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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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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陰陽谷》諸葛青雲

《二○一六年二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曲徑通幽處，雙峰夾小溪，洞中泉滴滴，谷外草萋萋……不像話了……

　　不，沒有甚麼不像話，因為這不是「大家都是過來人」的女性神祕器官，而是寫實詩句，用來形容一座神祕山谷。

　　「絕難有人到」與「絕對沒人來」不同，如今，在距離這神祕山谷約莫三四十丈以外，便有人在對那「泉滴滴、草萋萋」，若隱若現的神祕洞口，矚目注視。

　　那是一位長眉入鬢，目若朗星，鼻如懸膽，大約二十三四，生得唇紅齒白，極為英挺俊美的白衣少年。

　　他站在一道淙淙作響的掛壁飛泉之側，目注數十丈外，為紅色怪草所掩的神祕洞口，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天地之大，真是無所不有，造物之靈，也委實奇巧絕倫，這雙峰夾谷，亂草淒迷之間，居然隱藏著一個神祕洞口，洞上山右微突，洞口泉水氾濫，豈不與絕代嬌娃的腰間……」

　　自語剛剛至此，突然聽得背後有嬌脆女子語音，接口說道：「尊駕莫要口出穢言，褻瀆了這滇中武林聖地……」

　　這兩句話兒，把那白衣少年聽得俊臉一紅，耳根發熱！

　　他知道雖然一來因自己全神注視那有點令人矚目消魂的神祕洞穴，二來泉水淙淙，容易擾亂聽覺，但憑自己的江湖聲譽，與武學修為，居然被一個女孩子，悄悄接近，毫無所知，委實是件令人臉紅的事……

　　慚念未畢，身後嬌音又起，朗聲說道：「尊駕怎不答話？莫非是個尚未見過世面的鄉巴佬對這種神祕洞口，業已看花了眼，想昏了頭……」

　　白衣少年聽至此處，微定心神，緩緩轉身看去。

　　就在距離身後約莫三丈左右的山崖轉角之處，站著一位大概只有二八年華的絕美青衣少女。

　　白衣少年是當世武林中的頂尖人物，不單武功極高，更是一向風流倜儻。

　　他略一注目，便看出了這絕美青衣少女的兩項特點。

　　第一、此女雖然年齡約莫只有十六七歲，但額上眉間，胸前股間，顯然早已破瓜，並非處子之身，尤其從一雙足以勾魂攝魄，水汪汪的桃花眼中，更可看出是位慾海嬌娃，風流健將！

　　第二、由於對方身上那一襲青衣，以及嬌而不貴，美而不華的氣質看來，多半身份不高，是人婢妾之屬。

　　這白衣少年為人介乎正邪之間，生平立身處世，講究「遇文王，談禮遇，逢桀紂，動干戈」，他既發現身後青衣美女，不是甚麼正經人物，遂「哈哈」一笑，同她點頭說道：「姑娘說對了一半，在下雖然不是未曾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但也著實看花了眼，想昏了頭。」

　　青衣美女自白衣少年轉身面向之後，似為對方的俊美丰神所奪，語氣變得和善好多地，含笑問道：「是為甚麼想昏了頭，你在想些甚麼？」

　　白衣少年側過身形，伸手遙指極具象形之妙的神祕洞口，含笑答道：「姑娘請看這神祕洞穴形相，是不是恰巧符合了『曲徑通幽處，雙峰夾小溪，洞中泉滴滴，谷外草萋萋』。」

　　青衣美女聽他朗吟至此，不禁輕啐一口，兩朵紅霞，飛上雙頰。

　　白衣少年瞟了她一眼，繼續吟道：「……『有水魚難養，無林馬可棲。可憐方寸地，多小世人迷』，姑娘請想，在下也是『世人』之一，對此『方寸妙地』，怎得不『迷』即令當下有點想昏了頭，看花了眼，正是孔老夫子所謂『食色性也』，似乎未足厚非的了。」

　　青衣美女白他一眼道：「尊駕除了有點風流氣之外，居然還有點酸氣，看來似乎文武不儻，風流自賞……」

　　她的話方至此，白衣少年便微笑接口道：「姑娘這次便說得完全對了，江湖人物便因我文武倜儻，性愛風流，才送了我一個外號，列名為『風流三劍』之一！……」

　　末後的「風流三劍」一語，把青衣美女聽得大為吃驚地，目注白衣少年問道：「尊駕是『風流三劍』中的『玉潘安』蕭凌，抑或『滄海巫山』雲夢襄呢？」

　　白衣少年笑而不答，劍眉一軒，朗聲吟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僅僅吟了兩句詩兒，便等於告訴青衣美女，他便是在當代武林中，以一套「滄海百行神拳」，和十二式「巫山絕劍」，威震八荒，瀟灑不羈的「滄海巫山」雲夢襄。

　　青衣美女想不到這豐神如玉的白衣少年，竟是如此極負盛名人物，急忙一抱拳，嫣然陪笑說道：「雲相公俠駕寵降，六詔生輝，適才婢子不知，多有放肆，尚祈雲相公海量相涵，莫加怪罪！」

　　雲夢襄笑道：「姑娘上姓芳名？」

　　青衣美女含笑答道：「賤姓司馬，小字青萍。」

　　雲夢襄再度手指那神祕洞口，揚眉答道：「適才司馬姑娘會叫我不得褻瀆這滇中武林聖地……」

　　司馬青萍嫣然一笑，接口說道：「雲相公莫加怪責，如今，婢子歡迎雲相公小駐俠蹤，一賞洞中奇景。」

　　雲夢襄看她一眼，含笑說道：「司馬姑娘恕我唐突，我認為你不是此洞主人。」

　　司馬青萍聞言一愕，目注雲夢襄道：「雲相公怎知婢子並非此洞主人，莫非你除了聲名震世，武學通玄之外，還精於占算……」

　　雲夢襄搖頭笑道：「我不是精於占算，但卻覺得此谷此洞，若係女主人，則她頭上髮澤，定非司馬姑娘這等烏黑，至少，也會帶點紅色……」

　　司馬青萍「咦」了一聲，說道：「此洞女主人的髮色，確實微紅，但不知雲相公是怎會知曉？」

　　雲夢襄手指那神祕洞口的紅色亂草，臉上現出神祕笑容道：「洞邊草若此，頭上髮亦然，司馬姑娘如今大概懂我並非精於占算，只是巫山滄海，閱人多矣……」

　　司馬青萍早被雲夢襄看出，並非黃花處子，已是慾海嬌娃，自然領會出雲夢襄的語中含意。不禁雙頰之上，再泛桃紅，並向對方佯作嬌嗔地，輕輕啐了一口。

　　雲夢襄微笑道：「請教司馬姑娘，此谷何谷？此洞何洞？以及洞中紅髮女主人的芳名上姓？」

　　司馬青萍應聲答道：「谷是『玄陰谷』，洞是『銷魂洞』，女主人則是……」

　　她正待說出這「玄陰谷銷魂洞」的女主人名姓之際，突從西南方遠遠傳來一聲厲嘯。

　　司馬青萍的臉色微變，同雲夢襄抱拳說道：「有敵來擾，可否請雲相公稍待一下，等婢子處理一樁瑣務之後，再奉侍雲相公，前住『玄陰谷銷魂洞』中，會見洞主？」

　　雲夢襄覺得這司馬青萍，雖是侍婢之流，已具相當身手，遂想看看對方的功力造詣，與武學路數，到底如何？遂在聞言以下，點頭笑道：「好，我暫作壁上觀，司馬姑娘請儘管放手對敵。」

　　話音落處，未見晃肩，擰腰，振臂等任何作勢，人已輕飄飄地，宛如平步躡虛，升空四丈，隱身峭壁間的大堆藤蔓之後。

　　就這一手毫無火氣，瀟灑絕倫的罕世輕功表現，已使司馬青萍看得不禁神住，知道「風流三劍」名不虛傳，這位「滄海巫山」雲夢襄，看來雖年輕貌美，俊逸風流，但武學造詣之深，業已爐火純青，是當世武林第一流中第一流的超卓人物！正當司馬青萍這小妮子心中暗佩雲夢襄，想得有點神思飄蕩之際，一條人影，已如電掣風馳，掠空而至。

　　距離十丈以外，司馬青萍便有了驚覺，趕緊收歛遐思，轉過嬌軀，注目看去。

　　來人身形一現，是個三十一二，手執摺扇的青衫文士。

　　這青衫文士的貌相，本也頗稱俊美，但因司馬青萍剛剛見雲夢襄，有了那位「滄海巫山」的珠玉當前，便比較這位後來的青衣文士，略顯庸俗地不大起眼。

　　司馬青萍才一轉過身來，那青衫文士便在約莫丈許之外，止步卓立，含笑說道：「請教姑娘，此處是『六詔山玄陰谷』嗎？」

　　除了適才遙遠嘯聲，有點獰厲之外，這青衫文士的話氣甚為平和，神情也並不惹厭。

　　但司馬青萍卻似懶得答理他，只把頭兒點了一點。

　　青衫文士又發問道：「有位『六詔仙子』歐陽珊，是否現在谷內？」

　　司馬青萍神色冷然地，向這青衫文士看了一眼，答非所問地，淡然說道：「尊駕是誰？要見歐陽仙子做甚？」

　　青衫文士這才覺察司馬青萍的神色冷漠，不禁把雙眉略皺，應聲答道：「在下姓龍名祥，日前在『高黎貢山』之中，曾與歐陽仙子有一面之緣，姑娘若與歐陽仙子相識，敬煩通告一聲，就說『野人山純陽谷』的『氤氳使者』求見。」

　　末後一語，使司馬青萍略為動容，向他又注目問道：「龍朋友是來自『野人山純陽谷』？」

　　龍祥頷首道：「在下是奉命來邀請歐陽仙子前往野人山參與一場生面別開的陰陽大會。」

　　司馬青萍詫異道：「生面別開的『陰陽大會』……」

　　龍祥從臉上現出一絲神祕微笑，搶著點頭說道：「絕對生面別開，有趣得緊，因為這不僅是一場集合高手群豪的武林盛會，也是一場有無數俊男美女參與，彼此可盡情歡樂的風流大會。」

　　司馬青萍靜靜聽完，把俏臉一沉，冷然說道：「龍朋友可以回報你家『純陽谷主』，就說我家『玄陰谷主』，不擬參與此會。」

　　龍祥聞言愕然，目注司馬青萍，皺眉問道：「姑娘何出此言？你怎能代表『玄陰谷主』歐陽仙子，作此決定？」

　　司馬青萍答道：「歐陽仙子是我主人，我當然知道她不願見你，自然也就不願接受你家『純陽谷主』之邀。」

　　龍祥苦笑道：「姑娘怎知歐陽仙子不願見我？我方才不是業已聲明，在『高黎貢山』之中，曾與歐陽仙子有一面之識麼。」

　　司馬青萍冷笑道：「就是這一面之識，識得壞了，我家仙子於倦遊『高黎貢山』歸來之後，說是曾在山中，遇一惹厭之人，可能日後還會來此騷擾，命我到時將他趕走，不必再讓仙子生氣。」

　　龍祥聽得司馬青萍這樣說法，先是臉上神色異常難堪，然後便雙眉一挑，自我解嘲地，哈哈笑道：「歐陽仙子遊賞『高黎貢山』，所遇定多，未必龍某便是她所謂的『惹厭之人』，如今敬煩姑娘通稟一聲，至於是否接受我家谷主邀請，參與『陰陽大會』，由歐陽仙子自行決定便了。」

　　司馬青萍搖了搖頭說道：「不必白碰釘子，我家仙子曾對我說過那惹厭之人形相，有九成九的準是尊駕。」

　　龍祥想自我解嘲，偏偏遇著司馬青萍毫不客氣地，又給他來了個當面難堪，不禁怒火上升，從鼻中冷哼一聲道：「姑娘不肯通稟，龍某只好自行入谷，去見歐陽仙子。」

　　說完，青衫一飄，便自舉步。

　　司馬青萍嬌叱一聲道：「站住！」

　　龍祥道：「怎麼？姑娘不單不肯通報，還要相攔？」

　　司馬青萍嘴角微抿，揚眉說道：「我家仙子叫我趕你，我已對你相當客氣，未加驅逐，你就自己走吧。」

　　龍祥雙目之中，精芒微閃問道：「常言道：『風月無今古，林泉孰主賓』？倘若龍某定欲進入『玄陰谷』，觀賞奇景，並拜見主人，姑娘又如何呢？」

　　司馬青萍面罩寒霜，冷然答道：「那你就自取其辱，變做『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龍祥「嘿嘿」一笑，點頭說道：「好，龍某天生有點賤脾氣，我偏要吃上一杯罰酒，看看滋味如何？」

　　他一面說話，一面便不理會司馬青萍的橫身擋路之舉，向前緩步而行。

　　司馬青萍見他不把自己放在眼裏這副高傲之態，不由氣得柳眉雙挑，羅袖微翻一掌拍出。

　　龍祥一來仗恃自己練有極好護身氣功，二來發現司馬青萍出掌雖快，勁力卻弱，輕視對方是個女流，遂不避不架地，哂然一笑說道：「姑娘何必動怒？龍某便承受一掌，嚐嚐『玄陰谷』武學威力，以及這杯罰酒，究竟是何滋味？」

　　語音方了，司馬青萍的那隻纖纖玉掌，業已拍上了龍祥左肩。

　　龍祥陡覺對方在指尖才沾自己青衫之際，掌心倏然一登，彷彿有片奇寒勁氣，從掌心中電射而出，不禁暗叫不妙！

　　此刻縱生警覺，也告為時太晚，龍祥「不妙」之念方起，左半身已如墜冰河，奇寒澈骨地，被司馬青萍這輕輕一掌，震得足上踉蹌，連退了三四大步。

　　司馬青萍意似不屑地，收掌哂然問道：「龍朋友，我這杯罰酒的滋味如何？」

　　龍祥臉上先是一紅，繼是一青，目閃兇芒地，獰笑答道：「滋味不錯，但龍某量宏如海，到還禁受得起！姑娘……」

　　他叫聲「姑娘」，語音略頓，把雙目兇芒，盯在司馬青萍臉上，冷然說道：「龍某如今要還你一杯敬酒，姑娘多小心了！」

　　話完，「刷」地一聲，把手中摺扇抖開。

　　他這柄摺扇，除了扇肯特長特巨之外，扇面從墨黑中微閃金光，顯然絕非紙質，似是用什麼品質奇異的金屬細絲織成？

　　司馬青萍雖然不識此扇來歷，卻也看出品質特殊，定有不俗威力！

　　龍祥持扇在手，向司馬青萍冷然叫道：「姑娘，取兵刃吧，龍某這柄『追魂扇』下，從來不傷徒手之輩！」

　　司馬青萍意似不屑地，雙眉一挑，哂然說道：「本姑娘對刀槍劍戟等正宗兵刃，以及各種特出心裁的外門兵刃，見得太多，區區一柄『追魂扇』……」

　　「追魂扇」三字方出，突然有陣清朗豪放的「哈哈」大笑之聲，從空而降。

　　龍祥突然聽得有第三者在旁發笑，不禁為之一怔？

　　司馬青萍自然知道發笑人不是別個，定是名列「風流三劍」，人在正邪之間的「滄海巫山」雲夢襄。

　　但雲夢襄適才明明隱身於右面壁上的大堆藤蔓之中，此刻的笑聲，似是從左面壁間一株枝葉茂密的橫生古松之上發出。

　　司馬青萍是名姬之婢，相當有點見識，知道這種奇異情況，並非雲夢襄凌空飛渡，由右面壁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左面壁上，只是顯示出這位「滄海巫山」，確已功力通玄，擅於「六合傳音」之術。

　　龍祥不知內情，聞得笑聲，略為一怔之後，使目注左而壁上那株橫生古松，揚眉喝道：「松上何人，不必鬼鬼祟祟地，發甚麼笑聲，下來與龍某一會。」

　　語音方落，身後兩三丈遠處，突然有人發話說道：「閣下耳力太差，我在此處，並非在那壁間松上。」

　　龍祥回身注目，心中不由大驚！

　　他這「心中大驚」，是有三種原因組成：第一種使他吃驚的，是分明聽得笑聲來自面前峭壁的橫生古松之上，發笑人怎會在身後出現？

　　第二種使他吃驚的，是適才身後無人，對方卻自何來，使自己毫無所覺，難道輕功已到了登峰造極的爐火純青地步？

　　第三種使他吃驚的，是轉身對面後，發現這位白衣少年，豐神絕世，那份俊美高華，竟使一向頗以瀟灑風流自負的自己，為之暗漸形穢！

　　由於心中吃驚，這來自「野人山純陽谷」的「氤氳使者」龍祥，遂不敢輕視對方，收斂了幾分兇狂之氣，同雲夢襄微抱雙拳，發話問道：「尊駕何人？發笑則甚？」

　　雲夢襄未曾告以身份，只報以一種輕蔑神情，淡然答道：「我是笑你無恥！」

　　換在平時，龍祥一聞此語，定必暴怒如雷，此刻因被雲夢襄的風華器宇，以及出現時的奇異身法所懾，雖被當面侮辱，仍盡量加以忍耐，只把雙眉略皺，注目問道：「請教，龍某無恥之處何在？」

　　雲夢襄向司馬青萍看了一眼，含笑說道：「你一個大男人，揹著『野人山純陽谷』的使者旗號，卻挨不起司馬姑娘輕輕一記『玄陰掌』力就該自知慚愧，趕緊退去才是……」

　　龍祥聽得臉上發燒地，接口強辯道：「武功藝業，各有專長，這位……司馬姑娘的『玄陰掌』力，雖然高明，但龍某卻不服輸還想在兵刃上與司馬姑娘比較比較。」

　　雲夢襄道：「辯得有理，比較兵刃原無不可，在你所用的，卻是甚麼兵刃？」

　　龍祥「刷」的一聲，收起摺扇，持在右手，用扇骨敲左掌，傲然答道：「這是一柄用『風磨銅』加雜『寒鐵』，煉成細絲，織為扇面的外門獨有兵刃『追魂扇』……」

　　雲夢襄嘴角微抿，截斷他的話頭說道：「差一點點。」

　　龍祥愕然不解，皺眉問道：「尊駕這『差一點點』之語，作何解釋？」

　　雲夢襄從鼻中冷哼一聲，面色突冷說道：「你只解釋扇面的構成質料，卻不提扇骨中所藏花樣，是不是差一點點……」

　　龍祥悚然一驚，雲夢襄繼續說道：「還有你杜撰名稱『追魂扇』，與真原名『銷魂扇』僅有一字之別，是否也算差一點點？」

　　說到此處，對司馬青萍道：「司馬姑娘，你有不知，這種『銷魂扇』的十三根扇骨之中，七根藏有絕毒暗器，六根藏有強烈迷魂媚藥，無論男女，只一中毒，必將恣情狂蕩，斲喪過度，使真陰真陽虧竭而死，故名『銷魂扇』，此物是昔年『銷魂太歲』戚通獨出心裁所鑄，共有三柄，除自用外，分傳門下兩名弟子，因過份陰毒，被武林長者列為江湖大忌……」

　　語音至此，略略一頓，轉過臉去，以雙目神光，盯著那滿面驚容的龍祥，沉聲問道：「我說得錯是不錯，你已持此扇，定係『銷魂太歲』戚通的門下孽徒之一！」

　　龍祥不便抵賴，挑眉道：「是又怎樣？」

　　雲夢襄道：「你師傅『銷魂太歲』戚通，也在『純陽谷』麼？」

　　龍祥起初似想否認，但一轉念間，揚眉點頭答道：「不錯，我師傅是『純陽谷』中的四大供奉之一。」

　　雲夢襄微覺好奇地，隨口問道：「其餘三個供奉，又是何人？」

　　龍祥道：「是『霹靂』……」

　　「霹靂」兩字才出，便頓住話頭，冷笑說：「尊駕如此探問則甚？我有必要告訴你？」

　　雲夢襄見他不肯說出「純陽谷」中其餘三個供奉的姓名，也不追問，把手一伸，道：「拿來！」

　　龍祥不解問道：「你問我要甚麼？」

　　雲夢襄道：「我要你手中所持那柄歹毒異常，毀過不少蓋代英雄與婦女貞節的『銷魂扇』。」

　　龍祥冷笑道：「你在作夢，這柄扇兒乃我師傅至寶，隨身兵刃，怎能輕易給你？」

　　雲夢襄冷冷說道：「我告訴你，你若乖乖呈上這柄『銷魂扇』，我便放你好好回去，替我帶句話兒給你那萬惡師傅，否則，即令饒你不死，也必須加上一條持扇右臂……。」

　　話猶未畢，龍祥突然欺身探臂，將手中「銷魂扇」當作判官筆使用，一式「魁星點元」，帶著「刷」煞勁風，疾點雲夢襄面前的「將台」大穴，口中並厲聲喝道：「狂妄匹夫，龍某的『銷魂扇』在此，你拿得去麼？」

　　他這式「魁星點元」，去勢雖疾，只是虛招，準備等待對方閃躲，方將扇面抖開，以扇骨中所藏的歹毒暗器，算計雲夢襄，同時並以強烈迷魂媚藥，算計司馬青萍，豈不一舉便可將對方二人全制住！

　　龍祥的這種打算，雖極惡毒，但不知所遇對方，乃「風流三劍」之一，名震天下的「滄海巫山」雲夢襄，以致一場心思，完全白費！

　　靜立如山，動都不動！

　　龍祥見了這種情況，只得改變初衷，化虛為實，右臂貫注真力，以摺扇前端，點向雲夢襄的「將台」大穴，心中並自忖道：「我這『銷魂扇』約兩根主骨之上，另有機關，只消在點中對方時，略一發動，便有兩枚『銷魂刺』，突然挺出，專破十三太保橫練，與一切內家護身氣勁，看你這廝，究有多高功力，竟敢不閉不架地如此狂妄……」

　　心念未畢，手中一震，那柄「銷魂扇」，已被雲夢襄以快得不可思議的動作，用左手拇食中三指，撮了個結結實實。

　　這三指一撮，宛如在「銷魂扇」之處，加了一道鋼箍，使龍祥不單無法把扇面張開，連那令人難防特別殺手「銷魂刺」，也告失了作用。龍祥用力一奪，「銷魂扇」紋風未動，他知道不妙，只得忍痛撒手，指尖點處，陡煞倒縱出兩丈三四，準備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人在半空，聽得雲夢襄哈哈大笑道：「你想溜麼？不要忘了我已經說過還要加上一隻持扇右手！」笑語之聲，挾著「颼颼」破空之聲，同時而到。

　　龍祥足未落地，右臂近肘之處，已然挨了一下重的。雲夢襄用來飛襲龍祥之物，就是適才奪自龍祥手中的那柄「銷魂扇」。「喀嚓」一聲，肘骨立成碎粉。這種痛苦，自然極為強烈，但龍祥也是個一等一的兇人，能尚能忍受得住，只從喉中慘哼一聲，便毫不停留地，於雙足落地後，轉身疾奔而去。

　　他連那柄「銷魂扇」都不去撿拾之故，是為了一來猜出對方絕不容許自己取走此扇，二來生恐再若遲延，可能性命難保？

　　雲夢襄見了他那狼狽情形，哂然叫道：「站住，你右肘以下已廢，我不再殺你，但有話兒要問！」發話時，他距離龍祥足有十二三丈，但到話落之際，不僅業已追到龍祥身後丈餘遠處，並還已經將那柄「銷魂扇」，就便撿在手中。

　　龍祥明知要逃也跑不過人家，只得止住腳步，乖乖轉身，左手握緊右肘骨碎之處，強忍劇痛，咬牙說道：「尊駕最好給我一個痛快，否則，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

　　雲夢襄不等他再往下講，哂然接道：「憑你也罷，我來問你『野人山純陽谷』的『陰陽大會』會期，是在幾時？」

　　龍祥答道：「是在天上織女會牛郎的七月初七，莫非你也敢去？」

　　雲夢襄點頭道：「我正是想去看看你們這些牛鬼蛇神，能鬧成甚麼樣烏煙瘴氣？……」

　　語音頓處，目中神光一閃，注視龍祥叫道：「龍祥，替我帶個口信，給你師傅，就說我在金風玉露一相逢的『七巧佳節』，會去『野人山純陽谷』中找他，為我『崑崙舊友』，同他索還『三朵花』的舊債！」

　　龍祥向這位年輕貌美，但功力高得足令自己心悸的白衣少年，盯了兩眼，囁嚅問道：「尊……尊駕怎樣稱呼？」

　　雲夢襄搖頭道：「不必說，說了會嚇破你的狗膽，連『野人山』都回不去，你只把我剛才的幾句話兒帶到，你師傅戚通老賊，便可從那『崑崙舊友』和三朵花的舊債等二話之中，猜出我是誰了！」

　　龍祥心膽已裂，不敢囉囌，只得惡狠狠地，獰視了雲夢襄幾眼，扶臂轉身馳去。

　　司馬青萍靜止一旁，見龍祥逸去以後，方上前幾步，同雲夢襄笑道：「多謝雲相公仗義救助之德，若非雲相公法眼高明，加以提醒，婢子把龍祥那廝手中的歹毒兇器，當作尋常外門兵刃『追魂扇』，真難免吃大虧呢！」

　　雲夢襄笑道：「這是恰巧我與『銷魂太歲』戚通老賊，有段間接過節，才對有關這老賊的各種事兒，曾加調查之故，否則，也難於在一瞥之下，便看得出中扇中所藏的那些惡毒花樣！」

　　他邊自說話，邊自將那柄「銷魂扇」，揣進懷內。

　　司馬青萍訝然問道：「雲相公收起此扇則甚？這等歹毒之物，怎不將它毀掉？」

　　雲夢襄道：「我雖不是惡人，但也不是那些自命清高的名門正派人物，故而生平行事，最愛從權，適才由龍祥口中聽出，『野人山純陽谷』之內，蓋代兇邪頗多，遂想即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這柄『銷魂扇』或許能在我參與『七七陰陽大會』之際，發生不少作用了！」

　　司馬青萍向雲夢襄恭敬地，施了一禮。

　　雲夢襄詫道：「司馬姑娘好端端地又同我行禮則甚？是不是想找甚麼麻煩？」

　　司馬青萍嫣然說道：「婢子想前往『野人山純陽谷』，參觀參觀於七月七日舉行的那場『陰陽大會』……」

　　雲夢襄聽至此處，失笑說道：「你要想去『野人山』，應該求你主人『玄陰谷主』歐陽仙子擄帶才是，怎會反到求起我來？」

　　司馬青萍笑道：「只要雲相公在我主人面前，美言幾句，我主人便會帶我前去『野人山』了！」

　　雲夢襄含笑說道：「我與歐陽仙子，素未謀面，你當真要我進入『玄陰谷』作個不速客麼？」

　　話方至此，突然抬頭目注前方一大堆嵯峨怪石，揚眉問道：「石後何人？該不是與龍祥那廝的一丘之貉吧！」

　　雲夢襄語音一了，那大堆怪石以後，響起銀鈴般的嬌脆笑聲道：「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以雲兄的『風流三劍』盛名，以及如此風華器宇，作我『玄陰谷』中嘉賓，歐陽珊真是請都不到呢！」

　　隨若笑語之聲，香風拂處，黃影一飄，一位身穿鵝黃衫子杏黃裙，年約二十二三的絕代嬌娃，業已面含微笑地，站在雲夢襄的身前五尺。

　　司馬青萍見主人歐陽珊業已現身，急忙恭身叫聲「仙子」，便垂手侍立歐陽珊的身側。

　　雲夢襄喑驚這位「玄陰谷主」的姿容之豔，並看出歐陽珊的髮色，果然泛暗紅，不禁從俊臉上浮起一絲會心微笑，抱拳說道：「能夠結識歐陽仙子，並瞻仰『玄陰谷』中奇景，自屬殊榮，但雲夢襄有命在身，最多只能在此多留半日……」

　　「玄陰谷主」歐陽珊蘊藉一笑，截斷雲夢襄的話頭說道：「半日之聚，足慰生平，雲兄，請！」

　　她一面含笑發話，一面已自伸手肅客，不容雲夢襄再作推託。

　　雲夢襄緩步前行，同歐陽珊笑道：「適才龍祥與司馬姑娘發生爭執之際，歐陽仙子大概已出谷？」

　　歐陽珊微笑道：「雲兄遠眺『玄陰谷』與青萍發話時，我已出了谷外，因為有你這位大行家在，小妹且得偷懶兒，不必親自打發龍祥，並藉機大開眼界，一睹雲兄驚人絕藝！」

　　雲夢襄道：「歐陽仙子既已知曉全部經過，到時是否走趟『純陽谷』呢？」

第二章

　　歐陽珊笑道：「雲兄既欲去尋戚通老魔，小妹自也奉陪，參與這場熱鬧。」

　　雲夢襄問道：「所謂『野人山純陽谷』的谷主是否那駐顏有術，相當左道旁門的『氤氳神君』喬大化？」

　　歐陽珊頷首道：「正是此人，你雲兄不可對喬大化過於輕視，這廝功力不弱，花樣極多，『純陽谷』更得地勢之利……」

　　雲夢襄聽她說至此處，劍眉雙軒，目閃神光地，「嗯」了一聲接道：「我知道『氤氳神君』喬大化，花樣百出，不太簡單，更可從『銷魂太歲』戚通身為『四大供奉』之一的情況上，看出『純陽谷』臥虎藏龍，實力方面，業已培養得相當不弱！」話猶末了，星目忽閃，同那嬌媚絕世的「玄陰谷主」歐陽珊，看了一眼，含笑問道：「歐陽仙子與『氤氳神君』喬大化可有交情麼？不然，他怎會派遣什麼『氤氳使者』，邀約你參與『陰陽大會』？」

　　歐陽珊搖頭道：「我與喬大化一向僅是彼此聞名，毫無交往，只不過最近於『高黎貢山』之中，偶然相遇，見過一面而已。」

　　雲夢襄是聰明絕頂之人，一聞此語，便觸類旁通地，恍然說道：「我明白了，適才那被我毀去一臂的『氤氳使者』龍祥，當時定是隨侍在喬大化身側，而喬大化見了歐陽仙子的絕代姿容，定必神魂顛倒，朝夕縈思，遂命龍祥來邀……」

　　歐陽珊玉頰微紅，益添嬌媚地，嫣然笑道：「小妹也從喬大化以一雙色眼狠狠盯注之上，看出這廝已對小妹，起了妄念野心，如他今日要來，才命青萍出谷相拒，但轉念一想，龍祥功力，已頗不弱，喬大化若是親來，青萍更無法打發，故而隨後潛出，打個接應，誰知竟因此結識雲兄，真所謂風飄萍聚，總是前緣，萬里相逢，三生有幸了……」

　　這時，他們業已走到那形相極為奇妙的「玄陰谷」口。

　　雲夢襄目光掃處，見那谷外紅草，與歐陽珊頭上淡紅秀髮，相映成趣，不禁又是一笑。

　　歐陽珊也是靈心慧質之人，被雲夢襄這一笑，笑了個面紅耳赤。

　　但這位「玄陰谷主」，也是相當灑脫之人，玉頰上略泛羞紅以後。便在谷口止步，同雲夢襄問道：「雲兄，你是否覺得這『玄陰谷』的形勢淫邪，連谷中之人，也……」

　　雲夢襄連連搖手，截斷了歐陽珊的話頭，含笑說道：「天地之奇與人何涉？雲夢襄看得出歐陽仙子雙蛾斂秀……」

　　「雙蛾斂秀」一語方出，歐陽珊忽然指著「玄陰谷」谷口，同雲夢襄嬌笑說道：「雲兄，請你猜猜，你是第幾個進入『玄陰谷』的外賓？」

　　此刻，雲夢襄的心中，起了好奇之念！

　　他好奇的是先前看出司馬青萍眉開臀隆，分明早已破瓜，是位慾海嬌娃，風流健將。如今卻又覺得歐陽珊雙蛾斂秀，嶺梅未茁，似乎猶是處子之身？

　　這一主一婢，貞淫有別，情況究竟如何？便構成了雲夢襄心中的好奇意念。

　　由於這種好奇意念，加上歐陽珊要他猜猜是第幾個進入『玄陰谷』的外賓，雲夢襄遂故意加以試探地，含笑說道：「是第幾人，太以難猜，但總不是第一人吧？」

　　歐陽珊雙現梨渦，嫣然道：「自小妹忝主『玄陰谷』以來，雲兄正是第一位外賓，杜工部詩句有云：『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

　　吟到「蓬門」二字，秀眉急挑，妙目中神光一閃，朗聲說道：「這『玄陰谷』的外形，也委實太不正經，太不像話，我把杜工部的這兩句詩兒，改一改吧，改為『花徑已曾迎俊客，蓬門不再示時人』……」

　　說至此處，鵝黃衫子的大袖雙揚，一股強勁罡風，凌空拂地。

　　原來歐陽珊的這陣拂袖罡風，是向「玄陰谷」口拂去，聲勢相當驚人，不僅把谷口的紅色萋萋亂草，拂得連根拔出，飛折四散，連谷上絕似陰挺的那塊凸出突石，也告裂墜，只剩下谷口那光禿禿的一條石縫，雖然仍具雛形，但已少了不少銷魂陪襯！

　　雲夢襄暗覺這歐陽珊功力不弱，笑了一笑，皺眉說道：「古人『煮鶴焚琴』，尚且太煞風景，歐陽仙子這樣一來，豈……豈不……」

　　歐陽珊笑道：「雲兄是覺得我將奇景毀去，有點可惜麼？其實小妹原居之處，不是此間，對這『玄陰谷』，不過因緣遇合，偶然小駐，個中情由，少時把盞清談之際。再為雲兄細述。」

　　話完，側身伸手，肅客入谷。

　　雯夢襄聽出歐陽珊語意之中，另有故事，心頭越發好奇，遂點頭含笑地，緩步隨後走入谷口。

　　谷口石縫甚仄，谷內通路，也不寬暢，但左右兩壁，開滿了不知名的紅紫山花，到是名副其實的一條花徑。

　　行約十丈，谷勢方開，奇松怪石，飛瀑流泉，景色十分清秀。

　　在那背崖飛瀑右側，有間高大石屋，屋前另有兩個青衣侍女，含笑凝望。

　　歐陽珊在距離石屋六七丈外，便向那兩個青衣侍女叮囑道：「飛虹、紫雲，你們取我的『凝碧露』來，以及準備些本谷特產的山果，野蔬等物，再沏上一壺香茶，放在瀑旁石桌之上，我要款待嘉賓。」

　　那名叫「飛虹」「紫雲」的兩名婢女，也都生得相當美俏，姿色不在司馬青萍之下。

　　她們以詫異目光，望了雲夢襄一眼，便「喏喏」連聲，恭身一禮，退入石室。

　　歐陽珊陪雲夢襄走到瀑邊石桌之旁，含笑說道：「雲兄，室內比較氣悶，我們就在這裏坐吧。」

　　雲夢襄起初以為歐陽珊堅邀自己入谷小坐，是起了愛慕之心，有甚風流陣仗？

　　如今方知料錯，歐陽珊與飛虹、紫雲兩名美婢，都是蘭閨淑女情操，只不懂為何那司馬青萍卻有點慾海妖姬，風流蕩婦模樣？

　　彼此坐落，飛虹紫雲送上茶果酒蔬，司馬青萍則侍立在歐陽珊的身後。

　　歐陽珊看她一眼，低聲叫道：「青萍，你若不累，還是出去谷口守望，免得有甚俗物，撞進谷來，擾了我與雲兄的清談雅興！」

　　司馬青萍恭身領命，並向雲夢襄行了一禮，便自離去。

　　歐陽珊望著司馬青萍的背影，同雲夢襄笑道：「雲兄，如今你是過客，我是『玄陰谷主』，但在一年以前，我卻也是過客……」

　　雲夢襄舉杯呷了一口清香沁人的松子茶，揚眉問道：「原來的『玄陰谷主』是誰？」

　　歐陽珊伸手指著司馬青萍的遠去背影道：「就是這如今甘心奉我為主的司馬青萍，那時她尚沉淪慾海，與一個名叫柳華春之人，同在谷中鬼混！」

　　雲夢襄「哦」了一聲，恍然說道：「難怪我覺得司馬青萍姑娘，與歐陽仙子，暨飛虹、紫雲等兩位姑娘的氣質不同，她似乎曾經滄海，頗愛風流，不是清清白白雲英未嫁身份。」

　　他說司馬青萍曾經滄海，與歐陽珊等不同，便等於說看出歐陽珊與飛虹紫雲，均尚是清白處子之身。

　　歐陽珊原恐雲夢襄由於自己身為「玄陰谷主」之上，把自己也當成蕩婦淫娃，如今方知這位風流劍客，閱人太多，目光如炬，早已有所凝覺。她心中一慰，頰上便自然而然地，雙現梨渦，倍增嬌媚。

　　雲夢襄想起歐陽珊話中所提的柳華春，又自注目問道：「歐陽仙子，你所說的柳華春呢，這人如今何在？他是不是貌若狡童，有點半男半女的陰陽怪氣？」

　　歐陽珊目光一亮點頭答道：「柳華春正是那模樣，他的來歷門派，雲兄可知道嗎？」

　　雲夢襄笑道：「當世中好事武林人物，把我『滄海巫山』雲夢襄，『玉潘安』蕭凌，以及另一位不知名姓，但功力極高，人也美絕塵寰的紅衣少女，推為『風流三劍』……」

　　話猶未了，歐陽珊插口笑道：「雲兄的『風流三劍』盛名，小妹夙所欽佩……」

　　雲夢襄不等她往下再說，便截斷歐陽珊的話頭笑道：「歐陽仙子，你雖知『風流三劍』，可知『風流三魔』？」

　　歐陽珊果然被他問得一愕，皺眉說道：「武林中，除了『風流三劍』以外，還有『風流三魔』這名稱麼？」

　　雲夢襄笑道：「這名稱知者不多，因為所謂『風流三魔』，均是成名兇邪，各有足以威震江湖的另外綽號，只經少數好事者流，針對我們『風流三劍』，才又替他們加了個『風流三魔』稱呼。」

　　歐陽珊微微頷首，替雲夢襄剝了一隻紅色山果，遞向他的手中，並含笑說道：「這種『小朱果』的風味不錯，雲兄請嚐一嚐，小妹並向你請教，所謂『風流三魔』是那三個著名兇邪，又與我適才所提的柳華春，有些什麼關係？」

　　雲夢襄從歐陽珊的纖纖玉手中，接過那枚「小朱果」來，入口一嚐，果然又甜又香，風味雋絕，遂在連加讚美之後，緩緩說道：「『千面靈狐』宇文娟，和『靈和公子』柳長春等二人，均在江湖中頗著兇名，歐陽仙子不會不知，他們就是『風流三魔』之二…」

　　歐場珊見雲夢襄頗愛吃那「小朱果」，偏過頭去，向飛虹問道：「這『小朱果』怎麼只有一個，不多準備一些？」

　　飛虹恭身答道：「婢子前往室後採摘『小朱果』，只有這一枚業已朱紅成熟，其餘均尚青酸！」

　　歐陽珊笑道：「懶丫頭，貪走近路，還敢巧辯？那飛瀑源頭的峭壁之上，不是還有三株『小朱果樹』麼，你去看看，若有業已朱紅成熟的，便一齊採下，我們難得嘉賓雲相公，看來頗愛吃呢？」

　　雲夢襄方說「不必費事」，飛虹業已玉頰微紅地，遵命馳去。

　　歐陽珊妙目流波，盯在雲夢襄風流絕世的俊臉之上，嫣然笑道：「雲兄只對我說了『風流二魔』，還有一魔，又是那個？」

　　雲夢襄笑道：「此人名氣更大，勢力也強，就是曾對歐陽仙子起了妄念邪心，派人邀你參與『陰陽大會』『野人山純陽谷』的谷主，『氤氳神君』喬大化。」

　　歐陽珊秀眉微皺，略一尋思，目閃神光說道：「原來『氤氳神君』喬大化也是『風流三魔』之一，哦，我明白了，那柳華春可能是與『風流三魔』中的『靈和公子』柳長春有點關係，因為由姓名看來，他們多半還屬於兄弟身份！」

　　雲夢襄點頭笑道：「歐陽仙子猜得不錯，柳長春共有兄弟三人，不知是否孿生，年齡相貌，都差不多，但武學修為方面，卻數柳長春獨稱翹楚，遠遠超了他兩個兄弟，柳華春大概排行最末，他還有一個二哥，叫做柳如春，此人生性最為陰狠，得個『玉面毒心』匪號。」

　　歐陽珊靜靜聽他講完，方自恍然說道：「柳華春有這樣一個邪惡家族，難怪他的心術，也邪惡到那等地步！」

　　雲夢襄見歐陽珊命侍女準備的「凝碧露」，斟在杯中，綠油油地，甚是好看，遂舉杯飲了一口，頓覺芬生齒頰，無比香醇，不由連聲讚道：「好酒，好酒，此谷必有上好靈泉，不然絕難釀出這等美味。」

　　歐陽珊道：「雲兄倒是杜康知音，此谷確實有道靈泉，水質極佳，但名稱卻略嫌欠雅，是……是叫……」

　　雲夢襄見歐陽珊有點吞吞吐吐，不禁詫然問道：「此泉何名？歐陽仙子怎不見告？」

　　歐陽珊被逼無奈，玉頰微紅，低聲答道：「因這道泉水，秘谷自珍，未為世曉，是叫『處女泉』。」

　　雲夢襄笑道：「這『處女泉』之名絕佳，歐陽仙子怎說欠雅？不瞞歐陽仙子，雲夢襄生平好色，粉黛留春，雖有不少紅顏知己，卻還至今沒有嚐過『處女泉』呢！」

　　歐陽珊先是玉頰一紅，旋又收斂羞色，目注雲夢襄，嗔道：「雲兄，你……你有些出語不誠。」

　　雲夢襄詫異道：「歐陽仙子怎由此語？我不誠之處何在？」

　　歐陽珊瞟他一眼，嫣然笑道：「雲兄名列『風流三劍』之一，人品如此英俊瀟灑，又有『滄海巫山』美號……」

　　雲夢襄微微一笑，截斷歐陽珊的話頭說道：「雲某雖然『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與不少絕代紅顏，結過合體之緣，但對於深閨處子，卻絕對尊敬，除非真正被我愛慕，請求下嫁，彼此的花燭良宵以外，決不作奪人元貞的缺德之事，故而，我咱行訂了『三不歡』的原則……」

　　歐陽珊聽得不住點頭，到了此處，插口笑道：「雲兄可否把你這『三不歡』的原則說出，使我長點見識？」

　　雲夢襄又呷了一口那種用「處女泉」釀造的「凝碧露」，揚眉笑道：「當然可以，所謂『三不歡』，就是第一，對方不具上佳美色不歡，第二，對方非出自願不歡，第三，對方若是處女不歡。」

　　歐陽珊秀眉微揚，同雲夢襄舉杯笑道：「雲兄的確是曠古絕今的風流人物，從你自訂的三原則中，使小妹頓明『風流』與『下流』之別，我要敬你一杯。」

　　雲夢襄含笑舉杯，與歐陽珊互相一碰，徐徐飲盡之後，同時含笑問道：「剛才我問到那柳華春的下落，歐陽仙子尚未告知是業已被你除掉，抑或……」

　　歐陽珊道：「青萍以為柳華春是對她真心相愛，才甘心自獻，托以終身，誰知那廝於騙得青萍貞操以後，未及半月，便顯露出狼子野心……。」

　　雲夢襄劍眉微蹙問道：「甚麼野心，難道這『玄陰谷』中，有甚值得柳華春覬覦之物呢？」

　　歐陽珊頷首道：「雲兄猜得不錯，柳華春起初是以柔情為餌，同青萍套問一件寶物藏處，青萍因根本不知，自然無法回答，柳華春以為她是故意隱瞞，遂暴露猙獰面目，將青萍灌醉綁起。酷刑拷打，加以逼問，恰好我於此際撞來，救了青萍，並把柳華春割去一耳，使他狼狽逃去。」

　　雲夢襄道：「這件寶物，定是稀世奇珍，否則以司馬姑娘那等風神，柳華春也不至於不重人而只重寶了。」

　　歐陽珊微微一笑，道：「我告訴雲兄無妨，那是一冊綜合眾妙，既能增進功力，又能使『龍虎相調，坎離合濟』而駐顏不老的『陰陽和合真經』。」

　　雲夢襄「呀」了一聲道：「這到真是件足令人夢寐以求的武林異寶，但這『陰陽和合真經』，是否真藏在『玄陰谷』呢？」

　　歐陽珊苦笑道：「我逐走柳華春後，被青萍留住，在此苦苦找了一年有餘，也未尋出半點跡象……」

　　說至此處，妙目流波地，向雲夢襄嫣然道：「雲兄高人法眼，可否請巡視谷內各地，幫小妹推敲推敲，萬一機緣巧合，尋得那『陰陽和合真經』，我們便共同參研，豈不是好？」

　　雲夢襄的英姿盛名，果然撩人，使歐陽珊初識之下，便芳心暗醉，從言語中半有意半無意地，透露出願與他葛鮑雙修之念！

　　雲夢襄是慣和女孩子打交道的風流人物，那會聽不出這種鍾情示愛的雙關之語。他平素自視甚高，對一般女子，少所合意，但「玄陰谷主」歐陽珊，卻非庸脂俗粉，委實美擬天人，容光絕代，不由這位曾經滄海，遊遍巫山的雲夢襄，不禁心中暗生愛慕之情。

　　故而，他在歐陽珊話完以後，竟微覺囁嚅，不知如何回答？

　　歐陽珊笑道：「雲兄是否有事在身，一時無暇幫我巡察『玄陰谷』找尋那冊『陰陽和合真經』麼？」

　　雲夢襄也不忍在剛剛結識這位絕代佳人之下，便遽爾別去，略一思索，含笑答道：「我有樁約會，本應就此告別，但承歐陽仙子美意相邀，我便拼著生平第一次失諾，在此多留一日，幫助歐陽仙子，尋覓『陰陽和合真經』，試試機緣也好。」

　　歐陽珊聞言，芳心大喜地，嫣然笑道：「多謝雲兄……」

　　一語方出，突又壓低語音，同雲夢襄含情注目，展露出神祕笑容問道：「雲兄是樁什麼約會？若是紅粉佳人的幽期密約，小妹就不敢耽誤你的好事了。」

　　雲夢襄搖頭道：「不是幽期密約的風流場面，而是追魂奪命的生死之事。」

　　歐陽珊秀眉一蹩，櫻唇微啟，欲言又止。

　　雲夢襄看她一眼笑道：「歐陽仙子想說什麼？有話儘管請講。」

　　歐陽珊妙目之中，閃射神光，說道：「朋友之道，貴在互助，雲兄今日幫助小妹巡谷尋寶，小妹明日也幫你赴約對敵，縱或力薄能鮮，無甚大用，但掠掠陣兒，助助威兒，也是好的。」

　　雲夢襄向歐陽珊報以感激笑容，正待發話，那奉命去採「小朱果」的飛虹，業已匆匆跑來，手上只拿著一枚鮮紅奪目的「小朱果」，同歐陽珊噘看嘴兒說道：「啟稟仙子，瀑布源頭處的三株『小朱果』樹的樹上果實，不知被何人摘光？只剩下這一枚『小朱果』，還掛在最高枝上。」

　　歐陽珊接過「小朱果」，一面剝去外殼，一面含笑說道：「『玄陰谷』絕少遊蹤，瀑布發源處的削壁之上，若無上好輕功，更屬極難攀援，恐怕是前山那些猿猴突然跑來，把我平日最嗜的『小朱果』，都偷去吃了……」

　　說至此處，果已剝好，遂遞向雲夢襄，嬌笑說道：「雲兄口福雖然不好，但那些猴子總算客氣，沒有完全把『小朱果』吃完，還留了一個給你。」

　　雲夢襄笑道：「歐陽仙子既也愛吃，這枚『小朱果』，你就自己吃吧。」

　　歐陽珊那裏肯依，把那業已剝好的『小朱果』，伸手餵向雲夢襄的嘴邊，嬌笑說道：「一來小妹身為主人，二來我平素對這『小朱果』，業已吃得太多，雲兄不必客氣，你就嚐嚐新吧！」

　　雲夢襄不忍拂她之意，索性不伸手去接，聽憑歐陽珊把那枚「小朱果」，餵入自己口中。

　　歐陽珊見狀，知道雲夢襄對於自己也生愛好之念，不禁喜孜孜地，妙目流波，含情凝睇，看看雲夢襄把那枚「小朱果」，嚼碎吞下腹去。

　　誰知雲夢襄剛剛吃完「小朱果」，突然劍眉深皺，閉上雙目。

　　歐陽珊微覺訝然，猜不出雲夢襄是突然有甚感觸？

　　過了片刻，雲夢襄不單雙目未睜，眉頭皺得更緊，連身上也似有些微微發抖。

　　歐陽珊大為驚疑。失聲問道：「雲兄，你……你……你怎麼了？」

　　雲夢襄霍然一睜雙目，適才還一清如水，朗徹無翳，如今卻滿佈血絲，色呈赤紅，盯看歐陽珊、飛虹、紫雲三女身上，不停掃視，好似噴出了熊熊慾焰。

　　歐陽珊見他頃刻之間，前後判若兩人，委實驚奇欲絕，弄不懂究竟是什麼緣故？以及應該怎樣……就在她還未想出怎樣應付之際，雲夢襄厲嘯一聲，白衣飄處，身形拔空而起！

　　他如今突覺丹田奇熱，慾念如焚，陽堅似鐵，但總算還有些微靈智，不曾全昏，故而盡量克制慾念，身雖縱起，卻未撲向顯係處子之要的歐陽珊、飛虹、紫雲等三女，只是如飛向「玄陰谷」外馳去。

　　歐陽珊秀眉深蹙，向飛虹、紫雲二婢問道：「你們知不知道雲相公突然神情大變，是……怎麼回事？」

　　飛虹道：「此事太以奇怪，一時難於揣測，仙子還是追去照應一下，莫使雲相公出了什麼意外才好。」

　　歐陽珊憂於色地，點頭說道：「對，我們追去……」

　　「去」字方出，有人接口說道：「不必去了。」

　　隨看這句話聲，有兩條人影，從瀑布發源處的百丈削壁上，宛如星殞雲飛，電掣馳落。

　　歐陽珊看清來人身形，不由秀眉又蹙。

　　原來那兩人長得極為相似，均是身著黃衫，生得貌若狡童，有點半男半女的陰陽怪氣，其中並有一人，少了一隻左耳。

　　歐陽珊認得那缺了左耳之人，正是騙去司馬青萍貞操，企圖謀奪「陰陽和合真經」，而被自己削去一耳的柳華春，另外那貌相相同，宛如與他一胎孿生的黃衣人，不是他二哥柳如春，便是他大哥名列『風流三魔』中的『靈和公子』柳長春了。

　　歐陽珊看清來人，冷冷問道：「柳華春，你還敢來？」

　　那缺去一耳的柳華春，以狠毒目光，同歐陽珊盯了兩眼，獰笑答道：「司馬青萍尚未玩夠，『陰陽和合真經』也未到手，我為甚麼不再來呢？」

　　歐陽珊道：「你方才所說不必去了之語，卻是何意？」

　　柳華春道：「你去何處，是不是追那穿白衣的小白臉？」

　　歐陽珊叱道：「無恥之輩，少要出話輕狂，你知道人家是甚身份？」

　　柳華春尚未答話，另外那與他相貌相同的黃衣人卻發出一陣「嘿嘿」怪笑說道：「管他是甚麼身份？反正既然中了我『天淫搜髓散』的毒力，除非在片刻之內，能覓得資稟精粹的女子交合，否則便將精盡髓乾，全身火熱而死，絕無絲毫生理。」

　　歐陽珊聽得心中大驚，問道：「你說甚麼？他竟中了媚藥中極淫極毒的『天淫搜髓散』的麼？」

　　柳華春獰笑道：「這東西本來是注入『小朱果』中，準備請你享用，誰知那小白臉竟死星照命，把它吃掉，他雖狂號慘死，但在死之前，卻會有段極強烈的銷魂享受，也算死得不冤枉了。」

　　歐陽珊急於追去，設法援救雲夢襄，懶得與柳華春多話，身形閃處，便欲奔向谷外。

　　誰知另一黃衣人，身形閃處，竟把歐陽珊攔住，浮起滿臉淫笑說道：「歐陽仙子，你何必定要追那小白臉？若是動了春心，我來陪你玩玩，包管你欲死欲仙，比那銀樣蠟槍頭的小白臉，來得過癮。」

　　歐陽珊從對方身法之上，業已看出此人功力，比柳華春高出甚多，遂冷然問道：「你是誰？是柳華春的二哥柳如春，還是他大哥，名列『風流三魔』中的柳長春。」

　　黃衣人聞言微怔，「咦」了一聲笑道：「想不到歐陽仙子對於我們弟兄的事兒，竟這般清楚，我是柳如春，實非『風流三魔』之一，故而自己替自己起了一個外號，叫做『風流魔外魔』……」

　　歐陽珊嘴角微抿，冷笑道：「甚麼『風流魔外魔』我就成全你作上一個『下流鬼中鬼』吧！」

　　語音甫落，一式「瑤台獻舞」，鵝黃衫子的右手大袖，便已凌空拂去。

第三章

　　她因意欲一舉擊斃，或制住柳家兄弟，以便脫身搶救雲夢襄，故在這招「瑤台獻舞」之上，用了約莫十一成左右功力。

　　衫袖猶未拂到，一片陰寒勁氣，業已排空狂捲，令人窒息地，著實極具威勢！柳如春的武學修為，雖比乃弟柳華春高出不少，卻也不敢輕攫其鋒，黃衣一飄，左閃八尺。

　　歐陽珊有了這個空隙，本可脫身馳去，但一轉念間，想起柳如春、柳華春兄弟，全是色中餓鬼，花裏魔王，自己若是只顧追助雲夢襄，則飛虹、紫雲二女，豈不必遭狼吻，慘受雙兇蹂躪？

　　想至此處，歐陽珊覺得不能馬上就走，必須先把柳氏兄弟除掉，擒住，或是逐去再說。既有這種想法，她自然不肯放鬆柳如春半步，對他連連追襲，每一發招，都是足以追魂奪命的殺手絕學！

　　但那柳如春的一身小巧功力，偏偏極為高明，一味騰挪閃展，決不與歐陽珊硬拆硬架，臉上並不時露現出陰惡獰笑，不知在動些甚麼淫毒念頭？

　　柳如春在和歐陽珊游鬥，柳華春也和飛虹、紫雲二婢，打得不可開交。

　　他非歐陽珊之敵，上次雖被割去一耳，但畢竟略得其兄「玉面毒心」柳長春的真傳，這一年多來，又下了不少苦功，故此飛虹、紫雲等二婢合力，還要高上半籌。換句話說，「玄陰谷」內的戰況是歐陽珊雖採主動，似佔優勢，但柳如春一味閃避，並不還招，他的真正實力。尚未能完全使出！飛虹、紫雲二婢雖雙敵柳華春，尤有捉襟見肘之狀，但拼命應敵，尚可維持，百招之內，或能勉強自保。

　　「玄陰谷」內，戰況如此，「玄陰谷」外，也有戰事！因為雲夢襄自從把飛虹採自瀑布發源處，峭壁頂端的另一枚「小朱果」吃完，丹田一熱，立時慾思亢奮，陽堅似鐵，雙睛噴火，全身熱得難受已極！

　　雲夢襄名列「風流三劍」，對於這等情況自不外行，知道自己是在不防之下，中了極猛烈，極惡毒的媚藥！

　　媚藥之毒縱烈，卻不難解，只要男歡女愛地，風流一番，二五真精，妙合而傾後，奇毒自消，最多會使女方真陰大虧，元氣斲喪，病上個一月半月而已！

　　故而，他一睜雙目後，便把兩道血紅目光，盯住歐陽珊，和飛虹、紫雲，想在三女之中，擇一作為爐鼎，作為自己消災解毒！

　　但望來望去，全覺不合！一因為雲夢襄雖然慾火焚心，卻仍未忘記他為了「只風流不下流」而訂的「三不歡」原則他那「三不歡」原則中的第一條「對方不具上佳姿色不歡」，根本不成問題，不單歐陽珊美擬天人，連飛虹、紫雲二婢，也是罕見國色。

　　第二條「對方非出自願不歡」也不成問題，歐陽珊適才已有傾心暗示，願和自己葛鮑雙修，怎麼吝於獻身，救己一命？

　　但第二條「對方若是處女不歡」卻與當前情況，完全牴觸！

　　自己分明看出歐陽珊、飛虹、紫雲三女，全是鴻蒙未闢的處子之身，怎可率爾求歡，違背了風流自賞的生平原則？

　　雲夢襄轉念之間，慾念更熾，小腹間奇脹欲裂！

　　驀然，雲夢襄想起了一位救星，就是剛才被歐陽珊派往谷口，擔任警戒的司馬青萍。

　　司馬青萍也美，但卻曾受柳華春的欺騙，業已不是黃花處女。

　　只要她自願與自己興番巫山雲雨，來場倒鳳顛鸞，不與自己的「三原則」違背，也使自己可以度過一場劫難！

　　想至此處，雲夢襄自要試試這場生機，於是他長身而起，飛也似的馳往「玄陰谷」口。

　　司馬青萍正在谷口倚松而立，突見雲夢襄單獨馳來，遂迎向前去，含笑問道：「雲相公，你不在谷中和我家仙子飲酒，卻……」話方至比，雲夢襄業已宛如電掣風馳般，到了司馬青萍面前！

　　司馬青萍目光注處，這才發現雲夢襄雙睛如血滿臉通紅，神色大異尋常，不禁嚇得失聲問道：「雲相公，你……你……你這是怎麼樣了？」

　　雲夢襄嘆道：「我誤中奇毒，內火如焚，必須立刻覓一女子，互相交合，才可以保住性命。」

　　司馬青萍詫道：「雲相公何必另覓女子，我家仙子，對你已表傾心，還有飛虹、紫雲兩個妹子，也不妨……」

　　話猶未了，雲夢襄便搖頭嘆道：「她們不行，因為我寧死也不願意違背我自己訂定的『三不歡』原則……」當下便把他那「三不歡」原則，同司馬青萍說了一遍，但說話之時，已被慾火燒煎得微微發抖。

　　司馬青萍是何等聰明之人，暗把銀牙一咬，同雲夢襄媚笑道：「雲相公，我美不美？」

　　雲夢襄連牙關都有點捉對廝並地，點頭答道：「美……美……當……當然美，美得沉魚落雁，傾……傾國傾……傾城……」

　　司馬青萍嫣然一笑道：「美就行了，我不是處女，我自然獻身，來來來，雲相公，你莫再忍受那慾火煎熬，我們且雲迷滄海，夢滿巫山地，結場風流露水緣吧！」

　　說完，立即縱體投懷，拉著那神智漸迷，已難自制的雲夢襄，一同滾入谷口的過人豐草之內。故而，「玄陰谷」內雖有戰況，「玄陰谷」外也有戰況！

　　不過，谷內情況是拳腳相搏之爭，谷外情況則是倒鳳顛鸞的風流惡戰。雙方戰況，同樣緊張熱烈，但從司馬青萍左一聲「雲相公」，右一聲「雲……相……公」，聲音越叫越低，越叫越慢，以及那幾乎透不過氣的嬌喘聲息聽來，似乎她比飛虹、紫雲二女，處境更艱，更抵擋不住雲夢襄那狀若瘋狂，直搗黃龍的猛烈攻擊！

　　好不容易才聽得雲夢襄一聲長喘，和司馬青萍的一聲嬌吟，那宛如波浪起伏的叢草之中，才告歸於平靜。展眼間，一條白影，竄出叢草，雲夢襄邊自整頓衣衫，邊自帶著滿臉憤怒慚愧神色，掩進「玄陰谷」內。

　　司馬青萍則仍帶著又似極度疲倦，又似極度滿足的微笑，衣衫不整地，在叢草中沉沉睡去。

　　柳如春於接連閃避了歐陽珊的五六十招猛攻以後，驀地叫聲「且慢」，縱身後退幾步，同歐陽珊搖手叫道：「歐陽珊，你當真不知趣麼？」

　　歐陽珊因邊自動手，邊自以眼角餘光，瞥見飛虹、紫雲二婢的不支之狀，已甚明顯，遂樂於讓她們稍事歇息地秀眉微揚，朗聲叫道：「飛虹、紫雲，你們暫且停手，聽聽這廝說些甚麼？」

　　飛虹、紫雲聞言，合力攻出一招頗具威力的「左右逢源」，略為逼開柳華春，湧身跳出圈外。

　　歐陽珊一來要給飛虹、紫雲較多休息時間，二來暗暗凝聚全力，準備把那自稱「風流魔外魔」的柳如春，一擊立斃，故而不慌不忙地，以目光一掃柳如春，哂笑問道：「我知道你大哥『靈和公子』柳長春，還算有兩下子，但你這人稱『玉面毒心』自號『風流魔外魔』的柳如春，卻是不過爾爾，柳華春則更是庸俗，不值一笑，你叫我『且慢』，要作甚麼？要想喘口氣兒？抑或想兄弟二人，一併送死！」

　　柳如春笑了一笑，以一種淫邪語氣，同歐陽珊說道：「我是叫你留點力氣，少時才好和我作另一場搏鬥！」

　　歐陽珊一時之間，不曾聽出柳如春的語意，「哼」了一聲道：「在這場搏鬥中，你都未必能逃劫數，還有甚麼另一場搏鬥麼？」

　　柳如春淫笑道：「當然有，這一場搏鬥叫勾心鬥角，另一場搏鬥叫抵死纏綿……」

　　歐陽珊這時方回過味來，知道對方是在口角輕薄，不禁怨聲叱道：「呸……」

　　一個「呸」字方出，心中大吃一驚一原來歐陽珊突然覺得自己身上，宛如蟲行蟻走，也起了異樣變化。

　　柳如春察出她神色有異，得意獰笑道：「歐陽珊，你太笨了，常言道：『士別三日，便須刮目相看！』又道是『不是猛龍不過江』，我三弟柳華春，在一年以前，曾吃了你的苦頭，如今既約我再訪『玄陰谷』，自然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總有幾招特別殺手……」

　　歐陽珊「哼」了一聲，一面聽憑對方濫發狂言，一面想暗凝神功，驅散或暫時壓制住心頭的漸熾慾念！

　　柳如春繼續得意說道：「在這種情況下，我怎會任憑你攻擊了五六十招，而始終不肯還手？……」

　　歐陽珊因覺倘若老是不予答話，反易被對方看出破綻，遂嘴角微抿，哂然不屑說：「你是無恥之輩，大概是乘著騰挪閃展之際，施展甚麼無形無色無味的下流毒粉？」

　　柳如春嘿嘿笑道：「猜對了，我所施展的是『無相迷神氤氳粉』，這種粉兒的藥力，雖然比不上『天淫搜髓散』那等強烈，也足以能使任何貞節烈女，變成蕩婦淫娃，你如今臉兒漸紅、眼兒漸揚，大概心中已在霍霍而動了吧？」

　　歐陽珊默然不語，靜等柳如春異常得意地，把這番話兒，說到尾聲，方倏翻雙掌，一推而出。

　　柳如春正在得意，想不到歐陽珊忽又動手，倉卒間，閃避不及，只得揮拳一擋。

　　若論這一男一女的修為火候，雙方均差不多，但一個早就提足功勁，存心搏擊，一個倉卒應變，無備而動，自然會使被攻擊的一方，吃虧不小。

　　故而，雙方掌力方接，勁氣排空之下，柳如春便悶「哼」一聲，腳步踉蹌地，退出七八尺外，並從嘴角邊沁出血絲，顯見內傷不輕！

　　常言道：「得理之下，不肯饒人」，照說歐陽珊應該跟蹤進手，把對方斃在掌上才是！

　　但歐陽珊卻不會這樣作法，她只是卓立原處，酥胸不停起伏，臉上顏色也越發緋紅，望去更添韻致。原來她這一使勁發掌攻敵，體內控制自弱，所中邪毒便越發四散擴張，使她綺念如潮，有點把持不住。

　　柳如春受傷震退，本在驚心生恐歐陽珊繼續攻擊，如今見了她這般情狀，遂吐了一口血水，獰笑說道：「歐陽賤婢，你不再兇悍了吧，少時柳二太爺，若不把你弄得淋漓盡致，吸盡元陰，我就不叫『玉面毒心』和『風流魔外魔』了……」

　　一語方畢，微風颯然，在柳如春與歐陽珊之間，添了個風神絕世的白衣少年。

　　這白衣少年自然就是與司馬青萍在草叢好合，解去「天淫搜髓散」盡力趕回「玄陰谷」的「滄海巫山」雲夢襄。

　　雲夢襄老遠便發現歐陽珊神色有異，連紫雲、飛虹二婢，也似乎受了甚麼傷害地，雙雙站立不住，跌坐塵埃。

　　故而心中極為震怒，身形才一落地，便接著柳如春的話頭，怨聲問道：「誰是『風流魔外魔』？」

　　柳如春知道這便是適才因食「小朱果」，中「天淫搜髓散」毒，匆匆馳去之人，只不知道怎會這快解毒，立即回轉？

　　他作夢也未想到這樣一位年輕白衣文士，便是別名「風流三劍」，威震乾坤的「滄海巫山」雲夢襄，遂心中只奇怪而不驚惶地，獰笑答道：「我便是『風流魔外魔』，又號『玉面毒心』，你這小白臉，找我則甚？莫非知道我素有龍陽之癖……」

　　雲夢襄那裏耐心聽他這些污言穢語，以一聲冷笑，截斷柳如春的話頭道：「你是『玉面毒心』柳如春，則那與你面貌相同，而缺了一耳之人，定是『靈和公子』柳長春的三弟柳華春了。」

　　柳如春得意朗聲大笑，道：「你這小白臉，既知我弟兄威名，還不趕快脫下褲子，讓我好好的……」

　　雲夢襄怒極叱道：「住口，你們聽著，以你們弟兄行徑，死有餘辜，決無寬貸，但因我要帶個信兒，給你大哥『靈和公子』柳長春，才在你們弟兄二人之中，暫且留下一個活口。」語音頓處，以兩道森冷如刃的目光，在柳氏兄弟身上，來回一掃，首先指著柳如春，冷冷說道：「你在江湖中既有『毒心』之號，適才又曾對我兩度口出穢言，罪惡太大，理所難容，我先送你上路！」說完，目注柳如春，微揚右掌，向他胸前凌空輕輕一按。

　　柳如春雖然尚不知雲夢襄的姓名身份，但已被他氣勢所懾，覺得這風神俊美，使自己深慚形穢的白衣少年，必有來頭，絕非易與！

　　故而，雲夢襄這一掌虛按，雖然無甚疾風勁氣，來勢並不甚強，柳如春仍然雙掌齊翻，凝足功力地，予以應接。

　　誰知雲夢襄冷笑一聲，那虛飄飄的掌力，竟突起變化，變得宛如海濤狂捲般！

　　一股千鈞重力向柳如春當胸撞到。柳如春先前已在歐陽珊的掌下，受了頗重內傷，那裏還禁受得住如此千鈞重擊！

　　慘嚎一聲，柳如春身形先倒！

　　雲夢襄掌力所化的千鈞勁氣，毫不放鬆，跟著向那業已倒地的柳如春身軀，繼續下壓。

　　「噗」的一響，柳如春的上半身血肉，被壓得從七竅之中，狂噴而出！下半身的血肉，則無法尋得出路，竟告把肚皮爆裂，肝腸心肺，飛濺得到處皆是。

　　柳如春這種死法，委實極慘，他自己的感受如何？不得而知，但這觸目驚心的景象，卻把柳華春嚇得呆了！

　　雲夢襄處死柳如春後，轉過面來，同柳華春喝道：「柳華春，你過來！」

　　柳華春心膽已碎，雖想應聲走過，但因全身發抖，竟難舉步，只得「咕咚」一聲，向雲夢襄雙膝跪倒。

　　雲夢襄見了他這副膿包樣兒，嘴角一撇，哂然說道：「你不要怕，我生平出言不二，既已說還要你帶句話兒給你大哥，今天便不殺你。」

　　「大俠有……有何吩……吩咐……」

　　柳華春聞言，雖然寬心大放，但仍嘴唇顫抖，牙關廝並地，語不成聲問道：「大……大。」

　　雲夢襄道：「你告訴『靈和公子』柳華春，『滄海巫山』雲夢襄約他一會……」

　　柳華春這才知道對方身份，失驚說道：「你……你就是『風……風流三劍』中……中的……雲大俠……」

　　雲夢襄懶得聽他囉嗦，沉聲又道：「七月七日，『氤氳神君』喬大化，在『野人山純陽谷』，舉行『陰陽大會』，柳長春若能趕去最好，否則，便於九九重陽，跟我在『滇池大觀樓』頭一會。」

　　柳華春「喏喏」連聲，垂手問道：「是，是…是……雲大俠還……還有沒有別……吩咐……」

　　雲夢襄遊俠江湖以來，極少像今日這般上人的當，適才若非司馬青萍自願獻身，一番雲雨，便將邪毒難消，逃不過這場劫數！

　　冷然答道：「還有吩咐，你替我把自己僅存的另一隻耳朵，立刻撕掉。」

　　故而，他雖殺了「玉面毒心」柳如春，心中惡氣，猶自難平，聽了柳華春這樣一問，遂這兩句話兒，把柳華春聽得一怔？

　　但他目光偷瞥，接觸到雲夢襄蘊含極端憤怒，森冷無匹的兩道眼神，知道如若違拗無非找死，遂身猛挫，不顧疼痛地，伸手把自己臉上所僅存的一隻耳朵撕下一鮮血淋漓，半身盡赤，柳華春不禁慘哼出聲，疼得直打哆嗦！

　　雲夢襄看不慣他這副膿包樣兒，雙目一瞪，厲聲叱道：「滾，替我快滾，不要忘了向柳長春傳話……」

　　一個「滾」字，聽在柳華春耳中，真是如奉綸音，立即滾滾爬爬地，抱頭鼠竄而去。

　　雲夢襄殺死柳如春，逐走柳華春後，方對歐陽珊問道：「歐陽仙子，你怎麼樣了，有沒有受到這兩個下流的東西的甚麼陰謀算計？」

　　歐陽珊因中「無相迷神氤氳粉」毒，如今的慾念綺思，業已狂熾得不堪自制，遂未答雲夢襄所問，只是媚眼如絲地向他吃聲笑道：「雲兄，你……你……，你那『三不歡』中『對方若是處女不歡』的原則，能不能改變一下？」

　　雲夢襄想不到歐陽珊會突然有此一問，加上發覺對方神情，媚得令人消魂，遂雙眉微蹙，囁嚅答道：「不……不能改變、否，否則，適才我也不必跑到谷口，請司馬青萍姑娘解毒救命去了。」

　　歐陽珊異常失望地，長嘆一聲，身形長處，飛投入石室之內。

　　雲夢襄方自一怔，突聽飛虹說道：「雲相公，你枉稱一代大俠，怎不懂得『事急從權』之理？我司馬青萍姊姊，能夠獻身救你，難道你就捨不得幾滴楊枝甘露，救救我家仙子？」

　　雲夢驚道：「歐陽仙子中了柳家兄弟的下流奇毒麼？」

　　飛虹點頭道：「我家仙子在慾念狂煎，以及羞憤交集之下，可能會尋短見，雲相公還請不要堅持你的『三不歡』原則，到石室中去救救她吧！」

　　雲夢襄無詞可以推託，正待動身，目光忽然掃過飛虹、紫雲二婢臉上，失驚問道：「你……你們也……也中了毒……」

　　紫雲一旁發笑道：「連我家仙子那深功力，尚且難免受人暗算，我姊妹自然……」

　　話猶末了，雲夢襄便急得劍眉深蹙，俊面變色地，接口叫道：「那……那怎麼辦？眼前，只有我一個男人……」

　　男女之事，若是自然交結，陰陽妙合，未必損身，只要不太過度，有時反有益處，但若以藥力催使，則無易忘情，一場歡會，往住便斲喪太甚！

　　雲夢襄適才本身中了奇毒，癲狂放蕩，拼命馳驅，已把個司馬青萍蹂躪得欲仙欲死地暈死過去。

　　如今，他又要去對中了邪毒，顯然狂蕩不堪，必須全力應付的「玄陰谷主」歐陽珊，再作一番報效！

　　假若歐陽珊之後，還有紫雲、飛虹等兩個黃花美婢，也要自己替她們開闢鴻溝，魂銷真個，則雲夢襄慢說只是「風流三劍」之一，他便是個「風流金剛」，也吃不消！

　　故而，他聽了紫雲、飛虹二婢，也中淫毒，才失聲驚叫，說出：「那怎麼辦！眼前只有一個男人。」之語。紫雲與飛虹似乎互有會心地，對看兩眼，由紫雲淒然一笑，發話說道：「雲相公你快點進屋，為我等仙子專心效勞吧，我們姊妹，不會連累你的！」話完，伸手向石屋那邊，指了一指。

　　雲夢襄不解其意，才一回頭，紫雲飛虹二婢，便雙雙回手猛點心窩，嬌吟一聲，屍橫就地！

　　等到雲夢襄驚覺不妙，要想搶救時，已是渺渺香消，返魂無術！

第四章

　　雲夢襄心中一慘，搖頭嘆道：「江湖中事，真不能有半點粗心大意，我若早知她們也中邪毒。怎肯把柳華春輕易放走，或許那廝身上，帶有甚麼邪毒解藥，也說不定？」

　　紫雲、飛虹既死，雲夢襄遂邊自感嘆，邊自向歐陽珊所居的石室之中走去。

　　尚未走近石室，便聽得室中傳出了水花翻濺之聲。

　　雲夢襄詫道：「這是甚麼聲息？難道歐陽珊奇毒已解，竟在室中悠閒自在地，洗起澡來了？……」

　　念猶未畢，人已入室，目光注處，不由使這位一向慣於憐香惜玉的「滄海巫山」雲夢襄，為之心中一慘！

　　原來歐陽珊天性愛潔，她這幾間石室中，有一間是圍繞三尺，整個作成浴池。

　　壁上鑿有兩個孔穴，夏日引入山泉，冬日則可另加熱水，以供沐浴。

　　如今，池中已然放滿寒泉，歐陽珊連衣泡在水中，獨自不停翻來滾去，臉上神情，彷彿痛苦已極！

　　雲夢襄見狀自然知道她是以冰冷寒泉，浸息慾念，結果仍未如願，想起自己先前的飽受慾火煎熬苦狀，以及司馬青萍獻身相救，暨紫雲飛虹二婢，捨命相求情狀，不禁搖頭一嘆，也自縱身入池。

　　歐陽珊慾念雖熾，神志猶清，見了雲夢襄縱身入池，同他搖手叫道：「不行，雲兄，你不能救我，因為你有『三不歡』的原則，而我卻還是蓬門未開的處子之身……」

　　雲夢襄笑道：「不要緊，珊妹，我加今對你求婚，就算把我們的破瓜花燭之夜，略為提前舉行，便不違背我們的三原則了。」

　　一聲「珊妹」，一句求婚，把個「玄陰公主」歐陽珊聽得喜心翻倒，「嚶嚀」一聲，把整個嬌軀，都軟癱在雲夢襄的懷抱之內。

　　初試春情，不宜水戰，雲夢襄自然把她抱出池來，彼此脫去衣裳，拭乾水漬，雙雙擁倒榻上。

　　膚光細緻，迷人丰韻。此時此地，慢說是中了「無相迷神氤氳粉」邪毒的歐陽珊，就連那曾經滄海，歷盡巫山的風流劍客雲夢襄，也無法再加自制！

　　剛才，在「玄陰谷」，司馬青萍一聲一聲的「…雲相公…相……公」叫得令人銷魂，如今的歐陽珊則一聲一聲「雲……兄……雲兄……雲……哥…哥……雲……哥哥……」叫得於銷魂之外，更添淒婉！

　　在歐陽珊口中斷斷續續「雲……兄，雲哥……哥！」淒婉銷魂的低呼之內，可以聽得出淒婉之聲，漸來漸弱，漸漸消失，終於只剩下一片「哥……哥，雲……哥……哥，我的好……好……雲……哥哥……」的銷魂呼喚！

　　好事每難持永久，風流畢竟有收場，先前在「玄陰谷」口的收場是雲夢襄解毒復元，司馬青萍疲乏困地，暈睡在豐草之內，如今的收場，卻恰巧人易其趣。

　　歐陽珊奇毒得解，由少女變成少婦，雨露新承，容光煥發，比適才更添了幾分嬌豔！

　　雲夢襄雖因修為深厚，未像司馬青萍那樣，於事畢之後，便宛如虛脫地暈倒榻上，但他既曾自己中毒，又變為人解毒，先後兩度盡力馳驅，狂施雨露之下，也已滿面疲色。

　　歐陽珊蜷伏在他雄健而又溫暖的懷抱之中，偷偷瞥他一眼，呢聲叫道：「雲……兄……」

　　她適才被邪藥所迷之上，雖然叫出一聲聲令人蝕骨銷魂的「雲……哥……哥！」但如今人已清醒，遂不好意思再用這過份親暱稱呼，而改用了比較恰當大方的「雲兄」二字。

　　雲夢襄不會答話，只向歐陽珊低頭看了一眼，但目中神光黯淡，顯示他頗為疲累。

　　歐陽珊低聲道：「雲兄，你……你似乎太過疲累，不妨事麼？」

　　雲夢襄搖頭道：「不妨事，我只要好好休息一會，便可復原，歐……」

　　一句「歐陽仙子」剛要出口，目光閃處，瞥見了滿榻的處子流丹，心想雙方關係，已然如此，稱呼上若再生分，豈不傷了歐陽珊的芳心，遂趕緊改口說道：「珊妹不必擔心，你自己所中邪毒，業已完全袪解了吧？」

　　歐陽珊滿面嬌紅，點了點頭，偎在雲夢襄的耳邊，以旁人無法與聞的極低極低語音，悄然問道：「雲兄，我記得你適才向……向我求……求過婚了？……」

　　雲夢襄不遲疑地，應聲答道：「珊妹放心，雲夢襄便因生平作事，絕對負責，才訂下『三不歡』的自律原則，方才我已向珊妹求婚，說明彼此合歡之舉，只是把洞房花燭，提前實行，珊妹問起則甚，是怕我不負責任？還是你自己有些後悔？」

　　歐陽珊赧然道：「小妹得侍雲兄，已是終身之幸，怎會有所後悔？我只是要在彼比清醒之時，聽上雲兄一句話兒，比較定心而已。」

　　雲夢襄見歐陽珊美絕天人，資稟又極精粹，不由愛意滋生，把環擁著嬌軀的右臂，摟得緊了一些，含笑說道：「珊妹如今已聽我在清醒之時的親口承諾，可以定心了吧？我能得珊妹為妻，亦頗滿足，從今後，任憑環肥燕瘦，豔色無邊，我也於三千弱水中，只取一瓢飲了。」

　　他的話猶未了，歐陽珊便吃吃嬌笑地接口說道：「雲兄，我不是妒娘子，不會想獨自霸佔你這位衣香鬢影，到處留情的『滄海巫山』，風流劍客，只要你對我不負心，任憑你娶上多少如夫人，我也決不生氣，甚至還樂於玉成……」

　　說至此處，把她那赤裸裸、軟綿綿、香馥馥的嬌軀，向雲夢襄懷中，偎了一偎，嫣然笑道：「兩個字兒是『緣孽』二字，但作並排橫著，每個字兒之下，又畫了一個問號『？』」

　　歐陽珊道：「此處不會有別人前來，這『緣？孽？』二字，一定是青萍寫的！」

　　雲夢襄詫道：「她既能寫字，顯然業已甦醒，怎麼不回『玄陰谷』中，人到那裏去？」

　　歐陽珊白他一眼，皺眉說道：「雲兄，你是吃慣胭脂的『風流劍客』，怎麼如此不懂女孩兒家心理，青萍經過此事，既羞於見我，更羞於見你，她……她定是悄悄走了。」

　　雲夢襄問道：「珊妹可知她去了何處？」

　　歐陽珊搖頭道：「天涯茫茫，海角茫茫，我猜不出她的去向，雲兄……你打算怎樣對她交代？」

　　這「交代」二字，問得雲夢襄相當慚窘，想了一想，毅然答道：「青萍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常言道：『受人點滴，報以湧泉』，至少我也應該設法對她盡盡我的心意。」

　　歐陽珊暗佩他避重就輕，答覆得相當婉轉，遂點頭說道：「雲兄只要有這番心意就好，將來江湖再遇之際，我會替你安排。」

　　「安排」二字，使雲夢襄聽得一驚，但又不便再向歐陽珊追問究竟？只得暫時撇開地，低聲說道：「珊妹，我們回谷替紫雲、飛虹二女，料理身後事吧。」

　　歐陽珊淒然點頭，與雲夢襄重回谷內。

　　當她看見「玉面毒心」柳如春幾乎變成人皮的那具遺屍，不禁恨得銀牙一咬，同雲夢襄皺眉說道：「雲兄，柳家兄弟罪該萬死，你怎麼肯將柳華春放走？」

　　雲夢襄道：「我放走柳華春之意，是要他把他大哥『靈和公子』柳長春引來，好為世人，除了一大害，何況我並未讓他好好離去，是命他把那僅存的一隻耳朵，自行撕下再走！」

　　歐陽珊道：「彼此這場仇恨，結得不淺，柳家兄弟太以陰毒下流，雲兄今後行走江湖時，要特別當心，提防暗算！」

　　雲夢襄點頭道：「這是雖然是我略為粗心，但誰也沒有想到對方會把無色無味的上等邪藥，藏在『小朱果』內！」

　　歐陽珊邊自動手在削壁之下的兩株老松之間，替紫雲、飛虹掘墳，邊自向雲夢襄叫道：「雲兄，你是不是要去赴約？我跟你去好麼？我獨自一人，不打算冷冷清清地，再住這『玄陰谷』了！」

　　雲夢襄當然沒有理由拒絕歐陽珊的同行要求，但卻想起一事，揚眉說道：「珊妹『玄陰谷』可以不住，但那『陰陽和合真經』，乃武林罕世奇寶，你難道也不想要了麼？」

　　歐陽珊苦笑道：「所謂『陰陽和合真經』，只要傳言，誰知道究竟有沒有這件東西？以及在不在『玄陰谷』內？……」

　　她是一面說話一面在兩株老松間，替紫雲、飛虹二婢，用藥鋤掘土挖墳，但說至此處時，藥鋤落下，忽聽「叮」的一響。

　　雲夢襄道：「下面是石頭麼？若係石質，便不好挖，恐怕要換個地方……」

　　歐陽珊又是一鋤下去，仍告「叮」然作響，遂「咦」了一聲道：「並非石質，下面好像是具鐵匣……」

　　雲夢襄靈機一動，揚眉說道：「珊妹小心一些，把鐵匣挖出看看，常言道：『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陰』，或許這土中鐵匣，與那『陰陽和合真經』，有甚關聯，也說不定？」

　　歐陽珊也動了好奇之心，遂極為小心地，把深埋土中的鐵匣挖出。

　　其實不應該稱為「鐵匣」，應該稱為「鐵箱」，因它長約四尺，高約二尺，寬約尺許，體積相當不小。

　　歐陽珊與雲夢襄合力把鐵箱抬出坑穴，用絲衾裹好紫雲、飛虹二婢遺體，置入土穴，掩埋妥當後，方指著那具鐵箱，同雲夢襄皺眉說道：「雲兄，我看這具鐵箱，似與『陰陽和合真經』無甚關聯？……」

　　雲夢襄詫道：「珊妹何以見得？」

　　歐陽珊道：「『陰陽和合真經』是本書，縱然再厚再巨，也不可能達到要用這大這重的鐵箱存貯……」

　　雲夢襄聽至此處，接口說道：「那到並不一定，或許這鐵箱作用，在於防腐……反正我們既已把它掘出，總得弄開看看！」

　　歐陽珊頷首道：「那是自然……」

　　她說話時，見雲夢襄似欲伸手開箱，遂又叮嚀道：「雲兄，江湖中風波太大，險詐太多，你開箱之際，請小心一些，慎防箱中藏有甚麼害人花樣？」

　　雲夢襄失笑道：「珊妹真成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我會謹慎從事，先把這箱上鎖兒，弄掉再說！」

　　說完，揚掌凝勁，虛空作勢一劈！

　　「喀嚓」聲響起處，一具鐵蓋，便告應掌斷落。

　　歐陽珊不願雲夢襄用手開箱，遂伸過藥鋤，把箱蓋往上一挑。

　　鐵鎖已斷，箱蓋自然是應手而啟。

　　雲夢襄與歐陽珊目光注處，同時一怔。

　　原來鐵箱之中所貯放的，並非別物，只是一隻同型較小鐵箱。

　　雲夢襄劍眉略蹙，再度凝勁劈出，歐陽珊又再度用藥鋤挑開箱蓋。但這較小箱中，所藏貯的，仍然是一隻更小型的鐵箱。

　　歐陽珊目注雲夢襄，發笑叫道：「雲兄，我好像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

　　雲夢襄軒眉笑道：「我們縱被愚弄，也非堅持到底不可，我來看看這三隻鐵箱中，是否還藏有第四隻鐵箱？」

　　第四隻、第五隻、第六隻、第七隻……到了第七隻鐵箱已非巨型，只有一本書兒大小。

　　歐陽珊苦笑一聲，說道：「雲兄，我們不必再作這傻瓜事了，連開了六隻空箱，真足貽笑江湖……」

　　雲夢襄一面聆聽歐陽珊發話，一面取起那第七隻小鐵箱來，搖了兩搖，含笑說道：「珊妹不要洩氣，這箱中有物，不是空的。」

　　歐陽珊也聽見雲夢襄搖得箱內「叮叮」作響，遂微頷螓首，挑眉說道：「箱中應有東西，我並猜得出是甚東西。……」

　　雲夢襄笑道：「這東西好猜，必然是被武林人物，目為貴寶，足以仗以遵循，進修上道的『陰陽和合真經』……」

　　歐陽珊嘴角微抿，又接道：「不對！不對！『陰陽和合真經』，乃武林前輩妙一先生與妙一夫人合著，距今僅約二百餘年，不是『絹書』便是『紙質』，決非『鐵質』或『竹筒』『木刻』，怎會『叮叮』作響？……」

　　雲夢襄連連點頭，邊自伸手撚壞箱外鐵蓋，邊自揚眉笑道：「珊妹分析得對，你既非猜這箱中藏貯著『陰陽和合真經』，卻是甚麼東西？」

　　歐陽珊不假思索地，應聲答道：「我認為在第七隻鐵箱中所藏貯的，不過是第八隻鐵箱而已。」

　　雲夢襄失笑道：「我們開開看吧，我要一直開到最後，看見箱內空空，才肯罷手……」

　　鐵箱甚小，無須再用藥鋤，雲夢襄手指微動，箱蓋便啟。

　　這回歐陽珊竟然料錯，第七隻鐵箱中並非一隻更小的第八隻箱。

　　出人意料的，箱中所貯一非書籍，二非珍寶，只是一個鐵鑄字兒。

　　因為這個字兒，作鐵線篆體，筆劃又復甚多，雲夢襄取出細辨，才看出是個古書「法」字。

　　歐陽珊道：「埋這鐵箱之人，究是何意？弄個古書『法字』，放在箱內，又一層一層藏貯的如此神祕，真……」

　　雲夢襄不等歐陽珊把埋怨之語說完，便拈著那枚鐵鑄古書「法」字，細一察看，遞向歐陽珊道：「這東西上，並無毒質，卻還鐫有一些極細微的字兒，珊妹不妨細看一下。」

　　歐陽珊聞言注目，果然發現在那古書「法」字的筆劃之上，還有一些極細微的字跡。她順著筆劃，一一辨識，口中並緩緩唸道：「陰……陽和……合……人之大……法，得法者仙……不……得……者……絕……」

　　唸完以後，「嘆」了一聲，以一種詫異顏色，看著雲夢襄道：「雲兄，照這字體看來，彷彿這枚鐵鑄古書『法』字，還真和妙一先生妙一夫人合著的『陰陽和合真經』，有點關係，但……」

　　雲夢襄笑道：「但些甚麼？珊妹怎不說下去？……」

　　歐陽珊又同手中之物，看了兩眼，秀眉雙蹙，苦笑說道：「但這區區『陰陽和合，人之大法，得法者仙，不得者絕』十六個字兒，雖似略含妙旨，卻太籠統，難……難道這就是為武林人物傳說豔羨的『陰陽和合真經』麼？」

　　雲夢襄搖頭笑道：「不會，不會，我也是通『陰陽和合』之道，其中伏虎降龍，邀精補腦，委實講究太多，不易考究，倘若如此簡單，那『得法者仙，不得者絕』一語，便說得沒有意義的了……」

　　說至此處，見歐陽珊似乎意欲把那枚鐵鑄「法」字丟掉，遂向她搖手笑道：「珊妹不必把它丟掉，好在此物不大，且暫時藏在身邊，將來或許會有甚用處，也說不定？」

　　歐陽珊看他一眼，不忍拂逆雲夢襄之意，果然把那枚鐵鑄「法」字收起。

　　雲夢襄見她收起那枚鐵鑄古書「法」字，含笑說道：「珊妹如今已替飛虹紫雲二女料理完身後之事，對於『陰陽和合真經』，也總算誤打誤撞地，略獲端倪，似乎可以放棄這『玄陰谷主』的頭銜了！」

　　歐陽珊高興揚眉笑道：「雲兄，你……你真肯帶我走麼？」

　　雵夢襄見了歐陽珊那種秀眉雙揚，嬌態微露，豔絕天人的嫵媚神情，不禁愛意滋生，握著她的柔荑素手，低聲說道：「當然帶你走了，我怎忍心把珊妹孤孤單單地，留在此處？」

　　歐陽珊聽得芳心之內，充滿溫馨，收拾了些必須攜帶之物，便與雲夢襄雙雙離開「玄陰谷」，並向雲夢襄問道：「雲兄，你是要去赴樁甚麼約會？」

　　雲夢襄道：「不是尋常約會，是樁賭命之約！」

　　歐陽珊面帶驚容地，加以追問道：「賭命，你要和誰賭命？」

　　雲夢襄正色道：「此人並非惡人，但卻極為刁鑽古怪又難纏，江湖中公贈外號，叫作『玉面鬼谷』……」

　　歐陽珊聽了「玉面鬼谷」之名，不禁雙眉更蹙地，接口說道：「竟是『玉面鬼谷』上官明？雲兄怎會和這個魔頭結下深仇大怨？」

　　雲夢襄嘆道：「若是深仇大怨，到還罷了，珊妹大概決想不到我與『玉面鬼谷』上官明，互訂賭命之約，只是為了小得不能再小的一樁事兒……」

　　歐陽珊聽出興趣，加以追問道：「是樁甚麼小事？雲兄請說來給我聽聽！」

　　雲夢襄苦笑道：「有一天我在岳陽樓頭飲酒，聽得隔座有人以猜謎代行酒令，謎面謎底，均十分扣合有趣，但其中卻有一謎，難住了隔座人……」

　　歐陽珊插口笑道：「雲兄，我也猜猜，你是否一時技癢，把隔座酒客的那個艱難謎兒，猜了出來？」

　　雲夢襄頷首道：「珊妹猜得不錯，這件事兒真成了『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我如今著實後悔，多此一猜的了！」

　　歐陽珊把兩隻含情秋波，盯在雲夢襄的臉上，嬌笑問道：「對方是怎樣出謎？雲兄又是怎麼猜法？」

　　雲夢襄道：「他的謎面是『美人眼底酒杯中』中，要射宋詞一句……」

　　歐陽珊聽得讚道：「吐屬不俗，頗有豪情，這出謎之人，大概就是『玉面鬼谷』上官明了，但宋詞何止千萬，範圍太廣，要猜一句，果極艱難，雲兄是怎麼猜的？」

　　雲夢襄答道：「我猜的是『玉詞』中的一句『有好留連處』。」

　　歐陽珊滿面佩服神色地，失聲道：「猜得好，猜得好！『美人眼底酒杯中』當然是『最好留連之處』！但我不懂，那『玉面鬼谷』上官明難道就為了雲兄猜中他這個謎兒，就氣得要和你訂約賭命麼？」

　　雲夢襄苦笑一聲，搖頭嘆道：「常言道『大風起於萍末』，那『玉面鬼谷』上官明，便為了這件小事，與我起了意氣之爭，互相約時約地，各盡所能，一分輸贏強弱，誰若輸了，誰便當場自絕，或是永世埋名，不再在江湖走動！」

　　歐陽珊皺眉道：「為了這點小事，訂了這大賭約，真划不來……」

　　語音微頓，嘆息一聲道：「我知道岳陽樓頭猜謎之舉，不過是個引子，主要原因仍是你們在江湖中各享盛名，互不服貼，尤其上官明自負人才謀略，對於雲兄列名『風流三劍』之中，定起妒忌意念……」

　　雲夢襄聽得點頭接道：「珊妹料事如見，是上官明執意要定，我是被他用言語僵住，不得不從而已。」

　　歐陽珊道：「划不來，太划不來，為了猜謎小事，那有值得雙方賭命之理？雲兄為我在『玄陰谷』中，略作耽延，倒是好事，因為你一遲到。上官明等得不耐煩時，必將他去，豈非不起爭鬥，散卻一天雲霧了麼？」

　　雲夢襄看了歐陽珊一眼，含笑說道：「這一天雲霧，散不了的，因為我們在岳陽樓頭定約，有不見不散之語。」

　　歐陽珊也向雲夢襄投過一瞥含情目光，嬌笑問道：「既然彼此非鬥不可，雲兄有幾成制勝把握？我認為你以一身絕藝神功，和蓋世奇才，至少也會有七成以上！」

第五章

　　雲空夢襄搖了搖頭，正色說道：「珊妹太以低估那『玉面鬼谷』上官明了，此人確有實學，並非徒負虛名，他在岳陽樓已和我作較量，但係一觸即收，雙方未分軒輊，故而珊妹若欲問制勝把握，不單『七成』之數太多，連有沒有『六成贏面』，我都不敢斷定！」

　　這番話兒，顯然出自肺腑，並非謙遜，故而聽得歐陽珊立時芳心怦怦，愁眉雙結！

　　雲夢襄反應何等敏捷，他從歐陽珊的神色變化之上，猜出她心中憂慮原因，遂握著歐陽珊柔荑玉手，柔聲笑道：「珊妹不必擔憂，我即令敗在『玉面鬼谷』上官明的手下，也不會當場自絕，最多來個永世埋名，與你素心相守，不也是人生一樂麼？」

　　歐陽珊聽他這樣一說，倒真有點希望雲夢襄敗給「玉面鬼谷」上官明……

　　她的思念未畢，雲夢襄又苦笑道：「我和上官明互相拼鬥的制勝局面，本是五五之數，即令是我稍高，也距離不遠，最多高出一線，但如今情況改變，我的優勢無存，恐怕是他六我四之局！」

　　歐陽珊聽得有所不解地，訝然問道：「雲兄，甚麼叫做『情況改變』，請你說來給我聽聽！」

　　雲夢襄道：「所謂『情況改變』，只有兩點原因，第一點是我此次身中奇毒，放縱荒唐，未免斲喪真元，在內力充沛方面，難免打點折扣……」

　　歐陽珊雙頰之上，滿佈紅霞地，嬌羞不勝地接口說道：「這……這都是小妹害……害了雲兄……」

　　雲夢襄向她表示安慰地，搖手笑道：「珊妹切莫自責，你我一番繾綣，只是男女好合，並不傷人，我是指我本身中了邪毒與司馬青萍在『玄陰谷』外，幕天席地的那場極度荒唐，才有點大傷元氣！」

　　歐陽珊知道雲夢襄話雖如此其實不然，因為雲夢襄於司馬青萍極度顛狂，斲傷元氣之後，又為自己袪解邪毒，再夢巫山，自然是元氣更虧，真力更弱……

　　方念至此，雲夢襄又復說道：「第二點原因，則是我既遲到，為了彌補這項心中負疚，只好設法給『玉面鬼谷』上官明佔點便宜，這樣一來，自然而然地，又會把那原本情況，改變一些！」

　　歐陽珊歉然叫道：「雲兄，你這遲到之故，又是我害你的！」

　　雲夢襄笑道：「珊妹與我，如今是甚麼關係，怎還用得上一個『害』字？」

　　語音略頓，又微笑道：「我們足下加急，趕得快些，莫要讓上官明苦等太久！」

　　說完，這男女兩位武林奇俠，全都足下加急，快得宛如風馳電掣！

　　雲夢襄以馳出不久之後，手指前面山峰，道：「珊妹，你看見前方那座高矗入雲的山峰麼？峰下有片適於打鬥的平坦石地，便是我與上官明約會之處。」

　　歐陽珊突然伸手拉住雲夢襄，低聲說道：「雲兄，你先靜坐片刻，調氣歸元……」

　　雲夢襄不等她再往下說，便自搖頭笑道：「不行，我已遲到，怎可耽擱？……」

　　歐陽珊道：「既已遲到，又何爭這片刻時光？……」

　　說至此處，把語音放得格外低柔甜媚地，緩緩續道：「依我私心而論，真恨不得雲兄敗在上官明手下，從此遁世隱居『白頭相守』，但雲兄蓋代英名，得來不易，付諸流水，也太可惜，你還是先行調氣歸元，等心神鎮定以後，再和上官明作場公平搏鬥，把勝負之數，委諸天命便了！」

　　雲夢襄卻不過愛侶深情，只得聽從歐陽珊的話兒，盤膝靜坐，調氣歸元，由歐陽珊站在身旁護法。

　　雲夢襄俟靜息調元，心神平靜以後，方與歐陽珊舉步向那山峰走去。他們走到距離高峰大約有半里之處，已可對峰下石坪情況，一目了然。

　　歐陽珊四周望了一遍，口中「咦」了一聲，道：「雲兄，那石坪之上，空蕩蕩地毫無人影，難道『玉面鬼谷』上官明也同樣遲到，或根本失約，未曾來麼？」

　　雲夢襄搖頭道：「不會，上官明平素為人雖甚刁鑽，但卻極重然諾，尤其這樁約會，是他主動所約，那有失約不來，或是比我到得更遲之理？」

　　說完，立即微凝真氣，遙向峰上石坪，傳聲吼道：「上官兄，雲夢襄途中耽擱，略為來遲，決非有所怯陣，我願意接受上官兄的任何處罰……」

　　他的語音落後，石坪上仍是靜悄悄地，既無人影，也無人應聲答話。

　　歐陽珊笑道：「雲兄，我方才猜得如此，那『玉面鬼谷』上官明不曾來吧，大概他在岳陽樓頭略作較量之下，已知非你之敵，遂知機而退，冥冥鴻飛，不來赴這賭命之約……」

　　歐陽珊說至此處，他們兩人已行到石坪之上。

　　雲夢襄肅立凝神，默然不語，連一雙俊目也慢慢垂闔起來，並未向四周掃視搜索。

　　歐陽珊也是一流高手，大大行家，知道雲夢襄正自默運神功，加強耳力，以「天耳通」的神功，聽察這石坪左近，究竟有無人縱？

　　片刻之後，雲夢襄突然雙目一睜，神光如電地，凝注向石坪右側的一片樹林，並冷然高聲叫道：「上官明，你躲在林中則甚？雲夢襄已來赴約你還是這等躲躲藏藏，不敢出來，算的甚麼好漢？」

　　這時，連歐陽珊也凝功默察，聽出林中果有呼吸聲息。

　　雲夢襄語音一畢，松林中果然緩緩走出了一個人來。

　　但這人不是那相當瀟灑的「玉面鬼谷」上官明，卻是個手執藤杖，身穿土黃色葛衣，鶴髮童顏的清瘦老者。

　　雲夢襄方自一怔，那葛衣老者，已向他含笑說道：「雲大俠，你來遲了……」

　　雲夢喪接口說道：「我承認來遲，但因途中有事，無法分身……」

　　葛衣老者不等雲夢襄再加解釋，便自點頭說道：「我知曉雲大俠決非怯陣，有意遲到，但你是僅僅來遲半日，卻永遠無法再與那『玉面鬼谷』上官明，一決勝負的了！」

　　雲夢襄聽得不解，訝然問道：「老人家此話怎講？即令上官明等得不耐，業已走去，但雲夢襄天涯海角，仍可追尋……」

　　葛衣老者搖頭一嘆，緩緩接口說道：「雲大俠對上官明是既追不著，也尋不到的了，因為『滄海巫山』與『玉面鬼谷』兩者，已非一世之人！」

　　這「已非一世之人」一語，著實使雲夢襄瞠目皺眉，莫明其妙？歐陽珊也動好奇之心，抱拳一笑道：「老人家莫弄玄機，請說得明白一點好麼？」

　　葛衣老者嘆息一聲，苦笑說道：「事情是這樣的，『玉面鬼谷』上官明在此久候雲大俠不至，以為受人愚弄，一氣之下，竟掌拍天靈，自盡而死……」

　　雲夢襄幾乎不敢相信地，失聲訝叫道：「會有這等事麼？上官明如此自盡，卻有甚麼意義？」

　　葛衣老者道：「雲大俠覺得沒有意義，上官明卻覺得有意義，他認得這是對你失約遲到之舉的一種嚴厲報復！」

　　雲夢襄聽不懂這「嚴厲報復」四字，正待詢問，那葛衣老者又復合笑說道：「上官明認為他自盡一死，可以使雲大俠成為失約背信之人，鎮日內疚，被江湖人物訕笑，從此抬不起頭，直不起腰，永遠無法洗刷掉這樁聲譽上的污點！」

　　雲夢襄想不到上官明施出了這樣一個使自己無法還手的毒著，不禁一身冷汗，忙向葛衣老者問道：「老人家此話可真？」

　　葛衣老者道：「怎麼不真？那位『玉面鬼谷』上官明自拍天靈死後，還是我替他收屍，遺屍便草草掩埋在松林之內。」

　　雲夢襄雙眉一挑，目閃神光說道：「好，想請老人家作個見證，我如今入林驗屍，只要上官明當真自絕，雲夢襄決不會如他之願，在聲譽中留下污點，我也立時自拍天靈就是。」

　　葛衣老者向他看了一眼，搖頭微笑的說道：「驗不驗屍，在於雲大俠，洗不洗刷聲譽污點，還是在你自己，但老朽卻拒絕擔任見證。因為我已把上官明親手掩埋，委實不願再參加雲大俠的葬禮！」

　　這位葛衣老者說完以後，藤杖舉處，葛衣一飄，竟向山腳走去。

　　雲夢襄叫道：「老人家請留名號！」

　　葛衣老者並不停步，一面前行，一面笑聲答道：「彼此風來水上，雲度寒塘，萍遇留名，豈非多事？好在老朽年起八十，也是即將成為棺材瓤子之人，我們陽世為別，陰世仍可相逢，幾時再與雲大俠交個鬼朋友吧！」

　　這一番譏諷言語，說得異常佻皮，把位倜儻風流，一向辯才無礙的雲夢襄，氣得直翻白眼，作聲不得。

　　歐陽珊目送著那葛衣老者遠去之後，便向雲夢襄低聲問道：「雲兄，你當真要去林中驗屍？」

　　雲夢襄毫不遲疑地，毅然笑道：「我不單要去林中驗屍，倘若驗出上官明果已死去，我立即自絕！」

　　歐陽珊心中最怕雲夢襄這樣作法，如今聽他偏偏下了決心，不禁眼眶一紅，泫然飲泣道：「雲兄，你……你若自……自絕，就忍心不管我了？」

　　雲夢襄道：「我與珊妹初結同心，怎忍心把你拋撇，但珊妹你有何法兒，解決此事？你難道就忍心讓你終身仰慕之人，在聲譽上留下污點？」

　　歐陽珊對於雲夢襄之言，無法駁倒，心中一酸，珠淚便泉流而出。

　　女人──尤其是風姿美好美人的眼淚，分外惹人憐愛！

　　雲夢襄見歐陽珊嚶嚶啜泣得宛若梨花帶雨一般，心中微生不忍，猿臂輕伸，摟住了她的嬌軀，加以安慰地，含笑說道：「珊妹何必悲痛，我並沒有死定，或許方才那位老人家，與『玉面鬼谷』上官明，互相作好圈套，故意騙我，林內只是空墳也說不定？你應該知道，上官明便因一向詭計多端，才得號『玉面鬼谷』的呢！」

　　歐陽珊止住啜泣，帶淚一笑說道：「但願如此，反正雲兄若以身殉名，小妹便以身殉情，追隨地下！」

　　雲夢裘知曉歐陽珊語出至誠，自己無法改變她這種念頭，遂點頭笑道：「好，但願我看得準確，林內只是空墳，否則，我們就在此處，作一對並命鴛鴦便了。」

　　話完，攜著歐陽珊的玉手便向林內走去。

　　入林不遠，果見赫然堆起一座三尺多高的新墳。墳前並削木為碑，插入土內，上面潦潦草草地寫著：「不輕然諾的當代大俠『玉面鬼谷』上官明之墓。」

　　那「不輕然諾」四字，看得雲夢襄臉上發燒，心中生疚地，肅立於新墳之前，劍眉挑處，一抱雙拳，朗聲說道：「上官明，你不要在泉下不忿，只要此事當真，雲夢襄也立刻自絕，我們在黃泉地府之中，再好好的來場公平搏鬥！」

　　他是面向墳頭，抱拳發話，等到話音了處，便把雙掌一翻，當胸推出。

　　新墳是由黃土堆起，尚未凝合堅固，況雲夢襄所發內力掌，一捲一撞，黃土自然立即漫空飛揚，一下便去了好大一片。

　　雲夢襄再加兩掌，墳頭便平，從土中露出了一些木質。歐陽珊失聲叫道：「哎呀，有棺材呀！」

　　雲夢襄畢竟胸襟如海，比歐陽珊來得鎮定，目光注處，冷笑一聲說道：「上官明來此，只是赴約，不是蓄意尋死，在這荒山野嶺，那裏會立即找得著葬身棺木？珊妹儘管放心，如今我幾乎已可斷定其中必有蹊蹺？」

　　歐陽珊覺得雲夢襄所說有理，遂舉步上前，伸手輕輕撥開泥土。

　　果然，土中木質不是棺材，只是一隻顯然臨時製成的尺許見方木匣。

　　歐陽珊心中一寬，雙現梨渦地，嫣然笑道：「雲兄，你的看法對了，那葛衣老者總不會大費手腳地，先把上官明遺屍，燒成一堆骨灰，然後再裝入匣中，埋進土內！」

　　她邊自說話，邊自俯腰伸手，想把那木匣打開，雲夢襄叫道：「珊妹小心，上官明詭計多端，這木匣之中，未必不藏有花樣？」

　　歐陽珊秋波轉處，螓首微頷，同雲夢襄送過相當嫵媚的一瞥甜笑。

　　她遵照勸告，不用手直接去開木匣，而是隔空，同時並暗凝內裏氣勁，護住當胸，以防變生不測！

　　「喀嚓」一聲，木匣應手而裂，匣中也毫無異狀發生。

　　歐陽珊折根樹枝，挑開木匣，口中不由「咦」了一聲，側顧雲夢襄道：「雲兄，匣中不是骨灰，是張紙兒，上面還寫著不少字呢！」

　　雲夢襄站在一旁，也已看見，玄功展處，伸手一招，那張字條便凌空飛入手內。

　　歐陽珊湊過頭來，目視注處，只見紙上寫著：「夢襄兄：我猜著你在聞得我死訊以後，一定不肯相信，而要開墳驗屍，甚至於為了保持你『滄海巫山』聲名，可能會聲明我果真自絕，便也相往地下！在岳陽樓，你猜著我的心思，如今我猜著你的心思，那麼，在智慧方面我們已是平局。武功呢？岳陽印證，秋色平分，恐怕非鬥上三兩千招，到了雙方均筋疲力竭之際，方能在誰的耐力稍強之上，分出勝負！那樣打鬥，似乎是村夫打鬥，意境太低，我們一個是『滄海巫山』，一個是『玉面鬼谷』，彼此爭勝無妨，但卻應該把爭勝方式，處理得新鮮一點……」

　　看到此處，歐陽珊透了一口長氣，螓首微偏，同雲夢襄嫣然笑道：「雲兄，這位『玉面鬼谷』上官明，雖然極為刁鑽，但也刁鑽得頗有趣呢！」

　　雲夢襄嘆道：「此人是我生平所遇的第一強敵，武功智計，兩皆上乘，委實極為難纏，珊妹且再看下去，到看他想出了爭勝的甚麼新鮮花樣？」

　　歐陽珊乾脆從雲夢襄手中，接了紙條，高聲朗誦地，唸給他聽道：「我如今把我們之間的爭勝方法，列成三事，誰若三勝其二，誰獲佔先，就也不必再以性命相搏，無妨改為敗者對勝者永遠以兄視之，唯命是從，不許違約……」

　　念至此處，歐陽珊眉峰更展地，透了一口長氣，嫣然笑道：「賭這樣一個彩頭，到還有點道理，像雲兄與上官明根本既無一天二地之仇，又乏三江四海之恨，若是無端端地，互相賭起命來，未免太重，成了發神經了！」

　　雲夢襄笑道：「『終身兄弟，唯命是從』的彩頭也不輕啊，珊妹請再唸下去，我倒要聽聽這刁鑽古怪的上官明，想出三件甚麼事兒，與我爭勝？」

　　歐陽珊唸道：「第一，你既號『滄海巫山』又是『風流劍客』，我也有『玉面鬼谷』之稱，兩人都相當英俊瀟灑，足以妒煞潘安，氣煞衛玠……」

　　雲夢襄聽至此處，「咦」了一聲問道：「奇怪，上官明提起英俊瀟灑則甚，難道他要和我比漂亮麼？」

　　歐陽珊的玉頰上雙現梨渦地，搖頭笑道：「不是比漂亮，上官明所訂第一個與雲兄爭勝的方法，委實非常新鮮。」

　　雲夢襄方對歐陽珊看了一眼，歐陽珊已繼續唸道：「故而，在兩個相當英俊瀟灑的漂亮男人之間，以『女人』來作為爭勝方法，必然既頗適合，又頗有趣！」

　　雲夢襄奇怪得忍不住地問道：「『女人』？上官明所提出的是甚麼女人？以及怎樣爭勝法？」

　　歐陽珊面含微笑地，目注紙條，朗聲唸道：「在『野人山』中，有個『白骨岩』，在『白骨岩』中，有個『白骨魔女』陰素華，據說此女武功另闢蹊徑，甚為高明，姿容之美，更屬絕代，芳齡雙十，但卻憎厭男子，立誓永不嫁人，我們便以這『白骨魔女』陰素華，作為第一個爭勝方法，誰能先和她有之肌膚之親，誰就三勝其一……」

　　歐陽珊把上官明所定的第一項爭勝方法，目光側顧雲夢襄，不禁吃吃一笑道：「雲兄，你是舉世聞名的『風流三劍』之一，上官明怎能和你比賽追女人呢？在這第一樁上，他就輸定……」

　　雲夢襄搖了搖頭，接口說道：「珊妹的判斷錯了，上官明決不會輸，這一樁比賽，是我輸定！」

　　歐陽珊詫道：「雲兄怎麼會輸？莫非上官明所言不實，那『白骨魔女』陰素華，竟和他早有往來，是他的老情人麼？」

　　雲夢襄笑道：「上官明大概還不會如此下流，但珊妹怎麼忘了我生平所信守的『三不歡』原則，那『白骨魔女』陰素華，既厭惡男人表示終身不嫁，則定是黃花處子，我怎肯違背原則，去和她發生甚麼肌膚之親？」

　　歐陽珊想了一想，含笑說道：「雲兄不必認輸，或許那陰素華曾遭始亂終棄，才表示厭惡男人，並非雲英未嫁的黃花處女。」

　　雲夢襄以兩道流露深情的目光，看著歐陽珊道：「珊妹，即令『白骨魔女』陰素華如你所猜，紅丸早失，已非黃花處子，我為了對你尊重，也寧願放棄比試，讓上官明去單獨追求，贏得第一樁勝利。」

　　這番話兒，以及雲夢襄的真誠臉色，深情目光，自然使歐陽珊看得愛煞箇郎，聽得甜到心底！

　　但她一面甜到心底一面卻又愁上眉梢地，同雲夢襄說道：「雲兄，多謝你一片真情，對我尊重，但上官明所定爭勝方法，只有三樁，你若放棄了第一樁，只怕要敗面居多，大不利了！」

　　雲夢襄笑道：「不要緊，他的規矩是三勝其二，才算贏定，我雖放棄一樁，仍有機會，珊妹唸唸上官明第二樁方法，看看又是甚麼新奇古怪？」

　　歐陽珊向手中紙條，略一注目，不禁笑逐顏開地，同雲夢襄叫道：「雲兄，天下妙事真多，你放棄了第一樁，第二樁卻又贏定，你與上官明之間的爭勝機會，果然極為公平地，仍是彼此均等。」

　　雲夢襄不解問道：「第二樁我已贏定了麼？珊妹是有何根據，下了結論？」

　　歐陽珊嬌笑道：「雲兄你聽，上官明所訂第二樁爭勝方法是說據聞有冊武林秘笈『陰陽和合真經』藏於雲南『六詔』，誰能覓得此經，誰就是算獲得第二樁勝利……」

　　歐陽珊頓住話頭，流波一笑，目注雲夢襄道：「雲兄，如今那枚上鑄『陰陽和合，人之大法，得法者仙，不得者絕』的鐵鑄『法』字，已然在我身旁，你對第二樁比賽，豈非贏定，並與上官明平分秋色，彼比只消於第三樁比賽之上，決定勝負了麼？」

　　雲夢襄搖頭笑道：「不是平分秋色，而是我佔了便宜……」

　　歐陽珊方自一怔，雲夢襄又復笑道：「這道理顯而易見，因為那枚必與『陰陽和合真經』有關的鐵鑄『法』字，已在珊妹囊中，而上官明對於『白骨魔女』陰素華，卻尚待追求獵取，上官明豈非吃虧不小。」

　　歐陽珊笑道：「活該，即令上官明真正有所吃虧，也是他活該倒楣，誰叫這位『玉面鬼谷』，想得出這些稀奇古怪的爭勝花樣？」

　　雲夢襄搖了搖頭，俊目之中，神光一朗說道：「不，我生平向不願作佔人便宜之事，故而必須設法不令上官明吃虧，把第一二樁的局面拉平以後，再作第三樁爭勝決鬥。」

　　歐陽珊聞言，暗佩雲夢襄胸襟如海，正待向他詢問，怎樣方可以拉平局面之際，雲夢襄又已微一笑接口說道：「上官明的第三樁方法，是什麼呢？我希望能夠實際一點，彼此才容易決定勝負！」

　　歐陽珊手持紙條，注目唸道：「『野人山』中，除了『白骨魔女』陰素華所居的『白骨岩』外，還有一個相當兇險的所在，名叫『純陽谷』……」

　　雲夢襄笑道：「妙極，上官明也提到『純陽谷』了，他知不知道所謂『純陽谷主』的真實身份？」

　　歐陽珊點頭說了聲『知道』，繼續往下唸道：「這『純陽谷』中，嘯聚兇邪，聲勢不小，主持者便是會被江湖人物列為『風流三魔』之一的『氤氳神君』喬大化，此人窮兇極惡，死有餘辜，如今因羽翼甚豐，更欲霸視整個武林，定於七月初七，在『野人山純陽谷』中，舉行一場『陰陽大會』，一來藉作荒淫，二來也可誅戮異己……」

　　雲夢襄笑道：「上官明這樣說法，定是邀我同去參加，破壞『氤氳神君』喬大化的這場『陰陽大會』了？」

　　歐陽珊此時因已把字條完全看完，明白內情，遂含笑說道：「上官明不僅邀約雲兄共赴『陰陽大會』，大破兇邪，並且要以『氤氳神君』喬大化的項上人頭，作為你們第三樁爭勝目標！」

　　雲夢襄頷首說道：「好，我贊成以喬大化項上人頭，作為爭勝標的，但不知上官明有沒有規定必須單人赴會，或是可以攜侶？……」

　　歐陽珊搖頭道：「沒有規定……」

　　四字才出，忽向雲夢襄拋回一瞥嫵媚白眼，佯嗔叫道：「雲兄，你休想找甚藉口，把我撇開，上官明也有同伴，剛才在林外幫他騙你的白髮葛衣老者，不就極為顯明地，和他是一路人麼？」

　　雲夢襄失笑道：「珊妹，怎麼忽然多起心來，喬大化的『純陽谷』中，兇邪甚眾，聲勢不小，我找人來幫手，還來不及，怎會把你撇開，我們這就走吧！」

第六章

　　歐陽珊道：「雲兄要去那裏？」

　　雲夢襄笑道：「我已有一次遲到記錄，不能再失諾於上官明，自然是要前去『野人山』呀。」

　　歐陽珊愕然道：「去『野人山』？如今距離『陰陽大會』的七七會期，似乎還……」

　　雲夢襄不等她的語畢，便自微微一笑，道：「珊妹弄錯我的意思了，我們如今前住『野人山』之意，不是去『氤氳神君』喬大化的『純陽谷』，而是去『白骨魔女』陰素華的『白骨岩』。」

　　歐陽珊聽得瞪著兩隻大眼，對雲夢襄呆呆怔住。

　　雲夢襄見了她這副神色，也不禁有點愕然起來，含笑問道：「珊妹，你……你這樣看我則甚？」

　　歐陽珊玉頰一紅，似乎既想問，又不想問地，於遲疑片刻之後，方囁嚅問道：「雲兄，你不是表示過業……業已放棄……第一樁爭勝了麼？怎……怎又突改變主意？」

　　雲夢襄這才明白歐陽珊神情錯愕之故，是發生誤會，不禁「哈哈」大笑！他這一笑，把歐陽珊笑得越發滿面嬌紅地，雙眉一皺，幽幽一吁，說道：「雲兄，你不要笑，歐陽珊決不是醋罈子，你想去找『白骨魔女』……」

　　雲夢襄忍笑接口，截斷歐陽珊的話題道：「珊妹，我何嘗改變初衷！我這要去『野人山白骨岩』之意，只是想暗中幫助『玉面鬼谷』上官明，和『白骨魔女』陰素華，得親肌膚，並非我自己見異思遷，又起了什麼偷香竊玉之念！」

　　歐陽珊這才明白過來，紅著臉兒笑道：「我明白了，這就是雲兄所想出夾的拉平局面辦法。」

　　雲夢襄點頭笑道：「我已穩在第二樁爭勝上佔先，則幫助上官明贏了第一樁，才比較公平，並在拉平局面之下，也可使第三樁爭勝加強刺激，添點趣味，免得成為一面倒的索然無味態勢，珊妹以為如何？」

　　歐陽珊道：「雲兄之言，當然有理，但我卻覺得你此次『野人山白骨岩』之行，似乎不宜以本來面目前往，否則，那『玉面鬼谷』上官明，也是極為心高性傲之人，他怎肯接受你的幫助！」

　　雲夢襄道：「珊妹想的甚好，我便改裝成個老頭子的模樣，你總放心了吧？」

　　歐陽珊白了雲夢襄一眼，微哂說道：「我並沒有叫你改作老頭子呀，絕代俊容突地變成皤然一叟，雲兄未免委屈……」

　　雲夢襄含笑接道：「不委屈，不委屈，珊妹也易釵而弁，扮作個少年俊客吧，我就算是你終身追隨的忠誠老僕……」

　　歐陽珊聽雲夢襄說到「終身追隨」之際，語氣特別加重，芳心之中，不禁充滿了甜蜜感覺，雙現梨渦，嫣然笑道：「這樣也好，否則我若不改裝，成了白髮紅顏，身份不配，一路也不方便。」

　　計議既定，兩人立即改裝，直奔「野人山」而去。

　　途中，雲夢襄道：「幫助『玉面鬼谷』上官明，拿話騙我的白髮葛衣老叟，分明也是武林人物，從神情器宇看去，定還頗有身份，功力甚高，但我曾加推料，卻始終猜不透他的來歷，珊妹久居滇邊，對於西南一帶的隱名高手，定較熟悉……」

　　歐陽珊搖頭接道：「我也仔細想過，仍是一片空白，大概由於『氤氳神君』之故，致使武林高手，雲集滇邊，我們那裏認識得盡？……」

　　說至此處，突然想起一事，伸手入懷，取出一粒龍眼大小，晶瑩奪出的綠色珠兒，遞向雲夢襄道：「雲兄，我差點忘了一事，你且把這顆『碧蜈珠』，帶在身邊。」

　　雲夢襄接過一看，見那「碧蜈珠」中，蘊有一層層的碧綠寶光，不停流轉，知非凡品，遂向歐陽珊問道：「珊妹，此珠何來，有甚妙用？」

　　歐陽珊嬌笑一聲，說道：「這是我師傅昔年於苗疆深處，斬了一條天蜈，所得的天蜈雙目之一……」

　　雲夢襄「哦」了一聲笑道：「既是天蜈雙目之一，則一般蛇蟲，見必遠避，我們此去『野人山』，必將穿行於亙古不見天日的密莽叢林之中，比珠既可照明，又能辟毒，真是大有用處！」

