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木蘭從軍
第二章　征遼之役
第三章　隋朝春秋
第四章　天下騷動
第五章　飛龍乘雲
第六章　大火燎原
第七章　河南殘夢
第八章　江都之難
第九章　木蘭返鄉
後記
補充資料

《風翔萬里》田中芳樹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木蘭從軍

　　Ⅰ

　　寒風從身披戰甲的花木蘭身側掠過，她的吐息凝成了白霧，在初升旭日所散射的白光裡，映著她眉清目秀的面頰。

　　周圍的晨霧猶如銀波滾滾奔騰。在晨曦照射下，士兵們的盔甲。刀槍箭戟閃閃生輝。在擴展的晨光中，銀波向四面漫延，天際逐漸變得明亮，夜空向著天穹的另一方迅速地萎縮，黎明在無聲中宣告了勝利了。天上蒙著的黑紗被揭去之後，將士們的英姿漸漸顯露出來，千軍萬馬之中有繫著韁繩的將帥，也有手持長矛的士兵，他們遠離故鄉集結到這兒，視線全都集中在前面用石塊築起的樓台，樓台背後是墨黑的岩石，萬里長城像一條巨龍蜿蜒到山巔。時隔不久傳來高呼「吾皇萬歲」的聲音，這聲音在木蘭耳邊迴響不絕。中國的皇帝走上了這座為「偉大的天子」而建的閱兵台。霎時，刀槍箭戟在空中揮動，「萬歲」的呼聲此起彼落，閱兵台上人影浮動，一百一十三萬雙眼睛都集中到皇帝的身上，似乎是認為身處至尊之位的人就會想得出什麼絕妙之策吧？

　　木蘭手中拈著一朵淡紅色的小花。她左側戰騎上的賀廷玉也饒有興趣地注視著。

　　「這花兒多美啊，子英……」

　　子英是木蘭的字，木蘭女扮男裝從軍的秘密賀廷玉並不知曉，不對，不只是他不知曉，為出征高麗國而集結到這萬里長城附近的一百一十三萬將士，也全部被她蒙在鼓裡。

　　「是啊……在故鄉是看不到這種花的。」

　　木蘭有點感傷地答道，眼光遠望碧空。天空已徹底地擺脫了夜色的支配，不給雲朵絲毫的容身之地，敏捷又莫名其妙地使得整個天空變成一片蔚藍。

　　木蘭的家鄉叫鐘離郡。在那塊土地，空氣和水相融合，和風吹拂著幼童的肌膚，即使到了冬天，也看得到花紅柳綠的景色。這裡則是寒風刺骨，吹得人直發抖。月亮高掛在夜空，凍成了一輪冰環，不毛之地黃塵漫天飛揚，在沒有綠色的原野上，枯木難與岩石分辨。北部沙漠刮過來的狂風，飛越了萬里而來到這兒。當地的人倘若心腸不像岩石一樣，可能就無法生存下去了吧？不久大家就要離開，踏上出師異國的征程。

　　「在這塊荒地上難得長著如此嬌美的花，我卻隨手就摘了下來。」

　　木蘭不禁感到有點兒後悔了。

　　隋煬帝大業八年，即公元六一二年。該年一月三日，煬帝離開國都長安大興城，遠征高麗國。當時把這次長征叫作「征遼之役」，共出動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名將士，加上擔任後動補給的人，總數為二百二十萬人。隋朝總人口十四分之一的人參加的這次遠征，號稱為「百萬大軍」，確實絲毫沒有誇大。

　　煬帝姓楊、名廣。「煬帝」並非他生前的自稱，而是後人給他的諡號。「煬帝」的意思是：「悖亂禮數，逆天無道，欺凌百姓的皇帝」。有這樣不雅諡名的皇帝也實在少見。煬帝是中國自古以來，歷史上最有名的暴君之一。當然，這也是因為唐朝取代了隋朝之後，對他老人家的惡名拚命加以宣傳以求流傳萬世之故。

　　但是，當時人們並沒有把煬帝視為暴君或陰謀家。對他的評價是驕橫奢侈，雖有著愛吹噓自己的惡癖，卻是個性格豁達不吝嗇的「開明皇帝」。雖說好色，但世界上不為女色所動的皇帝本就少之又少。因此不能將此視為特別的缺點。他雖喜歡做修建全長二千二百里的運河這一類的偉大工程，但也成為他對社會貢獻超越歷代皇帝的佐證。

　　隋朝有一百九十個郡、五十五個縣、八百九十萬戶，人口四千六百萬人。在當時的世界上，無論人口、農業生產力、以及國家制度完善程度等方面，隋是任何國家都無法與其相比的大國。開創這樣一個泱泱大國的人正是煬帝的父親文帝楊堅。他原本是北周的重臣，開皇元年（公元五八一年）二月即位，建立了隋朝，在開皇九年（公元五八九年）消滅了南方的陳國，統一了中國。於是實際經歷了二百七十三年的南北朝大分裂時代，就此結束。仁壽四年（公元六○四年）文帝驟然去世，留下了巨億的財富以及他所稱霸的帝國，享年六十四歲。而後，次子楊廣繼承王位。

　　他就是煬帝，排行老二的他，霸佔了兄長的皇位，這個過程將在後面敘述，他稱得上是世界上最佔便宜的繼承者。

　　隋征服陳統一了中國，又開鑿了大運河，把長江流域和黃河流約南北兩大經濟地帶連結在一起，這在中國的經濟、商業流通、交通史上具有極其偉大的意義；隋朝無論在政治、軍事、經濟上都可以說實現了中國的統一。在這基礎上，南方和北方各自發達的文化也相互融合，尤其是把輝煌的佛教文化發揚到東亞各地，使這些國家的文化納入同一種文化圈之中。

　　煬帝在仁壽四年（公元六○四年），三十六歲時即位。他身材魁梧、髭髯濃黑，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極有男子氣概，看上去充滿天子的威嚴，他在皇太子時代即如同第二個皇帝般參與國政，現在成為名符其實的中華大地統治者，更是中國第一位大肆興建前所未有的土木工程，毫不顧忌地狂度奢侈人生的皇帝。

　　煬帝命令宇文愷在東都洛陽的西南郊區修建顯仁宮。從南方運來大量的稀有建築石材，以及裝修室內用的檀香木，並用幾百萬株名木花草裝飾庭園，更把南方珍貴的鳥獸運到這兒放養。煬帝酷愛江南的風土文化，篤信南朝流行的佛教，他打算在洛陽城再現江南風光。於是，不惜投入巨額財物興建顯仁宮，大業元年（公元六○五年）初春，豪華壯麗的宮殿完工。

　　在這之後，他又下令在長安建設方圓二百里，沒有多大用途的廣大離宮──西苑。還要在離宮中央部挖掘人造湖、築三處人工島，分別取名為──蓬萊、方丈、瀛洲。再在島上建造宮殿，各自架橋、築迴廊相互貫通。並且挖掘一條名叫龍鱗渠的人工河道，把河水注入人工湖中，沿蜿蜒的人工河旁建造十六座宮殿，每座宮殿都住進美女。西苑不僅建築物富麗豪華，世上的奇花異草也一應俱全，即使到了嚴冬草木凋謝了，也會用綢絹製作數以萬計的假花妝點離宮，讓花團錦簇、五彩繽紛的美景，四季常在。

　　被委任建造這些建築的宇文愷是中國歷史上少見的技術天才之一。因為他先前規劃、建設了壯觀、美麗的都城──長安而一舉出名。就名字看來，他似乎不是漢人，可能出身西域地區某國。由他主稿設計建造了不少宏大的城市和各式各樣的宮殿、橋樑，還發明了自動關閉的門。

　　煬帝和在這些離宮和後宮中的三千多名佳麗縱情歡樂，親身奏樂吟詩作賦，也稱得上是隋朝時代最有「地位」的詩人了吧。他還邀請外國使者來訪，盛情設宴款待他們，並請印度和波斯的魔術師表演魔術。他所開創的繁華盛世是有目共睹的，而他也就在這盛世的頂點之時開始遠征高麗。

　　Ⅱ

　　在「隋書」第八十一卷《東夷傳》中記載了位於隋東部的高句麗、百濟、新羅、靺鞨、琉球、倭等六國具體的情況。這裡提到的高麗即為高句麗。國土範圍從朝鮮半島北部到中國大陸東北地區的南部。東夷傳記載道：「自稱為高句麗國……高祖授予湯『大將軍』之稱，並未重新冊封他為高麗王。」這裡的高祖指的是隋文帝，湯即為當時的高句麗國王。總之，從隋開始就把高句麗稱為高麗。

　　高麗和隋之間的關係起初是友好的。但是，在湯王去逝之後，元王繼承王位開始就發生了糾紛。先動手的是高麗一方，開皇十八年（公元五九八年），元王出動一萬多騎兵越過國境，打敗了掌管營州的隋朝將軍韋沖。被激怒的文帝編成了三十萬大軍討伐高麗，但這次軍事行動受到了宰相（當時稱僕射）高熲的反對，由於後勤補給供應不足，一度出現無法再戰的窘況，但當進軍到遼水（現在的遼河）一帶，恰好這時元王害怕了，派來使臣來認罪，本來就知道士氣不足的文帝正好藉機下台。從此以後兩國友好親善達十多年之久。

　　有關元王為什麼要入侵隋的原因，「隋書」並沒有記載。但依當時的情形推斷來說，恐怕是以此展現實力。在隋之前，中國一直是處於南北分裂相互對抗的狀態，隋統一全國後，強大的帝國對高麗國威脅很大，高麗怕隋會對他們採取高壓政策。因此，出兵隋可能是想顯示一下自己的實力，使自身在外交上處於有利地位。當然，也不排除高麗有侵佔隋領土的慾望。

　　煬帝在大業三年（公元六○七年），巡視北方時訪問了遊牧民族王國──突厥，受到突厥國可汗啟民的友好接待。從突厥王那裡知道了高麗使者曾拜訪過啟民可汗，煬帝為此心中不安，雖然現下啟民可汗對隋仍極友好，但如果高麗和突厥這兩個兵力強大的國家一旦結成同盟，一起對抗隋，那麼後果將不堪設想。

　　煬帝為了安撫自身內心的慌亂，動員了一百多萬名男女，大力整修萬里長城，在工程還沒完工的時候，新羅的使者來拜訪煬帝，請求「討伐高麗國」。朝鮮半島的南半部有新羅和百濟兩個國家，他們因領土問題和高麗國長年戰爭不絕，這其實是一種很簡單的互動，高麗國與隋相比是小國，受隋的壓迫，但與新羅和百濟比則是大國，又去欺壓新羅和百濟。

　　煬帝這時是怎麼想的呢？「如果討伐高麗的話，就能和百濟和新羅結為盟友。」那麼隋圍攻高麗時，新羅、百濟從其背後相助，則可實施大規模的夾擊戰。

　　隋朝大臣中有贊同遠征高麗的主戰派，其中代表人物為黃門侍郎裴矩。

　　「倘若突厥與高麗聯合起來對付我們，中國北部邊疆將永無安定之日。本來高麗就是漢朝時設置的樂浪郡，我們不如一日用兵，永絕後患。」

　　裴矩，字廣台。從隋到唐一直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比煬帝長十二歲。身為外交官的他有淵博的知識和豐富的經驗，曾經為隋制定了不少對外政策，貢獻良多。著有「隋西域圖記」三十卷，是位造詣很深的地緣學家。尤其是在煬帝平定西方的吐谷渾遊牧國的事情上，以及隋能夠支配與西域各國進行貿易的「絲路」，全是裴矩的功勞。

　　雖說煬帝接受了裴矩的主張，但他覺得現在還不是馬上出征的時候，要打仗是必須找到藉口才行的。於是，煬帝派遣使者到高麗，要求元王親自來隋謁見他，向他表達徹底的效忠。

　　結果元王沒來。如果當時真的來了，隋煬帝又該怎麼辦，那就不得而知了。搞不好只得去重提元王十年前的某某罪狀，然後把他囚禁起來強迫他退位。雖然不殺死朝貢國的國王，也要硬招撫高麗為藩屬、消滅其自主權。

　　元王終究是沒來拜見煬帝，煬帝所等待的「藉口」終於出現了。大業七年（公元六一一年）二月，煬帝向全國公佈了討伐高麗的詔書，「征遼之役」從此展開了。

　　煬帝想到，父親文帝征服高麗沒成功的重要原因，是後勤補給不足，因此，他全心做出征前的準備工作。從全國一百九十個郡徵集了大量糧食和武器，五萬輛運送物資的車排滿了道路。大運河中塞滿了幾萬隻船，幾乎到了船首接連船尾，連水面都看不見的程度。大批征戰人員與物資都集中到遠征的根據地──位於大運河北端的涿郡。

　　涿郡指的是現今「北京」一帶。因《三國誌》的主要人物劉備就出生在此地，所以變得相當有名。涿郡在中國本土的東北部，北臨萬里長城，居民八萬四千餘戶，人口是戶數的五倍，約四十二萬人。這裡一下駐紮了超出當地人口近三倍的軍隊，顯然十分混亂。煬帝本人也乘「御女車」從長安趕到涿郡。這種車有如一棟民舍般巨大，配有十二個車輪，由十二匹高頭大馬拉著。車體的壁牆構造巧妙，從車內能看到車外風景，但從車外卻看不到車內的情景。車上還繫著無數響鈴，車內的聲音從車外是聽不清楚的。這樣煬帝在行軍中也可在車內與宮女、女官們盡情娛樂，又可不讓下臣所知。

　　像煬帝這一類型的缺點，或許是他內心想反抗過於吝嗇的父親，而發生的另一種極端傾向。大運河開通的當年，他向全國宣佈免除賦稅一年，煬帝的生活雖驕奢淫逸到極點，但隋朝的財政要養這樣一個人也還是養得起的。煬帝即位後還下令減輕刑法，甚至到大運河通航時，人民對他的評價還並不壞。真正使國家經濟遭受破壞，並且使他惡名昭彰的關鍵是「征遼之役」。

　　總之，煬帝打算一舉征服高麗。父親文帝完成了統一天下的大業，身為兒子，似乎也非得做些驚天動地的大事不可，像開通大運河、修復萬里長城、取得統制西域各國的權力等等，煬帝再心想；如果更上一層樓，完成父親（文帝）未成功之高麗國遠征，自己的名聲不就比父親更高了嗎？結果，就為了皇帝個人的野心，使得百萬計的將士離鄉背井，被迫遠征異國。

　　大業七年（公元六一一年），對居住在黃河下游的百姓而言，簡直是受到詛咒的災厄之年。

　　最大的災厄是昔日疼愛人民的皇帝──煬帝──下達了遠征高麗的詔書，大量徵集人力物資，數百萬人群牽牛拉馬，向涿郡方向前進，混亂至極，民不聊生。誠如《隋書》所述：「天下騷動」。真是舉國亂成一團。

　　向涿郡前進的人們看到路旁屍體遍野。這年，老天爺也不助煬帝一臂之力，黃河流域連遭旱災水災侵襲，僅有的收成也被徵作軍糧了。並且，地方官吏營私舞弊，欺壓百姓，把軍糧佔為己有。體弱者忍受不了酷世而死的事情時有發生，各地暴動事件頻傳。

　　因此，當時有一首「不欲客死遼東地」的歌謠，很快地流傳全國，也是最早反應民心的歌。

　　連日以來，向涿郡方向前進的士兵以及牛、馬車輛絡繹不絕，但行列中的人數卻日漸減少，因為中途不斷有人逃跑，其中還有的帶牛馬逃走，所以軍需物資也一天天地失蹤。致使負責徵召的人對此感到棘手，一旦人員、物資不能按預定數送到涿郡，他們將會受重罰。於是他們在中途時常到附近村莊去抓壯丁充軍以此補充人數，萬一找不到人時乾脆自己也逃之夭夭，溜之大吉。結果，這時擺脫隋統治的人，逐漸組成集團行動，他們的行動從逃走到抵抗，從抵抗到反擊，愈演愈熱，而集團的規模也越來越龐大，所謂「群賊的時代」就此到來。

　　Ⅲ

　　大業元年（公元六○五年）八月，煬帝巡視了大運河。木蘭對當時所見到情景記憶猶新。那是一幅大地築起絢爛之夢的昇平景象。

　　天子的船在運河上緩緩移動，船頭雕刻著巨大的龍頭，巨船高四層，約四十五尺，長二百尺，船的上層建有宮殿，船內計有二十多個艙室。大大小小的數千隻小舟跟隨著巨船；河岸拉出的粗繩上千根，拉縴人總共有八百人，船列綿延約二百里，這便是木蘭隨父親所看到煬帝出巡的盛大情景。

　　「想不到人間會有如此壯觀的場面。」

　　父親再三地讚歎，他身旁的木蘭則睜大眼睛瞪著閃耀著光輝的龍船，這時木蘭才十一歲。陰曆八月仲秋時節，在大運河附近的淮河，陽光仍然相當好，滿山遍野翠綠，龍船在一派美麗的自然圖卷中，於河面悠悠向前。什麼樣的國家能描繪出這幅光景呢？

　　當時有這樣傳聞：經濟繁榮昌盛的背後，造成財物和人力極大浪費。龍船內用黃金寶石裝飾，美女整天歌舞翩翩。每日吃剩下的殘羹餘飯也足夠養活十個村的村民。

　　「東來郡連女子都被徵去挖泥。身子泡在過腰的水裡，很多人因此得病身亡。」

　　「天子貪玩也不必搞得太過頭了。已經有了長安、洛陽豪華的宮殿，為什麼還特意泛舟遊逛呢？」

　　木蘭雖然聽到人們在議論紛紛，但是大龍船在運河上前進的壯觀景象卻深深吸引了她。

　　木蘭離開父親，獨自一人跑上河堤，推開看熱鬧的人群，拚了小命似地探頭看。河水閃爍著銀光，河中的船連成了一大列，看不到船的盡頭……她似乎看到了強大的隋朝無可言喻的那種榮光……

　　她帶著童心的夢幻，疲憊不堪地回到父親的身旁時，父親正焦急地等著她。

　　「真壯觀呀！看到了吧？漢武帝時也不及咱們這般哪！」

　　父親邊說著邊拉著木蘭往家裡走。

　　木蘭的父親名字叫花弧，字乘之。從周到隋一直是戎馬生涯。官位由小到大，最後為指揮千名士兵的千夫長。文帝開皇九年（公元五八九年）隋興兵滅陳，從而統一了全國。這次戰役叫「平陳之役」，也就是在這次戰鬥中，花弧左腳受了傷，此後解甲歸鄉。娶妻後，日子過得不能說十分富裕，但生活總是算得上安定。因為花弧會讀文寫字，還多少通曉些法律，時常幫助當地官府辦點事務，有時為不會寫字的家鄉百姓代寫書信等文章，除此之外，教孩子練功習武，人們都尊敬地稱呼他「花老大」。

　　時隔不久，花夫人生了個娃兒，哭啼聲響亮，是個非常健康的女兒。這年正值文帝開皇十五年（公元五九五年）。他們為女兒起了個名字叫「木蘭」。花家院中有棵特別顯眼的木蘭樹，細心照顧得枝葉繁茂，但不知為什麼總也不開花。生女兒時這棵樹卻忽然花開了一樹，故給女兒取名花木蘭。

　　木蘭健康地成長，父親教她武藝，父親所教孩子之中，最優秀的弟子是木蘭。身體敏捷的木蘭，不論是弓還是劍，樣樣兵器技藝高超，使父親驚喜不已。這樣平靜的生活，在木蘭十七歲的秋天，被外來的事情結束了。

　　這年花弧身體欠佳，每天在家中坐坐躺躺。一天，他叫來妻袁氏，沉悶而又鎮靜地告訴愛妻：

　　「軍牌來啦。」

　　袁氏一聽大感驚愕。「軍牌」便是徵兵的軍令狀。花弧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即使說沒有病在身，這樣年紀的人在當時也算老人了，況且，他在戰場上負過傷，一隻腿行動不便。連這種人，都要被徵充軍，可見「皇帝徵集兵帥三百萬」的說法，恐怕不是虛言，袁氏這麼想。

　　「老爺已經為前朝皇帝盡忠報國多年，這次徵召竟還不放過咱們？」

　　「這也是沒法兒可想的事，這會兒任何一家都一定得抓個人去充軍，怎麼可能單單放過咱們一家呢。」

　　「能不能花些錢就甭去了？」

　　「不行，銀子給差人吞了，照樣給抓去充軍。先皇統一天下時，還以為太平盛世到了，結果全不是那麼回事兒，這也太令人扼腕了！」

　　拖著老病殘軀，到異國去打仗，夫婦倆都已感到今生無緣再見了，就在此時，忽聽開門聲響起，一位身穿戰袍的英姿少年映入花弧的視線。花弧心中一驚，心想來抓人送死的，怎麼就這麼等不得人，不過，再瞧兩眼，他便認出了來者的真面目……

　　「妳這丫頭，幹啥扮作這副德行！」花弧叱道。

　　穿著當年花弧當千夫長時穿過的盔甲，站在面前的，正是自己的女兒。白裡透紅的臉蛋、挺直的鼻梁上一雙大眼睛，花弧最引以為傲的女兒木蘭說道：

　　「爹，您瞧如何？像一個上過戰場的勇士吧！」

　　「喝！瞧妳，妳爹當年當千夫長時，率領萬騎的將軍也都見過了，恐怕便是蘭陵王，也比不上咱們家女兒！」

　　花弧說的蘭陵王是四十年前死去的一位武將，南北朝時代的北齊皇族，不但容貌秀美，而且英勇善戰，後來被他的君主毒死的悲劇英雄。

　　不是雙親偏女兒，十七歲的木蘭身穿戰袍，看來果然顯得英姿颯爽，威風凜凜。

　　「不過，妳是女孩兒家，樣貌英挺亦是無用，快快，快去更衣。」父親說。

　　「我不脫。」木蘭回答。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花弧皺緊了眉頭，仰首不發一言。

　　「我要替爹充軍去打仗。」木蘭這若無其事的一句話，仿若在花弧和袁氏頭上打下一記悶雷。

　　父親聽後啞口無聲；母親聽了好容易才把氣喘勻，指責女兒不懂事：

　　「木蘭，妳是個黃花兒大閨女，怎麼能充軍殺敵，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

　　「至少我比爹爹年輕，手腳靈活些吧？」木蘭這樣的說同時，拔出腰間配劍，迅捷圓滑地演練了一套從父親那兒學到的劍技，然後作了一個收式，恭恭敬敬地向雙親一禮說道：

　　「就算爹娘想阻止，亦已遲了。女兒已到政司去替爹爹接了令，改扮為長子替多病的爹充軍的事已經定了。」

　　木蘭為了避免雙親再多作阻止，因此扯了這個謊。

　　「有潘將軍的前例，爸爸對女兒講的事自個兒忘了，女兒倒還沒忘呢！」

　　木蘭的答話，更使得花弧無言以答。潘將軍亦是一位巾幗英雄，她生在比當時早一百年的北魏，她丈夫叫楊大眼，是北魏很有名的大將，疼愛士兵，戰場上是勇敢善戰的常勝將軍，而他身邊總是跟著的妻子潘氏，也甚受士兵擁戴。花弧以前對木蘭講過她的故事。蘭陵王的故事也是一樣，英雄事蹟是南北朝時期百姓傳頌的佳話，對當時人們鼓舞很大。

　　花弧先前提到蘭陵王，這回木蘭抬出潘將軍，令父親無言以對。

　　雙親和木蘭三個人幾乎談了一夜，結果父母不得不讓步，因為隋朝舉國上下動員遠征，一個家庭必需要有一人以上去充軍，這是無法逃過的。

　　第二天，木蘭女扮男裝，來到徵兵的縣衙、應徵的人都排成一行，等待徵兵官的核查，前面的人不時傳出怨歎之聲，逐漸輪到了木蘭。

　　「你以長子的身份替戶主充軍，行嗎？」

　　「你多大年紀了？」役吏問木蘭。

　　「十七了。」木蘭答。

　　「啊，滿十五歲就成，明天中午再來一趟，你會騎馬嗎？」役吏又問。

　　「會騎。」木蘭回答。

　　「好了，你當上騎兵了。馬嗎，走著去涿郡，到了那兒會發給你的。」徵兵官吏邊說邊拿起筆，又問了木蘭的姓名。

　　「我姓花，叫木蘭，字子英。」木蘭說。

　　「木蘭，好名字，聽起來倒像是個孝敬父母的名字，今後加把勁幹吧！」

　　官吏說的這些話令人搞不清楚是激勵還是嘲諷。然後，他把木蘭的情況記錄下來，又把身份證換成了充軍證明遞與木蘭，最後補充說：

　　「不能把充軍證明遺失，丟失了到了涿郡就領不到馬匹和口糧了。要乖乖地到達一千五百里外的涿郡，中途逃走的話，就要再抓你年老的父親去充軍。」

　　和木蘭一起應徵，同住一個縣的共有八十多人，其中年紀大的人被推為領頭，由他帶領踏上了去涿郡的旅途。從涿郡到前線還將有遙遠的路程，眼下僅僅是長途跋涉的開始。

　　Ⅳ

　　徒步到涿郡需要四十多天。乘運河上的船去涿郡最方便，不過當時水路人滿為患，船隻航行不暢，也只好走陸路。木蘭與同鄉夥伴一行八十幾人，沿大運河走村串巷，一直朝北走。途中遇上應徵北上的士兵，時兒同行，時而分道。然而，不論從那裡來的士兵，目的地都是涿郡，聽說從蜀中來從軍的人已經走了一百多天，因為說的是地方話，相互之間很難聽得懂。應徵者一路食宿相互照顧，不過大部隊經過的村落，村子裡的米、肉都被吃得一乾二淨。路上能吃的東西越來越少，麥粥越來越稀，這不得不使木蘭感到前途險惡。

　　一路上傳出這樣的話：「先別說出征以後會如何，人恐怕還不到涿郡就死了。」

　　但是，不論怎樣，也要活著到達涿郡，因為若沒在騎兵冊上註上名字，就被視為逃兵，家鄉的親人將會受到懲罰。雖然是在這種情況下，逃走的人仍時有所見，他們大多數沒逃很遠，就結成團伙，成為山賊。他們肆意掠奪運輸中的軍用糧草，倘若被朝廷官軍抓到，就會被處以酷刑。木蘭在途中多次看到路旁被處死的屍體。雖然很想替他們殮骨，但她已無暇多考慮別人的命運。木蘭心裡只想兩件事：第一是要活著到達涿郡，第二是不讓人知道自己是女子。為了這兩件事，無論如何她都會盡力的。

　　越向北走，水愈難弄到，時常連臉都不能洗，灰塵滿面令人難以忍受。不過，可以藉此掩蓋女性柔嫩的皮膚倒是件好事。

　　在黃河南岸乘船到北岸要等好幾天，木蘭與賀廷玉最初相識就是在這。

　　賀廷玉十九歲，也是替年老多病的父親充軍的，這在當時並不稀奇，徵集全國的七分之一的男人，哪兒有那麼多男子，所以相同的情況不少。一個家庭中抓出一人的還是幸運的，父子一齊出征，兄弟並肩上陣的人家也不少。從長安到洛陽，從四川到太原，應徵的士兵分路向涿郡集結。當臨近涿郡時，北上應徵士兵中的逃脫者也越來越少了，從軍的隊列人數變得越來越強大。清晨，隊列只有千人，到中午就增加到近萬人，到了夜間，能聚成十幾萬人的隊伍，他們在路旁安營紮寨，營火不絕。

　　旅途的最後十幾天，木蘭與賀廷玉一直並肩而行，賀廷玉一路幫助身材矮小的木蘭拿行李找吃的。木蘭對賀廷玉也很信任，她知道他並沒看出自己的身份，而是發自純粹的友誼。

　　煬帝在遠征高麗時，隋朝名將幾乎全都參加了，他們是：

　　宇文述、來護兒、李景、薛世雄、楊義臣、魚惧羅、麥鐵杖。樊子蓋、史祥、衛玄、王辨、斛斯萬善、鹿愿、范貴、馮孝慈、周法尚、王仁恭、吐萬緒、趙才。雖說失去了創業的宿將──韓擒虎、賀若弼、達奚長等人，仍然稱得上陣容強大。

　　來護兒，出生在江南水鄉，擅長水戰，遠征中被煬帝任命為水師都督（相當今日的艦隊總司令），他率三百艘戰船以山東半島出發，橫穿黃海直搗高麗國都城──平壤。

　　來護兒有三個已經成人的兒子，兄弟三人作為幕僚輔助父親參戰。最小的兒子叫來整，特別勇敢聰敏。各地造反的賊軍都稱「唯懼來六郎」，來六郎是「來家排行老六」的意思。

　　煬帝尚未到達涿郡，右光祿大夫兼左翊衛將軍元壽突然病故，享年六十三歲，這在當時並不算短壽，但這是遠征開始前隋失去的第一員大將，在煬帝的豪情壯志上點上了一抹陰影。

　　而後，煬帝說：「文昇年紀大了，也要多保重。」

　　文昇是大將衛玄的字。他不論是當大臣還是任將軍時，都功績卓著、戰功顯赫。這員大將已經七十三歲，在當時早已是古稀的年紀。皇帝的關懷之言使老將軍深受感動，也因此認為，煬帝其實並不是冷酷無情的人，只是感情起伏很大，生起氣來不加控制罷了。在朝廷這種事衛玄看到很多次，目前，老將軍對皇帝還是十分尊重的。

　　木蘭到達涿郡之後，順利地在騎兵部隊註了冊，領到盔甲、馬匹、糧食。故鄉同行而來的老鄉，一到涿郡就分發到各個部隊了。不知何故，木蘭和賀廷玉分到同一個部隊，相處時間不長，兩人卻成為難得的知己。在領馬的過程中，見到一位騎著馬，說話使人轟耳欲聾的人。

　　「聽這嗓子，一定是魚將軍。」賀廷玉笑著對木蘭說。

　　魚惧羅是隋朝一員猛將，他說話聲音大出了名，不單聲音大，聲音還傳得遠，據說離他數百步之外部能聽到他講話的聲音。

　　涿郡一時之間，成了文武百官、天下名人集合之地。木蘭和賀廷玉牽著領到的戰馬，穿過混雜的人群，走過塵土飛揚的街巷。有了馬，今後不光要考慮自己的吃飯問題，連馬的飼養也必須傷神了。

　　一群騎馬的人從他倆前經過，領頭的人穿官服並沒配戴盔甲，這人比隨從的士兵個頭高大，威風凜凜，美髯垂胸。

　　「這位官人是誰呀？」賀廷玉好奇地問身邊的人。

　　「什麼，連他都不知道？這位是楚國公楊禮部。」

　　楊禮部即禮部尚書楊玄感。他雖然姓楊，但和隋皇室並不用同家族，是少數的名門之主。

　　「像你這小娃兒啊，楊禮部只消用左手的小指頭，就能把你給按個稀巴爛。」

　　說話的人看著木蘭笑，木蘭自己心中也這麼想，所以沒有反駁。

　　「他便是被稱為楚霸王項羽再世的人……」頗有感慨的賀廷玉喃喃自語地說道。

　　楊玄感在當時武藝高強，無人能比，是名滿天下的大將。平定內亂，多次討伐外敵，他騎著戰馬，舞動長矛英勇前進，敵兵聞風喪膽，四處逃散。其父楊素，在煬帝排擠他哥哥自己當皇帝過程中是有功的人物，深受煬帝的信任，但他總覺得自己功高無比，十分傲慢，逐漸煬帝對他不滿，楊素在大業二年（公元六○六年）死去。

　　「人們說他死得正是時候，免得皇帝被激得滅他九族。」

　　講這番話的人是一個辦理新兵登記的人，說完話匆匆離去，看上去是個下級文官。

　　被認為武藝高超無人能比的楊玄感，這回遠征並沒彼任命為先鋒，僅負責當後方補給的工作。反正朝廷高高在上，皇帝大臣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和木蘭、賀廷玉沒有多大關係。

　　在當時，把主管國政中樞的大臣稱作「五貴」，他們是左光祿大夫──蘇威、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黃門侍郎──裴矩、御史大夫──裴蘊、內史侍郎──虞世基，他們都駐紮在煬帝的大本營之中。在皇帝出征時，煬帝不單把軍隊派到了涿郡，整個朝廷也搬到了涿郡，其中有文官，也有帶來的後宮嬪妃。煬帝行軍途中執行公務，荒淫的生活一天也不中斷，在塵土飛揚的荒野上，士兵戰馬旁，裝飾華麗的女眷馬車，宦官們來來往往。朝廷辦事機構都集中到涿郡來了，臨時建起的房屋、辦公的事務所、士兵宿營地在涿郡處處可見。

　　在一年之內全軍整編完畢。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人的征遼大將軍編成十二個軍，分別稱第一軍、第二軍、第三軍……，各軍的主力是步兵。騎兵總人數為四萬八千人，平均分配到各軍，每軍四千名騎兵。然後把每軍的騎兵再組成一支騎兵隊，十個騎兵隊為一團。步兵每百人組成一個隊，二十個步兵隊叫一團。每個團的戰旗、盔甲色彩不同，部隊要添置很多盔甲，僅僅這項就需不少的軍費。煬帝並不把這些開支當回事，奢侈慣了的天子對軍費小器怎麼成！

　　煬帝健步登上閱兵樓台，心滿意足地俯視台下，並回過頭看著緊跟其後的宇文述，他心情舒暢地笑了。

　　「請看，天子眼下的壯觀軍陣以前有過嗎？秦始皇、漢武帝也未曾親身統率過這樣的百萬大軍。」

　　「誠如陛下所言。」

　　宇文述恭恭敬敬地答道。跟隨其後的三個兒子畢恭畢敬地向煬帝施禮，感謝天子的大恩大德。樓台上站著的人，沒有一個人能預見到六年後在離涿郡一千六百里的江都，煬帝被宇文述的兒子殺死，在五十歲結束了皇帝的生涯。現在，煬帝正沉醉於統率著中國歷史上最多的軍隊的狂喜之中。

　　大業八年，壬申年（公元六一二年）正月初三拂曉，古今未曾有的千軍萬馬開始從涿郡向遼河方向進發，具體地說，這天出發的是第一軍，此後每天出發一個軍，擺開每軍間隔四十里的陣勢前進。

　　煬帝在樓台上興致勃勃地觀看第一軍出征。以「五貴」為首的文武大臣也在身後觀陣，皇后、寵妃們都在座。皇后姓蕭，在隋統一全國之前有個梁國，皇后就是這個國家國王的女兒，她才貌雙全，淫亂無比的煬帝一眼就看中了她，娶她為正室。閱兵開始，煬帝的大手一揮，樓台下層的鼓樂手們鼓笙高奏，號令連聲響起……，紅黃藍綠五顏六色的軍旗迎風招展，數萬戰馬嘶鳴，氣壯山河……。

　　一百十三萬的征遼大軍，身穿戰袍雄赳赳地啟程了。初春的陽光，照射在將士們的盔甲上，反射出銀光的海洋，晃眼的光芒刺著樓台上女官的眼睛，使她們發出尖叫，連煬帝也無可奈何地抬起一隻手來遮擋這耀眼的光芒。

　　此時的木蘭，對煬帝說來僅僅是百萬大軍中的一名小卒。木蘭戰袍上的盔甲銀光閃閃，她輕輕地扣打著馬的脖頸，並把視線投向樓台……

　　木蘭對地位沒有更多的奢求，只想能活著回到家鄉也就心滿意足了。她騎著戰馬精神抖擻地走過山海關，只看到眼前雄偉壯麗的萬里長城，情緒高昂，全沒想到戰爭的慘烈。此時的木蘭，仍然只是個母親口中的黃花兒大閨女而已。

第二章　征遼之役

　　Ⅰ

　　賀廷玉、字伯陽。與名叫花木蘭的「少年」相識在大業七年，黃河下游的河畔。黃河下游一帶的秋天，一望無邊的蔚藍天空，無邊無際的黃土大地。黃河好像半面大地在地平線上緩緩爬行。朦朧的對岸什麼也看不清，只知道有草和樹，還有人群，從遙遠南方走來的充軍行列到這兒也中斷了。要乘船到對岸，拉車的牛和馬以及車上的雞豬等，都要在這兒用渡船運到對岸。來自天南海北的人講話南腔北調，彼此之間連話都難聽懂。牛在叫，雞在鳴啼，差人在大聲吼著，商人低頭喃喃細語，牛扭曲著身子一動也不動，受驚的馬在狂奔，一片混雜讓人感到耳鳴頭痛。

　　賀廷玉身高六尺有餘，虎背狼腰，自古以來優秀的武人都是這種勻稱的身材。他出生在武威郡，當地是長安與西域各國相連的通路，當地居民很多人頭髮和眼睛的顏色都和漢族人有區別。賀廷玉頭髮眼睛是黑色的，但頭髮有點波兒，很細柔，高鼻梁，眼窩深陷，給人一種機敏、溫和的印象。他也是代替年老疾病纏身的父親應徵充軍的，不過，對他來講這回不是初陣，在少年時代他曾經參加過討伐吐谷渾的戰鬥。吐谷渾人生活在荒涼的青海高原，這個遊牧國家的人生來剽悍強健，他們時常襲擊旅途中的商隊，掠奪他們的財物。煬帝親自帶兵討伐他們，他們認輸了。於是，隋征服了西域各國，並取得壟斷大陸貿易的權力。

　　賀廷玉武藝高強，馬上的刀槍功夫，在武威郡周圍四個縣一萬一千七百人之中無人能與他匹敵。他正反覆考慮著，如何參加征遼之役，而後再如何平安地返回家鄉這些問題，信步來到了黃河的下游。因為黃河上游到中游都發生了大洪水，沒辦法渡河，好不容易才在下游找到渡河場所。

　　突然，一股強盜偷襲過來。這些傢伙以掠奪運輸中的糧食、衣服、被褥為目標，他們並不是反抗暴政的俠義之士，而是徹頭徹尾貪得無厭的賊寇。近八十人的強盜，武器裝備齊全，各個身體強悍，大聲怪叫著衝殺過來。人們在哀鳴中四處逃散，連牛都驚叫著奔逃。手無寸鐵的充軍征遼的士兵，因為沒有統一指揮者，抵抗大概也是無用。賀廷玉向四周環視了一下，心想眼下只有自己來保護自己了。正在這時他覺得一陣風從他左側迎面襲來，瞬間一個騎馬的強盜衝到他面前，只聽一聲慘叫，那個強盜一個倒栽蔥摔倒在沙煙之中。賀廷玉正莫名其妙，發現是在他左後方的一位少年射出的箭，使強盜中箭喪命，賀廷玉十分佩服少年箭法和膽略，並且非常感激他救了自己。

　　經過二人一番拚殺，賊寇留下二十幾具屍體，倉皇地逃走。賀廷玉和少年相互通報了姓名，兩人之所以言語能溝通，是因為賀廷玉的家附近有一位江南出生的商人之故。賀廷玉也知道了這位少年叫花木蘭，字子英，今年十七歲，賀廷玉看木蘭不像有十七歲，充其量也不過十五歲。少年長得英俊、長長的睫毛，臉皮細嫩，氣質高雅，動作敏捷，並看到他的劍法和弓技相當出色。

　　「你也是來從軍征遼的嗎？」賀廷玉問木蘭。

　　少年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點頭。在陽光的照耀下，眼睛跳動著的光。木蘭在通報姓名時眼中已經充滿了一種富有挑戰性的光芒。

　　木蘭原想自報一個聽起來就像男子的假名，如花虎、花龍那樣的名字。但又一想壯士帶蘭字的名字先例也不少。實際生活中使用多的不是名，而是字。再說，當時也常以家中兄弟的進行順序來稱呼，字子英也可以不用，那麼自己作為花家長子，叫「花大郎」的話豈不更好。就那麼一、二年一直掩蓋著，可又一考慮，也覺得這並非長久之策。

　　「長相和名字都像女子。」

　　賀廷玉心中這樣想，但沒說出口。他知道這會傷害對方，使他生氣的。賀廷玉的這種思慮，與其說他是出生在邊遠地區的年輕人，毋寧說他比住在長安洛陽的老江湖更會體諒人。

　　這樣的人離開親人，參加萬里之遙的征程也著實夠淒慘的。賀廷玉又想，自己小時，也有一個同胞兄弟因病死了，如果還活著，應和這個少年年紀差不多，心裡暗自決定要多照顧木蘭。

　　對木蘭來說，男子都不怎麼能靠得住。因為考慮到自己的說話聲音會暴露身份，於是盡可能少說話。回答賀廷玉問話時，只是點點頭。這種狀態持續了好幾天。但是，木蘭心中已經很清楚賀廷玉不是壞人，到了涿郡二人又分在同一個部隊，這才放下心。

　　征遼大軍一百一十三餘萬，浩浩蕩蕩地越過萬里長城以東。數萬軍旗迎風招展，各路兵馬軍裝顏色不同，看上去好像荒野中盛開著無數鮮艷花朵。《隋書》中有這樣記述：「旌旗飄千里，自古以來，從未有過如此盛大的出師場面。」

　　在翻越長城之前，征遼大軍可以看到右側有大海，內地來的士兵對大海感到陌生、神秘，大部分人生來還是第一次見到海，有些人高興地說：「當兵真好，還能看到大海。」有人則好奇地問：「海是什麼呀？」

　　兵士們不久得知此山叫「碣石山」。這地方風景誘人，是座名山，碣石山看上去並不險峻，但它南端面臨大海，海上佈滿小島和奇岩。風浪沖刷著島嶼和礁石，景色壯觀。從前秦始皇和漢武帝出遊時都登過這座山，從山頂眺望大海，再遙望萬里長城的雄姿，大地和海連成一片，使人陶醉。

　　征遼大軍左邊是碣石山，右邊是大海。木蘭騎在馬上，欣賞著這壯觀景色，信口吟了一首詩：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漢燦爛，若出其裡，

　　達甚至哉，歌以詠志。

　　木蘭小聲地詠誦，想不到旁邊竟有人能聽到，注視著木蘭的賀廷玉憾慨萬分：

　　「子英，你作的詩真棒，我也很喜歡詩，只可惜自己不會作。」

　　木蘭正想說「不對，這不是我作的詩。」時，聽到對面發出笑聲。

　　「魏武的詩，想不到竟在此處聽到了。」

　　說這話的人是個青年男子，比賀廷玉年紀多少大幾歲，他膚色頗白，眉目端整，雙眼和嘴角顯露出性格開朗的樣子，給人一種親切的印象。

　　「是魏武的詩沒錯。」木蘭回答。

　　魏武就是魏武帝──曹操。比當時早四百年之前，曹操在旅途中登上了碣石山，作了這首詩。

　　「我家鄉在吳興，叫沈光，字總持。」沈光自報姓名。木蘭也向對方通報了自己。沈光目不轉睛地看著木蘭說：

　　「名字像花名一樣秀美、芳郁，人如其名。名字和人都能成為一篇動人的詩章。」

　　木蘭聽後，心中一驚，心想，他是不是把我的身份看破了？可是又一想，沈光並沒再多說什麼，也就放下心了。賀廷玉不由得喃喃自語，心想，沈光真是個矯揉造作的傢伙。

　　Ⅱ

　　大業八年三月十五日，煬帝來到遼河的西岸。全長四千餘里的湍急大河，出現在征遼大軍面前。用肉眼勉強看到被稱為遼東大地的彼岸，這裡已經全成了高麗國的領地。估計駐紮著五、六萬的高麗軍隊，他們將迎戰比他們多數十倍的隋軍。

　　高麗對於隋軍的行動計劃，早已知道。通風報信的是百濟，百濟是隋的友方，為了聯合行動，隋把討伐計劃事先通報給百濟。在隋看來，百濟背信棄義，但在高麗看來，百濟如此做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反正不管哪邊打贏，百濟都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遼河上沒有橋，成為軍事防衛上一道天然巨大的壕溝。高麗軍計劃在河的東岸打擊渡河的隋軍，在給予隋軍最大可能的打擊後，再把兵力撤回遼東城內，固守城池。但是意外的事把高麗方面驚呆了。隋軍把按一定規格製作的大量木板和柱子，從河的西岸組裝起來，眼看著三座人工浮橋就要拼裝成了。

　　浮橋的設計者是天才的工程師宇文愷。他和宇文述是同姓，但不是同一家族。姓宇文這個姓的人，在當時北方和西方不同民族出身的人很多。宇文愷是工部尚書，負責土木，水力、礦山建設以及屯田、工藝和預防災害等技術工作，是這方面工作最高行政官，用現在的官職來說，是建設局長兼科學技術委員會主任。他的才幹決不辱沒了他的頭銜。

　　公元七世紀初，在寬五里的河面上架設人工浮橋，而還是在敵軍眼前架設。在當時的世界上除了宇文愷之外，好像也沒別人了。橋正在架設，高麗軍驚慌失措地向隋軍發動攻擊。高麗一方已經意識到，橋一旦架設成功，隋軍就能發起大規模的登岸進攻戰。於是，為了阻止並破壞浮橋的架設，高麗軍在河東岸向建橋的隋兵放箭，銀箭猶如暴風雨的雨點落在隋兵身上，建橋兵士一個接著一個倒下，也有掉入河裡的。河水被鮮血染紅。隋軍建橋工程受阻，進行反擊又很困難。

　　隋軍的先鋒部隊指揮官叫麥鐵杖，是一員猛將。他站在還沒完成的浮橋前端，揮動著大刀抵擋飛來的敵箭，兩眼怒視敵軍。大喊著從橋端跳進河中，水花四濺，他撥著到腰間的水向河東岸奮進，把一個正抬頭指揮的高麗將領的頭一刀砍掉，敵人噴著鮮血倒下，成為開戰後高麗一方第一個死者。隨後孟金叉、錢士雄二員大將也親到東岸，但因為高麗軍的弓箭手萬箭齊發，隋軍的後繼將士衝不上來。二員大將在敵軍中處於孤立無援的險境，成了高麗軍刀箭攻擊的主要目標。

　　麥鐵杖的大刀像車輪似地旋轉飛舞，砍殺襲來的敵兵，他每喊一聲「殺」，就是一蓬血雨標上天空，高麗兵士的頭和手腕被應聲砍下。敵人漸漸退縮，包圍環擴大了，麥將軍咆哮如雷，越殺越勇。但是，不幸的事發生了，大刀砍了二十多個敵人的盔甲，終於也折斷了。徒手的麥鐵杖被前後三支戟刺中，他毫不畏怯，拔下刺在身上的一根戟，反手把刺傷他的三個敵人也扎死，終因體力不支而倒下了，接著敵人的五支戟刺向他，壯士血染戰場……孟金叉和錢士雄二位猛將也死於敵方亂刃之中。

　　南軍對麥鐵杖的壯烈犧牲，皆是一陣靜默，他不愧為猛將豪傑，他的事蹟像「水滸傳」中的英雄們一樣流傳千古。

　　麥鐵杖出生在隋統一全國之前的南朝陳國的一個貧苦百姓家。「鐵杖」不是他正式的名，是大夥兒起的一個綽號。他原先愛喝酒，賭博的惡習總也改不了，後來墮落成強盜，被官府抓住當了官戶。官戶就是朝廷中的奴隸。他白天伺候官人貴族充當奴隸，夜間離開宮廷，到百里之外重操舊業，仍是作強盜。中國的奴隸比起西歐一些國家的奴隸自由。有這樣一個笑話：主人命令奴隸去給他買酒，奴隸回答，我的工作是看守先祖的墳墓，買酒這類的事契約中沒有寫，主人沒辦法，只好自己去買酒。

　　強盜之謎驚動了陳國的朝廷內外。知道麥鐵杖真面目的人把他暗中作賊的事密告給官府，但沒人相信白天在宮廷認真幹活的麥鐵杖，黑夜能到百里之外的地方去當強盜。但因為這個強盜總也抓不到，一個叫蔡徵的大官想了一個辦法，目的是試試誰有這種超人能力，他寫了一張告示，告示內容如下：

　　「聘求今夜到徐州衙門送公文，明晨能返回府中的壯士，能完成者賜黃金一百兩。」

　　麥鐵杖應召來了，他果然當夜到徐州，次日一早返回府中。蔡徵大驚：「這個人果然就是犯人！」本該處死，但一想他腿腳快，實屬超人，殺了怪可惜的，於是，免去死刑，把他流放了。

　　他時轉運來是在隋統一全國之後。隋朝名望很高的大臣楊素看中了麥鐵杖的能力。麥游泳過長江的速度和鳥飛一樣快，他一個人殺死三十多個強盜，使楊素感到驚訝。就這樣在楊素的提攜之下，麥鐵杖當上了將軍，他在參加與突厥的戰鬥中和平定叛亂中屢建戰功。因沒上過學，目不識丁，作文寫字的工作，最初完全無法勝任。後來學了些法律，被任命為汝南郡太守，強盜的事洗手不幹了，並在事業上作出了不少成績。

　　麥鐵杖出生在貧苦家庭，又沒讀過書上過學，卻闖出了名聲，這引起一些人的嫉妒。有一個叫竇威的大官嘲弄他說：「姓麥的可真罕見哪！」言下之意是說，麥這個字帶鄉土味，是下層人家的姓。麥鐵杖全無動怒，若無其事的對竇說：「麥也好，豆也好，有什麼稀奇的？」利用竇與豆同音這一點，巧妙地把竇威當眾問得啞口無言，面紅耳赤。

　　此後，麥鐵杖又晉陞到右屯衛大將軍，並授予他柱國的稱號，他成為越受排擠越步步高陞的朝廷重臣。度過了坎坷前半生的麥鐵杖在回顧自己經歷時，感慨萬分地說，人生至此，死也無憾。從征遼之戰一開始他就熱切地期待當先鋒，當時的一位叫吳景賢的醫師忠告他要保重身體。

　　麥鐵杖卻說：「男子漢大丈夫，生來總是要死的，用藥用灸的，亦不過是讓人安安穩穩地死在兒女手中而已，免了免了！」

　　恐怕麥鐵杖真的實現了他本人的願望。他的生年月日不詳，從經歷上推算，戰死時約五十歲。

　　煬帝是個陽剛氣息很強的男子漢，不單身材高大，野心大，感情也豐富。對麥鐵杖等三員大將的壯烈犧牲悲痛萬分，熱淚盈眶。煬帝作出決定：懸賞尋回三人遺體，並給予厚葬。

　　隋軍要為麥鐵杖報仇雪恨，就必須早日架好橋，與高麗軍決一雌雄。採取一邊用盾牌防住高麗的箭，一邊加緊建橋的對策，很有成效。二天後橋建成了，隋軍發起渡河攻擊戰，高麗軍有了與麥鐵杖戰鬥的經驗，使用各種武器拚死抵抗，但終因兵力相差懸殊，短時間激戰後留下一千多具高麗人的屍體敗陣而逃。

