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年幽禁　半日淚痕
第二章　萬里尋仇　一波三折
第三章　恩怨難分　何來頓悟
第四章　有婿不才　險又失足
第五章　一念回頭　自獲天佑
第六章　除夕驚惡客　井陘見故人
第七章　有情甘受險　無隙為雙鉤
第八章　沉痾滯倒馬　病癒困情障
第九章　天外小技　充滿陽和
第十章　性傲成佳偶　義重報遺孤
第十一章　雙騎走邊塞　一劍了前仇
第十二章　何故雙遁隱　生死成謎團
第十三章　賣劍為釣餌　弄假險成真
第十四章　上蔡遭厄運　河間了真情
第十五章　相見不相識　孤女覓雙親
第十六章　南湖敘煙雨　木劍杳驚鴻
　　※※※
第十七章　同心彌六合　大業照千秋

《木劍驚鴻》玉翎燕

《二○一五年二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十年幽禁　半日淚痕

　　越過龍背山，穿過小池塘，再轉過兩個山角彎，迎面是一塊平地。在這塊方圓數畝的平地，四周種植著濃濃的翠竹，和高高的丹楓。

　　現在正是秋天，但見一片起伏的翠綠波濤之中，點綴著簇簇鮮紅。在這翠綠鮮紅叢裏，隱約但見紅牆綠瓦、高喙簷牙，是一座佔地頗廣的寺院。

　　這天，早課方畢，突然鐘鼓齊鳴，而且歷久不絕。

　　數百名寺僧，在一陣驚愕之後，紛紛披著袈裟，循序進入大雄寶殿，八十一歲的老方丈知本大師，已經合掌端坐在法座之上，垂眉闔目，法相莊嚴。

　　鐘鼓聲止，金鈴玉罄，清音悠揚，寶殿上一片和喃，少時歸於一片肅穆。

　　將近三百多僧眾，大家都是合掌低眉，趺坐在蒲團之上，沒有一個人發出一點聲音，只有偏殿簷角的鐵馬風鈴，被蕭蕭的秋風，偶爾帶來一兩下叮噹的響聲，越發點綴出這偌大的寶殿，那一份空蕩與那一份肅穆。但是，每一位僧眾，在心底都有一個疑問：「老方丈將我們召喚在這大雄寶殿上，到底為了什麼？怎麼又沉默不說話？」

　　大雄寶殿的空氣似乎是凝固了，時間也過得特別慢，一炷香的時辰，使靜坐的僧眾，感覺到是那麼悠長。

　　這時候，一頂藍布小轎，停在山門之外，轎中走出來一位中年婦人，藍布衣裙，舉止端莊，臉色凝重，緩緩地走進來，隔著數十步，遠遠地朝著大雄寶殿跪下，恭恭敬敬叩三個頭。

　　大雄寶殿傳來老方丈知本大師的聲音：「施主不必多禮。」

　　中年婦人依然跪在那裏，雙手合十，答道：「弟子感謝大師慈悲，衷心頂禮，沒齒難忘。」

　　「阿彌陀佛！佛祖慈悲。」

　　「弟子靜候大師法旨。」

　　「十年之約，骨肉連心，做母親自然不會忘記。十年歲月，老衲以風燭殘年，總算不負故人之託。」知本大師轉過頭，對著監寺知百大師一點頭，監寺便從蒲團上站起來，朝著管塔的塔頭吩咐：「拿鑰匙，隨我來。」

　　這樣輕輕的六個字，立即引起大殿上的僧眾震驚與猜疑。無論是久居海慧寺的僧人，或者是剛才掛單不久的行腳僧，大家都知道一件事：海慧寺後骨塔之旁，有一間沒有窗戶的小屋，柵門終年深鎖，裏面幽禁了一個瘋癲的女孩。沒有人知道這個女孩是如何在這裏的，偶爾有僧人去掃塔，隔著那粗粗的柵門，還有那巨大的灌汁銅鎖，伸頭張望一下，看到的是一頭蓬亂的長髮，一張骯髒的臉，和一身破爛的衣衫，大家都是匆匆地一瞥，掩鼻而去。

　　歲月的流逝，瘋女孩一天一天地長大了，可是給予海慧寺的僧眾，卻是一天一天的淡忘了。

　　沒有人想到這個瘋女孩是怎麼活過來的，更沒有人想到這個瘋女孩未來將是如何了局！

　　今天，監寺分明奉了老方丈的法旨，要塔頭拿鑰匙，是開啟那鎖了十年的柵門嗎？是要將那個瘋女孩交給這位中年婦人嗎？既然有親人下落，為何十年無人聞問？

　　這一連串的，甚或還有更多的問題，盤桓在僧眾的心中。

　　「阿彌陀佛！」一聲悠長的佛號，收斂了眾僧馳騁的心神。老方丈沉滯凝重的聲調，緩緩地說道：「有一件事，老衲忍藏了十年，今天要告訴你們大家。」

　　一陣腳步響，監寺領頭，塔頭在後，中間是一個渾身衣衫破爛、滿臉泥垢，而且臭氣四溢的人，一行來到大殿。大殿上立即低低響起細語。

　　「是她！瘋子！」

　　是瘋子嗎？看她來到大殿，先朝上禮拜佛祖，然後長跪在老方丈的面前，清清楚楚地說道：「十年掩蓋，十年教誨，來生結草銜環，無以言報。」

　　聲音清脆悅耳，說話條理分明，這是瘋子嗎？

　　大殿之外，中年婦人衝進來，解開手中攜帶的小包裹，抖出一件墨綠色湖水皺的大氅，包住那破爛得幾乎露體的身子。隨著大氅的抖開，一股濃郁奇特的香味，蓋住了那刺鼻的惡臭。

　　中年婦人緊緊摟住對方：「易靈！我兒！」

　　裹著大氅的女孩兒，污垢的臉上，留下兩道淚痕。微向下撇的嘴角，透著過人的冷靜。

　　她低低地說了一句：「娘！老方丈有話要說。」

　　老方丈又低低地宣了一聲佛號，點點頭，似乎有一分嘆息之意。這才說道：「十年前的一個深夜，海慧寺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帶著他八歲的女兒，這是他唯一的掌珠，請求老衲收容。這位不速之客是老衲忘年方外之交，如今面臨大難，他將唯一的女兒託付老衲，於情於理，無法拒絕。」

　　跪在大殿上的中年婦人哭泣了。

　　老方丈嘆息一聲，接著說道：「老衲深知，這一諾之後，就是一生的是非，但是，一念同情，便無由後悔。老衲接受了這位忘年老友的託付，相約十年，老衲要還他一個完整無損的女兒。」

　　那個身裹大氅的女孩兒家，跪在地上磕頭說道：「何止是完整無損，而是恩比天高，十年教誨，耳提面命，文學武功，雖然晚輩生性魯鈍，受益依然良多。」

　　老方丈宣著佛號，說道：「小施主！你是聰明過人的，八歲娃娃寄身在山寺之中，知道以瘋癲保護清白，因此，你換得十年幽禁，也換得十年老衲每夜面授文事武功，這是老衲私心的一點補償，談不上恩惠，更沒有師徒之誼。十年的秘密，今朝一旦揭開，老衲要讓天下武林知道，收養藏匿戈易靈的，只是老衲知本一人所為，與海慧寺任何僧家無關，不要讓這佛門清靜之地，攪進武林恩怨。」

　　中年婦人叩謝再三，說道：「戈家能有一脈香煙未絕，都是大師所賜，先夫九泉之下，也是感謝不盡的……」

　　突然，山門外一陣哈哈大笑，說話聲如洪鐘：「你休要謝得太早！」

　　聲到人到，從山門之外，步履快捷地進來一個人。遮陽斗笠掀在背上，濃眉環眼，落腮虯鬚，勢如奔虎。他在大雄寶殿一站，如指著老方丈：「老和尚！你是個出家人，不應該攪進是非恩怨。」

　　「阿彌陀佛！」

　　「唸佛已沒有用，老和尚！你要為自己的愚行，付出代價嗎？」

　　他反手一探，從遮陽斗笠裏面撥出一柄彎刀，藍汪汪閃著寒光。

　　戈易靈姑娘一聲叱喝，手裏大氅剛一旋飛，身形尚未撲出，從旁邊閃電伸一隻手，攔住姑娘，那手掌箕張，正好罩在前胸致命的「七坎」大穴上。

　　「乖女兒，你還是乖乖不要動吧！」

　　戈易靈姑娘一怔，一聲「娘」字還沒有叫出口，老方丈卻朗聲說道：「施主！其實你走進山門，老衲就已經知道你不是戈平的夫人，雖然你外貌很像，你卻不曉得老衲與戈平戈施主之間，有一項信物作證。」

　　虯鬚漢子喝道：「老禿驢！你害我們找了十年，好不容易今天找到了？還有什麼廢話可說。」

　　一個箭步，彎刀一晃，削向知本大師右肩。

　　知本大師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只見藍光一閃，噴出一陣血雨，連皮帶骨，削去一大片。

　　知本大師是絕對可以閃躲得開的，可是，他非但沒有閃躲的動作，似乎連閃躲的意思都沒有。

　　虯鬚漢子收刀之後，他怔住了。

　　中年婦人也怔住了。

　　他們斷沒有想到會如此輕而易舉地了結了知本老和尚，但是，這一瞬的怔住，戈易靈姑娘反掌如飛，拍開中年婦人，人如飛鳥投林，撲到知本大師身邊，抓起袈裟，按住受傷老方丈。老方丈臉色煞白，嘴唇發烏，卻帶著一絲笑容，是那麼從容地說道：「這刀，是餵有劇毒的。」

　　戈易靈姑娘渾身一震，但是，剎那間一股殺氣上沖，她剛一回頭，就被老方丈叫住：

　　「小施主，老衲當年接受令尊託付之日，就已經準備有這樣一天。」

　　老方丈的臉色已經開始變黑，他仍然是那麼和緩地向著虯鬚漢子說道：「老衲以風燭殘年，換得你消除一口怨氣，你應該可以去了。」

　　「難道你還要血染這佛門淨地不成！」

　　虯鬚漢子呆了一下，順起彎刀，朝著中年婦人看了一眼，低喝道：「咱們走！」

　　中年婦人嘴角流著血，她被戈易靈一拍成傷，是她沒有料到的。心有未甘地問道：「這丫頭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好吧！咱們走。」