　　歐陽珊嬌笑說道：「雲兄絕藝在身，一般蛇蟲，怎會對你構成妨礙！我要把這『碧蜈珠』帶在身邊之故，是為了它能辟蠱！」

　　聽了「辟蠱」二字，雲夢襄不禁雙眉微微一蹙。

　　歐陽珊又發笑道：「蠱之一物無臭無形，無聲無色，任憑你武功再高，遇上也極麻煩，滇邊苗蠻雜處，精於養蠱之人甚多，其中並不乏高手，雲兄把這具辟蠱妙用的『碧蜈珠』帶在身畔，飲食之間，便可放心不少！」

　　雲夢襄邊把玩著「碧蜈珠」，邊向歐陽珊問道：「珊妹，你把這『碧蜈珠』給我，你自己呢？……」

　　歐陽珊笑道：「我自己還有一粒，雲兄應該知道，一條天蜈定有兩隻眼睛。」

　　雲夢襄聽說歐陽珊另有一粒，遂毫不客氣地，把那粒「碧蜈珠」揣進懷內。

　　這一男一女兩位奇俠，均身懷絕世神功，足下快速異常。

　　雙雙展開身法，趕路之下，自然是百里關山，等閒飛渡！

　　他們急於趕路之故，雲夢襄是想追上「玉面鬼谷」上官明，暗中幫他與「白骨魔女」陰素華成其好事後，乾脆告訴他「陰陽和合真經」已為自己所得，彼此局面拉平，只須全心全力地，在誅戮「氤氳神君」喬大化一事之上，決定勝負。

　　歐陽珊則除了追隨雲夢襄，準備盡力協助情郎之外，並因上官明墳內留書之上，曾說陰素華姿容之美，堪稱絕代，心中未免略有不服，急於想看看這位「白骨魔女」，究有多麼美麗！能比自己強出多少！他們一路之間，甚為平靜，直到接近「野人山」區之際，才有事件發生。

　　雲南山脈，多半南北縱貫，由六詔西行，超越不少高峻山嶺，只消再過得「高黎貢山」，便是「野人山」境。

　　雲夢襄與歐陽珊進入「高黎貢山」山脈，正擬穿過一片看來甚為深密的叢林，卻不約而同地，在林外停住腳步。

　　他們是看見了甚麼毒蛇猛獸！抑或是劍影刀光！都不是，他們是聽見了聲音。

　　這聲音，既非江湖人物的呼號喝叱，也非深山大澤的虎嘯龍吟，更非淒絕悲涼的猿啼嫠泣。

　　這是一片不堪入耳，男女野合的荒淫聲。

　　歐陽珊起初一怔，但旋即玉頰通紅地，輕輕啐了一口，向雲夢襄皺眉說道：「雲兄，我們繞路走吧！」

　　雲夢襄指著眼前地勢，含笑說道：「珊妹請看，兩邊是千仞夾峰，我們欲往西行，非穿此而過不可，那裏還有什麼路兒繞？」

　　歐陽珊紅著臉兒，正待說話，雲夢襄指著那哼哼唧唧親親密密的淫聲來處，又發笑道：「他們在那邊興雲佈雨，胡帝胡天，我們從這邊走路，誰也不礙不著誰，何必為此繞道？」

　　歐陽珊無可奈何，只得把頭一點，準備入林，林中卻傳出「噼啪」兩記脆響。

　　這兩記脆響，顯然是有人遭掌摑，跟著又有個母鴨般的難聽女子語音說道：「呸！你這銀樣蠟槍頭，中看不中用的臭東西，快替我滾，老娘剛剛有點意思，動了興頭，你卻偃旗息鼓，一洩如注，完了事兒，你這豈不是吊我癮麼？……」

　　語音頓處，「砰」然一響，跟著又是一聲男子慘哼，然後便無聲息。

　　從這些情況聽來，彷彿是那男子未饜所慾，已被那兇淫無比的女子，一掌擊斃。

　　若是雲夢襄單獨行道，而或許會循聲尋去，看看這兇淫無比的女子是誰？以及那作了風流鬼的是個什麼人物？

　　但如今既有歐陽珊同行，他自然不肯找這麻煩，遂向歐陽珊低聲笑道：「人家完了事兒，我們走吧！……」

　　誰知他的語音雖低，卻仍被林中女子聽見，一陣「格格」蕩笑地，接口說道：「聽完就想走麼，沒有那麼容易！你們是兩個男人，還是一男一女？」

　　雲夢襄知曉事已上身，遂向歐陽珊所著的男裝儒服，看了一眼，高聲答道：「我們是兩個男人，姑娘問此則甚？」

　　林中女子聞言，似乎頗為高興地，嬌聲蕩笑說道：「兩個男人最好，我可以擇肥而噬，或由你們車輪上陣，一一報效，總而言之，你們遇上了你姑奶奶，便算祖宗有德，交上桃花運了！」

　　歐陽珊方皺起眉頭，罵了聲「無恥」，一條人影，業已飛出林中。

　　那是一個全身上下，精赤條條，一絲不掛的中年裸女。

　　這女子語音雖然像隻母鴨，嘰嘰呷呷，甚為難聽，但身材卻相當不錯！雙峰奇隆，胸前高聳，臀肥腰細，膚白如脂，腋間臍下，卻又濃黑一片，相映成趣！尤其是臍下的茸茸恥毛之上，還掛著不少汗珠，也不知是沾了林中露水？抑或那業已作了風流鬼的男子的荒唐遺澤？

　　慢說歐陽珊看不慣對方這副不知羞恥的荒唐樣兒，就連常在女子堆中打滾，不知吃過多少胭脂，號稱「風流三劍」之一的「滄海巫山」的雲夢襄，也不禁目光注處，雙眉微蹙。

　　那赤裸女子，目光一掃二人，便自「格格」笑道：「不太理想，不太理想，雖然有兩個男人，卻一個糟老頭子，一隻雛鴨，不見得能比剛才那根銀樣蠟槍頭，勝過多少！」

　　說完，目光閃射出淫邪神色，又是一陣「格格」蕩笑！她這一笑，胸前挺得高高的兩隻乳房，也隨著笑聲，頓動得頓有韻致！歐陽珊聽她語音難聽得分明像隻母鴨，卻還把自己比成一隻雛鴨，不由心中有氣，想給對方一個大大難堪……但她方自冷哼一聲，尚未發話，那赤裸女子，又冷聲復問道：「方才是你們那個罵我無恥？」

　　歐陽珊正愁無法找碴，聞言之下，自然應聲答道：「是我，我罵了你，你待怎樣！」

　　歐陽珊具有絕代姿容，語音也極其朗脆清圓，她雖在心中有氣地，向對方答話找碴，但似珠落玉盤，不知比赤裸女子的母鴨語聲，好聽了幾千百倍！赤裸女子聞言，把兩道充滿情慾的目光，凝注在歐陽珊那恍疑潘安再世，宋玉重生的男裝俊俏面頰上，笑吟吟地說道：「你既罵我無恥，我便罰你作些無恥之事……」

　　歐陽珊秀眉已剔，那赤裸女子卻仍毫無戒意地，以一種淫邪無比的神色，繼續說道：「要罰你在和我真個銷魂……」

　　這「真個消魂」四字甫出，跟著便起了「啪」的一聲脆響。

　　脆響起後，歐陽珊俊臉凝霜，雙手叉腰，站在赤裸女子適才所立之處。

　　那赤裸女子則退出四五步去，一張豔而嫌俗的臉龐兒，分成左紅右白，而在左邊那燒紅面頰之上，更添了極為鮮明的五條指痕。

　　顯然，她的挨了歐陽珊的一記耳光。

　　這一記耳光，打得那赤裸女子的慾火齊消，因為她嘴裏還含著兩隻被打落的大牙，已從這一掌之上，領略出對方有多高功力！雲夢襄一旁加以揶揄地，含笑說道：「姑娘莫要逞強，我這主人的掌力之中，一向含有『玄陰真罡』，你剛剛興雲佈雨，胡帝胡天後，挨了這麼一記，可能會染上足以要命的夾陰傷寒呢！」

　　那赤裸女子以極為恨毒的目光，向歐陽珊暨雲夢襄盯了兩眼，雙足一頓，飛身便起。

　　歐陽珊以為她這飛身之舉，是要撲來，誰知恰恰料得相反，那赤裸女子竟是向後縱身，退入林內。

　　歐陽珊見狀，不由把嘴角一抿，哂然說道：「這真正叫做『銀樣蠟槍頭』呢，我想不到，這個看來甚為淫兇的無恥妖婦，竟會不戰而逃！」

　　雲夢襄搖頭道：「不見得，珊妹心存仁慈，在適才一記耳光中，未下殺手，故而那妖婦目內兇芒仍熾，或許不甘就此鼠遁？」

　　歐陽珊笑道：「雲兄看得不錯，我因彼此素無深仇，適才一掌，只用了七成真力，以懲其口出穢言而已，但這妖婦若是兇心不戢，卻退入林中則甚？」

　　雲夢襄道：「或許她是穿衣……」

　　一語未畢，歐陽珊已自冷笑接道：「這等無恥之輩，還顧到穿甚衣服……」

　　雲夢襄笑道：「我所謂穿衣，與羞恥之事無關，我認為她或許有甚厲害暗器，趁手兵刃，藏在衣內，如今吃了珊妹苦頭，明知徒手難敵，遂退入林中打算取來應戰。」

　　歐陽珊頗以為然地，微頷螓首說道：「我認為雲兄這種看法，頗有道理，這妖婦顯然不是好人，她如敢再逞兇鋒，我便為世除害，不留她了！」

　　雲夢襄「咦」了一聲，苦笑道：「大概所料不錯，這妖婦果然像是業已知機遁走。」

　　歐陽珊道：「我去看看。」

　　說完，身形一閃，便向林中縱去。

　　雲夢襄生恐歐陽珊有所疏神，受人暗算，趕緊跟去察看。

　　其實歐陽珊並未粗心大意，她雖縱身入林，卻已雙掌護胸，凝足了「玄陰真罡氣」，準備應付任何突變。

　　但雲夢襄、歐陽珊二人，闖入林中後，不單未曾見著那赤裸妖婦，連那分明死在牡丹花下，作了風流鬼的另一男子屍首，也未看見。

　　所看見的，只是林內一片較平坦的草地上，有灘血水，以及血水之中，浸著套男子所穿的黑色勁裝，內衣褲襪，還有一些毛髮而已。

　　歐陽珊指著那衣褲毛髮，抬頭向雲夢襄問道：「雲兄，這種情況，是不是『化骨丹』的傑作？」

　　雲夢襄頷首道：「是一種極為強力的化骨丹散……」

　　他口中答話，目光卻在滿林搜索。

　　掃視一周，雲夢襄的雙目神光，凝注在一株合抱大樹的樹幹之上。

　　歐陽珊隨著雲夢襄目光看去，發現那株樹幹上，被人釘了一件小小物事。

　　兩人略為走近，看看那件小小物事，是個僅如指甲大小的骷髏頭骨。

　　歐陽珊訝然問道：「雲兄，你的江湖閱歷，比我深廣得多，可認得出這枚小小骷髏頭骨，是何門何派表記？」

　　雲夢襄搖了搖頭，雙眉一蹙答道：「我也認不出來。因為此地已屬邊荒化外之區，有些兇邪人物，足跡少到中原，我們自然不容易知道得十分詳盡的了……」

　　說至此處，輕輕「咦」了一聲，伸手折斷了一段樹枝，把浸在血水中的那套黑色勁裝，挑了一挑。

　　「叮叮」兩響，從那黑色勁裝之中，跌落兩件暗器。

　　歐陽珊目光注處，見是一大一小似乎以合在一起的兩枚金色梭形之物，遂向雲夢襄笑道：「雲兄，這『子母金梭』，大概便是化血慘死之人所用暗器，由此可見，該人武功，似還不弱，當世武林中，擅用這種暗器之人，不大多呢！」

　　雲夢襄點頭說道：「珊妹說得對，當世武林中，擅用『子母金梭』之人，只有嶺南『八臂神梭』歐子寬，和『邛徠派』的掌門人，『毒爪金梭』邵文龍等兩個，從地上金梭的大小重量看來，似是邛徠一派……」

　　話方至此，歐陽珊已自叫道：「後尾鐫有小字，我來看看。」

　　地俯身注目，看清梭尾所鐫的小字後，同雲夢襄嫣然笑道：「雲兄，你真法眼無差，這『子母金俊』的梭尾部位，果然鐫有一個小小『邵』字。」

　　雲夢襄訝道：「竟是『毒爪金梭』邵文龍麼！這事有點奇怪……」

　　歐陽珊笑道：「雲兄奇怪甚麼？『四川邛徠』總比嶺南至此，要近得多……」

　　雲夢襄連連搖手，說道：「不是遠近問題，我所奇怪的是一來『毒爪金梭』邵文龍的修為頗深，似乎不應該被那無恥妖婦，一掌輕易擊斃……」

　　歐陽珊嬌笑說道：「既有一來，定有二來，雲兄所奇怪的『一來』，又是甚麼？」

　　雲夢襄道：「二來，那『毒爪金梭』邵文龍，已是五十餘歲的望六之年，一個花甲老翁，和那無恥妖婦，席地幕天，鸞顛鳳倒，也有點不像話吧？」

　　歐陽珊玉頰一紅，揚眉說道：「雲兄說得雖是，但這種邪惡之輩，所行住往逾軌，不可以常情衡斷，我們走吧，管這死者是誰！也不宜為他耽誤了我們前住『野人山白骨岩』，為『白骨魔女』陰素華，和『玉面鬼谷』上官明的作媒撮合之事。」

　　雲夢襄對於自己與上官明的「墓中賭約」，十分重視，聞言之下，自然連連點頭，兩人便不再理會地上的血水遺衣，舉步向林深之處走去。

　　這片森林，範圍不小，他們認準方位，走出森林，卻見高峰如屏，環繞四周，只在左前方有個狹窄谷口。

　　歐陽珊指著那狹窄谷口，揚眉笑道：「雲兄，依我計算，我們穿過這條山谷以後，大概便將進入『野人山』區的了……」

　　一語甫畢，面色忽變，伸手指著谷口山壁，目閃神光說道：「雲兄請看，我們可能有麻煩了？」

　　原來夾窄谷口山壁之上，插了根血紅長箭，箭尾卻非羽毛，只裝了一枚前在林中所見，大如指甲的小小骼髏頭骨。

　　雲夢襄笑道：「果然有了麻煩，照這情況看來，是那赤身無恥妖婦，打算在谷中向我們出手尋仇！」

　　歐陽珊從鼻中冷哼一聲道：「她不找麻煩便算她運氣，倘若真取在谷中生事，這回卻決不止挨一記耳光的了！」

　　說罷，她便當先舉步，走向那狹窄谷口。

　　雲夢襄見她玉頰凝霜，知已動了真怒，遂含笑說道：「珊妹犯得著和那等無恥東西生氣麼？再若見到那無恥妖婦，我替你把她殺掉就是。」

　　歐陽珊妙目一瞪，側顧雲夢襄道：「雲兄，這件事兄我不許你逞能，要殺那無恥妖婦，必須交由我下手，否則……」

　　雲夢襄不等地往下再說，便即接口笑道：「好了，好了，珊妹不必說甚否則如何，那無恥妖婦，留給你殺，她若有甚黨羽則交給我來翦除，總而言之，這次我們定為武林除害，不再把她放過！」

　　說至此處，兩人業已走到谷口。

　　歐陽珊略為止步，雙眉微蹙說道：「這谷中怎麼腥氣這重！……」

　　雲夢襄也有所嗅覺地，點頭接口說道：「這谷中定有甚麼惡毒東西在內，珊妹小心一點，不可大意……」

　　說到「小心一點……」之際，雲夢襄身形微閃，業已搶到歐陽珊的前面，先行進入狹谷中。歐陽珊一來領會到雲夢襄對於自己的關切愛護之意，二來也知他的功力，委實高出已上，遂並未倔強搶先，只是緊隨雲夢襄身後，兩人一齊進入谷口。

　　才入谷口，兩人同自一怔！原夾這山谷谷勢，前狹後寬，入口以後，竟不逾丈，約莫要過了半里遠近，才漸漸的開展。

　　就在這危峰夾峙，宛如長巷的半里谷道之中，擠滿了數以千計的毒蛇，難怪在谷口以外，便有那種腥氣。

　　那些毒蛇，大小不一，大者其身如水桶，小者則細如若指，色澤方面，更是紅黃白黑，無所不備，看得人眼花撩亂，毛髮生寒，肌膚起慄。

　　雲夢襄遊俠江湖以來，大小陣仗，雖然經得太多，但對於這種群蛇大陣，倒還是第一次經歷。女孩兒更是天性怕蛇，歐陽珊巾幗英豪，雖然不會過份驚慌，但也下意識地，緊偎在雲夢襄的身旁，並以右手握著雲夢襄的左手，向他耳邊，低聲叫道：「雲兄，這些蛇兒，定是那無恥妖婦所倚仗之物，為數太多，我們欲加翦除，怎樣下手？」

　　雲夢襄一時之下，也感茫然，遂想殺一警百，先選條大的開刀，看看其餘蛇群有何動作再說。主意打定，選擇了一條長約丈許的紫黑巨蟒，向它閃身縱去。

　　歐陽珊自從在「玄陰谷」中，與雲夢襄一度繾綣，破卻處子之貞後，對於箇郎，自然仰仗終身，深情不二，見狀深恐雲夢襄萬一有失，遂和他採取同樣動作，縱向那條巨蟒。

　　誰知他們這一向前，那條巨蟒，反而往後退去。

　　雲夢襄與歐陽珊距離那條巨蟒，本有三四丈處，等他們縱出兩丈有餘以後，那條巨蟒突似受了甚麼驚嚇，猛一掉身，便退出了一丈七八。

　　雲夢襄見巨蟒退去，便重行選擇了一條七八尺長的火赤練蛇，作為對象。

　　但那火赤練蛇，竟也和巨蟒一樣，在雲夢襄尚未撲近它時，便自動退了開去。

　　一連兩次這種情況，歐陽珊看得揚眉叫道：「雲兄，這些蛇兒，好像害怕我們……」

　　雲夢襄也看出端倪，點頭含笑說道：「這些毒蛇，都是兇惡無比之物，它們不會怕人，大概是珊妹的那兩粒『碧蜈珠』，產生了對毒蛇們的剋制威力吧，我暫且取在手中，再試一試！」

　　歐陽珊被雲夢襄一言提醒，遂雙雙探手入懷，把「碧蜈珠」取出。

　　「碧蜈珠」才一出懷，蛇群更是嚇得向後紛紛退去。

　　這時，深谷之處，起了吹竹聲息，群蛇聞聲，退得更快！雲夢襄向歐陽珊微笑說道：「蛇群已不足為慮，我們且收起『碧蜈珠』，看看那無恥妖婦，還有甚麼伎倆，敢不敢親自出頭？」

　　半里狹谷，轉瞬即過。適才的上千蛇群，業已消失得乾乾淨淨，一條不剩！雲夢襄見谷勢已開，對方如蹤跡杳然，不禁把雙眉一蹙，目注歐陽珊道：「珊妹，我們不要低估了那無恥妖婦，此人甚為可怕！」

第七章

　　歐陽珊詫道：「那妖婦不敢出頭啊，她連人影都無，可怕之處何在？」

　　雲夢襄道：「她先以毒蛇佈陣，但一見勢不妙，便立即匿跡，決不逞強，這種能屈能伸的腳色，最為厲害。她使我們必須時刻擔心，遭遇突襲，卻無法預料是何種襲擊？以及在何時發動？豈不太以可怕麼？」

　　歐陽珊雙目之中，神光電閃說道：「不管這妖婦於何時何地，她若出現，我必痛下殺手，予以誅除，不容她再有第二次僥倖脫逃機會的了！」

　　說至此際，兩人業已走到谷勢開朗之處，但四面高峰環繞，列嶂如屏，遠遠看去，仍只有順著谷勢，直往前方，漸行漸束的唯一出口。

　　雲夢襄遙指前方，含笑說道：「這山谷兩頭狹隘，中腹開朗，形勢十分奇特，若照情理推測，我們前途必有麻煩，不會平平靜靜地，便可離開此谷。」

　　歐陽珊道：「甚麼麻煩！是那無恥妖婦再發難麼？」

　　雲夢襄微一頷首，笑道：「除非忍得下被珊妹摑了一記耳光之氣，不思有所報復，否則，她便不應該錯過利用前面狹谷的這種地形之利，因為一遇此谷，進入『野人山』區，休想繼續追蹤，暨獲得這等有利地勢，委實極不容易的了！」

　　歐陽珊笑道：「雲兄說得不錯，但那妖婦是以群蛇佈陣，如今群蛇既退，不知她來不來得及重作其他佈置？」

　　雲夢襄微笑說道：「珊妹若是想給對方一點時間，讓她從容佈置，我們便於此處流覽一會，再復前進。」

　　歐陽珊因對那妖婦，十分厭惡，心想早些除去，遂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雲夢襄的建議，願在此處，略為流覽徘徊。

　　孰料歐陽珊一點頭，前途狹谷之中，又響起了適才聽見過的「噓噓」吹竹聲息！雲夢襄微微一笑，同歐陽珊叫道：「珊妹，對方已在叫陣挑戰，我們不必再等待了。」

　　歐陽珊哼了一聲，身形閃處，足下宛如流水行雲般，便向那次竹聲息來處馳去。

　　雲夢襄一面隨行，一面卻閃動目光，掃視四外，察看有無異狀！一路行去，並無異狀，直等到了那谷勢復狹之處，方有所見。

　　在那寬才一丈三四的谷道之中，橫放著一張八尺大床，四個苗裝少女，各捧衣履等物，侍立床前，床前則躺著一對肉蟲。說是「肉蟲」，完全形容得當，因為床上兩人是精赤條條，一絲不掛。說是「一對」，也絲毫不錯，因為床上是一男一女。

　　女的仍是在森林中所遇，挨了歐陽珊一記耳光之人。男的，則是個五十來歲的精悍老者。

　　歐陽珊那裏見過這等活春宮，不由臉上「烘」的一熱，皺眉啐道：「這女的真不要臉，是個賤東西，但那男的，分明已五十開外，年齡已作人祖父有餘，怎的也這般無恥？……」

　　這時，那精悍老者，正直著雙眼，爬向那女子，那女子卻滾身一避，不讓他得逞所欲，並以她那母鴨子般的難聽聲音罵道：「你不要猴急，像隻餵不飽的饞貓，人家在罵你呢！」

　　那精悍老者彷彿神智已被慾火燒昏，竟似不知雲夢襄和歐陽珊在側地，桀桀厲笑道：「小心肝，你不要騙人，誰敢罵我？」

　　赤裸女子仍然緊夾著雙腿，不肯分開，伸手一指雲夢襄和歐陽珊道：「你昏了頭了，那不是罵你的人麼？」

　　精悍老者回頭一看，這才發現雲夢襄與歐陽珊，遂翻身跳下床來，厲聲喝道：「你們有多大的狗膽，竟敢罵我，知道我是誰麼！」

　　歐陽珊那敢正視這醜怪之狀，面紅耳赤地，偏過頭去。

　　雲夢襄道：「管你是甚麼東西，先穿了衣服，再復答話，我看不慣這副無恥樣兒！」

　　邊自說話，邊自屈指輕彈，彈出一縷寒風，向對方胯下襲去。

　　精悍老者嚇了一跳，趕緊閃身避開。那精悍老者滿腔慾火，也似被雲夢襄嚇退，清醒不少地，一面從苗女子中，取過衣服，慌忙穿上，一面向雲夢襄怒聲叱道：「尊駕究竟是那條道上的朋友，彼此風馬牛不相關及，卻為何來掃老夫興致？」

　　雲夢襄道：「你們那裏不能鬼混，卻偏偏移床擋道，無恥宣淫……」

　　「無恥宣淫」四字才出，那赤裸身軀，猶自橫陳床上的女子，便格格蕩笑地，接口說道：「喂，聽見了麼，是不是在罵你呢？你以為是個了不起的一派掌門，人家卻根本不把你看在眼內。」

　　那精悍老者冷「哼」一聲，右手忽揚，一道金光，從袖中飛出，向雲夢襄射去。

　　金光去勢甚疾，但射到距離雲夢襄面門五六尺處，卻倏然虛空一頓。就在這一頓之下，從金光中竟分出另一道較小較細的金光，向雲夢襄電掣飛射！

　　換了旁人，對於這種意外襲擊，真還有點措手不及，不易閃避。

　　但雲夢襄是何等功力，何等鎮定？

　　他毫不慌忙，略一偏頭。便使那道較小較細金光，貼著喉邊飛過，並疾伸三指，從側方將它撮住。

　　雲夢襄略為擺手，「叮噹」一聲，用手撮得的較小金光，把那道較大金光撥落。

　　注目看去，原來這兩道金光，是可分可合，一大一小的兩隻金梭。

　　雲夢襄想起赤裸女子口中的「掌門人」之語，便向那精悍老者問道：「你是『邛徠派』的掌門人，『毒爪金梭』邵文龍麼？」

　　精悍老者一陣得意獰笑，偏頭向那猶自橫陳床上的赤裸女子叫道：「陰公主，你聽見了麼？邵文龍不是吹牛，我這『毒爪金梭』四字，在武林之中，敢說無人不曉！」

　　邵文龍口中這「陰公主」三字。把雲夢襄、歐陽珊二人，都聽得略為一怔？

　　因為她們僅從字音之上，聽不出那被稱為「公主」的荒淫赤裸女子，究竟是姓殷，姓印抑或姓陰？

　　姓殷，姓印，或是姓陰，均無所謂，倘若姓陰，則因此姓不多，地點又接近野人山區，可能便和那「白骨魔女」陰素華有些關係……他們正在尋思，那邵文龍已厲聲喝道：「你們既知老夫威名，趕快滾開，老夫因興正濃，不耐煩和你們作甚計較，否則，我金梭再發，或是毒爪一出，你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雲夢襄嘴角一抿，揚眉問道：「你們『邛徠派』下，可有甚麼弟子，隨你同來這高黎貢山？」邵文龍一怔，弄不懂雲夢襄突然問此則甚？但仍應聲搖頭答道：「我『邛徠』絕藝，輕易不傳外姓之人，故而老夫門下，只有三大弟子，他們一個江湖行道，兩個坐鎮『邛徠』，均均未隨來此處……」

　　雲夢襄聽至此處，又發問道：「你是否有個兒子？……」

　　一語方出，邵文龍便點頭接口道：「老夫獨生愛子，名叫邵繼龍，他隨我來此，如今外出出採藥，尚未歸來，你既問我徒，又問我子則甚？」

　　這時，歐陽珊也已恍然悟出，在森林的那灘血水，便是邵文龍的獨子邵繼龍遺屍所化。

　　雲夢襄聽完邵文龍所說，冷笑一聲道：「老淫蟲，你休要荒唐無恥得黑地昏天，可知你們的邵氏門中香煙，業已斷絕了麼？」

　　邵文龍聽得雲夢襄罵他「老淫蟲」，本已暴怒，但等把話聽完，卻不禁全身一顫，失聲問道：「你……你何出此言！難……難道我兒邵繼龍究……竟有了甚麼差錯？」

　　雲夢襄哂然一笑，目光微瞥那榻上裸女，冷冷說道：「你們父子聚塵，邵繼龍因未饜這妖婦之欲，已被她一掌擊斃，並將屍骨用化血藥物化去。」

　　邵文龍聽得將信將疑地，回頭向床上裸女看去。

　　床上裸女捉狹得緊，她那兩條腿兒，適才夾得緊緊，不許邵文龍入港，如今卻偏偏張了開來。

　　邵文龍「哦」的一聲，咽下一口饞涎，向那赤裸女子問道：「陰公主，我……我知道這……這定是對方亂……亂造謠言，決不會有……有此事吧？……」

　　赤裸女子又發出她那母鴨似的語音，點頭說道：「你猜錯了，他們說得對，怪只怪你那寶貝兒子是個銀樣蠟槍頭，委實太沒用……」

　　邵文龍想不到自己獨生愛子，果已喪命，不禁把滿口鋼牙，咬得「格格」作響。

　　赤裸女子一點不以為意地，向邵文龍拋過一瞥媚眼，蕩笑說道：「你咬甚麼牙！瞪甚麼眼？你究竟是喜歡你那窩囊廢的兒子，還是喜歡我呢？」

　　邵文龍似乎神色茫然地，怔了一怔，方自目光發直答道：「我……我當然是喜歡你……你……你不要再對我捉弄，好好和我……」

　　說至此處，似乎又色慾蒙心地，轉身欲向那赤裸女子撲去。

　　赤裸女子叱道：「不要猴急，男子若猴急，多半不能持久，你先替我把這兩個討厭東西擒住，或是殺掉，然後包管有你一場大大快活就是。」

　　邵文龍靜靜聽完，霍然轉身，雙目中滿佈紅絲地，向雲夢襄、歐陽珊二人厲吼一聲，喝叫道：「聽見了麼！老夫奉命殺人，你們誰先納命？」

　　歐陽珊雙眉一剔，方待出手，雲夢襄卻把她攔住，含笑說道：「珊妹……」

　　「珊妹」二字才出，猛然想起業已易容變服，轉變稱呼，遂不禁有點暗自失笑地，改口說道：「公子不必動怒，常言道，殺雞豈用宰牛刀，有事老奴服其勞……」

　　歐陽珊本是一腔怒氣，但看見雲夢襄這副神情，也能忍俊不禁地，嫣然笑道：「好，這個無恥老頭，我交給你，但那妖婦……」

　　雲夢襄不等歐陽珊話完，便接口笑道：「老奴領會得公子之意，一定把那位一身細皮白肉，就是說話聲音，難聽得像母鴨亂叫的『陰公主』，留給公子好好消遣就是。」

　　歐陽珊聞言向雲夢襄投過一瞥嫵媚白眼。

　　床上裸女瞟了歐陽珊一眼，格格蕩笑道：「小白臉，你想和我消遣麼？看你這副身子骨兒，只怕不消三個回合，就會垂頭喪氣地，拖槍下馬！」

　　歐陽珊懶得聽她的淫言浪語，向雲夢襄道：「你既要出手，你趕快打發對方，免得耽誤了我們的正經事兒。」

　　雲夢襄點了點頭，緩步而出。

　　邵文龍正慾火煎心，恨不得早點殺死這撞來掃興的一男一女，才好與床上裸女，盤馬彎弓，銷魂一搏，遂於看見雲夢襄出陣以後，根本一言不發，右掌揚處，當胸便是一記猛擊。

　　這招「五鬼抓魂」，施展得極為快速，隱含銳風厲嘯，可見勁力也足！但雲夢襄卻漫不經意地，身形微微一側，便避過那招「五鬼抓魂」來勢，口中冷笑說道：「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你在聽了你那獨生兒子，死在妖婦手中之訊，竟毫不悲慟，仍對妖婦十分迷戀，委實毫無人性，甚至於連禽獸也不如了！」

　　邵文龍目閃兇光，厲聲喝道：「誰耐煩聽你煽惑挑撥之言，若是有種，便不必躲躲閃閃，出手接我一招！」

　　他邊自發話，邊自原式不變地，又是一招「五鬼抓魂」，向雲夢襄當胸抓來。

　　錯了，不是原式不變，而是原式略變！

　　因為邵文龍第一記「五鬼抓魂」，是凌空推掌，手出袖外，第二記「五鬼抓魂」，卻是把整隻手臂，向雲夢襄抓去。衣袖並未翻起，仍把手掌蓋住。

　　雲夢襄並未注意對方先後兩記同樣招式中的些微不同，只是微微一哂說道：「你要我硬接一招麼？只怕我一接之下，便毀了你這隻鬼手！」

　　一面說話，一面果然功勁暗凝，不再閃避，迎著邵文龍的來勢，翻掌硬接。

　　眼看雙方手掌將合，邵文龍的右手衣袖，才倏然往上一翻，並獰笑說道：「無知老匹夫，你上當了！」

　　他這袍袖一翻之下，使歐陽珊看得不禁駭然！原來邵文龍居心歹毒，在第一掌未曾擊中，被雲夢襄閃開之後，業已用極快手法，暗在右掌之上，穿戴了一隻手套。

　　一戴手套，整隻右掌都成了黝黑色澤，尤其是五根手指的指尖部位，都多了一枚隱閃綠芒的銳利鋼鉤！內行人一望而知，這種銳利鋼鉤之上的暗綠光芒，是淬了劇毒！如今，雙方掌式即將互相硬接，雲夢襄功力再高，也是血肉之軀，在猝不及防以下，只要被邵文龍所暗戴奇異手套上的銳利餵毒鋼鉤，略為抓傷，破皮見血，恐怕係受人之制，甚至有生命危險！這種情況，看得歐陽珊怎不駭然，立即雙眉愁鎖地，芳心大急！但變生頃刻，急也無用，任何救援，均來不及。

　　歐陽珊所能做到的，只是發出一聲異常迫切，異常焦急的驚呼：「雲兄小心……」

　　人在焦急之下，每每忘情，歐陽珊便忘了自己與雲夢襄所喬裝的「公子老僕」身份，女孩兒家的嚦嚦鶯聲，把「雲兄」二字，衝口叫出。

　　床上裸女，首先有了反應。「咦」的一聲，格格笑聲：「我說，你這小白臉，為向貌相雖俊，卻缺少陽剛之美，原來，竟然是個雌兒所扮……」

　　語音至此略頓，臉上神色一變，幾續說道：「你叫他『雲兄』，那老頭兒，又是誰呢？假如他竟是大名鼎鼎『風流三劍』中的『滄海巫山』雲夢襄，則邵老頭兒的一條老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這位被稱為「陰公主」的床上裸女，語音才落，「毒爪金梭」邵文龍果然便吃了大苦！原來他心計狡毒，是在即將與雲夢襄雙掌互接的一剎那間，才倏然翻袖，露出毒爪！但雲夢襄比他更精，似乎早就料透邵文龍心思，就乘他翻袖現爪之際，疾如電掣地，也把手掌一翻！他本是硬接，這一翻掌，便變成了「金絲纏腕」。

　　「金絲纏腕」本是普通招式。但雲夢襄以變相招法，不知比一般人快了多少倍數，遂能化腐朽而為神奇！何況，邵文龍更在以為勝算在握，毒計得逞，十拿九穩的得意情況之下，自然越發逃不過雲夢襄的閃電一扣！雲夢襄指尖才一沾上對方脈門部位，五指一緊，神功暗凝，便使邵文龍覺得右手腕上，陡然加上一道緊束鋼箍，頓時氣血阻塞，全身癱軟地，使不上絲毫氣力！一陣「哈哈」大笑，雲夢襄朗聲說道：「無知老賊，你以為我忘了你的『毒爪金梭』外號，彼此才一見面，你就施展『子母金梭』，難道在雙方過手之下，還會不用那更為歹毒的『五毒爪』……」

　　語至此處，邵文龍整個右半身，已經麻木，連想以左手左腿向對方發動逆襲，也因血氣阻滯，無法提聚真力，而不敢有所妄動。

　　床上裸女好似與邵文龍無甚感情，根本不欲搶救，只是曲肱作枕，倒臥床上，妙處翕張，含笑旁觀。雲夢襄於語音略頓，目光一注邵文龍之後，沉聲又道：「『邛徠』本非正派，你本人更是兇名久著，惡行素昭，今日既然相遇，不能輕饒，我方才所說『毀去你一隻鬼爪』之語，要兌現了。」

　　話落，右手猛然一抖，左手立掌如刀，似電而落。

　　邵文龍慘呼一聲，整隻右掌，被切得齊腕斷落下來，血流如注，立即暈絕倒地！雲夢襄手法絕快，一抖一甩，斷掌飛去丈許，墜落草中。那是黝黑的『五毒鬼爪』手套，卻絲毫不沾血漬地，被雲夢襄揣入懷內。

　　直到這時，那床上裸女方「格格」地笑說道：「好掌力，好手法，當世武林之中，像這樣的高人不多，你這糟老頭兒的本來面目，大概就是『風流三劍』之一的『滄海巫山』雲夢襄吧！」

　　來歷既被敵方看破，雲夢襄自然不作隱瞞，點了點頭，說道：「在下正是雲夢襄，適才聞得邵文龍曾稱姑娘為『陰公主』，但不知是『藤殷羅華』之『殷』，抑或『印宿白懷』之『印』……」

　　床上裸女不等雲夢襄語畢，便自笑道：「不必再背百家姓了，我不是姓殷，姓印，姓應，而是姓這個『陰』……」

　　說至「陰」字，並伸手向她因玉腿高翹，而暴露無遺的翕張妙處，指了一指。

　　雲夢襄慣在脂粉叢中打滾，見過不少蕩婦淫娃，見狀還無所謂，歐陽珊卻是噁心得啐了一口，偏過頭，不願與床上裸女的臍下茸茸之物，正面相對。

　　床上裸女，根本不理會歐陽珊的厭惡神色，繼續蕩笑說道：「我姓陰，名玉華，這西南一帶的武林人物，送了我個『白骨公主』的外號，雲大俠，你問一，我答三，算得夠詳盡了麼？」

　　聽至此處，歐陽珊雖然心中厭惡，也不得不回過頭來，把目光凝注在陰玉華的臉上，冷冷發話問道：「陰玉華，你既稱『白骨公主』，則和『白骨魔女』陰素華，可能有點關係了？」

　　陰玉華點頭道：「當然有關係，『白骨魔女』陰素華是我嫡親妹子，你們提她則甚，認識她麼？」

第八章

　　歐陽珊苦笑一聲，秀肩雙蹙。

　　她蹙眉之故，是因本來已動殺心，準備誅戮陰玉華，但如今既知她是「白骨魔女」陰素華的胞姊，似乎又不得不網開一面。

　　雲夢襄尚不知歐陽珊於無意中業已敗露女孩兒家身份，遂先看了歐陽珊一眼，又同陰玉華笑道：「我不認識你妹子陰素華，但卻想替她作個媒兒！」

　　陰玉華聞言，連連搖頭地，媚笑說道：「行不通，行不通，我雖最喜歡男子，我妹子陰素華卻最厭惡男子，立誓永不嫁人，你這碗冬瓜湯，卻是怎樣吃法？何況這位美男子俏丈夫，又是個只能看，不能吃的西貝貨色，同姓之間只有排斥，那會有吸引力量！」

　　雲夢襄聞言，才知歐陽珊的女扮男裝之舉，業已敗露。

　　陰玉華目光盯在雲夢襄的臉上，格格笑道：「雲大俠，你的身份，既已被我猜著，則陰玉華久仰『滄海巫山』的風流絕世之名，且讓我見見你的廬山面目好麼？」

　　雲夢襄聞言，不禁略為遲疑……歐陽珊笑道：「雲兄，就把那氣煞宋玉，妒煞潘安的本來面目，露一露吧，反至我們易容之事，業已敗露，你再扮成這副糟老頭兒模樣，也沒有甚麼意思。」

　　既然歐陽珊也是這樣說法，雲夢襄遂不再易容，現出了本來面目。

　　陰玉華頓覺眼前一亮，不禁嘖嘖讚道：「風流劍客，名不虛傳，滄海巫山，閱人無數，真是一位罕世難見的美男子，俏丈夫，好了，好了，事情有轉機了……」

　　雲夢襄訝道：「這『轉機』二字，卻是怎樣？」

　　陰玉華目光微瞥歐陽珊，揚眉笑道：「她雖是銀樣蠟槍頭，你卻是真材實貨，加上我妹子又久欽『風流三劍』之名，故而，假若掉過頭來，由這位姑娘，替你作媒，或許頗有幾分希望，打破我妹子的永不嫁人意念。」

　　雲夢襄搖頭道：「不行……不行……」

　　誰知他這「不行……不行……」才告出口，歐陽珊卻接口道：「行……行……」

　　雲夢襄聽了一怔，不由以訝異眼神，向歐陽珊看去。

　　歐陽珊根本不理會他，向陰玉華點頭笑道：「行，行，我願意替我雲夢襄兄作媒，但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替你妹子作媒？我們兩個共同煮碗冬瓜湯如何？」

　　陰玉華笑道：「好，這件事兒，頗有趣味，我正討厭我妹子太古板，不懂得男歡女樂，領略人生真趣，這次且借重雲大俠的人品聲名，試上一試，或許會使我姊妹重歸和好，也未可知！……」

　　雲夢襄與歐陽珊聽至此處，方知道「白骨魔女」陰素華姊妹，是在反目狀態之中。

　　她們剛剛想至此處，陰玉華又復笑道：「這位姑娘怎樣稱呼，我還不曾請教。」

　　歐陽珊說道：「我複姓歐陽，單名一個珊字。」

　　陰玉華笑道：「歐陽珊姑娘，我們一言為定，共同來煮這碗冬瓜湯，我如今便陪著你們前往『白骨岩』好麼？」

　　歐陽珊向她那副袒裼裸露的妙相畢呈模樣，看了一眼，不禁雙眉微蹙。陰玉華會意笑道：「你們大概是看不慣我，我這副樣兒，好，我穿件衣服，再來陪你們一向起程便了。」

　　說完，傳命苗女們抓起暈絕於血泊中的邵文龍，同谷外走去。

　　雲夢襄見陰玉華身形一杳，便向歐陽珊皺眉問道：「珊妹，你攪甚麼鬼！我們此去之意，是為了幫助『玉面鬼谷』上官明……」

　　歐陽珊不等他再往下說，便即笑道：「雲兄放心，我們是甚麼關係！除了那位對你有救命之恩，並已成風流事實的司馬青萍以外，怎會輕輕易易地，為你另納新寵！」

　　雲夢襄被她弄得有點莫明其妙，愕然說道：「珊妹方才不是要與『白骨公主』陰玉華為我作媒麼？」

　　歐陽珊仍不等他語畢，便接口笑道：「這只是一時權宜之計而已，我想利用陰玉華、陰素華的姊妹關係，可以不動聲色地，進入『白骨岩』，然後再見機而作，免得與對方未見面前，先起了甚麼衝突，或打得天翻地覆，影響到暗助『玉面鬼谷』上官明之事。」

　　雲夢襄苦笑道：「萬一……萬一……」

　　他滿面苦笑地，連說了兩聲「萬一……」，便自說不下去。

　　歐陽珊是七竅玲瓏之人，妙目一轉，已知其意地，嫣然笑道：「雲兄，你是怕弄假成真，那『白骨魔女』陰素華，萬一感於你的人才，震於你的名頭，當真動了春心，願意嫁給你麼？」

　　雲夢襄道：「這種可能，雖然不大，但萬一……」

　　歐陽珊搖手笑道：「不是可能不大，而是可能極大，我認為『白骨魔女』陰素華不願嫁人之故，無非自視極高，目空一切而已，等到見了你這位文武雙全，風流絕頂，並名震四海八荒的『滄海巫山』雲夢襄之後，那有不心甘情願地……」

　　雲夢襄一抱雙拳，向歐陽珊長揖問道：「珊妹，我要請教，倘真如此，則便如何？」

　　歐陽珊笑道：「這還用問，自然拜天地，入洞房，小倆口兒上牙床呀！」

　　雲夢襄劍眉方皺間，歐陽珊便又吃吃嬌笑道：「雲兄莫要皺眉，拜天地是你，入洞房是你，甚至於上牙床的也是你，但下面蜜意輕憐，男歡女愛，雲迷滄海，春滿巫山與『白骨魔女』陰素華，魂銷真箇，把生米煮成熟飯的真正新郎官，便不是你了！」

　　雲夢襄訝聲道：「不是我？……是誰？……難道是你？……」歐陽珊失笑道：「我有甚麼資格？那『白骨公主』陰玉華不是已說我屬於西貝貨色，銀樣蠟槍頭地，只中看而不中用麼？……」

　　說至此處，嫣然一笑，目注雲夢襄道：「雲兄未免多此一問，我們此去，目的為何？使他與『白骨魔女』陰素華，共效于飛的真正新郎官，自然是那與你訂下三樁賭約的『玉面鬼谷』上官明了。」

　　雲夢襄道：「上官明也是心高氣傲之人，他會這樣低頭，與我合作麼，珊妹打算怎樣安排，請說明白一點。」

　　歐陽珊笑道：「陰素華縱肯下嫁，也必需準備準備，不會立即成親，我們便利用這段時間，設法制住上官明，則到時豈不可以偷龍換鳳，李代桃僵……」

　　雲夢襄一面聆聽，一面搖頭說道：「難……難……」歐陽珊詫道：「難些甚麼！雲兄是怕合我們二人之力，還制不住那『玉面鬼谷』！」

　　雲夢襄雙眉一挑，微笑說道：「制他不難，慢說二人合力，就是由我單獨施為，在鬥到三四百招之際，也有相當把握……」

　　歐陽珊道：「既然如此，難在何處？」

　　雲夢襄苦笑道：「萬一那『玉面鬼谷』上官明尚未趕到『白骨岩』，而成親之期已到，豈不惹火燒身，糟糕透頂？」

　　歐陽珊「哦」了一聲，笑道：「原來雲兄是擔憂上官明因事延誤，不會及時趕到『白骨岩』……」

　　雲夢襄點頭苦笑，道：「我們不能沒有顧慮……」

　　歐陽珊嬌笑道：「我認為不是顧慮，而是多慮，因為那『玉面鬼谷』上官明存心與你爭勝，必會盡快趕來，說不定在我們到達『白骨岩』前，他已有一番作為的了！」

　　話方至此，雲夢襄搖手道：「珊妹莫再多說，大概是那『白骨公主』陰玉華來了……」

　　歐陽珊點頭一笑，果然谷中深處人影晃動，那位「白骨公主」陰玉華獨自飄然走來。

　　陰玉華如今當真加了一件衣裳，但那僅是一襲蟬翼薄紗，透明得仍可看得清她的豪乳蜂腰，粉腿雪股。

　　歐陽珊迎上前去，首先笑道：「陰公主，我要請教，你妹子『白骨魔女』陰素華的姿色，比你如何？」

　　陰玉華笑道：「比我勝強十倍，好看得多，尤其說起話來，她是嚦嚦鶯聲，我則難聽宛若母鴨子叫……」她語音至此一頓，目注歐陽珊道：「歐陽姑娘，我也有事請教。」

　　歐陽珊頷首示意，陰玉華便自問道：「歐陽姑娘這次前往『白骨岩』中，要見我妹子陰素華，到底目的向在？」

　　歐陽珊詫道：「陰公主為何有此問？我不是業已說過，是要為你妹子和雲夢襄撮合，喝他們一碗『冬瓜湯』麼？」

　　陰玉華道：「歐陽姑娘是已定婚嫁，或已羅敷有夫？」

　　歐陽珊瞥了雲夢襄一眼，玉頰微紅地，搖搖頭。陰玉華眉梢微揚，指著雲夢襄道：「這事我就弄不懂了，雲大俠享譽之高，名震四海，人又長得英俊瀟灑，絕世翩翩，像這樣的男人，真是連搶都來不及，你說雲英未嫁，為何不自己追求，反而想替我妹子撮合？」

　　雲夢襄聽得眉峰微蹙，暗驚陰玉華問得厲害，歐陽珊恐怕不易答覆。

　　誰知歐陽珊居然辯才無礙，只是長嘆一聲，搖頭說道：「唉，這就是舊禮教的束縛害人！我輩雖身在江湖，仍然不能免俗……」

　　陰玉華訝道：「歐陽姑娘此話怎講……」

　　陰玉珊佯作不勝惆悵地，一嘆接道：「陰公主有所不知，我本姓雲。過繼歐陽，我和雲兄是嫡親兄弟，縱然彼此感情再好，也多了一層禮教束縛，只有希望能找位允文允武的絕代佳人，作我嫂子好了……」

　　雲夢襄聞言，暗讚歐陽珊的這套謊話，編得極好。

　　陰玉華哦了一聲，點頭笑道：「原來如此，難怪我覺得歐陽姑娘捨己為人，似乎太傻了一點？……」

　　說至此處，側顧雲夢襄，用她那母鴨子似的語聲叫道：「雲大俠，我們走吧，但此去『白骨岩』中，若是把媒兒作成，我要你送我一份謝媒重禮！」

　　雲夢襄尚未答話，歐陽珊已搶先說道：「沒有問題，沒有問題，多重的媒禮，我都願意送……」

　　雲夢襄向歐陽珊投過一瞥眼色，似是暗示她不可爽快答應。

　　歐陽珊雖然領會出雲夢襄的眼色含意，但那「多重的媒禮，我都願意送……」語，業已出唇。

　　她只得頓住話頭，向陰玉華含笑問道：「陰公主，你想要甚麼媒禮！」

　　陰玉華相當狡猾，不肯明言地，笑了一笑說道：「歐陽姑娘既已允諾便好，在事情未辦妥前，我不必說明是想要甚麼東西，反正你們一定拿得出來就是。」

　　說完，似乎她那放蕩不羈的故態復萌，向雲夢襄作了一個相當神祕騷勁十足的媚眼。

　　歐陽珊瞥在眼中，悚然一驚！她心中忖道：「不好，萬一這位淫蕩異常的『白骨公主』陰玉華，竟看中了雲夢襄，要和他鬼混一宵，作為媒禮，卻……卻是怎麼辦呢？……」

　　雲夢襄也有同樣感覺，故而兩道劍眉，皺得更緊。陰玉華似乎瞧出他們心中怙惙，嬌媚一笑道：「兩位皺甚麼眉？『白骨岩』離此尚有一段不太近的路程，我們快點走吧。」

　　雲夢襄飄然舉步，與陰玉華，歐陽珊一向走向谷深之處，並對陰玉華問道：「陰公主，適才那『毒爪金梭』邵文龍，被我斷去一掌，失血過多，不知死了沒有？」

　　陰玉華笑道：「邵老小子並沒有死，我替他敷了止血藥物，把他趕回『邛徠』去了。」

　　歐陽珊笑道：「陰公主與那位掌門人，沒有甚麼深厚感情？……」

　　陰玉華把嘴角一抿，哂然說道：「我和他有甚麼感情？只不過在身邊沒有合心合意的男人之際，拿他消消遣，解解悶而已，要不然，我雖對男女之事，有點放蕩不羈，也並不至於讓他們邵家父子，同走一條路了！」

　　她說來毫無所謂，但卻把歐陽珊聽得雙頰潮生，心中暗覺這「白骨公主」陰玉華，絕非好人，自己不可對她鬆懈戒備，應該對她警惕才對！三人走出這段峽谷，便已進入了「野人山」境。

　　歐陽珊因希望多瞭解一點「白骨岩」中情況，遂向陰玉華笑道：「陰公主，你和你妹子，有多久沒見面了！」

　　陰玉華屈指一算。苦笑答道：「足足有一年八個月了，在這段時間中，我倒常常想念她，不知她是否還把我恨得要死！」

　　雲夢襄道：「你們是嫡親姊妹，最多意見不合，嗜好不同，彼此略為疏遠而已。那位『白骨魔女』陰素華姑娘，怎會恨……」他剛剛說到「恨」字，陰玉華便截斷雲夢襄的話頭笑道：「雲大俠有所不知，我有樁事兒，對我妹子不起，也就為了此事，才使她痛恨男人，立誓永遠不嫁！」

　　雲夢襄笑道：「這是樁甚麼事兒，陰公主可否請說出來聽聽？」

　　陰玉華嘆道：「有一次，我在外結識兄弟二人，哥哥十分精壯，弟弟則頗為俊美，遂想撮合良緣，把那弟弟帶回『白骨岩』中，介紹給我妹子認識，起初，我妹子對他印象甚好，但那廝太以急色，不知培養感情，竟然設法把我妹子灌醉之後，意圖霸王便上弓地，奪取她處女之貞……」

　　雲夢襄皺眉道：「卑鄙，卑鄙，那廝是誰，怎麼如此下流無恥！」

　　陰玉華道：「哥哥叫『鐵頭太歲』韓威，弟弟叫『桃花二郎』韓秀……」

　　雲夢襄點頭笑道：「我知道這兄弟二人乃關中綠林巨寇，韓威一向狠毒無倫，韓秀素行儇薄不義……」

　　語吾至此略頓，目注陰玉華道：「那『桃花二郎』韓秀的無恥行為，可曾達到目的？」

　　陰玉華搖了搖頭，含笑說道：「黃花處子，自然蜀道難行，就在千鈞一髮，貞關將破天破之際，我妹子突然清醒……」

　　歐陽珊聽得本甚緊張，如今方透了一口氣兒笑道：「令妹既然清醒，那位『桃花二郎』，恐怕難免要變成風流未遂的『桃花怨鬼』的了！」

　　陰玉華道：「歐陽姑娘猜得不錯，我妹子一記『白骨陰風掌』，擊斃了精赤條條，正猴在她身上的『桃花二郎』韓秀，從此更恨煞天下男子，並與我就此反目……」

　　說至此處，瞟了雲夢襄一眼，吃吃笑道：「雲大俠聽清了麼，我妹子雖遭強暴，未失元貞，她決非敗柳殘花，仍是黃花處子。」

　　歐陽珊道：「貞淫之判，原不在丹鉛落否，我雲大哥是懂得道理的風流劍客，對於此事，不會看得太重，陰公主無須多解釋了！」

　　陰玉華笑道：「我知道他是曾經滄海，歷盡巫山之人，所以才獲『滄海巫山』之稱，躋身『風流三劍』，見識心胸，自非常人可比，所以才願意為媒，希望撮合良緣，使我妹子的情緒有所改變，從此不再孤獨……」

　　歐陽珊見她於說話之間，倏然住口，神情似有驚狀，不禁訝然問道：「陰公主，你……你有了甚麼警覺？」

　　陰玉華手指著右前方約莫尚在數里之外的一座高峰，揚眉答道：「雲大俠與歐陽姑娘請聽！」

　　雲夢襄與歐陽珊，略一凝神傾耳，聽出那山峰雖然距此尚遠，但卻有陣「蓬、蓬」「蓬、蓬」的鼓聲，隱約傳來。

　　歐陽珊訝然問道：「那座山峰是甚麼苗蠻部落？」

　　陰玉華道：「不是甚麼苗蠻部落，就是我妹子所居的『白骨岩』。」

　　歐陽珊「哦」了一聲，又復問道：「我們業已到達『白骨岩』了麼？這種『蓬蓬』鼓聲，是代表甚意義麼，莫非岩中有了重大喜慶之事？」

　　陰玉華面色甚為沉重地，皺眉說道：「岩中凡遇重大喜慶，或重大災禍，均例擊鼓，但因如今距離尚遠，鼓聲太以隱約，是凶？是吉？我還聽不出來。」

　　雲夢襄道：「是凶當援，是吉當賀，『白骨岩』中既然有事，我們便快些走吧！」

　　語音一落，足下加快，宛如電掣風馳般，向那高峰趕去。

　　等到與那高峰接近得僅隔一條千丈深望之際，陰玉華方止步叫道：「雲大俠與歐陽姑娘不必趕了，鼓聲是吉，谷中沒有災禍兇險！」

　　歐陽珊也轉出鼓韻十分活潑輕鬆，充份表現歡樂，遂向陰玉華笑道：「陰公主，這鼓聲是代表甚麼吉慶，莫非我們來得湊巧，正值令妹芳辰……」

　　陰玉華搖頭道：「不是，不是，我妹子的生辰，有點詩意，是『金風玉露一相逢』的七月初七。」

　　歐陽珊「呀」了一聲，嬌笑說道：「這倒巧得很，『氤氳神君』喬大化自詡生面別開的『陰陽大會』，也是選擇在七月初七舉行。」

　　陰玉華道：「歐陽姑娘，似是聰明絕頂之人，你可猜得出那『氤氳神君』喬大化，為何要把『陰陽大會』會期，定在七月初七麼？」

　　歐陽珊委實是可以觸類旁通，舉一反三的玲瓏剔透之人。聞言之下，毫不思索地，接口笑道：「兩者既有巧合，想來定與令妹的生辰有關……」

　　語至此處，突似勾動靈機，揚眉笑道：「我若推測得稍為大膽一點，莫非那位『氤氳神君』喬大化是打算以這場熱鬧非常的『陰陽大會』，來為令妹祝壽？」

　　陰玉華向歐陽珊看了一眼，目光中流露佩服神色地，連連點頭道：「對，對，歐陽珊姑娘猜得對極……」

　　雲夢襄一旁笑道：「令妹既具絕色，喬大化又是『風流三魔』之一，他以『陰陽大會』來為令妹祝壽，恐怕定有野心，不會懷著甚麼好意吧！」

　　陰玉華頷首道：「喬大化垂涎我妹子姿色，一再求親，都被我妹子凜若冰霜地，加以拒絕，他遂想出這條妙計，一來炫耀本身武功，暨『純陽谷』實力，意欲稱雄天下，二來想藉『陰陽大會』的旖旎風光，挑動我妹子的春心綺念，使喬大化容易遂求凰之歌！」

　　話一說完，陰玉華忽然面向那隔壑高峰，漫聲長吟。

　　雲夢襄聽出她嘯聲雖然不高，但卻凝有真氣，傳送甚遠，遂揚眉笑道：「陰公主傳聲則甚，是要通知令妹……」

　　陰玉華搖頭笑道：「我還不知我妹子對我痛恨之意，曾否減輕，怎會貿然通知，弄砸了事，只是傳喚我一名舊日侍婢，問問岩中情況，再作穩妥打算！」

　　歐陽珊不禁笑笑道：「陰公主，到了自己家門……」

　　這「自己家門」四宇一出，陰玉華便似有所感觸地，長嘆一聲接道：「當我與妹子陰素華嘔氣離家之時，曾經立下誓言，就是在我妹子未嫁人前，決不與她相見！故而如今雖到自己家門，也只有暗中行事，要等為雲大俠撮成良緣以後，才可與我妹子，言歸於好……」

　　歐陽珊聞言，覺得這「白骨公主」陰玉華的人性並未完全滅卻，只是沉迷色慾，行事未免稍嫌放縱偏激，心中遂想找個機會，對她好好勸解，若能得她慾海回頭，也算一件莫大功德！她正心中盤算，突從那絕崖之下，飛起一條人影。

　　來人是個十七八歲的年輕苗女，一眼瞥見陰玉華，便喜形於色。一面行禮，一而咕咕呱呱地，說了不少苗語。陰玉華搖手道：「紅紅，我這兩位朋友，都是漢人，你莫說苗語，只講漢話好了。」

　　苗女紅紅點了點頭，果然改用極流利的漢話說道：「大公主回來得恰好，二公主業已派人找尋大公主回岩，主持這樁吉慶。」

　　陰玉華詫道：「甚麼吉慶？紅紅，你應該記得，我曾經折箭為誓，在二公主未肯嫁人之前，決不與她相見。」

　　紅紅笑道：「大公主難道沒有聽見岩中的歡樂鼓聲麼！二公主業已選得如意郎君，今天就是她大喜之日，二公主從早晨起，已講了好幾次，表示思念大公主，希望你能及時趕回來呢！」

　　這些話兒，把陰玉華、雲夢襄、歐陽珊等聽得全自愕然？

　　雲夢襄並與歐陽珊相視苦笑！陰玉華帶著滿臉奇詫神色，向紅紅急聲問道：「二公主的如意郎君是誰？……」

　　一語方出，紅紅便眉飛色舞地，嬌笑接道：「這位二駙馬，真夠理想，武功又高，人又漂亮，名頭更是威震四海八荒，他是『風流三劍』之一……」

　　因為所謂「風流三劍」，是指「滄海巫山」雲夢襄、「玉潘安」蕭凌，以及另一位劍術高絕，容貌美絕，卻不肯輕易留名的紅衣少女，故而聞言之下，雲夢襄便接口說道：「想不到『玉潘安』蕭凌竟跑到『白骨岩』中，作了駙馬……」

　　紅紅聽到此處，便說：「我們二公主的駙馬爺，不是『玉潘安』蕭凌！」

　　這句話兒，把雲夢襄聽得好生不解地，皺眉問道：「怎會不是『玉潘安』蕭凌呢？紅紅姑娘剛才還說你們二公主的駙馬爺威震四海八荒，名列『風流三劍』……」

　　紅紅忙說道：「我沒說錯呀，我家二公主的駙馬爺是『風流三劍』中的另外一位，他叫做『滄海巫山』雲夢襄……」

　　剛才，陰玉華、雲夢襄、歐陽珊等的臉上神色，只是微感愕然，如今，卻變成了十分驚訝！陰玉華正待仔細向紅紅盤問，突然聽得以蟻語傳聲功力，在自己耳邊悄悄說道在自己耳邊悄悄說道：「陰公主，請命紅紅姑娘回去通知令妹，就說我們隨後就到，由你為她主持婚禮。」

　　陰玉華怔了一怔，如言向紅紅加以囑咐。

　　紅紅滿面喜色，恭身告退，馳下深壑。陰玉華等紅紅走後，目注雲夢襄，皺眉叫道：「雲大俠，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我究竟應不應該叫你『雲大俠』呢？」

　　雲夢襄笑道：「陰公主認為我這『滄海巫山』，是假冒的？」

　　陰玉華又向雲夢襄盯了兩眼，搖頭答道：「我領教過你的武功，更看得出你這身風神氣質，委實高雅俊拔，絕世無儔，應該是位真牌官貨的風流劍客，我對於你的身份，絕對不表懷疑……」

　　雲夢襄方始說了聲「多謝」，陰玉華又接說道：「但如今『滄海』重波，『巫山』成幻，雲夢襄居然鬧起雙包案來，並且兩個雲夢襄，都到『野人山白骨岩』，都想娶我妹子，這事必有蹊蹺，決非無緣巧合……」

　　語音至此，神色一怔，目光電掃雲夢襄與歐陽珊道：「雲大俠、歐陽姑娘，我希望你們對我說出實話，別再把我蒙在鼓裏！」

　　雲夢襄微一點頭，說道：「好，我說實話，這兩個雲夢襄中，顯然一真一假，真的雲夢襄，是假想娶你妹子，假的雲夢襄，則真想娶你妹子……」

　　陰玉華苦笑道：「真的是假，假的是真，這是甚麼玄機禪語？真把我弄得如墜五里霧中，不辨東西南北的了！」

　　雲夢襄笑了一笑，轉面向歐陽珊笑道：「珊妹，事已至此，我們不必再瞞陰公主，你且把我與『玉面鬼谷』上官明，互約三事，作為賭勝的那段經過，向陰公主細說一遍。」

　　歐陽珊含笑頷首，立將其中經過，對陰玉華細加敘述。

　　陰玉華靜靜聽完，略一尋思，含笑說道：「這樁賭約，頗具趣味，而雲大俠想幫助對方，贏得第一樁賭約之舉，更是百世難聞的武林佳話，我倒非要看看你與『玉面鬼谷』上官明二人之間，究竟是誰取得『氤氳神君』喬大化的項上人頭，榮獲賭約勝利……」

　　說至此處，雙眉微揚，目光一掃雲夢襄、歐陽珊道：「照這情況，加以推測，那位冒用『滄海巫山』雲大俠名號，與我妹子成婚之人，應該便是『玉面鬼谷』上官明了。」

　　雲夢襄點頭道：「應該是他，別人不會有這般巧合。」

　　陰玉華似有所不解地，皺眉問道：「由對方外號，加以分析，既稱『玉面』必美，既號『鬼谷』為智，加上武功方面，又能與雲大俠互相伯仲，則上官明的本身條件已夠，他為向不以自己的真實身份，追求我妹子，卻要費些周章，冒用雲大俠的名號則甚？」

　　雲夢襄笑道：「這項問題，我也想不明白，但到了『白骨岩』，再加偵查，定可獲得解答。」

　　陰玉華目注雲夢襄道：「雲大俠，對於此事，你們和我究竟採取什麼立場？」

　　雲夢襄笑道：「陰公主請先認定一項原則，就是『玉面鬼谷』上官明無論在人品、聲名，或武功方面，都是上上之選，令妹得夫如此，可以無憾！」

　　陰玉華道：「雲大俠說得不錯，我認定這樁原則。」

　　雲夢襄含笑說道：「既然原則通過，事兒便容易處理，我們到了『白骨岩』中，若見到冒用我名之人，不是『玉面鬼谷』上官明，便將其揭破偽裝，擒住問罪！」

　　歐陽珊一旁笑道：「若是上官明呢？我們是否便不聲不響，貫徹初衷，靜靜地喝上一杯喜酒！」

　　雲夢襄頷首道：「當然如此，等我便離開『白骨岩』後，再由陰公主揭破上官明的身份與他商議，怎樣向陰二公主陳明實情，獲得諒解。」

　　他們說至此處，對峰又隱隱起了笙歌鼓樂之聲。

　　陰玉華道：「我妹子果然盡棄前嫌，準備出岩迎接找了，我們快點過壑去吧！」

　　雲夢襄笑道：「好，我一路行走，一路改扮，仍然恢復伺候珊妹的老僕身份，暫時莫讓那『玉面鬼谷』上官明，認出我來。」

　　陰玉華嘆了一口氣兒，向歐陽珊表示豔羨說道：「歐陽姑娘，你有這樣一位伺候你的僕人，真是福命太好，令人豔羨！」

　　歐陽珊嫣然一笑，乘機加以規勸道：「陰公主只要肯於慾海回頭，準備從一而終，我一定負責也為你撮合位如意郎君……」

　　陰玉華不等歐陽珊話完，便搖頭一嘆說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我這殘花敗柳之身，還存什麼奢望？只要那『玉面鬼谷』上官明是一片真心，使我妹子獲得良好歸宿，我便相當高興的了！」

　　說話之間，他們已各展輕功，馳下那雲蒼霧鬱的無底深壑。

　　原來壑下霧影之中，竟隱藏著一道天然石樑，直通對峰。

　　雲夢襄道：「從這形勢看來，所謂『白骨岩』的所在地，可能是座獨立孤峰，只有這條對外通道。」

　　陰玉華道：「雲大俠猜得不錯，便因『白骨岩』有此天險可守，岩中又有不少特製厲害武器，才減去不少麻煩！否則，『純陽谷』的『氤氳神君』喬大化對我妹子垂涎已久，早就會企圖人財兩得，向『白骨岩』，大肆侵略的了。」

　　那道石樑，寬約兩尺，長約十五六丈，三人談笑之間，便即渡過。到了對峰，仍從茫茫霧影中，縱登壑上。

　　這時，對峰那邊，已有人來迎接。

　　但來的並非是陰玉華之妹，被選為「苗疆絕色」的「白骨魔女」陰素華，仍是適才見過的苗女紅紅，以及六個精壯苗人，抬著三乘軟轎。紅紅見了陰玉華，恭身一禮，暗笑說道：「啟稟大公主，二公主因已著吉服，不便出岩遠迎，請大公主與兩位嘉賓，至岩中議事大廳相見，並乞大公主莫加怪罪。」

　　陰玉華失笑道：「自家姊妹，客氣什麼！我妹子既然對我盡棄前嫌，重新舊好，為何還把我當作外人了呢？」

　　說完，便請雲夢襄與歐陽珊，一同坐上軟轎，由苗人抬起，往塞上走去。

　　歐陽珊突然發覺陰玉華的話聲，已有變化，不再像母鴨子亂叫的那般難聽，不由頗為感觸，心中忖道：「『相隨心轉』之語，真是一點不錯，這位『白骨公主』陰玉華，不過與自己暨雲夢襄略為交往，氣質稍有變化，居然連她那難聽語音，也會立刻變得順耳不少……」

　　思念間，已可從盤旋山路間，望見「白骨岩」的岩牆，和雄偉岩門。遙為注目之下，著實令人一驚，因為岩牆似是由根根白骨，交錯粘插而成，岩門門柱，更是奇巨無比的兩根白骨。

　　陰玉華見雲夢襄與歐陽珊注目之下，雙雙皺眉，知曉他們心生厭惡，遂含笑說道：「雲大俠，歐陽姑娘，組成岩牆的，只是木材，故意製成白骨形狀而已，但那岩門門柱，卻是極為難得的兩根前古獸骨。」

　　雲夢襄「哦」了一聲道：「是什麼前古異獸，竟有這麼大的骨骼！」

　　陰玉華道：「我也並不十分清楚，好像是『貘』的腿骨。」

　　歐陽珊一旁叫道：「我知道『貘』是絕種已久的前古異獸，它前額有一凸角，足以摧嶽，乃由十二根錘狀短骨組成，倘若獲得，作為兵刃，簡直無堅不摧，任何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等，都禁不住輕輕一掌！」

　　說至此處，語音略頓。又向岩門骨柱，遙望一眼，繼續笑道：「我所知僅此，對這作為岩門門柱的『貘獸腿骨』，是否另有妙用，就不知道了。」

　　陰玉華道：「這兩根腿骨，雖非任何刀劍斧錘能毀，但因過於巨大，不能作為兵刃，才把它用充門柱，我們祖先相傳，說它還有吸除寒毒妙用，卻直到如今，誰也不曾試過。」

　　雲夢襄點頭道：「我讀過一冊『百靈秘笈』，上面確有『貘獸生骨，可吸內寒』之語，只不知這兩根巨大腿骨，算不算得『主骨』以及經歷過長久歲月以後，還會不會仍存靈效而已。」

　　一路談笑，已到岩門，除了「白骨魔女」陰素華外，岩中主要人物，均在列隊迎接。

　　進得岩門不遠，越過一片廣場之後，便是建築相當雄偉的議事大廳。陰玉華與雲夢襄，歐陽珊才一下轎，大廳內便搶出位一身吉服的紅衣麗人。

　　只消從她眉眼部位，酷肖陰玉華一事看來，已知這一位紅衣麗人，定是被稱為「美冠苗疆」的「白骨魔女」常言道：「英雄惜英雄」，則「美人」自然也應該愛「美人」，歐陽珊發現「白骨魔女」陰素華的姿色之美，名不虛傳，心中不由暗生好感。

　　陰素華一見陰玉華，便拉著她的手兒，注目叫道：「姊姊，你回來了，你還在生我的氣麼？」

　　姊妹重逢，自有天性，陰玉華居然目中微泛淚光地，含笑說道：「只要你不再生我的氣便好，我怎會生你的氣……」

　　語音至此略頓，撫著陰素華的柔荑玉手，把兩道目光，盯住她臉上，一陣端詳，揚眉笑道：「素妹平日最愛穿白，一身素服，已是美冠苗疆，如今換了這身吉服，更像朵吉祥富貴花兒，真個是我見猶憐，誰能遣此？……」

　　陰素華玉頰飛紅地，連連頓足道：「不來了，不來了，姊姊怎麼在一見面之下，便要笑我！」

　　陰玉華格格嬌笑道：「素妹大喜，姊姊只有高興，怎會笑你？來來來，我為你引介兩位嘉賓。」

　　語完，先行指著歐陽珊道：「這位是歐陽公子……」

　　陰素華起初只顧與陰玉華談話，如今目光一注歐陽珊，便自失聲叫道：「歐陽公子好英俊啊！你是不是我的姊夫？」

　　這一句苗女直率之言，倒把位歐陽珊弄得有點耳根發熱，不知應怎樣回答？

　　陰玉華知曉她有點窘迫，急忙笑道：「素妹老是這樣心直口快，歐陽公子與我剛剛結識，這位是他家多年老僕，名叫歐陽不二。」

　　「歐陽不二」之名，語涉雙關，聽得歐陽珊芳心暗喜，又把原先對於陰玉華的厭惡，減卻幾分，覺得她蠻有趣味。

　　陰玉華為雲夢襄，歐陽珊二人引介完畢以後，又向陰素華笑道：「素珠，你的那位如意郎君？怎不請來與我們相見，他真是名震四海八荒，位列『風流三劍』之一的『滄海巫山』雲夢襄麼？」

　　陰素華向歐陽珊舉手含笑，肅客登堂，邊行邊自笑道：「姊姊走後，小妹曾下決心，除了『滄海巫山』雲夢襄或『玉潘安』蕭凌等『風流三劍』之一以外，決不嫁一般庸俗男子，誰知因緣巧合，居然與雲夢襄在『野人山』中相逢……」

　　陰玉華聽至此處，含笑接道：「這真叫有緣千里來相會了，雲大俠如今何在！我也對他久慕風儀……」

　　陰素華嬌笑道：「他如今正在『白骨洞』內！」

　　陰玉華吃了一驚，瞠目問道：「素妹，你把你的新郎倌留在『白骨洞中』則甚！那裏面兇險極多……」

　　陰素華不等陰玉華語畢，便即接口嬌笑道：「不要緊，姊姊儘管放心，雲夢襄名不虛傳，功力絕世，『白骨洞』中的一些區區兇險，那裏能難得住他？他是在『白骨洞』中，等人敘舊。」

　　陰玉華惑然不解地，皺眉問道：「等什麼人？敘什麼舊」

　　陰素華一指歐陽珊，嬌笑說道：「他所等之人，就是歐陽公子，至於敘什麼舊，我就不知道了。」

　　歐陽珊不勝詫異道：「等我！雲夢襄等我做什麼？」

　　陰素華笑道：「他聞得紅紅歸報，有位極其英俊瀟灑的公子，與我姊姊向來，便斷定是他舊交好友，請你前往『白骨洞』中相見。」

　　歐陽珊尚未答話，陰玉華已訝聲說道：「何必前往『白骨洞』呢？在此處相見，不很好麼？」

　　陰素華含笑說道：「雲夢襄說他有極大機密，需與好友秘談，彼此在『白骨洞』中相見，另具驚喜之感，來得有趣一些。」

　　歐陽珊聞言，不禁向雲夢襄投過一瞥訊問眼色。

　　雲夢襄完全以一副忠心老僕的姿態，向歐陽珊恭身陪笑說道：「主人的知交舊友，老奴多半相識，主人請在此與兩位陰公主談敘飲酒，老奴去趟『白骨洞』便可以了。」

　　說完，微一偏頭，又對陰玉華含笑道：「請問陰大公主，所謂『白骨洞』，離此約莫多遠？」

　　陰玉華笑道：「不遠，就在這座議事大廳後面的削壁之上，但洞中不單黑暗異常，並堆滿人獸白骨。又有些奇毒蛇蟲，藏居其內，相當恐怖的呢！」

　　歐陽珊聽得陰玉華這樣說法，又知「玉面鬼谷」上官明是躲在如兇險所在，等候雲夢襄。她怎會放心讓雲夢襄獨自涉險，遂笑了一笑道：「老友相召，那有不去之理……」

　　雲夢襄接口道：「主人若是獨自前往『白骨洞』，老奴有點不大放心。」

　　歐陽珊也知自己不放心任雲夢襄單獨涉險，雲夢襄也更不放心讓自己獨自前去，遂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我們便一同走趟『白骨洞』吧。」陰素華似乎欲加勸阻，正待發話，陰玉華因已盡悉上官明與雲夢襄互訂賭約之事，趕緊搶先說道：「好，好，我先送歐陽兄賢主僕前往『白骨洞』中訪舊，然後再回此處與素妹敘闊。」

　　經她這樣一說，陰素華也就不便再加攔阻，只向歐陽珊笑道：「歐陽公子，我們祖先習俗，凡屬已著吉服之女子，在未拜完天地，完成花燭之前，不許離開廳屋，頭頂天光，故而只得簡慢一些，由我姊姊，送賢主僕，前往『白骨洞』了！」

　　歐陽珊道：「今乃二公主大喜之日，自當靜待成禮，不必客氣。」。

　　陰素華一面起身送客，一面冷笑說道：「好在『白骨洞』中，雖然據說藏有一些惡毒蛇蟲，卻並非經常出現，更不一定準能對絕藝在身的賢主僕，構成嚴重威脅，你們於此行之內，或會有重大收穫，也說不定？」

　　她這最後二語，聽得歐陽珊與雲夢襄均自心中微起疑思。

　　出得議事大廳，目光一注，果見約莫六七十丈以外，便矗立著一片參天翠壁。

　　歐陽珊忍不住心頭疑思，向陪送自己的「白骨公主」陰玉華問道：「陰公主，令妹適才說我們於此行中或有所獲之語是甚麼意思！」

　　陰玉華笑道：「相傳『白骨洞』中，雖有兇險，亦有珍寶……」

　　雲夢襄接口笑道：「我輩江湖遊俠，俱是擲黃金如糞土，視富貴若浮雲之人，『白骨洞』中，縱令有甚名寶，也未必能使我們動了貪得意念？……」

　　陰玉華看了雲夢襄一眼，搖頭笑道：「苗人畏鬼，『白骨洞』中向少人去，根本等於是未經開發之地，其中縱令真有寶物，也可各憑因緣取得，無殊江上清風，山間明月，雲兄適才那個『貪』宇用得未免有些矯枉過正了！」

　　雲夢襄笑了一笑，向陰玉華問道：「是那類寶物？陰公主可知道麼？」

　　陰玉華道：「我除了知道洞中堆有大量白骨以外，便毫無所悉，究竟是敵國金銀，稀世珠寶，武林秘笈，或前古仙兵！不妨請雲大俠與歐陽姑娘，試試機緣探查一下……」

　　說話之間，業已走到那月高約百餘丈的參天翠壁之前。雲夢襄見壁上離地，約莫二十來丈之處，有一方圓五六尺的黑黑洞穴，遂向陰玉華問道：「那就是『白骨洞』麼？」

　　陰玉華點頭道：「正是，乾脆由我陪同雲大俠、歐陽姑娘，一齊……」

　　雲夢襄不等她往下再講，便搖手接道：「不必，不必，陰公主請回議事大廳，與令妹敘闊，我要查查那冒我名號之人，究竟是不是『玉面鬼谷』上官明，以及他要把我約到這『白骨洞』中相會之故，是有何機密大事？」

　　陰玉華笑道：「好，我回去了，靜候你們二位好音，記得在前途狹谷以內，我所驅那些毒蛇，竟見了雲大俠與歐陽姑娘就怕，想必你們身邊，帶著足以剋制蛇蟲的稀世寶物，到了『白骨洞』中，定會有相當妙用，不致落入兇險！」

　　說完，把手一伸，便請雲夢襄與歐陽珊登峰入洞。

　　等到雲夢襄與歐陽珊，雙雙大展輕功，到了「白骨洞」口，陰玉華才向他們揮手一笑，轉身走回議事大廳。歐陽珊目注陰玉華的背影，向雲夢襄低聲說道：「雲兄，此女氣質已變，似可勸入正途，我們應該好好把她感化感化！」

　　雲夢襄嘆口氣說道：「沉迷慾海中人，暫時醒覺雖匆，徹底悔悟卻難，要令這位『白骨公主』，永遠不蹈覆轍，除非有股絕大力量不可！」

　　歐陽珊道：「甚麼才是『絕大力量』，雲兄請解釋一下。」

　　雲夢襄道：「就是對於陰玉華具有長久影響力的人或事，譬如，她有了個崇拜萬分，傾心相愛的人，便可忠誠不二，相守一生，或是有了個虔誠信仰，也可從此，皈依清淨！」

　　歐陽珊彷彿甚為佩服地，看了雲夢襄一眼，點頭說道：「雲兄分析得有理，但願陰公主能在這『愛人』與『信仰』兩者之間能獲得一樣！」

　　雲夢襄笑道：「珊妹暫莫悲天憫人，關心陰玉華了，我們且進『白骨洞』中，會會那刁鑽古怪的上官明吧！」

　　雲夢襄嫣然一笑，俯身注目，見「白骨洞」的洞口雖然不小，洞內途徑，卻似甚深遠，遂向雲夢襄笑道：「雲兄，我送你的『碧蜈珠』呢，還是拿出來，持在手中好些，一來洞中黑暗，可以照路，二來白骨成堆，可辟穢氣，二來更可使那些奇毒蛇蟲，見即遠離，免得加以滋擾，使我們多費手腳！」

　　雲夢襄恭身答道：「老奴遵命！」果然立即遵從歐陽珊所囑，取出那粒「碧蜈珠」來，握在左掌之內。

　　歐陽珊也邊自取珠，邊自向雲夢襄飄送了一瞥媚眼，嫣然笑道：「老奴，老奴，此間沒有外人，戲兒作給誰看？我不相信你這老奴，竟會永遠對我乖順！」

　　雲夢襄笑道：「珊妹忘了陰玉華替我取的『歐陽不二』之名了麼？」歐陽珊白了他一眼道：「你若當真成了『歐陽不二』，豈非從此要『滄海』不波，『巫山』永鎖，勢將退出『風流三劍』之外。」

　　雲夢襄含情脈脈地，看著歐陽珊，微笑道：「杜牧之說得好：『十年一覺揚州夢』，也不過『贏得青樓薄倖名』，我既獲『素心人』，又復曾經『滄海』，歷盡『巫山』，對於『風流三劍』名頭，看得已淡，何妨就此收山，讓它來個『長江後浪推前浪，塵世新人換舊人』吧！」

　　這番話說，聽得歐陽珊芳心之中，好不忻悅，自然而然地，把她軟綿綿香噴噴的嬌軀，偎向箇郎懷內。

　　異時，易地，兩人難免會就此有番溫馨旖旎場面。但在這『白骨洞』口，雲夢襄卻無比閒情逸致，只略為摟住歐陽珊的嬌軀，向她玉頰之上，略為親了一親，低聲笑道：「珊妹，我們進洞去吧！」

　　歐陽珊玉頰上燒得滾熱地，點了點頭，兩人便相偕往「白骨洞」中走進。入洞丈許以後，便發現「白骨洞」三字，可謂名副其實，洞中到處都是些血肉已乾的猙獰白骨。有人骨，也有獸骨，但人骨卻比獸骨，多出一倍不止。

　　既有這多朽骨，洞中氣味，自然不太好聞，雲夢襄遂取出兩粒解穢丹來，遞了一粒給歐陽珊道：「珊珠且含上一粒丹丸，解解穢氣，這白骨洞中，果然藏有寶物。」

　　歐陽珊一丹入口，立覺奇芬滿舌，惡臭齊消，遂使雲夢襄嬌笑說道：「雲兄是從何看出這『白骨洞』中，當真藏有寶物呢？」

　　雲夢襄指著那些猙獰白骨道：「珊妹豈不知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之語，白骨洞一非交通要道，二非風景靈區，倘若其中不藏有足以得啟人覬覦的稀世寶物，那裏有這多貪心之人，趕來就死在洞中，變成白骨……」

　　歐陽珊笑道：「雲兄分析雖高，但只說了一半。」

　　雲夢襄訝然道：「說了一半？珊妹此話怎講！」

　　歐陽珊嫣然一笑，笑笑說道：「人骨雖可斷定是貪得藏寶，趕來送命，但那些獸骨，卻又如何解釋，虎豹猿猱等等，總不會覬覦甚麼金銀珠寶，或前古神兵，武林秘笈……這等寶藏吧！」

　　這幾句話兒，真把雲夢襄問得怔住，一時未能答話。

　　但雲夢襄不答，卻另外有人作答。

　　只聽另一個清朗語音，帶笑說道：「這事由我來解釋……」

　　雲夢襄與歐陽珊雙雙吃了一驚，因那清朗語音，是由身後傳來，遂趕緊回身注目。

第九章

　　這時，隨著那清朗語音之後，又起了一陣隆隆聲息。

　　原來「白骨洞」內，居然還設有機關，如今從壁中伸出一道極厚鋼牆，把雲夢襄和歐陽珊的來時出路封死。

　　歐陽珊揚手一掌，擊在鋼牆之上，根本未動分毫，不禁失聲叫道：「雲兄，我們過於信人，結果是上了惡當！」

　　雲夢襄尚未答話，那清朗語音又起自鋼牆以後，含笑說道：「上當兩字，還談不上，因為我雖暫時請二位受點委屈，卻完全出於善意，是彼此兩利之事。」

　　歐陽珊從鼻中方自冷哼一擊，雲夢襄已向那鋼牆以外，發話說道：「你是『玉面鬼谷』上官明兄？」

　　鋼牆以外的清朗語音答道：「正是小弟，小弟才到『野人山』，雲兄也跟蹤便至，來得好快……」

　　上官明的語音至此，略略一頓，然後含笑說道：「雲兄莫怪小弟弄此狡猾，因為今日是免得會把這場好事，攪得大起風波，煮鶴焚琴地，大煞風景了！」

　　雲夢襄靜靜聽完，朗聲問道：「上官兄，你的武功甚高，品貌亦甚英俊，為何不以本來面目，追求『白骨魔女』陰素華，卻要假冒小弟的名義則甚？」

　　上官明笑道：「雲兄莫加責怪，只因小弟初見陰素華時，便知她對天下男子，皆存鄙視，唯獨對『風流三劍』中的『滄海巫山』雲夢襄，甚為傾倒，遂靈機一動，索性得罪吾兄，借用寶號，成就我這段姻緣，並在彼此三樁賭約之上，略佔優勢。」

　　歐陽珊冷然一哼，插口說道：「這樣，只對你單方有利，適才的『彼此兩利』之語，卻又怎麼講法！」

　　上官明「哦」了一聲，笑道：「在解釋這句話兒之前，先要請雲兄認定我上官明是個公平君子不是貪利小人。」

　　歐陽珊對於上官明故弄狡猾之舉，有些忿忿，聞言之下，方把嘴角一抿，雲夢襄卻已朗聲說道：「我當然可以這樣認定，因為雲夢襄雙目未盲，我不會自貶身份，和一個貪利小人，訂甚賭約。」

　　上官明笑道：「雲兄既肯作這樣認定，我便可以說出我的想法作法，我認為我們所訂的三項睹約中，最好在第一第二項中，每人分勝一場，以後再以『氤氳神君』喬大化的項上人頭，作為最後爭勝賭法！」

　　雲夢襄聽至此處，忍不住地接口道：「這到真所謂英雄之見略同，我也有這種想法！」

　　上官明笑道：「主意說定，我便研究第一項的勝利成果與第二項的勝利成果之中，那一項對我比較重要？」

　　雲夢襄道：「第二項得人，第二項得寶，人是絕代嬌娃，寶是曠世秘笈，兩者的份量差不多，可以說難分軒輊……」

　　上官明嘆息道：「雲兄是風流劍客，人歷情場，滄海巫山，總多見慣，所親近的美人太多，小弟則空具一身英雄技，至今才闖美人關，故而在一見『白骨魔女』陰素華後，便為她容光所醉，覺得對我說來，得人似比得寶，重要多多……」

　　雲夢襄失笑道：「恭喜上官兄，今日已是初嚐溫柔滋味的吉日良辰，你在得人之餘，打算不再得寶，把那『陰陽和合真經』，讓給我了？」

　　上官明道：「當然如此，否則我又何必把雲兄騙來這『白骨洞』中則甚！」

　　歐陽珊詫聲問道：「聽你這樣說法，莫非『陰陽和合真經』，還與這『白骨洞』有甚關係？」

　　上官明笑道：「據陰素華所知，這『白骨洞』所藏，尚未為世人尋得的寶物之中，便有『陰陽和合真經』在內……」

　　語音略略一頓，又復笑道：「小弟雖然得人，但係借用雲兄的名號，心中不無歉疚，如今幫雲兄查出『陰陽和合真經』藏處，並助你毫不阻礙地，進入『白骨洞』中，恰好略作補償，也顯示我上官明尚有君子風度，不是貪利小人，但願雲兄能夠順利得手，我們便真正進行第三樁爭勝之舉，看看誰能夠取得『氤氳神君』喬大化的項上人頭，為西南武林，除一大害！」歐陽珊靜聽至此，芳心之中，方對上官明的惡劣印象，有所改變。

　　她正待發話，鋼牆後的上官明，又急說道：「不過……」「不過」兩字才出，繼之以一聲長嘆，他竟截口不語。雲夢襄詫道：「上官兄怎麼欲語不語，有點吞吞吐吐起來？」

　　上官明苦笑道：「我是說借用雲兄名號，只是一時權宜，在與陰素華洞房花燭，正式成為終身伴侶前，少不得要向她說明真實身份，陰素華若肯諒解，自然無事，萬一不肯相諒，則煮熟的鴨子，難免會飛上天去，那時雲兄再獲得『陰陽和合真經』，從『白骨洞』中走出，便使小弟啼笑皆非，真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犬，一腔的心血付東流了！」

　　歐陽珊聽得忍俊不禁地，失笑說道：「上官朋友，我告訴你兩件有關重大之事……」

　　上官明道：「姑娘有何教言？」

　　歐陽珊笑道：「第一件事兒是我和雲兄業已從別處獲得『陰陽和合真經』！」

　　上官明失驚道：「有這等事！……」

　　雲夢襄道：「雖然我們已獲『陰陽和合真經』，但既已進入『白骨洞』中，便不妨再略費心力，把這洞中藏寶之謎解開，上官兄放心去作你的新郎官就是，我和歐陽珊姑娘，不會在這花燭良宵，驚擾好夢。」

　　上官明默然不言，歐陽珊又發嬌笑說道：「另外一件事兒，就是雲兄已替你作了一個『鍋蓋』，包保替你把蓋兒蓋得緊緊，不會使煮的鴨子，飛上天去！」

　　上官明聽得莫明其妙地，急急問道：「甚麼叫『鍋蓋』……」

　　歐陽珊不等他再往下問，便自笑道：「就是那陰素華的胞姊『白骨公主』陰玉華，她會盡力幫忙，在她妹子之前，替你緩頰。」

　　上官明「哎呀」一聲說道：「這樣說來。陰大公主業已知道我是冒名腳色，她如今定已在她妹子之前，戳穿我真實身份的了！」

　　雲夢襄笑道：「上官兄不必著急，陰大公主只會幫忙，不會破壞，因為她已受了我的重托，我在聞得另外有個『滄海巫山』雲夢襄，獲得陰二公主青睞時，便知定是上官兄的傑作，遂向陰大公主告知其中情由，托她鼎力玉成，不可破壞！」

　　上官明詫道：「雲兄，你我既訂有賭約，站在敵對立場，卻為何要幫我呢？」

　　雲夢襄笑道：「上官兄忘了適才歐陽姑娘所說，我們已從別處獲得『陰陽和合真經』了麼，這就叫英雄之見略同，我希望你我在前兩項賭約中，成為平手，最後於第三項中爭勝，才來得刺激有味！」

　　上官明默然片刻，嘆了一口氣兒，間壁上突又起了「隆隆」聲息！原來阻擋住雲夢襄、歐陽珊出洞之路的那面壁厚鐵牆，已被上官明按動機括，重行縮入石壁。

　　但鋼牆雖已縮去，雲夢襄卻不打算出洞，只向站在暗影中的上官明，把手一拱，含笑說道：「上官兄請去洞房花燭，享受溫柔，我和歐陽姑娘，要去解開『白骨洞』藏寶之謎，等到明日清晨，再向上官兄道喜便了！」

　　說完，也不等上官明答話，便與歐陽珊兩人，轉身向「白骨洞」的洞深之處走去。

　　上官明木然呆立有頃，以一種萬分佩服的目光，遙送雲夢襄等人身影，消失在洞徑轉折之處。

　　然後，他隱身出洞，趕往那業已佈置得花團錦簇，喜氣洋洋的議事大廳。上官明怎樣向陰素華說出真實身份，取得她的諒解，以及陰玉華是否肯從旁協助等情，暫時不提，故事仍在正行向「白骨洞」洞處之處的雲夢襄、歐陽珊身上，直線發展。

　　歐陽珊邊行邊嬌笑說道：「江湖傳言，真是多數不實不盡，『陰陽和合真經』分明已在『玄陰谷』，被我們不憚其煩地，接連開啟了八隻鐵箱，加以取得，怎麼又會傳說藏放在『白骨洞』內！……」

　　她的話說完之後，雲夢襄未曾答話，默不作聲。

　　他們本是肩兒相偎地，挽手同行，歐陽珊遂拉了雲夢襄一把道：「雲兄怎不作聲，你不同意我的話麼？」

　　雲夢襄微微一笑道：「我是在揣摸『陰陽和合真經』藏在『白骨洞』中之語，能有幾分可靠……」

　　歐陽珊詫道：「雲兄怎會還認此語有幾分可靠呢？假如『陰陽和合真經』藏在此間，則我們於『玄陰谷』中，所獲得的又是甚麼？」

　　雲夢襄緩緩說道：「假如是有關練功，或上乘絕學的武林秘笈，不應該只有囫囫吞棗，意義籠統的『陰陽和合，人之大法，得法者昌，不得者絕』等十六個字兒……」

　　歐陽珊道：「這十六個字兒，意義雖嫌籠統，但雲兄想想，我們得它之際，曾連開八隻鐵箱，倘若無甚特殊價值。又為何收藏的那等嚴密？」

　　雲夢襄笑道：「價值當然會有，不過我早就覺得那枚鐵鑄『法』字，不是『陰陽和合真經』本身，大概只是與這冊武林秘笈有重要關係的另一物件。」

　　歐陽珊深以為然地，連連點頭說道：「雲兄這種想法，極有道理，但那鐵鑄『法』字，是甚應有關物件呢？是藏寶之鑰！還是藏寶圖形！……」

　　雲夢襄接口笑道：「那可說不定了，不過這樁謎底，大概可以在這『白骨洞』中，獲得解……」

　　他這「獲得解答」之語的最後一個「答」字，尚未說出，卻倏然住口！歐陽珊不必詢問雲夢襄何以倏然住口之故，因為她也聽見前途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道徑之中，似有窸窣微響。

　　在這「白骨洞」中，根本無人，只有成堆白骨，突然會起了窸窣微響，多半是發自甚麼奇毒蛇蟲之類。

　　但那窸窣聲息，只是微微一響，旋即沉寂，使他們空自凝神傾耳，也聽不出所以然來？

　　歐騰珊手中握有「碧蜈珠」，雖可略藉珠光照路，卻難及遠，她遂向雲夢襄笑道：「雲兄，這樣摸黑前行，不是味道，我們晃著火摺如何？」

　　雲夢襄覺得憑自己與歐陽珊的一身藝業，應付一些蛇蟲襲擊，決無問題，遂點頭表示向意。

　　歐陽珊見雲夢襄點頭，遂從身邊取出火摺晃起。

　　火摺一晃，才把當場環境看清，他們是在十來具猙獰可怖的白骨骷髏之間，那不寬不狹，約莫可容三人並肩通行的洞徑，則在五六尺外，折向右轉。歐陽珊道：「雲兄，適才那窸窣聲息，好像便在洞徑轉角處發出，我們注意一點。」

　　雲夢襄向手中所握的 「碧蜈珠」，看了一眼，含笑說道：「這『碧蜈珠』著實極具靈效，縱有甚蛇蟲，大概也嚇得藏了起來，不敢作怪！」

　　他們是邊說邊自前行，說完這幾句話兒業已行至洞徑右轉之處。

　　原來洞徑右轉後，已到盡頭，約在七八尺外，一片綠油油的石壁，擋住去路。

　　雲夢襄與歐陽珊，目光一注，不禁雙雙怔住？

　　歐陽珊秀眉雙蹙地，苦笑說道：「『白骨洞』已到盡頭，慢說不見『陰陽和合真經』也未見任何藏寶，看來傳言盡屬子虛，這些骷髏白骨，死得未免太以冤枉的了！」

　　雲夢襄目光四掃，從嘴角間，泛起笑意。

　　歐陽珊發現他的神情有異，揚眉問道：「雲兄為何發笑？你發現甚麼？」

　　雲夢襄應聲答道：「我發現兩樁想不通之事，第一樁這些死鬼，既然到了『白骨洞』盡頭，發現並無藏寶，為何不掃興歸去，而全在洞中死去，變作骷髏白骨……」

　　歐陽珊道：「雲兄問得對呀，這道理有點想不通。」

　　雲夢襄纏續說道：「第二樁，是適才分明聽到此處，有窸窣之聲，為何如今不見絲毫跡象！」

　　歐陽珊先是一怔，旋即嫣然一笑，說道：「雲兄能不能對你自己所提的兩項疑問，加以解答？」

　　雲夢襄目中神光一閃，揚眉答道：「我認為唯一的合理解答，就是這『白骨洞』尚未到達盡頭！」

　　歐陽珊略一沉思，也覺雲夢襄之言有理，遂神功暗凝，揚掌向那堵滿佈苔蘚，綠油油的阻路石壁，劈空擊去。

　　這一掌上，歐陽珊約莫凝聚了九成真力，罡風怒捲，威勢非同小可！但掌風到處，除了打得苔蘚四飛碎裂如雨以外，那堵石壁，卻動都不動。

　　歐陽珊廢然嘆道：「雲兄，我這劈空一掌，未生效果，看來『白骨洞』彷彿是到了盡頭，前面無路的了。」

　　雲夢襄目光微閃，含笑搖頭。歐陽珊詫道：「雲兄搖甚麼頭？莫非堅持己見……」

　　雲夢襄劍眉雙軒，接口笑道：「我不是堅持己見，而是在笑珊妹這劈空二掌，分明已見效果，你卻說毫未生效。」

　　歐陽珊皺眉道：「適才掌風到處，我覺得那堵石壁，巍然不動，堅厚異常……」

　　雲夢襄不等她往下再說，便即笑道：「石壁雖然未動，苔蘚卻已紛飛，珊妹怎不向壁上仔細看看？」

　　歐陽珊聞言，目光再注，才於火摺的閃閃火光中，發現石壁上因被自己掌力，擊飛苔蘚，現出了幾個彎彎曲曲的孔穴。

　　她舉步進前，仔細一看，再伸手把壁上被擊飛的苔蘚，剝奪了好大片，方始恍然大悟。

　　原來壁上所現，並非甚麼彎彎曲曲孔穴，而是鐫了一個篆字。

　　苔蘚盡剝，一目了然，那是一個作鐵線篆體的古書法字。

　　歐陽珊看清究竟，呀了一聲道：「江湖傳言，居然屬實，這『白骨洞』中，確與『陰陽和合真經』，有點關係！」

　　雲夢襄道：「珊妹這種斷定，是從何處著眼！」

　　歐陽珊看他一眼，嬌笑答道：「雲兄忘了我們在『玄陰谷』內，開啟八隻鐵箱，所獲得的鐵鑄古書『法』字麼！它的大小形狀，與壁上孔穴，完全一樣，兩者之間，自然不會是風馬牛不相及吧！」

　　雲夢襄失笑道：「那枚鐵鑄『法』字之上，尚有『陰陽和合，人之大法，得法者昌，不得老絕』等四句似偈非偈之語，這石壁上卻是光禿禿地，別無所見，兩者之間怎樣相關，珊妹定必智珠在握……」

　　歐陽珊赧然苦笑道：「我已經被這兩個『法』字，弄得頭昏腦脹，如墜五里霧中，那裏還有甚麼智珠！雲兄莫弄玄虛，你有甚麼高明見解，請指教吧！」

　　雲夢襄笑道：「我會有甚麼高明見解？只不過從珊妹的言語，獲得一點啟示！」

　　歐陽珊惑然不解地，皺眉問道：「我有甚麼話兒會給雲兄啟示呢！」

　　雲夢襄俊目以內，神光電閃說道：「珊妹適才說是那枚鐵鑄法字，與面前石壁上的石壁法字，大小形狀，完全一樣，遂靈感忽動，假設這『白骨洞』底，果然有座寶庫，而那枚鐵鑄『法』字，則是開啟寶庫的鑰匙。」

　　歐陽珊一面聆聽，一面點頭說道：「這樣說來，它們兩者之間，不是同樣大小，石壁法字應該位鐵鑄法字，稍大一些。」

　　雲夢襄笑道：「珊珠何不取出那鐵鑄法字，試一試看！」

　　歐陽珊含笑點頭，遂把身邊所藏的那枚鐵鑄法字取出。

　　看去大小雖同，但經持向壁上一比，石間法字果然是比鐵鑄法字稍大。

　　歐陽珊秀眉雙揚，嬌笑叫道：「雲兄你猜得對，看來這枚鐵鑄法字，果然是鑰匙了，但不知這把鑰匙，怎樣用法？」

　　雲夢襄笑道：「鑰匙若要發揮功用，首先必須插進鎖孔之中……」

　　話猶未了，歐陽珊已把手中鐵鑄法字，向壁上嵌去。

　　一嵌之下，雖然入壁，但卻因那鐵鑄法字，具有厚薄不向的斜度，不能完全嵌入石穴，仍有小許凸出在外。

　　此時，雲夢襄業已成竹在胸，向歐陽珊笑道：「珊妹，既已插入，就該動了，你且用些功夫，動一動看。」

　　他說時無意，且極順口，但那些「插入」「動一動」，以及「用些功夫」之語，卻似有旖旎雙關，把位蓬門新開，初解人生的歐陽珊姑娘，聽得面紅耳赤！火光閃耀之下，雲夢襄未曾發現歐陽珊的滿面嬌羞，「咦」了一聲，催促道：「已插入了，珊妹怎麼不動？……」

　　歐陽珊輕啐一聲道：「動，動你個鬼！我看你這風流大俠，簡直是變成了輕薄狂徒！！」

　　這一聲輕啐，和幾句嬌嗔，方使雲夢襄回過味來，失聲一笑，雙伸猿臂，把歐陽珊的纖腰，輕輕攏住。

　　就在雲夢襄情不自禁，想和她親熱親熱之際，歐陽珊突然叫道：「動了……動了……」

　　雲夢襄笑道：「珊妹適才怪我動，如今又自己叫我動……」

　　歐陽珊聽他還在語意雙關，佯嗔叱道：「雲兄你少動那些邪門腦筋，我是說鑰匙生效，這石壁有點動了！」

　　原來在她暗運玄功之下，已然覺得那半嵌石中的鐵鑄法字，似乎可以轉動。

　　愛侶之間，無妨笑語，何況石洞之深，白骨寂寂，又無第三人在旁，雲夢襄遂在歐陽珊身後，雙手攏著織腰，把臉兒偎在她耳傍頰間，嬌聲笑道：「珊妹的功夫不錯，但小動尚不過癮，你且大動幾動！」

　　歐陽珊拿他無法，只得裝作當真生氣地，噘著嘴兒道：「雲兄，你不要胡纏歪攪，趕快站在一旁為我凝功護法，防範萬一在寶庫門戶出現之下，有甚麼意外突變！」

　　這倒是幾句正話，使雲夢襄不敢再和她糾纏，趕緊放開那雙正想不太規矩的手兒，站在歐陽珊身旁，暗凝功勁。

　　雲夢襄的手兒一鬆，歐陽珊便真力凝處，轉動那隻有少許凸出壁外，頗難吃勁的鐵鑄法字。她先向左轉，覺得無法轉動，但一經改向右轉之後。頓覺手上一鬆，壁間也起了隆隆聲。雲夢襄全部防衛之下，見壁上除了現出一個可以容人鑽入的尺許石穴之外，並無其他異變。

　　歐陽珊向石穴看了一眼，嬌笑道：「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鑰匙發生奇效，那『陰陽和合真經』必在此間，我們且再進一步，看個究竟吧！」

　　說完，雙手一伸，便待向石穴之中鑽去。

第十章

　　雲夢襄把歐陽珊拉住，含笑說道：「珊妹，這是我擅長之事，你應讓我先鑽！」

　　歐陽珊愕然道：「鑽洞你也擅長！……」

　　雲夢襄笑道：「當然，我身為『風流三劍』之一，自必擅鑽包括銷魂蝕骨的『美人洞』在內的各種洞穴，珊妹不信請看……」

　　說到「請看」二字，雙手疾伸，果然俐落已極地，從那大只尺許方圓的小石穴中，一穿而入。

　　歐陽珊看出雲夢襄如此俐落之故，是施展了能使周身奇軟如綿的「縮骨神功」，但在鑽洞之前，卻已把自己所贈的「碧蜈珠」，握在手內。

　　有此發現，歐陽珊不禁暗佩雲夢襄作事細心，同時也慚愧自己有點疏忽大意！因為適才曾聽得窸窣微響，分明有甚蟲蛇藏在石穴之後。

　　假如不握「碧蜈珠」，則手先入穴之下，極可能會被潛伏蛇蟲，咬上一口，那時若中奇毒，豈……念方及此，石穴之後，已傳來「呼」的一聲，似是雲夢襄使出劈空掌力，並有甚麼物件被掌力擊中的翻滾聲息。

　　歐陽珊關心情郎，急忙叫道：「雲兄，發生了甚麼事情，我來幫你……」

　　話猶未了，雲夢襄已在隔牆笑道：「珊妹來吧，事情已經解決，你放心入穴好了。」

　　歐陽珊也效法雲夢襄，先取出「碧蜈珠」握在手中，然後施展縮骨神功，鑽入石穴。

　　原來所謂石穴，只是一堵尺許來厚石牆上的一個小洞而已。

　　穿過石牆，眼前是一石室。這石室雖僅數丈方圓，但卻極高，抬頭望去，似達峰頂，並不少細微隙縫，略透天光，使室中不太黑暗，可以見物。

　　歐陽珊見雲夢襄安然卓立，寬心遂放，嫣然一笑，嬌聲呼叫道：「雲兄，這石室中沒有人呀。你為何大顯神功，施展極為強勁的劈空掌力？」

　　雲夢襄笑而未答，只伸手向西面壁角，指了一指。

　　歐陽珊目光注處西面壁角的暗影之中，躺著一隻長約三尺的奇巨蜥蜴，周身色泛暗藍，形狀十分獰惡，但卻一動不動，似已為雲夢襄的掌力擊斃！

　　歐陽珊看得秀眉一蹙，詫聲問道：「這事奇怪，我們在『高黎貢山』的狹谷之內，曾遇無數毒蛇，都懼怕『碧蜈珠』，怎麼這隻蜥蜴卻獨獨敢對雲兄如以侵犯……」雲夢襄搖頭笑道：「它倒沒有向我侵犯，是我侵犯了它！」

　　歐陽珊「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雲兄是防患未然，在一發現這隻顯然身具奇毒的巨型蜥蜴之下，便來個先發制人。」

　　雲夢襄含笑說道：「我殺了這隻蜥蜴之故，一半是因它形狀兇毒，遂先發自衛，另一半則是貪得藏寶……」

　　歐陽珊聽得不解，接口道：「我又不明白了，這隻蜥蜴卻與藏寶何關！」

　　雲夢襄指著室中一塊綠色大石，含笑說道：「因為那隻蜥蜴適才爬伏此處，我若不將它除去，卻怎樣……」歐陽珊起初尚茫然莫解，但一面聆聽，一面注目之下，才發現那塊綠色之物，並非大石而是一隻生滿苔蘚的鐵箱，遂「呀」了一聲說道：「這……這……這是一隻鐵箱……」

　　雲夢襄笑道：「珊妹再仔細看看，這隻鐵箱形狀，是否有點眼熟？」

　　歐陽珊細一注目，恍然答道：「我看出來了，這隻鐵箱與我們在『玄陰谷』發現內裝鐵鑄法字的那隻鐵箱的形狀完全一樣。」

　　雲夢襄點頭道：「這不會是巧合，那冊被武林人物覬覦已久的『陰陽和合真經』一定必在此箱內。」

　　歐陽珊喜形於色地，揚眉笑道：「好，我來開箱，我倒要看看這冊武林秘笈是怎樣能把陰陽和合的男女歡愛之道，和上乘內功武學，合而為一……」

　　雲夢襄見她邊自說話，邊自行向鐵箱，遂含笑說道：「珊妹小心一些，這種藏放異寶奇珍之處，往往除了有毒蛇猛獸，為之守衛外，還會有其他厲害花樣！」

　　歐陽珊伸手撥弄鎖住鐵箱的一把巨型鐵鎖，嬌笑說道：「雲兄放心。這箱內縱令還有花樣，可能也已失效。因為鐵箱藏置已久，連這把巨型鐵鎖，都已經爛掉了呢！」

　　說話之間，輕輕一拉，那把看來極為堅固的鐵鎖，便朽爛失效地，應手而脫！雲夢襄見狀之下，皺眉道：「糟糕，連鐵鎖尚且如此，則那冊『陰陽和合真經』豈不早已爛掉？」

　　歐陽珊道：「鐵鎖爛掉是因為洞中過於潮濕之故，『陰陽和合真經』則因藏在箱內，或許不會至於……」

　　她因急於得知底蘊，說至此處之際，業已把鐵箱箱蓋揭開。誰知箱蓋一開之際，有不少尖端泛碧，顯然淬有劇毒的細小鋼針，紛紛落下。

　　歐陽珊「咦」了一聲道：「雲兄，你的猜測對了，箱內果然還有花樣，但這些毒針，卻對我相當客氣，不向外飛，只往下落！」

　　雲夢襄失笑道：「毒針那裏還會有甚憐香惜玉之心，它只往下落，不向外飛之故，定是時日太長，崩潰腐爛失效！」

　　這時，歐陽珊已將箱蓋打開，向箱中看了一眼，嬌聲歡叫道：「果有冊『陰陽和合真經』，並未爛掉，還有一件絲衣，和一柄小小匕首。」

　　雲夢襄踏前一步，注目看去，果見鐵箱之中，盛放著一疊紫色絲衣，絲衣以上，置有兩物，右還是柄蛇皮的鞘，古色斑斕的七寸匕首，左邊則是一冊紙質小書。

　　在如此環境，如此情況之下，任何人也知道那一衣一匕，必非凡物！但縱令那件紫色絲衣，和那古色斑斕匕首，都是至寶奇珍，但鐵箱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仍是那冊完整無缺的紙質小書。

　　雲夢襄與歐陽珊目光住處，認出小書封簽上的十個篆書字跡是：「繪圖詳解陰陽和合真經」，僅僅「陰陽和合真經」已夠令武林人物垂涎，再加上「繪圖詳解」字樣，連雲夢襄這等身懷絕藝，曾經滄海之人，也不禁看得喜出望外地，心中微跳！歐院珊更是沉不住氣，她立即邊自伸手去取那冊「陰陽和合真經」，邊自嬌笑說道：「既稱『陰陽和合真經』，怎還能『繪圖詳解』？我倒要看看它寫的是甚麼東西，難道都是些不堪入目，人體雙雙的妖精打架麼？」

　　雲夢襄一旁笑道：「珊妹這話說得就外行了，別的神功絕藝，可靠口授，或是心傳，但這『陰陽和合』之道，卻非身教不可，最低限度也要來個繪圖詳解，否則，往往會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耗盡自己的真陽真陰，弄到不可收拾……」

　　他這「弄到不可收拾地步」語中的「地步」字，尚未出口，目光中業已現出詫異惋惜神色！歐陽珊更是緊蹙雙眉，玉容一片慘白！原來在歐陽珊未伸手之前，那冊「繪圖詳解」的「陰陽和合真經」看來完好無缺。

　　但歐陽珊才一伸手觸及，這冊萬眾覬覦的武林秘笈，卻應指而化，成了一灘紙灰。

　　歐陽珊驚訝失望之下，竟怪起雲夢襄來，向他自了一眼說道：「雲兄，都是你這張烏鴉嘴，你適才懷疑『陰陽和合真經』可能爛掉，如今果應尊言，我們可以死了這條貪得之心，……但你和『玉面鬼谷』上官明的打賭之事，怎麼辦呢？他已新娘在抱，你卻秘笈成灰，算起勝負賬，豈不居於絕對劣勢？」

　　歐陽珊把兩道含情似水的目光，凝注在雲夢襄俊臉之上，緩緩說道：「雲兄，你向我道喜則甚？我想把這件『度厄衣』，給你貼身穿著……」

　　雲夢襄不等她再往下講，便搖手說道：「珊妹，不是我狂妄托大，我的功力，比你稍高，江湖經驗，比你稍豐，故而應變能力方面，也就比你略強，這件『度厄衣』，自然是由你穿用，比較適當！」

　　歐楊珊笑道：「你的功力，雖比我高，經驗雖比我豐富，但仇敵定必也比我多！何況你適才說道，既入寶山，不能空手而回……」

　　雲夢襄拉著歐陽珊的柔荑玉手，含笑說道：「珊妹還和我分彼此麼！你得了寶物還不是等於我大有所獲……」

　　語音至此略頓，向箱中看了一眼又笑道：「這樣好了，我要那柄匕首，豈非彼此均有所得。」

　　歐陽珊皺眉道：「但願那柄匕首不是尋常俗物才好……」

　　雲夢襄接口笑道：「與『陰陽和合真經』暨『度厄衣』同藏處的東西，那裏會是世俗之物？珊妹取來看看，是鋼質？還是角質？」

　　歐陽珊一面伸手取那匕首，一面詫然問道：「雲兄為何猜這匕首會是角質？」

　　雲夢襄道：「這是我貪心希冀，因為若係角質，必是用『通天犀角』等罕世之物所製，除了無堅不摧，削金如土之外，並具剋制奇毒功用，比鋼鐵所鑄，還要強勝多多！」

　　他的語音才住，歐陽珊已將匕首取在手中，掂了一掂，嫣然道：「雲兄，你失望了，這首入手甚沉，顯係鋼鐵所鑄，不是甚麼『通天犀角』。」

　　雲夢襄見歐陽珊已把匕首遞來，遂伸手接過，出鞘察看。

　　雲夢襄入手便知，匕首質屬鋼鐵，但出鞘看時，卻是黑黝黝的，並無甚麼前古神兵器的奪目精光，砭膚寒氣。

　　歐陽珊失笑道：「雲兄這回可料錯事了，與『陰陽和合真經』暨『度厄衣』同置一箱的，居然是段凡鐵！」

　　雲夢襄劍眉雙軒，搖頭笑道：「我不信會是凡鐵，且借這石壁，試上一試！」

　　他於說話之間，信手持著匕首，向石壁之上揮去。

　　「嗆」的一聲，火花四濺！雲夢襄不曾料錯，那匕首果然切石如腐，毫不費力，其鋒利程度，似比傳說中的一些前古神兵，尤有過之！歐陽珊喜形於色地，「呀」了一聲笑道：「這匕首太鋒利了，看來比傳說中的魚腸短劍更具威力，只可惜我們見識淺陋，不知道它的來歷而已……」

　　雲夢襄接口笑道：「這等寶物貴在實用，不貴炫耀，似乎無需太費心力，考究它的來歷，『陰陽和合真經』已然成灰，珊妹且穿起『度厄衣』，收起這『無名匕首』，我們不必再在『白骨洞』中逗留，應該出去看看那位『玉面鬼谷』上官明，是否木已成舟，作了這『白骨骨岩』中的駙馬爺了！」

　　歐陽珊突然把小嘴一噘，滿面不悅之色。

　　雲夢襄詫道：「珊妹是為了何事，不大高興？……」

　　歐陽珊白了雲夢襄一眼道：「雲兄，你作事太不公平，若把『度厄衣』和『無名匕首』等兩件寶物一齊給我，我就一件都不要了！」

　　雲夢襄體會出佳人情意，向歐陽珊含笑說道：「珊妹既然這等說法，就請穿上『度厄衣』，把那柄無名匕首給我，其實我們之間，那裏還用得著分家，珊妹也未兒太小心眼了！」

　　歐陽珊早知雲夢襄關懷自己安全，定會把特具防身靈效的「度厄衣」，分給自己，聞言之下，一面解開外衫，穿上那件「度厄衣」，一面把「無名匕首」遞給雲夢襄，並嬌笑說道：「雲兄，我怎會和你分家，但我若不這等說法，你肯把『無名匕首』帶在身邊麼！如今『陰陽大會』之期已近，四海八荒的牛鬼蛇神，均將雲集於『野人山』中，雲兄雖於藝冠當世，絕學在身，但多件稱手兵刃，總是好的！」

　　雲夢襄在歐陽珊解衣穿衣之際，只靜靜領略她身上散發的淡雅女兒體香，直等她重行把衣裳穿好，方微笑說道：「我們出洞去吧，『陰陽和合真經』業已成灰，上官明倘若已遂乘龍之願，則我在賭約方面，便屬下風，非要早點趕去『純陽谷』謀取『氤氳神君』喬大化的項上人頭不可，否則，勝利者便屬上官明，我要接受生平唯一敗績……」

　　歐陽珊笑道：「若照上官明把我們誘入『白骨洞』，企圖讓你獲得『陰陽和合真經』的舉例看來，我認為他和你打賭爭勝之舉是假，真意卻是在藉機結納，交你這個朋友！」

　　雲夢襄被她一言提醒，目閃神光，點頭說道：「珊妹這種看法，相當高明，上官明極可能正是此意。」

　　歐陽珊笑道：「既然如此，雲兄就不該把賭約勝負，看得太重，倘若上官明與陰素華成婚之事，遭遇困難，我們再幫幫他吧！」

　　說完，兩人便再度各施縮骨神功，穿越石壁小穴，走出「白骨洞」外。

　　途中，歐陽珊指著那些人獸白骨，嘆息一聲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雲夢襄見她只說了這麼兩句，便倏然住口，不禁詫異道：「珊妹有甚感慨，為何不說下去！」

　　歐陽珊道：「我從『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兩句話兒之上，發現問題，想不太通，這洞中人骨，顯係為了貪得『陰陽和合真經』等洞中藏寶，來此送命，可以說『人為財死』，但那些獸骨，卻……卻……」

　　雲夢襄含笑說道：「珊妹再想想看，凡是敢入此洞之人，必具相當身手，僅靠區區一隻巨型蜥蜴，就能殺死這多人不成？」

　　歐陽珊怔了一怔，點頭說道：「雲兄說得對，那隻蜥蜴，看去雖具奇毒，卻被你一掌擊斃，應該不會厲害到能夠令這多尋寶之人，都變作骷髏白骨……但其中原因，究屬何在，雲兄能想得出麼？」

　　雲夢襄道：「我認為洞中必然另有厲害毒物盤踞，在饑餓時，可以散發出奇異氣味，誘令附近蛇獸，甘心前來送死，今日未曾出現之故，則是畏懼我們手內的碧蜈珠，受了剋制，悄悄藏起。」

　　歐陽珊認為這解釋相當合理，遂止步說道：「雲兄，我們要不要搜上一搜，把那毒物搜出除去！」

　　雲夢襄搖頭道：「不必，一來那藏寶石室，幾乎高達峰頂，攀援不易，難於搜尋，二來『陰陽和合真經』已然成灰，『度厄衣』暨『無名匕首』三寶，又被我們取走，此洞已失探險價值，只消通知陰玉華、陰素華姊妹，把洞口封死，洞中縱有毒物，也不致再害人了！」

　　歐陽珊又被雲夢襄說服，放棄搜除毒物之念。

第十一章

　　他們出得「白骨洞」，並未張揚，只是躡足潛蹤地，探聽上官明與陰素華的成婚情況。可能是陰玉華盡力幫忙，上官明與陰素華的好事，並未起甚風波，如今正在洞房花燭，同圓鴛夢。

　　雲夢襄探悉情況，遂找了一張白紙，振筆直書。

　　歐陽珊在旁注目，看見的題了首七言絕句，寫的是：「古洞從今莫再開，陰陽妙訣已成灰。上官休戀鴛鴦枕，陽谷降魔早日來……」

　　她看完之後，目注雲夢襄，詫然問道：「雲兄，你留此題詩則甚？是……是想不辭而別麼？」

　　雲夢襄點頭笑道：「我恐怕那位『白骨公主』陰玉華會挾惠相求，又出花樣，故而還是悄悄離去，來得妥當！」

　　歐陽珊笑道：「我早就看出陰玉華對雲兄垂眷甚深，其實你們一個是風流劍客，一個是慾海妖姬，便結上一場霧水姻緣，我也不會作醋娘子的。」

　　雲夢襄皺眉道：「珊妹這樣說話，真是該打，我和你既締同心，業已立意真正作到『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了！」

　　歐陽珊芳心之中，一陣甜蜜，把兩道含情目光，凝望著雲夢襄，朱唇微動，欲語未開。雲夢襄笑道：「珊妹不要以為我是討你喜歡的甜言蜜語，常言道：『三千弱水，只飲一瓢』，『名花』應該『有主』，『名樹』也應該『有根』，我這『風流』已夠的『風流劍客』，決心作個住家男人，收收山了。」

　　這時正值靜夜更深，萬籟俱寂，「白骨岩」中的上下各種人等，想是因二公主吉日良辰，放懷傾杯，飲酒過量，大半均入了沉沉醉鄉，睡得十分安穩。

　　在這種情況下，人的聽覺，因無外擾，自然異常靈敏。

　　雲夢襄與歐陽珊正在四目交投，綿綿情話之際，突然耳中聽得了些異樣聲息。

　　歐陽珊起初還以為是有人侵襲，但細一頓耳之下，卻不禁頰泛羞紅，耳根發熱！

　　原來，那是一種郎情妾意，蜜愛輕憐，斷雨零雲的銷魂聲息。

　　雲夢襄是偷情尋歡，幽期密約的老行尊，自然早就聽出所以然來，向歐陽珊笑道：「珊妹，我們正愁不知上官明與陰素華的閨房何在？如今有了這片斷雨零雲之聲，作為指引，便可極為容易地，找到他們的了。」

