停又道：「荊家賤婢，冒充紅裳奼女桑虹，在烏鞘嶺赤霞峰頭，用百毒金芒連傷我『赤鱗雞冠蛇』、『七步青蛇』、『雙間錦帶』。此恨委實高比泰山，深逾東海！你與谷家賤婢，當日也是動手之人，如今已在端木烈的萬蛇圍困之內，絕無僥倖？我宇文大姐明天也來，但你們等不到天明，必已在萬蛇口中，被吞完血肉，變作三堆骷髏白骨了！」

　　奚沅、谷飛英、荊芸三人聽見黑天狐宇文屏也在此處，卻比身被群蛇圍困更覺驚心。但也想不出及早脫身之法，只好暫蠲百虛，先自凝神，抱元守一，注意這位黃衫蛇魔怎樣發動群蛇攻勢，此時三人所坐，正好成一「品」字形，背背相依。奚沅面對端木烈，谷飛英、荊芸則各自注意當前動靜。

　　端木烈話完以後，緩緩舉起手中豎笛，吹了一個尖銳單音。「唰」地一聲，亂草叢中的千百蛇頭又復重行昂起，萬道兇芒，齊朝樹上三人炯炯注視。

　　他用作乘騎的青色巨蟒，紅信一伸，也似有所動作，端木烈輕拍蟒頭說道：「阿青乖點，殺他們用不著你！」回頭對身旁草中，「噓」了一聲說道：「阿紅先上，把那花子咬死！」

　　草叢之間，應聲升起一條一丈來長的紅影，宛如長虹電射，直向坐在枯樹之上的奚沅躥去！

　　奚沅到眼便自認出這是一條毒性頗烈的火赤練蛇，手中青竹杖攥住中央，用杖尾照準來蛇七寸疾點。火赤練蛇雖非罕見之物，但能長到這麼大，也有靈性。知道七寸要害不能受杖，空中蛇頭略偏，便已閃過，仍然照直躥到。

　　奚沅是丐幫長老，制蛇素具專長。何況冷雲谷這一勾留，得諸長老指點，武功又有大進。用青竹杖尾點蛇，本與武家過手一般，乃是虛招，見蛇頭閃過，執在青竹杖中央的右手小指一壓，拇指一頂，杖頭便自快如電光石火一般，正好敲中火赤練蛇的雙眼之間。那麼大一條青蛇應手立斃，墜落草間，一動不動。

　　端木烈知道谷、荊二女武功更強，不願群蛇多所死傷，才想先自奚沅這最弱一環之上動手。哪知竹杖一敲，毒蛇立斃。不由獰笑連聲，目中兇光怒射，和那支豎笛在口中低吹三聲，立有七、八條蛇影自草中凌空飛起，齊向奚沅躥去，奚沅知對方蛇數太多，加上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與那條青色巨蟒，更有黑天狐宇文屏以為後援，自己三人，今夜恐怕難逃大劫。但無可奈何之下，只有遵照不老神仙諸一涵臨行所云：「但順天心，莫問禍福！」能挨一刻，便挨一刻，能殺一蛇，便殺一蛇。而且三人都是一樣心思，所以雖處奇絕兇險的境地之中，依然沉穩已極，不露絲毫躁意。

　　第二次的七、八條蛇影，仍是齊向奚沅飛到。奚沅這回改握青竹杖尾，使出「萬妙歸元降魔杖」法一招絕學「萬蜂戲蕊」，內家真力貫注掌心，隨手旋起一片青光，光中幻起千百杖頭，分向飛躥而來的群蛇點去！這一招杖法絕學，不但立斃八蛇，連所點部位都與那條首先發難的火赤練蛇一般，是在兩眼之間中杖死去。

　　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睹狀，不由心驚，暗忖：華山下棋亭及烏鞘嶺赤霞峰兩度交手以後，自己因相助黑天狐宇文屏練成不少「萬毒蛇漿」，蒙他結為義弟，並傳授《紫清真訣》功力大進。這奚沅難道也有奇遇，不然武功怎會突然高到如此地步？

　　驚疑之下，覺得還是命令群蛇從四面齊上猛攻為好。真若不能奏效之時，再行發動自己那最為毒辣的事先佈置，任憑三人武功多高，也必絕難逃死。

　　主意打定，方把那支豎笛往唇邊一湊，準備傳音命令，突然眼前烏光一閃，飛來一段枯枝，正好打在豎笛中腰，豎笛立裂，自己所吹之音竟自變成一聲裂帛怪響。

　　原來谷飛英一面注視當前動靜，一面冷眼旁觀。看出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號令群蛇，全是吹笛傳音，心想若把他這一支豎笛毀去，最低限度可以叫他多費不少心力，所以折了一段枯枝發出，事情也湊得真巧。端木烈正想號令群蛇進攻，折枝飛到，豎笛一裂，所吹竟成了一種裂帛之音，而這種裂帛之音，正是端木烈平昔命令群蛇退卻的信號。剎那之間，草叢之內所藏的萬蛇齊動，一陣窸窸窣窣地沙沙爬行之聲，竟自全部掉頭往後退去。

　　端木烈氣得面色鐵青，揚手一掌拍在青蟒頭上，高聲叫道：「阿青，快叫牠們不准亂動！」

　　青蟒果真通靈，極為難聽地「呱呱」叫了兩聲，群蛇才又是一陣騷動，停止不退。

　　那端木烈狠狠地向樹上二女一男看了兩眼。荊芸恨他驕橫狠毒，也學谷飛英折枝代箭，但一手三支。上一支招呼了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下面兩支打他所坐巨蟒的炯炯雙目。

　　端木烈如今武功大非昔比，這回不比方才無備，見樹枝飛到，肩頭略晃便即避開。坐下青蟒也是通靈之物，倚仗自己皮鱗特厚，刀劍難傷，只把眼睛一閉，想把飛來樹枝彈落。哪知荊芸心思極巧，早就看出這條青蟒太大，定極兇惡。所以打端木烈的只是一段枯枝，而打青蟒雙目的，卻在樹枝之中又夾了兩根細如銀絲，目力難辨的透骨神針，迸發而至！

　　內家神功講究的就是要練到「飛花碎石」、「噴水傷人」。所以光是兩段樹枝已經夠受，何況還加了兩枚透骨神針？青蟒雖然天賦異稟，雙眼一閉，全身刀劍難傷，但眼皮柔軟薄嫩，苦頭吃得不小。怒啼一聲，蛇身翻滾，竟把個端坐在蟒頭上的蛇魔君掀落叢草之內。

　　端木烈氣得全身亂抖，一面招呼青蟒退出丈許，避免谷飛英等人的暗器威脅，一面用右手食指屈指成環，放入口中，極其尖銳地連吹數響。立有三、四十條毒蛇自草間飛起，往樹上躥去。

　　這回是前後左右同時進攻，奚沅依舊是用那招「萬蜂戲蕊」，青竹杖幻起一片青光，中裹千百杖頭，一下就把八、九條毒蛇點斃墜落。谷飛英、荊芸二女則更比奚沅爽快，天心劍精芒掣處，凌空一揮，便自飛落無數蛇屍，身首異處。

　　這樣殺了八次，樹下蛇屍業已堆起盈尺。谷飛英心想若照這樣殺法，敢非不到天亮便可把蛇殺完？但四面看處，草叢之間的炯炯蛇目不僅未少，反而較前更多。才知道群蛇還有後援，源源不絕。

　　端木烈此時口中所吹尖音，也似乎不是單純音符，逐漸變得有點含著柔和樂律。奚沅等三人知道端木烈又要弄鬼，但猜不出鬼在何處？而草間群蛇仍是方法不變，悍不畏死地三、四十條一齊進攻，只得暫撇其他，先自注意防護。

　　就在兩圈耀眼精虹劍氣、一團精光杖影，電旋星飛，劈、點、打、剁之下，所坐枯樹之中的一根較高細枝，竟然自動慢慢折轉。

卅九　黃山決勝

　　樹枝哪裡會動？原來竟是一條顏色花紋與枯木完全一致的奇形怪蛇，一開始便隱藏在這枯樹之上。

　　這條酷似枯木的怪蛇，名叫「變色土龍」，色澤花紋能隨所處環境而變，並且奇毒無比，人被噬中，並不感覺如何痛苦，但至多頓飯光陰，四肢微麻，便即無藥可救。

　　荊芸上次用折技代箭並暗藏透骨神針，使端木烈所坐那條碩大無朋的青蟒吃了苦頭，頗為得意。如今見端木烈眉梢微聚詫色，竟又催蟒近前，遂想照方抓藥再來一次，一面天心劍舞成一片精芒，擋住樹下群蛇進襲，一面卻用左手伸向背後，折取枯枝，無巧不巧，正好抓住那條「變色土龍」！任憑牠色澤如何酷似枯枝，但入手一握，自與木質有異。

　　荊芸固然一驚，「變色土龍」更自吃了一驚。荊芸驚的是樹上怎會有蛇？「變色土龍」則驚的是對方即已伸手來捉，不能再照原計畫緩緩擇肥而噬，必須立刻攻敵！

　　所以荊芸左手抓住蛇身，立凝內力往外一甩，只覺左臂以上微微一涼，眼前便飛起一條蛇影。蛇影凌空，哪肯輕饒？右手天心劍光芒突長，虹彩騰輝，一招「高祖斬蛇」便把「變色土龍」砍成兩段。

　　荊芸知道左臂被咬，但因毫無疼痛之感，也未看清所殺是條奇形異種毒蛇，雖然伸手入囊，掏取解毒靈藥，卻不在意，口中並自笑道：「奚大哥和六姐小心！這樹上怎會有蛇？我已被牠咬了一口，不過不麻不痛像無毒。」

　　三人相背而坐，奚沅、谷飛英雖然聽得身後「唰」地一聲異響，但尚未知何故，忽聽荊芸說是樹上有蛇，她又被蛇咬了一口，不由大吃一驚，還未來得及詢問詳情，奚沅便先急急叫道：「七妹切莫大意，端木烈既在樹上藏蛇，絕對不會無毒，趕緊服下一粒解毒靈丹為要。」

　　忽聽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咬牙恨聲說道：「賊叫花居然有點見識。荊芸賤婢，你又殺了我一條罕世奇蛇，但所得代價是天心第七劍名登鬼錄。再好的解毒靈丹，也解不了這條『變色土龍』臨死噬人的劇烈丹毒。但等四肢一麻，便即魂歸地府。你如今那隻左手不大自在了吧？」

　　荊芸此時業已摸出了一粒龍門醫隱用千歲鶴涎及朱藤仙果合煉的解毒靈丹，塞進口內，以為此丹連黑天狐宇文屏的「萬毒蛇漿」均可解救，區區蛇咬又待何妨？哪知聽完端木烈所云，左手果然微覺麻木，而且一麻便即不能轉動。因為那條「變色土龍」咬中荊芸之時，天心劍的精光寒芒業已臨身。那蛇也通靈，知道難逃一死，遂將積蓄百年以上的所煉丹元劇毒全部注入荊芸體內。