　　木蘭和賀廷玉當天中午過了河，踏上遼東的大地。煬帝乘車過了遼河，各路人馬再次集結到遼河東岸。這時候，高麗軍迅速撤退到他們的重要軍事據點──遼東城內，企圖藉著這座城的堅固，城牆高的優點，固守城池與征遼百萬大軍決一死戰。隋軍也把遼東城做為攻擊的第一個主要目標。

　　在廣闊的遼東原野上，小村莊裡沒留下高麗的居民，高麗軍對戰鬥早有準備。全部的征遼大軍暴露在異國的原野上，隋軍恨不得一下子殺到遼東城內。

　　隋軍的先鋒部隊開始攻城，後續部隊也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百萬征遼大軍圍攻遼東城，遼東城淹沒在人海之中，成了大海中一座孤島。萬箭從城上射向城下，數十萬支箭又從城下飛向城上，紛飛的箭來來往往，如同一道銀灰色的瀑布一般。

　　沈光，字總持。這個青年人的英雄本色，此時表現出來了。他躍上戰馬來到城下，高聲命令：

　　「出衝梯！」隋軍正式攻城開始了。

　　什麼是衝梯，說白了就是攻城用的梯子，下部安裝車輪，頂部有個沒有蓋子的箱子，頂端的高度與城牆上敵人位置高度大體相同。可以站在箱子裡與敵人戰鬥。沈光飛身爬上一台衝梯，別人剛爬到梯子一半。他已以驚人的速度上了梯頂了。從衝梯頂端到地面足有十五丈高，他在空中穩穩地拔出劍來。

　　《隋書．沈光傳》中說，沈光有個別名叫「肉飛仙」，意思是說他能在空中飛，是個少見的超人。

　　衝梯剛一接觸到城牆，城上的高麗兵立刻對沈光一個人群起攻之，伴隨著呼喊聲，刀砍戟刺，沈光揮舞手中的寶劍，劍光之中鮮血四射，悲鳴聲中，高麗士兵的屍體一個接一個墜落到城下。

　　只見沈光劍氣縱橫，人血在空中扯出一條長虹，被殺死的高麗兵一半躍在城下，一半仆在城頭，身上鮮血直流。敵兵膽顫心寒，向城牆後面退縮。殺傷了十多名敵兵的沈光，從衝梯躍上城牆。突然，高麗兵們一齊向他撲過來，幾支刀槍同時向沈光疾刺，幸虧盔甲防住了戟尖，沒刺中身體，但他平衡一失，從衝梯上翻身落下。

　　城下的隋軍都「啊」的一聲，叫出聲來，閉上眼睛，人們不敢看沈光從十五丈高地方掉下來會摔成啥樣。但沈光不愧為「肉飛仙」，有超人的本領，在摔下來的一瞬間，他看見身旁有一根高高聳立的旗桿，旗桿飄揚的旗幟上還繫著長長的飄帶，他順勢抓住了這條帶子，在即將墜地的瞬間硬是止住身形，懸在空中盪來盪去。頓時，城上城下都發出了呼喊聲。城下的隋軍在欣喜歡呼，城上的高麗兵在憤怒咆哮。也不知他是怎麼練成的，在飄帶上用力一繃，幾個起落，又再度竄上城頭，站在衝梯頂上的箱子中與城頭敵人展開拼搏。高麗兵拚命防衛，沈光終究沒能殺入城內。乘車觀戰的煬帝看到這種場面，撫掌稱讚：

　　「太好了！技高膽大，快把這位英雄叫過來。」

　　遠征開始以來，煬帝還從未看到過今天這樣使他快活的場面，所以他非常高興。

　　為了湊皇帝的興，沈光還來不及更換戰袍，就被叫到皇帝面前。銀灰色的盔甲還沾著敵人的血跡，全身上下還帶著戰場上慘烈的氣味。從大本營幕後偷看熱鬧的女眷們小聲議論。沈光的英姿與三國時代、南北朝時期的青年勇士相比毫不遜色。沈光跪在皇帝面前向天子謝恩後，煬帝問起沈光的姓名、字及出生地等。

　　「嗯，卿的字叫總持嗎？」

　　煬帝高興地問道。

　　「朕的別名也叫總持哪。」

　　煬帝信仰佛教，年輕時曾皈依天台宗始祖智顗門下，得法名「總持」。煬帝他生在北朝，卻熱愛南朝的風俗文化，乃至佛教等。

　　平時膽大的沈光，遇到這樣偶然巧合的事，心裡有點不安，怕皇上為了「避諱」不知又會做出什麼事，煬帝卻沒有他預期中的反應，大笑說：

　　「怎麼，『總持』這字不是挺好嗎？沒有必要改，我為能有天下無雙的英雄和我同名而高興，任命你為朝請大夫，以此來勉勵你。」

　　煬帝不但愛美女，而且也愛英雄好漢。人也好，建築物也好，反正煬帝就是喜歡那些看來氣派的。

　　朝請大夫，說白了就是宮廷中的書記官，稱不上是特別的職務。總而言之，可以讓沈光正式待在皇帝身旁。就他的性格和才能當秘書做個護衛官，當個說話聊天對象的角色最適合不過了。沈光接受了皇帝的厚愛，下跪謝恩。不久之後，煬帝由於賞識這位英姿颯爽的武士，為能讓他經常在自己身旁，任命他為折衝郎，即現在的近衛軍高級軍官。

　　Ⅲ

　　征遼之戰不單是只有陸戰，在煬帝圍攻遼城的時候，水師大都督來護兒的三百艘戰艦也已經從東來港出發，劈波斬浪向高麗領地進軍。山東半島到朝鮮半島約七百里，水師大都督打算橫渡黃海進入浿水（今日的大同江），然後逆流而進直襲平壤城。這是一個宏偉的作戰計劃，來護兒所率的總兵力，按每艘戰船二百人計算，總共有六萬人之多。

　　高麗士兵從海濱看到巨大的戰船，從南面地平線逐漸出現在海面上，各個膽顫心驚，驚慌不安，基本上，和一個比自己大很多倍的敵國作戰時，就會有一種無法消除的恐怖感，一隻船足有十棟民宅那麼大，船上裝備各種進攻武器，船隊傲然駛進岸邊，逆浿水而上，直逼平壤城。高麗軍隊的總統帥乙支文德接到報告後鎮靜地說：「隋軍強大早有所聞，不必驚慌，我們自有對策。」

　　高麗國已經知道隋會從水陸兩面攻擊他們，是百濟向他們提供的軍事情報，百濟一方面給高麗通風報信，另一方面把軍隊集結在國境上，與高麗兩軍對峙。百濟想在戰勢對高麗不利時，突破國境分享隋軍的勝利成果。百濟需要巧妙地把握時機，不能有絲毫的疏忽。新羅與百濟相較，反對高麗的態度較不明顯，這和它所處的地理位置有關係，它離隋比較遠，離百濟近，對百濟有警惕心，另外對一海之隔的倭國也有提防，自己不輕易採取任何行動。以上情況對高麗意義重大，如果高麗不能擊退征遼大軍，就意味著高麗國徹底失敗。

　　高麗的戰術是主動放棄平壤外城，退縮到內城，伺機反攻。

　　隋軍不經戰鬥就順利把船靠了岸，很多士兵一上岸則進入外城，開始在無人的市街內大肆掠奪。來護兒對士兵的掠奪沒有制止，認為這是士氣高昂必然的行為。士兵們從心裡不想出征打仗，必須讓他們有機會發洩不滿。

　　高麗軍暗中觀察隋軍的行動，尋找合適時機出擊。正當隋兵完全沉迷於掠奪之中，完全失去軍隊秩序時候，元王之弟建武用閃電襲擊戰術，一舉把掠奪者擊潰。混亂之中，來護兒受到自己兒子的保護才勉強從市街逃到河邊，副將周法尚正在那兒等著主帥，派兵把主帥救上戰船。

　　靠周法尚的正確指揮，經過激戰，打退了高麗軍的追擊，才倖免全軍潰敗。來護兒乘戰船駛往海上，高麗沒有海軍力量，來護兒到了海上才算脫離險境。

　　來護兒的陸戰兵力幾乎全部損失，想再發動登陸作戰是不可能的了，隋的海軍實際上已無作戰能力。他並沒有太執著於昔日自己顯赫的功勳，如實地向皇帝呈了敗戰報告書。

　　報告書中寫道：

　　「榮國公從平壤敗退；目前海軍在海上急待增援陸軍部隊。」

　　煬帝接到戰報很生氣。榮國公是皇帝授予來護兒的爵位，沒有顯赫戰功，是得不到國公這種稱呼的。這說明來護兒不單有功榮，還受煬帝的賞識。身經百戰的老將吃了敗仗，也使煬帝十分失望，為此他對各路兵馬頒發了命令：

　　「禁止孤軍作戰。」

　　頒布這項命令目的，是避免一些人為了個人功名而隨隨便便與敵對陣。從這之後，全軍的一切行動，不論是前進還是後退都必須聽從煬帝親自指揮。於是重新整編隊伍向遼城發出猛烈攻擊。

　　這次猛攻還是拿不下遼城。隋軍一方面繼續攻城，另一方面採取了攻心戰術，聲稱為表示煬帝仁慈的度量，如果高麗軍自動投降，隋方就撤軍。在隋軍眼看就要攻陷遼東城時，高麗軍為瓦解隋軍攻擊，將計就計派使臣到隋營表示：

　　「向陛下投降，請寬大處置。」

　　煬帝聽後很高興，下令全軍停止進攻。高麗方面，利用這段時間加緊修築城牆、城門，治療傷患病員。當隋軍發現對方沒有投降的誠意，再次發動進攻，高麗軍頑強抵抗。在遼東城再度告急就快要被攻陷的時候，高麗就再次要求投降，隋軍剛剛停止進行攻城，他們又繼續加強防備，固守城池，前前後後反覆了三次。

　　在兩軍面對面的戰鬥上，隋軍並不弱。他們不僅有久經沙場的宿將，而且有像沈光這樣的新一代勇士。煬帝攻城被對方的假投降欺騙了，當然要罵高麗手段卑鄙。做為高麗人心想一旦城池失守，戰鬥失敗了，國家也就滅亡了。在高麗國而言，才不管煬帝是憤怒還是失望哩。

　　在隋軍久攻不下的情況下，煬帝改變了攻打遼東城的想法。並不是不要征服高麗了，而是直攻他們的國都平壤城，決心讓高麗元王跪倒在自己的面前，煬帝想。他親自退到遼河一帶，先處理掉一些雜務，然後命令宇文述挑選三十五萬五千精兵，迅速向平壤方向挺進。

　　賀廷玉知道命令後說：

　　「這行動很好，反正遼東城難攻，不如先攻克平壤。」

　　木蘭卻說：

　　「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等人到了平壤城，戰鬥力就減弱了。」

　　想到自己不祥的預言，再看看周圍的情況，征遼的將土攻城受挫，士氣非常低落，似乎會被自己說中……

　　士兵們喃喃細語：「也不知道陛下是怎麼想的。」倘若煬帝不中敵人的奸計，持續攻城，早就把遼東城拿下了。兩個多月的攻城以失敗告終，又要奔赴五百里外的平壤城，按理說隋軍也該休息一下，補充些糧草。此刻，大軍正面臨著缺糧的挑戰。

　　煬帝很重視補充部隊的營養，派出了眾多的人力負責軍運送糧食和物資，這是對的，但也有考慮不周全的地方：運送糧食的士兵自己也要吃喝，二百二十萬的運輸大軍就需要二百二十萬份口糧，千里的旅途，運送過程中糧食吃得精光，人也累得疲憊不堪，車上物資也用得差不多了，這種愚蠢的事出現太多次了。

　　隋軍在食不果腹的情況下，疲憊不堪地向平壤方向前進，途中路經幾十個大大小小的城都放著不管，一心一意向前走。用兵巧妙而聞名天下的大將楊義臣擔任先鋒，他率部下直奔東南大道，剛到六月隋軍就過了鴨綠江。這條河的寬度並不亞於遼河，一天當中連續擊退敵人七次抵抗才得以渡河成功。河的對岸山野起伏，草木蔥蘢。征遼大軍在入夏時節忍著酷暑，終於渡過了薩水（今日的清川江）。

　　七月，隋軍接近了平壤城。

　　Ⅳ

　　隋軍水陸聯合作戰，同時進攻平壤城的作戰計劃基本上是對的。但是，由於從陸上攻打遼東城沒成功，來護兒從水上進攻時機又過早，結果兩路大軍都失敗，在這種情況下，現在想單靠步兵圍攻平壤城取勝就很困難了。

　　征遼大軍在平壤城外大約二十里的地方安營紮寨。夜幕降臨，數萬束火炬熏焦了夜空，從平壤城上向北眺望，無數火炬形成一條長長的帶子，猶如一條巨大的火龍，把漆黑的大地割開，景色十分壯觀。

　　在隋軍到達城外的第二天，高麗軍的總帥──乙支文德竟來到了隋軍大本營。他是為了親自偵察隋的軍情冒著被抓、被殺的危險來的。他曾有過從隋軍陣地脫逃的經驗，這次也依舊故作鎮靜，泰然自若。

　　煬帝的代理人左衛大將軍許國公──宇文述會見了乙支文德，許國公心想與自己地位相同的榮國公來護兒水路進攻高麗失敗，這次無論如何也要通過陸面進攻取得成功才成。但是，當前隋軍正面臨糧食不足，勞累過度的困境，夜晚火炬通天亮，氣勢宏大，是有意造成的虛勢。

　　乙支文德來到宇文述面前，畢恭畢敬地乞求：「恭請隋天子寬大為懷，收兵回朝。敝國王認罪服罪，正在深刻反省，將來必赴隨朝廷請罪，請高抬貴手下命收兵。」

　　宇文述沒有立刻回答他。以假投降來爭取喘息的時間是高麗國慣用的手段，對乙支文德的乞求不能輕信。但也不好斷然拒絕請求，因為拿出全部力量和勇氣來攻打平壤城的軍令也下不了手。是求和，還是繼續戰？「如何把握其分寸」成為宇文述思考的大問題。

　　「咱們自己也已到極限了……」宇文述心道。

　　征遼大軍已經喪失了從涿郡出發時的戰鬥力和銳氣。已經疲憊不堪的將士攻打平壤，在生疏的外鄉持續作戰取勝也很難。藉著乙支文德來乞求隋朝收軍的機會，撤退征遼大軍，讓高麗國王到隋去請罪，反而能挽回隋朝的名聲。

　　再三考慮之後，宇文述接受了乙支文德的請求，立刻下達了準備全軍撤退的命令，命令中指示：

　　「對敵人仍不能放鬆警惕。」

　　高麗國派出多名偵探觀察征遼隋軍的軍情，已經察明隋軍在準備撤退。有點軍事常識的人都知道，大部隊撤退要比大部隊前進更加困難。隋軍要進行充分考慮和準備後，宇文述才能下令全軍撤退。

　　殿軍即處境最危險，最困難的後衛部隊。指揮官是右翊衛將軍兼正義大夫薛世雄，字世英。他兒提時代，與小朋友一起遊戲時，就用樹枝在地面畫一城池，指揮小孩子如何攻佔。他不僅具有天生的武將之才，而且廉潔奉公，他統率的部隊的官兵從來不掠奪百姓的財物或姦淫婦女。將士都對他十分敬仰並嚴守軍紀，是隋軍目前最可信賴的一支戰鬥部隊。

　　花木蘭和賀廷玉也在薛世雄指揮的軍隊中服役。

　　七月二十四日，隋軍撤退到了薩水，準備渡河。在這之前沒有發現高麗軍追擊。當二十萬將士向著湍急的河水，組編成二十支隊列朝著西岸渡過，走到河中間時，隋軍中突然有人呼喊起來：

　　「右側遭敵人襲擊！」

　　這聲音與其說是報信，不如說是慘叫。木蘭回身一看，衝上來的高麗兵槍尖在陽光反射下銀光閃閃，映在水面上發出刺眼的光芒。隋軍又驚又怒，慘叫連連。

　　高麗國軍襲擊渡河中的隋軍，使得隋軍像斷了線的佛珠，一下子七零八散。失去了秩序，潰不成軍。征遼大軍亂成一團，藉水逃生各奔生路。高麗軍在有利的位置向河中射箭，並從河的上游投放大木頭，再往木頭上灑上油點火。隋兵有的被射中的，也有被木頭撞死的，還有被火燒死的，幾萬人就這樣慘死在河中。有名的大將辛世雄也在此遇難身亡。

　　隋軍兵敗如山倒，四處逃散。三十萬大軍，只用了一天一夜就從平壤撤退到了四百五十里外的鴨綠江邊，這樣迅速的撤退，歷史上未曾有過。從漩渦中掙扎活下來的木蘭、賀廷玉成為歷史的見證人。他倆是騎兵，比起步兵條件要好，由於隊伍後面的將士與敵人展開了戰鬥，他們往往前進一段又要退回來保護脫隊的戰友，往返的次數自己也記不清了。木蘭看到從敵人刀下逃生的隋兵戰馬被人拖走，用鄉音求救的隋兵，因無人來援而眼睜睜被殺，大業八年七月下旬的這一天一夜，對木蘭和賀廷玉來說，猶如作了場惡夢。到處是血腥味，交戰的白刃鏗鏘作響，廝殺聲、馬蹄聲、風聲交織在一起。

　　高麗軍由勇敢的抵抗者搖身一變，成了兇猛的追擊者，他們並不是從後方向隋軍追擊，而是用相當巧妙的方法。他們先緊閉城門，注視著隋軍的行動，當隋軍從城池附近通過時，就打開城門衝出來襲擊疲憊、飢餓、失去戰鬥力的隋軍將士，征遼勇士的美名已不再具任何意義，他們有的蹣跚地走著，有的在呻吟著……，狼狽不堪地向故國逃竄。高麗軍在殺聲中以刀刺向隋兵胸膛，砍在隋兵的脖頸上，高麗兵的腳踏在被戰斧砍下的隋兵的頭顱、屍體上。

　　高麗軍士氣大振，狠狠地打擊了隋軍，充滿復仇的歡樂。這可以說是因為在此之前受了太多屈辱，突然得以平反而產生的異樣快感，他們似乎沒有想到「隋朝無論如何都不會真被打敗的」這件事，隋大軍會隨時再來的。因為隋朝可以說是世界性的大國，回復元氣是很快的，高麗軍的殘忍只能說是埋下了令未來更恐怖的種子。

　　高麗軍對潰逃的隋兵毫不心慈手軟，拚命地追殺。因體力不支倒在路旁被殺死的隋兵橫屍遍野。隋兵的哀號劃破九霄。血腥味飄大地，高麗軍腳踩隋軍屍體勝利而歸。

　　潰敗的隋軍當中只有薛世雄的隊伍與追擊者頑強戰鬥。使得高麗軍把攻擊的目標集中到這支隊伍之上……

　　Ｖ

　　木蘭的隊伍在翻越白石山時遭到高麗軍的猛烈攻擊。隊伍的前後都有高麗兵在吶喊，箭像雨點般地襲來，而緊接著衝上來的高麗和隋軍展開了肉搏戰。木蘭用盾牌阻擋住最先衝過來的敵兵，敵兵身子失去平衡，木蘭立刻揮劍砍向敵人的頭部，劍碰在頭盔上發出鏗鏘的聲響，爆出點點火星。頭盔並沒有碎裂，但敵人已經腦震盪，無聲地倒在地上。

　　隨後木蘭又與第二個敵兵展開了肉搏，敵人刺向她臉部的刀上已沾滿了隋兵的血跡，木蘭閃過對手的刀，一劍斜刺對方頸部，血立刻從被切斷的血管中噴湧出來。一名高麗兵翻身倒下，一道血箭拖過天空，正是被賀廷玉一槍刺中的犧牲者。高麗兵的刀刃滑在花木蘭的盔甲上，火花閃閃，木蘭一聲不吭，抖手一劍刺入對方下顎，敵人鮮血四濺，掉下馬來，木蘭毫不理睬，拉緊韁繩，伏在馬背上像一支射出的箭，瞬間竄到高麗騎兵面前，還沒等敵人準備好兵刃，木蘭戰馬忽然一個前立，還沒落下時，木蘭已斷了兩名高麗兵的氣，讓他永遠失去了參加慶功宴席的機會。木蘭殺得前後左右敵兵鬼哭狼嚎，正當她刺中一個高麗國兵咽喉，敵兵在慘叫聲中從馬上噴血掉落的時候，身旁的賀廷玉也抖動手中槍，又把另外一個敵人扎下馬來。賀廷玉一邊戰鬥，一邊提醒木蘭：「子英，多加小心！」

　　木蘭僅僅報予一笑，說道：

　　「伯陽，這句話該給你用才對吧？」

　　「這可不成，我可不像你那麼心慈手軟哪！」

　　賀廷玉的這句話，即使是語言不通，高麗軍也完全能夠理解，他手中槍只要抖手一甩一刺，拔出之時必然伴隨著敵兵的一蓬血雨。

　　木蘭和賀廷玉是高麗人的照命煞星。他們二人，還有薛世雄率領的隊伍，以無比的勇敢，頑強地與敵人戰鬥。在人數上高麗兵佔優勢，所以猛追不捨，把薛世雄的隊伍團團包圍住。據《隋書．薛世雄傳》中記載：「賊兵團團圍住隋軍，高麗兵的箭像雨點一樣從四面八方射向隋軍，企圖殲滅征遼大軍。」

　　「快組成方陣！」

　　六十多歲的老將軍薛世雄下令。

　　薛老將軍盔甲上沾滿了血跡和塵土。木蘭和賀廷玉接著指示在隋兵中傳令，鼓舞著受傷和疲勞的隋軍迅速組編成方陣，依靠武器和盾牌築成最後的防線。薛世雄把木蘭和賀廷玉叫到身邊，指著陣地一角說道：

　　「以那兒為突破口，率領二百騎兵衝出重圍。」

　　老將笑著補充說：「應該能成的，年青人嘛。」

　　薛世雄在隋軍存亡關鍵時刻，發現了敵方弱處，做出了正確的指揮，不但止住了敵人的進攻，而且採取反擊措施，組編方陣防住敵箭，最後成功的組織了突圍。

　　高麗軍也出現了疏忽大意的錯誤，他們原想用狩獵的方法將隋軍包圍後，一點一點地慢慢消滅掉，沒料到隋軍派出二百精銳鐵騎突圍，霎時亂了高麗軍的陣腳。木蘭的戰馬奔馳，敵人呆呆站在軍旗旁，還沒來得及應戰，已死在木蘭快劍之下。與此同時，薛世雄帶領全軍人馬悄悄地突圍成功，高麗軍一時不知所措，頗為混亂，隋軍藉此得以撤退。

　　隋軍中有英雄，但個別將土的英勇頑強戰鬥，即使取得局部勝利，也不可能改變戰後的大局，隋軍征遼之戰，最後是失敗了。

　　高麗軍得勝，欣喜若狂。薛世雄指揮著殿軍英勇與敵戰鬥，雖小報一箭之仇，但隋軍仍是損兵大半，傷痕累累地向故國退縮。

　　高麗將士歡呼「勝利了，我們戰勝了大隋帝國！」總帥乙支文德再三考慮之後，決定把隋軍趕過鴨綠江就不再發動總攻擊。隋軍渡鴨綠江進攻高麗的部隊，活著歸來的只有二千七百人。與煬帝在一起的將士，雖然沒有人員上的傷亡，但因糧草不足，身心疲憊，也已失去繼續戰鬥的銳氣。

　　乙支文德可能是從自己是小國的情況考慮，打退隋的進攻後，打算把矛頭轉向南方比自己還弱小的國家──新羅和百濟。

　　宇文述好不容易才渡過遼河活著回來，卻又不得不面對皇帝的盛怒，怒氣沖天的煬帝大罵：

　　「伯通！你是怎麼搞的？如此狼狽不堪！！」

　　伯通是宇文述的字。臉色蒼白的宇文述伏在煬帝腳邊，惶恐地解釋不得不撤兵的理由。此刻，煬帝熱血沸騰，宇文述膽顫心寒。兩人僵持了一陣，煬帝終於強壓住火氣：

　　「……好吧，撤了就撤了。」

　　出乎意外，煬帝對這件事居然不再追究，其他將軍心情也平靜下來了。煬帝注視著叩拜的宇文述，大眼中射出怒光，勉強地控制往了心情，他正在思考著另一個計劃。他決定全軍撤退，即日起行動，在這塊土地上他覺得很不舒服。

　　九月十二，煬帝乘坐御女車，與女眷邊行邊玩地返回了洛陽。宇文述被免除一切官職，關在檻車中被拉回，對他來說，能讓他活著回來已經不錯了。他第三個兒子是煬帝的女婿，要是沒有這門親戚關係，宇文述早沒命了。他的幕僚劉士龍，就是因吃了敗仗而被處死的。

　　隋軍連累帶傷，有氣無力地返回家園，東向西翻越長城，再次看見碣石山風景時，眾人心中皆起了一種荒蕪之感，去時閃閃發光的盔甲，回時已滿佈砂塵血跡。

　　「能活著回來就是萬幸了。」

　　賀廷玉笑著對木蘭說，木蘭心中也這樣想。木蘭眼前浮現出的，是一年前女扮男裝告別父母的情景。戰場上的血腥味代替了木蘭身上原本的花香；刀戟相交的鏗鏘響聲取代了小鳥的歡啼，閉目沉思戰場上沒有翠綠泛波的水鄉風光，只有黃塵飛揚日落黃昏的情景……。每思及此，木蘭就更加思念家鄉。

　　此後，隋朝進入了叛亂四起，多災多難的時代。

　　「亂世出英雄。」正如《隋書》中所記述，亂世已經來到木蘭眼前了，當時山東的王薄率領俠義群雄隱伏在長白山中，以及其他的不少綠林人物，都成為流傳至今的有名人物。

　　此外竇建德的勢力也在擴大中，他是一位講義氣的人，從隋軍脫逃後，家人被官方認定犯有隱藏之罪全被處死，為了推翻隋王朝給家人報仇，他開始獻身於反隋。

　　木蘭歷經艱難，總算回到了涿郡，這兒與昔日相比已面目全非。煬帝和衣著華麗的女眷以及整天無所事事的宦官們已離開了涿郡。曾經駐紮百萬征遼大軍的軍營秋風蕭瑟，荒無人煙。賀廷玉觸景生情，仰天歎道：

　　「這景色真使人無法忍受。」

　　待在涿郡無糧草供濟，只有等死一途，二個人正在想今後如何辦的時候，一位身穿官服手中拿著一只卷軸的人走來，呼喚著「賀伯陽、花子英」的名字。官吏核實了賀廷玉和花木蘭的身份之後，裝模作樣地打開卷軸，這是一張詔書。這名官吏是兵部的功曹，功曹用現代的話來解釋就是國防部人事部的官員。

　　「二壯士征遼之戰中英勇善戰，屢立戰功、特授予武牙郎官位，任命為折衝郎沈光的左右副將，須即刻赴洛陽到沈光將軍帳下待命。」

　　木蘭想脫下男裝歸鄉的打算落空了。賀廷玉問這位功曹：

　　「我倆乃籍籍無名之輩，究竟蒙何人恩寵保薦？」

　　「此乃正議大夫的推舉。」

　　正議大夫就是命令木蘭和賀廷玉，從高麗軍重重包圍中突圍的老將軍薛世雄的官名。老將軍以推舉他們作為對他們戰功的獎賞。

　　這一年，即大業八年。花木蘭十八歲，賀廷玉二十歲、沈光二十二歲。遠征失敗後，造反的事件時有發生，但大部分的人尚未察覺到隋朝的統治正在動搖。十月，天才工程師工部尚書宇文愷病逝。後人都說：「宇文工部死得真不是時候。」他為隋精心設計的長安城，後來在唐朝時建成，他自己並沒看到這壯觀景色就死去了。

第三章　隋朝春秋

　　Ⅰ

　　在十八世紀，中國清朝時代，有個著名的歷史學家名叫趙翼，他寫了一本評論歷史的名著《二十二史劄記》。他從《史記》、《漢書》、《三國誌》等歷史正史二十二冊中摘取史話加以分析評論，在其作品第十五卷中有如下記述：

　　「古來得天下容易者，再易也未曾有像隋文帝那樣的了。」

　　中國歷史上，很多王朝興衰，都要由英雄歷經千辛萬苦才能取得天下，建立起新王朝。漢高祖劉邦、後漢光武帝劉秀、明太祖洪武帝朱元璋皆為轉戰沙場，殺死群雄取得政權的。與拚命奪權、死裡逃生的當權者相比，文帝坐上皇位也未免太輕鬆了。歷史上有不少因此對文帝有過於苛刻的評價，其實只要他做得還不錯，也沒有必要過於挑剔這位政治家的功績和他的能力。

　　隋煬帝之父文帝，名叫楊堅。繼西晉之後，統一了歷時兩百七十餘年分裂的中國，他原來是北朝西魏一位大官的子弟，王朝交替之後他成為北周重要的大臣，公元五八一年由他建立了隋朝。

　　文帝身為一個統治者，是一個和清朝雍正皇帝頗類似的人。他具有豐富的想像力和處理國事的能力，是治國嚴厲的統治者。他實現了征服南朝陳國統一中國的大業，並制定國內法令，完成了中央集權的國家制度，並使國庫豐儲。他也創立了通過考核舉優錄用官吏的科舉制度，以及新的徵兵制度──府兵制。還取消了富貴豪門很多壟斷土地，弊端極大的舊土地制度，實施「均田制」。他給長期處於戰亂狀態的中國社會帶來了和平與安定，使中國人口大增，增加了生產力，改善經濟情況。

　　在其優點的背後，文帝的最大缺點就是他過於猜疑別人，所以他經常進行清黨。例如，建立起隋王朝，本是應該平定一些叛亂，但不必因害怕北周皇族奪回皇位就大肆殘殺，連嬰幼兒都不放過，徹底斬草除根。

　　此外，文帝在宮廷設置「廷杖」，大臣若有失職犯過，被文帝當廷怒責者在所多有，被打死的事情也發生過，所以文武百官對文帝都極之畏懼，大臣在上朝前，往往先與家人訣別，預留後事。

　　性格剛直公正的僕射（宰相）高熲曾勸告文帝：

　　「皇宮是處理政務的地方，千萬不能把它變成處罰大臣的地方。」

　　文帝平時很信任高熲，但對這點建議毫不重視。說文帝冷酷也好，殘忍也好，倒也只限於他對權力機構的控制；對百姓他卻很仁慈，實行減租減稅政策，不輕易徵用民役修築無用的工程，愛護百姓，善於管理國家事務。他對收取賄賂的官吏處置嚴厲，立刻處死，使百姓拍手稱頌，他的治世年號被譽為「開皇之治」。

　　輔佐文帝的高熲字昭玄，文帝和其他的皇族都很欣賞他的主張，根據他的提案，朝廷錄用了很多有行政管理才能的優秀官員，加強了隋的行政機構。高熲是一個不妥協，性格剛強的人，漸漸的與他敵對的人變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有一天文帝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生長茂盛的楊樹和李樹的樹枝交纏在一起，兩棵樹爭相生長，結果都倒了，不久洪水沖過來，楊樹被沖跑了。文帝醒後，百思不得其解，去請教占夢的人，占卜師在被他被逼問下說：

　　「恐怕有姓李的要推翻朝廷。洪水，當然是說名字和水有關係，無非是名中有三點水旁的字。」一句話說清楚就是「有姓李的名中有『水』字旁的人企圖謀叛」。

　　文帝本來猜疑心就特強，總是疑神疑鬼的，一聽占卜師這樣講，想起了一個人──

　　李渾，爵位是郕國公，姓與夢中的李樹的李正巧碰上，他年事已高，又不是實力派人物，也沒有特別的派系，不像會有那麼大野心的人。

　　文帝又想：「他會不會有兒子呢？」他派人去問了，郕國公有個兒子，但已經死了。只有個孫子名叫「洪兒」。聽了侍臣這樣說，文帝沉默了一陣後，決定下敕令給郕國公李渾，將其孫洪兒賜死。

　　得知此事的高熲，即刻勸諫文帝：

　　「因為相信夢，而對無辜的人賜死，這種事陛下萬萬不能做。如果按夢去尋人，姓李名中與『水』字旁有關係，比這孩子更可疑的人陛下身旁也有，要殺得先殺他呀！這人就是唐國公。」

　　唐國公姓李，名淵。他是文帝之妻獨孤皇后的外甥。這位文帝寵愛的青年貴族除非真的謀反，否則文帝無論如何也不會殺他的。皇帝聽了高熲這番話，抖動著嘴唇說：

　　「我懂了，不用再說了，對郕國公我多想了，想得過頭了……。」

　　於是高熲向文帝施禮退出了。他對文帝而言，就像是一面鏡子一樣……。

　　Ⅱ

　　從隋朝到唐朝，皇帝的後宮人數是固定的。排在第一位的是皇后，當然這只有一人；其次是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之稱的四位夫人；除此之外，還有昭儀、脩容、充媛等九嬪；再就是婕妤、美人、才人三個等級的美女，分別為九人；最後為寶林、御女、采女分別為二十七人，以上共計一百二十二人是可以被叫「娘娘」的。不用說，後宮還有幾千女眷，她們一旦博得了皇帝的歡心，就有可能以姿色奪得半壁天下。

　　但文帝卻不是迷戀女色的皇帝。獨孤皇后嫁給文帝時才十四歲，她當時讓丈夫發誓：「一生之中不能與除了她之外的任何女人生孩子」，文帝嚴格遵守誓言，他的孩子全都是由獨孤皇后一人所生，皇帝的私生活如此純真，這在世界史上也是罕見的。

　　這位皇后是丈夫處理國家公務的有力輔佐。當文帝工作上遇到棘手的難題時，對如何處理感到猶豫不定時，她鼓勵丈夫「碰上騎虎難下的問題，就下決心幹到底」。她曾勸動皇帝從西域商人手中買下價值十萬兩黃金的寶玉，理由是「有了這筆巨資，將來可以養活一萬名士兵」，僅從這一點，就能確信獨孤皇后是位才智過人的女性。在她身上看要找出平凡的一面，大概就是他們夫婦的家庭生活了吧。

　　文帝夫妻共生育了五個兒子，全都是死於非命。依趙翼的說法這是「因果報應」。文帝在即位時把北周有皇族血統人全殺了，對於這種做法，通常史書的評價都會極為難聽。

　　文帝五個兒子的名字分別為勇、廣、俊、秀、諒。

　　長子楊勇，是當然的皇太子。父親當年在北周任大臣時，他充分發揮才能，輔助父親工作。有一個時期在黃河下游出現了大量流民，文帝對如何處理這件事很為難，試圖採用強制的方法讓他們遷居到北部邊境地區。楊勇反對這樣做，他說：

　　「這些人也不願意離開家鄉到處流浪，只因前朝政策不對頭，在自己的家鄉待不下去了，才會如此。首先必須修改不合理的政策。這樣民眾就會自動地返回家園。除此，國家也要獎勵他們回家鄉定居。」

　　文帝對長子的建議很重視，廢除了強制遷移人民的法規。楊勇有遠見、博學、性格慈善寬厚，受到眾多人的好評。但他性情脆弱，生活過度奢侈，文帝對他這點很不喜歡。

　　母親獨孤皇后非常討厭長子的私生活。楊勇本來有妻室，可還愛著別的女子，妻子被丈夫冷落，在絕望中心臟得了病，臥床不起，兩天就死了。這激怒了崇尚一夫一妻制度的母親──獨孤皇后。甚至連楊勇愛的那個女子，對於她自己在王妃死後立刻被立為正室的這件事也非常不舒服，因為她覺得，這代表了或許有一天，自己也會遭到相同的下場。

　　再加上其他方面的小事，一點一點累積在一起，這位皇太子和父母之間的關係變得一天比一天緊張，楊勇即使知道自己有些「缺點」被誤解了，也不想去雙親那兒多解釋。為了消除煩惱終日沉醉於戀愛之中，使得自己的處境變得越來越險惡。

　　次子楊廣有「晉王」的爵位。中國的「王」和西方國家的「國王」不同，相當於西方的「親王」。他知道母親的愛好，很會討母親歡心。他明白要得到母親的偏愛，就要少飲酒做樂，少接近女色，有禮貌，溫順而謙和，做得好像是儒家思想道德的化身一般，自是大佳。也就是要反對哥哥的一些做法。楊廣處處用盡心機，採取巧妙的處事方法和演技，所以贏得了母親的寵愛。

　　「下任皇位繼承權掌握在母親手中，我若要取而代之，現在怎麼能不去為此而努力呢？」楊廣暗暗地為此目標在努力。

　　要努力才能得到皇位。這種努力不同於戰場上群雄競武，也不需如何去精通治國之道，而是要討好愛嘮叨的母親。對楊家來說，由誰來繼承皇位，並不是國家大事，而僅僅是家庭問題而已。

　　最後，楊廣達到了自己的目的，用欺騙的方法繼承了皇位，成為統治中國的煬帝。

　　楊廣為了取代哥哥的位置絞盡了腦汁，他先是對母親說：

　　「大哥很恨我，搞不好會下毒殺我。」

　　接著他和好友宇文述商量如何能取代皇太子的地位，宇文述出主意要借楊素的力量。楊素謊稱自己牽涉了「皇太子企圖謀反」的陰謀活動，而出面作偽證，唆使獨孤皇后下決心廢掉皇太子，此法還真靈，皇后果然讓文帝廢掉了皇太子。

　　開皇二十年（公元六○○年），十月九日，楊勇被廢去了皇太子的地位，被送進東宮軟禁。十一月三日楊廣取代了皇太子的地位。有一天，京城大雪狂風，天氣陰霾，還發生了強烈的地震。楊勇爬上東宮院子裡的大樹，在風雪中向文帝的方向大聲訴說自己的冤情，正巧因地震的關係文帝走出宮殿，聽到了他的聲音，問身邊的楊素：

　　「這是勇兒的聲音，他在喊些什麼？」

　　楊素冷淡地答道：

　　「前皇太子瘋了，請陛下不用過慮。」

　　「是這樣啊……」

　　文帝喃喃自語，臉上蒙上一層陰雲，心想兒子是真的瘋了。此後，他再也沒見長子的面。次子楊廣輕而易舉地當上了皇太子。

　　文帝的三兒子楊俊，爵位是秦王。性格溫和，是位虔誠的佛教徒，他想當和尚，但文帝和皇后不准許。他在軍事上、行政管理方面也有良好的才能。

　　在不准出家的這件事之後，不知何故，楊俊變得極度奢侈，建造豪華的宮殿，招攬美女入室整日游手好閒。一個吝嗇的父親卻養了個驕奢敗家的兒子，文帝為此不再給楊俊過多的生活費。結果楊俊開始做起放高利貸的生意，文帝聽後非常生氣，心想：或許有了家室後，行為會收斂點，因此決定讓他結婚娶妻。不必說，夫人也是出身名門富豪家的美女。這個女人嫉妒心特別強，不許丈夫到外面拈花惹草，結果夫妻反目，鬧到最後她在楊俊愛吃的瓜果上塗毒，楊俊雖倖免一死，但身體卻大為受損，後來從領地回到都城內調養，從此臥床不起，雙親對他不聞不問，很年輕就孤寂地死去。

　　四兒子楊秀，爵位為蜀王。是個武功高強的男子漢，朝廷的大臣都懼怕他。文帝喜歡他，但對他不放心。

　　文帝說：「我活著時沒問題，一旦我不在世，他會不會篡奪皇位，造反呀？」

　　父親對他的警惕當然一定會流露出對他冷落的態度，楊秀自然而然也感受到了，他逐漸變得放肆，時常發表不滿的言論，特別是對二哥當上皇太子的事，於言談中流露出強烈的不滿情緒，於是楊廣的同黨楊素再次獻計，把蜀王騙進宮，讓文帝把他軟禁在自己的宅邸。文帝死後，煬帝即位，還是和過去一樣關著楊秀，煬帝死後，楊秀在混亂的爭鬥中被害，結束了他二十多年的軟禁生活。

　　文帝的第五個兒子楊諒，爵位漢王。父親很疼愛這個小兒子，他還年輕時，就把全國一百九十個郡中，西北地區的五十二個郡都交給他治理，確切些說，應該是由他對五十二郡進行「越權管理」，不論是法令還是敕令一切事務他都可以干涉。

　　他對廢除大哥皇太子一事也很感不安，當知道四哥被軟禁的消息後，更是心中直打鼓：

　　「不知何時輪到自己頭上。」

　　為此不敢回京城，連文帝死的時候，也沒回朝參加葬禮，在領地加強防備，以防後患，煬帝即位之後，他終於舉旗造反了。

　　看一個當權者的功績大小，最重要的一個標準是，他是否使國家經濟發展了，讓民眾富裕起來。事實上文帝實行的改革政策，不但使民眾的租稅減少了，而且官府徵用勞役也比以往少多了，國庫財政狀況好轉。這都是經濟繁榮帶來的成果，經濟的發展促進了社會安定，從這些方面來說，文帝是個優秀的統治者。但他在教育子女方面沒有成功，可說是忽略了切身問題。身為政治家的文帝取得的業績，完全葬送在自己的兒子手中。

　　Ⅲ

　　陳叔寶是南朝陳國的第二代皇帝，他在歷史上被稱為「陳後主」，後主的意思是「王朝最後的君主」。除他之外，《三國誌》中蜀漢的劉禪也被稱為「後主」。後主在歷史上往往多被批判為昏君。

　　陳叔寶這個人物是歷史上典型的亡國型君主的代表。他於公元五八三年繼承王位，此時北方的隋文帝已登上皇位，正在等待時機統一天下。陳叔寶的父親，即陳國的先王去世時，文帝正率兵越過國境攻打陳國，但又把大軍撤回來了。原因是，陳叔寶為父舉行葬禮，身著喪服，當時大家都公認趁人追悼之際出兵乃違背道德倫理之事，不得人心，應該等到喪事完畢再出擊。

　　暫時休戰並非文帝的詐敵之策，僅表示文帝嚴守禮法，也表示了要消滅陳國是輕而易舉的事，信心十足。

　　國難當頭即位的陳叔寶，本來應該是心情悲痛，但人們所見到的情況，使人對這位後主的所做所為不能理解。他每日沉醉在歌舞詩賦的歡樂之中，過著迷戀美酒貴妃的淫亂生活，把皇帝的公務置之一旁毫不考慮。

　　陳叔寶除了皇后之外，還有不少寵妃。其中最有名的一位美女叫張麗華，她不單容貌美，身材也苗條，特別是她六尺長的秀髮更是無人能比。據說把秀髮攤在地上光亮如鏡，能反映物件，十分誘人。陳叔寶對她愛不離身，在朝廷執行公務時也把她抱在懷中。皇帝是一國之主，如此公私不分，國政混亂不堪乃當然之事。

　　大臣們都拚命討好張麗華，她很聰明，記憶力也強，任何一點小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倘若有什麼芝麻大的小事弄得她不高興，讓她上告了皇帝，就有人會掉腦袋。

　　國家面臨財政困難，陳叔寶卻建造豪華的宮殿，天天花天酒地，美女歡歌宴席不絕，建築宮殿使用香木和珍貴的寶石，花費大量資金。除此他還到處遊山玩水，喜歡寫詩弄墨，其中有一首名叫「玉樹後庭花」的詩流傳至今。

　　如此驕奢淫逸加重了陳國財政困難，陳叔寶為尋求安逸，只好增加稅收。人民受此壓迫，早就瞻望隋軍到來，把他們從苦海中解放出來。當時軍費開支困難，皇帝還隨意動用軍費攜帶美女外遊，軍內對這個庸君也起反感。陳叔寶討厭武官，害怕他們起來造反，他一出後宮，總覺得有人要對他下毒手。

　　「天下統一的時機就快到了。」文帝這樣判斷。

　　開皇九年（公元五八九年）一月一日隋朝五十萬大軍開始對陳作戰，歷史上稱這次戰役為「平陳之戰」。行軍元帥，即總司令，為文帝的次子晉王楊廣，也就是後來的煬帝，他當年二十一歲。風華正茂，英姿煥發，他率領的戰將有：楊素、高熲、賀若弼、韓擒虎等開國宿將。大軍巧渡長江，直搗陳國都城建康。

　　陳叔寶聽到隋軍攻到城下，不知所措，只知道抱著張麗華嚎哭。面對突襲的眾多隋兵，昔日善戰的陳國軍隊無法長久抵抗，魯廣達、周羅㬋等陳國勇將先後敗陣，建康城終於失守。

　　狼狽不堪的陳叔寶，在宮殿東藏西躲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一個叫袁憲的大臣看見他那副樣子，揪住了他的袖子破口大罵：「陛下乃一國之君，怎能如此失態？隋軍軍紀嚴明，想必也無人會傷害陛下，請陛下堂堂正正地坐在寶座上，以禮接待隋軍！棄座而逃，成何體統！」

　　但是，陳叔寶仍是掙脫了袁憲的手，跑去躲起來了。沒過多久，隋軍攻入大殿，元帥府長使（用現代話來說就是參謀總長）高熲問袁憲皇帝在何處。

　　「我不清楚！」袁憲答道。高熲也不多問，派兵開始仔細搜查，找了半天還是找不到。這時有一士兵報告，說有人看見皇帝躲在井裡，隋軍把井圍住，然後往井口扔石頭試探，井裡面發出求救的喊聲：

　　「救命呀！我投降，別殺朕！」

　　「放繩子，拉上來。」高熲命令部下。

　　繩子由井口逐漸放到井底，士兵用勁往上拉，卻發現井下很重，怎麼也拉不動，在場的人都大感詫異，於是又增加了繩子，多叫了些人手來拉……。

　　結局讓高熲也啞然失笑：從井下拉上來的，不光是陳叔寶一個人，還有張麗華，以及另外一個寵妃共三個人。這三人一起被拉上來的滑稽情景成為中國南北朝滅亡，隋朝統一天下的歷史性場面。

　　被稱為一代名臣，文武雙全的高熲也不禁在心中暗想：

　　「簡直不像話！亡國也不該亡得如此窩囊！」

　　不過，基於禮法，高熲仍對陳叔寶鄭重相待。此時，大部隊還沒來得及進建康城，楊廣就派來一名使者，使者是高熲之子。

　　「尊父大人，晉王殿下有旨，把張麗華帶回宮內。」

　　楊廣對張麗華的美貌、姿色早有所聞，一心想等陳國滅掉之後，把她佔為己有，高熲聞之大怒，痛叱其子：

　　「蠢東西！我以為你有什麼重要使命，原來竟是為了這等無聊小事！快、快回報晉王，說張麗華已經死了。」

　　高熲把兒子趕回去之後，立刻命令部下處死張麗華。美女被處死，後人聽了似乎覺得過於殘酷無情，但高熲知道她不但冶艷無匹，而且愛參與國事，不少事都壞在她的嘴上。陳叔寶就是迷戀於女色才使國家滅亡，高熲對這件事批判得非常激烈。

　　楊廣得知張麗華死的消息，大為震怒：

　　「怎麼搞的，不過是長使的身份，沒有我皇族的命令竟敢擅自行事，好大的膽子！我一定要他好看！」

　　「長使」是個職位名稱，在中國歷史書籍和文學作品中經常出現這個詞，用現代話解釋就是「首相秘書長」，如稱「丞相長使」則是現在的「內閣秘書長」，「將軍長使」就是現在的「司令官的高級副官」。隋朝時期，由皇族擔當行軍元帥時候，幾乎都由高熲擔任「長使」這個職位。元帥僅僅是軍隊的象徵，實際作戰的指揮都是由高熲來擔任。他是這次戰後的總參謀長，或者叫總司令代理官，不過高熲職位很高，楊廣一時也拿他沒有辦法。

　　不管怎麼說，高熲已經招致楊廣的怨恨。高熲是文帝親自任命的重臣，不能因為這件事把他免職，楊廣回到京城，把忌恨深深地埋在心中。

　　陳叔寶被抓後，沒有被處死。讓他享受貴族的待遇，逍遙自在，每天飽食度日，這樣度過了十五年，直到他死去。死後隋朝授予他「煬公」的諡號。這就是軟弱無能的陳叔寶，另一個煬帝。

　　Ⅳ

　　文帝之妻，獨孤皇后也恨高熲，這當然也是有緣由的。「獨孤皇后」的意思是「獨孤家出身的皇后」，在中國歷史中，有很多女人都是只知其姓不知其名的。獨孤這個姓讓人感到有些特別，原本為北朝一個名門的姓。獨孤皇后才貌兼備，但個性非常善妒。清朝的趙翼在著作中寫道：「獨孤皇后善妒，殃及臣子。」這個獨孤皇后不單是不許自己的丈夫納妾，也不准朝中大臣們娶小老婆，是一位標準的一夫一妻婚姻制度的崇尚者。

　　從以上來看，獨孤皇后似乎是一個提倡婦女解放進步的皇后，可惜事實上並非如此。文帝曾一度愛上了後宮的一位女官，她是北周富貴人家尉遲迴的女兒。這件事很快就傳到皇后的耳中，當時還有身孕的皇后，下令把這女官抓來，叫人把她活活打死。文帝知道愛妃慘死的消息，既傷心又怒憤。罵道：「妳，好狠毒呀！」

　　一般來講，皇帝被皇后惹怒，皇帝不是廢了她，就是把她軟禁起來，或是把她殺掉。文帝卻不同，自己獨自一人悄悄地離開皇宮出走了。官吏們到處都找不到，這下子天下大亂，而且消息還不能洩露出去。此刻朝廷文武官員都把指望寄託在性格剛毅、沉著多謀的高熲身上。

　　還是高熲心裡有數，在以前文帝打過獵的近郊區山裡找到了他。文帝正坐在路旁一塊大石頭上，高熲勸他回宮，文帝搖著頭說：

　　「我受也受夠了，不要拿身為天子什麼的來勸我，與其死守著那個女人到死，不如隱居在山中更快活。」

　　「您在說些什麼呀？陛下是天子，要承擔著國家重任，不過是個女人，怎麼可以被她逼得棄國而逃？」

　　高熲這裡說的「不過是個女人」不是指被殺死的無辜宮女，而是指「獨孤皇后」。用今天的眼光分析高熲，他或許是個蔑視女性的男人，但他當時是在勸諫皇帝要「分清楚國家和家庭的區別」。皇后僅僅是「皇帝的妻子」，是皇帝個人的配偶。不應該是國家的共同統治者，皇后沒有參與國政的資格。高熲認為就算皇帝生妻子的氣，也不該置國務於不顧。

　　文帝被高熲的一席話說服而回到了皇宮。眾大臣的心也平靜下來了，唯獨獨孤皇后揚起怒眉，原因是高熲說過的「不過是個女人」這句話有人密告給她。侍臣無論怎麼勸，皇后還是氣得全身發抖。