　　歐陽珊雙頰飛紅地，白了雲夢襄一眼道：「人家正在……」

　　他畢竟還是風流乍解，人道初經，只說了這「人家正在……」四字，便臉上燒得發燙地，說不下去。

　　雲夢襄失笑說道：「珊妹，莫要會錯了意，我不會煮鶴焚琴大煞風景，驚擾他們的鴛鴦好夢，只是悄悄尋去，留下這四句詩兒，便離此逕赴『純陽谷』了。」

　　說完，正把手中那張詩簽，向歐陽珊揚了一揚。歐陽珊這才點頭，兩人遂循著那銷魂聲息，尋向上官明與陰素華的洞房花燭之處。

　　距離越近，聲息越是銷魂蕩瑰，換個定力不堅之人，真難免會聽得像雪獅子向火，通身酥軟欲化地，不能舉步。

　　到了距離洞房窗外，雲夢襄止住腳步，以「蟻語傳聲」功力，對歐陽珊悄然笑道：「珊妹，我們是即刻動身離此？還是聽完這場銷魂蝕骨的隔壁好戲再走！」

　　歐陽珊狠狠掐了雲夢襄一把，作了個趕快留書手式。

　　雲夢襄把手一場，那張早就被他在背面粘有漿糊的詩簽，便緩緩飛起，貼在洞房紙窗之上。

　　詩簽貼窗之舉，雖然無甚聲息，但仿似對房中兩人，有所驚動，那種倒鳳顛鸞，攜雲握雨的銷魂聲息，竟突告靜止。

　　雲夢襄伸手一拉歐陽珊，兩人同展上乘經功，橫飄數丈，隱入暗影之內。

　　果然，他們隱去不久，室中便有人破窗追去。

　　雲夢襄知道追出之人，無論是「玉面鬼谷」上官明，或「白骨魔女」陰素華，均會先讀窗上所貼詩簽，故而連點都不回地，攜著歐陽珊的素手，雙雙馳出白骨岩，下了深壑，渡過石樑，隱入一片松林，方止步笑道：「上官明如今雖不會立即追趕我們，但為了賭約，也必盡早趕赴『純陽谷』，我們事不宜遲，應該趕快下手……」

　　歐陽珊搖手笑道：「不必趕快，無妨從容一點！」

　　雲夢襄訝道：「珊妹怎麼論調突變……」

　　歐陽珊笑道：「我不是論調突變，是想起了時日關係，我們一路之間，疏於計算，雲兄可可知今是什麼日子？」

　　雲夢襄略一尋思，瞿然說道：「日子過得好快，今天已經是七月初四！」

第十二章

　　歐陽珊微微頷首，嫣然笑道：「對了，再有三日，便是喬大化自詡為生面別開的『陰陽大會』……」

　　雲夢襄道：「珊妹是想見識那場大會！」

　　歐陽珊不等他往下再講，便接口說道：「想見識『陰陽大會』是假，想見識參與『陰陽大會』的人物是真，因為我出道未久，見聞欠廣，對於這種可能聚集『風流三劍』、『風流三魔』，以及各種三山五嶽四海八荒奇人異士於一堂的難得機會，遂不想錯過……」

　　話方至此，雲夢襄忽然笑道：「珊妹，你要見識奇人異士，目前便有機會來了。」

　　歐陽珊詫然莫解地，皺眉問道：「雲兄此話怎講？眼前除了你我，別無他人……」

　　話猶未畢，她便自行住口不語，目光凝注向松林以外。

　　原來歐陽珊於說話時聽出，在松韻如濤，有種笙簫樂聲，遙遙傳自林外。

　　雲夢襄笑道：「珊妹，你可知道這笙簫樂聲，是何來歷？」

　　歐陽珊搖頭答道：「我已說過，我見識淺薄，孤陋寡聞，除了對西南知名人物，還略有所曉外，其餘只是一片空白。」

　　雲夢襄笑道：「這是一個人妖……」

　　「人妖」兩字，歐陽珊聽得好生詫異，訝然問道：「為何叫作『人妖』？此人是會邪術，還是生得奇形怪狀，有如妖魅一般呢？」

　　雲夢襄向歐陽珊注目微笑說道：「珊妹都猜錯了，此人不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等邪術，也生得並不醜陋，可以說是強過宋玉，妒煞潘安，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

　　歐陽珊聽到這『閉月羞花』四字，連連搖手，詫然叫道：「雲兄，你修辭欠當了吧？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是讚美女人用語，妒煞潘安、強過宋玉則是讚美男人用語……」

　　雲夢襄笑道：「我沒有錯，此人半月是男，半月是女，生具陽陰兩體，我只好把那些讚美兩性用語，一齊放到他身上去了。」

　　歐陽珊真是聞所未聞地，揚眉問道：「真有這等事麼？比人叫何名號？」

　　雲夢襄道：「此人複姓申屠，單名一個玨字，半月男身之際，號稱『風雲秀士』，半月女身之際，號稱『逍遙夫人』，據說武功一道，自成家數，一根『逍遙帶』和九九八十十式『風雲掌法』修為還蠻不錯呢！」

　　歐陽珊問道：「雲兄認識這申屠玨麼？」

　　雲夢襄擺頭笑道：「我只聞其名，不識其人，因為申屠玨一向深居『北天山』中，我也不大在新疆走動……」

　　說至此處，忽似想起甚事，軒眉一笑又道：「這申屠玨還有樁怪癖，倒也頗具趣味！」

　　歐陽珊問道：「甚麼怪癖？雲兄請說來聽聽。」

　　雲夢襄聽那林外笙簫樂聲，漸行漸近，遂含笑說道：「此人生姓風流，但疑心極重，故而他女身之際，最討厭美貌女子，男身之際，卻又不願和英俊男人，打甚交道。」

　　歐陽珊向林外瞟了一眼，含笑問道：「雲兄猜不猜得出申屠玨如今是男身還是女身？」

　　雲夢襄毫不考慮地，立即答道：「不必猜想，她是女身，因為申屠玨頗諳樂律，他男身出遊之際，是命手下用鑼鼓樂器，敲打自製『風雲操』，女身出遊之際，是命手下以笙簫樂器，吹奏自製的『逍遙引』。」

　　歐拐珊恍然道：「難怪雲兄適才一聞那隱隱笙簫之聲，便如是申屠玨路過，原來你熟悉那闕『逍遙引』……」

　　雲夢襄笑道：「『逍遙引』是申屠玨自製樂曲，我怎會對它熟悉？只因昔日偶遊新疆，在『北天山』月夜湖邊，曾聞此奇異曲調，經友人告知來歷，才記在心中而已。」

　　歐陽珊目注雲夢襄道：「雲兄，我我想看看這個半陰半陽的人妖，長點見識！」

　　雲夢襄道：「申屠玨突在『野人山』中出現，定是前來參加『陰陽大會』，珊妹還怕在『陰陽谷』中，見他不著麼？」

　　他們說話至此，那笙簫樂聲，業已越過林口，逐漸遠去。

　　但就在此時，突然聽得有一陣女子歌聲，從左前方遙遙傳來那歌聲唱道：「萬里湖南，江山歷歷，皆吾舊識，看飛鳧仙子，張帆直上，周郎赤壁，鸚鵡汀州，吸盡西江，醉中橫笛，人在岳陽樓頭上，波瀾靜，泛洞庭青草，重整蘭州………」

　　雲夢襄聽得歌聲，訝然驚道：「這是劉改之的沁園春嘛！女子歌此，具見豪情……」

　　話方至此，突又聽得另一個女子口音，冷「哼」一聲說道：「劉改之的這些粗詞俗句，那裏值得如此朗誦高吟，你還是安安靜靜走路，莫要破壞了這空山靜寂才好！」

　　歐陽珊聞言，伸手一拉雲夢襄悄然說道：「有花樣了，我們看熱鬧去，雲兄可知那作歌女子，是甚麼人？」

　　雲夢襄搖了搖頭，與歐陽珊悄然循聲掩進了五六丈遠，看見密林以外的小徑之上，站著六人。

　　這六人全是女子，站在西南方的，是個約莫三十一二，容貌相當妖豔的黃衣少婦，身後隨著四個手持笙簫的青衣侍婢。

　　在黃衣少婦對面，站的是個紅衣女子，因背對竹林，遂使雲夢襄與歐陽珊看不見她的容貌年齡。這時，那紅衣女子彷彿剛聽完那黃衣少婦之言，「哦」了一聲，緩緩說道：「你怪我作歌，破壞空山靜寂，自個卻又笙簫合奏，吹得煩人，你說劉改之的這闕沁園春，過嫌粗俗，我卻覺得你那笙簫曲調，也不高雅……」

　　話方至此，那黃衣少婦把眼一瞪接道：「你既輕視我的笙簫曲調，可敢聽我親自吹奏一曲『逍遙引』麼？」

　　紅衣少女笑道：「有婢如此，你大概也未必能吹出多妙的音律……」

　　語猶未了，黃衣少婦已冷笑一聲道：「簫來！」

　　她身後一名青衣侍女，立將一管白玉簫遞至。

　　黃衣少婦接簫在手，冷然道：「你們修為淺薄，趕緊退後十丈，免得替我出乖露醜！」

　　四名青衣侍婢，一齊恭身，向後飄身，看去均有相當輕功根柢！歐陽珊以「蟻語傳聲」功力，向雲夢襄笑道：「雲兄，那黃衣少婦顯然就是『逍遙夫人』申屠玨，紅衣女子卻不知是誰！她若吃了虧時，我們要不要助她一臂之力？」

　　雲夢襄也以「蟻語傳聲」功力，含笑說道：「申屠玨既要親自吹簫，必是施展甚麼邪惡迷神的音律，我們不能大意，先要屏除雜念，自靜天君，然後再伺機行事，否則若是弄成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局面，笑話就鬧大了。」

　　在他們以傳音密語，互相商談之際，「逍遙夫人」申屠玨業已手持白玉簫，就唇吹奏起來。

　　粗聽起來，申屠玨親自吹奏的「逍遙引」，與由她侍婢所吹奏的，並無不同，只不過由於玉簫質地稍佳，簫聲遂稍為清越而已。

　　但在行家耳內，卻可以聽出這闕「逍遙引」，是由淺入深地，漸漸迷人，使聞曲者於不知不覺間，會隨著音律變化，進入幻境。

　　歐陽珊自知內功修為，尚未到爐火純青，無物可擾之境，遂不敢怠慢地，趕緊盤膝靜坐，凝神調息，返虛入渾，對耳邊曼妙簫聲，置若無聞。

　　雲夢襄則沒有她這麼緊張，仍是面含微笑地，卓立林中樹後，靜看情況變化。比較起來，居然是那顯被申屠玨簫聲專注的紅衣女子，神色最為從容，她在申屠玨簫聲初起之際，便點頭笑道：「『婢學夫人』多半不成氣候，貽笑大方，我倒要聽聽你這『夫人學婢』之舉，能學出甚麼花樣！」

　　但她聽了一會兒後，這位紅衣女子，卻哂然說道：「不過如此，不過如此，我覺得還是我所吟誦的劉改之粗詞俗調，來得好聽！對不起，我還有事要辦，不耐煩再聽你這自以為高明的『逍遙引」了……』說至此處，紅衣飄動，人起，歌聲亦起。

　　她還是唱她適才所唱劉改之那闕「沁園春」下半段：「……長沙會府風流，有萬戶娉婷，簾玉鉤，恨楚城春晚，岸花牆燕，還將客送，不與人留，且喚陽城，更招元結，摩撫之餘歌詠休，心期處，算世間真有，騎鶴揚州。」

　　歌聲婉轉聲中，這位紅衣女子竟施展一種極輕靈，極巧妙的身法，越過「逍遙夫人」申屠玨，一閃而逝。

　　就在她行動之際，雲夢襄與歐陽珊方看見這位紅衣女子，是個年僅二十左右，美俏無比的絕代嬌娃，那扮風神是興歐陽珊不相上下。

　　最妙的是，紅衣少女已走，那位「逍遙夫人」申屠現卻仍在繼續吹簫。

　　歐陽珊覺得她簫聲已趨平凡，毫無魔力，遂莫明其妙把身站起來，向雲夢襄道：「那紅衣少女都走了，申屠玨還吹甚麼簫？」

　　雲夢襄輕輕一嘆道：「我們遇見高人了，那紅衣少女大概在歌聲中暗凝佛家『天龍禪唱』或道家『萬妙清音』等極高玄功，擇人專注地，向申屠玨發動反擊，致使申屠玨於懵然無覺下，自己為自己的逍遙曲調所迷，漸漸入了幻境……」

　　這時，那四名青衣侍婢，也已看出不對，由其中一人，高聲叫道：「夫人！」這「夫人」二字，使申屠玨驀然一驚，停止不吹，怨聲問道：「你們吵些甚麼？」

　　那名青衣侍婢搶前兩步，恭身稟道：「那紅衣女子是禁受不起夫人的『逍遙妙音』，業已悄悄溜走，故而婢子請夫人不必再耗費真氣，繼續吹簫，我們還是前往『純陽谷』，應喬大化神君之邀，參與『陰陽大會』吧！」

　　歐陽珊聽得不禁心中暗笑！因為這青衣侍婢的一番話兒，表面是奉承申屠玨使她保存面子，才好下台，其實卻比摑她幾記耳光，還要使這「逍遙夫人」，心中難過！果然，申屠玨那張頗為麗俏的臉龐兒上先是變得通紅，然後，由紅而青，由青而白！終於，申屠玨臉色慘白地，連連搖頭，愧然長嘆說道：「丟了這樣大的人，還去甚麼『純陽谷』，參與甚麼『陰陽大會』，我們回轉『北天山』吧，等我在『逍遙引』和『風雲操』上，痛下三年苦功，練到爐火純青地步，然後再帶你們重入江湖，周遊四海，找尋那紅衣少女，以雪今日之恥！」

　　青衣侍婢問道：「夫人可曉得那紅衣少女的姓名來歷。」

　　申屠現搖頭答道：「我雖不知她姓名來歷，但此人既具如此功力，定是罕世高手，異日出山，那怕找她不到？……」

　　說完，便自轉身向原路走去。

　　那四名侍婢由於習慣使然，見申屠玨舉步，遂各把笙簫就口，又復奏起那闕「逍遙引」來。

　　但樂律才奏，申屠玨便搖手叫道：「停止，停止，我生平尚是第一次丟此大人，在回山苦練『天覺心法』，未獲大成之前，決不願再聽這傷心曲調！」

　　四名侍婢自然唯申屠玨之命是從，跟隨她悄悄走去。

　　雲夢襄見她們去遠，方失笑說道：「這個罕見人妖，來時昂昂不可一世，去時卻灰頭土臉，連『陰陽大會』也無顏參與了呢！」

　　歐陽珊回想起那紅衣少女的絕代容光，向雲夢襄笑道：「雲兄，那紅衣少女好漂亮啊，你說得不錯，申屠玨大概便由於妒心太重，在身是女人之際，不願意看見比她更年輕而更漂亮的女人，才會向紅衣少女故意找碴，落得灰頭土臉！」

　　雲夢襄笑道：「那位紅衣少女確實極美，與珊妹可算得春花秋月的一時瑜亮！」

　　歐陽珊搖頭笑道：「雲兄莫要故意使我高興，我知道比不上她，至少她那身高明武學，便非我所能及。」

　　雲夢襄笑道：「珊妹何嘗不是一身上乘武學，等『陰陽大會』事了，我們找用風景絕佳的隱秘之處。彼此以長補短地，切磋上個一年半載，包管你就和那紅衣少女，差不多了！」

　　說至此處，忽面含訝異之色地，「咦」了一聲道：「這位姑娘的來歷確頗奇特，一身紅衣，又有那高功力，難……難道竟……竟是她麼？」

　　歐陽珊立即問道：「是誰？雲兄心目中以為那紅衣少女是誰？」

　　雲夢襄笑道：「珊妹忘了和我看在『玄陰谷』內，提起『風流三劍』，和『風流三魔』麼！我如今有點懷疑，不知那紅衣少女，會不會就是與我齊名的『風流三劍』之一。」

　　歐陽珊怔了一怔，點頭說道：「對呀，所謂『風流三劍』，便是『滄海巫山』雲夢襄，『玉潘安』蕭凌，和一位容顏極美，武功極高，但卻從來不肯留名的紅衣少女……」

　　語音一頓，目光凝注著雲夢襄，嬌笑說道：「剛才那位姑娘，無論衣著相貌，以及功力風華均與雲兄所猜之人相似，大概不會錯了，我只想不到你們在江湖齊名，共稱『風流三劍』之人，彼此也未謀面。」

　　雲夢襄失笑道：「豈單我與紅衣少女，彼此未曾謀面，便連另一位『玉潘安』蕭凌，也因他蹤跡多在東北，我蹤跡多在西南，彼此風塵流轉，只屬神交而已。」

　　歐陽珊訝然道：「原來你們『風流三劍』之間，竟是互不相識……」

　　雲夢襄接口笑道：「我與『玉潘安』蕭凌，彼此雖不相識，但因大家有個招牌……」

　　歐陽珊聽至此處，截斷雲夢襄的話兒問道：「招牌？甚麼招牌？我怎麼除了覺得雲兄風神絕世之外，看不出你的臉上身上，有特殊記號？」

　　雲夢襄劍眉一揚，含笑說道：「所謂『招牌』，是指武功家數而言，我的一套『滄海百幻神拳』，和十二式『巫山絕劍』，敢誇在當世武林中，別無他人精擅，而『玉潘安』蕭凌的一套『維摩步』，和九九八十一招『河嶽流雲』劍法，也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獨創絕學！」

　　歐陽珊聽得津津有味地，嫣然帶笑問道：「那紅衣少女呢？她所精擅的，又是甚麼身法劍法？」

　　雲夢襄搖頭笑道：「唯獨她莫測高深，說僅靠耳聞，就是我們適才目睹之下，珊妹可看出那紅衣少女行時身法，以及凝化於歌聲中，破去『逍遙夫人』申屠玨迷神音律的上乘玄功，是甚家數麼？」

　　歐陽珊玉頰一紅，赧然笑道：「連雲兄都無此法眼，小妹那裏看得出來？我只覺得那紅衣小女風神太以可愛，功力太以可欽，極想能有機會，交上這個朋友才好！」

　　雲夢襄微笑道：「本來連我也不認識她，但如今珊妹想要和她結交，卻大有機會，因為這位姑娘在此時此地出現，顯然也是前來參與『陰陽大會』。」

　　歐陽珊驚喜道：「雲兄斷定她也是前來參與『陰陽大會』的麼！但她適才所行的方向，卻背道而馳，不似前往『純陽谷』呢！」

　　雲夢襄道：「如今距離七七會期，還有三日，那紅衣少女倘若尚有別事，便不會這早前往『純陽谷』，但身為武林人物，蹤跡既到『野人山』，決不會錯過這場熱鬧卻可斷言！」

　　歐陽珊頗以雲夢襄之說為然，秋波一轉，嫣然笑道：「雲兄，我們呢？我們是到時再去，還是此刻便前往『純陽谷』？」

　　雲夢襄略一沉思，含笑說道：「我們因目的不同，除了看看熱鬧之外，更想圖謀『氤氳神君』喬大化那顆項上人頭，故而還是早點進入『純陽谷』中，比較可以探聽得一些虛實機密！」

　　歐陽珊點頭笑道：「雲兄此意雖佳，但喬大化手下的『氤氳神君』龍祥，被你在『玄陰谷』外，廢去一手，更與與他師傅，如今位居『純陽谷』四大供奉之一的『銷魂太歲』戚通，結有前仇，我們會被他們看作嘉賓貴客，受優待麼？」

　　雲夢襄冷笑一聲，劍眉微挑說道：「喬大化自以為羽黨已豐，聲勢極強，才舉行這場炫耀財富實力的『陰陽大會』，期為當世武林的西南霸王。在這種情況下，除非我們有意先與喬大化翻臉，或是向『銷魂太歲』戚通尋仇，他們決不會先對我們採什麼敵對舉措。」

　　歐陽珊靜靜聽他講完，嫣然一笑道：「既然雲兄是如此看法，我們就去虎穴龍潭之中，闖上一闖也好。」

　　計議已定，兩人便行向「純陽谷」，雲夢襄邊走邊向歐陽珊笑道：「我們先入『純陽谷』，除了探刺對方虛實機密之外，還有一件重大的任務，珊妹猜得出麼？」

　　歐陽珊搖頭笑道：「我不必動腦筋了，雲兄說出來吧。」

　　雲夢襄閃動兩道目光，先向四處一掃，然後緩緩說道：「喬大化本身實力，已知不弱，此次大會中，定還有不少兇邪，對他因緣攀附。故而我若僅僅為了和『玉面鬼谷』上官明打賭，圖謀喬大化個人的項上人頭，自不太難。若想有益西南生靈，徹底摧毀這『純陽谷』魔窟，卻非易事……」

　　歐陽珊聽至此處，已知雲夢襄語意，含笑問道：「雲兄是覺得我們實力單薄，想早點進入『純陽谷』魔巢，從前來與會的群豪之中，多聯絡幾名幫手。」

　　雲夢襄頷首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再怎自信，也應該盡量多聯絡幾名志同道合的高明人物，才免得『刻鵠不成反類雞，畫虎不成反類犬』呢！」

　　歐陽珊靈機一動，揚眉叫道：「有了，雲兄，我想起一位絕頂好幫手，你應該設法和她聯絡聯絡……」

　　雲夢襄是聰明得可以觸類旁通，聞一知十之人，眼珠一轉，含笑問道：「珊妹是不是指那紅衣少女？」

　　歐陽珊笑道：「你們既然齊名，都是『風流三劍』中人，則互相為助，便係天經地義之事，何況我又想結交這位朋友……」

　　話方至此，前路暗影之中，突有人聲喝道：「前行三里，便是『純陽谷』禁區，兩位若非接得我神君請柬，趕來參與『陰陽大會』賓客，便請改道如何？」

　　歐陽珊止步卓立，目注暗影中，含笑說道：「煩勞通報喬神君一聲，我等正是按他請柬趕來的『陰陽大會』賓客。」

　　暗影中人，改以更和藹的語音笑道：「姑娘請賜告芳名，在下等才好通知前途，加以接待，免得有所失禮！」

　　歐陽珊道：「我是『六詔山玄陰谷』的谷主歐陽珊……」

　　一言甫出，便有根響箭在左前方的崖壁之後，沖天飛起！歐陽珊搖手笑道：「別忙，別忙，我這位朋友的來頭更大，他是在當世武林中，威震四海八荒，名列『風流三劍』的『滄海巫山』雲夢襄！」

　　又是一根響箭，沖天飛起，但這根響箭不僅所帶銳嘯，更為強烈，尾端並有彩色煙霧，在高空緩緩散開，煞是好看。

　　歐陽珊向雲夢襄看了一眼，失笑道：「這便叫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雲兄看見了麼？連為你放的響箭都和為我放的響箭不大一樣。」

第十三章

　　暗影中人聲又道：「雲大俠與歐陽公主，請往前行，轉過前面峰角，便有接待人員，恭候大駕的了。」

　　雲夢襄與歐陽珊聞言之下，便雙雙舉步，往前走去。

　　百丈之前，一室矗立，遠遠望去，室下已有人影晃動。

　　雲夢襄等注目看去，只見峰下除了站著一名勁裝壯漢以外，並有四名苗男，四名苗女，分抬著兩乘軟轎。歐陽珊嘴角一抿，哂然笑道：「連轎夫尚有男女之分，這『氤氳神君』所擺的排場，確實不小……」

　　說話間，人已走近，那名勁裝壯漢執禮甚恭地，向雲夢襄、歐陽珊等躬身陪笑說道：「在下焦天豹，忝任『純陽谷』迎賓使者職位，雲大俠和歐陽谷主請上轎吧……」

　　歐陽珊冷然問道：「你家谷主『氤氳神君』喬大化呢，他既然柬邀我等，參與『陰陽大會』，怎又如此慢客？」

　　焦天豹陪笑道：「歐陽谷主請莫怪罪，一來四海八荒間共參盛會的貴賓太多，二來『純陽谷』離此尚遠，少時我家谷主暨『八幡公主』，自會於『群英山房』，暨『群仙小築』之前，親自迎接。」

　　歐陽珊哼了一聲，飄身上轎，又即隨口問道：「八幡公主是誰？」

　　焦天豹答道：「是我家谷主好友，也可以說是我家谷主的『準夫人』，與我家谷主共同主持這場『陰陽大會』。」

　　歐陽珊方自點了點頭，突然聽得另外一乘軟轎上的雲夢襄，以「蟻語傳聲」功力，向自己耳邊，悄然說道：「珊妹聽完了麼？迎賓場所有『群英山房』暨『群仙小築』之前，倘若不是住在一起，我有些放心不下！」

　　歐陽珊也以「蟻語傳聲」功力，含笑說道：「雲兄放心，喬大化不敢對我怎樣，縱令男女賓客居處有別，不是住在一起，但相距也不太遠，我們正好趁此機會，把『純陽谷』的底細，摸得清楚一點！」

　　雲夢襄也知在「陰陽大會」開始之前，喬大化不致對與會賓客和甚重大惡意，何況歐陽珊功力不弱，人頗機智，又新得「度厄衣」可資防身，遂略加叮囑道：「我不是對別的事兒不放心，只因這般兇邪，太以萬惡無恥，珊妹於日常起居飲食之中，要特別注意提防有甚邪毒藥物在內。」

　　歐陽珊笑道：「我知道了，雲兄自己也要當心，但願『群英山房』與『群仙小築』兩地，距離不要太遠，彼此便容易照應！」

　　雲夢襄道：「不會太遠，因為這兩處賓館，必然均在『純陽谷』中，這山谷雖然地勢再大……」

　　話方至此，眼前突然一暗！

　　原來雲夢襄所坐的這乘軟轎，已被抬入一個頗為黑暗，但也頗為寬大的山洞之中。

　　雲夢襄閉目一看，見歐陽珊那乘軟驕，並未隨入。遂向仍在轎旁陪侍同行的焦天豹問道：「焦執事，歐陽谷主所乘軟轎呢？她們怎不與我們同行……」

　　焦天豹邊自前行，邊自陪笑臉答道：「因為女賓所居『群仙小築』，與男賓所居『群英山房』的方位不同，故而歐陽谷主一行，業已進入了此洞左方的另一山洞。」

　　「方位不同」四字，把雲夢襄聽得劍眉略豎，又向焦天豹問道：「那『群仙小築』與『群英山房』之間，距離多遠？」

　　焦天豹道：「距離只在數十丈內，但卻隔著一道百丈峭壁，要等大會正日，壁下石門一開，這兩地之間，才可通行無阻。」

　　雲夢襄聞言，雖然有點暗為歐陽珊擔憂，但因已成事實，多言無益，只得默然不語。這山洞相當曲折，但並不太長，前面已見天光出口。

　　出口之外，是座山谷的谷腹部位，但卻異常寬敞，在接近具有飛瀑流泉的一片排雲峭壁之前，建築了一座高大精緻樓閣。雲夢襄一望便知，知道那座高大精緻樓閣，定是「陰陽大會」準備給男賓居住的「群英山房」。

　　就在他所乘軟轎，抬出那山洞之際，那精緻樓閣之中，也走出一行人來。

　　為首一個身材高大，五十來歲的道裝老者，搶前兩步，抱拳含笑說道：「我這『陰陽大會』，能請得『滄海巫山』雲大俠不吝光降，真是天大面子，誠所謂蓬蓽生輝添色不少！」

　　雲夢襄聞言，知道這道裝老者，定是「純陽谷主」，有稱霸西南武林之意的「氤氳神君」喬大化。

　　對方既已出迎，自己也不宜過份托大，遂飄身下轎，微抱雙拳道：「雲夢襄武林末流，不敢當喬神君枉駕出迎，暨所賜『大俠』稱謂，雲某此來，除了瞻仰『陰陽大會』風光以外，並還要向喬神君的一位屬下，請教些舊日之事！」

　　喬大化微微一笑，點頭說道：「雲大俠之意是要找本谷四大供奉之一的『銷魂太歲』戚通麼？……」

　　雲夢襄挑眉接道：「正是，喬神君請叫戚通出來，見我一見！」

　　喬大化笑道：「戚供奉有事外出，要到大會七七正日，才會回谷，雲大俠與他有甚過節，能加宥諒最好，如若不然，喬大化定命戚供奉在『陰陽大會』之上，當眾接受雲大俠的教訓就是！」

　　人家這樣說法，又推稱「銷魂太歲」戚通，此時人已外出，不在谷中，雲夢襄自然無可奈何，只得皺眉不語。喬大化仍然滿面堆笑地，伸手肅容道：「雲大俠，我命人在這『群英山房』中，替你準備了間可眺全谷景色的寬大靜室，不知可當尊意？」

　　雲夢襄道：「喬神君不必招待太殷，雲某旨在觀光盛會，有一榻容身，便已足夠！」

　　他邊自說話，邊自飄然舉步，在「氤氳神君」喬大化陪同之下，向「群英山房」走進。喬大化笑道：「這次七七陰陽大會，我對『玉潘安』蕭凌，暨『紅衣飛鳳』，也都下了請帖，倘若『風流三劍』，能夠集於『純陽谷』中，真是武林盛事！」

　　雲夢襄詫道：「『玉潘安』蕭凌猶有蹤跡可找，那位『紅衣飛鳳』的姓名來歷，同為武林隱秘，世所難知，喬神君這份柬帖，卻是怎樣送交的呢？」

　　喬大化一面為雲夢襄引路，一面含笑答道：「這是湊巧，因我差遣出外，邀請賓客的『氤氳使者』中，有人於昆明滇池的『大觀樓』頭，巧遇『紅衣飛鳳』，遂乘機向她呈遞了一份『陰陽大會』請柬！……」

　　雲夢襄道：「『紅衣飛鳳』接柬之後，如何表示，她答應來麼？」

　　喬大化於雙目之中，閃射得意光芒地，軒眉笑道：「那位『紅衣飛鳳』於接柬後，雖未置可否，但喬大化深有自信，我這『陰陽大會』來賓，既集一時之盛，內容又十分精采，敢誇古罕今無，『紅衣飛鳳』多半會被吸引得翩然光降！」

　　雲夢襄微笑道：「但願她能來最好，否則，我們雖同列『風流三劍』，卻彼此緣慳一面，豈非天大憾事？」

　　喬大化有點大惑意外地，愕然問道：「原來雲大俠也不認識那位『紅衣飛鳳』麼……」

　　雲夢襄微微一笑，截斷了喬大化的話題說道：「光是『風流三劍』參與這『陰陽大會』，仍嫌不足，再加上『風流三魔』，才夠熱鬧！喬神君本屬『三魔』之一，你對其餘的『千面靈狐』宇文娟，和『靈和公子』柳長春等二魔，定也早發請柬的了！」

　　喬大化頷首笑道：「我們『風流三魔』之間，彼此雖不融洽，但我仍派遣專人，送出請柬，至於『千面靈狐』宇文娟，和『靈和公子』柳長春等二人，是否看得起我，惠然肯來，便非喬大化所能預料的了。」

　　說話之間，業已走進喬大化為雲夢襄所準備的靜室之內。

　　雲夢襄掃目一看，這間靜室，甚為寬敞，室中陳設，也極雅緻，推窗一望，果然可把「純陽谷」的大半景色，盡收眼底。

　　他知道女賓所居「群仙小築」，定在那片高約一百丈，一碧如油，極為陡峭難登的削壁之後，但仍向喬大化故意問道：「喬神君，你這『純陽谷』的景色，確實甚佳，但不知另外一座『群仙小築』賓館，卻在何處？」

　　喬大化指著那片排雲峭壁笑道：「這『純陽谷』形如太極，谷口合一，腹內中分，除了在這壁下，有一石門相通之外，左右甚難逾越，這場『陰陽大會』，在開始後，雖甚風流，但在開始之前，卻應乾乾淨淨，故而我把男女賓館，分設在左右兩谷，女賓所居『群仙小築』，便在這峭壁後面。」

　　說至此處，忽似想起甚事？

　　側顧雲夢襄道：「適才谷外迎侯來賓的手下傳報，雲大俠是與『六詔山玄陰谷』的歐陽谷主同來，但不知雲大俠與歐陽谷主是新交？還是舊識？」

　　雲夢襄覺得無須隱瞞，遂率然答道：「歐陽谷主與我雖是新交，但彼此情性相投，已定婚姻之約。」

　　喬大他「呀」了一聲，向雲夢襄拱手說道：「恭喜，恭喜，不瞞雲大俠說，歐陽谷主天人顏色，風神絕世，喬大化對她亦曾生過妄想，如今名花有主，百念俱消，只有向雲大俠道聲『恭喜』的了……」

　　話猶未畢，目光一轉，忽又笑道：「雲大俠若是對歐陽谷主，相思難禁，覺得分居兩處，有所不便，喬大化無妨為你破個例兒……」

　　雲夢襄不等喬大化再往下講，便即連連搖手，叫道：「武林盛會，規矩第一，喬神君這男女分居之舉，雲夢襄甚表贊同，你不必為我破例……」

　　說至此處，遠方空中，傳來一聲鋒嘯。雲夢襄正好站在窗前，循聲注目一看，發現百餘丈外，有根響箭，射起窗空，尾端並飄揚彩色煙霧。他想起自己來時，「純陽谷」外負責接待之人，也曾放射過這一種響箭，遂向喬大化笑道：「喬神君，彩色響箭又起，大概有貴客光臨，你不必陪我，且去迎賓……」

　　喬大化不等雲夢襄話完，便自口中低低「咦」了一聲，詫聲說道：「這種彩尾響箭，確是代表來客具有非凡特殊身份，我只說雲大俠是提早光降的唯一貴賓，想不到還有甚麼高人，也與雲大俠來得同樣早法，這倒真是看得起我喬大化了……」

　　他是邊自說話，邊自前行，但走到靜室門口，卻又站定腳步，回頭向雲夢襄笑道：「雲大俠，喬大化先去迎賓，少時，再設宴為你洗塵……」

　　雲夢襄搖手道：「洗塵不必，雲夢襄只想向喬神君請教一聲，『純陽谷』中，有甚麼禁人涉足之處？免得我萬一在隨興漫遊之下，可能有失禮數？」

　　喬大化聞言，先是怔了一怔，旋即連連搖手地，哈哈大笑答道：「沒有，沒有，對雲大俠而言，這『純陽谷』中，沒有絲毫禁你涉足之處，連我那視為後宮的『氤氳樓』內，也不禁俠蹤，倘若你風流興發，更不妨在『氤氳樓』頭，任選幾名尚具姿色的姬人侍女，消遣消遣！」

　　雲夢襄失笑道：「喬神君真有雅量，但請你儘管放心，雲夢襄生平有句守則，就是『儘管風流莫下流』，是曾經滄海，歷盡巫山的開過眼界之人，決不會綺思難禁，竊玉偷香，唐突你『氤氳樓』中寵姬，千里趕來送頂綠帽給你！」

　　喬大化微微一笑，轉過身形，口中低聲吟哦地，緩步走去。他的吟哦之聲雖低，但雲夢襄的耳力太強，仍然聽出喬大化口中吟的是：「但使武林興霸業，頭巾偶綠又何妨」等二語。雲夢襄知道這是喬大化未加掩飾的真實心聲，不禁微吃一驚！

　　因為他聽出喬大化這「甘綠頭巾」之語，等於表示為了圖霸武林，寧願不擇手段！

　　喬大化本身武學，已臻上乘，「純陽谷」極得地利，手下更有不少兇邪，倘若「陰陽大會」之上，更吸收黨附，互通聲氣，不擇手段地蠻幹起來，武林中，定然一片血雨腥風，不知有多少正人俠士，慘遭劫數？

　　故而，雲夢襄凜然心驚，他驚覺取得「氤氳神君」喬大化的項上人頭，尚嫌不夠，最好是徹底消滅「純陽谷」魔窟，因為這已不是自己與「玉面鬼谷」上官明，賭約勝負的小小問題，而關係到整個武林福禍！

　　雲夢襄一面臉色凝重地，心中想事，一面踱向窗前。

　　他這踱向窗前之舉，倒不是為了眺覽景色，而是想看看喬大化所迎貴賓身份，究竟是那派掌門？

　　那位名震八荒的蓋代奇俠？抑或那位兇名卓著的曠世妖邪？

　　誰知他在窗前空自站了好久，卻未見有甚賓客走來，以及喬大化親自迎出。

　　起初，雲夢襄以為來人是位女客，已被迎往專門招待女賓的「群仙小築」。

　　但轉念一想，來時分明聽得「群仙小築」的女賓，由甚麼已被稱為「準谷主夫人」的「八幡公主」負責迎接，如今喬大化既欲親迎，則來人定非女賓，也就可想而知……

　　想至此處，雲夢襄靈機一動，作了兩項假設：第一項假設是喬大化親往迎賓，卻未見出現於「群英山房」以外之故，可能是『山房』樓下，另有密室，密室之中，另外秘道。

　　倘若自己所料不差，則這「群英山房」，暨女賓所居的「群仙小築」，可能都是特殊建築，不僅地下有秘密通道，連每間客室之中，均有視影聞聲設備。

　　如此一來，豈不每位男女賓客的一言一動，均在喬大化的耳目注視之中？……

　　雲夢襄念及於此，遂想設法把自己這種構想，說給歐陽珊知曉。

　　好在喬大化故示大方，適才曾有「純陽谷」中，任憑自己遨遊之語，何不索性前往「群仙小築」附近，看上一看？主意既定，方待起身出室，靜室門外，已起剝啄之聲。

　　雲夢襄目光一注，揚聲說道：「門未上閂，何人？請進。」

　　室門「呀」然啟處，有個勁裝漢子，同雲夢襄恭身說道：「啟稟雲大俠，我家谷主特設盛宴，為雲大俠接風。」

　　雲夢襄問道：「宴設何處？」

　　勁裝大漢答道：「因雲大俠是特殊貴客，我家谷主遂把盛宴，設在本谷禁地，一向春色無邊的『氤氳樓』中。」

　　雲夢襄道：「你家谷主太客氣了，但不知這場盛宴何時開始？還有甚麼其他賓客？」

　　勁裝大漢答道：「有無其他貴客，在下不知，盛宴卻即將開始，我家谷主請雲大俠立時命駕！」

　　這樣一來，雲夢襄自然不便再去「群仙小築」，只好含笑點頭說道：「好，我這就前去，便請尊駕引路。」

　　他邊自己說話，邊自心中暗道：「乘此機會前往喬大化的禁地之中，看看情況也好！」

　　勁裝大漢恭身一禮，便為雲夢襄引路。

　　出得「群英山房」，轉過一重山壁，便見有座相當美觀玲瓏的三層褸閣，倚峰矗立。

　　樓閣左邊，是片密翠浮天，清蔭蔽日的高大竹林。

　　樓閣右邊，則是道飛珠跳雪的三折瀑布，樓前並積瀑為潭，景色端的佳絕。雲夢襄一面眺觀，一面心中暗忖：「這『氤氳神君』喬大化，真會享受，竟選了如此一處景色相當靈妙，地勢又極幽僻的『純陽谷』作為根據巢穴，等到『陰陽大會』，群兇畢集以後，自己究應糾合同道，徹底毀滅魔巢？抑或只誅喬大化等首惡，而保留這座『純陽谷』作為一般孤臣孽子，志士遣民的避秦桃源，暨生聚教訓，一旅中經，規復山河之地……」

　　他正在心中忖度，忽聽「氤氳樓」上，響起喬大化的「哈哈」大笑說道：「雲大俠請恕我遠客在座，未能親迎，你請上樓來，喬大化為你引見一位鼎鼎大名的江湖同道！」

　　雲夢襄抬頭一看，「氤氳神君」喬大化，站在「氤氳樓」最高的第三層上，向自己含笑招手。

　　他覺得彼此身份均已表明，用不著再假作斯文地，拾級登樓，遂暗運神功，根本腰不擰，肩不晃，身不搖，直似平步躡虛般，只一舉步，便冉冉凌空，到了那「氤氳樓」的第三層上。

　　雲夢襄身形剛剛飄進樓上雕樓，便聽得空中有人喝采，道：「好一式化自『步虛身法』中的『凌風飛羽』，施展得委實爐火純青，不落絲毫跡象，足見『滄海巫山』，譽非妄得，風流劍客，不是虛名，令兄弟佩服得緊！」

　　隨著話聲，從室中緩步走出一個年約二十六七，風神如玉，異常俊美的青衫少年。

　　雲夢襄目光注處，不由微吃一驚！

　　因為他是大大行家，一眼便已看出，這青衫少年不僅風神俊美，不輸自己，連內功修為方面，也到了足稱當世武林中一流高手的極高境界！

　　他微微吃驚之下，自然心中忖度這位青衫少年，究竟是何來歷？

　　雲夢襄心中忖度，尚未獲得解答，喬大化業已呵呵笑道：「兩位全是我『氤氳樓』中，破例招待的無上貴賓，你們且請入席，先行用酒，我要互相引介。」

　　喬大化口中發話，身形側處，伸手肅客，把雲夢襄與那青衫衣年，讓入室中。

　　雲夢襄入室一看，室中陳設，華麗無儔，席上主客，只有喬大化、青衫衣年，暨自己三人，但侍應婢女，卻有八個。不單侍女眾多，且個個嬌美異常，身上更僅以一幅肉色薄紗蔽體，粉臂雪股，觸目銷魂，豪胸蜂腰，令人意亂。幸虧雲夢襄身為風流劍客，是在脂粉堆中，打過滾兒的曾經滄海，歷盡巫山之人，不會把這風流陣仗，看在眼內，他神色安詳，飄然入席，同喬大化含笑說道：「佳餚美酒，座有鬢絲，喬神君如此待客，未免太豐盛了……」

　　喬大化笑道：「雲大俠的大駕一臨，『氤氳樓』已沾光采，我先為你引介這位……」

　　「這位」兩字，才一出口，那青衫少年已自低聲吟道：「扶荔宮中花事盡，靈和殿裏昔人稀……」

　　吟聲才一入耳，雲夢襄臉色立變，目注青衫少年，訝聲問道：「足下適才曾認出我化自『步虛身法』的『凌風飛羽』，如今又有『靈和殿裏昔人稀』之吟，莫非就是與喬神君同列『風流三魔』和『靈和公子』柳長春麼？」

　　青衫少年微微一笑道：「柳長春向被江湖人物，目為邪惡一流，想不到薄薄微名，竟有污雲大俠之尊耳！」

　　雲夢襄既知對方就是「風流三魔」中的「靈和公子」柳長春，因自己殺卻他二弟柳如春，又把他三弟柳華春撕去一耳，雙方結仇甚重，心中遂立起戒意，防範這萬惡兇邪，向自己突發辣手！

　　流血事端必起，何不爭取主動？雲夢襄心念一定，便向柳長春揚眉說道：「柳兄，令弟……」

　　誰知「令弟」之語，才一出唇，柳長春便哈哈大笑地，接口說道：「雲大俠不要把淺淺小事，放在心上，柳如春的一條生命，和柳華春的一隻耳朵，根本不算甚麼，柳長春到要為你不吝教訓，幫我清理家族之舉，向雲大俠表示感謝，借花獻佛，敬你一杯美酒！」

　　說完，果然滿面含笑地，站起身來，手執銀壺欲替雲夢襄杯中斟酒。

　　雲夢襄真想不到這位素具兇名的「靈和公子」柳長春會如此大方，把他兩個兄弟一死一傷的手足之仇，竟一語撇過，不向自己計較！

　　但對方口中說得漂亮，卻跟著又有敬酒之事，不知會不會藉此生甚歹意？雲夢襄久走江湖，深悉「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之理，遂也雙手持杯，含笑起立。

　　他表面從容，暗中卻把無形罡氣，凝聚備用。只要柳長春一有任何異動，自己便可適時加以應付。

　　誰料他這番防範，又是多餘，柳長春只緩緩替他斟了一杯酒兒，毫無其他異動。

　　等到把酒斟滿，柳長春放下銀壺，笑吟吟地說道：「雲大俠請，柳長春先乾為敬。」

　　語聲方落，已把滿杯美酒，一傾而盡，並將杯底向雲夢襄照了一照。

　　事到如此，慢說是杯美酒，便是杯穿腸毒藥，雲夢襄也非喝不可。於是，雲夢襄目注柳長春，點頭說道：「柳兄的胸襟氣度，確非常人可及，這樣說來，雲夢襄應該就藉這杯美酒，向你表示歉意！」

　　話完以後，他也把杯中酒兒飲盡。但雲夢襄的飲酒方式，與柳長春回不相同，柳長春是舉酒就唇，一傾而盡，雲夢襄卻是徐徐飲下。

第十四章

　　這種差異，並不是雲夢襄的酒量有遜於柳長春，或不及他來得豪爽，只是雲夢襄處事慎重，戒心猶未全懈！

　　他自信舌尖足以辨味，只要發現酒中稍有異狀，便不下喉，神功凝處，可化為滿口酒箭，噴襲心懷叵測的「靈和公子」柳長春，暨「氤氳神君」喬大化！

　　誰知美酒入口，除了異常香醇，確是陳年佳釀之外，雲夢襄竟未從他自詡能辨百味的舌尖之上發現任何異狀！

　　把酒飲完，雲夢襄心中方自一寬，忽又一緊！

　　因為他突然想起在「玄陰谷」內，誤中奇毒，與歐陽珊雙雙好合之事，可見天下之大，四海之廣，再有淵博見識之人，置身其間，仍覺渺小，僅憑舌尖辨味，實屬冒險舉措……不過，念及於此，酒已飲完，雲夢襄雙眉微蹙，只得暗運功力，搜查體內，看看臟腑之間，可有異樣感覺？柳長春微笑道：「雲大俠放心，柳長春不會如此下流，何況就算我有甚歹意，身為主人也是與我新交的喬神君，亦必不容我放肆！」

　　由這幾句話兒之上，可以知道「靈和公子」柳長春十分心靈眼快，他已看出雲夢襄心中之意！

　　但常言道「言多必失」，過份的掩飾，往往會暴露弱點。柳長春便是如此，他這幾句極其漂亮的場面話，不單未能令雲夢襄去疑，反使這位風流劍俠的疑念更深！

　　毛病就出在「也是與我新交的喬神君」一語。因喬大化不僅與柳長春齊名，同列「風流三魔」，適才聞報柳長春抵達之訊，竟由秘道出迎，迎入心腹重地「氤氳樓」，分明乃同路之人，或多年之交，情分不薄！

　　既然情分甚厚，偏偏強調「新交」，這種一經分析，破綻便露的掩飾言詞，怎不使雲夢襄本已起疑的心中，益發疑雲密佈！

　　問題就在雲夢襄疑思更濃之際，業已暗運功力，察看全身，獲知結果。

　　這「結果」是自己一切如常，決無不妥，「靈和公子」柳長春，竟未在那杯酒兒，藏甚花樣！

　　一連串的堆斷錯誤，使雲夢襄有點臉紅，也有點心驚！

　　臉紅的是自己對柳長春有所誤解，未免貽笑。

　　心驚的是這「靈和公子」不可捉摸，顯然除了武功以外，連心智方面，也是自己所遇的生平第一勁敵！

　　最好的解窘之策，便是說老實話，雲夢襄神色安然地，向柳長春抱拳笑道：「柳兄莫要笑我多疑，在這種寸寸鬼域，步步危機的險惡江湖中，要想立身處世，最少也要把握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之語！」

　　柳長春哈哈大笑道：「雲大俠說得對，小弟在江湖中，何嘗不本『對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之訓，今日因對雲大俠平素景仰太深，才於風萍初識之下，便自直抒胸襟！來來來，一杯不足為敬，柳長春且借主人佳釀，再敬雲大俠兩杯！」

　　同路之人，倘若如此，可以說是蘭馨蕙馥氣味相投！但異路之人如此言甘，卻多半可能心苦！雲夢襄表面從容，戒心不懈，無論是第二杯酒，或第三杯酒，均一樣全神貫注，徐徐下喉，並凝足功力，以備隨時應變！三杯敬酒喝完，一切如常，柳長春與喬大化未露猙獰面目。這回，雲夢襄真正把心放了下來，暗忖對方大概是因「陰陽大會」的會期即屆，要將一切恩怨，都留在大會之上，再復當眾了斷……

　　就在他寬心已放，戒意漸疏之際，柳長春忽然含笑叫道：「雲大俠，我對你久所欽敬，今日既在此相逢，決不可錯過良機……」他話未說完，卻故意在半途頓住。

　　雲夢襄接口道：「柳兄不肯錯過甚麼機會，何妨明白說出。」柳長春笑道：「常言道：『學到老，學不了』，既遇高明，我所謂難得良機，自然是討教討教！」

　　對方明言「討教」，雲夢襄反不怯陣，劍眉微剔，把雙目湛湛神光，凝注向柳長春的俊美臉龐，緩緩笑道：「同胞如手足，弟仇不共戴天，柳朋友這『討教』二字，為何說得稍遲，不在彼此一見面下，便即提出？」

　　柳長春哈哈笑道：「雲大俠又誤會了，我所謂『討教』，不是想和你生死相搏，了斷仇怨。」

　　雲夢襄詫然問道：「柳……兄所謂『討教』，是指甚麼？」

　　柳長春自行斟了一杯酒兒，飲了大半，含笑答道：「異性相吸，同性相爭，小弟想向雲大俠所討教的，自然是你我共同之事。」

　　雲夢襄雙眉略聚，微一尋思，目注柳長春道：「柳兄認為咱們之間，有甚共同……」

　　一語未畢，柳長春便接口笑道：「有，當然有，雖然雲大俠聲華信美，我則久著兇名，在江湖間，一個受人敬仰，一個受人厭惡，身份高下，判若雲泥，但『風流』二字，卻總相同，只不過你別名『風流三劍』，我別名『風流三魔』而已！」

　　雲夢襄「哦」了一聲道：「原來柳兄是打算和我比較『風流』？」

　　柳長春點頭笑道：「純陽谷中多俊傑，風流人物聚今朝，我們以『風流』論戰，看看究竟是『劍』高『魔』淺？抑或『劍』淺『魔』高？應該也算得是轟動武林『風流韻事』！」

　　雲夢襄怎甘示弱，揚眉問道：「柳兄既有風流雅興，雲夢襄自然奉陪，但不知你這『較量風流』的題目，卻是如何出法？」

　　柳長春道：「據小弟之見，『風流』可有『廣義』『狹義』之分，『廣義風流』之較量，留俟『陰陽大會』，當眾施為，我們今夕在這『氤氳樓』中，以『狹義風流』，點綴點綴如何？」

　　雲夢襄是玲瓏剔透之人，聞言業已略知其意，卻故作不解問道：「柳兄請把『廣義風流』與『狹義風流』再加解釋解釋！」

　　柳長春笑道：「所謂『廣義風流』，就是書畫琴棋，詩詞歌賦，以致文武兩道的各種絕藝……」

　　雲夢襄目閃神光，軒眉問道：「柳兄是打算以這些技藝，和我一一較量？」

　　柳長春淫淫地笑道：「一一較量也可，在其中選擇數項，向雲大俠討教也好，但小弟已然說過，要等七七正日，在『陰陽大會』之上，當著與會群雄，分個上下高低，勝者才有光彩！」

　　這位「靈和公子」的語氣中，隱含強傲，彷彿竟對名震當今的「滄海巫山」雲夢襄，存有必勝信念？

　　雲夢襄聽在耳中，只是笑了一笑，淡淡說道：「當著天下群豪，互較絕技，自然會覺得過癮，但今夕……」

　　「今夕」二字，才一出唇，柳長春便接口笑道：「今夕只可談風月……」

　　這句話兒，使雲夢襄聽得雙眉一挑，向柳長春注目問道：「飲美酒坐名樓，對佳人談風月，確是人生樂事，但『風月』二字，似乎也有『廣義』『狹義』之分，柳兄意屬何指？」

　　柳長春笑道：「我是指最狹義的『風月』，擁美人兮入帳，跨鳳鸞兮遨翔，你我在喬神君侍酒豔姬中，各取一人……」

　　話方至此，雲夢襄業已連連搖頭。柳長春看出他的神色，不等雲夢襄開口，便先含笑說道：「雲大俠不要搖頭，我知道你對於女人，立有『三不歡』的原則，但喬神君這些豔姬，一來絕對願侍枕席，二來全是絕代嬌娃，三來均係久經戰陣的風流紅粉，不是鴻蒙未辟的黃花處子，故而對於你的『三不歡』原則，毫不違背，雲大俠應該決無推脫了！」

　　雲夢襄目光微微一瞥喬大化，向柳長春皺眉問道：「柳兄，這『氤氳樓』中，究竟誰是主人？」

　　柳長春尚未答話，喬大化已自搶先笑道：「雲大俠不必顧忌這種小節，喬大化雖是主人，我到同意促成這樁風流韻事，看看這八名侍姬中，是誰能有福澤，承承雲大俠與柳公子的雨露之恩！」

　　雲夢襄靜聽至此，發覺了兩件事兒。

　　一件是「氤氳神君」喬大化與「靈和公子」柳長春，似在一吹一唱地，互為搭檔。另一件是柳長春出話處事，都相當擅專，有點喧賓奪主！

　　把這所發覺的兩件事兒，綜合起來，可以獲得一樁解答，就是柳長春與喬大化二人，決非初識，必有深交，並定然在這「只談風月」一事之上，對自己有甚麼陰謀算計？

　　但有陰謀雖可肯定，有甚陰謀，卻無法猜測。雲夢襄一方面由於藝高膽大，一方面想揭破對方究竟有何企圖，遂把雙眉一軒，朗聲笑道：「既然喬神君如此好客，不惜名姬，我便聽聽柳兄這今夕風月，是打算怎樣論法？」

　　柳長春笑道：「這辦法還用問麼？男人在脂粉戰場上的糾糾雄風，就是看他能把女人征服到甚麼程度？」

　　那八名天姿國色，全身赤裸，僅披輕紗的侍酒豔姬，聽了柳長春的話兒，都掩口吃吃媚笑，顯然都是一些見多識廣，能征慣戰的淫娃蕩婦！

　　柳長春伸手拉住站在自己旁邊的一名侍姬，一面伸手到她所披輕紗之內，有所摸索，一面向雲夢襄笑道：「雲兄，你我各選一名豔女，和她同入羅幃，以一炷香為度，看看在這段時間之內，能把對方征服得幾度欲仙欲死，看看究竟是你的『風流之劍』威武？還是我的『風流魔棒』犀利？」

　　喬大化聞言，含笑說道：「柳公子的這個辦法，有點欠妥？」

　　柳長春愕然道：「怎樣欠妥？」

　　喬大化笑道：「兩位均是武林中以『風流』名世之人，無論那個侍姬，在你們鞭策馳驟之下，必將嬌啼婉轉，神志昏迷，那裏還記清她們欲仙欲死地，銷魂蝕骨了多少次數？」

　　柳長春點頭道：「喬神君說得有理，但依你之見，我和雲大俠應該怎樣作『風月爭雄』，才可公平分出高下？」

　　喬大化面含微笑答道：「這事容易，我只消派上些『風流監軍』，便可評判出你們兩位的『風流解數』，究竟誰高一著？」

　　柳長春哦了一聲，含笑道：「方法真是越想越妙，喬神君，你打算派誰充任『風流監軍』呢？」

　　喬大化對那八名侍姬，用手一指道：「柳公子與雲大俠在我這八名侍姬中，任選兩名，作為『風流戰友』，其餘六名，便分居兩室，充任『風流監軍』，這樣既可使你們獲得公平風流裁決，也可使她們添點風流見識！」

　　柳長春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我到不怕有人監戰，但不知雲大俠習不習慣於當眾風流？」

　　雲夢襄在柳長春與喬大化答話之間，仍自思忖對方用意何在？是否有甚惡毒陰謀，讓自己一步一步地進入圈套？任憑他聰明絕頂，但仍思忖不出個所以然來。

　　此時聞得柳長春詢問自己，雲夢襄遂不得不答地，隨口吟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這兩句吟聲，自然充滿傲氣，接受對方挑戰！

　　其實雲夢襄有點口是心非，他自從與歐陽珊結了合體緣，定了夫妻之約，彼此「名花有主」，「名主有花」以後，業已決心盡懺綺孽，不再風流，那裏會在眼前這幾名蕩女淫娃身上，古井重波，道心再亂？

　　他之所以表示接受挑戰之舉，那是想揭破陰謀，探悉究竟？

　　雲夢襄認為無論「靈和公子」柳長春與「氤氳神君」喬大化，商定了甚麼毒計，掩飾得如何巧妙，使自己空有戒意，難加察覺，但圖窮匕現，理所當然，到了最後關頭，總可看破他們的猙獰面目。

　　柳長春聞得雲夢襄的吟聲，撫掌笑道：「好一個『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雲大俠答覆得蘊藉風流，真不愧『滄海巫山』美號！雲大俠既然同意在『風流監軍』監視下佈雨興雲，顛鸞倒鳳就請你在這八位嬌娃之中，先任選一名『風流戰友』！」

　　雲夢襄故意搗蛋地，目光一掃說道：「我不作君子！」

　　這句「不作君子」，把喬大化與柳長春全聽得為之一怔，柳長春雙眉微蹙，目注雲夢襄道：「雲大俠，小弟請教高明，你這『不作君子』之語，卻是何意？」

　　雲夢襄道：「常言道：『君子不奪人所好』，我如今偏要奪人所好，莫非『不作君子』麼？」

　　柳長春恍然領悟，把他那隻不太規矩的左手，從身在侍姬的經紗下襬中，抽了回來，目注那名身材曼妙，面目也長得相當俏麗的侍姬，揚眉笑道：「紅紅，你的運氣來了，名滿四海，威震八荒，位列『風流三劍』之一的『滄海巫山』雲大俠，居然獨垂青眼，要對你施以雨露之恩，真是天大造化，你好好的去伺候他吧！」

　　雲夢襄心中暗笑，柳長春終於又漏出一個不經意的破綻，他若是初來「氤氳樓」，怎會對「氤氳神君」喬大化的貼身侍姬如此熟悉？

　　紅紅嫣然一笑，風神萬種地，走到雲夢襄身畔。

　　柳長春隨手拉了一名侍女，便轉向喬大化含笑問道：「喬神君，我們的『風流陣地』何在？」

　　喬大化笑道：「在這廳後，便有兩間相當寬大的精室，可以作為雲大俠與柳公子的鏖戰興兵之地。」

　　柳長春點了點頭，站起身形，挽住身邊侍姬，向雲夢襄笑道：「雲大俠，我們這就進房，由喬神君在門外燃香為度。等到一炷線香，或為灰燼時，喬神君請鳴金鐘，我們便檢視戰果！」

　　說完，向其餘六名侍女笑道：「你們隨意來上三位，作我的『風流監軍』，其餘三位，則去另一室中，參觀雲大俠倒鳳顛鸞的風流解數。」

　　分人分房以後，雲夢襄向紅紅笑道：「紅紅，你先上床，把帳兒放下。」

　　紅紅自然遵命上床，雲夢襄在她才一放下羅帳之際，便神功默聚，運指如風，把其他三名侍姬，一齊點了穴道。這時，紅紅以為承恩在即，而對自己將施雨露之人，又是被天下武林女子所無不愛慕的風流劍客「滄海巫山」雲夢襄，業已喜孜孜地，卸去所披輕紗，全身上下，赤裸裸地一絲不掛，等待錦帳鏖兵，仰承恩澤！

　　誰知雲夢襄未向帳內興兵，先對帳外動武，竟把另外三名準備參觀連台好戲的姊妹們，一齊點了穴道。

　　紅紅正驚得想叫未叫之際，錦帳已被輕輕揭起。

　　首先探進帳內的，便是雲夢襄那張足能使一切紅粉，都為他神魂顛倒的英俊臉龐。

　　但這張英俊臉龐之上，並未充滿殺氣，佈滿怒氣，而是笑吟吟地一團和氣。

　　紅紅不僅身為紅粉，更是武林蕩婦，慾海妖姬，立刻便被雲夢襄臉上這副笑容，弄得神迷心亂。她起初以為雲夢襄突然點穴之故，是發現了什麼破綻，準備翻臉，如今卻以為雲夢襄此著，只是不願有人在旁滋擾，而要與自己靜度春宵，共圓好夢！

　　她因有這種一廂情願想法，遂不單不曾驚叫出聲，反而向雲夢襄飛了一瞥風情萬種的媚眼，並將嬌軀側了一側，玉腿分了一分，表示歡迎雲夢襄上床入港！

　　嬌軀倒處，紅紅業已淫心大動，蕩念早生，個中情況景象，委實足令人血脈賁張，也有點不堪入目！

　　但雲夢襄是曾經滄海，歷盡巫山之人，什麼旖旎風光，風流場面沒有見過？

　　他目光注處，只是笑了一笑，便和衣而臥，與紅紅並頭躺在一處。

　　紅紅見他雖已上床，卻未脫衣，不禁以一種極柔極媚的極低語音問道：「雲……雲……雲大俠，你……你怎麼還……還不脫衣？室外線香已燃，我們若耽延太久，豈不被柳公子太佔便宜了麼？」

　　依她心理，恨不得叫上一聲「雲哥哥」才覺得過癮，但因終有顧忌，仍不得不稱以雲大俠。雲夢襄笑而不答，他是躺在紅紅右邊，遂以左臂穿過她的頸項，摟住嬌軀，右手卻向紅紅身上伸去。

　　他這隻右手的目的地，既非新剝雞頭的高聳玉峰，也不是曲徑通幽的桃源妙洞。

　　雲夢襄的手兒落處，是在紅紅臍眼之下，桃源妙洞的茸茸芳草之上。

　　紅紅覺得雲夢襄掌心之中，奇熱如火，緊按自己小腹，熨得舒服透頂，不禁嬌軀微顫，口中也發出了銷魂蝕骨的呻吟聲息！

　　她口中一面呻吟，一面似乎在鼻間說話，咿咿唔唔，斷斷續續地說道：「雲……雲……大……大俠，你……你怎麼還……還……還不？我……我受不住了，我……我……我要……」

　　雲夢襄彷彿十分親熱地，與紅紅耳鬢廝磨，其實卻是把嘴湊在她耳邊，悄然說道：「你慢點要，我會讓你舒服，但卻先得問你一件事兒……」

　　紅紅彷彿深悉雲夢襄所訂「非絕色不歡，非出自願不歡，是處女不歡」等「三不歡原則」，仍自呢聲答道：「雲大俠不……不要問了，這事是我心甘情願，我更早已破身，並非處女，只要雲大俠不嫌我容貌醜陋，你就快……快……快點……」

　　連連催快，雲夢襄卻偏偏慢條斯理，低聲說道：「我不是問你這些事兒。」

　　紅紅道：「雲大俠要問什麼？我有知必答，有答必盡就是。」

　　她邊自答話，邊自把隻纖纖玉手，也伸向雲夢襄的小腹部位有所挑逗！

　　雲夢襄低聲問道：「紅紅，我要問你，『靈和公子』柳長春與你主人『氤氳神君』喬大化，是怎樣串同作弊？想什麼毒計害我？」

　　這幾句話兒，好似當頭一棒，驚得紅紅全身發顫，把伸向雲夢襄胯間的那隻手兒，自然而然地，縮了回去。

　　雲夢襄把摟住紅紅的左臂緊了一緊，使她覺得全身猶如上一道鋼箍，然後含笑說道：「你很聰明，應該知道我懷抱之中，決跑不掉！」

　　紅紅似乎驚念漸漸袪去，已能鎮定下來，毫不高聲地，點頭答道：「就算是死在風流劍客『滄海巫山』的懷抱之內，也是天大光榮！武林中多少傾城紅粉，求之不得，我那裏會想逃跑。」

　　雲夢襄笑道：「不想逃跑最好，也不要想出什麼別的花樣？你只應該乖乖答我問話。」

　　紅紅苦笑道：「雲大俠，你若問別的事兒，紅紅無不直言……」

　　雲夢襄不等她再往下講，便自接口道：「我別的事兒不問，單單就問此事，柳長春與喬大化，究竟在攪些什縻花樣？」

　　紅紅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雲夢襄冷笑一聲，目閃神光說：「這話搪塞不了，因為你分明是喬大化暨柳長春的工具，怎會不曉得他們的陰謀毒計？」

　　紅紅也知抵賴不了，只得以十分柔媚的婉孌神情，向雲夢襄嫣然笑道：「雲大俠，你不要強人所難好麼？我只要稍一透露份外之語，這條小命，立刻便保不住！」

　　雲夢襄「哼」了一聲道：「你難道未曾想到，若是不肯說出，我也會要你的命麼？」

　　紅紅搖頭笑道：「雲大俠不要嚇我，我不相信以你這等名列『風流三劍』，號稱當世一流高手的最懂憐香惜玉之人，會對一個失去抵抗力的紅粉嬌娃，施甚絕情辣手？」

　　他這幾句話兒，確實相當厲害，真把雲夢襄問得為之一愕？但他轉念之間，便已有了對策，依然異常親熱地，偎在紅紅耳邊，悄聲笑道：「你說得對，我對於一個業已失去抵抗力，並在我懷抱以內的紅粉嬌娃，施甚絕情辣手……」

　　紅紅聽至此處，心方一寬，雲夢襄又笑道：「但我不施絕情辣手，卻改用熱情妙手，恐怕你也照樣禁受不住！」

　　「雲……雲……雲大俠，你給了無上歡樂，得……得嘗此趣，死……死亦無憾……我……我老實告……告訴你……我……我有麻瘋……」

　　「麻瘋」二字，使雲夢襄大吃一驚，似有不信地問道：「你……你是『氤氳神君』喬大化的寵姬侍女，怎麼染有『麻瘋』惡症？」

　　紅紅星眸微合，銀牙己把下唇咬得流出血來，那裏還能答話？

　　雲夢襄是無邊風月過來人，自然知道紅紅已在欲仙欲死的緊要關頭，遂索性憐香惜玉地，手下暗加功力，使她長長呻吟一聲，身上起了一陣強烈痙攣。

第十五章

　　等到這陣痙攣漸漸平息以後，紅紅嬌慵不勝地，以一種極為滿足神情，呢聲說道：「雲大俠，剛才那種銷魂妙趣，真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紅紅拼捨性命，也要對你答報！」

　　雲夢襄笑道：「何必捨命？你只是據實答我問話，便是最好……」

　　紅紅不等雲夢襄話完，便自笑道：「我說的全是實話，不單身有麻瘋，並還有種據說是傳自『身毒』『西域』外邦，幾乎無法治療的特殊『花柳』！」

　　雲夢襄更為驚奇問道：「這事奇怪，喬大化與柳長春知道我會在八名侍姬之中，單單選中你呢？」

　　紅紅以一種含情脈脈的目光，看看雲夢襄微笑答道：「雲大俠，你大概萬想不到，我們八名姊妹的身上，全都蘊有『麻瘋』，以及異於尋常的特殊『花柳』劇毒，故而無論雲大俠選擇我們之中的那一個，只一雲雨巫山，或是接唇度舌，便染附骨之蛆，只是暫時不會發覺而已。」

　　雲夢襄一身冷汗地，咬牙說道：「好厲害好狠辣的陰謀，但你們既是喬大化的寵幸侍姬，卻怎會染上這等毒疾？」

　　紅紅笑道：「我們原本都是清潔之身，只在雲大俠到此的片刻前，才變成傳毒之具！」

　　雲夢襄恍然道：「我明白了，這主意定是『靈和公子』柳長春出的，所謂『麻瘋』，暨特殊『花柳』毒疾，也都是柳長春……」

　　紅紅不等雲夢襄再復猜測，便點頭說道：「雲大俠最多猜對一半，柳長春因風流太甚，得了惡報，他本身就是染有『麻瘋』，暨特殊『花柳』毒疾之人，由他先把我們八姊妹輪流姦辱一遍，然後再利用我們把這種不治毒疾，轉介到雲大俠的身上！」

　　雲夢襄一挫鋼牙，神功默運。他這運功之舉，並非為了準備對敵，而是使自己那隻瑩潔如玉的右手，自肘部以下，逐漸呈現紅色。

　　由彩紅……而淡紅……而深紅……最後整隻右手，都變成了赤紅色澤，並似有絲絲熱氣，從掌肘之間，騰然升起。

　　他這樣做法，是以本身的純陽真火，貫注於右手之上。因為雲夢襄這隻右手，適才曾在紅紅小腹之上，來回按摩，既觸及茸茸芳草，也難免沾及紅紅樂極而滋的瓊漿玉露。

　　如今既知紅紅染有「麻瘋」，暨特殊「花柳」毒疾，雲夢襄怎得不對自己這隻可能含有問題的風流右手，作些打算。

　　常言道：「毒蛇齧手，壯士斷腕」，雲夢襄只沾芳草，未入桃源，當然還未斷腕地步，他遂默聚純陽真火，在右手掌肘之間，從內向外，猛烈蒸發，縱然染有毒質，會消滅無慮！

　　誰知就在雲夢襄右手膚色，由白變粉紅，白粉紅變淡紅，由淡紅變為深紅赤紅之際，紅紅的嬌靨之上，竟也有同樣變化！

　　雲夢襄解決了手上問題，方發現紅紅的臉上問題，訝然問道：「紅紅，你……你覺得有甚麼不對麼？」

　　紅紅秀眉微蹙，從臉上浮現一種又似苦笑，又似充滿安慰的笑容答道：「雲大俠，紅紅快要死了，謝謝你能在我死之前，施度風流解數，賜以人生真趣，紅紅才不惜軀殼，告訴你那樁意料不到的惡毒陰謀！」

　　雲夢襄弄不懂紅紅這「快要死了」一語之意，遂皺眉叫道：「紅紅，你不要死，我可以救你脫離魔掌，重新作人，至於那些『麻瘋』，暨特殊花柳等疾，我就不信……」

　　話方至此，陡然聽得「砰」的一聲巨震！

　　這聲巨震，起自隔室，跟著又聽得「氤氳神君」喬大化厲叱道：「柳長春，你這個人面獸心的東西，怎能以如此下流手段，對我寵姬，暨雲大俠加以毒害？」

　　柳長春哈哈一笑又是刷刷幾聲破空銳嘯。喬大化「哼」了一聲，似是中了甚麼暗算光景？

　　雲夢襄有點愕然，開門縱出，察看究竟？

　　只見「氤氳神君」喬大化手撫肩頭，滿面苦笑地，向雲夢襄搖頭嘆道：「雲大俠，萬想不到名震武林的『靈和公子』柳長春，竟會如此下流，他在我八名侍姬身上，都流傳了『麻瘋』暨特殊花柳毒疾，企圖加害我們，雲大俠可曾與紅紅合體尋歡了麼？」

　　雲夢襄本擬向喬大化暨柳長春興師問毒，經他這麼一說，反到不便開口，只把頭略搖，表示未中毒計。

　　喬大化見他搖頭，滿面含笑地，慰然說道：「雲大俠未中毒計就好，否則我這作主人的，真將愧怍萬分，百罪莫贖的了！」

　　雲夢襄冷然一笑，揚眉叫道：「喬神君，你何必這樣說法，我看，你是貓哭老鼠假慈悲吧？」

　　喬大化怔了一怔，皺眉說道：「雲大俠何出此言？我剛剛得報，便來問罪，柳長春行時還復逞兇，打了我一根蘊有劇毒，相當難治的『追魂奪命柳絲針』呢！」

　　說完，把手一鬆，右肩頭上，果然微沁血漬。雲夢襄暗罵對方真善做作，遂向喬大化招手叫道：「喬神君，你請進房來，我向紅紅問幾句話兒，給你聽聽。」

　　喬大化毫無所怯地，應聲走進房內，到是一派問心無愧模樣。但雲夢襄目光注處，帳內空空，趕緊掀帳看時，床上那還有適才欲仙欲死，呻吟欲絕的紅紅姑娘，只有一灘把褥單染污的淡黃色血水，水及枕上褥間的一些毛髮而已。

　　再看那被自己點了穴道，制於帳外的另三名侍姬，也於片刻之間，遭受相同命運，變作三灘血水，只剩三幅輕紗，與一些毛髮未曾化去。

　　雲夢襄見狀一怔，喬大化卻頓足恨恨說道：「好一個狠心辣手的『靈和公子』柳長春，我喬大化與你誓不兩立！」

　　就在喬大化自言自語，雲夢襄身形閃處，宛如一縷輕煙，飄出靜室。

　　喬大化一驚叫道：「雲大俠，你……你去那裏？……」

　　他趕緊追出，方發現雲夢襄並未走遠，只是去了隔壁柳長春適才所居的那間靜室。

　　這間靜室之中，柳長春人影早杳，所留下的仍是由四名美豔侍姬所化的四灘血水。

　　雲夢襄見喬大化隨後入室，憤然問道：「喬神君，你快把柳長春替我交將出來，他到那裏去了？」

　　喬大化雙肩一聳，苦笑答道：「適才我得訊問罪，未料柳長春先行翻臉逃走，並被他出其不意地，打了一根『追魂柳絲針』，喬某一面提氣閉穴，防止毒力攻心，一面準備追趕，卻因雲大俠出室問話所誤，經過這一耽誤，柳長春那廝，早已冥冥鴻飛，弋人何慕的了！」

　　雲夢襄邊自靜聽喬大化解釋，邊自心中盤問。

　　在這剎那之間，他作了兩項重大判斷：第一項重大判斷是紅紅既知垂死，則她那番死前之語，定是實言，不有故作危辭，欺騙自己。

　　第二項重大判斷是紅紅之言若實，喬大化目前這番舉措，便全是做作，知道機密已洩，才特意如此，一來可推卸主人的責任，二來也避免於「陰陽大會」之前，也就是他們準備充分之前，使柳長春與自己起了激烈衝突！

　　由於這兩項判斷，雲夢襄好不心驚！

　　他自己雖倚仗一套特殊風流解數，從紅紅口中，獲悉實情，逃過一場大劫，但卻怎料知接踵而來的，還有些甚麼惡毒花樣？

　　尤其更使雲夢驚心的，是關於歐陽珊方面？

　　歐陽珊也遇陰謀，萬一應付稍有不當，則後果……後果如何？

　　雲夢襄不敢想了，他下了一樁定論，就是「虎穴之中，絕對不宜久居。」他心中想了這多事兒，臉上神色自也陰晴不定。

　　喬大化何等人物，自然看出雲夢襄的神情變化，遂低聲下氣地，陪著笑臉問道：「雲大俠想些甚麼？難道還對喬某有些不信任麼？」

　　雲夢襄心念斂處，回過頭來，向喬大化凝目注視。

　　他的目光森冷異常，如挾霜刃，看得喬大化不由自主地，周身一寒，再度陪笑說道：「雲大俠，我們如今可算是同仇敵愾之人，你差點中了毒計，我卻把八名從各處尋訪，好不容易弄來『純陽谷』的美豔侍姬，一齊玉殞香消，化為血水！」

　　雲夢襄嘴角微抿，哂然一笑道：「喬神君，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又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任憑你掩飾得多麼巧妙，卻萬想不到會在東牆角下，那件毫不起眼的東西之上，露了馬腳！」

　　這「露了馬腳」四字，使那本已作賊心虛的「氤氳神君」喬大化，大大吃了一驚！

　　他吃驚之下，遂本能回身，向雲夢襄所說的東牆角下看去。

　　目光到處，東牆角下空蕩蕩地，根本毫無一物。

　　喬大化這一驚委實非同小可！

　　因為他一向慣於算計人，自然知道東牆角下既然空無一物，則雲夢襄如此說法之意，無非哄騙自己回過身去，把整個後背，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他襲擊手段之下……

　　喬大化雖已明白，但卻明白得稍為晚了一些！

　　就在他剛剛看清東牆角下空無一物之際，雲夢襄適才撫摸紅紅妙處的那隻右掌，已悄然貼上了喬大化的「脊心」死穴！

　　喬大化情知無法反抗，只得把語音盡量放得平和地，含笑問道：「雲大俠比時便想與我翻臉？……我……我們且等在『陰陽大會』之上。當著舉世群豪，再各憑藝業，決一雌雄好麼？」

　　雲夢襄冷冷說道：「我的意見，與你相同，但卻不願再住在你這『純陽谷』中，等待『陰陽大會』。」

　　喬大化笑道：「會期業已在即……」

　　雲夢襄不容他往下再說，便截斷了喬大化的話頭，冷然叱道：「薰蕕不共器，冰炭不同爐，我不願意再在你這下流地方，與鼠輩為伍，勾留一時片刻！」

　　喬大化已知雲夢襄並無立向自己下手之意，心內頓寬，含笑說道：「雲大俠既不願再屈俠駕，喬大化立即送你出谷，等大會正日，再侯光降如何？」

　　雲夢襄道：「我不是一個人來，也不能一個人走……」

　　喬大化「哦」了一聲，接口笑道：「當然，當然，我立刻便命人去把歐陽仙子請來此處，與雲大俠同行。」

　　雲夢襄把貼在喬大化背後「脊心」死穴上的那隻右掌，按了一按，沉聲叫道：「喬大化，你快些命人去請歐陽仙子，不許再耍花樣，你應該明白，我這隻右掌適才能令紅紅姑娘蝕骨銷魂，如今也能令你碎骨飛魂！」

　　喬大化不愧巨憝大惡，仍自打了一個哈哈，毫不介意地，含笑說道：「雲大俠這場誤會，可生得大了，常言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且等他日擒住『靈和公子』柳長春，問個水落石出之後，你才知道喬大化並非暗箭傷人的下流之輩！……」

　　語音至此略頓，陡然高聲喝道：「樓下何人值班？」

　　「氤氳樓」下暗處，閃出一個黑衣勁裝大漢，向喬大化恭身說道：「屬下張天彪，輪值在此，伺候谷主。」

　　喬大化道：「鄭天彪，你去『群仙小築』，向『八幡公主』，傳我口諭，請雲南六詔的『玄陰谷主』歐陽仙子，立刻來此與雲大俠相見。」

　　鄭天彪恭身稟道：「前去『群仙小築』，須過『陰陽隧道』，若無谷主權杖，恐怕不能穿越？」

　　喬大化聞言，向雲夢襄含笑問道：「雲大俠，權杖現在懷內，我取出給他好麼？」

　　雲夢襄神功暗運，先使那位「氤氳神君」喬大化感覺到背後有股寒氣罡氣，隨時可以透體而入，震斷他的心脈，然後點頭笑道：「當然可以，喬神君是識得厲害的絕頂聰明人物，怎會自找麻煩？你儘管取出權杖便了。」

　　喬大化果然不敢以身踏險，耍甚花樣，乖乖從懷中取出一方半紅半黑的陰陽牌，擲往「氤氳樓」下。

　　那名叫鄭天彪的壯漢，拾起這方權杖，便匆匆馳去。

　　雲夢襄相當為喬大化保存臉面，右手攬住他的後腰，一同憑欄而立。

　　從樓下看來，決看不出有甚劍拔弩張的蹊蹺跡象，還以為雲夢襄喬大化等一位風流劍客，一位風流魔頭，相互之間，情感十分融洽地，相挽登樓，眺覽勝景。

　　雲夢襄邊自等待歐陽珊到來，邊自向喬大化低聲笑道：「喬神君，『風流三劍』與『風流三魔』，在當世武林中，雖然聲譽有異，但名頭的響亮程度，卻差不多，即以今夜之事而論，我們也可算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呢！」

　　喬大化仍不肯承認自己與「靈和公子」柳長春合作圖謀雲夢襄，聞言之下苦笑一聲說道：「此事實是柳長春獨自所為，我已被他害死了得來不易的八名豔姬，損失不小，雲大俠還不肯信，偏指我與他同謀，真是從何說起？」

　　雲夢襄因八名豔姬已死，柳長春已逃，根本事無佐證，遂也不再向喬大化責難，微微一笑說道：「喬神君不必喊冤，假如雲夢襄當真冤枉好人，則在『陰陽大會』之上，自當向喬神君當眾謝罪。」

　　喬大化笑道：「雲大俠與歐陽仙子如今既棄我而去，到了會期，還肯來麼？」

　　雲夢襄道：「一定來，一定來，如此盛會，怎能錯過？」

　　喬大化從臉上浮現一片陰森森的獰笑說道：「願雲大俠歐陽仙子不吝寵降，因為除了我們這段事以外，西南諸省黑白兩道的武林人物之中，還有許多過節，也要在這『陰陽大會』上，作一徹底了斷！」

　　雲夢襄笑道：「喬神君請為我通知『靈和公子』柳長春，叫他莫忘殺弟之仇，拿出些真實功力，與我在『陰陽大會』上，放手一搏，否則，若是傳揚開去，『風流三魔』豈不成了會暗箭傷人的無恥鼠輩，不再響噹噹了！」

　　喬大化明明知道雲夢襄是在指桑罵槐，也只得臉上發燒地，頷首答道：「我一定會為雲大俠盡力傳話，但柳長春既已溜，若是冥冥鴻飛，則於兩三日間，就未必找得到他了！」

　　雲夢襄劍眉微剔，俊目之中，神光一閃，冷聲說道：「就算找不著『靈和公子』柳長春，對於喬神君貴谷四大供奉中的『銷魂太歲』戚通……」

　　喬大化這回不等雲夢襄話完，便自接口笑道：「雲大俠放心，你要找『靈和公子』柳長春，我不敢負責，但對於戚通供奉，卻可保證他準於大會期前回谷，在雲大俠台前，竭誠討教就是……」

　　話方至此，業已瞥見歐陽珊在鄭天彪帶路之下，向「氤氳樓」遠遠走來。

　　雲夢襄目光微轉，乘著手貼喬大化後心之際，疾如電閃地，點了他三處穴道。

　　喬大化身形一震，側向雲夢襄揚眉問道：「雲大俠一代高人，這樣作法，不嫌太小氣一些了麼？」

　　雲夢襄笑道：「這不是小氣，這是為喬神君保全顏面，免得少時在你送我和歐陽仙子出谷之際，我不能老是用隻手掌，按在你『脊心穴』上！」

　　說完，他果把右手收回，含笑又道：「喬神君是大行家，總該知道我這點穴手法，乃獨門秘傳，最忌胡亂運氣衝解！」

　　喬大化苦笑道：「我當然懂得利害，不會自取其辱地，亂找罪受……」

　　這時，歐陽珊業已走近了樓前，雲夢襄含笑叫道：「珊妹，你在群仙小築之中，可安好麼？」

　　歐陽珊老早便目光遙注「氤氳樓」上，看出雲夢襄神情瀟灑，似乎無甚危機，遂含笑答道：「我……我還好，雲兄在深夜我找來此則甚，你……你沒有甚麼事吧？」

　　雲夢襄雖能聆音察理，聽出歐陽珊在第一個「我……」字之後，好像有點文章，但已不暇細問，只向樓下笑道：「珊妹不必上樓，我這就下去，有勞喬神君親自送我們出這『純陽谷』外！」

　　歐陽珊聽得一怔，詫然問道：「雲兄不是特意前來，參與『陰陽大會』的麼？為何會期未到，便要離去？」

　　雲夢襄笑道：「不行，我在此處，食不甘味，寢不安枕，還有兩日光陰如何過法……」

　　語音至此略頓，向「氤氳神君」喬大化，側臉看了一眼，含笑又道：「故而，我向喬神君暫時請假，等會期正日再來，已蒙喬神君批准，他並異常客氣地，執意要親自送我們出谷呢！」

　　歐陽珊何嘗不是玲瓏剔透之人，她也聽出雲夢襄所說「食不甘味，寢不安枕」兩句話兒中，必有蹊蹺！

　　礙著喬大化在場，她也不便細問，微揚螓首，嬌笑說道：「雲兄既然要走，怎不下樓？我們且去『純陽谷』外，眺覽這『野人山』的蠻荒月色也好。」

　　雲夢襄點了點頭，向喬大化笑道：「喬神君請！」

　　喬大化知道在這種情況之下，雲夢襄決不放心讓自己走在後面，遂毫不客氣地，從「氤氳樓」的三層樓閣之上，飄身而下。

　　雲夢襄果然盡量為喬大化保存面子，不先不後地，與他一齊飄身。

　　但喬大化就在飄身下樓的提氣之際，已然覺出自己的體內真氣，果然受制，有輕微阻滯情況。他是內家高手，武術行家，知曉雲夢襄的點穴手法，果是獨門秘技，絕頂高明。

　　在自己不思蠢動之下，體內氣血，只是輕微阻滯，但若一妄提真氣，過份用力，可能血管立爆，當時喪失性命！

　　他們一到樓下，鄭天彪便陪笑恭身說道：「谷主送客，要不要屬下隨行？」

　　喬大化搖頭道：「你不必隨行，可傳口令，由此處直達『純陽谷』外的所有明樁暗卡，一概撤去，在我與雲大俠，歐陽仙子經過以及我送客回轉之際，均不必有甚繁褥禮節……」

　　鄭天彪喏喏連聲，但似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向喬大化肅立稟道：「啟稟谷主，適才『八幡公主』曾說，若是歐陽仙子離去，她也要親自送客。」

　　喬大化眉頭微皺，向懸掛在「氤氳樓」頭一隻鴿籠，看了一眼說道：「你以飛鴿傳書，通知『八幡公主』，就說歐陽仙子與雲大俠有事出谷，在『陰陽大會』的會期以前，仍將趕回，我已親自送客，不必再勞動她了。」

　　鄭天彪恭身領命，走上「氤氳樓」，準備放鴿傳書之事。

　　雲夢襄舉步前行，並向喬大化含笑說道：「喬神君恕我多口，這位『八幡公主』是何等人物？」

　　喬大化尚未答話，歐陽珊已先笑道：「是傾國傾城的絕代尤物，也是喬大化的準夫人，聽說他們就打算在『陰陽大會』之上，確定名份，舉行嘉禮……」

　　說至此處，螓首微偏，側顧喬大化道：「喬神君，我只看出那位『八幡公主』，不是漢人，但她究竟是苗？是瑤？是銅？是鑼？我就看不出了。」

　　喬大化笑道：「非苗，非瑤，非銅，非鑼，她是『水擺夷』。」

　　歐陽珊「哦」了一聲，嬌笑說道：「『水擺夷』中，一向多出美人，難怪『八幡公主』會具有那等迷人豔色……」

　　語音至此，略略一頓，又向喬大化笑道：「喬神君，風聞『水擺夷』中，尤其婦人女子，多半都精『放蠱』暨『降頭』之術，『八幡公主』自更出色當行，不知她會不會用這些特殊手段，招待賓客？」

　　喬大化連連搖頭，含笑說道：「歐陽仙子儘管放心，『八幡公主』雖擅『放蠱』『降頭』等技，但這種法術，太耗心血精神，除非為了對付誓不兩立的深仇大敵以外，平時最忌輕易施展！」

第十五章

　　等到這陣痙攣漸漸平息以後，紅紅嬌慵不勝地，以一種極為滿足神情，呢聲說道：「雲大俠，剛才那種銷魂妙趣，真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紅紅拼捨性命，也要對你答報！」

　　雲夢襄笑道：「何必捨命？你只是據實答我問話，便是最好……」

　　紅紅不等雲夢襄話完，便自笑道：「我說的全是實話，不單身有麻瘋，並還有種據說是傳自『身毒』『西域』外邦，幾乎無法治療的特殊『花柳』！」

　　雲夢襄更為驚奇問道：「這事奇怪，喬大化與柳長春知道我會在八名侍姬之中，單單選中你呢？」

　　紅紅以一種含情脈脈的目光，看看雲夢襄微笑答道：「雲大俠，你大概萬想不到，我們八名姊妹的身上，全都蘊有『麻瘋』，以及異於尋常的特殊『花柳』劇毒，故而無論雲大俠選擇我們之中的那一個，只一雲雨巫山，或是接唇度舌，便染附骨之蛆，只是暫時不會發覺而已。」

　　雲夢襄一身冷汗地，咬牙說道：「好厲害好狠辣的陰謀，但你們既是喬大化的寵幸侍姬，卻怎會染上這等毒疾？」

　　紅紅笑道：「我們原本都是清潔之身，只在雲大俠到此的片刻前，才變成傳毒之具！」

　　雲夢襄恍然道：「我明白了，這主意定是『靈和公子』柳長春出的，所謂『麻瘋』，暨特殊『花柳』毒疾，也都是柳長春……」

　　紅紅不等雲夢襄再復猜測，便點頭說道：「雲大俠最多猜對一半，柳長春因風流太甚，得了惡報，他本身就是染有『麻瘋』，暨特殊『花柳』毒疾之人，由他先把我們八姊妹輪流姦辱一遍，然後再利用我們把這種不治毒疾，轉介到雲大俠的身上！」

　　雲夢襄一挫鋼牙，神功默運。他這運功之舉，並非為了準備對敵，而是使自己那隻瑩潔如玉的右手，自肘部以下，逐漸呈現紅色。

　　由彩紅……而淡紅……而深紅……最後整隻右手，都變成了赤紅色澤，並似有絲絲熱氣，從掌肘之間，騰然升起。

　　他這樣做法，是以本身的純陽真火，貫注於右手之上。因為雲夢襄這隻右手，適才曾在紅紅小腹之上，來回按摩，既觸及茸茸芳草，也難免沾及紅紅樂極而滋的瓊漿玉露。

　　如今既知紅紅染有「麻瘋」，暨特殊「花柳」毒疾，雲夢襄怎得不對自己這隻可能含有問題的風流右手，作些打算。

　　常言道：「毒蛇齧手，壯士斷腕」，雲夢襄只沾芳草，未入桃源，當然還未斷腕地步，他遂默聚純陽真火，在右手掌肘之間，從內向外，猛烈蒸發，縱然染有毒質，會消滅無慮！

　　誰知就在雲夢襄右手膚色，由白變粉紅，白粉紅變淡紅，由淡紅變為深紅赤紅之際，紅紅的嬌靨之上，竟也有同樣變化！

　　雲夢襄解決了手上問題，方發現紅紅的臉上問題，訝然問道：「紅紅，你……你覺得有甚麼不對麼？」

　　紅紅秀眉微蹙，從臉上浮現一種又似苦笑，又似充滿安慰的笑容答道：「雲大俠，紅紅快要死了，謝謝你能在我死之前，施度風流解數，賜以人生真趣，紅紅才不惜軀殼，告訴你那樁意料不到的惡毒陰謀！」

　　雲夢襄弄不懂紅紅這「快要死了」一語之意，遂皺眉叫道：「紅紅，你不要死，我可以救你脫離魔掌，重新作人，至於那些『麻瘋』，暨特殊花柳等疾，我就不信……」

　　話方至此，陡然聽得「砰」的一聲巨震！

　　這聲巨震，起自隔室，跟著又聽得「氤氳神君」喬大化厲叱道：「柳長春，你這個人面獸心的東西，怎能以如此下流手段，對我寵姬，暨雲大俠加以毒害？」

　　柳長春哈哈一笑又是刷刷幾聲破空銳嘯。喬大化「哼」了一聲，似是中了甚麼暗算光景？

　　雲夢襄有點愕然，開門縱出，察看究竟？

　　只見「氤氳神君」喬大化手撫肩頭，滿面苦笑地，向雲夢襄搖頭嘆道：「雲大俠，萬想不到名震武林的『靈和公子』柳長春，竟會如此下流，他在我八名侍姬身上，都流傳了『麻瘋』暨特殊花柳毒疾，企圖加害我們，雲大俠可曾與紅紅合體尋歡了麼？」

　　雲夢襄本擬向喬大化暨柳長春興師問毒，經他這麼一說，反到不便開口，只把頭略搖，表示未中毒計。

　　喬大化見他搖頭，滿面含笑地，慰然說道：「雲大俠未中毒計就好，否則我這作主人的，真將愧怍萬分，百罪莫贖的了！」

　　雲夢襄冷然一笑，揚眉叫道：「喬神君，你何必這樣說法，我看，你是貓哭老鼠假慈悲吧？」

　　喬大化怔了一怔，皺眉說道：「雲大俠何出此言？我剛剛得報，便來問罪，柳長春行時還復逞兇，打了我一根蘊有劇毒，相當難治的『追魂奪命柳絲針』呢！」

　　說完，把手一鬆，右肩頭上，果然微沁血漬。雲夢襄暗罵對方真善做作，遂向喬大化招手叫道：「喬神君，你請進房來，我向紅紅問幾句話兒，給你聽聽。」

　　喬大化毫無所怯地，應聲走進房內，到是一派問心無愧模樣。但雲夢襄目光注處，帳內空空，趕緊掀帳看時，床上那還有適才欲仙欲死，呻吟欲絕的紅紅姑娘，只有一灘把褥單染污的淡黃色血水，水及枕上褥間的一些毛髮而已。

　　再看那被自己點了穴道，制於帳外的另三名侍姬，也於片刻之間，遭受相同命運，變作三灘血水，只剩三幅輕紗，與一些毛髮未曾化去。

　　雲夢襄見狀一怔，喬大化卻頓足恨恨說道：「好一個狠心辣手的『靈和公子』柳長春，我喬大化與你誓不兩立！」

　　就在喬大化自言自語，雲夢襄身形閃處，宛如一縷輕煙，飄出靜室。

　　喬大化一驚叫道：「雲大俠，你……你去那裏？……」

　　他趕緊追出，方發現雲夢襄並未走遠，只是去了隔壁柳長春適才所居的那間靜室。

　　這間靜室之中，柳長春人影早杳，所留下的仍是由四名美豔侍姬所化的四灘血水。

　　雲夢襄見喬大化隨後入室，憤然問道：「喬神君，你快把柳長春替我交將出來，他到那裏去了？」

　　喬大化雙肩一聳，苦笑答道：「適才我得訊問罪，未料柳長春先行翻臉逃走，並被他出其不意地，打了一根『追魂柳絲針』，喬某一面提氣閉穴，防止毒力攻心，一面準備追趕，卻因雲大俠出室問話所誤，經過這一耽誤，柳長春那廝，早已冥冥鴻飛，弋人何慕的了！」

　　雲夢襄邊自靜聽喬大化解釋，邊自心中盤問。

　　在這剎那之間，他作了兩項重大判斷：第一項重大判斷是紅紅既知垂死，則她那番死前之語，定是實言，不有故作危辭，欺騙自己。

　　第二項重大判斷是紅紅之言若實，喬大化目前這番舉措，便全是做作，知道機密已洩，才特意如此，一來可推卸主人的責任，二來也避免於「陰陽大會」之前，也就是他們準備充分之前，使柳長春與自己起了激烈衝突！

　　由於這兩項判斷，雲夢襄好不心驚！

　　他自己雖倚仗一套特殊風流解數，從紅紅口中，獲悉實情，逃過一場大劫，但卻怎料知接踵而來的，還有些甚麼惡毒花樣？

　　尤其更使雲夢驚心的，是關於歐陽珊方面？

　　歐陽珊也遇陰謀，萬一應付稍有不當，則後果……後果如何？

　　雲夢襄不敢想了，他下了一樁定論，就是「虎穴之中，絕對不宜久居。」他心中想了這多事兒，臉上神色自也陰晴不定。

　　喬大化何等人物，自然看出雲夢襄的神情變化，遂低聲下氣地，陪著笑臉問道：「雲大俠想些甚麼？難道還對喬某有些不信任麼？」

　　雲夢襄心念斂處，回過頭來，向喬大化凝目注視。

　　他的目光森冷異常，如挾霜刃，看得喬大化不由自主地，周身一寒，再度陪笑說道：「雲大俠，我們如今可算是同仇敵愾之人，你差點中了毒計，我卻把八名從各處尋訪，好不容易弄來『純陽谷』的美豔侍姬，一齊玉殞香消，化為血水！」

　　雲夢襄嘴角微抿，哂然一笑道：「喬神君，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又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任憑你掩飾得多麼巧妙，卻萬想不到會在東牆角下，那件毫不起眼的東西之上，露了馬腳！」

　　這「露了馬腳」四字，使那本已作賊心虛的「氤氳神君」喬大化，大大吃了一驚！

　　他吃驚之下，遂本能回身，向雲夢襄所說的東牆角下看去。

　　目光到處，東牆角下空蕩蕩地，根本毫無一物。

　　喬大化這一驚委實非同小可！

　　因為他一向慣於算計人，自然知道東牆角下既然空無一物，則雲夢襄如此說法之意，無非哄騙自己回過身去，把整個後背，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他襲擊手段之下……

　　喬大化雖已明白，但卻明白得稍為晚了一些！

　　就在他剛剛看清東牆角下空無一物之際，雲夢襄適才撫摸紅紅妙處的那隻右掌，已悄然貼上了喬大化的「脊心」死穴！

　　喬大化情知無法反抗，只得把語音盡量放得平和地，含笑問道：「雲大俠比時便想與我翻臉？……我……我們且等在『陰陽大會』之上。當著舉世群豪，再各憑藝業，決一雌雄好麼？」

　　雲夢襄冷冷說道：「我的意見，與你相同，但卻不願再住在你這『純陽谷』中，等待『陰陽大會』。」

　　喬大化笑道：「會期業已在即……」

　　雲夢襄不容他往下再說，便截斷了喬大化的話頭，冷然叱道：「薰蕕不共器，冰炭不同爐，我不願意再在你這下流地方，與鼠輩為伍，勾留一時片刻！」

　　喬大化已知雲夢襄並無立向自己下手之意，心內頓寬，含笑說道：「雲大俠既不願再屈俠駕，喬大化立即送你出谷，等大會正日，再侯光降如何？」

　　雲夢襄道：「我不是一個人來，也不能一個人走……」

　　喬大化「哦」了一聲，接口笑道：「當然，當然，我立刻便命人去把歐陽仙子請來此處，與雲大俠同行。」

　　雲夢襄把貼在喬大化背後「脊心」死穴上的那隻右掌，按了一按，沉聲叫道：「喬大化，你快些命人去請歐陽仙子，不許再耍花樣，你應該明白，我這隻右掌適才能令紅紅姑娘蝕骨銷魂，如今也能令你碎骨飛魂！」

　　喬大化不愧巨憝大惡，仍自打了一個哈哈，毫不介意地，含笑說道：「雲大俠這場誤會，可生得大了，常言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且等他日擒住『靈和公子』柳長春，問個水落石出之後，你才知道喬大化並非暗箭傷人的下流之輩！……」

　　語音至此略頓，陡然高聲喝道：「樓下何人值班？」

　　「氤氳樓」下暗處，閃出一個黑衣勁裝大漢，向喬大化恭身說道：「屬下張天彪，輪值在此，伺候谷主。」

　　喬大化道：「鄭天彪，你去『群仙小築』，向『八幡公主』，傳我口諭，請雲南六詔的『玄陰谷主』歐陽仙子，立刻來此與雲大俠相見。」

　　鄭天彪恭身稟道：「前去『群仙小築』，須過『陰陽隧道』，若無谷主權杖，恐怕不能穿越？」

　　喬大化聞言，向雲夢襄含笑問道：「雲大俠，權杖現在懷內，我取出給他好麼？」

　　雲夢襄神功暗運，先使那位「氤氳神君」喬大化感覺到背後有股寒氣罡氣，隨時可以透體而入，震斷他的心脈，然後點頭笑道：「當然可以，喬神君是識得厲害的絕頂聰明人物，怎會自找麻煩？你儘管取出權杖便了。」

　　喬大化果然不敢以身踏險，耍甚花樣，乖乖從懷中取出一方半紅半黑的陰陽牌，擲往「氤氳樓」下。

　　那名叫鄭天彪的壯漢，拾起這方權杖，便匆匆馳去。

　　雲夢襄相當為喬大化保存臉面，右手攬住他的後腰，一同憑欄而立。

　　從樓下看來，決看不出有甚劍拔弩張的蹊蹺跡象，還以為雲夢襄喬大化等一位風流劍客，一位風流魔頭，相互之間，情感十分融洽地，相挽登樓，眺覽勝景。

　　雲夢襄邊自等待歐陽珊到來，邊自向喬大化低聲笑道：「喬神君，『風流三劍』與『風流三魔』，在當世武林中，雖然聲譽有異，但名頭的響亮程度，卻差不多，即以今夜之事而論，我們也可算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呢！」

　　喬大化仍不肯承認自己與「靈和公子」柳長春合作圖謀雲夢襄，聞言之下苦笑一聲說道：「此事實是柳長春獨自所為，我已被他害死了得來不易的八名豔姬，損失不小，雲大俠還不肯信，偏指我與他同謀，真是從何說起？」

　　雲夢襄因八名豔姬已死，柳長春已逃，根本事無佐證，遂也不再向喬大化責難，微微一笑說道：「喬神君不必喊冤，假如雲夢襄當真冤枉好人，則在『陰陽大會』之上，自當向喬神君當眾謝罪。」

　　喬大化笑道：「雲大俠與歐陽仙子如今既棄我而去，到了會期，還肯來麼？」

　　雲夢襄道：「一定來，一定來，如此盛會，怎能錯過？」

　　喬大化從臉上浮現一片陰森森的獰笑說道：「願雲大俠歐陽仙子不吝寵降，因為除了我們這段事以外，西南諸省黑白兩道的武林人物之中，還有許多過節，也要在這『陰陽大會』上，作一徹底了斷！」

　　雲夢襄笑道：「喬神君請為我通知『靈和公子』柳長春，叫他莫忘殺弟之仇，拿出些真實功力，與我在『陰陽大會』上，放手一搏，否則，若是傳揚開去，『風流三魔』豈不成了會暗箭傷人的無恥鼠輩，不再響噹噹了！」

　　喬大化明明知道雲夢襄是在指桑罵槐，也只得臉上發燒地，頷首答道：「我一定會為雲大俠盡力傳話，但柳長春既已溜，若是冥冥鴻飛，則於兩三日間，就未必找得到他了！」

　　雲夢襄劍眉微剔，俊目之中，神光一閃，冷聲說道：「就算找不著『靈和公子』柳長春，對於喬神君貴谷四大供奉中的『銷魂太歲』戚通……」

　　喬大化這回不等雲夢襄話完，便自接口笑道：「雲大俠放心，你要找『靈和公子』柳長春，我不敢負責，但對於戚通供奉，卻可保證他準於大會期前回谷，在雲大俠台前，竭誠討教就是……」

　　話方至此，業已瞥見歐陽珊在鄭天彪帶路之下，向「氤氳樓」遠遠走來。

　　雲夢襄目光微轉，乘著手貼喬大化後心之際，疾如電閃地，點了他三處穴道。

　　喬大化身形一震，側向雲夢襄揚眉問道：「雲大俠一代高人，這樣作法，不嫌太小氣一些了麼？」

　　雲夢襄笑道：「這不是小氣，這是為喬神君保全顏面，免得少時在你送我和歐陽仙子出谷之際，我不能老是用隻手掌，按在你『脊心穴』上！」

　　說完，他果把右手收回，含笑又道：「喬神君是大行家，總該知道我這點穴手法，乃獨門秘傳，最忌胡亂運氣衝解！」

　　喬大化苦笑道：「我當然懂得利害，不會自取其辱地，亂找罪受……」

　　這時，歐陽珊業已走近了樓前，雲夢襄含笑叫道：「珊妹，你在群仙小築之中，可安好麼？」

　　歐陽珊老早便目光遙注「氤氳樓」上，看出雲夢襄神情瀟灑，似乎無甚危機，遂含笑答道：「我……我還好，雲兄在深夜我找來此則甚，你……你沒有甚麼事吧？」

　　雲夢襄雖能聆音察理，聽出歐陽珊在第一個「我……」字之後，好像有點文章，但已不暇細問，只向樓下笑道：「珊妹不必上樓，我這就下去，有勞喬神君親自送我們出這『純陽谷』外！」

　　歐陽珊聽得一怔，詫然問道：「雲兄不是特意前來，參與『陰陽大會』的麼？為何會期未到，便要離去？」

　　雲夢襄笑道：「不行，我在此處，食不甘味，寢不安枕，還有兩日光陰如何過法……」

　　語音至此略頓，向「氤氳神君」喬大化，側臉看了一眼，含笑又道：「故而，我向喬神君暫時請假，等會期正日再來，已蒙喬神君批准，他並異常客氣地，執意要親自送我們出谷呢！」

　　歐陽珊何嘗不是玲瓏剔透之人，她也聽出雲夢襄所說「食不甘味，寢不安枕」兩句話兒中，必有蹊蹺！

　　礙著喬大化在場，她也不便細問，微揚螓首，嬌笑說道：「雲兄既然要走，怎不下樓？我們且去『純陽谷』外，眺覽這『野人山』的蠻荒月色也好。」

　　雲夢襄點了點頭，向喬大化笑道：「喬神君請！」

　　喬大化知道在這種情況之下，雲夢襄決不放心讓自己走在後面，遂毫不客氣地，從「氤氳樓」的三層樓閣之上，飄身而下。

　　雲夢襄果然盡量為喬大化保存面子，不先不後地，與他一齊飄身。

　　但喬大化就在飄身下樓的提氣之際，已然覺出自己的體內真氣，果然受制，有輕微阻滯情況。他是內家高手，武術行家，知曉雲夢襄的點穴手法，果是獨門秘技，絕頂高明。

　　在自己不思蠢動之下，體內氣血，只是輕微阻滯，但若一妄提真氣，過份用力，可能血管立爆，當時喪失性命！

　　他們一到樓下，鄭天彪便陪笑恭身說道：「谷主送客，要不要屬下隨行？」

　　喬大化搖頭道：「你不必隨行，可傳口令，由此處直達『純陽谷』外的所有明樁暗卡，一概撤去，在我與雲大俠，歐陽仙子經過以及我送客回轉之際，均不必有甚繁褥禮節……」

　　鄭天彪喏喏連聲，但似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向喬大化肅立稟道：「啟稟谷主，適才『八幡公主』曾說，若是歐陽仙子離去，她也要親自送客。」

　　喬大化眉頭微皺，向懸掛在「氤氳樓」頭一隻鴿籠，看了一眼說道：「你以飛鴿傳書，通知『八幡公主』，就說歐陽仙子與雲大俠有事出谷，在『陰陽大會』的會期以前，仍將趕回，我已親自送客，不必再勞動她了。」

　　鄭天彪恭身領命，走上「氤氳樓」，準備放鴿傳書之事。

　　雲夢襄舉步前行，並向喬大化含笑說道：「喬神君恕我多口，這位『八幡公主』是何等人物？」

　　喬大化尚未答話，歐陽珊已先笑道：「是傾國傾城的絕代尤物，也是喬大化的準夫人，聽說他們就打算在『陰陽大會』之上，確定名份，舉行嘉禮……」

　　說至此處，螓首微偏，側顧喬大化道：「喬神君，我只看出那位『八幡公主』，不是漢人，但她究竟是苗？是瑤？是銅？是鑼？我就看不出了。」

　　喬大化笑道：「非苗，非瑤，非銅，非鑼，她是『水擺夷』。」

　　歐陽珊「哦」了一聲，嬌笑說道：「『水擺夷』中，一向多出美人，難怪『八幡公主』會具有那等迷人豔色……」

　　語音至此，略略一頓，又向喬大化笑道：「喬神君，風聞『水擺夷』中，尤其婦人女子，多半都精『放蠱』暨『降頭』之術，『八幡公主』自更出色當行，不知她會不會用這些特殊手段，招待賓客？」

　　喬大化連連搖頭，含笑說道：「歐陽仙子儘管放心，『八幡公主』雖擅『放蠱』『降頭』等技，但這種法術，太耗心血精神，除非為了對付誓不兩立的深仇大敵以外，平時最忌輕易施展！」

第十七章

　　戚通打了一個「哈哈」，挑眉說道：「妙論，妙論，老夫倒要看看你這三條命兒，是怎樣要法？」

　　雲夢襄道：「『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昔日你是以『三朵花』，向『崑崙玉女』夏侯瓔暗下毒手。今日我卻要光明正大地，也送給你三朵花兒！」

　　戚通莫名其妙地，訝聲問道：「雲大俠要送我三朵花？……」

　　話方至此，站在戚通身後左面的一個黃衣女子，接口嬌聲笑叫道：「戚太歲，我姊妹有樁請求！」

　　戚通瞟她一眼，微笑說道：「姑娘莫動雅掌，一來雲大俠乃『風流三劍』之一，神功絕藝，威震八荒，不是尋常人物，你已聽見，雲大俠是為他崑崙舊友，向我尋仇，這種血債血還事兒，更不是局外人可以代庖……」

　　黃衣女子笑道：「我姊妹接受邀請，離了『勾漏』，萬里西來，為了何事？如今好不容易遇見景仰已久的『滄海巫山』，怎能放過機會，不領教領教雲大俠名震八荒的風流手段？至於你們之間，不論有何深仇大怨，少時均可了斷，彼此均是盛名震世之人，誰還會膽怯心虛地，夾著尾巴，不應戰麼？」

　　這黃衣女子，好生牙尖嘴利，明面雖在請求「銷魂太歲戚通」，暗地卻拿話扣住雲夢襄，使他無法不接受自己挑戰之舉。就在這黃衣女子含笑陳詞之際，另一黃衣女子，卻嘴皮微動地，以「蟻語傳聲」功力，向戚通耳邊，悄然說道：「戚太歲，對方既是難纏人物，你何不讓我姊妹先替你擋上一陣，一來看看對方功力，究竟如何？二來可乘機把你的拿手制敵手段，暗中準備準備。」

　　幾句耳邊密語，提醒了「銷魂太歲」戚通，遂「哈哈」一笑，向那高聲發話的黃女女子，點頭說道：「好吧，姑娘既然如此說法，戚某只得先讓你們一陣！……」

　　語音微頓，向雲夢襄抱拳笑道：「但不知雲大俠是否……」

　　雲夢襄不等戚通再問，便自冷笑說道：「戚通老賊，我讓你緩死片刻無妨，但你卻不許像隻夾罵巴的狗兒一般，來個膽怯逃走！」

　　戚通兇名蓋世，何曾受過人如此奚落？

　　鋼牙一挫，獰笑道：「雲大俠請不要把話兒說得太滿，少時我們鹿死誰手，尚未能定……」

　　話完，便悻悻然地，退立一側。

　　另一黃衣女子扭動腰肢，幾個春風俏步，走到距離雲夢襄約莫七八尺處，與先前那黃衣女子，並肩站定。

　　雲夢襄道：「兩位姑娘打算怎樣賜教？」

　　站在左面的，是先發話的那名黃衣女子，嬌笑說道：「在未曾決定動手方式之前，我姊妹卻有樁請求！」

　　雲夢襄道：「甚麼請求……」

　　他一語方出。歐陽珊已在後側冷笑接道：「這請求還不好猜？她們大概是慕於『滄海巫山』的『風流三劍』之名，想瞻仰瞻仰你勝過衛玠，妒煞潘安的英俊本來面目！」

　　左側黃女女子聞言，望了望歐陽珊一眼，嬌笑道：「畢竟還是女孩兒家才懂得女孩兒家心理，雲大俠是倜儻不群的風流俊客，你總不至於怕羞得不敢見人吧？」

　　雲夢襄劍眉方蹙，歐陽珊業已叫道：「雲兄，你既已顯露本來身份，何妨再顯顯本來面目？昔人詩云：『得嗅餘香死亦甜』，我來替這兩位姑娘改為『得睹廬山死亦甜』好了！」

　　雲夢襄聞言，知道歐陽珊是叫自己莫動憐香惜玉之心，對這兩個顯係蕩婦淫娃的黃衣女子，須下絕情辣手！

　　他既已會意，遂點了點頭，伸手摘下人皮面具。

　　兩個黃衣女子，頓覺眼前一亮，仍由左面那個，嘖嘖連聲，發話讚道：「好一位美男子，俏英雄！不單『風流三劍』，名不虛傳，便連那位姑娘適才所說的『勝過衛玠，妒煞潘安』二語，也決非溢譽的了！」

　　雲夢襄冷然道：「燕姑娘，我已答應了你的請求，你們可以決定較量方法……」

　　話方至此，左面那黃衣女子，便已驚「咦」一聲，訝然問道：「雲大俠，你怎知我們姓燕？」

　　雲夢襄語聲平淡地，笑了一笑說道：「雲某風聞『勾漏山』中，有處世外洞天，名為『天慾谷』，谷中有『雙鳳三嬌，一花四葉』等十位紅粉奇人，適才聞得兩位姑娘來自『勾漏』，又是語音面貌，衣著身材無不相同的孿生姊妹，遂猜出定是『天慾雙鳳』燕風燕月等二位姑娘了……」

　　左面那黃衣女子嫣然笑道：「雲大俠雖然猜出了我姊妹的姓名來歷，但卻多半猜不出誰是姊姊燕風？誰是妹妹燕月？」

　　雲夢襄嘴角微抿哂然說道：「未見得猜不中吧，至少我有一半機會。」

　　左面那黃衣女子秋波流媚地，嬌笑說道：「好，我們來賭上一睹，倘若雲大俠能猜得中我是燕風？或是燕月？少時在較藝之際，我便給你一項便宜！」

　　雲夢襄搖頭答道：「雲某生平不愛佔人便宜，但卻猜得出姑娘乃姊妹身份，芳名是個『風』字。」

　　黃衣女子呀了一聲，道：「我是燕風，這場賭兒，算我輸了，但雲大俠能否告訴我，你具有特殊觀察方法，看出我姊妹有甚不同之點麼？」

　　雲夢襄道：「你們姊妹的身材容貌，以及語音、衣著，雖然完全相同，但髮上鳳釵，卻一個插在右鬢，一個插在左鬢，我根據通常習慣，稍加推斷，便猜出你是姊姊燕風，另一位姑娘是妹妹燕月。」

　　這番話兒聽在旁觀的「銷魂太歲」戚通，和歐陽珊的耳中，都使他們好生佩服雲夢襄的眼力！

　　燕風更是連頷螓首，目注雲夢襄道：「雲大俠真是心細如髮，觀察入微！但我卻想翻本，還要和你再賭一次。」

　　說完，便與妹子燕月先雙雙伸手，拔下了髮上鳳釵。然後，再手拉手兒，像風車兒般的轉了十七八轉，旋成一片黃雲。

　　等到黃雲斂處，這兩個黃衣豔女，並肩站在一起，由右面一個，發話問道：「雲大俠，我們再賭一次，你猜，我們誰是妹妹？誰是姊姊？」

　　歐陽珊認為雲夢襄這回定是遇到難題，無由回答。

　　因為鳳釵一去，兩人成了完全相同，以雲夢襄的身份，除了有特殊方法可以辨識外，怎好意思胡亂加以冒碰？

　　誰知那右面黃衣女子語音才落，雲夢襄便立即接口說道：「燕大姑娘，不必賭了，你雖摘去了左鬢鳳釵，我卻仍然認得出你。」

　　燕風大驚叫道：「雲大俠，我只知道你精於文武，擅於風流，卻不知道你還通於卜筮占算之道，否則，你怎能認得這樣準呢？」

　　雲夢襄道：「我不是通甚卜算之道，只是對兩位姑娘另有所聞……」

　　燕風不等他再往下說，便自接口說道：「雲大俠有何耳聞，請說來以解愚昧！」

　　雲夢襄「嗯」了一聲，緩緩說道：「據我所知，兩位燕姑娘除了被稱為『天慾雙鳳』之外，姊姊另有個『多口鳳』，妹妹另有個『多手鳳』的別號，如今，姑娘一再發話，顯然『口』，豈非可以令我猜出，你是燕大姑娘了麼？」

　　燕風向雲夢襄送過一瞥眼波，吃吃笑道：「高明，高明，雲大俠著實高明！我們應該言歸正傳，設法在雲大俠的俠駕之前，討教兩手驚人絕藝！」

　　雲夢襄點頭道：「無論兵刃喑器，軟硬輕功，儘管由大姑娘出題，並由你姊妹，合手齊上。」

　　想不到燕風居然不加接受地，搖頭說道：「不行，雲大俠讓我出題之舉，燕風可以接受，但『天慾十女』卻從來不屑以二戰一，倚多勝少，希望雲大俠不要把你自己看得太高，也不要把我姊妹，瞧得太扁！」

　　雲夢襄聽了她這番語兒，只得向這「多口鳳」燕風，頷首說道：「好，我不敢恃技驕人，燕大姑娘請出題吧！」

　　燕風回手指著自己胸前左乳部位上，所插的一朵金色小花，向雲夢襄嬌笑道：「雲大俠，你既打算向戚太歲為貴友討還『三朵花』的舊債，我想也湊湊趣兒，便以這朵花兒為題好麼？」

　　雲夢襄向那朵小小金花，看了一眼，揚眉說道：「我已說過，任憑燕大姑娘出題，你儘管……」

　　話方至此，燕風便嬌笑接道：「好，我如今請雲大俠估計一下，你在幾招之內，能把我這朵金花奪去？」

　　雲夢襄未料到她會有此一問，不禁劍眉雙蹙，略覺躊躇難答。

　　歐陽珊因看出這「勾漏雙鳳」燕風燕月姊妹，似乎有點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模樣，生恐雲夢襄有所驕敵托大，遂在旁接口發話地，目注雲夢襄道：「雲兄，這位燕大姑娘，既然要你奪取她胸前金花為題，必精輕功身法，擅於閃躲，我看，你若想達到目的，最少也要一百招吧！」

　　雲夢襄何曾不懂得歐陽珊從旁插口之意，但目光微瞥那站在一旁，倚樹觀戰的「銷魂太歲」戚通，卻搖頭說道：「我與戚通老兒，還有舊債待了，如今不便消耗太多時間，珊妹所說的百招之數，有點不適合了……」

　　歐陽珊還待再說，雲夢襄已向燕風朗聲叫道：「燕大姑娘，雲夢襄知道『天慾十女』個個均擅絕藝，故而不敢過分驕狂，我們就以十招為限如何？」

　　歐陽珊聽得秀眉一皺，暗覺雲夢襄語中雖說不敢過分驕狂，但這十招之數，仍定得有點恃技驕敵意味！

　　不過，雲夢襄話既出口，無法再加改變，自己只有替他留神掠陣，莫令戚通，燕月二人，在旁再施展甚麼鬼蜮伎倆！

　　燕風靜靜聽完話後，向雲夢襄流波送媚地，嫣然笑道：「好個『滄海巫山』風流劍客，這十招之數，著實定得充滿豪情勝慨，我們這就開始，月妹與戚太歲且作旁觀，雲大俠請下手吧！」

　　燕月與戚通二人聞言，遂均飄身退出許丈之外。

　　歐陽珊不會落人閒話，未等雲夢襄囑咐，已向後退出八步。

　　燕風酥胸微挺，使那朵綴在她左乳乳尖部位的金色小花，顫了兩顫，向雲夢襄嬌笑道：「雲大俠怎的還不出手？十招之數，轉眼即逝，倘若被我倚仗小巧之技，使你未能奪得這金色小花，傳揚開去，不免貽笑江湖，定為盛名之累的了！」

　　雲夢襄淡淡答道：「武林人物，過手切磋，勝負高低，乃是常事，雲某倒未像燕大姑娘所說，把這點微名，看得太重！」

　　說至此處，陡然略一欺身，便自踏中宮，走洪門地，右臂一伸，向燕風左胸抓來！

　　燕風那朵小小金花所綴部位，雖可使一般迂夫子，為之臉紅頭痛，但卻難不住見慣風流陣仗，曾經滄海，歷遍巫山的雲夢襄，他一面伸出祿山之爪，直逼對方左胸的高聳乳峰，一面並含笑叫道：「燕大姑娘，你這朵金花，綴得不是地方，請恕雲夢襄輕薄無禮，我這第一招，用的是有欠莊重的『祿山探爪』！」

　　燕風吃吃媚笑，蕩態十足地，呢聲說道：「雲大俠既稱『滄海巫山』，應該是見過世面的人了，一招『祿山探爪』，算得甚麼有欠莊重？你便來上一招『直搗黃龍』，我也不會在意！」

　　她邊自說話，邊自酥胸一挺，竟以顫巍巍的高聳乳峰，迎向雲夢襄緩緩抓來，其勢不算太疾的「祿山之爪」。

　　這種動作，不單使在旁掠陣的歐陽珊為之瞠目不解，連雲夢襄也被嚇了一跳！

　　因為自己分明要在十招之內，奪取燕風的胸前金花，她應該盡量閃避，不令自己得手才是。

　　如今，她不單不閃不避，反而挺胸前迎，豈非大悖常理？

　　凡屬大悖常理之事，其中必有蹊蹺，自己在莫明其妙前，必須慎重，萬一在才開始時，便中人圈套，弄得灰頭土臉，豈不太以難看？雲夢襄有了這種顧慮，自然不敢冒冒失失地，讓自己那五拫手指，與燕風的高聳乳峰碰上。