　　這樣一來，毒力太強，靈丹失效。荊芸左手才麻，端木烈吹哨連聲，群蛇又復電射而至，荊芸右手一掄，揮劍斬蛇，但更不對。右手一樣發麻，一柄天心劍居然無法把握，竟與十七、八段蛇屍一同墜落樹下。

　　就在這艱危己極的情況下，欲曙未曙的夜空之中，遠遠又飄來幾聲陰森冷笑，比端木烈的陰森冷笑還要冷上百倍。冷得勝過寒冰地獄之中飆出來的一陣陰風。

　　谷飛英入耳驚魂，知道這正是當今天下第一兇人黑天狐宇文屏的活招牌，群蛇難敵之際，又來絕世兇邪，簡直連半絲生望都將斷絕。

　　黑天狐宇文屏的那聲陰森冷笑傳來，鐵線黃衫端木烈的兇焰益張。因聽出笑聲來處尚在數里之外，自己親率千蛇一夜環攻，若仍需黑天狐趕來才能全勝，未免太已難堪。故想搶在黑天狐未到之前先下殺手，所以一聲極尖極長的厲嘯起處。叢草之間的所有群蛇，立時宛如萬道蛇虹，在微微曙色之中，齊向樹上的奚沅、谷飛英二人如飛箭射去。

　　谷飛英自群蛇一起，便知無幸。不願意身受萬蛇噬骨之慘，正想以天心劍回手自刎，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間，遙空一聲嘹亮鶴鳴，灰羽翩翩地自東方飛來一隻絕大灰鶴。

　　物性相剋，煞是奇觀，端木烈剛才那一聲尖嘯，能驅使群蛇飛躥進攻，但這一聲嘹亮鶴鳴，卻又嚇得所有群蛇，自半空又復墜入草中，瑟瑟亂抖，兇威盡殺。不但群蛇喪膽，連端木烈坐下那條碩大無比的青蟒，也驚得向後倒退數尺。

　　端木烈見一隻灰鶴竟能懾伏群蛇，不聽自己號令，不由憤怒已極。正在催動青蟒，要想親自下手殺鶴之際，哪知鶴背上居然還騎有一人。一道梭形金光，已自空中帶著隱隱風雷，飛射而下。

　　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自幫助黑天狐宇文屏煉好「萬毒蛇漿」，得她傳授《紫清真訣》以來，武功大進。先前始終不曾親自出手，實因懼怯谷飛英、荊芸手中天心劍無堅不摧的莫大威力。如今對這區區一道梭形金光，卻未放在心上。掌一翻，發出一股紫清罡氣，要想把那道梭形金光凌空震落。

　　端木烈掌力才發，二十來丈以外，傳來黑天狐宇文屏的惶急聲音叫道：「端木賢弟趕快退後，這是衛天衢老鬼的霹靂金梭，千萬碰它不得！」

　　話音入耳，收手已遲。端木烈的紫清罡氣與那道梭形金光才一接觸，頓時響起一聲晴空霹靂！萬點碎金，漫空飛舞。端木烈與那條青蟒被炸得腹開腦裂，血飛屍橫。千百蛇群也紛往四外驚竄逃逸。

　　端木烈才死，半空飄墜一縷黑煙，正是那位腰纏碧綠長蛇、手執蛤蟆鐵杖的天下第一兇人，黑天狐宇文屏。

　　黑天狐宇文屏生性孤獨，好不容易結交了這麼一位心如蛇蠍、性似豺狼、氣味相投的義弟，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卻又在霹靂金梭之下，身遭慘死。所以宇文屏縱然心如鐵石，也不由得眼眶微濕，鋼牙一錯。先不理奚沅、谷飛英，卻仰望那隻迴翔空中的絕大灰鶴，凝氣傳音問道：「鶴上何人？下來一會！」

　　黑天狐語畢，鶴背果然騰起一條人影，輕輕落在奚沅、谷飛英等人所寄身的枯樹之上，原來竟是那位隨苗嶺陰魔邴浩往東海覺羅島作客的小摩勒杜人龍。

　　宇文屏見是杜人龍，不禁眉間微皺，詫聲問道：「你這娃兒……」

　　一語未畢，那隻絕大灰鶴倏地斜斜飛落，鶴背上又有人聲，發話說道：「東海絕島，我曾忍受你一十九年酷刑煎熬，今日前仇不計，只讓妳與這幾位後進小友暫息干戈，留待黃山二次論劍之時，彼此一併結算如何？」

　　這種口音，宇文屏入耳心驚。抬頭看去，只見鶴背上果然還有一人，正是自己昔日情郎、今朝大敵的風流美劍客衛天衢，但如今裝束早改，成了一位羽衣星冠、飄然出塵、仙風道骨的青袍羽士。

　　衛天衢直等灰鶴落地，才翩然下騎，向宇文屏稽首說道：「宇文舊友，往事如露如電，如泡如幻，是恩是怨，不必再提。如能依貧道剛才所說，便請別去如何？」

　　黑天狐宇文屏雙睛盯住衛天衢，前情電映心頭，也說不出來是一種什麼滋味。左手幾度攥住腰間所貯「萬毒蛇漿」的綠色蛇尾，但見衛天衢毫不為動，不禁恨聲說道：「宇文屏綠鬢紅顏，到如今落得這等鳩形鴰面，我為的是誰？這一干小鬼可暫饒，卻饒不過你！」

　　衛天衢微微一笑說道：「妳不要以為學會那幾手殘缺不全的《紫清真訣》神功，就能傲視天下。目下正好以我二十年來東海所得，對你作一教訓，此處滿地蛇屍，腥臭難當。我們前行三里，印證印證！」

　　黑天狐宇文屏自鼻內「嗤」地一聲，冷冷說道：「你哪裡是討厭什麼蛇屍惡臭？分明是怕我對這幾個小鬼有所傷害。好在得你一塊肉，勝殺十萬人！宇文屏依你就是，你我並步前行。」

　　衛天衢知道宇文屏畏懼自己的霹靂金梭威力，怕遭暗算，不敢前行。遂微微一笑，二人並肩舉步，往前走去。

　　樹上的谷飛英，早就趁鶴鳴長空。群蛇懾伏的剎那之間，自荊芸身邊藥囊之內，找出一粒半紅半白的解毒靈丹，塞向荊芸口內，並替她解開所閉血脈，但她依舊昏迷不醒。

　　谷飛英也不顧與杜人龍寒暄，急得向奚沅叫道：「奚大哥！柏師叔所煉這種解毒靈丹，平日萬試萬靈，今日怎地失效？」

　　奚沅皺眉說道：「普通毒蛇齧人，均不過把毒囊之中所貯毒液注入人體少許。這條色如枯木的罕見怪蛇，咬中七妹以後，即被天心劍一揮兩段，必然自知難活，致把所有毒液盡量注入傷口，以致中毒過深！靈丹既已失效，衛老前輩又被黑天狐纏住，無法求教，確實難以區處。」

　　谷飛英、杜人龍一聽，均自深鎖雙眉。但谷飛英一眼瞥見那隻絕大灰鶴，忽地眉兒一揚說道：「這隻大鶴只叫了一聲，便把群蛇嚇成那般樣兒，或許也能剋制蛇毒。五師兄也熟悉，何不商量……」

　　言猶未丫，灰鶴果然通靈，自竟微一振羽飛上枯樹，就谷飛英懷中，對荊芸左臂蛇咬傷口略加注視，便又飛往樹下，在那成堆蛇屍之中，爪喙齊施，亂翻亂找。奚沅等人猜不出灰鶴要找什麼，但知仙禽通靈，必與荊芸有關，遂一齊凝神注視。

　　灰鶴翻了半天，長頸伸處，叼住一物，回頭甩起一縷青光。杜人龍接在手中，原來就是荊芸剛才所失的天心寶劍、眾人只顧設法救人，卻忘了尋劍。青光入手灰鶴也自飛回，口中叼著半段蛇屍，正是那條裝作枯枝咬傷荊芸的「變色土龍」前半截屍體。

　　谷飛英見靈鶴叼回這半截蛇屍，仍自莫名其妙、奚沅因未見過這種「變色土龍」，猜不出究竟。但見靈鶴用長喙一劃，剖開蛇腹，叼出一顆碧綠蛇膽，心頭方自恍然。奚沅忙將蛇膽接過，由谷飛英用益元玉露度入荊芸口中咽下。

　　杜人龍笑道：「這顆蛇膽大概能解蛇毒，不然靈鶴也不會費了那麼大事尋來。再加上柏師叔的解毒靈丹，七妹當可無礙。六妹在此守護，我與奚大哥去看看衛老前輩與那兇毒絕倫的黑天狐宇文屏交手情形如何？也許可以助上一臂之力。」

　　谷飛英想起臨出冷雲谷時，獨臂窮神柳悟非所說要使荊芸與杜人龍成為一雙兩好之語，遂想促令他們親近，含笑說道：「宇文屏五毒邪功兇惡絕倫，《紫清真訣》罕有其敵，我以『維摩步』、『無相神功』、『乾清罡氣』及『地璣劍法』配合施為，或者可以戰她個三、五十合。五師兄在此守護七妹，我與奚大哥前去相助衛老前輩。」

　　杜人龍知道六妹谷飛英的功力，確實高過自己不少，但自忖又比奚沅高明多多，何以谷飛英不留奚沅，偏要自己守護七妹？他還未識得其中玄妙之際，谷飛英已向奚沅一使眼色，縱身下樹，趕往黑天狐宇文屏所行方向。奚沅也自猜透機密，手持青竹杖，含笑飄身，隨後前往。

　　蛇膽、靈丹並服之下，荊芸已自悠悠恢復知覺。迷惘之中，還以為谷飛英在她身旁，柔聲叫道：「六姐，我心頭好不難過，你在『七坎穴』上，替我稍用真力按摩一下，」

　　杜人龍知道蛇毒過分厲害，荊芸已然服下兩粒解毒靈丹，一顆蛇膽，知覺雖復，苦痛猶存。平日師兄妹情分又好，遂不避嫌疑，凝注本身內家真氣，替她在胸前輕輕撫摸。

　　良久以後，荊芸得杜人龍純陽真氣之助，藥力行開，盡散蛇毒。微啟星眸一看。替自己溫柔按摩的，哪是六師姐谷飛英？卻是一別已久的五師兄小摩勒杜人龍！他們師兄妹，本來情感極好，並不避世俗嫌疑，但冷雲谷經過獨臂窮神柳悟非那麼明張旗鼓地一來，荊芸不由「呀」地一聲，滿面緋紅，嬌羞欲絕！