　　兩個人走得極快，撲出山門，消失無蹤。

　　戈易靈姑娘幾度要起身攔阻，老方丈的眼神，似乎有一股力量，留住了她。

　　老方丈遲緩地說道：「小施主！十年磨練，你的成就是超人的，唯一讓老衲放心不下的，便是佛家所說的慈悲為懷，也是儒家所說的仁恕之心。」

　　「師爺爺！……」

　　「小施主！你的殺心太重吶！」

　　「師爺爺！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冤仇宜解不宜結，小施主！冤冤相報，何時得了？千萬記住老納這一點臨別贈言。」

　　「師爺爺！」

　　老方丈沒有再說話，他坐在血泊裏，就這樣圓寂了。

　　大雄寶殿上響起一陣佛號，無限祥和，替代了方才那一陣暴戾之氣。

　　戈易靈姑娘鬆開雙手，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污垢的臉上，看不出她的表情是哀傷！是迷惘！還是虔敬！

　　她站起身來，一昂頭，朝山門外走去。

　　「小施主請暫留步。」

　　監寺知百大師左手提著一個小小的黃包袱，右手拿著一柄短劍，雙手遞給戈易靈。

　　戈姑娘接過來，掂了一掂：「盤纏、兵刃，師爺爺的恩情，只有期待來生圖報了。」

　　知百大師面色莊嚴地說道：「方丈師兄說過，這是小施主十年苦難所應得的報酬，談不上恩情。」

　　「那是師爺爺說的，不是我的心裏感受。儘管他連授藝之情都不承認，口口聲聲稱我作小施主，我仍舊稱他作師爺爺。」

　　「既然小施主如此銘記方丈師兄的恩，就請小施主一併記住他的臨終贈言。」

　　戈易靈垂下了頭。

　　「除了父母之仇。」

　　「阿彌陀佛！但願小施主常存此一念善心，福祉無邊。請小施主拔開這柄短劍看看。」

　　劍身出鞘，沒有聲音，也沒有光澤，只是一柄白楊木削製而成的木劍。

　　「木劍在身，善念常存。小施主，請吧！」

　　戈易靈姑娘注視著手中木劍，半晌無語，慢慢地她轉過身去，望著已經走進山門之內的知百大師，輕輕地說了一句：「木劍在身，善念常存。可是……」

　　她還劍入鞘，懷著十分複雜的心情，離開了海慧寺，遠離了她終身難忘的地方。

　　秋高氣爽，楓葉噴紅，這景色、這氣候，此刻都不屬於戈易靈的。一身仇恨，滿心疑問，還有十年幽居如今一旦終見天日的感懷，都比不上她一身骯髒、滿頭臭氣使她急於解決。

　　轉過山角彎，隔著一叢蘆葦望過去，是一條小河，沿著河流繞過一處坳口，一片古椏垂柳，擁抱著一處清澈如鏡的水塘。垂柳落葉已盡，剩下千縷紅條，閃擺如絲，倒映在清澈的水塘裏，真是一幅奇景。

　　戈易靈四顧荒野無人，便走到老柳樹的根盤之旁，放下包袱，擱下木劍，躍身到水塘之內，再脫下身上破爛成片的衣裳，盡情地洗個痛快。

　　秋水是涼的，當她覺得有一分寒意的時候，才想到那包袱軟軟的，除了盤纏之外，想必還有衣服。正當她擰乾濕衣，欲待上岸，突然看到有一個人遠遠地走過來。

　　這裏不是交通要道，不應該有人到這裏來。戈易靈縮身入水，就在水裏穿上那身破衣。

　　就在她露出水面的時候，那人已經來到水塘旁邊，抬起包袱，拿起木劍，帶著幾分邪氣的眼睛，盯著戈易靈，帶笑非笑地點點頭，掉身揚長而去。

　　戈易靈姑娘勃然大怒，從水中一躍而起，正要追趕，她又停下腳步，羞得滿面通紅，立即又翻身回到水塘之中。因為，那一身破衣水淋淋地貼在身上，簡直就好像是沒有穿衣一樣。

　　姑娘急了，站在水中叫道：「把東西還給我！」

　　那人走得並不快，但是，他聽著未聞。

　　姑娘大聲叱喝：「強盜！」

　　在這樣的山野荒郊，慢說是叫一聲「強盜」，就是敲鑼捉賊，恐怕也沒有人回應。

　　但是，事有湊巧，就在戈姑娘這一聲「強盜」喊叫之後，從山坳處出現一條人影，來勢疾若鷹隼，身形停住，正好攔住去路。兩個人一言不合，就動手相搏。

　　搶東西的人，拳腳不俗，步跟靈活，出手如風。可是攔住他的人，彷彿還要高出一籌。

　　轉眼幾招過去，那人一抬右腳，疾如閃電地踢出一招「雞心腿」，只聽得「砰」地一聲，對方滾出七八尺開外，掙扎起來，一溜煙跑了。

　　戈易靈看得精采，忍不住喝了一聲：「好！」

　　因為「雞心腿」是一招最具功力的攻勢。拳經上有說：「雞心出現，百物不見。」踢「雞心腿」的人，必須抬右腳至胸口，然後筆直踢出，快速、準確、力猛，當者無不披靡。

　　姑娘忘情地喝了一聲采，那人轉身來望著姑娘點點頭，從地上拾起包袱和短劍，走到水塘旁邊，問道：「這些東西是姑娘的嗎？」

　　戈易靈趕緊縮身到水裏，這才看清楚來人，二十多歲，武士裝束，內著排扣勁裝，外披大氅，肩頭露著劍把，灑一綹黑色流蘇，在腦後飄動。劍眉星目，是一位十分英俊的年輕人。

　　戈易靈微微一點頭說聲：「多謝！」

　　「其實我要謝謝姑娘方才那聲讚美。」這句話換過旁人，很容易流入輕佻，但是出自他口，顯得是如此誠懇。

　　戈姑娘的臉上不覺一熱。

　　「姑娘是位高手！」

　　「胡亂學過幾天。」

　　「姑娘謙虛。只是在下不明白，有人搶走了你的衣物，為何不追，姑娘能識得雞心腿，自是高人，對方絕非敵手，為何……啊！失禮得很。姑娘請換衣服，在下暫時迴避，少時再來請教。」

　　他不等戈易靈說話，便匆匆地走去，轉過山坳，不知去向。

　　戈姑娘等了一晌，才躍上岸來，打開包袱，果然有一套新衣服，她心裏著實感動了，老方丈為她設想得如此周到。

　　急急忙忙換好衣服，正在揉搓著一頭水淋淋的長髮，那個年輕人從山坳那邊，牽著一匹馬，慢慢地走過來。他一來到近前，站在那裏呆住了。

　　戈姑娘奇怪地問道：「你是怎麼了？」

　　年輕人彷彿回過神，尷尬地笑了笑：「姑娘！你願意聽我說老實話嗎？」

　　「老實話人人願意聽。」

　　「你實在是太美了，你的美貌，使我一時神往。」

　　「這就是你的老實話？」

　　「字字真實，姑娘千萬不要認為我是輕佻之言。」

　　戈易靈生活了十年暗無天日的日子，白天裝瘋，黑夜全心練功習藝，除了老方丈和監寺知百大師，她幾乎沒有人跟她講過話，更沒有人讚美一個渾身髒臭的女瘋子。今天是她第一次聽到一個陌生的男人，讚揚她的美貌，聽在耳裏，是一種奇異的感受。

　　她可以走到老柳樹的根上，對著清澈的水塘照一照，但是，她沒有這麼做，只是冷冷地低著頭，收拾那一堆破衣服，擰乾了包起來，她捨不得丟棄，這些破衣服，代表了她一段刻骨銘心的歲月。

　　年輕人見她沒有答話，自覺沒趣，訕訕地說道：「對不起！姑娘！是我失言失態了。萍水相逢，總算得是個緣字，他日姑娘能有機會路過河南上蔡，務請光臨駱家堡，讓在下一盡地主之誼，再見了，後會有期。」

　　戈易靈心裏一動，連忙問道：「你是上蔡人嗎？」

　　年輕人正待拉馬離去，聽到一問，立定身子點點頭：「世居上蔡。」

　　「尊駕既然世居上蔡，而且武功又自不凡，想必這武林中人物，都是耳熟能詳了。」

　　「姑娘要打聽人？」

　　「戈平。」

　　「哦！戈平戈大爺。住在上蔡的人，沒有不認識戈大爺的，武功、人品、聲望，都是第一流的。但是，可惜得很，蒼天無眼！」

　　戈易靈心裏一跳。

　　「為什麼讓你可惜？」

　　「戈大爺全家遇害了，真是慘極了。」

　　戈易靈身子晃了一下，但是，她仍然十分鎮靜地：「什麼時候？」

　　「大約是在兩年以前。」

　　「兇手是誰？」

　　「這等江湖上的仇殺，官府哪裏有能力緝兇破案！因此，兇手是誰？沒有人知道，即使有人知道，只是猜測而已。」

　　「為什麼說是仇殺？」

　　「戈大爺曾經擔任過金陵威遠鏢局總鏢頭，年輕氣盛，武功又高，雖然他急流勇退，早回家鄉，這江湖上的恩怨是不會少的，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理由，招來殺身之禍？」

　　「你方才說，猜測中的仇人，是哪幾位？」

　　「金陵的一刀快斬許傑、太原的劍出鬼愁鄭天壽、高唐的雙尾蠍牛奇、關外的笑面屠夫朱火黃……」

　　「對不起！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戈大爺的事，上蔡武林人士，誰個不曉得。」

　　「戈家沒有人去尋仇嗎？」

　　「尋仇？說來可憐！戈大爺一家，除了後槽那幾匹馬，再也沒有一個活口，誰去尋仇？」

　　戈易靈腳下一個踉蹌，幾乎摔倒在地上。

　　這位駱姓年輕人，趕緊上前攔住。

　　「姑娘！你是怎麼啦？」

　　戈姑娘甩一甩頭，將眼淚忍了回去。

　　「戈家不是還有一個女兒嗎？」

　　「是的，聽說戈大爺這位唯一的千金，早在十年前就無端失蹤了，真是好人無好報。」

　　「謝謝你！請問尊駕貴姓是……」

　　「駱，我叫駱非青。」

　　「真是多謝，改日我能回到上蔡，一定踵府拜候。此刻告辭！」

　　「姑娘這麼急著上路，是到……？」

　　「金陵！去找一刀快斬許傑。」

　　「啊！姑娘你是……？」

　　「我就是戈家失蹤了十年的女兒戈易靈。」

　　姑娘走了，走得十分快速，駱非青站在那裏，靜靜地望著戈易靈遠去的背影，半晌，口中喃喃說道：「真是一個令人傾心的姑娘，也是一位令人同情的姑娘，為什麼會是她呢？」

　　背後突然有人笑道：「賢侄！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待你闖蕩江湖的時候，令你傾心的姑娘，何愁沒有？至於同情，那是千萬不可犯的錯誤。」