　　既然不敢碰上，他只有自行收手，止住去勢。

　　燕風「咦」了一聲，目注雲夢襄道：「雲大俠，你那『祿山之爪』，怎麼縮回去了？這要算一招呢！」

　　雲夢襄俊目閃光，挑眉答道：「燕大姑娘自『勾漏』遠來，雲某理讓一招……」

　　「一招」二字出口，右掌再伸，原式未變，仍是「祿山之爪」！

　　雙方都是原式不變，雲夢襄再度伸手抓去，燕風也再度挺胸前迎。

　　這回，雲夢襄拿定主意，不再中途收勢，他只以兩道炯炯眼神，覷定對方，要看看燕風在這種挺胸前迎的反常舉措之中，究竟藏了什麼花樣？

　　常言道：「圖窮匕現」，在雲夢襄注視之中，燕風的花樣果然現出。

　　原來它是以進為退，就在高聳乳峰與雲夢襄抓來五指，將觸未觸的一剎那間，燕風一提氣縮胸，整個嬌軀突然後退了約莫四尺光景！

　　這種動作，全靠吸胸折腰之力，是極上乘的縮骨神功。

　　人的手臂，不過三尺，燕風這一驟退四尺，多半是令對方一抓成空。

　　不單一抓成空，招式也必用老，就算應變迅疾，身形穩住，足下不致踉蹌，但右半身定將門戶洞開，暴露在燕風就勢仰身的飛足一踢之下！

　　但這是一般情形，如今燕風所遇的，卻非一般對手！

　　雲夢襄一抓成空，右臂仍挺，口中喝了道：「燕大姑娘練得好高火候的縮骨神功……」

　　表面揄人，其實揚己！

　　因為對方折腰縮胸，不過四尺，他這右臂仍挺，卻挺出四尺有餘。這是比縮骨神功更難練，更高明的通臂神功！

　　於是，雲夢襄的祿山之爪，沒有抓空，他的指尖，已與燕風綴在左乳尖端，黃衣之上的那朵小小金花相觸。雲夢襄手指微鉤，發出一聲裂帛脆響。

　　那朵小小金花，已到了雲夢襄的手內，連燕風所著那薄薄黃衣，也被撕破了一個碗口大的洞穴。

　　燕風未穿內衣，也未係護胸訶子，黃衣破處，左面那一團高聳聳，軟綿綿，乳房雪白，乳頭鮮紅的溫香新剝雞頭肉，便令人觸目銷魂地，跳了出來！

　　歐陽珊嬌笑一聲，向雲夢襄叫道：「雲兄，你才用兩招，便把金花奪過，身手足見高明，但卻怎會把人家衣服，撕了這大一個洞兒？你不會故意輕薄，莫非手下留不住麼？」

　　雲夢襄雖然得手，但臉上卻無喜色，反而以一種微愕神情，目注燕風問道：「燕大姑娘，我方才所用通臂神功，雖然尚具火候，但你似乎並未到無法再避情況，莫非……」

　　燕風不等雲夢襄往下再問，便即笑道：「我方才與雲大俠打賭，曾經輸了兩次，應該送給你兩項便宜……」

　　雲夢襄詫然接道：「燕大姑娘讓我奪金花，可以算是一項便宜，但另一次便宜，卻又是什麼呢？」

　　燕風笑道：「是使雲大俠免去一場災厄……我說得客氣點吧，是使雲大俠免去一場虛驚……」

　　雲夢襄莫明其妙地，皺眉問道：「什麼叫作『免去災厄』，或是『虛驚』？燕大姑娘可否請說得明白一點？」

　　燕風笑道：「雲大俠請看！」

　　在這聲「請看」之下，罕見奇景，突然出現。所謂「罕見奇景」，是出自燕風所著黃衣的左胸破洞之中。

　　她那膚白雪白，看去軟綿綿，香馥馥的一堆雞頭軟肉。突然堅挺得從黃衣破洞中，翹了起來，乳峰尖端的鮮紅色小小乳頭，並極有韻律地，接連跳了七下。

　　歐陽珊看得低啐一聲，冷然怒罵道：「無恥……」

　　燕風不以為忤地，側顧歐陽珊，嫣然笑道：「姑娘，你罵錯了，我不是無恥，也不是故意賣弄風騷，而是在回答雲大俠的問題。」

　　歐陽珊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這算什麼回答問題？難道你能運氣及乳，使乳頭堅挺地，跳了幾跳，便能傷得我雲兄不成？……」

　　燕風不再與歐陽珊多言，卻偏過臉去，向雲夢襄笑道：「雲大俠，請你掉轉手中金花，對著一株樹幹，再在金花後方，輕輕的點上一指！」

　　雲夢襄知她不會胡亂作弄自己，遂加言施為。

　　誰知一指才點，波的一聲，金花立爆，化成一片散碎金芒，向所比準的樹幹飛去。

　　跟著便是一陣「奪奪」入木之聲，顯見那金花爆勢，十分強烈！

　　燕風嬌笑道：「雲大俠，你乃風流劍客，是懂得憐香惜玉，不會大煞風景之人，伸手在從我乳尖部位奪取金花時，大概是輕輕用力，不至凝聚什麼足以開碑裂石的金剛掌力……」

　　雲夢襄點了點頭，對燕風這種說法，表示同意。

　　燕風又復笑道：「那麼我再請教雲大俠，在你施展通臂神功，伸手及衣之際，我卻運氣及乳，使乳頭堅硬，一點金花背後，把你當做那大樹樹幹般，突施暗算，就筧雲大俠功力神通，能在瞬刻之間，以罡氣護體，不為所傷，但一場虛驚，會在所難免的了！」

　　這番話兒，把從行道以來，極少遇過挫折的「滄海巫山」雲夢襄，聽得有點俊臉發燒，心中好生難過。那位「銷魂太歲」戚通，卻雙眉深蹙，悄向燕月問道：「燕二姑娘，你姊姊是否愛上了雲夢襄了，竟好端端地，放過這樣一次制敵機會？」

　　燕月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我不知道，我姊姊向來作事都是這樣隨興所之，令人捉摸不定……」

　　他們密語至此，雲夢襄忽向燕風叫道：「燕大姑娘，請你把你所著黃衣，稍為用力地，抖上一抖！」

　　燕風略為一愕，但知雲夢襄此語，必有原因，遂如言抖動黃衣。

　　她抖衣之法，與眾不同，而是略一運氣行功，使兩隻乳房，突然高聳堅挺起來，令人觸目銷魂地，一陣簌簌亂抖！

　　一抖之下，果然抖出破綻！

　　所謂「破綻」，是燕風所著黃衣之上，除了適才被雲夢襄奪去金花時，所扯破左乳部位的一個洞穴之外，又多了兩個洞穴。

　　這兩個洞穴，大小均似人指，一處是在胸前「將台」穴上，另一處是在右乳下的「期門」穴上。

　　行家眼內，一看便知，這是被雲夢襄用指力隔空點破！

　　指力破衣不難，難在既要隔空吐勁，又要拿捏勁力，使衣破不腐，等用力震抖之後，才會現出洞來。尤其，適才雲夢襄那隻手兒，分明直取燕風左乳金花，何時卻另在對方「將台」暨右乳下的「期門」穴上，做了手腳，並使當事人毫無所覺，委實越發難上加難的了。

　　燕風抖衣現洞之後，低頭一看，收斂了臉上原有的得意神色，扭頭向燕月叫道：「妹子過來……」

　　燕月嬌軀閃處，宛如一片黃雲般，飄到燕風身邊，含笑問道：「姊姊叫我則甚？是否打算和我聯手施展『雙鳳纏龍』的劍法，或是掌法，再向雲大俠獻醜請教？」

　　燕風嘆息一聲，搖頭答道：「不必，不必，月妹看見我胸前『將台』，與右乳『期門』等兩個致命部位的指洞沒有？……」

　　燕月目光注處，正待發話，燕風又復說道：「我於如此要害，中了人家指力，尚自茫然未覺，可是『滄海巫山』雲大俠的『風流三劍』之譽，委實名不虛傳，雲大俠若非手下留情，不等我金花爆發，早就可以把我斃命指下的了！」

　　燕月知道姊姊所說，確是實情，遂皺眉問道：「姊姊如今之意是指……」

　　燕風以一聲長嘆，截斷燕月話頭，苦笑說道：「蜉蝣焉足撼樹，螳臂不必當車，我們應該知趣認敗，慢說『雙鳳纏龍』的劍法掌法，無須施展，就連月妹獨擅勝場的『多手追魂』暗器手段，也無須再復弄斧班門，賣水江頭，關夫子之前舞大刀了……」

　　說至此處，又把螓首一偏，向那正自看得滿臉詫異神色的「銷魂太歲」戚通，高聲叫道：「戚太歲，我姊妹自知技淺，佩服高明，還是由你來與雲大俠，作個了斷便了……」

　　話完，拉著燕月走向另一面，並以「傳音密語」，悄然說道：「月妹，你道雲夢襄為何知曉我們來歷？並對我手下留情，原來他與我『天慾宮』的掌門大姊，乃是昔年舊識，有過交情……」

　　燕月聞言一愕，悄然問道：「難怪如此，但……但姊姊又怎知道他與掌門大姊，昔有舊交？……」

　　燕風仍似傳音密語答道：「雲夢襄方才覓機，暗以『蟻語傳聲』，告訴我的，故而，我們應該識相，並分清厚薄，不必再為戚通老兒，橫裏架樑，淌甚渾水！」

　　燕月聽得姊姊這樣一加解釋，自然毫不反對，跟隨燕風，乖乖走向一旁。

　　她們這種動作，幾乎把那「銷魂太歲」戚通的肚皮為之氣炸！

　　因為片刻之前，這被自己不辭勞苦，遠道邀來的「天慾雙鳳」，還與自己站在一邊，如今竟已聲明佩服敵方，置身事外。

　　但他為人一向陰險深沉，雖已滿腹怒火，卻仍強自忍耐，不令形諸神色。

　　雲夢襄以兩道炯如冷電的目光，向戚通遙注一眼，冷然叫道：「戚通老賊，該你上場，請償我崑崙舊友三朵花的債了，你還像隻縮頭烏龜，躲在殼內則甚？」

　　燕氏姊妹，聽得失聲一笑。

　　這一笑，充分顯示出她們已不與「銷魂太歲」戚通，站在同一陣線。

　　戚通恨在心頭，卻仍然笑在臉上地，神色不變，緩步上前。

　　走到距離雲夢襄八尺遠處，站定腳步，抱拳笑道：「雲大俠打算怎樣賜教？」

　　雲夢襄道：「隨便你，但我先告訴你，不論以何種方式動手，我一定要叫你死在『三朵花』下，並不是一次便死，要嚐盡痛苦地，死上三次！」

　　戚通見對方說話之際，神冷如冰，不禁寒生心底地，苦笑一聲道：「死三次與死上百次千次，有同區別，不過同是一死而已！雲大俠既然立意要對我加以超度不可，我到要多請教請教你的超度手段！」

　　雲夢襄道：「一切都由你出題，我要你死得心服口服！」

　　戚通獰笑道：「雲大俠既打算要我死上三次，我們便以三陣論輸贏吧！第一陣掌法掌力，第二陣暗器，第三陣以兵刃互決生死……」

　　雲夢襄從鼻中冷笑一聲，哂然接道：「你到把自己看得過高，我若不要你死上三次，能留你活到第三陣麼？」

　　說完從懷中取出兩粒朱紅色的丹丸，飛燕凌空擲向燕風，並高聲叫道：「大姑娘，再麻煩你一下，少時在戚通老賊死去還魂一次，請你餵他服下一粒丹丸，使他恢復再戰之力！」

　　燕風一伸纖手，接住丹丸，嬌笑說道：「小妹謹遵雲大俠的俠諭！」

　　無論在稱呼或語氣方面聽來，燕風不單由敵對改為中立，並且又由中立傾向了雲夢襄一面。

第十八章

　　戚通暗咬鋼牙，心中忖道：「燕家賤婢休要見風轉舵，少時我若制住雲夢襄時，再要你這兩個丫頭好看！」

　　他心中方起兇念，雲夢襄又已沉聲說道：「戚老賊，你不要老是雙眼亂轉，目露兇光，有甚麼兇謀毒著，趕緊施展！」

　　戚通獰笑道：「好，我先領教雲大俠威震八荒的掌法掌力！」

　　話完身形一晃，便自雙掌護胸地，活開步眼。

　　雲夢襄表面高傲，其實絕未輕敵，始終隨著戚通的轉動方位，以雙眼神光，注定對方！

　　這時，他與歐陽珊耳邊，分別響起燕風燕月姊妹的蟻語傳聲，說明戚通所著七彩長衣之上，佈滿毒粉，可能藉著活開步眼，及動手之際，暗將毒粉，遍佈當空，自己姊妹，已加預防，希望雲夢襄與歐陽珊盡量小心，並最好用藥物堵住鼻孔，免得稍一不慎，便遭暗算！

　　雲夢襄聞言，向燕風眼角一瞟，微點了點頭。歐陽珊因早有預防，無須再復多事，但經此一來，也對燕風燕月等「天慾雙鳳」，減卻不少敵意！

　　這時，戚通已把步眼活開，陡然一招「渴驥奔泉」，揮動右掌，向雲夢襄當胸拍到！

　　雲夢襄身形一旋，輕飄飄地，避過來勢。

　　戚通不甘輕捨，就勢欺身，招化「力劃鴻溝」，駢指如刀，覷準雲夢襄的腰胯之間，猛力劃下！

　　誰知雲夢襄先向左旋，又向右轉，在戚通指力未達之前，業已右飄七尺。

　　戚通縱身追襲，雙掌平伸，他存心伸量伸量對方究竟有多高藝業，故而在這式「虎撲雙撞掌」，凝足十一成功勁！

　　雲夢襄向右飄，足尖尚未點地，只把雙袖一飄，身形便倒飛而回，仍然巍立如山，回到原處。

　　戚通因凝勁太強，招術用老，無法再及時變換，只得在撲襲落空，衝出兩步之後，方回身怒目叫道：「雲大俠，你不是要我死三次麼？像你這等只躲不攻，只怕戚某連一次也死不了！」

　　雲夢襄冷笑道：「我因要你備嚐苦毒地，死上三次，故先讓你三招，如今三招已然讓過，你應該雖死無怨，替我拿命來吧！」

　　話完，欺身伸掌，一招發出。

　　這位名列「風流三劍」，身為當世武林中第一流高人的「滄海巫山」雲夢襄，所施展的招術，並不奇特。

　　他所施展的招式竟是「銷魂太歲」戚通適才向他第一次攻擊的「渴驥奔泉」！

　　但同樣的招式，在不同的人物手中施展，威力便迥然不同！

　　戚通施展時，雲夢襄可以從容避過，雲夢襄施展時，戚通卻根本無法閃避得開，他覺得對方來勢太快，才一發招，便幻起漫天掌影，把自己前後左右等所有退避之路，一齊封住！既然躲避不開，除了硬接一記以外，豈有他途？

　　好在戚通未明對方底細，心想先接上一記硬的也好，這樣方可測知自己數十年修為是否當真弱於對方？

　　以及雙方功力的差距，究竟是甚麼情況？

　　心念才定，「呼」然疾快勁風，已自當胸壓到！戚通右掌也翻，提足了十一成的功勁，迎著來勢擊出。

　　十一成功勁，是與人動手時的所發最高限度。

　　因為無論採取守勢之人，或採取攻勢之人，都不能不保留一成功勁，防範有意料不到的特殊變化！

　　故而，戚通認為雲夢襄在這招「渴驥奔泉」之上，充其量也僅凝聚了十一成功勁，甚至意存試探，第一招不是殺手，所擬功勁，只在九成十成左右。

　　若是九成十成，自己不會吃虧，即令大家都凝足十一成力，自己再修為稍弱，略遜對方，也不過最多被震得踉蹌兩步，拿樁不穩，那時七彩長衣上的無形毒粉，大量飄揚空中，雲夢襄只消吸入少許，便將難逃自己毒手！

　　這種念頭，只是戚通的如意算盤。兩人掌力，才一接實，戚通便不知是自己淫慾過度，真力損耗，抑或雲夢襄盛名無虛，功力太強，雙方內勁，居然差得太遠！

　　戚通先是覺得右臂酸痛欲折，跟著便臟腑大震，雙眼亂轉金花，身形凌空飛起！

　　這種傷勢，雖然不輕，但只要能容戚通稍為運氣調息，也就可以立告復原！

　　可惜，雲夢襄不容許戚通有甚調息機會。他才以右掌把戚通身形震飛，左掌也翻，白光電閃！

　　雲夢襄放在掌中發出的這線白光，便是他向歐陽珊所借的三朵珠花之一。

　　戚通人在半空，已被珠花打中。

　　他身形「砰」然落地之後，便出聲慘嚎，滿地亂滾！

　　照說像他這等兇人，便被人生生砍去一隻臂膀，若是砍掉一條腿兒，也不至於膿包到這等程度。

　　燕風燕月姊妹，心中詫異，定睛看時，方看出戚通只在地上滾了兩滾後，便無法再復滾動地，全身強烈痙攣抽搐！

　　看這情況，燕氏姊妹，方明白雲夢襄果然高明，果然厲害，他是藉著珠花打穴，而對戚通下了錯骨分筋重手！

　　錯骨分筋，是最難禁受的酷刑之一！

　　凡屬身受之人，真比死還難過，無怪雲夢襄會有要讓戚通死上三次之語。不消片刻，戚通業已痙攣得全身縮作一團，口中慘哼得聲已嘶啞，彷彿連呻吟都呻吟不出。

　　雲夢襄知道時雖不長，戚通所受已慘，遂緩步走到他的身邊，向這幾乎業已不成人形的「銷魂太歲」，隔空連彈兩指。

　　指風一襲，穴道立開，痙攣遂不再作。

　　但痙攣雖止，戚通全身卻無半點力氣，像堵軟泥般的，癱在地下。

　　雲夢襄哂然一嗤，側顧燕風笑道：「堂堂『純陽谷』的大供奉，怎麼如此膿包？燕大姑娘，麻煩你餵他一粒丹丸，讓這往昔害人太多，今日惡貫滿盈，應遭報應的戚老賊，恢復再戰之力，才好嚐嚐我第二朵花兒的滋味！」

　　燕風含笑頷首，把雲夢襄所給兩粒丹丸的其中一粒，塞進戚通口中。

　　戚通嚐足苦頭，兇氣大收。

　　毫不倔強地，把粒相當芳香的朱紅丹丸，吞下腹去。

　　他服藥以後，一面等待藥力生效，恢復再戰功勁，一面心中卻驚疑怒急等百感交集！

　　他驚的是「滄海巫山」雲夢襄委實名不虛傳，功力太高，若憑武學修為，互相拼鬥，自己根本遠非敵手！

　　他疑的是為何自己從七彩長衣之上，震得浮飄空中的無形銷魂毒粉，會失去作用，不對雲夢襄發生效力？

　　他怒的是雲夢襄在第一朵花兒上，已對自己下了錯骨分筋重手，身受之慘，無可比擬，第二朵花與第三朵花所施必然更慘，自己可能無力抗拒，卻應如何避免？

　　他急的是勾漏山「天慾宮」的燕風燕月二女，雖然功力不弱，各具專長，但如今願已震於雲夢襄之威，並惑於這風流劍客「滄海巫山」之貌，不再幫助自己，地處深林，外援難至，一條老命，豈不由此斷送……

　　就在「銷魂太歲」戚通心中忽驚忽疑忽怒忽急之際，雲夢襄已向他冷冷叫道：「戚老賊不要裝膿包了，你的造化不小，我請燕大姑娘餵你服食的，是武林聖藥『再造神丹』，你如今已有再戰之力，還不爬起身來，準備暗器，彼此較量第二陣，卻老是像隻死狗般的，賴在地上則甚？」

　　戚通聞言，略一運氣調息，果覺功力業已復原。

　　他一面從地上緩緩爬起身來，一面向雲夢襄苦笑說道：「雲大俠，戚通明人不作暗事，我身邊共有一十二種不同暗器，可以從頭上、手上、腹上、膝上，甚至於衣服之上等不同方位發出，但不知雲大俠卻以那種暗器賜教？」

　　雲夢襄聽了他那幾句「明人不作暗事」，不禁嗤之以鼻，等他話完後，一伸左手，示以掌中珠花，根本未予答話。

　　戚通目光一注，訝聲問道：「雲大俠，你只用兩朵珠花，對付我一十二種絕毒暗器。」

　　雲夢襄搖頭道：「不是兩朵，只是一朵，另一朵要留在第三陣上斷送你這條狗命！」

　　換在平時，「銷魂太歲」戚通相當驕狂氣盛，那裏容得如此輕視譏嘲？但如今，卻像隻鬥敗公雞，兇威盡殺，垂頭喪氣地，低聲問道：「我們這一陣，既是以暗器較量，則距離方面……」

　　雲夢襄不等地再往下說，便自接道：「距離無須規定，隨你高興，近至數尺，與遠足數丈，均無不可，反正我今日要你嚐盡痛苦地，死上三次，便在這三陣之上，讓你佔盡便宜就是！」

　　戚通聽他這樣說法，心中一喜，趕緊揚眉說道：「若是距離太近，顯不出彼此手法，我們以三丈為限如何？」

　　雲夢襄冷笑道：「我早說過，隨你高興，並容你佔盡便宜，要等你把十二種惡毒暗器，一齊施完無功之際，我的這朵金花，才會出手，打在你『五陰鬼穴』之上！」

　　「五陰鬼穴」四字，把戚通聽得寒生心底，全身一顫！因為他也是大行家，知道倘若真被那朵珠花，打中「五陰鬼穴」，則此番身受之慘，定比第一次的錯骨分筋，有過之而無不及！

　　雲夢襄彷彿看透戚通心意，話完之後，沉聲又道：「但我要告訴你，彼此採取三丈距離無妨，你若起逃走之念，卻係自找苦吃，我會叫你死上一百次，一千次，甚至一萬次，決不止只死三次的了！」

　　戚通雙眉一挑，目閃兇光答道：「雲大俠，你不要過份看輕了人，戚通在當世武林中，也頗有威名，何況這第二陣互相較量暗器，是我拿手……」

　　雲夢襄不耐煩聽他多說地，點頭接道：「你覺得比鬥暗器，是你的拿手技藝最好，那邊林木較稀，你且走出兩丈多去，再把那十二種兇毒暗器，向我一一施展。」

　　戚通點了點頭，向雲夢襄所指定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歐陽珊見狀，向雲夢襄悄然說道：「雲兄，這老賊嚐過了適才的縮骨抽筋之苦，定必心膽俱寒，我看他多半是借詞要彼此距離三丈，而有逃走之意。」

　　雲夢襄嘴角微抿，哼了一聲說道：「慢說區區三丈距離，就是讓他先走三十丈去，戚通老賊也休想有絲毫僥倖希望！」

　　他這句話兒，說得並不低聲，是故意要讓那「銷魂太歲」戚通，聽在耳內。

　　戚通走出兩丈六七，默計與雲夢襄約莫距離足有三丈之後，便止住腳步，緩緩地轉過身軀。雲夢襄仍是意態極為悠閒地，站在原處，目光遙注戚通，冷然叫道：「戚通老賊，你儘管把你自以為最拿手的十二種暗器，一齊施展出來，我等你黔驢技窮之際，再賞你一朵珠花，讓你死第二次！」

　　這時，歐陽珊因對「天慾雙鳳」燕風燕月姊妹，已無敵意，遂不知不覺地，與她們站在一處。

　　燕風微蹙雙眉，向歐陽珊低低叫道：「這位姑娘，…」

　　歐陽珊覺得不報姓名，人家不便稱呼，遂含笑說道：「我叫歐陽珊……」

　　燕風笑道：「歐陽姑娘，你有沒有覺得雲大俠雖然神功蓋世，卻仍稍嫌托大一些，他何必像靈貓戲鼠般，乍弄『銷魂太歲』戚通，早點把他解決，報卻舊友深仇，豈不是好？」

　　歐陽珊微微一笑，秀眉雙軒微笑答道：「我雲兄生就這般高傲性格，他既要為舊友雪恨，盡量對戚通老賊，加以楚毒報復，又不願特技凌人，使戚老賊毫無還手機會，遂讓戚老賊把本身藝業，充份施為，才好死而無怨，心服口服……」

　　燕風嘆道：「大俠襟懷，果然迥異流俗，我姊妹這番西來，得識如此高人，可算大開眼界……」

　　話方至此，一片「嗆啷啷」的金鐵交鳴聲息，突然響起。

　　燕風頓住話頭，與燕月、歐陽珊等循聲注目看去。

　　原來戚通止於步轉身之後，便探手腰間，取出了一十二面銅鈸，燕風等所聞「嗆啷」聲息，便是由鈸上發出。

　　那銅鈸鈸身極薄，似甚鋒利，徑約三寸，體並不大，又可合在一起，故而懸在腰下，並無不便。

　　戚通取出這十二面銅鈸後，又取出一根共長十二節的「蜈蚣鞭」，和十二粒核桃大小的黑色鐵彈，向雲夢襄獰笑叫道：「雲大俠，戚某身邊暗器，共有一十二種，如今先以『迷神釵』、『打神鞭』，和『封神彈』等三件，向雲大俠請教，倘若無功，戚某便再施展其餘九種！」

　　三種暗器中，雲夢襄唯獨對「打神鞭」一種，有點好奇，目光閃處，不禁向戚通手中那根共有十二節的「蜈蚣鞭」，看了兩眼。

　　等戚通語音一住，雲夢襄恢復了冷傲神情，挑眉說道：「何必分甚先後，只要你有本領，不妨把十二種暗器，對我連續施為！」

　　戚通突也神情轉傲，冷笑一聲道：「雲夢襄，你不要太狂，就這三樣，業已夠你受的，戚某自走江湖以來，還沒有遇過能逃得過我這『三煞手』的英雄好漢！」

　　「好漢」二字，方一脫口，右手揚處，十二銅鈸，便已錯落聯翩飛出。

　　他這銅鈸，不是打向雲夢襄，而是一面接著一面地，向自己頭頂上方，凌空飛起！

　　每飛起一面銅鈸，戚通便以手中那根十二節蜈蚣鞭，向銅鈸邊緣，猛力一擊！

　　經這一擊，銅鈸便聲帶錯音，飆輪雲轉般，向雲夢襄飛去。

　　但眼看筆直打向雲夢襄，到了中途，又生變化。

　　有的往上斜飄，有的往下掠落，有的向左偏出，有的向右錯開，也有一二面銅鈸，仍然不變原有路線，準確異常地，照直打到。

　　雲夢襄自然知道這「銷魂太歲」戚通所耍花樣，不禁暗驚對方果是暗器高手。

　　表面看來，這十二面銅鈸，或上或下，忽左忽右，有點雜亂無章，其實這是極高明的「欲擒故縱，百鳥歸巢」手法，飄上的還會掠下，掠下的還會飄上，偏左的還會錯右，錯右的還會偏左！

　　總而言之，這十二面銅鈸，像一面網！

　　如今，戚通上下左右地，是把網張開，等他一收網時，那十二面銅鈸，便從上下左右，各方飛來，使雲夢襄成了無法僥倖的網中之魚了！

　　轉眼間，十二個銅鈸，均已發完。

　　戚通猛一抖手，那十二節「蜈蚣鞭」，便一節一節互相脫離，化為十二個紅黑光影，向雲夢襄疾飛射去！

　　照當時情況，雲夢襄並非太難應付，他身法靈妙，快速異常，只消退後丈許，出了濃煙所罩範圍，便可脫離困厄了！

　　但自己適才還誇大話，在距離三丈之處，任憑對方把身邊所有毒辣暗器，一一施為，如今，第一種「封神彈」才爆，便被逼得後退，超出了三丈距離，倘若傳揚開去，豈不貽笑江湖，為盛名之累？

　　雲夢襄這一起了愛惜羽毛之念，便決心屹立不動！

　　跟著，他那十二粒黑色鐵彈，也宛如狂風暴雨般，一齊電掣出手！

　　三種暗器，三十六件東西，以及三十條鈸光彈影，在空中結成了一片懾人心魂的怪嘯光網！

　　以暗器結網，已是令人驚奇，但更驚奇的，抑是這片暗器光網，居然不是向雲夢襄當頭罩落！

　　此時，雲夢襄已頗驚心！

　　他雖卓立如山，提足功力，準備以不變應萬變，等暗器臨頭再行抵禦！

　　誰知那些暗器，雖以精妙手法，亂人心神地，先分後合，但那聚合目標，卻非雲夢襄的身軀，竟在他身前三尺！

　　銅鈸先發後至，最先到達雲夢襄身前的，卻是那最後發出的十二粒「封神彈」。

　　十二點黑影，本是灑成一片，如雨飛來，但到了距離雲夢襄身前三尺之處，卻驟然從中一合。

　　「砰」的一聲，十二粒「封神彈」猛合之下，一齊炸裂！

　　但這「封神彈」委實與眾不同，它爆裂之舉並非以碎片傷人，竟在雲夢襄眼前，立漫黑煙，布成一片濃霧！

　　雲夢襄大吃一驚，心中好心為難。他鼻中預塞靈藥，並不怕黑煙之中，含有劇毒，但霧質太濃，足以蔽目，另外十二面銅鈸，和十二團「蜈蚣鞭」的紅黑光影，若在霧中襲來，卻是如何抵禦？

　　他不是目光能夠透視濃煙，也不是已成金剛不壞之身，不怕那十二面銅鈸，與十二團「蜈蚣鞭」所化紅黑光影，而是不甘被逼後退，要憑雙耳風之力，於濃煙密罩以下，來個盲目應敵！

　　「波，波，波，波……」

　　「嗆，嗆，嗆，嗆……」

　　一連串的奇異聲息，相繼在雲夢襄身前三尺的霧影之中響起。

　　雲夢襄所作判斷，夠迅速，卻不夠正確，他對了一半，也錯了一半。

　　他認為「波波」之聲，是紅黑光影爆炸，「嗆嗆」之聲是銅鈸互相錯擊，而在這爆炸的錯擊之後，必將有無數碎片，虹蝗如雨地，蝟襲自己。

　　一件一件的來襲，可憑耳力聽風，加以閃避格拒，倘若如蝗如雨地，密集襲擊而來，卻是如何……

　　雲夢襄功隨念發，所練的上乘內家神功「先天太乙罡氣」業已化為一片無形氣網，護住周身，尤其加強了頭面胸腹等要害的部位。

　　雲夢襄此舉，是不閃不拒，準備硬挨，他認為僅憑戚通銅鈸鐵彈爆炸所化的一些蝗飛碎片，未必擊得破自己念動即佈，其軔如鋼的護身真氣！

　　真氣佈處，雲夢襄白緊張了。

　　原來他的後一半判斷錯誤，十二面銅鈸與十二團紅黑光影，雖在濃煙中，「嗆嗆」「波波」地，相繼爆炸，但卻決無任何碎片，向雲夢襄蝟集飛襲！

　　爆炸的結果是每增加一種爆音，當前似乎已將淡散的那片幕空黑煙便又加強一些濃度。

　　換句話說，那名稱聽來極具威力相當唬人的「迷神鈸」、「打神鞭」和「封神彈」三者，發放手法雖高，威力卻不甚強，它們的作用，不在傷人，只是佈成煙霧，維持時間，以求遮蔽住雲夢襄的視力而已。

　　雲夢襄起初茫然！

　　他弄不清楚「銷魂太歲」戚通的葫蘆之中，究竟賣的甚麼藥？

　　當然不無戒懼疑詫。

　　但等到聽完第三次的「嗆嗆」聲息，仍無碎片來襲，眼前煙霧，卻又加濃之際，這位風流劍客，也就恍然大悟。

　　他知道自己第一次把戚通一掌擊倒，使他嚐受錯骨分筋磁味以後，對方心膽已裂，根本喪失鬥志。

　　眼前的一切，甚麼三丈距離，甚麼十二種毒辣暗器，全是借詞，戚通並非要作孤注一擲的困獸負隅之鬥，只是安排他的逃走的機會而已……

　　雲夢襄智珠一朗，動作也變！

　　他不再以「先天太乙罡氣」護身，而是雙手一揮，將它從無形變成有形，化為一片宛如海濤怒嘯的排空狂飆！

　　這陣狂飆，威勢極強，把林中漫空濃煙，衝出了一個大洞。

　　雲夢襄接連數次拂袖揮掌，驅散了漫空濃煙，口中冷然叫道：「戚老賊……」

　　三字方出，雲夢襄不由怔住。

　　他身前三丈以外，除了高低，巨細不一的森森林中，那裏還有「銷魂太歲」戚通的絲毫的蹤影？

　　雲夢襄鋼牙一挫，提氣高聲叫道：「戚老賊，你縱然逃出十里，我也要抓回……」

　　雲夢襄話雖未了，但卻也聽得出他未了之語，只是一個「來」字。

　　而且，他既要抓回戚通，便應立展輕功，向戚通所隱遁的方向追去才是。

　　但雲夢襄身卻未動。

　　不僅身卻未動，他並呆呆發怔，滿面急怒神色。

　　剛剛不見戚通時的發怔，他臉上只有「怒」，如今再度發怔，卻是添上了「急」。

　　發怔的原因相同，他是發現這林中又少了一個人。

　　「急」和「怒」，份量不同，顯然，這第二個失蹤人物，對雲夢襄來說，比戚通更為重要！

　　這份量比較重的第二個失蹤人物，便是業已被雲夢襄視為愛妻的歐陽珊。

　　其實倘若描寫得正確一些，這林中不是失蹤了兩個人，而是失蹤了四個人。

　　因為雲夢襄目光掃處，發覺適才與歐陽珊同立一處的「天慾雙鳳」燕風燕月姊妹，也一併失去蹤跡。轉瞬之間，變化這大，雲夢襄怎不發怔？

　　怎不茫然？他覺得方才那陣煙霧，委實太厲害了！

　　追！

　　當然要追，但方向完全不同，他應該追那面呢？

　　這判斷並不難下，雲夢襄當然暫時只得放棄為舊友復仇之念，以愛侶歐陽珊安危為重！

　　於是，他在一怔之後，連那句「我也要抓你回來」的最後一個「來」字，也未說完，便閃動身形，向適才「天慾雙鳳」與歐陽珊所立，並可能便是由該處隱遁的方向去追！

　　但剛剛閃過數丈距離，雲夢襄便又止住腳步。

第十九章

　　不是他改變主意，不重視歐陽珊的安危，而是面前一株合抱巨樹的樹幹之上，釘著一方羅帕。

　　非單樹上有帕，帕上並還有字。

　　雲夢襄正在心中怒極，腦中在茫然之際，自然住止腳步，要看看帕上字跡，究竟是寫些甚麼呢？

　　帕上字兒，顯係用黛筆倉促寫成，歪歪斜斜只有十個字，寫的是：「欲了相思債，請來歡喜橋！」

　　末後，用草草筆法畫了兩隻燕子。

　　顯然，這帕兒是「天慾雙鳳」燕風燕月所留，更顯然的是歐陽珊已被她們擄劫而去。

　　雲夢襄再度怔了，使他發怔的有兩種原因，一是「天慾雙鳳」燕家姊妹為何要擄劫歐陽珊？

　　一是所謂「歡喜橋」是在天南？抑或海北？

　　兩個問題，均非僅憑思考所能解答，雲夢襄猛一頓足，閃身再追。

　　他希望憑自己的絕世腳程，超絕身法，或許可以追得上逃之不遠的「天慾雙鳳」！

　　這種想法對嗎？

　　不對，雲夢襄是具有大智慧的絕頂聰明人，但卻「急令智昏」，作了一次大大笨蛋。

　　所謂「笨蛋」之稱，是指他過於高估敵人低估自己，遇事仍嫌不夠冷靜，沒有沉下氣來，運用智慧好好想上一想。

　　雲夢襄若鎮定不追，不單有希望擒住「銷魂太歲」戚通，為崑崙舊友，報卻深仇，也有希望從「天慾雙鳳」手中，奪回歐陽珊，使她安然無損。這一追之下，非僅把「銷魂太歲」戚通追得死裏逃生，冥冥鴻飛，更使歐陽珊被人擄掠而去，受了不少風流罪過。因為戚通與燕氏姊妹，都太以聰明，他們雙方武學修為相去甚遠，自己若逃，只要被雲夢襄追對方向，便絕難逃得過這位風流劍客，快捷如風的罕世腳程之上。

　　故而，兩批人都不逃，全在原地，隱藏於那些參天古木的濃密枝葉以內。

　　首先藏匿的是「銷魂太歲」戚通，他以「迷魂鈸」、「打神鞭」、「封神彈」等三十二件暗器，接連爆炸，佈起一層障目煙霧之後，便一式「旱地拔蔥」，騰身數丈，藏在一株巨樹的濃蔭之內。

　　戚通人雖藏起，戒備未懈，雙手中至少扣了六種真正具有威力，可以致人死命的獨門厲害暗器，並把一粒外裹蠟衣的烈性毒藥，含在口中。

　　希望煙霧散後，雲夢襄發現自己失蹤，便怒發如狂地追向「純陽谷」方面，自己便得撿回一條性命，悄悄逃走。

　　萬一，雲夢襄的江湖經驗太以老到，霧散後竟不追蹤，只在原地搜索，而將發現自己之際，便冷不防地，發出手中所扣六種厲害暗器，與其拚命一搏！

　　六種暗器，若再無功，自己便立即咬碎口中蠟丸，來個服毒自絕！

　　這不是戚通有意懺罪，不再偷生，而是他吃過苦頭，心膽皆碎，知道第二次被點「五陰鬼穴」的痛苦滋味，比第一次縮骨抽筋，還要難以禁受！與其落於敵手，慘受楚毒，何如自己了斷，求得解脫！

　　戚通有了這等打算，遂在飛身上樹，手扣暗器之前，先把那粒內蘊劇毒，入喉斷魂的小小蠟丸含好。

　　暗器連爆，煙霧一散，林中便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這種情況，除了令雲夢襄皺眉以外，另一個最關心的人兒，自然是歐陽珊。

　　她正自心驚，一時間又想不出法兒，可以防護雲夢襄，不至受人暗算之際，自己卻已中人暗算。

　　暗算歐陽珊之人，是「天慾雙鳳」中的「多手鳳」燕月。

　　暗算歐陽珊之物，則是根小小繡花針兒。

　　「多手鳳」燕月，本來與歐陽珊站在一起，見濃物大作，覺得可以利用，遂悄然拔了根繡花小針，向歐陽珊的手臂刺去。

　　一來，濃霧方起，目難見物。

　　二來，歐陽珊對「天慾雙鳳」已減敵意，一顆心兒全關懷雲夢襄身上，根本沒有顧及本身的安危。

　　二來，燕月與她相距咫尺，所用對人暗算之物，又是一根繡花小針，自然毫無跡象，毫無聲息，使歐陽珊來不及作任何防範。

　　歐陽珊只覺手腕上似被蚊蟲之屬，輕輕叮了一口，人便立時失去知覺，嬌軀倒下！

　　燕月接住歐陽珊，並把她交給姊姊燕風，暗以「蟻語傳聲」的功力，向燕風耳邊悄道：「姊姊，你帶這丫頭，上樹躲藏，我去留件東西騙騙雲夢襄，看他可會上當？」

　　燕風想不到燕月有這種舉措，但再加阻止已然不及。

　　只得聽她之言，抱著業已昏迷的歐陽珊，縱上了身旁一株參天古木。

　　燕月算準雲夢襄可能因關懷歐陽珊，濃霧散後，放棄追趕「銷魂太歲」戚通，而會先追自己姊妹，遂循著原立方向，後退數丈，以描眉黛筆，在羅帕上匆促寫了「欲了相思債，請來歡喜橋」二語，並畫了兩隻燕子，釘在一株巨樹的樹幹醒目之處。

　　她留帕既畢，並不返回原地，就藏在這株大樹之上。

　　果然，雲夢襄以「先天太乙罡氣」，驅散濃霧以後的一切動作，全如燕月所料。

　　等他看完羅帕留書，略一遲疑，再下了決心，循此方向，電掣追去後，燕風便知燕月之計己售，但卻不知她藏身何處？

　　她正待提氣傳音，呼喚燕月，驀然「奪」的一聲，樹身一震。

　　燕月嚇了一跳，趕緊隱身不動屏息靜觀。原來是「銷魂太歲」戚通，因見雲夢襄怒追燕家二女，自己業已死裏逃生，遂高興得從大樹上，縱身跳下，並把含在口中的那粒毒丸噴出。

　　他高興之下，竟用了內家真氣，使那粒毒丸變得像枚具有威力的厲害暗器，打在燕風所藏身的大樹上，把燕風嚇了一跳！

　　燕風見他亦未逃去，知道這位「銷魂太歲」，業已痛恨姊妹，遂暫不現身，看他有何舉措？

　　戚通目光電掃，見深林寂寂，毫無人跡，不禁好生得意地，獰笑自語說道：「今天總算運不當終，撿回了一條老命，雲夢襄小賊，若敢再來『純陽谷』，參與『陰陽大會』，我定要用盡各種手段，對他加以報復！」

　　話完，身形一閃，便自隱入深林，像是向「純陽谷」方向馳去。

　　燕風凝神傾耳，聽出「銷魂太歲」戚通確已遠去，方把歐陽珊抱下樹來，目掃四下，高聲叫道：「月………」

　　一個「月」字才出，燕月已從數丈外，飄身縱來，向她搖手說道：「姊姊莫要高聲，我們雖不怕戚通老兒，卻提防雲夢襄會再度趕回，還是小心一些。」

　　燕風聞言，頓住話頭，燕月遂把自己在樹上羅帕留書之事說出，並對燕風得意笑道：「姊姊，我這一招，用得好嗎？」

　　燕風皺眉道：「雲夢襄對於我們已無敵意，月妹何必………」

　　燕月不等燕風再往下問，便接口笑道：「這不是有敵意或無敵意的問題，我們在天南一帶，閱人多矣，何曾見過如此英朗，如此高華，並具有如此身手的健美奇男，風流俊傑？姊姊平素的床上癮頭，比我還大，你難道不想和這『滄海巫山』，同遊『滄海』，共夢『巫山』地，彼此魂消真箇？……」

　　燕風苦笑道：「我怎麼不想，但這種事兒，不是想不想的問題，而是辦不辦得到的問題……」

　　燕月吃吃笑道：「怎麼辦不到呢？常言道：『男想女，隔重山，女想男，隔衣裳』……」

　　她說到這「隔衣裳」之際銀牙微咬下唇，又是一陣「吃吃」嬌笑，神情委實媚蕩已極！

　　燕風點頭道：「雲夢襄若去『歡喜橋』，我們自然可得地利之助，但區區一橋，不似五嶽名山，江湖中未必有多少人知曉，雲夢襄能夠找得著嗎？」

　　燕月笑道：「尋常人自然未必找得著，即令找得著，也未必得到了『歡喜橋』，但既有地名留下，那裏會難得住身負絕藝，足跡又幾遍天下的風流劍客『滄海巫山』，讓他費些心思，找一找吧，我們也好有一段時間，從容佈置。」

　　燕風問道：「月妹打算如何佈置？」

　　燕月雙眉一挑，正式說道：「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天時』一項，比較虛幻，其餘兩者，卻是最重要，最實在的東西，雲夢襄身懷絕藝，名不虛傳，我們要想把他擄於裙下，僅仗『地利』，恐怕無功，非要加上『人和』不可……」

　　燕風聽出燕月之意，「哦」了一聲道：「月妹打算要傳『天慾令』嗎？」

　　燕月頷首道：「勾漏山的『天慾宮』，此次開宮，十姊妹均分頭外出，實力太以分散，我正是打算飛傳『天慾令』，把『雙鳳三嬌，一花四葉』等『天慾十女』，一齊集合到『天慾別府』的『歡喜橋』，因為聚集十個『蜘蛛精』的道行法力，大概可以吃到雲夢襄這塊『唐僧肉』了！」

　　燕風聽完燕月所說，不禁雙眉略皺。

　　燕月發現她這副神情，不由詫異地說道：「姊姊，你皺眉則甚？莫非我這想法不對，或者是你認為集我們『雙鳳三嬌，一花四葉』等『天慾十女』之力，仍鬥不了那『滄海巫山』雲夢襄嗎？」

　　燕風搖頭道：「以十對一，任憑雲夢襄本領再高，也必居下風，故而我的顧慮，不是鬥他不了，只是在掌宮大姊身上……」

　　燕月一時之間，未明其意地，詫然問道：「掌宮大姊怎樣？姊姊莫非認為掌宮大姊會不同意我們這種打算？」

　　燕風向燕月看了一眼，緩緩說道：「月妹忘了雲夢襄和我動手之時，曾以『蟻語傳聲』，告訴他和我們『天慾宮』的掌宮大姊，乃是舊識，彼此有交情嗎………」

　　燕月怔了一怔。

　　燕風繼續說道：「倘真如此，我們縱然費盡心機，把雲夢襄誘去『歡喜橋』，也無非促成他與掌宮大姊，重溫舊好而已……」

　　燕月眼珠連轉，截斷燕風話題叫道：「不至於……不至於………」

　　燕風訝道：「月妹認為甚麼事不至於……」

　　燕月一揚纖手，伸出食中二指笑道：「有兩個不至於，第一個不至於是我認為雲夢襄縱與掌宮大姊，是昔年舊識，也可能是風萍偶遇，互相略作傾談而已，不至於有其真正『交』情……」

　　燕風自然聽得懂燕月所說「真正『交』情」一語中的「交」字之意，遂眼珠一轉，點了點頭。燕月繼續笑道：「第二個不至於，是即令第一個不至於有所料錯，雲夢襄與掌宮大姊之間，業已『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地，有了真『交』情，卻私有『交』情，掌宮大姊在重溫舊夢，重修舊好之下，也不至於『吃獨食』，姊姊難道不記得掌門大姊，於獲得上佳男子之後，總是大大方方地，分我們一杯羹嗎？」

　　燕風苦笑道：「對於尋常男子，大姊雖然大方得總是公諸同好，但對於聲名震甚，風神秀絕的『滄海巫山』雲夢襄，卻怕……」

　　她說至「卻怕」二字，便不往下說，嘆了一口氣道：「反正事已作出，地點也已約定，我們不必在此空作研究，且把這位活寶貝歐陽姑娘，帶去『歡喜橋』吧！」

　　說完，抱著歐陽珊，便待閃身出林。

　　燕月搖手叫道：「姊姊，我們要繞些路兒，採取與雲夢襄相反方向行動，免得萬一被他轉回撞上，豈不倒楣？」

　　語音一畢，當先閃身，向雲夢襄適才追趕自己等的相反方向行去。

　　在這「天慾雙鳳」燕家姊妹，走後約莫半個時辰，林中人影又閃。這條如飛馳來的人影，正是「風流三劍」中的「滄海巫山」雲夢襄。

　　雲夢襄雖然功力精純，此時也滿頭大汗，胸前劇烈起伏，口中喘息頗急。

　　因為他關心歐陽珊的安危，自忖輕功甚高，或可追上「天慾雙鳳」燕氏姊妹，遂展盡腳程，提氣猛趕！

　　一口氣趕出百里！

　　但因燕氏姊妹根本在林中未動，則雲夢襄根本慢說趕出百里，就是趕出千里萬里，又有何用，仍然見不看他要追之人的絲毫蹤影！

　　雲夢襄本是聰明絕頂之人，靈機一動，突然省悟！

　　他不再前追，趕緊往原處飛跑。

　　幾乎毫未休息地，飛跑了來回兩百里路，叫他胸前怎不起伏？口中怎不急喘？額上怎不是滿頭大汗？

　　但回到林中，為時已晚，不論是「銷魂太歲」戚通，或「天慾雙鳳」燕氏姊妹，都已利用這半個時辰，走得無蹤無影。

　　雲夢襄真急了！

　　人在急到極點之際，往往會化急為怒！

　　雲夢襄也是人，他如今便毫不例外地，把心中焦急，化作了滿腔憤怒。

　　既然憤怒，便須發洩，既要發洩，便須有發洩物件。

　　雲夢襄略略尋思，遂將「氤氳神君」喬大化所居的「純陽谷」，作為發洩對象。

　　因為「天慾雙鳳」燕家姊妹所去的「歡喜橋」，不知是在天南海北，一時無法找尋。

　　「銷魂太歲」戚通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既是「氤氳神君」喬大化的供奉之一，自然便可前往「純陽谷」，向喬大化要人，鬧它個天翻地覆。

　　雲夢襄主意一定，便欲閃身撲往「純陽谷」方向。

　　但他身影才閃，忽又止步不動。

　　因為他聽出林外有了腳步聲息，不由心中起了希冀，悄悄向林口掩去。

　　距離漸近，轉出林外行動的共有三人，雲夢襄不禁心跳起來，暗忖難道竟是「天慾雙鳳」燕氏姊妹，有所追悔，帶著歐陽珊，去而復返？

　　走到林口，掩好身段地，注目看清，心中頓告失望。

　　不錯，來人中確有兩姊妹在內，但另外一個卻是男的，不是女的。

　　這兩姊妹，是陰家姊妹，不是燕家姊妹，是「白骨公主」陰玉華，和「白骨魔女」陰素華。兩個女的，既是陰家姊妹，則那個男的，無疑便是方與「白骨魔女」陰素華新婚燕爾的「玉面鬼谷」上官明了。

　　雲夢襄見並非所料之人，失望之下，不禁一嘆。這聲嘆息雖極輕微，但卻已被遠在數丈外，正行經林口的「玉面鬼谷」上官明聽見。

　　上官明腳步立時一住，目光注定林內，冷然發話問道：「在林內嘆氣的，是那位江湖朋友？」

　　雲夢襄道：「上官兄，你也太霸道了，你自己燕爾新婚，身為駙馬，享受風流豔福，卻連我這『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的旁觀人，嘆口氣兒都不許嗎？」

　　他一面說話，一面從林內現身，緩步走出林中。

　　「白骨魔女」陰素華上次因未見過雲夢襄的本來面目，故而頓覺眼前一亮，暗忖世上真有這麼美的男子漢，居然比自己的新婚夫婿，還要俊朗三分！

　　雲夢襄見她這副驚愕神情，遂含笑說道：「陰二公主竟不認識在下了嗎？我就是曾在貴岩叨擾，前往『白骨洞』探險，那位歐陽姑娘的忠誠老僕，歐陽不二。」

　　上官明急忙接口笑道：「素妹，我來為你引見一下，這位就是真牌實貨的『滄海巫山』雲夢襄兄，也就是名震當世的『風流三劍』之一。」

　　雲夢襄哦了一聲，揚眉笑道：「上官兄是否因生米已成熟飯，對於賤名賤號，不打算再用了嗎？」

　　上官明俊臉一紅，正待答話，那位相當倜儻的『白骨谷主』陰玉華，已在一旁嬌笑說道：「雲大俠不要口角尖酸，你的魚呢？」

　　她這句「你的魚呢？」把雲夢襄問得一怔，皺眉訝道：「陰大公主，你……你說的是……是什麼魚？」

　　陰玉華笑道：「雲大俠適才不是曾說『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之句嗎？古人說得好：『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我是問業已落在你情網之中的那倏美人魚，也就是那位百媚千嬌，傾國傾城的歐陽姑娘，怎的不與你在一處，她往那裏去了？」

　　雲夢襄一面傾聽，一面卻把兩道微帶高興的目光，盯在陰玉華的身上。

　　因為這位「白骨公主」，雖是女中豪傑，倜儻無倫，但行徑卻太以風流放蕩，雲夢襄先前見她卻是一絲不掛，精赤條條，最多也只披上一襲輕紗，那些逗人銷魂的粉臀雪股，新剝雞頭，仍然隱約可見，如今居然穿著整整齊齊，顯然心情已變，行跡已改，怎不令雲夢襄目注之下，有些欣慰高興！

　　直等陰玉華的話完，他方雙眉微蹙，搖頭一嘆！

　　這回，陰玉華卻面帶驚容，失聲問道：「雲大俠是曾經滄海，歷盡巫山，能夠泰山崩於前，面色不變，麋鹿興於側，面目不瞬，具有絕頂鎮定功夫的不凡人物，你兩度嘆氣，顯見事情不小，莫非歐陽姑娘有……有甚……不……幸……」

　　雲夢襄又是一聲長嘆，神色沉重答道：「是否已遭不幸，此刻雖尚難言，但她身落人手，泰半凶多吉……」

　　一句「凶多吉少」尚未說完，忽然想起一事，目光電掃陰家姐妹及上官明面帶希冀問道：「陰大公主、陰二公主、上官兄，你們可曾聽說過『歡喜橋』這個地方？」

　　陰素華與上官明夫婦，一齊搖頭。陰玉華卻嬌笑答道：「雲大俠，我問你歐陽姑娘的下落安危？你卻反問我『歡喜橋』則甚？此處是雲南西陲，『歡喜橋』遠在貴州，兩者相去千里，似乎扯不上什麼關係？……」

　　雲夢襄不等陰玉華話完，便急急問道：「那『歡喜橋』在貴州嗎？是在貴州何處？」

　　陰玉華搖了搖頭，目注雲夢襄道：「在貴州何處，我不知道，因為我只是曾聽一位朋友，偶然提起，他說『歡喜橋』上，春色無邊，可算得世間罕見的一處銷魂洞天！」

　　雲夢襄聞得「銷魂洞天」，既「春色無邊」之語不禁皺眉問道：「陰大公主的這位朋友是誰？他如今人在何處？」

　　陰玉華道：「他是個姓名不見經傳的小腳色，況且居無定所，一時也無法相尋………」

　　雲夢襄聽至此處，業已滿面失望神色。

　　陰玉華看他一眼，訝然叫道：「雲大俠，你急什麼？常言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事情既已發生，便需鎮定應付，你先把歐陽姑娘遭遇了什麼禍變？以及與『歡喜橋』有何關涉，仔細說將出來，我們再集思廣益地，籌謀對策！」

　　雲夢襄知道陰玉華所說甚是，遂點頭笑道：「好，我把這段頗富曲折的經過，說給上官兄暨陰大公主、陰二公主聽聽。」

　　當下，遂把別來所經，詳細說了一遍。

　　上官明聽得雙眉一挑，失聲說道：「好厲害啊！想不到『靈和公子』柳長春與『氤氳神君』喬大化，竟狼狽為奸地，用出那等下流歹毒手段，幸虧雲兄洞燭奸謀，吉人天相……」

　　陰素華白了上官明一眼，含嗔說道：「我們如今是要研究怎樣營救歐陽姑娘，你提那『純陽谷』中的過去事兒則甚？……」

　　語音至此略頓，側過臉兒，向陰玉華笑道：「姊姊，你在想些什麼？是不是忽然觸動靈機，想起那『歡喜橋』在何處了？」

　　陰玉華搖頭道：「我不是想起『歡喜橋』任何處，只是覺得這兩件事兒，無法兼顧，只能權衡輕重，先作其中之一，然後再集中力量去作另一件事。」

　　上官明跟著陰素華的稱呼，向陰玉華問道：「玉姊，你所指的兩件事兒，是大破『純陽谷』，誅除『銷魂太歲』戚通，以及追尋『天慾雙鳳』，營救歐陽姑娘等二者嗎？」

　　「當然是這兩件事兒，但兩者之間的孰緩孰急，孰輕孰重，卻應由雲大俠自己慎思明擇地，作一決定。」

　　雲夢襄嘆道：「我此時方寸之間，已覺微亂，上官兄素有『玉面鬼谷』之稱，請為我代修一策如何？」

　　上官明覺得責任不輕，但又無法推託，遂想了好大一會兒後，始緩緩說道：「假如我們知道『歡喜橋』的確實地點，自然以追蹤『天慾雙鳳』，營救歐陽姑娘為第一要務，但如今確址未知，即令不憚費盡精力，意欲搜遍貴州全省，也非極短時日，可以完成……」

　　語音至此，略略一頓，目光微瞥雲夢襄、陰玉華、陰素華等繼續說道：「而『純陽谷』的陰陽大會會期，卻就在目前，故依小弟之見，還是先蕩平喬大化的魔窟以後，我們再多找幾名好友，同去貴州，給它來個地氈式的全面搜索，不知雲兄對此拙見，是否覺有可採之道？」

　　雲夢襄皺眉片刻，作了決定地，目閃神光，毅然答道：「好，我聽從上官兄的獻策，決定先破『純陽谷』，以了結我們之間的那樁賭約………」

　　一語方畢，上官明立即連連搖手地接口笑道：「雲兄切莫誤會，大破『純陽谷』，只是衛道除魔，為西南一帶的蒼生除害，至於我們之間的那樁賭約，則早已作廢，小弟情願認輸！」

　　雲夢襄頗感意外地，詫然問道：「上官兄為何認輸？……」

　　上官明不等他往下細問，便從雙目中閃射湛然神光地，含笑接道：「小弟如非借用雲兄的蓋世盛名，那裏輕易獲得神仙美眷……」

　　說至此處，伸手輕拍「白骨魔女」陰素華的香肩，含笑說道：「如今幸蒙素妹寬宥我冒名褻瀆之罪，彼此已是夫妻，白頭偕老，則雲兄對我成全之德，委實厚似一天二地，深如四海三江，上官明終身聽命，尚慚無以為報，那裏還敢再存絲毫與雲兄爭勝之念？」

　　陰玉華與陰素華姊妹，聽得雙雙點頭，顯得十分贊同上官明的態度。

　　雲夢襄連連搖頭，說道：「上官兄，此語太謙了……」

　　上官明軒眉一笑，截斷雲夢襄的話題，說道：「小弟是出諸肺腑，決非謙詞，何況，先破『純陽谷』之舉，除了衛道除魔以外，另有其他作用，與營救歐陽姑娘一事，也有相當關係……」

　　雲夢襄還未及問，陰玉華已先「咦」了一聲問道：「大破『純陽谷』會與營救歐陽姑娘一事，有甚關係呢？」

　　上官明笑道：「據說所謂『陰陽大會』，等於是場春色無邊的『無遮大會』，滇邊左近的武林人物，來者必多，我們可以趁機向他們探詢『歡喜橋』究在何處？或許會……」

　　陰玉華靈機也動，接口笑道：「來者正邪混雜，不會一無所知，最低限度也可以捉住『銷魂太歲』戚通，向他加以逼問，因為『天慾雙鳳』燕家姊妹是他請來，或許他就知道『歡喜橋』在何處？」

　　提起戚通，雲夢襄便咬鋼牙，恨聲說道：「上官兄關於大破『純陽谷』之事，我想來個變通辦法！」

　　上官明問道：「雲兄打算怎樣變通，不妨說來，大家研究研究！」

　　雲夢襄從俊目之中，閃射出森森怒芒道：「由於歐陽珊之落於『天慾雙鳳』燕家姊妹之手，使我已無觀看『陰陽大會』是怎樣胡天胡地的荒唐心情，我想……」

第二十章

　　「我想……」

　　兩字方出，上官明便自笑道：「原來雲兄還是情深一往，對愛侶關心，想先救歐陽姑娘，再破……」

　　雲夢襄連連搖手，截斷上官明的話頭道：「上官兄會錯意了，我不是想先行救人，只是想先行破谷，我們何必等甚『陰陽大會』，如今便攻進『純陽谷』去，把谷中那些萬惡兇人，殺它個乾淨乾淨！」

　　上官明笑道：「雲兄既無心情，參與那顯然淫邪無比的『陰陽大會』我們何不埋伏『純陽谷』外，先將『氤氳神君』喬大化的黨羽幫兇，盡量剪除，前來與會者，是正人俠士，一律放過，是妖孽兇邪，一概誅殺，到了會期正日，再入谷向喬大化直接挑戰，這樣作法，豈不可以把一些輕易不容易尋著的該死的兇人，多殺幾個！」

　　雲夢襄點頭道：「就依上官兄吧，我的本意，亦是如此，只懶得再看喬大化那種不要臉的淫亂排場而已……」

　　「篤篤……篤篤……」

　　雲夢襄話方至此，耳中突捲聽得這種「篤篤……篤篤……」的木魚聲息。

　　他何等耳力，何等經驗，一聽之下，便向上官明說道：「來者不是尋常僧人，所敲擊的，不是『木魚』，而是『鐵魚』，並甚巨大，顯見頗有膂力……」

　　說至此處，除了鐵魚聲息外，又隨風傳來一聲，故意把尾音拖得極長的「阿……彌……陀……佛……」

　　上官明聽了佛號，雙眉一挑道：「是這罪行不少的花和尚麼？雲兄若是滿腔盛怒，無處發洩，便不妨拿他開刀解氣！」

　　雲夢襄點頭道：「上官兄認為來人是時常姦淫婦女，並姦後必殺的『花花羅漢』鐵彌陀麼？」

　　上官明頷首道：「一定是他，因為我昔年與這兇僧，見過一面，聽得出這種故意把尾音拖得極長的佛號聲息。」

　　雲夢襄眉騰殺氣，冷然一哼，說道：「假如是他，假如他真是兇淫萬惡，那我就一定誅殺！」

　　上官明笑道：「雲兄，不必假如，可以求證，這『花花羅漢』鐵彌佛，好色如命，少時，見了玉姊和素妹的絕代容光之後，必會顯露本……」

　　他這「顯露本性」一語的最後一個「性」字，尚未出口，「篤篤……」鐵魚聲息已近，到了轉路山角。

　　上官明身形一閃，藏向一株合抱巨樹，足以障人的樹幹之後，含笑說道：「我先藏起，免得那禿驢見了我時，心存懼怯，不敢過份猖獗！」

　　果然，上官明剛把身形藏起，山角後，便轉出一個身材高大的披髮頭陀。

　　這頭陀身高足有六七尺以上，面如鍋底，濃眉巨眼，相貌十分兇惡！

　　左手中拾著一隻巨型鐵魚，看去重量足在兩百斤以上。

　　頭陀遙遙望見雲夢襄與兩個女子，站在道旁，便似有意示威地，左手一揚，把那隻極為沉重的鐵魚，平舉起來，再伸出右手的一根食指，向鐵魚上「篤……篤……」敲了兩記。

　　原來他不用鐵錘木錘，竟用手指，足見他除了膂力奇強之外，手指上也頗有功力！

　　不過，這種示威舉措，只能唬唬尋常江湖道，慢說看不在雲夢襄的眼內，就是「白骨公主」陰玉華、「白骨魔女」陰素華姊妹見了，也只嗤然一笑！

　　這時，那「花花羅漢」鐵頭陀業已走到雲夢襄等近前。

　　「白骨公主」陰玉華已是天生尤物，「白骨魔女」陰素華更有「苗疆第一美人」之稱，她們姊妹的那份絕世風情，怎不令「花花羅漢」於目光一注之上，便有點遍體酥融，魂飛魄散！

　　「噗嗤」笑聲一發，「花花羅漢」鐵彌佛便把兩道充滿淫邪的目光，盯在首先發笑的「白骨公主」陰玉華身上，賊忒嘻嘻問道：「女菩薩，你笑些甚麼？」

　　他因見陰家姊妹，身著苗裝，遂在話完之後，又用極流利的苗語，再問一遍。

　　陰玉華對他存心逗弄，偏偏以極流利的漢語答道：「我姊妹見你長得像一隻牛，故而好笑。」

　　花花羅漢不以為意地，哈哈一笑，向雲夢襄看了一眼，說道：「女菩薩既然看洒家長得像一條牛，洒家便打算向兩位女菩薩，化點善緣！」

　　陰玉華道：「你要化甚麼善緣，是要鋪路修橋？還是蓋塔造橋？」

　　花花羅漢堆起一臉淫慾笑容，搖頭說道：「洒家不是尋常行腳僧人，是想向兩位女菩薩化場彼此均可享受極樂的歡喜緣兒……」

　　陰玉華聽得方目冷笑一聲，花花羅漢又發笑道：「女菩薩，莫要『有眼不識金鑲玉，錯把茶壺當夜壺』，洒家長得雖然粗莽，卻有股可愛牛勁，包管能把兩位女菩薩，伺候得舒舒服服，欲仙欲死！要知中吃不中看的大蠻牛，比那中看不中吃的銀樣蠟槍頭，滋味好得多的呢！」

　　雲夢襄聞言勃然大怒，正欲出手，陰素華卻已搶先一步，嬌笑說道：「大和尚，你『銀樣蠟槍頭』之語，未免露了馬腳，我猜出你手中這隻看來沉重的傢伙，定然不是蠟製，便是木製，只在外面漆了鐵色，或是色層鐵皮的唬人之物！」

　　花花羅漢笑道：「女菩薩怎麼小看洒家？我這鐵魚，是鑌鐵鑄製，雖然中空，也足有兩百七八九斤重量！」

　　說完，左臂揚處，把那隻鐵魚，拋起半空，噹的一聲，掉在地上，立時火花四濺，把石地都砸了一個小坑。

　　陰素華仍然笑吟吟地，呀了一聲道：「當真是鐵的嗎？我想敲一敲看。」

　　她既號「苗疆第一美人」，風神自然秀絕，滿臉帶笑之下，真把個色中餓鬼的花花羅漢，看得靈魂出竅，饞涎欲滴！

　　陰素華邊自嬌笑發話，邊自從腰間以下，取出一物。

　　那是一根獸骨，粗如兒臂，長才尺許，一頭平整，一頭卻凸起一個大包，好像是柄天生「白骨錘」兒。

　　花花羅漢見狀笑道：「女菩薩要試加敲擊無妨，但請不要過份用力，免得震斷你這柄小小的白骨錘兒，並閃了你的楊柳細腰！」

　　陰素華啞然一笑，走到鐵魚之前，舉起手中「白骨錘」，向下擊去。

　　雲夢襄因到過「白骨岩」中，知道陰素華手中之物，是她們祖先遺傳的前古異獸「貘」的額骨。

　　據說「貘」的額上，有一凸包，以之撞山，無堅不摧，而那凸包，便是由十二根這種可以當作兵刃的「貘」額凸包短骨，留作傳家之寶，「野人山」的「白骨岩」也就由此得名。

　　如今，陰素華取出此物，花花羅漢竟不識貨，還要狂妄得譏稱對方會把「白骨錘」兒震斷，豈不太以可笑？

　　雲夢襄本來頗為憤怒，如今見狀之下，不禁啞然釋怒，打算袖手旁觀，到看陰玉華、陰素華姊妹，怎樣戲弄這花花羅漢。果然「白骨錘」兒落處，「噹」一聲巨響，花花羅漢立時為之色變！

　　剛才，是花花羅漢拋起鐵魚，把石地砸了一個小坑。

　　如今，是陰素華揮動「白骨錘」，把鐵魚砸了一個大坑。

　　陰素華向地下看了一眼，嬌笑道：「大和尚，你真是個老實人，居然自吐秘密，不稍隱諱，這隻本來頗為沉重的鐵魚，果然是個銀樣蠟槍頭，不堪我輕輕一擊！」

　　花花羅漢目光略注那隻已被擊扁的鐵魚，臉色異常難看，合掌當胸，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佛聲道：「女菩薩神力驚人，洒家心服，這段善緣，不化也罷！」

　　話完，合掌一拜，閃身便走。

　　這賊禿好生狡猾，一見陰氏姊妹，身懷絕技，並非庸俗女流，竟慾念頓消，要想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陰玉華、陰素華姊妹，一個站在左面，一個站在正面，花花羅漢既想開溜，自然是向右面閃去。

　　但他的身形才閃，便被人伸手攔住。

　　攔他之人，是那原本打算只作旁觀，不想出手的「滄海巫山」雲夢襄。

　　花花羅漢把兩隻牛樣兇睛一瞪，皺眉問道：「尊駕攔我則甚？」

　　雲夢襄冷冷答道：「我要向大和尚化點善緣！」

　　花花羅漢本是兇人，此時竟又激發兇性，目注雲夢襄那種翩翩絕世的俊朗風神，獰笑問道：「適才洒家是想向兩位姑娘，化場歡喜善緣，此刻尊駕又向我化的甚麼緣呢？莫非你是位龍陽公子，毛遂自薦，要想給我唱曲『後庭花』……」

　　話猶未畢，「啪」的一聲脆響，花花羅漢已挨了一記耳光。

　　他本來練有一身好橫練，堪稱刀槍不入，如今竟似突然失去效用，無法防身，不單左邊臉頰，應掌腫起好高，並被生生打折了幾枚大牙，滿口鮮血，疼得他「哇哇」怪叫！

　　雲夢襄面寒似冰，沉聲說道：「萬惡淫僧，佛門敗類聽真，我所謂『欲化善緣』，就是要你這顆惡貫滿盈的六陽魁首！」

　　他的語音方了，突又有人接口笑道：「該死，該死，這淫僧不知悔改，真正該死！」

　　花花羅漢聽得語音甚熟，不禁偏頭看了過去。

　　從一株合抱巨樹之後，閃出了「玉面鬼谷」上官明。

　　花花羅漢因昔年吃過上官明的大虧，故在見了這位「玉面鬼谷」之後，越發心內大驚，面無人色。

　　上官明笑道：「你不要怕我，適才打你一記耳光之人，便是名列『風流三劍』之一，威震八荒的『滄海巫山』雲夢襄雲大俠，他的武功，比我高明多了………」

　　花花羅漢心中「砰」的一震，不由直唸「阿彌陀佛」。

　　上官明哂然失笑道：「你是佛門敗類，只可能再邀佛祖默佑，猛唸佛號，又有何用？……這樣吧，看在你畢竟是三寶弟子出身，我再給你一個機會………」

　　花花羅漢聞言，不禁把兩道充滿希冀的眼神，盯在上官明的身上。

　　「玉面鬼谷」上官明存心尋他開心，緩緩說道：「你只要能在雲大俠一掌之下，幸逃不死，我們就把你放過，這是你最後機會，希望你好好把握！」

　　說完，又向雲夢襄含笑叫道：「雲兄，請下手吧，這一二日內，我們的生意，可能忙得很呢，不要為這下流賊禿，多耗時間！」

　　雲夢襄點了點頭，目注花花羅漢，當胸一掌，輕輕推出。

　　花花羅漢本來想閃，但覺對方這緩緩一掌，來勢雖慢，但卻把自己前後左右上下的各方退路，一齊封住！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得凝足本身功力，雙掌齊推，硬接一記！

　　掌方才合，花花羅漢一聲悶嵉，眼耳口鼻中齊溢黑血，身形也被震得凌空飛起！

　　陰玉華嬌軀一閃，半空中銀光微擊！

　　血雨灑空，屍身墜地，但花花羅漢已變成了無頭羅漢，一顆血淋淋的六陽魁首，正就在陰玉華的手中。

　　雲夢襄因花花羅漢挨了自己一掌，業已被震斷心脈死去，似乎不必再補上一刀，遂目光微瞥陰玉華，嘴角一掀，似要發話？………

　　陰玉華是何等玲瓏剔透之人，目光才與雲夢襄相觸，便如其意地含笑說道：「赴會正日，成束贈與那『氤氳神君』喬大化，也好令他聚睹之下，心神立被震懾！」

　　雲夢襄聞言之下，頷首笑道：「好，陰二公主的這種想法也妙，索性麻煩你一下，請你製個名帖，我們每殺掉一個兇邪，便在那『追魂帖』上替他記上一個姓名身份！………」

　　陰玉華方一頷首，上官明突然笑道：「素姊快去製那『追魂帖』吧，可能又有生意送上門了！」

　　雲夢襄與陰玉華、陰素華姊妹，均已聽得峰腳以後，果又傳來一種奇異聲息！

　　陰玉華雙眉一挑，目閃精芒笑道：「在這化外深山，製帖不易，乾脆我就來個割袍代紙，蘸血當筆！………」

　　一面說話，一面割下花花羅漢所穿的一大幅僧袍，並蘸著他項間鮮血，在僧袍上寫了「花花羅漢鐵彌陀」名號，並在名號下面，加注了句「萬惡淫僧」。

　　就在陰玉華以指代筆，作那血書之際，雲夢襄與上官明、陰素華等，業已相顧愕然。

　　他們愕然之故，是為了那舉腳之後，漸行漸近的奇異聲息，似乎太以奇異！

　　如今，聲息距離更近，約莫只隔十七八丈遠近，在這些均具神功的豪俠耳內，自然是清晰可聞！

　　「親……親親……好……親親，你……你……你快……快樂死我了，快！……快……快……」

　　這那裏是甚麼奇異的聲息，簡直是男女交合，蕩婦叫春！

　　「氤氳神君」喬大化舉行「陰陽大會」本以與會之人，個個無遮的奇淫極穢，作為號召，故而除了意圖除魔衛道，掃穴犁庭的大俠士外，前來參予的，多半都是些窮兇惡極的浪子色狼和寡廉鮮恥的淫娃蕩婦！

　　在這種原則下，來的是色界狂徒和慾海淫女，根本不足為奇，奇的是他們怎麼可以一面行路一面交合？

　　那位女主角並還這樣毫無忌憚地，大聲叫著，不住淫詞浪語！

　　答案有了！

　　從峰腳下的竹樹掩映之下，轉出了一乘大轎。這轎真美，真大！

　　大得簡直不像是轎，而像是張加了桿子，和加了頂及周圍帳幔的床兒。

　　美得則織綿為幔，垂珠為簾，周圍並裝飾了不少光華燦爛的奇珍異寶。

　　抬轎的四前四後，共是八名美婢，雖然談不上甚麼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卻也均具豔於中人的相當姿色！

　　行家眼內，一望而知，雲夢襄等均覺得這八名美婢中，有四名神情豔媚，蕩逸飛揚，其餘四名，則有點神情呆滯，目光發直！

　　距離只有七八丈了，八名抬轎美婢，並未停住腳步，轎內的淫聲浪語，也來得越叫越兇：「好……好……好人，你……你不……不……要捉……捉狹……九……九淺一深，我……我不過癮，來……來個八淺二深……或………或是七淺三深好嗎？喔……喔……對……對………」

　　隨著這陣浪語淫聲，轎外的珠簾錦幔，也抖動得越發劇烈！

　　陰玉華本來也是位慾海妖姬，她在高黎貢山中，初會雲夢襄，也是命侍女抬了一張軟榻，與人在榻上淫樂，並上無轎頂，外無簾幔使人可以把榻上春光，一覽無遺，似乎比目前情況，還要過份一些！

　　但如今她一歸正道，性情轉變，只覺得轎中人委實太不像話，玉頰微紅，冷冷罵道：「好不要臉！」

　　這一句「好不要臉」，罵得轎外簾幔，不再抖顫，轎內的浪語淫聲頓告收斂，八名抬轎美婢，也立時止住腳步。

　　沉默了一瞬之後，轎中響起一個嬌滴滴，軟綿綿，懶傭傭的語音，緩緩問道：「誰……在罵……人，是……罵我……嗎？………」

　　陰玉華接口道：「我罵的是個喪盡廉恥的淫娃蕩婦！」

　　轎中那聽來著實容易令一般男子為之神馳心蕩，血脈賁張的嬌慵的語音又復叫道：「翠翠！」

　　轎前左面的第一個綠衣美婢應聲答道：「翠翠在，娘娘有何吩咐？」

　　轎中那勾魂蕩魄的語言，雖在又聽了陰玉華怒罵之後，仍舊又嬌又軟地，慢慢說道：「罵我的倘若只是一個女娃你就替我殺掉………」

　　陰玉華方自嘴角微張，冷哼一聲。

　　那名叫翠翠的綠衣美婢，業已答道：「啟稟娘娘，對方是兩個苗女和兩個漢男，那兩個漢男，長得好漂亮呢！」

　　轎中那被稱為「娘娘」的女子，聞得有兩個漢男，長得十分漂亮之語，似乎頗感驚奇地道：「哦！」

　　隨在這聲驚「哦」之後，是「呼」地一聲響！

　　原來這八名美婢所抬的，果然是張大床，只在床上加了個相當華麗的活動大罩而已。

　　轎形大罩「呼」的一聲，先飛起兩丈高下，再輕輕落在地上，四平八穩，點塵不驚！

　　即此一舉，已可顯示出轎中那位「娘娘」，對於內家勁力，控制由心，是個出群高手！

　　雲夢襄等於大罩飛起以後，自然以八道目光，齊往床上看去。

　　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卻把他們看得為之目瞪口呆！

　　他們目瞪口呆之故，是由於床上風光，太以出人意料！

　　因為……首先，由於他們聽了不少蝕骨消魄，下浪無恥的淫聲浪語，有甚麼「九淺一深」「八淺二深」等等，自然覺得在那華麗形罩頂下的大床之上，定是精赤條條，不堪入目的一男一女。

　　其次，由於八名抬轎女婢，均甚美好，轎中人的語音更又嬌、又脆、又甜、又媚，自然使雲夢襄等均以為轎中這位「娘娘」，定是個具有上佳姿色，柳媚花嬌的美豔少婦。如今，轎頂一揭，真相畢呈。

　　雲夢襄、上官明等的兩樁猜測，居然全屬錯誤！

　　首先，躺在床上的那位「娘娘」，不是美豔少婦，而是個中年醜婦！

　　掃帚眉，三角眼，蒜頭鼻子，血盆嘴！

　　這副尊容，業已醜得嚇人，但「娘娘」嬌軀，更為奇胖，胖得即令把陰玉華陰素華姊妹等「白骨雙姝」，橫排一處，還要比她小上一號。

　　男人胖點，還可以說是魁梧，雄偉，女人胖了……

　　但這樣醜，這樣胖，年紀又已經三十七八九，四十一二的中年婦人，卻又有那麼嬌、那麼脆、那麼甜、那麼媚的語音，也真是天下怪事！

　　其次，床上只有一個人，只有一個奇胖醜婦，並沒有另外一個想像中騎在醜婦身上，躍馬挺戈，與她鳳倒鸞顛，弄得她欲死欲仙，春聲大作的俊偉男子。

　　雲夢襄、上官明、陰玉華、陰素華等，均不禁相顧詫然，不明白了？

　　他們不明白適才的盈耳春聲從何而來的？

　　即令是這奇胖中年醜婦，是在自慰，但淫聲中的「好人………好親親………」等語，又是屬何指？

　　這位「娘娘」，似乎決無平白無端地，獨自在床上發囈之理！

　　尤其……尤其這「娘娘」的睡相太以難看，她精赤條條，未著寸縷，卻把兩隻水桶般的肥腿，左右大分。

第二十一章

　　大屁股下，墊著一個軟枕。

　　這副形狀，分明是巫山結夢，雨露初收，但那位和他遊巫山，對她施雨露的人呢？

　　雲夢襄名震四海，上官明威震八荒，他們全是經歷過多少戰陣，見識過多少大風大浪的人，但也從未遇見過這極怪事！

　　與這「娘娘」合歡之人，是鬼魅嗎？………

　　不可能！但除了鬼魅，誰又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無影無形地，突然消失？

　　就在雲夢襄、上官明、陰玉華、陰素華等滿腹驚疑，莫明其妙之際，那位「娘娘」，已從墊腰軟枕上，挪動著她那肥大屁股，慢慢坐起身來。

　　這一起身，胸前立時垂吊上兩隻麵粉袋般的巨大乳房，兩顆乳頭，竟如龍眼大小，色澤深紫近黑，但一身皮肉，卻又白又細。

　　她在看。

　　男人看人，多半先看女人，女人看人，則當然先看男人。

　　「白骨魔女」陰素華號稱苗疆第一美女，「白骨公主」陰玉華也是絕代容光，但那位「娘娘」，卻連眼角餘光都未對她們覷上一覷，只把三角眼中的色慾目光，盯在「滄海巫山」雲夢襄，和「玉面鬼谷」上官明等兩位風流俊客身上。

　　因她目光直勾勾地，一瞬不瞬，不單把上官明看得有點臉紅，連號稱「風流三劍」之一，平生慣在脂粉堆中打滾，真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去巫山不是雲」的雲夢襄，都有點耳根發熱！

　　「嗯！真還長得不錯，但不知道是不是經不起兩回合，便會卸甲丟盔，中看而不中吃的銀樣蠟槍頭呢？」

　　雲夢襄因自己剛剛被兇僧花花羅漢，視為「銀樣蠟槍頭」，如今又被這位「娘娘」，加了同樣的封號，不禁目注上官明，對他搖頭苦笑！

　　「放屁，死不要臉！」

　　「白骨魔女」陰素華開了腔！

　　她在新婚燕爾，初享人生樂趣，當然明白夫婿「玉面鬼谷」上官明，既中看，又中吃，是個「馬上」「枕上」的雙料英雄，遂情不自禁地，要替上官明去辱出氣，對那「娘娘」，怒罵出口！

　　人影一幌，那位「娘娘」，從床上飛身縱起，飄落在陰素華的面前。

　　她不縱還好，這一縱到就近，竟有一股難聞無比的狐騷氣息，向陰素華撲鼻而來，並又聲如出谷黃鶯般地嬌聲問道：「醜丫頭，你為何罵我？難道這兩個漢子，竟既中看，又中吃嗎？」

　　陰素華是苗疆第一美女，如今竟被對方喚作「醜丫頭」，怎不氣往上撞，變色叱道：「誰耐煩和你多話？你是甚麼東西變的，竟如此又臭又醜，快點通名受死！」

　　白骨魔女已生了氣，但那「娘娘」卻仍咧著那張血盤大嘴，伸出一根小蘿蔔似的指頭，指著她那蒜頭似的鼻子，嗲聲嗲氣笑道：「我叫『天香娘娘』賽玉環！」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瓊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枝濃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著，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杆！」

　　這是詩仙李白為楊玉環所作的「清平調」，白居易在他家喻戶曉的「長恨歌」中，更有「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之句，由此可見，楊玉環是歷史上一大美人，著實具有「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絕代姿色！

　　如今，這當前赤裸胖婦，那副尊容，那副身材，簡直比鬼還醜，她卻名叫賽玉環！

　　故而，這「天香娘娘」賽玉環的七字姓名外號，才一報出，「白骨魔女」陰素華立即無法控制，「哇」的一聲，為之作嘔起來！

　　她這作嘔之故，一半被對方的話兒所氣，另一半則是被對方的味兒所薰！

　　誰知白骨魔女陰素華才一作嘔，以手撫胸之際，賽玉環身形忽閃，二指伸處，已點到了她的脅下！

　　這位「天香娘娘」，發招既快，又是趁人猝不及防之下，真使人難以躲避！

　　幸虧陰素華身手頗高，輕功更俊，萬般危急間，一式「黃鶯渡柳」，嬌軀斜飛丈許，堪堪避過了對方這招奇襲。「天香娘娘」賽玉環正想趁隙追擊！

　　突然一聲：「且慢！」

　　「玉面鬼谷」上官明的俊挺身影，業已飄降當場。

　　他覺得這位「天香娘娘」賽玉環，不單只武功不弱，並極會蹈瑕趁隙，利用各種機會，遂怕愛妻「白骨魔女」陰素華初出江湖，經驗不豐，容易上她惡當，才以一聲斷喝，出面應付。

　　這時，陰素華業已怒極，向上官明皺眉叫道：「明哥，你不要來，我非叫這奇醜、奇淫，而又出奇下流無恥的賊婆娘，嚐嚐我『白骨錘』兒的滋味不可！」

　　「玉面鬼谷」上官明向陰素華微笑道：「素妹不必動怒，這婆娘一身奇臭，你一近她，便會被薰得作嘔，還是讓我這『逐臭之夫』來吧！」

　　陰素華被上官明一言提醒，想起自己果然難忍受「天香娘娘」賽玉環的滿身狐騷臭味，遂只得恨恨瞪了對方一眼，銀牙微咬說道：「好，明哥快點把她解決，我實在不耐煩再看這賊婆娘的那副醜怪樣兒！」

　　話完，翻身退後，與雲夢襄、陰玉華等站在一處，還自有點噁心，連連作嘔。賽玉環擠了擠掃帚眉，瞇了瞇三角眼，發出她那得天獨厚的騷媚嬌脆語音，向上官明怪笑說道：「你想快點解決我嗎？恐怕不太容易！娘娘久經戰陣，你便有嫪毐之具，再吃下些強烈春藥，也至少要鞠躬盡瘁的兩個時辰左右，才把本娘娘伺候得過足癮頭，舒舒服服！」

　　她是故意把東瓜纏到茄子上去，向上官明來個語涉淫邪，蓄意勾引！

　　上官明不加理會，伸手往路邊花花羅漢的無頭遺屍一指，繃著臉兒，沉聲說道：「妖婦看見了嗎？那是黑道中有名的『花花羅漢』鐵彌陀，在我雲兄手下，一招喪命！你快點準備一下，我的功力雖遠非雲兄之比，卻也不打算讓你這萬惡淫婦，逃出第二招去！」

　　賽玉環把眼角餘光，向花花羅漢遺屍，瞟了一瞟，「喲」的一聲說道：「那是鐵彌陀嗎，這和尚曾經向我報效過兩次，他的傢伙不小，並能維持一個時辰左右，雖不過癮，也還解饞，不想卻被你們殺掉……」

　　上官明厲聲喝叱道：「妖婦，你莫要再嘮嘮叨叨，老說廢話，我這就出手，還不快些準備………」

　　話猶未了，那位「天香娘娘」賽玉環，便吃吃笑道：「你才在說廢話，既要出手，怎不發招？闖蕩於江湖中，必需時時防算計，步步費心機，若是遇上事兒，只有隨機應變，那還需要預作準備？……」

　　上官明既聽她口出狂言，也就不再客氣，一招「推山填海」，向賽玉環當胸拍去。

　　賽玉環玉掌一翻，飛迎而去。

　　這種舉措，頗出上官明的意料，他本來以為賽玉環必會閃躲，故在這招看似凌厲的「推山填海」之上，只用了八成真力。

　　他打算看準對方的閃避方位，跟蹤追擊，全力施為，所以才有「不打算讓你這萬惡淫婦，逃出第二招去」之語。如今，賽玉環根本不閃不避，足下不丁不八，暗站子午地翻手硬接，情況自與上官明心中所料，完全不同。

　　情況既然變更，上官明自然立改原計，在那招原本只有八成真力的「推山填海」之上，猛加了二成勁力！

　　雙方掌勁合處，狂風四捲，周圍砂石柳葉，一片亂舞！

　　但兩人足下所站位置，均未移動絲毫，只是互相把上半身微微一晃而已。

　　上官明見這「天香娘娘」賽玉環在功力方面，竟能與自己抗衡，並無甚遜色，不禁心中好生駭異？

　　賽玉環也把兩道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上官明，向他點頭笑道：「不錯，不錯，果然比那『花花羅漢』鐵彌陀強勝得多，照你的功力，修為看來，應該不是個『銀樣蠟槍頭』了！」

　　這幾句話兒，簡直把位平素牙尖嘴利，花樣百出的「玉面鬼谷」上官明，聽得為之苦笑，氣得亂翻白眼！

　　賽玉環又復以她那得天獨厚的媚人語音，格格笑道：「一個人最不堪的事兒，便是說了大話，被人當面揭穿，無法兌現，我來問你剛才的第一招互接，對方實力如何？彼此應該心知肚明，在這種旗鼓相當，銖兩悉稱的情況下，非鬥到三五百招以上，不容易分出輸贏，你卻怎樣能讓我逃不出你的第二招呢？」

　　這幾句話把位一向辯才無礙的「玉面鬼谷」上官明聽得快把他那張「玉面」，變成「珊瑚面」了！

　　因為他想不到像這樣一個看來只是下五門的淫賤妖婦，竟具有當世第一流武林高手的上乘武功？

　　如今，他知道賽玉環講得不錯，慢說是第二招，便是第二十招，甚至於第二百招，也未必能穩佔上風！

　　然而語已出口，對方報以反擊，應該怎樣回答，方能圓住場面？……

　　就在上官明心中電轉，口中尚未答話之際，賽玉環業已抖動著她那一身肥肉，浪笑說道：「你不必動腦筋了，要在第二招上把我解決之語，業已成了顯然大話，如今我來替你圓場解圍，我們不必動手動腳且換個方式好嗎？」

　　上官明聞言，當然暗中心喜，注目問道：「你打算換個甚麼方式？」

　　賽玉環笑道：「我想和你打賭……」

　　一言未畢，上官明已頗為高興地，點頭笑道：「好，好，我生平最愛打賭，但不知以甚麼作為『賭法』？」

　　賽玉環道：「咱們是武戲文唱，我出個謎語，也就是說件事兒你猜好嗎？你能猜出其中究竟，便算我輸！」

　　雲夢襄聽了賽玉環這樣說法，幾乎為之失笑。

　　陰素華發現他的神色變化，訝然低聲道：「雲大俠，你怎麼好像有點忍俊不禁？」

　　雲夢襄笑道：「上官兄平素最愛做謎，也最愛猜謎，我和他之間的一場誤會，便是由猜謎而起！想不到如今卻又遇見有人以謎語隱事，向他挑戰，豈不是有點好笑？」

　　陰素華秀眉微蹙，有點憂形於色地道：「常言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項謎語隱事，恐怕不大好猜……」

　　陰玉華一旁笑道：「素妹放心，妹夫是聰明絕頂之人，有『玉面鬼谷』之號，文通武達，飽讀詩書，胸羅萬有，江湖閱歷又相當豐富，我不信他竟會被那『天香娘娘』難倒了。」

　　他們低語至此，上官明也已經略過一斟酌，向賽玉環揚眉說道：「以猜測謎語隱事，代替動手，藉分勝負之舉，倒是頗有趣味，但不知你打算用甚麼東西，當作彩頭賭注？」

　　賽玉環又抖動她那一身肥肉，笑吟吟地答道：「簡單得很，彩頭是誰若輸了，便聽從對方的話兒，為對方作一件事。」

　　上官明皺眉道：「這樣一個賭注……」

　　賽玉環接口道：「這賭注雖極簡單，卻不輕，可能比萬兩黃金還重！譬如你若贏了，對我看不順眼，叫我當場自絕，我也只有立刻自拍天靈，或是自行點斷心脈！……」

　　語音至此一頓，目注上官明，咧著她那血盤大口，發了一陣雖極好聽，卻極難看的格格嬌笑又道：「如今賭法賭注，業已說出，我再給你一段時間考慮，倘若認為文幹沒有把握，咱們再武幹也可！」

　　上官明也是一代大俠身份，相當心高氣傲，怎肯對這「天香娘娘」賽玉環有所示弱，劍眉一軒，朗聲說道：「好，你既然認為有個極為難猜的高深謎語隱事，我倒願猜一猜看！」

　　賽玉環笑道：「並非甚麼四書五經，唐詩宋詞等高深謎語，我只打算請你猜一件眼前之事………」

　　雲夢襄忽似有甚麼警覺，雙眉蹙處，低低叫了一聲：「不好！」

　　陰素華正站在他的身旁，嚇了一跳，俏然問道：「雲大俠，你發覺了些什麼？」

　　雲夢襄臉上神色，相當沉重地，緩緩開口答道：「但願我所料不確，否則，上官兄恐怕空負一身文才武學，也難免對這妖婦，輸了賭注……」

　　幾句話兒，把陰玉華、陰素華姊妹也說得緊張起來，與雲夢襄同以六道微帶焦急的關切目光，盯著上官明，陰玉華並對雲夢襄悄然說道：「不要緊，集腋可以成裘，聚沙可以成塔，我們不妨幫著他猜，以『蟻語傳聲』功力，供他作為參考。」

　　雲夢襄苦笑一聲，壓低語音道：「但願我料得不對，否則我們對於這樁難題，一樣莫明其妙乾瞪白眼，想對上官兄有所暗助，也無從助起！」

　　陰素華與陰玉華正欲問雲夢襄所料何事？

　　忽聽上官明已向那「天香娘娘」賽玉環問道：「甚麼眼前之事，你就說出來吧。」

　　賽玉環舉手微掠鬢髮，竟對上官明來了個搔首弄姿，腋下的茸茸黑毛現處，一股狐騷惡臭，撲鼻而來，把鼻中雖已預塗解臭藥物的上官明，仍薰得雙眉立蹙，退了一步。

　　賽玉環又瞇縫著兩隻三角眼，向上官明笑了一笑道：「我先問你，你們剛才為何罵我『不要』？是不是聽見我歡樂的聲音？」

　　上官明點了點頭，軒眉答道：「當然如此，彼此風來水上，雲渡寒塘，原本互不相識，你若不發出那種淫穢得不堪入耳的無恥之聲，我們卻好端端地，罵你則甚？」

　　賽玉環嘆了一口氣兒，搖頭說道：「唉！『帳中聲』為天下『妙音』之一，有的女人想叫也叫不出，有的男人想聽也聽不到……」

　　上官明委實被她那「狐臭天香」，薰得有點難以招架地，飄眉接道：「不要多囉嗦，趕快說出你作為謎題的眼前之事！」

　　賽玉環笑道：「這謎題比甚麼猜射範圍極廣的經史文集，容易多了，我要你猜測的是，是誰使我發出那種轉來令人銷魄蝕骨的『帳中音』？換句話說，也就是適才與我合歡者是誰？他在何處？」

　　幾句話兒，問得上官明瞠目結舌，滿臉尷尬神色。

　　雲夢襄嘆息一聲，向陰玉華姊妹說道：「不幸被我料中，陰大公主暨陰二公主，對於這樁問題，大概與我一樣莫明其妙，深感迷惑，我們還怎樣能夠施展『蟻語傳聲』功力，暗助上官兄呢？」

　　陰玉華、陰素華姊妹，全是七竅玲瓏的聰明人物，如今目注那張被單上留有幾根蜷曲體毛，以及幾灘斑斑戰漬的空床上，回想起「天香娘娘」賽玉環方才那些狂呼亂叫，欲仙欲死的床席春聲，委實一頭霧水，想不出她是與甚麼隱形鬼魅，在瘋狂纏戰，胡帝胡天？

　　雲夢襄猜不出來，陰玉華猜不出，陰素華更是莫明其妙？

　　上官明號稱「鬼谷」，並非能掏會算，他自也無法例外地，苦笑一聲，搖頭說道：「猜不出來，我甘心認輸……」

　　賽玉環喜心翻倒地，揚眉笑道：「你認輸了嗎？我要你……」

　　上官明冷笑一聲，截斷了她的話頭說道：「你聽清楚，大丈夫決不抵賴，但我卻是有條件的認輸，換句話說，你若是出了個沒有謎底的謎題，那便不能算數！」

　　這回是「天香娘娘」賽玉環被上官明弄得莫明其妙起來，皺著兩條掃帚眉道：「甚麼叫『沒有謎底的謎題』，這句話兒我不明白。」

　　上官明道：「就是你要把適才與你互相荒淫之人叫出來，給我看看才認輸！否則，你若只是一個人躺在床上，憑空囈語，亂發花癲，豈非等於只有謎面，沒有謎底了嗎？」

　　雲夢襄聞得上官明這樣答話，點頭讚道：「上官明真是相當厲害，相當精明的辯才無礙之人，這幾句話兒，答得多好，我們倒要看看『天香娘娘』賽玉環能否施展幻術在眾目睽睽之下，便出一個精赤條條的大男人來？」

　　誰知賽玉環聞言之下，根本不慌不忙地，咧開她著張上下交輝映互，只分一橫一豎的血盆大口笑說道：「你是問謎底嗎？好，我告訴你……」

　　說至此處，嘴唇動了幾動，卻又不出聲音，好似擇人專注地，向上官明耳邊，作甚傳音密語？

　　上官明聽了密語，好似頻出意外，吃了一驚。但他並未向「天香娘娘」賽玉環繼續追問，轉身便向擱在一旁的賽玉環所睡大床的華麗轎形大罩走去。

　　雲夢襄看得好生疑惑？

　　因為這轎形大罩，適才曾飛起兩丈來高，其中分明空空，除了賽玉環的面首，會施展隱身秘術，否則便決不會不被自己與陰家姊妹，暨上官明等的銳利目光瞥見……

　　他正起疑難解之際，上官明已走到那轎形大罩前，伸手一揭珠簾，走了進去。

　　雲夢襄在他揭簾時，特加注目，看清那轎形大罩中，委實空空如也，毫無人影！

　　但上官明走進這分明空空的華麗轎形大罩以後，竟未立即退出，不知在內中作甚勾當？

　　「上官兄……」

　　華麗轎形大罩之中，寂無反響，上官明對於雲夢襄的呼喚，居然睬也不睬！

　　「白骨魔女」陰素華雙眉一蹙，嬌聲叫道：「明哥……」

　　她這一聲「明哥」，由於雙方是正新婚燕爾的恩愛夫妻，自然比雲夢襄所叫的那聲「上官兄」，來得對上官明更有力量。

　　但力量縱大，仍是徒然，華麗轎形大罩之中，靜悄悄地，上官明照樣不加理會。

　　雲夢襄與陰玉華，陰素華，都愕然了？

　　他們不明白上官明會在這華麗轎形大罩之中，有甚遭遇？

　　但看來似乎決未遭受暗算！

　　因為──一來，轎內空空，分明無人！

　　二來，即令設有甚麼厲害消息埋伏，也未聽見任何機括響動聲音，更未看見那輕飄飄的轎形大罩，有任何震動搖晃跡象。

　　二來，上官明絕藝在身，不論遇到甚麼埋伏，他也必可閃避，必有還手機會，那裏可能在才一進入轎形大罩之內，便響都不響，動都不動，被擺平制住？

　　由於這三點理由，雲夢襄與陰玉華、陰素華姊妹，均認定上官明不會遭人算計！

　　但他倘若無恙，為何對於好友高呼，暨愛妻嬌喚，都一齊置之不理？

　　這些心事，寫來雖慢，但在雲夢襄，陰家姊妹腦中，卻僅僅思潮略湧而已。

　　他們理未想通，念猶未畢之際，那位「天香娘娘」賽玉環，竟「咦」了一聲道：「你們叫『上官兄』，一個叫『明哥』，顯然他叫『上官明』……莫非就是近年在武林中頗出風頭的『玉面鬼谷』？……」

　　雲夢襄委實想不通其中究竟，遂忍耐不住地，向賽玉環問道：「喂，你這妖婦，少要張狂，我上官兄在作甚麼？」

　　賽玉環聲如黃鶯出谷，但與她那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尊容配合起來，竟化美為夷，顯得格外難聽地，目注雲夢襄露出了一嘴黃牙，媚笑說道：「你真明知故問，上官明不是到那轎形大罩之中，去觀察謎底了嗎？」

　　雲夢襄道：「他若僅觀看謎底，則聽了我們的叫喊，怎不出來？」

　　賽玉環又來了個醜怪無比的搔首弄姿，格格笑道：「你們俠義道中人物，不是向來講究一言九鼎，不輕然諾嗎？上官明在瞧見謎底後，他便輸卻東道，如今是只會聽我的話兒，不會聽你們的話兒了！」

　　陰素華「呸」了一聲，挑眉叱道：「哼，我明哥是何等人物，會聽你的話兒？」

　　賽玉環笑道：「你不要以為你長得比我漂亮，其實你花徑新掃，蓬門初開，根本尚未成熟，魅力遠不如我！如若不信，我就叫他一聲，包管他如奉綸音，立刻走出。」

　　雲夢襄等那裏相信上官明在進入轎形大罩的剎那光陰之後，便立即轉變性格，甘心聽從妖婦「天香娘娘」賽玉環的指揮命令。

　　賽玉環也看出他們不肯相信，遂目注轎形大罩，以她那天賦嬌音叫道：「明哥哥……」

　　乖乖，她竟然死不要臉，比上官明新婚嬌妻陰素華適才那聲「明哥」，還要親熱地，叫起「明哥哥」來！

　　這一聲「明哥哥」，雖然叫得又嬌又脆，又香又甜，但聽在雲夢襄、陰玉華、陰素華的耳中，卻使他們牙齒發酸，心中發麻，全身都起了無數雞皮疙瘩！

　　但說也奇怪，在「天香娘娘」賽玉環叫了這聲「明哥哥」後，上官明果然如奉綸音地，立即從那轎形大罩之中，掀簾走出。

　　陰素華見他不聽雲夢襄和自己的話，卻聽那醜惡無恥妖婦的話，自然這一氣非同小可！

　　但目光一注，心情忽變！陰素華是把一氣非同小可，變成了一驚非同小可！

　　因為她發現夫婿「玉面鬼谷」上官明於轎形大罩中走出後，竟目光發直神思有點恍惚？

　　這時，賽玉環得意笑道：「如何？他是否聽我的話？如今我再更進一步地，指揮指揮這位『玉面鬼谷』，給你們開開眼界！」

　　話完，把她那癡肥如豬的嬌軀，在床上仰天躺下。

　　雙腿一分，露出黑茸茸，紫豔豔，水汪汪的那話兒來，擺了個請君入港的奇騷無比的架式，口中嬌聲叫道：「明哥哥，你……你已輸了東道，快……快來替我效勞，但……但在共夢巫山，陰陽和合之前，我……我要先……先用你的三寸不爛之舌，替我來闋前奏曲，否則，恐怕不容易使我大張情慾，得到真快活呢！」

第二十二章

　　這些太不像話的淫詞浪語，聽得「白骨魔女」陰玉華玉面通紅，向地下「呸」了一聲，罵道：「死不要臉……」

　　但陰素華雖然怒罵賽玉環死不要臉，他那新婚夫婿上官明，卻絲毫不以為忤！

　　上官明適才初出轎形大罩之際，只是目光發直，如今竟變得滿面通紅，一雙俊目中，更是充滿紅絲，並把條舌兒，伸出唇外，不住舐動地，向那大字朝天，醜態不堪入目的賽玉環身前走去。

　　這種情況，顯然是上官明不知何故，突然慾火煎心！

　　陰素華功力不弱，是個相當堅強，相當心高氣傲的武林英雌！如今卻「嚶嚀」一聲，掩面而泣！

　　因為她看不下去了，慢說自己英俊倜儻的新婚夫婿，與這又醜又蕩的「天香娘娘」當眾合歡之事，令人無法容忍，便是上官明只埋首於賽玉環的兩腿之間，他一世英名，立付流水，永遠貽人笑柄，在江湖中抬不起頭，露不了臉！

　　雲夢襄在陰素華才一「嚶嚀」失聲之際，向她低聲說道：「陰二公主不要哭泣，你的『貘骨錘』兒，是否無堅不摧？」

　　陰素華不明白雲夢襄為何突然有此一問？

　　遂一面點了點頭，一面含著淚水，目注雲夢襄，向他投過一瞥詢問眼色？

　　雲夢襄暗以「蟻語傳聲」的功力說道：「陰二公主請乘我與賽玉環答話之際，縱身臨空，自上而下地，揮動『貘骨錘』，把那華麗轎形大罩毀掉，我認為其中必有蹊蹺！」

　　陰素華又是點了點頭，但這回卻把目光瞥向那不斷舌舐嘴唇，正對賽玉環緩緩走去的上官明身上。

　　雲夢襄懂得她的關切心意，悄然說道：「陰二公主放心施為，我決不會聽任上官兄舌留污痕，大嚐異味就是！」

　　說至此處，掏下身上一粒鈕扣，屈指猛揮，電射而出！

　　他竟用內家極上乘的「摘葉飛花，豆粒打穴」手法，飛點了似乎正食指大動，欲嚐異味的上官明的穴道。

　　賽玉環因躺在床上，兩腿又左右分開，兼擋住自己雙目，以致未曾看見雲夢襄出手之舉，只見上官明突然止步，不禁詫然叫道：「明哥哥，怎不快來替我服務？我知道你心中像火燒一樣難過，但是只要埋首胯間，嚐上一些我的『天香玉露』便可煩躁立止，還會像神仙一般的快……」

　　她這句「像神仙一般快活」中的最後一個「活」字，猶未出口，已發生了三聲異響。

　　「颼……」

　　「嘩啦……」

　　「嘶……」

　　「颼……」

　　是「白骨魔女」陰素華遵照雲夢襄的密語囑咐，突然縱起三四丈高，頭上腳上地，揮動「貘骨錘」，向那異常神祕的華麗轎形大罩，凌空擊落！

　　「嘩啦……」

　　是那華麗轎形大罩，被「貘骨錘」擊垮之聲。

　　「嘶……」

　　是從那華麗轎形大罩中，發出一聲淒厲已極的懾人怪叫！

　　前兩種聲言是在雲夢襄意料之中，後一種聲音，則出於他意料之外。

　　轎形大罩，居然藏了個隱形人嗎？

　　不是，因為那聲怪叫，不是人的聲音！

　　真相大白了！

　　因為那轎形大罩業已完全擊散，再被勁風一吹，遂使人看見罩中適才發出淒厲怪叫的那樣東西。

　　那是一條蛇，一條全身雪白的蛇。

　　蛇並不長，只有三尺三四，但蛇身卻粗如核桃，尤其是那個蛇頭，比身更粗，竟然有杯口大小！

　　這條白蛇，本是藏於轎形大罩頂上，故而在大罩飛起空中，以及被上官明掀起珠簾之隙，都使雲夢襄等覺得罩中空無一物。

　　但事有湊巧，這條白蛇藏處雖妙，卻被陰素華凌空一錘，打個正著。

　　「貘骨錘」天生異質，無堅不摧，何況更極為湊巧地，隔著罩頂，打在白蛇的七寸要害之上，自然使這條異種蛇兒，於發出一聲怪叫後，便告死去。

　　起初，賽玉環聽得怪叫，毫不在意，仍舉著她那兩條肥腿，嗲聲嗲氣的說：「你們不要動我『白郎君』的腦筋，它皮硬似鐵，骨堅如鋼，任何寶刀寶劍，均所難傷……」

　　話方至此，那個名叫「翠翠」的綠衣美婢，已向賽玉環恭聲稟道：「啟稟娘娘，『白郎君』業已死了！」

　　兩句話兒，震得那位「天香娘娘」把腰一躬，精赤條條地，從床上一躍而起。

　　就在這片刻之間，雲夢襄從滿懷納悶心中，鑽出了一個「恍然」，由「恍然」之中，又鑽出了一個「大悟」！

　　他如今才明白，「天香娘娘」賽玉環先前大作銷魂蝕骨「帳中音」之舉，不是人與人淫，而是蛇與人淫，賽玉環利用那「白郎君」的特巨蛇頭，作為淺淺深深，出出入入的交歡妙具。

　　上官明掀起珠簾入罩之際，不是被這「白郎君」咬了一口，便是被它對頭面口鼻之間，噴了甚麼內丹所化的毒汁毒氣！

　　否則，以上官明的功力，怎會猝不及防，便中毒手，變得慾火煎心，七情上面。

　　雲夢襄剛把事兒想通，「天香娘娘」賽玉環業已厲聲喝道：「快說……快說……是誰殺了我的『白郎君』……」

　　陰素華向前一步，正待開口，雲夢襄已先笑道：「蛇兒是陰二公主殺的，主意則是區區在下出的！」

　　賽玉環目光一瞥呆立一旁的上官明，方知他是被人點了穴道，遂又目注雲夢襄道：「上官明是被誰點了穴道，莫非也是你的傑作？」

　　雲夢襄點頭微笑道：「不錯，這些令你恨得牙癢的煮鶴焚琴之事，都是我這搗蛋鬼兒作的………」

　　語音至此，見賽玉環三角眼中的兩道目光，死盯自己臉上，遂雙眉微揚，失笑說道：「賽娘娘，你這樣看我則甚？是不是想咬我一口？」

　　賽玉環早就看得雲夢襄的風神俊美，尤甚於上官明，如今這一對面細看，竟是越看越愛，把那滿面殺氣，化得蕩然無存地，咧著血盆大口，媚笑說道：「我確實想要咬你，但卻不是用上面這張嘴巴咬你……」

　　這種淫邪之言，慢說「白骨魔女」陰素華聽不入耳，連那位以前也是慾海妖姬的「白骨公主」陰玉華也聽得只眉一皺，認為這「天香娘娘」，委實不知羞恥，面皮太厚！

　　倒是雲夢襄仍極倜儻大方地，向賽玉環小腹間的茸茸芳草之下，看了一眼，嘴角微抿說道：「你那第二張嘴，竟時常被毒蛇鑽來鑽去，我那裏還有興趣？……」

　　賽玉環趕緊以她那黃鶯出谷般的語聲，接口笑道：「你不要怕，『白郎君』雖足我衾中寵物，並具奇毒，但卻決不會把它的特殊毒質，遺留任我桃源洞中，傳染給你，你趕快脫了衣服，試上一試，休看我身體長得稍為胖點，但這個所在，卻『緊、暖、乾、香、淺』五字齊全，吞吐翕張之間，包管你欲仙欲死，銷魂蝕骨！」

　　雲夢襄眼珠一轉，含笑說道：「好吧，我與女人合歡，向喜歡『獅子爬山』，你且轉過身去，翹起屁股！」

　　賽玉環或許是色令智昏，竟果然掉過身去，把她那又肥又大的屁股高高翹起！

　　誰知這位「滄海巫山」雲夢襄雖是風流劍客，也具鐵石心腸，賽玉環身形才掉，屁股才翹，業已被雲夢襄以上乘絕學「彈指神通」隔空點穴地，把她制住。

　　這個穴兒點得太缺德了！

　　所謂缺德，是指賽玉環的被制姿態，太以難看！

　　她是把個又肥又大的屁股，高高翹起，腆起那張自詡「緊、暖、乾、香、淺」五字齊全的紫黑門戶，委實難看無比，太不像話！

　　翠翠等四名婢女，一見「娘娘」受制，自然嬌呼一聲，三個撲襲雲夢襄，二個欲對賽玉環設法解救。

　　雲夢襄哈哈一笑，儒衫大袖，拂空雙飄！

　　他就這樣身形略一旋轉，施展了式「旋風舞葉」便把「天香娘娘」賽玉環所調教多年，身手相當不弱的四名婢女，一齊點了穴道。

　　陰玉華早就見識過雲夢襄的絕世武功，陰素華則向是初睹，不禁驚佩萬分，知道這位風流劍客的震世威名，並非虛譽。雲夢襄笑向陰素華道：「陰二公主，賽玉環妖婦與四名婢女，均已被制，其餘四女，因目光發直，看來也是被害之人，我們已無顧慮，你去把上官兄穴道解開，再設法為他除去所中『白郎君』的奇異蛇毒吧！」

　　陰素華一直在關切上官明，聞言自然立向呆立不動的夫婿身前走去。

　　她走到上官明身前，正待伸手為他解穴，突然聽得有人大聲喝道：「千萬動他不得！」

　　這聲大喝，似乎不含惡意，自然使「白骨魔女」陰素華立即停了對上官明的解穴動作，但卻把雲夢襄大大嚇了一跳！

　　並不是這聲大喝之中，含有什麼佛家「天龍禪唱」，道家「萬妙清音」等驚人絕學，其所以嚇了雲夢襄一跳之故，是太以突如其來。

　　令雲夢襄懷疑他自己的耳目失靈，怎會毫未發覺有外人來此。

　　語音是來自右側高峰的削壁之上，雲夢襄與陰玉華、陰素華姊妹等六道目光，自然立即循聲望去。

　　只見削壁上三四丈高之處，有大堆藤蔓叢生，如今正從藤蔓中鑽出一人，向壁下飛身縱落。

　　雲夢襄見狀方知發話人是早就藏在此處，自己縱耳目再靈，在對方毫無動作前，自然難於察覺。但雲夢襄驚念方定，又起詫念。

　　因為壁上那人向下縱落時，施展的是「凌空虛渡」身法，但於落地時，卻站立不穩，身形連幌幾幌，踉蹌兩步，幾乎跌倒！

　　換句話說，雲夢襄看去此人雖然擅上乘輕功，但似受了甚麼嚴重內傷，幾乎到了真氣渙散地步。

　　那人搖搖擺擺地，把身形站定，是個奇瘦無比，兩腮削陷，雙目無神，但眉鼻五官部位，卻極為端正，約莫三十一二的黃衫文士，背後背著一具長約三尺，粗約兩寸鐵筒，首先向雲夢襄抱拳叫道：「雲大俠別來無恙！」

　　從這一句「別來無恙」之上，顯然雙方乃是熟人，但雲夢襄於剎那之間，遍搜記憶，卻想不出自己交遊中，曾經有個這麼一位骨瘦如柴的憔悴人物？

　　雲夢襄方一錯愕，那神情憔悴，奇瘦無比的黃衫文士，又嘆了一口氣兒說道：「雲大俠江湖得意，加上神功精進，雖然睽違五載，卻依然翩翩丰采，更勝當年，小弟卻厄於孽緣，陷於慾海，變成了『人乾』模樣！回想當年在『滕王閣』，小弟以爝火秋螢，妄擬中天皓月，竟與雲大俠欲較風神之事，真是汗顏無地的了！」

　　雲夢襄大吃一驚，目注黃衫文士道：「尊駕就是五年前在『滕王閣』上，與我論文賦落霞，比武擒孤鶩，曾使雲夢襄十分傾倒，但事後便無緣再見的『瀟湘俊客』萬士雄兄？」

　　黃衫文士嘆道：「雲大俠居然還記得我，足見故人情重，但我如今業已不叫『萬士雄』，自行改名『萬事空』了……」

　　雲夢襄又向對方看了兩眼，訝聲問道：「萬兄於近五年間，怎的在江湖中未現俠蹤？並為何憔悴至此？」

　　萬事空指著那仍把屁股蹺得好高的「天香娘娘」賽玉環道：「小弟是在這妖婦的媚術引誘之下，沉迷慾海，無法自拔！直等到我精盡髓幹，染病在床，奄奄一息，無復人形時她便把我遺棄於一座『萬蛇谷』中，不顧而去！」

　　陰泰華因太以關切夫婿上官明，聽至此處，忍不住插口問道：「萬……萬大俠，你適才阻止我為上官明兄解穴則甚？」

　　萬事空因在壁上靜聽已久，均知對方身份，遂向陰素華正色答道：「陰二公主有所不知，『黑郎君』與『白郎君』，乃蛇中最毒之物，上官大俠於進入轎形大罩之際，定被『白郎君』於其頭頂，用『丹元』所化毒氣，噴了一口，才會立迷本性，慾火如狂，一見女人，便思交合！陰二公主，倘若為他解開穴道，而不使其盡情發洩，上官大俠，便將血管盡爆而死……」

　　陰素華道：「不……不要緊，我……我可以……」

　　她本來想說她與上官明已是夫妻，可以與上官明立即交合，讓他盡情發洩，免得血管盡爆，但因當著雲夢襄，暨另一陌生男子萬事空，畢竟有點羞澀，遂期期艾艾地，難以出口。

　　她話猶未了，萬事空已知其意，向陰素華正色說道：「陰二公主，你說錯了，因為你方才尚未聽完我的話兒，『白郎君』丹元所化毒氣，極為奇特，上官大俠既已誤中，立告慾念如狂，此時不讓他發洩，他必血管齊爆，若是有人能讓他發洩，他也必瘋狂馳驟，竭澤而漁，元陽盡洩地，死在那女子的肚皮之上！」

　　洩則脫陽，不洩則血管盡爆，這說法，豈不是等於認為上官明業已死定？

　　故而陰素華話才聽完，業已嚶嚀失聲，兩行熱淚，像斷線珍珠般，簌簌墜下。

　　雲夢襄見狀，向陰素華安慰道：「陰二公主不要焦急……」

　　陰素華不等雲夢襄往下再講，便悲聲說道：「明哥已沒有救了，叫……叫我怎……的不急………」

　　雲夢襄也不等她往下再講，便接口笑道：「怎會沒有救呢？假如業已無救，這位『瀟湘俊客』萬……萬事空兄，還要大聲疾喝，阻止你為上官兄解開穴道則甚？」

　　常言道：「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雲夢襄這幾句客觀分析，果然使陰素華立即清醒過來！

　　這位名雖為「魔」，其實不魔的「白骨魔女」，閃動兩隻充滿淚水的妙目，凝注萬事空，急急問道：「萬大俠，我……我的明哥，還有救嗎？」

　　「瀟湘俊客」萬事空點一點頭，答道：「救雖有救，但虎項金鈴，只有繫者解得，還要好好費番事呢……」

　　語音略頓，轉過臉兒，向雲夢襄苦笑說道：「雲兄，小弟真元衰竭，已是墟墓中人，無法提聚真力，施展上乘武學，請雲兄改點這賽玉環妖婦的軟穴麻穴，或廢去她一身功力，丟向大床之上，我要問話。」

　　雲夢襄想起萬事空適才下壁之際，腳步不穩情況，再向他臉上仔細一看，知他「已是墟墓中人」一語，並非虛假，不禁心中暗嘆，先摸出一丸朱紅色的靈丹遞過，含笑說道：「此丹對於葆元固本，尚具功效，萬兄請先……」

　　萬事空連連搖手，慨然一嘆道：「多謝雲兄好意，但小弟業已無元可葆，無本可固，今日能與這賽玉環妖婦，並骨大荒，死已瞑目，雲兄還是快點施為，莫要耽誤了救治上官大俠才好！」

　　雲夢襄也知事不宜遲，只得收回丹丸，驀地身形欺處，拍出一掌，踢出一腳！

　　一掌，是拍在「天香娘娘」賽王環的脊心穴上，使她全身一震，把相當不弱的內家功力，完全震散廢掉！

　　一腳，是踢在她那高高掀起的肥大屁股之上，不單替她解開被制穴道，並把這兇淫妖婦，踢得凌空飛起，落向那張大床。

　　「天香娘娘」賽玉環一聲怪叫，在她那肥母豬似的身軀，落於床上之際，覺得全身酸痛異常，真氣無法提聚，便知自己一身功力，已告廢掉，不禁咬牙說道：「好，老娘今日認栽，但我要知道能一掌震散我數十年功力的，是甚麼高明人物，否則我死不瞑目！」

　　「瀟湘俊客」萬事空聞言，接口笑道：「賽玉環，我來告訴你吧，你今天敗得一點也不冤枉，剛才一掌把你震散全身功力之人，是當世武林中威震八荒的『風流三劍』之一，『滄海巫山』雲夢襄！」

　　賽玉環聽得「滄海巫山」雲夢襄之名，原本己吃一驚，繼而覺得萬事空語音甚熟，遂越發驚奇地，要想起身察看。

　　但雲夢襄一來因知道這「天香娘娘」花樣太多，十分惡毒，二來又經萬事空囑咐，遂在適才那一掌一腳之上，除了震散她一身功力外，並加點了軟穴麻穴，使賽玉環雖能言，身不能動。

　　故而賽玉環要想起身察看，竟未能起來，只有躺在她那張十分華麗，舒適無比的大床之上，廢然一嘆，說道：「敗在『風流三劍』之一的『滄海巫山』雲夢襄的手下，我自然心服口服，但適才發話之人是誰？我怎麼覺得有點耳熟，像是我那昔日冤家，『瀟湘俊客』萬士雄呢？」

　　原來她適才被雲夢襄制住時，因對方手法，太以高明，一切耳目眼鼻官能，全都喪失作用，遂未曾聽見萬事空向雲夢襄所說之語。萬事空等她語音一畢，便即冷冷答道：「你居然還聽得出我的語音，不過我如今業已改名『萬事空』，不叫『萬士雄』，更不敢死不要臉地再用甚麼『瀟湘俊客』外號，最多可稱『瀟湘遁客』、『瀟湘蠢才』而已！」

　　賽玉環嘆道：「好，好，這真叫『不是冤家不聚頭』，我們三載纏綿，情意不薄，我雖然離你而去，但在枕畔空虛，帳中寂寞之際，仍是非常想你！……」

　　萬事空冷笑一聲，截斷她的話頭說道：「你會想我？我已精盡髓幹，元陽不舉，無法再作你的洩慾工具，你還想我則甚？大概是想那本在你棄我而去時，曾遍搜不得的『瀟湘三絕』吧？」

　　賽玉環苦笑道：「我如今被人制住，還會想甚麼秘笈『瀟湘三絕』？………」

　　語音略略一頓，又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既銜恨找我，定是想要報仇，我們畢竟有整整三年的同床共枕交情，我便死在你手也好，但你能不能設法使我死前再好好快樂一次？」

　　萬事空嘴角一抿，點頭答道：「可以，我不單可以使你快活，並打算使你獲得一次前所未嚐的特別大快活……」

　　賽玉環聞言，喜得叫道：「老交情畢竟不同，你既有讓我於死前再嚐一次特別大快活，便請快些……」

　　萬事空冷冷接道：「急什麼？你不是最喜歡慢條斯理，最討厭生吞活剝的嗎？在你嘗試這次前所未經的大快活前，先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賽玉環一時之間，猜不出他將提出甚麼問題，遂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可以，可以，常言道：『在人屋簷下，怎敢不低頭』？我如今連性命都已受人控制，只求一次死前快樂，又還有甚麼秘密必須保留？有甚麼問題不肯回答？」

　　萬事空道：「好，你乖順一點最好，我來問你，『玉面鬼谷』上官明上官大俠之突然迷失本性，是否中了那『白郎君』所噴的丹元毒氣？」

　　賽玉環道：「不錯，我因一掌互接，便知對方功力，勝過於我，遂施展這招十人中定有九人以上，會上惡當的得意傑作！只可惜未能收到成果，令上官明為我舌耕一次，否則我真是死亦瞑目……」

　　話方至止，這位「天香娘娘」突然一聲慘哼，滿嘴流血！

　　這是「白骨魔女」陰素華聽她還想要丈夫替她舌耕，委實氣憤不過，遂飛擲出一塊小石，打掉了賽玉環的兩顆門牙。

　　陰玉華忙加制止，低聲叫道：「妹妹忍怒，你若打死了這無恥妖婦，卻還怎樣訊問對妹夫施救之策？」

　　她的語音雖低，卻已被賽玉環聽見，獰笑一聲說道：「萬士雄，倘若你打算與我提出的問題，是探詢怎樣為上官明解除所中『白郎君』的丹元毒力的話，便請免開尊口！」

　　如今因意冷心灰，已無生趣，自行改名萬事空的萬士雄聞言，詫然說道：「為何免開尊口，難道你不想死前再嘗試一次前所未經的特別大快活嗎？」

　　賽玉環道：「不是我不想快活，而是那已被『白郎君』用丹元毒氣噴中的『玉面鬼谷』上官明，根本就沒有救了！」

　　陰素華一聽賽玉環這樣說法，不禁臉色大變，急得銀牙緊咬，嬌軀打顫！

　　萬事空忙向賽玉環冷聲叱道：「妖婦，你不要危言聳聽，我知道凡中『白郎君』丹毒之人，若不與女子交合，便將血管盡爆，若與女子交合，又將竭澤而漁地脫陽慘死，但只要替他將所中丹毒，先用藥物解掉，不就沒有事嗎？」

　　賽玉環「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倒講得輕鬆，能解『白郎君』丹毒的罕世之物，卻到那裏去找？」

　　萬事空道：「天下凡有一物，必有一制，說不說出在你，找不找得著卻在我們。」

　　賽玉環被萬事空迫問得無可奈何，只好苦笑道：「我只要說出，不管你們是否有法找到，都……」

　　萬事空懶得聽她囉嗦，遂截斷她的話題道：「你快說吧，我保證實踐諾言，給你一次快活就是！」

　　賽玉環躺在床上，兩眼望天，不能轉動地道：「『白郎君』的丹元毒力，只有『黑郎君』的丹元可解……」

　　陰素華因關切上官明的安危太過，才聽賽玉環說至此處，便急急問道：「『黑郎君』是甚麼人？也是一條蛇嗎？它怎樣才能捉到？這『野人山』中，有是沒有？它的丹元，又是如何取法………」