　　雖然高熲是國家的樑柱，但在獨孤皇后眼裡，僅僅是楊家的一個傭人罷了。她對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任其感情行事、變更皇太子，可以看出這個女人完全不具有區別公私的能力，在皇帝面前她老是說三道四的，也早已令高熲頭大。

　　高熲的夫人死後，獨孤皇后通過丈夫文帝勸其再婚，高熲沒同意。但在這之後，高熲的妾卻生了孩子，皇后大怒，她氣憤地對文帝說：

　　「你勸高熲再婚她不聽，卻與妾生了孩子，他也太不把皇帝放在眼了，這樣的人你怎麼能相信他呢？」

　　獨孤皇后對什麼事情都說三道四，連高熲的私生活也要干涉，一向公私分明的高熲心裡厭煩透了，多次流露出對皇后不滿的情緒，開皇十八年（公元五九八年）高熲被趕出了皇宮。二年之後皇太子楊勇也被廢除了。

　　高熲離開皇宮，楊素走馬上任，隋朝的實權落到楊素的手中，他姓楊，但並不是皇室成員。

　　楊素年輕時曾經作過文帝的助手，頗有功績，但後來被趕出了皇宮，原因是夫妻吵嘴，他發了脾氣，盛怒之下對老婆說：

　　「將來我當了皇帝，也不會讓你當皇后的！」

　　結果妻子到朝廷告御狀，訴說了丈夫的狂言，朝廷認為，即使是笑談也不容許這樣胡說，楊素為此事丟了烏紗帽。

　　不過他運氣還不錯，很快又被召回朝廷，他做為政治家和武將，充分表現出他的才能，而且，他的文化素養也很好，不但是一名出色的畫家，而且是一個會識別人相的伯樂，麥鐵杖、魚惧羅的出頭，都與他的推薦有關係。他與高熲相比，私心顯得多了一些，對權力和財物佔有的慾望很強烈。他擔任宰相時濫用職權，把自己親友都安插到重要部門，並在長安、洛陽建造像宮殿一樣的富麗住宅，還有成千的奴隸為他幹活兒。私宅裡有美女數千人，他為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地策劃廢除皇太子的事件。

　　文帝連自己兒子的奢侈都不能容忍，對楊素的行為當然更為氣惱，要不是楊素深得獨孤皇后的信賴，早就讓他塌台了。楊素為了自己，與晉王楊廣秘密勾結。讓楊廣取代皇太子，準備把楊廣推上皇帝的寶座。

　　獨孤皇后死後，原本文帝可以過一下輕鬆的日子，但沒有多時，就又給自己戴上了枷鎖，他喜歡上了一位美女宣華夫人，整日與她在一起欣賞歌舞笙簫，飲酒作樂。宣華夫人是陳叔寶的胞妹，長得文雅秀氣，勾住了文帝的魂，文帝曾滿面春風的對人講：

　　「朕終於還是享受到了人生的快活。」

　　不過這種日子不到二年就結束了。

　　仁壽四年（公元六○四年）四月，文帝在歧州離宮病倒。或許是因為從前一直過著樸素的生活，現在迷戀上女色，縱慾過度，奢侈淫亂的生活影響了他的健康，病情逐漸加重，七月十日文帝病危。這時皇太子楊廣派人給同黨楊素送去密函，商談父親死後如何確定自己的地位。因為楊廣、楊素分別在離宮兩處別墅居住，沒有直接密談的機會。楊素把回信託宮女送給楊廣，在轉送過程中發生了意外情況，楊素的信落到了文帝的手裡。重病在身的文帝躺在病床上讀著信，氣憤至極。

　　正在此時，宣華夫人眼中噙著淚水來到文帝的病房說：

　　「皇太子卑鄙無恥，調戲臣妾！」

　　皇太子楊廣本就好色，這次更違背倫理，拉著她的手對她說：

　　「父親死後妳就是我的了。」

　　「畜牲！」

　　文帝顫抖著身子大聲罵道。侍吏都想不到文帝會罵出這種不堪入耳的話，楊廣墮落到如此下流程度，虔誠的佛教徒文帝在盛怒之下罵了這句話，等於是在咒楊廣「墮入畜牲道」。緊接著文帝呼喚站在身邊呆若木雞的侍吏：

　　「去叫我兒來！」

　　侍吏正想去叫皇太子楊廣，文帝十分氣憤地說：

　　「不是讓你們去叫楊廣，是叫我勇兒來！我再次把勇兒定為皇太子，我之後的皇帝由勇兒來當，憑什麼要任皇后的意思來廢立太子！」

　　文帝廢了楊勇的皇太子之位，實際上並沒有發現他謀反的證據，心中一直在反省這件事處理得太草率。文帝病中，在枕頭上寫了份詔書，其內容很明確，就是要讓楊勇繼承皇位。這事被楊廣察覺，他當機立斷，把文帝寫的詔書扣留下來，並把送詔書的使者關進牢獄，詔書的內容楊勇一無所知。楊素把詔書的內容篡改了，皇太子楊廣的心腹人物宇文述率兵守在離宮外，把宣華夫人等女官全部從文帝病房趕走，病房前只留右庶子（皇太子的侍從官）張衡一人侍候皇帝。沒多久文帝駕崩，享年六十四歲。

　　因為文帝是在特殊的情況下駕崩的，後世關於他究竟是怎樣死的，說法千奇百怪。有人說文帝是被自己兒子楊廣（煬帝）殺害的，如《隋唐演義》小說中描述的那樣，直接兇手是張衡。在其他的書籍也有相同的看法，《十八史略》、《通曆》這樣的民間資料中也有「血濺屏風」的記述。

　　但是，正規的史書《隋書》卻沒有這樣的記載。《隋書》是唐代編著，對煬帝的缺點、過失、罪行大為苛責，儘管這樣，它卻沒說文帝是他殺害的。

　　實際上，文帝當時已經病危，沒有殺他的必要。文帝躺在病房裡，已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繫，不必動手也會自斃，根本不需再染一手，更沒必要背上殺父殺皇帝雙重大罪的惡名。小說、戲劇中把殺害文帝的兇手說成是張衡，或許只是因為他是看著文帝斷氣的人而已。如果真是他殺的話。讓文帝斷氣根本沒必要耗那麼久。楊廣沒有詔書也能當上皇帝，因為他早已是正式的皇太子了。

　　文帝病逝的消息是七月二十日發表的，從文帝病倒到死去這段時間裡，楊廣和楊素兩人緊張的策劃活動肯定是存在的。父親死後，楊廣即位，成為隋朝第二代皇帝──煬帝。

　　新皇帝登殿後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殺兄。他派楊素的弟弟楊約為使者，趕赴長安殺死被軟禁的哥哥楊勇。古代殺害重要人物時有不能讓被害人流血的禮節，楊勇是被白絹帶勒死的，為了斬草除根，他的孩子們也被處死。

　　煬帝殺了哥哥，接著又要殺害胞弟漢王楊諒。楊諒沒有束手待斃，而在他管轄的西北五十二郡舉旗造反了，歷史上稱為「漢王之亂」。

　　漢王的造反，與其說是野心發作，不如說是心理上受了擠壓而產生的反抗情緒。他基本作戰計劃不明確，軍事行動不統一，因此失掉了多次取勝的機會。據《隋書．庶人諒傳》中記載，楊諒「不能專定，乃二策兼用。」意思是說，當將領們對作戰計劃意見不同時，他不能果斷地做出統一的行動決定，致使作戰行動混亂。

　　煬帝命令楊素去討伐漢王。這個陰謀家，比遇事猶豫不定的漢王要有膽略，做事也果斷，他命麥鐵杖為先鋒，率精兵五千，冒著大雨迅速挺進，兩軍在清源相遇，展開激戰，漢王損失一萬八千名將士之後潰敗，逃進并州城內。楊素率大隊兵馬兵臨城下，逼迫漢王投降了。

　　煬帝沒殺楊諒，免除了他的職權，把他軟禁起來，不久就死了，總算有一個是自然死亡的。

　　和煬帝爭奪帝位的血親，終於一個接一個地被殲滅了。

　　Ｖ

　　煬帝即位之前是虔誠的佛教信徒。這是因為他受到父親文帝薰陶的關係，在其他方面他也有類似父親的地方。

　　煬帝信教的目的之一，在於以佛教的形式，擴大他在社會上及政治上的影響力。另外，從前南朝陳國的佛教盛行，隋征服陳國統一天下之後，必須保護南朝陳國的佛教，進而達到南北文化融合的目的，為此煬帝在長安還特意修建了日嚴寺。

　　即位當年的十一月，煬帝鑒於洛陽地理位置的重要，把這裡定為東都，作為執行國務的重要城市，與長安同屬一個等級的都市，並在當地建寺院，遷住僧侶二千人。

　　煬帝還盡最大努力，與北方遊牧民族突厥國建立友好關係。突厥從六世紀中葉開始生活在亞洲北部高原地區，是強盛的土耳其王國血系的遊牧民族。南北朝時代，北朝的各國都懼怕突厥的武力。隋統一全國後，立刻實行了新的政策，以軍事和外交雙管齊下而制住了突厥，因為突厥分裂為東西兩半，隋一方面討伐西突厥，另一方面和東突厥友好相處，東突厥可汗啟民被隋文帝封王。

　　大業三年（公元六○七年），煬帝在文武官員的陪同下率五十萬大軍越過萬里長城去見啟民可汗，以向北方炫耀大隋朝的實力。歷史上把這次行動叫煬帝的「北方巡幸」。當時，煬帝作了一首有名的詩《飲馬長城窟行》。

　　蕭蕭秋風起，悠悠萬里行。

　　萬里何所去，橫漠築長城。

　　此時此刻，煬帝不但具備皇帝的自視，而且具備詩人的感性。他目睹廣闊的原野，思緒萬千。他喜愛山清水秀的江南風景，也很中意塞北草原的風光，面對浩瀚的沙漠湧出豐富的感覺。七百年前的昔日，年僅十八的漢朝大將霍去病率大軍踏破萬里荒野討伐匈奴，今天自己又率領大軍北上，不過，這次是為促進友好而來。

　　煬帝詩意大發，繼續吟道：

　　　北河秉武節，千里捲戎旗。

　　　山川互出沒，原野窮超忽……

　　接下來是：

　　　千乘萬騎動，飲馬長城窟。

　　　秋昏塞外雲，霧暗關山月。

　　　岩緣驛馬上，空乘烽火發。

　　　長城候借問，單于入朝謁。

　　此刻，煬帝坐在被稱之為「觀風行台」的移動式宮殿的王位上。這是個巨大的建築物，能容納近千人，建築物底部安裝無數車輪，由一千匹高頭大馬拉著，能自由地移動。突厥人在十里之外就能看到這宏大的移動宮殿，驚嚇不已。

　　煬帝受到突厥啟民可汗的熱烈歡迎，可汗的夫人義成公主原來是北周皇族的公主。煬帝送給突厥綢緞二十萬匹，得到皇族的接待，煬帝心情舒暢地返回都城，北方巡訪獲得圓滿成功。

　　但是，煬帝得意洋洋的情景終於以悲劇告終，那就是老臣高熲的死亡。

　　煬帝即位後，他把高熲召回皇宮，給了他一個虛頭銜，以表示自己比已故的父親文帝更為心胸寬宏大量，這當然只是做給人看的。高熲雖然年事已高，但耿直的性格毫無改變。他在煬帝面前，毫無顧忌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修築長城勞民傷財；把突厥的君主請到朝廷是引狼入室，這等於給侵略者指路，朝綱已亂，加之陛下揮霍無度，如此下去國家可危。」

　　這些話都刺到煬帝的痛處，煬帝從王座跳了起來，大聲罵道：

　　「殺了這個氣焰囂張的老東西，平陳之戰時就應該殺了他，誰要聽他得意洋洋的胡言亂語！」

　　高熲被斬，沒有留下遺言，從容地走完了人生之路，高熲出生年月日不詳，大概與文帝的年紀差不多，死時可能六十多歲。之後，他的後代都被流放到邊遠地區。《隋書》中對高熲的評價很高，說他是「真正的宰相」。很多人聽說他死了很悲痛，隋朝毀於民眾的造反，人人心中都想：「高宰相的預言完全應驗了，如果陛下早接受了高熲的諫言，就不會遭受厄運了。」

　　高熲死後，幾乎就沒有再向煬帝諫言的人了，當然，煬帝還是做出了些成績，比如：在中國的經濟、文化、交通、土木技術、工藝品等方面都取得了空前發展，文化的昌盛也更勝前朝。處理國家關係上，突厥的態度變得溫和，西域各國和中國南方的交流頻繁。倭國也派使者來拜見隋煬帝，送來的國書中的文字雖然言詞欠雅，「致日出處的天子，日沒處的天子」一言引起煬帝不快，但總還是致書，使用下級對上級的說話方式，文字雖有失禮處，但這也只是說明對方是野蠻人。……煬帝命令部下詳細記錄有關倭國的情況，《隋書．東夷傳》中寫道：「倭國有阿蘇山，其石無故出火衝天……」中國大陸沒有火山，所以煬帝感覺很新鮮。

　　經過幾年征遼之戰，留守太原的唐國公李淵得了病。

　　李淵字淑德，是文帝的外甥，煬帝的表兄。對這個人物，一般有兩種評價。有人說他忠厚、樸實、有人緣；另外一種評價是說他優柔寡斷，喜歡美女，是個荒淫下流的東西。他比煬帝大四歲，七歲繼承北周唐國公的爵位。隋建立後，文帝對他像親生兒子一樣，任文武兼顧的要職。

　　李淵病了，煬帝知道這個消息後，勾起他一件心事。他年輕時，父親文帝喝醉了酒曾講過，他夢見有姓李的人，名字的字帶「水」旁的人要滅隋。煬帝越想越覺得淑德這傢伙的名字正對得上，於是問部下：

　　「李淵現在怎麼樣，他死了嗎？」

　　這話的本意並不是過分殘忍，而是一句關心人的話說得太粗暴，沒有盼李淵早死的意思，說完也很快把事情忘了。有人卻把這話傳給了李淵。李淵一聽，十分傷心，非常煩惱。他離開病床叫來歌妓作樂，他原來不召妓並不是討厭美女，只是考慮到自己的身份和責任，控制情慾罷了，現在則是藉這些俗世之樂來排解愁緒。

　　從此之後，李淵整天花天酒地過日子。次子李世民，當年十二歲，冷靜地注視著酩酊大醉的父親和美女在一起逗趣的場面，趁著美女離席時，貼近父親的耳朵小聲說：

　　「爹，您將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所以請您多加保重，不過，也只要再忍耐一時就成了。」

　　喝醉的李淵一聽這話，立刻驚醒過來，瞪著兒子的臉，李世民也馬上露出一個童稚的笑容，抓起桌上的乾棗，吃得嘖嘖有聲，李淵口唇微動，終究沒有說出任何話。

　　李淵就是以後唐朝的高祖皇帝，李世民是第二代太宗皇帝。當時，李淵未必就預測到了自己的將來。但是李世民是否有所預感，則不得而知了。

　　大業九年（公元六一三年），當時隋煬帝四十五歲。

　　隋朝把長安，即大興城，和建有皇宮，具備首都功能的洛陽城，按其地理位置，定長安為西都，定洛陽為東都，實行雙都制。後來的唐朝也沿用這種雙都制。

　　新年時，文武官員都來給煬帝拜年，偉大的皇帝這次似乎心情特別好。去年，征遼之役回來之後，煬帝下秘令給長江淮河一帶的太守，讓他們選美女進宮，沒隔多久，亭亭玉立，婀娜多姿，容貌嬌艷的美女紛紛而至，後宮猶如開滿了鮮花。

　　就在皇帝心情暢快，文武百官都鬆了一口氣的當兒，煬帝卻猶如晴天霹靂一般，丟下一句敕令：「再次出師高麗，準備第二次征遼。」

　　去年秋，煬帝聽到宇文述敗戰的消息後，出乎意外地，居然二話不說就撤兵了，原來他根本打算在今年再出征一次，果然煬帝還是不服輸。敕令猶如旱天暴雷，大臣們聽後啞口無言，面面相覷。上次的征遼一百三十多萬的將士遠離故鄉，戰死了三十多萬人，卻未達到征服高麗的目的，造成民眾疲憊、經濟衰退、治安惡化、民不聊生，本該到了加強治理內政，發展生產的時候了，卻偏偏在這個時候，又要去打仗。

　　在沉默氣氛中，一位年邁的老臣起身說話。他是在上次征遼戰役中擔當殿軍重任的薛世雄，他不是以將軍的身份發言，而是以正議大夫的身份簡簡單單說了幾句。

　　「抓隻小老鼠，不必用大的弓箭，殺雞何需用牛刀，請陛下斟酌。」

　　文武百官一聽，呼吸都要停了，因為以煬帝的個性而言，萬一惹怒了他，薛老將的人頭就要落地了。不過，這次煬帝沒有跳起來大吼，而只是淡淡地說：

　　「朕的個性，不喜歡人上諫多口。」

　　文武百官這時都想要糟，因為煬帝等於又是在玩「我討厭聽人說教！」這一套了，大家都想起老宰相高熲的前例，薛世雄也是心裡七上八下，準備「從容赴義」了。可是，似乎是由於在下一次征遼之役還有用得到他的地方，煬帝放了他一馬。

　　薛世雄無可奈何地被授予右侯衛將軍待命出征。被貶去官職的宇文述再次被封為許國公從軍。折衝郎將沈光，將率領稱作「驍果」的志願兵精銳部隊出陣，花木蘭、賀廷玉跟隨他一起出戰。

　　正當數十萬大軍準備在三月進行第二次征遼時候，發生了意外的事件，而使遠征高麗的計劃告終。

　　大臣楊素的遺子，被稱作「項羽再世」的猛將楊玄感發動兵變，「楊玄感之亂」震撼了隋朝。

第四章　天下騷動

　　Ⅰ

　　春天，柳絮漫天紛飛，猶如雪花飄飄灑灑。無數的雪白絨毛隨風飄揚，花木蘭站在原野上，接受風雪的洗禮。柳絮落在木蘭身上，頓時全身皓白。賀廷玉騎在馬背上看上去就像奔馳在白雪皚皚的大地。大隊人馬行走在浩瀚無垠河北原野上，飄灑的柳絮在陽光反射之下，顯得格外輕柔嫵媚，把人們帶入夢幻之中。

　　大業九年春，木蘭十九歲，她從軍第三年，第二次征遼戰役的敕令已經頒布，由全國徵集的將士再次匯集到涿郡。三年前木蘭徒步到涿郡，三年後的今天，她已經是朝廷的官員了，騎著戰馬，巾幗英姿顯得格外威風。柳絮如花的季節，美麗的風光征服了少女的心，此時她似乎忘記了將要與頑敵高麗軍一決雌雄。

　　木蘭並不後悔今日的征戰，女扮男裝來到軍營是自己的選擇，她想，如果今天還在家鄉，自己會怎麼樣呢？年老的父親來從軍，他能活到現在嗎？留給一家人的多半也只是悲哀。倘若自己在家，不是被連一面也沒見過的男人娶走，就是被接了聖旨的當地郡太守選進後宮做了侍女。木蘭的家鄉，已被煬帝認定為「狩獵處女」的重點地區。

　　出征前夕，木蘭到洛陽逛了四個月。

　　沈光和賀廷玉多次約木蘭到洛陽去玩：

　　「子英，洛陽是個很美麗的花城，我們一起去踏青賞花怎麼樣？」木蘭起先沒答應。後來再約，由於擔心對方懷疑自己的身份，所以木蘭也就沒有拒絕，和他們約了一起去逛街。

　　洛陽城是隋煬帝即位後，二百萬壯丁用了十個月迅速建成的。它是根據宇文愷的設計建造的。天才工程師宇文愷僅想到如何把自己的構思用建築形式表現出來而已，至於二百萬民眾在建設中要付出多少血汗的問題，他是完全沒想過的。

　　長安城是正方形，洛陽城的佈局則沒有那樣規整，從空中俯視似乎有點歪斜。洛水從東向西流，在市街中央穿過，河上有大大小小不同的幾座橋。城區的西北部有宮城和皇城，宮城是天子的宮殿，皇城是官府辦公的場所，兩城合在一起統稱內城。全城面積，用今天的計算單位來計算，約五十平方公里，市內道路整齊，貫穿全市。市內分成一百零三個坊，每個「坊」是邊長為三百步（約四百四十一米）的正方形。

　　受地形的限制，宇文愷在設計洛陽城時，果斷地改變了中國傳統方式左右對稱的城市佈局，使這座城市別具風韻，把城市的各部分與天子聯繫在一起。以洛水的流水喻天上的銀河，把京城看成天帝的皇居「紫微宮」，架在洛水上的最大的橋和宮城的南邊正門相連，叫「天津橋」，天津意思是天上疆界上的港，在這兒停、發駛往銀河的船。因此，在天津橋的周圍成了洛陽最熱鬧的場所。橋長三百步，寬二十多步，塗朱紅色，這裡從早到晚人、車與熙來攘往，其中包括到皇城的官僚權貴、商人、以及僧侶和胡人。洛陽城的東市集中了世界各地的商人，形成了一個國際貿易大市場。在這裡有頭髮眼睛的顏色特別的外國人，橋頭坐著占卜師，從西域地區來的胡人，吞劍吐火，精采的表演博得眾人陣陣掌聲，歷史上隋朝和唐朝統稱「隋唐世界大帝國」，這與當時事實相吻合，一點也不誇張。長安和洛陽匯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外國人。煬帝本人也十分好客，喜歡外國人來訪，對來訪者很熱情地招待。大業六年（公元六一○年）正月十五，洛陽集聚了很多外國來訪的官員和使者，在端門衛搭舞台演百戲，演出雜技和曲藝，演出的廣場周圍長約五千步（約七公里多）光是伴奏的藝人，就達一萬八千人，到了夜晚燈火輝煌，熱鬧非凡，現在中國每年正月十五日的「元宵節」就起源於此。

　　木蘭等三人走過天津橋，向北來到一座高二層的酒樓，鄰桌有一個客人，一個人佔著一張八個人用的大桌子。

　　這是一個眼睛很銳利的男子。桌上放著硯台，手在研墨，桌上還有筆和紙。看樣子醉漢要即興寫詩，木蘭只猜對一半，醉漢研完墨拿起筆，起身，深吸一口氣，不看紙，卻把筆對準牆，用有力的筆鋒在壁面上寫起詩句來，筆勢灑脫，字跡蒼勁有力，氣勢貫通：

　　金風蕩初節，玉露凋晚林，

　　此夕窮塗士，空軫鬱陶心。

　　壯士的詩和書法都不俗，把男子漢的陽剛氣概淋漓盡致地刻劃在牆上，酒樓的店主想說話，又不敢出聲音，無可奈地站在一旁，他繼續揮動著手中的筆：

　　樊噲市井徒，蕭何刀筆吏，

　　一朝時運合，萬古傳名器。

　　他把詩寫完後，筆一扔，墨濺了一地，順手拿起桌上的銀杯，把酒一飲而盡，銳利的眼神盯著店主，十幾塊銀子抖在桌上，撞出清脆的響聲，二話沒說，拍拍身子，轉身就朝店外走去。店主搖搖頭，拿過銀兩。一直沒說話的沈光，深吸了一口氣說：

　　「寫這樣的詩，官府發現是要治罪的……」

　　人們都知道樊噲、蕭何兩位是漢高祖的功臣，但是「樊噲市井徒，蕭何刀筆吏」這二句的意思是樊噲為普通百姓，蕭何是位小官，原本皆為籍籍無名之輩。筆者通過名人，暗示自己，從後兩句詩能看出這位詩人目前不得志，盼望著時來運轉，留芳千古，強烈的慾望包含在字裡行間。

　　「一朝時運合，萬古傳名器……看來這位仁兄似乎頗為抑鬱；希望能在史冊間揚名立萬，這種想法如同雲霧般從他的詩中湧出來……」

　　木蘭倒覺得，與其說是雲霧，不如說是瘴氣，牆上的十六句五言詩令她覺得好像是用黑色的血寫出來的一般。沈光頗為好奇，向店主探問了這位客人的來歷。

　　「他便是蒲山公哪，可是名門富豪出身的貴人呢……」

　　蒲山公，姓名叫李密，字法主。有的史書說他的字為玄邃。南北朝以來就是名門之主，木蘭卻對其名不甚知曉。

　　「名門之主的眼神那麼凶狠啊……」

　　這是賀廷玉的評價，木蘭也抱有同感。但這位蒲山公李密容貌端正俊秀，眼中透露出銳意，閃爍著渴望的光。沈光的視線注視在木蘭的側面，微笑著對木蘭說：

　　「這個人心裡憂鬱，別被沾染上了，我們先喝一杯吧！」

　　木蘭等三人一同上了妓樓，先是大家一塊飲酒暢談，欣賞笛聲鼓樂，而後各自由妓女陪伴進了單間。此處即將發生的事當然不是木蘭做得來的，不過她事先準備了一瓶西域產的高級葡萄酒，一進房間，就與把她看為美男子的妓女再三乾杯，妓女高興地喝了個酩酊大醉。第二天清晨，睡醒後才感到，沒能與這位難得的公子好好睡上一夜就分離了，非常惋惜。木蘭的方法沒有傷害任何人，但總覺得還是欺騙了朋友，心想今後決不能再到妓樓來了。其實賀廷玉和沈光的約請木蘭來玩並不是沒有理由，因為部隊即將遠離洛陽，發兵征遼。

　　Ⅱ

　　《十八史略》中特別記述了隋煬帝巡訪各地的情況；「煬帝或去洛陽，或去江都，或者到北方巡訪，曾到過榆林、金河、五原、長城、河右等地，無一年間歇。」

　　煬帝很喜歡旅行，他不是「微服出巡」，而是帶上眾多宮女和官員由軍隊保駕進行盛大的巡訪。在煬帝的眼中，征遼之戰也是一次壯麗的長途旅行。

　　第二次征遼之戰，正式開始的日期是大業九年（公元六一三年）三月四日，第一次征遼人數是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人，第二次征遼人數史書記載不詳，但肯定沒有第一次人多，如用前次的半數計算，也有五、六十萬人。

　　征遼大軍的行軍路線與上次相同，四月二十七日煬帝的軍隊渡過遼河，這裡戰鬥氣氛很濃，但沒交戰，高麗軍頑強抵抗是從新城開始的。新城就是近代的奉天，現名瀋陽，這地方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當時讓高麗軍最害怕的是「六合城」。這是隋軍用一夜時間完成的周長七里半的組合式城壘，高麗軍早上一起來就發現眼前多了一座城，使高麗軍膽顫心驚。煬帝以這座「六合城」為大本營，製造衝梯、挖戰壕，準備攻打新城。

　　猛攻連續進行了二十天，敵軍頑強抵抗，新城無法攻破。連日來城上城下刀光劍影酣戰不絕，屍橫遍野。第一次征遼之戰中的「遼東城的攻防戰」在異地再現了。久攻不下，隋軍後方物資供給不上，將士士氣開始低落。

　　攻城戰進行到白熱化的時候，煬帝卻找不到兵部侍郎斛斯政了。兵部侍郎就是現在的國防部次長，是戰場上主要人物，擔當天子的輔佐官，此時卻不知去向。有人說看到斛斯政騎著馬投奔到高麗軍方面去了。

　　他是被敵人抓走的，還是自己去投誠的，事實真相一時也搞不清楚。煬帝濃眉緊鎖，沉默不語。

　　「兵部侍郎為什麼要逃走呢？」

　　隋軍指揮首領們不久就解開了這個疑問。原來是因為「楚國公造反了」，消息從本土越過長城傳遍國內外，給征遼軍帶來心理上重大的打擊。

　　楚國公是禮部尚書楊玄感的爵位。這是隋朝最大的一次貴族叛亂，征遼軍的諸將知道楚國公造反的消息，如雷轟耳，都驚呆了。瞬間，對兵部侍郎的投奔也明白了，斛斯政是楊玄感的同黨，對什麼事兩個人都是一唱一和。

　　楊玄感造反，是一篇強有力的譴責煬帝無謀，妄征高麗的檄文。前不久，他以討伐叛逆為名，叫名將來護兒集結兵力，一味偷偷地準備征遼，沒有發現兵變前的徵兆。

　　禮部是負責禮教的行政部門，掌管國家的家典儀式、高等教育、外交活動。相當於現在一國的外交部和教育部。禮部負責人就叫禮部尚書，是國家主要的官員。

　　第二次征遼之戰，楊玄感負責向前線運送濟養，他不盡其責，造成前方糧草不足。不是他沒有能力把工作組織好，而是有意怠工，拖延糧草的供應，使征遼大軍陷入困境。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楊玄感造反是自己把自己逼到這條路上的。如果煬帝知道自己不同意再討伐高麗而進行怠工，一定不會輕饒自己，他本來就有的野心加上要保護自己的心態，結果就造反了。楊玄感發出的檄文，彈劾煬帝耽於遊樂，使天下老百姓遭殃，士兵在戰場上白白送死。

　　當時有一位壯士來拜訪楊玄感，他名字叫李密，字法主，三十二歲，也是隋末唐初大亂之中爭取天下的人物。木蘭之前在洛陽天津橋見到的那位在牆上寫詩的就是他，當時他兩眼充滿銳利的光，一副渴望權勢的神情。

　　李密生在南北朝的一個富豪家庭，父親在隋朝是屈指可數的貴族，被封為蒲山公，後來李密繼承爵位。《隋書》、《舊唐書》、《新唐書》中都有關於李密情況的記載。他少年時代志向遠大，富有謀略。起初在皇宮做事，後來當上了左親侍，在皇帝身旁做警衛，但煬帝一見李密，就把他辭掉了，說：「這傢伙，眼光太毒。」覺得李密是個危險人物。煬帝辭掉貼身警衛，通常是下令立即殺掉除去後患，這次沒這樣做，反而成為自己的失誤。

　　李密在朝廷榮華富貴的路斷送了，回到家後憂鬱煩悶，整日騎黃牛讀《漢書》，做出一副隱士的姿態。他對自己的才幹很有自信，但也因此挫折感更大，洛陽酒樓醉書詩句，就是他內心的一次暴露。

　　知己天下總會有，騎黃牛逍遙度日的李密被朝廷掌管要職的大臣楊素看中，他重視人才，麥鐵杖就是由他推薦出來的，這次又發現了氣質能力不凡的這樣一位隱士。言談中感到他思維敏捷，一身才氣，便招到自宅，引薦給兒子楊玄感，與其交上了好朋友。

　　楊玄感、李密都是達官顯貴人家的公子，都覺得自己血統高貴，才學匪淺，極為自負。但很奇怪的，這兩個人在一起卻彼此尊重，結成了「刎頸之交」，這記載在《隋書》中。

　　楊玄感起兵，李密助其一臂之力，這是很自然的事。楊玄感對李密的來訪感到很高興，請李密做「謀主」。「謀主」在集團裡是策劃行動的主導人物，與「軍師」同等級。如果楊玄感造反成功，他當皇帝，李密必定是宰相。充當謀主的李密為了朋友，也是為了自己，竭盡全力要推翻隋王朝。

　　李密向楊玄感獻出三項計謀：

　　上策：首先佔領萬里長城的東端山海關，迂迴到征遼大軍的背後，切斷征遼軍的後路。

　　中策：佔領自古以來的軍事重地西部長安。放棄其他城市，直搗長安，關閉潼關，聯合各地友軍的造反勢力，結成聯盟，壯大力量。

　　下策：迅速佔領東都洛陽，以此地為據點，舉旗造反。

　　「上策需要速戰速決。中策是持久戰，這二個方案請選擇其一」

　　「佔據洛陽是下策嗎？」

　　「是的。」

　　但是，楊玄感想：

　　「佔領洛陽可以表示為天下伸張正義，實行中策的話，去長安遠途中的阻礙太多，上策要與征遼大軍正面決戰，如果出現隋軍從背後殺過來的情況，將全軍被殲……」

　　要拒絕李密的獻策，楊玄感的理由是：

　　其一，洛陽城內住著很多參加征遼之役的高級將領的家屬，如果抓到他們作為人質，就會動搖軍心，不少將領會背叛煬帝，至少也會達到削弱隋軍士氣的目的。

　　其二，當時洛陽是全國水陸交通的樞紐，也是物資的集散地，世界上最大的糧倉。這個倉庫後來到了唐玄宗時代儲藏了米麥五百八十三萬石，煬帝時代平時也儲藏了四、五百萬石。全國糧食有一半藏在這兒，佔領了洛陽，長安將面臨糧食供應不足的窘況。長安位於渭水河流域的關中平原，也有穀倉，但單靠這兒生產的糧食養活不了長安眾多的人口。

　　洛陽城具備特殊的地位，所以楊玄感認為，著眼洛陽是絕對不會錯的。他只考慮到了佔領了洛陽之後的事，認為：

　　「控制了洛陽就能得天下。」

　　但李密擔心的是，究竟能不能佔領洛陽城的問題：

　　「楚國公，請聽我說，眼下洛陽的防禦比起長安要堅固。洛陽離我們近，對征遼大軍說來也不遠，在我們攻洛陽時，如果隋軍反過頭把我們堵在城外，我軍的屍體將遍佈城下。」

　　楊玄感沒有採納李密的意見：

　　「法主，您學識淵博，但沒有實戰的經驗。說在部隊打仗我是內行，您在打完仗以後再考慮那麼多吧！」

　　進攻洛陽時由楊玄感親自指揮，他的兩個弟弟楊玄挺、楊積善協助實戰指揮，楊玄感請求以前幫助他為征遼大軍籌集糧草的朝請大夫游元協助他工作，遭到拒絕，游元說：

　　「你家受到朝廷的厚愛，你的父親逝世時得到很隆重的厚葬，墓土還沒乾，你就造起反了，你還是人嗎？」

　　楊玄感再三請求他共謀大業，全遭拒絕。最後拔劍逼迫他，還是不答應，楊玄感一氣之下殺死了游元。煬帝知道此事甚哀，授予他銀青光祿大夫，官位由其子繼承。

　　楊玄感起兵時約萬人，起兵地點是黎陽，在現在河南省的最北部，他英勇作戰，毫無懼怕，率兵直奔洛陽。這時離他最近的，是擁有軍隊的老將軍衛玄，率四萬大軍急速趕來，卻遭伏擊，蒙受了沉重的打擊。

　　戰場上楊玄感一馬當先，高聲呼喊著找衛玄單挑，為國屢立戰功的衛玄當時已經七十五歲了，已不是單騎獨戰的年紀了，假如再年輕四十歲，楊玄感根本不可能取勝。衛玄的幕僚也都是年老的指揮官，見勢不妙，就乘馬脫逃，楊玄感催馬追殺，差點要了他們的老命。

　　官軍大敗，楊玄感乘勝追擊，勢不可當，兵敗如山倒，官軍潰不成軍，血染沙場，活著的官軍在以後很長的時間中，夢中常被「楊玄感的殺聲」半夜驚醒。

　　Ⅲ

　　楊玄感的隊伍與官軍作戰，連連告捷，士氣大振，在向洛陽進軍的途中，人數猛增到十萬，很多對煬帝不滿的士兵都投靠他，楊玄感靠自己的武藝和才能以及父親的名聲，在各地影響力很大，與他相呼應，在隋朝遼闊疆土上造反的人紛紛揭竿而起。楊玄感節節勝利的消息傳到煬帝耳中，煬帝驚覺到必須遏止叛亂，不然後果難辦，討伐高麗的戰鬥將不能繼續下去。

　　實際上楊玄感本人造反，卻做賊捉賊，打著討伐叛逆來護兒的旗號，這激怒了榮國公來護兒。

　　來護兒罵道：

　　「大膽毛賊，倚仗著老子的名聲，人還沒死就來貶我，讓你嘗嘗老爺我的厲害！」

　　於是他帶領自己引以為傲的三個兒子來討伐反軍，揚言決不饒了這黃口小兒。

　　大丈夫楊玄感向老將來護兒發起了挑戰。

　　宇文述向煬帝進言，說明國內局勢緊張，應該把征遼大軍直接撤回，煬帝接受了，下令解除圍攻新城。第二次征遼之役就此中斷，開始撤兵，架在遼河上的橋原封不動地留下，將士悄悄地向後轉移。

　　「萬一楚國公和高麗串通一氣的話，咱們該怎麼辦？」賀廷玉問道。

　　「倘若如此，過長城時可要豁出去了。」木蘭回答。

　　騎在馬上的木蘭和賀廷玉面面相覷。他們在想，如果楊玄感把大軍埋伏到長安東部，切斷征遼大軍與後方的聯繫，高麗軍再從東部追擊，官軍可就慘了。還有，各地紛紛造反，突厥軍若從北方乘隙而入，事態將更嚴重。

　　果然，高麗軍立刻對隋軍進行追擊，很明顯的，斛斯政把隋的軍情洩露給高麗了。煬帝對他恨之入骨。

　　追擊的高麗軍，在勇猛及殘忍這一方面，上次征遼之役中隋軍早有體會。隋軍頑強地反擊，指揮殿軍的是右武衛大將軍李景，他並不是一位用兵機巧的人，也不是一個身處險境會懼怕的人，和敵軍接觸時，很快地就形成膠著戰的狀況，他這種誠懇得有些駑鈍的個性很受煬帝重喜愛，敬稱他「李大將軍」，李景在軍隊尾部和高麗軍惡戰苦鬥，令敵方無隙可乘，順利地完成了殿軍的大任。

　　隋軍到了長城之後，從東向西前進。造反的謀主李密最擔心的就是隋軍西撤，如今真變成這樣了。隋軍在高麗軍窮追猛打的情況下反而短期間完成了撤軍行動，顯示出征遼大軍的將帥並非全是無能之輩，也說明煬帝任命李景為殿軍總帥是正確的。

　　但是，即使回到國內，征遼軍仍然必須面對欠缺軍糧的困局。

　　第一回征遼出動了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人；從糧食到軍隊的軍用品盔甲、衣物都由官府提供，軍隊只消費，不生產，本來生產第一線上的勞力就不夠，還要抽調勞力去充軍，這幾年生產總發展不起來。中國幅員遼闊，黃河下游穀物生產地區遭旱澇災害，其他地方也會有收成好的地方，但是饑民卻仍然不斷增多，其主要原因是因為糧食在運送途中被消耗掉了。商人乘機倒賣，貪官污吏濫用職權，囤積糧食，哄抬糧價，官吏不但沒保護百姓，還人為地加重了庶民的苦難，中飽私囊。但也有一位清官，他叫張須陀。

　　張須陀在齊郡任郡丞，丞是太守的助理。他年已四十九歲，早年沒有名聲，在歷史上是位大器晚成的人物。

　　官軍討伐楊玄感準備南下，需要補充糧食，朝廷命令沿途各郡，打開官庫供給隋軍。為了視察執行情況，沈光和魚贊二將先出發，沈光騎馬率二百騎兵沿運河巡察。

　　在齊郡發現，張須陀已大開官庫，免費把糧食發放給百姓，齊郡位於山東半島西端，這一帶征遼之戰時經濟負擔極重，大大小小的叛亂，造反事件時有發生，民眾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張須陀不忍袖手旁觀，才開倉庫濟貧。

　　魚贊乘車先抵齊郡官府，沈光和花木蘭、賀廷玉隨後趕到。

　　魚贊是猛將魚惧羅的弟弟，世人評價他不如其兄。有關他，《隋書．魚惧羅傳》中有一併記載說：他本人凶狠，對部下也殘忍，稍不如意就剜目割舌。他年輕時在煬帝身邊工作，藉著主子和哥哥的權勢，盛氣凌人。這次一見張須陀就指著他叫罵：

　　「沒有聖旨，竟膽敢開倉放糧？馬上給我捆了等候陛下發落，非要好好地重辦你不可！！跪下，官服給我脫了！」

　　隨便開官庫把朝廷所有的糧食分配給百姓確實是犯罪，會被認為是貪污瀆職，領到麥穀的百姓也要治罪，木蘭對這些很清楚，不過卻不滿意魚贊的蠻橫態度，不由自主一句話脫口而出：「我想，張大人把這兒的情況向朝廷講一下，等陛下派人來下達開倉的敕令不就沒事了嗎？」

　　這其實是在暗幫張須陀說話。

　　「如果可能，我也早去辦這事兒了；但是陛下還在涿郡，派特使到涿郡再帶回敕令，往返路程需十天，這期間早就餓死數萬人了。」

　　張須陀向木蘭提出指正。

　　木蘭不得不承認張須陀的話有道理，一時無話可說。張須陀並不激動，淡淡地接著說：

　　「我一個人的頭和幾萬人的生命哪個輕哪個重我明白，您請便吧！」

　　魚贊聽張須陀說完，心裡更氣，手握配刀喊道：

　　「說得好！不必等待朝廷的處置，我現在就要你的腦袋！！」

　　魚贊經常無禮地對待他的部下，一旦認為自己比對手強，就會失去理智而舉止離譜。但他的手摸到刀把時停往了，沈光不動聲色地把張須陀拉到自己的身旁，木蘭和賀廷玉也按著腰間的劍。沉默了一會，豆大的汗珠從魚贊的前額流了下來，他用憎恨的眼光盯著張須陀和沈光，粗野地溜出了郡府。緊張的氣氛平靜下來了，沈光向張須陀溫和地笑著說：

　　「世界上居然還有循吏呀！」

　　循吏，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嚴於律己，愛護百姓的官吏。循吏的反語是「酷吏」。在中國正史中有《循吏傳》和《酷吏傳》，他們的美名和臭名都各自流傳千古。

　　魚贊出了郡府，眾人都知道他一定是派人去朝廷向煬帝誣告張須陀和沈光，在這種情況下，若只是憑著「我某某人問心無愧，天地皆知」一句話，那就真是在自找死路了。為了保護循吏和百姓，沈光重任在身，不能親自回京城呈報皇帝，所以讓木蘭代替自己去見皇帝。木蘭等十名騎兵三天跑了八百里路，來到涿郡，由老將薛世雄介紹，直奏煬帝，第二天就拜見了皇帝，比魚贊派來的使者先到了半天。

　　「張須陀做得好，是個好官！」

　　煬帝聽了木蘭的匯報後大聲稱讚。

　　「沒有命令擅自開倉，違反紀律，依法是不能受賞的，可也不能懲罰張須陀，看到成千上萬的百姓挨餓怎能視若無睹呢？」

　　煬帝繼續說。

　　煬帝的視線轉到魚贊的哥哥魚惧羅身上。魚惧羅嚇得全身發抖。

　　「像張須陀這樣的人，要記住他的名字，將來按其才能委以重任。」

　　煬帝表揚張須陀。

　　魚贊的所作所為煬帝早已聽說，被他虐待殺死的士兵家屬很多人呈送來狀紙要求聖上為民雪恨處死他。魚贊曾在煬帝身邊做過事，煬帝不忍心處死他，看在其兄魚惧羅的面子說：

　　「國家大事當頭，討伐逆賊要緊，犯了罪過的人，在討伐楊玄感的戰鬥中要不惜生命，勇敢殺敵，為報國而捐軀。」

　　魚惧羅已聽懂了皇帝意思，戰死總比處死好，不發一語地向煬帝行了一禮。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名譽救了弟弟的生命。

　　這是木蘭和煬帝第一次見面，兩人距離遠，木蘭只顧叩拜，連煬帝臉什麼樣都沒顧得看，由於還有其他覲見的人，木蘭即刻退出，休息了一夜就離開涿郡了。

　　Ⅳ

　　張須陀避免了誣告，但又出現了棘手的事。齊郡東邊有片山地，名叫長白山。大業七年以來，王薄為首的叛亂集團以長白山為根據地，經常在這一帶活動，前一段時間平靜下來了，但到大業九年夏，他們與楊玄感的軍隊相呼應，又活躍起來了，二萬人的造反軍，經常下山到平原濰水河畔佈陣。從這到齊郡城，近在咫尺。

　　張須陀為了抵擋造反軍的襲擾而徵集兵馬。征遼大軍已經從這裡走過去了，無法借用隋軍去消滅反賊。張須陀是一位好官，在民眾心中有威望，很快就徵集到了五千人。一天，來了一個少年報名入伍。張須陀問他的名字叫什麼。

　　「羅士信。」

　　少年回答，這個少年身高接近成年的高度，但還不到有十四歲，有名，但還沒確定字。他白皙的臉令人覺得不像男孩子。

　　「你年紀還小、不到穿盔甲的年齡，回去與家人在一起吧。」張須陀和善地說。

　　少年一聽這番話，白白的面頰，立刻湧現出血色，憤然地回個禮，便跑出郡府。沒多久又回來了，他身穿戰服，一到威風凜凜的神情。

　　張須陀很吃驚，羅士信身穿二層盔甲站在他面前，這麼重的盔甲連壯年男子也難以承受，少年的表情和動作卻很輕鬆，張須陀不得不承認他身體強健。

　　「閣下，我還不到能穿戰服的年齡嗎？」

　　張須陀聽著，笑著說：

　　「我錯了，還不行嗎？快，快把外邊的一層盔甲脫掉，我還要送你一匹好馬。」

　　「濰水之戰」開始了，這是隋朝史上一次重要的戰鬥，張須陀有意散佈官軍已逃走的假情報，用以使造反軍鬆懈，進行突然襲擊。

　　羅士信單槍匹馬闖進敵陣，勇敢的少年嚇得造反軍心寒膽顫，引人注目的是這位騎士臉像少女一樣白皙。敵人想什麼，羅士信絲毫不介意，左一槍、右一槍，沒幾下就有四個敵人喪命。他右手的槍專刺對手的胸膛，左手中的劍則砍人脖頸。

　　他把砍下的頭高高的拋向空中，落下時又挑在槍上。槍挑著人頭在敵陣奔馳。《舊唐書．一百三十七忠義傳》說「賊眾愕然，無人敢近。」《新唐書．一百三十六忠義傳》中記述「賊皆懼怕；無人敢言。」羅士信的勇猛壓倒了對手，張須陀乘勢發動總攻擊，他自己一馬當先，揮舞長矛，連斃十幾個敵人。張須陀大勝，敵人留下五千多具屍體敗逃。

　　從此之後，張須陀與羅士信共同合作，創建了隋末最強的軍團「河南討捕軍」。

　　這段時間楊玄感的處境也發生了激變。大業九年七月末，他的軍隊在大隋名將陳稜、屈突通、宇文述以及來護兒的聯合攻擊下，被逼到個叫閔鄉的地方。

　　儘管楊玄感勇猛頑強，終因寡不敵眾陷入重圍，勝利無望。造反大旗僅僅在中原大地飄揚了五十天，連他本人也感到意外。

　　洛陽沒攻下來，這是勢頭轉變的關鍵。楊玄感率十萬大軍攻打洛陽，洛陽守軍固守到底。反軍因不能長時間圍攻，需要增補糧草，由北向南轉移過黃河。逐漸具備了攻陷洛陽的能力時，征遼大軍已經完成調動，返回了中原。楊玄感低估了隋軍的機動性，招致重大失敗。

　　楊玄感放棄了攻打洛陽的計劃，迅速向西轉移，準備一舉拿下長安。此時，曾一度被他打敗的老將衛玄的部隊恢復了元氣衝上來。守備長安城的左驍衛大將屈突通也率兵攻打楊玄感。楊玄感方面的十萬人被總數達三四十萬人的官軍重重包圍。

　　屈突通是隋末唐初亂世時期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忠貞報效隋王朝，一直撐到它的最後一天，英勇善戰，連對手都稱讚，隋滅亡後，因為不忍心讓部下白白死去，最後還是歸順了唐。

　　當年高祖李淵諷刺他：

　　「卿為隋苦戰了多年，今天狼狽成這樣，我覺得很抱歉。」

　　不論李淵諷刺也好勸降也好，倔強的屈突通一動也不動死死盯著李淵，只說了一句話：

　　「隋朝的滅亡，最令人痛恨的原因便是有人吃著朝廷的飯，卻忘恩負義，野心勃勃，暗奪天下，請聽我忠告，唐朝千萬不要重用這樣的人。」

　　這話是對李淵強烈的批判，旁邊的侍臣臉都白了，心想李淵一定要處死屈突通。然而，李淵僅僅苦笑了一下，十分認真的點點頭說：

　　「多謝賢人的高見。」

　　並任命他為兵部尚書，成唐朝的主將，他馳騁疆場及朝廷，剛強正直地度過了一生。大業九年（六一三年）他五十七歲，此時他正在為隋朝圍攻楊玄感。

　　楊玄感身處來自三個方向的接觸戰，僅剩下的一個方向又被潼關擋住了，他身處險境，鬥志不衰，布下五十里長陣，李密和楊玄感的弟弟們跟隨其後，要與隋軍決勝負。他一馬當先，身穿黑色盔甲，手持三叉戟，戰馬奔馳，捲起一陣雄風，官軍望而生畏，以為八百年前與漢高祖劉邦爭取天下的項羽又再世了，被稱為「項羽再世」的楊玄感不但勇敢，而且統率兵馬足智多謀，十萬人的隊伍嚴守紀律，頑強抗擊南軍，只是因為戰略上的失誤，才腹背受敵，這並不是因為軍隊弱的關係。

　　戰場位於華北平原的西部，東面是一望無垠的原野，向西地勢緩緩上升，直到華山。南面是綠色覆蓋的丘陵地，北臨黃河。陽曆七月之秋，秋風略帶寒意，吹拂著中原大地。

　　戰鬥開始時，首先要對付射來的飛箭，數十萬支箭鋪天蓋地，猶如銀白色的大河在天地之間流淌，楊玄感高舉戰戟，指揮將士闖進官軍陣地。

　　數萬匹戰馬奔馳，塵煙滾滾，楊玄感與官軍立刻展開了肉搏戰，弓箭手發出的箭被人馬遮住了，百人以上的騎兵隨著射至的箭雨翻身落馬，在第二次射箭之前，楊玄感已躍進官軍陣內，揮動巨大的戰戟，兵刃相交，發出鏗鏘的聲響，連續殺死官兵多人。在四面八方殺至的刀槍之中，他旋身側避，舞動戰戟，刮起了一股旋風，官兵悲鳴四起。這時魚贊亦看見了楊玄感，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掉轉馬頭就逃，楊玄感巨戟一劃，魚贊的人頭立刻拖著一條血尾離體飛去，落在陣列之中。霎時，魚贊的部下驚慌失措，丟下武器，掉頭就逃，一片哀鳴，魚贊頭顱被馬蹄踏成了血泥。

　　官軍中魚贊的隊伍慘敗，宇文述聞後大怒，重新調集八千步兵去補齊原有軍陣，但是沒等步兵來到，楊玄感已經血洗了魚贊的軍隊，並且把指揮的軍旗都奪去了。宇文述氣得咬牙切齒，正要下達新命令，造反軍直襲宇文述的軍部大營，楊玄挺的騎兵殺過來了。