　　駱非青回頭說道：「二叔！你嚇了我一跳！」

　　他面前站著一位削瘦的中年人，好似風乾皮的臉上，掛著一絲微笑說道：「賢侄台！你的心都在戈易靈身上去了，哪裏還能聽到背後有人來！」

　　「二叔！是不是方才的話，都聽到了。」

　　「非青賢侄！這一次出來，大哥把你交給我，辦完了這件事，就讓你獨自歷練江湖，如果遇事都像你今天這樣失魂落魄的，那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多謝二叔教誨。」

　　「哈！哈！哈！」風乾皮的瘦子，笑起來聲音還真大。

　　「賢侄台！你不要在意，老叔只是提醒你，江湖上處處都是陷阱。常言道：英雄難過美人關，尤其像你這樣年輕人，這種事要特別留心。」

　　「小侄記在心裏。」

　　「很好！你現在就可以請了。」

　　「我？現在？到那裏去？」

　　「咦！現在事情已經辦好了，你爹交代的，五湖四海，讓你歷練一年半載，再回駱家堡。」

　　「二叔你呢？」

　　「你三姑四叔還在等我，而且你三姑還受了內傷，我得去料理料理。」

　　駱非青眼神裏流露出迷惑。

　　那風乾瘦子搖搖頭說道：「這就叫做：一時疏忽，就會惹禍上身。放心，你三姑不會傷得太重。」

　　駱非青點點頭說道：「二叔！替我問候三姑。」

　　說罷拉著馬走了幾步，又站住說道：「二叔！我想請問你兩個問題。」

　　「說吧！」

　　「我們這樣做是為了什麼？這樣做對嗎？」

　　風乾瘦子臉色一沉：「賢侄台！你知道，我和你一樣，都是奉命行事，你這個問題，最好是留著以後請問你爹。」

　　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釘子，駱非青在駱家堡是少主人，但是，借一個膽子給他，也不敢拿這個問題問爹。

　　風乾瘦子又笑了笑：「賢侄！我的話說重了一點，你可別介意，我輩在江湖上行走，不知道的事少問，知道多了，並不是好事。」

　　「多謝二叔。」

　　「你的第二個問題呢？」

　　「我……我不想問了。」

　　「怎麼？老叔方才那兩句話，讓你生氣啦？」

　　「小侄不敢。」

　　「那你幹嘛要吞吞吐吐的？老叔知道的就會告訴你。」

　　「請問二叔，照二叔的眼光估量，那位戈姑娘的武功，與小侄比起來如何？」

　　「你還是念念不忘那丫頭！」

　　「二叔！我是說……」

　　「好！好！好！老叔給你說。海慧寺的老和尚究竟是哪一號人物，摸不清楚。戈易靈這丫頭在海慧寺的十年，過的是監禁的生活，則是事實。照這樣推斷，她沒有機會學習武藝，可是，照她的行止舉動，分明是個會家子，到底有多少火候，那只有以後再印證了。」

　　說了半天，等於沒有說，駱非青知道再問下去，也沒有結果，只有稱謝之後，拉馬就走。

　　這樣慢慢走來，駱非青心裏在自問：「我如此關切戈姑娘的武功，是準備將來有朝一日，準備與她放手一搏呢？還是擔心她此去金陵的安全？如果我和她是敵人，我又該怎麼辦？如果我和她不是敵人，我們能成為朋友嗎？」

　　一路想來，不覺已經走到官道，遙望前面，藍天如洗，阡陌無垠，駱非青一時倒怔住了。從現在起，有足夠的銀兩，有足夠的時間，但是何去何從？

　　突然，他心裏一動，下定決心告訴自己：「對！到金陵去。」

　　扳鞍上馬，立即在官道上捲起一股黃塵，一人一騎頃刻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第二章　萬里尋仇　一波三折

　　金陵是水陸通衢大邑，大街上車水馬龍，小巷內摩肩接踵，尤其是秦淮河兩岸，六朝金粉繁華仍在，華燈起處，一片笙歌。

　　靠近三牌樓有一處茶樓，臨窗正是秦淮河，河上畫舫弦歌不絕，鬢影釵光；而樓上鑼鼓喧天，有一個小小的場面，一位女孩兒在清唱。

　　茶樓名叫迎賓閣，還不是上座的時刻，三三兩兩散坐的茶客，彼此大聲談笑，幾乎蓋過了那鑼鼓聲，又有人獨自靠在椅子上打盹。這是一個標準的三教九流龍蛇混雜的場所。

　　正在這個時刻，從樓梯上來一個人，一個十七八歲大姑娘。

　　這種地方可以說是女人的禁地，如果有女人的話，多半是賣唱的，或者是一些不正經的人。可是上來的這位姑娘一身鄉下村姑打扮，紫花衣褲，繫著紫色腰帶，紮著褲腿，穿著一雙千層薄底黑布鞋。挽著一頭秀髮，鬆鬆地紮了一根辮子，黑頭繩結，斜插著一朵白絨花。

　　額前留著大留海兒，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水，臉蛋兒白白的吹彈可破，是一位絕色的大姑娘。

　　這位姑娘一上樓，迎賓閣就像點了幾十盞油燈，照著大家都發呆了，連打盹打瞌睡的客人，都直瞪瞪地睜大了眼睛。

　　姑娘若無其事，找一處坐下，將手中包袱向桌上一放，就先招呼茶房：「夥計！給我來一碗連鍋牛肉湯麵。」

　　此語一出，茶樓上立即哄堂大笑。迎賓樓有名的是鴨油燒餅、乾絲、湯包、燒賣這一類的點心，要吃牛肉湯麵，那得到三牌樓小巷子裏去，蹲在小攤子前連吃帶喝呼啦一碗。

　　不用說，這位姑娘亮了底兒，不但是一個村姑，而且是一個雛兒。

　　店小二不敢隨著客人笑，照舊哈著腰招呼著：「對不住這位女客官，小店沒有牛肉湯麵。」

　　這位姑娘啊了一聲，接著又問道：「那你們這裏有沒有火燒，或者是鍋盔？」

　　店小二笑了。

　　「小店沒有火燒跟鍋盔，女客官你要是……」

　　他話還沒有說完，旁邊伸來一隻手猛地一拉，店小二一個踉蹌，幾乎撞到一張桌子。他正準備開口罵人，抬頭一看，打了一個哆嗦，趕緊一縮脖子，退到一邊去。

　　拉開店小二的人，一身短打裝束，領口開著，露出胸前刺青，攔腰繫著一條黑板帶、燈籠褲、花綁腿，一隻腳翹在凳子上，腳上穿的是薄牛皮靴爬山虎。這個人有一隻閃亮的眼睛，此刻正色迷迷地盯著那位姑娘，嬉皮笑臉地說道：「我說大妹子！你怎麼跑到這裏來吃鍋盔。來！來！今兒個我作個小東，迎賓閣有什麼吃什麼，嗯！」

　　這位姑娘冷冷地說道：「你是什麼人？我為什麼要吃你的東西？」

　　「喲！我說大妹子！我是什麼人？你可問對了，我叫馬三兒，嘿嘿！三牌樓花蝴蝶馬三兒，你可記住了嗎！大妹子！今兒你一定是第一次進城，進城就碰到馬三兒，算你運氣。來來！別害臊，大妹子！你要吃什麼儘管說。」

　　他一轉面罵道：「小二！你這個混球，還不給三爺我送點心來。」

　　店小二連聲應是，顛著屁股就跑。

　　這位姑娘突然一聲叱喝：「站住！姑娘不吃點心，你忙什麼？」

　　馬三兒一聽，一拍巴掌：「得！這點心不對口味，走！我這就請你去吃鍋盔跟牛肉湯麵去。」

　　他伸手就來拉姑娘的手。

　　姑娘手一縮，臉色一沉：「姑娘有銀子自己會吃，你請吧！」

　　馬三兒一怔，立即又邪笑著說道：「銀子！對對！要銀子我也有，跟我走，要什麼你都有，大妹子！走哇！」

　　他剛一伸手拉姑娘，只覺得眼前一花，啪地一聲清脆響亮，馬三兒左臉上著實重重挨了一巴掌，五條手指印，立即紅腫起來，馬三兒一張嘴，一口血水，好幾顆牙齒，吐在地上。

　　可是這位姑娘坐在那裏，彷彿沒有移動一下。

　　馬三兒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挨這麼重的一耳光，當時怔住了，待他回過神來，可豁出去了。一摸小腿，拔出一把雪亮的攘子，口裏罵道：「臭娘們！老子宰了你。」

　　一掄攘子就撲過來。這位姑娘坐在那裏沒有動，只見她一翻手，馬三兒就像一塊石頭，吧答一聲，摔在樓板上直翻白眼，那把雪白的攘子，落在姑娘手裏，一揚腕子，攘子扎在樓板上，痛得馬三兒哎唷哎唷直嚷。

　　樓上鑼鼓停了，茶客都張大了嘴，連大氣也不敢喘。

　　姑娘開口發話了。

　　「金陵是大地方，怎麼盡出這些不入流的下三濫，也不怕江湖上當笑話傳。讓人家說，金陵的人物都到哪裏去了？真是叫人想不到。」

　　姑娘說著話，提起桌上的包裹，就要下樓。

　　這時候過來一個中年人，一抱拳說道：「這位姑娘請留步。」

　　姑娘一抬頭，只見此人鷲眼鷹鼻，白淨臉膛，一件青布長衫，洗得十分乾淨，抱拳拱立，態度十分嚴謹。

　　「你是不是也是有銀子要請我去吃牛肉湯麵！」

　　那人立刻陪笑說道：「姑娘息怒，馬三無知，有眼無珠，冒犯了姑娘，在下向姑娘賠個不是。」

　　姑娘搖搖頭說道：「我不跟這種人計較。」

　　「多謝姑娘寬宏大量。不過，有一句話要請姑娘當著眾人收回去。」

　　「哦！什麼話要我收回去？」

　　「金陵並不都是下三濫。」

　　姑娘搖搖頭認真地說道：「我說的話，從不會收回去的。」

　　「啊！姑娘想必是位高人，把金陵的人都不屑於一顧。」

　　「那是你說的。」

　　「姑娘看來你是存心到金陵來找茬兒的，金陵可是個大地方。」

　　「我說過，大地方使我大失望。對不起！我要走了。」

　　「姑娘要走先得通過我這一關。」

　　「你這一關？你是什麼關？」

　　那人不再說話，雙手一起，一招「鐘鼓齊鳴」，雙手分從左右，合擊姑娘太陽穴。這一招平淡無奇，但是，招發一半，倏地閃電一變，雙拳化掌，向中一合，驀地又一分，拍向姑娘前胸。