　　杜人龍見荊芸突然害羞，臉上也自然而然地一直熱到耳根。忙把靈鶴叼回的那柄荊芸的天心劍遞過，搭訕說道：「我與衛老前輩，自東海覺羅島跨鶴飛來，巧遇師妹及奚大哥等被群蛇所困。如今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伏誅，群蛇已退，衛老前輩與黑天狐宇文屏妖婦，正在三里以外相拼，奚大哥和六師妹均往助陣。七妹如已無事，我們也去看看好麼？」

　　荊芸正羞窘得無法下台，知道自己蛇毒一消，人已復原。遂接過天心劍，似嗔似喜地看了杜人龍一眼，便自飄身下樹。

　　杜人龍自荊芸的這一眼之中，領略了不少神秘情意，心頭不由喜得一陣騰騰亂跳，急忙同荊芸往前去。那隻絕大灰鶴，也在低飛相隨。果然行約三里，便看見衛天衢端坐一大石之上，調息運氣，黑天狐宇文屏人已不見。奚沅、谷飛英則肅立衛天衢兩側，似在戒備。

　　杜、荊二人一到，衛天衢雙目也睜，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笑道：「宇文屏自得《紫清真訣》，果然功力倍增。我用五行真氣與她硬拼一掌，雙方各自受傷不輕。荊賢侄女無事了麼？」

　　荊芸含笑謝過援助之德，衛天衢又道：「西崑崙星宿海之事，早經邴浩道友調解息爭。你們不必再找葛龍驤夫婦，可回到天心谷中潛心練劍。二次黃山大會為期不遠，等到把嶗山雙惡、蟠塚一兇及黑天狐等幾個老怪除去，你們這天心正派，便可永為江湖扶持正義了。」

　　谷飛英幾度艱辛，深知黑天狐宇文屏厲害，因冷雲谷諸老閉關，不許自己等人煩瀆，遂向衛天衢請教黃山之會機宜。

　　衛天衢笑道：「你們莫把自己看輕，尹一清、薛琪夫婦萬事不問，衡山涵青閣苦練神功，成就已非小可。葛龍驤夫婦以紫電青霜、璇璣雙劍，加上散花手，青衣怪叟、冷面天王，逍遙羽士等人，均已不足為慮。何況還有你的『無相神功』、杜人龍的萬妙降魔杖法、荊芸的透骨神針，我即再去冷雲谷參謁不老神仙，替你們略作對付黑天狐的安排，到時天心七劍合璧騰輝，為武林永靖妖氛，必無疑問！總之上順天心，艱危自解，你們好自為之。我要到冷雲谷闖關，求見不老神仙去了。」

　　話完道袍大袖一拂，人自石上平升丈許，灰鶴也太通靈，恰好飛到胯下。衛天衢向眾人含笑揮手，便輕拍鶴項，灰羽翩翩住廬山方面飛去。

　　衛天衢一走，谷飛英便把獨臂窮神柳悟非囑自己轉交的《擒龍手法》真訣遞與杜人龍，並傳冷雲仙子法諭，准他提前練習所賜的《萬妙歸元降魔杖法後十七招圖解》，杜人龍不禁大喜過望，自己這趟東海之行，已得了邴浩、衛天衢不少指教，知道如再把這兩樁絕技加功習成，便不會在天心七劍之中顯得太弱。

　　眾人既然得知西崑崙星宿海的一段糾紛已了，一致同意遵照衛天衢所命，齊回天心谷中，各就最近所得加功苦練。

　　※※※

　　但眾人到天心谷，才知道葛龍驤夫婦及魏無雙也是一樣心思，先回谷已有十日。

　　葛龍驤夫婦及魏無雙談起在途中巧遇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但見他只剩下一條右臂，驚問所以，伍天弘卻一點不為自己肢體殘缺傷心，含笑說當初第一次黃山會後，武林十三奇中正派諸長老邀他在冷雲谷歸隱，自己因感平生功德不多，無顏追隨，這幾年以來，專走窮荒絕塞，修積功德。

　　最近在甘肅境內，巧遇逍遙羽士左沖帶著百腳道人南方赤、祁連怪叟閔連坤。伍天弘認出這幾個是絕代兇人，能除掉一個，勝做善事千百。遂在對方完全意外之下，驀然出手，並且擒賊擒王，一上來使用自己看家絕學，「大力金剛一指禪」，點中逍遙羽士肋下死穴。但因過於冒險，也被逍遙羽士左沖盡命一掌，生生砍斷左臂，伍天弘強忍重傷，又以鐵指神功擊斃南方赤、閔連坤，自己也暈死血泊之內。

　　後來經一當地武林中人救醒，伍天弘業已心安理得。正要去往廬山，與自己同病相憐的獨臂窮神柳悟非，結成生死之交，在冷雲谷中參求性命交修的武林上道，不再出世。

　　葛龍驤夫婦及魏無雙，恭送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走後，暗喜嶗山四惡之中，逍遙羽士左沖又已伏誅，只剩下冷面天王班獨一惡，黃山論劍可望功成。遂由魏無雙建議，暫時莫在江湖閒逛，且回天心谷中，好好再精練葛龍驤、柏青青的天璇地璣合運劍法，免得到時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玄衣龍女柏青青自經過前次磨難以後，驕縱性情大有改進，更對這位屢費苦心相救的魏姐姐言聽計從，遂一同回轉天心谷。並在背著葛龍驤之時，向魏姐姐開誠佈公，說明自己心願，要求魏姐姐與那位大雪山的冉妹妹，將來同嫁葛龍驤，成為天心谷中的「一床四好」。

　　魏無雙每逢柏青青提到此事，總是笑而不答。如今奚沅、杜人龍、谷飛英、荊芸等人亦回，遂把全副精神，用到習練劍術內功之上。由魏無雙擔任總指揮，督課極嚴，不許任何人有半點偷閒。

　　尤其是杜人龍，因獨臂窮神柳悟非命他要代天蒙三僧報仇，獨對冷面天王，更自刻苦憤發，研參「萬妙歸元降魔杖法後十七招」之精微，師父「擒龍手」法微妙，及當日黃山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所賜的「大力金剛一指彈」練法。

　　果然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杜人龍這一刻苦修為，不但內外功行一日千里，連荊芸亦覺得這位五師兄氣質默移，由浮滑變為沉穩，無形中彼此感情也就增進不少。

　　時光飛逝，已是第一次黃山論劍以後的第五個七月將盡，再有半月便到第二次論劍會期。但天心七劍之中的一、二兩劍，衡山涵青閣尹一清、薛琪夫婦，卻始終未到天心谷中集合。魏無雙細一研究，認為尹一清、薛琪定到時直接前任始信峰頭，不必分人遠去衡山相約。

　　※※※

　　直到八月初五，眾人方自天心谷出發，首途黃山，並在中秋凌晨，趕到始信峰頭，但見曙色熹微之中，峰頭已自瀰漫了一片森森劍氣。

　　原來動手的正是尹一清、薛琪夫婦，與青衣怪叟鄺華峰、冷面大王班獨四人。那位眾矢之的天下第一兇入黑天狐宇文屏，卻仍蹤跡杳杳，不知何時才到。

　　眾人趕到峰頭，只見別來已久的大師兄尹一清、二師姐薛琪所用璇璣劍法，除了火候極為老到外，並未達到理想中的神妙之境。薛琪戰的是青衣怪叟鄺華峰，尹一清戰的則是冷面天王班獨，杜人龍心記師訓，一到便叫道：「大師兄！恩師命我代秦嶺天蒙寺悟靜、悟元、悟通三位大師，向這班獨老賊索還血債，請先讓小弟一陣如何？」

　　尹一清聞聲，天心劍突旋光芒，一招「天羅萬象」，幻起無數劍花，逼開冷面天王班獨，長笑收劍，退出圈外。這邊停手，青衣怪叟也止住薛琪，先看班獨與杜人龍怎樣了斷秦嶺天蒙寺的這段血債。

　　眾人見過師兄、師姐，小摩勒杜人龍便指嶗山四惡中僅存的冷面天王班獨說道：「班獨老賊，你為了恃強，搶奪悟元大師以性命換來的一隻碧玉靈蜍，便血染禪林，一併害死恬靜、悟通大師，使清靜佛門，變作修羅地獄！恢恢天網，作惡難逃。今日我杜人龍奉命在這始信峰頭，叫你清還舊債！」

　　冷面天王班獨一陣震天狂笑，滿臉不屑之色說道：「黃口孺子，乳臭未乾！也敢在老夫面前妄逞口舌？班獨生平殺人流血成河，順我者生，逆我者死！慢說是你們這些小輩，就是柳悟非等老賊在此，還不是一樣任我逍遙？莽莽江湖間事，根本就沒有是非可言。什麼叫血海深仇？什麼叫當年舊債？說穿來不過是一例的八字結語：『真在假亡，強存弱死』！」

　　小摩勒杜人龍任憑冷面天王班獨傲慢張狂，只把一雙冷電似的目光觀定對方，靜靜等他說完，冷冷問道：「你發狂賣老完了沒有？就照你所說的八字結語，彼此試試誰弱誰強，誰真誰假！」

　　冷面天王雖然有點驚異杜人龍的沉穩異常，但仍然滿臉狂傲之色，並用話相激道：「小鬼既不識地厚天高，趕緊找兩人一齊上手。不然徒負一個黃山論劍之名，老夫鐵掌一揮，便化無常，豈不掃興？」

　　杜人龍哂然一笑說道：「班獨老賊，休要心慌。我這些比我高明百倍的師兄弟姐妹們，只作旁觀，絕不助陣。僅由杜人龍以一柄天心劍，替天行道！你且想想，八臂靈官童子雨在我葛龍驤師兄劍下飛魂，追魂燕繆香紅被我青青師姐白刃剖腹，逍遙羽士左沖又死在鐵指怪仙翁伍老前輩手下。為什麼嶗山四惡之中，偏留下你這老賊活到現在？無常已到！你以為你能逃得出杜人龍天心劍的百合以外麼！」話到尾聲，「嗆啷啷」一陣龍吟，天心劍出鞘生輝，手橫一泓秋水。

　　冷面天王班獨聽杜人龍把嶗山四惡的丟人現眼之事，一一當眾抖露，早已眉梢聚煞，怒滿心頭！暗想今日敵眾我寡，對方天心七劍加上奚沅、魏無雙，共有九個。己方連鄺華峰僅剩兩人。雖然黑天狐宇文屏尚未現身，但這妖婦同樣與自己也是對頭，所以在這種生死相拼的局面之下，大可不必再顧忌什麼身分名頭，能把敵人收拾一個便是一個！毒念既定，遂乘杜人龍橫劍當胸，尚未開招立式之際，右掌倏然猛推，五毒陰手的腥毒狂飆，便即如浪捲濤翻，呼然出手。