　　萬事空見她一連串地，提出了這多問題，知曉陰素華的心中著急，遂不待賽玉環答話，便低聲說道：「陰二公主不要著急，我們恐怕要另想別的辦法，因為『白郎君』與『黑郎君』，是一種罕見奇蛇，只在賽玉環妖婦以前那南荒巢穴『萬蛇谷』中才有……」

　　陰素華聞得在「野人山」中無法尋蛇，不禁臉色又變！

　　雲夢襄似乎觸動了甚麼靈機，向萬事空搖手叫道：「萬兄，讓我來問這妖婦幾句，可能我會在這『野人山』中，找到一條『黑郎君』，也未可知？」

　　萬事空不知他葫蘆之中，賣的甚麼藥？只得往後退了一步。

第二十三章

　　雲夢襄走到床前，向那被自己制住穴道，仍然大字朝天，形相難看已極的賽玉環，含笑說道：「賽娘娘，真人面前莫說假話，光棍眼內，莫揉砂子，你若識相一些，便快得把那『黑郎君』交出來吧。」

　　賽玉環苦笑道：「我的『白郎君』已經被你們不知用甚麼東西打死，卻那裏來的『黑郎君』呢？」

　　雲夢襄微微一笑，道：「這種異品毒蛇，是世間罕有之物，你離開『萬蛇谷』，既把『白郎君』帶在床闈之中，怎麼會單單不帶那『黑郎君』？」

　　賽玉環急急答道：「你有所不知，『白郎君』可以作為床笫愛寵，利用它的特異形體，令我欲仙欲死！『黑郎君』卻沒有這銷魂妙用，我還帶它則甚？」

　　雲夢襄「咦」了一聲，皺眉問道：「『黑郎君』與『白郎君』，除了色澤不同以外，莫非連形狀也不一樣？」

　　賽玉環道：「形狀雖然一樣，但『黑郎君』的身上，卻多了一種具有奇毒的倒逆鱗刺，我若與它攜雲握雨，倒鳳顛鸞，則『黑郎君』在性發如狂之下，逆鱗倒刺必然張起，我那『桃源洞』豈不變成『馬蜂窩』了？」

　　雲夢襄知道「天香娘娘」賽玉環在這種情況之下，不會再說假話，故而在聽完以後，劍眉立蹙！

　　陰素華更因眼看上官明即將無救，不禁嬌軀發軟地，斜倚在姊姊陰玉華的懷中，低低啜泣起來！

　　萬事空輕輕嘆息一聲，說道：「賽玉環，雖然在這『野人山』中，無法找尋『黑郎君』，但我們仍將盡人事聽天命地，盡力試上一試，你且把怎樣取那『黑郎君』丹元的方法，說出便了！」

　　賽玉環狂笑道：「上官明縱然不解穴道，最多也只能再活半個時辰，全身血管，必將爆裂，生產『黑郎君』的『萬蛇谷』，離此數千里迢迢，慢說是人，就算變成鳥兒，也難及時飛到，你們還要問甚……」

　　「瀟湘俊客」萬事空於傾聽賽玉環發話之際，突然把雲夢襄輕輕碰了一碰，並向他遞過來一瞥眼色。

　　這是因為萬事空真元衰竭，已將油盡燈乾，無法施展「蟻語傳聲」功力，才只好向雲夢襄暗作暗示。

　　幸好雲夢襄是聰明絕頂，能夠聆音察理，鑒貌辨色之人，立即有所領會地，向賽玉環說道：「能不能及時趕到『萬蛇谷』是我們的事，你只說出怎樣取那『黑郎君』的丹元之法，便算回答了萬士雄兄的問題。」

　　賽玉環因自知孤立無援，生望已絕，只想在死前求得一次快活，遂不再推諉地，厲聲答道：「好，我告訴你們，『黑郎君』全身墨黑，只有腹下距離蛇尾七寸之處，有一小小白點，你們若能生擒『黑郎君』將其頭部塞入女子陰中，手握蛇身，出入抽動，等到弄得蛇身發熱，並熱得燙手之際，速在白點之上，凝足真力，一捏一擠，便有粒紅色圓珠，會被擠出，那就是『黑郎君』的丹元，把它餵給上官明服下，不但可解『白郎君』之毒，並可使他以後終身不畏各種毒力，雙目能暗中見物，透視雲霧！但……」

　　雲夢襄見她話未講完，遂加追問道：「賽娘娘，但些甚麼，你怎不說將下去？」

　　賽玉環道：「『黑郎君』丹元被擠之後，因亦即將死去，全身逆鱗倒刺，一齊怒張，永遠不再平復，換句話說，也就是永遠無法從那女子陰中取出，那女子便也陪同『黑郎君』死定的了………」

　　「哈哈……哈哈……哈哈………」

　　賽玉環說至此處，那位萬事空竟發出了一陣「哈哈」狂笑！

　　賽玉環聽出他笑聲有異，詫然問道：「萬……萬事空，你發笑則甚？我已答應了你的問題。如今該你實踐諾言，在我解脫之前，給我享受一次特別大快活了！」

　　萬事空點頭道：「當然，大丈夫一言九鼎，應該重諾守信，我這就給你快活，反正也得設法為上大俠解袪所中毒力，正好兩件事兒，合在一起來辦！」

　　賽玉環詫然叫道：「甚麼？你這句『合在一起來辦』的話兒，卻是怎樣解釋？」

　　萬事空冷冷笑道：「賽玉環，你雖極兇淫邪惡，但也是個絕頂聰明之人，這句話的意思，你應該自己明白，還用得著我多解釋嗎？」

　　賽玉環心中一驚，失聲問道：「莫……莫非你在離那『萬蛇谷』時，連……連那『黑郎君』，也……也帶來了……」

　　萬事空並未回答賽玉環之問，只以一種淒厲語音說道：「善惡到頭，終必有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賽玉環，你生平所造淫孽太多，害人無數，今日死在一個『淫』字之上，也算罪有應得，天道好還，並非我報仇手段，過份狠毒的了！」

　　賽玉環顫聲道：「你……你居然也……也通曉豢御毒蛇之術，不然怎……怎能把『黑郎君』弄來？」

　　萬事空冷笑道：「你不是曾經覬覦過我的『瀟湘三絕』嗎？可能因從未見過，尚不知道所謂『瀟湘三絕』，究竟是那三種絕藝？」

　　賽玉環嘆了一口氣兒道：「我委實不知你不妨說將出來，讓我在死前添點見識！」

　　萬事空道：「第一是習學各種禽言獸語，暨豢御禽獸蛇蟲之法，第二是各種奇門陣圖的擺設破解，第三則是製作破除各種消息機關之學……」

　　語音至此略頓，轉面向雲夢襄把手一拱，陪笑說道：「雲大俠，小弟在此向你鄭重致歉，因為我曾經對你說過一次不光明的騙局！」

　　雲夢襄被他弄得一頭霧水，莫明其妙地問道：「萬兄此語何來？你何曾對我……」

　　萬事空不等他再問，便自接口道：「雲兄還記得我們在南昌『滕王閣』上，比文賦落霞，比武擒孤鶩之事……」

　　雲夢襄道：「當然記得，小弟於分手後，一直都對萬兄的文才武功，十分佩服！」

　　萬事空連連搖手地，愧然說道：「雲大俠請不要再提佩服二字，否則真令小弟汗顏無地，因為你手擒孤鶩，乃憑絕頂輕功與『大接引』絕學，我之手擒孤鶩，只不過通曉禽言，藉著一聲長嘯，要那隻孤鶩，幫幫忙兒，飛得低些慢些，讓我圓住場面而已……這豈不等於向雲大俠厚顏無恥地，打了一次騙局嗎？」

　　雲夢襄聽得呆了，於微微一怔之後，方含笑說道：「萬兄不必太謙，通曉禽言獸語，也是一樁絕學，我仍為你在『滕王閣』上，彼此秋色平分，不會輸給我呢！」

　　萬事空含笑說道：「多謝雲大俠的如海雅量……」

　　話完，又復轉過面去，向賽玉環冷冷說道：「賽玉環，你既曉得我『瀟湘三絕』中，便有通曉禽言獸語，豢御各種蛇蟲之學，應該對我離開『萬蛇谷』時，能把『黑郎君』帶走一事不會驚異了！」

　　他一面說話，一面把身後所背的那隻鐵筒，慢慢解下！

　　賽玉環臉上一片驚怖神色，顫聲問道：「你……你……你當真要用『黑郎君』，來對付我？」

　　萬事空道：「你在未選著合適面首之時，不是均把『白郎君』當著衾中愛寵的嗎？何況又曾向我要求，在死前讓你享受長久特別快樂，則我用『黑郎君』為你效勞，不過是如你所願而已！」

　　賽玉環咬牙恨聲罵道：「萬士雄，你真狠毒！」

　　萬士雄正色沉聲道：「不是我太狠毒，只是你造孽太多，報應無差而已！因為我雖苦苦覓你，有意報仇，但當著雲大俠，未必用得出這等狠毒手段，最多把你一掌了結而已……」

　　萬事空委實真元已竭，中氣不足，說話至此，有點氣喘吁吁，遂頓了一頓，略作調息，繼續又再接口說道：「誰知你偏偏利用轎形大榻中，藏有『白郎君』，對上官大俠加以暗算，所中蛇毒，更非『黑郎君』丹元不解，叫我怎能不利用你那桃源妖穴，擠取『黑郎君』的丹元……」

　　賽玉環越聽臉色越白！

　　萬事空因賽玉環躺在床上，仍是大字朝天，遂把那具長約三尺，粗約兩寸有餘的鐵筒，對準賽玉環胯間的迷人穴兒，繼續冷冷說道：「這樣作法，一來可以使你得遂死前再尋一次快活之願，真是一舉三得了！」

　　語音才落，手兒一沉，已用筒口罩在賽玉環毛茸茸的方寸之地之上。

　　賽玉環把一口黃板牙咬得格支支地，厲聲叫道：「萬士雄，我記得你剛才曾經說過大丈夫一言九鼎，應該守信重諾之語……」

　　萬事空本來已將抽出鐵筒筒身上筒口的一塊鎖片，遂暫時停手，目注賽玉環詫然問道：「我承認我說過這句話兒，莫非你認為我有甚麼失諾信之處？」

　　賽玉環從嘴角泛起一絲陰惻惻地獰笑說道：「萬士雄，你還記得你和我在陝西驪山華清池中，第一次定情歡好之時，曾說過要和我生當同衾，死當同穴的嗎？」

　　萬事空臉上紅了一紅，但神色卻仍十分平靜，點頭答道：「不錯，我記得此事，也承認過此諾………」

　　賽玉環突然覺得自己似乎還有一線生機，急忙接著萬事空的話題說道：「既然如此，你是不是尊重諾言的大丈夫，在我死後，和我共穴？……」

　　「妖婦，你想錯了，這件事兒，難不倒我，因為我被你盡情採補，早已經精竭髓乾，只仗著一腔復仇怒火，勉強支撐這具軀體而已，只要等你一死，大仇得報，我必然也告油盡燈枯……」

　　他又告氣力不繼，歇了一會，苦笑續道：「常言道：『青山何處不埋人』？我自被你引誘墮落，此身已污，何惜一副臭皮囊，今日便與你並骨『野人山』，以實踐華清池上的死當同穴諾言，你這妖婦總該沒有其他怨言了！」

　　說完，突然把鐵筒筒口處的一塊圓形阻鎖格片抽出。

　　萬事空用筒口替它對準部位，「黑郎君」遂鑽進了「白郎君」經常出出入入的那個奇妙所在！

　　但萬事空的特製鐵筒之上，還有第二道鎖卡，不容許『黑郎君』來個直搗黃龍，長驅直入！

　　故而，「黑郎君」雖然猛力一鑽，也只鑽入了七寸左右！

　　就算這樣，賽玉環也不知是吃了莫大苦頭？

　　抑或嚐了莫大甜頭？被鑽得雙眼亂翻，全身抖顫，口中彷彿連哼都哼不出聲！

　　萬事空回頭叫道：「這種污穢骯髒的事兒，雲大俠與兩位陰公主不必看了，你們請暫避一下，救治上官大俠之舉包在我身上便了！」

　　雲夢襄雖慣風月，真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之人，也委實覺得這種蛇與人淫之事，太以不堪入目，遂聽從萬事空之言，身形略閃，後退了丈許左右。

　　陰玉華與陰素華姊妹，自然也隨從雲夢襄，採取同樣動作。

　　雲夢襄向賽玉環那四名婢女，看了一眼，飄身過去，給了她們每人一掌！

　　這一掌自然是替她們拍開穴道，但也拍散了她們跟隨賽玉環所練的一些微薄內家功力。

　　等她們穴道一開，雲夢襄便向四女之中，似乎是以她為首的翠翠問道：「翠翠，『天香娘娘』賽玉環太以兇淫，孽累甚多，如今報應臨頭，慘死在即！對於你們，我決定脅從不究，網開一面，今後必須革面洗心，好好作人，莫蹈那妖婦覆轍！」

　　翠翠滿面淚痕，唯唯稱是。

　　雲夢襄又指著另外四個女子，向那滿面淚漬的婢女翠翠，發話問道：「她們四個除了身體粗壯以外，不似會甚武功，加上目光發直，神情呆滯，是不是被賽玉環迷以邪毒，作為奴役？」

　　翠翠點了點頭，表示雲夢襄猜度得絲毫不錯！

　　雲夢襄道：「她們所中的迷神邪毒，應該用甚麼藥物，加以解救，你們可知道嗎？」

　　翠翠應聲答道：「知道，婢子身邊，便帶有解毒藥物，服食之後，人便立刻清醒。」

　　雲夢襄道：「好，你先讓她們服下解藥，恢復神智，然後趕緊退出『野人山』去，倘再效法賽玉環妖婦，肆意淫亂作惡，被我撞上，便立即行誅，決不寬饒的了！」

　　翠翠恭身領命，立即餵另外四名健婦，服下解藥，等她們恢復神智之後，向雲夢襄再拜而去。

　　陰素華看了雲夢襄發放賽玉環四名婢女之事，雖覺十分妥當，心中佩服，但臉上神色，依然憂鬱不開，愁眉難展！

　　雲夢襄最懂得女人心理，見狀之下，向陰素華含笑安慰說道：「陰二公主不要著急，此時已到緊要關頭，只等萬事空兄取得『黑郎君』的丹元，上官兄便可解毒無恙的了！」

　　原來在雲夢襄發放婢女之際，萬事空為賽玉環作最後一次服務，以蛇淫人的出出入入動作，便告開始。

　　賽玉環初初被「黑郎君」猛鑽入戶時，似乎受不住那種強烈刺激，突告暈厥過去。

　　等她醒來，萬事空手握蛇身，為她執行出出入入的工作，賽玉環便感到一種比自己與「白郎君」合歡還要刺激多多的特別奇趣，遂忍不住地，又復開始她那令人不堪入耳的淫聲浪語！

　　但「黑郎君」畢竟身有逆鱗倒刺，縱然尚未張起，也異於「白郎君」的光滑溫柔，遂使賽玉環「快」中帶「痛」地，享受了一次特別「痛快」，不消幾十回合，陰道中業已有血漬不斷流出，床褥為之殷然！

　　這時，賽玉環那些勾人魂魄的淫詞浪語，似乎也叫不出了……但她嘴裏還發出種聲音，那就是「哼」！

　　嚴格說來，「哼」字並不單純，有表示不服的「冷哼」，有病苦難耐的「慘哼」，有心情愉快的「吟哼」，有男女間樂趣難忍的「淫哼」………

　　賽玉環如今的「哼」聲，則更複雜，她似乎痛中有快，快中有痛，故而所哼出的聲音，也是揉合了「痛苦」「歡樂」兩種極致的特殊交響樂！

　　漸漸，賽玉環的聲音越來越弱，終於連哼不再哼了………

　　雲夢襄對於風月之道，乃是大大行家，如曉時機將到，生恐萬事空一會對賽玉環眷念舊事，以致錯失良機，危及上官明的生命。

　　遂趕緊一提真氣，運用「傳音入密」神功，遙向萬事空耳邊叫道：「萬兄，我看時機差不多了，難道那『黑郎君』的身上，還未發熱，並熱得有點燙手嗎？」

　　這幾句耳邊密語，宛如焦雷震頂，把那位「瀟湘俊客」萬事空，震得從夢中醒來！

　　原來萬事空起初確是對賽玉環恨毒已極，要想親手報仇，並知道賽玉環愛與「白郎君」人蛇交合的奇淫習性，遂帶了「黑郎君」，一直對賽玉環暗暗追蹤，打算覓一良機，利用自己「瀟湘三絕」中的馴蛇秘技，把「白郎君」換成「黑郎君」，便足令賽玉環樂極生悲，身遭慘死！

　　如今，願望達到，可以公然報仇，心中自然高興，殊不料過未多久，神智竟有點恍惚起來？

　　萬事空神思恍惚之故，是由於賽玉環那種痛快淋漓，欲仙欲死的淫叫浪叫！

　　因為賽玉環奇胖如豬，其醜如鬼，但在語音方面，卻宛如出谷黃鶯，珠圓玉潤地，十分好聽！

　　尤其……她如今所發的，是天下各種聲音中，最迷人，最蝕骨，最蕩魄的「帳中音」，以致把萬事空聽得漸漸回想起自己昔日與她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倒鳳顛鸞的娛樂滋味！

　　神思一經恍惚，手中的出出入入動作，自然略為緩慢！

　　動作略為緩慢，那原本業已連哼都哼不出來的「天香娘娘」賽玉環，似乎又在喉中隱隱約約地，發出極之低弱「哼」聲！

　　正在此時，雲夢襄的「獅子吼」聲語音，適時傳到，於耳邊響起！

　　萬事空神思一朗，覺得手中所握的「黑郎君」蛇身，業已滾熱發燙！

　　他心內一驚，臉上一熱，知道自己若非雲夢襄及時提醒，可能會坐誤良機，使「玉面鬼谷」上官明返魂無術，「白骨魔女」陰素華終身抱憾！

　　於是，萬事空牙關緊咬，把「黑郎君」的蛇身，不再控制，盡量往賽玉環的桃源洞中一送！

　　同時在那蛇腹下近尾七寸處的小小白點上，用力一捏一擠！

　　哇………

　　這不是蛇叫，這是人叫！

　　賽玉環本已穴道被制，不能轉動，但在這一聲大叫之下，卻突然從床上蹦了起來！

　　不過，雖說是蹦了起來，也只蹦起了尺許高下！

　　然後，重又跌落床上，一聲不響，一動不動。

　　雲夢襄與陰玉華、陰素華姊妹，看在眼中，自然知道這種情況定是由於「黑郎君」的全身逆鱗倒刺，一齊怒張豎起所致！

　　慢說「天香娘娘」賽玉環的一身功力，業已被雲夢襄廢去，就算她功力仍在，也絕對無法練到桃源洞中的那等細嫩之處，自然禁不住「黑郎君」這種罕世毒蛇周身逆鱗刺猛刮！

　　故而，適才她突然在床上蹦了起來，是因刺激太大，禁受不住地，把所有人身潛力，一齊迸發出來，人雖蹦起尺許，全身血管，卻已盡爆！

　　餘力既竭，血管又爆，無疑於跌落床上後，立即死去。

　　雲夢襄與陰家姊妹，認為賽玉環必已死去，但卻未見萬事空有甚行動，不禁頗感驚奇，由雲夢襄發話問道：「萬兄，是否大功告成，那粒『黑郎君』的丹元，可已到手？」

　　話完片刻，方聽萬萬事空以微弱的語音答道：「雲大俠請過來吧，『黑郎君』的丹元，業………業……已到手，但……但小弟因……因深仇一報，精神突萎，有點全……全身癱軟，恐……恐怕要……要等休……休息一陣，才才……才……能動彈……」

　　雲夢襄聞言，自然趕緊閃身縱過。賽玉環果然已死，雲夢襄只瞟了一眼，便不再看，急急向那垂頭喪氣，精神十分萎頓的萬事空問道：「萬兄，你怎麼樣了？要不要服些補益元氣的藥物，以……」

　　萬事空苦笑道：「多謝雲大俠，小弟休息一會便可，不須服甚藥物，倒是上官大俠中毒已久，請雲大俠趕緊把這粒『黑郎君』的丹元，餵他服下，約等半盞熱茶時分，藥力行開以後，再替他解開穴道！」

　　說完，便伸手遞過一粒僅如蠶豆大小的紅色圓珠。

　　這時，陰玉華興陰素華姊妹，因放心不下，也雙雙趕了過來。

　　可憐萬事空在江湖人物稱是「瀟湘俊客」之時，也是一位既具絕世風神，又具上乘武學的萬俠士，如今卻因誤墮慾海，雖然妖婦已除，大仇得報，但他卻似突然蒼老了五十年，甚至於一百年，衰弱得連這伸手遞過「黑郎君」丹元之舉，都好生辛苦，似乎費了莫大氣力！

　　雲夢襄接過了「黑郎君」的丹元，向萬事空點頭說道：「萬兄，是因積忿一消，心神頓懈，才有這種現象，你請靜靜調息，休息一下，小弟解救了上官明兄再來。」

　　話完，便與陰玉華、陰素華走到上官明身邊，把那粒「黑郎君」的丹元，餵他服下。

　　雲夢襄因知萬事空精擅「瀟湘三絕」，熟知蛇蟲禽獸之性，遂聽從他的話兒，等了約莫半盞熱茶時分，見上官明額上青筋，與雙目中的滿佈紅絲，均已消卻以後，才為他診察脈象。

　　診察之下，發覺上官明周身氣血，果已恢復正常，遂一掌替他拍開被制穴道，但卻隨手又點了他的黑甜睡穴。

　　陰素華驚道：「雲大俠，你這……這是作甚……」

　　陰玉華笑道：「素妹定是關切上官妹夫過份，才急令智昏，想不通其中道理，雲大俠是因上官妹夫先中蛇毒，亢奮太過，後又受制甚久，恐怕他元氣有傷，遂令他解毒之後，再好好睡上一覺，當可完全恢復。」

　　陰素華玉頰一紅，有點無以解嘲，但目光略轉之下，急手指山壁叫道：「雲大俠，玉姊，快看！」

　　雲夢襄與陰玉華順著陰素華的手指看去，只見萬事空不辭污穢地，把那滿身血漬，下陰中尚拖著半截「黑郎君」蛇尾的賽玉環遺屍，緊緊抱在懷中，向山壁下的一個幽深黑洞中走去。

　　陰玉華表示有點驚奇地雙眉微軒，「咦」了一聲，訝然說道：「這位萬大俠到也恢復得快，適才我看他連遞過一粒『黑郎君』丹元的力氣，都不太夠，如今卻又抱得動那樣肥、那樣重的賽玉環了！」

　　雲夢襄感慨頗深地，嘆了一口氣兒，向陰玉華搖頭苦笑說道：「陰大公主，你說錯了，萬事空不是恢復極快，而是迴光返照，在拼竭全身餘力！」

　　陰玉華驚道：「你是說他……」

　　雲夢襄略為頷首，截斷了陰玉華的話題，面色凝重，緩緩說道：「陰大公主忘了萬事空適才向『天香娘娘』賽玉環所作與她並骨大荒的許諾嗎？……」

　　陰玉華恍然道：「對了，萬大俠是要與這妖婦並骨，以踐昔日『華清池』中的『死當同穴』之諾，我……我們應該怎……怎樣救他性命才對？……」

　　雲夢襄搖頭道：「此人精枯髓竭，油盡燈乾，最重要的一顆心兒，也已死了，我們不僅無法可救，即令救得了他，也只是令他多受痛苦而已，不如任他行動，反而讓他求仁得仁，心有所安……」

　　說至此處，失聲一嘆又道：「這到底是緣？是孽？是情？是恨？慢說我們是局外人，就是連萬事空與賽玉環，當事之人，也未必弄得清楚？……」

　　陰素華忽又手指那壁下深黑山洞，向雲夢襄叫道：「雲大俠慢說議論，你看萬大俠在作甚麼？」

　　雲夢襄等，一齊看去，只見萬事空在洞口放下賽玉環屍體，不知伸出手指，對壁上寫些甚麼？

　　他們注目之際，萬事空業已寫完，重又抱起賽玉環的遺屍，走進洞內。

　　陰玉華道：「根據雲大俠適才所作判斷，則萬大俠定是在山壁之上，留下甚麼遺言？」

　　雲夢襄點點頭，道：「我們對於萬大俠的心願，可以不加阻撓，但對於他的遺言，卻不可不讀，倘若有甚未了之事，還須為他盡力才是！」

　　話完，便與陰玉華陰素華姊妹，一齊向壁下洞口走去。

　　原來萬事空是以指代筆，蘸血為墨，在那洞口壁上，留題了一首詩兒。

　　那詩兒寫的是：「情仇緣孽一場空，並骨西荒向此中。三絕瀟湘雖小技，鴻泥留贈大英雄！」

　　在這首血書七絕之旁的山壁之下，還放著一本大才如掌，但厚度幾有一寸的絹面小書。

第二十四章

　　書上赫然題著「瀟湘三絕」，翻開扉頁，只見目錄上寫著第一篇蟲蛇鳥獸，第二篇奇門遁甲，第三篇消息機關。在目錄之旁，還有兩行用指甲蘸血的草書小字，寫的是：「萬事成空，乘化歸去，留此雪泥鴻爪，以贈風流劍客，尚祈夢襄兄勿哂雕蟲，莫令斯技絕世」，最後還有「士雄絕筆」四字。

　　雲夢襄看完「瀟湘三絕」上的血書字跡以後，雙眉微挑，向那深黑洞中揚聲叫道：「萬兄請放心安息，雲夢襄除拜登嘉貺，研習『瀟湘三絕』，以匡我不逮外，並定必尋覓資質適當之人，代兄傳藝，務使這『瀟湘三絕』，發揚光大就是！」

　　他的話了，深黑洞穴之中，居然有了回音，是句極為微弱，也極為簡單的語聲：「多謝雲兄！……」

　　跟著又聽得低低「呃」了一聲，此後便再無絲毫動靜！

　　雲夢襄何等經驗，聞聲便知萬事空因絕技付託有人，心事已了，業告自盡死去。

　　遂搖了搖頭，向陰玉華、陰素華二女輕嘆道：「萬大俠業已化去，此處雖屬蠻荒，無甚閒人，但也不必聽任禽獸等進入洞中，毀損遺體，我們索性再費點力氣，把洞口封閉了！」

　　陰家姊妹自然點頭，三人便合力弄來幾塊千斤大石，把內藏萬事空與賽玉環屍體的那個深黑洞穴，堵得死死。

　　在他們以石堵洞之際，有兩隻大得嚇人的怪鳥，在空中振翅飛過。陰素華笑道：「雲大俠快點勤習那『瀟湘三絕』，倘能精於禽獸言語，設法收服上空這樣一隻巨鳥，作為坐騎，豈不有趣得很？」

　　陰玉華失聲一笑，說道：「素妹胡說，禽言獸語，是何等複雜之學，要想精擅運用，豈是朝夕之功……」

　　誰知雲夢襄不等陰玉華話完，便連連點頭，接口揚眉說道：「陰二公主說得對，我要盡我的聰明才智下點苦功，試試在極短時日內，能否速成？因為若有適才那樣一隻巨鳥，作為坐騎，找起那『天慾十女』的別府『歡喜橋』來，就事半功倍的了！」

　　陰玉華頓足道：「哎呀，我們忘了一樁大事！」

　　雲夢襄倒被她嚇了一跳，目注陰玉華，詫然問道：「我們忘了何事？」

　　陰玉華道：「那『天香娘娘』賽玉環，是因與『天慾十女』路數差不多的慾海妖姬，或許他們雙方熟識，知道『天慾』別府『歡喜橋』的確切所在，也說不定，我們怎未憶及此事，在賽玉環的生前，問上一聲？」

　　雲夢襄也覺有點後悔，但因事已過去，人已死去，追悔根本無益，遂反向陰玉華安慰道：「這是由於上官兄一上來便中人算計，我們對他關懷太過，難免靈機微昧！此事已成過去，無須追悔，只要再遇見其他或正或邪的江湖人物時，莫忘記一問便可！」

　　說完，翻動手中的「瀟湘三絕」，看了幾行，又向陰家二女說道：「這冊『瀟湘三絕』，甚有趣味，我要好好看上一看，陰大公主與陰二公主，請去照拂上官明兄，萬一有甚麼事兒，再來叫我！」

　　陰家姊妹知道這位「滄海巫山」，是想倚仗他的絕代才華與超人智慧，速通禽言獸語。遂微微一笑，雙雙點頭，不再對他打擾地，離開山壁，向上官明睡處走去。

　　雲夢襄則就在壁下洞口，尋塊乾淨青石落坐，獨自聚精會神地，觀看那冊「瀟湘三絕」，口中並嘰哩咕嚕地，不斷發出奇異聲調。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突然聽得有人含笑叫道：「雲兄，你口中嘰哩咕嚕地，是在大作禽言？還是表達獸語，我看今後除了『滄海巫山』外，應該再替你添上一個『禽王獸主』的美號了！」

　　雲夢襄初聞言時，仍在出神，慢慢回過頭來，見是上官明業已安然無恙地，在對自己發話，遂把嘴唇一撮，向上官明吹出：「噓……噓……噓噓噓……噓……」

　　一些或是停頓，或是拉長的尖銳音響。

　　上官明被他吹得莫明其妙，目注雲夢襄，皺眉問道：「雲兄這是作甚？是在噓雞？抑或噓狗？你把我也當成披毛戴角的禽獸之類，來作試驗品麼？」

　　雲夢襄失笑道：「上官兄會錯意了，我不是拿你當作試驗品，而是在替你可惜！」

　　上官明聽得越發茫然，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地，詫聲問道：「替我可惜？可惜甚麼？」

　　雲夢襄笑道：「上官兄若是在走入那轎形大罩之前，像我適才那樣『噓…噓…』吹上幾聲，那條藏在轎頂上『白郎君』，大概就不會對你噴毒！」

　　上官明恍然道：「這噓聲竟可以控制蛇蟲之類嗎？雲兄真是天縱奇才，短短時間內，業已有此成就！」

　　雲夢襄道：「我雖擅強記，並能聞一知十，觸類旁通，但能夠速成的主要原因，還是在於這冊『瀟湘三絕』，有條有理，寫得太好！如此秘笈，小弟不敢自珍，上官兄與陰大公主、陰二公主，若有興趣，不妨都對它參解參解，將來縱橫江湖，遊俠四海之時，可能用處多得很呢！」

　　上官明奇毒既解，於黑酣睡鄉中，一覺醒來，陰玉華、陰素華姊妹，業已把經過情事，向他告知，故而聞言之下，立即從雲夢襄手中，接過那冊「瀟湘三絕」，「哦」了一聲，含笑說道：「這『瀟湘三絕』，真有此妙嗎？我倒要看上一看！」

　　誰知不看還好，上官明一看之下，他立即被牢牢吸引地，不肯釋手！

　　雲夢襄笑道：「上官兄，我覺得對這『瀟湘三絕』，只是獨自參悟，進展仍慢，最好能兩人配合起來，一面問答，一面參研，互以心得，仔細推敲，定必事半功倍！」

　　陰玉華一旁聽得，含笑說道：「反正我們打算明日才進『純陽谷』去，與『氤氳神君』喬大化，作一決鬥，你們索性利用這一日一夜光陰，互相合作，對『瀟湘三絕』，仔細參詳參詳……」

　　上官明道：「你們……」

　　陰玉華不等他往下再說，便自搖搖螓首地，含笑接口說道：「我姊妹是聰明中的笨人，比不上你們這種聰明人中的聰明人，何必夾在裏面，一齊起哄？我們姊妹，且為你們權充護法，沒有大事，不加驚擾，等你們有了大成，再復傳教我們，豈不反而輕鬆得多嗎？」

　　雲夢襄想了一想，覺得在沒有遇上甚麼兇邪人物之前，確實沒有甚麼事兒，遂贊同陰玉華所提意見，點頭笑道：「好，就請陰大公主、陰二公主，暫時居住護法，等我與上官兄把禽言獸語，驅役蛇蟲，暨奇門陣法，消息機關等『瀟湘三絕』，參透精微之後，再讓你們身受其成便了！」計畫既定，選了一處較高平坡，與上官明雙雙縱上，並搬過兩塊磨盤大石，神功凝處，「叭叭」兩掌，便擊碎成無數小塊。陰素華道：「咦，你們是互相參研文縐縐的『瀟湘三絕』，又不是練甚雄渾掌力，奇奧玄功，卻先擊碎兩塊大石則甚？」

　　上官明含笑答道：「素妹有所不知，我與雲兄參研『瀟湘三絕』中，頗為精奧的生死陰陽奇門遁甲之道，空言難於瞭解，非有實物，不易為功，雲兄才擊了一大堆碎石，藉充擺陣之用。」

　　陰家姊妹這才恍然，雙雙躍下高坡，就在坡下一小潭泉水之側，對坐低聲笑語，防範有不相干的人物撞來，對雲夢襄、上官明有所滋擾！

　　雲夢襄與上官明不肯浪費絲毫時間，立即用那些碎石，排列門戶，參研「瀟湘三絕」書上所載的各種精奇奧妙的奇門陣法。

　　他們之間，已有「默契」。

　　所謂「默契」，就是雲夢襄與上官明均覺對於「消息機關」方面，可以留待大破「純陽谷」再加參研。

　　目前，他們所急於學習的是能通禽言獸語，能役蛇蟲，以及能擺能解各種奇門陣法的罕見絕技！故而，雲夢襄與上官明二人，手中不停在擺，口中不住在哼！

　　他們手中不停在擺，是擺生、驚、開、死、杜、景、休、傷等各種陣法門戶……

　　口中不停在哼，則是哼那些唧唧、啾啾、咕咕、唧唧的奇異聲調………

　　對於這一位「滄海巫山」，和一位「玉面鬼谷」來說，自然是學習奇門陣法較易，學習各種禽言獸語較難！

　　因為，他們對五行八卦、兩儀、太極等學，均曾涉獵。有了底子，再求深造，自不十分陌生。

　　至於唧唧、啾啾、咕咕、唧唧的各種獸語禽言，卻是初次嘗試，饒他們天賦奇才，聰穎無比，也難免弄得一頭汗水！

　　安靜了一段時間後，怪事又生！

　　「唧唧、啾啾、咕咕、唧唧………」

　　這是各種不同獸語禽言，但卻並非「滄海巫山」雲夢襄，或「玉面鬼谷」上官明所發！

　　這些聲音，是甚麼呢？

　　是突然間自天空有無數大小飛禽，地面有無數蛇蟲走獸，一齊「唧唧、啾啾、咕咕、唧唧」地，向同一方向趕去。

　　陰玉華、陰素華姊妹因生長邊荒，幼時偶曾見識過這種場面，故而尚不十分驚異，陰素華只是輕輕「咦」了一聲，向陰玉華含笑叫道：「玉姊，記得我在十二三歲的時候，『野人山』中曾有一次『百鳥朝凰』的奇景，不料今日重睹，並加上百獸暨蛇蟲之屬，難道它們也是去朝甚麼王嗎？」

　　陰玉華臉色頗為沉重地，點點頭答道：「百鳥既是朝凰，那些蛇蟲百獸，自然也是去朝參甚麼希世難睹的祥瑞，或許是兇惡之物！不過，依我看來，多半不是什麼罕世祥瑞，而是特殊的兇物………」

　　「白骨魔女」陰素華聽至此處，方發現姊姊陰玉華的臉色沉重，遂接口問道：「關於屬於祥瑞，或屬於兇物事，玉姊是怎樣加以判斷的呢？」

　　陰玉華道：「此事似乎無須分析研究，只須根據直覺，便可斷言，素妹大概未曾注意到那些飛禽走獸，既蛇蟲之屬，是朝甚麼方向趕去吧？」

　　陰素華被陰玉華一言提醒，對那些禽獸蛇蟲紛紛趕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恍然說道：「這些禽獸蛇蟲，都是趕去『氤氳神君』喬大化所居的『純陽谷』！」

　　「白骨公主」陰玉華輕頷螓首，說道：「除了它們所去的方向，是『純陽谷』外，這些禽獸蛇蟲的口中所發鳴聲，均不似愉悅，而似哀愁……」

　　陰素華不等陰玉華話完，便自己有所悟地，「唔」了一聲說道：「這樣說來，定是喬大化為了對付雲大俠，設法弄來了甚麼人力難敵的罕世兇物！」

　　陰玉華加以修正地，揚眉說道：「喬大化未必有這等本領，據我推測，多半是請來了甚麼豢有兇物，並善於調教利用禽獸蛇蟲的罕世魔頭！」

　　陰素華道：「我們未見有人經過……」

　　陰玉華微微一笑說道：「『野人山』範圍極廣，喬大化有圖霸武林之意，對『純陽谷』辛苦經營，出入秘道，定必甚多，我們只截住一個方向，那裏完全看得見有無甚麼人物，出入谷內？」陰素華瞿然說道：「既然如此我來告訴雲大俠暨明哥……」

　　陰玉華搖了搖手，截斷陰素華的話頭，雙眉微皺，想了一想，微笑說道：「我覺得不必告訴他們，一來那豢有罕世惡物的不知來歷兇邪，既已進入『純陽谷』，則告知雲大俠與上官妹夫，也沒有用。二來，他們正在對於『瀟湘三絕』，悉心苦參，最怕中斷打擾，不如聽任他們，寧神參悟，若是有甚大成，明日到了『純陽谷』中，與那兇邪，來個大家鬥法，不也極有趣味嗎？」

　　陰素華秀眉一挑，嬌笑說道：「玉姊這種想法，確極有趣，但願明哥與雲大俠，能倚仗蓋代才華，速成絕學……」

　　「唧唧……唧唧……唧……」

　　此時空中飛鳥，與地下走獸蛇蟲，業已漸稀，卻突然有陣奇異鳥鳴之聲，起自陰家姊妹的頭頂上方。

　　陰玉華與陰素華吃了一驚，雙雙抬起頭來，循著那奇異鳴聲望去。

　　這回發出「唧唧」聲息，不是鳥，是人！

　　原來雲夢襄與上官明，經過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手下猛擺，口中低哼之後，像是驪珠已得，雙雙面含微笑地，站起身形。

　　如今，雲夢襄仰面朝天，那陣「唧啾」鳥鳴，便是由他口中發出。

　　陰玉華想問他為何突作奇異鳥鳴，遂目注高坡之上，含笑叫道：「雲大俠……」

　　三字甫出，她便自行住口不語。因為天空中突然有一點黃影，向雲夢襄所立的高坡，緩緩飛去。

　　到了近處，方看出那是一隻比鷹略小，比鴿略大，全身金黃，鉤喙銳爪，顯得神態十分威猛的罕見鳥兒。

　　那隻黃鳥的神態雖猛，來勢卻緩，它飛到距離雲夢襄上官明所立處近僅數尺的一塊矗立怪石上，便已輕輕落下。

　　雲夢襄口中又是「唧唧啾啾」地，咕嚕了一陣，那隻黃鳥也自「唧啾」相應。

　　跟著，雲夢襄竟走了過去，伸手撫摸它身上的金黃羽毛，那隻黃鳥也毫無懼怯之意，顯得與雲夢襄頗為親善。

　　又過一會，雲夢襄再口中低低「唧啾」幾聲，把手一揮。那隻黃鳥便振翼沖天飛起，向「純陽谷」方向，冉冉而去。

　　陰家姊妹，看得呆了，直等那隻黃鳥業已飛得無蹤無影，陰玉華方回過神來，向高坡之上叫道：「雲大俠與上官妹夫，你們真是天縱奇才，當真已把『瀟湘三絕』練成，可以和鳥兒們交朋友了嗎？」

　　空中人影一閃，雲夢襄與上官明雙雙縱落。

　　雲夢襄含笑說道：「我們雖得皮毛，但因那隻黃鳥，也是通靈異物，彼此心意，遂易溝通，若換隻普通笨鳥，便將大費唇舌，並不易收到理想效果了！」

　　陰玉華聞言，螓首微偏，向妹子陰素華看了一眼，苦笑說道：「素妹，看來我們是屬於笨鳥一類………」

　　話猶未了，上官明已面含微笑地，截斷陰玉華的話頭，接口說道：「玉姊怎麼說法？如今要想速成，時間確來不及，且等明日『純陽谷』赴會之後，包你在三五日內，學會各種鉤磔鳥語，和唧啾獸言就是。」

　　陰素華看看自己的新婚夫婿，嬌笑問道：「明哥，你與雲大俠既通絕學，可知適才那隻全身金黃，比鷹略小，比鴿略大的，是甚麼鳥兒？」

　　「玉面鬼谷」上官明搖頭笑道：「此鳥似甚罕見，慢說是我，就算淵博如雲兄，也不曉得它究竟叫甚名兒？」

　　雲夢襄從陰素華的說話神情之上，看出她似乎話中有話，遂含笑叫道：「上官兄，你怎不向陰大公主、陰二公主請益請益？他們生長在『野人山』中，或許知道那隻通靈黃鳥的名稱來歷呢？」

　　上官明被他一語提醒，遂向陰素華微笑說道：「素妹，雲兄說得可對，你是明知故問地，在考我嗎？」

　　陰素華雙現梨渦，嫣然笑道：「那隻黃鳥，是『野人山』的深山特產，慢說別處絕無，就連偌大『野人山』中，也恐怕僅有一兩隻，不是隨時可見！」

　　上官明道：「此鳥何名？既是『野人山』中特產，素妹是定必知道的了。」

　　陰素華道：「我們『白骨岩』中，有一年老苗婆，對『野人山』中的一切怪異，太以熟悉，我也是聽她說起過這種全身金黃的似鷹非鷹怪鳥，否則，照樣茫無所知………」

　　語音頓處，略一思索，又道：「據那年老苗婆所說，此鳥乃『野人山』中之最大鳥兒，雌性巨鷲，與最小鳥兒，雄性蜂雀，在極偶然機會之下，互相交配而生，每胎產卵三枚，色澤各異，一銀，一藍，一金………」

　　雲夢襄笑向上官明說道：「上官兄，這真是聞所未聞的山海經，巨鷹能配小蜂，乃一奇，產卵必有定數，乃二奇，色澤又分為銀、藍、金三者，乃三奇，我們似乎可以叫它為『三奇鳥』了。」

　　陰素華微微一笑，說道：「雲大俠，你這名兒，起得對了，適才那隻金黃色的鳥兒，正是叫作『三奇金鳥』！」

　　雲夢襄笑道：「小鷹曰隼，這名兒倒也不錯，倘若以此類推，那銀卵之中，應該孵出隻『三奇銀隼』，藍卵之中，應該孵化出隻『三奇藍隼』！」

　　陰素華先是搖了搖頭，後又點了點頭，目注雲夢襄，嫣然笑道：「雲大俠猜對一半，只有『三奇藍隼』，沒有『三奇銀隼』。」

　　雲夢襄詫道：「卻是為何？」

　　陰素華笑道：「因為銀色卵中，永遠孵不出鳥兒來，等到『金隼』『藍隼』相繼出世時，『銀色鳥卵』也爆，但其中卻只是一些水汗而已！」

　　上官明聽得頗有趣味，揚眉笑道：「素妹這番話兒，真是我前所未聞……」

　　陰素華接口微微一笑說道：「明哥不要覺得稀奇，還有更奇怪的事呢，這『三奇藍隼』和『三奇金隼』，雖係一胎同生，卻性情絕不相同………」

　　雲夢襄一旁笑道：「常言道：『龍生九子，子子不同』，『金隼』與『藍隼』二者，莫非有善惡之分？」

　　陰素華頷首道：「『藍隼』性惡，『金隼』性善，『藍隼』一經長成以後，必將母鷲啄死，『金隼』亦立即與『藍隼』作殊死搏鬥，往往都是兩敗俱傷，故而無法大量繁生，在這『野人山』中，也是罕見之物！」

　　上官明笑道：「此鳥有何特性，素妹可知道嗎？」

　　陰素華應聲答道：「這種『三奇隼鳥』，得父之速，得母之力，故其特性，一是飛行極速，二是力大無窮，可以抓起比其身大數倍之物！不過，『藍隼』兇鷲，『金隼』良善，雲大俠適才所遇，本是『金隼』，才肯聽任你撫弄羽毛，倘若是換了『藍隼』，雲大俠或許會在猝不及防之下，挨上它動作如電的一記鳥爪子呢！」

第二十五章

　　雲夢襄微微一笑，說道：「陰二公主只看見『三奇金隼』，異常和順地，任我撫弄羽毛，可知道它更飛往『純陽谷』中，替我探聽機密了嗎？」

　　陰素華說道：「利用『三奇金隼』，刺探敵情，著實再妙不過，最低限度，它總可以探出『純陽谷』中，究竟來了甚麼怪物，能夠引得『野人山』的一干禽獸蛇蟲，都趕去對它朝拜！」

　　陰玉華目注雲夢襄笑道：「雲大俠，你要那『三奇金隼』，替你去『純陽谷』中，探聽機密，從它對你的親善神情看來，定必表示願意的了。」

　　雲夢襄尚未及答，上官明已在一旁，代為作答地，含笑說道：「豈僅願意效勞而已，那隻『三奇金隼』慧眼識主，從今以後，將終身追隨雲兄的了！」

　　陰素華笑道：「恭喜雲大俠，有了這隻飛行極速，力大無窮的『三奇金隼』，雖因容身太小，不能乘騎它上下青冥，一日千里，但對於前去天慾別府『歡喜橋』找尋素心人之舉，定也幫助甚大了！」

　　不提起歐陽珊來，雲夢襄倒還笑語從容，滿面得意之色，但陰素華一提此事，雲夢襄立時情愁滿面，雙眉立蹙！

　　陰玉華一見雲夢襄面容變色，便趕緊說話岔開話頭，向上官明笑道：「上官妹夫，你如今既通鳥語，是否已從『三奇金隼』口中，得知它們那些大小鳥兒，飛去『純陽谷』中之舉，究係朝拜甚麼兇禽？」

　　上官明道：「那隻『三奇金隼』鳥兒，再怎通靈，也無法與我們人類，把意思完全溝通，何況它尚未進得『純陽谷』中，在一半靠猜的情形下，大概『純陽谷』內，不是來了一隻罕世兇禽，就是來了一條大惡蟒……」

　　陰玉華說道：「百鳥朝凰，古有所傳，故而『純陽谷』中，若是來了一隻罕世兇禽，還有可說，但不知上官妹夫怎麼猜到來了條巨大惡蟒身上？」

　　陰素華笑道：「玉姊難道忘了大蟒最愛吃雞，假如『純陽谷』中所養的雞鴨，不夠它吃，豈非便要把腦筋動到『野人山』中的一些野生禽鳥身上。」

　　陰玉華道：「這些野生禽鳥如何這樣笨法，願意趕去『純陽谷』送死？」

　　雲夢襄被陰家姊妹這一打岔，果然情愁漸減，側顧陰玉華道：「陰大公主，你是擅於驅遣蛇蟒之人………」

　　陰玉華聽他說至此處，便連連搖頭地，不等雲夢襄話完，便接口笑道：「雲大俠，你大概是由於在『高黎貢山』中，彼此初見之事，以為我擅驅蛇蟒，其實那是我手下一名婢女所精，我根本不擅此道。」

　　雲夢襄道：「有些蛇蟒身上，會發出一種特殊氣味，這氣味能使周圍數里，甚至於十里以外的各種鳥兒，大受引誘，趨之若鶩，但人類卻無法嗅得，毫無所聞。」

　　陰玉華聽得突然發出「哎呀」一聲，玉容之上，也為之微微變色！

　　雲夢襄詫道：「陰大公主何事吃驚？」

　　陰玉華道：「假如上官妹夫料得不錯，『純陽谷』中，真是來了條巨大毒蟒，則那『三奇金隼』，豈非自投死路，難免被惡蟒吸入腹內！」

　　上官明失笑道：「玉姊放心，剛才雲大俠沒有向你解釋清楚，那些飛去『純陽谷』，數以千百計的大小鳥兒之中，可以分為兩類。」

　　陰玉華向上官明看了一眼，未曾說話，但目光卻流露出詢問之意。

　　上官明又笑道：「第一類的鳥兒，是弱者，它們乃受了特殊氣味引誘，神智昏迷，前去送死，第二類的鳥兒，是強者，它們乃採取物性互剋的敵對態度，走向那發出特殊氣味的惡蟒挑戰，『三奇金隼』身體雖然不大，定是屬於強者，它若非受了雲兄和我囑咐，前往『純陽谷』中暫斂鋒芒，探聽秘密，必將和惡蟒拚命一鬥，惡蟒甚至於大吃苦頭的呢！」

　　陰玉華道：「『三奇金隼』若是探得什麼重大秘密，怎樣向我們報告？」

　　上官明道：「『三奇金隼』屬於鷹類，目力極銳，可以百丈高空之上，瞥見草內藏珠，何況我們又不會遠離『純陽谷』周圍，它要找我們時，自然一找便著。」

　　陰玉華想起他們在高坡之上，堆石為陣一事，又向上官明問道：「上官妹夫，你與雲大俠研究禽言獸語之術，已有成就，但不知對於各種奇門陣法……」

　　上官明揚眉接道：「我與雲兄對各種奇門陣法之學，早曾涉獵，自然駕輕就熟，事半功倍……」

　　陰玉華啞然失笑道：「呀，我竟忘了上官妹夫的江湖美號，是叫『玉面鬼谷』，倘若有不懂得奇門陣法的『鬼谷子』，就是天大笑話的了！」

　　上官明偏過臉來，向雲夢襄笑道：「雲兄，反正我們要到明天才去『純陽谷』，如今閒得無聊，又未見有何正邪雙方的赴會人物到來，不如來個學以致用如何？」

　　雲夢襄會意地微微一笑，道：「上官兄是想把我們適才速成的『七曜三才陣法』，演練一番？」

　　上官明道：「這種陣法，異常複雜，我們目前只能具體而微地，試試它的玄妙之處！」

　　雲夢襄笑道：「怎樣試呢？是否請陰大公主和陰二公主等兩位………」

　　話猶未畢，陰素華便自連搖雙手，表示不願地，接口苦笑道：「不幹，不幹，雲大俠莫要拿我們姊妹開心，若是被困在陣中左轉右轉，空自轉得頭昏眼花，仍無法辨清門戶，出得了陣，豈不太以丟人現眼？」

　　上官明失笑道：「素妹也是，包括雲兄在內，大家都是自己人，在自己人的面前，那裏談得上甚麼『丟人現眼』之語？……」

　　語音至此，略略一頓，目光四面微掃，手指右側方六五丈外的一大片嵯峨石筍，同雲夢襄含笑說道：「雲兄，那邊有好大一片的嵯峨林立石筍，可以利用，委實再妙不過！我們只稍略為移動移動，便可佈成一座具體而微，急就章的『七曜三才陣』呢！」

　　雲夢襄見上官明如此興致勃勃，不便拂他之意，只得含笑答應，與上官明一同合力著手佈置。

　　陰素華展目望去，只見雲夢襄與上官明二人，並未大費氣力，僅僅略為移動了數十根石筍，不禁雙眉一挑，向陰玉華耳邊，低聲說道：「玉姊，剛才我不願試，如今竟突又有點興趣了呢！我不信他們就移動了這樣幾根石筍，便能產生甚麼神奇玄妙變化？」

　　陰玉華笑道：「試上一試，原本無妨，最多只要施展輕功，躍上石筍頂端，不也可以出陣了嗎？」

　　她們私語方畢，上官明已在五六丈外，高聲笑道：「玉姊、素妹，我們已把最簡單的『七曜三才陣法』佈好，你們有無興趣………」

　　陰玉華不等上官明的話說完，便自含笑答道：「有興趣，有興趣，素妹現在又突然有興趣了！」

　　一面發話，一面雙雙閃動身形，疾縱了過去。

　　上官明笑道：「玉姊看見沒有？那些較高石筍，便是門戶，你們隨意從任何門戶入陣均可……」

　　陰素華揚眉道：「我們也多少懂得一些門戶方位，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們乾脆從『死門』入陣，闖一闖看！」

　　說完，拉著陰玉華的手兒道：「來，姊姊，我們從西北入陣！」

　　陰玉華知曉陰素華一來是生性好強，二來明知雲夢襄與上官明在旁，不會有甚危險，才故意硬闖「死門」自然不加反對，與妹子雙雙攜手，從西北兩根略較高大的石筍之間，闖進那利用大片林立石筍臨時佈成的「七曜三才陣」內。

　　上官明笑道：「素妹，我們佈的是顛倒陰陽，你所闖的『死門』，恰好是最適當入口，最多方位被迷，不會有任何兇險！」

　　聽到上官明說話尾音，陰玉華陰素華姊妹，業已進入陣內。

　　說也奇怪，才進那兩根石筍，便覺得當空天光，為之一暗！

　　跟著便有片白茫茫的濃厚霧影，電疾似地，起自四方，使眼前世界，成為一片渾噩！

　　起初，陰素華倚仗自己也曾涉獵過奇門遁甲之術，還想試別辨出東南西北！

　　但轉了頗久，空自轉得頭昏眼花，仍自未能辨出東南西北！

　　陰玉華笑道：「妹妹認輸了吧，你難道沒有聽得上官妹夫說是此陣尚具體而微的急就章，倘是盡備所有妙用的完全『七曜三才陣法』，我們恐怕不是在陣中暈倒，便是遭遇什麼不測的了。」

　　陰素華因自己心力已拙，也知不能倔強，遂點了點頭，苦笑一聲說道：「好吧，那些石筍，最高的也只有三丈左右，我們且雙雙各展輕功，拔空四丈有餘，總可以見到天日吧？」

　　說完，首先一式「長箭穿雲」，向頭頂上空，縱起四丈六七高下。

　　陰玉華生恐妹子年輕氣傲，萬一有甚差錯，遂早就拿定主意，一進陣內，便與她形影不離，如今自然也和陰素華一同縱起！

　　孰料她們空自拔起四丈有餘，慢說天日之光，仍連一根石筍的影兒，也瞧不見！

　　陰玉華苦笑道：「素妹服氣了吧，奇門奧妙，畢竟非凡，雲大俠與上官妹夫，僅陰陽五行，略加顛倒，便使我們覺得天突然高了許多，地突然大了許多，但天地之間，卻茫無一物，只是渾渾噩噩的一片空白。」

　　陰素華正待答話，耳邊突然聽得有人以「蟻語傳聲」上乘內功說道：「東南丈七……」

　　她以為這是新婚夫婿上官明，生恐自己難堪，才瞞著雲夢襄，以密語傳聲暗加指點。陰素華既認定發話之人是上官明，自然接受這份美意，遵照指點地向東南飄身，一縱就是丈七。

　　似足尖尚未沾地，耳邊又聽人以傳聲密語叫道：「正南丈二……」

　　第一次既已聽話，第二次當然也照樣施為，完全遵從那耳邊傳聲的密語指引。

　　身形才到正南，耳邊密語又作：「略偏東北，縱出一丈……」

　　陰素華在忽而東南，忽而正南，忽而東北地，飄身亂縱，陰玉華始終形影不離，跟隨在妹子身側！

　　方位又到第三次上，陰玉華因忍不住心中驚詫，失聲叫道：「素妹，你像隻猴子似的，來回亂蹦則甚？難道你突然觸動靈機，看出這『七曜三才陣』的門戶妙用了嗎？」

　　陰素華笑道：「玉姊如今不必多問，你只隨我一般動作，可能再像猴子似的蹦上三四次，便跳出大堆石筍的了！」

　　邊自說話，邊自足不停地，忽而正西，忽而又改往正北。

　　這種情況，自然是她耳邊密語，也未停止，仍在對她指示。

　　果然，在轉變方位到第六次上，身形才一縱出，眼前便覺一亮！

　　眼前既亮，自然是見了天光，換句話說，也就是出了那利用大堆石筍所佈的臨時陣法以外。

　　但陰素華在陣中時，並不呆滯，一出陣後，反倒呆呆發怔！

　　陰玉華訝然問道：「素妹，你……你突然發怔則甚？」

　　陰素華吶吶道：「我……我……我是怎麼出的這麼『七嚁三才陣』？……」

　　陰玉華「咦」了一聲道：「素妹適才忽而東南，忽而正南，忽而東北的那樣繞來繞去，難道只是巧合，並非悟出了陣內的奇門生剋之道嗎？」

　　陰素華玉面飛紅地，苦笑答道：「我是鈍根，何來頓悟靈氣？剛才的繞行步法，只是受了高明的指點而已！」

　　陰玉華越發驚奇道：「受了高明指點？我為什麼沒有發現陣中另外有人，那位指點素妹的高明人物，又是誰呢？」

　　陰素華道：「我本來以為是明哥對我體貼，不願使我困陣中，臉上難堪，遂特意暗加指點……」

　　陰玉華聽至此處，接口問道：「素妹猜得對，上官妹夫應是第一可能人物，但聽你適才口氣，莫非不是他嗎？」

　　陰素華掀著嘴兒道：「哼，怎會是他？他的人在那裏？」

　　陰玉華被陰素華一言提醒，立即閃動目光，察看四外。

　　一看之下，方知「滄海巫山」雲夢襄，「玉面鬼谷」上官明等二人，業已不在眼前，難測去向！

　　陰素華等陰玉華向四外掃視一周以後，柳眉微蹙，苦笑一聲說道：「姊姊看見了嗎？明哥與雲大俠不知何去？則那對我耳邊以傳音密語，加以指點之人，卻是那個？為何他對明哥雲大俠剛剛互相研究，新有心得的『七曜三才陣』，竟能如此熟悉，只消指點數語，便可使我們脫困而出。」

　　陰玉華略沉吟，揚眉說道：「素妹不必過份驚奇，我認為原因有二，第一，此陣只是臨時湊起，具體而微，變化並未全備，各種陰陽五行等生剋妙用，自難充份發揮！第二，是你與雲大俠、上官妹夫等，把『七曜三才陣』的名兒叫出，被人在旁聽去，否則，他身在陣外，對陣中一切門戶方位，便難於這快參透！」

　　陰素華聽得連連點頭道：「姊姊這種推測，雖然相當有理，但我們所面對的兩項問題，仍相當難於解答！」

　　陰玉華道：「那兩項甚麼問題？」

　　陰素華應聲答道：「是兩個『何』字，一個『何人』？另一個『何去』？」

　　陰玉華自然懂得陰素華的語中之意，眼珠微轉，皺眉說道：「關於『何去』的問題，委實令人無法猜測，不過據我所料，上官妹夫與雲大俠必在近處，不會去遠……」

　　陰素華道：「姊姊這樣說法，豈非對於『何人』一項問題，業已有答案了？」

　　陰玉華搖頭說道：「答案從何而來？我且試上一試，看看這位隱形高人，願不願意現身與我們相見？」

　　話音一落，竟真氣微提，施展內家上乘傳音及遠神功，朗聲叫道：「方才是那位高人，從旁指點，幫助我姊妹脫困！請不吝現身，容陰玉華、陰素華姊妹，拜謝盛意好嗎？」

　　陰素華似乎莫明其妙地，不住皺眉搖頭，等陰玉華語音告一段落，方自訝聲問道：「姊姊，適才救我之人，分明就在左近，輕輕一呼，亦可聽得，姊姊何必還大費心力，施展傳音及遠神功則甚？」

　　陰玉華笑道：「古人推重能一箭雙鵰之人，我如今卻想作一呼雙喏之輩！」

　　陰素華恍然道：「姊姊是想令明哥及雲大俠也聽得你蘊有內家真氣的送遠呼聲？」

　　陰玉華「嗯」了一聲，頷首笑道：「假如我所料不差，則最多在叫到第三聲，便應該產生反應！」

　　話完，第二次略提真氣，傳音叫道：「陰玉華再度請求適才那位高人，莫如天際神龍，難睹首尾，且容我姊妹當面拜謝如何？」

　　語音了後，四外裏仍自寂然，毫無反響。

　　陰素華苦笑道：「姊姊，你別再白費氣力了，人家若是肯見我們，早就現身，何必等你幾度傳音，一請再請！」

　　陰玉華仍不死心，第三度提足內家真氣地，施展「千里傳音」功力，高聲叫道：「那位高人……」

　　這回不同，有了反應！

　　陰玉華道：「那位高人……」

　　四字才出，便聽得遠遠有人接口答道：「玉姊，你是在找那位高人？」

　　不須多問，僅僅從「玉姊」兩字的稱呼之上，業已知道答話人的身份，定是「玉面鬼谷」上官明。

　　果然，隨著答話之聲，上官明的英挺矯捷身影，便自遠遠奔來，飄身而至。

　　陰玉華、陰素華姊妹二人，看見上官明只是獨自趕回，不禁相望一怔！

　　上官明一到近前，看見陰家姊妹，也是一怔！

　　陰玉華陰素華姊妹發怔之故，是由於上官明只是單獨回來，不見雲夢襄蹤影，並且他的來處，不是意料中的純陽谷方向。

　　上官明發怔之故，是發現業已進入自己所佈「七曜三才陣」，陰家姊妹，居然脫困而出。

　　既然雙方都在發怔，自然雙方都想詢問究竟？

　　於是，一聲「玉姊」與一聲「上官妹夫」，便同時脫口而出。

　　畢竟女孩子總比較性急，仍然由陰玉華搶先一句，目注上官明道：「上官妹夫，你們幹甚麼去了？」

　　陰玉華問得既急，上官明答得也快，並答得十分簡單，只是「追鳥」二字。

　　這句「追鳥」，越發把陰家姊妹聽得一頭玄霧。陰素華詫聲道：「追鳥？追甚麼鳥？」

　　上官明笑道：「別的鳥兒，和我們有何關係？自然是追那隻『三奇金隼』！」

　　陰素華越發驚奇地，皺眉問道：「那隻『三奇金隼』，不是已飛往『純陽谷』中，替你和雲大俠探聽秘密了嗎，怎又追它則甚？……哦，我明白了，莫非你們又發現另外一隻？」

　　上官明搖頭道：「這種罕世靈鳥，那裏會連連發現，我和雲兄所追的，便是先前那隻『三奇金隼』……」

　　說至此處，見陰素華與陰玉華均聽得滿面詫異神色，遂加解釋說道：「因為那隻『三奇金隼』，似乎並未飛往『純陽谷』，而是中途被人捉去……」

　　陰素華驚道：「『三奇金隼』是否中途被人捉去，明哥和雲大俠是怎樣知曉？」

　　上官明道：「因為我們看見一隻鳥籠，籠中有隻『三奇金隼』，並向我們發出求救呼聲，豈不是顯示在它未抵『純陽谷』前，或初抵『純陽谷』時，便被人捉去，囚入籠中！」

　　陰玉華驚詫道：「我們已知『三奇金隼』特性，一是飛行極速，二是力大無窮，則要想捉它，談何容易？」

　　語音略頓，好似發現甚麼問題，向上官明愕然注目道：「上官妹夫，你們人在此處怎曾發現鳥籠？難道那鳥籠是從天上飛來？」

　　上官明點點頭道：「對了，玉姊所猜，真是半點不錯！」

　　陰素華瞪起黑白分明的兩隻大眼，滿面迷惑神情地，望著上官明道：「明哥，你此話怎講？鳥籠，豈非千古奇談？」

　　上官明苦笑道：「鳥籠自然不會飛，我和雲兄所見囚有『三奇金隼』的鳥籠，是被另外一隻鳥兒，抓在雙爪之上！」

　　陰素華越聽越覺希奇，失聲叫道：「又來一隻鳥兒？那是隻甚麼鳥呢？」

　　上官明道：「那是一隻形狀如『三奇金隼』差不多，但卻全身墨黑，體積也要大上百倍左右的罕世巨雕！」

　　陰素華揚眉道：「如此說來，那隻墨黑巨雕，是有主人的了！」

　　上官明看了嬌妻一眼，點頭笑道：「當然有主人，否則它雙爪之中，囚著『三奇金隼』的那隻鳥籠，卻是從那裏來的？」

　　陰玉華陰素華姊妹聞言之下，一齊雙深眉鎖，彷彿有所尋思地，默然不語。上官明道：「玉姊素妹，你們是在……」

　　陰玉華道：「上官妹夫，我來問你，你與雲大俠如今已通鳥語，若是想把那隻已具靈性，又具勇力的『三奇金隼』囚入籠中，容不容易辦得到呢？」

　　上官明怔了一怔，搖頭答道：「不容易，想和『三奇金隼』互相親善，交個朋友容易，若想站在敵對立場，把它囚入籠中，卻是樁極難之事！」

　　陰玉華道：「既然連你們精通鳥語之人，都覺甚難，那隻墨黑巨雕的主人，卻又是怎樣辦到的呢？」

　　上官明苦笑道：「這是個謎，我與雲夢襄兄，便是想解開這個謎兒，才雙雙去追那隻墨黑巨雕！」

　　陰素華突然「哼」了一聲，在旁插口說道：「不止墨黑巨雕和『三奇金隼』等兩隻鳥兒，一共似是四隻……」

　　上官明急急問道：「素妹怎說有四隻鳥兒呢？另外兩隻何在，卻又是甚麼鳥兒？」

　　陰素華「噗嗤」一聲，嬌笑道：「明哥還要問嗎？就是你和雲大俠這兩隻傻頭傻腦的呆鳥嘛！」

　　上官明被她罵得一怔，正待動問，陰素華秀眉雙揚，又自含笑說道：「明哥請想，那種墨黑巨雕，不單雙翼風雲，轉瞬百里，並可以上下青冥，直上雲霄，再好的輕功，也沒法趕得上它，你和雲大俠偏偏要追，豈不成了兩隻大大呆鳥？」

　　上官明苦笑道：「那隻墨黑巨雕倘若直上青冥而去，我和雲兄當然不追，但素妹有所不知，它不單把囚有『三奇金隼』的鳥籠，抓來給我們看，走時既飛得不高，又飛得不快，分明是引逗我們對它追趕，我和雲兄不甘示弱地，跟去看看！」

　　陰素華道：「既然如此，明哥怎又中途折回，不曾跟到底呢？」

　　上官明道：「因為我聽得玉姊用『傳音及遠』功力，發出呼聲，不知你們有甚麼變故，只好中途折回由雲兄獨自追那墨黑巨雕……」

　　陰玉華蹙眉道：「雲大俠單獨一人去追那扁毛畜牲，不要又出了甚麼其他差錯？……」

　　上官明搖頭道：「不會出甚麼差錯，一來雲兄功力通神，一隻扁毛畜牲，再怎兇惡，它對他奈何不得，二來我於中途折返時，已與約定，追到以三十里左右為度，過此距離，便不再追，免得耽誤時間太長，會雙方掛念……」

　　說至此處，因將追鳥經過，業已對陰玉華陰素華說明，遂把話頭一轉，目注她們姊妹笑道：「你們審完我了，如今該我問你們了，玉姊與素妹是怎樣參透玄機，脫出那具體而微的『七曜三才陣』外？」

　　陰玉華笑道：「上官妹夫，你好健忘！」

　　這句莫名其妙，而又突如其來的答話，不禁把上官明聽得為之一愕。

　　陰玉華見了他的愕然神情，不禁失笑說道：「上官妹夫，你驚愕甚麼？你既是聽得我的傳音呼聲趕回，適才一見面時，又問我『找的是那位高人』，那裏還用得著再問我們是怎樣脫困的嗎？」

　　上官明恍然大悟，道：「原來玉姊與素妹能辨清門戶，脫出『七曜三才陣』外，是受了高人………」

第二十六章

　　語音忽頓，神色一變，目注陰玉華道：「玉姊，這位高人是誰？如今何在？」

　　陰玉華白了上官明一眼，嘴角微笑道：「上官妹夫問得多夠聰明？我若知道他姓甚名誰？那裏的用得著稱他『高人』？我若知道他在甚麼地方，還用得著施展『傳音及遠』功力，大呼小叫地，驚動你嗎？」

　　上官明碰了這個釘子，不敢再問，口中遂喃喃自語，緊皺雙眉說道：「『三奇金隼』被人捉走，『七曜三才陣』也等於是被人破去，卻連對方的姓名蹤影，一點也摸不著邊，上官明呀上官明，你還稱甚麼『玉面鬼谷』？真如玉姊適才所罵，變成了隻『玉面呆鳥』……」

　　陰玉華陰素華姊妹聽了上官明這喃喃自語，正有點忍耐不禁，突然聽得遠遠有奔跑步履聲息。

　　陰玉華低聲叫道：「上官妹夫，你不要自言自語地，發神經了，如今有人奔來，可能就是那位擒去鳥兒，破去陣兒的高人奇士？」

　　上官明凝目看去，果見有條人影，宛如雲飄電掣般，遠遠馳來！

　　但他目光才注，便自廢然說道：「那是雲兄，怎會這快轉來，莫非追趕那隻墨黑巨雕之事，業已有結果嗎？」

　　說話之間雲夢襄已到面前，陰玉華等覺得不必多問，因為僅從這位「滄海巫山」的沉重臉色之上，已可看出他的追鳥之情形，不會十分愉快！

　　雲夢襄身形剛落地，目光略掃陰家姊妹，便向上官明問道：「上官兄，此地出了甚麼事兒？」

　　上官明道：「此地並無別事，只是有位隱形高人，對玉姊素妹，傳音暗加指示，使她們脫出『七曜三才陣』的迷蹤門戶以外。」

　　雲夢襄嘆道：「真想不到我們在未入『純陽谷』前，便遇上絕世高明人物，被人家作弄得不亦樂乎……」

　　上官明問道：「雲兄追那墨黑巨雕之舉，有結果嗎？莫非它在被你窮追一陣之後，竟加速飛翔，或是直上青冥而去？」

　　雲夢襄點頭答道：「正是如此，總算那隻墨黑巨雕直上青冥之前，給我留下了一張紙兒。」

　　上官明頗感驚奇地，揚聲問道：「墨黑巨雕雙爪之間，不是抓著那隻囚有『三奇金隼』的鳥籠嗎？它又怎能對你留紙兒呢？」

　　雲夢襄答道：「它在直上青冥之前，回頭用鉤啄向翅根一拂，便飄飄然地，落下了一張白紙………」

　　說至此處，伸手入懷，取出一張白紙，遞向上官明，苦笑一聲說道：「上官兄請看，紙上雖有字跡，卻僅寥寥二語，真所謂丈二和尚，令人摸不著頭腦的了！」

　　上官明接過一看，只見白紙之上，龍飛鳳舞，鐵畫銀鉤地，寫著八個字兒，道：「茲因急用，暫借尊寵！」

　　上官明看完，向雲夢襄問道：「雲兄，這『尊寵』二字，意屬何指？莫非是指那隻『三奇金隼』嗎？」

　　雲夢襄頷首，說道：「照那『三奇金隼』被囚入籠中攫去的情況看來，應該是這種意思了……」

　　陰玉華一旁笑道：「對方既稱『暫借』，便似未含敵意，那隻『三奇金隼』也似尚有珠還合浦之日！」

　　雲夢襄冷然道：「此人縱未含敵意，但借用之因不提，借用之人不署名，真實有點欺我太甚！」

　　語音至此略頓，目注上官明道：「上官兄，你大概猜想不到，還有第二張紙兒……」

　　上官明「哼」了一聲道：「第二張紙兒，也是墨黑巨雕所留的嗎？上面說些什麼？難道也是寥寥八字而已？」

　　雲夢襄道：「這第二張紙兒並非黑雕所留，乃是我在歸途之中發現，紙上字兒，雖然多了幾個，但譏嘲之意，卻甚尖酸，令我有點受不住呢！」

　　說完，又取了一張紙兒遞過。上官明接在手中，注目一看，只見紙上一首五言打油詩兒，寫的是：「鳥既被人捉，陣又被人破。為問雲夢襄，是在作什麼？」

　　上官明看完笑道：「難怪雲兄生氣，這首打油詩，是指名雲兄所作，倘若他們把『雲夢襄』三字，改為『上官明』，我看了也會滿腹彆扭！」

　　雲夢襄的臉上怒色，與眉間氣惱，似乎逐漸淡去，終告清除。

　　上官明笑道：「雲兄委實修養功深，竟慢慢壓平肝火，不生悶氣了嗎？」

　　雲夢襄道：「遇見這等厲害對手，若是心中彆扭，生甚悶氣，根本毫無用處，反而自亂神智，我們目前最需研究的是，對方如此作法，究竟用意何在？」

　　上官明略一沉吟道：「照情況說來，對方既已擒得『三奇金隼』，根本無需要致函說明暫借，故而小弟覺得他那第一封柬帖，似乎並未含有惡意？」

　　雲夢襄道：「我承認上官兄的分析有理，但不明白的是，墨黑巨雕為何不放初見面時，交出柬帖，卻故意緩慢低飛，把我們引得追離此處？」

　　上官明道：「這事委實難解，但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可能是那墨雕搗蛋，第二種可能是墨雕主人就是以傳音密語指引玉姊素妹出陣之人，他先囑咐墨雕引開我們，才便於向玉姊等發話。」

　　雲夢襄苦笑道：「這兩種可能中，當然是以後一種的可能性稍大，但對方如此作法，究是……」

　　上官明含笑接道：「由於玉姊素妹，未受絲毫損傷的情況來說，對方又未存有惡意，故而依小弟判斷，唯一的理由是……」

　　他說到「是」，便把語音頓住，未肯再繼續說下去。

　　雲夢襄詫聲道：「上官兄怎麼吞吞吐吐起來，你所謂的『唯一理由』，是甚麼呢？」

　　上官明向雲夢襄看了一眼，含笑答道：「大概由於雲兄位列『風流三劍』，名頭大大，引起甚麼武林高人的嫉妒不服，才故意要對你這『滄海巫山』，找找麻煩，鬥上一鬥！」

　　雲夢襄知道真有這種可能，並非上官明對自己加以倜侃，遂苦笑一聲道：「上官兄這猜大概猜得差不多了，但對方這個玩笑，開得有點不是時候，我命『三奇金隼』前往『純陽谷』，刺探機密，對方卻把它帶走，豈不等於搗了我們的蛋，幫了『氤氳神君』的忙了嗎？………」

　　話方至此，耳邊「嗤」的一聲，這是一聲冷笑，聽來似是在左側山壁間的一大堆藤蔓之中發出。

　　雲夢襄認位極準，身形如電，一閃便到了那堆藤蔓之前，一抱雙拳，朗聲說道：「那位高人，請出指教！」

　　上官明生恐雲夢襄在激動之下，心神不定，萬一有甚失閃，遂也跟蹤趕過，但藤蔓之中，卻寂然全無回音！

　　雲夢襄劍眉雙軒道：「尊駕不論是何蓋世高人，再若這樣藏頭露尾，鬼鬼祟祟，莫怪雲某要失禮了。」

　　藤蔓之中，仍是寂然，連枝葉也未見動上一動。

　　雲夢襄忍耐不住，揚手一掌，向那山壁上的大堆藤蔓，虛空按去。

　　他用的不是濁力，故而並未見甚呼呼勁急掌風，但那種無形陰柔壓力，卻足以使藤蔓之中的任何人物，都藏身不住！

　　「嗤！」

　　這又是一聲冷笑！

　　這是於雲夢襄出掌吐勁時，從他的身後約莫二三十丈以外發出。

　　雲夢襄與上官明均覺一怔，雙雙轉身注目。

　　只見在距離他們二十七八丈外的一片峭壁之上，出現了一條人影，輕靈得宛如絕世飛仙般，轉瞬間便飄越峭壁，不見蹤影！

　　陰玉華、陰素華姊妹，雙雙出聲嬌叱，閃動身形，欲待跟蹤追趕！

　　雲夢襄反倒揚聲叫道：「陰大公主、陰二公主留步，你們不必追了。」

　　上官明詫道：「雲兄，那廝適才分明施展『六合傳聲』的上乘功力，對我們加以愚弄，你怎樣又消弭敵意，不打算追他了呢？」

　　雲夢襄苦笑道：「我如今業已把對方身份，猜出十之八九，覺得萬一追上，反而難於處理，不如忍口氣兒，由她去吧！」

　　陰玉華問道：「雲大俠，你既猜出了十之八九，卻認為剛才施展『六合傳聲』，大開我們玩笑的那條人影，究竟誰呢？」

　　雲夢襄道：「對方適才走得太快，真如驚鴻一瞥，但就在這一瞥之下，也可看出她是穿了一身紅衣。……」

　　陰玉華加以補充道：「並由對方那曼妙身材之上，可以斷定她是一名年輕女子！」

　　雲夢襄苦笑道：「正因如此，我才發話截止陰大公主、陰二公主請你們不必追了！」

　　陰素華問道：「雲大俠，你與那紅衣少女，是彼此熟悉？還是有什麼特別淵源？」

　　雲夢襄搖頭道：「我與那紅衣少女，並不熟悉，也未正式見過面兒，但她可能卻與我齊名。」

　　上官明吃了一驚道：「哦？雲兄認為適才紅衣人就是與你，暨『玉潘安』蕭凌，合稱為『風流三劍』，一向都宛若天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紅衣無名女』嗎？」

　　雲夢襄道：「我認為一定是她，因為除了她，別的妙齡少女，恐怕不會有這麼高明的上乘功力……」

　　說到此處，似乎略覺失言，又向陰玉華、陰素華姊妹笑道：「陰大公主和陰二公主，請莫見怪，我是……」

　　陰玉華不等雲夢襄再往下說，便自嫣然一笑地，接口揚眉說道：「雲大俠儘管直言，不必顧忌到我姊妹，我們有自知之明，身上這點功力，比起適才那位身法，妙得宛如絕世飛仙的紅衣少女，真還差得遠呢！」

　　上官明道：「雲兄所作猜測，固然有理，但你們『風流三劍』中，居然會有兩位在『野人山』出現……」

　　雲夢襄道：「不會有錯，因為我與歐陽珊，業已看見一次那紅衣少女大展神功，對一個既稱『風流秀士』，又號『逍遙夫人』的人妖申屠玨，加以儆戒，但卻想不到她竟把第二次的麻煩，找到我的頭上？」

　　陰素華笑道：「這也不一定準是找麻煩，因為對方幫助我姊妹從陣中脫困的事兒看來，似乎並非惡意！」

　　雲夢襄嘆道：「對你們雖非惡意，對我卻非善意……」

　　陰玉華立刻加以指正地，含笑說道：「雲大俠，我們意見不同，你認為不是善意，我認為卻是大大善意，還準備向你道喜呢！」

　　雲夢襄愕然道：「道喜，我喜從何來？」

　　陰玉華笑道：「因為我有一種感覺，覺得那位神出鬼沒的紅衣俠女，雖找雲兄麻煩，卻是善意麻煩，可能已愛上你了？」

　　雲夢襄俊臉一紅，苦笑道：「陰大公主怎麼開起我的玩笑來了？……」

　　陰玉華道：「我不是開玩笑，而是如此判斷，因為那位紅衣女郎，既是『風流三劍』之一，自必相當倜儻，而雲大俠的人品，又這等俊逸高華，英挺君子，淑女好逑，也是人之常情呢！」

　　雲夢襄搖了搖頭，口中吟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陰玉華聽得他的吟聲，失笑道：「這兩句話兒，正是雲大俠『滄海巫山』的招牌，我知道你對歐陽姑娘情感甚深，但像無名紅衣女俠，這等姿色武功，兩皆超絕的曠世佳人，似也不應錯過的呢！」

　　雲夢襄不願與陰玉華多作口舌之辯，遂設法移轉話題，轉過面去，向上官明說道：「上官兄，如今『三奇金隼』已被人借走，對於『純陽谷』中情勢，我們應該怎麼辦呢？是設法先加探聽一下？還是靜靜等到明天，不顧一切地，入谷赴會？」

　　上官明沉吟片刻，眼珠連轉地深深加以思索之後，方正色答道：「據小弟看來，明天的所謂『陰陽大會』，恐怕已有變化？」

　　陰素華一旁聽得驚道：「明哥，你所說的變化二字，意屬何指？是日期上的變化？還是性質上的變化？……」

　　上官明道：「日期方面，不可能有變化，我是指性質上的變化，譬如說，『陰陽大會』本來就是充滿荒淫意味，『氤氳神君』喬大化並欲藉此向與會群豪，誇耀實力，稱雄天下，如今性質若是變更，便可能變成專門對付雲兄和我們等的互相惡鬥之局！」

　　陰玉華「嘖」了一聲，說道：「上官妹夫，你並未有去過『純陽谷』中，也未與喬大化的手下兇邪，有所聯絡，卻是從何作此判斷的呢？」

　　上官明笑道：「我是因赴會群豪，來得太不踴躍，遂懷疑到喬大化由於雲大俠與歐陽姑娘進谷現身，知道勁敵當前，不容許他肆意逞雄，掀風作浪，業已收回請柬改變『陰陽大會』性質，甚至已以飛鴿傳書等手段，分頭阻止赴會之人，只集合一些心腹死黨，準備於明日與雲兄等，放手一搏！」

　　雲夢襄聽得深以為然地，點頭說道：「上官兄說得有理，根據眼前跡象，你的這種推測，可能近於事實！」

　　上官明含笑道：「雲兄，人家在處心積慮應付我們，我們倘若過份大而化之，不察敵情，未免有點輕敵自傲……」

　　雲夢襄聽至此處，揚眉笑道：「我明白上官兄之意了，你是想於今夜，先往『純陽谷』中，探探情況？」

　　上官明點頭道：「本來可從『三奇金隼』口中，得悉一二，如今既然此願成空，自然還是略加探聽，來得把穩一些，因為對方都是些萬惡兇邪，各種下流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我們若是盲目聽人擺佈，確實相當危險的呢！」

　　語音至此略頓，雙眉一挑，繼續笑道：「再說憑你們這身武學，進出『純陽谷』，絕對不是難事，只稍略加化裝，也不會顯露本來面目……」

　　雲夢襄靜聽上官明發話之時，目光卻在陰玉華陰素華姊妹身上，來回一看。

　　上官明會意一笑，轉面對陰家姊妹笑道：「玉姊素妹，我如今先傳授你們怎麼出入這具體而微的『七曜三才陣』門戶之法。」

　　陰玉華道：「上官妹夫，你此舉是否要我與素妹藏在陣中，等待你們？」

　　上官明笑道：「正是此意，一來陣中可以掩蔽身形，不虞被喬大化爪牙發現，洩漏我們的蹤跡實力，二來玉姊素妹人在陣內，無慮會像雲大俠和歐陽姑娘，互相失散，二來……」

　　陰玉華搖手笑道：「好了，不需要那樣多的一來二來三來，我和素妹敬遵吩咐，等候傳授通行『七曜三才陣』的門戶妙訣就是，我知道上官妹夫其他原因，均屬假借，最重要的原因，只有一項，就是恐怕我素華妹子，重蹈歐陽姑娘覆轍一樣的，與你互相失散。」

　　他們談話中，兩度提起歐陽珊來，不禁又使雲夢襄面帶相思之色。

　　上官明何等識趣，趕緊笑道：「雲兄，請你對玉姊素妹傳授通行陣法門戶口訣，我去登高一望，看看『純陽谷』方面，以及周圍各地，有無甚麼特殊變化？」

　　話完，身形一閃，便向一座高可插天的峭拔孤峰之上，電掣馳去。

　　雲夢襄也知上官明是為自己找事解煩，遂只得如言向陰家姊妹傳授出入「七曜三才陣」的口訣。傳完口訣，又傳了她們一些簡單變化，並向陰玉華含笑說道：「陰大公主，你們會了這一兩樣門戶變化，即令遇有甚麼厲害敵人，經入陣中，也可以困住對方一段相當時刻，等待我和上官兄趕回接應的了。」

　　陰家姊妹均是絕頂聰明人物，自然一併經點，便得驪珠，不消多久，雙雙學會。

　　陰玉華笑道：「雲大俠，這幾種門戶變化，不簡單呢，威力方面，定更神妙，倘若再遇見那位紅衣無名女子，未知是否可以把她也困在陣內？」

　　雲夢襄略一沉吟，搖頭答道：「恐怕不行，因為門戶變化雖妙，但我與上官兄佈置此陣時，卻係因陋就簡，具體而微，對方若是深明此道的絕頂高人，就難免有破綻了！」

　　說到此處，微微一笑又道：「不過絕頂高人，當世無幾，那位紅衣無名俠女，對於我們，確似並未真含敵意，加上陰大公主與陰二公主本身藝業，又頗高明，你們身在陣中，只要不過份輕敵，應該是萬無一失的了！」

　　這時，上官明已由高峰之上，飄身縱落，因聞得雲夢襄的話尾，遂揚眉問道：「雲兄，何事萬無一失？」

　　雲夢襄道：「兩位公主，均屬冰雪聰明，已將陣法門戶方位，以及三數種簡單變化，學記精熟，自然無慮有失，上官兄登高望遠之舉，已看出甚麼異樣情況嗎？」

　　上官明搖頭笑道：「一無所睹，白跑一場，我們還是相偕同去『純陽谷』吧！」

　　雲夢襄道：「是易容化裝？還是戴副人皮面具？」

　　上官明想了一想道：「易容化裝，比較麻煩，我們只消戴副人皮面具，略掩本來身份便了！」

　　計議既定，兩人從囊中各尋一副人皮面具戴上。轉瞬之間，雲夢襄成了個紫面壯漢，上官明也變成了個面目粗俗的中年人。

　　兩人化裝完畢，上官明又堅囑陰家姊妹最好便在陣中靜坐用功，調息養神，不要隨意行動，暨輕易向人挑釁後，便與雲夢襄雙雙向「純陽谷」中趕去。

　　以這兩位武林大俠的絕頂輕功，通行於「純陽谷」所設關卡之間，自然毫無難處。

　　但直等進了「純陽谷」口，上官明突然一皺眉，止步向雲夢襄說道：「雲兄，你有沒有覺得情況有點不對？」

　　雲夢襄笑道：「我早就覺得對方所設關卡，雖都是些二三流人物，但因扼險而守，極得地利，絕不至於窩囊到聽任我們從容闖越，而毫無所阻地步！……」

　　上官明道：「這樣說來，對方是有意誘令我們深入『純陽谷』腹地的了！」

　　雲夢襄頷首笑道：「這似乎是解釋得通的唯一理由！」

　　上官明俊臉之上，覺得一陣灼熱地，苦笑一聲，赧然低聲說道：「這樣講來，我們豈不是在再落入算計，反而著了對方的道兒？」

　　雲夢襄微笑道：「縱落算計，又有何妨？反正最遲挨到明日，我們也該與『氤氳神君』喬大化，互相見真章了，只要他有興趣，彼此便提早於今夜……」

　　話猶未畢，眼前一片火光，並起了怵人心魄的震天吶喊……雲夢襄與上官明，因早知落入算計，故而對於這奪目火光，震天人聲，並不感到十分驚異。

　　但火光之中，湧出不少人來，並高掛著一方巨大紅布，那布上所書字兒，卻使雲夢襄、上官明有點驚心怵目！

　　那紅布之上的字兒，寫的是：「歡迎『滄海巫山』雲夢襄，與『玉面鬼谷』上官明兩位大俠，俠駕蒞止！」

　　一看這些字跡，雲夢襄與上官明的心中，各起了雙重驚憂！

　　第一種是驚，他們驚的是自己業於來此以前，業已戴上了人皮面具，蹤跡被人發現，尤有可說，但真實身份被對方立即搗破，卻是足以令人吃驚之事！

　　第二種是憂，他們憂的是自己一切行動，既落對方算中，則留在「七曜三才陣」中的陰玉華陰素華姐妹，豈不岌岌可危？「氤氳神君」喬大化倘若抽調能手，大量趕去暗襲，僅憑那具體而微的石陣，恐怕………

　　但事既至此，憂驚無用，想回頭也來不及，他們只有先全心全力，應付眼前局面，再作其他區處。

　　身份既已被對方揭破，臉上再若戴甚人皮面具，豈不貽笑大方，顯得小氣？故而，一見了布上字跡，雲夢襄與上官明便在暗影之中，先把臉上所戴人皮面具除去。

　　然後由雲夢襄向那些高擎紅布，表示歡迎之人，朗聲發話問道：「朋友們既歡迎我和上官兄，為何不見谷主喬神君呢？」

　　那群人中，一個為首勁裝漢子，執禮甚恭地，對雲夢襄躬身抱拳，陪笑說道：「我家谷主，原本以為雲大俠明日才來，如今匆促得報，但適有遠客在座，不及親迎，只得請雲大俠寬宥失禮之罪，並請雲大俠、上官大俠等二位，前往『氤氳樓』前，互相一會的了！」

　　主人失迎，本屬非禮，但自己乃不速之客，又無法怪人。

　　上官明只得冷冷喝道：「喬大化真是大而化之，好大的架子，有煩朋友，帶路『氤氳樓』……」

第二十七章

　　那為首壯漢，欠身接口答道：「『氤氳樓』乃本谷禁地，在下未奉諭令，不敢妄闖，我家谷主說雲大俠舊地重遊，乃識途徑，還是請兩位大俠，自行移駕……」

　　說至此處，恭身一禮，便自率眾退去，不肯為雲夢襄、上官明引路。

　　上官明冷笑一聲，道：「雲兄，你聽出蹊蹺了嗎？」

　　雲夢襄道：「當然聽得出，在由此前往『氤氳樓』的一段途程之中，必有相當兇險！」

　　上官明目注雲夢襄道：「雲兄認為應該怎樣應付才是！」

　　雲夢襄雙眉一挑，從目中閃射出兩道炯炯神光，冷哼一聲說道：「『闖』，只有一個『闖』字，對方縱然擺下刀山劍樹，設有虎穴龍潭，我們也只有過一關，算一關，闖一步，算一步了！」

　　上官明笑道：「好，雲兄既是識途老馬，小弟便勉隨驥尾地，跟你闖一闖了！」

　　雲夢襄道：「路徑我倒知道，至於途中有甚麼兇險，卻自難料，不過常言道得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我還真不信『氤氳神君』喬大化能夠出甚難題，考得住我這『滄海巫山』，與上官兄這『玉面鬼谷』……」

　　兩位年青俊客，一樣均是豪氣凌雲人物，當下根本不再理會對方設下甚麼兇險，便昂然向前走去。

　　行未多久，上官明首先止步。

　　因為面前有片排雲峭壁，擋住去路，而壁下相距丈許，卻並列有兩個巨大洞穴。

　　上官明咦了一聲道：「我們必須入洞穿山嗎？這壁上有兩個洞穴，應該走那一個呢？」

　　雲夢襄道：「走左邊那個洞穴，因喬大化為了氣派，竟男女分館地，招待與會來賓，左邊這個洞穴，可通往男賓住宿的『群英山房』，右邊那個洞穴，則通往女賓住宿的『群仙小築』。」

　　上官明恍然道：「我明白了，我們如今要去的『氤氳樓』……」

　　雲夢襄接道：「『氤氳樓』在『群英山房』這邊，是『氤氳神君』喬大化自己所居，與姬人侍妾的淫樂之地，他曾與『靈和公子』柳長春合作，以極毒辣的陰謀，在那『氤氳樓』中害過我一次。」

　　上官明因已聽得雲夢襄說過這段情事，遂點了點頭，含笑說道：「識途老馬，果然有用，如今我們便進入左面這個小洞兒趕往『氤氳樓』吧！」

　　入洞之後，經過四五度轉折以後，雲夢襄一拉上官明，雙雙止步站定，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洞穴之中，語音帶驚地道：「上官兄，你相不相信我的記憶力……」

　　上官明雖有點不明白雲夢襄為何突有此問？但仍毫不遲疑地，應聲答道：「當然相信得過，小弟久聞江湖傳譽，說是『滄海巫山』雲夢襄文采風流，英才天縱，可以走馬觀碑……」

　　雲夢襄苦笑道：「走馬觀碑，乃是過甚之詞，但我自信於數日前，剛剛走過的路兒，總該記得，不至於立即忘掉！」

　　上官明道：「那是自然，小弟不明白雲兄為何有此一問？莫非你發現這座山洞的路徑，與先前有甚不同？」

　　雲夢襄道：「我們業已走過的路兒，與我先前所經完全一樣，但後面卻不對了！」

　　上官明因知途中不會太平，乃有兇險，心內早存戒心，聞言之下，含笑問道：「是怎樣不對，雲兄說得出嗎？」

　　雲夢襄道：「此洞轉折雖多，卻並不十分深邃，在我記憶中，此時已轉入直路，前面數丈以外，應有天光，為何如今還黑沉沉地，伸手不見五指，數日之間，山總不會增厚，洞也不會加深，不知對方是在耍甚花樣？我們應該謹慎一些，謀定而動，免得一上來就弄得灰頭土臉，太以難看！」

　　上官明聞言，緩緩閉起雙目。

　　雲夢襄因係伸手拉住上官明，故而從上官明的身體顫動之上，知道這位「玉面鬼谷」，是在凝氣行功……

　　他忽然想起「天香娘娘」賽玉環，暨「瀟湘俊客」萬士雄的話來，遂向上官明笑道：「對了，上官兄因禍得福，曾服『黑郎君』的丹元，據說可以終身萬毒不侵，並有暗中視物之力，你且凝氣行功，試上一試，是否看得見前途那伸手不見五指的茫茫暗影之中，藏著甚麼兇險花樣？」

　　上官明因已用氣行功，把功力貫注雙目，遂點了點頭，含笑答道：「雲兄無須囑咐，小弟正是這等打算……」

　　他是一面答話，一面緩緩睜開雙目，把目光凝成一線地，向雲夢襄因與記憶有異，感覺生疑，認為可能藏有兇險的暗影之中看去。

　　誰知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竟把這位膽大包天，身負絕藝的「玉面鬼谷」上官明，嚇得悚然失驚，出了一身冷汗……

　　雲夢襄僅從上官明悚然一震的反應之上，已知事不尋常，遂壓低語音，悄然問道：「上官兄，你……你是否果能暗中視物，已有所見？喬大化是……」

　　話猶未了，上官明已拉著雲夢襄慢慢後退，並也壓低語音說道：「雲兄莫出聲息，悄悄後退，並且凝聚真氣，準備隨時施展『金剛拄地』的不動身法……」

　　雲夢襄莫明其妙地，邊自隨同上官明緩緩後退，邊自以一種詫然語氣問道：「上官兄，你………你有沒有搞錯？我們要防身應該凝聚『金剛不壞身法』，要克敵則施展『大力金剛掌法』，你卻均不應用，只叫我準備施展『金剛拄地』的不動身法則甚？」

　　上官明苦笑道：「雲兄，對方的陰謀，太以厲害，也太以匪夷所思，令人無法防範！他們不知從何處弄來一條萬年巨蟒，張開巨口，堵住山洞出路，我們適才若非有所感覺，停止腳步，此時業已糊裏糊塗地，走入蟒腹之中，成了兩名窩囊得連自己不知如何死去的糊塗鬼了！」

　　雲夢襄也聽得大吃一驚，說道：「怪不得有那多鳥獸趕來，想是這條萬年巨蟒的食量特大，………」

　　說至此處，突又失笑道：「幸而我們見機知警，止步得快，否則，連『滄海』『巫山』，暨『鬼谷』等，都被它吞入腹中，真可稱得上是天下第一巨蟒了！」

　　上官明苦笑道：「雲兄莫說風涼話兒，我們尚未脫離險境呢，巨蟒能食高空飛鳥，可見它吸力奇強，所以我才叫你準備施展『金剛拄地』的不動身法，萬一它認為我們遲遲還未入腹，等得不耐，來個張口一吸……」

　　「吸」字才出，果然有股奇強吸力，從面前傳來！

　　雲夢襄與上官明不得再退，只得雙雙施展內家上乘神功，「金剛拄地」的不動身法，與當面吸力相抗！

　　起初，尚可支持，但那吸力竟越來越強，漸漸逼得雲夢襄與上官明要伸手抓緊洞中的壁上凸石，助益所凝「金剛拄地」神功，方能勉強不被吸動！

　　上官明叫道：「雲兄，情況不太妙了，我們似乎支持不久？只要真力稍稍一竭一懈，便將做了蟒腹點心，與那些趕來送死的飛禽走獸為伍！」

　　雲夢襄倒還能夠鎮定，笑聲問道：「上官兄，你有『鬼谷』美稱，在這種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有妙計嗎？」

　　上官明答道：「妙計可沒有，只是有條笨計！」

　　雲夢襄笑道：「有計總比無計佳，上官兄想出了甚麼笨計！」

　　上官明道：「我認為這樣束手待斃，未免太以窩囊，應該改採攻擊，與那條巨蟒，拼上一拼！」

　　雲夢襄表示同意道：「我們當然不是弱者，應該拼上一拼，但這洞中地勢，太以惡劣，卻叫我們怎樣出手？」

　　上官明道：「雲兄在『白骨洞』中，不是曾獲得一柄無堅不摧的鋒利匕首嗎？且借與小弟一用，我要放棄抗拒，聽憑那巨蟒把我吸入腹中，然後倚仗匕首之力，在它身上，開個天窗出來！」

　　雲夢襄道：「這不是笨法，是個妙法，但為何要由上官兄來涉險不由我自己施行……」

　　上官明不等雲夢襄話完，便自急急發話，截斷他話頭說道：「雲兄忘了那粒『黑郎君』的丹元之功嗎？它既可使我於暗中見物，定也可以使我百毒不侵，自然由我進入蟒腹，比較安全，或許還會對它起甚剋制作用？」

　　一句「剋制」作用，聽得雲夢襄腦中靈光一現，立即揚眉叫道：「上官兄慢入蟒腹，我先替你派位代表如何？」

　　這句話兒，把上官明聽得一怔，詫然問道：「咦，雲兄何出此語，我們目前只有二人，你卻派誰作我代表？」

　　雲夢襄笑道：「歐陽珊姑娘，昔年隨師行道苗疆，曾斬『天蜈』一條，獲得不少『碧蜈珠』，其中尤以一對『天蜈睛珠』，更特具剋制蛇蟲威力，歐陽姑娘分贈我一粒護身，如今被上官兄提醒，豈非可以試試這種能夠剋制蛇蟲的『天蜈睛珠』，是否也具有剋制靈效？」

　　上官明道：「雲兄且慢施為，這條怪蟒太以巨大，小小一粒『天蜈睛珠』，未必能收剋制作用，若是平白糟塌了你心上人兒所贈的一粒罕世寶珠，豈不可惜……」

　　雲夢襄道：「我們身陷窘境，脫險為先，『天蜈睛珠』雖是罕世之物，也不必多顧惜了！」

　　話完，見前方所來吸力，似乎越來越加強，遂探手入懷，取出那粒「天蜈睛珠」，向沉沉暗影中擲去。

　　當前吸力，本已奇強，加上雲夢襄脫手飛擲之勁，只見一點朱紅星光，真個疾如電掣地，向前方劃空飛逝！

　　上官明已能暗中視物，雲夢襄也因內功精純，目力之強，亦非常人可比！故而，「天蜈睛珠」所化朱紅星光，雖然一閃即隱，也使他們藉著這點微光，看見了當前景物。

　　前一段景物，只是黑暗洞徑，毫無出奇之處。

　　但數丈外的出口處，果然被一張張大了的巨蟒血吻堵塞，在珠光電掠之下，蟒口的鉤牙血信，均自赫然在目！

　　珠光一閃即隱，但跟著前途即現天光。

　　這是因為那條巨蟒覺得有物入腹，便立即將張開的血盆巨口閉起。

　　它的巨吻張處，可以堵死洞穴出口，這一閉起，自然立透天光。

　　雲夢襄道：「『天蜈寶珠』已入巨蟒之腹，希望它能發揮物性相剋的天賦妙用，否則，僅僅這條巨蟒，便將使我們勞心殫力，大費手腳，尚不知能否除卻的了？」

　　上官明因那巨大吸力已無，遂急急問道：「雲兄，我們是乘此機會，安然撤退，還是繼續再往前進……」

　　雲夢襄接口道：「常言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們蹤跡既現，又被對方知曉身份，便只有向前，那有畏難後退，致貽譏誚之理？何況那條怪蟒究竟怎樣巨大，是何形相？似也該看清楚，開開眼界………」

　　上官明聽至此處，點頭笑道：「小弟心意，正與雲兄相同，我們是已入虎穴，必得虎子，趁此機會，向前闖吧──」話方至此，洞穴此口以外天光便復大朗。

　　此時時序，雖值七月初六，空中新月一彎，未滿半弦，蟾華流彩，本不甚強，但雲夢襄與上官明因係身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洞穴之中，故而仍覺這星月征輝，看去甚為光朗。

　　在天光更朗之後，跟著又是一陣驚天動地之聲！

　　這陣聲息，太複雜了！

　　有叭達叭達的重物擊石之聲……

　　有轟隆轟隆的山壁倒塌暨石塊碎裂聲………

　　有狂號慘呼的群眾受傷之聲………

　　還有一陣宛如牛吼，但卻比牛吼沉重猛厲得多的奇異喘息之聲………

　　上官明聽得這些奇異聲息以後，心中大定，向雲夢襄含笑說道：「雲兄，看來『天蜈睛珠』已收相當功效，縱未能珠還合浦，也把『氤氳神君』喬大化的陰謀毒計，破壞得相當厲害，不會是平白糟塌的了！」

　　雲夢襄也心中頗覺安慰地，點頭一笑，閃身便向洞穴出口處縱去。

　　上官明心中一動，忙以「蟻語傳音」功力，向雲夢襄耳邊，悄然叫道：「雲兄，我們還是暫不現身，先藏在洞口暗處，看完這場熱鬧再說。」

　　雲夢襄也以傳音答道：「好，我們暫時藏起，喬大化等，定必以為我們已被巨蟒吸入腹中，可能真有令人發噱的精采好戲看呢！」

　　密語至此，二人已悄悄掩至那洞穴出口之處。

　　他們掩至洞口，向外一看之下，心中著實好生驚詫，暗覺真是大開眼界！

　　一條通身盡是青紫方格，成為網狀花紋的巨蟒，正在洞口外一片谷地之中，不住翻騰跳擲！

　　這條巨蟒長度，足在十丈開外，身軀比隻特號巨桶還粗，委實是個罕世難睹，從未見過的洪荒怪物！

　　它彷彿吞了「天蜈睛珠」以後，腹中難過已極，才拚命翻騰跳擲，並發出相當淒厲的牛吼喘息之聲。

　　但凡被它翻騰撞及之處，大小山石，無不碎裂，尤其是尾部猛跳猛掃之下，有時連整座山壁，都被擊得斷折倒塌，故而弄得漫空碎石飛沙，直似天崩地裂！

　　尤其洞外谷道中，竟聚有四五十名兇苗，想是「氤氳神君」喬大化的手下，手中各執有淬毒匣弩，苗疆吹箭，以及十來具不知名的黑色鐵質圓筒，紛紛對準洞口，似是準備於雲夢襄上官明萬一不入蟒腹，能夠出洞之際，加以猝然襲擊！

　　如今，巨蟒突然瘋狂似地滿谷翻騰跳擲起來，這四五十名兇苗便倒了大霉，轉瞬間，已有二三十人，或是被紛飛碎石，洞胸裂腦，或是被蟒尾掃中，化為肉醬一般！

　　起初他們只是束手待斃，不敢反抗，但漸漸還是覺得性命重要，於巨蟒迫近時，用手中毒弩吹射等，向毒蟒加以襲擊！

　　毒蟒身軀粗逾巨桶，皮鱗極厚，豈是區區針弩等暗器能傷？反而激得它怒發如狂，翻捲更速，轉瞬間又是八九名兇苗，慘死非命！

　　其中一名頭目形狀之人，高聲叫道：「巨蟒突然如此瘋狂，失去靈性之故，定是雲夢襄上官明已被它吞入腹中，一時未死，正在搗鬼所致，我們乾脆速下辣手，連巨蟒也一齊除去，免得被雲夢襄等剖腹鑽出……」

　　另一名頭目打扮之人道：「這巨蟒是『八幡公主』請來那位老婆婆的最鍾愛之物，我們怎能對它傷害……」

　　先前那位頭目不等他話完，便連連搖手，截斷話頭，高聲叫道：「戚供奉曾代傳谷主諭令，吩咐只要能格殺雲夢襄上官明，應不擇手段，不惜任何犧牲，我們再不發『子母雷霆彈』時，恐怕都要死於巨蟒尾下的了……」

　　他話中所說的「子母雷霆彈」一語，把上官明聽得心中一震，悄對雲夢襄說道：「雲兄，這『氤氳神君』喬大化，不單心機極毒，手段也高，他從那裏找來的『子母雷霆彈』呢？我們如非藉著被疑已為巨蟒吞入腹中機會，躲在洞口，偷看偷聽，真還不容易知道那些兇苗手中的黑色圓筒，竟是如此厲害毒辣之物！設若冒失現身，則霹靂連珠，毒火四罩，委實縱不碎骨粉身，也難免焦頭爛額的了！」

　　雲夢襄文武全才，見識極廣，也知那「子母雷霆彈」，是種厲害無比的特製火器。

　　那黑色圓筒中，裝著九粒母彈，每粒母彈之中，又裝著九九八十一粒子彈，均是觸物即爆，爆發成一團團具有強烈粘性的毒火，不論粘上何物，均非將該物燒為灰燼，決不停止，甚至於入水能焚，根本無法將其撲滅！

　　故而一筒「子母雷霆彈」爆發，已是滿空毒火，這十來筒毒彈，若是一齊發出，無論被襲擊人，具有何等超絕身法，靈若飛仙，也難逃慘禍劫數。

　　雲夢襄上官明正自相顧驚心之際。那條巨蟀的長尾捲處，又有兩名兇苗，慘被活生生地，擊成肉餅！

　　那名兇苗頭目也千鈞一髮地，險些那蟒尾掃中，於是他再也忍耐不住了，把手一揮，發出號令。

　　號令才發，「錚錚」連響，上百粒的母彈，已從十一二具黑色圓筒之中射出，向那條巨蟒襲去。

　　那巨蟒雖似腹中難過已極，形若瘋狂地，不斷跳擲翻騰，但因軀體過巨，目標顯然，那有不被那些「子母雷霆彈」的母彈擊中之理？

　　一片數不清的「波波」聲息起處，有種千古以來，可能從未見過的罕世奇觀，突然呈現面前。

　　那條十來丈長的巨蟒，竟似修成正果，由蟒化龍，變成一條十來丈的火龍。

　　但這條火龍，卻不老實，到處亂捲亂滾，以致弄得「純陽谷」內到處都是慘綠色的火焰，甚至連山石都被燒得滋滋作響，冒出青煙。

　　幸虧這一段，仍屬荒谷，距離迎接賓客的「群英山房」，和「氤氳神君」喬大化自居的「氤氳樓」尚遠，否則，整個「純陽谷」內，怕不成了一片火海！

　　蛇蟒之屬，其命本長，那條巨蟒雖然內服「天蜈睛珠」，起了極厲害的剋制作用，外為毒火所傷，一時仍難畢命！

　　困獸之鬥，凌厲難當，巨蟒在內外夾攻之下的拚命翻騰，自然也越來越見兇猛！

　　漸漸，那十一二名發射「子母雷霆彈」的兇苗，也遭慘死，只剩下兩名身手較高的頭目，與這條火龍似的巨蟒，仍在山谷之中，互相追逐閃避。

第二十八章

　　上官明悄然笑道：「雲兄，好戲看得夠了，我們該出頭了吧？」

　　雲夢襄搖頭道：「且慢，我們索性再等一會兒，上官兄，你請聽聽，這是什麼聲息？」

　　上官明凝神傾耳，果然覺得遠處似有微聲，再一細聽，不禁軒眉笑道：「這是笙簫樂律，不知魔崽子們，又擺什麼排場，莫非這『純陽谷』的僭竊主人，『氤氳神君』喬大化，要出現了嗎？」

　　雲夢襄道：「喬大化似乎並不愛擺這等排場，可能是有其他兇邪，此處極為隱僻，對外又看得清楚，我們且耐著性兒，再復略作壁上觀吧。」

　　這時那條巨蟒，仍然通身皆火，但已兇性漸失，彷彿傷重將死，無力再作劇烈翻騰，只是躺在地上，緩緩轉動。

　　那兩名頭目，更是累得氣喘吁吁，離開那條火龍似的巨蟒數十丈外，坐下略為休息。

　　但他們剛剛坐下，那種笙簫樂律業已頗為清晰地，從崖後傳來。適才主張發射「子母雷霆彈」，對付巨蟒的那名頭目，聞得樂聲，瞿然起立道：「徐兄，老婆婆來了，她見了巨蟒死去，必然震怒，你要證明當時真相，否則，老婆婆或八幡公主怪罪下來，我就吃不消兜著走了！」

　　那徐姓頭目，神色凝重答道：「羅兄何必囑咐，我當然會幫你證明，但老婆婆性如烈火，未必……」

　　話方至此，崖角後已轉出一行人來……

　　這一行人，是二十四名手執笙簫樂器的如花妙齡苗女，分為左右兩列，當中則是由十二名精狀苗人，所抬著的三乘無頂軟轎。當中一乘軟轎之上，坐的是個約莫五十來歲，身材高大的道裝之人。

　　右面轎上，坐的是個二十七八歲妖冶異常，長髮披肩的苗裝少婦，在她那烏黑如雲的長髮之間，還插著八面小小紙幡，色澤共分紅、黃、藍、白、青、橙、紫等七面，另外一面紙幡，則是七色俱備。

　　左面一乘轎上，則坐了個老婆婆，滿面皺紋，白髮如霜，披散下來，其長似過腰部，故而看去年高足有百歲出頭。上官明目光遙注，以傳音密語，向雲夢襄耳邊，悄然問道：「雲兄，那當中轎上的道裝之人，就是『純陽谷』中群魔之首的『氤氳神君』喬大化嗎？」

　　雲夢襄點頭答道：「正是喬大化，右轎苗女，我未見過，但從她裝束看來，也可知道定是喬大化的準夫人，叫做什麼『八幡公主』的了……」

　　語音至此略頓，低低「咦」了一聲，又自說道：「那左轎老婦，形態十分怪異，我好似曾經聽說過這名妖孽，偏偏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她的來歷？……」

　　就在雲夢襄想不出對方來歷之際，那位被他稱為妖孽的白髮婆婆，業已有了驚人動作。

　　那是因為三乘軟轎才一轉過山崖，便看見谷間地下躺著一條十來丈長的火龍，尚有點蠕蠕扭動！

　　起初她還沒有看清那條火龍，等到細一注目，看出斷崖碎石間的那條火龍，竟是自己的心愛巨蟒所化時，不禁發出一聲懾人厲嘯！厲嘯聲中，未見任何作勢，身形已從軟轎之上，凌空飛起，一掠便是六七丈遠。上官明悄悄呀了一聲道：「這是『鵬搏九霄』身法，乖乖這老婆婆當真身負絕學，不好惹呢！」

　　雲夢襄的面色，突然變得凝重起來，目注谷下，並未對上官明加以答理。

　　那老婆婆縱到巨蟒附近，目光一注，便知蟒傷太重，業已難活，加上周身滿是綠色火焰，仍在燃燒，便怒視那死裏逃生，全身是汗的兩名頭目厲聲問道：「我的心愛『大龍兒』，怎會變成這樣？它身上綠色火焰，似具有粘性硫磺毒質，卻是怎樣來的。」

　　羅姓頭目顫聲答道：「它……它……是中……中了『子母雷霆彈』……」

　　這時，「氤氳神君」喬大化，與那尚不知姓名的「八幡公主」，也已雙雙趕到，喬大化聞言之下，便向羅姓頭目，沉聲叱道：「羅烽，你好大狗膽，那『子母雷霆彈』，是戚供奉費盡心血，以重金購來，專為對付本谷大敵『滄海巫山』雲夢襄之用，你怎麼用來襲擊老婆婆的神蟒？」

　　徐姓頭目一旁恭身說道：「谷主與老婆婆請息怒，因為戚供奉曾代表谷主，傳下諭令，嚴囑對付『滄海巫山』雲夢襄，暨『玉面鬼谷』等兩名來敵，應不顧任何犧牲，不擇任何手段！羅頭目才根據這項諭令，發出『子母雷霆彈』，但就這樣，數十名弟兄也傷亡殆盡，只剩屬下與羅頭目兩人倖存的了！」

　　喬大化道：「孫奇，你這話從何而來？雲夢襄與上官明在何處？莫非業已被他們闖過這道關口，直赴『氤氳樓』了嗎？」

　　那名叫徐奇的頭目，指著躺在亂石之中，身上綠色硫磺毒火，己在漸漸熄去的巨蟒答道：「恭喜谷主，大敵得除，那雲夢襄與上官明業已被神蟒吞入腹內去了！」

　　喬大化面帶喜色問道：「你是怎如雲夢襄與上官明，被神蟒吞去了呢？……」

　　名叫羅烽的頭目，覺得有功可表，遂搶著將當時情況，講了一遍，並加以解釋地，諂笑說道：「谷主請想，若非雲夢襄與上官明在神蟒的腹內作怪，神蟒平時何等通靈，怎會瘋狂跳擲，把我們兄弟，傷了數十名之多，屬下等倘若再不發出『子母雷霆彈』，萬一被他們神蟒腹中，剖洞而出，豈不平白犧牲，前功盡棄！……」

　　說也真妙，此時巨蟒已死，蟒身毒火亦熄，但腹部卻凸起了好大一截，真像是有人被它吞入腹內光景！

　　上官明見狀笑道：「雲兄，你我均好端端地在此，並未成為蟒腹遊魂，怎麼它的肚皮上，當真凸起了好一大段？」

　　雲夢襄悄道：「這是湊巧，大概那條巨蟒慘被毒火燒死，腹中有甚氣體，漲而難洩，才呈現這種形狀，恰好支持了羅姓頭目說法，倒看喬大化和那老婆婆相不相信？」

　　上官明道：「雲兄想出那看來十分兇惡，功力又復極高，白髮婆婆的來歷了嗎？」

　　雲夢襄答道：「想雖想出一人，但還未敢確定……」

　　話方至此，已聽得「氤氳神君」喬大化，向那白髮婆婆含笑說道：「老婆婆不要生氣，羅烽與徐奇所說，可能均是實情，老婆婆雖損失一條罕世神蟒，但為這條罕世神蟒殉葬，卻還有『滄海巫山』雲夢襄，和『玉面鬼谷』上官明等，兩位威震乾坤的蓋代一流人物，算計起來，大有賺頭，不會虧本的了！」

　　那老婆婆冷怒說道：「事實果若如此，當然無話可說，只怕這全是喬神君手下企圖卸罪的搪塞之詞！」

　　羅烽忙道：「老婆婆若仍有所疑惑，我們可找證明！」

　　白髮婆婆的兩道森冷眼神，略注羅烽，沉聲問道：「怎樣證明？」

　　羅烽恭身道：「經過『子母雷霆彈』的硫磺毒火這一徹底焚燒，雲夢襄與上官明縱是金剛不壞之體，也必死去！老婆婆若是允許，我們剖開蟒腹，取出雲夢襄的屍體，不就可以證明事實了嗎？」

　　白髮婆婆點頭道：「好，我准許你剖開蟒腹，但若蟒腹無人，卻小心你自己的肚皮，我也要把你剖腹開腔，生嚼五臟，為我的愛蟒復仇！」

　　雲夢襄聽至此處，悄然自語道：「大概是她，不會錯了！」

　　上官明道：「是誰？」

　　雲夢襄答道：「是五十年前在江湖中極具兇名，後來突然隱跡不見，傳說已被一位佛門神尼所誅，或是度化的『白頭羅剎』何二娘，據我所聞，這老婆子在五十年前，便已滿頭白髮，如今算來，定已年過百歲了呢？」

　　上官明失笑道：「五十年前之事，雲兄與我，全屬耳聞，你是怎生判斷出，對方身份的呢？」

　　雲夢襄笑道：「我是由那老婆子適才要生嚼羅姓頭目五臟一句話兒之上，突然想起，因為嗜食生人臟腑的特殊兇邪，向來不多，『白頭羅剎』何二娘便是其中之一，昔年她每日均非人心不飽，看來年貌又頗相當，我遂作此認定，上官兄可覺得有甚不對嗎？」

　　上官明搖了搖頭，表示無甚異議，兩人一同注視谷外情況發展。

　　這時，羅烽業已取了柄鋒利苗刀，動手為那已死巨蟒剖腹，企圖從那隆起一段的蟒腹之中，尋出雲夢襄上官明二人屍體。但那巨蟒皮鱗，異常堅韌，雖被毒水焚燒以後，仍非苗刀所能傷損。白髮婆婆見狀叫道：「巨蟒腹下，有一極細白線，你把苗刀尖端，插進線內，順著鱗紋解剖，方能剝去蟒皮。」

　　羅烽聞言，如命施為，果然迎刃而解，徐奇也取一柄苗刀趕過，說明羅烽，一同解剖。

　　上官明悄向雲夢襄笑道：「雲兄，蟒皮己解剖開來，馬上就要見真章了，我們究竟現不現身？……」

　　雲夢襄接口道：「當然現身，但請上官兄莫要性急，與我一齊行動，因為大敵當前，步驟千萬紊亂不得！」

　　上官明頷首一笑，目注谷下，誰知這就一瞬之間，名叫徐奇那名頭目，竟己身遭慘死。

　　原來雲夢襄所料不差，那蟒腹凸起之故，真是被烈火燒死之後，腹中漲滿毒氣所致。

　　等到蟒皮一破，那股無法宣洩的毒氣，便嘶的一聲，狂噴而出。先是他連身飛了起來，向後跌出了七八尺遠，「砰」然墜地，跟著便全身發紫，七孔流血。

　　再復一眨眼的工夫，便除了衣服、頭髮，和牙齒等外，全身已是骨肉無存，都化作一灘血水了！

　　雲夢襄看得上官明悄然笑道：「上官兄看見沒有？蟒腹毒氣，多麼厲害，你剛才若是故意被巨蟒吸入腹中，恐怕也不太妙，難以逃過骨肉齊消的一場大劫！」

　　上官明笑道：「雲兄莫要忘了，我有『黑白郎君』的那段因緣，業已終身百毒不侵！」

　　雲夢襄搖頭道：「這只是一種說法，在未經事實證明之前，上官兄還是不要輕易以身涉險，才較穩妥。」

　　誰知就在他們悄然數語之間，谷下又發生了另外一樁淒慘無倫之事。

　　羅烽正在動手解剖蟒皮，突見徐奇被毒氣噴中，身遭慘死，不由驚得一怔。

　　但他目光接觸另外兩道似乎比巨蟒腹中毒氣，更陰、更冷、更狠，更毒的目光時，便立從驚怔中醒了過來，趕緊低下頭去，準備繼續工作。

　　那兩道陰冷兇狠無比的目光，正是射自白髮婆婆的雙眼之內。

　　羅烽的頭兒才低，這白髮婆婆已飄身閃過，伸出鳥爪似左手，把羅烽右肩，緊緊抓住。

　　羅烽突感肩上一痛，回頭見是白髮婆婆抓住自己，臉上業已佈滿殺氣，不禁嚇得心魂欲飛，顫聲叫道：「老……老婆婆，請……請容我剖……剖開蟒腹……」

　　白髮婆婆陰森森，冷冰冰地哼了一聲，目注羅烽，接口說道：「不必再剖腹了，你可以回頭看看。」

　　羅烽回頭一看，方知毒氣噴洩以後，蟒腹業已恢復平常，那裏還有什麼吞食了人的高高凸起跡象？

　　他大驚之下，自知不免，但仍存萬一生念，回頭哀聲叫：「老婆婆……」

　　「老婆婆」三字方一出口，白髮婆婆右手伸處，業已快逾電光石火地，插入了羅烽左胸的心窩之內！

　　羅烽痛得五官一擠，僅僅哼出半聲，一顆血淋淋的人心，已被那白髮婆婆，活生生地挖了出來！

　　人心在初離人體之際，本是極燙之物，尋常人決難入手……

　　但那白髮婆婆乃身負絕頂武學之人，真氣凝處，可令全體成鋼，那裏還有顧忌這些？

　　故而，她不單把顆滾燙的心兒，活生生地從羅烽腹中，挖了出來，並立即塞入了自己口內大嚼。

　　雲夢襄看得有點暗自作嘔，但卻連連點頭地，向「玉面鬼谷」上官明說道：「上官兄，不會錯了，這白頭妖婦，定是遁世多年，復出作怪的『白頭羅剎』何二娘！」

　　說至此處，忽又想起一事，對上官明叮囑道：「上官兄，少時何二娘若是出手，最好由我應付，因為這老婆子左手所煉的『羅剎抓魂手』極其厲害，我還略知剋制抵禦法……」

　　上官明知曉自己在功力方面，略遜於雲夢襄一籌，遂毫不倔強地，頷首笑道：「雲兄放心，小弟唯你馬首是瞻，不會有所狂妄，逞強出頭！」

　　雲夢襄聽了之後，點頭含笑，伸手向著谷下，指了一指。

　　原來，這個時候，那白髮老婆婆嚼食頭目羅烽整整一副心肝之後，方才鬆手甩去羅烽胸前洞穿，血污狼藉的屍身，向著「氤氳神君」喬大化聲作梟鳴，「桀桀」怪笑說道：「喬神君，我老婆子數十年來，只以鳥獸臟腑充饑，今日一旦復嚐生人心肝美味，不免有點故態復萌，喬神君不覺太狂妄嗎？」