　　變化快、出招奇，而且勁道足，還透著幾分輕薄。

　　這位姑娘罵了一聲：「下流！」

　　隨手一抬，喀嚓一聲響，雙掌齊腕折斷，痛得那人汗珠有如黃豆滾落，雙膝一屈，跪在地上站不起來。姑娘不屑地看了一眼：「找個接骨醫生，還不會殘廢。」

　　說著話，就下樓去了。還沒有走到門口，姑娘朝著櫃枱留話：「人是傷在你們這裏，麻煩我承擔。有人找我，說我在城南誠記客店落店。」

　　姑娘匆匆走進人群，繞了個大彎，回到城南。誠記客店正對面有一家夫妻麵館，此刻早就打烊收燈，姑娘花了三錢銀子說服了這一對夫妻，在麵館樓上，臨時租了一間小房。

　　沒有點燈，黑地裏，姑娘一碗白水，啃著硬鍋盔，眼睛注視著對面的誠記客店。她的心裏暗暗地警告著自己：「戈易靈！戈易靈！江湖上的事，你是一張白紙，如今你匹馬單槍一個人，獨闖金陵，如果你失敗了，丟掉自己的性命事小，父母血仇就沒有人能湔雪了，你可要小心！」

　　她吃完硬鍋盔，也喝完了一碗白水，靜下心來，坐在暗處。

　　鼓樓已經起更了，這條街是較偏僻的，此刻已經沒有了行人。誠記客店的小夥計，正要取下掛在門前的燈籠，忽然，一輛馬車從街頭過來，停在誠記客店門口。拉車的馬，黑得像發亮的緞子，馬車漆得像鏡子，駕車的是一個彪形大漢，坐在那裏像半截黑塔。

　　車裏出來一個人，是一位姑娘，也是渾身黑色裝束，只有上身滾邊鑲扣，是銀白色的盤花，顯得十分俏麗。一根大辮子黑油油地拖在身後。

　　她站在門口並沒有進去，朝著裏面叫了一聲：「掌櫃的在嗎？」

　　掌櫃的是一位瘦小的老頭，出得門來，一看到馬車和姑娘，立即一躬到地，帶著顫聲說道：「不知道姑奶奶來到小店，恕罪！恕罪！」

　　姑娘銀鈴似的笑了一聲：「喲！掌櫃的，幹嘛這麼客氣，我不過是到你們這裏來接一位貴客，用不著那麼裝腔作勢的。」

　　「貴客！姑奶奶別說笑話了，我們是個小字號，哪裏有什麼貴客。」

　　「虧你還是老江湖，真人不露相你都不懂。人家到了咱們眼皮底下了，咱們招子不亮，順風不靈，沒有接待，老爺子才特別派我親自迎駕。快去通報吧！」

　　「姑奶奶！小店今天真的沒有特別扎眼的客人。」

　　姑娘突然上前一步，壓低著嗓門：「是人家自己親口說的，住在你這兒。」

　　「姑奶奶！小老兒……」

　　姑娘上去一把抓住掌櫃的衣領，叱喝道：「是一個女的，一個鄉下姑娘打扮，有沒有？」

　　「沒……沒有，是真的……沒……有。」

　　「你沒有說謊？」

　　「對！他沒有說謊。」

　　那姑娘大吃一驚，一鬆手，電轉回身，一雙大眼睛朝著聲音來處看去，一位身穿紫花布衣褲的姑娘，氣定神閒的站在五步開外。

　　「喲！果然高明，請問姑娘芳名是……？」

　　「戈易靈。」

　　「我叫許言。戈姑娘！請上車吧。」

　　「許姑娘！我們是素昧平生呀！」

　　「對！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講，在金陵，我們大家都是素昧平生，可是，戈姑娘在迎賓閣你是成心叫陣的。」

　　「許姑娘的意思我受了人欺侮，都不應該有一點憤怒的表示。我教訓了那兩個下三濫，姑娘認為是向你挑釁？」

　　「戈姑娘！你的言詞很利害。」

　　「我只是講道理。」

　　「好！偌大的金陵，會有地方讓你講道理。請吧！」

　　「許姑娘要挾持我？」

　　「你害怕了？」

　　「我只怕遇到不講道理的人。」

　　許言笑起來，笑得很豪放：「戈姑娘！你的豪氣干雲，令人敬佩！我為戈姑娘駕車。」

　　她跳上車把式坐位，將那個黑凜凜的大漢，趕下了車轅。並且順手掀起馬車的布簾，道聲：「戈姑娘請！」

　　戈易靈從容地上車坐定，只問了一句話：「許姑娘！你要帶我到哪裏？」

　　駕車的許言沒有答話，車跑得很快，也很顛簸，車外見不到有一點燈光。

　　戈易靈十分平靜地坐在裏面，再也沒有問話。就這樣狂奔了一盞茶的光景，馬車停下來。

　　許言跳下車叫道：「到了！戈姑娘請下車吧。」

　　戈易靈掀開車門，左腳剛一踏出車門，她停住了。

　　「許姑娘！這是哪裏？」

　　「清涼山。」

　　「清涼山？你不是說到了嗎？」

　　「你以為我把你送到哪裏？」

　　「我以為你是送我到一個講道理的地方去。」

　　許言笑了起來。

　　「戈姑娘！你是聰明人，還裝什麼糊塗。」

　　「對不起！我很笨，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在迎賓閣把金陵的武林人都給瞧扁，我今天要你瞧瞧金陵是否都是像你所說的那樣的人。」

　　「我沒有瞧扁金陵武林的意思。」

　　「可是你說了這句話。」

　　「既然你要認定如此，今天就讓我開開眼界吧！」

　　「早就應該說老實話，請吧！」

　　深秋，深夜，露重，星繁，清涼山上只有秋蟲啾啾，有一分蕭殺之氣。

　　戈易靈剛一擺開架勢，只聽得唰地一聲，一股勁風迎面纏住。這一著攻勢來得突兀，而且來得凌厲。戈易靈驀地一驚，側身就地一個滾翻，險煞人地讓開一招，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叭」地一震，捲起砂石齊飛。

　　許言叱喝道：「老戇！不可以！」

　　就在這聲叱喝的同時，唰地一聲，鞭風又起，戈易靈這次有了準備，順著絞來的勁道，反手一撈，將皮鞭纏個正著，斷喝一聲：「過來！」

　　對方倒真是聽話，只見他腳不沾地似的，踉蹌跑過來，戈易靈一抬右腳，砰地一聲間響，半截黑塔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許姑娘！這就是你所說的金陵武林的作風？」

　　「我很慚愧！不過他已經受到了處罰。說實在話，老戇為人戇直，他是怎麼跟上來，我並不知道。」

　　「我姑且相信你。」

　　「現在我要請教了。」

　　許言欺身出掌，戈易靈剛一讓開，對方連綿快如閃電，連連翻身踢出三腳。

　　戈易靈全神貫注著，全力閃讓，並不放手攻擊。

　　許言停身收勢問道：「你為什麼不出手還招？」

　　戈易靈就把握住這一瞬間的空隙，落地盤旋，快得如同電閃，雙腿連絞，纏向對方下盤。

　　許言知道上當已來不及了，勉強提氣拔身，左腳踝已經被掃中，重心盡失，身影一歪，戈易靈探身一撲，雙手正好搭住肩頭。

　　「許姑娘！只要我的手一使勁，你的雙肩立碎。」

　　「你好詐。」

　　「你知道，我沒有時間和你纏鬥，不得不如此。」

　　「你要怎樣？」

　　「打聽一個人。」

　　「在這種情形之下嗎？」

　　「對不起！方才我說過，我沒有時間。誰？」

　　「一刀快斬許傑。」

　　「你為什麼要找他？」

　　「那是我的事。」

　　「你到金陵來，在迎賓閣故意生事，就是為打聽消息？」

　　「人生地疏，只有用這種方法，能引得一位武林朋友出面，我就可以問出許傑的下落。」

　　「你的心計很重！」

　　「換過你，也會這樣做。血海深仇要報，一切在所不計，這就是我所以用心鬧事的原因。」

　　許言渾身一震，連聲說道：「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是你造謠。」

　　「你說什麼？血海深仇能造謠嗎？」

　　「你造謠！我爹自我曉事以來，從未結過仇家……」

　　「什麼？一刀快斬是你爹？」

　　雙手一鬆，腳下退了好幾步。天下竟有這樣巧的事。原以為引出一位武林人士，問出一刀快斬的下落，沒有想到引來的竟是一刀快斬的女兒。是天意如此？還是父母泉下有靈？

　　許言問話了：「戈姑娘！你說的血海深仇是指的什麼？」

　　戈易靈的怒火又騰騰而起，咬牙說道：「父母雙亡，滅門血案。」

　　「那麼你呢？」

　　「這是天意留下復仇的種子。」

　　「是你親眼看到的？」

　　「不是。」

　　「那如何能確定是我爹做的呢？」

　　「許言！我不找你，上一代的仇恨，至少我以為不要結在下一代身上。」

　　「你倒是慈悲起來了。」

　　這「慈悲」二字，像是一聲平地焦雷，震得戈易靈心頭一顫。她不禁喃喃地說道：「是我的殺心太重嗎？」

　　許言驚訝地問道：「戈姑娘！你在說什麼？」

　　戈易靈深沉地搖搖頭，沉重地說道：「方才你說我心計太重，我倒認為我是殺心太重，所缺少的就是佛家所說的慈悲，與儒家所說的仁恕。」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會懂的。許姑娘！今夜之會到此為止，你這位趕車的傷得不輕，我很抱歉。不過你既然是一刀快斬的女兒，自然知道該怎麼救他。」

　　「戈姑娘！我有一句話，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

　　「請說。」

　　「父母之仇，自然是非報不可，要不然做子女的算什麼東西，不報仇應該算是不孝。不過，要慎重！」

　　「我懂得你說話的意思。」

　　「僅憑傳聞，就認定仇家，萬一有了差錯，豈不是讓真的仇家，漁人得利？」

　　「許姑娘！你讀過不少的書，很會說話。」

　　「你說笑了。說句難聽的話，一個江湖上獨霸一方充老大的女兒，還能讀多少書？我只是站在同情的立場，為姑娘設想，這就是我們女孩兒家的特點。」

　　「你的話很有道理，有道理的話我聽得進去。」

　　「謝謝！既然你認為我的話有道理，我就要講出我所要講的話。請你不要把我爹看成殺你父母的仇人好嗎？」

　　「你這話……？」

　　「暫時的！我是說，明天如果你來我家，不，應該說明天我親自迎接你到我家，不要當作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場面，事情真象，總有水落石出的時候。」