　　楊玄挺雖不如其兄，亦不愧為一員猛將，手持兵刃，身子緊緊伏在馬背，高喊一聲「殺！」像飛一樣，殺向戰場，失去騎手的軍馬狂嘶亂奔，捲起陣陣塵煙，楊玄挺連斃五人之後，氣喘連連，突然一支箭由下方射入他的鼻孔，鮮血直流，從馬鞍上滾落下馬。

　　造反軍失去了左翼主帥，軍陣出見了混亂，屈突通帶領三千騎兵由左翼殺過來，造反軍的缺口逐漸擴大……

　　酣戰繼續進行……

　　Ｖ

　　閔鄉之戰，死於楊玄感戟下的官軍將士不計其數，楊玄感從早到晚馳騁在戰場，一匹馬累倒了，再換騎另一匹馬，戰戟斷了就換一支新的，他連甲冑一起把敵人的頭砍掉，刺透敵人的胸膛，隋軍的戰旗沾滿血跡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連從來不懂什麼叫害怕二字的宇文述、屈突通這二員大將，對官兵煞有介事誇大楊玄感的能力，也覺得事出有因。

　　造反軍繼續壓倒官軍。楊玄感衝到哪裡哪裡就大片大片的後撤，如同水上的波紋一般，官兵只好朝著他不在的地方攻擊，幾路官軍聯合作戰，才遏止住造反軍的攻擊。曾被楊玄感打得慘敗的老將衛玄，巧妙地避開對方的鋒芒，要把叛軍消耗到累，並孤立楊玄感，用挖設陷阱捕猛虎的辦法對付他。木蘭在距離楊玄感很近的地方誘引他上勾。

　　「啊！快過來，過來呀！」

　　賀廷玉也在一旁叫著。殺紅了眼的楊玄感聽到這些話，勢如猛虎，咆哮聲中衝向官軍陣內，左突、右刺在官軍中鏟出一蓬蓬的血雨。戰馬托著被殺的主人嘶鳴，被砍下的頭的士兵身軀還在動，鮮血橫飛，一片淒慘景象。

　　宇文述也不敢與楊玄感面對面槍戟相交，五十名騎兵手持兵刃保護著他，他面色蒼白，罵道：

　　「這東西，不知道什麼叫累嗎？」

　　楊玄感像巨船上的舵手，指引著壯士披波斬浪向前衝殺，他恨不得一下遇上宇文述砍下他的頭，宇文述的側近用軍旗遮住他的身形，順便也替他擋住了濺來的血浪。楊玄感沒發現宇文述，卻看到了花木蘭，在亂軍推動中，木蘭正好被擠到他面前，擋住了他的路。

　　「小娃兒，讓開！」

　　楊玄感一聲大喝，揮動戰戟砍來，木蘭舉槍相迎，一碰之下，登時震飛，楊玄感來勢洶洶，戰馬見了嚇得跳起來，差點把木蘭從馬上摔下去，她調整好身體在馬上的位置，抓來一支槍，一槍刺到楊玄感的頭盔上，濺出點點火星，楊玄感氣得大叫，雙眼冒著火焰一般，再度舞動戰戟，向木蘭殺來。

　　「真不愧是項羽再世！」

　　沒戰幾個回台，木蘭就已雙臂發麻，快招架不住了，只能巧妙地閃躲，木蘭不論體力、技藝都不如對手。

　　「抵不住了！」

　　木蘭正這麼想的時候，忽然頭上「錚！」的一聲巨響，橫裡刺來的一支長槍正好替木蘭擋住了楊玄感的巨戟，救了木蘭一命，這一槍勁力用得巧，正好藉勢把楊玄感的戟橫向扯得脫手飛出，楊玄感的坐騎，因驚嚇而前立，木蘭就趁著這一瞬間的機會棄戰逃開，一滴滴的汗珠從她額上滑下。剛從死亡的魔掌中逃脫的木蘭，略一定神，才看清救了她的人原來是賀廷玉。楊玄感看著他們兩人，殺氣忽然減低很多，開口說道：

　　「小崽子，若是不想死，就趕快退下！」

　　「住口！敗軍之將，何足言勇！」

　　聽到賀廷玉這麼說，楊玄感的巨眼瞪得老大。

　　「你說什麼？敗軍之將？」

　　「沒錯啊！尊駕的確已經敗了！」

　　「兔崽子！」

　　賀廷玉將長槍一揮指著戰場說：

　　「蠢才，你才是真正的敗將，你單槍匹馬，只有匹夫之勇，看看部下的慘狀吧！」

　　楊玄感放下戰戟，向遠處望出，漫捲塵煙中，造反軍的旗幟接連倒下去，士兵在流血、在呼號，自己一個人，就算有超人的武藝，也無法挽回敗勢。他已經失去軍營，只剩下他一個人與眾多的官軍較量，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楊玄感的左左右右人山人海，「活捉逆賊」的喊聲驚天動地，楊玄感被淹沒在無數刀槍的大海中，他已領悟到自己的人馬已經潰敗。他眼睛裡閃著光，催馬揚鞭，奮力想衝出重圍，縱馬一躍，登時把賀廷玉的槍撞為兩截。他的周圍全是血及呼喊聲，在「活捉他，不能讓楊玄感跑了！！」的叫聲中，他巨大的身軀拚命往外衝去。

　　賀廷玉看著與楊玄感交戰時折斷的兵刃，深吸了一口氣，暗自叫了一聲「好險！」從頸到背出了一身冷汗，木蘭也沒事，賀廷玉和花木蘭倆人面對面苦笑了一下。

　　「伯陽，若非你相救，小弟這會兒已沒命了，在此謝過！」

　　「哎！你再說些諂媚話也沒用，像你這種不要命的打法，根本是有勇無謀，自己在找死！」賀廷玉話雖然說得重，兩眼中卻帶著苦笑，顯然沒有真的生氣。

　　「好啦，我以後會小心啦！」

　　「不要擺這種不服的臉色答話，子英！在戰場中一旦分開，運途就如黃河一般，何時會忽然起洪水，是誰也預料不到的事。」

　　木蘭沒有答話，此時，身旁一個騎影靠近，原來是沈光。

　　「你們兩人也都沒事兒，真是喜上加喜！」

　　那天，是沈光用箭把賊將楊玄挺射下馬，提高了自己的聲譽。激戰中又與楊玄感兵刃相交，打了十個回合沒分出勝負，兩人就被人潮衝開了。沈光也承認自己的武藝不如對手：

　　「當時分開了正好，不然打不到五十個回合，我的頭和身子就要分家了。」

　　楊玄感身上多處負傷，傷痕累累，靠自己勇猛突破重重包圍逃走。

　　「接下來不是打仗，而是狩獵了！」賀廷玉如此評論著。

　　造反軍徹底潰散了，想要重新聚集起來已不可能。楊玄感憑藉一身之勇逃脫了戰場，他想，楊玄感已經是山窮水盡，只要軍隊不放過他，終有落網的一天。

　　楊玄感的同黨、胞弟積善等十幾個騎兵正在密林中敗逃，平原到處是追兵，他們只能在山地險道上行走。再說楊玄感，他在上洛遇到了官軍的騎兵隊，他向追殺來的敵兵大喊：

　　「大隋司徒楊素之子玄感在此，不怕死的快來送死！」

　　追擊者一聽是「項羽再世」的楊玄感在喊，聞聲喪膽，拉住韁繩調整馬頭就逃。楊玄感持著沾滿人血的髯鬚大笑。

　　楊玄感見到了弟弟楊積善，告訴他大勢已去，自己不能忍受恥辱，只想一死，再說若被活捉，要受酷刑，比處死更難受，眼下只有自殺這一條路可選擇。楊積善同意哥哥的說法，拔出了劍用盡了渾身力氣刺向哥哥的胸口，自己也伏劍自刎。

　　追擊的官軍發現兩人時，楊玄感已經斃命，楊積善伏在劍上，奄奄一息，不過還活著。大業九年八月一日，楊玄感之亂被平息了。楊玄感享年不明，根據亡父楊素的經歷和他與李密交往的過程來推算，死時年約四十歲。

　　李密被俘，關進檻車內，受盡了官軍的嘲罵。不知道這位自負智謀無雙，目光銳利的大丈夫，在檻車中無聲無息地，在考慮著什麼。

第五章　飛龍乘雲

　　Ⅰ

　　疾風勁吹，駿馬在朔北的原野上奔馳。使得穹蒼與灰褐色的大地之間好像多了條巨大的帶子。黃沙乘風而起，飛揚萬里，在天地之間拉上厚厚的帷幕。夕陽像燒成紅銅色的圓盤，逐漸下沉，似乎在注視著大地上出現的這些光怪陸離的事情。

　　自生於沙漠的草爬蔓生枝，彎捲成球狀，根淺易拔，大風一吹便離沙而去，像褪色的松果在地上滾動，因此稱之為「轉蓬」。數百個轉蓬在與地平線相接的原野上滾動著，隨風奔馳。

　　「簡直和人的命運一樣……」

　　木蘭這樣想。這並不是她獨創的想法，自古以來轉蓬就象徵命運，常常是詩文的素材。木蘭離開故鄉赴河北、遼東一帶以後，經常看到這種景象。這和她故鄉那溫情幽雅的風景不太一樣。朔風奪走了萬物的熱量和濕氣，使之既乾且寒。木蘭手指凍得發僵，毫無感覺。手背被盔甲磨傷滲出鮮血，口腔內一股黃沙味。武威郡出身的賀廷玉雖然已習慣這種殘酷的乾冷，但也不能說因為已適應環境而感到輕鬆愉快。他總是關心木蘭比關心自己為重。當木蘭被黃沙瞇眼，看不見東西時，他會為了讓木蘭清洗眼睛，而長途跋涉去找水。賀廷玉一旦意識到自己的責任，便盡力而為，毫不抱怨。當木蘭向他致謝時，他總是以佛教用語笑而答曰：

　　「緣份、緣份。」

　　他的故鄉武威郡，不愧是佛教從西域傳至中原的通道。

　　從大業九年（公元六一三年）的秋天到冬天，楊玄感之亂善後處理使隋朝動盪不安。楊玄感及其弟楊玄挺已死。其他幾個弟弟楊玄獎、楊玄縱、楊萬碩、楊民行也都全部被斬首。他們的頭顱被送到洛陽，在城門上示眾。

　　其中最慘的是楊積善，他自殺未遂，傷癒後，在同年的十二月被押送刑場，處以車裂。他手腳被皮帶捆綁，並分別繫在朝四方飛奔的牛車上，車把人分拉撕裂致死。血肉模糊的屍塊一連三天放在當場示眾。死在楊積善之前的楊玄感被處以磔刑（公開示眾），死屍被掛在洛陽城門上。

　　楊玄感的家族統統被消滅了。他們不僅喪失了生命，連姓也被剝奪：

　　「叛逆者豈能與皇室同姓！」

　　他們的姓被改成「梟」。據《隋書》記載，這是由文武百官上奏皇帝，再由煬帝下令的。

　　「這是房陵王的鬼魂作怪啊！想想他們從前造的孽，一族滅亡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人們這樣悄悄地廣泛地流傳著。房陵王是煬帝的哥哥楊勇的諡號。他的皇太子之位被剝奪，並被幽禁殺害。楊玄感的父親楊素，是這個悲劇的重要參與者，這是眾人皆知的。楊勇之子也全部被斬盡殺絕，從而斷絕了血統。這次楊素的兒子全部被殺，也被斬草除根。殺害廢太子楊勇的直接犯人是楊素的弟弟楊約。但這時他已經病死，可謂幸運。如果確實是死者在作祟，楊素一族滿門遭斬也一定是無可奈何的事。說「房陵王在作祟」的竊竊私語中包含著更深的含意：楊素一族雖已滅亡，但參與此事的，仍有人活著，那就是下令殺害他哥哥的煬帝。

　　此外，在這場叛亂中還有一個倖存者，他雖是楊玄感之亂的主謀，卻仍然活著，那就是蒲山公李密。

　　雖然同是名門子弟，但李密遠比楊玄感有忍耐力，和乾脆自殺的楊玄感大不相同。李密是活著被囚禁的，而最令人折服的，是他承認全部罪名，免去了無意義的拷問，因為對認罪者不能再進行拷問。他沒受到任何傷害就被送往煬帝行宮。在押解途中，他用自己帶的錢買酒肉款待押送人員，致使他們酩酊大醉而乘機逃走。

　　李密潛伏在淮陽，以「劉智遠」這個假名開私塾。他平安無事地度過數月，但因他是名震天下的大叛亂的首謀，通緝嚴緊，終被當地官吏懷疑，在被捕之前先逃了。

　　李密既有野心，也有才略。對隋朝來說是最危險的人物之一。他只要活著，就念念不忘推翻隋朝。

　　「楚國公也是那種人……」

　　李密悼念死難的親友，心中更充滿著深深的失望和憤怒。本來應該取勝，應該奪取天下的。如果楊玄感聽從李密的忠言，至少不會發兵五十天就慘遭滅亡。

　　但是，無論怎樣惋惜，死者也不會復生。李密只好改變自己的構想。推翻隋朝奪取天下只有靠他自己的力量，他要用自己的手擁戴他自己成為新天子。

　　「姓李的人要打倒楊家奪取天下，那是在名字上有三點水的人。」

　　這種流言傳入李密的耳中。原本是文帝作的怪夢，李密也是這個時代的人，他自然也相信預言。

　　「打倒楊家姓李的應該是我，除了我以外還能有誰呢？」

　　唐國公李淵的名字一下子浮現在他腦海裡，但李密對此付之一笑。唐國公只是靠著與帝室有血緣關係，而碌碌無為地生活到五十歲，李密對他持輕蔑的態度。

　　這時，李密尚不知道李淵有十四歲的次子李世民。後來，李密見到遠比自己年輕的李世民時，全身顫抖，受到巨大的打擊。嘆息見到了「人中之龍」而自認失敗。當然，這已是五年後的事了。

　　「我的字是法主，『法』字不是也有三點水嗎？推翻隋朝奪取天下已是天命所定，我有什麼可懼的？」

　　他本來就是個自恃為英雄的人，因為這預言，李密的自負心比以前更加強烈。他繼續過著逃跑、潛伏的生活，同時還不斷地思索設計推翻隋朝的方案。他智慧超群，精力充沛，唯一缺少的就是兵力。楊玄感集結的十萬大軍雖已潰散，但以數萬人為單位的武裝集團又在各地出現，並高舉反隋旗幟。如使這些集團聯合起來，李密擔任總指揮；一定能打敗腐朽的隋朝。若達到此目的，首先必須有一定的兵力。唯一的辦法是先投靠某一叛軍，奪取軍權，使軍隊成為己有，以那個軍隊為核心，結成反隋聯合軍。

　　李密後來過了長達三年的逃亡生活。但對他來說，並不是單純地東躲西藏過日子。他為使野心變為現實，臥薪嘗膽，雌伏待機，從未絕望過。但儘管是因為他野心勃勃，執著追求，但他之所以能繼續過逃亡生活，是因為反抗隋朝的勢力已經遍布天下。

　　天下的形勢惡化到如此程度，煬帝本人卻一無所知。對起義群賊採取單純的鎮壓主義，以武力殲滅，抓住便處以死刑。全國以殺一儆百、製造恐怖來使起義軍偃旗息鼓，歸順隋朝。但百姓對煬帝暴政的憤怒和絕望已大大超過恐懼。總歸是一死，索性對暴虐的天子和奸惡的官吏進行反擊後再死也不遲。有這種想法的人們拿起武器，離開軍隊，到山裡去建立根據地。他們不只是和官軍作戰，還為擴大各自的勢力而戰爭。叛亂勢力逐漸被併吞，人數銳減，其他各派勢力人數不斷增加，變成從幾萬人到十幾萬人的大武裝集團。

　　形勢動盪，歲月流逝，轉眼已是大業十年（公元六一四年）。

　　Ⅱ

　　有個叫王世充的人。他原是出身西域的胡人，當過用文帝的侍從，由於建立了戰功而飛黃騰達。煬帝即位後，他當上江都宮監。江都即後世稱為揚州的城市，位於長江下游北岸。揚州是長江和大運河的匯合處，因為是水上交通樞紐，發展很快。揚州是米、鹽、茶的集散地，也是漆器、螺鈿工藝品及其他工藝品生產地，以風景秀麗和氣候溫和而聞名。煬帝酷愛揚州，決定在揚州營造與洛陽相媲美的大型離宮，即江都宮。王世充曾負責這個離宮的建造和管理。

　　王世充無論作為文官還是武將都相當有才幹。依照他的人格和素質，是那種會被歸類於「奸臣」的人。他為了迎合煬帝，極盡奢侈之能事，將江都宮建造得富麗堂皇。宮殿、庭園都十分壯觀華麗，但最令煬帝歡心的是「迷樓」。顧名思義，即是迷宮似的建築群。集各種精巧於一身，確實是煞費苦心。煬帝因此更加欣賞重用王世充。但王世充在其他廷臣們的眼裡，只不過是個逢迎拍馬的勢利小人。江南有個叫劉元進的人發動叛亂，討伐的官軍屢屢失敗。這時王世充出馬，居然用兵如神，擊敗叛軍。王世充的軍事才能令人驚愕。他將劉元進斬首後，向繼續抵抗的叛軍宣佈「投降不殺」，有三萬人相信王世充的允諾，放下武器投降。

　　但是，王世充卻沒有履行諾言，而將投降的三萬人全部活埋。這種有害無益的殺戮，不僅使王世充個人，也使整個官軍信譽掃地。投降不殺這種宣稱一旦成了謊言，叛軍知道自己只要敗了就絕無生路，只好與官軍鬥爭到最後一口氣。而且自己死的時候還要抓個墊背，或讓更多的官軍給自己去陰間當嚮導。「賊兵」們被逼得必須下這種決心，導致他們和官軍的戰鬥愈演愈烈。

　　王世充並沒有因毀約而令全軍名聲掃地的事受到煬帝的訓責。因為煬帝本人也是嚴酷無情重罰主義信奉者。木蘭是這事的目擊者：楊玄感失敗死後，木蘭在回洛陽途中親眼目睹，街道左右兩側到處是被官軍處死的賊軍的頭和屍體，其中包含很多的婦女兒童、老弱病人。木蘭不禁大受刺激。

　　「豈有此理！本應愛護萬民的天子之軍，竟屠殺婦孺？」

　　木蘭面對橫躺豎臥、腐爛發臭的屍體，呆然若失。

　　在楊玄感遭滅九族之災時，木蘭並不深感同情。楊玄感企圖奪取帝位發動叛變失敗，這在當時被滅門絕戶也是理所當然的；如他叛亂成功，隋朝帝室恐怕也都得被斬盡殺絕。叛亂就是以生死為賭注。若是失敗後還想活命，也未免太天真了。可是，這些婦女老幼，為什麼要慘遭殺害呢？

　　「因為這些人領取了叛臣楊玄感發放的糧食，被認為與叛賊同罪。」

　　騎馬並排而成行的沈光這樣說明。楊玄感發兵後，打開官庫發糧給百姓，目的是宣傳自己的軍隊是救民義軍。很多掙扎在飢餓生死線上的人由此得救。而煬帝連這些老百姓也不放過，他把這些人視為楊玄感的同黨，下令格殺勿論。

　　「楊玄感一呼十萬人應，使朕越來越覺得天下不需人多，人多了，只會聚集成匪，若不統統斬盡殺絕，不足以懲前警後。」

　　煬帝如此表示。

　　「如楊玄感這樣的人，之所以稍一胡說就能聚集十萬大軍，就是因為人太多，不如全部殺死。」煬帝下令道。

　　被認為與楊玄感有關係的人，那怕只是一點點瓜葛的人都要統統殺掉。受害者多達三萬人。其中有許多就是這樣被捲入不幸的。

　　「不能不殺嗎？假如民眾有過錯，下令大赦，原諒他們，不是更顯出朝廷的恩德嗎？」

　　木蘭這樣說。

　　沈光用銳利的目光，凝視著木蘭。

　　「子英，你回故鄉去吧！」

　　沈光的話，使木蘭感到非常驚訝。沈光表情嚴肅，平時的豁達消失殆盡。木蘭無言以對，沈光轉移視線，慨歎地仰望天空。沈光再次把目光轉向木蘭，開口道：

　　「保護陛下安全的人對陛下懷有不滿是很危險的。不滿，等於是有異心。」

　　「異心？」

　　木蘭的表情和聲調都很激動，她認為自己的看法是有道理的。究竟為什麼百姓不領取叛軍發放的糧食活不下去呢？是什麼原因把他們逼到這種絕境的呢？又是誰的責任呢？想來想去，歸根結底只有一個答案，沈光阻止木蘭繼續說下去。他好像下定決心，這種話絕不能讓她說出口。

　　「回故鄉吧。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請兵部和御林營照顧一下，你回去吧。」

　　「我只是在想……。」

　　「想也無濟於事，不必想那些沒用的事，並不是殺了敵人就可以保住自己性命的。」

　　沈光語調不容反駁。一行人回到洛陽走出兵營來到街上時，木蘭對同行的賀廷玉說了這件事，因為她不認為自己錯。賀廷玉回答：

　　「子英，你沒有錯，但最好不要公開談這些事，連那個高宰相都被以批評朝政之罪而遭殺害。如若傳入別人的耳朵裡，那可要治罪的。總持先生是因為考慮到子英的身份處境，所以說得嚴厲些。叫你回故鄉，我想也不是出於惡意……」

　　「子英不想回故鄉嗎？」

　　「我……我不知道。」

　　木蘭不是不想回故鄉。大業十年春，是木蘭從軍的第四個年頭。芳齡廿歲。過著沒有戀愛，遠離家庭的生活。她身為女子，這樣做比待在故鄉的家中經歷多，見識廣，積累了不少經驗，並不後悔。但有時在夢中她會跑過原野，回到故鄉。夢境中，房舍矮小，庭院也不寬闊，但陽光普照，花草芬芳，充滿晚春的夜晚暖融融的氣息。並看到在皎潔的月光下，盪著鞦韆的小時候的木蘭。還要見在桃花盛開的樹下，教練孩子們棒術的父親和與鄰居太太熱情交談的母親。房舍後有一條小溪，水質醇和，冷而不刺骨。一群家鴨嘎嘎地叫著，順小溪而下。彎彎的石橋上有位老人在賣酸梅湯，手拿銅錢的孩子們圍攏過來。這種烏梅和冰糖煮製的又甜又酸的飲料很受歡迎。綠樹成蔭，柳葉隨風搖動。這就是木蘭的故鄉，怎麼不想回去呢？但是，木蘭返回故鄉的日期還很遙遠。

　　Ⅲ

　　楊玄感易幟叛亂之時，有無數支叛軍遙相呼應，追隨其後。

　　唐弼、李弘、張大彪、劉迦論、宋世謨、鄭文雅、林寶護、司馬長安、劉苗王、王德仁、孟讓等人都是在這一年，亦即大業十年，在各地起兵革命的首領，各個都率兵數萬，襲擊隋朝的地方官府和官吏。建安郡的太守楊景祥遭叛軍襲擊，戰死沙場，將軍潘長文敗走。這都成了朝廷被人詬病的笑柄，不過，最大的笑柄還都是煬帝本人造成的，煬帝親自率領前所未有的一百三十萬大軍去征討高麗，結果慘敗回朝。幾十萬官兵戰死，對死難者遺族不負任何責任，馬上又再次強行出征。

　　「何為天子？是天子就該盡天子之責！！」

　　民眾這樣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今後還要徒勞無益地出征外國，非得屍骨曝於他鄉的話，還不如去當賊軍死在故鄉好。

　　叛亂接連而生，從對暴政的反感發展到起義叛亂，大概是對現有的政治主張和未來已不抱任何希望。

　　「復開皇之舊觀。」

　　贊成這一主張的人最多。所謂開皇，是煬帝之父文帝所使用的年號。這一主張的中心內容是要求恢復「文帝時期穩定的政治」。隋文帝雖在宮廷肅清功臣，作為一家之主栽培五個兒子這方面失敗，但作為中華帝國的統治者，卻無疑是成功的。所以《隋書》中說他是「近代良主」是理所當然的。萬民在他的統治下，能享受和平與安定。雖然人們諷刺地說「任何人的政治都比煬帝強」。但也沒有必要過低地評價文帝的能力和功績。對隋朝，即使是持批評態度的唐代的記載，也將文帝治世稱為「開皇之治」，並加以讚揚。可以大膽說，叛亂勢力並不是想滅隋，可能只是想「打倒煬帝」。

　　為了討伐賊軍，恢復國內治安，煬帝決定任命「大使」。所謂大使，後來只限於對外交官的一種稱呼。但這官銜原本是用來稱呼天子賦予特別任務和權限的高官，在其任務完成後便解除職務。在這裡，大使可解釋為國內治安軍管區司令官。煬帝任用的軍管區司令官有以下三人：

　　河東撫慰大使　李淵　五十歲

　　關內討捕大使　屈突通　五十八歲

　　河南討捕大使　張須陀　五十歲

　　這一人事安排使文武百官都非常驚訝：李淵是煬帝的表兄，是有著唐國公爵位的皇親國戚。屈突通是左驍衛大將軍，是大名鼎鼎的老將。這二位任軍區司令官是理所當然的。但張須陀算是何許人？五十歲才勉強當上郡丞，即副知事，可謂無名之輩。不過，有才幹的人物總有一天會嶄露頭角的。河南，古代稱之為中原，位於中華帝國的中央部位，天下一百九十郡，其中有二十八郡屬於中原。而且是東都洛陽也在其管轄區域之內的要地。如果河南落入賊軍之手，切斷帝國貫穿東西南北的交通，統一的中華帝國就會陷入土崩瓦解的命運。如此重要的戰略之地，託付給一個無名之輩是否妥當呢？

　　「對朕的人事安排有何異議？」

　　煬帝這麼一說，自然便無人反對。天子之命，百官遵從。但他們是口服心不服，縮縮脖子，以表示預知皇上人事安排的失敗。

　　煬帝雖然給張須陀很大的信任，但並沒有授與他同等重要的職權，即兵力和補給物資。因為這兩樣對煬帝本身來說也是不可缺少的。張須陀必須依靠自己的才智籌措。

　　對木蘭和賀廷玉也有聖旨傳下：

　　「任河南討捕副使。」

　　也就是說，命令木蘭和賀廷玉當副使，在大使張須陀手下工作。

　　賀廷玉接旨後笑逐顏開。

　　「又和子英在一起，職務前面加個副字，好像是認為我們倆人頂一個人。」

　　賀廷玉看到了木蘭蒼白的面頰，改變了表情和語調：

　　「我倒沒什麼，子英你覺得如何？一旦接旨，近期內就回不了故鄉了。」

　　「當官便當官吧！」

　　木蘭簡單地回答。因為即使她近期能回家，對今後的人生也不可能有什麼明確的展望。如果今後再次對外遠征或發生內亂，必然還要徵兵，木蘭只好代替年老體弱的父親繼續從軍，繼續過女扮男裝的戎馬生活。

　　這期間，榮國公來護兒借兵給張須陀，雖然只有千人，但統率這千人兵力的人，也不是普通人。

　　「奉榮國公之命，允許我作為副使為張大使效勞。我叫秦瓊，字叔寶。」

　　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子向木蘭他們施了一禮。他身高六尺四寸（約一八九公分），淺赤銅色的肌膚，硬硬的鬍子長了滿臉，雙目沉穩，但充滿力量，炯炯有神。

　　當秦瓊還是無名小卒的時候，母親因病去世，在舉行葬禮之際，榮國公派使者前來弔唁，使人們大為震驚。

　　「您是天下大將軍，派使者參加無名小卒家的葬禮，豈不是太有失身份了？」

　　朋友這樣說，來護兒笑答：

　　「身份？那位叫秦叔寶的人可非同一般人，我家將來家運還得委託於他呢。」

　　來護兒的預言完全正確，在歷史上，秦瓊的名字果然比來護兒更廣為人知。

　　在《新唐書》中有關他的記述，是以其字叔寶出現的，字比本名更富有光彩，一般人們稱他為秦叔寶。曾以作《玉樹後庭花》這首詩而出名的「陳」叔寶，作為詩人非常優秀，作為公務人員則很懦弱。雖然他們名字相似，但秦叔寶和他是兩個極端的人物。秦叔寶的豪勇和信義給當時的人們，以及後世都留下強烈的印象。

　　大業十年一月，花木蘭、賀廷玉、秦叔寶三將軍率二千騎兵，護衛敕使赴張須陀足下。沈光目送木蘭和賀廷玉到洛陽城外，算是替他們這兩位相處不久的朋友祝福。初春的清晨仍覺得風寒，紅梅和白梅在料峭的春寒道中爭艷，在梅花初綻的路上，木蘭一行踏上旅途。

　　Ⅳ

　　大業十年（公元六一四年）二月三日，煬帝在太廟召集文武百官。前幾天，宮中在觀文殿建起容納一萬七千卷書的書房，按照故人宇文愷的設計，可裝自動門。煬帝神采奕奕，笑逐顏開地告知眾臣。

　　「馬上要發起第三次遠征之師。」

　　太廟中充滿著如同慘叫的沉默。

　　據《隋書．煬帝紀》記載，此後「數日無人敢言」，一點動靜也沒有。連老將薛世雄也緘口不語。他痛切地感到這不是以理能說服的事。故大家都保持沉默。遠征一事就這樣決定下來，除煬帝本人以外無一人贊同。

　　有關煬帝親自率兵出征一事，《隋書》中也無詳細記述。總之編成幾十萬大軍，煬帝於三月十四日到達涿郡，在這裡完成了遠征的準備工作，而跨過萬里長城東進，七月十七日渡過遼河。在這期間，逃兵不斷出現，將軍們無暇顧及戰鬥準備，整天忙著阻止士兵逃脫。將軍們也已厭戰，只是無法脫身而已，只好黯然地跟著皇帝走。

　　接到隋軍入侵的報告，高麗的元王大驚失色。他問全軍總帥重臣乙支文德有何對策。

　　乙支文德不想出兵抵抗，他也不得不這樣做。因為高麗的國力已經衰竭，要抵擋來自隋朝的巨大的壓力，保全國家已耗盡全力，根本談不上侵略新羅和百濟。

　　「投降。但只是形式上投降，不給對方實際利益。這是無可奈何，別無選擇的決定。」

　　乙支文德下了決斷，並說服元王承諾。

　　「即使失敗，也要進行壯烈的戰爭，死得輝煌。」這類愚蠢的自我陶醉的語言，對高麗來說是不必要的。無論在政治上、軍事上都必須採取緩急之策，甘受屈辱，以求保存國家。作為一個國家，要嚴格區別哪個是可行之事，哪個是不可行之事，堅決實行可行之事，才是高麗的生存之路。

　　雖說逃兵接連不斷地出現，隋軍仍有數十萬大軍，沿途紮寨綿沿五百里，乙支文德以使者的身份來訪營寨，他在宇文述陪同下來到煬帝御前，恭恭敬敬地叩了頭。

　　「鄙人前來投降，我國國主已著手作入朝準備，衷心懇求陛下寬限數日。」

　　文官武將都認為這是高麗的緩兵之計，為加強防禦，爭取時間，故作恭順姿態，恨不得當場將乙支文德趕出去。但乙支文德並非空手訪問隋軍營寨。他把一個五花大綁的人拉到煬帝面前。煬帝驚呆瞠目，眾臣頓時嘩然。為避免咬舌而死，使之口銜木板的虜囚，原來是兵部侍郎斛斯政，樣子非常淒慘。

　　乙支文德的觀察和判斷是正確的。這次隋軍遠征，只是煬帝個人的心理問題。只要使煬帝人得到滿足，隋就一定能停止遠征。因此，獻上煬帝所憎恨的亡命徒斛斯政是最有效的方法。將斛斯政斬首，將其頭顱送交隋──高麗可沒有這種慈悲心。七月二十八日，斛斯政突然從客人變成虜囚，被活著送還隋朝。

　　「這是一個令人高興的事。而且入朝之約也毋庸置疑，宣佈退兵，班師回朝吧。」

　　煬帝顯得很滿意，眾臣深深施禮退下。但他們對高麗入朝之類的話抱懷疑態度，但是既然天子滿意言明撤兵，也沒有必要唱反調。總而言之，停止徒勞無益的遠征是值得高興的事。

　　陸軍立刻開始撤退，但問題是海上的兵力。來護兒指揮統率的水軍已經從海上朝平壤方向進擊。來護兒是第三次征遼之役中唯一頗有鬥志的將軍。兩年前，他曾衝入平壤城內，但又被迫逃離。他心中一直期待洗刷恥辱。但是，三百艘軍船到達高麗海岸時，敕使的船追上來。來六郎來整是征戰的先鋒，隋軍已強行登陸，擊敗抵抗的高麗軍，斬獲首級千餘個。這時敕使崔君肅來宣告立即撤兵，來護兒十分激憤。

　　「你沒看到嗎？平壤城牆就在眼前，再予以一擊，高麗的國都就落入我手，怎能就此撤軍呢？」

　　「這是聖旨。」

　　崔君肅表情嚴肅，來護兒老臉漲得通紅，嘴裡叨念著：

　　「即使是聖旨也……」

　　「這是聖旨！榮國公！」

　　崔君肅聲音顫抖。來護兒的三個兒子並立其父左右兩側，以銳利的目光逼迫崔君肅。特別是最小的兒子來六郎來整，甚至手已握住劍柄。

　　「就算是聖旨也不服！」

　　來整大叫。失意和憤怒使這位年青的武將雙眼火光迸射。他步步逼近，幾乎要上前抓住崔君肅的衣領。

　　「在此一仗就可以使平壤陷落，高麗已經無還手之力。正因為陛下瞭解這一點，才第三次下詔征遼的。」

　　來護兒也附和兒子的主張。

　　「一旦撤兵，就不可能再度出征，會遺恨千古的。陛下連這一點也不顧嗎？」

　　「這是聖旨！明白嗎？」

　　崔君肅對來整不屑一顧，朝來護兒反覆強調「聖旨」。他面無血色，兩腿顫抖，勉強支撐著，來整用軍鞋踢著海岸上的沙子。

　　「若要在這撤退，何必還要發動第三次遠征呢？連年調動百萬大軍，結果半途而廢，最後暗中高興的是高麗。你置身君側，作為臣下，為什麼不勸阻呢？」

　　一步、兩步，崔君肅搖搖晃晃地後退，勉強站穩，發出近乎慘叫的聲音：

　　「違反聖旨，陛下會治罪的！」

　　崔君肅所依靠的只有「聖旨」二字，來護兒麾下的將軍們互相交換了動搖的神色。天子發怒多麼苛烈，受處罰的慘狀，他們都早已領教，非常明白的。

　　來護兒深深長嘆，這個老將深知聖旨不能違抗。儘管如此，但由於心中不服，才多費些時間來接受現實。來護兒看了一下幾個兒子，疲憊地重重點頭示意。敕使崔君肅總算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放心地坐在沙灘上。來護兒終究沒成為違抗聖旨的逆賊，崔君肅也因此保全了性命。

　　「爹，這樣做也不錯。假如只有父親一人發兵征服高麗，雖然功勞巨大，但也可能招致陛下的妒恨。」

　　長子來楷這樣在父親耳邊私語，聽來似乎很合情理。來護兒只是微微抖動一下灰色的眉毛，沒有答話。大概他對長子的態度既不讚賞，也不能斥責。三百艘船的大船隊離開了高麗海岸，調轉船頭向南方海上駛去。滿載既安心又失意的六萬餘名士兵，大隋帝國引以為傲的大船隊駛向山東半島。

　　但是，高麗國王並沒入朝來跪拜在隋煬帝面前。公元六六八年，高麗被唐朝遠征軍征服滅亡。而隋朝在此五十年之前已經滅亡了。

　　「高麗，對天子食言，可惡之極的蠻夷！」

　　不久，煬帝得知高麗違約，惱羞成怒。眾臣對天子的憤怒情緒毫無反應。因為天下只有煬帝一個人相信高麗國王會守約入朝。居然會相信這種約定，也真是了不起。高麗對隋來說，是勇敢而有耐力的抵抗者，同時，也是極不誠實的談判對手。煬帝的寬容和讓步，所得到的回報則是冷笑和背信棄義，只能說這次「又」被擺了一道而已。

　　煬帝暴跳如雷，叫嚷著要發動第四次征遼之役，不再接受投降，直接攻陷平壤城，將元王及其家族斬盡殺絕，讓這個國家從地球上消失，似乎他們只是犯了這種罪，就非得遭天譴不可。

　　眾臣沉默不語。這次的沉默與下詔進行第三次征遼時的沉默不同，不滿和反抗的氣氛從甲冑的微小的縫隙中透出來。煬帝最信任的宇文述、來護兒也慨然地沉默不語。特別是來護兒，他一定恨不得高喊「你看到了吧！！」煬帝這次沒有大吼，因為他已口乾舌燥，喉嚨疼痛。而且，他稍冷靜下來時，也不得不承認現在要再次遠征是不可能的。

　　煬帝對楊玄感之亂的憤怒，對高麗的憎恨，全都發洩在斛斯政一個人身上。同年十一月，斛斯政在京師金光門被處死刑。他被綁在柱子上，煬帝一聲令下，文武百官對準斛斯政亂箭齊發，他全身中箭數十支，在恐懼和痛苦中死亡。

　　Ｖ

　　煬帝在第三次征遼之役浪費了大量時間、人力和財力。在這段期間，河南討捕大使張須陀默默地在盡自己的責任。對木蘭和賀廷玉來說，在張須陀指揮之下工作是幸運的。自古以來，官軍未必都是正義之師，他們濫用職權，大施淫威，肆意掠奪，其暴行往往比賊軍有過之而無不及，引起民眾的憤怒和憎恨，這種實例屢見不鮮。而張須陀則與眾不同，他是隋末最好的名將，不僅作戰勇猛，用兵有術，而且人品高尚，深受百姓和士兵的雙重愛戴，這一點值得特書幾筆吧。諷刺一點說：「像煬帝這樣的暴君竟然會重用張須陀？」也著實令後人驚奇。

　　張須陀本人也同樣驚訝不已：本以為今生今世只有無名地方官的官運，豈料一張聖旨，一夜之間將他提到和李淵、屈突通同等的地位，並賦與他同等的權力。他剛直木訥，對得到天子之知遇這件事不勝感激，對自己發誓要誓死完成重任。

　　所謂「討捕」，即討伐捉拿盜賊的官。盜賊是官軍對叛軍的稱呼。討伐數萬人的賊軍，事實上等於是戰爭了。張須陀管轄的區域是河南的三十八個郡。這塊地方的版圖相當大，包括後世的河南省全部、山東省全部、江蘇省北部、安徽省北部。二十八個郡有：上洛、浙陽、弘農、河南、襄城、淯陽、南陽、淮安、滎陽、潁川、汝南、東、梁、淮陽、濟陽、譙、汝陰、東平、彭城、濟北、魯、齊、北海、東來、高密、琅邪、下邳、東海。

　　河南在地理上位於中國大陸中央部分，自古以來被稱為「中原」。古代王朝中的殷、周都在這裡建都，後漢、魏都在洛陽建立王朝。黃河中游裡一望無際的黃土大平原，上面走過了無數歷史人物。張須陀必須堅守這塊陣地。而其他兩個大使，其中李淵負責守衛河東，大體上是後來的山西省一帶。屈突通守內關，相當於後來的陝西省，包括帝都長安大興城。這些都是大隋帝國的重要地區。

　　張須陀被任命為河南討捕大使時，煬帝已在計劃第三次征遼之役。煬帝放眼於境外，而把國內的治安全權託付給大使們。

　　有個叫王薄的叛亂勢力首領，他自稱為「知世郎」，這個自稱比他本名更廣為人知。「知世郎」即「廣知世上事的男子」之意。其自稱充滿傲氣，似乎是隋未大亂第一個燃起烽火的人物。他的勢力可適應天下形勢，自由進退，佔據山東半島西部的山嶽地帶，繼續抵抗官軍，其兵士經常劫掠河南二十八郡的東部地區。當然，河南討捕大使張須陀不會放任不管的。他和四位副使──秦叔寶、羅士信、賀廷玉、花木蘭商定，先從集聚兵力開始。裝備精良的正規軍都被調去參加第三次征遼之役，有骨氣的人往往反倒去投靠賊軍，因此，集聚兵力並非易事。而且給徵集來的兵隊發放武器、戰馬也需煞費苦心。

　　「張須陀是個做到五十歲才只能當到郡丞的人。其副使竟有十五歲的乳臭小兒和缺乏戰爭經驗的雛兒，大隋帝國也好像真的是人才奇缺。」

　　十五歲的乳臭小兒是指羅士信。知世郎王薄未把張須陀放在眼裡，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今後即將參戰的是比參加征遼之役的所有的部隊都更加強勁，士氣高昂的兵團。這一點，知世郎當然是不知道。知世郎率領六萬大軍，曾多次擊敗官軍，現在已經完全不怕了。事實上，去年的濰水之戰，張須陀戰敗，使初出茅廬的羅士信一舉成名。但王薄認為那只是偶然的事。

　　岱山在魯郡附近。這座山雖不太高，但在西面可極目遠眺一望無際的中原大平原。這裡是控制幾條交通要道的要塞。知世郎入侵這裡，等於是在表示「官軍有什麼了不起的」這種蔑視的姿態。這時候知世郎不想採用特別的戰術，他知道張須陀的兵力不足兩萬，他準備用三倍的兵力從正面擊敗官軍。另一方面，張須陀已估計到知世郎會這樣作。若是初戰告捷，便可使河南二十八郡明白官軍的實力，今後的持久戰才有可能打得下去。

　　張須陀不想讓知世郎爭得時間。他得知賊軍在岱山佈陣，當晚便派兵進發岱山，士兵均未經過訓練，只能在實戰中總結經驗，通過勝利來增強自信心。好在軍中的核心有參加過濰水之戰的人。副使們雖然年輕，但都有作戰經驗。張須陀散佈流言，說「官軍畏懼盜賊大軍，據說都躲在滎陽城。」其實官軍日夜兼程，轉入賊軍後方，等於用這段時間來決定這一仗的勝負。

　　官軍從後方突入敵陣，放火焚燒，賊軍頓時亂作一團。官軍乘勢追擊、衝散賊軍。秦叔寶從馬上將左右兩側敵人一一刺倒，木蘭親眼目睹了秦叔寶揮舞巨矛的豪勇之氣。

　　世界是廣大的。去年，「閔鄉之戰」後，她以為楚國公楊玄感的豪勇舉世無雙，現在，在她面前有秦叔寶。秦叔寶的豪勇可與楊玄感匹敵，或者可以說是接近。但兩個人豪勇的表現方法各不相同。楊玄感咆哮剽悍，宛如颶風。秦叔寶則如同巨岩，他昂首挺胸，毫無懼色，穩紮穩打，威風凜凜，敵兵宛如波濤撞擊在岩石上，四散奔逃，他在面前開出一條通道。

　　「沒想到賊軍如此不堪一擊。」

　　賀廷玉把染滿鮮血的矛橫在馬鞍上慨歎道。木蘭點點頭，回了一句：

　　「官軍更不堪一擊。」

　　「子英說得對，確實如此。」

　　賀廷玉苦笑。知世郎軍隊之所以如此壯大，如此鬆懈，不正恰恰表明官軍的軟弱無能嗎！不過，這樣的狀況從今天起宣告結束。

　　賊軍遺棄的屍體多達五千具。這對於以張須陀為首的河南討捕軍來說，是第一個勝利。

　　官軍想高奏凱歌慶祝勝利，但知世郎不給他們這個空閒。他一離開戰場，立刻集合殘兵重新編組，集結一萬多兵力，聚在黃河南岸。張須陀根據木蘭的偵察，得知這一情報後，立即派兵，火速前進，捉拿賊軍，給予猛烈的攻擊。

　　這次知世郎再度留下了五千多具屍體逃走，而且許多糧食和食用的家禽也都被統統丟下了。突入敵陣的木蘭和賀廷玉被破欄而出的牛、豬、雞群擋住去路，不得不停止對知世郎的追擊，知世郎勉強逃脫，倖免於難。

　　但是，再次慘敗並沒有挫傷知世郎的作戰意志。自古以來，叛亂的領袖若是缺乏死咬不放的執念，是不會成功的。

　　「想想漢高祖吧，他和楚霸王項羽對敵，百次戰役失敗了九十九次，最後一戰獲勝，便平定了天下。」

　　知世郎在叛亂勢力中是知名人士。他說服附近的賊首集中兵力，完善指揮系統，僅用四十天時間，就魔術般地組織起了十萬大軍。身為一個叛亂的組織者，知世郎確實不凡。這段時間協助知世郎的賊將有孫宣雅、石秪闍、郝孝德。

　　知世郎統率十萬大軍，在章丘一帶佈陣。這一情報立刻傳到張須陀那裡。張須陀的兵力，騎兵步兵加在一起也只不過兩萬。和知世郎激戰了兩次，死傷人數不多，再加上新從軍者，兵力沒有變化。而且積累了實戰經驗，在勝利中增強了自信心，最重要的是增加了對張須陀的信任感。不足百日，河南討捕軍便成為名將強兵的集團，知世郎忽視了這一個值得驚人的變化。

　　張須陀對地勢地形瞭如指掌。章丘一帶是黃河分支彎流、湖沼濕地最多的地方。他命令秦叔寶聚集附近的小船，配備三千兵士在水上待命。配給賀廷玉騎兵千騎，張須陀自己右翼是羅士信，左翼是花木蘭，在沼澤地中的山丘待擊敗軍。

　　拂曉是啟明星在東方的地平線附近散發出白金色光輝的時刻。賀廷玉率千騎悄悄逼近敵陣。高而茂密的蘆葦，濕濕的土地消除了千騎馬蹄聲。他們到達距離最近的地方，賀廷玉命令部下放燃火箭，並齊聲高喊，火焰、濃煙、叫喊聲擾亂了敵軍的夢鄉。敵軍慌忙跳起，四處逃竄之時，賀廷玉突入敵陣，用矛尖挑死數人，血花飛濺。「敵人！官軍！」喊聲四起，賊兵拿起武器跑過來。賀廷玉招呼部下，調轉馬頭迅速撤退。賊軍得知賀廷玉人數不多，發出兇猛的喊聲，趕來追擊敵人。孫宣雅等人也穿好甲冑上馬，「斬盡殺絕！」地叫喊著，帶頭窮追不捨。

　　知世郎領教過張須陀的用兵之巧，立刻發出軍令：

　　「可能有詐，不必驚慌，堅守陣地。我方兵力大大超過他們。」

　　孫宣雅對知世郎的指示充耳不聞，以迅猛之勢追擊官軍。大軍雖然是知世郎組織起來的，但因是聯合軍，知世郎還沒有確立絕對的指揮權。無可奈何，知世郎自己上馬，率直屬部隊緊追敵人和友軍。

　　賀廷玉東跑西轉地逃，拖著賊軍跟在後面繞，他成功地把賊軍隊形攪亂。進入濕地後，賊軍只能沿著小路形成縱隊前進。首先遭到官軍強烈側面攻擊的是郝孝德部隊。幾千支箭從左側飛來，隨著弓箭聲中，賊軍接連倒下，他們慌忙用盾保護隊伍，又遭到從後面衝上來的手持長矛的官軍的襲擊。知世郎得知官軍在山丘佈陣，集中兵力猛攻。但身陷沼澤濕地，行動不便。而且官軍居高臨下，張須陀的弓箭隊和長矛隊反覆準確地發動攻擊，賊軍屍體佈滿沼澤濕地。賊軍發現抵擋不住，終於開始撤退。此時，前面是一片江洋，他們正準備涉渡，忽然從蘆葦中冒出幾百條小船，萬箭齊發，箭雨從天而降。賊兵亂了陣腳，驚叫呼喊，欲撤兵返回。但官軍的行動速度大大超過賊軍。在陸地上的官軍用長矛一齊將賊軍追落河中。慘遭夾擊的賊軍，一敗塗地，鮮血染紅河岸。

　　知世郎的軍隊潰滅，孫宣雅捲入混戰的漩渦和木蘭對上了，被劍刺中喉嚨而死亡。石秪闍被羅士信窮追不捨，終於給追上，被他一刀砍下馬。郝孝德在河岸上與賀廷玉用長矛交鋒，不到十個回合就被打落，死在水中。

　　知世郎總算逃了出來，一日之內喪失十萬大軍。他在不足百騎的部下保護之下，不知逃到何處去了。大業七年以來，在黃河下游流域建立起來的知世郎的強大勢力，終於土崩瓦解。河南討捕軍克服了第一個困難。

第六章　大火燎原

　　Ⅰ

　　從大業十年（公元六一四年）一月到大業十二年（公元六一六年）九月，木蘭在張須陀麾下轉戰河南各地。木蘭的年齡從二十歲戰到二十二歲。時局對於木蘭和大隋帝國來說都是多事之秋。在這期間，木蘭參加大小戰鬥二百餘次，全部獲勝。張須陀指揮的河南討捕軍保持不敗紀錄。

　　雖說沒有吃敗仗，但也曾多次身陷險境。包括大業十二年的閏五月在內，在兩年九個月中木蘭三次喪馬，一匹中箭身亡，一匹被長矛扎死，一匹翻倒在地頸骨骨折；好像是它們代替木蘭死的一般。木蘭對牠們懷有深深的感謝和歉疚。在戰亂中受輕重傷的不只是別人。木蘭自己受輕傷的次數也數不勝數。

　　黃昏，天地之間充滿黃銅色餘暉，鳥群劃過天空，展翅飛翔。一點風也沒有的嚴冬之夜，天空星羅棋布，宛如拋散的數百萬冰片。驕陽似火的黃土遠方，浮現出海市蜃樓的大都市。雞蛋大的冰雹像白色瀑布從黑雲中傾瀉在地。地平線上電閃雷鳴，如同銀白色的矯龍在暴雨中騰躍。黃土表面冒出嫩綠的新芽，不久，綠色將驅走黃色，向秋收時節前進。在血紅的夕陽餘暉下有成排的人骨。從遙遠的西域而來的胡人商隊，伴著駱駝和驢馬的鈴聲向江都走去。奔騰的黃河從無限的遠方流來，又向無限的遠方流去，在河中央打翻一艘又一艘的船隻。

　　這些景觀又都被風聲淹沒。風從黃河吹來，又從黃河吹向遠方。風使枝頭搖擺，鞭策激勵大地，柳絮飄舞；風載著血腥味，送來馬蹄聲和刀槍拚殺聲。這裡和木蘭的家鄉完全不同。沒有溫暖的和風，只有奔跑、叫喊、咆哮，歲月就好像無形地疾馳飛奔的駿馬，飛快地流逝。