　　以冷面天王班燭的武林聲望，誰也料不到他會偷偷發掌。但杜人龍冷笑一聲，施展一種奇異步法，身形微飄，便即輕輕避出了班獨的掌風之外。

　　葛龍驤輕輕對身旁的愛妻玄衣龍女柏青青及六師妹谷飛英點頭笑道：「杜師弟不虛此行，他也學會了『維摩步』法。」

　　杜人龍避過掌風，手中天心劍起了一式「五嶽朝宗」。左手捏訣，一指班獨說道：「杜人龍雖然奉命行誅，但因你一來年長，二來終是武林十三奇人物，所以仍然稍示禮敬。如今第一招已然讓過，你且嚐嚐我的師門絕學『萬妙歸元降魔杖法』的威力如何！」蜂腰一挫，猿臂輕伸，用的是「八母魚龍」槍法中的絕招「萬蜂戲蕊」。一柄天心劍飛起無數劍花，每一團劍花之中，均裹著一點鋒利劍尖，向冷面天王迎胸灑至。

　　原來杜人龍把冷雲仙子所賜，極精微奧妙而具有無上威力的「萬妙歸元降魔杖法後十七招」練熟以後，暗想那一根自烏蒙山歸雲堡中得來的毒龍軟杖，已落入黑天狐宇文屏手中，若以尋常竹杖代用，一來定然減少這套精絕杖法威力，二來也恐怕對付不了冷面天王班獨這等成名老怪，所以籌思之下，決定利用天心劍罕世神兵，施展這套杖法之中的降魔絕學，並先以別派招術試探。

　　冷面天王班獨見對方劍招詭異，似自槍法蛻化而來，看出內寓無數變化玄機，也不敢再復恃技輕敵，縮步轉身，閃過那朵朵劍花，森森劍氣。

　　杜人龍跟手推劍，化成崑崙刀法，順勢斜削班獨右胯。但劍發一半，倏又變招。劍柄一沉，劍尖一起，改點中盤，用的是「魁星點元」判官筆法。

　　一柄天心劍，忽刀、忽槍、忽筆，間或又藏有杖棒招術，加上劍是天下第一鑄劍名手衛天衢在九華山用金精鋼母所鑄，吹毛折鐵，穿石洞金。弄得冷面天王班獨對這柄寶劍的頤忌，幾乎比對杜人龍的精絕劍招的顧忌還大。

　　老怪功力超凡，一時雖不至落在下風，但幾度蹈暇乘隙，進擊對方，總被杜人龍施展一種極其奇異神妙步法，輕輕避過，並還就勢還招，幾乎吃了暗虧，所以心頭已自深深警惕，懷疑這些小鬼短短期間，武功怎會增長這快，兆頭似乎大大不妙。

　　青衣怪叟鄺華峰則因一來對方人數眾多，若一對一，自忖必勝，但打起群架之時，卻難免雙拳不敵四手；二來雖見杜人龍劍利招精，但怎樣也看不出班獨會有絲毫敗意。所以心中只在盤算黑天狐宇文屏來時，不知這難惹難纏的妖婦，是先與天心七劍等人為敵，還是先向自己與班獨尋仇。到時應該怎樣應付，才算妥當？

　　他心中暗自盤算之間，小摩勒杜人龍與冷面天王班獨已鬥到四十來招。要知這套「萬妙歸元降魔杖」法乃獨臂窮神柳悟非師兄雁蕩神乞所創，共是九九八十一招。雁蕩神乞昔日與不老神仙冷雲仙子夫婦，三度聯手掃蕩群魔，把多少成名老怪都毀在了這套杖法匯精集粹的後十七招之下。

　　但雁蕩神乞臨終之前，以箸代杖，傳授師弟獨臂窮神柳悟非這套杖法，卻只傳到第五十六招，便即委化。柳悟非自出心裁，加了八招，變九九為八八，傳了杜人龍六十四手，直到冷雲谷護法之時，冷雲仙子才就當年與雁蕩神乞聯手蕩魔的記憶所及，把後十七招繪成圖解相贈。所以杜人龍施展到將近五十招上，便已知道自己能否不辱師命誅此元兇，就看那後十七招的威力究竟怎樣？遂故意右手持劍，左手再加上新近練成的「擒龍手」法。

　　冷面天王班獨見杜人龍右劍左掌，雙手齊攻，以為對方技已將盡。自己則雖感壓力增重，但對左手的擒龍手法，卻掌掌硬拼。

　　畢竟雙方功力參差，杜人龍每與老怪硬對一掌，均被震得心神微悸，但因前大半套劍法已近尾聲，後十七招的殺手即發，遂索性裝作心怯對方，左手停止進襲。

　　冷面天王班獨哈哈一笑，兇威突發，一招「推嶽移山」，宛如海嘯山崩地勁氣狂飆，照準杜人龍當胸猛壓。

　　杜人龍施展維摩步法中的「慈航渡厄」，身形一飄八尺，閃過掌風，也正好開始施展自己師門失傳絕學的後十七招，一聲「報應臨頭，老怪納命！」天心劍精光暴漲，突然化成一座劍山似的，根本令人看不清招術手法及所攻部位，便自照準冷面天王電旋而至。

　　班獨見杜人龍這一變招，威力之大，簡直生平罕見，不由大驚。方待先避來勢，再圖破解。杜人龍劍發如風，迴環進手，已自把這嶗山四惡之中僅存的一惡，圈入了如山劍影之內。

　　旁觀的青衣怪叟鄺華峰，見狀也自愁皺雙眉。他倒不是繫念班獨安危，因為看出這天心七劍之中竟無一人好對付，己方僅有兩人，班獨再如傷在杜人龍劍下，自己豈非孤掌難鳴，更處危境？

　　在這種利害相權之下，青衣怪叟鄺華峰竟不顧數十年威名盛望，長嘯一聲，欲待加以援手，就在他身形將起未起間，空中「嘶嘶」兩響，烏光電閃自左斜上方疾射而下。

　　異聲入耳，青衣怪叟便知不是尋常暗器，一提內家真氣。雙掌微翻，震落兩段黑乎乎之物。但一眼瞥見是兩條鐵鑄蜈蚣，不由大吃一驚，顧不得援助班獨，雙掌交護當胸，抬頭向蜈蚣來路看去。

　　果見左斜上方七、八尺高的一塊崖石之上，那位天下第一兇人，性情莫測的黑天狐宇文屏，正在手拄蛤蟆鐵杖，腰纏碧綠長蛇，臉帶冷漠不屑之色傲然卓立。

　　在她左肩之上，還飛起一隻大如蒼鷹的純白鸚鵡，以極其清圓的人言叫道：「姑姑要想害人，我不跟妳了！」

　　黑天狐宇文屏目注鸚鵡，似有惋惜不捨之色，但瞬即低頭手指青衣怪叟鄺華峰叱道：「鄺華峰，你枉有武林十三奇之名，怎地這不要臉？班獨老賊與年輕後輩交手，居然還想助陣！別人能容，宇文屏先就不容。你還是老實點好，不然我如今萬毒蛇漿所存甚多，就讓你嚐嚐滋味！」發話之時，手握綠色蛇尾。

　　鄺華峰真被她這兇威懾住，只好眼看著冷面天王班獨，在小摩勒杜人龍劍光如海之中，招架為難，危機益迫。

　　天心七劍以及魏無雙、奚沅等人，均認識自黑天狐宇文屏肩頭上飛起來，那隻會說人言的純白鸚鵡，正是冷雲仙子所豢養靈禽雪玉，不知雪玉怎會與黑天狐一同來此。哪知白鸚鵡雪玉就在黑天狐肩頭停留片刻，業已建立了一件奇功，為江湖之中留下了莫大功德。

　　※※※

　　原來黑天狐宇文屏自與衛天衢一鬥，互相受傷以後，因她如今功力極高，略為運氣自療，將息數日，也就痊癒。昔日情人變成死敵，心中不由越想越恨，真恨不能把天下所有武林中人，不論正邪各派一齊殺得乾乾淨淨！

　　因二次黃山論劍大會就在眼前，暗忖自己如今武功，不論是鬥天心七劍或是鄺華峰、左沖、班獨等人，若一對一，穩操必勝之券，一對兩個，也可略佔上風。但人數再若稍多，卻未免有點捉襟見肘。而且這一戰如不能將天心七劍悉數殲滅，則必然會把那業已歸隱的諸葛雙奇及醫、丐、酒等人引出，以致遺患無窮。

　　所以黑天狐宇文屏深謀遠慮，特地提前十日便到黃山，除了把端木烈代她煉聚的「萬毒蛇漿」及「守宮斷魂砂」等五毒邪兵，準備充足以外，並帶來不少地雷炸藥。

　　宇文屏相度始信峰頭論劍之處形勢，在周圍高樹崖壁以上，設置了不少此次特攜來的強力噴筒，筒內所藏，不是尋常鏢箭，卻是她五毒邪兵之中沾身即死的「守宮斷魂砂」。筒口自四面八方對準場中，然後設一總弦於極隱蔽之處。只要萬一見事不佳，揚手劈空一掌，砍斷總弦，頓時場內立被「守宮斷魂砂」的瀰天毒霧籠罩，任何一人均自難逃活命。

　　這樣惡毒的佈置，宇文屏猶嫌不足，又把帶來的地雷火藥，埋在論劍場地四周，上覆亂石，以備萬一對方或有蓋世奇人助陣，自己武功不敵，高空所埋伏的「守宮斷魂砂」再若無效，山窮水盡之下，便可用來使敵我雙方在轟然一響之間，粉身碎骨，同歸於盡！

　　那地雷引信，就設在她如今面對青衣怪叟鄺華峰所立崖壁半腰的一塊突出巨石以後，離地不過四丈來高，縱身一躍，點頭即燃，剎那之間便可天崩地裂。

　　整整費了八日光陰，才把這些埋伏佈置完竣。宇文屏默計後日便是論劍之期，覺得自己在上空伏有「守宮斷魂砂」，地下埋藏地雷火藥，腰中纏著那條碧綠長蛇，腹內的「萬毒蛇漿」也已灌足，再加上得自《紫清真訣》的一身絕世神功，委實面面俱到，大可高枕無憂地等到中秋正日，盡殲異己，唯我獨尊，永霸天下！

　　得意之餘，連日辛苦佈置，也略感神疲，遂就在絕壁腰間尋一隱蔽所在，靜坐運功，寧神去累。真氣流轉十二周天，百骸皆舒，適意已極，突然耳內聞得有一清圓語音，在空中叫道：「這座山真高呀！」

　　出語似在身後空中，但尾音落處，業已飛越一條絕壑。黑天狐宇文屏不由大吃一驚，暗想黃山論劍期近，這是何人？而且輕功能練到如此地步，不啻已是傳說中的劍仙一流。默數天下奇人，似乎連不老神仙、冷雲仙子那諸、葛雙奇也未必能有如此功力。心中巨震之下，悄悄微露雙睛，往對崖適才語音落處，偷眼一看。