　　「好！我接受你的意見。」

　　「戈姑娘！還有一句話，我不能不說，我這麼勸你，絕不是一刀快斬許某人的女兒怕事，或者是許某人的女兒心虛。我忽然覺得你的處境，非常值得同情與諒解，方才我曾經想，如果我換過是你，我會比你更要激烈。」

　　「我也可以告訴你，今天晚上你並沒有落敗，也不足以說明你的武功底子。」

　　「謝謝你安慰我。」

　　「有機會我要真正鬥鬥你。」

　　「我等待這個機會。」

　　「明天我去拜見令尊老太爺，獨霸金陵的一刀快斬許老爺子。」

　　「好！現在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金陵你生疏。」

　　「每個地方都是從生疏而熟識的。再見！」

　　戈易靈臨行之前，在黑暗中露了一手輕功，雙腿屈膝一彈，人從地上沖天拔起，一個折身，凌空燕子三抄水，一轉眼間，遠去十幾丈開外。

　　許言不覺自言自語說道：「好俊的功力！十七八歲的年紀，怎麼會練到這樣精純的功力？好生叫人奇怪。」

　　她遠遠地交代老戇：「自己爬起來調息，回頭我叫人來接你。」

　　躍身上車，剛剛拿起韁繩，感覺到不對。她沉聲問道：「車裏面是什麼人？」

　　「趕車走吧！不要跑得太快，我有話要問你。」

　　許言冷笑說道：「你把我當作什麼人？聽你的使喚。」

　　「我知道你是一刀快斬許傑的女兒！」

　　「那可曾衡量，你能使喚我嗎？」

　　「你會聽話的，因為你的背正對著我的劍尖。像你這樣的年紀，沒有人願意你死，包括我在內。」

　　「你威脅我？」

　　「我說過，我只是想請教你幾個問題。」

　　「是這樣請教的嗎？」

　　「沒有辦法，我還能用什麼其他更好的辦法？許姑娘！絕不是威脅，而是請教。」

　　「你說說看，讓我聽聽是什麼問題，我再作決定。」

　　「請姑娘趕車離開此地。」

　　「為什麼？」

　　「我怕今晚清涼山上還有別人。許姑娘！螳螂捕蟬，當心黃雀在後。」

　　「好吧！」

　　她一抖動馬韁，馬兒輕快地跑起來。

　　「你可以問了。」

　　「姑娘今年芳齡可有十八歲？」

　　「就是這個問題嗎？」

　　「姑娘千萬別誤會我輕浮。」

　　「好！告訴你，我今年十九歲。」

　　「十年前，姑娘是九歲，九歲的女娃娃，一般都比男娃兒懂事得多，請問姑娘，你可曾記得十年前，令尊是做什麼的？」

　　「威遠鏢局保縹的鏢頭。」

　　「可曾失過鏢？」

　　「不曉得。」

　　「令尊是什麼時候離開威遠鏢局的？」

　　「就是那一年……我是說，就是在十年前的那一年。」

　　「為什麼？」

　　「我不知道。」

　　「離開鏢局以後？」

　　「奇怪！你為什麼盤問我爹。」

　　「對不起！這是我最後一個問題。令尊離開鏢局以後，他有沒有再做別的事？」

　　「嗯！沒有。從那時候起，我們搬到了現在住的地方。」

　　「房子沒有這麼大，令尊的名氣也沒有現在這麼高，十年後，莫愁湖畔許家大院，是金陵有名的地方，一刀快斬的威名，成了金陵的一顆星。許姑娘！你不覺得十年的變化太大了嗎？」

　　「你問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只是我個人的一點感慨罷了。」

　　「你是戈易靈的同夥嗎？」

　　「誰？你是說誰？是方才和你談判的那位姑娘嗎？」

　　「你們不是一夥？」

　　「恰好相反，她會妨礙了我的事。」

　　「你到底是誰？」

　　許姑娘這句話問得極其自然，但是，她的話音一落，人隨即從坐位上一彈而起，衝向前面的馬背上，右手一晃，叭答一聲，長皮鞭絞向車廂窗簾，左手一揚，三點寒星射入窗內。

　　這三個動作是一氣呵成的，快捷、俐落、準確，說明許姑娘的功力是相當高明的。

　　車廂裏沒有一點反應，許姑娘將馬馭慢下來，剛一停下，只聽得車廂嘩啦一陣響，從馬車後面竄出一條人影，落地的腳尖一點，拔上路旁的屋簷，等到許姑娘越身上房，已經不見了人影。

　　許姑娘心裏感到一陣沉重。戈易靈是來尋仇的，這個人似乎也不是無事而來的，而且，這兩個人的武功都是位強者，他們會為莫愁湖的許家大院帶來血雨腥風嗎？

　　在許言的記憶中，許家大院的生活，是快樂的，是熱鬧的，但是卻從來沒有風波。許家的人在金陵是令人敬畏的，那是因為一刀快斬在武林中名氣響，同時也因為許家有錢，財加上勢，湊成許言所感受的生活快樂。沒有想到，今天突然出現了這樣的兩個人，會為許家大院帶來風波嗎？她對許家大院的生活有了一層陰影。

　　她緩緩地登上馬車，帶動緩繩，在青石板上得得的蹄聲，敲在這寂靜的街上。突然，前面不遠，街道的旁邊站著一個人，許言眼尖立即認出，她飛躍下車，撲上前去叫道：「爹！你怎麼站在這裏？」

　　但是，她立即發覺到，她爹的腰際掛了一把刀，那就是許傑在武林闖出字號的兵器，薄刃、厚背、鋒利、尺寸短的一柄奇形刀。許傑當年以出刀快速聞名，通常對方還沒有來得及攻擊，就已經挨了許傑的刀斬，而落敗下來。

　　不過，在許言的記憶中，十年來，幾乎很少看到爹用刀，今天晚上，獨自一人，佩刀站在這裏，代表著有什麼事情發生。

　　「爹！你帶了兵刃！」

　　「我剛從清涼山下來。」

　　「爹！你也去清涼山了？」

　　「人家敢到金陵公開叫陣，說明她自恃很高，常言道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怕你接不下來。」

　　「爹！」

　　「事情出乎我的意料，該來的都來了。」

　　「爹！我們跟戈姑娘真的有仇嗎？」

　　「有！但是，要報仇的是我，而不是她。」

　　「啊！爹的意思……？」

　　「走吧！明天一切都會明白。」

第三章　恩怨難分　何來頓悟

　　莫愁湖畔的許家大院，是個佔地很廣，氣派很大的莊院，可是看在江湖人的眼裏，有幾分異數。沒有護莊河，沒有圍牆，沒有吊橋，沒有柵門，有的是迎面一大片花木扶疏的園地。此刻是深秋，池中荷已盡，架上菊未殘。一盆一盆栽培得極為出色的菊花，奼紫、粉白、鵝黃，一朵朵、一簇簇、一叢叢，將偌大的花園，裝飾得錦繡一般。微風起處，清香淡淡。一個保鏢的鏢頭出身，而且現在又是獨霸一方的武林名人，居然有這樣一處優美中又帶有幾分淡雅的居處，真叫人想不到。

　　清晨，花園裏還是一片露重。就在花園進口處，迎面一堆假山之前，站著一個中年漢子，長衫飄拂，昂然屹立，手裏牽著一條巨獒。

　　花園裏老園丁剛一轉過假山，巨獒一陣低吼，把他嚇得一跳，手裏的水桶上好盛滿一桶水，嘩啦一聲，潑個滿地。

　　那中年人微微笑道：「不要怕！它不會咬你。」

　　老園丁一抬頭看到那張微笑的臉，越發的嚇得一陣顫抖。那是一張蒼老的臉，但是，歲月流逝並沒有完全掩去當年的那份英挺之氣，可是如今卻讓那雙眼睛整個破壞了。

　　其實那已經不是一雙眼睛，是兩個癟下去而又深深的兩個洞。

　　老園丁好像有些話不成句：「請問……你……是……」

　　「去請你們主人出來見面。」

　　「請問大爺……你是……？」

　　「請你們主人出來，他自然知道我是誰。」

　　一陣呵呵笑聲，來自花園那一端的廳前，笑聲一落，有人聲如洪鐘地說道：「村僕不知貴客駕臨，得罪！得罪！」

　　中年瞎子站著沒有動，臉上依然帶著笑容：「許大哥你沒有想到是我吧！」

　　「確實有些意外。不過，要說意外應該是在昨天晚上，昨天晚上知道你到了清涼山，今天你來到這莫愁湖畔，就又不算意外了。」

　　「哦！昨天晚上你已經知道是我了？」

　　「昨天晚上聽到小女一說經過，我就料想到是你老弟大駕到了。只不過是……」

　　「只不過沒有想到我梁丙林雙眼俱瞎的人，居然能在深夜出現在清涼山是吧！」

　　「梁老弟！我只是奇怪你到了金陵，為什麼不直接來找老哥哥。」

　　「我要先摸清楚底細，我不能再有第二次上當。」

　　「梁老弟！你對我有誤會！」

　　「是嗎？是誤會嗎？」

　　「丙林老弟！今天你來了，不論是否誤會，一切都可以解決。請！請到莊內再說，至少我們十年沒有見面，不應該像仇人似的，站在這花園之內，對立僵持吧！」

　　「我們難道不是仇人嗎？我這一雙眼睛難道還算不得仇恨嗎？許傑！你如果以為我現在是個瞎子，就可以花言巧語，欺我看不見，或者三拳兩腿就可以把我解決掉，那你就錯了！如果你不信，就以你那柄快刀，來跟我較量一下，看看你這個有眼睛的，到底強我多少。」