　　木蘭和賀廷玉在落日餘暉的曠野中騎馬並行。木蘭問賀廷玉：

　　「這種戰爭何時結束？」

　　河南討捕軍捷報頻傳，使煬帝龍顏大悅。從一個地方官吏被提拔上來的張須陀，他的戰績成為煬帝慧眼識英雄的證明。

　　「朕的眼力不錯吧。以前對他是大才小用。吏部和兵部都是幹什麼吃的！」

　　煬帝根據使者的匯報，令宮廷的畫工繪製河南討捕軍奮戰圖，並將其裝飾在景陽宮牆壁上。他欣喜若狂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其他方面的官軍，根本沒有取得引人注目的戰果。

　　「天下安定已久，大多人都不練兵習武。而須陀一人勇敢善戰，並擅於指揮，關心部下，故大得人心，這樣的人可稱之為名將。」

　　長期天下太平的時代，通兵法、善用兵的武將並不多。《隋書》中是這樣記載的。不過，聯想到三次征遼之役和楊玄感之亂，《隋書》作的這種記述，也未必完全正確。但是，像宇文述、來護兒那樣的重臣，是不可能站在戰鬥的第一線的。實戰指揮官方面，無論是數量還是素質大都很欠缺。曾在征遼之役的危機關頭救了來護兒的周法尚，也於大業十年病死在前線，得年五十九歲。第二年衛玄去世，享年七十七歲。樊子蓋也於七十二歲那年辭世。他每次擊敗賊軍後，便大規模斬殺俘虜，片甲不留，或放火燒燬村莊，雖有才能，但殘酷無比。王仁恭因中飽私囊，不得人心，被部下殺掉，當時的確人才銳減。

　　雖然整天討伐賊軍，賊軍卻層出不窮，理由不言自明。

　　「自古以來，施政清明則無亂事。」

　　「開皇之治」，即文帝的治世。當時的「統一」局面非常和平、安定和繁榮。現在的統一之意則是天子實行暴政，不許任何人批評和限制。若不想在有害無益的外征和勞役中喪生，就去當賊兵反抗朝廷，別無他路。天子是賊兵的生產者。

　　「陛下只知生事，不知息事寧人，做事一向虎頭蛇尾。」

　　這種批評並不算嚴厲。事實上，煬帝確實如此。在征遼之役時，開頭的熱情一消，善後處理就置之不管。第三次征遼之役由他發起，但又由他強令來護兒停止進攻，這就是典型的一例。因他作事缺乏深謀遠慮，事後又重提征遼。眾臣民眾都恨不得想罵「你有完沒完？」

　　無數傳聞乘風而走，像有毒的花粉一樣，落到木蘭他們身上。

　　煬帝憤怒高麗詐降，想發動第四次征遼之役，但被迫作罷。後來，煬帝就留連往返於長安和洛陽之間，沉緬於遊山玩水……

　　「以前最南面的離宮在江都，這次好像將在更南面的會稽營造離宮。據說要建在可俯瞰大海的懸崖上。」

　　「修宮建殿倒是隨心所欲，但費用從哪來？」

　　三次征遼之役，連年不斷的叛亂，多次進行的大型土木工程，已將文帝留下的億萬財富消耗一空，現在國庫財政空虛，連農民士兵都知道，不知道的只有煬帝一人。他還下令造龍船三百條，做著赴會稽新離宮修身養性之夢。

　　猛將魚惧羅因觸及煬帝的忌諱，在洛陽被斬首，罪名為中飽私囊。據《隋書》記載：「前後進行過各種查問，不得其罪。」所以可能又是無實之罪。和薛世雄相提並論的名將楊義臣悄然離宮，銷聲匿跡。據《隋書》記述，這是因為他的武功受到煬帝的嫉恨，大概是察覺到有被肅清的危險吧。楊義臣雖是大隋帝國的重臣，但有關他的死，沒有流傳於世的記述。也有「他隱居山中成仙了」這樣的傳說。吐萬緒上奏煬帝，說明士兵已疲憊不堪，應給以整頓喘息之機。此事惹得龍顏不快，被剝奪官位，在失意中離開人世。隋煬帝自己親手從宮廷趕走出將入相的賢明英才，沉溺於奢侈遊樂之中。

　　木蘭認為沒有必要讓天子過和庶民同樣的生活，向海內外顯示中華帝國的威望，享受榮華富貴，也是作為天子應該的。但是，屢次三番有害無益地出兵，過度奢侈浪費，置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而不顧，這樣的君主，其結果是自掘墳墓。民眾餓死，天子及其家族也不可能安泰。本來被稱為明主的煬帝，難道連這點道理也不懂了嗎？

　　「我們是護民之師。」

　　張須陀這樣斷言，木蘭等人相信這一點，因為此言是出自張須陀之口。較之自己的生命和地位，他們更重視民眾的利益……木蘭他們信任張須陀，相信自己所參加的戰爭是有意義的。他們認為這些戰爭是為給民眾帶來和平和安寧，所以，他們才能夠拿起武器，戰勝來襲的賊軍。

　　但是社會動盪是無法解除的。就算相信自己所進行的戰爭是正義的，但是戰爭的結果卻又令人不能感覺到正義？討伐了東面的賊軍，西面又起，擊退南面的賊軍，北面的又襲來。二百餘次戰爭全部打勝也沒有根除賊軍，新的戰爭還是等待著他們。打完仗後他們查看了賊兵的死屍，發現他們都是十幾歲的少年，木蘭心如刀絞。賊兵固然是賊兵，但賊兵層出不窮，不能說施政方面沒有責任。天子喜歡行幸，巡遊天下，那時他都看到了什麼呢？民眾的困苦，世間的混亂他都看不到，只注意美女的容貌和金質酒杯。木蘭這樣思索著，忍不住向賀廷玉發問：這種戰爭究竟何時才能宣告結束呢？

　　「子英，稍微休息一會兒吧，你好像太累了。」。賀廷玉的口氣好像有點擔心。木蘭點點頭，為了讓好友放心，她笑了一笑。對賀廷玉的感情，是否是女子對男子的感情，木蘭自己也不清楚，並且，她自己也不想深究，只是他是自己難得的朋友，可以放心地把自己託付於賀廷玉，這一點是無疑的。實際上，在和同伴離散，狼群出沒的山野，他們曾把劍放在膝上背靠著背度過一夜。張須陀愛護士兵，羅士信的銳氣和剛烈伴有清爽暢快的性格，飲酒之後喜歡舞劍。秦叔寶木訥寡言，但有著醫治受傷小鳥的那種溫情。在河南討捕軍中，沒有嫉恨他人的功績，企圖揭露他人瘡疤的勢利小人。

　　──幾度想歸還把酒

　　這是以木蘭為題材的杜牧詩中的一句。在整天打仗的日子裡，想回家的時候，為了掩飾思鄉之情而飲酒……這位晚唐的詩人是這樣想像的。而事實上是怎樣的呢？身為女扮男裝，若是喝得酩酊大醉，有暴露原形的危險。恐怕是不能開懷暢飲的。她經歷千辛萬苦，隱瞞自己的身份。儘管如此，在河南討捕軍度過的歲月對木蘭來說是很珍貴的。討伐賊軍，受到民眾的感謝，回到軍營後，在篝火旁和賀廷玉乾上一杯。天子一夜之間耗費萬金的豪奢享樂，也趕不上這小小的歡樂。

　　Ⅱ

　　時值戰爭最激烈的日子，老將薛世雄病故，使木蘭和賀廷玉大為震驚。當時有位叫裴操之的高官將張須陀的功績稟報天子，此事是他從洛陽派回來的使者告知的。

　　「不是戰死而是病死。不過，在此之前，慘遭失敗，所以等於是戰死。」

　　「薛老將軍敗北？不敢相信。」

　　賀廷玉歎了一句，木蘭沒有吭聲，叫使者繼續說明情況。

　　這一年，薛世雄作為左御衛大將軍，奉命留守涿郡。如果高麗大舉進攻，他身為大隋帝國東北邊境防衛司令官，必須擊退來犯敵軍。本來，對外防衛是他的本職任務，但因黃河以北的賊軍橫行猖獗，官軍屢屢失利，煬帝下詔，令他率兵平定賊軍。河北的賊軍首領是竇建德。他勇猛善戰，富有統率力和俠義心。從官庫奪來的物資不僅發給部下，而且還分發給民眾，對待俘虜也採取寬大為懷的態度。當時各地興起的賊軍由於非常憎恨朝廷和官吏，抓住官吏時往往連同家族統統殺掉，但竇建德不搞無益的殺戮。不但不殺，而且真誠相待，向他們講明朝廷暴政和「賊」的意義，使他們加盟入伙。

　　竇建德品格高尚，僅此一點就對大隋帝國的統治體制構成潛在的危險。他的勢力迅速擴大到河北全境，軍力日益增強。在這個時候，要與竇建德軍交戰，能夠擊敗他的武將除了薛世雄外，恐怕沒有第二個人。

　　接受詔令的薛世雄立刻帶兵從涿郡出發，經河北平原南下。薛世雄擔心背部的高麗，所以想急行軍，打敗賊軍後竭盡所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帶兵返回涿郡，不給高麗入侵之機。對薛世雄來說，這是唯一的選擇。薛世雄只率領一萬人左右的軍隊，這是不可能與竇建德對抗的。薛世雄南下三百里來到河間郡，以郡城為據點調集兵力。以從涿郡帶來的精銳部隊為核心，組成大軍。憑著薛世雄的聲望，徵集到四萬餘人，在城外宿營。這一情報傳到了竇建德處。

　　「薛老將軍親自出馬屯兵河間郡，大軍正在訓練編隊，即使從正面出擊也難以取勝。」

　　竇建德軍中的將士們開始動搖。薛世雄不僅是文韜武略兼具的人物，而且以守信義聞名於世。有的部下提出，是不是投降比較好呢？竇建德聽到這種意見後，答道：

　　「薛老將軍的聲望我知道，事到如今，不能投降官軍。楚國公楊玄感的亂事平了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還都記憶猶新吧。」

　　大家沉默不語。薛世雄饒恕了他們，可是煬帝不放過他們，投降的結果只有統統被殺掉。現在辦法只有一個，就是拚殺到底。

　　「不要等薛老將軍訓練完新兵，我們馬上襲擊官軍，偷營劫寨。」

　　竇建德的軍隊秘密向河間郡附近前進。而且從全軍中挑選八百名最精銳的士兵，準備在夜間偷襲在河間郡城外安營的薛世雄。趁新兵訓練尚未結束之機襲擊新兵，打得他潰不成軍，整個官軍就會土崩瓦解。這就是竇建德的行動計劃。深夜，竇建德在官軍營內展開肉搏戰，薛世雄不愧是久經沙場的宿將。為防夜間偷襲，戒備森嚴，篝火排成串，流動哨數人一組，互相呼應。時間一刻一刻過去，竇建德找不到進攻的機會。不知不覺天已開始放亮，竇建德只好停止偷襲行動，準備撤軍。黑暗消失，野營的篝火熄滅，流動哨剛剛撤離，晨霧從天而降，而且越來越濃，漸漸遮蔽視線。

　　「克敵致勝的機會來了！是老天要放棄隋朝，天助我也！」

　　竇建德指揮部下，賊兵吶喊著殺進官軍營地。這裡恰是新兵營寨，剛剛爬起來的新兵心驚肉跳，瞬間失魂落魄，驚恐地來不及拿武器穿甲冑，慘叫著四處逃竄。能見度極低的濃霧助了奇襲者一臂之力，竇建德等人在霧中騰躍，斬殺新兵。新兵們驚恐萬狀，呼喊著「賊軍來了！」四處逃竄，攻至薛世雄的大本營時，放火燒營所升起的濃煙使霧變得更濃厚。這時等待奇襲成功的賊軍主力部隊衝了上來。

　　官軍慘敗，常勝將軍薛世雄在親自掌握總指揮權的戰鬥中首次敗北，而且也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

　　老將軍深深慨歎「遺憾」，欲單槍匹馬衝入敵陣戰鬥到生命最後一息，一些忠實的部下拚命阻攔。他們都是征遼之戰士中完成殿軍重任、九死一生的勇士。六十餘名騎兵揮舞長矛突破賊軍的包圍，保護薛世雄逃離現場。

　　薛世雄雖回到了涿郡，但他身心受到巨大的刺激。歸途中患病發燒，身體逐漸衰弱，回到涿郡的第二天便離開人世，享年六十三歲。薛世雄的訃聞傳到了洛陽，但煬帝對他的失敗表示極大的憤怒，全然無視老將生前的功績。據說宮廷不打算賜與他諡號。另一方面，勝利者的名字更是出盡鋒頭。竇建德不僅戰勝了數百之將，而且打敗了當代名將。在河北各地蜂起的賊軍都承認竇建德的力量，紛紛投於他的麾下。河北的叛亂勢力在竇建德的領導下逐漸統一……。

　　聽完這番話的花木蘭和賀廷玉，到軍營附近的嵩山少林寺參觀，順便請求在這裡供養既是上司又是恩人的薛世雄，寺院方面欣然允諾，他們也認為令人尊敬的、身經百戰的老將軍是沒有得到應得回報的犧牲者。

　　大業十一年（公元六一五年）一月，煬帝大擺酒宴，邀請外國大使來東都洛陽慶賀新年。有突厥、新羅、龜茲、契丹、吐火羅、靺鞨、于闐、曹國、安國等二十五個國家大使入朝，欣賞音樂舞蹈。歡迎這些外賓的舞女、樂人，各種演藝者多達三萬人。令隋朝看起來似乎還沒有日薄西山。

　　但是，回頭看看國內情況，隋朝一百九十個郡中有二十多個郡的朝集使沒來長安。朝集使是攜帶有關財政報告、被各郡太守在新年之際派往京師的使者。他們之所以沒有來，據說是因為賊軍猖獗，無力派出使者，或是太守本人沒有派送使者的意思。隋朝一百九十郡中已有十分之一以上的郡不服從朝廷調動，或陷入無法服從的境地。

　　這年五月，年事已高的郕國公李渾被下令斬首。他是一位不幸的老人。從前因文帝作了個不祥之夢，孫兒遭斬，不過地位和財力安泰無恙，在煬帝治世期間仍享受著大貴族的待遇。人老之後，他對錢財的慾念增強，這也是他和許國公宇文述之間發生爭執的原因。宇文述在煬帝面前告發「郕國公有叛意。」這話其實沒有事實根據。但這時的煬帝想起亡父的惡夢，君主的心理天平一旦向一方傾斜，就有奸臣會為了增加其傾斜度而進讒言，乘機誣告離間。這類奸臣在各朝各代都不乏其人。結果李渾被抓，並剝奪其爵位處死。李渾一族三十二人被處斬刑，幼小者被流放。舊北朝以來的一個名門望族就這樣從世上消失了。

　　Ⅲ

　　李渾是不幸，但他最大的不幸可能是「浪費」和「無為」。他雖身居高位，有雄厚的財力，但對世人沒有絲毫回報。他的地位是不費吹灰之力從父親李穆那裡繼承來的。在他的人生中或許不存在「充實」二字。

　　與他相比，張須陀出生在庶民之家；五十歲以前他本人也是無名之輩。只有受到恩惠的民眾知道他的名字，他也很滿足於這個狀況。五十歲才好不容易得到討捕大使這一職位，但他所承擔的責任之大，遠遠超過他的地位，迫使他不斷地努力完成他的責任。

　　在河南劫掠的賊將中有這樣兩個人：一個叫裴長才，一個叫石子河。他們倆率兩萬兵力襲擊了張須陀的大本營滎陽。燒燬城外的民房，姦淫掠肆，為所欲為。

　　這時，張須陀正在外面巡察，身邊只有花木蘭、賀廷玉、羅士信、秦叔寶四騎隨行。儘管如此，他還是趕回滎陽。賊軍不知道他們有多少的兵馬，鄙視他們人少，便提起大刀蜂擁而至。木蘭連射幾箭，四人中箭倒下，第五個人雖肩部中箭，但仍不屈服，揮舞著大刀衝過來。此時間不容髮，無法再射新箭，木蘭用手中的弓打傷對方的雙眼，乘對方畏怯之機敏捷地拔劍刺殺。在這期間，張須陀、賀廷玉、秦叔寶、羅士信也都充分地顯示出高超的武藝和精湛的馬術，利用地形和樹林，一左一右像割草一樣，將賊兵砍倒在地。想起白石山的殊死戰鬥，以及和高麗兵交鋒的情景，只靠人多打仗的賊兵不足以畏懼。這場戰鬥是賊軍意想不到的災難，他們的對手是大隋帝國最勇猛善戰的五員大將。而且，沒等張須陀等人感到疲勞，滎陽城內的官軍就迅速打開城門衝出來，賊軍被打得落花流水，兩個率兵的賊將遍體鱗傷，一邊戰鬥一邊逃離戰場。

　　大約十天以後，秦君弘和郭方預二賊將襲擊了北海郡。兵力約五萬，士氣高昂，兵強馬壯。北海郡被包圍，大有陷落的危險。北海郡的太守向張須陀求援，張須陀和四名副使一起率兵一萬奔赴北海，他們一邊急行趕路，一邊散佈流言：謊稱張須陀為和從洛陽出發的援兵會合，正從大本營滎陽城向西北方向移動。耳聞這些流言的賊軍，對自己的強大更增強了信心，放鬆了背部的防守。張須陀等人在風雨交加的夜晚突襲了賊軍，賊軍大亂，羅士信乘機突入，發現賊將秦君弘，便一刀砍下，令他腦袋分家。而郭方預則在亂軍中戰死。

　　賊軍一夜之間土崩瓦解，北海城因此得救。

　　賊將左孝友率兵十萬入侵河南，在一座叫蹲狗山的高地修築城堡，伸張勢力。蹲狗山大概山形就像蹲著的狗吧。左孝友麾下有四名幹部，各自統率一萬多賊軍。這四幹部是解象、王良、鄭大彪、李晼。他們仗著人多勢眾，在各地搶劫掠奪，這次特來向張須陀挑戰。起初，張須陀避開賊軍的挑戰，轉移軍隊。賊軍在追擊官軍中開始自傲於自己的武力，他們以為真的是「官軍怯弱」，便逐漸放鬆警惕，張須陀則正等著這一時機。

　　一天夜裡，河南討捕軍一萬人乘夜色漆黑之機逼近蹲狗山，張須陀將兵力分為四隊，旁隊兩千人，由秦叔寶率領，在北面的岔道伏擊。本隊中的第一隊兩千五百人，由賀廷玉指揮。第二隊兩千人，指揮官是花木蘭。第三隊三千五百人，由張須陀和羅士信率領。

　　首先是第一隊闖入敵陣，從敵軍中間穿行而過。緊接著第二隊衝入，在混亂的敵軍中砍殺而過，然後和第一隊會合。第三隊一衝入敵陣，第一、二隊返回來和第三隊相呼應，夾擊敵人，乘勢擊破敵軍。這時官軍故意對向北面逃竄的賊軍打開一條生路，使敵軍向北面逃，而遭到旁隊的伏襲，賊軍潰滅，上述是張須陀的作戰計劃。

　　作戰計劃圓滿完成，取得了徹底的勝利。首先，賀廷玉冒著黎明前的黑暗衝入敵軍，在血煙瀰漫和苦叫呼喊聲中疾速穿行。乘敵人混亂不堪之時，木蘭衝進去，一路橫豎砍殺飛奔而過。然後賀廷玉和木蘭會合，反過來再次攻打敵軍。這時，張須陀和羅士信已殺入敵陣，衝散賊軍。

　　張須陀在馬上揮舞偃月關刀，親自殺死賊將之一鄭大彪。王良在羅士信的劍下喪命，解象被賀廷玉的矛尖挑死。李晼在即將逃離戰場時，被木蘭射中顎下，死於戰場。總帥左孝友雖然千辛萬苦逃離沙場，但遇到伏兵，被秦叔寶活捉。左孝友揮舞血刀準備決一死戰，一刀向秦叔寶砍去，但秦叔寶只用橫放在馬鞍上的長矛輕輕斬擊幾下，一伸手就抓住左孝友的腰帶把他提起，然後摔在地上，大概是看出來根本不用動用武器吧。

　　賊軍丟下一萬餘具屍體東奔西逃，官軍陣亡不到五十人。張須陀雖然大勝，卻不驕傲，把敵人和部下的屍體整理好埋葬了，並舉行簡單的祭祀活動，以慰亡靈。

　　這時，張須陀已是隋朝的最高勇將，河南討捕軍也成為隋朝最強的兵團，這一點是無論朝廷和民眾，包括賊軍都承認的。賊軍有一半都避免去劫掠河南二十八郡，但這也刺激了某些人的戰爭心理：賊軍的行動範圍起來越大，從東到西，從北到南地移動，但無論往哪個方向移動，都必須經過河南。只要河南有張須陀在，賊軍就別想通過。叛亂軍力完全被張須陀割斷。「應該討伐張須陀！」下決心這樣做的賊軍開始聚集在下邳。

　　下邳位於河南二十八郡的東部，在漢代和三國時期經常成為廝殺的戰場。這時集結在下邳的賊軍有十五萬人，以盧明月為首領。而張須陀麾下的兵力不過萬餘人。無論多麼將優兵強，以十五比一的兵力對比，勝利的希望都不大。雖然張須陀曾多次以寡勝多，擊敗敵人大軍，但盧明月也曾多次戰勝官軍，信心十足。

　　「河南討捕的大使、小使是誰我不知道，但張須陀是何許人我卻有所耳聞。我要砍掉他的頭，讓皇帝和高官們膽裂魂飛！」

　　協助盧明月的三名賊將是呂明星、帥仁泰、霍小漢。他們各個都名震四海，同時也是臭名昭彰的人物。他們從一開始就大肆宣稱要「打敗河南討捕軍」當然這些話也傳入張須陀耳中。張須陀率一萬兵力向下邳開進，到達戰場時，只剩下九千人。

　　秦叔寶和羅士信率領一千人埋伏在高高的草叢中。下邳一帶樹林和濕地多，蘆葦和灌木茂盛，適宜埋伏。戰鬥開始，弓風箭雨一停便是激烈的白刃戰。打的時間不長，官兵便開始後退。因為是九千對十五萬，在賊軍來看，無需運籌策劃，制定戰術。官軍急忙逃走，賊軍乘勢追擊，聲勢浩大，驚天動地，窮追不捨。

　　這時，秦叔寶和羅士信乘虛而入，他們像疾風一樣突然襲擊賊軍軍營。盧明月並不是完全沒有預料到。軍營周圍有雙重高欄保護，防禦堅固。秦叔寶和羅士信脫下甲冑，口啣寶劍攀上護欄，跳到軍營裡時，被敵軍發現。賊兵張開大嘴欲喊的瞬間，羅士信像猛虎一樣撲上去，隨之血漿迸出，人頭落地。秦叔寶也衝進去，發揮舉世無雙的武藝。在慘叫怒吼中，僅兩個人就斬殺了五十個賊兵。他們打開營門，迎接千人的官軍進來，放火燃燒軍營，賊兵在煙火之中接連被打倒。火光沖天，濃煙翻滾，拚命追擊官軍的賊軍中有幾個人發現軍營起火：

　　「首領，軍營冒起濃煙……！」

　　盧明月聽到部下報告，驚愕地回頭一看，乘風飄搖的餘煙已吹到他頭頂來。盧明月的勝利感頓時消失，他下令調轉馬頭回去。賊兵們也驚訝不已，狼狽不堪。停止追擊，撤回軍營，整個隊伍立刻混亂無序。

　　「時機已到，現在反攻！」

　　張須陀一聲令下，官軍迅速調頭返回，一齊揮舞著長矛從賊軍背後衝上去。頃刻間形勢逆轉，賊軍完全沒有想到。但對於官軍來說，這種逆轉則只是實現了預定計劃罷了。張須陀揮舞著偃月關刀，賀廷玉和木蘭揮舞著長矛在賊軍中躍馬拚殺。賊兵們隨著叫聲倒下，鮮血飛濺，喊聲震天，武器的撞擊聲和捲起的土煙形成廝殺的漩渦，刀光劍影，人仰馬翻，斬將搴旗。呂明星、帥仁泰、霍小漢都沒能逃脫出這廝殺的漩渦，全部戰死。勉強逃回軍營的盧明月一看官軍旗幟林立，萬念俱灰，調轉馬頭便欲逃走。

　　「賊將，往哪兒逃！」

　　秦叔寶喝住他。也並不是怒吼，而是語調柔中有剛，冷靜而嚴厲，就像一把無形的鎖鏈把盧明月捆住。他勉強轉向秦叔寶，表情動作僵硬，他已知道自己注定要失敗。儘管如此，他並沒有想逃命，雖說是賊軍，畢竟他也率領過十幾萬人。「殺！！」盧明月大吼一聲，揮舞大刀，腳踢馬肚，向官軍突擊。但刀槍聲只響了一次，秦叔寶的長矛將盧明月的大刀打向高空，用長矛刺入他胸膛。

　　盧明月戰亡，賊軍遺棄的屍體多達三萬。

　　「張大使以一萬兵力打敗十萬賊軍。」

　　這個消息再次傳到洛陽和長安，朝廷、民眾都喜形於色，但也不覺得意外。

　　《隋書》這樣記載：張須陀威名震天下，叛亂勢力的將帥威風掃地。從「知世郎」王薄開始，孫宣雅、石祗闍、郝孝德、裴長才、石子河、秦君弘、郭方預、左孝友、盧明月、呂明星、帥仁泰、霍小漢，都曾是數萬大軍的領導者，但全部敗在河南討捕軍手裡，沒能動搖隋的統治權。天下一百九十郡湧出的巨大叛浪潮，只有河南討捕軍孤軍奮戰，努力支撐著。

　　張須陀不只是戰場上的勇將，而且是功德並隆。他原本是身為愛民循吏為煬帝所知，他救濟飢餓百姓優先於自我保身的行動，感動了煬帝。另外張須陀統率的河南討捕軍絕對不作掠奪姦淫的壞事，更有甚者，賊軍丟下的物資，除武器外，糧食、家畜等都分給貧困的百姓。張須陀身為將軍，卻與戰士們共飲共食，而且，據說士兵不吃完他自己決不動筷。

　　「不為天子而戰，而為張大使而戰……。」

　　說著這種話而報名從軍者源源不斷。張須陀固然高興，但也不能無限制地接受。他認為對付各地興起的賊軍，還是少數精銳部隊較好。首先，增加士兵人數，糧餉不足。朝廷對河南討捕軍在讚賞和鼓勵方面雖大方，但糧食和武器卻全不照顧。與其說煬帝吝嗇，不如說是因為他沒有想到吧。

　　「近幾年內，張大使有可能被任命為大將軍或兵部尚書，不只管河南，而是指揮天下的兵馬討伐賊軍。」

　　人們這樣議論著，張須陀大得民心，深受敬仰，洛陽街上有人出售河南討捕軍的戰圖和人物玩偶，銷路不惡。

　　Ⅳ

　　大業十一年（公元六一五年）八月，發生了一件事：煬帝成為突厥軍的俘虜。當時世間到處兵荒馬亂，而煬帝不聞不問，只顧巡遊天下，或許是天生喜歡遊山玩水，或許是有意展示自己對天下動亂不介意，他攜皇族、宮女、文武百官及兵隊五萬人前往雁門。雁門一帶是後來的山西省最北部。自古以來是北方防衛要地，這裡武將輩出，魏朝的張遼等有名的武將也是在這裡成名的。

　　突厥軍會突然襲擊這裡，當然不是事出無因：

　　在中華帝國的大分裂時代，突厥勢力急劇增強。到了隋代，其威勢也未曾衰弱。原來北方的遊牧民族的強盛是和中華帝國的衰弱成正比的，突厥也不例外。隋文帝也被迫不得不設法對付他們。文帝避免了和北方騎馬民族發生愚笨的正面衝突方式，為了保衛得來不易的統一和安定，必須避免和突厥全面決戰。儘管文帝有各種的缺點，但他明確地記得自己作為一個統治者在歷史上存在的價值，給天下帶來和平與安定，將分裂和疲弱衰敗推向過去。因此，文帝對突厥的態度不是發動武力，但也不是無條件地和睦政策。文帝用謀略外交代替武裝衝突。

　　突厥也和中華帝國一樣，圍繞著權力和地位進行著嚴酷的鬥爭。可汗（王）的寶座只有一個，夢想登上這一寶座的不只一個人。當時的可汗叫都藍，他企圖越過萬里長城入侵隋的領土。他勇猛但做事粗暴，在突厥內部樹敵過多。都藍的堂弟叫啟民，因為他得人心，所以文帝想立他為可汗，經以多方援助，使其與都藍爭戰。後來都藍敗北，在逃亡途中被部下殺死。啟民便這樣成了突厥的統治者。

　　啟民一向與隋朝友好相處，甚至連高麗派密使來訪的時候也通報隋朝一聲。但啟民可汗於大業五年（公元六○九年）死去，形勢就發生變化。啟民的兒子始畢成為可汗。這個年輕的可汗對父親的親隋政策持批判態度。在始畢看來，亡父被中華文化的豪奢沖昏頭了，而忘卻了突厥民族的自尊。

　　「向隋朝皇帝之流的人物卑躬屈膝，得到了什麼好處？除一些絲織品和茶葉外，只是被利用而已！我們是獨立的民族，並不是隋的附屬國。」

　　始畢正在這樣思考時，弟弟叱吉來報告，說隋又企圖分裂削弱突厥，派人來勸說叱吉，使其從兄長可汗那裡獨立出來。始畢聽此言大怒，決定伺機教訓教訓漢人。於是就在煬帝訪雁門時，突厥一舉出兵襲擊了他。

　　突厥軍南下的這條路曾是始畢隨父親啟民可汗，拜見煬帝入朝時走過的路。這條捷徑恰是當時煬帝告訴他們的，本來突厥軍對隋的地理環境並不熟悉，他們能以最短的距離完成南下任務，還真要多謝煬帝。剛直的老臣高熲曾指出，讓突厥的可汗到國內來等於是給侵掠者當嚮導，現在證明了故人的預言是正確的。

　　始畢可汗把嘴上叨的草使勁兒吐出去，在馬上昂首挺胸，目光炯炯。

　　「我要讓驕傲的隋帝跪拜在我的馬蹄前，讓他嘗嘗北狄的武力是什麼滋味！！」

　　他指揮的軍隊有十萬，全部是騎兵。當時正值秋季八月「秋高馬肥」的時節，正是牧草營養最豐富、馬最膘肥體壯的時候。自漢代以來，中華帝國一直把秋季作為北方遊牧民族最容易來犯的季節，嚴加防備。煬帝明明知道「秋高馬肥」這個諺語的可怕內涵，卻放鬆了警戒。雁門關立刻被十萬騎兵包圍，城內的糧食只能維持二十天，士兵們拆毀民房，到處修築防欄。幾萬支箭從城外飛向城內，死傷者不斷。

　　箭「嗖」地一聲飛落在煬帝座旁，與煬帝同行的九歲趙王楊杲，驚恐地哭叫起來。父親抱著自己的兒子，「你們趕緊想辦法解圍！」地訓斥群臣。群臣們認為煬帝置中原兵亂而不顧，攜太子來北部邊境地區巡幸的事實在不對，但都敢怒不敢言。心懷不滿，又無計謀良策，只是鬱悶地保持沉默。此時一個廷臣來到天子御前，此人叫蕭瑀。

　　蕭瑀是煬帝正妻蕭皇后的弟弟。他是南朝梁帝國的皇族，當年是有可能成為天子的人物。現年四十二歲，任內史侍郎，是掌管朝廷機秘文件的要員，同時也有皇帝政務秘書的作用。他為人處事不像官僚，倒很像個學者。虔信佛教，帶有超俗的氣質。

　　「雁門城牆雖然堅固，但突厥方面若決心以犧牲三、四萬人為代價強攻，終究難以防守，不如先以談判拖延時間，抓緊與外部聯繫，請求援兵。」

　　與外部聯繫，談何容易，城外十萬突厥騎兵圍得水洩不通，即使派遣使者也無法突圍。蕭瑀心生奇策。將救援有賞的詔書用油紙包好，再捆上木片，然後扔在流經雁門城內的汾水河上。

　　確實奇蹟出現了。扔在河上的木片在下游被人撿起，皇帝處於危難之中這一消息傳到了外界。

　　在汾水河畔騎馬的少年想給馬兒飲水，來到河邊，他發現靠近河邊的水面上漂著一個奇怪的物體，踩著沒膝的水把它揀了起來。少年叫李世民，是唐國公李淵的次子。他閱讀詔書，臉上英氣煥發。

　　有關李世民的出生年月，史料記述不一。根據《資治通鑑》記載，這年他十六歲。他再次躍馬飛奔，向父親告急。得知煬帝危機的李淵，內心是怎麼想的無人知道，總之，他讓李世民和左屯衛大將軍雲定興合作去救出天子。

　　雲定興和李世民率軍急赴雁門，但若和突厥大軍發生正面激戰必無勝算。雲定興正苦思作戰方案時，十六歲的李世民給他獻上一計。

　　「突厥軍全部是騎兵，行動迅速，但不適合打持久戰。我軍人數雖少，但可搞得旗幟林立，戰鼓雷鳴，並散佈流言，佯裝大軍到來。我想這個辦法大概可行。突厥軍不喜歡大兵團打持久戰，多半會因厭戰而撤兵。」

　　雲定興一聽，如大夢初醒，立刻採納這一方案。儘管有其他各種因素，心急的始畢可汗不喜歡長期對陣，能使煬帝膽戰心寒，他就相當滿足了，見狀果然宣佈撤兵，北方遊牧民族無論進攻還是撤退都像疾風一樣迅速。

　　煬帝得救了。受救於人的煬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罷免這次事件的功臣內史侍郎蕭瑀的官職，並將其趕出宮廷，驅逐到邊境地區。

　　對這一蠻橫無理的處罰，蕭瑀並不憤怒。他本來就是虔誠的佛教徒，對世間的權力地位視之淡漠。他悄然離開宮廷，去邊境赴任。後來，他效忠唐王朝，當了宰相，對唐的佛教政策有巨大的影響。《西遊記》中也有他這號人物，在使太宗皇帝和玄奘法師見面的事情起了重要作用。對蕭瑀為什麼做出這般處分呢？「真搞不懂……」廷臣們私下議論著。總之一定是煬帝心中不快，因為突厥突然襲擊，他黔驢技窮，無計無策。最大的責任他不願自己擔，就讓蕭瑀成了犧牲品。煬帝早已忘記援救有賞的許諾，結果沒有一人得到他的恩賞。

　　但有人沒忘記這件事，那就是唐國公李淵的次子李世民。這個十六歲的少年極有英氣和霸氣，他沒有原諒煬帝的健忘。並不是他個人想要報賞。作為萬乘之君竟隨意失約，知恩不報、有功不賞，成何體統？將來如何能要求臣民忠誠？李世民對煬帝的敗政和暴政一直持批評態度。這次事件，使他對煬帝產生深刻的反抗心理。

　　「這種皇上不值得效忠！」

　　唐國公的次子這樣念著，離開了雁門。

　　Ｖ

　　到大業十二年（公元六一六年），事態更加急劇惡化。

　　二月的一個夜晚，兩隻不知名的大鳥飛到皇宮的大業殿，落到帷幕上大聲鳴叫，黎明之時又飛離；四月，和叛軍幾經苦戰的將軍潘長文和十萬叛軍奮戰到生命的最後一息；五月出現日食，在吳郡落下了大隕石。不祥事件接踵而至，煬帝仍醉心於豪遊，奢侈無度，在景華宮大肆捕螢，而在於夜間，於寬闊的庭園內放飛這幾十萬隻螢火蟲，頓時呈現出青白色光雲，充滿神秘壯觀的氣氛，令宮女們大為驚歎。煬帝滿懷喜悅，親自彈琴作詩。

　　「螢光普照岩谷。」

　　《隋書》栩栩如生地描述了當時的景象。

　　有關巨大隕石掉落一事，後來史書上多次出現。大業十二年八月又一顆隕石落地，在此之前各地狂風暴雨大作。

　　「皇帝的無道觸怒了上天。」

　　人們竊竊私語著，人們的憤怒傳不到皇帝耳裡，老天降點怪跡，等於是替人民出出氣。本來天子並不昏庸，只要他知道反省，天下就能恢復太平，國家民眾也能得救。遺憾的是事與願違，各種凶事怪事反而使煬帝更加不快，也許他在想「連流星也怪罪於我，豈有此理！」吧。他不願回長安大興城，一直住在洛陽。但不久之後又開始討厭洛陽，想去江都。江都的風景、氣候以及豪華壯麗的江都宮使他充滿憧憬。夜裡，他經常被惡夢魘住，叫喊著「有賊！」，躍身跳起。

　　煬帝一旦感到厭煩，就一刻也不能忍耐，經常作事半途而廢。那怕是調動百萬大軍，耗費巨億財力，傾注無數百姓的勞動，哪怕是就此放棄一切，全部前功盡棄，他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全無商量餘地。在這種感情用事的情況下，根本沒有討論君主之責任的可能性。

　　「到江都行幸。」

　　這份詔書是該年的七月下的。雖說是行幸，但似乎不是只去一時，他似乎已經不想回長安和洛陽了。瞭解內情的群臣儘皆愕然，並委託宮廷最大的重臣許國公宇文述勸說天子。這時，煬帝對留在洛陽的女官贈予如下詩句：

　　繁華江都一夢間

　　征遼之事亦偶然

　　意思是說征遼之役，亦即遠征高麗之事，是偶發事件。僅第一次遠征就調動將兵一百一十三萬，戰死三十餘萬，這種話似乎不是搞出這麼大件事的人該講的。或許這真是煬帝的本意，或許他是在承認征遼之役的失敗。但是，如此至關重要的大事，造成眾多士兵死亡，竟用「偶然」二字來了結，除煬帝本人之外，別人大概是不會接受的。

　　群臣寄望宇文述去勸皇帝。但他不想當第二個高熲，他擔心會惹煬帝不愉快而受懲罰。由於煬帝治罪很殘酷，一般人是不會像高熲那樣做的，所以高熲的名字成為剛直公正的象徵，死後仍受人尊敬。宇文述順迎煬帝之意，後來反倒積極地勸煬帝去江都。煬帝的皇太子早逝，所以由煬帝的孫子，十三歲的越王楊侗留守洛陽。

　　宇文述身為一家之長，也有難言的苦處。他有三個兒子：長子叫宇文化及，次子叫宇文智及，三子叫宇文士及。三兒子是煬帝的駙馬，是個平淡無奇的人。長子和次子不肖已極，長子貪慾重而頭腦簡單，外號叫「輕薄公子」；次子喜歡耍陰謀動武力，常和流氓交遊，氣得父親大發雷霆，有時還會挨鞭子。由於他們無賴過度，觸犯禁令，惹得煬帝發怒，被驅逐出宮廷，甚至有被處死刑的可能。身為父親，無論兒子多麼不肖，都不會坐視不管的，宇文述千方百計地請求天子也非得討好煬帝不可。

　　煬帝強行去江都行幸，將國家政務推給年少的孫子，和蕭皇后等數千美女、群臣、將兵前呼後擁，組成浩大的行幸隊伍，準備從洛陽出發。

　　一個叫崔民象的官吏上書煬帝，勸阻煬帝赴江都巡遊。據說大體內容是：天下動盪不安，群盜猖獗，為何置京師而不顧，非到江都行幸不可？這諫言又激怒了煬帝，他立刻下令抓崔民象斬首。在斬首之前特意用刀挖掉他的嘴，意思是，「少多嘴」。看罷這種血淋淋的殘酷場面，廷臣和宮女中，有的人嘔吐，有的人昏倒。

　　煬帝的行幸隊伍，車馬成行，在正要渡過氾水河時，一個叫王愛仁的官吏上書，勸煬帝回長安履行執政者的職責。煬帝當場將王愛仁殺死，無視於他冒生命危險的諫言。此後再也無人敢上書阻止煬帝巡遊，豪華的行幸隊伍繼續前進。

　　煬帝的行幸隊伍通過河南二十八郡時，木蘭和賀廷玉騎馬在附近的山岡上送行。

　　這時富麗堂皇的行幸隊伍，在木蘭眼中彷彿成了陰沉的送葬隊伍。天子放棄京師，置萬民和半壁江山而不顧，只貪自己快樂，享榮華富貴，住進離宮，這樣的執政姿態，豈能保我山河？

　　「所謂革命，大概都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吧……」

　　木蘭這樣想。木蘭的父親生於北國，經歷過改朝換代。即當時的「周隋革命」。木蘭生於「開皇之治」的太平盛世，原本感到革命之類的事永遠不會發生。這種國泰民安之日傳續約二十年，到了今日，大隋帝國現在面臨土崩瓦解的危險。木蘭雖然這樣想，但她並非真心希望隋代滅亡，她認為還沒到那種程度，不管怎樣，一個國家那麼短的時間內滅亡，總是個恥辱。

　　大業十二年，河南二十八郡的叛軍勢力凝聚力強大的一支，其它武裝集團幾乎都被河南討捕軍殲滅。領導這一強大勢力的是一個叫翟讓的人，因為他們以瓦崗地區為根據地，故叫瓦崗軍。翟讓寬容大度，集聚了許多士兵，其中不乏有識之士，蓋世之才。這年秋天，有一個人前來拜訪翟讓，並成為客將。

　　來訪者叫李密，字法主。逃亡三年，這時三十五歲。

　　「民心已背離隋朝，現在朝廷才是萬民之大賊。」

　　翟讓對李密的觀點贊同地點點頭。他雖然不是那麼精明能幹，但肯傾聽他人的意見是他的長處。在此之前，李密無論怎樣向賊軍的首領們申明大義，他們對他都是冷眼相待，不多理睬：「一個四處流浪的逃亡者，有什麼了不起的！」然而，翟讓很器重李密，認真聽取他的談話和提案。李密心想「就是這兒了。」他決定以這瓦崗軍作為奪取天下的工具。他並不甘於當翟讓的客將，企圖找機會殺掉翟讓，篡奪瓦崗軍的領導權。大貴族出身的李密，比從下級官吏爬升的翟讓更具有陰謀家的資質。

　　李密向翟讓提出了一個重大的方案：殺掉河南討捕大使張須陀。

　　在李密看來，只有河南討捕軍和張須陀是使歷史車輪倒轉的最大逆勢。隋王朝氣數已盡，天下人心盼望新王朝誕生。衰落的王朝應該認知到自己的命運，悄悄地退出歷史舞台才對，可是他偏要擋住時勢，替隋朝作垂死掙扎，造成不必要的流血犧牲，而且還以拯救貧困百姓為名，裝扮成正義之軍，簡直令人可笑。所謂正義，就是隋朝滅亡，受命於天的新天子一掃舊弊，建立太平之世。李密心中的「正義」竟是懲治張須陀和河南討捕軍。

　　「必須消滅河南討捕軍。」

　　在李密的觀念裡，正義是要用來擊殺邪惡的。他不器重張須陀等人的武勇，更不想化敵為友，最重要的是必須徹底消滅──為了「正義」。

　　當然他有他的打算：如果能夠消滅威名震天下的張須陀和河南討捕軍，李密自然將成為反隋的各種勢力中地位最高，影響力最大的人物。

　　「能戰勝張大使嗎？」

　　翟讓的提問是很自然的。他率領的瓦崗軍曾與河南討捕軍交戰過三十次，從未取勝過。但是，充滿自負的李密肯定地回答：

　　「能勝。天下只有我能戰勝張大使。作戰計策我定，請徐、單二將軍做實戰指揮。」

　　徐將軍真名叫徐世勣，字懋功。單將軍真名叫單雄信，不知其字。兩人都是年輕的猛將。在瓦崗軍可謂最高的人材。李密心中暗暗計劃要以這個陣容在河南二十八郡點燃燒遍天下的熊熊大火。

　　無法熄滅的燎原大火點起來了。

第七章　河南殘夢

　　Ⅰ

　　隋朝大業十二年（公元六一六年）秋，花木蘭二十二歲，這是她從軍的第六年。陽曆的九月，河南的山野已是一片深秋景色。樹葉由綠變黃，開始飄落。無風之日，秋高氣爽，碧空萬里，和暖的陽光普照大地。農家洋溢著秋收的喜悅，在慶豐收的歡樂聲中也夾雜著幾聲雞鳴狗叫。

　　在這樣祥和喜慶的日子裡發動戰爭，令兵士流血犧牲，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但是，進入這個月以來，滎陽郡已集結了十萬賊軍和四萬官軍。以及和官軍人數幾乎相等的民眾逃入滎陽郡城避難。大規模的決戰迫在眉睫，眾人有目共睹。

　　四萬名官軍中，有一萬是張須陀的河南討捕軍。他們當中，有的人要在決戰前夕，寄送家書回故鄉、花木蘭和賀廷玉經常為他們代筆。

　　賀廷玉雖然是家中長子，但因母親早逝，同胞兄弟也病故。父親再婚，而又有了三個兒子。家中有牛、馬、羊千頭，還有廣闊而肥沃的牧草地，即使賀廷玉不回去，家中也不會斷了香火。已經長達六年不在家的長子，突然回故鄉的話，反而會產生各種複雜的問題。賀廷玉已經放棄回故鄉的念頭，有機會也寫了封家書捎去，告訴家中自己平安無事，並表示願意把財產繼承權全交給弟弟們。

　　木蘭大概一年給家裡寄一封信，而且並不多寫。只寫「平安」二字，就全部意在其中。聽說有一個叫杜伏威的匪賊經常出沒於家鄉周圍，與官軍作戰。杜伏威這個人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但他勇猛苛烈，對隋朝官吏和自己軍中卑怯之人毫不客氣，但他是個有志向的人，不進行無益的殺戮和掠奪。得知這一切的木蘭不再給家中寫信，因為她怕萬一信件落入杜伏威軍手中，木蘭全家都得受連累，有被殺的可能。為了全家的安全，倒不如斷絕聯繫。儘管如此，官軍在各地屢遭失敗，在官軍中的人和家庭常常無法聯繫，更可說明此時世道混亂已極。

　　各地的官軍得不到朝廷的援助和補給，每打一仗都被賊軍擊潰。為避免承擔敗北之罪，不願遭受刑殺，不少人因此投靠賊軍。這樣一來，賊軍的勢力更加強大，官軍日益衰弱。

　　河南二十八郡太守們為協助張須陀，籌集了糧食和三萬名士兵。由滎陽郡的太守楊慶統率，與張須陀會合。河南討捕軍的總人數雖然因此大大增加，但實際上卻不是件可喜可賀的事。這些新兵訓練不夠，經驗不足，不能和身經百戰的勇士們一起行動。只以精銳部隊，閃電戰術，以少勝多是張須陀的用兵之道。未經訓練的新兵是原來部隊的三倍，反而使軍隊的強度和速度都受到拖累。

　　木蘭和賀廷玉也都心事重重。他們尊敬的老上司薛世雄被迫敗死沙場，其原因就是新兵陷於恐慌，導致軍隊內部混亂無序造成的。一旦數萬新兵驚慌失措，連薛世雄那樣久經沙場、老謀深算的名將都回天乏術。張須陀徵求二位意見時，他們坦率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張須陀點頭贊同，但似乎難以下明確的結論。

　　「我想作戰只能靠你們二位，請楊太守的軍隊守陣，這樣或許能夠順利吧……」

　　張須陀也有他的煩惱：他不好意思對楊慶這位第一次來助拳的太守以「免了」這一句話拒絕，幾經苦難拚搏至今的張須陀，如今也不得不考慮人際關係。而且，如果三萬名新兵經過訓練和實戰，成長為精銳部隊，建立各郡太守合作支援的新體制，則可確保河南二十八郡的安定。以此為核心，或許能夠恢復天下一百九十郡的安寧太平。總之，應該保護這剛剛培育出的幼苗。

　　「這想法或許太天真，不過期待有朝一日能如願以償。這件事目前只好拜託你們了。當然，能不戰是最好。」

　　「能不戰是最好……」

　　雖然張須陀沒有刻意強調，但此話出自於他這位當年隋朝唯一的常勝將軍之口，聽起來特別語重心長。張須陀似乎並不喜歡將戰爭無限期的延續下去。他希望仁政治國，百姓安居樂業。它並不想當什麼隋朝的最高勇將，只希望自己還是個循吏。

　　在敵方與張須陀為敵的主要人物是李密，他認為這次戰爭具有非常積極的意義。他制定作戰計劃，配備兵力，並將徐世勣和單雄信叫到本部進行周密的部署。

　　「張須陀有勇無謀，打敗他不費吹灰之力。」

　　李密這樣斷言。他無視張須陀歷來的用兵之妙術。這個世上沒有比他更富有智謀的人物，所以他這麼說並不算過度自傲。

　　「所以，我希望單、徐二位將軍千萬不要貪圖小功。不必奪取所有敵兵的頭，而該集中力量，專門對付張須陀。」

　　單雄信的年齡不詳，大概三十歲左右。在隋末唐初的亂世時期，他是「矛術天下第一」的勇士，後來他成為王世充的部下。王世充與唐李世民爭天下時，單雄信站在騎兵的前列，率先衝入唐軍，擊潰雲集而來的敵兵，李世民險些喪生於他的矛尖，這時站在單雄信面前保護李世民的是已經成為唐將的徐世勣。單雄信雖是充滿銳氣的鬥將，但他有過於自負的缺點，作為大軍的指揮官恐怕不如徐世勣。在後世的史書中，有關徐世勣的記載都是以「李勣」這個名字出現的。這年，即大業十二年（公元六一六年），他二十三歲。後來，他效忠唐朝，以常勝之將馳名天下。高宗皇帝治理天下的期間，他指揮遠征軍，消滅了高麗。當時他年輕有為，精明幹練。五十多年以後，到他七十五歲時，仍頭腦清晰，精力充沛。

　　李密凝視著兩位將軍的臉。

　　「如二將軍依我的指示行動，就一定可以取到張須陀的人頭。絕不會失敗。」

　　李密再次直呼張須陀之名，他抬頭挺胸，一付傲然自信的神情。當然，他也多少有點在裝樣子。不過，如果他本人表現出不安和懷疑，無法使全軍服從，那麼要排除翟讓，篡奪瓦崗軍的指揮權，進而稱霸天下的目的就更不可能了。李密把他被煬帝所厭惡的那種目光射向單雄信和徐世勣。單雄信和徐世勣沉默一會，表示完全服從李密的指示。李密心滿意足，再次誇獎了這兩人的武勇和指揮能力。

　　離開李密處後，單雄信朝拴著的馬走去，對徐世勣說：

　　「懋功，你相信那個傢伙嗎？」

　　單雄信對李密沒什麼好感。這位剽悍的勇將，不喜歡信心百倍的雄辯家式的人物，是很自然的事。徐世勣沒有即刻回答。他雖然比這位僚友年輕，但他的判斷能力在瓦崗軍是首屈一指的。過了一會，作了如下回答：