　　喬大化笑道：「老婆婆說那裏話來，羅烽既浪費了我十來筒『子母雷霆彈』，又誤傷了老婆婆的神蟒，委實死有餘辜……只是……」

　　白髮婆婆訝道：「只是什麼？喬神君怎不說出。」

　　喬大化道：「只是那『滄海巫山』雲夢襄，與『玉面鬼谷』上官明二人，既未被神蟒吞入腹中，卻是到了那裏去了？神蟒又怎會到處跳擲，類似瘋狂的？」

　　白髮婆婆沉吟不語，目中兇光電閃，四下一轉，突厲聲喝道：「那是什麼？」

　　她邊自發話，邊自飛身過去，從那條已經被徐奇剖開了的巨蟒腹部之中，伸手過去取出了一物。

　　雲夢襄眼力極銳，看見那白髮老婆婆手中之物，正是歐陽珊贈送自己的那顆「天蜈睛珠」，遂向上官明低聲笑道：「上官明先現身，吸引群邪注目，我再突然出現，從老妖婆的手內，奪回那一顆『天蜈睛珠』！」

　　上官明道：「這老婆婆看來非比尋常，雲兄雖然絕藝在身，也請你謹慎一些為是。」

　　雲夢襄含著笑地點一點頭，把手一揮，示意請上官明快點先行出洞而去。

　　上官明也是刁鑽透頂的人物，他悄然出洞，施展游龍術，貼著山壁，橫移數丈，才突然選擇谷下無人之處縱落，口中並發出一聲長嘯，以吸引群邪注意。

　　在他出洞之時，喬大化恰向那白髮婆婆問道：「老婆婆，你在那神蟒的腹中，所尋獲的究竟是何種物件？」

　　白髮婆婆答道：「是一顆珠兒，我認為『大龍兒』突然瘋狂跳擲，以致慘遭劫數之故，可能就是這珠兒作怪！」

　　喬大化道：「是什麼樣的珠兒，老婆婆給我看看，神蟒軀體何等巨碩，我不相信以一顆小小珠兒，能對神蟒發生這麼大的作用！」

　　白髮婆婆道：「這顆珠兒，似不尋常，喬神君既要看，便請接住……」

　　語音一頓，便把那一顆「天蜈睛珠」向喬大化脫手凌空拋去。

　　正是事有湊巧，那上官明恰好在此時，長嘯一聲，飛身下縱。谷下群邪聞得嘯聲，知有敵人出現，自然一齊注意到上官明的發嘯所在。

　　等到喬大化、八幡公主，和那個白髮婆婆發現空中另有人影閃動時，已被突然從洞口縱出的雲夢襄，搶去白髮婆婆剛剛脫手拋起的「天蜈睛珠」，來了個物歸原主的了。

　　白髮婆婆方氣得怒哼一聲，意欲有所動作。

　　喬大化已自發話叫道：「老婆婆請莫衝動，我來替你引介一下，這位就是名震八荒，位列『風流三劍』之一的『滄海巫山』雲夢襄雲大俠，另一位想是喬大化也久所聞名，今日尚稱幸會的『玉面鬼谷』上官明上官大俠……」

　　白髮老婆婆哼了一聲，然後便悻悻然地，說道：「什麼大俠？不過是兩名乳臭未乾的黃口孺子！」

　　喬大化深知「滄海巫山」雲夢襄與「玉面鬼谷」上官明，全是牙尖舌利，口角不饒人的厲害腳色，生恐那白髮婆婆，多言取辱，遂趕緊答道：「雲大俠，上官大俠，我來為你們引見一位罕世難見的大人物，這一位老婆婆，就是……」

　　雲夢襄不等喬大化再往下講，便目微微地一笑，搖手截斷他的話頭說道：「喬神君不必引介，我認得她的！」

　　喬大化聞言一怔，那個白髮老婆婆更是意似不能相信地，訝聲冷笑說道：「哼，你這黃口孺子，會認識我？……」

　　一語未畢，上官明已狂笑接口道：「常言道：『龍交龍，鳳交鳳，跳蚤只能交臭蟲！』正因為我們是『黃口孺子』才認識你……」

　　白髮婆婆道：「此話怎講？」

　　上官明笑道：「『黃口孺子』結交『黃毛丫頭』，豈非天經地義？我雲夢襄兄，既稱和你素識，可能你們還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呢？只不過喬神君適才引介得對，你是個罕世人物，應該是有點與眾不同，我要把那『黃毛丫頭』，改成『白髮丫頭』才對！」

　　這番話兒，慢說把那個白髮婆婆聽得目中噴火，臉色鐵青，就是連那雲夢襄都覺得上官明實在是口角尖酸，太以缺德！

　　白髮老婆婆靜待上官明把話說完，似乎是吸了一口長氣，勉強地壓抑住心頭的怒火，目光獰視著雲夢襄，厲聲地說道：「說，你說認識我這個老婆子，那我是誰了？說！倘若說得不對之時，那你們兩個人都難逃被我生嚼心肝五臟之苦！」

　　雲夢襄不慌不忙，神態自若地，向對方看了一眼，揚眉笑道：「倘若說對了呢？」

　　這句話兒，把那個白髮老婆婆問得怔了一怔，正待答話之際，那位八幡公主突在旁發話叫道：「老婆婆莫要上他的當，這『滄海巫山』雲夢襄在武林中號稱文通武達，學究天人，曾經滄海難為水，識得巫山百幻雲，眼皮子著實廣闊得很，可能他真曉得你的來歷，老婆婆千萬別作任何承諾！」

　　雲夢襄聽了，向八幡公主遙一抱拳，含笑說道：「多蒙公主謬獎，雲某這廂謝過。」

　　白髮婆婆的性情似甚剛愎，雖聽八幡公主如此說法，仍向雲夢襄沉聲道：「你說，我不相信你認識我，只要你能說得對，我少時和你動手之時，而不用最拿手一種功力就是。」

　　雲夢襄笑道：「老婆婆共有三大絕學，你打算不用那一種呢？」

　　白髮婆婆吃了一驚道：「三大絕學？……」

　　雲夢襄卻是軒眉一笑，又接口說道：「老婆婆的『羅剎抓魂手』、『羅剎血印掌』和罕世獨擅的『羅剎白髮鞭』，在五十年前，便已威震八荒，難道稱不起『三大絕學』嗎……」

　　白髮婆婆目光凝注雲夢襄，滿面都是驚奇神情，頓時變得啞了，默然不語。雲夢襄笑道：「老婆婆如今大概業已相信我所說的認識你之語，決非虛言了吧！」

　　白髮老婆婆點頭說道：「你既能叫出我五十年前的三樁絕學來，足見你眼皮於著實不淺，但我們已訂賭約，你還是要說出我老婆子的名字，才能算數。」

　　雲夢襄道：「假如我所料不差，老人家應該是遁世幾達一甲子『白頭羅剎』何二娘！」

　　喬大化與八幡公主均把雙眉一皺，那白髮婆婆卻點頭怪笑道：「對，你說對了，我一定遵守諾言，少時和你過手之際，不施展『羅剎抓魂手』就是。」

　　雲夢襄含笑道：「老婆婆不必如此，武林角鬥，勝者為強，只要一相交手，便應各盡所能……」

　　何二娘喝道：「雲夢襄，你不必故作大方，我雖然並非正派人物，但也從來不曾對人失信，剛才我所說過的話兒，那是一定算數！」

　　語音至此略頓，雙目中兇芒如電地看著雲夢襄，又復說道：「但我有兩件事兒，不大明白的，想要問你一問，隨便你答覆也好，不答覆也好……」

　　雲夢襄至此已不等對方把話說完，便自開口笑道：「我知道何老婆婆想問的是那兩件事兒，準定從實奉告就是！」

　　「白頭羅剎」何二娘方一揚眉。

　　雲夢襄業已說道：「何老婆婆的第一項問題，大概是想問這顆小小珠兒，有何來歷，竟能具有剋制毒蟒，使其於入腹之後，難以禁受那大威力！」

　　何二娘道：「我正是此意，你願說嗎？」

　　雲夢襄笑道：「此事毫無隱諱，明說何妨？這是一顆『天蜈睛珠』，具有剋制各種蛇蟲的天賦靈效，那條毒蟒將此珠吸入腹中，那便自然是禁受不住的了！」

　　何二娘「哦」了一聲，點頭不語。雲夢襄也笑了一笑，繼續說下去說道：「何老婆婆的第二項問題，大概是想問問我的年齡………」

　　話方至此，那八幡公主哼了一聲，冷冷接口說道：「雲大俠，你這可猜錯了吧，何老婆婆又沒有什麼待字閨中的曾孫女兒，重孫女兒，想與人攀親結眷，卻要問你年齡則甚？」

第二十九章

　　誰知這位八幡公主的話聲才住，那「白頭羅剎」何二娘卻怪笑接道：「公主，這『滄海巫山』雲夢襄，著實有點兒聰明，他這回還是猜對了呢，我正是想問問他的年齡究竟是有多大了？」

　　這位八幡公主聞言愕然。

　　這時，雲夢襄卻又笑著繼續說道：「何老婆婆是覺得我年歲太輕，你又遁世太早，『白頭羅剎』之名……」

　　何二娘道：「我這『白頭羅剎』四字，少說些也已經絕跡江湖五十餘年之久了，從你的年貌看來，大概還沒有超過三十歲吧？」

　　雲夢襄笑道：「其實此事一經說穿，便不足為奇，我是間接認識何老婆婆，並非直接看出你的來歷。」

　　何二娘詫聲問道：「你認識誰？誰又認識我呢？」

　　雲夢襄劍眉微挑，俊目中神光如電地，盯在何二娘那張滿面密佈著皺紋的老臉之上，好一會然後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何老婆婆若不善忘，還記不記得『山中也有千年樹，世上難逢百歲人』嗎？」

　　這就輕輕的「山中也有千年樹，世上難逢百歲人」二語，竟把顯然相當狂傲兇惡的「白頭羅剎」何二娘，聽得悚然一驚的，滿面都充滿了詫色。

　　何二娘足下退了半步，略一遲疑之後，方自獰笑喝道：「誰說『世上難逢百歲人』，我老婆子不就百歲有餘了嗎？」

　　雲夢襄笑道：「老婆婆雖然年逾期頤，但你後五十年的清閒安逸歲月，卻自何來？是不是多虧了『滅卻心頭火，剔起佛前燈，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的四句偈語？」

　　何二娘勃然變色道：「雲夢襄，難道你是認識『百忍老尼』的嗎？」

　　雲夢襄神色相當鄭重地，肅立恭身，把雙拳在胸前一拱，答道：「在下偶得因緣，曾聽說法！」

　　何二娘的目中突閃厲芒，急急問道：「百忍老尼坐化去了沒有？還在人世嗎？她……她如今蹤跡何在？……」

　　這是一連串的三個問題，雲夢襄不慌不忙，一一加以解答地，含笑說道：「百忍大師說她老人家只因有樁心事未了，才多在紅塵之中勾留了數十載光陰，但就在今年的七月中旬左右，便將坐化歸西，飛升極樂的了！」

　　何二娘哎喲一聲道：「今天已是七月初六，我希望百忍老尼的坐禪之處，離此不要太遠才好！」

　　雲夢襄微笑道：「雖不太遠，也不太近，百忍大師是在『青城山金鞭崖』的崖腹洞之中，坐枯禪呢！」

　　何二娘聞言之下，略一急忖，手指雲夢襄與上官明二人，向「氤氳神君」喬大化叫道：「喬神君，我也有件事兒，想要問你。」

　　喬大化笑道：「老婆婆，有何話兒儘管請問，喬大化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實！」

　　何二娘道：「喬神君既已把『陰陽大會』的性質改變，留待下次舉行，則雲夢襄與上官明兩位已來，便似無須等到明朝七七正日，雙方可以就此作一解決……」

　　雲夢襄與「玉面鬼谷」上官明聽得，知道自己所料，果然不差，喬大化顯然已逕把原來欲爭霸武林，對群雄誇耀實力的「陰陽大會」的性質改變了，而是變為專門對付自己與上官明的集會。

　　何二娘的語音一住之後，喬大化便已邊自點頭笑著說：「當然可以……」

　　四字出口，又目光一掃雲夢襄，上官明二人，含笑又道：「雲大俠既於今夜提前光降『純陽谷』，定也有備無患，你們也不會不同意的吧？」

　　雲夢襄與上官明原意雖是為了探聽「純陽谷」虛實動靜而來，但事既至此，也就說不上算了。

　　於是，他們互相交換了一瞥眼色後，由雲夢襄發話道：「有道是『客隨主便』，好在今夜一會，與明日一會，根本也差不多少。」

　　何二娘見他們雙方業已同意，又向喬大化問道：「喬神君，我再問一句，倘若沒有我老婆子助陣，你以全谷之力，對付得了這兩個武林中後起的年輕人嗎？」

　　喬大化何等江湖經驗，自然聽得出何二娘言語中的弦外之音包含什麼意思。

　　他先是雙眉一皺，但立即恢復了正常神色，「哈哈」一聲，大笑著說道：「老婆婆是心切報仇，急於趕往『青城山金鞭崖』嗎？你儘管請便，『滄海巫山』雲大俠與『玉面鬼谷』上官大俠，雖然名震江湖，身負絕藝，但我『純陽谷』中，也還有幾位有臉，有始有終的好朋友，可以與他們頡頏頡頏！」

　　這就是正邪人物的胸襟不同之處。

　　喬大化倘若在言語中未加那「有始有終」四字，原是一番極漂亮的話兒，如今加了這四個字兒，就變成對「白頭羅剎」何二娘冷酷諷刺，罵她「有始無終」之語。

　　何二娘是百歲以上之人，自然更能聆音察理，鑒貌於色，當下微微一笑，冷冷說道：「皇帝不差餓兵，餓兵也不擾皇帝，我老婆子承喬神君一番款待，除了犧牲一條心愛巨蟒以外，也還要為你盡點力量再走！至於我與百忍老尼之間，究竟是恩是仇，尚自難論，但是，『青城山金鞭崖』，我老婆子卻非趕去一趟不可……」

　　喬大化聽得「白頭羅剎」何二娘說，還要為自己再盡一點力量，然後再走，不禁立時滿臉堆笑地，抱拳當胸，笑著道：「老婆婆千萬不要誤會……」

　　「白頭羅剎」何二娘把手一擺，截斷了喬大化的話頭，目光一掃雲夢襄與上官明二人，然後眉頭一揚，便對他們問道：「我老婆子承蒙『氤氳神君』喬大化，暨八幡公主，禮若上賓，款待三日，當以三掌為報，你們可選出一人，接我三記『羅剎血印掌』力！」

　　雲夢襄深知這老婆子功力，高明無比，上官明決非這白髮婆婆的敵手，遂立即上前，應聲答道：「在下願領老婆婆的教益！」

　　何二娘道：「我老婆子雖被人目為兇邪一流，但從來不作暗事，要把話說在前面，這三記『羅剎血印掌』力，威勢不同，第一掌是十二成威力，第二掌卻是十一成的功力，第三掌則只有十成的勁力了。」

　　雲夢襄道：「老婆婆把這三記『羅剎血印掌』力的威勢遞減，必有原因。」

　　「白頭羅剎」何二娘頷首道：「當然有原因，而且我還必須把這原因，當著眾人說個清清楚楚！」

　　說完，目光如電地，一掃雲夢襄、上官明、喬大化和八幡公主。

　　雲夢襄、上官明與喬大化、八幡公主四人也不出聲，靜待她分說。何二娘朗聲說道：「一來因為你雲夢襄年齡方面，雖比我差得太遠，但名列『風流三劍』，是當世武林中，第一流的後起之秀，二來你又使用『天蜈睛珠』，令我愛蟒『大龍兒』瘋狂致死，故而我第一掌係發全力，以十二成功勁施為。」

　　雲夢襄抱拳微笑道：「多謝老婆婆這樣看得起我，雲夢襄自當勉竭所學，以領教高明便了。」

　　他因覺得這「白頭羅剎」何二娘適才雖生嚼活人心肝，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但卻頗通情達理的，或是隱居近甲子之後，氣質上已經起了變化，遂也不願在答話間過份的頂撞她，所以把語音放得特別的客氣和緩和。

　　「白頭羅剎」何二娘接著說道：「第二掌上，因為你告我百忍老尼未化去，仍在紅塵，以及她坐關所在，這是我急於知曉的生平大願，承蒙相告不可無酬，但客中又無長物，遂把『羅剎血印掌』力，減去一成，只用十一成功勁發出……」

　　換在別人、別時、別地，雲夢襄也是心高氣傲的絕頂人物，定不肯承情，但如今卻似福至心靈地，滿含笑意說道：「多謝，多謝，雲夢襄不過是口角之勞，多謝老婆婆如此厚賜！」

　　何二娘以眼角餘光，瞥了那位「氤氳神君」喬大化一眼，略蹙雙眉，冷冷說道：「第三掌則因喬神君才聽我老婆子有趕過去『青城山金鞭崖』之意，便覺得蝕了本錢地，發話諷刺我有始無終，主人既然如此，客人又何必過份賣勁，故而第三記『羅剎血印掌』，我只打算施展十成勁力。」喬大化聞得此言，眉梢一挑，嘴角微抿，似乎要想發話的？但那八幡公主，卻趕緊拋過一瞥眼色，把他止住了，喬大化也會意地皺眉，勉強保持緘默了。這回，雲夢襄因事不關己，不曾答話，只從嘴角間浮起一絲微笑。這一絲微笑，不是訕笑，不是冷笑，也不是什麼得意的微笑，而是，有一種自尊身份的矜持意味。何二娘笑道：「年輕人多半心高氣傲，尤其是你這等身負絕學，享有盛名之輩，大概更不願意於過手時接受別人禮讓……」

　　雲夢襄軒眉一笑，未曾接口。

　　何三娘又復笑道：「你千萬莫要覺得我這三記『羅剎血印掌』的掌力遞減，對你是種侮辱，須知以雙方修為而論，慢說十二成，十一成，或十成勁力，只要你能接得住我八成一掌，我老婆子已經相當慚愧，願意心許你是位曠代奇才，武林中的一位怪傑的了！」

　　說至此處，目光精芒一閃，突然提高聲音道：「青城之行，路途不近，雲夢襄，我們這三掌之交，該可以開始了吧？」

　　雲夢襄笑道：「在下早有準備，老婆婆隨時皆可發掌。」

　　何二娘道：「好，你留神第一掌，這是十二成勁力的，要替我那條愛蟒『大龍兒』復仇，並考驗你『滄海巫山』的這個風流劍客之名，是否虛傳得來的？」

　　這位「白頭羅剎」是一面發話，一面緩緩伸出她那鳥爪的右手。

　　但她邊自伸手，手掌色澤卻也邊自變幻，等到把話說完，整隻手掌的顏色，業已變成了令人望之生怖的血紅的顏色了！

　　雲夢襄那敢怠慢，內家至高無上的「太清罡氣」，業已凝貫雙掌，準備應變。

　　何二娘跨前一步，身形微欺，那隻血紅的右掌，向雲夢襄緩緩推出。

　　她這一自稱為已以十二成的全力施為的第一招「羅剎血印掌」，從外表上看起來，竟然並未帶有絲毫的疾風與勁氣！

　　雲夢襄也不願自己一上來就顯得相形見絀，遂把「太清罡氣」，也自化有形為無形地，凝足十二成功力，悄然由右掌掌心逼出。

　　雙方手掌的距離，猶有尺許左右，但所凝的暗勁，已作接觸！

　　何二娘的神色自若，身形也不曾晃動，足下亦未搖，只是，她的向前欺身之勢，稍稍的滯了一滯，便無其他不平常處！

　　雲夢襄則己身形一震，足下拿樁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這位「滄海巫山」，自從行道江湖，列名「風流三劍」以來，真還是第一次在別人手下，遭受挫折！

　　故而不單雲夢襄的胸中血氣，一陣翻湧，連冠玉雙頰之上，也添了一層望之益添俊美的緋紅色澤。

　　何二娘呵呵笑道：「『江山代有英雄出，各佔風流數十年』！雲老弟的『滄海巫山』之名，果非虛傳，你再接我第二掌吧！」

　　「氤氳神君」喬大化聽得何二娘連對雲夢襄的稱呼，都改成了「雲老弟」，不禁向八幡公主面帶苦笑地投過一瞥。

　　八幡公主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喬大化盡量忍耐，莫要再對這位「白頭羅剎」，加以任何撩撥刺激。

　　喬大化雙眉一皺，頷首表示知道，目光又轉注場中。

　　他這一注目，只見何二娘的第二記「羅剎血印掌」掌力，又已緩緩發出。

　　雲夢襄翻掌一接，何二娘身形仍是未動。

　　但是，雲夢襄自己的足下卻已連退兩步。

　　上官明看得先是一怔，後又是一驚！

　　一怔之故，是雲夢襄接應何二娘十二成全力所發的第一掌，足下不過微退一步，為何於應接第二記十一成力的「羅剎血印掌」時，足下反倒退後兩步？

　　一驚之故，則是這種反常的現象，只有唯一的一種解釋。

　　那就是雲夢襄於應接第一記的「羅剎血印掌」掌力時，臟腑受到震動，真氣滯塞而致難於提動，於是功力才會打了折扣，這才會在對方威勢已減了第二掌上，反而顯得更不濟。

　　此時，他又觸動靈機！

　　不對，還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白頭羅剎」何二娘口不應心的耍了花樣，第一記「羅剎血印掌」，只有十一成或十成的內勁，等到雲夢襄的心神略懈，注意力也略為放鬆之時，第二掌才出了十二成掌力。

　　不論是那種原因，情勢都不太妙，都足使上官明心驚，都顯示出生薑畢竟老的辣，何二娘的功力確實要比雲夢襄高上一籌。上官明正目心中憂驚之際，何二娘突然收回了她那隻血手掌，向雲夢襄笑道：「雲老弟，這樣打法沒有意思，我們把所餘下的一掌之上，添點花樣好嗎？」

　　雲夢襄抱拳笑道：「老人家儘管請講，雲夢襄是無不從命的！」

　　喬大化忍不住地，從鼻中冷哼一聲，心中暗自忖道：「真是見鬼，他們之間，好像竟然打出了交情來了？一個改稱『雲老弟』，一個也把原本所用『老婆婆』的普通稱呼，改成了比較客氣的『老人家』……」

　　他念方至此，已經聽得何二娘在發話，說道：「好，雲老弟既說由我作主，我們就把第三掌改為『合掌較功，傳力相搏』，但是時間不宜拖得太過長了，我們就以頓飯光陰為度便了！」

　　但，上官明則雙眉深鎖，多添了幾分的憂慮！

　　因為這種「合掌較功，傳力相搏」實在非同小可！

　　因為這種「合掌較功，傳力相搏」之舉的兇險程度，若有一方不是敵手，根本無法僥倖躲閃，只有聽憑對方宰割的了，輕亦受傷，重則喪命！

　　上官明已看出雲夢襄在內力修為方面，是遜於何二娘，再聽得何二娘，把第三掌改成了這種方式，卻叫他怎不驚心？怎不皺眉？

　　雲夢襄於聽完何三娘的話後，一面點著頭又一面注目上官明說道：「上官兄聽到了沒有，武林人物互相過手論招，勝負乃是常事，寧教名在人不在，莫要令人存名不存，在我與何老人家合掌較功，傳力相搏的頓飯光陰限時之內，上官兄不可相助，只可站在一旁，為我護法便了……」

　　這番話兒，說來極具英雄胸襟，豪俠氣概，聽得那位「白頭羅剎」何二娘也連連點頭地，在雲夢襄面前，盤膝坐了下來。

　　雲夢襄本來以為何二娘是以站立原式較功，如今見她鄭重其事，坐了下去，自然也不敢怠慢了，跟著也是盤膝靜坐。

　　何二娘緩緩伸出右掌，那隻枯瘦得如鳥爪的手掌，仍是血紅怖人色澤。

　　雲夢襄也伸出右手，兩人緩緩地接觸，把掌心合在一起。

　　雲夢襄適在連接兩起「羅剎血印掌」力，已然嚐到厲害，吃了苦頭。他認為掌心一合之下，便會立有一股其重如山，其熱如火的內家潛勁，向自己掌心，迫攻而至！

　　故而他是提足所煉「太清罡氣」，作了準備，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因雲夢襄頗有自知之明，知憑藉自己修為，想勝這「白頭羅剎」何二娘，根本無可能。

　　何若放棄急躁求勝之心，只求應付所限定的頓飯光陰，卻是遊刃有餘之事！

　　兩隻手掌一合，兩人一語不發，各目閉目垂簾，神色均極鄭重！

　　但轉眼之間，「白頭羅剎」何二娘的臉上，漸漸發紅。雲夢襄頭上，卻有豆大汗珠，滾滾直落！

　　上官明看得駭然！

　　上官明深知雲夢襄功力深淺，支撐上頓飯光陰，理應綽綽有餘，為何才一開始有這種滿頭汗珠的不濟跡象？尤其是雲夢襄適才曾當面囑咐，自己雖然憂急，也苦於無法助他一臂之力。

　　其實上官明這種憂急，完全多餘！

　　他若知道內情，便會不單不急，並替雲夢襄萬分高興！

　　原來雲夢襄適才與「白頭羅剎」何二娘雙掌一合之下，才知自己根本料錯！

　　對方的掌心之內，根本就毫未傳送什麼其熱如火，其重如山的內家氣勁。

　　手上雖未感到壓力，耳邊卻聽到了聲音：「雲老弟，你知道嗎？我老婆子未照所說出手，第一掌只用了十一成力，第二掌只用了十成力，但這第三掌上，卻要施展那留而未發的十二成全力了！」

　　雲夢襄聞聲之際，目睜一線，發現坐在自己對面的那位何二娘，雖在對自己說話，卻連嘴皮子也未動過一下！

　　這不是一般內家高手所用的「蟻語傳聲」，而是佛門高人所精擅的，曠世無儔的「天龍心語」。

　　雲夢襄先是一震，次是一愕？

　　他驚的是，這位「白頭羅剎」竟具如此高深的佛門絕學造詣？愕的是對方既能運用這種「天龍心語」，則顯見遁跡隱世將近一甲子光陰，是在潛修佛學，倘若如此，何二娘該氣質早變，怎會……

　　他的這一愕念未畢，耳邊又聽得何二娘以「天龍心語」說道：「雲老弟，不要驚疑，我自被百忍大師度化以來，潛修多年，氣質早變，方才一來因那羅烽頭目，惡行太甚，死有餘辜，二來我和他另有一重恩怨，加上愛蟒慘死，心中惱怒，才突發昔年惡性……」

　　雲夢襄不便答話，只有靜聽，並把頭兒略為點了一點，表示相信何二娘的這番解釋。

　　何二娘道：「故而我這以十二成內力所發的第三掌，不是攻擊，而是贈與，老弟不要抗拒，且以真氣導引我傳送的火熱氣勁，周遊於你體內奇經八脈，九宮雷府，十二重樓之間，則片刻光陰後，至少可使你比如今修為，多增加二十年苦練功力……」

　　雲夢襄聽得嚇了一跳，幾乎不相信這是何二娘對自己所說的話兒？

　　他內心中驚喜難信，不禁又微微睜目，向何二娘看了一眼。

　　恰好，這時何二娘也在睜目看他，兩人目光一對，雲夢襄耳邊密語又起，仍是何二娘的語音說道：「雲老弟不必驚奇，此去青城，百忍大師若是飛升，我便隨同解脫，若是仍坐枯禪，我也必終日侍奉，永遠不入紅塵，這點數十年苦修內勁，留它何用？……」

　　語音略略一頓，繼續又道：「一來，老弟告知百忍大師坐關之處，對我恩德太大，有應相報，二來我便有心贈力，尋常人也無從接納，無法消受，二來老弟已享盛名，是當世武林中的一流人物，我老婆子的這一點兒薄禮，若不是送與了你，還要送給誰呢？………」

　　何二娘微頓又道：「只須略為既誤我片刻光陰，耗費我幾分氣力，大概定可把你成全為『第一流中第一流』的頂尖英俠了！」

　　何二娘說完這句「把你成為第一位『第一流中第一流』的頂尖英俠的了。」話完之後，掌心果然就發出一股奇熱的氣勁，向雲夢襄的掌心傳入了。

第三十章

　　雲夢襄對於這番飛來奇異，正拿不定主意是拒是受之際，何二娘又以那似「天龍心語」的佛門心經對他催促道：「老弟怎麼還不接受，並以本身真氣，加以導引，我老婆子又必須趕往青城，參謁百忍大師，能夠為你效勞的時間，業已不太多了！」

　　雲夢襄聽出對方果是一片至誠，只得遵照所囑，以本身的真氣，引導著那股奇強無比的熱力，流竄於體內的各處經脈。這麼一來，他委實感到百骸皆舒，受用非淺，但額間卻因體內充滿奇熱氣勁，被燙得大汗直流，使那只作旁觀，不悉內情的上官明，平白暗擔心事！

　　約莫頓飯光陰過後，何二娘道：「雲老弟，我要走了，你現今的功力修為，至少已經增加兩成，但在大破『純陽谷』之後，你必須趕緊調息用功地作上十日的功夫，否則，便可能會因岔氣逆經，生上一場大病！」

　　密語一畢，「哈哈」大笑地，收手站起身來，目注雲夢襄道：「雲老弟，今日三掌相較，令我老婆子深覺後生可畏，真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我們這些棺材瓢子，此時應該知情識趣地，善保天年，往後退一步了！」

　　她一面說話，一面人已躡空而起，根本不尋道路，便自翻越過那高可參天的峭壁，飛馳電掣而去。

　　上官明這時才透過了一口長氣，向那正從地上緩緩地站起身形的雲夢襄滿懷關切地，含笑說道：「雲兄怎樣？有無受甚傷損？」

　　雲夢襄當然不肯當著喬大化和八幡公主等，說出「白頭羅剎」何二娘傳力贈藝之事，只是微微一笑道：「何老人家的絕藝神功，無法企及，我只是勉力應付，不求功，僅求無過，才僥倖未受傷損而已……」

　　說至此處，佯作向何二娘翻越峭壁之處，遙為注目，卻暗暗以「蟻語傳聲」功力向上官明稍稍囑道：「上官兄，我尚須調息片刻，請先向『氤氳神君』喬大化，設法拖延一些時間，或是先行由你抵擋他一陣，這一段時間，能夠有半個時辰最好！」

　　上官明不知他已有罕世奇遇，還以為雲夢襄裏臟腑出血，受了震盪，需要調息養傷的緣故，遂也暗用傳音密語道：「雲兄放心休息，叫我打上半個時辰，或許不濟？若是拖下半個時辰，是包管勝任愉快，不會露出絲毫痕跡！」

　　雲夢襄點頭一笑，遂悄然調息行功，使體內極為奔騰彌沛，但性略嫌駁雜不純的真氣勁力，慢慢地歸諸勻靜。上官明密語一了，立即回過頭來，向「氤氳神君」喬大化，揚聲叫道：「喬神君，你所仗恃的何老婆婆走了，第二陣是由你，或是由『純陽谷』中的其他人物出手，對我上官明指教指教？……」

　　這位「玉面鬼谷」，果然深明鬼谷兵法，欲退先進地，心中分明想拖，但表面上卻偏偏先向「氤氳神君」喬大化叫陣。

　　喬大化冷笑一聲，正待答話。

　　上官明又復叫道：「咦，你剛才不是曾說還有一些好朋友嗎？怎的還不見來，莫非均是些酒囊飯袋，只會接受招待，不會為居停主人賣命嗎？」

　　喬大化冷笑道：「上官大俠，你那裏知道，我喬大化招待友好，除了佳餚美酒，還有絕代佳人，此刻大概正從溫柔鄉中驚醒，就快來到的了！」

　　上官明道：「平白空等，多麼無聊，雲夢襄兄已與百年老魔『白頭羅剎』何二娘，對了三掌，如今，便由我上官明來向你請教請教如何？」

　　「氤氳神君」喬大化自視極高，他對雲夢襄雖覺頭痛，但是卻未把那上官明也看在眼中，此刻，聞此言語，便冷笑答道：「上官大俠打算怎樣指教？是比較軟硬輕功？還是真力內勁？………」

　　話方說至此處，上官明已經連連搖手，笑著說道：「都不是，都不是，我只是想試試你的智慧！」

　　「氤氳神君」喬大化莫名其妙地，詫聲問道：「試試我的智慧？上官大俠，此話究竟怎解呢？」

　　上官明笑道：「我生平最喜歡猜謎，打算出上三個謎語，給你猜猜，看看你這『氤氳神君』，除了仗恃功力，想在武林稱霸之外，肚子裏面，還有沒有其他學問？」

　　喬大化本想答以「此時那有猜甚謎語的閒情逸致」，但因上官明最後「要看看自己有沒有其他學問」一語的刺激意味太濃，遂改變了答話的內容。

　　「氤氳神君」喬大化因此揚眉說道：「喬某雖沒有什麼太大學問，但對於分曹射覆之道，卻也並不外行，但此時此地，猜起謎語，似乎有點欠缺意興，不夠趣味……」

　　上官明接口道：「不要緊，不要緊，我可以加強趣味，務必使喬神君有些意興就是！」

　　喬大化詫道：「上官大俠，你打算怎樣加強趣味？」

　　上官明道：「喬神君請命你屬下，準備好六杯酒兒，其中三杯是醇香美酒，三杯是穿腸毒藥！」

　　喬大化點頭道：「這個容易。」

　　他立即命手下以金杯盛酒，玉杯盛毒之後，又復目注上官明問道：「上官大俠，你要喬某準備這三杯美酒和三杯毒藥則甚？」

　　上官明含笑道：「這就是為了提高趣味之用，喬神君若是猜出一條我所出的謎語，我便飲杯毒藥自責，倘若猜不出時，我便飲杯酒自賀。」

　　這幾句話兒，著實把這「氤氳神君」喬大化聽得心中大驚，嚇了一跳。

　　連那位八幡公主也聽出事不尋常，以極流利的漢語，向上官明問道：「上官大俠，謎語一道，可以遍涉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以及詩詞歌賦，人名戲曲等等，其範圍委實是太廣太廣了……」

　　上官明聽至此處，已知其意，遂截斷八幡公主話頭，向她含笑說道：「公主放心，猜謎者自然比出謎者為難得多，故而喬神君即令猜不出，我也只有飲杯美酒，自賀而已，決不會罰他喝下那玉杯所盛的穿腸毒藥！」

　　此語一出，那喬大化的心頓時放寬了，揚眉叫道：「好，上官大俠請出題吧，我倒看看你有什麼樣的高明謎語？」

　　就在「氤氳神君」喬大化發話之際，上官明暗以「蟻語傳聲」功力，向雲夢襄的耳邊笑著說道：「雲兄放心調息行功吧，你只需半個時辰，而我這三道謎語，卻至少可以和喬大化和八幡公主等兩個魔頭，耗上一個時辰左右的時間了。」

　　密語至此，喬大化話已說完，上官明遂劍眉雙揚地，朗聲說道：「我們由易而難，先請喬神君猜猜『看看有節，摸摸無節，兩頭冷，當中熱』，是件什麼用物？」

　　喬大化聽上官明不要自己猜什麼輕史子集，詩詞歌賦，卻要自己猜件用物，不禁雙眉一蹙！

　　因為經史子集，詩詞歌賦，畢竟還有範圍，這「用物」三字，卻真真是千頭萬緒的，令人從何捉摸的呢？

　　這時，上官明又故示大方地，側顧八幡公主一眼，含著一絲笑意地說道：「公主若是有興，不妨協助神君一同猜猜。」

　　八幡公主微微一笑，說道：「我若是猜對了，條件方面，是否一樣呢？上官大俠是否也照樣飲下那杯令人不太容易消受得起的穿腹裂肚的毒物？」

　　上官明連連地頷首道：「一樣一樣……」

　　上官明這「一樣一樣」四字甫出口，八幡公主便嫣然笑道：「多謝上官大俠的豪情勝概，你那謎底，是『曆書』嗎？因為曆書上的『端陽』與『中秋』等等，適合了『看看有節，摸摸無節』之語，而新春輕寒，嚴冬冰凍，以及夏日炎炎，這些，又符合了『兩頭冷，當中熱』之語了，可對……」

　　上官明想不到八幡公主如此敏慧，竟把自己用拖延時間的謎語，一下便即猜出。

　　喬大化眉飛色舞地，撫掌大笑道：「猜得對，猜得對，字字妥切，熨貼不過的，那有不對之理……」

　　他說至此處，立刻轉過面去，對著身旁站立侍候的苗女叫道：「來，向上官大俠呈上玉杯！」

　　一名苗女應了一聲，便緩緩地走到上官明面前，雙手呈上一隻金盤，盤中放有一隻精緻玉杯，杯內所盛的液體，當然便是那些穿腸裂肚的毒藥了。

　　上官明早就打好主意，要盡自己的一切所能，以拖延時間，遂在取起盤中玉杯之後，便滿面帶著無可奈何的苦笑地，向那「氤氳神君」喬大化問道：「喬神君，這玉杯中所盛的是什麼毒藥呢？」

　　喬大化得意笑道：「上官大俠放心，你的謎題是由易而難，我的毒藥也是由普通而逐漸厲害的，這第一杯，只是極為普通的砒霜，以你的內功修為，縱然飲下，也可設法逼聚，不會散開發作，不會有甚大礙！」

　　上官明苦笑道：「大丈夫一諾無悔，慢說是杯砒霜，便是杯入喉斷腸的『鶴頂紅』，我上官明還不是照樣一傾而盡！」

　　說完，一揚玉杯，果然把那砒霜毒酒，飲下喉去。

　　喬大化與八幡公主看得也不禁對於上官明尊重諾言的英雄氣概，相當佩服！

　　這時，那位正在調息行功的雲夢襄，倒不禁擔起憂來了，因為上官明雖說是業已終身不畏百毒的了，但在未經證實之前，總令人難免有些提心吊膽！

　　誰知，他正在懸憂的當兒，耳邊已響起上官明的傳音密語道：「雲兄放心調息，不要管我，我服下一杯砒霜毒酒後，根本真氣照提，毫無異感，看來『黑郎君』的那粒丹丸，著實對我成全太大，可以終身百毒不侵的了！」

　　雲夢襄也知良友苦心，加上身入虎穴，勁敵當前，少時必有惡鬥苦戰，遂點頭一笑，暗自行功，把身外一切，都付諸無見無聞。

　　上官明飲完毒酒，佯作略一調息，隨即便向喬大化笑道：「喬神君，你倒看得真準，果然這杯砒霜毒酒，對我是起不了太大作用。」

　　喬大化見他語音神態，毫無異樣，也頗暗驚對方的內功精純，遂獰笑說道：「上官大俠是鋼澆肝膽鐵鑄心腸，喬大化佩服得緊，請教第二題吧！」

　　上官明微笑說道：「一個，一樣，一個，一樣……」

　　喬大化莫明其妙地，詫聲問道：「你說什麼？」

　　上官明道：「我是說『一個，一樣，一個，一樣』，這就是第二個謎題的謎面。」

　　喬大化一聽這個怪異的謎題，便知不好猜，遂皺眉問他道：「是猜什麼呢？莫非，莫非仍然是猜一件用物？」

　　上官明搖頭道：「不是，是猜首唐詩！」

　　八幡公主失聲道：「『唐是詩之盛朝』，各家篇章，何止百萬，其中五古七古，五律七律，五絕七絕，加上樂府長短句等等，委實種類浩繁，太多太多……」

　　上官明笑道：「公主的意思是……是要我給你個範圍嗎？」

　　八幡公主道：「給我範圍，當然最好，但我卻不便向上官大俠，作此要求……」

　　上官明接口笑道：「公主既不便提出要求，就算我自動送給你們一個範圍如何？」

　　說著上官明一笑，又繼續地說下去：「你們不必理會什麼五古七古，五律七律，以及樂府長短句等，只在絕句之中，動腦筋吧。」

　　上官明相當狡獪，雖然把範圍限於絕句，卻未說明是五絕抑或七絕，目的只在盡量拖延時間，好使雲夢襄從容調息，恢復原狀，不致有不適之感。

　　誰知「氤氳神君」喬大化不單詞章極熟，才思亦極敏捷，上官明才給了他一個範圍，不久，他便失聲道：「好……好……」

　　上官明訝然道：「喬神君，你……你好什麼？」

　　「我是讚美上官大俠的這個謎面太絕，與謎底真所謂絲絲入扣，妙到毫巔……」

　　上官明暗吃一驚道：「喬神君，聽你這樣說來，莫非業已猜出了這謎語的謎底了嗎？」

　　喬大化道：「我記得唐朝渭南尉趙段，有首『江樓有感』七絕，作的是『獨上江樓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來玩月人何在，風景依稀似去年』……」

　　八幡公主聞得吟聲，也自恍然讚道：「對了，對了，『獨上江樓思悄然』是『一個』，『月光如水水如天』是『一樣』，『同來玩月人何在』，是『一個』，『風景依稀似去年』是『一樣』，這個謎兒，真是作得也妙，謎面夠妙，謎底也妙！」

　　上官明苦笑道：「喬神君，我想不到你竟滿腹詞章，是位猜謎聖手，快命尊屬把那第二杯毒酒，拿過來吧！」

　　喬大化搖手笑道：「上官大俠，這第二杯毒酒，暫且先行記帳好嗎？」

　　上官明道：「喬神君此語何意？」

　　「因為上官大俠所出謎題，極具趣味，引起了我的猜興，想再聽你的最後一道謎兒，是怎樣出法？」

　　上官明「哦」了一聲道：「喬神君是怕我喝了第二杯毒酒後，馬上就會毒發死掉……」

　　喬大化正色道：「喬某正是此意，因為第二杯毒酒中，是滲有五種毒蛇的綜合毒汁，毒力決非第一杯的砒霜藥酒可比的。故此我才打算暫時記帳，等上官大俠把第三……」

　　剛剛說到「第三……」兩字，上官明便連搖雙手，軒眉叫道：「不必，不必，我上官明只結來生緣，不欠今世債，大丈夫說一是一，你命他們把那杯『五毒蛇酒』送過來吧！」

　　喬大化見上官明居然倔強得不領這份人情，只得命苗女把毒酒送過來了。

　　上官明接杯在手，一面徐徐飲下，一面卻在尋思。

　　他尋思的是：「一，自己猜謎本意，在是拖延時間，不料所出兩個謎題，竟被『氤氳神君』喬大化與八幡公主，立即猜著，並未能拖延了多少時間？二，如今，謎題只剩一個，自己雖因身獲奇遇，百毒不侵，不怕飲甚毒酒，但卻必須想個極難謎題，否則，便無法把雙方難住，以達到使雲夢襄獲得充份時間，調息復原目的……」

　　喬大化見上官明手持玉杯，使毒酒徐徐下喉，飲得極慢，不禁含笑道：「上官大俠，這杯『五毒蛇酒』的滋味怎樣？大概不太容易消受吧？」

　　上官明聽得此問，驀然靈機一動，主意已定，猛地一仰頭，飲完了玉杯中的毒酒，把玉杯交還那苗女，便軒眉一笑道：「喬神君，你剛才不是說我『銅澆肝膽，鐵鑄心腸』嗎？上官明既然承你的謬讚，總還領受得了這一杯『五毒蛇酒』的！」

　　喬大化因這「五毒蛇酒」的毒力委實極強，比起「鶴頂紅」，不遑多讓，而上官明分明舉杯飲下，仍然毫無異樣，不禁好生驚奇，向八幡公主看了一眼。

　　他在這邊看那八幡公主，不料那八幡公主也在那邊看著他。

　　兩人眼色一對之下，喬大化也暗運「蟻語傳聲」神功，向八幡公主耳邊，悄然囑道：「上官明這廝，恐怕有天賦剋毒奇能，或是預先服下甚麼罕世靈藥？如今，我來問他第三道謎，你卻在那第三杯毒酒之中，加點東西！」

　　八幡公主秀眉一軒，也暗運神功，向喬大化以傳音密語說道：「我知道了，在那杯『鶴頂紅』毒酒之中，再加些『孔雀膽』，和我們苗疆特產的『七步斷魂藤』，諒他便是大羅金仙，也難逃入口斷腸之厄！」

　　喬大化點了點頭，換副笑容，向上官明雙挑姆指地，稱讚說道：「上官大俠的謎題，著實製作佳妙，喬某雖僥倖猜著，心中仍稱佩高明，我那幾位友好業已動身，馬上就到，武林盛會在即，請教第三題吧。」

　　上官明從臉上浮現一種又似詭譎，又似揶揄的奇異笑容，未曾答理喬大化，便自輕聲地吟哦道：「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

　　喬大化聞得這吟聲不禁皺眉問道：「上官大俠，我在向你請教第三個謎題，你卻朗吟杜工部的『秋興八首』之五則甚？」

　　上官明微微一笑，說道：「這就是第三個謎題了，喬神君，你是否覺得還算得上相當的別致嗎？」

　　喬大化聽得先是一愕，旋即笑著道：「以杜工部的『秋興』名詩，作為謎題，著實相當別致！但不知謎底要射什麼，是以詩猜物呢，抑或是以詩猜詩，或者，其他……」

　　上官明搖頭道：「猜字。」

　　八幡公主一旁問道：「猜幾個字兒？總不會是以八句詩兒，只猜一個字吧？」

　　上官明嘴角微掀，又浮現他那種顯然相當得意，並略帶詭譎的奇異笑容說道：「正是只猜一個字兒，上官明雖不敢說後無來者，但卻至少是前無古人的得意之作，公主請與喬神君費費心思，猜上一猜吧，你們並且可以交換所得，大家相互研究研究的呢！」

　　八幡公主嫣然一笑道：「好，讓我們想上一想，越是這樣難猜的謎兒，猜起來才越有意思！」

　　喬大化緊鎖著雙眉，沉思有頃，然後向著八幡公主悄然說道：「這個謎底，可難猜了，我認為或許每句詩兒，猜一部份，然後再加拼湊，方能成字……」

　　八幡公主笑道：「你已有靈感嗎？舉點例子看看！」

　　喬大化道：「『蓬萊宮闕對南山』，可能是『山』字頭，『承露金莖霄漢間』，可能有『長長一豎』，『西望瑤池降王母』，可能是『側玉旁』，『東來紫氣滿函關』，可能根據上北下南，右東左西的規矩，在右邊有個『日』字……」

　　八幡公主起初是連連點頭，但旋又訝然說道：「你這想法，雖甚高明，但似僅可合於前面四句，就有點不適用了，譬如『雲移雉尾開宮扇』……」

　　一語還未說畢，突似觸動了靈機，嬌笑著說道：「不對，不對，後面四句也有意思，『雲移雉尾開宮扇』，定係象形，可能是猜『一撇』？『日繞龍鱗識聖顏』定係會意，可能是猜個『光字』，或是『金』字『片』字？『一臥滄江驚歲晚』，可能以『一』盡為收筆，『幾回青鎖點朝班』，則此字之中，可能有一『點』，或是『數點』……」

　　喬大化聽得大喜，說道：「高明，高明，以你所猜，和我所猜的互相拼湊起來，定可拼成一個字，到看對方，是怎樣消受那第三杯特殊毒酒？」

　　上官明聽得他們這等猜法，以及如此研究，不禁心中頗是覺得好笑。

　　但他雖自竊笑，卻也對「氤氳神君」喬大化與八幡公主的敏捷心思，暗暗佩服！

　　約莫又過了一盞熱茶時分，喬大忙額間竟微見汗漬地，向八幡公主道：「我把這些個一點，一畫，一撇，一豎，以及什麼『山』字頭，『側玉』旁，『日』字，『金』字，『片』字等等，左拼右湊的，但是空自挖空心思，拼得滿頭大汗，也拼不出一個字兒，可以包羅萬象，以及綜合眾妙的……」

　　八幡公主道：「我也拼得有點心煩，仍然拼湊不出，心中真有點不大服氣！」

　　喬大化苦笑道：「我們是不是走錯了路，被對方引入歧徑？」

　　八幡公主想了一想，搖頭答道：「八句詩，才猜一個字，除了拼湊之外，還有什麼方式，故而我們路兒決未走錯，只好費些腦筋，多想一想………」

　　說至此處，改以傳音密語，向喬大化耳邊，悄然嬌笑說道：「不過你可放心，罰酒固然難飲，敬酒卻也不太好喝！」

　　喬大化起初之時還對八幡公主之語，有點茫然，但眼珠略轉，便自會意過來，於是，也以傳音密語之功力問道：「此話怎講？是不是你在那金杯敬酒之中，也作了什麼手腳？」

　　八幡公主得意悄然笑道：「當然，對付『滄海巫山』雲夢襄，和『玉面鬼谷』上官明這等厲害人物，當然要未慮勝，先慮敗，未慮進，先慮退，故而玉杯罰酒，雖具奇毒，在金杯敬酒之中，我照樣也加了花樣的。」

　　喬大化眉頭一皺。

　　悄然說道：「金杯盛酒，加毒豈不變色，那裏瞞得過有『玉面鬼谷』之稱的上官小賊，不要被他看破了，反為吃他奚落一頓的才好……」

　　八幡公主不等他再往下說，便自接口悄然說道：「你儘管放心，不會丟你的人的，我在金杯敬酒之中，所加的花樣，不是普通的毒藥，是我獨門秘製，無色無臭的『紅花蠱』呢！」

　　喬大化聞言，寬心頓放，又復蹙眉思索，猜測上官明所出的第三個謎語的謎底，究竟是什麼字兒？

　　又過了一頓飯的光陰。

　　喬大化與八幡公主空自費盡神思，仍然是無法把那些自以為代表「龍鱗」，「雉尾」的「一片」，「一撇」等等，拼湊成為一個適當的字兒來。

　　這時，已有不少兇邪人物，從那賓館之中，紛紛地趕到來。

　　上官明用眼角餘光，一瞥雲夢襄，發現他除了氣色業已回復正常，臉上彷彿更添了一種罕見寶光，遂知大功已成。

　　他目掃群邪，哈哈大笑說道：「諸位之中，若有精於此道的猜謎聖手不妨說明喬神君暨八幡公主，動動腦筋，免得他們想得太苦，在下發現喬神君業已擦了幾次汗呢！」

　　群邪多半都是一些粗人，即令有一二個人稍通文墨，也不會比喬大化及那八幡公主來得更高明的。

　　故而，上官明雖不禁他們從旁相助，但是，對方一眾人等依然無法猜出答案來了。

　　喬大化猜得心亂如麻。

　　又過了片刻，他終於表示投降地苦笑叫道：「上官大俠，對這第三道謎題，喬某委實猜不出來，我才智已竭，情願認輸……」

　　說著，雙眉一挑，向捧杯的苗女，大喝一聲地說道：「準備金杯敬酒，請上官大俠，揭破謎底！」

　　苗女趨前幾步，向上官明呈上那中藏「紅花毒蠱」的金杯敬酒。

　　誰知上官明卻不肯接取地，搖手笑道：「不行，在這第三道謎兒之上，我雖然不必飲『玉杯罰酒』，卻也是不敢飲『金杯敬酒』哩！」

　　喬大化大吃一驚，以為金杯加蠱之舉已被上官明看出了破綻。

第三十一章

　　喬大化不禁臉色微紅，囁嚅問道：「此話怎講？上官大俠，你……你為何不敢飲……飲我的這一杯『金杯敬酒』呢？………」

　　上官明正欲答話，突然有個朗脆語音道：「這個理由，我倒知道……」

　　群邪聞聲注目，見那發話之人，竟是滿面神光的「滄海巫山」雲夢襄！

　　雲夢襄目注上官明，劍眉微揚，含笑叫道：「上官兄，你這條『秋興』字謎，或許我可以猜出來的？」

　　上官明聽了，向著雲夢襄看了一眼，卻搖了搖頭，笑道：「這個謎兒相當難猜，雲兄，你不必大費神思了……」

　　話猶未了，雲夢襄便微笑說道：「我試試看，謎底大概是『倉頡』吧？」

　　上官明聽得一怔，之後，就猛然地撫掌狂笑起來，道：「對，對，這謎兒竟被雲兄猜破，可見雲兄真是奇才天才，絕頂聰明……」

　　話方至此，喬大化暴怒叫道：「上官大俠，你太豈有此理……」

　　上官明詫道：「喬神君何以見責？……」

　　喬神君接口道：「上官大俠適才聲明謎底乃是一字，怎麼竟變了人名？何況『倉頡』乃是兩個字兒，不……不是一個字兒！」

　　雲夢襄失笑道：「喬神君會錯意了，我所說的『倉頡』二字，並非謎底……」

　　喬大化聽了，不禁怒道：「怎麼又不是謎底了？上官明剛才業已認為你猜得對……」

　　一個「對」字才說出口，忽傳來發自身邊站著的八幡公主發出了一聲苦笑。

　　接著八幡公主接口說道：「喬神君，何必這樣認真？」

　　喬大化聽了八幡公主的話，便道：「明明不對，怎可以說是對，簡直是自欺欺人！」

　　八幡公主道：「我們根本是被人作弄，才上惡當，平白空費心思！」

　　喬大化意仍不解地，向八幡公主投過一瞥訊問眼色？

　　八幡公主道：「雲大俠所說『倉頡』之意，大概是說只有『倉頡』復生，方能特別製造出一個字來，適合上官明所信口胡吟的工部『秋興』之五！」

　　喬大化恍然道：「你是說他出的這第三個謎兒，根本就是沒有謎底的？」

　　八幡公主點頭道：「不錯，他是存心拖延時間，而拖延時間之故，多半是為了雲夢襄與何二娘對掌之時曾受內傷，需要調息恢復！」

　　雲夢襄與上官明聞言，均覺這八幡公主心思敏捷，比喬大化更可怕！

　　喬大化聽完了八幡公主的這番分析，自然疑思盡除，知曉她所說的甚為不錯，遂目注雲夢襄，獰笑地問道：「雲大俠，你如今可已完全恢復了嗎？」

　　雲夢襄笑道：「喬神君不必管我適才與何老婆婆對掌之舉，曾否受傷，以及已否復原，總而言之，我與上官兄兩人，既已前來，無論你們打算單打獨門，或是群毆，均一一奉陪就是！」

　　喬大化冷笑一聲：「雲大俠莫要太過瞧不起我喬大化，我只愁你們來人太過少了，車輪作戰，容易勞累，有些兒勝之不武，那裏還會恃眾凌寡，厚著臉皮地，採取群毆的舉措！」

　　說至此處，側顧已自賓館趕來的一些友好兇邪，含笑發話：「『陰陽大會』的性質已變，故而無須準時於明日舉行，可以提前在今夜開始，如今『滄海巫山』雲夢襄大俠，與『玉面鬼谷』上官明大俠，業已光降，那位有意求教高明的，不妨……」

　　話方至此，有人獰笑接道：「喬神君，我這老怪物，承你厚待，飲以美酒，居以美室，並還慰以美姬，深覺無以為報，不如笨鳥先飛，替你打個第一陣吧！」

　　喬大化目光一注發話之人，雙眉開展間連連點著頭，含笑說道：「司馬兄是我『純陽谷』內的遠來嘉賓，頭一陣便勞動你出手，不免有點……」

　　那複姓司馬之人，是個六旬左右的高瘦老者，髮式由腦門中分，左白右黑，黃至連兩邊面頰的膚色也有些深淺不同，看去十分怪異！

　　他不待那喬大化的話說完，便搖了搖手，聲若鬼號地，怪笑道：「喬神君，我們是二十多年的老交情了，何必再說什麼客套之語，但願我這幾乎已被江湖中忘記了的老怪物，不要過份替你丟人現眼就是！」

　　喬大化哈哈大笑道：「不會，不會，雲大俠見聞淵博，連遁世隱修已經達一甲子之久的『白頭羅剎』何二娘，都能一眼就認出來了，怎會忘卻了司馬兄的當年英譽，而不知道你的來歷了呢？」這幾句話兒，明面是捧雲夢襄見聞淵博，其實暗暗較勁，要雲夢襄再猜猜這個陰陽怪臉，黑白髮的司馬老兒的來歷路數？雲夢襄聞言之下，劍眉雙蹙！因為這身材高瘦老者，不單在貌相之上，生有特徵，並已從喬大化的口中，得知他複姓司馬，照說應該容易辨認思忖，但雲夢襄在剎那之間，遍搜腦海，卻偏偏想不出有個如此姓氏的兇邪人物。他正覺得這回恐怕要被喬大化考住，有點臉上發熱之際。上官明突然笑道：「喬神君，慢說我雲夢襄兄，功參造化，學究天人，對於數十年間，江湖中的重要人物和事蹟，幾乎無所不知，就連我這不學無術，眼皮子甚淺的上官明，也未必不知道你那朋友，是一個什麼東西變的？」

　　雲夢襄一聞此語，心內頓寬，知道上官明定然知曉那陰陽臉，黑白髮的司馬老兒來歷的了！陰陽臉的高瘦老者，目注上官明道：「上官大俠何必如此言語刻薄，口角尖酸，你這『是個什座東西變的』一語……」

　　上官明笑著說道：「閣下不必想在豆腐裏挑什麼骨頭，我此語只是寫實，決非言語刻薄，口角尖酸！」

　　陰陽臉、黑白髮的高瘦老者，聽得「咦」了一聲，雙眉微蹙問道：「上官大俠，你這一『寫實』之語何來？似乎是內藏機鋒，真是有點令人莫測高深，十分難解！」

　　「玉面鬼谷」上官明聽了，笑哈哈地答道：「喬神君，你這位朋友，昔年在江湖中，揚名闖萬之時，不單不是這副形貌，並也不是複姓『司馬』，故而我說，『我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變的』，這句話兒，豈非寫實，難道還有錯嗎？」

　　上官明這番話兒，把「氤氳神君」喬大化，和那陰陽臉的高瘦老者，均一齊聽得面帶驚疑之色！

　　喬大化怔了一怔之後，揚眉笑道：「上官大俠真是博聞廣見，照你這樣說法，你是定然知道我這位司馬兄昔年稱雄江湖之時，是何姓氏？以及是何形貌的了？」

　　上官明因昔日有樁奇遇，恰好聽過這段江湖秘辛，故而胸有成竹，笑嘻嘻地說：「約莫在二十多年以前，江湖中有個心黑手辣，好色如命，惡行甚多的黑道人物，名叫蕭飛，因他長得又高又瘦，又擅於驅使各種毒蛇，遂有個外號『青竹蛇神』，這大概就是被喬神君目為『遠來嘉賓』的這一位貴友？」

　　喬大化也知道上官明既出此言，必有所知，故而並不奇異地，繼續問道：「上官大俠怎麼只說出了一半，照你所講的來……」

　　上官明不等那喬大化再往下問話，便又已經含笑地說道：「這『青竹蛇神』蕭飛，有次結識了個江湖蕩婦，正在苟合，不料卻被蕩婦之夫尋來，撞個正著，那蕩婦之夫，也是個極厲害的江湖兇邪，暴怒之下，一劍先斬卻蕩婦，並以一記『寒冰絕戶掌』，把蕭飛一記耳光，摑得從蕩婦身上，跌下床來，然後再欲狠狠處置，凌遲處死……」

　　聽至此處，那陰陽臉黑白髮高瘦老者的半邊深色臉頰，倒還沒有什麼，半邊淺色臉頰，卻漸漸轉為深色！

　　上官明笑著，繼續說下去道：「誰知『青竹蛇神』蕭飛竟惡貫未盈，命不該絕，此時適有那蕩婦之夫的另一對頭，東海『三奇島主』司馬逸夫趕到，與蕩婦之夫，發生一場惡鬥，擊斃對方，救了蕭飛，但那『寒冰絕戶掌』力，陰毒異常，蕭飛雖然保住性命，中掌左頰的臉色，卻永遠要比右頰，深上一些，而左半邊的頭髮，也就永遠成為白色……」

　　語音至此，略略一頓，目光微注那陰陽臉，黑白髮的高瘦老者，嘴角微抿，又復說道：「我所知者，至此而已，以後的事兒，便不曉得，但蕭飛既然改姓司馬，卻可推料出他多半跟隨司馬逸夫，同去東海『三奇島』，並準是拜了那司馬逸夫作乾爹的了！」

　　那陰陽臉黑白髮的高瘦老者，聽到後來，反而面無愧色，只在雙目之中，閃爍著一種令人不容易覺察的狠毒兇芒！

　　雲夢襄明知道上官明在第一陣上，定然會搶先出手，不讓自己出手的，遂以「蟻語傳聲」功力，向上官明悄悄囑道：「上官兄，動手時小心些，對方因你揭破他昔年的丟人現眼往事，對你恨得很呢！」

　　上官明點頭，表示會意，並向那陰陽臉黑白髮的高瘦老者笑道：「我猜閣下是個什麼東西變的之語，猜得對嗎？閣下姓氏雖改，名兒大概不變，我如今是不是應該稱你為『司馬飛』呢？」

　　陰陽臉，黑白髮的高瘦老者聽了之後，便冷笑著回答道：「姓名無非是個符號而已，隨便你怎樣叫法？武林人物還是講究手底下見真章，兩位大俠由那位下場對我賜教？」

　　上官明笑著說：「司馬朋友是多此一問，我雲夢襄兄適才已與『白頭羅剎』何二娘，對過掌了，如今自然輪到我上官明，來向你這位半白頭的『青竹蛇神』，討教一些東海三奇絕藝！」

　　司馬飛道：「好，上官大俠是打算較量軟硬輕功？抑或兵刃暗器？是打算點到為止？抑或性命相搏？」

　　上官明英道：「隨便，常言道得好：『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我們江湖人物，一向刀頭舐血，劍底驚魂，腦袋拴在褲帶上地，把『生死』二字，看得極淡，何況到了這『純陽谷』中，無異身入虎穴龍潭，根本不必想什麼善罷干休，司馬朋友，似乎無須再裝腔作勢，我看，你早已把我恨得牙癢癢的，乾脆就大展辣手，把你的壓箱底功夫，全都掏出來吧！」

　　司馬飛靜靜聽完，冷冷說道：「既然如此，我們是不拘一格，各盡所能的了。」

　　上官明頷首笑道：「正是江湖人物作事要乾脆………」

　　「乾脆」二字才出，司馬飛頭略晃，欺身進步，一招「五鬼抓魂」，右手五指如鉤地，已向上官明的當胸抓到了！

　　門戶未立，交代未完，這等猝然發難，才是極為江湖人物不齒的下流偷襲！

　　但司馬飛既與上官明有「各盡所能不拘一格」的話兒在先，便又當別論。

　　上官明久經大敵，雖見對方猝然發招，仍不慌不忙，沉穩如山地，準備等司馬飛抓來五指，將到未到的剎那之前，再以絕招拆解，或是猝然制敵。

　　這「不慌不忙，沉穩如山」八個字，本是內家妙訣，乃高手應有態度。

　　誰知道，上官明幾乎便被八個這樣的字兒，害得夠慘了。

　　原來司馬飛的右掌五指才至中途，左掌又從袖中伸出，猝然一翻！

　　這一掌，既非招，又非發出什麼劈空襲人的內家動氣，司馬飛竟在左掌之中，扣了一把異常歹毒，「五毒砂」向上官明漫頭蓋臉地，飛灑而去！

　　上官明方自靜氣凝神，不悠不忙地，沉穩持變，被他這麼一來，自然全身均被「五毒砂」所罩住！

　　如此情況下，再想躲避，那裏還來得及？

　　上官明萬般無奈，只好張口一噴，以先天真氣，將當頭「五毒飛砂」，噴開一片，再雙掌一堆，連身飛縱，從這個小小飛砂孔穴之中，穿了出去。

　　但上官明雖採如此應變策略，卻已自己察覺到了，仍是有破綻的！

　　因為飛身穿越砂孔之際，恰好把全身暴露在司馬飛的襲擊之下！

　　司馬飛不肯錯過了這襲敵的機會，趁著毒砂灑出之勢，左掌一翻，以「劈空掌」力，覷準上官明的後腰擊去。

　　假如上官明料敵不準，則在全神衝破迎面漫空飛灑的「五毒砂」之際，委實難逃這一掌之厄！

　　但如今他以制敵機先，於縱身穿空之際，雙掌忽翻，向司馬飛適才站立之所在，推出一股柔和的勁力，情況完全改變！

　　司馬飛所發劈空掌力，與上官明所發柔和勁力一交，因對方用的是柔和暗勁，並非剛力，故而足下未晃，身形未動。

　　他身到高空，掉頭一撲，口中朗聲笑道：「司馬朋友真好心機，上官明僥倖無傷，我且回敬你一招『天河瀉雨』吧！」

　　上官明在發話聲中，一股柔和的勁力已向司馬飛頭上罩下！

　　一來上官明是頭下腳上的凌空發掌，司馬飛立身之處的數丈方圓，均在他的掌勢籠罩之下，不容易從容躲閃得開！

　　二來，上官明的掌勢所籠罩的範圍雖廣，所挾掌風勁氣，卻柔柔和和地，威力並不甚強。

　　三來，司馬飛適才劈空一掌，自己絲毫未動，卻把上官明的身形，震起兩丈四五，心中自然覺得對方在內力修為方面，不會高過自己。

　　有這三種原因，司馬飛便不打算神色倉皇地，逃閃躲避，他要大大方方地，硬接了這一掌力！

　　但他雖已決定硬接，卻因對敵經驗，十分老到，並未過於狂傲，輕視對方，是先行腳下穩子午，然後全神凝勁，翻掌發力。

　　上官明本來縱起丈許，又被震起兩丈四五，是在將近四丈高空，掉頭發掌，凌空撲落去了！

　　起初無甚變化，但在上官明撲到距離司馬飛頭頂，約莫一丈三之際，忽然縱聲狂笑。

　　就在這縱聲狂笑之下，他所發無形罡煞，突變有形。

　　那種令人原先看不起眼的柔和勁力，突然變為令人攝魂蕩魄的銳嘯狂飆，排山倒海般，呼然當頭壓下！

　　司馬飛知道上當，心中暗叫不妙！

　　但此時再改作任何其他打算，均已不及。

　　他只有咬緊牙關，發足十二成真力，加強所發掌風，期與對方在修為內勁上一分強弱！

　　掌風合處，爆響如雷！

　　地面上的碎石塵沙，均為四散罡風所捲，漫空飛灑如雨！

　　上官明身形毫未停滯，依然凌空疾落。

　　司馬飛卻因一向貪色慾，本元不充，內力稍虛，被震得雙耳狂鳴，雙目亂轉金花，胸中血氣翻騰，接連退出了六七步去！

　　上官明雖已得手，仍不甘休，身形落處，手中精芒忽閃！

　　司馬飛以為對方也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地，效法自己，要發出什麼惡毒厲害的暗器來？

　　故而嚇得亡魂俱冒，在精芒才閃之下，便即飄身飛撞！

　　饒他閃遁得快，上官明手中持著一柄短劍，劍尖向上挑著一隻人耳。

　　司馬飛的左邊面頰，卻血流如注！

　　惱羞成怒之下，司馬飛顧不得左耳被削的劇烈疼痛，厲嘯起處，伸手入懷，摸出一條細如人指，長約七尺的翠綠怪蛇。

　　這位「青竹蛇神」，顯然要施展看家本領，與上官明生死一搏！

　　上官明哂然一笑，正欲發話。

　　那位身為主人的「氤氳神君」喬大化，已先向司馬飛叫道：「一陣勝負已見，司馬兄請退………」

　　司馬飛想不到喬大化竟替自己認敗，不禁向這位「氤氳神君」，愕然注目？

　　他方詫然莫解，耳中又聽得那八幡公主以傳音密語說道：「司馬兄請退，我們好手甚眾，對方僅共二人，大可換人上陣，使其消耗氣力，必將穩操勝算。」

　　八幡公主說著一頓，然後續道：「你何必在失血頗多的情況之下，再與對方作殊死的搏鬥呢？」

　　司馬飛聽了八幡公主以傳音密語，所作的解釋之後，這才悻悻退下。

　　喬大化也立命苗女把那司馬飛送回賓館，敷藥止血，不留他在此觀戰！

　　喬大化真不愧為巨奸大惡，極工心計，此舉是含有極深度意義的。

　　因為東海「三奇島」的三位島主，各具奇功，但生性怪癖，不大願在江湖走動，也決不許外人前往他們自詡為世外桃源的那個「三奇島」上走動，甚至是遊覽訪問也不行。

　　根據喬大化的觀測，司馬飛縱然取出那條綠色怪蛇，施展出他的看家本領，也仍然將會難免死於上官明的劍下的。

　　於其讓他劍下身亡，還不如讓他失去一耳，含羞帶愧地，轉回東海，或許能把「三奇島」的三位島主，激出一兩位來，與雲夢襄、上官明等群俠作對，豈非對自己大有助益？果然喬大化所料不錯，司馬飛回轉賓館，敷藥止血之後自覺無顏再享受主人厚待，遂留函告別，聲明返回東海，苦練絕藝，一年內重入中原，必尋「玉面鬼谷」上官明，報復今日這削耳之恨！

　　司馬飛賓館留書之時，那削壁以下的峽谷之內，又起了一番龍爭虎鬥！

　　喬大化這回不等人請求上陣，把頭一偏，向八幡公主低聲笑道：「常言道，不是猛龍不過江，你那位唐大姊的一身絕藝，可以施展了吧？」

　　八幡公主雙眉一挑，向那默然站在旁邊，袖手觀戰的黑衣中年婦人叫道：「唐大姊，你不是早就打算露兩手？」

　　那黑衣中年婦人，身材瘦削，約莫三十三四，姿色也甚平庸，看去無甚出奇之處，但「氤氳神君」喬大化與八幡公主，居然對她指名相邀，足見她的一身功力，必然是不同凡響的了。

　　由於此故，雲夢襄與上官明表面雖然未動神色，暗中卻以眼角餘光，察看那黑衣婦人的動靜？

　　八幡公主語畢之後，那黑衣婦人始笑了一笑，慢條斯理地說道：「我這兩手粗俗功夫，那裏入得了甚麼『滄海巫山』、『玉面鬼谷』等當代大俠之眼？公主又何必一定要我來出乖露醜的呢？」

　　俗語有云：「滿瓶不動半瓶搖」，這唐姓的黑衣婦人越是這樣說法，越是使上官明和雲夢襄對她加深了警惕之念！

　　八幡公主笑道：「唐大姐不必過謙，常言道：『明人眼前，不說暗話。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今日本谷來賓中，不論是雲大俠，或是上官大俠，均是絕世身手，仕途中人講究『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江湖中人則講究『貨賣識家』，唐大姐就請露兩手吧！」

　　黑衣中年婦人聞言，遂緩步走出，向雲夢襄暨上官明含笑說道：「雲大俠與上官大俠，那一位不吝指教我唐玉琴幾手暗器打法？」

　　上官明生恐雲夢襄要想下場，遂在那自稱唐玉琴的黑衣婦人話完之後，搶先答道：「我雲夢襄兄生平從來不用暗器，還是由我上官明繼續獻醜吧！」

　　話音方住，突然聽得雲夢襄以「蟻語傳音」的功力，向自己耳邊說道：「上官兄小心一些，這唐玉琴可能是四川唐家的門戶中人？」

　　正在這個時候，那個唐玉琴又已在向著上官明發話問道：「上官大俠，我們是以暗器互相襲擊？抑或各自展露一些比較新奇的暗器手法？」

　　上官明乘著傾聽對方發話之際，也用「蟻語傳音」道：「雲兄，我知道這唐玉琴是四川唐家門戶中，最有名也最厲害的『黑寡婦』，才搶先答話應戰，因為四川唐門以餵毒暗器為其特長，而我卻偏偏有了奇異，不畏任何劇毒………」

　　密語至此，唐玉琴的問話已畢。

　　上官明遂朗聲地答道：「隨便隨便，我對於暗器一道，也只是略通皮毛而已，就請唐……」

　　說至此處，覺有礙難，因為明知對方身為寡婦，不便稱呼「夫人」，更因年齡關係，不便加上「姑娘」這兩個字……

　　故而，上官明頓了一頓後，方接口說道：「彼此如何較量，就請唐老師隨意決定，上官明勉力學武就是！」

　　唐玉琴笑道：「上官大俠這聲『唐老師』，未免叫得我受寵若驚，唐玉琴恭敬不如從命，我覺得彼此已無深仇大怨，不必以暗器互襲，我們就各自演練一兩種暗器便了。」

　　這唐玉琴的幾句話兒，說得相當漂亮，但她也是事先獲得資料，才故意如此說法。

　　因為在她來後，八幡公主已將上官明所出謎題被自己與喬大化猜破，連飲兩杯毒酒，卻絲毫無恙之事告知，唐玉琴幾乎可稱為當今獨步的用毒名家，一聽便知道上官明不是生具異稟，便是身懷專門剋制各種奇毒的罕世靈藥的了。

　　她已見對方是由上官明出面應戰，便覺得若以暗器互襲，即令能夠打中了對方，但不會獲得什麼效果，還不如樂得大方地，把話兒說得漂亮一點，只在暗器手法上分個高下便了。

　　唐玉琴這樣一說，上官明便暗讚對方知機乖巧，點了點頭，含笑說道：「好，既然如此，上官明敬如所命，我們誰先行施展？」

第三十二章

　　唐玉琴笑道：「我四川唐家，向以暗器見長，上官大俠答應賜教，唐玉琴業已佔了便宜，自然應由我來先行獻醜，來個拋磚引玉！」

　　上官明道：「唐老師就請施展絕學，上官明敬觀高明，再行學武。」

　　唐玉琴因覺各自施展，無須用甚餵毒暗器，遂取了一塊山石，用手指把它捏成約莫徑寸方圓的十三枚小小石彈！

　　這一手也等於是在顯露武功。

　　因為凡有資格，參與此場約會者，全是身負絕藝的一流內家高手，在這群人的眼光中，以指捏石，根本不難，但若如此勻稱的把每枚碎石，均捏成徑寸方圓的小小石彈，卻又極為不易！

　　由此可見，這位「黑寡婦」唐玉琴不單暗器手法必高，連在勁頭拿捏方面，也分明是一位修為甚深，火候又老到的內家高手了。

　　唐玉琴捏好了石彈，仰首看天。

　　她本來似乎是想找隻飛鳥，但目光掃處，竟無所見，遂雙眉略揚，將右掌中所握的十三枚石彈，脫手向空中擲去！

　　石彈才一離手，便已顯出功夫！

　　十三枚石彈，本是連貫如串地，向空中升起，顯得絲毫不亂。但到了約莫三丈高空之處，速度突然起了變化，由起初保持平均速度，變成前慢後快。

　　這一變速，在下面的石彈便紛紛擊中了在上面的石彈了。

　　「叮，叮，叮，叮……」

　　十二聲脆響起處，那十三枚原本聯貫如串的小小石彈，便變成滿天亂飛！

　　但那擊勁甚巧，連一枚石彈，也未碎裂。

　　唐玉琴石彈出手，右掌一翻，微伸食指，向地下虛空連畫了十三個圓圈。

　　她的內功指勁，竟然相當的高，地面上隨著她手指虛畫，竟然立時顯現出了十三個圓徑約有尺許大的圓形痕跡來了。

　　奇景來了，在場群眾，包括雲夢襄在內，均紛紛由衷發出一聲讚美性的驚嘆！

　　原來，那十三枚被她擊得滿天亂飛的石彈，於落地之時，竟半枚也不差地，完全落在唐玉琴所預先畫好的圓圈之內！

　　上官明撫掌讚道：「佩服，佩服，唐老師在這十三枚石彈之上，隨意略一施為，已把暗器一道中的『巧』『準』二字，表現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了。」

　　唐玉琴搖頭笑道：「常言道：『學到老，學不了』，唐玉琴手法粗疏，怎敢當『爐火純青』之讚？上官大俠，莫吝高明，讓我開開眼吧。」

　　上官明向這位幾乎足使江溯人物，聞名喪膽的「黑寡婦」看了一眼，揚眉微笑說道：「暗器一道中，除了『準』，『巧』二字以外，還有一個『勁』字，……不如索性等我瞻仰完了唐老師，獨步當今的冠絕手法之後，一併再獻醜吧！」

　　唐玉琴頷首道：「好，我也不怕貽笑大方，便繼續向上官大俠請教，但談到勁頭方面，女流之輩，天賦總略略吃虧，恐怕會不值一笑的了。」

　　說完，俯身拾起地上的十三枚石彈，揚手便向一片陡削山壁打去。

　　「叮……叮……叮……叮……」

　　上次是十二聲脆響，這次卻是十三聲脆響，因為那第一石彈並未落空，也同樣地擊在那一片陡削的山壁之上去了。

　　十三聲脆響過後，石彈無影無蹤。

　　無影無蹤之故，是為了擊勁奇強，石彈盡化為碎粉，但所有在場群雄，誰也沒有看見山壁之間，有半絲石粉飄墜。

　　十三枚石彈無蹤之故，是均化成石粉，但石粉也不見飄墜之故，卻是被唐玉琴的內家勁氣所逼，一齊陷入那片陡削山壁之內。

　　這是何等的功夫？

　　這是何等的勁頭？

　　在場群雄，在震驚得默然片刻以後，響起了一聲暴雷似的喝采。

　　唐玉琴卻臉上毫無得色地，向上官明一抱雙拳，含笑說道：「唐玉琴獻醜已經完畢，上官大俠，請加以匡正指教。」

　　上官明笑道：「四川唐門的暗器手法，向來便推獨步江湖，上官明勉強效顰，這『請加匡正指教』之語，是應該由我來說的呢。」

　　唐玉琴也笑著道：「上官大俠太謙了，嶽負萬仞，不覺其高，海納百川，不炫其大，即此謙謙一端，業已足見高明的了。」

　　「氤氳神君」喬大化聽了他們所說的話兒之後，不由得心中有點納悶？

　　他納悶的是「白頭羅剎」何二娘與「黑寡婦」唐玉琴，均是一向心狠手辣，厲害無比之人，為何這一黑一白兩個女魔頭，見了雲夢襄和上官明時都似氣質有所變化，變得和善有禮，相當客氣謙虛？………

　　就在喬大化心中納悶之際，上官明卻忽然間向那唐玉琴笑著道：「唐老師，我身邊未有帶著暗器，想向你借上幾件來用……」

　　唐玉琴道：「我身上暗器，共有一十三種之多，不知上官大俠要用甚麼樣的……」

　　上官明聞說，不等唐玉琴把話說完，便已自一笑，說道：「唐老師，我想向你借幾根『黑青絲』，也就是唐老師仗以威震江湖的『寡婦神針』！」

　　唐玉琴似乎有點略覺意外地，「哦」了一聲，對他說道：「上官大俠要借『黑青絲』嗎？但不知道你要借多少根？」

　　上官明道：「確數如今還不知道，大概是一十三根左右。」

　　他邊自發話，邊伸手向空，招了一招。

　　原來在距離上官明約莫丈許以外的山壁上，有株橫生小樹，樹上結滿了大小僅若櫻桃的紅色無名果實。

　　上官明這一招手，便有不少紅色小果，離卻枝頭，向他凌空飛來！

　　上官明把那些紅色小果接在手中，數了一數，便點頭笑道：「不錯，不錯，正是一十三枚紅色無名小果，唐老師再借給我一十三根見血封喉，奇毒無比的『黑青絲』吧。」

　　適才，唐玉琴在出手之前，炫示了一些兒內家指力功夫。

　　如今，上官明在表現暗器手法之前，又顯示了一手內家接引的神功出來。

　　他們這種針鋒相對的舉措，以及火候老到的功力，看得在場群雄，均是暗暗地認為嘆為觀止。

　　唐玉琴笑道：「上官大俠好高明的接引神功，這是一十三根『黑青絲』，此物可以隨意用手指接觸，但是卻決不可使其破膚見血，否則，它的毒性之烈，是相當驚人的呢！」

　　她一面說話，一面取出十三根，色澤墨黑，細如人髮的寸長小針出來，向著上官明含笑地遞去。

　　上官明接過這曾被江湖人物，目為「閻王帖子」的「黑青絲」來，略一偏頭，又向喬大化笑道：「喬神君，請你派上一名輕功較好的手下，給我當個活動靶子！」

　　喬大化聞言之下，方自一愕，上官明已經又復一笑說道：「喬神君儘管放心，這種見血封喉，又稱為『寡婦神君』的『黑青絲』，雖然見血封喉，厲害無比，但我卻願以『玉面鬼谷』這四字，來保證貴屬，必然毫無所損就是了！」

　　喬大化聽完了上官明所說，正待答話。

　　那八幡公主卻對身邊侍立的一名苗女說道：「玉花，你去為上官大俠餵招，領教領教見所未見的絕世手法。」

　　那個名叫「玉花」的苗女，向八幡公主恭身一禮，便自緩步走出。

　　在行家的眼內，一看便知道，這名玉花苗女，神情穩定，步履從容，顯然久受八幡公主的教訓薰陶，具有一身不俗功力。

　　上官明本想炫技驚眾，叫對方站在三丈以外，如今也起了戒心。

　　他向玉花苗女笑道：「玉花姑娘請站在兩丈外，並盡量施展輕功，閃避我所發暗器。」

　　玉花恭身一禮，口稱遵命，婷婷嫋嫋地，走到距雖上官明二丈以外，然後便站住腳步。

　　上官明手中拈了個大小若櫻桃的紅色無名山果，揚眉叫道：「玉花姑娘小心，我要打你的左肩井穴！」

　　隨著話聲，右手略揚，先是一道紅光，後是一縷黑線，便自相繼發出。

　　玉花苗女的一身輕功，委實不弱。

　　玉花苗女才一聽得上官明話聲，雙足微踮，嬌軀便已拔起丈許，閃避來勢。

　　但她閃勢雖快，上官明的暗器來勢，卻更為快捷！

　　玉花苗女足尖剛一離地，「噗」然響處，左肩頭上，已然挨了一記！

　　就在她被擊中之時，又聽得上官明笑道：「玉花姑娘，你看看這顆紅色山果，但請千萬不要用力碰它！」

　　玉花伸手接住方自肩頭墜下的紅色無名山果，定睛看時，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上官明是先發紅色無名山果，打中自己，再發出向唐玉琴所借的「寡婦神針」，打中那顆紅色的無名山果。

　　山果才大若櫻桃，「寡婦神針」卻長約一寸，用力稍輕，根本無法插在其上，用力稍重，卻又必然會透出針尖，打中左肩井穴，使自己見血封喉！

　　玉花苗女正在驚心於對方的手法之準之快，暨勁頭拿捏之巧的時候，耳中卻突然又聽得「玉面鬼谷」上官明在叫道：「玉花姑娘………」

　　玉花苗女悚然一驚，趕緊鎮定心神。

　　上官明已繼續地叫道：「姑娘小心，我要打你的『右肩井穴』，『玄機穴』，『將台穴』，『七坎穴』，『氣海穴』，『關元穴』……」

　　隨著所佈各穴，一道道的紅光，便從手中發出，隨著紅光之後方又閃爍著一縷縷黑線。

　　這位藝高膽大的上官明，竟然把暗器一道中的「巧準勁」三字來了個綜合施為。

　　玉花姑娘嬌軀電閃，不住的翻騰閃躲，宛如一隻穿花蝴蝶！

　　但無論她如何閃躲，都恰恰慢了分毫，「右肩井穴」，「玄機穴」，「將台穴」，「七坎穴」上，紛紛先被紅色無名山果打中，然後再加上一根「寡婦神針」，但卻因勁頭拿捏極巧，仍使苗女玉花絲毫無損傷！

　　這種情況，不禁使「氤氳神君」喬大化看得皺眉，那「黑寡婦」唐玉琴也是看得心中十分佩服，暗暗讚嘆了。

　　誰知就在上官明叫到最後一個穴道，發出第十三枚紅色無名山果，以及第十三根「寡婦神針」眼看即將成功之際，卻突然起了變化。

　　所謂變化是雲夢襄突然改變了含笑旁觀的態度，橫加插手地一揮儒衫大袖。

　　他這一揮袖，使得全場失驚，但受到直接影響之人，卻有兩個！

　　第一個受影響的，是苗女玉花，她身方凌空，突覺有股並不剛猛，只是相當柔韌的強大的暗勁撞來，把她身形撞得倒出七八尺外。

　　第二個受影響的，是那八幡公主，她突然口中「嚶嚀」一聲，足下略晃，嬌軀無端端震了一震！

　　上官明因正全神覷準苗女玉花，發出暗器，以致未曾注意到八幡公主也受影響之事，不禁目注雲夢襄，詫聲問道：「雲兄出手則甚，難道是怕小弟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雲夢襄接口笑道：「上官兄專心獻技，不曾注意其他，你可知道八幡公主用『彈指神通』，替你在第十三枚『寡婦神針』之上加了一分力嗎？」

　　上官明愕然招手，用接引神功，攝回未曾打中苗女玉花，墜在地上的第十三枚紅色無名山果。

　　注目看時，果見那根「寡婦神針」的針尖，業已穿出果外，成了殺人利器！

　　若非雲夢襄及時發覺，拂袖解厄，則苗女玉花，必遭慘死。

　　而上官明的這張臉面，也不知擺在何處？

　　上官明看得心驚，雙眉一挑，便向八幡公主冷然地叫道：「八幡公主，你的心腸也未免太以毒辣，要我上官明丟人現眼，不算什麼，何必連心愛侍女玉花姑娘的一條命，也甘願犧牲了呢？」

　　八幡公主此時似已惱羞成怒，根本不答理上官明的責詢，只是一側臉兒，向她那些侍從苗女，冷然地說道：「插旗！」

　　侍女們應聲取了六十四面高約六尺的黑色幡旗，分別插在谷內的地上。

　　雲夢襄與上官明原本就是文武兼修，胸羅萬有的蓋代奇俠，何況自獲「瀟湘三絕」之後，對於奇門遁甲等等各種各樣的陣式，更有獨到心得。

　　故而，他們一看之下，便知道苗女們所插的八八六十四面旗門，是座相當精妙，具有莫大迷魂威力的一座「先天無極陣圖」了！

　　上官明覺得，這一座陣圖，對一般武林人物，確可構成莫大威脅，但在自己與雲夢襄的眼中，卻還不值一笑！

　　他靜待苗女們佈置完畢之後，便冷冷地哼了一聲，向八幡公主問道：「八幡公主，你命她們佈此『先天無極陣圖』則甚？難道竟想憑藉這小小的陣圖，來困住我和雲夢襄大俠了嗎？」

　　八幡公主聽他一語叫了這陣圖的名稱來，好似吃了一驚，但旋則嘴角微抿，仍不答理上官明，又向侍從苗女叫道：「取我『七煞神幡』！」

　　這回，苗女們所取來呈上的，是一面長約七尺的雪白巨幡。

　　八幡公主的長髮之間，本就插著紅黃藍白青橙紫，暨另一面七彩兼具等八枝小幡，如今手中再一接過這杆長約七尺的雪白巨幡，委實份外怪異！

　　雲夢襄與上官明看得有點明白，知道她以雪白巨幡作為兵刃，髮間所插的八面小幡，定是別有神妙，極為厲害的獨門暗器！

　　那位「黑寡婦」唐玉琴見狀之下，朝她撫掌一笑，說道：「我久聞公主『七煞神幡』妙用，方可惜尚未開過眼界，今天倒是可以一償所願了。」

　　八幡公主笑了笑，對喬大化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客氣的，我的『七煞神幡』業已在手，你的『氤氳追魂杖』呢？」

　　喬大化雙眉略軒，探手腰間，撤下兩根長約二尺的短棍，合在一起，成一根四尺長棍。

　　雲夢襄、上官明兩人，仍然不動聲色，只是在靜靜地看著對方，看他們到底在弄出一些甚麼的花樣來了。

　　八幡公主見喬大化已把「氤氳追魂杖」取在手中，便向著雲夢襄，與及上官明兩人冷冷地說道：「兩位雖知我這座『先天無極陣圖』之名，未必有闖陣通行之能吧？」

　　上官明道：「公主既出此語，莫非要我們試上一試？」

　　八幡公主眉騰殺氣，目閃兇光地，厲聲說道：「我要你們進生門，出死門，嚐嚐陣圖之中的玄妙變化！只要你們能安然闖出，彼此便在『死門』之外，各憑所學，一決雌雄，以了今日之會！」

　　上官明在聽完這幾句話之後，目注雲夢襄，含笑地說道：「雲兄，小事何須勞大將，殺雞不必宰牛刀，由我單人破陣已足，雲兄請……」

　　話方說至此處，雲夢襄已不等上官明話完，便接口笑道：「我們還是一同入陣的好，因為喬神君的『氤氳追魂杖』，暨八幡公主的『七煞神幡』，全是當今絕藝，上官兄不能令我錯過領教機會！」

　　上官明知道雲夢襄業已復原，遂不再堅持地，點頭答道：「好，我們走西北入生門！」

　　話完，兩位武林奇俠，便同時一閃身形，從西北方位的生門，闖入那八幡公主所佈下的「先天無極陣圖」之內了。

　　就在進入門戶的那一剎之間，上官明的耳中，聽得一絲極為微小而近乎「蟻語傳聲」的極為低沉語音說道：「小心無形毒瘴！」

　　這語言，連雲夢襄也已聽見。

　　在入陣之後，雲夢襄便向上官明問道：「上官兄，適才是何人對我們發話示警？此人似乎是個女子，並功力不深，無法施展擇人專注的傳音密語！」

　　上官明也點頭說道：「小弟也有同樣想法，但是卻猜不出發話之人的身份來！」

　　說話之人既是個女子，用上微小而近乎傳音的功夫，當然也是一番好意，但是誰會如此？

　　就在他們問答之間，天空天色突暗，星月無光，四外那些原本照耀得山谷之中宛如白晝的高燃火把，也彷彿一齊失去蹤跡。雲夢襄與上官明均屬行家，知道這種情況，只是陣法妙用，遂仍絲毫不以為意，準備在陣內遊行一遍，然後再出死門，鬥鬥喬大化的「氤氳追魂杖」，和那八幡公主的「七煞神幡」。

　　上官明笑道：「苗疆各種毒瘴，威力頗強，小弟如今業已不畏百毒，但雲兄還是謹慎一些，遵照適才那位姑娘的警告之語預加防範的好！」

　　雲夢襄道：「上官兄放心，小弟自聞警告業已暗加提防，不會懼怕什麼無形毒瘴了！」

　　他們正自舉步，突然聽得遠處起了一種轟轟隆隆的奇異聲息！

　　雲夢襄「咦」了一聲，說道：「這是甚麼聲音？」

　　上官明笑道：「何必管它？因為這異聲聽來至少也在十來里外，不會是喬大化等所弄玄虛狡獪………」

　　雲夢襄方一點頭，忽又聽得濛濛暗影中，起了先前那少女語音，急急說道：「雲大俠與上官大俠，千萬別出『死門』，因死門門戶內外，全是足不能沾的無形流沙，只一落身其間，定將慘遭不測……」

　　這時候，那轟轟隆隆聲息，越發洪厲，距離彷彿也近了不少。

　　雲夢襄心中起疑，發話問道：「姑娘是誰？你這樣說話，不怕被喬大化和八幡公主聽見嗎？」

　　那女子卻答道：「婢子金花，是適才雲大俠所救苗女玉花的姐姐……」

　　雲夢襄方始恍然知道，自己適才在「寡婦神針」之下，救了苗女玉花，居然如今便獲善報！

　　金花語聲繼續說道：「喬神君與八幡公主如今均躍登峭壁頂端，察看異響原因，婢子才敢把握機會，向兩位大俠，密告內情。」

　　雲夢襄道：「那種轟轟隆隆的異響，是甚聲息？」

　　金花答道：「婢子此刻不知，少時若有所悉，再報告兩位大俠，兩位困在陣中，聽來聲息尚小，我們在谷中卻已經覺得有點天搖地裂山崩嶽倒之狀……」

　　雲夢襄與上官明聽得心中添了兩點疑慮！

　　第一點是疑，疑的是那天崩地裂怪聲，究係何物所發？

　　第二點是慮，慮的是若闖「死門」怎樣沾足那無形流沙？

　　若是不闖「死門」，又似乎是對喬大化與八幡公主兩人，有點兒輸口！

　　他們正覺疑慮難釋之際，那轟轟隆隆異聲已越來越厲，連他們身在幾已對外隔絕的陣法妙用之內，也有些地動山移之感。

　　驀然間，苗女金花高聲叫道：「兩位大俠快逃，這是猛烈山洪，再遲就來不及了………」

　　話至尾聲，天光頓現！

　　雲夢襄與上官明注目看去，發現天光頓現之故，是因為有一個貌相酷似玉花的苗女，拔起一面黑色的六尺長幡。

　　旗門一拔，陣勢已破，耳中便聽得一種令人心魂俱悸的洪水狂嘯之聲！

　　果然，這時幾乎比之烈火還要無情的洪水嘯聲！

　　不單是嘯聲令人驚心蕩魄，雲夢襄循聲注目看去，並瞥見一片白茫茫的光雲，自「氤氳樓」的方向，狂捲而至。

　　水火無情，事已不容再緩，雲夢襄與上官明兩人縱然身前絕世武功，也不得不趕快設法逃命，以度過此不厄運。如今度厄之法，只有一途，就是趕緊離開低處，在那猛烈山洪未到之前，逃到最高的峭壁上端，或是山峰絕頂！

　　雲夢襄向身右伸手一指，大聲喝道：「上官兄，洪水猛厲，不可硬抗，我們趕快飛登那片峭壁頂端。」

　　上官明知道事不宜遲，答應一聲，便自提氣縱身，向著那一片峭拔的削壁，乃縱輕登而上。

　　雲夢襄身形也起，但他不是直縱，而是橫飛。因為他知道這片峭壁，極為陡削，不是僅有平常武功之人，可以攀登的。

　　自己與上官明人在陣中，倘若得訊稍晚，出陣稍遲，必無倖理，非把兩條性命，交代在陡然暴發的猛烈山洪之下。

　　追源潮本，能度過這場巨災之故，全虧了苗女金花，則在危急之中，豈可棄她不顧？

　　故而，雲夢襄身雖凌空，卻不往上起，而向橫飛，是向苗女金花撲去。

　　金花也是一個善解人意的敏慧女郎，一見雲夢襄向著自己撲了過來，便不等他出聲招呼，而立即飛身迎了上去。

　　事急之際，一切從權，雲夢襄輕伸猿臂，軟玉溫香，抱個滿懷，把金花那軟綿綿，香噴噴的嬌軀，挾住後，便向峭壁揉登。

　　就這麼略一耽延，洪水已然衝到！

　　一陣萬馬奔騰令人心魂震懾的異嘯之聲，由雲夢襄的足下狂捲而過。驚濤觸石，化作飛雪！整個「純陽谷」中，立為水氣佈滿！

　　雲夢襄雖然因輕功極高，縱得又快，未被山洪捲走，但他與苗女金花兩人的滿身衣履，均已為水花所濕透了的！

　　等他強定心神，與上官明一先一後登上了這片高約三十來丈的峭壁頂端，足下二十丈處，已非山谷，成了一片洪流！

　　洪流之中，有各種碎裂變形的房屋傢俱等等，隨波而逝。

　　但比較更多的，則是身罹慘禍的喬大化手下黨羽，以及一些江湖豪雄屍體！

　　顯然，「氤氳神君」喬大化，化了畢生的精力，所營造的這座「純陽谷」，已告徹底毀掉了！

第三十三章

　　雲夢襄卓立峭壁之上，望著腳下奔騰未止的滾滾山洪，失聲嘆道：「這真是一場罕見浩劫，絕非人力可以抵禦得了的………」

　　說至此處，轉面對那渾身濕透，業已凹凸分明，宛若赤裸的苗女金花道：「若非姑娘報訊，並及時拔去旗門，我和上官明兒，恐怕逃不過道場難料劫數！」

　　金花答道：「雲大俠對我妹子玉花，有救命之恩，婢子是理當盡力的，只是………」

　　語音至此一變，神色泫然，目中含淚地，悲聲說道：「只是我妹子雖已逃過『寡婦神針』之厄，卻逃不過洪水溺………溺身之禍………」

　　話方至此，上官明卻已經突然叫道：「金花姑娘不要悲痛，那不是『氤氳神君』喬大化，與『八幡公主』等一行人嗎？或許你妹子玉花姑娘，並非遭禍，也已經脫離危險，因為他們畢竟見機較早，逃得快呢！」

　　金花注目望去，果見距此數十丈外的一座高峰頂上立著喬大化、八幡公主等人，但因一來水氣成霧，望不真切，二來個個均衣履凌亂，狼狽不堪，看不清有無妹子玉花在內？

　　雲夢襄看見了那「氤氳神君」喬大化，劍眉一挑，高聲叫道：「喬神君………」

　　「喬神君」三字方才出口，上官明搖手加以阻止說道：「雲兄，此時谷中水嘯，其響如雷，喬大化那裏聽得見你的話音，何必白費力氣？」

　　雲夢襄見他面有憂容，知曉上官明是關懷陰玉華陰素華姊妹安危，遂含笑說道：「上官兄不必為兩位陰公主擔心，她們離此尚遠，所處地勢，也非低窪，定然不會有什麼驚險！」

　　上官明聽了，方自點了點頭，那苗女金花卻忽然在叫道：「洪水退了呀！」

　　雲夢襄與上官明注目看去，果然見那水勢已在退下去。

　　這種暴發山洪，來得雖快，退得也快，不消多久，洪水已告退去大半了。

　　雲夢襄又向上官明道：「上官兄，水勢已退，我們立刻可以去與兩位陰公主……」

　　話猶未了，驀然聽得有人高聲叫道：「雲大俠……」

　　雲夢襄循聲望去，見是「氤氳神君」喬大化，因水勢已退，在用「傳音及遠」的功力，向自己招呼。

　　他遂也傳聲問道：「喬神君有何話說？」

　　喬大化道：「『純陽谷』已毀，我一生的心血，雖已付東流，但卻雄心未死，還想和雲大俠訂定一個比現今更大的約會如何？」

　　雲夢襄聽了一怔，詫異地問著他道：「甚麼更大約會？」

　　喬大化道：「你是『風流三劍』之一，我也名列『風流三魔』之中，我們大家不如乾脆來個『三魔三劍會終南』！你道如何？」

　　雲夢襄尚未曾來得及出言答話，上官明業已凝氣傳聲笑道：「好，好，三魔三劍，會戰終南，這真是天大的熱鬧，我可代雲兄應允此事，但不知喬神君打算把時間定在何時？」

　　喬大化略一沉吟道：「因須通知所有『風流三劍』，和『風流三魔』，我打算把時間，定得長點，明年除夕正午，彼此在終南山的太白峰頂相會！」

　　上官明點頭答道：「好，好，我們一言為定，就是明年除夕正午為期，你負責召集『風流三魔』，我們負責通知『風流三劍』！」

　　此時，谷下洪水，幾已退盡了，一聲厲嘯起處，喬大化等身影閃動，紛紛趕往「氤氳樓」方面，想是去收拾劫後殘局。

　　雲夢襄絕未想到喬大化等竟會走得這樣快法，以致來不及詢問金花之妹玉花姑娘的吉凶，只得向著上官明說道：「上官兄，我們去和兩位陰公主相會吧，免得她們因這洪水之變，會為我們提心吊膽。」

　　上官明向金花姑娘看了一眼，說道：「金花姑娘……」

　　雲夢襄接口說道：「她如今自然不能再回喬大化和八幡公主身邊，且由兩位陰公主去設辦法為安置便了！」

　　上官明聞得雲夢襄此語，甚覺有理，點頭稱是。

　　金花姑娘，雖然擔心乃妹玉花的安危，但是現今喬大化與八幡公主等人均去遠，看看環境，絕無可能再追去跟蹤，無可奈何之下，也就只有如此了。

　　上官明再看看金花，但見金花面帶憂容，遂說道：「金花姑娘勿憂，令妹吉人天相，想來必然已逃出此劫，待會見陰家兩公主後，再行查訪不遲！」

　　雲夢襄也接口道：「上官兄說得不錯，金花姑娘儘管放心。」

　　事已至此，金花只得點頭稱謝。於是，一行三人便向陰玉華姊妹停身山頭走去了。

　　誰知，等他們回到先前之處，一些他們意料不到的事情，卻發生了！

　　上官明見此情況，大吃一驚！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由得目瞪口呆！

　　雲夢襄向他安慰道：「上官兄不必著急，此處情況安然，毫無洪水來襲跡象，我們只消各處尋找，定可找出兩位陰公主的下落來。」

　　上官明苦笑道：「偌大一座『野人山』，叫我茫無頭緒，怎樣找呢？何況，我又不願為此耽延雲兄尋覓『歡喜橋』，援救歐陽姑娘之事。」

　　提起歐陽珊來，雲夢襄確實難免相思腸斷，劍眉略蹙，想了一想道：「我們不是聽說雲南『六詔山』中，可能有座『歡喜橋』嗎？小弟單人先行趕往，金花姑娘對『野人山』地勢熟悉，留此幫上官兄尋得陰公主後，你們再齊來『六詔』助我一臂之力。」

　　上官明與苗女金花，一齊點頭。

　　「慾」之一字，本來是相當廣義的，諸如貪慾、名慾、妄慾、情慾等等。

　　但在此處，卻只作狹義解釋，僅僅專指著「男女之慾」。

　　再狹義一些，把「男」字也復拋開，便成了「女子之慾」。

　　為什麼如此狹義？

　　因為這段「風流三劍」故事中的主要人物，是十位貌美如花，風流放誕，並身負絕藝的江湖女傑。

　　她們主要的聚居所在，是廣西勾漏山逍遙宮中的「天慾宮」，但在別處又闢有別府。

　　她們一來因行蹤詭秘，二來因專心研修藝業，並享受男女之情，甚少在江湖中爭名奪利，故而未為一般江湖人物所知，只有極少數的人，才知道當世武林中，有這群行徑雖邪，卻作惡不多的「天慾十女」。

　　說她們作惡不多，決非無故。

　　因為「天慾十女」雖亟耽於色慾，但於擄獲面首，多半不仗武功暴力，只仗恃本身的美貌風情，使那些男子們心甘情願地，迷戀在石榴裙下。

　　除了「天慾十女」外，她們還有個相當美麗的稱呼，那就是「雙鳳三嬌，一花四葉」。

　　「雙鳳」是「多口鳳」燕風、「多手鳳」燕月，她們是雙身材相貌完全相同孿生姊妹。

　　「三嬌」是「殊人嬌」李光、「媚人嬌」白莉，和「醉人嬌」郭雲。

　　「一花」是「放誕夫人」方芍藥。

　　「四葉」是「勾魂奼女」葉紅、「迷魂奼女」葉青、「蕩魂奼女」葉紫、「銷魂奼女」葉白。

　　這「雙鳳三嬌，一花四葉」等「天慾十女」，年齡都差不許多，最小的也有雙十年華，最大的也不夠是年方花信。

　　於是，一論功力，二論年齡。「放誕夫人」方芍藥自然而然地，成了「天慾宮」中的掌宮大姊。

　　宮中的逍遙歲月，和床上的男女風流，本已使這十位嬌娃，忘卻江湖名利。

　　誰知好景不長，天災忽降，「天慾宮」中，竟然發生劇變！

　　所謂「天災」「突變」，是有場瘟疫似的急性疾病，在「天慾宮」中發生。

　　「瘟疫」本是極可怕的。

　　但這場瘟疫，好似專對男子生威，冥冥彼蒼，居然憐香惜玉，似乎使「天慾宮」中的所有女子，都具有免疫特性。

　　半月光陰，「天慾宮」變成了「清心宮」或是「純陰宮」，因為宮中所有男人，均已死得一個不存！

　　雨露難勻，孤陰不長，風流成夢之下，「花」失色了，「葉」失潤了，「嬌」落淚了，「鳳」傷心了……。

　　淒涼數月，不易消磨，於是由掌宮大姊「放誕夫人」方芍藥傳令開宮，十姊妹分頭外出，一方面視察幾處別府，一方面也另覓情郎，把她們帶回宮中去，再復共同享受。

　　花散葉飄之下，故事開始。

　　開始的時候，是深秋九月，開始的地點是武昌黃鶴樓頭。開始的人物，則是「天慾十女」中，最年幼的「銷魂奼女」葉白。

　　葉白夠美、夠俏，生平愛著白衣，假如一千個人，其餘九百九十九人，包管都會看她，但她如今卻看人。

　　錯了，她不是看人，是看人家所寫的字──那是黃鶴樓頭所懸掛的一副對聯。

　　那副對聯寫的是：「何時黃鶴重來，且自把金樽，看州渚千年芳草，今日白雲尚在，問誰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葉白看完聯語，覺得風流蘊藉，確屬才人筆調，正在點頭暗讚，忽然聽得身右有人吟：「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這首詩兒，雖是青蓮舊句，但吟詩之人的吟聲清朗，似乎也不是尋常人物。

　　葉白循著吟聲望去，見身右七八尺外，有位青衫書生，正自憑欄遠眺江天景色，手中並持著一管玉笛。

　　雖然對方背著葉白而立，難睹面貌，但僅僅從他那俊挺身材之上，也已使這位年歲雖輕，卻已閱人甚多的「銷魂奼女」，覺得可能是位罕世美男，絕非凡品。

　　葉白目光一注，立即嬌笑說道：「尊駕既朗吟青蓮佳句，手中又有玉笛，何不臨風一弄，飽我耳福，聯語上的『誰吹玉笛』中的『誰』字，便有了其人，並非虛幻的了！」

　　她是位絕色佳人，這笑語之聲，自然如出谷黃鶯，極為悅耳。

　　青衫書生聞得語聲，立即回過頭來，果然是位星目劍眉，面如冠玉，鼻如懸膽，年約二十七八的罕見俊美人物。

　　因為男女二人，均具絕世風華，故而目光一接之下，都覺目前一亮地，為之怔了一怔！

　　青衫書生對葉白略一注目，點頭笑道：「佳人有旨，在下敢不從命！」

　　話完，立即橫笛就口，吹了一闋「落梅引」。

　　葉白是位風流健將，對於吹拉彈唱，歌舞琴棋等技，無不雅擅勝場，一聽便知這青衫書生的笛韻甚高，吹得如龍吟水，如雁叫雲，剪雨截煙，美妙已極！

　　等他一闋奏完，葉白便撫掌笑道：「妙極，妙極，我今日耳福不淺，新腔吹漢玉，古調按涼州。鶴歸樓月冷，龍嘯海風秋。此情此景，真所謂『黃鶴樓中吹玉笛……』」話方至此，那青衫書生接口笑道：「江城九月謫仙人……」

　　葉白聽他把「江城五月落梅花」之句，改為「江城九月謫仙人」，不禁嫣然一笑，嬌聲道：「時雖九月，地屬江城，但仙人卻飄渺雲天，未見謫降，尊駕這『謫仙』一語，卻自何來？………」

　　青衫書生不等葉白往下問，便含笑說道：「姑娘天人顏色，絕代容光，凡俗之間，幾曾瞻仰？顯然縱非月殿嫦娥，思凡偶降，也是瑤台仙子，小謫紅塵……」

　　葉白嫣然笑道：「你認為我長得美嗎？」

　　青衫書生連連頷首道：「當然美，姑娘除了絕代容光以外，身材也美到極處，使我想起曹子健的幾句話來：『修短適中，穠纖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好了，好了，尊駕不要老是稱讚我美，其實你自己不也風神俊絕，彷疑潘安再世，不啻曹子建重生嗎？……」

　　青衫書生受寵若驚地，目光凝注在葉白的嬌臉之上，囁嚅說道：「姑娘既然這樣看得起在下，在下便……便不揣冒昧，請教芳……芳名……」

　　葉白笑道：「請教姓名，何必吞吞吐吐？我叫葉白，『九月清秋飛木葉』的葉，『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的白，你呢？」

　　青衫書生抱拳答道：「在下複姓公孫，單名一個化字……」

　　葉白因失侶已久，渴望風流，但因自負才貌武功，眼界太高，對一般世俗男子，又不願輕易委身，以致自從出得「天慾宮」來，直到如今，還是夜夜孤眠獨宿。

　　此後雖覺這公孫化俊美有餘，英挺之氣卻微嫌不足，但已使她芳心暗動，打算加以交納，把他收為石榴裙下之臣。

　　故而公孫化一報名，葉白便改口笑道：「公孫兄，你問我姓名則甚？是不是想交我這個朋友，請我吃杯酒呢？」

　　公孫化聞言，似乎怔了一怔，然後方點頭道：「葉姑娘不吝下交，公孫化榮幸何似？我……我就請你吃杯『短命酒』吧！」

　　這「短命酒」三字，聽到葉白心中一愕，目注公孫化，皺眉問道：「公孫兄，你這『短命酒』三字，意作何解？」

　　公孫化苦笑一聲，道：「因為我自知只有兩個時辰，縱與葉姑娘風萍契合，杯酒論交，但，卻天不假年，歡娛止此，豈非『短命酒』嗎？」

　　葉白又向公孫化臉上端詳兩眼，詫聲問道：「公孫兄面無病色，目蘊神光，不似有甚嚴重傷病，為何出此不祥之語？莫非你……你……是中了什麼奇毒？……」

　　公孫化搖頭答道：「在下一無傷病，二無中毒，只是有樁勾魂約會，訂於今日黃昏，我有自知之明，多半逃不過這場大劫數了！」

　　葉白「哦」了一聲問道：「公孫兄是得罪了什麼奪命兇神，勾魂太歲？」

　　公孫化輕嘆一聲，道：「不是太歲，只是位太歲娘娘！」

　　葉白越發引起興趣，揚眉問道：「公孫兄與這位太歲娘娘，是訂於何處相會？」

　　公孫化伸手指著樓下的江面，答道：「時間是在今日黃昏，地點就在這黃鶴樓前的江面之上。」

　　葉白目光一轉，含笑說道：「公孫兄，我們在樓下僱舟，一面游江飲酒，彼此訂交，一面聽聽公孫兄與那太歲娘娘，怎樣結下仇恨，互定約會，或許我能幫你度過這場劫數，也未可知？」

　　她本想一面發話，一面略顯功力，但又覺此舉太俗，遂不曾付諸實現。公孫化大喜道：「在下早已看出葉姑娘風神絕俗，好似江湖俠女，居然被我料中！但那位太歲娘娘，委實太淫太兇太毒，武功高明，厲害無比，我何必連累你呢……」

　　葉白伸手作勢，叫他下樓，邊行邊自笑道：「公孫兄不要擔心，我們既已訂交，便當禍福與共，我久居粵桂一帶，對湖廣雲夢之間的黑白兩道人物，有點陌生，不知你所說的太歲娘娘，究竟是何腳色？」

　　公孫化道：「中原綠林道上，有位業已死去的兇神惡煞，名叫『紫面太歲』皇甫松，葉姑娘可聽說過？」

　　葉白頷首道：「知道，那『紫面太歲』皇甫松是水寇巨擘，號稱『五湖一霸』，業已死去十餘年了，卻與公孫兄訂約相會的太歲娘娘，有何關係？」

　　這時，二人已到黃鶴樓下，公孫化僱了一隻有蓬小舟，並命舟子特別置辦些精美酒肴，以便舟中享用。

　　等到了舟中坐定，公孫化命舟子解纜以後，方對葉白笑道：「『紫面太歲』皇甫松昔年共有一妻四妾，個個貌美如花，並各有一身厲害本領，其中數最後一位四姨奶奶最淫最蕩武功最高，她姓洪，名玉喬，當時江湖人稱『奪命嫦娥』……」

　　葉白聽得頷首說道：「『奪命嫦娥』洪玉喬之名，我也聽人說過，她是以十二柄月牙帶刺飛刀，一根七孔銀龍軟鞭，和『五毒迷魂掌』絕技，馳譽江湖……」

　　說至此處，突然心中有悟，目注公孫化道：「公孫兄，你為何特別提起她呢？莫非昔日的『奪命嫦娥』洪玉喬，就是如今與你黃昏訂約的太歲娘娘嗎？」

　　公孫化點了點頭，微微一嘆道：「廿載紅顏成逝水，滿頭玄髮雜銀絲！洪玉喬風神容貌，無復當年，她不好意思再叫『奪命嫦娥』，遂自己替自己取了個『母太歲』的外號。」

　　葉白失笑道：「這『母太歲』三字，倒相當新穎有趣！」

　　公孫化雙眉一挑，冷然說道：「誰知這『母太歲』洪玉喬妖婦的風神貌相，雖已無復當年，但其淫兇的本性，卻不止絲毫未改，反而變本加厲……」

　　葉白笑道：「洪玉喬妖婦是為了何事與公孫兄訂約呢？」

　　公孫化俊臉一紅，不曾答話，持壺替葉白斟了一杯美酒，並為她挾了一粒特製的「蓑衣丸子」。

　　葉白雖然看出公孫化似有難言之隱，她卻故意加以追問道：「公孫兄怎麼吞吞吐吐？常言道，大丈夫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

　　公孫化被她這樣一激，只得無可奈何地，紅著臉兒說：「我偶遊洞庭，巧遇洪玉喬妖婦，竟欲引誘我和她幹那苟且之事，被我大加斥罵，妖婦因當時尚有急事，不便翻臉，遂與我訂下今日黃昏之約。」

　　葉白「哦」了一聲，嬌笑說：「公孫兄翩翩風采，衛玠風神，難怪有佳人垂青……」

　　一語未畢，公孫化便苦笑說道：「不單洪玉喬青春已逝，並非『佳人』，即令她仍具傾城之姿，絕代之容，也比豬狗不如，那裏當得起『佳人』二字！」

　　葉白看了公孫化一眼，揚眉笑道：「名駒縱老，駿骨猶存，『奪命嫦娥』洪玉喬雖然改稱『母太歲』，但算算年齡，也只不過了四十出頭，總有幾分殘餘風韻，她不會醜得像豬狗吧？」

　　公孫化劍眉雙挑，目閃神光道：「我所謂『豬狗不如』之語，乃指其心，非指其貌，因為為女子者，最重堅貞，洪玉喬放肆荒淫，面首無數，她那裏還算人？」

　　葉白聽至此處，心中一震！她知道休看公孫化外貌倜儻，卻是個生性守舊的方正君子。

　　對付這等人，自己不應該放蕩形骸，只應倚仗絕代姿容，故作高雅，使對方傾心追求，方可擒縱如意。

　　否則，即令能圖一夕歡娛，也無法令他永遠臣服裙下！

　　葉白眼珠一定，點首笑道：「公孫兄說得極是，自古男兒當意氣，由來女子重貞操，小妹有句冒昧之言，不知可否……」

　　公孫化本對葉白的天人顏色，頗為傾心，再聽他一口一聲「公孫兄」，又自稱「小妹」，心中越發受用，遂不等葉白話完，接口便笑道：「葉姑娘說那裏話來，我們雖然如風來水上，雲度寒塘，但黃鶴樓頭，因緣一合……」

　　「因緣」二字一出，他自覺措詞失當，深恐葉白羞惱，遂趕緊赧然住口。

　　葉白看出他頗對自己傾心，當然正中下懷，毫不在意地，嫣然一笑說：「公孫兄為何住口，怎不說將下去？」

　　公孫化見葉自毫無慍容，心中一寬，朗聲說道：「在下是說我們雖風萍初識，但芝蘭同臭，相當投契，葉姑娘有什麼話兒，儘管教我，不必用那『冒昧』之語。」

　　葉白妙目流波，含笑問道：「小妹是想請教公孫兄的師承派別，因在江湖道中，這等事兒，往往極關機密，對初識未深之人，不便相告，故而……」

　　公孫化笑道：「葉姑娘無須如此見外，先師『峨嵋逸客』……」

　　這「峨嵋逸客」四字才出，便把葉白震得「呀」了一聲，連連搖頭，說道：「小妹不自量力，太多事了，原來公孫兄竟是名震八荒，位列『風流三劍』之一，『玉潘安』蕭凌的師弟，武功得自『峨嵋』一脈真傳，以你這大來頭，對付區區一個『母太歲』洪玉喬，必然綽綽有餘，那裏還用得著我再橫生枝節，多管閒事？」

第三十四章

　　公孫化從臉上浮現了一絲愧色，向葉白連連搖手說道：「葉姑娘，千萬莫要把我捧得太高，在下從師不久，先帥便功行圓滿，坐化『峨嵋』。故而一身藝業，均是師兄代師父所傳，加上資質魯鈍，成就方面，比起我那『玉潘安』蕭凌蕭師兄，差得不可以道里計了。」

　　葉白聽了公孫化這番解釋，又見他臉上神色，嫣然笑道：「我相信公孫兄語出肺腑，不是謙詞，但常言道：『盛名之下無虛士，強將手中無弱兵』……」

　　公孫化接口笑道：「對付尋常江湖兇邪，在下當然綽有餘裕，但那『母太歲』洪玉喬兇名久著，藝業甚高，我曾仔細衡量，覺得未必是她對手，但大丈夫應當言而有信，不可背約不赴……」

　　葉白不等他再往下說，便擺手嬌笑說道：「公孫兄放心，小妹不信合我們兩人之力，會鬥不過一個半老妖婆……」

　　公孫化俊目凝光，盯在葉白如花嬌臉之上，揚眉問道：「葉姑娘，你的門戶師承……」

　　葉白最怕他問起這一方面，故而心中早有打算，聞言之下，應聲接口答道：「家師『十靈聖母』，久隱天南，從來不在江湖走動，公孫兄大概不曾聽說過吧？」

　　公孫化委實不曾聽過這個「十靈聖母」之名，只得赧然笑道：「在下行道未久，見識淺陋，尤其對於東南諸省的武林人物，更是極為陌生……」

　　葉白笑了一笑，揚聲叫道：「船家……船家……」

　　船家應聲進艙，恭聲問道：「姑娘有何吩咐？」

　　葉白笑道：「少時我們在江面上可能會遇見一些武林人物，甚至於互起爭鬥，但這是江湖之事，你儘管放心駕船，不可驚慌，萬一船隻有甚毀損，我加倍賠償就是！」

　　說完，取出一錠十兩重的銀元寶來，微伸二指，從中一夾，便把元寶夾成兩半，然後遞給船家，含笑說道：「船家，這先給你，萬一有甚意外，我會另行賠償。」

　　湘潭雲夢之間，一向異人甚多，船家曾有見識，加上葉白二指斷銀，又顯示不俗功力，自然使船家「喏喏」連聲地，稱謝退去。

　　葉白安頓船家以後，又向公孫化問道：「公孫兄，時光快黃昏了，『母太歲』洪玉喬是怎樣來此？大概她也僱舟游江……」

　　公孫化道：「不，不必僱舟，洪玉喬自己有隻相當華麗的『太歲舟』，我料她泛船為家，多半長年累月地，都住在舟上。」

　　葉白彷彿想起甚事，目光一轉，軒眉說道：「公孫兄，你所說的『太歲舟』，是不是一隻相當龐大的雙桅樓船，船尾上畫著一鉤下弦殘月，船頭上則畫著一個白色虎頭？」

　　公孫化頷首道：「正是，葉姑娘居然見過這艙『太歲舟』嗎？」

　　葉白笑道：「我來『黃鶴樓』前，是在上游處，見到這艙怪舟，當時只知定是不甚正派的江湖人物所乘，卻猜不出它的來歷，如今，聽公孫兄這樣一說，才明白船尾下弦殘月，是代表洪玉喬過去的人稱外號『奪命嫦娥』，那船尾的白色老虎頭，便是象徵她現在的自封外號『母太歲』了。」

　　公孫化鋼牙一挫，恨聲說道：「正是此意，洪玉喬委實無恥已極，她那艘『太歲舟』上，胡帝胡天的花樣多呢！」

　　葉白梨渦雙現地，含笑問道：「如此說來，公孫兄登過『太歲舟』了？……」

　　公孫化俊臉一紅，點頭答道：「在洞庭湖上，我曾應邀登舟，便因舟中情景，太以不堪入目，才對洪玉喬嚴加斥罵，彼此遂訂了今日之約……」

　　葉白明知故問地，柳眉雙揚道：「公孫兄，那『太歲舟』中情景，究竟是怎樣不堪入目呢？」

　　公孫化道：「她……她……們……」

　　他只期期艾艾地，說了「她……們」二字，便一張俊臉，脹得血紅地，再也說不出其他話兒。

　　葉白一笑而罷，搖了搖手說道：「公孫兄既有礙難，不說它也罷。『太歲舟』業已來了，我可以上得舟去，自己見識見識……」

　　公孫化舉目望去，果見上游江面，有隻漆著白色虎頭的雙桅大船，正乘風破浪，向黃鶴樓前駛來。

　　這時，葉白已向船家吩咐道：「船家不要害怕，且迎著那艘漆有虎頭的雙桅巨舟，慢慢駛去。」

　　片刻過後，兩船業已接近。

　　公孫化遂走出艙來，巍然卓立船頭。「太歲舟」頭之上，站著一個青衣侍婢，年雖妙齡，貌相卻生得十分醜陋。

　　她一見公孫化，便恭身含笑說道：「公孫兄，真是信人，我家的太歲娘娘，請你登舟一敘。」

　　葉白從公孫化肩後，閃身而出，軒眉笑道：「煩勞姑娘向你家太歲娘娘通報一聲，就說公孫相公有位友好，要與他一同登舟。」

　　青衣侍婢注目看時，不禁為葉白的容光所奪，怔了一怔。

　　公孫化沉聲道：「姑娘叫你家太歲娘娘，把舟中收拾乾淨一些，倘若仍像上次那般不堪入目，休怪我立即拂袖而去。」

　　青衣侍婢又向葉白看了一眼，恭身問道：「這位姑娘可否賜告芳名美號，婢子才好向我家太歲娘娘通稟。」

　　葉白答道：「我叫葉白，樹葉的葉，黑白的白，由於初出江湖，還沒有什麼外號。」

　　其實她不是沒有外號，只因看出公孫化品行端正，不願把那相當風流放誕「銷魂奼女」之稱，讓公孫化知道，以免對自己的「彩鳳求凰」舉措，有所妨礙，不容易將這個英俊郎君，擄獲到石榴裙下。