　　「丙林老弟！就算你把我許某人當作仇人，也得讓我把話說清楚。來！來！我扶你到屋裏去。」

　　許傑剛一走過來，唔地一聲怒吼，梁丙林手裏牽的那隻巨獒，人立而起，如果不是牽在手裏的鏈條拉得緊，早已經撲過去。

　　梁丙林叱喝著說道：「小虎！坐下。」

　　真像是小老虎似的巨獒，乖乖的坐在身旁，一動不動。

　　梁丙林像是對自己孩子訓誡一樣，認真地數說著：「小虎！你也不看清楚地方，許家大院也容得你撒野逞能的嗎？人家許大爺有名的快刀，一刀出手，你的狗命就沒有了。」

　　許傑尷尬地問道：「丙林老弟！你這隻狗，好像很能聽懂你的話。」

　　「對極了，許大哥！這是我十年來，最大的收穫，我發覺有時候畜牧比人要可愛得多，忠心耿耿，唯命是從，不像某些人，表面上情深義重，節骨眼上，一分錢不值，看到這種人，我就越發地覺得畜牲的可愛！」

　　「老弟！你的話中有刺。」

　　梁丙林臉上笑容一收，厲聲叱道：「許老大！我梁某人今天不是來跟你鬥嘴皮子的，十年老賬，今天應該算算了。」

　　「老弟，賬是要算的，難道你就不能進到屋裏坐一會兒，算賬以前，讓我把話說清楚。」

　　「不行！沒有什麼好說的。而且，我特地起早趕來，就是為了爭取這一段時間，因為，待一會兒你有一位仇人，要來找你拼命，我不願意攪和到你們的恩怨裏去。」

　　「老弟！你這就說對了，只要你稍等半月，讓我將這一件事了結，回頭我們怎麼樣都好談，因為，拿你現在的情形來講，我應該是虧欠你的。」

　　「許老大！你又錯了！老天寬容，給了十年時間，你卻沒有好好的把握，就憑你這幾句話，證明你十年來，沒有一點進步。」

　　「哦！老弟！你指的是哪方面？」

　　「各方面。自大、無知，你還以為你那一刀快斬，真可以唬人？告訴你，恐怕連我這條狗你都唬不住。」

　　「住口，梁丙林！不要給臉不要臉，我念在你千里迢迢而來，而且又是一個瞎子，我對你客氣，對你禮遇，你就張狂起來，你以為你是什麼？你是執刀的屠夫，我是案板上的肉？十年前，你以為老大我欠了你的情，呸！我看你不但是瞎了眼睛，而且瞎了心。你有什麼能耐，擺下道來，我許某人接著就是了。」

　　梁丙林靜靜地站在那裏，聽著許傑吼出來的每一個字，最後，他終於笑了。

　　「許老大！我十年艱苦的歲月，要聽的就是這句話。」

　　他松下右手的皮帶，叮嚀著那隻巨獒：「小虎！乖乖在這裏等著，不要亂跑。」

　　然後，他拿起左手所持的彎手杖，右手一拔，唰地一聲，應聲出鞘的是一柄窄長雪亮、略帶弧形的彎刀，左手刀鞘一撇，那隻叫「小虎」的巨獒，立即衝上去銜在口裏。只見他雙手緊握著刀柄，雙腳分開，不了不八，雙膝微曲，刀尖下垂，指著地上，他十分沉靜地叫道：「許老大，我要的是你的一隻右耳、一條右臂。」

　　一刀快斬許傑是以一柄快刀聞名闖萬的，但是，此刻他的臉色凝重。

　　梁丙林的刀尖，在地上劃了一個弧，尖停處，正好碰到一個飯碗大小的鵝卵石。驀地只見他一挑刀尖，鵝卵石直飛而起，剛一越過一人高，梁丙林霍地一個虎跳，雙手握刀一翻，只見寒光一閃，他大嘿一聲，刀起處，那個鵝卵石應刃而破，削成兩半，飛去老遠。

　　梁丙林收刀斂勢，恢復到原來的姿態，刀尖下垂，指著地上，人在那裏氣定神閒。

　　這樣一個小動作，是夠令人吃驚的，梁丙林眼盲心靈，聽風知警，刀法快、刀法怪、而且刀法準，一個盲人能有這樣的功夫，除了下了苦功之外，一定還有一位高明的師父。

　　許傑緩緩地說道：「梁老弟！你是在向我示威！」

　　梁丙林冷冷地答道：「可以這麼說。」

　　「可惜此刻我沒有帶刀。」

　　「一刀快斬的威名到哪裏去了？你怕了嗎？」

　　「你知道我十年最大的收穫，就是養氣的功夫，你激不倒我。」

　　「許老大！你千萬不要打算把事情拖過去，我開出來的帳單，你要照單全付，你應該知道事情是拖不過去的。」

　　「我不會吝嗇我的一隻耳朵、一條右臂，我是不忍心傷害到你的性命。」

　　「好！說得好，有豪氣，快去拿刀來。」

　　「我的刀，會有人送來，在刀送來之前，我要請問你幾句話。」

　　「你還是在拖！」

　　「你放心！正如你所說的，這件事是拖不過去的。」

　　「好吧！那你快問。」

　　「梁老弟！你這握刀的姿勢，出刀的身形步法，是中原武林所僅見……」

　　「不要賣弄你在刀法上的常識。」

　　「我是請問你的師承，我敢說他不是中原人士。」

　　「這不是無聊嗎？一場拼鬥就在呼吸之間，你說這些是要表示什麼呢？」

　　「不表示什麼，只是要證明某一些事情而已。如果你能告訴我，給我一個證實，可以解決懸了很久的疑團，與你我都有關係。」

　　「我不能答覆你這個問題。」

　　「你能，而且你也應該。」

　　「你忘了我是傷了一雙眼睛，成了瞎子之後，才遇上救命授藝的恩人。」梁丙林咆哮了。

　　「你可以聽出他說話的聲音。」

　　「跟你我一樣，口音很雜，聽不出來。」

　　「十年相處，你可以默察他的生活習慣。」

　　「十年時間，除了教我的武藝，教我練習耳朵分辨一切細微的聲音，沒有跟我說過一句別的話。」

　　「一句別的話都沒有？」

　　「有！半年前跟我分手，他告訴我，你住在金陵。」

　　「好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一個故事。」

　　梁丙林仰天一陣大笑，然後帶著淒厲的叫聲說道：「許老大！我熬了十年廢寢忘食的苦，如今仇人當面，讓我來聽你的故事？」

　　他向前走了兩步，兩隻手緊握著刀柄，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你不拿刀，怨不得我。」

　　話音一落，彈腿一撲，雪亮的刀，劃出一道弧，只聽得嘶啦一聲，許傑的外套，正在右胸之前，劃開一道長口子。

　　認位之準，出手之快，令人咋舌。

　　梁丙林的刀尖仍然斜指在地上，叱喝道：「許老大！你再不拿刀，下一個刀創，就不是你的衣裳了。」

　　一刀快斬許傑說道：「既然如此，我總不能讓你失望。」

　　他一招手，很快從屋裏飛奔出來一個人，雙手捧著許傑那柄奇形刀，嗆嘟出鞘，寒氣逼人。

　　一刀快斬許傑的刀法，最令人驚服的就是在於「快斬」這兩個字，出刀之快，使人無法防範，而這個「斬」字，是形容出刀之狠。凡是挨上許傑快斬的人，大抵都是「一刀」之下，斬去手腳。

　　但是，一刀快斬許傑雖然以快捷怪異狠毒著稱，他畢竟是傳統刀法變化而來。所謂「單刀好使，左手難藏」。如今面對的梁丙林雙手握刀，完全不是傳統刀法，兩個使刀的高手過招，看來勝負就在呼吸之間。

　　一刀快斬許傑將刀抱在左手，認真地說道：「梁老弟！我的本意是要將事情真象說明白之後，你認為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如今，你要堅持先在兵刃上見高低，這兵刃交鋒之後，不論是你死或者是我亡，都會是一件憾事。」

　　梁丙林根本不再講話，他雙手緊握著刀，一步一步慢慢逼上前，他的刀尖拖在地上，一種沙沙的聲音，令人汗毛豎立。

　　一刀快斬許傑抱刀依舊，只是右手已經搭上了刀柄，這一瞬間的結果，就是濺血五步，伏屍一人。

　　許家大院的清晨，整個空氣似乎都凝結住，使人窒息，使人喘不過氣來。

　　突然，一陣清脆的馬蹄聲，踩碎了這令人難耐的凝固滯重。很快地馬車就衝進了許家大院，車把式座位上坐著兩位姑娘，其中一人一聲尖叫：「爹！」

　　真是有如巫峽猿啼，扣人心弦。

　　一刀快斬右手微微一動，說時遲，只聽見一聲「呀」的怪叫，梁丙林彎刀從地上一翻，一旋身，刀從頭上劃著半月長弧，準確無比的斬向許傑的右肩。

　　這一刀太突然，而且太快，進步、旋身、翻刀、揮斬，一氣呵成，如同閃電。而許傑就在這一瞬間的遲疑，刀遠沒有交到右手，對方的刀鋒已至。

　　驀地一道黑影，唰地抽到，幾乎是與梁丙林的彎刀，同時到達許傑的面前。只聽得「錚」然一聲作響，一點黑影飛去老遠，梁丙林的刀鋒也因此帶偏了兩寸，許傑就在這個呼吸的空間，抱刀側滾，翻到假山左側。

　　就在這個時候，一身紫花布衣的戈易靈姑娘，俏生生地站在梁丙林對面不遠，手裏是從許言姑娘奪過來的馬鞭，已經被削斷了三分之一。

　　梁丙林持刀姿勢未動，他側著臉問道：「是昨天夜裏在清涼山的那位戈姑娘嗎？」

　　戈易靈點點頭說道：「是我！聽許姑娘說，尊駕是來尋仇的，對不起！剛才我是出於一點自私……」

　　梁丙林慢慢轉過身來。戈易靈大驚：「尊駕你是……」

　　「是個瞎子。」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沒有關係，我以前也有一雙明亮的眼睛，但是，由於我交了一個不重交情的朋友，才使得我一雙眼睛失明。」

　　「那真是遺憾。」

　　「既然姑娘覺得這是一件遺憾，我就要向姑娘提出一個不情之請。」

　　「請說。」

　　「請姑娘今天暫時把這個機會讓給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

　　「問題非常簡單，姑娘和我今天來到莫愁湖畔，目的就只有一個，刀頭飲血，快意怨仇。可是你我的目標只有一個，我請姑娘讓我一個先著。」

　　「尊駕的意思是讓你先報仇？」

　　「十年黑暗歲月，十面的面壁苦修，姑娘總不至於讓我終生含恨吧！」

　　「對不起！十年的苦難，恐怕我要超過尊駕，有道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這一點我是不能遵命的。方才那一鞭，就是出於這一點點私心……」