　　「沒有必要信任他，不過作戰方案是他制定的，要看這個方案是否值得採用，目前為止我認為還可以。」

　　徐世勣輔佐翟讓長達六年之久，最近開始感到有點空虛。根據翟讓的才幹，只能在河南二十八郡的一角保往勢力，沒有飛躍和發展的希望。瓦崗軍不是翟讓的私有財產，如果李密的才能和智慧超過翟讓，讓李密成為全軍的總帥也可以。當然，徐世勣絕對沒有殺害翟讓的企圖。

　　「好吧，先打一仗試試看吧，反正值得一試。」

　　單雄信採納了僚友的意見，飛身上馬離去。

　　Ⅱ

　　兩軍在滎陽郡城的南面交鋒，離郡城約三十里，地形複雜，林木繁茂。張須陀決定把楊慶的三萬兵力留在後方，讓自己所信賴的一萬兵力當前鋒，他原本想請楊慶駐進郡城，但楊慶沒有同意，他相當適合當官，卻沒有武將的才能。只是鬥志高昂，貪求功名。另一方面，李密讓翟讓帶六萬兵力與官軍進行正面作戰，他自己率二萬人作伏兵，讓徐世勣和單雄信各率精銳騎兵五千，作為旁隊。

　　官軍最先和瓦崗軍交戰的是秦叔寶的隊伍。

　　在這次戰役中，秦叔寶使用的武器叫「鐧」。所謂鐧是鐵鞭的一種。四稜無刃。這種細長有彈性的鐵棒有強大的殺傷力，一棒就可打得頭顱四分五裂，擊打在甲冑上，即使甲冑沒有被打碎，也會因此一擊而喪失戰鬥力。這種武器不會被折斷，也不會因血肉模糊而導致刃鈍影響殺傷力，更沒有因刀卡在肉中而難以取出的煩惱。戰鬥者身陷混戰漩渦時，這種武器有時能夠比劍更有效地發揮作用。

　　在敵軍中躍馬飛奔的秦叔寶把鐧揮得橫豎渾圓。賊兵一個接一個落馬，馬因喪失騎手而狂奔亂跑。這時，翟讓擁有六倍於官軍的兵力，全部投入戰鬥。張須陀把偃月刀橫放在馬鞍上，嚴密監視戰況，一發現敵人的身形，立刻命令羅士信的騎兵從側面攻去。當側攻使得賊軍混亂無措時，賀廷玉箭矛交替進攻，致使敵人遭受嚴重損傷。

　　在《隋唐演義》、《說唐》等歷史小說中，秦叔寶和單雄信相識於兩人皆沒沒無名的青年時代，互相看重對方的武勇而結為把兄弟。因此，後來單雄信經過殊死奮戰，終成唐軍俘虜之時，秦叔寶和徐世勣千方百計想救他一命，但單雄信將生命置之度外：

　　「屈於幼唐求生存，成何體統！要斬便快斬吧！」

　　單雄信說得斬釘截鐵，終被處刑。

　　後來，兩方的際遇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這時在「滎陽之戰」中分為隋和反隋兩個陣營，並展開殊死的戰鬥。在《隋唐演義》中，秦叔寶、羅士信、徐世勣、單雄信都沒有參加這場戰鬥，這和史實不合。

　　秦叔寶親自揮鐧打擊賊軍，並令部隊伺機以刀矛突擊。羅士信、賀廷玉、花木蘭都看準時機，同時出擊，像尖銳的錐子一樣鑽入敵人內部，以要衝地點為中心，橫向擴展成線，向前推進，這樣反覆進行四次，一個上午官軍就前進了六里。翟讓打得也很艱苦，準備再築防線時，李密傳下命令，按原來的作戰計劃，偽裝逃走，將官軍誘入樹林。翟讓對這一指示點頭表示同意，開始撤退。

　　翟讓的軍隊撤退其實不完全是偽裝，當時河南討捕軍已佔絕對優勢，根本已經無法打平。翟讓逃了出來，當然，他的部隊也跟著逃離了戰場。在敗退過程中，隊伍沒有全面潰亂，仍保持著軍隊的秩序，這一帶的瓦崗軍確實與其他賊軍不同。

　　「李法主這個傢伙可能是想藉河南討捕軍之手殺我，進而篡奪瓦崗軍。」

　　翟讓在逃亡中產生這種懷疑，他的性格原本是信任人不疑，正因為如此，才使徐世勣和單雄信這樣的人才聚集在身旁。但現在，他對李密心中產生微妙的猜疑和警惕。他的猜疑命中一半，在這次的戰鬥中，李密一心想消滅的是張須陀，但如果翟讓被河南討捕軍刺死在沙場，他也絕對不會痛心悲哀。

　　翟讓敗走並不是裝的，這一點張須陀當然看得出來。張須陀和瓦崗軍曾交戰三十餘次，雖然全部獲勝，但始終未能根除瓦崗軍。

　　「這次是等待已久的好機會……」張須陀心中暗想；也因為他有了這種想法，使得一個輝煌的勝利落在李密手中。

　　「全軍追擊！」

　　張須陀下令後，自己率先躍馬揚鞭。像他那樣精通兵法、戰無不勝的名將這次也顯得有些急於求勝。全軍緊隨其後，一心殲滅賊軍。

　　「回想起來，當時，我們最拿手的戰術，被敵人反其道而用之，設伏兵、散佈謠言宣傳假情報，都是我們經常採用的戰略戰術，雖然靠這招打敗敵人，但自己也反而吃虧上當在這一招上。」

　　事後，木蘭和賀廷玉這麼說。他們也在激烈廝殺的漩渦中追擊，絲毫沒有猶豫，如一瀉千里的洪流，邊追邊打擊敵軍的末尾部分，直追出約二十里路。

　　此時埋伏在道路兩側茂密樹林中的李密伏兵，一齊躍出，令人喪膽的喊聲直衝秋季的天空，左右兩側的箭如暴雨般襲來。萬箭齊發的響聲，宛如漫天飛來的蝗蟲一般。一時之間，官軍人仰馬翻。張須陀冷靜的指揮，結束了激烈的混戰。河南討捕軍陷於伏兵和大刀長矛的包圍之中，雖然戰鬥異常激烈，作戰隊形仍然很有章法，一次擊退人數兩倍的伏兵。他們的戰鬥力之強，是李密想像不到的。但是，發現河南討捕軍陷入「危機」的楊慶率三萬新兵闖入戰場後，反而使官軍戰勢急轉直下。這是李密派遣假冒緊急使者所致。

　　「張大使身陷困境，請求援兵，十萬火急。」

　　尚不成熟的實戰指揮官楊慶，原本就想協力作戰，這會兒立刻就慌忙調兵遣將，這樣一來導致敵我雙方秩序大亂，張須陀再也無法控制整個戰局。

　　「索性分散逃走，還可能好些。」

　　十七歲的羅士信一邊抖落黏在刀刃上的鮮血一邊在馬上說。

　　楊慶的兵因為戰鬥意志和作戰能力失調，拚搏廝殺，不見戰果。他們的行動不符合作戰規則，只會阻礙河南張須陀軍隊的作戰行動。秦叔寶欲選擇最佳捷徑急救張須陀，但受到行動無序、亂作一團的友軍的妨礙，致使秦叔寶的馬寸步難行。若是賊軍，還可以下令驅散，或掄起鐵鐧給以致命打擊，但對友軍可就不能這樣作了。

　　「楊太守戰死！」

　　這一噩耗是確定無疑的。李密的作戰計劃果然取得了巨大的成果：為使新兵團更加混亂不堪，瓦崗軍奇襲了滎陽郡太守楊慶的大本營。單雄信成功地完成這一任務。他長驅直入敵陣，刺倒左右官兵，終於摘下了楊慶的首級。得知主將不幸身亡，新兵更加惶恐不安。指揮者喪生，驚慌失措的新兵毫無判斷力，無論逃命還是廝殺，都比敵軍遲緩。只是暈頭轉向地四處逃竄。斬殺楊慶之後，單雄信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攻河南討捕軍的背後。單雄信的外號叫「飛將」，他率領的騎兵團在靈活機動的作戰中發揮了最大的優勢和實力。曾一度被擊退的伏兵又折了回來，大刀長矛一齊指向河南討捕軍，阻止其撤退。負責殿後的木蘭，和衝進來的單雄信從正面展開交戰。

　　單雄信的長矛如長蛇一般朝木蘭攻去，木蘭用力彈開，總算避免了致命一擊。與此同時，木蘭的長矛刺向賊將的咽喉。單雄信戰馬一躍，在馬鞍上巧妙地一扭身，避過木蘭的長矛，兩人的馬鞍碰撞，發出奇怪的響聲。單雄信用了個「纏」勢，用槍絞住木蘭的長槍，用力一挑，木蘭長槍脫手飛去。單雄信回槍刺向木蘭胸膛的瞬間，木蘭從腰間抽出配劍，朝單雄信的側腹砍去，劍刃與甲冑撞出點點火星。單雄信的甲冑沒被砍穿，但她的動作因此遲滯了一下，就在此時敵我兵士擁到兩將之間，把兩人的距離拉開了。木蘭一邊閃電般地揮劍砍殺敵軍，同時心中感到不安。她覺得今天的敵軍與以前的賊軍大不相同，不光人數多，而且統率有序，戰鬥意志高昂。

　　「說不定今天得戰死在這裡……」

　　木蘭這樣想。她覺得就算陣亡也沒有理由抱怨任何人，從軍六年，雖是出於無奈，手底下殺了的人也的確不在少數，用佛教用語來說是殺孽過重。即便死於亂劍之下也是合理，只是她還有兩件事放心不下：一是故鄉的父母，二是一直對朋友隱瞞著自己的真正身份。六年來木蘭一直在欺騙賀廷玉。雖說是萬般無奈，據木蘭觀察瞭解，她認為賀廷玉是最大的英雄好漢。她很想說明真相，向他道歉。但是，得知真相的賀廷玉又會怎麼說呢？

　　木蘭的左右刀光劍影，頭頂上亂箭飛舞，怒吼、慘叫，金屬武器的碰撞聲震耳欲聾。血腥刺鼻。第二支槍連把柄也沾滿鮮血，已滑得不能再用來突刺。木蘭揮舞著這支已無殺傷力的武器，再次把敵人打下馬。在忘我的廝殺中，突然聽到有人呼喊她的名字。

　　「子英！你沒事吧？」

　　「是伯陽？」

　　木蘭的叫聲被刀劍撞回。賀廷玉朝木蘭笑笑。他長劍一閃，把前面的賊軍砍落下馬。他身邊的士兵一齊策馬向前，把賊軍衝退。木蘭暫時脫險，但全軍的危機並未解除。

　　Ⅲ

　　形勢對瓦崗軍有利，而且隨著時間越來越好。河南討捕軍漸漸被拖入一種他們從來沒經歷過的處境……失敗。儘管如此，士兵仍很堅強，雖然指揮系統被切斷，但各部門仍能發揮機動作用，抗戰極為激烈。

　　馬踢人踏，地面凹凸不平，鮮血將泥土染成暗紅色。斬殺、擊打、扎刺、反擊，劍刃崩壞，長矛折斷，甲冑破裂，怒吼、哀號連成一片。鮮血似雨灑一般。瓦崗軍十萬，而河南討捕軍現在是一萬；三萬新兵身陷瓦崗軍的包圍之中，正在被殲滅之中，他們喪失了指揮官和戰鬥意志，簡直可以說不像士兵，而只是一群手持兵器的老百姓罷了。若能團結一致，抓住敵人的薄弱環節，衝出包圍圈，大多數人都可以脫危，他們完全沒有這個判斷能力，處於惶恐包圍之中，只有被殺的份兒。

　　張須陀有能力作出冷靜的判斷：為防止河南討捕軍解體和大隋帝國的滅亡，他完全可以放棄三萬名未經訓練的新兵，保全自己的性命。對河南討捕軍來說，這些新兵本來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如果今後兵員不足，可再徵集。但張須陀卻不是這樣的人，有關滎陽之戰，在朝廷的高官們看來，張須陀的威望、戰績、統率力是無價之寶，他存在的政治意義、軍事意義遠遠超過三萬新兵。如果由他們來決定，一定會認為張須陀逃離戰場是正確的。

　　但對張須陀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事。他為解救身陷重圍的戰友，八次勇敢地衝入敵陣。他偃月刀刃崩壞，黏滿血肉，要作為斬殺武器已鈍而無用，然而他用這把鈍刀將一擁而上的敵人打得落花流水，他邊打邊準確無誤地指揮新兵一百人二百人地逃離混亂的漩渦，使他們轉移到安全地帶後，張須陀自己再返回戰場。他多處受傷，滿身是血，精疲力竭，但仍堅持反覆地營救士兵。

　　「居然有這種人！」

　　目睹張須陀的奮戰精神而驚歎不已的，是敵將徐世勣。

　　「應該說，張大使是俠義之將，這會兒，他就是因為太過義烈，才會危在旦夕。」

　　徐世勣為之咋舌，他很難理解，像張須陀這麼高尚的人物為什麼如此效忠大逆不道的天子呢？徐世勣自己沒有奪取天下的打算，只是想在偉大的主君下充分發揮自己將才。迫不得已與張須陀這樣的人物對陣深感遺憾。但徐世勣也相信打倒隋朝是正義的，雖無奈也得戰。

　　「衝！」

　　徐世勣果敢地命令左右，二百精銳騎兵一齊策馬疾馳。他們是瓦崗軍中最精幹的部隊。他們高舉戰斧大刀，殺聲震天，衝入混軍之中。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摘取張須陀的頭。

　　「妨礙執行任務者，那怕是自己人，也格殺勿論。」

　　徐世勣的命令令人膽戰心驚。這二百騎瓦崗軍的精銳突入激戰正酣的戰場，鮮血飛濺，號聲淒慘。靠近人馬立刻被砍倒在地，腳下血流成河，泥濘一片。騎兵隊硬是以戰錘神斧殺出一條血路鑽了進去。

　　四位副使覺察到張須陀處境危險，卻束手無策。秦叔寶、羅士信、賀廷玉、花木蘭各個揮刀舞劍，血雨腥風，力求脫離人馬混戰的漩渦。但是，賊軍竭力阻撓，木蘭等人的腳好像被敵人緊緊抓住一般。強行被拖入廝殺的戰場。如此堅韌不拔、捨生忘死的拼博精神，在以往的賊軍中確實少見。這場戰爭給李密、徐世勣、單雄信等人提供了充分發揮才能的場所。

　　二百騎兵飄灑的血雨，捲起的塵煙遮雲蔽日，氣勢洶洶，迫向張須陀。勉強打開缺口衝出包圍圈的賀廷玉令部下集中攻擊，為木蘭解圍。木蘭裡應外合，終於突破重圍，兩股兵力合在一起，尚有五十騎健在。他們以現存的兵力由後方攻擊二百騎的敵軍。一番血戰後，對方人數損傷一半，但倖存的半數仍按原計劃包圍張須陀。這時，樊虎、唐萬仞兩位軍官在離張須陀不遠的地方奮勇作戰，在亂軍中戰死。

　　孤軍奮戰的張須陀仍不屈不撓，用偃月刀砍殺正面撲來的賊軍，賊兵的腦袋隨著頸骨的斷裂聲落下地來；偃月刀一閃，又一名賊兵持劍的右臂被斬斷。血戰了半天的偃月刀終於耐不住衝擊而斷折。躍馬猛撲上來的賊兵用劍刺中張須陀的側腹，張須陀忍著劇痛拔出腰間佩劍，扎入賊兵的顎下，就在此時，張須陀又多了三處傷，慘叫一聲倒在地上，他馬上又咬牙轉身站起，但因傷口流血劇痛，動作顯得有些遲鈍。張須陀四面受敵，甲冑的破裂聲，骨肉的撕裂聲接連不斷，四周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張須陀全身有二十多處傷，盔甲也破了，從右側頭部傷口湧出的鮮血染紅了頭髮。左肘關節粉碎，已動彈不得。右腿、背部也一直血流不止。儘管遍體鱗傷，他仍用力站穩。他這種人，即使在明晃晃的刺刀群下他也不會屈膝。一個敵兵大喊一聲「殺！」，掄起巨大的長矛對準張須陀的頸部刺去，張須陀右手的劍一閃，從賊兵的左肩砍至胸口，但與此同時，賊兵的矛刃也切斷了張須陀的頸動脈，頓時噴出的鮮血化作熱雨沿著身體流淌。張須陀搖搖晃晃，把劍插在地上，緊抓劍柄，支撐著身體。劍和矛從四面八方伸向張須陀。從背甲的裂縫刺入，切斷肋骨，扎中心臟，鮮血從他口中湧出，變成一條紅蛇沿胸口爬下。

　　張須陀活到五十二歲。他無聲無息地度過大半生，只有最後的三年名傳後世。他的傳記被收入《隋書．誠節傳》。《誠節傳》收集的是盡忠朝廷，信守節義，由此而成為悲劇人物的傳記。這些傳記，除了使後世讀者深受感動外，還有著提醒人們認真考察他們是否值得效忠當時的統治者的功用。

　　張須陀的死並不是戰爭的終結，官兵和賊兵仍繼續互相殘殺。

　　「張大使戰死！」

　　叫喊聲穿過亂戰的血雨煙雲，震動了敵我雙方的耳膜。似乎萬物全部凍結：舉著劍的，伸出矛的，各種姿態的人都僵直不動，呆若木雞。不一會兒，敵我雙方各自作出不同的反應。一方是欣喜若狂，慶勝利的歡笑聲。另一方發出悲哀絕望的哀歎聲。

　　「胡說！胡說！張大使不會死的！大家別上當受騙！」

　　「看到了吧！正義終究會勝利的。」

　　這是李密的聲音。他在賊軍的大本營從馬上探出身子，下令消滅喪失主將的官軍。賊軍的攻勢更加猛烈，官軍終於一敗塗地。心理上受到的刺激，悲傷痛苦撕人肺腑，官軍各個抱頭逃命。

　　河南討捕軍敗北。

　　Ⅳ

　　張須陀的死，事實上意味著大隋帝國的滅亡。雖然是少數，但還有人立志為隋賣命，關內討捕大使屈突通就是其中之一。但是，由於張須陀戰死，隋在河南二十八郡喪失了統治權。長安、洛陽。江都三副都之所以聯絡暢通，能維護天下的統一，就是因為河南掌握在官軍手中。現在河南陷落，天下分崩離析，張須陀的死就是隋的統一局面的正式結束。從隋朝滅亡到唐李世民完成統一天下大業，前後這長達十二年期間，中華帝國經歷了後漢以來又一次的群雄割據時代。

　　倖存的官兵無暇顧及今後天下的前途命運，身陷絕境的四位副使，得以死裡逃生，已是一大奇蹟。他們歷盡千辛萬苦，切斷賊軍的追擊，指揮敗軍返回滎陽郡城。

　　「其部下晝夜哭喊，數日不止。」

　　《隋書．誠節傳》中這樣記述。喪失總帥的河南討捕軍士兵們放聲大哭，對他們來說，張須陀已不只是上司。四名副使也泣不成聲，但他們不能永遠沉浸在悲哀痛苦之中。

　　「今後該怎麼辦呢……？」

　　只有這個疑問在他們空白的腦海中縈繞。張須陀已不在人間，沒有人回答這個疑問。

　　官軍戰死一萬五千餘人，其中三千多人屬河南討捕軍，這個數字遠遠超過前二百多次戰爭中死亡者的總和。現在，河南的田野上，賊軍的旗幟迎風招展。張須陀戰死，李密因此而名聲大振。勝利的第二天，翟讓正式任命李密為副統帥，翟讓成了瓦崗軍的象徵，全軍的實權落在李密手中。

　　「河南討捕軍大敗，大使張須陀戰死。」

　　噩耗傳到長安、洛陽、江都。朝廷的高官們不寒而慄。以前將河南二十八郡的守衛全權授與張須陀一人，大家便可安然無恙。驚聞銅牆鐵壁破碎，立時人心惶惶。對張須陀的赫赫功績，他們理應感激不盡，但實際上的反應並非如此。

　　「居然死在賊軍手裡？厚顏無恥的窩囊廢！將兵馬大權授與這種人根本就是錯誤的！」

　　大部分的官員都抱持此種態度，但不管怎樣，仍必須進行善後處理。

　　官職為光祿大夫的裴仁基接替了張須陀的職位，就任河南討捕軍大使。河南討捕軍對他的到來，表現冷漠。除張須陀外，有誰能指揮他們呢？他們在大海寺為張須陀及其部下舉行了葬禮。葬禮雖然簡樸，但大家滿懷真情厚意。朝廷沒有派人來弔唁，他們無可奈何，於是把憤怒一股腦兒發洩在裴仁基身上。

　　裴仁基並不是無能之輩。但和張須陀相比，在人格上缺乏群眾魅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他是宮廷從洛陽派來的官僚，對士兵們來說，他既不是河南討捕軍的創始人，也不是他們的戰友。裴仁基覺察到他們的這種心情，而且他本人是很尊敬張須陀的，故在處理問題上採取謙恭的態度。

　　裴仁基向四位副使通告就職，四位副使默然施禮。隨著和裴仁基的談話，氣氛漸漸轉冰為火。張須陀生前那麼盡忠朝廷，最後獻出生命，可是既沒加官晉爵，又不賜諡號，連感謝之辭都沒有。

　　「張大使的功勞，天下人盡皆知，為了隋朝，孤軍確保河南二十八郡，這不完全都是張大使的功績嗎？對於這樣的功臣無半點恩賞，令人心寒！！」

　　秦叔寶的聲音有些顫抖，義憤填膺，一向木訥寡言、為人敦厚穩重的他，今天也大動肝火，氣勢咄咄逼人。裴仁基面有難色地沉默不語，從他的身份看，即使有同感，也不能溢於言表。

　　張須陀並不是為了官位和恩賞而苦戰至今的，這一點，他的部下都很清楚。但是，從朝廷的角度來說，朝廷對有功之臣的回報，無非是加官晉爵，賜封諡號。對張須陀既不封官位也不賜諡號，等於是在表明不承認張須陀的功勞。人活著的時候讓他拚命苦鬥，死後棄之不管，朝廷、天子的刻薄，表現得如此露骨，這還是第一回。張須陀究竟是為誰而戰，為誰而死的呢？木蘭心中一陣灼熱，她無法克制地上前一步，盯著裴仁基大叫：

　　「朝廷是什麼東西，是靠吸忠臣鮮血而活命的魔鬼嗎？有功不賞，知恩不報者，即使頭戴寶冠、身著龍袍錦緞，也不是人，是衣冠梟獠，禽獸！」

　　木蘭的這番話，等於公然指名道姓誹謗朝廷，即使是處以死罪，也無可辯駁。裴仁基面色蒼白地站起，秦叔寶和羅士信也都噤若寒蟬。

　　賀廷玉默不作聲，手緊握劍柄。如果裴仁基大叫大喊，要把木蘭當作叛賊治罪，他就打算一躍而上，當場斬殺裴仁基，或用劍只抵他的咽喉，拿他作人質。總之，賀廷玉作好了當「賊」的準備。裴仁基沉默許久，總算在開口說話時，神情已恢復了平靜。

　　「傳達聖旨。四位副使中，賀伯陽、花子英兩位解任，赴江都折衝營，負責守衛江都宮。」

　　因為突然轉換話題，副使們在思想上毫無準備。裴仁基對木蘭的質問裝作沒聽到，巧妙地避開危機，這樣既保全了他自己，也救了木蘭他們。木蘭順了順呼吸，答道：

　　「在未給張大使報仇之前，無論長安還是江都，哪兒都不去。」

　　「即使是聖旨也……？」

　　「聖旨？」

　　木蘭有心想嘲諷，但是木蘭的自制力倒算不錯，她話到口邊，又嚥了回去。她恢復了冷靜，明白就算斥責裴仁基也無濟於事。

　　「陛下要把最可靠的軍隊調到江都周圍，當然，河南討捕軍的重建也很重要。想請秦、羅二副使留下協助我。」

　　「陛下打算放棄河南嗎？」

　　賀廷玉的手這時才撤開劍柄。

　　「如果放棄河南，洛陽和長安都將落入賊軍手中。等於大隋帝國北方領土全部盡失。陛下願意以此為代價嗎？」

　　「陛下他……」

　　裴仁基的表情和聲音都充滿苦澀，八道銳利的目光聚射在他臉上，迫使裴仁基不得不說出原因：

　　「陛下好像不打算回洛陽長安了。」

　　「混帳！放棄東西兩都將如何治理天下呢？」

　　賀廷玉的聲音有些激動。有件事倒是木蘭想到了：

　　「莫非陛下是想把江都作為新京師？」

　　木蘭雖沒猜中，卻也相去不遠，裴仁基似乎有難言之隱，但他還是坦誠地回答了木蘭的提問。

　　「不是江都。聽說陛下想遷都建康。」

　　「建康？」

　　木蘭和賀廷玉瞠目結舌。建康，後世叫南京，位於長江下游南岸，從三國的吳到陳，有六個王朝在建康建都，即是所謂的「六朝」。以長江流域的經濟和佛教為基礎，發展得非常好。但是，建康成為國都之時，都是分裂時期，歷史上沒有成為統一帝國的都城的先例。

　　「總之，一切都是陛下的旨意，臣下不便評論。」

　　裴仁基終止了這個話題。四位副使呆立在當場，他環視一下四位副使的神情，然後大聲說：

　　「賀廷玉和花木蘭二位即刻出發江都赴任。任用二位是折衝將軍沈總持先生關照的，應該欣然從命才是。」

　　沈光，字總持。裴仁基打出這位老友的名字，使得木蘭和賀廷玉較能接受狀況，卻又摸不清用意。沈光好像是從郎將榮升為將軍的，這本已相當不錯，而他還想著提拔舊友，原本是值得慶幸的事，但張須陀戰死後，木蘭和賀廷玉自覺對隋朝廷的忠誠心已經消失了。因為他們清楚地知道忠誠和節義得不到應有的回報。與其在江都守護在天子身邊，不如索性被罷官免職還更輕鬆愉快些。但如果不去江都，便是不給沈光面子，搞不好境況會更糟。

　　木蘭和賀廷玉最後還是去了江都，與秦叔寶、羅士信分手後，他們在歷史上的命運也有了差異。秦叔寶經過種種周折，最後歸屬新興的唐王朝，與尉遲恭（字敬德）並列，成為太宗李世民的兩大猛將，在歷史上流芳千古。秦叔寶也是《西遊記》、《隋唐演義》中的重要人物，成為民間信仰的對象。後代的百姓把尉遲敬德和秦叔寶的畫像貼在房門的左右兩側，把他們作為守家的門神崇敬。

　　羅士信最後也成為唐朝的年輕勇將，他在平定天下的戰爭中，二十歲時壯烈戰死。太宗李世民為這位同年的戰友的死感到惋惜，賜與諡號「勇公」。此諡號正合了他短暫的一生。

　　裴仁基作為第二任河南討捕大使，不斷努力，仍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而受處罰，最後他終於放棄隋朝而投靠了李密。

　　他們的未來，木蘭和賀廷玉此時根本不會知道。他們倆帶二十騎部下，沿東南路驅馬奔赴煬帝所在的江都。

　　Ｖ

　　滎陽郡，即現在的開封，位於黃河流域以南，從木蘭從軍的時代起，到三百五十年後的宋朝都在這裡建都。木蘭他們沿著黃河向東走，從黃河畔到大運河沿岸這條路是與賊軍相遇的可能性最小的路線。他們踏上旅途的當天，氣候劇變，濃雲從西面的天空飛奔而來，轉眼間佈滿天空，巨大的雨點從雲中傾瀉下來。

　　「天好像也哭了，也是悼念張大使吧…」

　　「現在哭有什麼用，當初要是把張大使救出來就好了。」

　　木蘭對賀廷玉的話，反應相當激烈。

　　「老天爺到底講不講道理？」

　　當被孔子視為接班人的顏回因病早逝時，孔子曾這樣慨歎。連孔子那樣的大聖人都會怨天，木蘭對天道的殘酷無情發怒也是理所當然的。說話間，雨越下越大，宛如灰色的濕淋淋的大布幕把人馬包裹起來。

　　「搞不好黃河會氾濫成災……」

　　一個士兵這樣說，聲調充滿不安。黃河對漢族來說是一種信仰的對象，它既是豐收神也是破壞神，故治理黃河是歷代執政者的最大課題之一，古代叫禹的這個聖王，就是因成功地治理黃河而被神格化。木蘭和賀廷玉的神情都顯得有些不安，和賊軍交戰多達二百餘次，屢屢獲勝的大將，面對奔騰咆哮、怒濤翻滾的黃河也束手無策。他們一邊快馬揚鞭，一邊祈禱雨盡快停下來。

　　但是，雨變本加厲地下個沒完。木蘭等一行人宛如在瀑布中行走。地面泥濘，踩一腳陷一腳，步履艱難。雨點不停地拍打著人馬，渾身又濕又冷，戰場上的勇士們也退縮了。終於決定不再趕路。透過雨窗，他們發現在稀疏的樹林中有二、三十戶人家，便騎馬過去和一戶農家打招呼，農民起初有些驚恐不安，但當他得知是河南討捕軍時，表情立刻變得溫和平靜。再加上木蘭給了他們很多銀兩，農民同意他們在屋簷下休息。賀廷玉又追加一些銀兩，買來雞和酒，供大家驅寒暖身。但是，街上忽然傳來叫居民避難的喊聲，剛剛鬆緩的精神又立刻再度緊張起來。

　　「大家快逃啊！天柱山崩塌，泥石流向黃河沖過去了！」

　　木蘭和賀廷玉對望了一眼，刻不容緩，立刻令士兵們上馬，向高地奔去。在這種情況下，樹木茂密的高地是最安全的地方。農民們排著隊向高地上走去，到達高地的木蘭向北方眺望，雨宛如從天上垂下的一張銀灰色的大畫布。木蘭看到了畫布上的奇異景觀……

　　「噢……」

　　木蘭發出了這句感嘆聲後就沒再說話。她從未見過如此排山倒海般的場面：聳立在河畔的高山，崩塌為巨大的黃土塊，極目所見，土塊擴展為泥石流，滾滾湧向黃河。伴隨著泥石流的滾動，令大氣都發生震動，巨響如同狂風般咆哮襲來。天柱山的泥石流到達黃河岸邊，泥和水混為一體，濁浪濤天。大小岩石騰空而起，然後又回落到泥石流中，互相衝擊碰撞，從岸邊被帶到黃河中央。天柱山的形狀急速變化，高度幾乎是一分一秒地不斷減低，眼看著一座巍然屹立的高山變成小丘，漸漸又變成平地，淹沒在河中。大量的泥沙終於到達黃河的彼岸，堆積成泥土的長城，截斷河面，黃河的水流完全被擋住了。

　　賀廷玉指著河面說：

　　「看！黃河的水倒流了……！」

　　一時之間，好像靜止了似的濁黃色的河面，咆哮著開始從東向西倒流。翻滾的黃河水像一條「河龍」閃動著宛如鱗狀的波峰騰空而起。「河龍」沿著河道前進，四隻腳伸向河岸，扯碎了樹木和房屋，並且以驚人的速度由下游向上游逆流。

　　從上游來的波濤和從下流來的巨浪發生衝撞。騰躍而起的兩頭龍糾纏在一起，衝向天際。巨龍興風作浪，把水和泥土噴射在木蘭他們的身上，百姓發出恐懼和哀歎的呼聲，雖然他們生在黃河畔，但這種景象，還是第一次見到。現在，黃河的河道已不存在了，河水無限地擴大範圍，似乎想吞掉整個中原。木蘭他們避難的山丘已被濁流包圍，成為汪洋中的孤島，泥和水爭先恐後地向人們的腳下逼近。

　　木蘭站在雨中注視這一切。低處的房屋一間一間地被沖走，成為河中的村莊，從她的眼前駛過。在河中再和被濁流連來的其他房屋撞擊，瞬間四分五裂，再次還原為土石木材。木蘭突然摒住呼吸，她發現被沖走的屋頂上有個藍色的東西。那是個身穿藍色衣服的孩子。那孩子拚命抓住屋頂的一角。張著嘴，看得出是在呼救。

　　「我去救他！」

　　木蘭大叫著，她覺得如果現在見死不救，就對不起張須陀的亡靈。說著，她已跳上馬，衝下山崗。馬濺起左右兩邊的泥水，她拚命駕馭著馬衝入水中。馬立刻被水流推著走。鼓勵馬前進的木蘭聽到後面有人喊她的名字，跟著她跑下山的賀廷玉在提醒她小心。

　　「子英，小心點兒！岩石漂流過來了！」

　　本來，沉重的岩石不可能浮在水面，但由於水勢洶湧，岩石在水中劇烈旋轉而被推出來。如果岩石撞上木蘭，人馬都勢必被急流吞噬。木蘭全身濕透，分不清楚雨水河水還是汗水。她轉過臉對賀廷玉大聲說：

　　「別過來！伯陽！」

　　如果木蘭被浩浪翻滾的河水吞噬，岸上只要有賀廷玉在，全體人馬就能脫險。木蘭回想起從高麗撤退時的激戰情景。這次面對的是洪水，至少沒有敵人進攻。木蘭鼓勵馬避開逆流，在河中轉了個大弧形，朝河中的房子走去。她和房子的直線距離不過五十步左右，但現在要用走五百步山地的時間。當她歷盡艱難，終於抱住屋頂上的孩子時，在岸邊一直注視著她的農民爆發出歡呼聲，人們激動的呼喊聲壓倒了翻滾的洪流巨響。在僅差五步就回到岸邊時，馬突然被河底的什麼東西絆倒，木蘭和孩子險些被摔在河裡。

　　「子英！抓住！」

　　木蘭用右手抓住賀廷玉伸過來的矛柄，左手抱著孩子，兩條腿夾著馬肚子。賀廷玉在岸邊竭盡全力和馬保持平衡，如果重心稍一偏離，已鬆軟的黃土就會崩落，賀廷玉和馬都將會一齊被捲入水中。賀廷玉用力拉住伸出去的長矛，同時向士兵和農民發出指示。士兵們紛紛跳下馬，把腰帶和繩子繫成環狀向木蘭投去，雖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但終於把木蘭、孩子和馬拖上岸。

　　一年輕的女子把孩子接了過去，她說她不是孩子的母親，而是孩子的嬸母。孩子的父親三年前去從軍，未能生還，母親於這年春天病死。那女子向木蘭表示謝意後，神情由喜悅轉為不安，向木蘭問道：

　　「聽說張大使離開人世，鄰近的人們都感到恐慌不安，今後怎麼辦呢？朝廷會救我們嗎？」

　　木蘭無言以對。朝廷本身已自顧不暇，對這麼大的洪水和猖狂的賊軍，恐怕是束手無策了。

　　大業七年以後，黃河五年一次洪水氾濫，從中游到下游，河龍為所欲為，波濤洶湧澎湃，千里長堤被掩埋在泥沙之下，五萬戶農民房屋被沖走，失去耕地而背井離鄉的農民多達幾十萬人。木蘭他們心有餘力不足，無法救他們，只好沿著泥路南下。

　　隋朝要亡了。

　　這一想法如同閃電一般，在木蘭的心頭一掠而過。天子對忠臣知恩不報，官吏放棄統治的責任，有骨氣者投靠賊軍，而且，現在連黃河都倒流。崩裂的山名叫天柱山，連撐天之柱也消失了……這些事情對七世紀初期的人們來說，確實是個強烈的暗示。木蘭把這種感覺對賀廷玉講了：

　　「大隋帝國的滅亡漸漸會得到民眾的理解和認可，這種『認可』事實上比亡國本身更糟。」

　　「你說得是不錯，不過，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啊……子英。」

　　賀廷玉也不禁感嘆：

　　「你我從軍已是第六個年頭。當時隋朝正是繁華的巔峰，但僅僅六年，居然已經到了隋朝滅亡無人會感到驚訝的地步。」

　　說「無人會驚訝」其實還算保守，或許應該說是「眾望所歸」才對。

　　煬帝待在江都。黃河浩浪濤天大施淫威之時，長江仍平緩地東流，煬帝的鼻子嗅不到千里外的血腥味，仍在欣賞萬紫千紅，爭芳鬥艷的秋花。

　　十月，宇文述病逝。年齡不詳，他大概比煬帝年長十歲左右。

　　宇文述是煬帝的心腹，特別在軍事方面功勞不小。據《隋書．宇文述傳》記述，少年時占卜者曾告訴他：

　　「公子要多自我保重，因為將來你的官位會是人臣中的極品。」

　　他不像高熲那樣清高無私。他為排除政敵，玩弄陰謀詭計，不主持正義，千方百計地迎合煬帝；利用權力地位中飽私囊；大有值得批判之處。儘管如此，他仍是煬帝治理天下的得力重臣。他在臨終前向煬帝哀求：「請皇上開恩，恕小兒之罪。雖然他們作惡多端，仍請皇上赦免，賜與改過之機。這是臣下最後的懇求。」

　　面對追隨自己三十多年的心腹的哀求，煬帝的感情受到強烈的震動。他淚如泉湧，久已不用的淚腺又恢復了功能。煬帝大聲說：

　　「好，赦免！赦免！」

　　可能是宇文述聽到這句話便安了心，不一會兒他就斷了氣。

　　這時，煬帝的行動完全是富有人情味的慈善家。宇文述的不肖之子們不但被赦免，還分別賜與官職。長子宇文化及任右屯衛將軍，其弟宇文智及為將作少監。他們不僅貪婪、品行惡劣，而且還收受賄賂、和突厥人進行秘密交易，這些天下皆知的犯罪事實也被一筆勾消。他們對父親和天子一定是感激不盡。

　　宇文述的一生結束了，他的一生可以說是幸福的。他與生前戰功赫赫的薛世雄和張須陀不同，薛世雄、張須陀的功勞被抹煞無餘；而宇文述得到了「恭公」這個諡號。同時煬帝還賜與他一些地位和稱號。他穿上了名譽和光榮的壽衣。然而，他最大的幸福，應該是沒有看到被赦免無罪的兒子們殺害既是恩人又是天子的煬帝的情景。

　　宇文述死於大業十二年十月，比煬帝早一年五個月。花木蘭和賀廷玉終於到達江都，受到沈光的迎接，時間是宇文述這位隋朝第一重臣剛剛逝世不久。他們被調任為折衝郎將，和過去一樣，相當於沈光的副將。他們不但在戰爭中倖存下來，而且還受到器重，得以晉陞，但當時他們心中積鬱的苦澀，遠遠超過喜悅。

第八章　江都之難

　　Ⅰ

　　紫泉宮殿鎖煙霞，

　　欲取蕪城作帝家。

　　玉璽不緣歸日角，

　　錦帆應是到天涯。

　　於今腐草無螢火，

　　終古垂楊有暮鴉。

　　地下若逢陳後主，

　　豈宜重問後庭花？

　　這是一首晚唐詩人李商隱的七言律詩，題為「隋宮」，形容一代煬帝的榮華和破滅。紫泉宮是長安大興城內的一座宮殿，隋朝叫紫淵宮，直到唐才改名為紫泉宮。蕪城是江都古時的名稱，日角是一種面相，即帝王之相，以唐高祖李淵為代表。這首詩的內容是，煬帝放棄長安的宮殿，遷至江都，結果被李淵奪得天下，在宮殿的庭園施放數萬隻螢火蟲供煬帝觀賞的榮華歲月已成往昔，枯萎的垂楊停著幾隻烏鴉。

　　據說這首詩的最後二行取自顏師古的《隋遺錄》。收錄在這部古書中的，是一些奇怪和妖異的小故事。

　　……在江都，過了一個沉醉於絕望的歡樂之夜之後，煬帝獨坐樓閣，手持酒杯，正在推敲詩句時。醉眼中映出一個朦朧的人影，一個穿著貴人服裝的人率領幾十名美麗的女子出現在煬帝的面前。煬帝平靜地問道：

　　「來者是何人啊？」

　　「吾乃陳叔寶是也。」

　　「什麼？陳叔寶！怎麼可能？你這個為酒色亡國的懦夫不是十幾年前就命歸陰曹地府了嗎？」

　　「話是不錯，然而，幸得良宵，為謁見聖皇天子，特由陰間而來。」

　　原來是幽靈，煬帝毫無恐懼之意，大笑了起來。

　　「這太有意思了，我樂於接見，不過，死後還有美女侍奉的公卿，你恐怕是頭一個吧！這個女人叫什麼名字？」

　　煬帝的視線落在一個格外玲瓏的美女幽靈身上。白皙的肌膚，烏黑的秀髮、嫣然的表情，猶如一朵嬌嫩欲滴的君子蘭。

　　「我的愛姬。」陳叔寶答道。

　　她便是陳叔寶最寵愛的美女張麗華。煬帝不禁歎了一聲，煬帝還是晉王時，曾想將張麗華占為己有，但卻未能在她活著的時候見到一面。張麗華微啟紅唇，對煬帝說：

　　「可恨的是高宰相，在我謁見聖皇天子之前，便被他奪去了性命。」

　　「噢，是有此事，不過，妳放心，高熲殺了妳，我替妳報了仇，妳知道嗎？」

　　「我知道，正因為如此，今晚為了報恩而來，請聖皇天子賞舞，獻醜了。」

　　就這樣，張麗華跳了起來。在皎潔的月光下，亡國的美女舞動著紗袖，悠揚動聽的歌聲從她珊瑚色的嘴唇流淌出來。歌詞是《玉樹後庭花》。陳叔寶做的耽美詩句「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譜成了曲子演唱出來。舞畢，煬帝大大地稱讚了張麗華一番。陳叔寶問煬帝，皇上的皇后蕭氏和這個張麗華哪一個更美？煬帝答道：

　　「春蘭秋菊，各領一時風騷。」

　　張麗華也罷、蕭皇后也罷，她們各有自己之美，很難分優劣美醜。陳叔寶笑了，好像一半滿足，一半嘲笑似地，笑聲漸漸向遠處傳去，就在這個時候，煬帝昏厥了過去。據說過了一會兒，他甦醒過來時，只剩一座春夜微風吹過，無人的樓閣而已。

　　大業十二年（公元六一六年）十月至大業十四年（六一八年）三月的這一年半之間，花木蘭都在江都渡過，當時木蘭的年齡從二十二歲變成二十四歲，也就是她從軍第六年到第八年的那段時期，是大隋帝國最後沒落的日子。

　　大業十二年十二月，江南有二名叛徒各自稱王，建立了年號。漢武帝以來，中華帝國的天子就用年號來表示統治空間和時間的象徵意義。任意建立年號是最大的叛逆行為，但煬帝無力對他們進行討伐，一晃就到了年底。時間進入了大業十三年（公元六一七年）。

　　當年一月，統治河北一帶的竇建德自稱「長樂王」，建號「丁丑」。相繼叛亂之中，二月，李密和翟讓逐一控制了河南二十八郡，他們大敗了討伐的官軍，佔領了洛陽附近一個叫興洛倉的穀倉。一百多萬石的米麥落入李密之手。他開倉將米麥免費分給民眾。數十萬民眾集結在他周圍，李密把他們組織起來編成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河南一帶終於成了李密統治的地盤，而東都洛陽在賊軍之中被孤立起來，這僅僅是張須陀死後五個月的事情。李密自稱魏公，恐怕離稱王也為時不遠了。此外，賊將劉武周在北方大敗官軍，打死了武將王智辯。劉武周向突厥派遣使者，與他們結成同盟。

　　三月，人們對各地發生的叛亂已不以為異，四月，討伐河南的第二任大使裴仁基投降了李密，這一報告使木蘭和賀廷玉大驚失色。對於裴仁基的變節感到憤恨是當然的，但使他們感觸更深的是「官軍竟已被逼到如此地步？」而且很擔心秦叔寶和羅士信。裴仁基的投降激怒了煬帝，他交給王世充五萬軍隊，命令他討伐李密。從此為了河南統治權問題，李密和王世充之間，展開了一場又一場悲慘的殊死戰鬥。

　　五月，發生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河南撫慰大使唐國公李淵向隋朝宮廷亮出了叛旗。

　　「終於……」

　　在江都聽了這一報告，上自朝廷大官，下到門衛士兵均感到一陣寒意。連享受皇族待遇的大貴族都背叛了朝廷。此時，有人想起從前文帝做過怪夢的傳說。在同一姓李的貴族之中，有早已叛變的李密，有被殺的李渾，而這次的李淵，又給人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江南楊葉落

　　河北李花開

　　這奇妙的歌謠傳遍天下，在這段時間裡，李淵和三個兒子所率領的唐軍，在各地大破官軍，並擊退了入侵的突厥軍，其勢力範圍一天天擴大，並得到加強。

　　有一名叫李靖、字藥師的人，他是唐朝的名將，在中華帝國的歷史上，獲得過的聲望堪稱與漢朝的韓信相匹敵。他在唐朝當了大將軍、宰相，但在隋朝時卻沒沒無聞。不過他雖沒名氣，卻也有人承認他有才氣。喜歡別具一格的人才的楊素，有一天，他在朝廷敲打自己的椅子對李靖說道：

　　「公卿，你也許有朝一日要坐這把椅子。」

　　這等於是在表示：你是應該當宰相的人物。這句話似乎支撐著懷才不遇的李靖，渡過了那艱難的歲月。大業十三年，四十七歲的李靖仍懷才不遇。他僅僅是李淵勢力圈中馬邑郡的郡丞，與當河南討捕大使之前的張須陀一樣，連太守都沒當上。

　　這位李靖，他察覺到李淵不穩的動向，當時他仍未拋棄隋朝朝廷。「唐國公反了！」第一次通報傳入江都時，他就從李淵的勢力圈裡逃了出來，但是仍為李淵軍隊捕獲，以「無端生事的傢伙」為理由，處以斬首。在綁赴刑場途中，他喊道：

　　「我作為一個臣子當然要對隋朝盡忠，氣量這麼小，動不動就殺人，怎麼能奪天下？」

　　十八歲的李世民聽了他的話，就請求父親，赦了李靖一命，而且，還將其安置在身邊，施以優厚的待遇。

　　李靖對李世民這個知音大為感動。後來，李靖始終忠於年齡跟自己兒子一般的年輕主公，他有時當軍師，有時當宰相，有時還任將軍，一生立下了無與倫比的功勳。

　　李靖本身還身兼尚書令和大丞相，此外，還有無數個一大串的頭銜，總而言之，他當了形式上擁護皇帝的文武兩方面的獨裁者。

　　後世稱李淵的這次起義為「太原起義」，因為是對抗暴君煬帝，所以被評斷為正義之師。他得益於三個兒子之處非常多，十八歲的次子李世民是軍師，制定攻打長安的計策，二十七歲的長子李建成表示贊同，唐軍就是這樣攻進了長安。

　　Ⅱ

　　身居江都的煬帝有很長的時間並不知道自己的表兄弟起兵背叛了他，因為誰告訴他事情的真相，就有被殺的危險，所以大家都閉口不言。煬帝日夜沉溺於吃喝玩樂之中，政治、軍事、慶典他一概不顧。看起來簡直是被陳叔寶的幽靈附身，以至產生「隋宮」詩句中描繪的那種傳說，當時不管是誰看到煬帝，大概都不會認為他的精神狀況正常。

　　在驚人的頹廢和胡天胡地之中，唯獨他作詩的表達能力沒有減退。「春江花月夜」是一首描寫景物的詩篇，顯示了他詩歌才華在此時達到了頂峰。

　　煬帝作詩時思路敏捷，但是在其他時間，他的思考卻極混沌不清，手不離酒杯，身不離美女。江都宮的後宮常住一千多個美麗的嬪妃，煬帝夜夜寵幸她們，喝酒作樂直到拂曉。有一天晚上，煬帝與蕭皇后飲酒，他凝視著掛在牆上的鏡子，對皇后說：

　　「這麼好的頭頸，誰能斬了它？」

　　煬帝蒼白無力的笑臉上顯出一陣痙攣。

　　「怎麼樣，多好的一顆腦袋，究竟誰能把它砍下來呢！」

　　「陛下……」

　　蕭皇后不發一語，煬帝的笑聲更大了，笑聲開始嘶啞，直到笑聲成了哮喘。他離開鏡子，搖搖晃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凶吉禍福，並非永遠不變的東西。儂即便失去天下，至少能落得個像陳叔寶的下場吧！」

　　秦始皇相信「永遠」，煬帝則不信這套，他毫不懷疑已預感到自己的破滅。秦始皇在他強烈的信念之下，驅使他去焚書坑儒，修築長城，但因為煬帝不信，所以他什麼也不去做。

　　一般都說煬帝是歷史上最大的暴君，但與其說他積極推行暴政或苛政，不如說他擔不起失敗的責任，他的罪行也許就在這裡。他本來是一個聰明、情感相當豐富的人，但由於缺乏自制心和持久力，因而顯露出他的反覆無常和任性的弱點，快感和不快成了他行動的準則，甚至變成大隋帝國的政治原理。麥鐵杖的殊死決鬥，沈光驍勇、張須陀的善戰給他帶來了快感，因此，得到煬帝賞識，而高熲的諫言，民眾的叛亂則給煬帝帶來了不快，所以被煬帝殺害。調查煬帝事蹟的人曾經感到困惑：究竟哪個是他真正的形象？他究竟是暴君還是明君？雖然有人把他看成有著很大矛盾的人，但是，在煬帝的內部是根本沒有這種矛盾的。他的行動標準並非善惡，而是快感和不快，他就像一個任性的幼兒，討厭的東西不看，光做喜歡的事情，也可能由此產生了一種心理上的退化。

　　煬帝遷都建康，企圖保持南半部天下，但是他卻沒有做過任何一件使之具體化的事情，他既不改革官制，也沒有與出沒於江都附近的杜伏威真正打過一次仗。他僅僅是固守江都，揮霍國庫中尚存的金銀積蓄，整天沉溺於酒色之中，而對於稍有表露不滿的人，卻是斬盡殺絕。

　　臣下對煬帝的忠誠程度在逐時逐刻地降低。天子根本不盡一個身為人君的責任，當然也沒有理由單方面要求臣下對他保持忠誠。他在江都集結了官軍中最精銳的十萬名兵士，要求他們警衛宮殿，由於大部分士兵是北方出身，常常因日益想念返回洛陽和長安，而相繼出現逃跑者，因為這是唯一能返回家鄉的辦法。

　　「北方哪兒好？為什麼要去懷念如此寒冷貧瘠、又荒涼的土地呢？」

　　喝下去的酒，化為氣體由煬帝口中噴出。在他的文章中曾這樣寫著：「我做夢都喜歡江都。」流露出一種憎惡北方，憧憬南方的真心。事實上，他根本無法理解盼望回鄉的士兵的心情。他想的是：我把你們帶到如此風景優美、氣候宜人的好地方，你們卻不願居住在這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想回去的人隨便回，這種人跑了，我還痛快些！」