　　青衣侍婢恭身一禮，退回艙內，去對那位「母太歲」洪玉喬轉稟各事。

　　葉白向公孫化笑道：「公孫兄，洪玉喬昔年也是位有名美人，怎麼她所用婢女，竟會如此醜陋？」

　　公孫化想了一想道：「這大概是由於一種心理作用，故意如此，因為洪玉喬尚有幾分殘留姿色。」

　　稍頓，公孫化續道：「但畢竟青春已逝，遂不願再用俊俏婢女，把她自己比較得……」

　　葉白聽至此處，嫣然笑道：「這樣說來，洪玉喬身邊所用，不盡是些醜八怪的僕婦丫環了嗎？」

　　公孫化頷首答道：「半點不錯，方才在船頭傳話的那位姑娘，還算得是長得最整齊的一個。」

　　他們說至此處，適才那名青衣侍婢，業已再度從艙中走出，向公孫化、葉白二人，恭身說道：「我家娘娘請公孫相公與葉姑娘入艙相見。」

　　公孫化尚未答話，葉白已柳眉剔處，一聲冷笑說道：「好個高傲慢客的主人，公孫兄，我們且登舟吧，小妹倒要看看，這位太歲娘娘，究竟有多大超人藝業？是甚麼的驚天動地人物？」

　　她邊自發話，邊自以一式「風揚落花」身法，縱上了「太歲舟」頭。葉白的天資特佳，一身功力，在「天慾十女」中，雖非翹楚，也僅僅略遜於掌宮大姊「放誕夫人」方芍藥，火候相當精深。

　　但此時她不願過早炫露，有所隱藏，故而所施展的，只是尋常身法。

　　公孫化因見葉白身法，彷彿未如所料之高，不由微微一怔。

　　但他深知「母太歲」洪玉喬相當陰狠厲害，恐怕葉白有所失閃，趕緊隨著她的身後，一同縱上舟去。

　　他們剛在「太歲舟」頭站定，艙中便傳出一聲嬌笑，有個極為妖媚，又甜又沙的女子語音說道：「葉姑娘，不是我玉喬高傲慢客，是由於你這位公孫兄，太以方正，生性拘泥，才逼得必須先穿上衣裳，才可出艙迎接。」

　　話完，在「太歲舟」垂珠為簾的艙門以外，出現了一條人影。

　　葉白注目看去，覺得這位「母太歲」洪玉喬雖然徐娘半老，卻還風韻猶存，尤其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仍具有對男人勾魂攝魄的相當魔力，並非公孫化所說業已醜怪得令人厭惡模樣。

　　於是，她意會出好惡之念，多於心頭印象，自己要擄獲公孫化，非好好用番心思不可。

　　目光再注洪玉喬，發覺她所謂穿衣迓客之舉，只不過在赤裸嬌軀之上，如御了一襲肉色輕紗而已。

　　一襲輕紗，尤其是一襲肉色輕紗，那裏遮掩得了紗內春光？

　　隆者如峰，凹者如壑，粉臀雪股，妙相畢呈，尤其是胯間那片黑茸茸的芳草，竟蓋滿小腹，直到臍眼部位，顯示出這位昔日的「奪命嫦娥」，今日的「母太歲」，委實是個生具淫相的罕見妖姬蕩婦。公孫化見了對方這副模樣，不由立把兩道劍眉，皺得結在一處。

　　洪玉喬吃吃道：「公孫老弟不要皺眉，我在『太歲舟』中，長年都不穿衣服，今日披上這一襲輕紗，業已算是為你破例的了！」

　　說完，略一閃身，微伸右手，挑起珠簾，表示肅客入艙。

　　公孫化尚在猶豫，葉白已含笑說道：「公孫兄，常言道：『既來之，則安之』，人家既已為你破例，我們就大大方方地，權為這太歲娘娘的座上客吧。」

　　公孫化聽她這麼一說，自然不便推託，雙眉挑處，與葉白一同舉步，進入艙內。

　　這艙「太歲舟」，著實不小，船艙之內，相當寬敞，如今並已把其他陳設雜物，均都撤去，只擺了一席酒菜。

　　酒菜雖頗豐盛，座位卻只有三個。

　　洪玉喬肅客入席，有四名侍婢，在旁伺候，果如公孫化之言，長得十分醜陋。

　　洪玉喬等侍婢們為公孫化、葉白斟滿酒兒以後，舉杯笑道：「公孫老弟、葉姑娘，且先乾上一杯，你們可以放心，我這酒菜之中，決無任何花樣。」

　　公孫化舉起杯來，只是象徵性的略一沾唇，葉白卻毫不猶疑地，一傾而盡。洪玉喬向葉白看了一眼，微笑說道：「葉姑娘相當豪爽膽量不錯！」

　　葉白笑道：「不是我膽大豪爽，只是敬重洪前輩昔日的『奪命嫦娥』威名，知道縱然雙方話不投機，也定在船頭論技，掌下較功，不會像下五門的人物，於酒菜之中，弄甚卑鄙手段？」

　　洪玉喬道：「葉姑娘知道我為何要與公孫老弟，定上這場約會嗎？」

　　葉白頷首道：「知道，我已經聽公孫兄對我說過。」

　　洪玉喬笑了一笑，揚眉說道：「我洪玉喬不論是在昔日的『奪命嫦娥』時期，或如今的『母太歲』時期，凡屬看中了任何男人，從來無不到手，想不到上次在『洞庭湖』上，竟碰了這位公孫老弟一個大大釘子……」

　　公孫化聽得俊臉之上，微泛赧色。

　　洪玉喬繼續又道：「故而我與他定了今日之約，打算不結歡喜冤家，便為生死仇家……」

　　公孫化不等洪玉喬再往下說，便即雙眉一挑，朗聲接道：「在下江湖行道，何懼結仇？今日既然來此赴約，別無選擇……」

　　洪玉喬擺手笑道：「公孫老弟稍安勿躁，我這『不結歡喜冤家，便為生死仇家』之念，是在『洞庭湖』上碰了你大大釘子時的想法，今日到了『黃鶴樓』前，我卻又突然變了主意。」

　　公孫化聞言，略感詫然，不知這位「母太歲」，變了甚麼主意？

　　洪玉喬眼波流動，又向葉白一瞥，嫣然一笑，道：「我的主意之變，是由於這位葉姑娘而起。」

　　這句話兒，把葉白也聽得為之茫然？

　　洪玉喬微微一笑又道：「昔日的碰了公孫老弟一個釘子，委實略傷自尊，激起滿腔怒火，但如今見了葉姑娘後，怒火卻自然消除減弱，因為人之好色，理之常情，公孫老弟有了這一位麗絕天人的紅妝膩友，鎮日鳳倒鸞顛，親親密密，那裏還會再對我這青春已逝，鬢髮漸霜的半老婆子感覺興趣……」

　　公孫化見洪玉喬把自己與葉白的關係弄錯，生恐羞了葉白，遂趕緊搖搖雙手，欲加更正地，急急叫道：「不對，不對……」

　　洪玉喬喟然一嘆，截斷公孫化的話題說道：「甚麼不對，我有自知之明，倘能把時光倒退二十年，洪玉喬可與今日的葉姑娘鬥豔較姿，互稱瑜亮，如今……」

　　說到如今二字，「母太歲」洪玉喬頓住話頭，目光凝注葉白，緩緩問道：「葉姑娘，洪玉喬怒火已熄了。今夕彼此爭勝之事，也就可有可無……」

　　葉白深知這位「母太歲」功力精深，並不好鬥，故而聞言之下，接口笑道：「那太好了，江湖之中，本來血腥太重，洪前輩若肯化干戈為玉帛，自屬祥和之舉。」

　　洪玉喬笑道：「大動干戈，業已不必，小小遊戲，卻不妨為之，這樣吧，公孫老弟或葉姑娘，你們隨意推出一個人，接受我一杯敬酒，倘若認為洪玉喬功力不弱，則除了今日約會，就算揭過以外，我還要奉託兩位一樁事兒，也備有相當酬報。」

　　葉白方待自告奮勇，公孫化業已霍然站起身形，朗聲說道：「今日之事，既由公孫化而起，自應由我來承受洪前輩的這杯敬酒！」

　　話一說完，立取起桌上的一隻空杯，擎在手內。

　　洪玉喬笑道：「我看得出公孫老弟乃名門弟子，曾獲高明傳授，但火候方面，似乎尚略欠精純，老弟不嫌我這幾句話兒，說得太以老氣橫秋了嗎？」

　　她一面說話，一面向桌上酒壺，略一注目，壺嘴中便自動飛起一線酒泉，凌空注向公孫化所擎杯內。

　　酒泉才一入杯，公孫化便覺有股奇強的勁力，壓得自己手腕一沉，險些兒把酒潑撒。

　　他俊臉一紅，趕緊凝聚了十一成的內勁，貫注持杯右腕，才算是勉強可以承受。

　　轉瞬之間，杯中已滿，洪玉喬玄功斂處，收了酒泉，向公孫化含笑問道：「怎麼樣？公孫老弟，我這昔日『奪命嫦娥』，今日的『母太歲』，大概還不是徒負虛名之輩！」

　　公孫化心中明白，對方適才只是玄功注酒，自己業已有點承受為難，倘若親手持壺，自己非要出乖露醜不可！

　　故而，他把一張俊臉，脹得通紅地，放下酒杯，赧然抱拳，正待開口發話，葉白卻搶先嬌笑說道：「生薑畢竟老的辣，甘蔗還讓老的甜，洪前輩請吩咐吧，你有甚麼事兒交辦，至於報酬一舉，則可免了……」

　　洪玉喬搖手接道：「常言道：『皇帝不差餓兵』。公孫老弟與葉姑娘是不收酬報，我也就不敢奉煩的了。」

　　公孫化微一皺眉道：「洪前輩，請先說明是甚麼事兒好嗎？倘若此舉有背天理、國法、人情……」

　　洪玉喬失笑道：「公孫老弟放心，我只是想奉託老弟與葉姑娘，幫我找一個人，絕非要你們去做甚麼傷天害理之事……」

　　「銷魂奼女」葉白問道：「洪前輩找什麼人？」

　　洪玉喬突從臉上浮現出一片哀怨神色，幽幽答道：「找的是我未嫁『紫面太歲』皇甫松以前的初戀情人……」

　　說至苦處，苦笑一聲嘆道：「我應該先加說明，自從皇甫松死後的這二十餘年以來，我五湖泛舟，鎮日都在尋訪他的音訊蹤跡，但煙水茫茫，伊人渺渺……」

　　葉白插口道：「既然水道難尋，洪前輩怎不到陸路去找？莫非你初戀情人，竟是位浮家泛宅，孤舟蓑笠，獨釣寒江的老漁翁嗎？」

　　洪玉喬失聲一笑，道：「不是，他在『漁樵耕讀』之中，排名最後，是個耽於詩書的酸秀才。」

　　葉白「咦」了一聲，說道：「奇怪，洪前輩既要找尋一位鎮日吟風嘯月的酸秀才，怎不去五嶽三山的仙區奧境，卻三江五湖地，到處泛舟……」

　　洪玉喬微嘆一聲道：「葉姑娘有所不知，我於皇甫松後，曾有奇遇，功力增強不少，但也為此自立誓言，終身不能離開這艘『太歲舟』了！」

　　葉白聽完，轉面向公孫化嫣然笑道：「公孫兄，這是成人之美的事兒，我們可以應允為洪前輩效勞嗎？」

　　公孫化點了點頭，目注洪玉喬道：「洪前輩，你要我們在陸地幫你尋找的是什麼人？他大概居無定所？」

　　洪玉喬頷首道：「當然居無定所。否則我也不必奉煩兩位遨遊四海八荒，行道江湖之際，替我多注意了……」

　　語音至此略頓，臉上又從回憶中，泛起一片異樣光彩，緩緩說道：「他複姓夏侯，單名一個瑞字……」

　　葉白見聞較廣，一聽「夏侯瑞」三字，便失聲叫道：「夏侯瑞？是不是二十多年前，被稱為『哀牢大俠』的『九指書生』？」

　　洪玉喬喜道：「正是，正是，葉姑娘認得他嗎？」

　　葉白失笑道：「夏侯前輩享名哀牢之際，我尚未出生，怎有機緣拜識？只是曾從江湖人物口中，聽過他的盛名而已。」

　　洪玉喬「哦」了一聲，苦笑道：「公孫老弟與葉姑娘，萬一與『九指書生』夏侯瑞江湖偶遇，只請轉告一語，就說我洪玉喬長年泛舟五湖，在『太歲舟』中，等他見一面便了。」

　　公孫化起初對於洪玉喬印象十分惡劣，但是此時，卻又覺得她雖然太嫌淫亂，到也不失為性情中人，遂慨然點頭，說道：「好，我和葉姑娘，接受洪前輩這項付託，並保證盡力而為，不辭海角天涯，務求尋得夏侯瑞前輩，轉告此語。」

　　洪玉喬轉面向侍立身邊的一名醜陋婢女說道：「取我的『百寶箱』來！」

　　那名婢女恭身應命，走入內艙。

　　洪玉喬目光一掃公孫化、葉白二人，含笑說道：「公孫老弟、葉姑娘，你們不要推託，我打算送你們每人一件東西，行走江湖，或有用處，此舉絕非報酬性質，只是留作今日之會的紀念而已！」

　　公孫化見洪玉喬當真要送自己東西，未免有點不知所措，悄悄向葉白看了一眼。

　　葉白當然知道公孫化此舉，是探詢自己意見，遂微揚秀眉，妙目流波地，向他微笑了一笑。

　　公孫化猜出葉白這種無言答覆，大概是叫自己且等洪玉喬把所謂「百寶箱」取來後，看她打算相贈的，究竟是甚麼東西？然後再隨機應變，決定是否接受？………

　　念方至此，內艙艙門啟處，那青衣侍婢雙手捧著一隻長約二尺，寬約一尺的長方，朱紅箱兒走來，向洪玉喬恭身呈上。

　　洪玉喬接將過去，啟開箱蓋，取出一隻琥珀色的玉環，一柄鋒刃長才三寸的牙柄小刀，遞向公孫化和葉白。

　　公孫化見這兩件東西絲毫不涉淫邪，覺得若加拒絕，可能會惱了洪玉喬，加上葉白並無反對神色，遂與她一同稱謝接過。洪玉喬因他們未加拒絕，果然面帶欣慰地，高興笑道：「這柄『三靈刃』，和『琥珀環』，是我昔年……」

　　一語未畢，葉白突然「哎呀」一聲，失驚叫道：「這隻玉環竟是妙用甚多的『琥珀環』？如此說來，葉白便不敢拜領洪前輩的過重厚禮了！」

　　洪玉喬搖手說道：「葉姑娘不必大驚小怪，這隻『琥珀環』雖然能夠驅邪解毒，並於暗處生光，但我業已立下血誓，終生不離『太歲舟』，還要它有甚用處？何況……」

　　說至「何況」二字，她臉上忽又泛起一種似乎由於回憶引起的傷感神情，嘆了一聲，緩緩又道：「何況這隻『琥珀環』，便是『九指書生』夏侯瑞送我之物，葉姑娘萬一為我找到了他，以此相示，夏侯瑞前情定熾，不會有任何懷疑地，便立刻趕來，與我相見的了。」

　　經她這一解釋，葉白自然不便再推，遂一面收起「琥珀環」，一面指著公孫化猶在持在手中賞玩的那把鋒刃長只三寸的精緻牙柄小刀，向洪玉喬含笑問道：「洪前輩，『琥珀環』的解毒驅邪用法，我已聽人說過，但不知這柄小刀，為何叫作『三靈刃』呢？」

　　公孫化道：「我已看出它的鋒刃乃海底寒鐵所鑄，無堅不摧，可以洞金切玉！」

　　洪玉喬笑道：「這把小刀的鋒刃雖利，但主要妙用，卻在牙柄之中，公孫老弟請把牙柄旋開看看。」

　　公孫化旋開一看，果見牙柄中空，貯藏著一紅、一綠、一白，大小才若梧桐子般的三粒丹丸。

　　葉白「呀」了一聲道：「難怪這把小刀定名為『三靈刃』。」

第三十五章

　　葉白說道：「原來在它牙柄之中，藏著三粒靈丹，但不知這色澤豔麗的三粒丹丸，各有甚麼妙用。」

　　洪玉喬應聲答道：「白丹療傷，綠丹解毒，雖不敢說是具有生死人而肉白骨般的仙丹靈效，但至少也能在垂危時保住性命，等待進一步的療治！」

　　公孫化聽得洪玉喬只說明白丹綠丹用途，單單不提那粒紅色丹丸，不禁詫然問道：「白丹能夠解毒，綠丹能夠療傷，紅丹卻作甚麼用呢？洪前輩怎不一併解釋？」

　　洪玉喬目光閃處，在公孫化與葉白臉上，來回一掃，雙露梨渦笑道：「公孫老弟，以你和葉姑娘之間的感情，大概用不著這粒紅色丹丸了，但不妨保留著他，以備日後撮合甚麼有情人之用吧。」

　　公孫化猶自茫然，葉白已聽出那粒紅色丹丸，定是一粒威力極強的催情春藥。

　　故而她趕緊岔開話題，站起身形，向公孫化揚眉一笑道：「公孫兄，我們既叨厚賜，應該告辭，去為洪前輩海角天涯地，找尋那位『九指書生』夏侯前輩的了！」

　　洪玉喬也不挽留，只是點了點頭，目光宛如兩道利刃般地，盯在葉白臉上，含笑說道：「慾海貪迷終有誤，空空我是過來人，葉姑娘萬一找著夏侯瑞，除了以示以『琥珀環』外，並請代我向他唸出這句詩兒，此外，我並有另兩句詩兒送你！」

　　葉白恭身道：「願聞前輩指教！」

　　洪玉喬臉上神色，突轉肅穆地，一字一字，緩緩地說道：「要……走……回……頭……路，莫……錯……好……因……緣……」

　　葉白原本神情自若的一張嬌臉，突然紅了起來，恭恭敬敬地，向洪玉喬抱拳施了一禮轉對公孫化低聲說道：「公孫兄，我們走吧！」

　　公孫化本來以為上了「太歲舟」，難免惡鬥，多半有點兇險，想不到結果竟大出意外，洪玉喬客客氣氣，和和平平，並送了自己與葉白兩件武林異寶！

　　如此看來，這「母太歲」洪玉喬與上次在洞庭湖相見時，性情大變，好似換了個人？上次，她放蕩萬分，迫著自己和她同床共枕，鳳倒鸞顛……這次，她……公孫化心頭百轉中，腳下一震身形微晃！

　　原來他心神恍惚，在不知不覺中，已被葉白拉著，離開「太歲舟」縱回自己原乘的小舟之上。

　　葉白見他似乎有點心神不屬，詫然問道：「公孫兄，你……你怎麼了？」

　　公孫化俊臉一熱，皺眉說道：「這事太以奇怪，那『母太歲』洪玉喬怎麼竟似突然變了個人？」

　　葉白想了一想，目注公孫化問道：「公孫兄，你上次在『洞庭湖』，與洪玉喬訂約時，距今多久？」

　　公孫化略一尋思道：「約莫半年之久。」

　　葉白「嗯」了一聲，頷首笑道：「既有半載時光，洪玉喬可能是遇見了甚麼絕世高人，加以點化，氣質有了改變？……」

　　說至此處，不禁心中忖道：「這位公孫化，乃『風流三劍』之一，『玉潘安』蕭凌的師弟，藝出名門，人品又極方正，絕非充當面首的淫樂對象，自己若想與他鸞儔結侶，永世相依，恐怕也非像『母太歲』洪玉喬那樣，來個完全改變氣質不可……」

　　她想得一雙秀眉，忽而微展，忽而微結，口中更不由自主地，把適才臨別時，洪玉喬所贈她那句「要走回頭路，莫錯好因緣」詩兒，低低地唸了出來。

　　因她自言自語，唸得太低，公孫化不曾聽清，只見她兀立船頭，茫然目注江水，似有所思，遂低聲問道：「葉姑娘在想些什麼？」

　　葉白抬手微整鬢邊被江風吹亂的秀髮，並向業已戴在左腕之上的那隻「琥珀環」，看了一眼，嫣然一笑，說道：「我是在想我既收了人家的『琥珀環』，你也收了人家的『三靈刃』，如今應該忠人之事，一諾千金，但天涯茫茫，海角茫茫，卻到那裏去找『九指書生』呢？尤其……」

　　公孫化見她語音忽頓，詫然問道：「尤其甚麼？葉姑娘怎不說將下去？」

　　葉白皺眉道：「尤其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洪玉喬與夏侯瑞不通音訊，已有二十餘年，萬一那位『九指書生』於遊俠江湖時，遇甚兇險遭害，或是生甚大病，已終天年？卻教我們碧落黃泉，那裏去找？」

　　公孫化苦笑一聲，挑眉說道：「葉姑娘雖慮得有理，但我們既對洪玉喬作了承諾，再怎困難，也非盡力不可，上窮碧落三千界，下掘黃泉十八層，『九指書生』夏侯瑞是生，我們便轉達那幾句話兒，是死，也該還報洪玉喬一個訊息！」

　　葉白面露敬佩神色地，伸出纖纖右手，向公孫化一挑姆指，點頭笑道：「好，公孫兄義膽俠肝，令人可敬，小妹從此便天涯海角，永遠追隨就是！」

　　這位「銷魂奼女」，姿容本美，如今卓立船頭，輕揚衣袂，風神越發秀絕，再加上這幾句故意滲有甜蜜情意的話兒，委實使公孫化看得目光直直，聽得心神栩栩，在她話完後，好大半天，才似回過神來，喜極若狂地叫道：「葉姑娘……」

　　三字才出，便被葉白截斷話頭，向他佯嗔薄怨地，幽幽說道：「公孫兄，我們既然天涯海角，長相追隨，彼此便不宜過於生分，我都叫你公孫兄，你卻是葉姑娘，葉姑娘，是否你藝出名門，我有點高攀不上？」

　　公孫化慌忙脹紅著一張俊臉，囁嚅問道：「我……我……我……應該怎樣……」

　　葉白從一雙妙目中流露無限深情地，接口笑道：「我的小字如霜，公孫兄就叫我『霜妹』好了，我從此也叫你『化哥』！」

　　「化哥」之稱，自然比「公孫兄」更為親熱，更為含情，正使公孫化聽得喜心翻倒之際，天空中突然起了一陣「鈴鈴鈴鈴」的奇異聲息。

　　公孫化循聲看去，見有一隻雪白健鴿，在空中飛翔。

　　那「鈴鈴」之聲，便發自這健鴿身上。

　　葉白見了這隻健鴿，臉色忽變，撮唇發出一聲清嘯。健鴿本在高空翱翔，一聞得葉白嘯聲，竟立即認準方向，對小舟劃空飛降！

　　轉瞬之間，一隻雪白健鴿，業已飛降在葉白手臂之上。

　　葉白從這隻健鴿項間，解下一隻小小銀鈴，鈴索之上，並捲了一張折疊紙柬。

　　葉白展柬一看，立即撕碎，丟入江水之中，並一振手臂，讓那隻雪白健鴿，破空飛去。

　　公孫化方待動問，葉白已先笑道：「適才是我一位摯交姐妹的飛鴿傳書，說有急事待商，要我到『雲南』走走。」

　　公孫化笑道：「那倒巧極『九指書生』夏侯瑞有『哀牢大俠』之稱，我們為了找他，也應走趟雲南，一覽滇中形勝！」

　　葉白好似有所吃驚地，皺眉說道：「化哥要去雲南？」

　　公孫化笑道：「葉……霜妹怎麼了？你方才不還說我們從此天涯海角永遠相隨的嗎？」

　　葉白把兩道含蘊深情的目光，凝注公孫化，但她大眼睛上的兩道秀眉，卻越來越見憂慮地慢慢愁結！

　　公孫化不明白她何以有此神情變化，故而訝然問道：「霜妹，你是不願意我與你同去雲南………」

　　葉白不便對他吐露心中隱秘，只得苦笑一聲，搖搖頭，說道：「化哥，我怎會不願與你同行，但等到了雲南後，你我卻要暫時分別數日……」

　　公孫化驚道：「怎樣分別？……」

　　葉白接口道：「等到了雲南後，化哥請先去『哀牢』，探詢『九指書生』夏侯端的訊息，我則前往『六詔』，應摯交姐妹之邀，看看有何急事，然後再趕往『哀牢』與你相會。」

　　公孫化道：「霜妹為何要作如此安排？我先隨你同去『六詔』，不是好嗎？萬一有甚事兒，也可能助一臂之力！」

　　葉白搖頭答道：「不行，我不願你和那幾位摯交姐妹見面！」

　　公孫化越發莫名其妙問道：「為甚麼呢？是我見不得她們，還是她們見不得我？」

　　葉白苦笑一聲道：「這是甚麼理由，化哥暫不必問，但你日後定會明白，也定會原諒我的一片苦心！」

　　這幾句話兒，顯然話中有話，含意甚深，把這位公孫化越發聽得目瞪口呆，如墜雲山霧沼。

　　葉白愁容忽斂，「嗤然」一聲，失笑說道：「化哥，你怎麼竟如此惜別傷離呢？由如今開始，我們長日相聚，等到了雲南後的數日分離，你就忍受不住嗎？」

　　公孫化本是初涉情場之人，自然被葉白這幾句話兒，說得有點面紅耳赤，其實葉白何嘗又願意與公孫化小作分離，她之如此決定，乃有不得已的苦衷。

　　因為葉白深知「天慾十女」的風流慣性，像公孫化如此風神人物，若是到了「天慾別府」，「歡喜橋」時，必將成為眾矢之的，那裏還容得自己獨佔春光？十女之中，只有掌宮大姊「放誕夫人」方芍藥，平素對自己特殊鍾愛。

　　葉白遂打定主意，準備獨去「六詔山歡喜橋」，向大姊披肝瀝膽地，報告實情，說明自己慾海知非，欲求歸宿，請求方大姊准許自己退出「天慾十女」陣營，與公孫化結為愛侶，行為江湖，相依為命！

　　但葉白知道這種想法只是自己的如意算盤，掌宮大姊「放誕夫人」方芍藥肯不肯破例准許自己退出「天慾十女」組織，尚在未定之天，卻怎樣能把這種念頭，對公孫化透露？

　　尤其，在公孫化的眼中，自己是個聖女，倘若讓他跟去「六詔」，到了「歡喜橋」，發現他心目中的高潔聖女，竟是聲名狼藉的蕩婦淫娃，則公孫化慚憤之餘，可能終生不再理睬自己！

　　葉白判明利害，自不肯輕露心聲，只是滿面嬌笑，向公孫化道：「化哥對於黃鶴樓暨武昌左近景色，是否還有興趣？倘若你業已遊遍，我們便雙雙連袂，同作滇中之行如何？」

　　公孫化道：「受人之託，理應忠人之事，何況滇中洱海滇池，金馬碧雞，風光絕美，一路之間，更多勝景。我們似乎無須再在甚麼漢陽樹、鸚鵡洲，以及黃鶴樓等處，多勾留了。」

　　葉白聽他這等說法，遂嫣然點頭，與公孫化離卻武昌，同往雲南而去。

　　常言道：「男想女，隔重山，女想男，隔衣裳。」憑葉白的俏麗姿容，以及一身相當高明的風流解數，若是要想擄獲業已對她傾心癡迷，又或初涉情場的公孫化，真乃輕而易舉之事！

　　但由於葉白對公孫化，也動了真心摯愛，決心慾海知非，回頭是岸地向箇郎托以終身，遂一改往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風流習性，無論在花晨月夕，或是耳鬢廝磨的郎情似水，妾意如綿之際，都是發乎情，止乎禮，沒有半點輕佻舉措。

　　越是這樣，越是使這位生性稍嫌方正的公孫化，格外對葉白心坎溫存，眼皮供養，簡直愛得有點如癡如醉，尚未到達雲南省境，整個人兒，業已深邃陷入葉白的無邊情網之內。

　　這日，已抵雲南邊境，兩人用畢晚飯，尋了個乾淨旅社投宿。

　　一路間，兩人每逢投宿，都是各居一室，但這次葉白於入店之際，卻通知店夥，只要一間上房。

　　公孫化不知是喜是驚？一顆心兒，有點不由自主的「怦怦」亂跳。

　　葉白等店夥退去之後，順手閂上房門，向公孫化嬌笑道：「化哥，你知不知道我今夜為甚麼只要一間房嗎？」

　　公孫化俊臉通紅，欲言又止，只是看著葉白，不住傻笑！

　　葉白失笑道：「化哥，你看你這副傻相，為甚麼不說話呢？」

　　公孫化囁嚅道：「是不是霜妹想……想和我……」

　　他本來想說「和我親熱親熱」，但話到喉邊，空自脹紅著一張俊臉，仍然說不出口。

　　葉白自然懂得他的心思，嘆了一口氣兒，搖頭笑道：「化哥，你猜錯了，如今到了滇邊，今夜就是你我小別之日！」

　　公孫化悚然一驚，急忙拉著葉白的柔荑素手，失聲問道：「霜妹，你……你你……你這就要走？……」

　　葉白笑道：「化哥急些什麼？不過是三五日小別離！」

　　公孫化星目之中，閃動淚光地接口嘆道：「古人的良友之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則我們三五日的別離，業已多於十年，霜妹還嫌短嗎？」

　　葉白見狀，心中也自一酸，強裝笑臉道：「化哥既如此不捨相離，我便盡快把事兒辦完，決定於三日之後，趕去『哀牢山』中，和你相會，從此便可能天涯海角，長相廝守地，彼此永不分離的了！」

　　公孫化回過頭去，拭掉目中欲滴淚珠，嘆息一聲道：「霜妹，你何必作事如此神祕，我真不懂你如何不許我陪你同去『六詔』，見見你幾位摯交姊妹？」

　　葉白苦笑道：「我已說過，這原因恕我暫時不能解釋，但化哥日後定會明白……」

　　說至此處，忽然銀牙一咬，朗聲說道：「化哥，我不再耽擱，這就走了，因為早點分別，便可早點相會，三日後『哀牢山』見！」

　　說完，拔閂開門，嬌軀一閃而出。

　　公孫化沒想到她說走便走，一把竟未拉住。

　　等他趕至院中，只見庭院空空，葉白竟毫未勾留地，業已越牆馳去。

　　公孫化怔了片刻，頓足說道：「你不要我去看，我偏要去，非看看你那些姊妹，是甚麼人物不可？」

　　他主意打定，回到屋中，丟下些散碎銀兩，作為店資，便也連夜馳往「六詔」。

　　葉白腳程，本就不比他慢，動身既有先後，公孫化自然難於追及。

　　追了半夜，芳蹤杳然。

　　公孫化茫然止步，「哎呀」一聲，自言自語說道：「我忘了詢問霜妹的那些摯交姊妹，是住在甚麼峰壑洞谷？偌大一座『六詔山』，卻是如何尋找？」

　　他自己對自己提出了這麼一個問題，卻自無法解答！

　　公孫化呆了片刻，依然拔足前奔。

　　因為既已追來，到了此處，雖然「六詔山」幅員廣闊，峰壑萬千，公孫化也只好冒打冒撞，碰碰運氣。

　　「橐橐……橐橐………」

　　這兩聲「橐橐」木魚聲，把公孫化敲得停了腳步。

　　因為他目光閃處，看見前路轉角處的一方大石之上，坐著一位灰袍僧人。

　　公孫化覺得這位僧人，年約五旬，相貌威嚴，儀表不俗，遂搶前兩步抱掌笑道：「大師月夜遊山，雅興不淺！」

　　「阿……彌……陀……佛……」

　　那灰袍僧人放下手中木魚，合掌當胸，低低唸了一聲佛號，含笑說道：「白藏通禪日，紅塵少年劫。三千開世界，十二證因緣。施主在此月夜深山，與老衲相逢，足見彼此有點緣份……」

　　公孫化急於追葉白，向僧人話完，便即抱拳插口道：「在下想向大師請教一聲，大師在不久之前，可曾看見過一位姑娘，從此路經過嗎？」

　　灰袍僧人說道：「施主所問的那位姑娘，是否年歲甚輕，姿色絕美，身材十分窈窕，穿了一件白色衣裳？」

　　公孫化大喜道：「正是，正是……大師見她走的是何方向，敬請賜告！」

　　灰袍僧人伸手向西南方一座高峰，指了一指答道：「那位白衣姑娘，似乎身有急事，她是足下如飛，毫未停留地向那座高峰馳去。」

　　公孫化道：「多謝大師指引……」

　　陡然，身後灰袍人又唸了一聲佛號，高聲叫道：「施主留步！」

　　公孫化聞得呼聲，不得不強打「千斤墜」，從空中落下身形，轉過臉兒，微帶詫異地，向那灰袍僧人問道：「在下已然謝過指引，不知大師尚復有何教言？」

　　灰袍僧人道：「不瞞施主說，老衲久走風塵，善觀氣色……」

　　話方至此，公孫化已有所悟地，「哦」了一聲接道：「大師這樣說法，莫非是發現在下臉上，有甚晦氣？」

　　灰袍僧人點了點頭，正容答道：「施主印堂發暗，主將厄於陰人，尤其眉心間，現出叉形紅線，其狀至兇，甚至可危性命，尚望莫怪老衲直言才好！」

　　公孫化微笑道：「大師說那裏話來，常言道『君子問禍不問福』，在下當謹記大師教言，對陰人多加注意……」

　　灰袍僧人道：「老衲適才已在袖中代施主占了一課，似乎不利西南，施主可否稍改行程，轉變方向？」

　　公孫化劍眉雙挑，目閃神光，笑道：「在下身在江湖，四海遊俠，經常驚魂劍底，喋血刀頭，不能為了區區氣色之兇，便輕輕改變意念……」

　　灰袍僧人嘆息一聲道：「施主俠腸傲骨，老衲無法勉強，但我袖中占卜，經常頗驗機微，意欲奉告施主四句卦語，不知施主可願記一記嗎？」

　　公孫化雖然急於趕路，但一來看灰袍僧人品貌不俗，面有神光，二來人家分明又全出一番善意，不便過份拒絕，只得點頭說道：「大師盛意可感，在下那敢不恭記金言……」

　　灰袍僧人又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面色莊嚴地，緩緩說道：「逢紫則凶，逢白則吉，道寧可酉，不可近酒……」

　　公孫化聽完這四句似偈非偈之語，抱拳恭身，謝過灰袍僧人的指點教言，含笑說道：「多謝大師，請教大師法號，上下怎樣稱呼？」

　　灰袍僧人卻微笑道：「老衲悟非，施主怎樣稱謂？」

　　公孫化道：「在下複姓公孫，單名一個化字，因心急尋人，就此拜別，他日江湖有緣，再領教大師教益！」

　　話完身形轉處，不再稍作勾留地，向那座聳立雲霄的西南高峰飛馳而去。

　　那位身著灰衣僧袍的悟非大師，目送公孫化背影，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嘆息！

　　公孫化幾經轉折，覺得業已馳出數里，但那座高峰卻依然屹立在西南月影之中，彷彿絲毫末接近。

　　他平時酷愛遊覽登臨，懂得「望山跑死馬」的道理，只得耐著性兒，繼續向西南行進。月夜深山本極幽靜，但如今卻不寂靜了。

　　因為有一縷歌聲，起自左側方約莫數十丈外，衝破了那種既頗可怕，又頗可愛的空山岑寂！

　　歌聲甚甜，歌詞甚美，唱的是宋代女詞人易安居士李清照一剪梅：「紅藕香淺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適才那灰袍僧人苦勸公孫化改變方向，莫去西南，他都執意不聽，但如今卻在一聽歌聲之下，便立即掉頭左馳，行向歌聲來處。

　　這闋李清照的一剪梅，作得雖佳，竟能對數百丈以後的公孫化，具有如此吸引力嗎？

　　不對，對他產生吸引力的，不是歌詞，而是歌聲。

　　公孫化起初聽來，歌聲絕似葉白！

　　但經改變途程，尋近歌聲來處以後，他又發覺歌聲只有八九分與葉白相似，卻非發自葉白口中。

　　面前五六丈外，有片高約數丈的陡峭山壁，歌聲便是從壁後傳來。

　　公孫化雖然聽出作歌女子，並非葉白，但因喉音有八九分相似，認為或許是葉白來此相尋的摯交姊妹，自然不肯中途折返，索性看個究竟？

　　那片山壁，雖然陡峭，但高度只有數丈，那裏難得住他？

　　人到壁頂，往下一看，不禁暗自驚奇！

　　那作歌之人，是個妙齡青衣少女。

　　公孫化從歌聲的嬌脆甜美之上，自然對作歌人是位少女一事，早在意中，他所驚奇是這少女不單喉音與葉白有八九分相似，連相貌身材方面，居然同樣有八九分相似！

　　她們之間，有兩項區別，一項是一望而知的明顯。另一項則是非與事人相當熟識，無法加以辨認的隱晦區別。所謂明顯區別，則是葉白縞衫如雲，一身白衣，這作歌女子，卻是一身青衣。

　　明顯隱晦區別，則是葉白眉目清秀，這位青衣少女的眉目之間，卻充滿了一片飛揚蕩逸的豔冶的氣息。

　　公孫化起初以為雙方既然喉音貌相均頗似，則這青衣少女極可能便是葉白來此相尋的摯交姊妹！

　　但等他發現兩者之間的那種隱晦區別後，卻又否定了自己所作假設。因為他心目中，把葉白視為聖女，堅信薰蕕不共器，冰炭不同爐，像葉白那樣高雅純潔的女孩子，不可能與這顯像蕩婦妖姬的青衣少女，結莫逆之友！

　　「壁上之人是誰？為何鬼鬼祟祟，彷彿見不得人一般，躲在壁頂，向我窺視？」

　　她言語之中的「鬼鬼祟祟」四字，罵得公孫化不再悄然退出，劍眉挑處，飄身縱落，向那青衣少女，抱拳說道：「在下是來六詔尋人，偶然過此，並非有意窺視，請姑娘莫生誤會！」

　　青衣少女閃動妙目，從目中射出兩道美得撩人，更媚得撩人的目光，緊盯在公孫化的俊臉之上。

　　公孫化只覺被她看得臉上烘的一熱，劍眉微皺，抱拳說道：「在下已加解釋，姑娘可以不加怪罪了吧？」

　　青衣少女掩口葫蘆地，嫣然一笑說道：「你在壁上，對我看了大半天，方才我也對你看了一會，彼此業已扯平，我還怪你則甚？」

　　公孫化怔了一怔，苦笑說道：「姑娘既已不加怪罪，在下就此告辭……」

　　青衣少女把手一搖，嬌聲叱道：「慢點，你這人長得頗斯文，怎麼竟如此不懂禮貌？」

　　公孫化簡直被她罵得一頭霧水地，惶然問道：「在下又有甚麼失禮之處？……」

　　青衣少女媚笑道：「風萍偶聚，也是因緣，我們既已認識，你為何不報出名姓，並向我請教芳名，是不是有點自以為了不起，對人輕視？」

　　公孫化無可奈何地，皺眉說道：「在下公孫化，請教姑娘的芳名上姓？」

　　青衣少女柳眉微軒，妙目流波地，嫣然笑道：「我就是葉青……」

　　「葉青」二字，聽在公孫化的耳內，使他不禁吃了一驚，目注對方，滿面詫異神色！

第三十六章

　　葉青吃吃笑道：「原來你這人也不老實，又復兩道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了……」

　　公孫化滿臉通紅地，陪笑說道：「非是在下失禮，只因聞得姑娘芳名上姓之後，有件事兒，要想請教！」

　　葉青笑道：「甚麼事兒，儘管說呀，我答應你必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就是。」

　　公孫化道：「有位葉白姑娘，不論在姓氏或芳名之上，均以與姑娘頗有關係，不知姑娘是否相識？」

　　葉青笑道：「你算問對人了，葉白是我四妹，我是她的二姊，但不知你……公孫兄與我四妹，彼此結識多久？」

　　公孫化見對方果然便是葉白來此訪晤的姊妹中人，不禁把初見葉青時的心中戒意，解除不少地，含笑答道：「我與……白妹是在黃鶴樓，互相結識，因獲得信鴿之召，遂一路相偕，趕來此處！」

　　葉青聞言，不禁在臉上浮現了一種媚得撩人的會心蕩笑。

　　她因為「天慾十女」一向只要看上任何男子，略加勾引，無不立效于飛。葉青自然認為這公孫化既與葉白在武昌相識，一路偕行，稱呼上又如此親密，彼此間的關係，無疑已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彼此魂消真箇，老吃老作地，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了。

　　而葉白之所以把公孫化帶來「六詔」之意，也必是遵照「天慾宮」中慣例。

　　葉青打算將這位生得十分英俊，一身武功亦有高明造詣的如意郎君，長枕大被地，公諸姊妹同享！

　　葉青由於有了這種想法，故而對公孫化笑得更蕩，笑得更媚！

　　公孫化本是甚為持重的方正少年，但見了葉青這種媚得撩人的冶蕩神情，心中不禁有點「怦怦」亂跳！

　　他越是心跳，葉青便越是不停蕩笑！

　　公孫化耳根發熱，一皺劍眉，問道：「葉姑娘……」

　　「葉姑娘」三字方出，葉青便連連搖頭，接口說道：「不對，不要葉姑娘，公孫兄既叫我四妹為『白妹』，就該叫我『青妹』。」

　　公孫化不是擅於倚紅偎翠的輕薄少年，他與葉青只係初識，毫無感情，這聲「青妹」，如何叫得出口？

　　但他雖然對「青妹」二字，叫不出口，卻也不好意思再稱「葉姑娘」，只好含含混混囁囁嚅嚅問道：「你……你為何這樣對我發笑？」

　　公孫化俊臉通紅的這副「美男窘態」，不禁把這位風流成性的「迷魂奼女」葉青，撩撥得慾火高騰，一張嬌臉，也立即平添春意，紅了起來，答非所問地，便即向公孫化問道：「公孫兄，我四妹對你好嗎？」

　　這句問話，不容否定，公孫化毫未遲疑地立即頷首答道：「好，當然好，白妹對我的恩情之厚，使公孫化浹骨淪心……」

　　這本是正面答話，偏偏葉青又生了反面誤會，不等公孫化語畢，便自媚笑接道：「她對你更好，四妹的功夫還不如我的，我會給你更高享受！」

　　公孫化瞠目道：「葉……葉二姑娘，你……你在說些什麼？」

　　葉青吃吃笑道：「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我是說，我四妹和你倒鳳顛鸞之際，能使你浹骨淪心，我卻更進一步，能使你欲仙欲死！」

　　公孫化這才知曉對方是把茄子纏到冬瓜上去，不禁把張俊臉，脹得如同豬肝地，急急叫道：「葉二姑娘你……你搞錯了，我和白……葉四姑娘之間，是彼此清清白白！」

　　他一急之下，不敢再用親密稱「白妹」，又改成了生疏得多的「葉四姑娘」。

　　葉青那會相信他這種說法，銀牙微咬下唇地，搖頭笑道：「已染橫塘水，何須假撇清？移乾柴近烈火，那得不焚，撮豔女配俊郎，怎會不合？我絕不相信在我們姊妹面前，還會出現甚麼柳下惠……魯男子……」

　　她的話猶未了，突有另一個嬌媚語音接道：「誰是柳下惠？誰是魯男子？我倒要見識見識……」

　　公孫化方自一驚，葉青因已聽出來人是「天慾十女」之中，總排行名列第五的「媚人嬌」白莉，遂嬌笑答道：「是白五姊嗎？你要見識見識，怎不快來，我們姊妹不是曾有信條，凡有所得，永遠不許自私，公諸同好的嗎？」

　　一條倩影，隨著一聲嬌笑，立從當空飄墜下地。

　　來人是個身著紫色宮衣的美豔少女，但僅從那雙顧盼勾魂，水淋淋的桃花眼上，己可看出，比較「迷魂奼女」葉青，還來得風流騷浪！

　　公孫化目光注處，不禁吃了一驚！

　　他驚的是葉白與自己結識訂交，長途同行，一切舉措，無不發情止禮，分明是個無邪聖女，怎麼她的姊妹們，全是些慾海妖姬，武林蕩婦？

　　公孫化就在這一驚之下，公孫化突然明白過來。

　　他明白的是葉白為何不許自己與她同來「六詔」的原因，以及葉白對他所說「化哥日後自然明白，定會原諒我一片苦心」之語。他忘了那位灰衣老僧對他所作「逢紫則兇，逢白則吉，寧可近酉，不可近酒」的卦象卜語，如今面對一身紫衣，「媚人嬌」白莉，仍然只有驚心，並無戒意。

　　白莉身形落地，閃動著兩道足以勾魂攝魄的眼波，向公孫化上下一掃，側頭在「天慾十女」，「一花二鳳三嬌四葉」中，總排行第八的「迷魂奼女」葉青，含笑地問道：「葉八妹，如此風流英挺的俊俏郎君，必然蘊藉多情，怎會有柳下惠、魯男子之稱？」

　　葉青笑道：「這位公孫兄，自稱與我四妹在黃鶴樓頭結識，一路偕行至此，彼此間卻還清清白白，絕無枕席之親，豈不是現代魯男子，今之柳下惠嗎？甚至於連這兩位古人復生，也未必心如鐵石……」

　　白莉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移乾柴近烈火，那得不焚哩！」

　　稍頓，白莉續道：「撮豔女配俊郎，怎會不合？………」

　　這兩句話兒，竟與葉青適才所說，不約而同地，完全一樣！

　　公孫化見她們看法完全一致，不肯信任自己，不禁劍眉一剔，憤然冷聲說道：「怎麼不可能呢？我與葉四姑娘之間，是發乎情，止乎禮……」

　　話方至此，白莉便以一聲媚笑，截斷了他的話頭，向公孫化注目說道：「公孫兄，你既說與我葉十妹彼此清清白白，則你定是元陽未洩的童男子了？」

　　公孫化雖嫌對方說話太粗，但卻不能不答，「當然」二字，遂脫口而出。

　　白莉笑道：「好，你既嘴硬，可敢讓我檢查一下？」

　　這聲「檢查」，不禁把這位未經人道的公孫化，窘起了滿面紅雲，眉峰深聚地，囁嚅說道：「你……你……你要怎樣的檢查？」

　　「媚人嬌」白莉失笑道：「你不必緊張，我不是要你脫了褲子，讓我驗明正身，只消在你鼻尖上，輕輕的摸上一摸，便知道你是否吹牛？抑或真是一個尚未嚐過女人滋味的童男子？」

　　她邊自說話，邊自扭頭楊柳細腰，擺動春風俏步地，走向公孫化面前，並伸出纖纖素手，對他鼻尖摸來。

　　公孫化不知應否拒絕？

　　還是接受此舉？

　　葉青笑道：「公孫兄不要怕，這是我五姊白莉，你讓她摸摸好了，不會對你有害！」

　　話未聽完，白莉那隻手兒，業已觸及公孫化的鼻尖！

　　僅是那麼輕輕一觸，白莉便已有所覺地，立即縮回手兒，口中「嘖嘖」兩聲，向葉青稱奇說道：「真是奇怪，這位公孫兄，並未吹牛，他居然未經人道，仍是隻大補特補的童子雞呢！」

　　葉青詫道：「這事有可能嗎？就算他不解風情，心如鐵石，難道我四妹也突然變成了……」

　　一語未畢，白莉突向公孫化微笑說道：「公孫兄，我還是第一次遇見你這種輕於女色的鐵錚奇男，非要對你表示表示欽佩之意不可了……」

　　白莉說完，從懷中取出一隻高約四五寸的白玉葫蘆，遞向公孫化道：「這玉葫蘆中，貯的是最為難得的『猴兒美酒』，可惜沒有酒杯，公孫兄便請口對口兒地，飲上一些，聊表敬意，喝完以後，我還有事關葉十妹的重大事兒，告訴你呢！」

　　公孫化一來覺得不便推託，拒人太甚，二來更想聽取白莉所說有關葉白的重大事兒，遂點了點頭，伸手把白玉葫蘆接過。才一拔開葫蘆蓋兒，一股清醇酒香，業已薰人欲醉！

　　他已忘了「逢紫則兇」之語，那還記得「不可近酒」之誡？

　　遂面對著一身紫衣，滿腮嬌笑的「媚人嬌」白莉，把玉葫蘆中的香醇美酒，喝了兩口。

　　總算公孫化並不貪杯，雖覺那「猴兒美酒」，太以可口，仍未多飲。

　　他只在喝了兩小口，表示接受對方敬意後，便塞好葫蘆，還給白莉。

　　他還未開口詢問白莉，葉青業已向他問道：「公孫兄，你既與我四妹一同前來，現時她卻人在何處呢？」

　　公孫化遂把葉白獨來「六詔」，自己悄悄追蹤之事，說了一遍。

　　他說完向白莉問道：「白姑娘，你適才曾說要告訴我有關葉四姑娘的重大事兒，莫非你見過她嗎？」

　　白莉從衣襟上取下一條紫色紗巾，邊在手中絞弄，邊自點頭答道：「我已見過葉十妹了（葉白在「天慾十女」中排行第十，在葉家姊妹中，排行第四），她也向我提起過與你一路之間，所生感情……」

　　語音至此，側顧葉青笑道：「葉八妹，你且猜猜你那四妹對我表示了甚麼態度？」

　　葉青道：「我四妹總不會違背姊妹間所立信條，表示她想吃獨食吧？」

　　白莉冷笑一聲：「你還猜得不夠！」

　　葉青道：「猜得不夠？此話怎講？」

　　白莉嘴角一抿，目注葉青說道：「葉八妹，你聽了我所說之話，大概定必大感意外，葉十妹不單表示吃獨食，她還表示要從此退出『天慾十女』之外！」

　　葉青目瞪口呆地「呀」了一聲道：「我……我四妹真……真會這樣說嗎？」

　　白莉道：「怎麼不會？她親口向我表示要從此退出姊妹盟約，與這位如意郎君，地老天荒，同偕白首！」

　　語音略頓，轉過面去，對公孫化笑道：「公孫兄聽見了嗎？你的魔力真不小呢！」

　　公孫化先前聞得葉白的要好姊妹，竟是這些分明十分淫冶的蕩婦妖姬，心中不由生出一種又似悲哀，又似失望的難過意念。

　　但等聽了白莉說出葉白要從此退出甚麼「天慾十女」組織，與自己地老天荒，長相廝守後，不由得又從難過情緒之中，生出了一些安慰………

　　就在他心中忽悲忽喜，慰意方生之際，葉青已十分吃驚，向白莉問道：「白五姊，你不要開玩笑吧？我不信我四妹竟會把性情變化到這等地步！」

　　白莉笑道：「葉八妹何必不信，少時到了別府之中，你那四妹必將對你作同樣表示，說不定還會要求你幫她說話。」

　　葉青道：「白五姊，你在我四妹對你表示要退出『天慾十女』組織後，是怎樣答覆？」

　　白莉笑道：「我自然是說茲事重大，必須等掌宮大姊到來，或是由十姊妹，全體開會決定。」

　　葉青揚眉道：「白五姊在開會時，將採何種態度？是幫我四妹，抑或不幫？」

　　白莉不答，反向葉青問道：「葉八妹，你自己呢？你將採何種態度？」

　　葉青倒毫不遲疑地，立即應聲答道：「我會反對，我們十姊妹在『天慾宮』中的那等生活，多麼快樂逍遙，故而我反對我四妹成為背叛組織，破壞情趣的始作俑者！」

　　白莉點了點頭，緩緩說道：「葉八妹的態度，和我一樣，但反對也得要有辦法才對。」

　　稍頓，白莉續道：「僅靠空言辯論，恐怕無濟於事，因為我發覺葉十妹既已如此表示，她的態度顯然十分堅決。」

　　這時公孫化的心中，由對葉白失望轉為原諒，由原諒轉為安慰，由安慰轉為尊敬，最後，他心坎中的葉白，又已瑕疵盡滌，成了純潔的聖女。

　　葉青聽出了白莉的弦外之音，目光凝注問道：「白五姊在我們之中，向有『智多星』之稱，你大概智珠在握，有辦法了？」

　　白莉神色堅定，頷首答道：「我認為除了『刻木成舟，煮米成飯』等八個字兒之外，根本別無辦法。」

　　公孫化在旁聽得不禁把眉頭一皺！

　　葉青正待再問，白莉繼續說道：「坦白說，我認為葉十妹所以如此之故，是為了這位公孫兄只是她一個人的情人，假如把公孫兄變成『大眾情人』，葉十妹也就不會再想退出『天慾十女』的姊妹組織了。」

　　葉青「哦」了一聲，嬌笑說道：「原來白五姊想的是這個辦法………」

　　語音略頓，向公孫化媚態十足地，瞄了一眼笑道：「但這位公孫兄，相當古板，相當頑固，恐怕朽木難以雕成舟，生米頗難以煮成飯呢！」

　　白莉笑道：「我剛才曾經檢查，知道他未經人道，不解風情，故而未雨綢繆地，業已作了準備……」

　　公孫化心中怦然一驚，趕緊真氣暗提，加強警戒，防範著了人家甚麼道兒？

　　葉青也是玲瓏剔透之人，一聽便恍有所悟地，向白莉笑道：「白五姊，你真厲害，方才敬給公孫兄所飲的，竟是『回春酒』嗎？」

　　公孫化聞言更驚，立即氣運周身，察看有何異狀？說也奇怪，無論是丹田、臟腑，或全身任何經脈，均一如平常，毫無異樣感覺！

　　白莉一面點頭，一面秋波注處，向公孫化媚笑說道：「公孫兄，你的造化不小，豔福不淺，我的『回春酒』，藥力能巧奪天工，連七八十歲的老頭兒，或斲喪太過……」

　　稍頓，白莉續道：「甚而萎而不舉的癆病，服用之後，都會立即大振雄風，龍精虎猛，你雖英挺健壯，但在風流陣仗之上，卻還是個新出道的貓兒，若無回春酒力之助，恐怕在我姊妹面前，戰不了三五回合……」

　　公孫化聽得雖然心中暗驚，但因已行功暗察，覺得絲毫無異，遂沉聲低叱，道：「無恥丫頭，休得淫詞穢語，你那些下流藥物，其奈我何？……」

　　話方至此，白莉已略揚在手中絞弄的那條紫色布紗，向公孫化媚氣十足地叫道：「喲！公孫化，我姊妹看上了你，打算把你當作我們的大眾情人，享受無邊豔福，你怎麼說起話來，這樣不客氣呢？」

　　隨著那紫色布紗揚處，有股淡淡香氣，送入公孫化的鼻官！

　　公孫化畢竟行道未久，閱歷尚淺，不以為意地，峻聲說道：「賤婢休要胡扯，我的心如鐵石………」

　　話方至此，白莉已一陣吃吃浪笑，笑得花枝亂顫。

　　公孫化怒道：「你笑甚麼？難道我說錯了話？」

　　白莉笑道：「你不是說錯了話，只是形容錯了，因為凡屬飲下我『回春酒』，又經我以『引春香』，引發酒力之後，決不會心如鐵石，但有樣別的東西，倒是會威武不屈，堅如鐵石！」

　　公孫化心跳了，流汗了……

　　他流汗之故，是為了熱！

　　這陣熱，並非來自體外，而是升自丹田！

　　不對了，剛才曾經行功暗察，全身毫無異狀，如今卻在剎那之間，那股奇熱便由丹田傳佈周身，燒得四肢百骸，血脈賁張，尤其是胯下的不文之物，竟真是如白莉所言，堅如鐵石的昂然而舉！

　　白莉葉青二女，已發覺可以從衣外看出的公孫化生理變化，不禁掩口葫蘆，吃吃而笑！

　　再被他們這樣一笑，公孫化站不住了，滿臉通紅地，盤膝坐地。

　　一來衣衫已遮掩不住，站著太以難堪，二來公孫化想於盤膝坐下後，運用功力，消除體中邪毒！

　　白莉知他心意，嬌笑道：「公孫兄，別在發傻勁了，飲了『回春酒』，並被『引春香』引發之後，只有男女好合，把它盡情發洩，才可無事，否則必將精髓燒乾而死！」

　　公孫化咬牙道：「我寧可身遭慘死，也決不和你們行甚苟且之事！」

　　葉青柳眉一挑，向白莉笑道：「白五姊，公孫兄業已領略『生香』，我們何不再讓他看看『活色』？他多半會立即投降，不能抵抗的了！」

　　白莉點頭道：「八妹的這個辦法，想得不錯，我們可以一齊表演，但他若閉上眼睛，不敢看呢？」

第三十七章

　　葉青笑道：「不看也不要緊，他可以閉上眼睛，卻無法堵住耳朵，五姊那套獨擅專長的『銷魂妙音』，足以令金剛發狂，羅漢還俗，難道竟勾引不動一個分明藥力發作，業已春情正熾的童子麼？」

　　白莉「嗯」了一聲，目注葉青道：「八妹要我獻醜，自然可以，但我除了要你和我一吹一唱，互相合作，還有一個要求……」

　　葉青不等白莉再往下說，便接口笑道：「我猜得出五姊的這項要求，大概是要吃這隻童子雞的頭啖雞汁！」

　　白莉銀牙微咬下唇，浪笑說道：「八妹若覺我要求，不太公平，我們便各憑功夫，來個馬上爭戰也可！」

　　葉青苦笑道：「算了，算了，五姊的那手『玉關吸髓，素女偷元』功夫，連久經戰陣的風流浪子，也經不住你一夾一轉，一擠一吸，像公孫化這等雛兒，怎有倖免之理，只望你不要竭澤而漁，留點新鮮給我嚐嚐便一了！」

　　話完，這兩位慾海妖姬，便自往褫衫卸裙，把全身上下脫得一乾二淨！

　　公孫化一見她們開始有所動作，便眉峰更聚，雖未像葉青所料，立即閉上雙睛，卻也低下頭去，垂目不看。

　　因為「媚人嬌」白莉，和「迷魂奼女」葉青的身段，太迷人了！

　　尤其是白莉，在兩條修長玉腿之上，有個不太大的渾圓妙臀。

　　白莉的臀雖不大，腰卻極細，一雙玉峰奇豪，乳頭卻又小如粒米，臍眼以下的小腹之間，則滿身柔絲，呈現了異於常人的茸茸一片。

　　葉青的身材，雖比白莉略遜，也是中人以上之姿，豐乳柳腰，粉臂雪股，全身上下無處不放射出足使男人為之銷魂蝕骨，目眩神搖的女人魅力！

　　換在平時，公孫化仗著修持定力，或可作到眼中有色，心中無色地步！

　　如今不行，「回春酒」所生出的奇強藥力，已在他腹中作怪，那裏還敢接受甚麼外來撩撥！

　　白莉見公孫化不敢正視地，低下頭去，便對葉青嬌笑道：「公孫兄不敢正視，大概快投降了，在他投降之前，我們來場『假鳳虛凰』，過過癮，殺殺火，並替這位尚未經人道的美童子公孫兄，作點示範工作！」

　　語音一了，便向葉青來了縱體投懷。

　　葉青一把摟住白莉，「嚶嚀」一聲，兩條赤裸裸的肉蟲兒，便在公孫化面前的石地上，開始了各種姿態的鸞顛鳳倒！

　　雖然，這是假戲，但天慾二女，卻會假戲真做，假功既入骨三分，唱功更高明無比！

　　白莉擅於哼，葉青擅於叫。

　　叫是高音，叫得令人顫慄。

　　哼是低音，哼得令人酥麻！

　　究竟是怎麼叫？怎麼哼呢？最好自行想像，自行體會了。

　　倘若坦白寫將出來，未兒過份污穢筆墨！

　　總之，公孫化可以垂頭低目，不欣賞作功，卻無法堵塞雙耳，不欣賞唱功。

　　他被葉青叫得顫慄，他被白莉哼得酥麻。

　　她被葉青叫得血脈如沸。

　　他被白莉哼得心魂欲飛！

　　外誘如此，內火奇煎，公孫化究竟是人，不是神，更不是沒有靈性的機械。

　　他已經到了人類所不能抵抗的時候。

　　他無可奈何地，要在白莉和葉青身上，立謀發洩？

　　第一個動作，是抬頭睜眼。

　　不睜眼還好，這一睜眼之下，恰好看見葉青和白莉二女，正鸞鳳倒地，互為對方各效口舌之勞！

　　公孫化連男女正常交合，都無經驗，卻那裏見過如此奇形惡狀！

　　心中「轟」的一聲，臉上「烘」的一熱！

　　他坐不住了，陡然站了起來。

　　不單立了起來，並猿臂雙張，向二女之中，比較更迷人的「媚人嬌」白莉撲了過去！

　　白莉自然不會躲避，任憑他把自己摟入懷中，只是把語音放得極低地，妮聲笑道：「猴急甚麼，一箭雙鵰，夠你享受的了，還不快脫衣服，這樣能辦事麼？」

　　公孫化靈智已泯，無話不聽，果然把自己的內外衣裳，脫了個一絲不掛！

　　他本已是個英健奇男，再一服用了特殊強烈的催情藥物，其下部器官，自更為偉壯！

　　白莉媚眼一眨，吃吃笑道：「嗯，雄糾糾，氣昂昂，真是好大本錢，難怪葉十妹會對你愛得發瘋，那樣顛倒，但我不懂她既與你彼此投緣，互相愛好，卻為何忍熬得住，沒有肌膚之親，使你至今還不曉得女人是甚麼滋味？」

　　這時，公孫化的靈智，已被慾火燒昏，他那裏還聽得見白莉說些甚麼？

　　他只急於替自己最難過，最突出的器官，找一個最舒服，最隱秘的藏放所在！

　　這不是專門知識，也不是奇功絕學，只是人類的本能！

　　公孫化雖然一無經驗，二無師傅，他也知道怎麼樣獲得他如今最需要的安樂之窩，銷魂之洞！

　　巢穴已開，揮戈直入！

　　就在這時將入未入，或是已入少許之際，陡然有人喝道：「且慢……」

　　跟著一條人影，飛躍當場，是個身著宮裝，年約花信的美俏少婦。這少婦玉手一揮，公孫化已從白莉身上滾下，一動不動。

　　他不是乖，而是被那新來的少婦，點了穴點。白莉眼看肥肉到口，大欲將逞，突然遭此變故，怎不心中大怒！

　　但她敢怒而不敢言，因為來人正是「天慾十女」「一花四葉，雙鳳三嬌」中的首腦人物，「天慾宮」的掌宮大姊，「放誕夫人」方芍藥。

　　見了掌宮大姊，白莉自然發不出脾氣，只得苦笑一聲道：「大姊為何突然來了個棒打鴛鴦，大煞風景？莫非你也久曠，食指大動，想要拔個頭籌？」

　　方芍藥雙眉一挑，冷冷說道：「我不會饑不擇食……」

　　這句「饑不擇食」，把白莉、葉青，聽得一怔。

　　她們雙雙對那雖被點了穴道，但藥性未褪，內火仍煎，依然雄糾糾，氣昂昂，充份表現男性魅力的公孫化，看了一眼，然後再向方芍藥投射過詢問眼色？

　　這是無言的詢問，意思是說「饑不擇食」一語何來？

　　難道如此健美男兒，還當不起「美食」二字？方芍藥懂得她們目光中的詢問之意，伸手指著公孫化道：「五妹、八妹，莫要會錯了意，我不是說他的條件不夠，本錢不足，而是說此人的身份，有些特殊，不能盲目亂來，要慎重考慮！」

　　白莉與葉青幾乎是同時說道：「大姊，你……你是說他的身份……」

　　方芍藥不等她們再往下再問，逕自點了點頭，目注白莉問道：「這人是否複姓公孫，單名一個化字？」

　　白莉詫道：「正是，大姊認識他麼？」

　　方芍藥搖頭道：「我不認識他，是方才聽你提起十妹，試加猜測，誰知果然猜對！」

　　葉青道：「大姊業已回到『天慾別府』，見著我四妹了？」

　　方芍藥道：「不錯，我如今宣佈這公孫化的雙重身份，第一，他是『風流三劍』中『玉潘安』蕭凌的師弟……」

　　「玉潘安」蕭凌五字，果然使「媚人嬌」白莉，和「迷魂奼女」葉青，全都吃了一驚！

　　因為「風流三劍」的名頭，委實太大，當世武林中，誰不知道「滄海巫山」雲夢襄、「玉潘安」蕭凌，與另一位不知姓名的紅衣女子，均身負絕世武學，行蹤神出鬼沒，不論黑白兩道，那門那派，都得對風流三劍，存有幾分忌憚！

　　如今聽得公孫化竟是「玉潘安」蕭凌的師弟，白莉和葉青怎不立即雙眉微蹙？

　　方芍藥緩緩又道：「第二，這位公孫兄的第二種特殊身份，是我們十妹夫……」

　　白莉聞言，急急叫道：「大姊，你且摸摸他的鼻尖看，這位公孫化分明尚是元陽之體，並未和十妹……」

　　方芍藥微笑道：「我知道他們之間，尚未床笫之親，但十妹業已向我表示要嫁給公孫化，並請求我准許她退出『天慾十女』的姊妹組織！」

　　葉青目注方芍藥道：「大姊批准我四妹的這種要求了麼？」

　　方芍藥搖了搖頭，說道：「我們當初聚盟時，曾經決言，『一人背約，姊妹立分』，故而十妹要求脫離組織，是整個『天慾十女』聚散問題，我雖忝掌宮令，也未便擅加批准，或是駁斥……」

　　白莉笑道：「大姊既然覺得准駁兩難，到底應該怎麼辦呢？」

　　方芍藥神色鄭重答道：「恰巧這次因另有要事，我已飛傳『天慾令』，把十姊妹都招來『六詔別府』，便不妨在『歡喜橋』上，開場全體會議，由十姊妹公決十妹去留，但希望不要釀成悲痛慘劇才好！」

　　葉青詫然問道：「大姊這悲痛慘劇一語何來？」

　　方芍藥搖了搖頭，輕輕嘆息一聲道：「我真想不到，十妹會突然改變性情，對公孫化發生如此純摯真愛，八妹你且猜猜，你四妹打算以何種態度，參予『歡喜橋』的『天慾十女會議』？」

　　葉青苦笑道：「我那裏猜得出來，大姊請道其詳。」

　　方芍藥輕輕一嘆，道：「由如今開始，十妹已在口中預置一粒毒丸，到時再帶柄鋒利匕首與會……」

　　白莉驚道：「十妹要帶柄匕首則甚，難道她竟準備姊妹反目一戰麼？」

　　方芍藥搖頭道：「十妹怎會如此，她已決定了，倘若姊妹們批准她脫離『天慾十女』組織，便以利匕首自削自己手小指，還諸姊妹，藉謝背盟之罪，否則，她要嫁公孫化的心願難酬，便立則咬碎口中毒丸，香消玉殞而死！」

　　白莉與葉青從這番話兒之中，已聽出葉白的確下了決心，不禁面面相覷。默然片刻後，「媚人嬌」白莉輕嘆一聲，幽幽說道：「這樣說來，『天慾十女』，恐怕要成為歷史名稱，我們姊妹的盟約，難免要被解除的了！」

　　方芍藥從鼻中哼了一聲道：「就算沒有十妹之事，恐怕別人也不允許『天慾十女』，繼續存在！」

　　白莉與葉青詫然莫解地，向「放誕夫人」方芍藥投過一瞥詢問目光？方芍藥道：「五妹八妹，忘了我適才所說飛傳『天慾令』，邀集十姊妹，在六詔聚會之舉？」

　　葉青道：「小妹便是接得『天慾令』趕來，正想請示大姊，有何要事相商……」

　　方芍藥伸出兩根纖纖玉指答道：「有兩件事兒，第一件事兒是燕二妹與燕三妹闖了一樁大禍……」

　　說至「大禍」二字，她的語音略略一頓，然後正色又說道：「她們為了意圖勾引『風流三劍』中的『滄海巫山』雲夢襄，竟設法把雲夢襄的未婚妻歐陽珊，擄來『六詔別府』，並留下『歡喜橋』的地名，要雲夢襄到來此處尋人！」

　　「迷魂奼女」葉青目光略注公孫化，哎呀一聲道：「我和五姊惹了『玉潘安』蕭凌，三姊你又惹了『滄海巫山』雲夢襄，這到真是夠熱鬧了！」

　　「放誕夫人」方芍藥皺眉道：「這也是我適才出手阻止你們與公孫化胡鬧的主要原因之一，因為我與雲夢襄，還有點香火因緣，只要禮待他未婚妻歐陽珊，等雲夢襄尋來，尚可解釋誤會，不至把事情弄大，但『玉潘安』蕭凌卻素無交情，我們在麻煩滿身之際，委實不宜再樹如此強敵！」

　　白莉聽出方芍藥言外之意，失驚問道：「大姊既有麻煩滿身之語，想必另外一件事，也不在小！」

　　方芍藥頷首道：「那才是最主要的麻煩，五妹與八妹知不知道當世武林中，有『邊荒五醜』等五個怪人？」

　　白莉想了一想道：「是不是『塌鼻淫猿』魏子平、『闊嘴媚豬』葛天保、『獨目臭驢』吳小隆、『天麻書生』劉伯涼，和『四尺蝦蟆』熊大量。」

　　方芍藥頷首道：「五妹說得不錯，正是他們五個。」

　　葉青一旁插口問道：「大姊突然提起這五個醜得出奇的怪物則甚？」

　　方芍藥苦笑道：「五妹八妹有所不知，這『邊荒五醜』，居然色心大起，看中了『天慾十女』姊妹，聯名來向我們求親。」

　　白莉哦了一聲，有點忍俊不禁地，失笑說道：「這真是醜人多作怪，癩蝦蟆想食天鵝肉了，但不知他們是看中了我們之中的那五位姊妹？」

　　方芍藥道：「不是五個，是十個一齊看中，『邊荒五醜』聲稱，欲享齊人之福，每人要娶我們兩個姊妹！」

　　白莉與葉青，聽方芍藥說得十分有趣，不禁笑得彎腰捧腹，有點喘不過氣！方芍藥正色說道：「你們不要覺得好笑，『邊荒五醜』不是說著玩的，他們於十日之內，便來『歡喜橋』相親，每人挑選我們兩個，就是任憑我們每個人，在他們當中，挑選一個的！」

　　葉青柳眉倒豎道：「這個『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的東西，敢來『歡喜橋』撒野最好，通通把他們宰了，該餵豬的餵豬，餵狗的餵狗！」

　　白莉冷笑地道：「八妹莫要說得這般容易，據我所聞，『邊荒五醜』中，無一庸手，個個身負絕學……」

　　葉青忙接口道：「身負絕學，又便怎樣？五姊這等說法，莫非打算接受『邊荒五醜』的求親之請，把朵嬌滴滴的鮮花，插到臭烘烘的牛糞上去！」

　　白莉失笑道：「我那會如此自賤，八妹不要和我抬槓，大姊想必自有應敵之策！」

　　方芍藥苦笑一聲道：「在未曾確知對方功力程度之前，我也並無良策，但既有『邊荒五醜』的麻煩當前，我們委實不應該再惹『滄海巫山』雲夢襄，和『玉潘安』蕭凌等特殊強敵『風流雙劍』的了！」

　　白莉與葉青聽得方芍藥如此說法，也知「滄海巫山」雲夢襄和「玉潘安」蕭凌，實非浪得虛名，遂在向公孫化看了兩眼之後，白莉苦笑一聲，發話說道：「大姊既然這樣說話，我就給公孫化兄服食『回春酒』和『引春香』的解藥便了。」

　　方芍藥頷首道：「解藥應該給他服下，免得內火太煎，身體受傷，衣服也請五妹替他穿上，但被點穴道，卻不必為他解開……」

　　白莉聽至此處，訝然問道：「大姊，我們一來為了十妹的意志太以堅決，二來為了在此時期，不宜再惹『玉潘安』蕭凌，業已決定不再撩撥公孫兄了，還要點了他的穴道則甚？」

　　方芍藥微笑道：「因為十妹對他鍾情太甚，矢志許以終身，我遂不得不多加謹慎，準備在『歡喜橋』上，再當著十妹，設法考驗這位準妹夫的愛情忠貞程度？」

　　白莉心中佩服地，含笑說道：「大姊不愧掌握號令，領袖群倫，作起事來，真是面面俱到的。」

　　說完，便遵照方芍藥所囑，替那業已脫得精光的公孫化把衣服穿上，並餵他服下解藥。

　　方芍藥聽得白莉對自己讚美，不禁搖頭苦笑道：「這次『邊荒五醜』是志在必得，來勢洶洶，但願我們姊妹們，能齊心合力，度過這場劫難才好！」

　　葉青深知大姊「放誕夫人」方芍藥無論武功智計，均冠於其餘天慾九女，平素並自視甚高，不輕許人，這次居然一再面帶憂容，口出愁言，可見「邊荒五醜」，必然極為難鬥！想至此處，不禁問道：「五姊曾說『邊荒五醜』無一庸手，個個身負絕學，大姊是否知道甚麼更實際的情況？」

　　方芍藥道：「我知道五醜之中，論智計『天麻書生』劉伯涼最為奸刁，自謂可比明朝的開國軍師劉伯溫，論武功則數『四尺蝦蟆』熊大量為最高，據說，他自詡煉『蝦蟆氣』的威力，為當世第一……」

　　語音略頓，想了一想，繼續說道：「其餘，『塌鼻淫猿』魏子平精於『白猿劍法』，並擁一柄前古神物，削鐵如泥，無堅不摧的『靈辰劍』，『闊嘴媚豬』葛天保，煉了一身相當高明的『混元氣』，『獨目臭驢』吳小隆則除了一套相當精妙的『無根推手』之外，還煉有一種獨門奇物，能自口中噴出，令人臭之難禁奇味『臭驢屁』，但這些均屬耳聞，未經目睹，不知真實情況，是否果如傳言？」

　　葉青笑道：「那『四尺蝦蟆』熊大量的『蝦蟆氣』，真是當世第一麼？莫非他還高過『滄海巫山』雲夢襄和『玉潘安』蕭凌不成？」

　　方芍藥雙目之中，突然神光一閃，面帶喜容叫道：「八妹，你這句話兒，提醒我的！」

　　葉青惑然道：「我只是隨口一問，不知提醒了大姊甚麼？」

　　方芍藥揚眉笑道：「假如我們能獲得『滄海巫山』雲夢襄，或『玉潘安』蕭凌等『風流雙劍』的其中一劍助陣，便不難使『邊荒五醜』色迷瞪眼而來，灰頭土臉而返，或是永絕後患地，把這幾個可惡東西，一齊除去！」

　　葉青眼珠略轉，搖頭笑道：「大姊的這種構想雖好，恐怕不易實現。」

　　方芍藥注目問道：「何以見得？」

　　葉青正容道：「一來，『邊荒五醜』已定於十日內，前來『歡喜橋』，『風流雙劍』卻未必會適時也到，『滄海巫山』雲夢襄，或許因急於援救他未婚妻歐陽珊，而兼程趕來。『玉潘安』蕭凌卻怎會知道他師弟公孫化，落在我們手中之事……」

　　接著葉青又道：「二來是我覺得雲夢襄和蕭凌能對我們容忍，不加怪罪，業已不錯，他們怎肯再幫我們應付『邊荒五醜』？」

　　方芍藥把雙眉一揚，嬌笑地說道：「這倒並不一定，八妹不妨看看你大姊『放誕夫人』方芍藥，有沒有這種能夠化敵為友的翻雲覆雨的手段了？」

　　這時，白莉已替公孫化把內外衣服穿好。

　　方芍藥遂向白莉，葉青等囑咐道：「常言道：『命由天命，事在人為』，我們目前雖將遭遇困難，但只要處理得當，未必不可轉禍為福？五妹八妹先把公孫化送回『歡喜橋』別府，暫時莫讓十妹知曉，等我晚間回去，再作處置，但卻千萬不可再在此事上，再增添麻煩的了。」

　　白莉與葉青自然知道方芍藥所說「再添麻煩」，是何含意。

　　她們遂雙雙玉頰微紅地，喏喏連聲，抱起了那位藥力雖除，穴道未解的公孫化，向她的「六詔別府」「歡喜橋」馳去。

　　方芍藥遣走了這位結盟姊妹，遂展開輕巧身法，馳向偏西以外的一處幽靜山谷。

　　原來這位「放誕夫人」，於前來「六詔別府」途中，曾有遇合，也定了一樁約會。

　　她是在路上遇見一位騎白馬的白衣書生，兩人目光一合，男的覺得女的是位絕世天人，女的覺得男的倜儻英挺，卓世不群，自己風流放誕，知人雖多，但如此俊品人物，卻還生平罕見！

　　他們三度目光相對，尚未互通款曲，那白衣書生的一位友人卻匆匆趕來，把他從小酒館拉走。

　　但白衣書生行時，口中卻說出「十日後，六詔山，翠雲谷」等九個字兒。

　　雖然他並無所指，但方芍藥卻覺得此人已和自己靈犀互通。

　　白衣書生所說的九個字，極可能便是與自己的約會時地。

　　恰巧，地點是約在「六詔山」，更恰巧的是，方芍藥途中因事，略有耽誤，到達六詔，剛好是第十日上。

　　故而，她要去趟「翠雲谷」，看看那白衣書生是否約自己相見？

　　以及這位英氣逼人的罕見美少年，究竟是甚麼身份？

　　顧名思義，翠雲谷中，定多巨竹！

　　密翠浮天，清陰匝地，昏黃佇月，深碧流煙，這裏的確是處清幽妙境，更是男女約會的好所在！

　　方芍藥剛到谷口，便聽得有人在谷內竹林之中作歌。

　　歌詞並非新穎，唱的是宋代詞人而兼大將，辛棄疾的一闋「江神子」：「兩輪屋角走如梭，太忙些。怎禁他。擬倩何人，天上勸羲娥。何以從容來小住，傾美酒，聽高歌！　　人生今古不須磨，積教多，似塵沙，未必堅牢。劃地事堪嗟。莫道長生學不得，學得後，待如何……」

第三十八章

　　方芍藥一聽這豪放高朗歌聲，便知正是那小酒館曾通靈犀的白衣書生所發，遂也含笑說道：「好個『莫道長生學不得，學得後，待如何？』稼軒此語，牢騷滿腹，但也等於恰為『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為』，下一注解！」

　　邊自說話，邊自走進林內，目光注處，果然看見那位英挺書生。

　　那書生仍是一襲白色儒衫，神態瀟灑地，坐在林內一個古樹枯根之上。

　　白衣書生瞥見方芍藥，不禁微笑道：「姑娘真是個有心人，居然不辭遠路……」

　　方芍藥不等對方語畢，便嫣然笑道：「不是不辭遠路，只是事有湊巧，因為我恰巧住在『六詔山』內！」

　　白衣書生笑道：「哦，那我這項約會，真是定得巧了！」

　　方芍藥含笑問道：「尊駕為何會這樣湊巧地，邀我來此地相見呢？總不會你也住在『六詔山』吧？」

　　白衣書生道：「我住在『峨嵋』，是來這『翠雲谷』中有事……」

　　方芍藥聽得略感驚奇地，微揚柳眉，道：「這『翠雲谷』中，似未住有甚麼江湖人物，尊駕……」

　　目光凝注對方，頓住語音笑道：「真是失禮，我已來此赴約，準備與尊駕訂交，卻尚未請教尊名上姓？」

　　白衣書生略略一怔，抱拳答道：「我叫凌霄，就是『志節凌霄』的『凌霄』二字，姑娘你呢。請宥我失禮之罪！」

　　方芍藥笑道：「我姓袁，小名則俗氣得很，就是沾了富貴的『牡丹』二字。」

　　她不說本名之故，是對這英挺絕世的白衣書生，印象太好，心有暗戀，更看出對方一團正氣，生恐萬一知曉自己是「天慾十女」的掌宮大姊，會生出鄙棄之心，遂把方芍藥的名兒，臨時換成了袁牡丹三字。

　　凌霄聞言之下，含笑說道：「圓姿替月，秀臉如花，袁姑娘不單人如其姓，人也如其名，其實牡丹姚黃魏紫，冠冕群芳，花的本身不俗，只怕世人偏要把它和『富貴』二字，強拉在一起而已。」

　　方芍藥含笑道：「多謝凌兄謬讚，彼此已通姓名，但凌兄尚未說出前來『翠雲谷』，是為了何事呢？」

　　凌霄道：「我是來此尋找一樣東西，合藥治病。」

　　方芍藥揚眉問道：「凌兄要何物，小妹我或可幫忙，但我居住『六詔山』，卻怎未聽說過這『翠雲谷』中，生產甚麼罕世靈藥？」

　　凌霄指著四外修篁蔽日，疊翠如雲的無數巨竹笑道：「我聞得此谷之中，巨竹甚多，且皆是百年以上古物，遂想而來掘取一段『朱竹鞭』，誰知察遍全谷，均是綠竹，並無一根罕世朱竹在內。」

　　方芍藥笑道：「『翠雲谷』中，何來『朱竹』，凌兄是找錯地方了，幸虧……」

　　話方至此，忽似想起甚事，目注凌霄問道：「『朱竹鞭』療治內傷極具效驗，凌兄尋取此物，是否配製傷藥？」

　　凌霄頷首道：「正是，我有位至友，月前連誅一十三名江湖兇邪，雖告功成，但因眾寡之數太過懸殊，對方又個個功力不弱，故而本人也略受內傷，對真氣運行凝發方面，頗有影響……」

　　說至此處，俊目凝光地，望著方芍藥道：「袁姑娘適才曾有『幸虧』之語，又說我找錯地方，莫非袁姑娘知曉那種罕世『朱竹』是產生何處麼？」

　　方芍藥暗佩對方反應敏捷，點頭嬌笑說道：「凌兄放心，小妹所居之處，便有一根朱竹，可以掘鞭相贈，包管凌兄對令友有所交代就是！」

　　凌霄搖手道：「那朱竹既成有主之物，非比山間明月，江上清風，我怎好意思……」

　　方芍藥也連連搖手，截斷對方話頭說道：「我們一見投緣，凌兄更是豪氣凌霄之人，何須作甚世俗客套？小妹所居之處，共有朱竹三根，便為凌兄掘去一根，也並不毀損靈泉。」

　　凌霄聽她這樣說法，也就不再推謝，目注著方芍藥笑道：「袁姑娘仙居何處，離此約莫多遠？」

　　方芍藥道：「離此並不太遠，翻越十來座峰頭便到，凌兄無須跋涉，只需在此稍候，小妹去把『朱竹鞭』掘來相贈便是了。」

　　換在平時，「天慾十女」中，無論是誰，倘若遇見凌霄這等英挺人物，均會設法帶回宮去，姊妹同樂，但如今方芍藥卻似愛慕特甚，動了真情，才不願邀他回去「天慾別府」。

　　因為不邀對方同去，一來可避免凌霄識破自己的真正身份，產生鄙視意念，二來暫且不對「天慾十女」姊妹公開，免得她們見了凌霄後，大動染指之心，使自己無法應付。

　　方芍藥起下這種念頭，不禁在自己心中又是暗覺好笑，只是略興感慨！

　　她好笑的是，自己一向自詡灑脫，不知怎的如今竟會與這凌霄相逢萍水，一見生情，居然與十妹「銷魂奼女」葉白，突然改變性情，愛上公孫化之事十分相似。

　　她感慨的是，既有這種情況，連續發生，大概「天慾十女」姊妹同樂的緣份已滿，從今後，多半會風流雲散，各散東西！

　　凌霄聽對方不邀自己前往所居之處，自然不便勉強，只得把手一拱，含笑說道：「多勞袁姑娘，在下在此恭候，等姑娘轉來後，彼此再暢敘吧！」

　　方芍藥笑道：「我這就回去掘取『朱竹鞭』並處理另外一些小事，最多兩個時辰，定可返來，凌兄不嫌等得太厭氣吧？」

　　凌霄搖頭笑道：「此處景色清幽，正好作點荒疏已久的功夫，便等上一日半日，又有何妨？我們不見不散就是！」

　　方芍藥聽他如此表示，她似芳心頗慰地，帶著滿臉醉人甜笑，向凌霄揮手告別，閃身穿出竹林。

　　她出得竹林，離開「翠雲谷」後，自然是立向自己所居的天慾別府「歡喜橋」馳去。

　　誰知這位「放誕夫人」方芍藥剛離開「翠雲谷」不遠，又聽得一陣歌聲。

　　這歌聲非詞非詩，非曲非賦，唱的是：「篩，天牌，香爐蓋，雨打灰台，霉洗斑點在，石榴皮翻過來，葵花帶子向陽開，密點濃圈文章光彩，破牛肚乾酒釀爛燒賣，菱花浮水面榆錢遍地栽！」

　　方芍藥起初聽來覺得雜亂無章，並有點莫明其妙？

　　但等把這由一個字到十個字的寶塔形的歌兒聽完，方恍然悟出每句歌兒所詠所嘲的，都是一個「麻」字！

　　歌剛聽完，人也出現。從一角山崖之後，轉出一了一個身穿黃色儒衫之人。

　　若由背後或側方望去，這黃衣書生似乎舉止十分飄逸，風神頗轟瀟灑。但方芍藥偏偏是與對方正面相對，目光一注之下，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

　　原來這位黃衫書生不單一張臉兒，長得比那號稱「長耳公」的驢兒還長，並十分凸凹不平，大圈套小圈，黑點雜白點的，長滿了無數麻子。

　　由於黃衫書生這張臉兒，麻得太難看，以致使人估不出他的正確年齡。約略看去，大概總在三十八九，或是四十一二光景？

　　兩人是一左一右轉出，恰在峰角相逢，大約距離丈許遠近，停住腳步。

　　方芍藥是一驚，黃衫書生是一怔。

　　方芍藥驚的是這黃衫書生的一張臉兒，怎麼長得如此醜怪？

　　黃衫書生怔的是這位宮裝少女的貌相風神，怎麼生得如此美俏？方芍藥一驚之後，不禁啞然失笑，心想自己這才叫「少見多怪」，彼此萍水未識，人家臉兒生得醜怪不堪，卻與自己有何關涉？她心中既有這等想法，足下自然不再停留，柳腰擺處，流水行雲地便欲走去。

　　足下才動，剛剛閃過那黃衣書生身旁，便聽得那黃衣書生，發話叫道：「姑娘留步！」

　　方芍藥眉頭微皺，停步轉身問道：「尊駕與我素昧生平，有何見教？」

　　黃衣書生一抱雙拳，陪著笑臉說道：「在下初到『六詔』，人地生疏，訪友無著，想奉煩姑娘，指引一條明路，尚望姑娘莫責冒瀆才好！」

　　這黃衣書生貌相雖長得極醜怪，出語到還斯斯文文地，不太粗俗。

　　方芍藥因對方以禮相求，不便峻拒，只得點頭問道：「尊駕欲訪之友人，是何姓名？所居是何峰谷？我若有所知，定必奉告就是。」

　　黃衣書生笑道：「照說人是大大有名，地點亦不太小，但我業已問了不少山民獵戶，卻偏偏毫無知曉……」

　　語音略略一頓，目注方芍藥，繼續說道：「在下要找的地方，是廣西勾漏天慾宮設在『六詔山』的別府『歡喜橋』，要找之人，則是『天慾十女』的『放誕夫人』方芍藥。」

　　方芍藥逐才初睹對方那醜怪容貌，是不覺吃了一驚，如今聽見這番話兒，是著實吃了一驚。她驚的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更無巧不有，這黃衣書生居然就找的是自己，更居然碰得上自己？

　　就在她心中略驚，臉上神色略起變化之下，對方十分機警聰明，已從這神色變化中，有了覺察。

　　黃衣書生從他臉上那些大麻小麻，黑麻白麻中，綻放了令人看來全身都會發麻的難看醜怪笑容道：「這回我大概問對人了，從姑娘神色之上，已看出必肯對我指引。」

　　方芍藥雙眉一挑，目中陡增寒意地，看著對方。

　　方芍藥緩緩說道：「尊駕自己也大有來頭，你多半便是被武林人物稱為『邊荒五醜』中的『天麻書生』劉伯涼吧？」

　　這位「放誕夫人」如今方在對方所問話兒，暨特別醜怪的貌相之上，恍然大悟地，猜出了對方身份。

　　黃衣書生一愕，閃動目光，向方芍藥盯了幾眼，脹開麻臉，嘿嘿冷笑說道：「姑娘，好銳利的眼光……」

　　方芍藥冷然接道：「我目光有何銳利？只不過是尊駕把招牌帶在臉上而已。」

　　黃衣書生笑道：「如此說來姑娘莫非便是『天慾十女』之一麼？劉伯涼請教芳名？」

　　方芍藥道：「你先別問我的話兒，我有話要問你。」

　　劉伯涼呵呵笑道：「姑娘請問，在下無不直講。」

　　方芍藥道：「『邊荒五醜』雖與我們約定，但為期似乎還在數日以後，你為何獨自提前先來？」

　　劉伯涼笑道：「誰能獨具看花眼，便賞春風第一枝。我劉伯涼獨自提前來此的用意甚大，因為我想獨佔花魁。」

　　方芍藥不解問道：「甚麼獨佔花魁？」

　　劉伯涼狂笑道：「『邊荒五醜』向『天慾十女』求婚，每人要娶兩個，但我聞十女之中，內才最美的，首推大姊『放誕天人』方芍藥，外貌最美的，則推十女『銷魂奼女』葉白，故而我提早趕來，想定下這十女之中的一頭一尾！」

　　方芍藥又好氣又好笑地問道：「你憑甚麼，要想特別佔便宜呢？是憑內才，抑或是憑外貌呢？」

　　劉伯涼傲氣十足地，揚眉答道：「兩者均兼，除了武功方面，『四尺蝦蟆』熊大量與我各具專長，互相伯仲，劉伯涼敢誇內才外貌，冠冕群倫，論內才，我上知天文，下識地理，稱通三教九流，諸子百家。論外貌，則這張麻臉，雖不漂亮，但在『邊荒五醜』之中，卻還是個醜中宋玉，怪壞潘安的標準美男子呢！」

　　這「標準美男子」五字，聽在耳中，再把對方那張難看麻臉，看在眼中，真把位平時極有涵養的「放誕夫人」方芍藥，氣得欲笑無聲，欲哭無淚！

　　劉伯涼說完那幾句自鳴得意的狂言，又復目注方芍藥道：「但如今我突然改變了我那從『天慾十女』中一首一尾，獨佔花魁之念！」

　　方芍藥問道：「為何改變？」

　　劉伯涼從目中射出含有慾火的邪惡光芒，怪笑說道：「因為我一見姑娘，驚若天人，假若你真是『天慾十女』之一，我便改變初衷，在『放誕夫人』方芍藥、『銷魂奼女』葉白二人中，取消一個，以你來代替她的地位。」

　　方芍藥知曉此事無法規避，彼此非見真章不可，遂搖搖頭道：「你不必改主意了……」

　　劉伯涼乍聞此語，不禁詫聲道：「為甚麼不必改？莫非姑娘並非『天慾十女』之一？」

　　方芍藥冷冷道：「你既自詡文通武達，我且唸首詩兒你聽，看你是否解開其中之意？」

　　說完，便自嬌笑吟道：「鎮日尋春不見春，舊鞋踏遍嶺頭雲。歸來試對梅花看，春在枝頭已十分……」

　　吟聲方畢，劉伯涼已自面色大變地，失聲問道：「姑娘莫非就是在『天慾十女』中，領袖群倫的『放誕夫人』方芍藥麼？」

　　方芍藥頷首道：「對了，『邊荒五醜』既向我姊妹求婚，但不知憑的甚麼罕世條件，或是準備了甚麼令人見而貪得，不可抗拒的豐厚聘禮？」

　　劉伯涼笑道：「有……有……有……」

　　他說了三個「有」字，然後以一種充滿淫慾的邪惡目光，看著方芍藥，繼續緩緩說道：「想不到，真想不到，我居然會於無意中撞見方姑娘，足證我們之間，確實緣份不淺！」

　　方芍藥冷聲說道：「有甚麼緣？你以為『天慾十女』真會答允『邊荒五醜』的狂妄求親之舉麼？」

　　劉伯涼道：「你們姊妹若是聰明之人，便定必欣然答允，決不拒絕！」

　　方芍藥不解。

　　「道理簡單得很，凡被『邊荒五醜』看中，而未獲得之物，也必被毀去，不容其他人獲得……」劉伯涼說至此處，從喉中發出一陣極難聽的乾笑道：「我相信賢姊妹於『月圓花好』或『月缺花殘』兩者之間，不難有所選擇！」

　　方芍藥挑眉道：「劉朋友對我威脅……」

　　劉伯涼發覺方芍藥柳眉雙挑，面帶慍色，遂把聲音放得緩和地，含笑說道：「不是威脅，我只是分析利害，何況僅從方姑娘適才所問聘禮，暨條件之上，我相信『邊荒五醜』也都遠遠高出一般男子之上！」

　　方芍藥冷冷地道：「莫替旁人吹牛，吹吹你自己吧。」

　　劉伯涼笑道：「常言道：『財帛動人心』，我們不妨現實一些，先請方姑娘看看我替你及『迷魂奼女』葉白姑娘，所準備下的兩件罕世聘禮。」

　　語音一住，這位「天麻書生」當真伸手入懷，緩緩取出了兩件東西。

　　那是一隻錦囊，囊中盛著約莫比龍眼略大的兩粒明珠。

　　方芍藥嘴角一抿，哂然說道：「劉朋友，慢說『勾滇山天慾宮』，財富堆積如山，就是在我『六詔山』別府的『歡喜橋』上，這等徑寸明珠，為數也足論升斗，你……」

　　劉伯涼不等方芍藥的話完，便自含笑說道：「方姑娘，你莫太小看我這邊荒化外之人，這兩粒珠兒，恐怕不是甚麼如山財富，可以買得到的……」

　　他一方面發話，一面已把那兩粒珠兒從特製絲囊之中取出。

　　珠兒才一離囊，便令人感覺異樣！

　　所謂「異樣」是指珠光！

　　兩粒珠兒的光澤不同，一粒珠兒的光芒奇強，流彩四射，色澤呈現火紅。另一粒珠兒則光彩柔和，呈現淡藍色澤。

　　方芍藥一見之下，目中突閃奇光！

　　劉伯涼笑道：「方姑娘，你為何突然動容？莫非你見聞廣博，業已看出我打算對你暨『銷魂奼女』葉白姑娘，用作聘禮的兩粒寶珠來歷？」

　　方芍藥又向劉伯涼托在掌上的兩粒珠兒，看了一眼，揚眉問道：「莫非這便是僅在武林中曾有傳聞，卻從來尚無人見過的『聚寶雙珠』？」

　　劉伯涼以一種讚佩目光，看著方芍藥道：「方姑娘著實博識多才，你既看出這『聚寶雙珠』名稱，可知道它的來歷？以及用處？」

　　武林中人，多半皆心強好勝，方芍藥怎甘被「天麻書生」劉伯涼問倒，立即朗聲答道：「據傳聞所云，這兩粒珠兒，一名『天傷』、一名『天容』，乃明初全國首富沈萬三，鑲嵌於『聚寶盆』邊之物，明太祖於獲得『聚寶盆』後，隨手取下這兩粒珠兒，賜與侍立一旁的開國軍師劉伯溫，至於怎樣會流入江湖，卻無法知曉的了。」

　　劉伯涼連連點頭，怪笑說道：「來歷已被方姑娘說對，用途方面……」

　　方芍藥接口道：「據說發射火紅強烈光芒的，是『天傷珠』，用以浸入靈泉，或無根水，片刻以後，水色微紅，便可療治各種嚴重內傷，以及力乏氣弱等虛脫之症，無不藥到病除，著手回春……」

　　說至此處，方芍藥突然心中一動，暗忖若讓凌霄把這「天傷珠」拿去，救治他那摯交好友的未癒內傷，豈不比用「朱竹鞭」合藥，來得更具靈效？……

　　劉伯涼見她突然停口不語，遂含笑問道：「方姑娘所知僅此了麼？怎不說將下去？」

　　方芍藥道：「發出淡藍柔和寶光的，是『天容珠』，據說若以此珠磨粉服食，非常長壽，並可不老，縱過百歲，亦若童顏！」

　　劉伯涼哈哈一笑道：「這『聚寶雙珠』的來歷，以及用途，全被姑娘說對，但不知我以這樣兩粒寶珠，作為聘禮，能不能使你和葉白姑娘動心？」

　　方芍藥因已動了心思，打他主意，遂在略作尋思之後，搖頭答道：「不一定……」

　　劉伯涼詫然問道：「動心是否，一言可決，方姑娘這『不一定』之語，卻是怎講？」

　　方芍藥嫣然笑道：「這理由太簡單了，就是我縱動心，我葉十妹的意見如何，還不知道，應該由她本人來作決定！」

　　她故意對劉伯涼加以引誘，這嫣然一笑實麗絕天人，儀態萬千！

　　劉伯涼果然看得有點如醉如癡，點頭笑道：「好，好，就算葉十姑娘，不識抬舉，則我不得驥尾，亦佔鼇頭，『放誕夫人』方姑娘是決定接受我這份罕世聘禮的了……」

　　方芍藥笑道：「不一定……」

　　劉伯涼驚叫道：「怎麼又不一定？」

　　方芍藥應聲含笑說道：「因為『聚寶雙珠』，僅憑傳說，當世武林之中，恐怕誰也沒有見過這兩顆寶珠，究竟是甚麼樣兒？」

　　劉伯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原來方姑娘是怕這兩顆珠兒不真，未必具有傳說中的神奇效驗？」

　　方芍藥風情萬種地，向他略一頷首，流波顧盼嬌笑說道：「江湖中講究的是『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在沒有事實證明之前，我無法僅從尊駕片面之言，便深信這兩顆珠兒，是含有特殊療傷駐顏妙用的罕世奇寶！」

　　她所說之語，入情入理，頓時把那位「天麻書生」劉伯涼難住！劉伯涼抬起手來，抓抓頭皮，苦笑說道：「這倒難了，我縱肯將『天容珠』給方姑娘獨自或與葉姑娘，共同磨粉吃掉，但其效用也必須等待你們進入垂垂暮年，依然朱顏綠鬢，青春不凋，才可獲得證明……」

　　方芍藥聽至此處，接口笑道：「劉朋友還自詡文通武達，是『邊荒五醜』中的智多星，想不到竟頭腦簡單。」

　　劉伯涼被她罵得一頭霧水，不禁面含苦笑地，向方芍藥愕然注目。

　　方芍藥加以解釋道：「這『聚寶雙珠』中，『天容珠』的靈效，雖非短期可以得見，但『天傷珠』卻可立竿見影地，加以試驗！」

　　劉伯涼大笑道：「對，對，方姑娘打算怎樣試驗？」

　　方芍藥笑道：「劉兄請將珠兒交我，我回至『六詔別府』中，隨意尋名侍女，把她一掌震傷，然後再用『天傷珠』，加以療治，不就可以證明真假了麼？」

　　這一聲「劉」兄，自然比「劉朋友」或「尊駕」等稱呼，受聽得多，使那位「天麻書生」劉伯涼，聽得眉開眼笑，幾乎連身都酥了半截！

第三十九章

　　他毫不考慮，便將那粒流露火紅強烈光輝的「天傷珠」，向方芍藥遞去，並含笑道：「好，好，方姑娘請拿下去試驗試驗，便知我劉伯涼是一片誠心，決沒絲毫對你欺騙之意！」

　　方芍藥伸手接珠，但就在此時，卻犯了個大大錯誤！

　　所謂大大錯誤，就是「得意忘形」，她在所計已售，滿懷得意之下，不自覺地，從嘴角間泛出一絲輕蔑對方的淡淡笑意！

　　劉伯涼的確是個精明人物，他雖一時為色所迷，但在發現方芍藥笑容有異之際，便立即收住手兒，不肯把「天傷珠」交給，只向方芍藥笑道：「方姑娘，我和你回去『歡喜橋』吧，當面試驗，豈不更好？」

　　方芍藥想不到在即將到手之下，竟告突然生變，遂設法推諉道：「不行，在我姊妹尚未集會，對『邊荒五醜』，決定究竟為友為敵之前，劉兄若去『歡喜橋』，將有許多不便！」

　　劉伯涼笑道：「既然我不便前去，就請方姑娘帶名侍女，來此試驗好麼？」

　　方芍藥臉色一板，又恢復了「劉朋友」的稱呼道：「劉朋友是怕我騙走了你這顆『天傷珠』？」

　　劉伯涼微笑道：「我本來未存此意，但方姑娘適才所說『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等兩句話兒，卻對我提醒不少。方姑娘，你既不放心寶珠真偽，要作試驗，我當然也在未獲得你答應下嫁之前，讓你輕輕易易地，把這罕世寶物取走！」

　　這就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使對方往往無法招架。

　　方芍藥果無話可駁，她在詞窮之下，只得苦笑一聲道：「好，就請劉朋友在此候上個把時辰，我去帶人來此。」

　　劉伯涼抱拳笑道：「方姑娘請便，我在此恭候，不見不散就是！」

　　方芍藥從鼻中哼一下一聲，身形電閃離去。

　　她此時主意已變，打算來個「霸王硬上弓」！

　　方芍藥是想回到「歡喜橋」，把「天慾十女」姊妹，邀上幾名同來，消滅「天麻書生」劉伯涼，不單可奪取「聚寶雙珠」，並可先在「邊荒五醜」中，個別擊破，除去一名勁敵！

　　本來，她在劉伯涼收珠不遞，對她表示懷疑之際，就想動手。

　　但因看出這「天麻書生」，雙目神光極足，顯然內功甚高，身懷絕藝，自己縱或不輸給他，也未必能夠有把握制他死命？

　　一擊不中，再擊便難，方芍藥權橫輕重之下，才忍住氣兒，決定回去邀請幫手。

　　事有湊巧，在她尚未回到「六詔別府」之前，便遇見兩名姊妹。

　　方芍藥所遇見的，是天慾十女中的老四「迷人嬌」李光，和老六「醉人嬌」郭雲。

　　但李光與郭雲二女，並非在輕鬆狀態下，與方芍藥相見。

　　她們不單是在與人動手，並以二對一，尚且不敵，其中的「醉人嬌」郭雲，且身法凌亂，足下踉蹌，臉色慘白彷彿已受不輕內傷！與這「天慾雙嬌」，互相動手之人，是個頭大如斗，身高約莫四尺，穿著一件綠色長袍的奇醜胖子！

　　方芍藥發現情況，立即大聲喝道：「四妹，六妹住手，對方不是外人！」

　　這位「放誕夫人」方芍藥，不愧為「天慾群芳」之首，生平反應敏捷，處事極富權變。

　　她一見那身高約莫四尺，穿了一件綠袍的奇醜胖子，便猜出定是「邊荒五醜」中，武功最高的「四尺蝦蟆」熊大量。

　　至於「迷人嬌」李光，和「醉人嬌」郭雲方面，以個別功力而論，雖然及不上自己，但若二人合手，卻又未必比自己有多大遜色？如今，李光郭雲在以二對一之下，仍然不敵熊大量，郭雲並似已受內傷，則自己縱然加入助陣，也並不一定準能佔得優勢？

　　由此之故，方芍藥在一瞬之間，便拿定主意，對這「四尺蝦蟆」熊大量，只以智取，不予力敵，遂在喝令「四妹、六妹住手」之後，加了一句「對方不是外人！」

　　李光、郭雲二女聞得喝聲，知是大姊到來接應，心中自然一喜。

　　但聽了末段一語之後，卻又四目相望，心中有說不出的詫異？這時，雙方業已暫停戰鬥，方芍藥也已現身。

　　李光、郭雲二女，雙雙恭身施應，喊了一聲「大姊」。

　　那身穿綠色長袍的奇醜矮胖之人，一見方芍藥，向她盯了幾眼，便咧開一張大嘴，呵呵笑道：「姑娘就是我所久仰的『放誕夫人』方芍藥麼？不愧為群芳之首，真是天姿國色！」

　　方芍藥笑道：「熊兄……」

　　那奇醜矮胖之人，吃了一驚道：「姑娘認得我麼？……」

　　方芍藥含笑答道：「我方才已對四妹六妹說你不是外人，怎會不認得呢？你不是『邊荒五醜』之中，極享盛名的『四尺蝦蟆』熊大量麼？」

　　奇醜矮胖之人，打了一聲「哈哈」，點頭笑道：「對了，對了，我正是熊大量，方姑娘已認為我不是外人，莫非『天慾十女』業已拿定主意答應親事，下嫁我們『邊荒五醜』？」

　　方芍藥以一種平靜話音，緩緩說道：「『天慾十女』雖是結義姊妹，但婚姻大事，不可勉強，須憑個人緣份，故而我不把熊兄看作外人之語，只是指我自己而言……」

　　熊大量詫道：「指你自己？方姑娘此話怎講？莫非你已下嫁了我們『邊荒五醜』中的那一個？」

　　方芍藥嬌笑道：「那有這樣快法，只不過是你們『邊荒五醜』中，已有人向我指名求婚，也著實不錯，我正準備答應……」

　　話方至此，熊大量已急急問道：「是誰？是誰？……」

　　方芍藥道：「是『邊荒五醜』中，長得最漂亮的『天麻書生』劉伯涼。」

　　熊大量怒道：「他那張臉兒之上，大麻子圈著小麻子，黑麻子套著白麻子，真所謂『濃圈密點，滿面文章』，怎樣稱得上漂亮，方姑娘為何又考慮答應他呢？」

　　方芍藥微笑道：「劉伯涼說因為我是『天慾十女』之首，故而在『邊荒五醜』，只有他這『天麻書生』，才配得上我！」

　　「天慾姊妹」中，個個玲瓏剔透，此時李光郭雲二女，均已猜出方芍藥是欲刺激對方，遂不加插口，只顧利用機會，暗自調息行功，平定適才因動手所受內傷以及胸中震盪氣血！

　　方芍藥語音才了，熊大量越發怒容滿面問道：「我們『邊荒五醜』，只是武林中好事之徒所加的一個籠統名稱，彼此並未定位，劉伯涼卻憑什麼說是只有他才配獨佔鰲頭，娶得方姑娘？」

　　方芍藥見他漸漸上鉤，遂含笑說道：「劉伯涼有三大理由。」

　　熊大量道：「什麼三大理由，方姑娘請說來聽聽，看他是否成立？因為我也仰慕方姑娘，天姿國色，想向你指名求婚！」

　　方芍藥伸出右手的纖纖食指，笑吟吟地說道：「第一，劉伯涼說『邊荒五醜』中『塌鼻人猿』魏子平曾得過嚴重性病，連鼻子都開了天窗，整個爛掉，『闊嘴媚豬』葛天寶奇髒無比，體重足有四百餘斤，『獨目臭驢』吳小隆不單眇了一目，並全身都是奇臭，『四尺蝦蟆』熊大量………」

　　說到熊大量時，方芍藥賣弄狡獪，故意把語音頓住。

　　熊大量叫道：「說，方姑娘請說，不管怎樣罵我，都不要緊。因為這不是你的意思，而是那卑鄙無恥的劉大麻子所說。」

　　方芍藥暗暗得意，微笑續道：「劉伯涼說熊大量肢短腹大，活像蝦蟆，非單身高不足四尺，連向女子求婚最關重要的那話兒，宛若幼童，也其長不足四寸！」

　　這一下真把熊大量過份激怒，像隻蝦蟆鼓氣般，使身外所穿綠袍，「呼」的一聲，脹了起來。

　　他本想撩起長袍，捋下內褲，將胯間之物，向方芍藥展示一下。但天下事往往極妙，熊大量心中越是生氣，他胯下之物，便越是垂頭喪氣地，無法作軒昂表現。方芍藥不去理他，繼續嬌笑說道：「劉伯涼說，只有他，臉上雖然多了幾個麻子，但論相貌，論身材，都不失為『邊荒五醜』中的美男子，這是他要獨佔鰲頭，娶我為妻的條件之一！」

　　熊大量雙眉緊皺，厲聲問道：「還有兩項條件呢？又是什麼？」

　　方芍藥道：「是功夫，劉伯涼自稱無論文才武功『邊荒五醜』中，均數他獨居魁首！」

　　熊大量大怒道：「放屁，放屁，我應該早就找這不要臉的臭麻子，好好較量一下！」

　　方芍藥喜在心頭，但表面卻不露絲毫神色地，含笑又道：「第一項是人才，第二項是文才武才，第三項則是錢財……」

　　熊大量「哦」了一聲：「那劉大麻子竟想用錢買你？」

　　方芍藥「嗤」的一聲，挑眉冷笑說道：「『天慾宮』，富堪敵國，我姊妹豈是可被金銀搖動之人？不過劉伯涼所出聘禮，的確屬罕世奇珍，令我有點愛不忍釋？」

　　熊大量問道：「方姑娘所喜愛的罕世奇珍，是什麼東西？」

　　方芍藥道：「是『聚寶雙珠』，也就是名聞武林，從來尚無人見過的『天傷珠』和『天容珠』！」

　　熊大量眉峰略聚，想了想道：「『聚寶雙珠』確為罕世之物，但武林中既無人見過，怎知是假是真？方姑娘久闖江湖，應知人心險詐，你就不怕那劉大麻子騙了你麼？」

　　方芍藥笑道：「我當然懂得『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之理，故而已對劉伯涼表示，先要試驗『聚寶雙珠』真偽，然後再決定是否接受他求婚之請。」

　　熊大量問道：「那劉大麻子現在何處？」

　　方芍藥含笑說出劉伯涼的所在，並把自己怎樣與對方定約的情形，向熊大量說了一遍。

　　說完以後，故意風情萬種地，向對方嫣然一笑又道：「熊兄，你既然也有意向我求婚，但不知準備什麼聘禮，可否拿將出來，讓我和那『聚寶雙珠』，比較一下？」

　　這一問，不禁把位「四尺蝦蟆」熊大量問得窘然發怔！

　　方芍藥一聲嬌笑，熊大量似下了什麼決心似地，毅然說道：「我所準備的聘禮，也是方姑娘所喜愛的『天容』，『天傷』等『聚寶雙珠』！」

　　這種答話，也令方芍藥愕得發怔。

　　熊大量呵呵笑道：「方姑娘不必發怔，你且快去快來，我和劉大麻子，同在一處等你，到時候誰有真的『聚寶雙珠』，你便答應誰的婚事如何？」

　　方芍藥心知這「邊荒二醜」之間，必然火拼，遂任略一尋思後，頷首嬌笑道：「好，我盡快趕來，在你們兩人之中，挑上一個！」

　　說完，回頭對李光、郭雲二女笑道：「四妹、六妹，你們把氣血調勻了麼？這幾天喜事重重，我們要趕回六詔府，準備一切！」

　　熊大量面帶歉疚之色，伸手遞過兩粒朱紅色的丹丸，陪著笑臉說道：「適才彼此略起誤會，致有失手得罪之處，這是我以邊荒雪蓮所煉獨門靈丹，兩位姑娘服下後，不單微傷立愈，並會對真氣內力方面，頗有助益！」

　　方芍藥也不客氣，謝了一聲，伸手接過，便與李光、郭雲二女，同向熊大量告別離去。

　　轉過崖角，有道山泉，方芍藥便命李光、郭雲，把那丹藥服下。

　　李光苦笑道：「大姊你倒信得過對方？」

　　方芍藥接口道：「四妹放心，你難道沒看出，這隻醜蝦蟆，業已色迷心竅，在拼命討我好麼？他那裏還敢在治傷藥物上弄甚狡獪？」

　　郭雲一面以山泉服食丹丸，一面笑道：「大姊真不愧『天人』之稱，熊大量與劉伯涼兩個醜怪傢伙，業已被你的天人顏色，迷得暈頭轉向，眼看就要為了爭風吃醋，來個同室操戈了！」

　　方芍藥苦笑道：「雖然我用了離間之計，但在劉伯涼與熊大量互相面質之下，卻不知效果如何？……」

　　說至此處，嘆了一口氣兒又道：「這『邊荒五醜』委實名非虛傳，個個武功不凡，且業已趕到『六詔』，我們姊妹之中，恐怕是難免有場慘重劫數的了！」

　　李光、郭雲二女，因方才業已嚐過熊大量的厲害，知道方芍藥所說不虛，均玉容變色。

　　默然片刻後，郭雲首先咬牙說道：「『四尺蝦蟆』已然如此，那些『塌鼻淫猿』、『闊嘴媚豬』、『獨目臭驢』等，想必更長得沒有一分像人，我寧可身遭劫數，玉殞香消，也不肯嫁給這群醜鬼，和他們共同枕席！」

　　李光表示同意地，點頭說：「這群東西，委實長得太醜，剛才那隻蝦蟆，居然還向我們調情，想起他那樣兒，我如今都想作嘔！」

　　方芍藥乘著趕返別府途中，把最近所發生的各種事兒，向李光、郭雲講述一遍。

　　李光「呀」了一聲道：「這倒真所謂是『多事之秋』，不料除了『邊荒五醜』，我們還惹了『滄海巫山』雲夢襄，和『玉潘安』蕭凌等『風流雙劍』！」

　　方芍藥嘆道：「惹了『風流雙劍』倒不要緊，希望雲夢襄與蕭凌中能有一人，及時趕來才好！」

　　郭雲問道：「大姊有把握能令雲夢襄和蕭凌等，幫我們共退『邊荒五醜』麼！」

　　方芍藥道：「我和『滄海巫山』雲夢襄昔年略有交情，何況對於他那位心上人歐陽珊姑娘，又並未慢待，故而只要他能及時趕來，則蒙他拔劍相助的希望甚大！至於『玉潘安』蕭凌方面……」

　　她語音略頓，輕輕嘆了一口氣，又道：「卻因雙方素不相識，只好仰仗十妹的這段良緣才好！」

　　郭雲問道：「大姊當真要把十妹嫁給公孫化麼？」

　　方芍藥點了點頭，正色答道：「除了『玉潘安』蕭凌的關係之外，公孫化人品甚好，無論文才武略，那樣配十妹不過？」

　　郭雲囁嚅道：「大姊，你……你還記……記得我們在『天慾宮』中，曾有『一女有婦，十女皆散』之誓麼？」

　　方芍藥道：「當然記得，我於荒唐了這些年後，突然覺悟不單應『一女有歸』，並應『十女有歸』，女孩子的終極正當歸宿，還是嫁給『一個』自己所喜歡的男人，因為除了肉體歡娛之外，還有件更要緊更享受的事兒，那就是心靈安慰，李商隱說得好：『昨晚星辰昨夜風，小樓西畔畫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李光在一旁聽得失笑叫道：「大姊，我看你眼中閃射一種特殊眼色，臉上也顯露出一種奇異光輝，八成兒是大姊也有了心上人吧？」郭雲點頭笑道：「四姊猜得對了，適才『心有靈犀一點通』之語，定是大姊的夫子自道，只不知與大姊靈犀相通的，是那家有福兒郎而已！」

　　方芍藥嫣然笑道：「我也不瞞你們……」

　　當下便相當倜儻，毫不忸怩地，把與凌霄結識一段經過，向李光郭雲二女，說了一遍。

　　說完之後，目注郭雲笑道：「六妹，少時我回到別府之中，我須主持會議，報告『邊荒五醜』尋釁經過，並開導其餘姊妹，說明利害，玉成十妹與公孫化的一段良緣。四妹可在旁幫腔，你則代我往『歡喜橋』，掘根『紫竹鞭』備用，免得我無法分身，措手不及，而讓凌霄在『翠雲谷』中，等得太久！」

　　郭雲笑道：「大姊放心，這樁事兒，交給我，決不會耽誤大姊對你那位心上郎君，所作允諾！」

　　就在方芍藥與李光、郭雲，回轉「六認別府」，召開姊妹會議之際，「翠雲谷」外，卻已起了一番相當精采的龍爭虎鬥。這場爭鬥主體，便是同列「邊荒五醜」之中的「天麻書生」劉伯涼，與「四尺蝦蟆」熊大量。

　　在動物之中，似乎以「蝦蟆」與「河豚魚」最會生氣，而在「邊荒五醜」中卻推「四尺蝦蟆」熊大量。

　　他的號如其人，名不如其人，換句話說，也就是他最會生氣，氣度量甚小。

　　熊大量自從聽了「放誕夫人」方芍藥那些半假半真的話兒，便蹙足了一肚皮的悶氣，找向劉伯涼約定等待方芍藥的「翠雲谷」外。

　　他的肚子，本就甚大，這一蹙足了氣，便彷彿發大了一些。

　　起初，熊大量對於方芍藥所說各語，並未深信，但才近「翠雲谷」外，遠遠瞥見「天麻書生」劉伯涼詡為「醜中宋玉，怪裏潘安」的瀟灑身形，便不禁怒上心頭，信了一半。

　　「天麻書生」劉伯涼正自負手閒眺四外風光山色，聽得身後有人走來，正待回頭察看之際。熊大量已在丈許以外，厲聲叫道：「劉大麻子……」

　　這一聲的高叫，把那位「天麻書生」劉伯涼，嚇了一跳。

　　因為他已聽出是「四尺蝦蟆」熊大量的語音，但這種「劉大麻子」，卻不太客氣，與平時大不一樣。

　　劉伯涼眉頭微皺，一面轉身，一面含笑說道：「是熊兄麼？……」

　　語方出，熊大量已氣沖沖地說道：「什麼熊兄，乾脆叫我蝦蟆，不更爽快一點！」

　　這時，劉伯涼已轉過身來一眼瞥見熊大量那張怒沖沖的臉龐，和氣鼓鼓的肚子。

　　劉伯涼不禁詫聲問道：「熊兄，你怎麼氣成這副樣兒，是和誰鬧了彆扭？」

　　熊大量因知「天麻書生」劉伯涼藝業甚高，自覺怒火上沖，神明不朗，倉卒動手之下，未免吃虧，遂耐著性兒，不予答理，並尋塊大石坐下，打算把真氣略為調勻，再和劉伯涼翻臉。

　　劉伯涼見他不理自己，虎著一張臉兒，顯然仍在生氣，遂含笑地說道：「我們與『天慾十女』所定約期，還有數日才到，熊兄提前趕來，莫非……」

　　聽了提前來一語，熊大量剛剛勉強抑壓的一腔怒火，不禁又往上沖。

第四十章

　　他屁股猶未坐穩，便霍然又從石上站了起來，厲聲說道：「難道只許你提前趕來，就不許我提前趕來，劉大麻子，你且答覆我一個問題，你應約期之前，單獨一人，先趕來『六詔』做甚麼？」

　　任憑劉伯涼何等奸狡，他也想不到熊大量是巧遇「放誕夫人」方芍藥，並中了她的激將反間計，遂未加隱瞞地，照實答道：「因為我們『邊荒五醜』雖想迎娶『天慾十女』，只是籠統表示，每人要娶兩個，並未特別指定對象，小弟遂略為提前趕來，想……」

　　熊大量接道：「你想先加挑選？」

　　劉伯涼不加隱瞞地，坦然微笑道：「不瞞熊兄，小弟確實有此私心，但如今熊兄也已趕來，你不妨先選擇兩個，剩下六個，再交給魏子平兄、葛天保兄，和吳小隆兄，隨意分配便了！」

　　此時，熊大量越發相信方芍藥所言是實，遂盡量抑壓，使語音中不帶火氣地，目注劉伯涼道：「你在『天慾十女』中，你所選的是那兩個呢？」

　　劉伯涼道：「一頭一尾，是排行第一的『放誕夫人』方芍藥，和排行第十的『銷魂奼女』葉白……」

　　熊大量一面暗中凝聚自己的蝦蟆氣勁，一面繼續問道：「為什麼要選這一頭一尾……」

　　劉伯涼不等熊大量往下再問，便揚眉笑道：「因為小弟聞得人言，『天慾十女』中，數『銷魂奼女』葉白的外表最美，『放誕夫人』方芍藥的內才最秀！」

　　熊大量「哦」了一聲，緩緩說道：「這樣說來，是『天慾十女』中，最好的兩個了，但不知你憑什麼，要獨得驥尾，又佔鼇頭？是憑你『天麻書生』的臉上麻子多麼？」

　　說至此處，獨擅專長的「蝦蟆氣勁」，業已凝足，目閃兇光，便待發作。

　　劉伯涼發覺熊大量的語意神情，兩皆不善，不禁心中一驚，哈哈大笑道：「小弟憑文才，憑武才，憑人才，那一樣也不配獨佔鰲頭，我只是倚仗一些錢財，企圖以『財帛動人心』，打動方芍藥與葉白的美人好貨之念……」

　　語音至此略頓，目注熊大量又道：「熊兄若是為了此事生氣，則大可不必，小弟可以只要『放誕夫人』方芍藥，而把『天慾十女』，容貌最美的『銷魂奼女』葉白，讓給你去作銷魂享受吧！」

　　熊大量本來已將發難，但突然靈機一動，臉上怒容全釋地，咧著那張蝦蟆大口，呵呵笑道：「多謝，多謝，劉兄既有『財帛動人心』之語，定是準備了什麼稀世聘禮了吧，快請取將出來，讓我開開眼界！」