　　戈易靈言猶未了，一刀快斬許傑縱聲哈哈大笑。他大踏步走過來，朗聲說道：「你們兩人把我許某人當作什麼？待宰的羔羊是嗎？」

　　梁丙林沉聲說道：「是不是待宰的羔羊，兵刃上見過真章，自有分曉」

　　一刀快斬許傑收斂笑聲，懇聲說道：「梁老弟！方才我說過，請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完一個故事，到時候，你再作任何決定，我許某人決心一條命來奉陪。如果我要是存心使壞，許家大院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梁老弟！你看不見，但是，那位姓戈的姑娘可以看得見。」

　　他說著話，回身一揮手，從許家大院的屋頂上，突然出現五、六十個人，每個人的手上都托著一張弩，對準著站在花園裏的人。

　　梁丙林沉下臉問道：「戈姑娘！他們有埋伏。」

　　戈易靈姑娘怒叱一聲：「真是卑鄙！」

　　梁丙林雙手握刀，又向前邁步。

　　一刀快斬許傑十分冷靜地說道：「我們許家大院這種弩，是真正的硬弩，能夠在五十步之內，穿透兩層牛皮製成的甲。而且，每一張弩可以在一次撥動機紐之後，連發十支箭，我知道，這五六十張弩，一齊連發，在場的人，包括我在內，恐怕都難逃不傷。但是，這些埋伏並不是我安排的，而是我的護莊家丁，怕我吃虧，自作主張。」

　　梁丙林不屑地說道：「許老大！你以為這樣的詭辯，能使人相信嗎？」

　　一刀快斬許傑笑笑說道：「你們二位最好相信。」

　　「你是威脅我們？」

　　「我是提醒二位，五、六十張硬弩，即使傷不到二位，恐怕二位所想的報仇，恐怕就很難如願了。不過，為了表示我不是二位所想的那麼卑鄙，我叫小女將這五、六十張硬弩完全揮退，我只希望換得你梁老弟的一個允諾，同時又希望換得戈姑娘的一分忍耐，請聽完我說的一個故事。」

　　「許老大！你是在用詭計嗎？」

　　「如果你真的對自己有信心，又何在乎我使什麼詭計？」

　　「戈姑娘！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梁丙林顯然是有了活絡之意。

　　戈易靈緩緩地說了一句話：「只要不是無關要旨的胡扯，我願意聽。」

　　一刀快斬許傑招招手，叫女兒許言到他身旁，將懷抱著的奇形刀，交給許言，鄭重地說了一句：「讓他們走遠些，包括你在內。」

　　許言姑娘滿臉委屈又帶有幾分不安，她深深地望著戈易靈姑娘，欲言還止。

　　戈易靈嘆了一口氣說道：「撤走這些強弓硬弩，我開始有些相信你所說的那許多話，至少，我同情你的用心，在某種情形之下，你的心情是和我一樣的，我能瞭解。」

　　許言沒有說一句話，抱著奇形刀，走進到屋裏，屋頂上的弓弩手，也都走得一個不剩。

　　一刀快斬許傑自己倚著一塊假山石坐下來，但是，他卻說：「我不請二位坐下，更不請二位到屋裏面去坐，因為人只要一坐下，就不容易猝然出手發動攻勢。」

　　梁丙林雙手拄著刀，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戈易靈卻倚在車轅旁，一雙眼睛盯著許傑。

　　一刀快斬許傑仰著頭，似乎是在回憶往事。

　　「十多年前，金陵的威遠鏢局是南北十三省叫得出字號的，總鏢頭戈平以一柄七孔喪門劍，和千杯不醉的酒量，確實為威遠鏢局帶來風光無限的幾年。但是，有一年，吳江織造要保一批紅貨到北方去，當然，就找上了威遠鏢局總鏢頭。」

　　「什麼叫紅貨？」

　　「這話出自戈平女兒之嘴，豈不是個笑話？」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了？」

　　「因為你姓戈。」

　　「姓戈的多的是，憑什麼就肯定我是戈平的女兒？那只有一個最重要的理由，你隨時隨地都在注意著戈平全家的事，因為你要斬草除根。」

　　「戈姑娘！你不聽故事了嗎？」

　　「我問你，是不是要設法斬草除根？」

　　一刀快斬許傑笑笑說道：「姑娘！其實你應該先聽完故事，有時候，太過性急是會壞事的。」

　　梁丙林側著耳朵一直在聽，突然大叫：「許老大！你果然有詐。」

　　言猶未了，只聽得砰、砰、砰接連三響，分從三個方向響起震耳的炮聲，隨著炮聲，分從三面電射而出一團黑忽忽的東西，臨頭散開，竟是三面網，罩將下來。

　　梁丙林剛一揮動手中的彎刀，劃破兩張網，無奈那飛落而下的網，沾身就有倒刺，連衣帶肉一齊鉤住，只要一動，疼痛萬分。事實上，三張網還有人分從三面收繩子，將戈易靈和梁丙林像兩條魚一樣，緊緊地包在網子裏。

　　梁丙林笑了，笑得很大聲，但是，笑聲裏不難聽得出有著一分淒涼。

　　「梁老弟！你笑什麼？」

　　「我笑我自己眼盲心也盲，居然能相信一個絲毫沒有信義的人。」

　　「戈姑娘！你呢？」

　　「我只覺得奇怪。」

　　「奇怪？奇怪什麼？」

　　「奇怪像你這樣奸詐的人，怎麼會有一個率真的女兒。」

　　一刀快斬許傑悠然自得地笑道：「你們都錯了！一個人活在世上，必須懂得自保，我一刀快斬能在金陵這個地盤上活下去，而且活得有聲有色，我有我的自保之道。」

　　梁丙林說道：「許老大！一開始我就對你說過，老天對你不薄，給了你十年的時間，可惜的是你不長進，你一點也不長進，十年，被你輕易的浪費掉了。你以為保持你這份奸詐，就是你的自保之道？告訴你……」

　　梁丙林朗聲接道：「像你這樣下去，要想躺在床上壽終正寢，恐怕你是夢想了。」

　　「梁丙林！你不要激怒我。」

　　「你不是說你有十年養氣的功夫嗎？」

　　「梁丙林！我不欠你什麼，如果你一味的激怒我，除了你的眼睛瞎，你還會成為啞巴。」

　　「是嗎？是你要用刀子割我的舌頭是嗎？」

　　「梁丙林！當年不是我許某人剜掉你的眼睛，今天我也不想割去你的舌頭，我們之間，並沒有你所說的那麼深仇大恨。今日之事，方才我說過，是我許某人自保的方法之一，我要活下去，我就不允許你拿著刀在許家大院耀武揚威。你放心！我也不會要你的命，只是你這十年的苦功，恐怕還得讓你白費了。」

　　他說到此處，揮手高叫一聲：「收網！」

　　但是，這三張重疊覆蓋，連頭都包住的大網，卻沒有動靜。

　　許傑「咦」了一聲，心頭一動，一墊腳，沖天拔起，落身到假山之上。這時候操縱這三張網的繩子，非但沒有收緊，反而鬆馳下來。

　　從堂屋轉角，緩緩地出來兩個人。

　　一刀快斬許傑大驚：「丫頭！你是……」

　　許言姑娘身後跟著一個人，此刻接著說道：「許大爺！對不起，令嬡現在是我的人質。只要你許大爺照著我的話做，我保證令嬡毫髮無傷。要不然，刺進令嬡心臟的，就正是你許大爺這柄奇形刀尖。」

　　許言姑娘臉上有一種很古怪的表情，低低地說道：「爹！女兒對不起你！」

　　一刀快斬許傑冷靜地搖搖頭道：「丫頭！你放心！他絕不敢動你一根汗毛。」

　　許傑氣勢仍然很盛：「朋友！你是什麼人？」

　　「我是什麼人不是最重要的，你應該問我打算幹什麼？」

　　「你……」

　　「許大爺！你千萬不要再打其他的主意。你只要動一動任何歪主意，你的寶貝女兒就是利刀穿心的下場。」

　　「你到底要幹什麼？」

　　「很簡單，叫人將這二張網割開。」

　　「你到底是跟誰一夥的？」

　　「我跟我自己一夥的。」

　　「那你為什麼要淌這灘渾水？」

　　「武林中的老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許大爺！別囉嗦！你現在是下風，還是少節外生枝，照我的話去做，拖時間對一個缺乏耐心的人，是不利的。」

　　一刀快斬許傑的臉色十分難看，他揮手叫來人，其實就在這個時候，網繩沒有收緊，梁丙林已經揮動手中的彎刀，將三層網繩割開一個大洞，鉤在身上的倒刺，也很快地摘下來。

　　倒是戈易靈整個人都被倒刺困住，等到來人割開網繩，渾身衣服，都被鉤成大洞小洞。

　　一刀快斬許傑一直悶在那裏，這時候他開口說話了：「朋友！現在還有什麼話要說。」

　　「有！我還有一件事情。」

　　「朋友！看你年紀輕輕的，不要把篷扯得太滿。」

　　「對不起！這件事是非辦不可。」

　　「哦，說過，你現在是上風，請說吧。」

　　「請那位梁大爺、戈姑娘暫時都不要生氣，就在原地坐下，委屈二位，暫時聽我的安排。」

　　梁丙林問道：「尊駕昨天晚上曾經出現在清涼山？」

　　「曾經有那麼一會兒！」

　　「尊駕的尊姓大名可否見告。」

　　「十足的無名小卒。」

　　「聽尊駕說話的聲音，似乎有些發音不便，是蒙了臉的嗎？」

　　「梁大爺真高明，我沒有蒙臉，但是我戴了人皮面具。」

　　「啊！此地有人認識你？」

　　「嗯！可以說沒有。梁大爺！你用不著盤問我，請你坐著歇著，我跟許大爺還有話講。」

　　一刀快斬許傑此刻一肚子悶氣，「有話請說吧！」

　　「你許大爺不是有一段故事要講嗎？那就講吧！」

　　「啊！」

　　「許多事就是因為沒有講明白，誤會越結越深。」

　　「好！我倒要謝謝你安排了這樣的機會。」

　　「長話短說，揀要緊的說。」

　　「還是從十年前那批紅貨說起。戈姑娘！你問紅貨是什麼，是一箱子珠寶，價值五十萬金。老實說，威遠鏢局曾經保過比這更多的金銀，但是，這麼多珠寶則是第一次，按說像這樣的寶貴紅貨，應該由總鏢頭親自出馬，但是，戈總鏢頭卻指定由我來保這趟鏢。」