　　煬帝沒這麼說，相反地他下了一道嚴厲的命令：逃兵一律斬首。煬帝的心理把自己逼到了如此走投無路的地步。唯一可以肯定自己權力的，就是將違背他的人處以酷刑。

　　當年十一月，李淵叛軍終於攻佔了長安。李淵當了唐王，推舉囚禁的煬帝之孫為恭帝，建立了年號，叫「義寧元年」。此外，單方面宣稱煬帝退讓，封他為「太上皇」。

　　「什麼唐王、什麼大丞相，淑德那個傢伙，神氣什麼！」

　　從皇后那裡得到這一信息，煬帝笑著、鼻子裡哼了兩聲。他一直蔑視表兄這個膽小鬼。從才氣來說，煬帝遠比李淵更有天賦，從這次起兵來看，李淵始終是猶豫不決，在十八歲的次子拼命鼓勵之下，才下的決心，可算是一個不成材的人。煬帝對李淵是這麼看待，這麼罵的。

　　李淵是唐朝第一代皇帝，死後，被改稱為：「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也就是唐高祖。如果煬帝活著的時候得知這一誇大其詞的諡號，一定又要大大嘲笑一番。當然，煬帝是不會知道李淵本身接受這一充滿惡意的諡號的內情的。

　　煬帝接到李淵入主長安城的報信之日，他正在江都宮高樓上眺望長江，當時是夕陽西下時刻。異樣的血紅色彩霞覆蓋了整個天空，長江寬闊的河面也被染成同一色彩，一片前景凶惡的樣子。

　　「日光四射如流血，上甚惡之」

　　《隋書．煬帝紀》如此記載。似乎真是一片極為不吉利的景色。

　　大業十四年（公元六一八年）來到了，這在李淵統治的長安是義寧二年。

　　木蘭和賀廷玉過著無所事事的日子。在河南二年有餘的日子裡，打了兩百多仗，但是在江都無仗可打，幾乎只有警衛江都宮內外的事可做。雖然與杜伏威之戰出過陣，但稱得上實戰的只有四次，而且，還不到激戰狀態，官軍就撤退，因為上級主張不要因為與賊軍打仗，而招致天子的御衛軍受損。木蘭對此已失去開口評論的積極性。江都存在的不是和平安定，而明顯的是一種頹廢和衰弱。囚禁逃兵並加以斬首，木蘭和賀廷玉已難以勝任這個任務，他們發現士兵們出走，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地聽任他們逃走。

　　「如果天子要返回洛陽的話，我樂於充當先鋒。」

　　沈光也如此感嘆。假如煬帝從江都返回洛陽，必須突破現在統治河南淮北一帶李密的強大勢力圈。可是，用官軍最精銳的十萬武裝是能突破的，沈光也有這一願望，然而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如能平安到達洛陽，那麼，就要與控制長安的唐王李淵爭天下。煬帝也已喪失決戰的霸氣。煬帝雖罵李淵為膽小鬼，但是他自己也已經沒有與這個膽小鬼打仗的氣力了。

　　「我對不起子英和伯陽。」

　　沈光這麼說過。雖然把木蘭和賀廷玉二人叫回江都，但是，沒有實質的事情可以叫他們去做，反而白白浪費時光，沈光為此深感後悔。

　　賀廷玉情緒也不高，他並非對沈光表示憤恨，而是厭惡躲在江都城內吞食隋朝最後僅有的一點財富和貪婪權力的那些「衣冠禽獸」。在天子身邊侍奉的奸臣把已故的張須陀貶得一文不值：

　　「張須陀這傢伙，真不是做大將軍的料，他為了救部下而衝進敵陣，結果中計而死，根本沒有審視大局的能力，所以到五十歲才當了一個郡丞而已。」

　　更使賀廷玉氣憤的是，在江都流傳的所謂「張須陀臨終的遺言」。說什麼張須陀在遺言中說：「我有何面目見天子！」因打敗仗而向天子謝罪。

　　「張大使是死於亂刀之中，最後的遺言是誰通過什麼方法傳過來的呢？第一，要說無顏見天子，難道天子和大官們就有臉見張大使？」

　　賀廷玉對奸臣之一的宇文智及，曾以此言拔劍逼問，幸好沈光在中間勸架才沒釀成大禍，賀廷玉對南朝完全失望了，雖說他對張須陀佩服得五體投地，但他還沒有叛逆朝廷的勇氣，因此，只得天天喝酒解愁。

　　Ⅲ

　　三月七日黃昏，沈光把木蘭叫來，神色顯得有點緊張。

　　「子英，我有點事兒求你。」

　　「有何吩咐，請儘管示下。」

　　「我希望你去謁見皇后陛下。」

　　木蘭有點理解不了沈光說話的意思。沈光對她作了說明：誰都清楚，現在這種狀況要是持續下去，用不了多久，隋朝定會滅亡。自己是拿隋朝俸祿的，本該向天子諫言，可是天子整天死守江都宮西閣，日夜尋歡作樂，只有宮女和宦官才能靠近他，甚至連重臣榮國公來護兒都有一百多天見不著天子了。即使極其溫和的忠告，結果也被處以死刑。因此，已經無人敢再向煬帝進諫，沈光對此痛心疾首。

　　「因此，我想了一個法子，就是先向皇后陛下報告實情，然後再請皇后陛下傳達給皇帝陛下」

　　「聽說皇后陛下是很聖明的。那麼，怎麼才能遇見她呢？皇后身居深宮內院……」

　　「如果是女人就能進入後宮了。」

　　「那麼便是要我……」

　　木蘭觀察沈光的表情，忽然露出了極為難的神情，「難道說……」木蘭小聲試探著，沈光深深低了一下頭，算是肯定了她的推測。

　　「對，子英，希望你裝扮成宮女進入後宮，然後，謁見皇后陛下，請她向皇帝陛下轉達我等的諫言。」

　　「那……可是……」

　　木蘭極力壓制內心的驚慌。木蘭本來就是一個女人，當然，裝扮成女人是不成問題的。與其說裝扮，還不如說是還其本來面目。可是，她女扮男裝從軍已有八載，在這八年中，木蘭一直是以一個男子之身進行生活和參加戰鬥的。時至今日，要求她換成女裝，倒不是一件能夠輕易辦到的事情。

　　「那太難辦了，我不答應。」

　　「不行嗎？還是…」

　　「那當然囉，叫一個大丈夫換成女裝，偷偷潛入後宮，真是對我莫大的侮辱。比起單槍匹馬闖入敵陣作一番殊死戰鬥還要難得多！」

　　「是嗎，我懂了。」

　　沈光深深歎了一聲，眼光離開了木蘭，開始了長時間的自言自語；事實上是故意念給木蘭聽的自言自語：

　　「子英，你也是個食隋朝俸祿的人，我原以為能借助你一臂之力向皇帝進諫，結果也是辦不到，當然，這事情是不可能求助別人的，我只好死了這份心了。不過。如果能通過皇后將諫言轉達給皇帝，即使從現在起才使皇帝醒悟過來，或許也能從無益的戰爭中多拯救出一兩個人，然而，太遺憾了。如果，一個人的羞恥心比國家和民眾的安寧還要重要的話，那就沒辦法了，不過，我以為既然是個大丈夫，國家的情義應該重於個人的私情……」

　　木蘭屈服了。她有點覺得自己上當受騙了，但是，不能否認，沈光態度是真心的，木蘭終於答應了沈光的請求，當然，也許是迫不得已才答應的。

　　「只有一個條件。」

　　「說來聽聽。」

　　「我男扮女裝進入後宮這件事，一定不可以讓賀伯陽知道，做不到這點，我可不答應！」

　　「我答應。」

　　沈光點頭答應。在他端正的臉上顯露出了有點像微笑，又有點像苦笑的神情。不過一瞬即逝，沒人注意到。所需服裝、飾物和粉黛已經準備齊全。沈光在宮廷的女官和老百姓之中是很有人緣的，籌措這些用品並不困難。

　　困難的倒是木蘭本身。她要在沈光安排的宮女房間裡換成女裝，但是在宮女面前，根本無法「男扮女裝」，所以她換衣服由自己來，化妝才委託宮女去辦。原本她就沒學過化妝，一穿男裝就去從軍了，所以，木蘭對胭脂的抹法簡直是一竅不通。木蘭只是呆坐在那裡，臉上的化妝完全請宮女代勞，半刻後，宮女發出了滿意和感嘆的聲音，把圓鏡交給了木蘭……。

　　月亮從長江水面緩緩升起，是一個望月之夜。金黃色的豆大圓球在猶如漆黑鏡面般的夜空浮現出來，江北的春天，花草的香味顯得更加濃密。已是陰曆三月時節，春天的氣息深深地籠罩著長江南北。世道不平靜，一個巨大的王朝已經陷入滅亡的深淵，這是一個多災多難的夜晚。

　　木蘭潛入江都宮的後宮，沈光制定的計劃絲毫沒有露出破綻。引路的宮女告訴她幾個注意事項之後，身影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之後就全靠木蘭自己的機智和運氣了。

　　剛才，木蘭在圓鏡裡見到的，是一張盛開的白色芙蓉花似的美女容顏，當然，她知道這就是她本人，但是卻一點真實感也沒有。挽起烏黑的頭髮，在髮髻上又插上碧玉簪，綾羅裙邊拖在地上，瞳仁宛如繁星璀璨，這就是木蘭嗎？

　　從前，木蘭縱橫於戰場，那裡幾乎全是男人們的世界，充滿著汗水、金屬和皮革的氣味。坐騎左右黃塵飛揚，夕陽放射出黃銅及紫紅色的光輝，消失在地平線上。在乾寒的大風裡，追逐賊軍，在行進中的馬背上進餐，手裡的燒餅掉落沙塵，拍一拍，吹一吹又放進嘴裡，白酒壺在手裡接過來，就直接灌入喉中潤嗓子，這是一個優美、典雅和考究所無法存在的世界。

　　然而，後宮是只有女性和宦官的世界。季節本身就使夜色中的氣味濃重，脂粉、胭脂的氣味混入其中，木蘭感到有一種猶如在黏稠的香油中游動似的氣氛。原來女人做女人的事情應該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一定要叫她同時演好「女扮男裝」和「男扮女裝」的兩個角色，這種奇妙的立場，卻令木蘭深感不安。從三皇五帝以來，會扮演如此愚蠢角色的人，大概還未曾有過，木蘭開始覺得自己很可笑了。她對沈光雖有不滿，但是現在也不能半途而廢。通過皇后向皇帝諫言，以此來阻止敗局，似乎是不可能，但它是緩和悲慘結局的最後手段，這是沈光深思熟慮之後想出來的辦法。它發自一片赤誠之心，既然如此，木蘭也就無法拒絕，一旦接受就要使之成功。她擔心的只是沈光對自己的態度。幾年來，沈光是否已經察覺到木蘭女扮男裝的事？這個疑慮時時在木蘭的心裡留下一片陰影。

　　要說疑慮，賀廷玉又是怎麼想的？與他朝夕相處，今年已是第八個年頭了。在這期間，沒有一時一刻例外，他總是木蘭最好的朋友，在武勇和用兵方面，都是木蘭最最可以信賴的同儕。曾有人喝醉了來調戲木蘭，說木蘭是女的，對如此的言行，他也絲毫不能容忍，他比木蘭本人還要迅速地還給以有力的重拳。賀廷玉是遲鈍沒有覺察到呢，還是以深深的寬容之心，把疑惑都暗吞了，而將木蘭當作最好的朋友來對待呢？木蘭無法加以判斷。

　　但是，如果想得那麼多，就會在這被稱為「迷樓」的後宮走廊迷路了。在牆上的燭台搖曳著淡淡的黃色的光線，在水磨石的磚地上拖曳著的影子，緩慢地搖動著。木蘭在腦子裡一邊確認著前進路線，一邊向前走去。在半路上，曾不止一次地引起巡邏宦官的注意。木蘭的走法和氣勢與眾不同，叫人感到有些奇怪。因為在宮內走路，不能像在河內曠野上穿著軍靴那樣大步走動。儘管如此，幸好木蘭到底是有苦練過，沒有出現致命性的失敗，過了一陣，木蘭終於發現了皇后。雖然是初次相見，但是皇后的服裝與其他妃子和女官不同，所以不會認錯。它所規定的格式，在《隋書．服飾書》上有精確的記載。木蘭藏在圓柱背後，當她看清楚皇后離開宮女一人獨處的時候，走向了皇后。

　　「皇后陛下，小女有事稟報。」

　　皇后停往腳步，用一種穩重而疑惑的眼神望著木蘭，木蘭跪了下去。

　　「在守衛宮殿的士兵之中，怨恨天子陛下，企圖謀反的呼聲正在日益高張，他們迫切盼望返回故鄉。我們切望賢明的皇后陛下能規勸天子，請陛下回歸洛陽，天下萬民誰都希望皇帝這樣做。」

　　「你是什麼人？決不是普通的宮女吧？」

　　皇后放低聲音說道。從前，她被譽為南朝第一的優美容姿，現在雖年四十又五，姿色卻不減當年。兩眼目聰慧，炯炯有神。文帝生前肯定她聰明更勝於貌美，將其許配給次子作妃子。皇后看到木蘭開始猶豫，於是目光緩和下來。皇后似乎也意識到與其說詢問此話是誰說的，倒不如應該首先重視它的內容。

　　據《隋書．后妃傳》記載，此時，蕭皇后說了如下的話：

　　「天下事，非一朝至此，氣數已盡，勿用再言，只會徒使皇上憂愁煩惱。」

　　國家命運，已經到了它該到的地方，到了這一地步，誰也無法拯救。轉達妳的諫言，只會使皇帝感到痛苦，所以請你別再管了──她就講了這幾句話。其實，蕭皇后已經接受過一名宮女與此類似的忠告，而蕭皇后將此傳達給煬帝聽時，激怒的煬帝殺了這名宮女。皇后不願意再出現一名因提出忠言而喪失性命的人。

　　「皇后陛下……」

　　木蘭講不下去了。她想起皇后是一名虔誠的佛教徒，更甚於其弟蕭瑀。皇后已經醒悟到亡國的命運，打算接受這一殘酷的事實。木蘭抬頭仰望皇后的容姿，相當佩服她的胸襟，好容易又說了一句話：

　　「現在返回洛陽的話，十萬精兵無不歡呼隨從而去。為時還不晚。請再考慮一下您自身的利益。」

　　「我是皇后，皇后就是國母，若是沒有守好本份，罪名難赦，況且……」

　　皇后忽然閉口不言了。沉重的、粗野的腳步聲在地板上響了起來，後宮中唯一的一個男性終於現身了。皇后沒有時間讓木蘭退下，煬帝就出現了。他把肥胖的後背靠在塗有紅漆的圓柱上，喘著粗氣，酒味壓過了香爐中散發出來的香味，塞滿了整個房間。最初，煬帝似乎並未察覺到木蘭的存在。他像呻吟似地，低聲對皇后笑著說：

　　「為什麼儂作詩總押不好韻，儂的詩才似已用盡。」

　　木蘭的目光注視到煬帝擲在地上的紙片。白紙黑字形成強烈的對比，她一眼看到一句：

　　千年榮華一夜夢

　　這是對句的前聯，應該還有一張寫有七字的條幅，但是，這一條幅未映入木蘭的眼簾。煬帝「千年榮華一夜夢」的詩句並非多麼優美，但是這一句已深深地刻印在她腦海裡了，木蘭抬起頭來，看到了這句詩的作者……

　　木蘭見到的是一個頹廢和紊亂化身的形象，這自然令她大為驚訝。他蒼白、疲憊、兩眼虛弱無光。從前結實健康的肉體變得鬆弛無力。毫無節制的飲酒、美食、色慾綜合起來對他造成了毒害，這活生生的事實令人信服，五年前，張須陀在沒有獲得敕許的情況下打開官倉救濟饑民，當時，為了替他脫罪，木蘭去煬帝處報告過情況，這次是第三次見面，在這五年之中，煬帝在身心兩方面遭到多大的損害，木蘭一眼看見心裡就清楚了。在她眼前的人恐怕是大隋帝國最最虛弱，最愚蠢的人。他是一個不能珍視現實，不知盡職盡力，不懂使用權力，現在，甚至不會拯救自己的一個可憐可悲的傢伙。

　　煬帝轉動了一下混濁的眼珠，看到木蘭。張開他酒肉吃得油光光的嘴，發出了感嘆的聲音，算是誇獎了木蘭的美貌。不管是風景或者女人，煬帝對美的感受性似乎尚未磨滅。只是煬帝對女人的感覺只與腐爛的肉慾聯繫在一起，正在把他的心身拖入黑暗的、混亂的無邊深淵。煬帝在木蘭面前單膝跪了下來，發生了不小的聲響。

　　「妳叫什麼名字？儂到現在還不知道有妳這麼一朵花哪！」

　　木蘭發現煬帝用「儂」這個第一人稱呼來稱自己。作為天子一般自稱為「朕」或「寡人」，但是，煬帝卻用「儂」字，這是江南方言。煬帝沉溺於南朝文化，連私生活中，他都使用方言。

　　木蘭低頭不予回答。煬帝單膝跪在地上，拉著木蘭的手。他皺了一下粗粗的眉頭，想不到木蘭的纖手竟會如此之硬。木蘭的手是一雙握劍、執綱和拉弓的武人之手。

　　但是，煬帝從別的方面作了解釋：農村姑娘初來乍到，還未有機會蒙受天子的寵幸。對煬帝來說，這是一種很自然的解釋，然而，對木蘭來說，只能算是一種困惑和麻煩。煬帝肉呼呼圓圓的手掌微微出了些汗，木蘭想甩開煬帝的手，煬帝又誤解了：

　　「妳是害臊嗎？我所愛的人哪！妳用不著害怕！儂最愛美，所以，儂打心眼裡愛妳，妳叫什麼名字呀？」

　　「陛下，她是……」

　　煬帝無視皇后近似責備的呼叫，盯著木蘭的臉，手指伸向她的下巴。

　　「昏君！」

　　從木蘭嘴裡呼喊而出的，是憤怒、侮辱和自嘲的感情，混為一體爆發出來。難道為了維護這個人的權力和光榮，張須陀、薛世雄和無數士兵應該去死嗎？在這個人身上有他們獻出自己生命的價值嗎？

　　煬帝眨了眨眼。他當時無法理解衝著自己的這句話的意義。但他明白這是對天子最最強烈的彈劾時，混濁的雙眼充滿怒氣。木蘭的無禮，對他而言並不是最嚴重的，而是他已感覺到自己淪落到適合被人怒罵的地步了，可能這一點比憤怒更為嚴重。煬帝全身充滿怒氣和慾望，用另一隻手抓住木蘭的衣袖，企圖把她掀到地上。

　　木蘭用迅速的動作扯住袖子，煬帝巨大的身軀差點跌倒。本來，煬帝有相當的體力，又練過武藝。然而，由於暴飲、美食和酒色而荒廢的肉體，甚至已喪失了支撐自身的力量。煬帝東倒西歪，一手支地，另一隻手仍緊抓住木蘭的手。木蘭順勢一倒，用手肘撞中煬帝的胸脯中間。這是她過去向父親學過的擒拿手。煬帝躺在地上發出短暫的呻吟，眼睛就瞪著天花板不動了。木蘭起身，重新跪在地上，木蘭感到在皇后御前還是該行臣下之禮，而皇后也沒有對木蘭治罪：

　　「行了，酒醒了，陛下將會忘記一切，忘卻對陛下來說，也許是唯一的出路。」

　　蕭皇后命令木蘭及早離開這裡。木蘭深施一禮，服從命令。在門一開一閉的瞬間，木蘭看到皇后跪在昏倒了的皇帝身邊，撫摸著煬帝臉頰的模樣，以及她的表情，但是無法加以確認。

　　Ⅳ

　　儘管有皇后的照顧，但是，木蘭在走廊裡仍然不時被人懷疑。一方面後宮本來就不是沒有人的地方，二來宦官的任務之一就是要阻止宮女的逃跑。當然，木蘭一定會遇到懷疑的目光。木蘭無視伴著金屬鏗鏘作響的呼喊聲，木蘭在走廊一拐彎，發現那裡也有宦官的目光注視著她，趕快又改了一個方向，終於，宦官的懷疑變成確認，人聲和腳步聲緊追而來。

　　「有刺客！」

　　「賊！」

　　宦官們的叫喊在後宮的牆上撞出回音，再加上女眷的驚叫聲，發出了沸騰般的吵嚷聲。宦官手裡握著一條繩子似的東西，追趕著木蘭。發出「噓！噓！」的聲音，致使本主產生一種自己變成了一條狗似的感覺。宦官們熟悉後宮內部的地理位置，然而，木蘭在輕巧和迅速方面遠勝於他們。不穿冑甲奔跑起來，身體輕得令人無法置信。木蘭與笨重的宦官之間拉開了距離，跨過走廊的扶手到了院子。繞過樹木和水池，躲避追捕，從大蛇和巨龜組成的青銅像跳到牆上，又從上面跳了下來，宦官們被圍牆隔開，瞎喊了一陣。木蘭調整了一下還未太亂的呼吸，從從容容地往前走去。忽然旁邊有人開口問道。

　　「誰！誰在那裡！」

　　木蘭停住了腳步，不是出於恐懼，而是由於困惑。問話的聲音是賀廷玉的。他是折衝郎將，也就是皇帝近衛隊的高級將領。警衛後宮的門外是他的本職。可是，沒有必要在這種時候，這種場合見面，所以，木蘭沉默無言，很快地將臉摀了起來。

　　賀廷玉見到的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年輕女子的倩影，春天望月將淡淡的銀白色的羅紗投在地上，這個女子就沐浴在美白的月光之下。賀廷玉嗅覺強烈地受到刺激，比視覺還要快半步。在夜色中飄送的香味是從這女子身上散發出來的，她半個臉背著賀廷玉，用袖子掩住了臉。賀廷玉跨出一步時，這次他才開始有了聽覺，聽見了圍牆對面宦官們的吵雜聲。賀廷玉看著她身上的衣服，心中已明白事情的始末，至少，是自以為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妳是從後宮逃出來的吧？也莫難為妳了，他們是從親人那裡強行把妳搶來的吧？」

　　賀廷玉以同情的目光看著這女子。

　　「往這邊來，我幫妳逃走。」

　　他柔聲柔氣地說著，並指出一條路。除了後宮，賀廷玉也熟悉江都宮的地理位置。

　　在木蘭心裡忽然升起一種紊亂的感情，本以為對賀廷玉的好意感謝一下就好了，可是，她卻極不願意面對沒有認出自己的賀廷玉，她想對賀廷玉說：

　　「你不知道是我嗎？我們是多久的朋友了？」

　　當然，這麼做是不可能的。木蘭感謝寬大的袖子蓋住了她的臉，發出了很細的聲音：

　　「給將軍您添麻煩了。」

　　「我不是將軍，而且，我們才給妳添麻煩了。我們身穿軍服卻不能保護良民。」

　　像是對自己生氣似地，賀廷玉這樣吐露了真情，對木蘭說話的語氣很柔和。

　　「妳跟在我後面，這樣別人就看不見妳的臉了，妳要是對我不放心的話，那麼在我回頭的時候，就可以逃走。用不著擔心，相信我好了！」

　　「不用擔心。」這也是煬帝常說的台詞，但是，賀廷玉說的與煬帝說的，在意義上天差地遠。賀廷玉願意幫助一位素不相識的女子從後窗逃出去，是出自俠義之心。事情一敗露必定是死罪。天子對於放跑自己的「所有物」的人，一定不會寬恕而要宣告處刑，而賀廷玉卻敢冒這個險。

　　「是，那麼，就偏勞您了。」

　　用衣袖擋住臉的木蘭答道。

　　在這裡，如果像這樣浪費時間的話，恐怕宦官們很快就會來後宮搜索，因為天子對宮女和宦官比對文武朝臣更加重用，所以宦官有時也比朝臣更賣命。

　　賀廷玉點了一下頭，他在木蘭的面前。二十六歲的男子和二十四歲的女子在望月之下的宮殿裡疾步前奔。江北之春，花香充滿整個庭園，月光和薄霧交溶在一起，兩人彷彿披上一層銀白色的羅紗，木蘭凝視著賀廷玉的後背緊跟著疾走。真是一段不可思議的友情……她不由想起了他們兩人的事情：前後八年一起奔馳在戰場上，生死相救，一碗粥也要分著喝，可以稱得上刎頸之交。在戰場上不分男女，必須拿出全部智慧和勇氣才能活下去。沒有功夫去糾纏男女之情，而且由一名士兵成為正式武官，以木蘭而言算是陞遷快的，所以，在兵營裡相當容易隱瞞自己是個女人，不知不覺渡過了八個春秋。

　　「從這門出去就能到外面了，要小心呀，走吧！」

　　賀廷玉一回頭，看到了這女子的樣子。把他驚呆了，木蘭沒有蓋住她的臉，月光從她稍後的方向照在她的臉上，在臉上形成陰翳，賀廷玉的聲音有些阻塞。

　　「有銀子嗎？要是沒有，最好妳拿點去。」

　　就不會說點更有感情的話嗎？伯陽真是個粗人！想到這裡，木蘭伸手到她烏黑的頭髮邊，從上面拔下了一隻碧玉頭釵，從中間把釵子一折，將它交給了賀廷玉。賀廷玉困惑不解地收下了釵子，木蘭柔聲柔氣地小聲地對他說：

　　「您的深情厚意小女子永生不忘，一定會有再見之日，這到時候是見面的證物。」

　　「你一定要等著我，不要為別的女人所動心！不然小女子會想你一生，還有，今晚的事，請一定要保密……」

　　戲弄之心蠢蠢欲動……木蘭自己雖是那麼想，但是，恐怕不僅如此吧。賀廷玉好不容易才點了一下頭。木蘭像夜風飄逸似地穿過小門，身影迅速地消失在夜幕之中。賀廷玉手持頭釵，茫然地立著，當他從沉思中醒悟過來時，趕快關上了這扇門。

　　另一方面，後宮內宦官們的騷動，此時也已平靜下來。

　　這是蕭皇后幫忙處理善後的關係。皇后問宦官，後宮的女官人數是否有減少，沒等回答就馬上說道：

　　「如果沒有減少就不要再嚷嚷了，要是真的少了人，陛下的怒氣就會一股腦兒地傾洩到你們頭上，你們一定要謹慎回答。」

　　宦官們交換著不安和盤算的目光，後宮美女佳人逾千人，天子怎麼可能將所有的人一個不差地記得那麼清楚？一會兒，皇后又問了一次宮女的人數。宦官總管回答說原有的人數沒變。

　　「那麼，誰也沒有丟吧？」

　　「是，皇后陛下，誰也沒丟。」

　　「好了，那麼誰也不會責怪你們了。退下，把剛才的事忘了吧。」

　　宦官們深施一禮，從皇后御前退了下來。就這樣，身份不明的闖入者加上事後協助者，從後宮成功地逃脫了。

　　木蘭卸下女裝，又恢復成男裝，從本來的性別又返回假的性別才放下心來，雖然自己還是自己但卻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儘管覺得還殘留著化妝的香味，但是，木蘭還是趕緊到沈光那裡去報告，半截碧玉釵用布包了藏在懷裡。

　　木蘭歸來晚了點，沈光在兵營裡等著她，正在擔心，見到木蘭本人就放了心，並且當面酬謝了她。木蘭將她與皇后見面的事正確無誤地作了報告，但是與賀廷玉相遇這一點卻隱瞞了下來。

　　「唉……」地一聲嘆息，沈光緊閉著雙眼，苦惱的陰翳像顫動的翅膀似地，留落在他的面頰。但是這種表情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因為這種結果也是原先估計到的。沈光以一種恢復了平靜卻還看得出遺憾的表情望著木蘭。

　　「給你添麻煩了！子英。」

　　「我不會再接受這種任務了，脂粉味我受不了，總持大人，您這是要求部下做強人所難的事情。」

　　木蘭做出一種憤慨的口氣和表情，這回，沈光明顯地發出一陣苦笑。

　　「對不起，我也不打算再次求你了，你辛苦了，去睡吧！」

　　木蘭深施一禮轉身走了。

　　「不用多久就可以回老家了吧。」沈光這句話從後方撞了木蘭一下。

　　木蘭扭過頭來，只能看到對面窗戶佇立的沈光的背影。木蘭走出房間，扳著指頭算了算當天晚上，她見到了幾種表情，和看錯了幾種表情，還沒有完全算完的時候，就遇見了剛剛才分手的人。賀廷玉在月光下的路上走了過來。見到木蘭開口打了招呼。木蘭估計他要問「剛才你去了哪兒？」因此就先發制人：

　　「你身上有脂粉香味兒哪！伯陽。」

　　經木蘭一說，賀廷玉倒有些尷尬。

　　「別把香味兒傳給我，離我遠點。」

　　故意為難似地，木蘭對他一直揮手。

　　「你是不是摟抱了後宮女官，那可是大罪哪！」

　　「不對！」

　　剛要說將人放跑了的事，賀廷玉就閉上了嘴，因為他馬上想起了已經約好不能對他人講，他對朋友採取了一種不加解釋的形式，沒話講了的時候，就只能背誦一些誇大其詞的台詞來撐場面：

　　「我俯仰無愧於天地！」

　　賀廷玉這麼一講，木蘭笑了

　　「我知道了啦，伯陽。」

　　木蘭故意放他過關，賀廷玉總算鬆了一口氣。木蘭心想：伯陽真是個好人。與此同時，她也感覺到對這麼好的人，自己還想戲弄他，這種心態好像有點危險。

　　翌日是三月八日，折衝將軍沈光與折衝郎將花木蘭以及賀廷玉兩員大將，一起統率二千八百名士兵出了江都城。由於賊將杜伏威的軍隊出現在江都東方，所以接到命令，要去阻止敵軍接近江都。

　　Ｖ

　　宇文智及是最早談論對煬帝進行弒逆計劃的人，他是已故的許國公宇文述的次子，官銜為將作少監，也就是宮廷營繕局的次官。即使天下所有人都背叛了煬帝，可能有兩個家族是一定會對煬帝盡忠殉難的，他們就是宇文家和來家。宇文述和來護兒都各有三個兒子，他們受過煬帝很大的恩寵。尤其是宇文述的三子宇文士及當了煬帝的女婿。宇文述和來護兒無論是功績或者是實力都旗鼓相當，而兩方也頗有競爭意識。宇文述是名門族出身，但是，從孩子們的成績來看，來護兒家要略勝一籌。而且，宇文述在前年去世了，因此，宇文家的勢力和來家比起來正在逐漸敗落。宇文智及說服其兄宇文化及：天子已失人心，不遠的將來定遭眾人叛逆的命運，果真如此，那麼，與天子關係最密切的人，宇文家的兄弟們一定也會慘遭殺戮。如果是這樣的結局，倒不如用自己的手殺了天子。

　　宇文士及沒有參與這一陰謀，這在《隋書》和《舊唐書》上都有記載，但是，後來有一種說法是說：因為他後來在唐朝當了重臣，所以對他不利的證據也就被抹消了，他也是叛逆的共犯之一。但是，要改變歷史記載，必須要唐朝為了什麼重大理由非得迴護這個人不可。他確實當了唐朝重臣，但這是因為他是煬帝的女婿，其身份為人所尊敬，但他並非統一天下不可缺少的人材，歷史書中他的形象是一個平凡無害的人物。

　　宇文家兄弟沒有讓最小的弟弟參與叛逆陰謀，其實要實現陰謀，所需的人數已經足夠，而且，這個最小的弟弟又是煬帝的女婿，說不定會將這件大事向煬帝告密，即使不去告密，要他作自己人也沒有多大用處。兄弟們得出結論對他要保密，於是，宇文士及從陰謀中被排擠了出來……筆者認為，以上的推測比較穩當。

　　參加叛逆陰謀的主要大臣，名單如下：

　　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司馬德戡、元禮、裴虔通、趙行樞、孟景、元敏、李覆、牛方裕、李孝本、李孝筧、許弘仁、薛世良、唐奉義、張愷、令狐行達、孟秉、馮普樂。

　　把同志集合起來並不困難、留在江都的文武百官和大部分士兵對煬帝都抱著憎恨和敵意，對叛逆心理上的障礙基本上就不成問題了。只要沉溺於酒色的昏君不再存在、大則天下太平、小則他們可以返回洛陽。人們已經認知到煬帝才是萬惡之源，江都將士十萬人之中，積極支持叛逆的有二萬左右，七萬七千名將士是不會妨礙叛逆的，他們恐怕是贊成返回洛陽的。

　　對陰謀構成危險的只有三千人，他們是來護兒父子和沈光所指揮的士兵。其中，沈光統率的二千八百名將士，已利用巧妙的策略把他們調到江都城外。剩下的就只有來護兒父子直接指揮的二百名左右。來護兒季子來六郎，也就是來整，是一個可與沈光匹敵的勇將，但是，他在皇帝身邊，所以沒有武器，是赤手空拳。而且確定兵力之比是一百比一，而這個差距還在擴大中。宇文化及終於下決心開始行動。就這樣他們演出了一場被稱之為「江都之難」的悲慘弒逆劇。

　　三月十日，江南之春仍充滿著濃密的花香。暗夜的帷幕從天上降落到大地之後，叛逆者們就起兵了。穿冑甲帶刀槍的二萬餘名將士，以宇文兄弟為首向江都宮進發。因為是城內行軍，所以距離不算遠。身為右屯衛將軍的宇文化及在最前面指揮警衛隊。雖有目擊他們的人，但是，沒有人去懷疑他們，或者說即使有，也沒有一個人跑去向宮殿告急。煬帝也許自以為鎖上江都之門，把自己關在密室裡就保險了，但是在密室裡，叛逆卻更容易得逞。

　　那天晚上，警衛宮殿大門的負責人是車騎將軍獨孤盛。他雖然察覺城裡動盪不穩的跡象，但是，這個情報也無法告訴天子，令他痛心疾首。他在月下見到數萬士兵包圍了宮殿，又殺到了門前的情景時，獨孤盛已瞭解了戰爭的敗局，並且也決心一死。他拔出了劍，大喝一聲道：

　　「你們難道不知道宮門進出有嚴格規定嗎？再往前走就是皇上的住處了！你們膽敢帶著兵器進去，不怕得到亂賊之名嗎！」

　　回答的卻是箭和矛。響起了一陣雹似的聲音，門板上插了三十幾支箭，獨孤盛身上也被射中了二支箭。以「剛烈」著稱的獨孤盛並未屈服，他向衝殺進來的叛逆者們揮舞著劍，砍倒了四個人，自己也在亂刀亂槍之下嚥了氣，十來名士兵陪他殉死，而其他士兵則與叛逆者們裡外呼應，打開了宮門。

　　叛逆者們散亂地進入門內，在鋪磚的地上奔跑，他們穿過青銅造的麒麟和大龜的塑像、西域樣式的噴水池旁邊。即使跑動不發出聲音，冑甲和劍環也會有聲音，馬在馬棚裡騷動了起來，夜色在陰森恐怖的氣氛中動盪著，令宮內起居的人們感到將會發生一種危險。年老的榮國公來護兒從床上爬了起來，叫醒了三個兒子。使勁敲門，來六郎來整勸父親和哥哥快到天子那裡去，自己打開房門跑向走廊，當時他還穿著睡衣，在父親和哥哥跑向天子的這段時間裡，他想一個人先與叛逆者拚殺。

　　「是來六郎！快宰了他！」

　　這種表現其實是太輕敵了，儘管是赤手空拳，但是，來整的剛勇也不是可以說宰就宰的。他用左手抓住走廊的欄杆，右手以手刀用力一砍，便把欄杆砍斷抓在手中，來整在走廊地板上用力一躍，正好落在叛逆者們的圈裡。對著這群張皇失措的逆軍把欄杆揮了過去，發出一種很奇怪的聲音，頭顱被重擊的士兵飛上了天又摔落在地上。來整揮舞著欄杆，抵擋刺殺過來的劍和矛，大聲呼喊有叛逆者入侵。他朗朗的聲音壓倒夜幕，響徹宮殿內外，但是，沒有一個人出來支援。只有他一個人揮舞著異樣的武器來擊倒叛車。頭蓋破裂、肋骨折碎、十來個士兵躺在地上。欄杆沾太多鮮血握不住了，他就將它扔掉，躲開一名砍過來的士兵的劍，抓住它握劍的手腕。

　　被來整的手一握，士兵的手腕就發出一聲悶響，腕骨折斷，來整舞動著士兵的身體，以此打倒其他士兵。逆軍退縮了，似乎一個赤手空拳的人，就阻止了一場陰謀的得逞。然而，正在此時，司馬德戡跑了過來，他手上握著矛，矛頭上挑著一個首級。

　　「榮國公已經死了！」

　　呼喊的同時，司馬德戡把矛頭橫到來整的眼前，站滿鮮血的首級是來護兒的腦袋。

　　「噢，爹……！」

　　見到老父的首級，來整的動作稍一遲緩，一瞬間就足夠了，一前一後伸出來的矛頭刺穿了年輕猛將的身軀。他沒穿甲冑，矛頭切碎了骨頭，從身體的另一方穿了出來。八支矛一支接一支地穿過來整的身軀。筋骨俱碎的他如同車軸般旋轉倒下。月光照在血泊上，他蒼白的衣服如同死人穿的屍衣。襲擊者們知道，他們已把最大障礙排除了。

　　來整如果手持武器，身穿冑甲，襲擊者們起碼得死十來個人。在來護兒，來整前後，來楷、來弘也戰死了，榮國公父子四人全部被殺。

　　來護兒年齡是六十多歲，他的兒子們年齡是二十幾歲到三十幾歲之間。

　　征遼之役以來，煬帝特別重視宇文家和來家這兩個國公家族，他們受到聖上的恩寵，煬帝期望二家作為守衛皇室的屏障，但是，只有一家沒有辜負皇帝的期望。

　　Ⅵ

　　殺人者和被殺者之間終於到了面對面的時候，時至深夜，月亮已過了望月，在高高的夜空，像一個淡黃色放歪了的圓盤，閃閃發光。

　　煬帝在西閣寢殿。此時蕭皇后已受拘禁，女官和宦官們不是被殺就是四處逃散，煬帝身邊只有一個人，就是煬帝季子趙王楊杲，當年十二歲。由於父親疼愛，經常帶著他同行，也因此在雁門被突厥軍所包圍，在江都的叛逆中提早結束了年輕的生命，也算是一個不幸的少年。掛著紗帷的床，大得足可睡五個男女。煬帝還沒換上睡衣，一隻手端著銀製的酒杯，醉眼凝視著宇文化及的臉。數十支燈燭的火焰微微晃動，在天子放蕩的臉上，黑色的陰影在搖動。拉著父親衣袖子站立著的趙王，忍不住緊張的氣氛大聲哭了起來。申斥他太纖弱的確是太苛刻了，不過，這個少年在對待過分異常的情況時，唯一的辦法似乎就是哭泣。

　　「吵死了！給我閉嘴！」

　　宇文化及大吼。他正在企圖做些大大超出自己才幹範圍的事情。原本，他是一個從未靠自己一人之力做過什麼事情的人，靠著亡父的功績和主公恩寵才保障了他的地位。而現在卻被眾人推舉當了叛逆的主謀。他兩眼佈滿血絲，呼吸紊亂，心差一點就要跳到體外來了。宇文化及曾經考慮過在殺了煬帝之後，擁立趙王，讓他當個傀儡天子，但是又大又尖的哭聲刺激著他的神經。似乎忍不住緊張氣氛的不只趙王一人，連宇文化及和全體叛軍都處在同一種心理狀態之中。

　　幾條白刃砍落在趙王纖小的身軀上，綢衣被鮮血染紅，一聲特別尖、特別高的悲鳴一結束，叛逆者們也終於深深地鬆了一口氣，一個年輕的生命，從過去確實活著的肉塊中消失了。

　　煬帝臉頰的肌肉出現了痙攣，微弱的呻吟聲從他牙縫中漏出來，但是發出來的聲音卻缺乏感情。

　　「化及啊！這是你自己策劃的嗎？」

　　這個質問相當辛辣，因為宇文化及不是一個能用自己的意志決定大事的人，煬帝指出了這一點。裴虔通代替有點口吃的宇文化及作了回答：

　　「對陛下的怨恨，天下萬民是一致的，沒有特定的首謀。」

　　「是嗎？那麼，大家說儂有什麼罪行？」

　　裴虔通再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檄文，一口氣將它念完：

　　「陛下身負統治天下的重任，只知巡幸，不理朝政，對外只興無功之師，對內過著荒淫無恥的生活。在戰場，幾百萬壯丁為之無謂犧牲，在國內，更有眾多的人貧困而死。致使天下陷入如此危難之中，還不聽忠臣諫言，卻亂用奸臣，整天沉溺於淫樂和宴戲之中。犯下如此大罪，卻無絲毫醒悟和反省，這便是你的大罪。」

　　這篇發言基本上並沒什麼錯，甚至可以說指責得還算輕。發言的內容更完全正確的。但是，發言者本人回頭看一下，也不能說自己沒罪。宇文兄弟藉煬帝的恩寵和亡父的權威做盡了壞事，罪惡纍纍，文中的奸臣不正好指的是他們自己的表現嗎？

　　「是吧，儂對天下民眾有罪，但是，你們自己是清白的嗎？你們的官位和俸祿是誰給的？回答呀，化及！智及！」

　　煬帝一說，宇文兄弟臉色蒼白，呆若木雞，幾乎要摔倒，好不容易支撐住自己的身體，擠出一句「殺了他！」煬帝不出聲地笑了。

　　「行，想殺的話，我就死好了！可是，天子死時，有固定的禮法，拿毒酒來！」

　　「……不好意思，毒酒沒了。」

　　宇文化及一邊喘著氣，一邊答道，蒼白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眼中居然閃出了光芒，這是一種殘忍和狡黠交織在一起的光。

　　「也就是說，採用與房陵王同樣的死法吧……」

　　他終於做了陰毒的宣告。房陵王，也就是隋朝被廢黜的太子楊勇，被白絹纏頸絞死。下達殺害指令的是煬帝。宇文化及等於是在現在判處十五年前慘劇的真正犯人。煬帝用茫然的目光盯著拿出來的厚厚白絹，兄長的名字給他帶來衝擊，不知道是否已令其失去知覺，不過確實煬帝沒有作任何抵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煬帝的頭頸，他自己把白絹纏在他自稱「這麼好的頭頸」上面，身強力壯的士兵拉緊兩端用勁地拉，絞緊了一呼萬諾的天子，這種拔河直至煬帝的呼吸和心臟跳動完全停止，宇文化及發出制止的聲音為止。

　　煬帝，姓名為楊廣，享年五十歲。

　　完成了叛逆的大罪（或稱大業）之後，宇文兄弟及其一黨以淒慘的表情面面相覷，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提著沾著鮮血的刀，把地板踏得通通作響，走出了寢殿，還有幾個該殺的皇族沒殺，他們又去殺這些人去了。接著進來的是皇后和幾名女官宦官，她們希望能埋葬被殺的丈夫，她們的請求得到了許可。蕭皇后白皙的臉上失去了表情，命令把煬帝和趙王的亡骸放進棺材裡。因為沒有棺材，宦官們只好毀了大床，用這些木板釘成一口棺材。

　　煬帝生前享盡榮華富貴，想不到在死後埋葬他的並不是黃金靈柩，連一口正式棺材都沒有，而是放置在一個破木板釘成的箱子裡。這是隋朝大業十四年，或者說是義寧二年，公元六一八年三月十日深夜發生的事。

第九章　木蘭返鄉

　　Ⅰ

　　煬帝結束了他奢侈的一生。他揮霍了亡父文帝的遺產，浪費了儲存在國庫的巨額財富，不僅如此，他還浪費了作為政治遺產的隋朝國家機構。說得更仔細一點：在相繼的巨大建築工程中，他浪費了人民的勞動力，在不斷往外派兵的征戰之中，浪費了將士的生命，他還浪費了自己遠比凡人高明的才能，以至於最後終於毀滅了他自己的生命。煬帝的巨大身軀竊居了至高無上的王座，結果弄壞了天下。他憑自己的憤怒和憎惡不加審判就殺害了幾萬人，因為悲哀和感傷就從死刑中搭救了宇文述的幾個兒子。能夠做到連法律都不顧，看來這個人對感情也是十分之浪費。

　　大業六年（公元六一○年）十二月，大運河建成。如果將此比作煬帝榮華的頂峰，那麼，到「江都之難」為止，再加上三個閏月，總共只有七年零六個月。在短暫的七年半之中，煬帝從一個豪邁英明的君主變成了亡國的暴君。歷史上對他的評價真是一落千丈。這一種變化並非他人和命運強加於他的，而是煬帝自己選擇的道路。

　　在煬帝之父文帝的治世時，中華帝國的人口有四千六百萬人。唐朝重新統一天下，太宗李世民即位時，只剩下一千五百萬人。當然，也有戶籍統計不完善的原因，但是，在短期內，人口銳減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從中可知，隋末唐初的大亂，給中華帝國的安定帶來多大的危害。

　　「是否一切都要由煬帝一人負責呢？」

　　是否可以用這樣的論證方法，為煬帝辯護呢？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煬帝無可置疑地是最高的負責人。三次強行發動征遼戰爭，責任既不能推在張須陀身上，也不能推在薛世雄身上，不能推卸給任何人。從臨終的遺言來推論，煬帝是知道這些事情的，他怎麼會不知道自己該負什麼責任呢？

　　後王以何鑒前王，

　　請看隋堤亡國柳。

　　這是唐朝詩人白居易，所做「隋堤柳」的最後二句。「後世的帝皇若想從過去的歷史上借鑒些什麼，那麼最好請看種植在大運河堤岸上的護堤柳。那些柳樹從正反兩方面目擊了隋朝的榮華和滅亡。如此強大的帝國為什麼會在一個晚上就滅亡了呢？或許它會告訴人們其中的理由吧？」這是這首詩的意義所在。白居易、李商隱，其他還有許多唐代詩人均將隋朝的榮華與滅亡作為詩詞寫作的素材。自文帝即位至煬帝的死去，前後總共三十八年，統一了整個大陸，通過律令建成了高度的國家組織，空前繁榮富強的巨大帝國，為什麼會在短短的三十餘年之中滅亡了呢？這當然會引起詩人們的興趣，當他們得知隋朝的滅亡幾乎可以說是一個人吃掉一個國家時，受到的衝擊是相當大的。白居易的詩句並非單純的責難，這是詩人在同時代見到與之類似的政治的腐敗和社會頹廢時，發出近似哀歎的警告。

　　公元六一八年，即隋朝大業十四年，中華帝國冒出了十四個年號。在西部長安大興為義寧二年、在東都洛陽為皇泰元年、後來又成為唐朝武德元年，此外，地方群雄各自稱帝另立年號，他們分別用太平、五鳳、天興、永區、丑平、秦興、鳴鳳、安樂、天壽、始興等吉慶的語言裝飾了後世的史書。第二年，又加上了開明、延康。明政等年號，進一步加速了中國政治的分裂。整個中國統一成唯一的年號是唐太宗貞觀二年五月以後的事情，它相當於公元六二八年。中國的年號分立狀態前後長達十三年之久。

　　在殺了煬帝、趙王以及來護兒父子之後，殺紅了眼的叛軍為了解渴，必須流更多的血。在江都城內的隋朝皇族們，包括幼兒在內，統統被殺。大臣們只要與宇文兄弟的行動唱反調的，一概被殺。皇族之中只有一個人倖免，就是煬帝的侄子秦王楊浩，因為需要他來當傀儡。宇文化及將蕭皇后和楊浩幽禁起來，令其在宇文化及事先寫好的詔書上蓋國璽。在宇文化及即任帝位之前，一定要使隋朝在形式上繼續存在下去。

　　宇文化及自稱大丞相，成了實質上的獨裁者，竊得了就連他的亡父都未能達到過的地位。宇文智及當了左僕射，也就是副丞相，稱十二衛大將軍，是天下官軍的總司令。兄弟二人就任了國政和軍事的最高職務，至此，他們想起了最小弟弟的存在，如何處理煬帝的女婿宇文士及呢？

　　「索性殺了他吧」

　　宇文智及早已殺人殺紅了眼，他大聲嚷嚷著向哥哥提議。宇文化及雖然在嘴裡不知念些什麼，總而言之，他也沒有表示明顯反對，所以宇文智及派了一名叫莊桃樹的部下，企圖令他去殺害弟弟。宇文士及藏在妻子，也就是煬帝女兒的宅第之中，他之前既沒有幫助幾個哥哥，現在又找不到逃跑的方法，連反抗的骨氣也沒有，只會躲在妻子的裙子底下乞求保護。當莊桃樹腰上掛著劍出現時，他害怕得差一點就要摔倒。莊桃樹喪失了殺意，只是將其逮捕起來帶回宮中。直接見到了弟弟的面，哥哥們也就無意再殺他，總算饒了他一條性命。

　　宇文士及聽說饒了不殺他時，他只是呆呆地凝視著哥哥們。

　　「你不高興嗎？」

　　哥哥們這樣詢問他，宇文士及也只是模稜兩可地點點頭。與其說他是因為小心謹慎和膽小，不如說他正在想像行兇殺人的哥哥們的末日，愈想越感到害怕。無論怎麼說，他的兩個哥哥都沒有力量去控制亂世。長兄宇文化及猶如一個幼兒，總想霸佔他人的東西，要別人的名馬、書畫、財產，這還算好的，他甚至還開口要別人的女兒和愛妾。父親宇文述對他喪失了信心，煬帝也很生氣，結果當年從宮廷中把他趕了出去。

　　這次，在他人的煽動和本人的衝動之下，又犯下了大逆不道的滔天大罪。

　　「恐怕天下群雄把哥哥他們看做罪大惡極的叛逆者，無人不想要他們腦袋。哥哥他們落到如此下場是自作自受，但我是無罪的，不應該把我當作他們的同夥，真要命，糟透了，怎麼辦呢？」

　　宇文士及什麼也沒做，因為沒有人來指點他該怎麼辦。宇文化及任命他當內史令，是一個相當於宮廷書記長官的要職，形成了宇文三兄弟獨佔宮廷重權的形式。

　　此外，授與司馬德戡溫國公的爵位，任禮部尚書。看起來是對他施以優厚待遇，其實正好相反：司馬德戡在叛逆者集團中，指揮的實戰部隊最多，將其掛在很高職位上，就等於奪走了他實戰部隊的指揮權，這就是宇文兄弟的真實企圖。一開始很高興的司馬德戡後來也發覺到了這一點，以至於對宇文兄弟愈來愈反感。這樣，「江都之難」三天之後，叛逆者之間的團結就開始出現裂痕。