　　這一看不但看得黑天狐宇文屏心頭一塊巨石落地，並啞然失笑，又奇又愛。原來對崖一株矮松之上，落著一隻大如蒼鷹，全身雪羽霜毛，金瞳朱喙的純白鸚鵡，口中還在「這山高呀，這山高呀」地叫個不停。

　　黑天狐宇文屏昔年雖與冷雲仙子葛青霜是姑嫂至親，但白鸚鵡雪玉卻是冷雲仙子歸隱廬山之後所收，所以饒她奸刁如狐，也怎會知道這一隻人見人愛的慧鳥靈禽，會啣有重大使命，正是自己的要命閻王，勾魂使者。

四十　天心七劍

　　黑天狐宇文屏心想，始信峰高聳入雲，尋常飛鳥絕跡難到。這隻鸚鵡長得又大又美，並會人言，不知何人所養，逃來此地。自己自害死親夫葛琅以後，二十年始終孤獨，好不容易結交了一個性情相投的義弟蛇魔君鐵線黃衫端木烈，偏義死在衛天衢的霹靂金梭之下。此次黃山論劍，縱如自己心願，盡殲天心七劍與鄺、班諸人，但黑天狐兇名必然更盛，無人敢沾。若能收服這隻通靈慧鳥，相伴終身，豈不可以略慰心靈岑寂？

　　她這裏存心想鳥，哪知鳥更存心耍她。黑天狐身形一現，白鸚鵡便即裝作似為所驚，振羽欲起，黑天狐宇文屏也是運數將到，活該倒楣，竟以生平未有的柔和語音，向鸚鵡叫道：「鳥兒不怕，我不害你！」

　　白鸚鵡略一遲疑，振翼飛起，在黑天狐宇文屏上盤旋一匝。黑天狐真想運用內功吸力擒鳥，但又深知對付此類靈禽，最好不必用強，使其心服，才會永世不叛。所以任牠在頭上盤旋，聯手都不抬，只是含笑相看。

　　白鸚鵡盤旋注視以後，飛到一株極高樹上，偏頭向下叫道：「姑姑身上有蛇，我害怕！」

　　黑天狐宇文屏見鸚鵡那種神態，不由心愛已極，仰頭含笑說道：「蛇是假的，不會咬你。你只要跟我走，天天餵你好東西吃。」說完取出幾粒益元靈丹，托在手內。

　　白鸚鵡一對金瞳不停打量黑天狐身上那條碧綠長蛇，逡巡幾次。終於一掠飛過，就宇文屏手內噙去一粒靈丹，並用翅尖微搧綠蛇，似試探蛇是真是假。見蛇果然不動，這才二度落在黑天狐手腕之上，半空中便以清圓語音連聲叫道：「這種東西真好，姑姑全給我吃！」就落在黑天狐手腕之上，把她掌內靈丹吃得一乾二淨。

　　黑天狐越看越愛，輕輕伸手撫弄牠那白得泛銀光的雪羽霜毛。白鸚鵡由她略為撫弄，飛上黑天弧左肩，狠狠啄了那條綠蛇幾口，欣然叫道：「姑姑沒有騙我，是條假蛇！」

　　黑天狐宇文屏因自己這條用來噴射「萬毒蛇漿」的綠蛇，雖然是假蛇，卻是以真正異種毒蛇的皮鱗所製，慢說鳥啄不傷，尋常刀劍亦所難傷。故而任憑鳥啄並未阻止。但她哪裡知道白鸚鵡雪玉係奉廬山冷雲谷諸老之命，特來這始信峰頭，使黑天狐宇文屏自食其果，上了大當。

　　那條內盛普天下武林中人忌憚的「萬毒蛇漿」綠色假蛇，皮鱗雖然堅厚，但白鸚鵡雪玉嘴中，事先早已藏好半根龍門醫隱柏長青所煉，無堅不摧的「透骨神針」，所以極其自然地輕輕幾啄，在黑天狐根本未發現絲毫異狀之下，綠蛇身上卻已添了好幾個牛毛小孔。「萬毒蛇漿」是盛放在綠蛇下半截軀體以內，隨黑天狐心意所動，一拉蛇尾便自蛇口噴射而出。如今添了幾個小孔，又在近蛇頭處，平時自然不會有蛇漿滲出，有所發現，不過黑天狐只要一掣蛇尾，蛇口之中固然仍自噴漿，但小孔既闢蹊徑，蛇漿也會向橫裏噴射。屆時黑天狐面頰上首當其衝，必然同樣嚐嚐這種厲害無比的「萬毒蛇漿」滋味。

　　一人一鳥，就在這始信峰頭相處一日。白鸚鵡雪玉是極其通靈的慧鳥，一張巧嘴，簡直比第一次黃山論劍，使黑天狐宇文屏上過大當的風流教主魏無雙，還要更會順意捧拍。尤是借著不信蛇假，一開始啄了那條綠蛇幾口，完成使命以後，再未對這黑天狐宇文屏視如性命之物碰過一下，所以任憑黑天狐何等兇狡，竟絲毫未起疑竇，反把這隻要命閻王愛如性命一般。

　　※※※

　　中秋正日凌晨，最早到的便是天心七劍中的頭兩位──尹一清、薛琪夫婦，跟著蟠塚殘餘一兇、青衣怪叟鄺華峰及嶗山殘餘一惡冷面天王班獨也自來到。

　　白鸚鵡雪玉靈警無比，生怕尹一清、薛琪不知道黑天狐宇文屏在暗中隱伏，遂在不著痕跡之下，略現身形。一隻鳥兒，鄺華峰、班獨哪裡會在意？但薛琪自幼與白鸚鵡相依，自然到眼認出，因而也瞥見大石之後的半截蛤蟆鐵杖，知道黑天狐宇文屏已然先到，藏在該處。

　　尹一清、薛琪不問外事，一意潛修，此時功力已與冷雲谷中諸老略可彷彿。因黃山論劍此會，首重殲滅這位號稱天下第一兇人黑天狐宇文屏，生怕萬一妖婦看出自己夫婦功力過高，再加上葛龍驤師弟等人，也均是個個好手，如隱身一逃，豈非又要海角天涯，苦事搜索？所以尹、薛夫婦，在與鄺華峰、班獨兩個老怪動手之時，隱匿了三成以上功力，始終難佔上風。使得不但在暗處偷窺的黑天狐宇文屏竊竊冷笑，天心七劍中的第一、二兩劍不過如此，連鄺、班兩老賊也自耀武揚威，不知危機頃刻即到。

　　直到葛龍驤等人一到，小摩勒杜人龍以天心劍施展「萬妙歸元降魔杖」法，圈住冷面天王，黑天狐才稍稍驚異，這杜人龍的劍法怎會高於尹一清、薛琪不少？但轉念一想，自己空中埋伏的「守宮斷魂砂」、身上的「萬毒蛇漿」，以及一身絕技，處理這八、九名小輩，頗有餘裕，何不假手他們除去鄺、班兩位老賊，同時也消耗天心劍的不少精力，然後再行以逸待勞，借虎吞狼，豈不對自己更為有利？所以在青衣怪叟鄺華峰正待出手援助冷面天王班獨之時，用兩條飛天鐵蜈現身阻止。

　　鄺華峰為黑天狐兇威所懾，止步不前，小摩勒杜人龍亦因宇文屏一到，生怕冷面天王班獨覓機逃走，使出了萬妙歸元降魔杖法後十七招中威力極強的一招「天崩地裂」，手中天心劍忽地略為一慢。

　　冷面天王班獨此時已被杜人龍施展這套以前所未見的精妙劍法殺得膽戰心驚，而且眼看對方一招強似一招，威勢直如狂風攪海，波湧濤翻，越來越覺凌厲無比！正在暗怪鄺華峰明見自己危機，怎地不加援手？突見杜人龍劍招一慢，自然把握良機，獨臂一伸，一招「金龍探爪」，運足真力，疾襲杜人龍左乳下的「期門」重穴。

　　杜人龍倏地提聚十成真力，自舌尖爆發春雷，直如晴空霹靂，震得遠峰近壑一片嗡嗡作響！身形卻全未閃避、直等對方右掌將到胸前，才突然以左手中指一豎，點在班獨的脈門之上，用的竟是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所傳的「大力金剛一指禪」。

　　杜人龍的那聲暴吼，因事出突然，已驚得冷面天王班獨微微一怔，這「大力金則一指禪」，更是意料不到，班獨突地覺得右腕如受千鈞重擊，麻木難抬。

　　杜人龍天心劍的耀目青虹，業已疾如電閃地倒捲而出，口中並喊了聲：「天蒙寺三位大師在天有靈，杜人龍奉命代誅老賊，替大師們報仇雪恨！」劍虹掠處，冷面天王班獨的斗大頭顱飛起半空，杜人龍當胸給他加上一腳，殘屍帶著一溜血雨，飛墜幽谷，所留下的只是天心六劍等人一片讚揚，青衣怪叟鄺華峰一聲嘆息，黑天狐宇文屏一陣懾人心魄的桀桀獰笑。

　　在這種情況下，最感覺為難的還是青衣怪叟鄺華峰。萬想不到一個天心第五劍小摩勒杜人龍，便能以一套似杖、似鞭、似斧、似筆的神奇莫測劍法，手刃冷面天王班獨。他們師兄弟姐妹共有六人，再加上魏無雙、奚沅在旁掠陣，自己則只剩下孑然一人，斜上方的黑天狐宇文屏又在虎視眈眈。戰既無法討好，逃更無此厚顏。進退兩難，真有些後悔自己與班獨二人，不該恃技逞強，以為這些後生小輩不堪一擊，毫未邀約幫手便上黃山，以致弄得如此奇窘。

　　黑天狐宇文屏見狀，又是一陣桀桀獰笑，向青衣怪叟叫道：「鄺華峰，班獨與你結為死黨，一路同來，如今業已斷魂百丈危崖之下。常言說得好：『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如今你不但點淚全無，戰既不敢，逃又無顏。這副狼狽之狀，武林十三奇的名頭全部都被你喪盡！」

　　青衣怪叟鄺華峰是泥人，也被黑天狐宇文屏的這幾句話，氣得無名心火高騰三丈，狂吼一聲，欲待拼命與黑天狐一搏。

　　那邊葛龍驤卻因見青衣怪叟這副進退為難的窘狀，想起人家也是一代宗師，有點於心不忍，再默計蟠塚雙兇、嶗山四惡之中，也數此人惡跡稍輕，遂向大師兄尹一清低聲笑道：「大師兄，我們既然開創天心正派，凡事總該盡量上體天心，小弟欲放這鄺華峰一條生路，他年若由此人身上生出是非，無論天大艱鉅，均由小弟獨力承擔如何？」