　　劉伯涼自然料不到熊大量竟決定與自己翻臉，並打算把自己置於死地，遂在聞言之下，含笑答道：「小弟擁以打動美人的聘禮，便是曾有傳說，為武林人物空自豔羨，卻尚無人見過的『聚寶雙珠』……」

　　說至此處，伸手入懷一摸，摸出那粒閃淡藍色柔和光芒的「天容珠」來，遞向熊大量道：「這粒是『天容珠』，據說以之磨粉服食，可以駐顏不老，常保青春！」

　　熊大量見劉伯涼竟肯把「天容珠」交給自己，不禁大喜過望，趕緊一把接過，連看也不看地，向劉伯涼急急問道：「還有一粒『天傷珠』呢？」

　　一來因他接珠之舉，手兒伸得太急，跡近於搶，二來接過「天容珠」去，卻連看都不看，便索另外一珠，未免使那機心本多的「天麻書生」劉伯涼，心中頓生疑念。

　　劉伯涼既生疑念，便自然而然地，有了三個動作。

　　第一個動作是不單沒有加速取珠，反而把摸取「聚寶雙珠」中，另外一粒「天傷珠」的動作，特作延緩一些。

　　第二個動作是抬起頭來，向熊大量望了一眼。

　　這一眼望得好，劉伯涼望見了熊大量眼中猶在閃爍的一種兇光，和剛自唇角間收斂隱沒的一絲獰笑。

　　劉伯涼自詡智計超越熊大量，心性的兇狡無比，照說他已發現熊大量神情有異，定必不肯再把那粒「天傷珠」取出，縱令取出，也決不肯輕易交給對方，但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劉伯涼不單從懷中取出那粒「天傷珠」來，並仍毫無戒心地，把那粒罕世寶珠，向熊大量手中遞去。

　　熊大量接過第二粒寶珠，仍未加以賞覽把玩，只是把那張酷似蝦蟆的大嘴咧開，不住呵呵大笑。

　　可是，此一時彼一時，劉伯涼這時突然想到一事，不由得內心生了怯意。

　　那便是熊大量此時志在必得他那粒「天傷珠」，自己的武功縱好，也未必是熊大量的對手。

　　熊大量只可以智取，在他兇性狂發之時，若與他動起手來，未免吃虧。

　　第三個動作，劉伯涼含笑，似乎滿不在乎，淺笑道：「天下寶物正多，小弟除了『聚寶雙珠』之外，還有別的珍寶。」

　　熊大量嘴角一歪，仍是獰笑，雙目兇光更露，透出火焰，卻道：「寶物雖多，留給劉兄好了，劉兄肯以天傷珠奉贈，這是最好不過！」

　　劉伯涼到了這時，曉得再沒有拖延時間的機會，再延片刻，只有動手。

　　劉伯涼卻道：「熊兄，小弟這粒天傷珠倒不是假的，請熊兄看看。」

　　熊大量聽了，臉上立刻斂起笑容，立即伸開掌來，看看這粒天下罕有的珠兒。

　　但見「天傷珠」光芒四射，確不是凡品。

　　要是假的傷天珠不會有這樣的閃閃光芒。

　　熊大量道：「倒不似假貨，只是……」

　　劉伯涼似乎被他笑得有點莫明其妙地，訝然問道：「熊兄，你在笑些甚麼？」

　　熊大量道：「我在笑你適才所說的『美人好貨』之語！」

　　劉伯涼正色說道：「這話半點不假，並不好笑，除了極少數的例外之外，熊兄不妨試試，包管在一百名美人中最少有九十五名美人以上，都輕視文才、武才、人才等『無貝之財』，重視金銀珠寶等『有貝之才』……」

　　熊大量又是一陣「呵呵」大笑道：「好，好，她們若重視『有貝之才』，最好，我只消照樣準備一份豐厚聘禮，便也有希望，獨佔鰲頭，又獲驥尾，左擁右抱地，享受『銷魂奼女』葉白，和『放誕夫人』方芍藥了！」

　　劉伯涼揚眉問道：「熊兄所準備的，是甚麼豐厚聘禮？」

　　熊大量把兩隻蝦蟆凸眼一瞪，向劉伯涼冷笑說道：「劉大麻子，你平素不是以頭腦靈快，富於智計自居麼？為何聽不懂我適才所說的『照樣』二字？」

　　劉伯涼道：「『照樣』？……熊兄莫打啞謎，你這『照樣』二字怎講？」

　　熊大量不答反問道：「你呢？你準備的是甚麼聘禮？」

　　劉伯涼指著熊大量手中之物，含笑說道：「熊兄怎麼明知故問呢？我所準備聘禮，用來換取『天慾十女』中，一頭一尾美人心的，不是這『天容』『天傷』等『聚寶雙珠』麼？」

　　熊大量以一種頗含諷刺意味的神氣，獰笑道：「你才是明知故問呢，你既準備了『聚寶雙珠』，則我所謂『照樣』之語，自然也是指這『天容』『天傷』！」

　　劉伯涼意似不相信地，搖頭說道：「熊兄在說笑話，『聚寶雙珠』是絕世罕無的天材地寶，你不可能去弄得一份……」

　　話方至此，熊大量狂笑接口說道：「何必呢？這還不是現現成成的可以換得美人心之物的麼？」

　　這位「四尺蝦蟆」，一面發話，一面竟把托在掌上的「天容」「天傷」等「聚寶雙珠」，揣向自己懷內。

　　劉伯涼大叫一聲道：「你……你……你想搶我的……」

　　熊大量揣好珠兒，縮出右掌，向劉伯涼連連搖動地，怪笑說道：「這個『搶』字，用得那麼難聽？譬如山間明月，與江上清風，目遇之而成色，耳得之而為聲……」

　　劉伯涼怒道：「胡說，這與明月清風是無主之物，『聚寶雙珠』是有主之物……」

　　熊大量狂笑道：「有主麼？主人是誰？若論過去，『聚寶雙珠』的主人是南京首富沈萬三，或明朝的開國皇帝朱洪武！若論現任，『聚寶雙珠』的主人是我熊大量，怎樣也數不到你這素極奸狡，今日卻上人惡當的笨蛋劉大麻子！」

　　「哈哈……哈哈……」

　　這是劉伯涼高挑雙眉，所發出的一陣震天狂笑！

　　熊大量雖在得意，也被他笑得略生疑惑地，愕然問道：「我覺得你如今應該連哭都哭不出來，怎麼還笑得出口？」

　　劉伯涼笑道：「我笑的是你所說的『素極奸狡』四字！」

　　熊大量怒道：「我說的難道不對。」

　　劉伯涼怪笑道：「便因為對，我才覺得好笑，笑你這『四尺蝦蟆』，委實比那坐井觀天的真正癩蝦蟆還笨！」

　　熊大量意似不服地，叫道：「你說我笨？我笨在何處？」

　　劉伯涼道：「你既知我素極奸狡，便更該知道我不會上你這笨蝦蟆的惡當，你還得意個屁了！」

　　熊大量怪叫一聲道：「你怎麼還沒有上我的當，你仗以向『放誕夫人』方芍藥，『銷魂奼女』葉白，炫耀買愛的『聚寶雙珠』，業已在我懷裏！」

　　劉伯涼冷哼一聲道：「起初我當你是朋友，當你是人……」

　　稍頓劉伯涼繼續道：「故而在你索觀『聚寶雙珠』之際，毫不考慮地，把『天容寶珠』取出，交給了你……」

　　熊大量一陣狂笑，得意地說道：「你如今明白我不是朋友麼？只可惜明白得太晚一點，那『聚寶雙珠』，業已過手易主，不再屬於你了！」

　　劉伯涼「呸」了一聲道：「一點不晚，你這隻蝦蟆，畢竟還不成氣候，心中一懷鬼胎，臉上神色，便沉穩不住，立即起變化，那裏還會把我這『素極奸狡』之人，騙得太久……」

　　熊大量聽出劉伯涼似乎話中有話，不禁向這滿面譎笑的「天麻書生」劉伯涼，詫然看了一眼。

　　劉伯涼道：「我既已發現你神情有異，怎肯再以罕世之寶，交入你手，故而你第二次從我手中接取的，根本是粒別的東西，不是『聚寶雙珠』中的『天傷寶珠』！」

　　熊大量聞言之下，氣得暴怒叫道：「劉大麻子，你敢騙我，替我拿命來吧……」

　　他的「蝦蟆氣勁」，早已蓄足，在說到「你敢騙我……」之際，大肚皮陡然先是一凹，倏又一凸，揮掌向劉伯涼當胸拍去。

　　到了這時，劉伯涼自然早有戒備，雙掌齊翻，迎勢一擋，口中冷笑說道：「臭蝦蟆，憑你這點能為，能要了我的命麼？」

　　「天麻書生」與「四尺蝦蟆」，同屬「邊荒五醜」，彼此間雖已結交，卻從未較量過長短強弱？

　　故而，劉伯涼一開始時，便不閃不避地，便接一掌，要試試對方，究竟有多少斤兩？

　　掌力互合，一聲如雷巨震，勁氣四飛，捲折了不少木葉！熊大量屹立如山，身形不動，只是身上所著的綠色長袍下襬，起了一陣飄拂。

　　劉伯涼則覺臟腑間氣血大震，足下也拿樁不住，向後退了兩步。

　　常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就在這一掌硬接之下，劉伯涼業已試出熊大量的「蝦蟆氣勁」，果然驚人，至少在內力方面，要比自己強出兩成到三成左右！熊大量一佔上風，越發狂笑叫道：「劉大麻子，嚐到滋味了吧！」

　　劉伯涼默然不語。熊大量道：「我這點能為，雖不怎樣震天動地，泣鬼驚神，但要取你這條性命，大概還不太費勁！」

　　劉伯涼含笑道：「臭蝦蟆，別再不要臉，我是讓你的，只要我還一手，你這笨得要死的蝦蟆，絕不會逃得出十招以外！」

　　熊大量氣得目閃厲芒，凝足「蝦蟆氣勁」，呼然又是一掌！

　　這次一來雙方距離稍遠，二來劉伯涼業已試出斤兩，嚐過厲害，遂不肯輕攖鋒芒，再度硬接。

　　熊大量掌力才發，劉伯涼身形已閃，輕飄飄地，閃出了七八尺外。

　　熊大量道：「劉大麻子，你好沒種……」

　　劉伯涼面含譎笑，接口說道：「不是我沒種，兵法有云：『一而盛，再而衰，三而竭』，我就是要『避其盛，俟其衰、擊其竭！』倒看你這臭蝦蟆，能夠狠天狠地的，發動幾次攻擊！」

　　熊大量獰笑道：「劉大麻子，你打錯算盤了，我這『蝦蟆氣勁』，不單厲害無比，並還有回環返復，生生不竭，就是攻上你一百次，也不會使我感覺絲毫疲累……」說話聲中，絕招連發，果向劉伯涼接連猛攻。

　　劉伯涼因智珠在握，怎肯硬來，遂仗恃靈活身法，閃展騰挪，來個一味遊鬥。熊大量猛攻了三十招，雖然有時曾把劉伯涼逼得略見身法零亂，但因未正而接觸，無法克敵制勝，便氣得停手，厲聲叫道：「劉大麻子……」

　　劉伯涼站在丈許之外，目光冷注熊大量，從嘴角間泛起了陰森笑意！

　　熊大量怒道：「你笑甚麼？像你這等膿包，還有臉笑！」

　　劉伯涼遙遙伸手，指著熊大量的那顆大頭前額，怪笑說道：「臭蝦蟆，你剛才不是曾吹大話，說縱然對我猛攻百招，也不會絲毫累麼，為何如今才攻了三十七招，我並未硬接一記，而你的額頭之上，業已見了汗呢？」

　　熊大量此時不單額上見汗，胸中也略為有點心跳氣喘，與往日的精力充沛情形，似乎迥有異狀！

　　他一面頗為驚詫，一面藉著聆聽劉伯涼發話，暗中略為調息！

　　劉伯涼果極奸狡，似乎看破熊大量心中所想之事，冷笑一聲說道：「臭蝦蟆，你不必再調息了，因為調息結果，會使你嚇一大跳！」

　　果然，就在此時，熊大量雙眉忽皺，面帶驚容！

　　這是因為他於調息行功之中，發現自己體內，有種不尋常的情況！

　　這情況像是中毒，但毒性並不強烈，只是令人覺得懶洋洋地，似乎越來越覺得有些氣虛力弱！熊大量正自心驚，劉伯涼狂笑叫道：「臭蝦蟆，你那一股狂妄盛氣已過，如今已到了衰竭情狀了吧！來來來，我如今且領教領教，你的『蝦蟆氣勁』！」

　　話完，一招「推山填海」，挾著極為強烈的呼呼掌風，向熊大量胸前，狂湧拍到！

　　熊大量雖覺身體有異，仍不肯服。

　　他猛揚雙手，凝勁硬接來勢！

　　但這次果然大異先前，雙方掌力一合，見劉伯涼屹立如山，熊大量卻「騰騰騰」地，向後倒退三步！

　　劉伯涼得勢之下，豈肯饒人，「渴驥奔泉」，「金豹露爪」，「神龍擺尾」三絕招迴環迸發，全是含蘊極強勁力的內家重手！

　　熊大量適才笑人，如今豈甘貽譏，又復連接三記。

　　這三記硬接，把熊大量震得頭暈耳鳴，雙眼亂轉金星，胸中更血氣翻騰，難過已極，證實確已中了奇毒，使功力大打折扣！

　　三記接罷，熊大量已被逼退出兩丈四五！劉伯涼正欲再攻，熊大量搖手叫道：「且慢……」

　　劉伯涼得意獰笑道：「臭蝦蟆，你是投降？還是乞命？」

　　熊大量厲聲道：「我熊大量縱然戰死，也不投降，但我要明白你是弄了甚麼詭計，才會使我真氣內力，有一種奇異中毒現象！」

　　劉伯涼先是一陣「嘿嘿」陰笑，然後極為得意地，揚眉說道：「好，反正你已著了我的道兒，我便告以實情，讓你這隻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蝦蟆，死得明白一點！」

　　語聲略頓，看了熊大量一眼，嘴角抿處，不屑地冷聲說道：「臭蝦蟆，若論真實武功，你我若想拼出勝負，決一生死，至少也要在惡鬥上四五百招以後，但你一來太以狂妄，二來又犯了一個『貪』字，企圖奪去我的『聚寶雙珠』……」

　　熊大量聽至此處，恍然悟道：「我明白，毛病出在那粒『天傷寶珠』之上！」

　　劉伯涼點頭道：「對了，『天容珠』雖然是真，『天傷珠』卻是贗品，不單是假，並還是粒毒珠，被你搶去以後，藏入懷中，便會使你在不知不覺之下，慢慢中毒……」

　　熊大量聽得不禁暗咬鋼牙，準備把那粒含蘊奇毒的「假天傷珠」，從懷中取出丟掉！

　　但他心念才動，劉伯涼便已先知，搖頭怪笑說道：「臭蝦蟆，你已九州鑄鐵，鑄成大錯，如今縱然把珠兒毀去，也來不及了，我告訴你，凡屬中了我那『毒珠』奇毒之人，除了服用我獨門解藥外，根本不會有第二條生路！」

　　熊大量伸手道：「你把解藥給我……」

　　劉伯涼想不到熊大量會出此語，吃了一驚：「你瘋了嗎？我和你如今已在作生死之爭，為甚麼還會給你解藥？」

　　熊大量不是傻瓜，他當然知曉劉伯涼不會給他解藥，其所以如此說法之故，是在設法與劉伯涼互相拼命，來個孤注一擲！

　　毒，無法解，但可以仗恃玄功內力，把它暫禁短時，不會發作！

　　這等作法，不可能延遲到半個時辰以上，並極耗真力，而在時效過去，毒力發作，更會猛烈十倍，可以說一發立死！

　　但熊大量顧不得許多，他只求換取這半個時辰的搏鬥機會，不計付出任何重大代價！

　　例如，他在這半個時辰內，能制住劉伯涼，逼令他獻出解藥，或許有一線生機，否則……否則就在確定生機全絕的一剎那前，盡展所能，與對方搏一個六詔並骨！

　　這種決策，需要準備時間，熊大量遂設法拖延，出人意料地，向劉伯涼索取解藥。

　　劉伯涼一問，熊大量應聲答道：「我有兩大理由，第一，你若給我解藥，我便把業已奪得的『天容寶珠』還你……」

　　劉伯涼冷笑道：「你身已受制，我還怕你不還？……」

　　熊大量獰笑道：「你別打如意算盤，熊大量不是甚麼善男信女，我縱死在你手，也會於死前把『天容寶珠』毀掉！」

　　劉伯涼把嘴角微微一抿，似含不屑之意，但也不與熊大量辯駁，只是冷笑說道：「不管第一個理由，成不成立，你不妨再說出第二個理由。」

　　熊大量獰笑道：「第二個理由便是我不單還你『天容寶珠』，並還不記仇，尋你報復，彼此就算不曾有過這段過節。」

　　劉伯涼聽完以後，不禁發出一陣兼具自大狂妄暨諷刺意味的嘿嘿冷笑！

　　熊大量因自己暗運玄功，封閉毒力之果，本欲利用時間，自然不加喝止，聽憑這「天麻書生」，擺出任何狂妄態度！劉伯涼笑聲一收，雙目神光冷注熊大量，說道：「臭蝦蟆，我問你一項問題，看你答得可對？」

　　熊大量自覺運功禁毒之舉，已快成功，不禁心中暗喜，點了點頭，表示願意答覆對方問話。

　　劉伯涼道：「假如抓住了一條奇毒蛇兒的尾巴，則最好的繼續手段，應是甚麼？」

　　熊大量已知劉伯涼之意，佯作想了一想以後，緩緩答道：「既然抓住了它的尾巴，便應該摔碎它的頭，否則，便會有反齧之慮！」

　　劉伯涼陰笑一聲道：「答得好，答得對，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如今應該知道我只消今日把你置於死地，何愁『天容寶珠』不物歸原主，更何愁你這隻已死蝦蟆，會變成厲鬼，向我尋仇報復？甚至於縱令將那粒『天容寶珠』毀掉，也說不得了！」

　　熊大量怪叫道：「你捨得麼？你若沒有『天容寶珠』，又怎樣娶那『天慾十女』中的一頭一尾，『放誕夫人』方芍藥和『銷魂奼女』葉白呢？」

　　劉伯涼笑道：「『天容寶珠』的是否能夠駐顏不老的效用，係要到數十年後，才可證實，故而真珠若毀，我可以用假珠蒙混，好在有粒真的『天傷寶珠』作為陪襯，對方定不起疑，甚至於我不妨以一粒強烈春藥，代替『天容寶珠』給她們服下，那具有天人顏色的『放誕夫人』方芍藥，和『銷魂奼女』葉白，豈非均將肉體橫陳，聽我享受的了！」

　　熊大量「哼」了一聲道：「這樣說來，你是非要我的命不可？……」

　　劉伯涼頷首道：「當然，這是你教我的，我既已抓住你尾巴，便不得不打碎你的頭！」

　　熊大量獰笑道：「好，於其我被你用這種卑鄙無恥的陰謀暗算害死，還不如不顧一切地，和你拼上一命！」

　　說話之間，一招「神龍擺尾」，已向劉伯涼胸腹之間擊到！

　　劉伯涼哂然笑道：「念頭打得雖好，可惜你力……」

　　他本來想說「可惜你力不從心」，但話猶未了，業已警覺到情形不對！

　　因為熊大量掌猶未到，罡勁先自襲人，頗像是奇毒已袪，功力恢復模樣！

第四十一章

　　劉伯涼驚急匆忙之下，閃避不及，隨手一擋。

　　他既隨手一擋，自然用不上力量，而熊大量卻係蓄意施為。

　　故這一招硬接，是劉伯涼吃了苦頭，被震得右臂疼痛欲折，全身發麻，足下騰騰地，連退出四五步去。

　　劉伯涼心中一驚，一面趕緊提聚真氣，一面目注熊大量，詫聲問道：「你……」

　　一個「你」字方出，熊大量已狂笑說道：「劉大麻子，饒你平常奸似鬼，今天也喝了洗腳水，你大概萬想不到我身邊藏有極好解毒聖藥，不過藉著說話，略為拖延了片刻時間，便把你自詡為別無他藥可解的獨門奇毒，解掉了吧！」

　　這幾句話兒，是熊大量頗為高明的戰略。

　　他不願意被劉伯涼知曉自己孤注一擲，與對方拼命。

　　這個可以拼命的時間，最多只有半個時辰左右。

　　倘若劉伯涼知道這種情況，便可盡量設法閃展騰挪，不與自己硬拼狠鬥，等待時間變化，自然獲得勝利。

　　果然劉伯涼聞言之後，目注熊大量，滿面驚疑神色！

　　他真不相信熊大量能解去自己已共用十三種不同性質奇毒所煉成的毒珠奇毒！

　　但適才互接一掌的所嚐滋味，卻又證明了熊大量業已恢復功力之語，不是虛言。

　　「嘓！嘓！」

　　這兩聲怪叫，發自熊大量口中，吸引得劉伯涼向對方凝目注視！

　　只見熊大量那本就不小的肚皮，隨著兩聲怪叫，越發膨脹地大了起來。

　　而他兩隻手掌，也十指箕張，緩緩在胸前提起！

　　劉伯涼自然識貨，知道熊大量是在準備施展他最拿手的看家本領「蝦蟆氣功」！

　　既能施展這種極耗真力的內家絕學，則熊大量體內奇毒，確已袪解便屬沒有疑問。

　　劉伯涼正自釋疑轉驚之際，熊大量冷笑說道：「劉大麻子，你有些膽戰心寒了吧？你不是曾對『放誕夫人』方芍藥誇稱，你在『邊荒五醜』之內，『文居獨秀，武也無雙』？我如今便來拆穿你的謊言，叫你這光會吹大話，而毫無實學的臭麻子，接不下我三掌『蝦蟆真氣』！」

　　話剛說完，「嘓」的一聲，大肚皮先是一吸，再是一鼓，雙掌齊推，便有一片極強勁的內家罡氣，向劉伯涼「呼」然襲到！

　　如今雙方相距，約莫一丈二三，劉伯涼若想閃避，應該可以及時閃開。但因一來「邊荒五醜」中，一向係好友，從未互相較量，雖知熊大量所練「蝦蟆真氣」極為厲害，卻不知究竟厲害到甚麼地步？

　　二來熊大量適才所說的激將之語，太以難聽，藐人已極，劉伯涼有點不信憑自己的深厚修為，就難接對方三掌！

　　三來劉伯涼適才倉促揮掌，吃了苦頭，如今是業已有準備地，提氣凝足真力。

　　由於這三種原因，劉伯涼便不肯徒自示弱的貽笑閃避！

　　凝勁揮掌，迎著「呼」然疾捲而來罡氣狂飆，硬接一記。

　　高手對敵，不忘防身，劉伯涼雖然硬接，仍自以十成內勁應敵，保留了兩成真力。

　　「砰」然一記巨震，石走沙飛，狂飆四捲，彼此身形都微微一震，足下卻未移動分毫，竟然是個秋色平分局面！

　　劉伯涼心中一定，冷笑說道：「蝦蟆真氣，不過如此，這真是井底蝦蟆，焉知天大，穴中螻蟻，不識山高……」

　　熊大量不等劉伯涼話完，便即憤然接道：「劉大麻子莫要臭美，我適才以為殺你不費吹灰之力，只用了十成內勁，誰知你不光會吹，居然當真有點門道，來來來，你再接我這凝足十二成內勁的全力一掌！」

　　語音方落，「嘓」的一聲大叫，再度雙掌齊推，這次的狂飆銳嘯，果然越發驚人，來勢也越發勁急！

　　劉伯涼適才雖未相形見絀，卻也未佔得便宜，如今既聽得對方是以全力發掌，那裏敢再留勁防身，遂亦凝集了十二成力應敵。

　　「砰」的一聲暴響起處，除了周圍樹木的斷枝飛舞，沙石蔽天之外，劉伯涼與熊大量兩人中，並有一個站樁不住，發出一聲悶哼，登登登地連退了四五大步！

　　劉伯涼不單足下運退，身形匆匆，臟腑並被震得一陣狂翻，難過已極！

　　他弄不懂了，為何自己以十成力應敵對方時，能夠秋色平分，但以全力鬥全力時，卻又相差到這等地步？

　　其實，此中道理，毫不玄妙，十分簡單，只是平素向以智計過人的「天麻書生」劉伯涼，如今竟上了「四尺蝦蟆」熊大量一個惡當。

　　熊大量所用詭計，乃是虛報，剛才他第一說「蝦蟆氣勁」，只不過用半力施為，卻謊稱是凝集了十成內勁。

　　熊大量見詭計已售，怎肯讓劉伯涼獲得喘息機會，「天外飛鴻」、「南山擊虎」、「北海降龍」，一連三招迭發，掌風如海，掌影如山，向劉伯涼狂捲狂罩而去，加上他喉中，不住的「嘓嘓」怪叫，威脅著實懾人！

　　熊大量的掌影，不單來勢極強，並還來勢極快，那裏容他輕易閃開，饒得劉伯涼身法十分靈活迅疾，也只閃開了「天外飛鴻」暨「南山擊虎」等兩招，對於那招「北海降龍」仍不得不硬接硬架地，接上一記。

　　這才舊傷未癒，臟腑間再加上新的巨震，劉伯涼覺得血脈若沸，心知大事不妙！

　　熊大量狂笑道：「臭麻子，你的得意神情，如今何在？替我認了命吧！」

　　語音甫落，「嘓嘓」怪叫起處，呼然又是一掌！

　　劉伯涼因身法已滯，無法閃避得開，卻又不甘坐以待斃，只得拼竭全力，再接一記！

　　這一記，把劉伯涼震得身形離地，飛出七八尺地，幸虧撞著一根巨竹，才以背倚竹，藉仗支持，不曾倒跌在地！

　　但劉伯涼身形雖然未倒，卻已有兩縷紫紅的鮮血，從嘴角緩緩滲出！

　　這是臟腑間的重傷現象，熊大量只消再加一掌，劉伯涼便難免立即絕命！

　　但熊大量不知何故，突起慈悲心腸，並未向劉伯涼進襲，只是站在丈許以外，動也不動地，向劉伯涼默默注視。

　　兩人沉默相對了片刻時光，熊大量緩緩伸出右手。

　　他這伸手之舉，卻非發招攻敵，只是向劉伯涼作了個索物之狀，並緩緩說道：「臭麻子，看在彼此都屬於『邊荒五醜』份上，我也不想殺你，但要你把你那獨門解藥給我。」

　　劉伯涼聞言一怔。

　　但眼珠略轉之後，他卻張著他那張仍在不斷滲出血絲的嘴角，來了個縱聲狂笑。

　　熊大量怫然道：「臭麻子，你笑甚麼？」

　　劉伯涼先行吸了口長氣，略為調勻臟腑間的翻騰氣息，方緩緩道：「我說我那以十三味奇毒合煉而成的獨門毒丹，怎會失去靈效？原來只是被你以內力玄功加以暫時抑制而已！」

　　熊大量傲然道：「只要我能抑制得住，那就是我的功夫……」

　　劉伯涼獰笑道：「不錯，我佩服你的功夫，但也知道你功夫已成強弩之末，大概最多不過一兩盞茶時分，你就會嚐嚐那種被勉強抑制之後，必定加倍強烈發作的斷腸滋味了！」

　　熊大量道：「胡說……」

　　劉伯涼陰笑道：「不必強辯，你如今在我中了詭計之下，分明已佔上風，假如不是有異樣感，知道毒力將發，你肯不對我再加一掌，取我性命的麼？」

　　熊大量見被對方識破，不禁嗒然不語。劉伯涼嘴角一抿，獰笑說道：「本來，以你修為，既加玄功抑制，至少也可任半個時辰以內，不令毒力發作，甚至可以將奇毒逼聚於左臂之上，來個斷臂全命！誰叫你兇心忒甚，斷我全力撲擊，連下重手，如今我雖受了重傷，你也在真氣震盪之際，奇毒已散周身，就算我肯給解藥，也救不了你的命了！」

　　熊大量望著劉伯涼嘴角間，仍在不停外溢的血漬，厲聲道：「臭麻子，你已被我『蝦蟆真氣』，震得臟腑重傷，你以為還活得麼？」

　　劉伯涼回手取出一粒丹藥，投入口中，揚眉笑道：「傷勢雖重，我卻並不一定準死得了，就算非死不可，也會死在你的後面，可以先看你這隻蝦蟆，將遭報應稍解我心頭之恨！」

　　熊大量氣得「嘓嘓」兩聲，雙掌又舉！

　　劉伯涼冷笑道：「不必作出這副令人討厭的怪相，我如今雖絕對無法再受得起任何攻擊，但只怕你也無法再提聚真氣內力的了。」

　　熊大量心中怒極，打算拼竭餘力，再給劉伯涼一掌，來個同歸於盡！

　　於是，他把肚皮猛力往回一吸……

　　以前，熊大量在肚皮猛力一吸以後，定必猛力一鼓，所練「蝦蟆真氣」，便隨著那聲「嘓嘓」怪叫，狂湧而出！

　　這一回，異於先前，熊大量雖有吸肚皮的動作，卻沒有鼓肚皮的動作。

　　不是沒有動作，是大有動作，只不過並非單單肚皮鼓動，而是全身齊動！

　　熊大量在猛吸肚皮之前，是滿臉通紅，在猛吸之後，立時變了滿臉灰白！

　　跟著臉色的變化，他立即全身抖顫起來，越抖顫越覺劇烈！

　　怪事來了，熊大量似乎應改外號，不叫「蝦蟆」而叫「蜈蚣」！

　　因為「蜈蚣」的足節，往往會自行斷落，如今熊大量便也有這種情況。沒有人拿劍砍，沒有人拿刀切，熊大量卻在一陣劇烈抖顫以後，抖落了一條石臂！

　　又是一條左臂……

　　又是條右腿……

　　又是一條左腿……

　　如今，熊大量已成無手足之人，但他斷腿斷手之後，卻並未流下鮮血！

　　他鼓肚皮了，那原本就是不小的肚皮，如今幾乎鼓大了一倍！

　　看來是血液倒流，可能那斷手斷腿時所應流出大量鮮血，全部逆攻臟腑！

　　臉色又變了……

　　先前，熊大量的臉色，是由血紅變成灰白，如今又由灰白變成血紅！

　　他那沒有手足的軀幹之上的每一寸皮肉，均在不停顫動，顯示出這位外號「四尺蝦蟆」的一代兇人，正熬受著身似油煎的無邊痛苦！

　　熊大量向劉伯涼瞪著一隻蝦蟆眼，但眼中幾乎無神光，表示不是乞憐，還是憤恨？……

　　劉伯涼目睹慘狀，絲毫無動於中地，哂然一笑道：「臭蝦蟆，滋味如何？……」

　　「何」字才一出口，「波」的一聲響！

　　這是熊大量那個大肚皮，由於鼓得不能再鼓，脹得不能再脹，終於爆了開來！

　　是罕世美景？

　　抑是罕世慘狀？

　　一蓬血雨，像新年裏的特製花筒般，先噴起兩丈來高，然後灑落四外！

　　這像是一朵絕大血花，一朵一現即逝的血化曇花，但其中還有點綴！

　　所謂「點綴」，便是在血雨血花之中，還雜有熊大量爆烈的無數碎塊的心腸腑肺！

　　「哈哈……」

　　這是劉伯涼看得得意時，所打的一個「哈哈」！

　　但一個「哈哈」才打一半，便吃驚得把另外半個「哈哈」，吞了回去！

　　因為，場中白影忽閃！

　　白影是人，是個極為英挺瀟灑，身法之快，宛如流水行雲的白衣書生。

　　熊大量的肚皮一爆，血光一噴，這白衣書生便在距離熊大量丈許以外的一株大樹之上，飄身落下。

　　等到熊大量的血光噴盡，五臟飛完，這白衣書生恰好站在業已身遭慘死的「四尺蝦蟆」的遺屍之前。

　　那是他以靈妙身法，避開血花，而在空中伸手接得的一件東西。

　　這東西便是熊大量因而傷身，劉伯涼因而殺友，「聚寶雙珠」之一的那粒「天容珠」。

　　劉伯涼何嘗不想收回「天容珠」，但因為熊大量已死，無需亟亟，盡可從容行事。

　　誰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竟於他一聲「哈哈」，尚未打完之際，又出現白衣書生，那粒「天容珠」，遂被他空空伸手，輕易接去。

　　劉伯涼心中又急又怒，但卻急也無法，怒不敢言！

　　因為，劉伯涼行家識貨，僅從那白衣書生宛如流水行雲的美妙身法之上，已看出是位絕代高手。

　　自己若在平時，或可一戰，如今身負嚴重內傷，倘再與強敵拼鬥，豈非自速其死？

　　常言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不如……

　　劉伯涼在剎那之間，心急電轉，利害已明，遂在眼看白衣書生手接去「天容珠」以下，仍然保持冷靜，決無絲毫動作。

　　但他不找人，人卻找他。

　　那白衣書生接得「天容珠」後，看了一看，便自揣入懷中，又復緩步向倚樹而立的「天麻書生」劉伯涼面前，向他伸出右手。

　　劉伯涼是反應極快之人，已知其意地，苦笑問道：「尊駕得隴之下，仍復望蜀，是想向我索取另一粒『天傷珠』麼？」

　　白衣書生笑笑道：「『天容珠』對我無甚用處，只想送給我一位紅妝密友，但『天傷珠』因可療傷，暨增益真氣內力，乃武林人士視為瑰寶之物，我看你身受重傷，面帶死色，雖然殺了『四尺蝦蟆』熊大量，自身亦必不久，何必還吝惜這點身外物呢？」

　　劉伯涼靜靜聽完，竟不加拒絕地，頷首說道：「好，劉某願意在未死之前，結交尊駕這位朋友，把那粒『天傷珠』一併送你，但請朋友賜個名號聽一下好麼？」

　　白衣書生應聲答道：「我叫凌霄！」

　　劉伯涼因知對方只一用強，自己必仍失去「天傷珠」，甚或立遭慘死，故而樂得漂亮，點頭應允，順勢探詢白衣書生名號，以便在逃過這場劫數之後，再向對方找場算帳！

　　但聞得白衣書生報名凌霄，卻不禁為之一愕？

　　因「凌霄」二字太以陌生，從這白衣書生的身法器宇看來，分明有絕世武功，怎會是個不見經傳的無名之輩？

　　這些念頭，一閃即逝。

　　劉伯涼仍然如言從懷中取出那粒「天傷珠」來，遞向自稱凌霄的白衣書生道：「凌朋友，我劉伯涼說話算數，這粒『天傷珠』送你！」

　　凌霄並未立即接過手來，目注劉伯涼，揚眉說道：「劉朋友最好不要耍花樣，這粒珠兒究竟是『聚寶雙珠』之一的『天傷珠』？抑是你用十三種毒物加以熬製的自煉毒珠？」

　　劉伯涼哈哈一笑道：「適才那隻臭蝦蟆中毒上當之事，盡在尊駕眼前，劉伯涼倘若再故技重施，豈非自速其死？……」

　　語音至此，略略一頓，又復苦笑道：「何況尊駕既具絕世身法眼力定也極高，只消把『天容』『天傷』兩珠，互一比對觀察，便可知曉劉某手內珠兒，是不是昔年洪武帝君的『聚寶盆』中之物！」

　　凌霄頷首道：「我相信劉朋友是聰明人，不必再比對觀察，因為若有絲毫差錯，凌某不會容情，你必然會比那『四尺蝦蟆』熊大量死得更慘？」

　　凌霄邊自說話，邊自伸手接取劉伯涼托在手掌中的「天傷珠」。

　　「且慢！」

　　隨著這聲斷喝之後，又起了「刷刷刷」的三聲破空銳嘯！

　　那是三件暗器，從三個不同方向，對凌霄的上中下三路打來！

　　這三件暗器並非甚麼「子午悶心釘」「七孔黃蜂針」「五雲棒」「攝魂釘」等有名毒辣之物，是發暗器者就地取材在身邊隨手所取。

　　打向凌霄眉心的，是一根松針！

　　打向凌霄丹田的，是一段枯枝！

　　打向凌霄心窩的，是一塊碎石！

　　但暗器本質，雖然是平凡，來勢卻又快又準，帶著攝魂嘯聲，顯見含蘊有內家真力，是一流高手所發。凌霄不敢怠慢，雙足點處，略為縱起了三四尺高，並在空中把身形一縮，縮成了一個尺許高下的人球。

　　這樣一來，奔眉心的那根松針，從他頭頂擦越，奔丹田的那段枯枝，從他腳底掠過，奔心窩的那塊碎石，卻被他接在手內。

　　「奪」的一響，那根松針打在一株巨樹的樹幹上，居然深陷入木！

　　「砰」的一聲，那枯枝打在一塊方圓尺許的石塊，居然把石塊擊得四分五裂！

　　至於那塊碎石，雖被凌霄接在手中，未曾發揮威勢，但從那勁頭之上，也使凌霄深感覺到發石之人具有強厚內力！

　　「颼……颼……颼……」

　　這「颼颼颼」與適才的「刷刷刷」不同，適才是暗器破空之聲，如今是縱來三條人影。

第四十二章

　　人影飄落，凌霄自然向對方展目打量。

　　來人是一個身材矮小，面貌猥瑣的獨目中年人，一個形似猿猴，尖嘴削腮鼻梁爛塌的灰衣老人，和個癡肥如豬，口可容拳闊嘴大漢。凌霄一見這三人的特殊形相，恍然笑道：「你們就是『邊荒五醜』中其餘三醜，『獨目臭驢』吳小隆、『闊嘴肥豬』葛天保，和『塌鼻淫猿』魏子平麼？」

　　魏子平冷笑道：「你既知我們威名，還不快將適才搶去的『天容寶珠』獻出，我特許可以只割掉你那隻搶珠右手，而恩施格外地，饒你一條狗命！」

　　凌霄哂然一笑，正待發話，劉伯涼已自叫道：「小弟受了頗重內傷，五臟翻騰如絞，魏兄請先從體外傳功，助我一掌之力。」

　　魏子平急忙走過去，一面伸出右掌，按向劉伯涼命門穴上，凝功傳送內家真氣，一面卻以左手接過劉伯涼托在掌中那粒「天傷珠」。

　　魏子平向他含笑說道：「劉兄，這珠兒暫時由我替你保管，免得任你傷勢未癒，功力未復之際，容易被對方奪去。」

　　一番好意，劉伯涼自然依從，但珠兒才被魏子平接過，命門穴上便有了異樣感覺！

　　劉伯涼心神一震，失聲驚叫道：「魏兄，你……」

　　魏子平不等劉伯涼再往下說，便獰笑說：「你傷勢極重，業已魂遊墟墓，要想復原，難於登天，加上大敵當前，又不便過耗真力，助你苟延殘喘，只好看在多年相交份上，送你早脫苦海的了！」

　　劉伯涼聞言，便知生望已絕，不禁咬牙罵道：「魏子平，你……你好狠……」

　　「你好狠毒」的「毒」字未出，魏子平右掌所凝的「小天星」掌力已發！

　　只見掌心一登，劉伯涼的命門穴上，如受千鈞重擊，悶哼一聲，七竅中齊溢紫血，屍身便仆倒在地！

　　凌霄見狀，撫掌狂笑道：「夠義氣，夠義氣，『邊荒五醜』真夠義氣！為了尚未能確定真假的兩顆珠兒，劉伯涼先殺了熊大量，魏子平又殺了劉伯涼，如今我要看看是誰來殺死魏子平！」

　　他說話之間，目光流動，向葛天保、吳小隆二人一掃！

　　這種語氣，這種目光，委實極盡挑撥之能事。

　　魏子平陰惻惻地冷笑一聲道：「凌朋友，你不必設法挑撥，就算我們之間，曾因貪得『聚寶雙珠』，起甚衝突，也必在把你殺掉，奪回『天容寶珠』之後！」

　　凌霄哂道：「殺我？就憑你們？……」

　　「獨目臭驢」吳小隆獰笑接道：「怎麼樣，你敢小視我們，我們三人中，無論何人出手，也足以把你送進鬼門關了！」

　　凌霄笑道：「就算『邊荒五醜』聯合出擊，也未必能奈我何，如今劉伯涼、熊大量兩人已死，只剩下你們這一豬一驢一猿等三個醉鬼，簡直如土雞瓦狗，彈指即碎，還敢在我面前，妄肆猖獗麼？」

　　葛天保喝吼道：「好個狂妄小輩，我先叫你嚐嚐我葛天保『混元十八掌』的厲害！」

　　話完，閃身而出，向凌霄舉掌撲去！

　　休看這葛天保癡肥如豬，似乎十分臃腫笨拙，但他舉手投足，閃身發掌等動作，居然靈活已極！

　　不過，常言道得好：「強中自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葛天保雖然身手靈活，但他對手凌霄卻比他還要靈活！

　　葛天保剛剛撲到，眼前白影一閃，凌霄已以神妙異常的身法避開，並順手在葛天保左頰之上，摑了重重一記！

　　「啪」的一記脆響起處，顯然挨得不輕，照說葛天保縱不被打掉大牙，也必從嘴角溢出血絲，或是挨摑的左邊面頰，立時紅腫起來！

　　誰知葛天保，口中既未流血，臉上亦未紅腫，雖然挨了那重重一記，仍然若無其事。

　　他反而趁著凌霄掌摑自己之際，右掌揚處，一招「盤古開天」，向對方頭頂猛劈而下。

　　這種放棄防守，專事攻擊的手段，委實厲害無比，換了常人，真難逃得這一掌之厄！

　　尚幸凌霄身法，異常敏捷，反應更是快捷無比！

　　他在一掌，未能傷得對方後，便已警覺不妙，趕緊足下換步，身形宛若陀螺般，接連兩個旋轉，險煞人地，恰恰避過了那招「盤古開天」，閃飄到葛天保的八尺以外。

　　這位白衣俠士，雖因一時大意，幾乎遇險，但仍神態瀟灑，氣定神閒地，看看葛天保，含笑說道：「葛天保，看不出你這蠢得像豬之人，居然能把『混元氣』的護身功力，練到十一成火候左右！」

　　葛天保獰笑道：「狂妄之徒，你知道厲害一下吧，還不快將那粒『天容寶珠』獻出。」

　　凌霄哂道：「厲害？你別往自己臉上再貼金了，『混元氣』護身，只是粗俗小技，你便練到登峰造極，爐火純青地步，也不會看在我的眼內！」

　　葛天保怒吼道：「狂妄匹夫，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那裏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語聲頓處，欺身進步，奇招迭發，幻起一大掌影，帶著銳嘯勁風，向凌霄猛攻而去。

　　凌霄微微一哂，閃身避開來勢，似乎不欲與葛天保硬打硬接。

　　他的身法，委實太以神妙，雖然眼看著奇險無倫地，這麼一飄，那麼一閃，卻把葛天保所發甚為兇狠的惡毒招式，輕輕躲避開去！

　　葛天保被對方引逗得怒發如狂，厲吼連連聲中，一掌比一掌快，一掌比一掌狠！

　　但任憑他掌風如海，任憑他掌影如山，卻始終沾不上凌霄飄飄白衫的半點衣角。

　　這次，凌霄剛剛閃開葛天保一連三四招的猛烈正面攻擊，陡然發覺有股暗勁，從後潛襲而至！

　　凌霄一驚，閃身右避數尺，偏頭看去，見是「邊荒五醜」中的「獨目臭驢」吳小隆，用他的「無根推手」，對自己發招暗襲。凌霄怒道：「吳小隆，你想暗箭傷人，未免太無恥！」

　　吳小隆閃動著那隻獨目，冷冷說道：「什麼叫做無恥？成者王敗者寇，勝是英雄敗是狗熊，我吳小隆生平作事，向來只達目的，不擇手段！」

　　說話之間，突有一股奇臭無比的氣息，從他口中噴出襲來！

　　凌霄對於這種臭氣，不敢領教，只得身形再閃！

　　這次，他身在半空，還未落地，便已聽得金刃劈風聲息。

　　凌霄百忙之中，閃目一瞥，見是「邊荒五醜」中另一個「塌鼻淫猿」魏子平，揮動手中一柄精芒奪目的奇形長劍，向自己攻出一招「天半橫霞」。

　　剎那之間，連受三名一流高手的聯合襲擊，任憑凌霄的身手再快，也難免落入險境！

　　尤其是「塌鼻淫猿」魏子平手中這柄劍兒，光芒太以強烈，顯係吹毛折鐵的前古神兵，所發「半天橫霞」也是「白猿劍法」中的相當精妙招數！

　　故而，凌霄雖然從發自背後，把他密密罩住的千重劍影中，拔身脫險而出，但他著的白色儒服下襬，卻已有寸許來長的一塊，被劍風掃斷，飄然墜地！

　　一角儒衫墜地，凌霄的臉色變了！

　　他那冠玉似的雙頰，本因曾受內傷，有點略嫌蒼白，如今卻從蒼白中泛起一片微紅。不單臉色變了，他的右掌心內，也多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枚徑約兩寸，色呈燦銀的圓型球狀之物。

　　魏子平、吳小隆、葛天保等「邊荒三醜」，起初以為凌霄發覺被人圍攻，情勢不妙，打算獻出那粒「天容珠」。

　　但目光注處，知道不對！

　　一來，「聚寶雙珠」中的「天容珠」，光呈淡藍，不是這燦銀色澤！

　　二來，「天容珠」沒有這麼大，最多徑約寸許，不會徑約兩寸。

　　就是「邊荒五醜」微微一怔之際，凌霄手中的那團燦銀光芒，竟然伸展擴大起來。

　　原來那不是什麼靈丹？

　　也不是什麼寶珠？

　　卻是一粒劍丸！

　　轉瞬之間，凌霄手中握著一柄銀色軟劍。

　　魏子平驀然想起一個人來，心中大吃一驚地急急問道：「尊駕姓甚名誰？莫非是……」

　　凌霄冷然道：「不必問我來歷，我學你們剛才說過的一句話兒，不給點顏色瞧瞧，你們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語音至此略頓，目注魏子平道：「魏子平，我先把你所著衣衫左邊下襬，削短三寸。」

　　話聲才落，銀光立閃！這是一招平淡無奇的常見劍法，先由「白蛇吐信」，轉化「風捲殘雲」。

　　但常言道事在人為，這種平凡招術，在凌霄手中施展出來，便顯得太不平凡。

　　並不是變化方面，有甚特殊神妙，只是凌霄的動作方面，比尋常人快了一些。

　　就憑這一點點快，便足以化腐朽為神奇，便足以克敵致勝！

　　照說，凌霄在發招之前，便已說明，要把魏子平所著衣衫的左邊下襬，削短三寸，魏子平應該容易閃避才對。

　　但魏子平閃得開「白蛇吐信」，閃不開「風捲殘雲」。

　　凌霄的銀色劍芒，掠空一閃，魏子平所著灰色長衫的左下襬部位，果然斷落了三寸一截。

　　凌霄收式卓立，雙眉微軒，覷定魏子平道：「魏子平，適才你從背後暗襲，斷了我寸許衣角。如今凌霄業已撈回本錢……」

　　魏子平聽至此處，插口問道：「朋友貴姓凌？」

　　凌霄點頭答道：「不錯，姓凌，單名一個霄字，在你們『邊荒五醜』的心目之中，大概還不知道我這麼一號人物。」

　　魏子平起初以為對方是另一位威震八荒的成名大俠，心中不由微起怯意。

　　如今一聽不是所料之人，心膽又壯，獰笑一聲，道：「凌朋友也愛用劍，再妙不過，魏子平生……」

　　凌霄意似不屑地，擺手接道：「你不必再老王賣瓜，作甚自我吹噓的了，我知道你『邊荒五醜』中，號稱『塌鼻淫猿』，並練成幾式自以為了不起的『猿公劍法』！」

　　魏子平笑道：「凌朋友居然對我魏子平瞭解得這般清楚，真是難得，我們既均是用劍之人，今日便比比劍吧……」

　　凌霄哂道：「比劍，你配和我比劍？」

　　這句話兒中的藐語太濃，把魏子平刺激得幾乎跳了起來，怒聲叫道：「為什麼不配？你的劍丸雖是緬鐵精英所製，我的『靈辰劍』更是足以吹毛折鐵，洞石切玉的前古神兵，至於劍法方面，我『猿公劍法』，變幻無窮，威力精妙……」

　　凌霄搖手道：「不要吹了，你既要比劍，我們便賭點東道如何？」

　　魏子平道：「用什麼東西作為賭注？」

　　凌霄笑道：「既然要賭，便須賭得公平，賭注價值，應該相等，這樣好了，就我如今在我身上的『天容珠』賭那如今在你身上的『天傷珠』，可謂天公地道。」

　　魏子平頷首道：「賭注也公平，但不知賭的方法，採用什麼？是不是單純比劍，誰若獲勝，誰就可獨佔『天容』『天傷』等『聚寶雙珠』？」

　　凌霄搖頭道：「不是如此，因我自視太高，凡對意欲和我比劍之人，都要給他點便宜！」

　　魏子平說道：「便宜？甚麼便宜？凌朋友準知道我肯接受你這所謂便宜麼？」

　　凌霄笑道：「接受與否，在你自己，我來問你，你那『猿公劍法』中，最為得意，威力最稱神妙的招式，共有多少？」

　　魏子平答道：「我認為招招式妙，但若定欲精中選精，粹中挑粹，則有『地獄九式』，和『天宮一十三招』！」

　　凌霄含笑道：「好，先用你的『地獄九式』吧，我要在你尚未把這自以為精妙無比的九招劍法，尚未施展完畢之前，再把你所著灰衫的右下襬部，照樣削短三寸。」

　　魏子平怒道：「剛才我一時疏忽，如今既立下重大賭注，必然刻意提防，加上『地獄九式』威勢無儔，你出此狂言能夠辦得到麼？」

　　凌霄冷冷答道：「這就是給你的便宜，我若說出不能作到，那一粒『天容珠』，便算輸掉，你可以獨擁『聚寶雙珠』了。」

　　魏子平覺得這樣賭注，自己委實佔了不少便宜，遂目注對方道：「好，魏子平領教凌朋友的精妙的手法，我們把『聚寶雙珠』，交給誰呢？」

　　凌霄笑道：「交給你，我不放心，交給我，你不放心，若交給吳小隆，或葛天保時，則你我兩個，可能都不放心，這樣好了，我們且把『天容』『天傷』等『聚寶雙珠』，交給那株大樹，總比一些見利忘義，人面獸心的東西，來得牢靠一點！」

　　葛天保聽凌霄諷刺自己，勃然正欲發作，卻被那比較深沉的吳小隆，暗以眼色止住。

　　魏子平惑然問道：「把『聚寶雙珠』交給一株樹兒麼？凌朋友可否把這辦法，說得清楚一些？」

　　凌霄道：「不必解釋，我且作給你看！」

　　話完，伸手入囊，取出那粒「天容珠」來，手兒略揚，化為一團淡藍柔和光華，向一株高達十一二丈的參天古木飛去。

　　「奪」的一聲微響，「天容珠」嵌在樹幹九丈之上，凌霄揚眉地笑道：「魏子平，你看見了麼？這樣把『聚寶雙珠』，交給大樹，是否相當穩妥？即令有人生心攘奪，必須先縱起九丈高下，你我可及時阻止，把他們斬除在雙劍同揮之下！」

　　魏子平想了一想，覺得委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效法凌霄那樣，向九丈之上樹幹打去。

　　他的內家真力，也已練到收發由心地步，照樣控制自如地，把那粒「天傷珠」，毫無損傷地，與「天容珠」並嵌在樹幹之上。

　　凌霄見他嵌珠入木後，便含笑說道：「魏子平，你如今可以施展你那『猿公劍法』中，相當得意的『地獄九式』了，但在施展之時，並須特別注意防護你右面衣衫下襬。」

　　話完，手橫緬鋼軟劍，宛如嶽峙淵渟，巍然卓立！

　　原先，魏子平對凌霄頗存輕敵之心，如今一來已知對方身手極高，二來又於緬鋼劍丸之下，疑心對方所報，並非真名，可能是另外一位名震寰宇的曠代大俠，心中業已傲念全收，大添戒意！

　　他聽得凌霄叫他發招，遂把「靈辰劍」略抖，一式「九幽搜魂」，向凌霄當胸，緩緩刺去。

　　這招劍式，來勢雖緩，但行家一看便知，其中蘊藏了不少毒著，極盡變化能事！

　　對付這種毒辣劍招，通常不外兩個法門！

　　比較穩妥的一種法門，是不俟對方發動變化，便飄身疾閃，閃出對方劍勢所及的威力圈外。

　　比較激進的一種法門，是不俟對方發動變化，便施展出更厲害的劍法，迅加襲擊，令對方不得不改變原來意圖。無論是守是攻，都有一項共同原則，那就是制敵先機！

　　換句話說，也就是不能被動，倘若稍事遲延，等待方先行發動了劍招中所蘊藏的毒辣變化時，便難免進退失措，性命呼吸，最低限度也落得灰頭土臉！

　　凌霄所採的是那種法門呢？

　　是守是攻？

　　妙極了，他既不守，也不攻，偏偏犯了大忌，紋風不動巍立如山，彷彿靜待「塌鼻人猿」魏子平把那「九幽搜魂」，展盡精微變化！

　　魏子平的「靈辰劍」劍尖，刺到距離凌霄胸前，僅約一尺，凌霄仍視若無睹，沒有絲毫動作。

　　這一來，倒叫魏子平莫名其妙了，他不知這位器宇蓋人的年輕對手，究竟葫蘆之中，賣的是什麼藥？

　　敵情既然不大明瞭，他也原計略變！

　　如今，魏子平立意放棄了一切變化，只來化虛為實！

　　所謂化虛為實，也就是陡然加快了緩緩來勢，真力凝處，以那鋒利無比的「靈辰劍」，向凌霄分心直刺！

　　只有一尺距離，再一加快，豈非轉瞬便劍抵心窩，閃避著實不易！

　　但內家高手對敵，講究的是先行以靜制動，然後以動制動，換句話說，也就是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動！

　　魏子平未曾加勁時，凌霄靜立如山，毫無動作。

　　魏子平才一加勁，凌霄便動如脫兔地，有了反應！

　　不過，他這動作太不平凡太以出人意料！

　　凌霄一沒有閃身避勢，二沒有舉劍招架，他所動的只是一隻左手！

　　「靈辰劍」是前古神物，洞金穿石，鋒利無比，但凌霄偏偏卻用左手食中二指，疾如電光石火地，捏住了「靈辰劍」劍尖部份的劍脊位置！

　　他捏的部份太準，位置太巧，「靈辰劍」空具絕世鋒芒，卻傷不了凌霄血肉之軀的左手食中二指！

　　捏住劍尖的動作，已極驚人，下面的動作，卻更厲害！

　　凌霄左手才一捏住劍尖，右手隨著也有動作！

　　他右手揮處，一式「白雲封壑」，以那種鋒芒也利的緬鋼軟劍，向魏子平攔腰斬去！

　　魏子平大驚欲絕，猛一凝力抽劍，但卻覺得那柄「靈辰劍」，宛若生了根般，無法抽動分毫！

　　這一耽擱，緬鋼軟劍所挾砭肌森骨的陰寒劍氣，業已到了魏子平的腰間！

　　魏子平若不趕緊後退，必然慘被腰斬，肝腸臟腑，一齊塗地！

　　萬般無奈之下，性命畢竟比「靈辰劍」來得值錢。魏子平只好撤開手兒，趕緊吸氣，騰身倒縱而出。

　　總算他身法還快，於一髮千鈞之下，險煞人地，閃避過緬鋼軟劍劍鋒，但那柄前古神物「靈辰劍」，卻到了凌霄手內，半空中了飄飄蕩蕩的落下了三寸灰衫下襬？

　　一招才出，勝負已分，連珍逾性命的護身劍，也告失去，魏子平怎的不怒？怎的不驚？

　　臉上顏色，委實灰敗到極致！

　　凌霄這時目光略瞥，向那株嵌有「聚寶雙珠」的參天古木笑道：「樹上何人？」

　　參天古木近頂處的枝葉叢中，響起了嬌脆語音答道：「小妹袁牡丹，我已把三根『朱竹鞭』，掃數掘得來了……」

　　跟著，便在枝葉中出現了「放誕夫人」方芍藥的臉龐兒來。

　　但這張臉龐兒，如今已非春風得意，宜喜宜嗔，而是流露一種極悲苦的神色！

　　凌霄一見是她，含笑道：「我早就猜出是你，姑娘不必再化名『袁牡丹』了，你應該是『天慾十女』中的掌宮大姊『放誕夫人』方芍藥吧？」

　　方芍藥見凌霄居然識破了自己真實身份，不禁好生赧然，臉上訕訕地，不知應怎樣答話才好？……

　　凌霄笑道：「方姑娘，你窘什麼？男女之間，應該平等，『敗子回頭金不換』，則蕩女回頭，豈不也是淑婦賢妻，假如方姑娘對我不棄的話，樹幹上所嵌的『聚寶雙珠』，就是我送給你的定情之物！」

　　這番話兒，聽得方芍藥芳心之中，不知獲得多大安慰，多麼甜蜜滋味，感動得兩行珠淚，立即流下雙頰！

　　但凌霄於話完以後，卻臉色慘白，身形搖搖欲倒！

　　原來凌霄身上，本有內傷，適才動手難免震動臟腑，尤其是凝勁奪取魏子平「靈辰劍」一舉，過耗真力，如今才會有這等現象！

　　方芍藥一見凌霄的情狀有異，根本顧不得去取什麼罕世奇珍「聚寶雙珠」，她飄身下樹，撲到凌霄身旁，先伸手將他搖搖欲倒的身形扶住，再復目中含淚，一副極關切的神情表現出來。

　　方芍藥極關切的語音問道：「凌兄，你……你怎麼了，可……可礙事麼？」

　　就在方芍藥從參天古木，撲向凌霄之際，有三條人影，卻撲向那參天古木。

　　方芍藥是不顧那「聚寶雙珠」，先探看凌霄的安危情況。那三條人影則是不管凌霄死活，要想乘機奪取「天傷」「天容」等「聚寶雙珠」。

　　不必解釋，那三條人影，自然是邊荒五醜中，所剩餘的「塌鼻淫猿」魏子平，「獨目臭驢」吳小隆，和「闊嘴媚豬」葛天保等三醜。眼看三條人影，電掣雲飄，業已逼近參天古木。

　　凌霄來不及答覆方芍藥的關切問話，陡地舌綻春雷，一聲大喝道：「站住！」

　　他這一喝之威，居然使魏子平、吳小隆、葛天保等三個兇人，一齊在參天古木之下，站住腳步。

　　凌霄趁此機會，把左手中新奪來的「靈辰劍」，交與方芍藥，取出兩粒朱紅丹藥，納入口內，然後冷冷地說道：「你們三人休動妄念，我雖有內傷在身，但在你們縱身九丈，去取『聚寶雙珠』之際卻不難仗恃精妙劍法，和緬鋼軟劍的絕世鋒芒，把你們一一加以腰斬！」

　　魏子平聞言後，立向吳小隆、葛天保二人，嘴皮微動！

　　凌霄服下丹藥後，臉色已漸回紅潤。

　　他發現魏子平等正以「蟻語傳聲」互相密議，遂也不加理會，只向方芍藥詫然問道：「方姑娘，你怎麼滿面悲苦神色？你的那些姊妹呢？」

　　方芍藥悲聲答道：「我姊妹們已遭活劫，十人中已死八人，如今只剩下我和排行最末的葉白葉十妹了！」

　　凌霄大驚問道：「那八位姑娘是死任何人之手？」

　　方芍藥銀牙一咬，伸手指著魏子平、吳小隆、葛天保等，恨聲地說道：「就是這三個萬惡無恥的東西，他們找到『歡喜橋』別府，向我那些姊妹求歡求婚，遭拒之下，竟暗施劇毒。他們害得眾姊妹在無法還手的情況下，便一個個香消玉殞，當時我尚未回到別府之中，葉十妹則在別府之後的一間秘室之中，招呼另外一位歐陽姑娘和公孫化，才僥倖逃過了這場劫數……」

　　凌霄失驚道：「公孫化……」

　　方芍藥道：「他是『風流三劍』中，『玉潘安』蕭凌的師弟，與我葉十妹兩情相悅，已有齧臂之盟，凌兄認識他麼？」

　　凌霄點了點頭，未再細問，便向魏子平等，挑眉喝道：「魏子平，你們既造殺孽，實不能再予寬饒，只有照著江湖規矩，血債血償，來個三人償八命了！」

　　這時，魏子平等，已計議妥當，認為凌霄既有內傷在身，必然不耐久戰，縱然加上一個「放誕夫人」方芍藥，自己三人只要合手齊上，以三對一，定然能夠取得勝利，把對方一齊消滅！

　　故而，凌霄的語音才落，魏子平便獰笑說道：「凌朋友，你少賣狂，我早看出你有不太輕的內傷在身，我們如今業已決定三人聯手齊上，縱不能把你殺死，也會把你活活累死！」

　　凌霄冷笑一聲道：「魏子平你看走眼了，些許內傷，不算什麼，剛才我是因你們惡跡未彰，才未下辣手，未施絕學……」

　　一語未畢，怪事忽生！

　　所謂「怪事」，便是那高高嵌在參天古木樹幹，離地九丈之上的「天傷」「天容」等「聚寶雙珠」，竟自突似受了吸引，離卻樹幹，飄然墜落。

第四十三章

　　起初，凌霄、方芍藥、魏子平等雙方，均未發現。等到發現一藍一紅兩團珠光凌空飄降之際，珠光業已降到三丈左右。

　　因珠光降處，距離魏子平最近，他遂閃身縱起，欲從空中攫取。

　　誰知他身才縱起，便有一股奇強無形潛力，從橫側方撞來。

　　這一撞，把魏子平的身形，撞得凌空飛出數尺，幾乎摔倒在地！

　　跟著，一條飄逸如仙的白衣人影，突從大堆亂石之後出現。這條人影在空中一掠，便把「聚寶雙珠」所化的兩團藍紅光華，一齊接住。

　　這條人影飄然落在方芍藥身前，向她含笑說道：「方姑娘別來無恙。」

　　方芍藥驚詫之下，略一定神，認出來人竟是以前見過一面，彼此稍有香火因緣，身為「風流三劍」之一，名震四海八荒的「滄海巫山」雲夢襄，不禁大喜道：「雲兄，我姊妹雖遭劫數，但你那位心上人歐陽珊姑娘，卻尚安然無恙！」

　　雲夢襄點頭笑道：「我已見過她了，多謝方姑娘款待維護之德！」

　　方芍藥玉頰之上，方自一紅，雲夢襄已將手中那粒閃爍火紅光芒的「天傷珠」，遞與她道：「蕭兄的內傷不輕，真氣也受震盪，方姑娘請趕緊利用『天傷珠』，替他療治，使他好好休息，暫時勿再勞動，至於這幾個無恥東西，且由我代為打發便了！」

　　方芍藥一面接過「天傷珠」，一面卻自心中詫異。

　　她詫異的是，雲夢襄為何對凌霄稱為「蕭兄」？

　　但方芍藥本是玲瓏剔透之人，她想到了凌霄那種翩翩絕世，不輸給「滄海巫山」雲夢襄的出塵丰采，她想到凌霄聞得「公孫化」之名時，曾表驚異，她又想到假如把凌霄二字，顛倒過來……

　　方芍藥明白了，她猜出自己所結交的這位意中人，竟是與「滄海巫山」雲夢襄齊名，並列「風流三劍」的「玉潘安」蕭凌……

　　她不是高興的哭，而是難過的哭。

　　因為她覺得「玉潘安」蕭凌的身份太高，以「風流三劍」之尊，怎會看得上自己這種曾入歧途的殘花敗柳？

　　方才所說的甜蜜之言，無非是調謔自己的一種風流解數而已……

　　「玉潘安」蕭凌不愧為風流人物，居然懂得方芍藥淚流滿面的自卑心理，竟伸手把她攬入懷中，一面替她拭淚，一面溫言笑道：「芍妹，你傷心什麼？是怪我這凌霄騙了你袁牡丹麼？………」

　　僅僅「芍妹」，已把方芍藥聽得芳心大慰，再加上後面的兩句話兒，不禁窘得玉頰通紅，把頭連搖。蕭凌笑道：「芍妹既不怪我，那就別難過了，我方才把『聚寶雙珠』，送你作為定情之物之語，乃出自肺腑之言，如今且再說一遍，芍妹肯接受麼？」

　　方芍藥如今方似吃了一粒最最甜蜜的定心丸，由聽者眼中一直甜到心靈深處。

　　休看她雖稱「放誕夫人」，平日極為風流瀟灑，如今竟然變得羞澀起來，不好意思作正面答覆，只向瀟凌報以含有無比感激，以及無限深情的嫣然一笑，低聲說道：「凌哥，我替你用『天傷珠』，療治內傷，把這柄『靈辰劍』，交與雲大俠，藉以誅除魏子平等『邊荒五醜』可好？」

　　蕭凌先是點了點頭，旋又失笑道：「芍妹，你且試試看吧，我怕雲夢襄兄不屑於使用這奪自魏子平的『靈辰劍』呢！」

　　這時，「滄海巫山」雲夢襄的心中，正自感慨無窮……

　　他感慨的是自己對於女子，一向最重視處子之貞，蕭凌卻偏偏認為「蕩女回頭金不換」，去向曾經風流蕩逸的「放誕夫人」方芍藥，主動追求，定情結愛，可見得雖然一同名列「風流三劍」，「玉潘安」蕭凌對於「情愛」，似乎只重心而不重質，風流得又比自己進一了一步……

　　想至此處，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位武功高明，行動宛若神龍，令人見首難以見尾的紅衣女來……

　　但不知這位「風流三劍」中的另外一劍，對於男女情愛，又採取什麼觀點？……

　　雲夢襄感慨之間，方芍藥已滿面春風地，把那柄「靈辰劍」向他含笑遞過。他剛剛接過劍兒，又聽得蕭凌所說的「我怕雲夢襄兄不屑於使用這柄奪自魏子平的『靈辰劍』呢？」之語。雲夢襄笑了一笑，目光微瞥蕭凌，點頭說道：「蕭兄是我知音……」

　　語音頓處，目注「闊嘴媚豬」葛天保道：「葛天保，你是不是精於『護身橫練』，以及『混元氣功』？」

　　葛天保不明對方問話用意，點頭答道：「不錯！」

　　雲夢襄轉對「獨目臭驢」吳小隆道：「吳小隆，風聞江湖傳言，你在『邊荒五醜』中，是精於一套『無根推手』，以及會放獨擅專長的『臭驢屁』？……」

　　吳小隆怯於「滄海巫山」盛名，知遇大敵，絲毫不敢露出狂態地，只是點了點頭。雲夢襄又閃動冷厲目光，盯著魏子平道：「魏子平你呢？你是不是仗恃一柄『靈辰劍』，暨一套『猿公劍法』，逞兇邊荒？」

　　魏子平從雲夢襄的詞色之中，聽出了一些弦外之音，不禁心生希冀，揚聲答道：「老夫慣用神物『靈辰劍』，業已在你手中，所擅『猿公劍法』，再怎精妙，又有何用？」

　　雲夢襄哈哈一笑，手掌微揚，「靈辰劍」化為一道精虹，向魏子平緩緩飛去。

　　魏子平見對方果然中了自己的激將之計，不禁心中狂喜，趕緊一伸手兒，把「靈辰劍」所化精虹接住。

　　雲夢襄冷然問道：「魏子平，我記得你們剛才業已決定，要乘著『玉潘安』蕭凌兄，身有內傷，難耐久戰之際，向他合手進襲！」

　　魏子平因適才確曾說過這種話兒，無法抵賴，只得頷首說道：「我適才確曾作這種打算，雲大俠問起則甚？」

　　雲夢襄笑道：「我問起之故，是叫你們仍照原計，各以本身最擅長的功力，合手進襲，並送給你們三項便宜……」

　　吳小隆一旁問道：「三項什麼便宜？」

　　雲夢襄含笑說道：「第一項便宜是『玉潘安』蕭凌兄正由方芍藥姑娘，為他療治內傷，由我代為迎敵你們的合手進襲，蕭兄功力，勝我多多，由我代勞你們豈非佔了便宜不少！」

　　魏子平與吳小隆，葛六保等「邊荒五醜」一齊默然不語。他們默然不語之故，是認為同屬「風流三劍」，雲夢襄未必弱於蕭凌，尤其雲夢襄身無內傷，由他代蕭凌出陣，那裏會有什麼便宜可佔？

　　雲夢襄自然懂得魏子平等默不作聲之意，不加理會，又復笑道：「第二項便宜是我先把『靈辰劍』還給魏子平，才好使你們能各盡所長，死而無怨，我則赤手空拳，以一對三，你們不能不承認這是項大大便宜了吧？」

　　魏子平聽得雲夢襄要赤手空拳，以一雙肉掌應敵，不禁又放寬了不少心腸，連連點頭答道：「這確實是項便宜，但不知雲大俠要給我們的第三項便宜，又是什麼？」

　　雲夢襄俊目之中，突然閃射出冷峻已極的如刃神光，沉聲說道：「你們以無恥下流手段，殺害了方芍藥姑娘的八名姊妹，我如今以八招絕學，替她姊妹報仇，這第三項便宜就是你們只要有能逃得出我八招辣手之下，便可保全性命，生出六詔，以後也決不再向你們討甚舊債的了！」

　　雲夢襄說話時的神情語氣，以及冷厲目光，委實使魏子平、吳小隆、葛天保等「邊荒三醜」為之心怵膽寒。

　　但聽完之後，卻又不禁寬心大放。

　　因為一來他們是以三對一，二來葛天保那身橫練氣功，至少也捱得起雲夢襄赤手空拳的兩三下千鈞重擊，二來魏子平又有削鐵如泥的神物利器在手，四來對方又把「要命招數」，定為八招……

　　有此四項原因，魏子平等覺得若逃不過這場劫數，就算雲夢襄與蕭凌肯大發慈悲，寬赦性命，自己等在武林也中無須再混下去……

　　他們交換了一瞥微帶興奮的眼色後，由魏子平發話道：「雲大俠此話當真？」

　　雲夢襄劍眉一挑，冷然答道：「雲某向來一言九鼎，話出不移，你們儘管各盡所能，或攻或守只要能在我掌下，逃出八招，便屬八荒四海，任爾逍遙的了！」

　　魏子平略一招手，把吳小隆、葛天保集合一處，商議機宜。

　　魏子平向吳小隆，葛天保詢問意見道：「吳兄、葛兄，在雲夢襄研定的八招互搏之中，我們究竟或攻或守，似應先行拿個主意，免得彼此亂了步驟，容易予對方可乘之機！」

　　吳小隆的思路，一向比較敏捷，略一尋思之後，便即悄然答道：「對方名頭太大，功力太高，若採守勢，便屬完全捱打，無法討得便宜，好在魏兄『靈辰劍』業已在手，不如以攻代守，或許比較容易應付過八招之數？」

　　魏子平點頭道：「吳兄說來有理。」

　　葛天保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吳小隆想法。

　　魏子平道：「好，我也覺得採取攻勢較好，如今我們且把所攻部位，規定一下，在開始第一招時，我們要同時出手，吳兄以『無根推手』，攻擊上盤，葛兄以『混元掌力』，猛攻中盤，我則仗恃『靈辰劍』的絕世鋒芒，電掃下盤，由第二招上，依序轉換，即第一招攻上盤的，改攻中盤，攻中盤的，改攻下盤，攻下盤的，改攻上盤，這樣一來，雲夢襄每一招都是上中下同時被攻，解救自己，已費心機，再要攻擊我們，縱有餘力，也必減弱威勢，不至於構成太大危害的！」

　　吳小隆與葛天保，深以魏子平的安排為然，覺得只要照計而行，一定可以度過危機，逃出八招之外。

　　這時，雲夢襄因蕭凌以「天傷珠」療治內傷之舉，需要不少時光，遂對魏子平等，並不加以催促。

　　直等到看見地們彷彿計議已定，方揚眉問道：「你們密議半天，定已商量了作戰辦法，我們可以動手了吧？」

　　魏子平道：「可以了，我弟兄領教雲大俠八招震世絕藝！」

　　他把「八招」兩字，說得特別響亮，似在提醒雲夢襄，不要忘了適才所作承諾！

　　雲夢襄自然懂得他為何特別提高語音之故，嘴角微抿，軒眉一笑說道：「魏朋友放心，我不會忘了諾言，只要你們在我手下逃過八招，便算闖越鬼門關，出得生天，度過這場劫數！」

　　他一面說話，一面緩步走出。

　　魏子平一施眼色，吳小隆繞向左邊，葛天保繞向右邊，他自己則手橫「靈辰劍」，站在中央，作「品」字形，把雲夢襄圍住。

　　雲夢襄笑道：「再送給你們一項便宜，讓你們先行動手，可以採取防衛！」

　　魏子平聞言，正中下懷，目光掃處，厲聲喝道：「上！」

　　一個「上」字才出，「邊荒三醜」的凌厲攻勢，立即展開！

　　「獨目臭驢」吳小隆是負責上盤，他施展所擅「無根推手」中一招「怒海推帆」，掌凝陰勁，指帶嘯聲地，向雲夢襄面門抓去。

　　「闊嘴媚豬」葛天保負責攻擊中盤，他自恃橫練在身，內勁雄厚，遂欺身進步，一招「敲山震虎」，凝足「混元掌力」，拍向雲夢襄的胸膛！

　　「塌鼻淫猿」魏子平則塌身挺臂，勢若流雲，「靈辰劍」化成一片匝地精芒，向雲夢襄的雙膝部位，狂捲而至！

　　換了一位武林稍差之人，在這裏上中下三盤同時受攻之下，難免會有點驚慌失措，不知先應付那一路的攻勢才好。

　　但雲夢襄卻會者不忙，他只用了「閃」「拒」兩個字兒，應付當面局面。

　　「閃」字訣，是應付下盤方面的，「靈辰劍」的前古神劍，無堅不摧。

　　雲夢襄功力再高，也不敢輕攖鋒芒，但他身法太妙，只是輕一抬足，略一扭腰，便把那招看來凌厲無匹「靈辰劍」來勢，閃避過去。

　　「拒」字訣，是應付上盤方面，雲夢襄右手微揚，一字「當門拒虎」，封拒吳小隆攻向自己的那招「怒海推帆」。

　　常言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雲夢襄「滄海巫山」之名，威震八方，他這一手抗拒，吳小隆怎敢頑抗，何況他那「無根推手」的一向應付原則，他是見硬就避，見軟就推，遂在雲夢襄掌勢才動之際，便收招變式，準備發動第二輪的攻勢。

　　雲夢襄用「閃」字訣，避開了下盤劍氣，用「拒」字訣，擋過了上盤指風，對於猛壓胸膛的中盤掌力，卻連理都不理。

　　葛天保心中狂喜，猛一加勁，在那招「敲山震虎」之上，凝足了十二成的全力。

　　因為他認定雲夢襄閃開下盤，拒卻上盤之下，業已無法再躲開中盤！

　　倘若借箸代籌，對方最佳辦法也只能是設法反擊自己，以求「圍魏救趙」，或是一掌換一掌而已。

　　自己既有相當高明的「混元氣勁」防身，怎肯中了對方「圍魏救趙」之計，互相罷兵？

　　只消凝足十二成內力，來個一掌換一掌，或許便可出頭露臉地，把個「滄海巫山」雲夢襄，傷在自己「混元掌力」之下。

　　果然，葛天保猜得不錯，雲夢襄彷彿當真採取「圍魏救趙」策略。

　　他人不避自己的攻勢，只把右掌一翻，向自己當胸拍來。

　　葛天保大喜之下，自然凝足全力，加勁攻出！

　　他自以為算盤打對，誰知卻死星照命，自取滅亡！

　　眼看葛天保的雄厚掌力，業已無形轉為有形地，即將擊中雲夢襄的胸膛，卻在這一剎那之間，突出阻力！

　　所謂「阻力」，就是在雲夢襄的胸前五寸左右，突然發現一道無形韌壁。

　　這道無形韌壁，並非矗立如牆地，硬抗葛天保「混元掌力」，而是具有活動性。

　　在葛天保掌力擊到時，稍一傾斜，即等於用了個「卸」字訣，把葛天保的雄厚掌力，卸得向雲夢襄胸旁，偏左二寸掠過，根本對這位「滄海巫山」，毫髮無傷。

　　但葛天保由於欺身發掌，招式用老之故，他的「混元掌力」，雖對雲夢襄毫髮無傷，雲夢襄的那隻左掌，卻印在他胸膛之上。

　　並非「砰」然巨震，只是「啪」的一聲輕響，或許是葛天保的橫練功夫到家，或許是雲夢襄倉卒出手，打得不重？

　　葛天保胸膛雖被雲夢襄左掌擊中，卻身形既未被擊得飛起，足下也未被震得後退。

　　他只是極低，極低地哼了一聲，然後便彷彿全身癱瘓般，雙足一軟，緩緩坐了下去。

　　魏子平與吳小隆正待依照原計，繼續進攻，見狀之下，自然只得先行探看葛天保情況？

　　不看還好，一看之下，魏子平與吳小隆不禁心寒膽裂。

　　原來葛天保如今已像一灘軟泥般，癱在地下，眼耳口鼻七竅之中，正不斷沁出黑血。

　　這位「闊嘴媚豬」，空有自詡足以護身救命的「混元氣勁」橫練，卻被雲夢襄輕輕一掌，便拍得功散魂飛，五臟盡碎。

　　雲夢襄見了魏子平的驚懼神情，冷笑說道：「『混元氣勁』不過爾爾，如今『邊荒五醜』中，只剩下兩個人了，招數到還剩下七招，我該先打發那個？」

　　魏子平與吳小隆面色如土，誰也不敢逞雄答話接腔！

　　只是在時間上說，其勢不能延拖下去，不由魏子平與吳小隆不答話。

　　魏子平望了望吳小隆，勉強的裝著平常神態道：「現在剩下七招，誰先試試雲大俠的掌法吧？」

　　魏子平道：「不對，以雲大俠的功力，可說當下武林有素的英雄，不過，剩下七招，這對於我們原定的計畫便太多了。」

　　他一面對雲夢襄不斷的稱呼「雲大俠」，一面卻說剩下七招太多，可能用原來議好的計畫，但另有心意，好教雲夢襄冷不提防，狐疑語中涵義矛盾。

　　無奈吳小隆這時內心顫抖，卻想不到魏子平這樣的話有甚麼道理。

　　雲夢襄聽到一下魏子平這樣說，卻是一想便知。

　　兩醜之中，誰也不願先上，只是要找個適當的機會便逃之夭夭，或者還可以僥倖逃回到邊荒，他兩眉微揚，冷笑道：「要走嗎？自然沒有機會，要拖延多少時候，這倒是可以。」

　　雲夢襄說完，轉頭看了蕭凌一眼。

　　他明白蕭凌服下「天傷珠」要休息至少半個時辰，才能恢復本身功力十分八九。

　　照蕭凌的神態，此刻極似躍躍欲試，一顯身手，因此，他說話之間，只是指明兩醜要走固無可能，有蕭凌站在數丈外，兩醜要走是逃不遠的，不過大可再拖一段時間，正合蕭凌顯顯英雄顏色。

　　吳小隆這時搖頭道：「對了，七招太多，照我看魏兄如果使出本身功夫，兩招便可把姓雲的打倒，剛才葛兄錯在自恃『混元氣勁』而已，對不對？」

　　吳小隆這一番話，實在讓魏子平送死。

　　不過魏子平若肯傾全力以赴，兩招之內，他想到一個機會，大可逃出生天，卻因吳小隆見雲夢襄望望蕭凌之際，蕭凌正在調勻呼吸，這種神態自然受到內傷未復原所應有療傷的一個階段。

　　吳小隆打算突然衝向蕭凌身前，若果一衝過去，蕭凌稍為移身讓開，他是可以溜走了。

　　雲夢襄對兩醜心意，那有不明之理。

　　但蕭凌這時突然猛吸一口氣，卻朗聲道：「你兩個都不願先死，去接雲兄剩下的七招好吧！就讓在下兩招之內，送你們跟著『闊嘴媚豬』歸西去吧！」

　　蕭凌話聲一落，一躍而起，已是落身在魏子平與吳小隆兩醜身前。

　　蕭凌一躍之勢，縱是迅速如影，但在雲夢襄眼內，蕭凌的功力到了這刻，只是恢復七成未到。

　　雖然，「天傷珠」確可以療傷，但在此時，藥力看來還未到盡量發揮出來的時候。

　　但在「塌鼻淫猿」魏子平與「獨目臭驢」吳小隆，見到蕭凌飄然落下，不知是他功力未復，兩醜卻同時大吃一驚，各自倒退兩步。

　　魏子平一退兩步，搖手強笑道：「蕭朋友，好俊的功夫，只是君子不食言，我等答應了雲大俠過招，確不能有改變之處，這還是等我們招架剩下的七招好了。」

　　吳小隆也立即道：「對，我們不是不和雲朋友對招，但是商量妥善，即將實踐諾言！」

　　蕭凌這刻巴不得先下手格殺兩醜，替方芍藥八位死去的姊妹報仇，好在方芍藥面前顯顯「玉潘安」的功夫。

　　「玉潘安」蕭凌雙眉一挑，冷笑道：「別要再拖延時間，在下對邊荒五醜，本就沒有需要尊重之處，你們不動，讓我先發招好了，不過，在下卻聲明在先，第一招不會殺掉你們兩人，這不是在下功力有所不能，而是表示發招在先之故！」

　　魏子平首先發覺，要說甚麼話這時已無用，一按劍柄，目視遠遠站著的「放誕夫人」方芍藥，呵呵笑道：「吳兄，你瞧那個婆娘皺起眉來，擔心心上人會中了你的氣功啊！」

　　蕭凌果然轉頭，向「放誕夫人」望去。

　　刷的一聲風響，魏子平和劍如同電閃似的，一招「猿公劍法」中的「三峽倒流」向蕭凌掃了過去。

第四十四章

　　魏子平出劍極快，但蕭凌的身法也迅速絕倫，頭未轉回，凌空躍起，就在「塌鼻淫猿」劍鋒接近只有兩寸，已一掠閃避過了魏子平「猿公劍法」中，最惡毒的「三峽倒流」一招。

　　蕭凌人在半空，猛地又吸了一口氣，這才飄落地下笑道：「在下早已說過了，對你這種無恥小人半句說話也不要相信，對了吧？」

　　魏子平面色大變，手中的劍正想再次揮動，只是在旁的吳小隆已走上來，笑道：「真是好俊的功夫，蕭朋友，剛才魏兄不該先發招，那是魏兄不對之處，但蕭朋友，可否也容任下先發一招，試試在下的氣功如何？」

　　蕭凌冷笑道：「隨你臭驢放屁好了！」

　　吳小隆真是無恥之尤，答道：「在下正是放屁！」

　　說畢扭轉身軀，雙手向腰一撈，把寬大的袍子撩起，稍一彎腰，用屁股向著蕭凌。

　　這一舉動，不但使蕭凌為之愕然，接著雲夢襄冷哼一聲，說了兩句：「無恥臭驢！」

　　遠遠的「放誕夫人」方芍藥，連忙雙手掩目不敢看去。

　　因為吳小隆這刻不但袍子內沒有穿上褲子，彎下身軀，不文之物也垂了下來。

　　蕭凌一愕之下，心中有氣，便想發招在先，就要跨上一步，舉腳踢去。

　　吳小隆門戶大開，自是無法可以阻止蕭凌一腳踢出之勢。

　　但正欲如此，雲夢襄立刻道：「蕭兄，當心這獨目臭驢詭計！」

　　一語說畢，蕭凌立即領悟。

　　這一看吳小隆沒有遮攔，實在存有陰毒的把式在內，蕭凌當時倒不敢先行發招，看看這個光光的屁股了。

　　吳小隆見到蕭凌不理不睬，便知雲夢襄已識破玄機，只好一計未售，再使出本門的獨特的武功來。

　　呼的一聲奇響，那是獨唱臭驢放一個屁。

　　這個屁不但聲響異於尋常，並且全身的積毒，就在這刻宣洩出來。

　　雲夢襄見到吳小隆露出屁股，他早年聽到邊荒五醜都練成一種邪門武功，不料今日才見這「獨目臭驢」詭異的演出本身絕學，既是心中好笑，但此刻怎樣也不敢笑了出來。

　　他防蕭凌傷後身體未及十足痊癒，立即閉上呼吸，劍眉一挑，一掌推了出去。

　　「滄海巫山」雲夢襄的功力，自是不凡，這一掌推出，卻是全無聲響。

　　但是吳小隆露出的屁股，卻剎時感到如用刀割一般，白白的臀便變成了殷紅兩片，吳小隆大駭之下，匆匆的向前仆在地下。

　　「獨目臭驢」不但跌倒，他同時感到一股勁力奇強之風，在他身後捲了過去。

　　雲夢襄這時才哈哈地大笑起來。

　　蕭凌因為自己未有動，吳小隆猝然仆跌，便如是雲夢襄從旁出手助攻，便道：「怎樣？你這樣的打一個屁倒也奇怪之極，力道可真不小，不過一經放了，卻會前衝，不是向後彈嗎？」

　　「獨目臭驢」吳小隆受到的皮肉之傷，他一經仆跌落地，迅速爬了起來，仍舊使出先前的姿勢，正準備放第二個屁。

　　雲夢襄瞧見了，忙道：「第二個屁又要打了，蕭兄，這『臭驢屁』功，一屁比一屁強，要不是先發制人，只怕方姑娘要在六詔山用泉水洗漱眼口了。」

　　蕭凌聽到雲夢襄一語，他猛地一躍而前，便即舉腳上挑。

　　這一腳去如閃電，只聽「波」一聲，吳小隆屁股中了一腳，他的第二個屁未及打響，人已被踢到半空去了。

　　「塌鼻淫猿」魏子平這時，跨前一步，雙手頻揮道：「不對！我看得清清楚楚，雲大俠，你已用過一招了，是不是？」

　　魏子平的說話未了，在半空的吳小隆卻忍著了痛苦，在半空使出一招「驢子打滾」便把身子扭轉過來，心中暗念：「這樣的凌空放屁，倒是本門最擅長的功夫，看！你都死在毒屁之下。」

　　當下猛吸了一口氣，運到丹田，便要凌空打出第二個「臭驢屁」來。

　　可是正在這剎那之間，奇事卻出現。兩條人影，冉然從天際掠過。一道影子黑白色，一道影子是紅色。

　　當雲夢襄正點了點頭，自承先使過一招道：「不錯，在下這一招總得算賬，但還有一招，你們得準備受死！」

　　雲夢襄一面說，吳小隆突然身軀一歪，卻是飄出十丈之外，接著隆的一聲大響，頭下腳上，撞在山中一塊石山之上。

　　在這一瞬間，連遠遠站著的「放誕夫人」也看到，白色的影子正是公孫化，另外一個紅色衣褲的卻是方芍藥也曾見過一面的歐陽姑娘。

　　公孫化一著地，對著魏子平厲聲喝道：「原來你這淫猿走到這裏！」

　　魏子平面色大變，一轉身軀，立即急不擇路的奪路飛奔。

　　只是公孫化已放開了歐陽珊的玉手，身形急掠，後發而先至，已攔在「塌鼻淫猿」魏子平的身前，左手疾伸，一把握著魏子平胸口的袍子，輕輕的提了起來，一轉身再又掠過蕭凌與雲夢襄的身前，又把魏子平輕輕的放下，冷笑道：「不要走了，要是再走教你死得更辛苦！」

　　公孫化語畢，這才和雲夢襄、蕭凌招呼。

　　歐陽珊已走近了雲夢襄身前，美目流盼，注視心上人，但只是默默無聲，似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雲夢襄面帶微笑，是恰似此時不用多說。「放誕夫人」方芍藥走了過來，說道：「可惜我們姊妹，十人中人八人遭逢大劫，只是葉十妹……她……她……」

　　歐陽珊不等方芍藥說完，便道：「小妹所以回轉頭與公孫兄同行，其中是有原故的，葉姑娘之所以不能抽身，也因為她趕著修葺歡喜橋別院，方姑娘可明白了嗎？」

　　「放誕夫人」方芍藥道：「十妹心意，難道要我們也回到歡喜別院？」

　　歐陽珊望了望蕭凌，公孫化道：「倘若蕭兄和襄哥不嫌打攪方大姐，葉姑娘，我們一起在歡喜橋別府暢敘，會比任何一處地方作居停方便得多。」

　　方芍藥點頭道：「可恨深仇未報，重回歡喜橋別院，何以慰各姊妹在九泉之下？」

　　公孫化雙眉一掀，道：「小弟趕來正為向這兩醜討回血債！」

　　說畢，正色盯著魏子平道：「這刻有三個辦法，悉隨你兩人方便，早點了結。」

　　魏子平給公孫化執著胸口，這時感到胸前一股力量，便有多少氣力不能運行傳達四肢。

　　「塌鼻淫猿」魏子平，明白來人又是名震江湖的風流三劍之一蕭凌的師弟，卻又不悉公孫化使出的功夫，知道此時絕不能討好，勉強地笑道：「那邊雲大俠尚欠一招，這邊蕭大俠還有一招，此刻又多上公孫大俠，姑勿論辦法有多少個，在下和吳兄不過兩人，倒不若乾脆三位一齊動手，還有兩位美麗的姑娘在旁作證，好教天下英雄得知，邊荒兩名漢子並不畏懼以寡敵眾的啊！」

　　那邊的「獨目臭驢」吳小隆雖然受傷，但傷得不重，便悄悄地爬了起來，匆匆的走近一眾站著之處，他也知道一個雲夢襄還敵不過。吳小隆又看看，蕭凌功力雖似漸復，也不要緊，雖加上了個武功深不可測的公孫化，但此時集中全身積聚的毒，作最後放了出來，那就不管魏子平，一齊也化為烏有了。

　　於是吳小隆悄悄的爬了起來，走到這公孫化的身前，道：「你給魏兄三個辦法，為甚麼不給我？」

　　公孫化哈哈大笑道：「好，獨目臭驢，倒也膽子不小，你不要以為會放屁，就難倒了我們任何一人，我給你一個機會，放屁吧！」

　　吳小隆成敗在此一舉，當下似是十分滑稽，走開十步，轉過身來，他把身中藏著的毒先運到腸裏，之後猛一彎腰，然後豎起屁股，向著雲夢襄等，再把氣力運行。

　　吳小隆這一個屁，本是有個名堂的，乃是「日月無光」，不但有聲有色，而且有如烏煙瘴氣，但公孫化此行之來，早已有備，便即說道：「塌鼻淫猿，你不自擇死道，現已無選擇餘地了……」

　　魏子平正要說話，不料公孫化已驟伸手，把他掀起，運起神功，把魏子平整個人提了起來，向著吳小隆翹起的屁股擲去。

　　公孫化勁道之猛，魏子平人到之處，恰好正是「獨目臭驢」打出一響「日月無光」的大屁來，不過魏子平身體壓著了吳小隆，因此雖然霹靂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大響，魏子平首當其衝，肚皮也炸了開來，正是這時候公孫化急道：「我們也要趕回去歡喜橋別府，免得葉姑娘掛念了！」

　　公孫化說罷，一面掏出用白絲細絹手帕包著的「萬香解毒粉」來，左手一揚，抖開解毒粉末，接著右手運勁一推，立見那細如塵埃的粉末，築成一道屏障，剎時四方嗅到異香撲鼻，但雲夢襄、蕭凌、歐陽珊與方芍藥離開六詔，回頭一望，卻見遍山滿佈黑氣，直沖霄漢。公孫化道：「可惜六詔山的草木，經過『獨目臭驢』的毒屁一薰，不知何年何日，才會長出野草閒花來？」

　　三俠兩美，回到歡喜橋別院，「放誕夫人」方芍藥把事情經過，說給葉白知道。

　　葉白也在欣慶之餘，也不覺感慨無限，既哀悼姊妹八人，長此不見，也為六詔污染毒氣，惋惜不已呢。

　　浪濃的夜色裏，蟲聲鳴鳴，冷風徐吹，斜掛在簷角上的風鈴，叮咚的響著，這是一間香火不盛的寺院，冷清的廟宇裏僅有絲絲黃昏的一點燈影，昏暈的灑落在大殿裏，隨著那散淡的風影，一個全身白影的青年靜默的站著樹影中，他站立了不少時候，彷彿是尊石像般，動亦不動，但一雙目光有如冷電般的凝注在寺院的大殿……

　　終於，大殿裏有了微微的腳步聲，一個身穿灰袍的僧人和一個妖豔嫵媚的中年婦人，手牽手的向這裏行來，那妖冶的婦人輕手躡足的道：「死鬼，暖烘烘的被窩裏不幹，幹嘛跑到這裏………」

　　那中年僧人輕笑道：「你懂個屁，今夜我在這裏守值，離不開殿前，咱們以草為席，以天為褥，來個野合，那多有情調……」

　　兩人格格一笑，躲進草叢之中，只聽那女的道：「你先別神氣，待會兒可別弄得老娘興起，你又陣前敗北，丟人現眼，那時候，我可不饒你！」

　　那僧人哈哈兩聲道：「你沒聽過，紅頭大將軍，率領無數毛毛軍，攻打娘子關，娘子關以夾板城迎戰，紅頭大將軍不支，口吐白沫而退，我們男人原來就不是你們女人的對手……」

　　敢情這僧人是個花和尚，他也許是個見門投的軟貨，先自我解嘲，呸，愈說愈不像話了，草叢裏傳來陣陣不堪入耳的淫浪之聲，一件件衣衫隨著那邪蕩的笑聲被拋出來。

　　那白衫青年不屑的一笑，幽靈樣的將地上散亂的衣衫用樹枝一件件的挑過來，藏在草叢裏，忽然那僧人道：「我的衣服！」

　　那女婦立笑道：「你別想裝熊，才進門就丟，呸，看我……」

　　她也覺得情形有點不對，霍地跳起來，一眼看見那白衫青年，這婦人一絲不掛，兩個聳顫的乳峰一幌一顫，雖是月冷星稀，也看的眼花撩亂。那僧人驚聲道：「你……」

　　白衫青年冷冷地道：「別吼別叫，我問一句，你答一句！」

　　那婦人格格一笑道：「小白臉，你來的正好，漫漫長夜，老娘正不知道該怎麼打發呢，你來了正好解解老娘的癢，喂，小子，你可別看老娘已三十餘歲，那事的經驗可豐富的很！」

　　白衫青年啪地給了那婦人一巴掌，道：「給我規矩的站著，我上官明可沒這個興趣！」

　　這一巴掌打得又清脆又響，那騷婦哎呀一聲大叫，一雙勾魂般的眸子，剎時掠過一絲幽怨，她是個識趣的女人，唯有識趣的人最能溫順，果然不吭聲了，乖乖的站在草叢裏，再也不敢有非份之想……

　　那僧人不甘心這樣被擺平，眼珠子轉動間，便欲偷襲，可是他發覺自己一身光溜溜的，那股子狠勁不禁又縮了回去。

　　上官明雙目寒光如電，道：「這裏可是雲和公子柳長春的秘密行宮！」

　　那僧人兇惡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層懼意，他想起這個人就是玉面鬼谷上官明，那顆心幾乎要跳出來，顫聲道：「上官大俠，這……」

　　玉面鬼谷上官明道：「說，除非你的腦袋有這麼硬！」

　　他輕輕的往身旁的那塊巨石上用指頭那麼一點，剎時，那堅硬如鐵的巨石出現一個大洞，這是指上功夫，那騷婦和僧人目瞪口呆的一句話卻說不出來，楞楞的……

　　那僧人長吸口氣，道：「不錯，這裏是個秘密聯絡的地方，不過……」

　　玉面鬼谷上官明道：「說。」

　　那僧人道：「你晚來了，我們公子剛走……」

　　玉面鬼谷上官明哼了一聲道：「告訴我，那兩個女的關在那裏……」

　　僧人一怔，道：「那兩個女的？」

　　上官明道：「喬大化送給雲和公子柳長春當禮物的那兩個……」

　　那僧人神色微變：道：「我不知道！」

　　玉面鬼谷上官明冷冰冰的道：「你不說，我有辦法讓你說，我只要對你那根二掌櫃的割下來，看你那根重要，還是……」

　　右掌微伸，一柄森森寒光的匕首已握在手中，此刻那僧人赤身露體，下體那根東西早已垂頭喪氣的低垂著，他一聽上官明要割掉那根惹禍精，不禁嚇得魂飛膽寒。

　　僧人抖顫的道：「上官大俠，你饒了我！」

　　上官明冷聲道：「她們藏在那裏？」

　　那僧人有話不敢說，只是用手指，指指那廟裏的供台下，上官明冷冷一笑，伸手點了僧人和婦人的穴道，移放進草叢裏，一個移閃，朝廟裏躍去。

　　此刻冷月星寒，風聲颯颯，上官明一進入大殿，他已覺得這事有所不妙了，昏黃的大殿裏，無數個人影已朝他圍了過來，他哼聲道：「你們居然在這裏埋伏！」

　　雲和公子柳長春嘻嘻地一笑道：「喬神君算計著你會來，你果然來了，上官明，你老婆長的還不錯，假如不是你來的早了點，嘿嘿，我相信她們姊妹會看上我，嘿嘿……」

　　上官明不屑的道：「柳長春，這就是待客之道。」

　　雲和公子柳長春冷冷地道：「你已不是客，我將你當賊看待，上官明，是你自己束手，還是我來動手……」

　　上官明笑道：「你看我是束手的人麼？」

　　雲和公子柳長春道：「很難說，因為尊駕的老婆在我們手裏，你非有所顧忌不可，不然，嘿嘿，你老婆若受了什麼委曲，只怕你心裏會一輩子不舒服！」

　　上官明冷冷地道：「柳兄，我老婆怎麼樣？」

　　柳長春淡淡的一笑道：「不要緊張，她還很好，不過，上官兄，如果你乖乖的跟著我，一切聽我的，嘿嘿，她不但不會受到絲毫損傷，還會被待如上賓，否則，哼，我要她萬人騎，千人壓，那時，你上官明的綠帽子，一頂加一頂……」

　　憤怒的咬咬牙，上官明道：「柳長春，我會殺了你！」

　　柳長春冷笑道：「你殺不了，上官明，我的武功如何你心裏有數，單憑你一個人，只怕奈何不了我。」

　　上官明恨聲道：「我倆何不試試。」

　　柳長春嘿嘿地道：「只怕輪不到我，我這裏好手如雲，人人都想搶個頭功，誰也不會放棄殺你的機會，尤其是……」

　　底下的話尚未說完，已有人躍身而來道：「公子請先退下，容屬下和這位多年不見的老朋友鈙敘舊。」

　　一瞪眼，目光已落在上官明身上，這個人削瘦的像根風竹，一身皮包骨活像個人乾一般，他哼嘿地道：「上官明，你還認得我這位老兄弟否？」

　　上官明微微一笑道：「忘不了，忘不了，你這位色中魔，魔中棍，專愛開採處子之血的人中邪魔，當年那一劍沒要你的命，想不到你不但不知道悔改，居然還和這些人在一起，唉，徐一傑，今日，我不能再饒恕你了，否則，不知道又有多少處子遭你蹂躪……。」

　　徐一傑大笑道：「上官明，當年如果不是你刺了我一劍，我不會積勞成疾，終日咳嗽不止，這段過節，我徐一傑沒齒難忘，今天有這種機會，嘿嘿，咱們正好了結一下……」

　　上官明嗯了一聲道：「這次我不會再饒你了，江湖上早傳聞你死性不改，又毀了不少黃花閨女，恨你的人不知有多少，徐一傑，識相的，自己立刻自盡身死，免的我來動手。」

　　徐一傑是何許人，上官明幾句話豈能威脅得了他，他將上官明恨之入骨，雙目瞪得像兩顆圓珠子，一抽背後長劍，嗆地吟聲中，一柄清寒澈骨的冷劍已指向上官明的胸前，手法快速，點的竟是死穴。

　　沉聲一笑，徐一傑道：「誰死誰活，還要看雙方的本事！」

　　上官明和徐一傑可不是初次動手，他的劍勢甫動，上官明已凌空而起，右掌斜拍，反劈徐一傑的右肩。

　　並掌如刃，攻勢狠厲。

　　徐一傑反手一劍，道：「今日我要砍下你一條手來。」

　　劍式子一撩，不避反攻，在他想像中，上官明一定會先守後攻，誰知道上官明不但不避，反而化掌為爪，突然穿向徐一傑的胸口，道：「老徐，你歇著吧。」

　　這一著大出徐一傑的意料了，他變招已經來不及了，唯有擰腰閃避，但上官明的功夫得確高出他許多，那容得他閃，手臂忽然一長，右手插進徐一傑的胸口。

第四十五章

　　徐一傑慘叫一聲道：「上官明，你……」

　　上官明指爪略屈，道：「我要看看你的心是什麼做的？」

　　他恨極了這個色中之魔，手指如刃，在徐一傑胸口一轉一擰，連血帶肉抓下一大片來，徐一傑顫聲道：「你好狠……」

　　上官明不屑的道：「你這樣死已經是太便宜了。」

　　徐一傑似乎忍受不了那銘骨椎心的痛苦，在地上一個翻轉，落在雲和公子柳長春的面前，道：「柳兄，請替我報仇！」

　　長劍那麼一轉，抵住胸口而死。

　　柳長春淡淡笑道：「上官明跑不了，我會替你報仇！」

　　徐一傑一死，四下的高手似乎聳然動容，他們明知此人是個勁敵，但在雲和公子和柳長春面前，紛紛欲出來一博，朝前跨下一大步。

　　上官明不屑的道：「不怕死的儘管來。」

　　柳長春冷冷地道：「上官大俠，死了一個徐一傑並不表示你已無敵天下，這裏的人無一不是頂尖高手，不過，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和你磨菇，這樣好了，我倆以一場為勝負，你勝了，陰氏姊妹立刻由你帶走，如果不幸你敗了，請你乖乖的聽我的，直等到你的朋友滄海巫山雲夢襄來救你！」

　　上官明一怔，道：「你是故意要拿下我？」

　　柳長春微微一笑道：「不錯，風流三劍和風流三魔已是水火不容，為了徹底解決，喬神君和雲夢襄已約好終南太白峰頂決一生死，但是風流三魔決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喬神君已通會各地，凡和雲夢襄有直接關係的人不殺即劫，到時候，嘿嘿，雲夢襄縱然是鐵鑄金剛，也不怕他不乖乖投降！」

　　上官明嘆道：「想不到喬大化這麼無恥！」

　　柳長春不由神采飛揚的道：「這是手段，也是個聰明才智，對付你們這種人，唯有運用手段才可以顯出本事，上官明、風流三劍一除，江湖上將再無可堪匹敵之才，那時我們領袖群倫，唯我獨尊，此等光彩，定是你們這些人所不能想像的！」

　　上官明叱道：「你做夢！」

　　柳長春嘿嘿地道：「夢也有實現的時候，那要看做什麼樣的夢，像這種夢不一定人人會做，能做就能實現……。」

　　上官明大笑道：「自來好夢最易醒，柳長春，醒了吧，別再妄想圖霸武林，天下沒有真正的第一……」

　　柳長春面上微冷，道：「這話不該由你來說，上官明，咱們還是由勝負決定誰是主宰的人，目前的爭議似乎是多餘的！」

　　上官明點頭道：「好，我向柳公子領教領教！」

　　雲和公子柳長春道：「動劍玩槍在我們來說已是件落伍的玩意了，上官明，聽說你能連喝幾杯毒酒而不醉，對我來說得確是件新鮮的事，這樣好了，我這裏有兩包穿腸毒藥，你我各吞下一包，誰先支持不住，誰就輸！」

　　上官明一震，道：「穿腸毒藥，若這是穿腸毒藥，等發覺支持不住了，只怕已經來不及了吧。」

　　柳長春一笑道：「不，我這毒藥與眾不同，假如你覺得難挨難受的時候，隨時可吐出來，不過，你雖然是吐出來一下，殘餘的毒依然能傷了你！」

　　上官明想了想，道：「有這種毒藥，我倒要見識見識！」

　　柳長春嘿嘿地道：「拿上來！」

　　剎時，一個黑衫勁裝漢子用一個玉碗捧了兩顆藥丸小心翼翼的送上前來。

　　上官明道：「這是什麼毒藥？」

　　柳長春嘿嘿地道：「這需要你自己去品嚐，恕我不便說明！」

　　上官明一點頭道：「好，這兩顆穿腸毒藥在你公子眼裏這麼重要，一定有其不得了的烈性，柳兄，我要先嚐一顆了！」

　　柳長春目中冷光一寒，嘿嘿地道：「你儘管選，隨便挑！」

　　上官明緩緩伸手，正要隨意挾起一顆，突然，一道紅影掠空而來，空中響起一聲清脆的笑聲，道：「柳長春，這藥丸先讓我見識見識！」

　　紅衫罩落，一個明眸皓齒，豔俏奪目的少女落在場中，誰也沒看清楚她用的什麼手法，那兩顆藥丸已落在她的手中。

　　柳長春神色一變，道：「你……」

　　那少女冷冷地道：「不歡迎？」

　　柳長春冰冷的道：「紅衣女，這事與你無關，希望你不要插手。」

　　紅衣女不屑的道：「假如是件公平的決鬥，我不反對，而你用卑鄙的手段要想圖獨佔武林，哼，有我在，你休想！」

　　眉頭皺了皺，柳長春道：「你是雲夢襄的朋友？」

　　紅衣女點頭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柳長春不解的道：「這是什麼意思？」

　　紅衣女格格笑道：「我和雲公子是久慕其名，但是我們卻素未謀面，在心裏上我們是朋友，實質上只是久仰而已……」

　　柳長春眉頭一皺，道：「姑娘，這種關係很微妙，我們風流三魔和風流三劍已是水火不容，你若肯退出這場是非，嘿嘿，在下保證日後必有所報！」

　　紅衣女淡淡地道：「我一定要管呢？」

　　柳長春變色道：「那在下只有對不住了。」

　　紅衣女朝上官明，道：「這兩顆不是普通毒藥，是封喉灼肉的硝酸，他有意讓你先吃進肚子裏，那後果，你應當明白！」

　　用勁一擲，地上冒起一股青煙，剎時，地上被燒焦一片，上官明心弦一震，沒想到柳長春如此惡毒，他憤憤的道：「姓柳的，你無恥！」

　　柳長春淡淡的道：「兵不厭詐，虛虛實實，原本就是兵家攻心上策，你自己不多用點腦筋，猶在這裏怨天尤人，嘿嘿！」

　　上官明怒聲道：「姓柳的，咱倆單獨解決，各憑本事！」

　　紅衣女道：「不，這件事有我解決！」

　　上官明一呆道：「姑娘……」

　　紅衣女輕輕一笑道：「先不要急，喬大化很快就會來了，總有你表現的機會！」

　　柳長春一怔道：「什麼喬神君要來！」

　　紅衣女不屑的道：「姓喬的美人窩讓我一把火燒了個乾乾淨淨，他現在唯有到你這裏來避避難，不過，巧的很，你這裏也保不住了。」

　　柳長春一震，道：「憑你紅衣女要想毀了這裏，只怕不容易！」

　　紅衣女道：「你何不回頭看看！」

　　柳長春聞言不禁一怔，一回頭。只見那寺廟裏已一片火光，他不明白這把火是怎麼來的，全身一震，道：「你，你……」

　　紅衣女笑道：「我知道你的銷魂窩在這廟底下，所以先來一把火，由下往上燒，此時此刻，你的那些淫婦蕩娃只怕全都埋身火裏了！」

　　柳長春恨得牙齒格格直響道：「哼，沒關係，上官明的老婆也在裏面，有姓陰的姊妹陪葬，哈哈，值得……」

　　上官明聞言全身一震，惶悚的道：「姑娘……」

　　紅衣女低聲道：「我已將她們送出樹林外，你立刻去接他們，這裏由我應付，柳長春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

　　上官明心裏一鬆，道：「多謝……」

　　他正要轉身離去，驀見遠處人影幌動，氤氳神君喬大化和八幡公主在家人的擁簇下，朝這裏疾行而來。

　　柳長春高聲道：「喬神君！」

　　喬大化呵呵地道：「老柳，這紅衣娘們可不能放走，她居然將我的行宮給燒了，哈哈，老柳，這陰氏姊妹我不是送給你了，你怎麼又放了呢？」

　　上官明和紅衣女俱未料到陰素華和陰玉華又落入喬大化手中，她們似已被點了穴道，俱乖乖的落在兩個漢子手裏，動亦不動。

　　上官明沉聲道：「姓喬的，放了她們……」

　　喬大化哼聲道：「那有這麼容易，上官明，那紅衣女可是你的朋友？」

　　上官明點頭道：「不錯。」

　　喬大化恨聲道：「她居然燒了我的行宮，這個仇有三江四海之深，上官明，我喬大化恩怨分明，你去告訴姓雲的，咱們也不必終南山太白峰頂見真章了，乾脆那裏見那裏算！」

　　紅衣女笑道：「我已派人通知雲夢襄，他早想和你了結這件事！」

　　此刻那廟裏已是通紅一片，火苗子已上了屋頂，柳長春咬了咬牙，一招手，疾聲道：「先退出外面！」

　　這些人俱是一流的身手，一聲「退」，剎時退的乾乾淨淨，偌大一間寺廟頓時陷進一片火海之中，剝嗶剝嗶的燃燒著。

　　柳長春跺腳道：「神君，你既然趕來了，這裏便由你主持全局……」

　　喬大化呵呵笑道：「強龍不壓地頭蛇，柳兄，還是由你……」

　　柳長春搖手道：「這是什麼話，你是咱們三魔之首，理應由你立掌全局，今日情形較為特殊，咱們也不須再客套……」

　　喬大化點頭道：「對，咱們先將這個紅衣女……」

　　八幡公主突然叫道：「我想起來她是誰了？」

　　喬大化一怔道：「誰？」

　　八幡公主嘿嘿地道：「她是風流三劍那個見影不見人的紅衣人！」

　　此言一出立刻使喬大化和柳長春心頭一震，他們絕沒料到這個年歲輕輕的少女會是那個見尾不見首的紅衣女，喬大化嘿嘿地道：「怪不得她會這麼高明呢！」

　　紅衣女冷冷地道：「八幡公主，你能認出我來，難道我認不出你來！」

　　八幡公主一震，道：「我……我是誰？」

　　紅衣女嘴角一抿，道：「天下所有的人也許都會認為你是八幡公主，但我知道你不是，真八幡公主已經被你害死了……」

　　八幡公主顫聲道：「你胡說，你胡說……」

　　紅衣女冷冷地道：「大家心裏有數，我何必指名道姓……」

　　八幡公主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居然被紅衣女說是假的，這口氣她無法咽，也不能咽，因為她身邊的人全是八幡公主昔年的死黨，這事若傳揚開來，只怕會後患無窮，她恨恨的道：「紅衣女，今天如果你妖言惑眾，只怕我這些手下不會饒了你，你知道我們有我們的規矩！」

　　紅衣女哼聲道：「千面靈狐宇文娟！」

　　這話一出，那八幡公主和喬大化全是一驚，他倆自認這事做的天衣無縫，無人知曉，那想到紅衣女一點即透，居然能查出她的真正身份，她故意冷笑道：「小丫頭，你可不能胡說……」

　　紅衣女冷冷地道：「宇文娟，不要在我面前裝瘋賣傻，你和喬大化為了侵佔八幡公主的家當，將她害死由你替代，你有千面靈狐之稱，最善於易容之術，現在你只要將那張人皮面具拿下來，一切真象就可大白了！」

　　喬大化森冷的道：「不能讓她活著！」

　　八幡公主嗯了一聲道：「這個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咱倆……」

　　話音未落，兩個人突然自左右向這紅衣女撲來，兩人都是一方的高手，這一撲一合，當真是快速已極，紅衣女沒料到喬大化和八幡公主會這麼無恥，竟會不顧身份的雙雙攻來，她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一隻手已被喬大化抓了正著，憤怒的一聲大叫，道：「姓喬的，無恥！」

　　那著紅蠻靴的右腳陡然踢出，將八幡公主一腳蹬開，左手瞬快的向喬大化的胸口劈去，這一招是攻敵必救，紅衣女滿以為喬大化必會鬆手自救，那想到喬大化一個轉身，橫指掃中了紅衣女的脅間穴道，登時定在那裏。柳長春笑道：「喬神君，這個娘兒們可要給我，她還是個清水貨！」

　　紅衣女憤怒的道：「無恥之徒！」

　　喬大化呵呵笑道：「你想將那一身的毛病過給小處女呀，哈哈，好，好，不過，她一下子就傳染了一身病，未免……」

　　上官明揮手一拳，道：「喬大化，放下他！」

　　喬大化冷叱道：「上官明已不是你逞強爭狠的時候了，她們這幾條命全捏在我手裏，風流三魔已等不及終南山之約了，你們自己送上門，怨不得姓喬的心狠手辣！」

　　上官明身形一移，道：「我就領教領教你姓喬的本事……」

　　他身形有若閃電，在一瞬間連著拍出七八掌，但喬神君因抓著紅衣女，不便反抗，疾的一退，上官明連揮數掌落空，不禁憤怒的道：「有本事接我一掌！」

　　八幡公主嘿嘿笑道：「你長得很像個人樣，我來陪你玩玩。」

　　她全身幌顫，雙峰不停的抖索，一移身，猛她連人帶身向上官明懷裏撞來，上官明嚇得疾身而退，道：「你這是幹什麼？」

　　八幡公主笑道：「我的功夫不比你老婆差，上官明，乾脆你投降，我倆做個露水夫妻，恩恩愛愛的……」

　　上官明不屑的道：「抱歉，我看不上你。」

　　突然，有人冷聲道：「我看你差遠了。」

　　隨著話聲，一道白光陡然朝八幡公主身上穿來。

　　八幡公主混身一顫，道：「你是蕭……」

　　那奇快的劍光像流星閃電般的一穿而去，八幡公主慘叫一聲，胸前已插著一柄匕首，只見滄海巫山雲夢襄，玉潘安蕭凌和公孫化風掣電閃般的奔來。

　　上官明笑道：「雲兄，你們終於趕來了。」

　　雲夢襄呵呵地道：「我一接到你的飛鴿傳書，立刻和他們趕來，想不到喬大化居然又改初衷，要提早了斷……」

　　八幡公主全身一顫，道：「喬──」底下的話她根本說不出來，已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喬大化瘋狂般的撲來，道：「誰殺了他……」

　　玉潘安蕭凌冷冷地道：「我，喬大化，千面靈狐宇文娟是惡事做盡，這種人我早想修理他了，苦於沒有機會，今天她是死期到了！」

　　喬大化恨聲道：「找會替她報仇！」

　　他彷彿恨極了紅衣女，陡然一掌向紅衣女身上推去，紅衣女一轉身形，揮掌迎上，砰地一聲，兩人身形一分，紅衣女哇地吐出一口鮮血，道：「好功夫！」

　　喬大化大笑道：「我要讓你們風流三劍知道我喬神君的厲害！」

　　雲夢襄沉聲道：「慢著！」

　　喬大化冷冷地道：「有屁快放，我早已等不及了。」

　　雲夢襄冷冷地道：「喬大化，咱們本來雙方約好在終南太白峰頂決一生死，現在你突然發動，首先擒住陰氏姊妹，這已經是沒有江湖道義了，我雲夢襄不願落人話柄，現在你說，咱們是怎麼解決法，單挑吧，還是群鬥！」

　　喬大化嘿嘿地道：「雲夢襄，本來三劍和三魔井水不犯河水，咱們是各行其是，可是你處處和我們過不去，弄得我們同道混不下去，為大家能活的愉快，本神君除了將你毀了，似乎再也找不出更好的方法！」

　　雲夢襄唔了一聲道：「我很瞭解你的心情，也很同情你，不過，喬大化，黑白兩道原本無法共存，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果你有悔悟之心，在下既不願意往究，你立刻帶著你的人走！」

　　一怔，喬大化大笑道：「你不是在做夢吧？」

　　雲夢襄道：「在下好言相勸……」

　　喬大化哼聲道：「本神君豈是半途而廢的人，雲夢襄，千面靈狐宇文娟已死，你們的紅衣女也傷的不輕，現在咱們先來個一對一……」

　　公孫化大聲道：「將姓柳的交給我！」

　　柳長春不屑的道：「你是什麼東西，不過是蕭凌的師弟，公孫化，你閃一邊，這裏那有你說話的餘地……」

　　玉潘安蕭凌冷冷地道：「柳長春，我蕭凌首先討教幾招！」

　　柳長春嘿嘿地道：「客氣，客氣。」

　　玉潘安蕭凌緩緩走到八幡公主身邊，將那枝短劍從她的胸口窩中拔將出來，鮮血一湧，八幡公主已被踢到一邊，蕭凌不屑的道：「請──」刷地揮灑一柄鐵骨扇子，柳長春陰沉的道：「咱們不死不休，姓蕭的，你送死吧。」

　　這個人能在江湖上被稱之為魔，除了其本身的邪氣而外，那一身武功得確是有些不同凡響，他的鐵骨扇子有若流閃的飛羽，點點閃閃的朝玉潘安蕭凌攻來，玉潘安蕭凌也不是省油的燈，森冷的短劍，如芒的揮灑開來……

　　瞬間，兩人已連換了七八十招。

　　突然，柳長春嘿嘿一笑道：「姓蕭的，請你看了這個……」

　　鐵骨扇子在一揮一灑間，砰地一聲，扇骨大開，一蓬紅霧驀地分散開來，玉潘安蕭凌縮身疾退，道：「蝕骨毒霧！」

　　他反應之快，變招之速，可謂稱得上一個「快」字，身子在一躍之間，左掌猛地揮出，將那一蓬紅霧無巧不巧的全擊向喬大化的身前，喬大化作夢也沒想到玉潘安蕭凌有此一著，當他欲退避之時，那團紅霧已落的他滿頭滿腹……

　　他慘哼一聲道：「老柳，你……」

　　柳長春畏懼的道：「神君，這是想不到的事……」

　　喬大化森冷的道：「可有解藥？」

　　柳長春搖頭道：「這是我特製的蝕骨紅霧，其毒之烈，連我自己都解不了，神君，唯一辦法，立刻跳進油裏……」

　　喬大化慘笑道：「這也許是報應……」

　　他招招手，道：「長春，過來，我有話告訴你！」

　　柳長春畏懼的道：「神君，有何吩咐！」

　　喬大化苦澀的道：「這也許是劫數，風流三魔已去了兩個，往後的江湖全看你的了，希望你要好好把握住機會！」

　　柳長春心中狂跳，道：「是的。」

　　喬大化低聲道：「今日之事只怕不能善了……」

　　他的話聲愈來來愈低，但嘴角顫動，顯然尚在喁喁細語，柳長春不得已只得湊上前去，道：「神君，我聽不清楚！」

　　喬大化大笑道：「你再也不會聽了……」

　　雙手陡然伸出，一下子捏住柳長春的脖子，他十指如鉤，緊緊的握住不放，捏得柳長春連氣都喘不過來。

　　柳長春顫聲道：「神君，你……」

　　喬大化嘿嘿地道：「你用的心好毒，柳長春，你故意放出毒霧，故意讓蕭凌用掌揮來，雖然你自認為天衣無縫，但要瞞過我這雙眼睛，只怕不太容易，很好，你不讓我活著，我也不會讓你獨自活下去，柳長春，要死，你也得在我前面……」

　　柳長春魂飛膽寒的道：「神君，這是誤會，誤會……」

　　喬大化哈哈大笑道：「誤會，只有下輩子再解釋吧。」

　　手下勁力一運，柳長春慘叫一聲，滿臉的青紫色，登時氣絕而死，喬大化大笑一聲，鬆手道：「雲夢襄，風流三魔從今後在江湖上除名了。」

　　雲夢襄黯然的道：「這種結果我倒是沒想到！」

　　喬大化慘聲道：「柳長春不顧道義，早已存心殺我，好在我已將他毀了，我中毒已深，本無事求你，只望你能放過我這些手下，他們是無辜的！」

　　雲夢襄料不到此人會是天良發現，道：「好，我答應你！」

　　這話一出，四下那些人俱歡呼一聲，四散而去，喬大化大笑一聲，拔起身形疾奔而去，夜空裏響起他那慘厲的笑聲……

　　陰氏姊妹如重生般的被上官明救了出來，雙雙抱在一起，上官明長嘆一聲道：「想不到喬大化臨死其言也善……」

　　雲夢襄苦笑道：「風流三魔已去，江湖會平靜一段日子了。」

　　紅衣女一躍而去，道：「諸位再會，青山綠水，總有再見一日……」

　　蕭凌高聲道：「姑娘，何不聚聚……」

　　她身形快速，極瞬而去，僅餘下那淡淡的紅影一閃。雲夢襄嘆息道：「咱們通通到歡喜橋別府，那裏還有人等著呢！」

　　那裏有歐陽珊、方芍藥和葉白，她們正在癡癡的等著他們勝利歸來，歡喜橋別府是他們的歸程……

　　天漸漸亮了，黑暗已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