　　Ⅱ

　　宇文兄弟一伙，開始時，在私慾上塗上了一層名叫「救國」的厚厚白粉，斷然殺害了皇帝。分裂抗爭與沾滿鮮血的互相殘殺直接聯繫在一起，這是不足為奇的。但是，他們在對付可怕敵人時，竟也有能力團結一致。

　　他們的敵人是折衝將軍沈光，得知煬帝死訊時，他仰對蒼天，沉默無言。沈光與蕭皇后一樣，都沒哭泣。他奉命驅除賊將杜伏威的軍隊而來到江都城外，在城外五十里處紮營。花木蘭和賀廷玉告訴他天子駕崩時，沈光的聲音卻顯得平靜得有點沙啞。

　　木蘭和賀廷玉對弒逆的消息都一言不發，他們早就估計到總有一天會落到這種下場。但是實際上受到的衝擊並沒有因事先想到而減少。

　　──千年榮華一夜夢

　　在後宮見到的詩句仍然刻在木蘭的腦海裡，她對煬帝的不滿、憤怒、輕視並未因此煙消雲散，聽說十二歲的小兒子也被一起殺害，更禁不住一陣悲痛，皇后沒有被殺，被幽禁了起來，木蘭的心裡開始同情起皇后來了。雖說皇后早就有所覺悟，但是與她結婚近三十年的丈夫一旦被殺，她該是多麼悲哀，多麼寂寞！

　　「陛下的死也許一半像是自殺！」

　　賀廷玉講了他的感想，煬帝不但不努力去救國，就連救自己他也不努力。小聲說話是為了不讓沈光聽見。木蘭也在擔心，不知道沈光今後會採取什麼行動。

　　有一位宿國公麥孟才。是征遼之役中戰死的麥鐵杖之子。在繼任亡父爵位的同時，也接任武賁郎將的職位，也就是皇帝警衛隊的高級將領。他受亡父的影響，對朝廷非常忠誠，又與來六郎來整是同僚關係，也就是說，對他而言，宇文兄弟成了主公和同僚的雙重仇敵。他決心打倒宇文兄弟，給煬帝復仇，救出蕭皇后。

　　有一個號稱武牙郎，名叫錢傑的人成了他的同志，但是，要達到這個目的，力量仍嫌不足。麥孟才和錢傑挑選沈光作為他倆的同志，他們看中了沈光的驍勇和俠義精神。二人秘密地拜訪了沈光，推心置腹，要求沈光參加打倒宇文化及的計劃。沈光也相信他們不是宇文化及授意前來試探沈光的人。

　　煬帝晚年的失敗沈光非常清楚。他從前認為煬帝是一個豪邁英明的君主，然而現在竟是一個沒有勇氣正視現實，也沒有決心整治混亂的軟弱男人。朝廷失去信譽，叛亂連續發生，其實是不足為奇的。

　　但是，只有宇文化及是絕對不能原諒的。即使整個天下都盼望隋朝滅亡，唯有他有義務要忠於隋朝。他對皇帝的失政和奢侈沒有進諫，而只是仗著恩寵滿足私慾，恣意舞弄權勢，違反法紀，殘害他人。稱之奸臣絕不為過，而這位奸臣居然高唱正義殺害了君主！

　　「唯有這個傢伙饒不得他，要是允許這個傢伙活下去，隋朝存在的本身就會被後世取笑。另外，必須救出皇后陛下，一定要起兵。」

　　沈光宣誓幫助麥孟才和錢傑。二人對此表示感激之後就回去了。沈光把木蘭和賀廷玉叫來，對他們說明情況。沈光並不是要求他倆參加起義，宇文化及的兵力約有十萬，自己這方面的兵力要少得太多，取勝希望極小。因此，他希望他們二人辭去軍職回家鄉去。木蘭和賀廷玉在想了一陣之後，拒絕了他的好意，沈光接著又說：

　　「我是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我本是微不足道的人，受了朝廷的太多恩惠，我現在無法再接受其他主公的俸祿，但是，你們卻不同，你們對朝廷奉獻的多，朝廷給你們的少，你們沒有必要在此做無謂的犧牲。」

　　「朝廷欠我們的，現在反正也討不回來了！」

　　木蘭如此地加以說明，賀廷玉帶著苦笑，只是搖了一下頭。

　　「假如宇文兄弟之流專橫跋扈，那麼，世道就會愈來愈槽，不管從哪方面加以考慮，大隋帝國要是如此敗落破滅下去，九泉之下的張大使和薛老將軍就太可憐了。我不打算大聲高唱正義，只是不想無顏愧對先祖先烈，而且，我想把皇后陛下營救出來。」

　　木蘭解釋道。

　　結果，沈光只好答應他們同行。

　　沈光集合士兵，分配軍餉，有家屬的令他們回鄉。另外有八百名士兵，希望跟隨沈光一直打到最後。沈光決定請附近的佛教寺院準備好供養死者，消除了後顧之憂。

　　但是，沈光和麥孟才他們的計劃被宇文兄弟知道了。錢傑想再擴大勢力，請求熟人陳謙幫助。這個陳謙出賣了他們。他先答應幫忙，以此穩定錢傑，然後向宇文化及告了密。

　　「沈總持。那個肉飛仙……」

　　宇文化及嚇得發抖。手上的酒杯掉落在地，酒沾濕了鞋子他都沒發覺。宇文智及見到哥哥的慌亂狀，出言安慰哥哥：

　　「那個沈總持不管有多麼驍勇，但是，他的兵力不足三千，我們的兵力比他多三十多倍。我方即使有些死傷，還是可以將沈總持他們全部斬盡殺絕，不用擔心！」

　　宇文化及的聲音稍微平靜了一點：

　　「多少要死一些人？如果多少死的這一點人連我在內怎麼辦？不行，不行，不能與他正面交戰，要設法避開他的鋒芒。」

　　宇文智及對哥哥的小心謹慎大感咋舌，但是，他自己若要與沈光交鋒也無把握取勝……思索過程中，他反倒受哥哥恐怖和不安的傳染，宇文智及也想臨陣脫逃，洗手不幹了。兩人跺來跺去想不出法子，最後決定還是先逃離江都要緊。

　　「兄弟三人怎麼都膽小成這樣！就這麼一個沈總持竟把他們嚇到如此地步！」

　　司馬德戡終於也罵出來了。他雖然推宇文兄弟為盟主，起兵弒帝，但是，在這段期間，他對宇文兄弟的無能感到厭煩，他已經開始考慮，是不是不能把天下的命運和自己的將來託付給這樣的傢伙。後來，他計劃驅逐了宇文化及，自己做叛逆集團的首領，又因此發生不少淒慘的殺戮。

　　總之，要防備沈光的襲擊，叛逆者們加強了陣地的防禦，作好臨戰戒備。尤其是從江都把主角偽帝楊浩和蕭皇后帶了出來，將他們幽禁在宇文化及的大本營。從搶走他們的一瞬間開始，宇文化及就成了被討伐的對象。煬帝生前，宇文化及藉皇帝的權勢為所欲為，煬帝死後，他又把皇后當作人質企圖求得自己的安全。司馬德戡一面監視錢傑，一面轉移兵力。他身為官家之子，但是，少年喪父，靠他的勞動撫養母親和弟妹。他沒有受過煬帝的恩惠，所以參加了叛逆的陰謀。作為一個武人，他有實戰經驗，至少也比宇文兄弟有膽量。沈光前來挑戰時，只有司馬德戡才有能力擔任迎戰的指揮。

　　日子在緊迫之中一天天過去了。宇文兄弟來到江都城外，在一座名為福宮的行宮周圍設陣。十萬將士排列成好幾層陣營，五千多把火炬把夜空照得通明。三月二十二日夜，身處宇化及軍中的錢傑把秘密信件送到沈光和麥孟才處。信中寫道，要在第二天二十三日的深夜，在陣營裡放火，裡外呼應發起進攻。沈光馬上將秘密信件燒掉，然後把木蘭和賀廷玉叫來，告訴它們在二十四日拂曉行事。此外，命令他們二人去城外三十里外的佛教寺院，正式要求他們供養死者，並將銀兩送去。事情辦完之後，二人深夜趕回，發現陣營已經撤走，見不到一兵一卒的影子。木蘭他們一看就明白了：

　　「總持大人的決心是只死他一人，所以把我們留下來了。」

　　木蘭和賀廷玉策馬追趕沈光，但因為隔了兩個多小時，時間隔得太長了，結果沒能趕上。到達蜀崗這個山丘上時，馬太疲勞了，拒絕再往前走，木蘭二人只能從鞍上下來，在月光沐浴之下，兩人默默地對視著。

　　當天晚上，沈光沒有穿著盔甲，只穿一件輕便的官服。途中，他騎馬經過一家農戶，主人送了他一枝桃花，沈光拿著桃花，騎著白馬悠然自得地向前走去。

　　麥孟才與他並騎著馬，向他投以疑惑的目光。

　　「總持大人，您的兩位副將折衝郎將今晚為什麼不一起同行？」

　　沈光似乎被桃花的芳香所陶醉，瞇著眼睛若無其事地答道：

　　「迄今為止，他們二人為了朝廷征戰，仗打得太多了，總而言之，他們是河南討捕軍的生還者，其功績決非吾等可以媲美。」

　　「噢，是嗎？他們是河南討捕軍呀？」

　　麥孟才懂了。

　　「那位張大使也真是太可惜了，這三年之中，朝廷還沒有好好地論功行賞過一次呀，本來，他該是當大將軍的人物呢。……」

　　麥孟才放低了聲音：

　　「說起來……那二位之中，個子矮一點的那個，是不是女的？」

　　沈光沒有馬上回答，只是轉過頭來看著他。麥孟才撫摸著亡父遺傳給他的，看起來有點嚇人的黑髯，又對沈光說：

　　「你不想叫他們二人死，看起來你這個總持大人還真會照顧女人……」

　　「不，我一點兒也沒發覺這種事，因為我生來感覺遲鈍，可是……」

　　「噢？」

　　「與男女之別無關，只是因為我們過去曾是好朋友。」

　　沈光淡淡地下了結論……至少麥孟才是那麼感覺的。麥孟才不會去推測層次更深的一些事情。點頭說了一聲「是嗎？」就不再議論木蘭他們的事情了，在月光照亮的路上，二人騎著馬繼續往前走。沈光將手上那枝桃花拋向夜空。樹枝緩慢地轉了幾圈，漸漸地消失在黑夜的深處。

　　Ⅲ

　　「善戲馬，為天下之最。」《隋書．沈光傳》作此記載，甚至可以說沈光是天下第一馬術大師，以他的本事，若是身上沒有穿著甲冑，他的騎技可以猶如流雲般輕捷。

　　「總持大人，您不穿盔甲嗎？」

　　麥孟才問他。

　　「盔甲我已經穿膩了！我想馬兒也是吧……」

　　沈光豁達地笑了。沈光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將要死了，但是，在談吐之中沒有流露出悲壯的情緒，神態猶如到郊外去作一次春遊。沈光在馬上低聲吟道：

　　白馬飾金羈，

　　翩連西北馳。

　　借問誰家子，

　　吳興遊俠兒。

　　這是魏朝的曹植之作《白馬篇》。原本第四句詩是「幽并遊俠兒」，吳興是沈光的出生地點，他也許除了把自己當作隋朝的忠臣之外，更把自己比作一個遊俠。

　　名在壯士籍，

　　不得中顧私。

　　捐軀赴國難，

　　視死忽如歸。

　　沈光抬頭仰望晚春的夜空。在一片薄雲的海洋裡，飄浮著一輪彎彎的月亮。月下的路上鋪著桃花的花瓣，芳香猶如美酒一般醉人心扉。沈光認為能死於如此美好的夜晚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但是，對於死在他的刀刃之下的叛逆者來說，就該是一個令人詛咒的夜晚了吧。他們就這樣靠近了宇文化及的陣營，等待錢傑放火。

　　不久，深夜的寂靜被打破了。宇文兄弟陣營之中人聲鼎沸，夾雜著低沉的金屬聲，發出了一聲慘叫，叫聲停止後，陣營又再次恢復寂靜。

　　麥孟才的同志錢傑計劃在敵陣放火，結果被捕，當場被砍掉首級。因此，對宇文兄弟來說，自然成了對沈光他們進行反擊的信號。然而，首先行動起來的卻是沈光他們。沈光判斷計劃已經敗露，所以，他指揮左右士兵，猛踢馬腹，衝進宇文兄弟的陣營。宇文兄弟的軍隊彷彿波濤一般大亂了起來。

　　「是沈總持！肉飛仙來啦！」

　　數千把火炬搖曳著火光，把沒穿盔甲的沈光身影映照得通明。

　　「一個人去陰間旅行太寂寞了，所以來叫宇文兄弟一起走。快和我沈光一起去吧！」

　　朗聲宣告之後，沈光拔出佩在腰上的寶劍。此時怒號響徹四方，叛逆者們的軍隊朝沈光殺來。

　　花香醉人的春夜，一瞬間變成了血腥瀰漫的地方。長劍如同冬夜蒼白月光的結晶，沈光縱橫揮舞，掀起一股人血的旋風。敵人的頭頸被一劍削斷，刺穿頭顱，把握著矛的斷臂拋向夜空。鞍上的騎士沾滿鮮血掉落，把馬嚇得像瘋了似地衝進自己的陣地。火炬跌倒在地，沈光的官服被人血染成猶如盛開的深紅牡丹。

　　雖然沈光沒有穿著盔甲，但是敵人無法傷害他。斫砍、刺殺、毆打，有的被沈光反擊回去，有的被他巧妙地躲開了，強烈的反擊飛濺出濃濃的血沫。繼沈光之後，麥孟才也衝進了敵陣，掄開大刀砍殺，再加上八百士兵橫衝直闖，左右舞動刀槍擊斃敵人，遍地都是打死的士兵。他們武藝高強，壓倒了叛軍。在噴出的血與火光之下，宇文化及的軍陣接二連三地被衝垮，其隊列潰亂，倒地的火炬燃上陣幕，火焰直衝夜空。沈光只是單騎獨入，他突破混戰的陣營，躍入陣營的腹地。

　　弒逆者之一的元敏正好在那裡，倒霉的是沈光剛好認識他。

　　「逆賊，你在這呀！」

　　沈光的乘騎將前蹄抬得高高的，朝著元敏疾馳，隨著他的身形帶著黑暗和勁風，劍光一閃，猶如流星般襲來。元敏逃不過的唯一理由，就是根本沒有時間逃。元敏近似哀號地喘著粗氣，用自己的劍來抵擋沈光的一擊，二劍相觸，發出一聲鏗鏘巨響，斷劍爆出的火花使人眼所見的視界都成了一片藍色，接著一瞬間，沈光的劍光刺穿了元敏的咽喉，鮮血噴向天空。

　　沈光並未回頭看落馬而死的元敏。人血猶如紅寶石般灑向四周，他躍馬深入敵陣，像割韭菜似地將武裝敵兵一片片地砍倒在地。已經染紅的官服，再次被人血濡濕，發出黑色的亮光。

　　百聞不如一見，沈光的驍勇令叛逆者們感到一陣惡寒。宇文化及龜縮在十萬大軍的最裡面，連粗氣都不敢出。送來的所有戰報報的都是本軍的損傷。宇文化及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衝著旁邊的弟弟亂喊：

　　「敵人不是只有八百人嗎？我們有十萬人呀！即使一頂一百，要是還殲滅不了他們，那可就太丟人了！」

　　「住口！要是不滿意，哥哥你自己可以去打頭陣和沈總持決一雌雄啊！」

　　宇文智及反過來對他大吼。

　　宇文化及兄弟雖擁有十萬大軍，但並不顯得鎮定自若，兄弟二人臉色都顯得蒼白無神。相互對瞪的兄弟之間，此時忽然插進一個穿著盔甲的司馬德戡。

　　「丟人？丟人的就是你們兄弟在敵前爭吵的醜態，看啊！沈總持已經到這兒來啦！」

　　司馬德戡手指之處，本方軍陣已開始崩潰，颳來一股血腥味。刀刃激劇相碰的聲音、馬蹄踩地的響聲，在悲鳴之中，可以聽得見沈光要取宇文兄弟首級的吼聲。

　　宇文化及發出了慘叫，雖然，他自己以為自己是在使勁喊著「殺！」，但是其實和哭泣沒兩樣。司馬德戡拚命地喊著：

　　「他沒穿盔甲，快射！用弓或是用弩！」

　　「別跟他拼劍！跟他鬥劍是贏不了的。從遠處雨點般地向他射箭！」

　　雖然司馬德戡下著命令，他自己卻調轉馬頭，躲在士兵們築成的人牆後面。與此同時，弓、弩朝著沈光齊射。一百多支箭劃破夜空飛射出去。弩利用發條上弦，可以把比弓發射的要大得多的箭射得更遠。沈光用長劍擊飛呼嘯而來的箭。被砍斷的箭閃著銀光掉落在地，堆積如山。不過，終於有一支箭射中了馬的脖子。馬晃了一下，就猶如柳樹被風猛颳似地倒下了。叛逆者們發出歡呼聲跑了過來。可是，倒下的馬背上，馬鞍卻是空的。

　　原來沈光從快要倒地的馬上迅速地跳到別的馬上。就連知道「肉飛仙」別名的人，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沈光將那匹馬原來的騎手踢落在地，他自己重新策馬衝殺向前。原本看起來並非多麼出色的馬，經沈光一駕馭，立刻猶如再生似地疾馳了起來，如風一般地配合騎手的技術。人的號叫夾雜在得意的馬嘶聲中，血的旋風快速地逼近宇文化及……

　　但是，有一名士兵在混亂中拚命將矛刺出，正好深深地刺入馬的側腹，與此同時三把弩一起發射，沈光的後背、右肩和左腋三處中箭。馬用力往上一躍，又重重摔在地上。從馬鞍上被甩出來的沈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口吐鮮血，內臟可能已經受了重傷。接著又有六支箭從前後左右射在他的身上。沈光手持長劍，緩緩倒在地上。極度的寂靜又重新支配了夜晚，士兵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敢縮小了包圍沈光的圈子。

　　「死、死了嗎？」

　　在好奇心和恐怖感的夾擊之下，宇文化及走近沈光偷看了一眼，司馬德戡很不樂意似地往後退了一步。宇文化及嚥了一口唾沫，從一個士兵手裡取過槍，就在他槍尖快要刺中沈光的頭部時忽然銀光閃動，槍身被削斷，從地上跳起來的沈光長劍一閃。劍尖劃向宇文化及的顏面。

　　宇文化及大聲號叫向後倒去，大丞相的帽子飛了，從額頭上一條淡淡血痕中飛濺出數點鮮血，不過，沈光的生命力已經到了盡頭，他又再次倒在地上，再也沒有爬起來了。

　　沈光得年二十八歲，二十一歲開始從軍，參加征遼之役，前後八年，他以隋朝屈指可數的驍將而聞名遐邇，一生未婚。

　　麥孟才也在亂軍之中戰死，人稱「剛烈有父風」，連死法都與其父極為相似。麥孟才身上有三十多處刀傷，他的屍體被敵兵的屍體所包圍，被他殺死的敵兵人數超過他身上刀傷的數字。

　　宇文化及雖知沈光和麥孟才已死，但他仍然無法恢復冷靜。恐怖令其表情和聲音都抽搐著，以至手足痙攣，他大喊大叫了起來：

　　「這種地方連一天也不能再待了！趁為沈總持報仇的人沒來之前，趕緊走吧！」

　　沈光率領的八百名士兵全部戰死，沒有一個投降。而宇文化及陣營戰死的將士，包括元敏在內共有三千名。「沈總持一人殺死了一百人」的話語在軍中流傳，如果再加上傷者，恐怕數字還會增加四倍。沈光之死為世人所悼念。

　　「壯士聞之莫不落淚。」

　　史書上如此記載著。據傳說，江都城裡，許多婦女都為沈光之死而哭泣。

　　Ⅳ

　　宇文化及率領的十萬大軍，慌忙從江都出發，向洛陽轉移。他們擁立蕭皇后和偽帝，帶著江都宮剩下的金銀財寶，分乘徵來的一千多艘船隻，由大運河向北方進攻。賊將杜伏威雖然接到報信，但是不敢進行追擊，任其返回北方。反正，自會有群雄出來攔截宇文化及的歸路。杜伏威統治著中國大陸東南部的大片土地，正忙於統治區的民生。後來，他和平地降伏於唐朝，被封為吳王。

　　該年五月，唐王李淵得知煬帝之死，立即迫使恭帝讓位，在長安登基即位。年號為武德元年，成為後世所稱的唐高祖。同時贈與隋朝太上皇楊廣「煬帝」的諡號。此外，長子李建成了皇太子，次子李世民被封為秦王。李世民十九歲當了秦王，馬上率兵二萬從長安出發向西進攻，與群雄之一薛仁杲指揮的三十萬大軍交戰，並將其殲滅。李世民十幾歲時起兵，二十幾歲統一天下，其壯麗的軍旅生涯由此開始。

　　宇文化及北上向洛陽進發，由於是亂世，大運河管理不善，堆積的泥沙和破損的船隻擋道，不久就無法繼續向前航行。無奈之下，只好上岸，從附近農村搶來一些牛馬和車輛，從陸路繼續前進。在這期間，司馬德戡奪取權力的陰謀敗露被斬。在他被殺前夕，司馬德戡衝著宇文化及叫道：

　　「究竟你為什麼要殺死那個昏君？」

　　據說宇文化及默不作答。宇文化及雖然在陰險毒辣的權力爭奪戰中取勝，但是，宇文化及在內心卻愈來愈心灰意冷了。

　　「反正人都是要死的，不如在死前過一過當皇帝的癮。」

　　宇文化及就為此理由毒死了秦王楊浩。這次的事與「江都之難」有所不同，是事先有準備的。宇文化及馬上自己即任帝位，國家定為「許」，年號定為「天壽」。其弟宇文智及被封為「齊王」，最可憐的還是楊浩，他被叛逆者所利用，在十六歲就被殺害。只有伯母蕭皇后為他的死而悲哀，楊浩並非由自己的意願而即位，故被貶為「偽帝」。

　　這是唐朝武德元年九月發生的事情。

　　當時，宇文化及與群雄之一的勢力圈相接了，對方是「夏王」竇建德。他得知宇文化及即位，立即將幕僚找來，將此事告訴了他們。

　　「我雖然向隋朝豎起了叛旗，但是，宇文兄弟所做的壞事是罪無可赦的。我想擊毀這幫傢伙，救出皇后她們，以仁義示天下，諸君意下如何？」

　　幕僚們對此表示贊同。竇建德一向不會無故殺戮敵兵將士，對隋朝官員也實行寬容政策，因此，過去不少在隋朝任職的人都集聚在他的麾下。如果竇建德是為隋朝報仇，那麼，他們的良心也就可以得到安寧。

　　這個時期，在洛陽周圍，王世充和李密正在拼得你死我活，結果，李密敗北逃至長安，投降了唐帝李淵。王世充雖然取得勝利，但是已經無力從洛陽向遠處出擊。本來，竇建德就與北方的突厥保持著很好關係，因此，這個時期，就算對宇文化及發起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也無須擔心會有人出來干擾，於是竇建德就下了決心，發兵討伐宇文化及。

　　武德元年九月至第二年武德二年（公元六一九年）閏二月，約半年之久，黃河下游地區成了宇文化及和竇建德兩軍的戰場。宇文化及的軍隊有十萬官兵，竇建德的軍隊只及宇文化及的一半，除了人數，其它方面，宇文化及都不如竇建德。宇文化及一人獨吞財寶，連一個銀幣都捨不得發給士兵，這種貪得無饜的作法是失去軍心的主因。另一方面，司馬德戡死後，沒了實戰經驗的指揮官，也因此就失去了真正的戰鬥力。儘管如此，士兵們仍有一種「共犯」的自覺，並沒翻臉拆伙，但是每打一仗，都會增加好幾千名戰死者，漸漸被逼得走投無路。

　　武德元年年末，宇文化及率三萬殘兵逃入聊城。這是一個屬於武陽郡的縣城，位於後世河北省最南部，是黃河流域少數靠近大運河的平原城市，城牆高，護城河又寬又深，城內糧食豐富。野戰中取得連勝的竇建德因此久攻不下，決定圍城過年。

　　在此期間，十二月時李密被殺。他雖一度投降唐朝，卻忍受不了冷淡的待遇，再次圖謀叛逆而被捕遭斬首，得年三十七歲。恐怕，身為唐朝實質統治者的秦王李世民，從一開始就無意收李密作為臣下，故意對他冷淡，以激起他愛犯上的性子，逼到他造反，一旦逼出了殺他的事端，就立刻將其處決。這位曾令煬帝感到威脅，當了楊玄感之亂的軍師擾亂了天下，殺了翟讓竊取了瓦崗軍的一代梟雄，結果敗在一個遠比他更冷酷無情的十九歲青年手下。在此前後，魏徵、徐世勣、秦叔寶、羅士信等人相繼投身於唐朝陣營，使唐朝軍事實力得到明顯加強。

　　武德二年新春，竇建德繼續包圍聊城，到了閏二月，戰況突變。竇建德請人製作的撞車完成了六十輛。這是一種在四輪戰車上安裝了巨大鐵柱和投石裝置的兵器，在攻城中發揮了巨大戰力。

　　猛攻二天之後，城牆有二十處崩落，四方城門也被攻破，竇建德軍就此攻入城內。由於知道竇建德不殺投降者，因此，城內士兵紛紛丟下武器，宇文士及也丟下兄弟投降，宣稱自己的無辜。蕭皇后也被救出了，並待以莊重的禮儀表示歡迎。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得知保衛自己的士兵已經快沒了，企圖攜帶他們所能帶走的金銀財寶逃往城外。他們對金銀珠寶並非單純出自貪婪，而是深知沒有這些東西就無法維生。宇文化及知道他們本身已經沒有任何價值，要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只能寄生於他人的權威和勢力之下。正因為如此，他們不得不依賴金銀財寶。

　　宇文兄弟同伙相繼被捕，集中關在死刑犯的木欄裡。宇文化及的二個兒子，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也都被捕。宇文化及連自己的孩子都棄置不顧，孤身一人逃跑了。他身穿偽「許國」皇帝的豪華錦袍，背著一個麻袋，企圖躲進一家貧窮的老百姓家裡，在那裡化裝成貧民，可是在他剛要跨進老百姓家時，背後響起了一個很大的聲音：

　　「許國公！」

　　這是宇文化及從亡父那裡繼承下來的爵位，因此，一瞬間，他停往了腳步。周圍的怒罵和刃鳴交錯，一名年輕的士兵提著染滿鮮血的刀，瞬間出現在宇文化及的面前。

　　「河南討捕副使花木蘭！我報朋友沈總持的仇來啦！」

　　在通報姓名的同時，長劍一閃，砍了過去。宇文化及發出怪聲負隅頑抗。他無意中用塞滿金銀財寶的口袋進行抵禦。口袋被劃破了，幾千顆紅寶石、黃玉、綠玉、翡翠撒向天空，令人眼花繚亂的色彩在滾動閃爍，宇文化及左肩被砍碎，身子倒地。而企圖拋棄其兄自己逃跑的宇文智及，也遇到了另一個敵人，在他面前拔出刀來。

　　「我是河南討捕副使，賀廷玉！」

　　宇文智及好不容易用自己的劍擋住了橫砍過來的一刀，但是一聲異樣的聲音過後，宇文智及的劍折斷了，賀廷玉的刀將宇文智及的右腕砍落在地。痛苦與衝擊使他失去了知覺，倒在他自己流出的血泊之中。

　　士兵們把血淋淋的宇文兄弟，帶到竇建德和蕭皇后的面前。宇文化及哭喊道：

　　「皇后陛下，請您發發慈悲！」

　　話還沒說完，竇建德的大劍一閃，宇文化及嘴還沒合上，頭顱就落地了。緊接著一聲悶響，宇文智及的頭顱也與軀體永遠分離了。其餘被捕的弒帝者也統統被處死。

　　「江都之難」終於徹底復了仇。

　　「結束了……」

　　「啊啊……終於結束了」

　　賀廷玉和木蘭目睹了宇文兄弟的處刑，彼此低頭示意。

　　他倆使用假名字投靠竇建德軍隊，本來是打算伺機刺殺竇建德。對他們來說，竇建德是殺死恩人薛世雄的仇敵。可是，近一年來，接觸到竇建德的為人，已經感到失去這種復仇的意義。雖然揭竿而起的旗號不同，但是，竇建德的精神與張須陀、薛世雄是毫無二致的。見到竇建德對隋朝皇族克盡禮儀、慈愛士兵、為民眾愛戴，總是粗衣淡飯等形象，使木蘭等人放棄了復仇心理。此外，又得知薛世雄遺孤薛萬均在唐朝任職，是一名馳名宇內的勇將。張須陀的仇敵李密也被唐朝殺死，深感一個時代業已告終。

　　「那麼，子英，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賀廷玉問道。

　　木蘭顯出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

　　「我用不著在某一個地方為某一個王朝而戰，如果今後再戰，我就是要為自己、家屬和家鄉而戰了。」

　　隋朝沒落，唐朝興起。它與以前秦朝沒落漢朝興起、北周沒落隋朝興起相似。不知哪一天，唐朝沒落又將會興起某一個別的王朝。「千年榮華一夜夢」，一夜的夢就交給自命英雄的野心家去做吧。木蘭的軍旅生涯至此全部結束，返回故鄉的日子終於到來了。這時是木蘭從軍的第九年，她二十五歲的時候。

　　賀廷玉仰首望著蒼天：

　　「那我怎麼辦呢？即便回武威郡，也沒我的地方了。那我只好攜帶孤劍，奔走於群雄陣營之間囉！」

　　木蘭注視著賀廷玉的側臉，此時，她心裡早已作出了決定。

　　「你要願意的話，到我的老家來吧，伯陽？」

　　賀廷玉驚訝的目光注視著木蘭。

　　「我跟你回去，這樣好嗎？」

　　「如果有伯陽你跟我在一起的話，我心裡比較舒坦。」

　　二人在屢次戰鬥中，如果一起調兵指揮軍隊，不管是官軍還是盜賊，總是可以擊退企圖入侵的敵人；那麼，兩個人一起開創新人生，又有何不可？賀廷玉想到此節，心中做出了決定。

　　「那麼，多謝你叫我同行。」

　　於是，二人離開了竇建德的軍隊。竇建德的作風是，不管是士兵還是俘虜，對離去者一律發給旅費，心情舒暢地送他們走。許多原本跟著宇文化及，還有許多身家顧慮的人，都大大地感謝竇建德，去了洛陽和長安。此時突厥派使者來到蕭皇后身邊。在突厥，與隋朝為敵的始畢可汗突然死去。隋朝義成公主身為新可汗的妃子，具有相當的影響力，所以勸蕭皇后避開中原動亂，到突厥那裡去。蕭皇后對恩人竇建德表示了感謝，隨他們走了。近一萬人的貴族、官員、士兵、及其家族決定跟皇后前往突厥，他們在漠北地區，仍遵奉隋朝的年號和習慣，組織起了另一個小規模的社會，又在十年之後，返回中國本土。

　　竇建德後來與唐軍進行不斷的殊死戰鬥，結果敗北被捕。他被處決時，出現了「為什麼要殺如此的正義之士呢？」的輿論，但是，唐朝仍然強行處死了竇建德。或許是由於正義之士的聲望太高，致使唐朝懼怕了起來。他替隋朝報了仇，蕭皇后也對此表示過感謝，因此，唐朝對他提高了戒心。總之，竇建德可以稱作中國歷史上最大的義賊，只可惜他未能參加大唐帝國的建設。

　　對竇建德的處刑，激怒了他的同志及部下。他們推舉猛將劉黑闥為首領，與突厥結成同盟，繼續對唐朝進行抵抗，為此，天下統一大業延遲了三年。處決竇建德對唐朝來說，是一個代價極高的失策。

　　Ｖ

　　隨著故鄉的距離越來越近，木蘭的心跳也跳得越來越厲害，在體外都能聽得到。

　　「這座山叫浮山，因為看起來彷彿浮在湖中一般，可是，它其實是連著岸的，如果你繞到湖的東岸，就能沿著陸地登上山丘。」

　　賀廷玉對木蘭的說明只是低頭表示同意。江北的原野充滿一片陽光和蔥綠。此地就是後來江蘇省和安徽省的交界處，平原和丘陵、河川和湖泊交錯，風光富於變化。與一望無際的北方平原差異極大。據說這塊土地處於賊將杜伏威的勢力範圍之內。當時，他自稱楚王，雖然發展仍不充分，但已建立起行政組織，減輕租稅，取締犯罪，在努力創造一個新的時代。比黃河流域要安定得多，戰火已逐漸遠去。

　　進城之前，木蘭和賀廷玉已先卸下盔甲，將其馱在馬背上。身上只佩帶長劍，牽著馬進了城。木蘭的眼睛盯住了那棵她的名字由來的大樹，在一家茶館前面，她停住了腳步。

　　「伯陽，對不起，請你在這個茶館等我一刻鐘，我要作些迎客的準備，那棵高大的木蘭樹就是見面的標誌。」

　　「噢，我明白。」

　　外人不應該妨礙別人與家人見面，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賀廷玉點頭同意，與木蘭暫時分開。賀廷玉坐在看得見二匹馬的靠窗座位，晚春的風徐徐吹在他身上，他對茶館主人說：

　　「酒……噢！不能喝酒，來點兒酸梅湯吧！」

　　木蘭將賀廷玉留在茶館，急忙往家走，她加快步伐，半走半跑。家家戶戶已經見不到戰爭荒廢的景象，行人的表情也很明快，可見這片土地仍舊處於比較和平的環境之中。孩子們笑著竊竊私語跑走了，小狗汪汪地叫著，跟在她的後面。木蘭在一扇小門門口停住了。她打算調整一下呼吸，但轉而一想，認為沒有那種必要，她快步往門裡跑去。裡院有一對老夫婦正在修剪花草。經過九年歲月，老夫婦二人增添了許多白髮，臉上的皺紋也深了。木蘭見了父母這副蒼老的樣子，淚水不禁奪眶而出。她跑了過去，用盡力氣喊道：

　　「爹！娘！木蘭回來了。」

　　二位老人轉過頭來，表情由不信漸漸轉變成驚訝，再慢慢變成高興。花家的姑娘隔了九年，終於返回故鄉了。

　　一刻鐘過去了，賀廷玉走出了茶館。為了消磨時間，喝了三杯酸梅湯，在胃裡有點怪怪的感覺。賀廷玉牽著馬來到花家門前，一棵格外高大的木蘭樹迎接他的到來。他穿過敞開著的大門，雖有些躊躇，但還是向主人通報了自己的來訪。應聲出來的一位老人，看上去有些步履蹣跚，他向客人淡淡一笑，並加以確認：

　　「您是武威郡的賀伯陽將軍吧？」

　　「是，在下正是。」

　　「我從女兒那裡聽說您要來，請，請進內院！」

　　老人從賀廷玉手中接過韁繩。武威郡出身的年輕人雖有點被搞糊塗了，但是仍然朝著老人所指的方向邁步向前。院子裡有柳樹和梅樹，地上種著花草，賀廷玉還沒有時間去確認開的是什麼花，他就停下了腳步。在一棵木蘭大樹下，佇立著一位姑娘。盤得高高的黑髮、淡青色的裙子、白皙端麗的容貌映照在繁花的色彩之中，她注視著呆立不動的賀廷玉，艷紅的嘴唇微笑著：

　　「伯陽，你怎麼想不起九年來的朋友啦？」

　　賀廷玉對這種聲音和口氣是相當熟悉的，他呆呆地重新看了一下佳人的容貌。

　　「子英……？」

　　木蘭走近賀廷玉身邊，她邊走邊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賀廷玉表情起了劇烈的變化，他也慌慌張張從懷裡取出一件同樣的東西，這是一年前在望月之後，從後宮逃走的宮女交給他的碧玉頭釵，二根棍兒一合，又是一個完好的頭釵。賀廷玉深深地長嘆了一口氣，望著木蘭搖了搖頭。

　　「我真是天下最蠢的人，我跟這麼個美人一起度過了九年，竟然一點兒也沒發覺。」

　　「我欺騙了你九年，覺得很對不住你，你能原諒我嗎？」

　　「原諒之類的話，既然現在情況已經知道了，妳就別放在心裡囉，子英，妳的樣子是不適合道歉的。」

　　「你稱我子英嗎？這個字以後也不該再用了。」

　　木蘭抬頭看著賀廷玉，宛如盛開的鮮花，笑得那麼甜美。有點兒褐色的大眼睛，在春天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伯陽，我有好多好多話要跟你講，比起長江的滔滔流水還要多得多！」

　　「要想講盡九年的事情，就得花九年的時光呀！」

　　「九年也好，十年也無妨，可是，我想先把你介紹給父親，啊，不成，我的語詞老是像男人，真叫人擔心將來會怎麼辦呢？」

　　木蘭倚著賀廷玉，舉起手來指向前。在家門前，年邁的雙親正等待著自己的女兒和她的朋友……

　　……這是唐朝武德二年（公元六一九年）三月的事情。歷史上大唐帝國的時期已經開始了。唐朝打倒了各方群雄，重新統一了天下，太宗李世民開創的「貞觀之治」再現了「開皇之治」的治世，不過這是八年之後的事了。

　　《全書完》

後記

　　本篇女主角木蘭，一九八九年，在中國長春發行的「中國婦女名人辭典」中對她作了下列說明：

　　木蘭──隋代女英雄。姓魏名木蘭，安徽省亳縣人。隋代恭帝時期，異民族從北方入侵，朝廷出兵迎戰。木蘭因父親已經年邁體衰，因此，她女扮男裝代父從軍。從軍十二年，身經百戰，屢建奇功。凱旋歸來之後，恭帝欲封她為尚書，但是，木蘭堅決推辭而返回故鄉，重返女兒身。恭帝得知此訊之後，又想將她收入後宮，木蘭加以拒絕，並且氣憤萬分，最後自殺身亡。恭帝贈予她「孝烈將軍」的稱號，民間傳說中的花木蘭就是此人。

　　言歸正傳，儘管引證了上述材料，遺憾的是，我們還是不應該從一開始就相信這些記述。隋恭帝是煬帝的孫子，前後在位只有二年時間，而且僅僅是唐王李淵的傀儡。木蘭的姓、籍貫、時代等等眾說紛紜。光姓就有朱、魏、花三種，籍貫有河北、陝西、甘肅、安徽、湖北等不同說法，而時代，有的說是北魏、有的說是隋，有的則說是唐朝初期。姓和籍貫都沒有完全可靠的資料。關於時代，則有杜牧的詩為信，可以確定為在唐朝中期以前。

　　木蘭的名字最早出現在《木蘭詩》的古樂府（民歌）之中，敘述有一名叫木蘭的姑娘女扮男裝代父從軍，戰爭結束後榮歸故里，換回女兒裝，戰友見之大為驚訝。但是，沒有記載是哪個時代哪個地點。從「可汗」「燕山胡騎」「關山」「朔氣」等用語來分析，可以斷定是在北方打仗。《木蘭詩》的作者不明，一般說是「南北朝無名氏」，因此，也無法斷定木蘭到底是不是南北朝時代的人，這點也頗有意思。

　　中國歷史上，女性武裝或者女扮男裝從軍的故事並非只此一人。本文中也舉出了「潘將軍」的例子。晉朝時代也有一名十三歲的少女「荀灌娘」突破敵陣，挽救了本軍危機的故事。此外，唐高祖李淵的女兒平陽公主在其父起兵時，率領娘子軍從軍、南宋的梁紅玉。明朝的秦良玉等也都是頗有名氣的巾幗英雄。

　　其中，木蘭廣為人知，還搬上國劇舞台，作為上演劇碼。打開一九八九年北京出版的（京劇劇目辭典），木蘭的故事不是收錄在南北朝部分，而是收錄在隋唐部分，現存「代父征」、「木蘭從軍」「新花木蘭」等七篇。順便查閱了一下，發現有關《三國誌》的劇目有五百一十篇。

　　國劇中有賀廷玉的登場。木蘭回鄉後，賀廷玉遵奉朝廷命令去登門拜訪木蘭，當時，他看到身穿女裝的木蘭，方才知道木蘭是個女兒身，自然會很訝異地說道：「二人長期一起在戰場生活，竟然都察覺不到木蘭是女的！」也由此可知，大家會無條件接受這個離譜故事，是因為大家都深深愛著這位女英雄。至於對於始終不信的人來說，也許他與故事的世界無緣罷。外敵是突厥，結局是大團圓，這一點在所有作品中都是一致的，只是時代不固定，故事情節也有所差別，有的多了一個叫木棣的幼弟，有的加了在戰場上，臨時又變回女兒身去視察敵情的劇情；有的加上了見到飛雁亂了飛行行列，而察覺到敵人前來襲擊等等，添加了種種插曲。

　　就這樣，經過長期眾多作家的努力，木蘭的形象才得以塑造出來，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中國將「木蘭從軍」拍攝成電影，這部電影甚至還輸出到敵國日本。那時候我爸爸被朋友拉去看了，演木蘭的是當時中國最有名的美人演員之一的陳雲裳。（與周璇齊名）

　　文章開始所引用的文章是以《京劇劇目辭典》中提及的《湧幢小品》為基礎的，但有二點不同。「恭帝」改成「煬帝」，從軍年數原本也說是十八年。「恭帝」之說可能是根據《過程錄》得出的結論。但是，我至今還沒有機會閱讀這一史書。總之，就當木蘭是隋代人，這部作品就是根據這些資料構思寫作而成的。

　　現在，我們將話題轉移到本文不斷提及的《隋唐演義》。最初我就是計劃將這部古典作品作為基礎來寫《風翔萬里》的。《隋唐演義》是清朝一位筆名為「褚人穫」的人所著的歷史小說，他本人曾說過：「隋唐演義本是羅貫中所作。」不過，這一點並不可靠。這本書是描寫從公元五八九年文帝統一天下，到七六二年唐玄宗皇帝之死，從隋朝寫到唐朝的時代，煬帝、太宗、武則天、楊貴妃、安祿山等歷史上的人物從中相繼登場。整部著作就類似《三國演義》這樣的風格，前半部有眾多的英雄豪傑登場亮相，彼此結拜為兄弟，令人想起《水滸傳》。此外，無休止地描寫煬帝和玄宗揮金如土的豪遊和逸樂，這些內容就頗沒深度，反而給人一種類似《金瓶梅》的印象。這作者還真的蠻神的，一部作品有好幾部鉅作的風格在裡面。

　　在這部《隋唐演義》中登場的花木蘭，寫的是隋朝滅亡之後，十七歲的木蘭女扮男裝代父從軍，在突厥可汗麾下打了一年仗，與可汗的女兒結拜為姐妹，最後返回故鄉。回家一看，父親病故，母親改嫁，只有妹妹尤蘭一人孤苦伶仃地留在家裡，由於她的模樣酷似姐姐，因此，當時可汗命令她進宮，悲憤交加的木蘭終於自殺身亡。尤蘭的結局是，在她姐姐死後，也效仿女扮男裝雲遊四方，歷經各種冒險，後來得到唐朝朝廷的報賞，和稱心如意的郎君結為連理。從整體來說，這都是些與故事的主題關係不大的插曲。尤蘭與另一個女人，同嫁一個男人，這種做法以現代觀點來看似存一些不協調的感覺。「什麼嘛？在她本人死後，竟又冒出一個與她容貌酷似的妹妹，這種處理方法好奇怪！」

　　讀完此書之後，我冥思苦想，推測本來民間木蘭的故事就有圓滿結局和壞的結局兩種說法，作者為了兼顧兩種說法，所以造出原來故事中不存在的木蘭妹妹，令其登場，把壞結局安排給姐姐，把圓滿的結局安排給妹妹。

　　作了這番思考之後，我又重讀了這段故事，上面關於木蘭母親是這樣寫的：「花弧死後，與一魏性男子再婚。」關於木蘭的姓氏問題，本來就有「花」和「魏」兩種說法，恐怕作者又是想用這種處理方式來使這事合理化也說不定。看上這個例子，似乎也可加強證明這一點，褚人穫這個人似乎有追逐二兔的毛病。有好幾個說法存在的時候，他不從中選擇一個，而是樣樣都要。結果是類似《三國誌》而不如《三國誌》，類似《水滸傳》而不如《水滸傳》，類似《金瓶梅》又不如《金瓶梅》，作品的個性反而成了四不像。

　　因此，我在寫作《風翔萬里》雖用《隋唐演義》來構思這部作品，但是後來還是放棄了。雖然有不少缺點，但是，《隋唐演義》仍不失一部有趣味的大作，因此，我殷切希望有出版社負責翻譯出版這部作品。

　　後來，我又尋找了各種各樣的資料，力求照著隋末的歷史，重新編排花木蘭的故事。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考慮，我都不想讓她因君主逼迫進後宮而自殺，因此我放棄了原作的這種故事。在史料中，發掘了《隋唐演義》中根本沒有出場的沈光，僅出現過一次名字的麥鐵杖、以及其它許多登場人物和事件，當時花費了驚人的時間和精力，甚至感到再要有時間的話，就會獲得更多的資料，將作品結構設計得更合理、內容更充實。但是，若再給我充裕的時間，也許這部作品就永遠也動不了筆了。

　　還有，這部作品對我來說，是第一部描寫中國歷史的長篇小說。因此，有幾點要向讀者作些交待：

　　首先，在本作品的出場人物之中，花木蘭和她的家屬以及賀廷玉均為中國文學、戲劇傳說、歌謠等出場的人物，可能在歷史上並不存在。但是其他的出場人物，凡名字有考據的都是實際存在的人物。

　　為了看起來真實，我創作了花木蘭的字「子英」、賀廷玉的字「伯陽」，如此而已。雖說是我創作的，但這兩個字是真的存在的。其它的名詞均有出處。此外，將賀廷玉稱為「賀伯陽」、將花木蘭稱為「花子英」、將沈光稱為「沈總持」這種情況，並不是因為我感到用名和字一起稱呼一個人時，會有一種繁瑣的感覺，而是「沈光總持」這種姓名和字含在一起的稱呼在實際生活中本來就是絕對不會有的。很多以中國為背景的小說，都叫什麼「劉備玄德」或「周瑜公謹」的名字，這都是日本人誤寫的例子。寫小說時，我也有過幾次誤寫的教訓，並不是我故做大牌，但是，最近流行著這樣的錯誤用例，恕我冒昧，切望注意。

　　此外，關於出場人物的年齡也是沿用古時的計算方法，採用的是「虛歲」，與生日無關。簡便的計算方法是，當年減去出生的那年再加一歲就是虛歲。例如：赤壁之戰（公元二○八年）時劉備（一六一年生）的年齡是二○八減一六○加一，也就是四十八歲。花木蘭返回故里時的年齡為六一九減五九五加一即為二十五歲。以後，我寫從中國歷史中取材的作品時均循此慣例。

　　說到年齡，第七章我將徐世勣的年齡寫成二十三歲。根據《唐書》其年齡為二十七歲，根據《新唐書》他的年齡為三十三歲，或許這是因為他們沒有對照徐世勣事蹟的結果。而根據《中國歷史人物生卒年表》、《中國歷代軍事名人》、《中國民眾叛亂史》中一致的記載確定其年齡為二十三歲。因為是算虛歲，所以算是徐世勣是公元五九四年出生的。當然，可別以為我在確定一個配角的年齡時每個都這麼辛苦。張須陀和沈光等人，他們死時的年齡寫得很清楚，看著抄下來就好了。

　　「風翔萬里」是一部小說，當然為了取得戲劇性效果，就要將史實作些變動。比如說在第四章，李密在酒樓牆上寫詩的場面就是如此。李密作這首詩是史實，但如果如實記錄下來，李密與木蘭之間的關係就沒了，所以，就把時間和地點作些變動，最後就設計出第四章這樣的場面。諸如此類的例子在別處還有好幾個，但是，決無歪曲史實的地方。對其它例子有興趣的讀者，因為書末附有明確的參考資料，在您餘暇之時，查閱一下便可得知。

　　說起來，我這是自研究所拼碩士論文以來，頭一次這麼用功。遺憾的是，我很難斷言是否努力真的已經現出成果。不過，寫完稿後，內心的充實感，或許已經是很好的回報了。和第一次拿稿酬時相比，我現在忙得都想罷工了。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寫些從中國歷史取材的長篇小說，很想一年出版一部或是三年出版二部這樣慢慢寫。關於煬帝死後的天下大亂，我計劃推出一部以李世民為主角的長篇小說，屆時，在這部作品中相繼登場的將會有李靖、徐世勣、秦叔寶、羅士信、竇建德等人。不過這只是舉一個例子說說而已，很難說什麼時候能寫得出來，如能耐心加以等待，將不勝榮幸。

　　此外，在閱讀一部分中文資料時，得到了拓植大學講師羅黨興先生和田中洋子女士的大力協助，以及廣大讀者熱情閱讀漢字繁多的故事的努力，在此，請允許我衷心的感謝。

　　作者敬上

　　一九九一年三月十一日

補充資料

《木蘭詩》

　　唧唧復唧唧　木蘭當戶織
　　不聞機杼聲　唯聞女嘆息
　　問女何所思　問女何所憶
　　女亦無所思　女亦無所憶
　　昨夜見軍帖　可汗大點兵
　　軍書十二卷　卷卷有爺名
　　阿爺無大兒　木蘭無長兄
　　願為市鞍馬　從此替爺征

　　東市買駿馬　西市買鞍韉
　　南市買轡頭　北市買長鞭
　　朝辭爺孃去　暮宿黃河邊
　　不聞爺孃喚女聲　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
　　旦辭黃河去　暮至黑山頭
　　不聞爺孃喚女聲　但聞燕山胡騎聲啾啾

　　萬里赴戎機　關山渡若飛
　　朔氣傳金柝　寒光照鐵衣
　　將軍百戰死　壯士十年歸
　　歸來見天子　天子坐明堂
　　策勳十二轉　賞賜百千強
　　可汗問所欲　木蘭不用尚書郎
　　願借明駝千里足　送兒還故鄉

　　爺孃聞女來　出郭相扶將
　　阿姐聞妹來　當戶理紅妝
　　阿弟聞姐來　磨刀霍霍向豬羊
　　開我東閣門　坐我西閣床
　　脫我戰時袍　著我舊時裳
　　當窗理雲鬢　對鏡貼花黃
　　出門見火伴　火伴皆驚惶
　　同行十二年　不知木蘭是女郎

　　雄兔腳撲朔　雌兔眼迷離
　　兩兔傍地走　安能辨我是雄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