　　尹一清目注葛龍驤，點頭笑道：「無怪恩師、師母特別看重師弟，不談武功藝業，光憑這仁慈側隱的心術胸襟，已足以領袖群倫，表率天下。本來『得放手時且放手，能饒人處使饒人！』天下許多成大功立大業的豪傑英雄，何嘗不有一部分本是極惡之人，猛一回頭便得真覺。師弟寬仁厚德，於人於己獲福無量，你便宜行事便了。」

　　葛龍驤得了師兄允許，正值青衣怪叟鄺老峰被黑天狐宇文屏刺激得怒發如狂，遂躬身深施一禮，含笑說道：「鄺華前輩請息盛怒，且聽晚輩一言。」

　　青衣怪叟鄺華峰此時主意早已打定，認為與其死在天心七劍這等後生下輩手中，不如捨死與黑天狐宇文屏一拼。至少也能耗去這惡毒妖婦一半真力，使她同樣難逃黃山此劫，也可算是自己間接替江湖上略盡心力，除去一個大害。

　　所以把向來不輕用的得意兵刃「龍虎雙扣」握在手中，正待飛撲黑天狐，突聽天心七劍之中有人發話，回頭見是葛龍驤，而且禮節周到，神態謙和，稱呼也極為客氣。遂一壓「龍虎雙扣」答道：「葛小俠有話請講，鄺華峰與你素無淵源，不必如此謙抑。」

　　葛龍驤又是一揖到地，躬身說道：「武林之中，講究的就是『禮義』二字，老前輩與家師齊名，葛龍驤末學後生，怎敢無禮？」

　　站在高處的黑天狐宇文屏，因自己在這始信峰頭上下均已設了極厲害的埋伏，穩操一網打盡必勝之券，所以縱容調侃叫道：「諸一涵門下，怎地全學會了這套假仁假義？你叫他老前輩，可知道應該叫我什麼？」

　　葛龍驤根本置若罔聞，毫不理睬妖婦，依舊向青衣怪叟鄺華峰含笑說道：「黃山論劍，無非是彼此切磋武學。但像我杜人龍師弟奉命代報秦嶺天蒙寺三位大師之仇，及葛龍驤與宇文屏妖婦有不共戴天之仇，自然又當別論。如今晚輩向老前輩情商，可否把彼此過手之舉略為延擱，等我們天心七劍與宇文屏妖婦了斷以後，再奉陪老前輩討教幾手絕藝神功如何？」

　　青衣怪叟鄺華峰何等江湖經驗，聞言便自葛龍驤委婉措詞之中，深深領會出對方的寬仁厚德，及對自己的成全之意。霎時心頭宛如五味瓶翻，又慚又羞又感又愧，想起生平行事善少惡多，如今已到暮年，卻在這黃山始信峰頭，逼得要以武林十三奇中人物身分來接受年輕後輩恩惠。

　　不由長嘆一聲，雙手潛運真力猛然一合，噹啷啷的一陣震天巨響起處，硬把兩隻「龍虎雙扣」擊成無數碎金，向葛龍驤點頭笑道：「葛小俠一片仁心，鄺華峰感激不盡，但我溯想生平，惡孽太深，回頭恨晚……」

　　葛龍驤見他自毀兵刃及如此說法，知道已有厭世之意，方答了聲：「世人難得是回頭，但肯回頭，絕不算晚……」

　　青衣怪叟鄺華峰業已縱聲仰天長笑，突施絕世輕功，青衫大袖一抖，橫躍五尺，投入無底絕壑。

　　黑天狐宇文屏，依舊一陣嘿嘿陰笑，天心七劍與魏無雙、奚沅等人卻同時失聲惋惜。就在這惋惜與陰笑聲中，突自壑下傳來一聲極為宏亮的「阿彌陀佛」之聲，跟著佛號，飛起一隻絕大灰鶴，鶴背上端坐的正是那位由苗嶺陰魔邴浩化身的東海神僧，一手攬著適才自懺前惡，躍下危崖的青衣怪叟鄺華峰，另一手向天心七劍及魏無雙、奚沅等略作招呼，便自冉冉而上，飛入雲中不見。

　　黑天狐宇文屏見這絕壑之中，居然伏有灰鶴、神僧，心頭不由一震。瞇著一雙兇睛，四處細一打量，只見除了眾人立身的這始信峰頭，及遠遠巍然悄立、挺入雲霄的天都峰、蓮花峰、光明頂等處以外，整個黃山宛如沉入一片千里平鋪、深不可測的雲海之下。而這幾處高峰，也就好像大海中的三、五小島一般，風流雲動，一派清幽，看不出再有絲毫人跡。

　　葛龍驤因班獨已誅，鄺華峰已度，敵方只剩下這窮兇極惡的黑天狐宇文屏一人。默計自己師兄弟姐妹及魏無雙、奚沅，恰好九人。妖婦「萬毒蛇漿」過分歹毒，方擬請各人分站九宮方位之時，那位天心第一劍尹一清卻擺手笑說無須，仰頭對黑天狐叫道：「宇文屏！妳喪心殺夫，與我葛師弟有殺父深仇。今日天道好還，我們師兄弟姐妹，以天心七劍代掌天刑，難道妳還不好好伏誅？師弟師妹們，一齊亮劍！」

　　剎那之間，始信峰頭響起龍吟，天心七劍個個手橫一泓秋水，其中尤以葛龍驤與玄衣龍女柏青青掌內紫電、青霜雙劍交映的青紫奇輝，最為奪目。

　　黑天狐宇文屏本來恃技驕狂，並在事先早有佈置，真未把這群年輕敵人看在眼內。但如今居高臨下，默察尹一清等人，個個宛如精金美玉，斂銳藏鋒，那股穩如山嶽的氣派，居然極大，心頭也不禁微生戒意。

　　妖婦向來下手極黑，毒念一動，辣手先施！卓立石上，發出一陣比梟嗚還要難聽百倍的森森陰笑。陰笑聲中，倏地飛身下撲，並在人未及地之前，半空中將蛤蟆鐵杖一揮。登登地連聲機簧響處，竟把鐵杖以內所藏毒氣全數發出，化成一面天幕般的黃色毒煙，疾向諸人迎頭罩下！

　　葛龍驤與柏青青、谷飛英均嘗過這種蛤蟆毒氣厲害，正驚告眾人屏息留神。薛琪目光一注，翠袖輕揚，「無相神功」化為有相，一股柔和大力，驀地騰空，托住那片黃色毒煙，一逼而散。

　　但黃煙雖散，煙後勁風颯響，黑天狐宇文屏人到當頭，右手鐵杖狂掄，左掌神功遙發，妖婦果然狠辣，立意射人射馬，擒賊擒王！蛤蟆鐵杖打的是深仇葛龍驤，紫清罡氣卻破空銳嘯，襲向天心第一劍尹一清。

　　葛龍驤深知這二次黃山論劍，也正是自己不共戴天的父仇了斷之期，所以天心谷內刻苦用功，身上幾樁武林絕學，越發突飛猛進。黑天狐鐵杖才掄，他把紫電劍業已隱在肘後，施展神妙無倫的「維摩步」，足下微滑，便已過杖風。突以東海神尼秘授心傳的「散花手」中的一式「妙手拈花」，疾伸三指，宛如電光石火般地撮住黑天狐鐵杖杖身，紫電劍電隨勢突現精芒，橫杖而落。

　　那股紫清罡氣襲向尹一清，尹一清哪裡還會再像先前對那鄺、班二人那樣的保留實力？一聲朗若龍吟的長笑起處，在衡山涵青閣晝夜苦修的「乾清罡氣」盡力施為，竟把黑天狐所發的疾風勁氣硬截回頭，自己足下則不過微退兩步。

　　宇文屏飛身進襲，一掌一杖兩度無功，並在紫電劍下損失了一根蛤蟆鐵杖。她何曾受過這等挫折？頓時把那本來已經令人一看，便肌膚起慄的陰冷面龐之上，再加上了一層煞氣兇威，右手腰間一探，抽出了她那條滿佈墨綠倒鬚鉤刺的蠍尾神鞭，左手卻提著一條四、五尺長，鱗甲如生，頭上並有兩雙小小短角的軟軟金龍，並以龍尾就口一吹，金龍立時堅挺。

　　黑天狐把這一龍一鞭半拖在地，身軀微微前傾，兇睛炯炯，電掃諸人。小摩勒杜人龍見黑天狐左手的那條金龍，便即高聲叫道：「各位師兄師姐，這就是我的毒龍軟杖。左邊龍角含有劇毒，千萬不可令其沾身！」

　　黑天狐聽他說完，一聲冷笑道：「既是你的，我就還你如何？」左手金龍倏地一抖，接連踏進兩步，似要襲向杜人龍，但第三步才出，身形忽地向後騰起，右手反掄，那條長過八、九尺的蠍尾神鞭，竟住崖壁上的一株古松掃去。

　　原來她在四處高空埋伏的「守宮斷魂砂」，總弦就設在這株古松之上，筒口密封場中，自己驀出不意地騰身回鞭一掃，沾身即死的大批毒砂，立可自四面八方漫空噴射而下。除非場中諸人練有金剛不壞之身，就是換了比天心七劍高上一輩的龍門醫隱、獨臂窮神、天台醉客或者諸葛雙奇，一樣難逃這種飛來橫禍。

　　果然蠍尾神鞭「唰」地一聲掃中古松，立時四外崩簧齊響，腥霧瀰空，無數「守宮斷魂砂」紛自高空往下噴射。

　　天心七劍也想不到黑天狐宇文屏事先會有這樣惡毒佈置。尹一清、薛琪夫婦首先凝運「紫清罡氣」及「無相神功」，盡量護住場中，並高聲叫道：「眾位師弟師妹，趕緊各運神功防身，這種『守宮斷魂砂』千萬沾它不得！」

　　高空伏砂，雖出天心七劍意外，但更有出於黑天狐宇文屏意料之外的奇事發生。

　　諸小俠倉促應變，照理毒砂怒噴、漫空飛灑之下，無論如何也要蒙受極重傷害。誰知毒霧散後，諸人除略覺腥惡難耐，各服靈丹解毒以外，竟自一個無損。原來四周高樹崖壁之間的所伏噴筒，竟有人替黑天狐轉了方向，並無一枚筒口對準場內。所以空自毒砂怒射，腥霧瀰空，眾人立足之處，卻依然乾乾淨淨。

　　黑天狐宇文屏這一驚實在不小，因為自己提前十日來到黃山，而這十日之間根本不曾遠離這始信峰頭，縱然有事走開，也是片刻即回，所伏毒砂噴筒怎會被人做了手腳？照這情形看來，地雷火藥恐怕一樣也靠不住。想到此處，眼角微瞟引信所藏的崖壁半腰，只見大石巍然，毫無異狀，心中不由略為寬展。

　　黑天狐宇文屏經驗豐富，也無比兇狡。如今幾番試手，業已看出天心七劍之中，大部均已得了自己大對頭諸、葛雙奇真傳，極不好鬥。而且看情形哪裡是什麼第二次「黃山論劍」？根本就專門志在自己，要替葛龍驤報殺父之仇。

　　情勢既然不利，妖婦黑天狐毒念又生，一面百慮齊蠲，提聚內己紫清神功的真氣內力，準備作這即將開始的一場艱苦戰鬥，一面眼內兇光微掃葛龍驤，暗想自己縱然命絕始信峰頭，也定要毀去此子，使死鬼葛琅嗣息無存，香煙斷絕。

　　她毒念既定，紫清神功也已功行百穴，氣聚丹田。雙手分握毒龍軟杖及蠍尾神鞭，閃睛覷定天心七劍之首溫潤郎君尹一清，冷冷問道：「你們今日慢說只有天心七劍，縱然連明帶暗來上千人，宇文屏亦復何懼……」

　　說至此處，語音突轉，目光一瞬葛龍驤，嘴角微撇，故意現出一種哂然不屑神色說道：「葛龍驤，你既要報當年殺父之仇，敢不敢不要局外人幫助，獨自與我動手？」

　　葛龍驤劍眉軒舉，俊目閃光，方待點頭，尹一清識透黑天狐陰謀，搶先答道：「尹一清早先說過，我們天心七劍，代掌天刑，要把你這萬兇妖婦七劍分屍，為世除……」

　　尹一清話猶未了，葛龍驤向大師兄躬身深施一禮，慨然說道：「除害不妨合力，但報殺父之仇，卻只宜由為人之子者獨任其難。敬請師兄成全小弟刻骨縈心的二十年心願！」

　　尹一清因葛龍驤理由極足，無法相攔，但讓他獨對黑天狐如此兇人，卻又實在放心不下。正左右為難之際，忽然想起自己與薛琪衡山涵青閣合籍雙修，功力迥異昔時。葛師弟與青青師妹一雙兩好，情深愛重，在天心谷內定有同樣進境。何況天心七劍之中的兩柄主劍紫電、青霜，也正好為他們夫婦所有，遂以目光微向玄衣龍女示意一瞥。

　　柏青青何等冰雪聰明，自己與夫婿葛龍驤近數月在天心谷潛修，頗把璇璣合運劍法體會出許多精微奧妙之處。如今正好協助夫婿，合手齊攻，讓這兇狂妖婦嚐嚐紫青雙劍的合璧威力。

　　遂向尹一清微一頷首，笑向葛龍驤說道：「你不要外人相助，卻不能攔我。夫妻乃是一體，為人子者，既應為父報仇，為人媳者，難道就不應該為翁盡孝？我們且以紫青雙劍合運璇璣，對這妖婦一鬥。也請師兄師妹們，看看天心谷內的三載韶光，葛龍驤與柏青青可曾偷閒輕度？」

　　葛龍驤辯倒了大師兄，卻辯不過這位自己惹不起、拗不得的玄衣龍女，遂只得點頭，說了一聲：「妖婦不比俗寇，尤其是萬毒蛇漿兇毒無比，青妹必須特別小心！」

　　柏青青微笑點頭，手橫青霜劍，丰神絕代地與葛龍驤並肩而立。其餘天心五劍及魏無雙、奚沅等人，分往四外一圈，但手中依舊緊握兵刃，準備隨時接應葛龍驤夫婦，並防範兇狡妖婦突然不戰而遁。

　　黑天狐宇文屏再一打量面前這手橫前古異寶紫電、青霜雙劍的葛龍驤夫婦，男的丰神秀拔，儼如玉樹臨風，女的冷豔高華，絕似凌波仙子。尤其是面臨自己號稱當世第一兇人的如此大敵，絲毫不見怯色，只在葛龍驤的炯炯雙目之中，噴射出一股復仇怒火。

　　妖婦本身武學既已登峰造極，神力當然識人，知道對方不是不知道自己厲害，既敢以兩人之力出對，必有所恃。千萬不可傲慢輕視，先發制人，才是上策，兇睛一注葛龍驤，嘴角浮起半絲陰笑問道：「你們夫婦既要逞能報仇，怎地還不進招？」

　　玄衣龍女柏青青柳眉一挑，傲然答道：「以二對一，我們讓妳先行出手！」

　　黑天狐宇文屏「哼」地一聲冷笑說道：「秋螢爝火，也敢妄逞光輝？我倒看你們把這著先機如何平反？」

　　「反」字甫出，左手毒龍軟杖，雙角直點葛龍驤前胸，右手那根滿佈倒鬚鉤刺的蠍尾神鞭，卻自身後畫了一個圓弧，「唰」地一聲，向玄衣龍白柏青青連肩帶背抽到。

　　但招到中途，黑天狐忽然連身一轉，毒龍軟杖改點為纏，蠍尾神鞭同時轉向，撇開柏青青專對葛龍驤一人攻到！她雖然心狠手毒，卻作也快捷無倫，但葛龍驤父仇耿耿，深知若不能借第二次黃山論劍之名除卻妖婦，則她見群邪伏殲，天心正派的聲勢大盛，必然遠匿窮邊，可能會令自己終身抱恨。所以與愛妻玄衣龍女在天心谷內，鉤玄抉隱，晝夜精研，不但內外功行突飛猛進，更幾乎練到夫婦二人兩心合一地步！

　　黑天狐宇文屏中途換式，以虛為實，攻敵攻堅地空自用了好多心機，葛龍驤、柏青青卻理都未理，直等毒龍軟杖橫捲，蠍尾神鞭斜劈，一齊襲到葛龍驤身前之時，兩人才同時發動，神凝氣穩地相顧微微一笑，立時騰起一片青紫交輝的森森劍氣。

　　黑天狐宇文屏想不到對手居然穩到如此程度，蛤蟆鐵杖已毀在紫電劍下，蠍尾神鞭自然不敢再攖神劍鋒芒。妖婦內功已到爐火純青地步，收發由心，來得雖快，去得也速，盤空疾落，鞭影一收，人已退出七尺以外。

　　尹一清行家眼內，就這一招便已看出端倪，回頭向薛琪笑道：「三師弟夫婦的根骨悟性真強，這一手璇璣合運『天地交泰』的防身劍網，運用之妙與功力之深，竟然不在你我三年苦練之下呢！」

　　薛琪微笑點頭，場中橫劍傲立的玄衣龍女柏青青，卻向黑天狐宇文屏叫道：「宇文屏妖婦，妳方才不是要看我們怎樣平反這一著先機？如今我卻要問你，妳的先機何在？」

　　柏青青玄衣玉面，映著青霜劍上精芒，姿態美如絕世飛仙。譏嘲黑天狐以後，笑向葛龍驤說道：「龍哥，先翁二十年茹恨，如今天道好還，我們給妖婦來兩招天崩地裂的『天傾西北』、『地陷東南』讓她嚐嚐威能旋乾轉坤、蓋世無儔的璇璣雙劍！」

　　黑天狐咬牙怒目，面上一片獰容，但「璇璣雙劍」四字才入耳中，面前已自瀰漫一片青紫劍氣、紫電劍凌空倒瀉，星雨隕空，青霜劍貼地如流，狂濤怒捲！連葛龍驤、柏青青的身形人影，全為那片耀眼難睜的青紫奇輝所掩。

　　黑天狐宇文屏雖知諸、葛雙奇的璇璣劍法冠絕寰宇，但想不到在葛龍驤、柏青青這等後輩手中施展，威力也大到如此不可抗拒地步。若換了青衣怪叟等人，真連這一劍之厄亦自難逃，但黑天狐畢竟在《紫清真訣》上所獲頗多。神功倏運，提氣飛身，硬從上下交輝，光密如幕的千萬劍影之中，凌空拔起五丈左右。

　　她此時才知「天心七劍」個個均有奇能，就這葛、柏兩個生死對頭，自己若不用「萬毒蛇漿」，便難憑手內的一杖一鞭，取勝他們的璇璣雙劍。即或微有勝機，人家只要七劍聯攻，則任憑自己天大武功，亦無倖理。

　　黑天狐宇文屏能夠在天下人畏如蛇蠍，皆欲得而甘心的孤立無援情況之下猖獗至今，便因為她能對「利」、「害」二字，認得極清。事有可為，則辣手頻施，斬盡殺絕；事不可為，則立時知難而退，遠走高飛！如今就從這葛龍驤、柏青青聯劍還攻，天崩地裂的一招之上，看出事不可為，趁著身在空中，竟欲發動最後奸謀，把始信峰頭男男女女眾俠，一網打盡。

　　但見她一杖一鞭並交左手，晃著事先準備好的火摺，在空中一陣獰笑道：「你們這群不知死活的小輩，倚仗人多，目無尊長。逼得宇文屏把菩薩意願，化成了羅剎心腸！這片峰頭四周已被我埋藏了地雷火藥，頃刻之間，便叫你們粉身碎骨，化作……」

　　一面發話，一面左手長鞭猛揮，借勢斜升，但話猶未了，人也尚未飛到那塊埋藏地雷火藥引信的大石之時，石後突然有一個頗為生疏的脆朗口音說道：「慢說諸位英俠上順天心，不會被妳傷得一人，就是始信峰的自然靈景，也不容妳這毒辣妖婦肆意殘毀！地雷引信在此，宇文屏，妳還認得我這南荒舊友麼？」

　　石後人聲一發，黑天狐宇文屏萬念俱灰，因人在空中太易受敵，趕緊扔去手內火摺，毒龍軟杖與蠍尾神鞭疾舞，護在周身，落在始信峰頭靠近千尋絕壑之處。只見石後現身之人是個一目已眇的中年美貌女尼，手內果然握著一把業已割斷的地雷引信。

　　黑天狐一時間不曾認出此人，葛龍驤卻肅然拱手問道：「大師可是昔日仙霞嶺天魔洞的『摩伽仙子』？」

　　眇目女尼合十答道：「葛小俠眼力真好，貧尼昔號『摩伽』，今名『百悔』。黑天狐宇文屏居心險惡，高空暗伏毒砂，地下埋藏火藥。如今兩般均被貧尼在事先略效微勞破去，諸位除此神奸巨惡，不必再存仁心……」

　　話猶未了，目前烏光一閃，銳嘯生風，三、四條飛天鐵蜈破空打到。

　　原來黑天狐宇文屏自地雷火藥又告無功，便在暗暗計畫怎樣施為，才能全身退下這始信峰頭，想來想去，身後千丈絕壑，無路可退，唯有利用「萬毒蛇漿」，衝過天心七劍重圍。只要一過那株橫臥始信峰南北兩峰之間的古松，便等於逃得性命，她兩般埋伏均壞在這摩伽仙子化身的眇目神尼之手，宇文屏如何不恨？探手摸出七、八條飛天鐵蜈，半數飛打第一次黃山論劍壞了自己大事的風流教主魏無雙，半數飛打第二次黃山論劍壞了自己大事的摩伽仙子。飛天鐵蜈出手，人也貫注十成真力，把毒龍軟杖及蠍尾神鞭舞成金黑兩團護體旋光，硬往前衝。

　　眇目神尼僧袍微揮，魏無雙翠袖輕揚，七、八條飛天鐵蜈齊被內力罡氣震飛，落入千尋幽谷。

　　天心七劍則在尹一清一聲號令之下，七劍同揮，始信峰頭頓時瀰漫電旋寒芒，千重劍影。黑天狐宇文屏不但難越雷池一步，並幾蹈危機，好不容易脫出天心七劍的威力圈外，手中一條蠍尾神鞭只剩下小半截在手。

　　黑天狐知道再不用拿手絕學，此命難保，忽地一聲極淒極厲的悲號起處，左手緊握毒龍軟杖，右手攥住腰間內盛「萬毒蛇漿」的綠色蛇尾，向環列當前的天心七劍，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萬毒蛇漿」委實太厲害，霸道無倫。黑天狐這樣手握綠色蛇尾，一步一步地慢慢向前，天心七劍因匆促間想不出有效對策，竟被逼得步步後退。

　　尹一清、薛琪夫婦見事不妙，正在暗聚「乾清罡氣」、「無相神功」準備攔截之時，葛龍驤及玄衣龍女柏青青，生怕不共戴天仇人又在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的情況之下逸去，竟不顧「萬毒蛇漿」兇威，青霜耀彩，紫電騰輝，夫婦雙雙橫劍並立，擋住黑天狐去路。

　　黑天狐宇文屏業已感覺這始信峰頭殺機四伏，一意只在逃生，哪裡會避忌什麼前古神兵紫電、青霜雙劍？面含陰笑，目射兇光，微掣綠色蛇尾，搭在左肩的蛇頭立時虎虎若生，昂然抬起。

　　葛龍驤二十年茹恨，仇火燃胸，柏青青則與夫婿同心，二人均把這普天下武林中聞名膽落的極兇之手「萬毒蛇漿」，視如無睹。

　　柏青青首先道：「宇文屏！妳生平惡跡幾遍江湖，我們師兄弟姐妹，今日以天心七劍代掌天刑，怎地妳還想走？」隨著話音，玉手一揚，透骨神針化作一蓬閃閃銀光，電疾般地照準黑天狐飛到！

　　宇文屏身上穿有冷雲仙子的「天孫錦」護身，不必防禦，張口一吹，打向她面目五官的透骨神針，便即紛紛四散墜落。

　　妖婦兇毒無比，雖然志在逃生，仍然想把葛龍驤、柏青青夫婦毀在「萬毒蛇漿」之下。因彼此距離稍遠，對方身子又極高明，所以暫不發難，又往前走了三步。

　　眼看葛龍驤夫婦已將紫青合璧，再運那舉世無雙的璇璣雙劍，襲向自己之時，才猛然桀桀震天獰笑，用力一掣蛇尾，「萬毒蛇漿」立自蛇口以內，化成漫空奇腥雨絲怒噴而出。

　　葛龍驤夫婦紫青雙劍倏地騰光，化成一片劍氣擋向身前。劍氣之中，又加上柏青青的家傳「少陽神功」，與葛龍驤的師門絕藝「乾清罡氣」。

　　尹一清、薛琪凝聚已久的「乾清罡氣」、「無相神功」也自施為。他們是擋向紫電、青霜所化的護身劍氣以外，這一為屏障三重，任憑「萬毒蛇漿」再狠，亦自無功。忽聽得黑天狐宇文屏口裏發出一聲淒厲不堪的悲號鬼叫。

　　原來她那條綠色假蛇的蛇頸以上，前被白鸚鵡雪玉暗用半根透骨神針刺穿了幾個小孔。如今猛力一掣蛇尾，大量「萬毒蛇漿」固然自蛇口噴出，但蛇頸小孔照樣也往橫裏射漿。黑天狐左臉首當其衝。腥雨一飛，左頰立時一片糜爛，並被她自己害人無數的「萬毒蛇漿」，弄瞎了一隻左眼。她自己固然詫不可解，天心七劍也同樣莫名其妙。

　　但空中銀羽翩翩，又響起白鸚鵡雪玉的清圓語音叫道：「天心七劍還不趕快下手除兇？黑天狐的那條綠蛇，已經被我用透骨神針刺了無數小孔，不能再用了！」

　　葛龍驤夫婦聽白鸚鵡雪玉如此叫法，精神陡長。葛龍驤一聲龍吟長笑，左手先彈出幾縷「彈指神通」破空遙襲，右手紫電劍也幻起一片精光，正等進一步殲仇，那旁觀的魏無雙心思極細，看出黑天狐雖然自食惡果，但「萬毒蛇漿」依舊可以噴出。尤其在她受傷以後，難免不顧一切，拼命出手。所以趕緊叫道：「龍弟弟不可獨進，最好七劍同攻，並應先防自己！」

　　這幾句話提醒了尹一清，尋機動處，把所練「乾清罡氣」聚成威力絕倫的一點勁氣，貫注左掌，口中發令叫道：「師弟妹們，七劍同揮，給妖婦來招璇璣劍法絕學『旋乾轉坤，天河倒瀉』。你們一心攻敵，她那『萬毒蛇漿』由我剋制！」

　　天心七劍同聲清叱，一齊躍起五丈來高。團團精芒彩虹，裹著一片青紫奇輝，融匯成漫天劍網，真如天河倒瀉，向黑天狐宇文屏迎頭灑落。

　　黑天狐宇文屏見「萬毒蛇漿」失效，左眼又盲，知道生機已如一絲半縷。獨目閃處，見對方武林絕學會合七柄神物仙兵聯手齊攻，威力之強，宛如倒海崩山，不可抗拒。遂想反正難逃一死，不如索性與對方拼個同歸於盡。兇謀既定，假意似用鐵板橋「金鯉穿波」，塌身臥地，倒縱圖逃。但等滿天劍影即將罩落當頭之際，不但未退，反而挺身起立。一陣震天獰笑，全力扯動綠色蛇尾，不顧自己再受重傷，也要教這天心七劍，全數嚐嚐「萬毒蛇漿」滋味！

　　這種心機果然太已毒辣難防。但天道好還，禍善禍淫，歷歷不爽！尹一清發令之初，靈機早動，雖隨師弟妹等揮劍同攻，其實整副精神，專注意在這條綠蛇尾部。見黑天狐一扯蛇尾，急忙左掌遙推，那凝集一點，威力加強十倍的「乾清罡氣」，便自化成無形罡氣，疾往綠蛇口封去。

　　「萬毒蛇漿」初離蛇口，噴力尚未發揮，「乾清罡氣」的無形勁氣便到。未出蛇口的蛇漿硬被「乾清罡氣」壓回蛇腹，已出蛇口的奇腥毒雨卻四散紛飛，黑天狐宇文屏又沾了一臉一身，再度自食惡果。

　　葛龍驤這時一劍當先，紫巍巍的精虹疾落，劈斷黑天狐宇文屏右手手臂，帶著那根毒龍軟杖，一齊落地。

　　黑天狐宇文屏既練五毒邪功，自有抗毒之力。若換旁人，就挨這兩次「萬毒蛇漿」，也便早死多時。如今雖然遍體鱗傷，一臂又斷，但人越到這種死在臨頭，越是求生心切。強忍無邊痛苦，左掌狂揮，硬用殘餘的紫清罡氣，把荊芸、杜人龍二人凌空震退數尺，自己卻從這空隙之中，閃電般竄出，也無暇再擇路徑，只好與命運相搏，縱下千尋絕壑。

　　天心七劍見七劍圍攻之下，居然仍被妖婦遁去，不禁一齊跌足浩嘆。因為雖知黑天狐宇文屏身負重傷，躍下千尋絕壑，必然萬死一生！但一來葛龍驤未曾親見深仇授首，心中終覺不愜；二來黑天狐身上還有師門至寶「天孫錦」，及那隻為武林中人豔羨、引起無數浩劫奇災的「碧玉靈蜍」，難道就隨這萬惡妖婦永葬絕壑？

　　眾人正在相顧無言之際，小摩勒杜人龍低頭拾起那條毒龍軟杖，突然叫道：「各位師兄師姐妹們，請聽這是什麼聲音？」

　　天心七劍一齊凝神側耳，只聽得那千尋絕壑之中，突然起了一種「嗡嗡」怪響！

　　這時那位摩伽仙子化身的眇目神尼，早已飄然隱去。眾人走到崖邊探身下望，原來離崖口約莫二十丈的絕壁之間，生有一株極大古松，松上有一蜂巢。黑天狐宇文屏正好墜身這蜂巢上，滿身都被那些數以百計、拳大色黑的異種毒蜂，密集攢刺。

　　黑天狐重傷劇震之下，自然禁不住群峰攢刺，片刻之間便告氣絕身亡，但因她身上遍是「萬毒蛇漿」，那群毒蜂刺人以後，以便一隻一隻中了蛇漿之毒，僵直死去。

　　天心七劍在崖頂目睹這一場黑天狐慘死活劇，個個不由深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葛龍驤感嘆之餘，估量這二十來丈絕壁，以自己功力，尚能上下。遂一躍凌空，施展壁虎功游龍術，雙掌拊壁，緩緩降落。落到古松之上，黑天狐業已全身糜爛，氣絕多時，尚有二、三蠕蠕微動毒蜂。葛龍驤神劍微揮，也便全數了賬！

　　大仇既報，葛龍驤天性仁善，不願再用挖心斷目等世俗手段殘毀黑天狐宇文屏屍體，就跪在黑天狐屍旁，向父親葛琅的在天之靈，默默祈祝。

　　少時祈畢，葛龍驤動手自黑天狐身上剝下那副「天孫錦」，但因心願皆了，偶一疏神之間，那枚萬眾覬覦的武林至寶「碧玉靈蜍」，卻從稀鬆枝葉隙中，帶著一縷碧光直墜千尋絕壑。

　　葛龍驤方自失聲惋惜，尹一清卻在崖口笑道：「師弟上來，世間事哪得盡如人意？我們這一趟始信峰頭，總算是不辱師命？兇邪盡滅，吾道永昌？莽莽江湖，從此最少也要清平個一、二十年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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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因小摩勒杜人龍與荊芸互相愛慕，又有獨臂窮神柳悟非的冷雲谷口一語，自然從此永訂鴛盟。葛龍驤、柏青青則更在天心谷洞天福地之中，同馭天心劍氣，神仙不羨！

　　但大雪山玄冰峪中還有一位俠女冉冰玉，及曾與葛龍驤貼胸交股、一夜風流未下流的魏無雙未曾交代，好在玄衣龍女與魏姐姐，冉妹妹等情投意合，妒火毫無，問題只在這位天心谷主是否願享齊人之福？作者墨乾筆禿，暫且偷閒。有情諸者無妨代作冰人，使東海神尼昔日預言完全實現，天心谷內兒女英雄，聯一床四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