　　「那是看重你一刀快斬的功力。」

　　「戈姑娘！令尊是不是看重我，回頭你就知道。」許傑的語氣，開始帶有一分憤懣和激動。「紅貨最好是走暗鏢，我把這箱珠寶分裝在五十個矮瓜裏面……」

　　「那是什麼意思？」

　　「戈姑娘！那是令尊總鏢頭的意思，將矮瓜挖空，填進珠寶，而且是總鏢頭親自動手，然後將五十個矮瓜交給我，讓我扮成菜販，明的是一車矮瓜，實際上是一車珠寶。令尊說，這一趟暗鏢保下來之後，我的獎賞可以夠我活下半輩子。」

　　「這也沒有錯啊！」

　　「錯了！大大的錯了！我們戈許兩家的怨仇，就從此而起。連帶著今天持刀要命的梁老弟，也牽扯在內。」

　　「許老大！如果是自己的罪過，千萬不要推給旁人。」

　　「我唯一的女兒，落在人家手裏當人質，我還能推什麼？」一刀快斬臉色激動得通紅。

　　「我押著一輛破舊的馬車，裝載著五十個矮瓜。在啟程之前，我請了一位好友，與我同行，因為我怕萬一有了意外，一個人勢單力孤，有個幫手總是好的。」

　　梁丙林忽然插口說道：「許老大！當初你邀我的時候，只是說你有一趟北京之行，沿途寂寞，邀我作個伴。」

　　「為了安全，我只有騙你。」

　　「可是你卻沒有辦法騙得別人。」

　　「是的！我奇怪，我一直都在奇怪，為什麼這樣一件秘密的暗鏢，江湖上會有那麼多人知道？後來我才知道，戈姑娘！你知道是誰透露出去的嗎？令尊戈總鏢頭。」

　　「你血口噴人！」

　　「戈姑娘！你且別急，慢慢聽下去。我和梁老弟押著一車矮瓜北上，第一次就在瓜州碰到了劫鏢的人，憑著我一刀快斬和梁老弟的一柄獨門單手吳鉤……那時候梁老弟不是使刀的。」

　　梁丙林接口說道：「輕易地擊退了劫匪，那時候我已知道一車矮瓜，絕不是普通矮瓜。但是，既然你不講，我就索性不問，我要看看你到底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如果那時節你賭氣離開了，又何至於為了一車矮瓜，傷了你的眼睛，傷了你我之間的和氣。想想真是不值。」

　　「不是一車矮瓜，是一車珠寶。」

　　「矮瓜！一車爛矮瓜！」

　　「不是說矮瓜裏面裝了珠寶嗎？」

　　「戈姑娘！這就是我要在你身上討回公道的真正關鍵！我們離開了瓜州……」

　　「一定要走這條路線嗎？」

　　「沒有預定路線，想怎麼走，就怎麼走，這是掩飾行蹤的方法之一。走仙女廟萬載，改走運河水路，就在這裏出了事。四個高手，轉攻我們兩個人，我們傷了對方兩個，可是，梁老弟受了重創，矮瓜也被劫走了。」

　　「啊！你該怎麼辦？」

　　「追鏢！保鏢的人丟了鏢，還有什麼可選擇的。」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當時我只有一個念頭，將鏢追回來。人在捨命相拼的時候，是擋不住的，我追上了劫鏢的人，也追上了矮瓜。劫鏢的對我吐了一口唾沫，氣憤憤地走了，撇下一地矮瓜。」

　　「鏢總算是追回來了！」

　　「什麼鏢？是矮瓜！一堆爛矮瓜。」

　　「我不懂你說的。」

　　「你不懂，當年你爹懂，真的珠寶他早已運到到了北京，那才是真正的暗鏢，我這一堆矮瓜是幌子，明是暗鏢，實際上是個餌，我被你爹要成了傻瓜。」

　　「至少你應該再回來看看我。」梁丙林沉聲發話。

　　「我回來了，你人不見了，留在地上的是一灘血。我不敢想你會有什麼樣的後果，當時，我確實有無限的歉疚之意。」

　　「不要在這時候說好聽的，那樣解決不了問題。」

　　「沒有，我從沒有想到什麼是好聽的，什麼是不好聽，要是揀好聽，也不必等到今天。當時我只覺得什麼是恩，什麼是仇，什麼叫苦，什麼叫樂。眼前就是運河滔滔的水，跳下去倒是一了百了。」

　　「你跳下去了，今天後悔歉疚的是我。」

　　「你說這話，是太不瞭解我。一刀一劍，殺得血肉橫飛，在我這種人來說，家常便飯，所謂刀頭舔血過日子。如果要我一個人想不開，跳水自盡，我實在沒有這種勇氣，我打從那裏走回程，回到鏢局，我只有一個念頭，要憑著手中奇形刀，向戈總鏢頭討回公道。」

　　戈易靈的手心開始出汗。

　　「我爹殺敗了你，因此你越發地痛恨我爹。」

　　「沒有，如果真的殺敗了我，怪我習藝不精。可是等我回到鏢局，總鏢頭根本沒有再回來，就從北邊捎回來一封信，說是從此歸隱，派人將家眷接去，不知去向。倒是給我留下一筆金錢，這一點他倒是實踐了他的諾言。」

　　「從此以後，你就恨到底了。」

　　「這一口氣可以憋死人的，我不能不恨。」

　　「於是，你就殺了我的全家！」

　　「殺全家？我一直在打聽你爹住在何處，打聽不到，今天你來了，我以為可以從你身上算算這筆老賬，我為什麼要殺你全家，至少這還談不上滅門之恨。」

　　戈易靈怔怔地沒有說話，突然有人在假山背後說道：「爹的故事講完了嗎？」

　　一刀快斬許傑彷彿也是從往事中一驚而覺。

　　「丫頭！那渾賬小子呢？」

　　「走了！就在你們說得最入神的時候，悄悄地走了。」

　　「這傢伙是什麼樣的人？莫名其妙地來插一腳，莫名其妙地抽身就走。」

　　許言姑娘低著頭說道：「他說，他還要來許家大院，那要等梁叔叔諒解了爹當年的不得已，而戈姑娘也知道爹不是殺他全家的人，許家大院變成許家農莊，他隨時回來……」

　　許傑一怔，罵道：「連個姓名都沒有，他回來算老幾？」

　　梁丙林淡淡地說道：「回來做你許老大的乘龍快婿。」

　　許傑又是一怔，立即朝著許言問道：「丫頭！這可是你串通好了的？」

　　許言此刻恢復了她的刁蠻與爽朗：「爹！你的硬弩用了，鉤網也撒過了，差一點就是沒有用上你的奇形刀，你用所有的方法，都是越描越黑。我知道爹不是那樣毫無心肝的壞人，可是我幫不上忙，這時候他出現了……」

　　「於是你們就合演了這場戲？」

　　「他沒有絲毫惡意。」

　　「沒有惡意？他為什麼用人皮面具蒙著臉？為什麼連姓名都不留？為什麼一抽身就走得那麼俐落？」

　　「許老大！將許家大院改成許家農莊，他不就回來了嗎？等他叫你老丈人的時候，難道還不能知他姓名麼？」

　　一刀快斬許傑張大了嘴，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

　　「許老大！我看不見你，但是，我可以猜想到你的樣子很滑稽。怎麼？我說錯了什麼嗎？」

　　許傑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問道：「兄弟！你是原諒了我？你願意住到許家農莊來，你願意讓我們父女以有生之年，對你補過？」

　　「許老大！世間事，莫非都是注定的，我不願意說原諒二字，那是我十年苦難的歲月，所不能抵償的。但是，我不原諒你又如何？殺死你？或者也剜掉你的眼睛，讓你和我一樣的痛苦？那樣對我又有何補益？那樣我的侄女將來是否要誓報父仇？」

　　一刀快斬許傑噙著淚水，只說得一句：「兄弟！我……」

　　下面哽咽住了。

　　梁丙林仍然是十分平靜地說道：「一個人心裏有了恨，生活太苦了，我恨了十年，我也苦了十年。如今，我一旦將恨從心裏除了，我才真正懂得什麼叫做『心安』二字。」

　　許傑含著淚笑道：「兄弟！我肚子裏沒有你那麼多墨水，我說不上來，你的意思我都懂得。」

　　梁丙林說道：「其實我也不懂，倒是方才那個年輕人，給我太多的啟示。一個不相干的人，倒能夠為我們排解，而我們自己卻是偏偏死捏著一點不放，豈不是愚不可及嗎？」

　　許傑連忙接著說道：「是的！是的！只可惜這小子是什麼來路我們都不知道，就這麼溜掉了。」

　　「急什麼，他不是跟丫頭說，他會回來的嗎？」

　　「我們總不能盡站在外面這樣談下去吧！請吧！還有……戈姑娘！你呢？」戈易靈臉上有一分淒涼的表情，說道：「我只是感到很抱歉！」

　　「你沒有抱歉的地方。」

　　「我是代表先父抱歉。不過，我和許姑娘一樣，對自己的父親，有堅定的信心，我相信父親不是那樣奸詐而不顧旁人生死的人。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只是在真象沒大白以前，我真的為父親的所為，感到抱歉。」

　　許言姑娘撲過來，拉住戈易靈的雙手。

　　「戈姐！留在許家農莊住幾天可好？」

　　戈易靈撫摸著許言的手，搖搖頭說道：「血仇在身，我是一天也不能停留的。許家農莊這麼美的環境，我一定會回來的，回來的時候，再向你道賀。」

　　「那你現在要到何處？」

　　「現在我也拿不定主意。天地之大，至少在目前，我不曉得應該何去何從？」

　　許言走到馬車旁邊，將韁繩解下來，交到戈易靈的手裏，然後，默默地擁抱著戈易靈，半晌才說道：「長途跋涉，用它代步吧！戈姐！珍重！」

　　戈易靈伸手為許言抹去淚痕，輕輕地說一聲：「謝謝你！也祝福你！」

　　她上了馬車，抖動韁繩，得得的蹄聲，逐漸遠去。這時候正是日高三竿，照耀得莫愁湖水波粼粼，反映一片光芒，戈易靈的心頭卻難得有這樣的開朗和平和，一聲嬌叱，將平靜的莫愁湖，撇在身後。

第四章　有婿不才　險又失足

　　太原是汾水西岸的一個重鎮，是從雁門關算起，幾百里之內，人文風雨薈萃之地。

　　在這樣大的地方，呵氣成雲，揮汗成雨。對於一個陌生人，是使人目不暇給的。

　　戈易靈姑娘從金陵到太原，遙遠的路程，使她日趨成熟而老練了。她捨棄了那輛氣派十足的大馬車，留著那匹健蹄肥驃的坐騎，配上一副銀灰色的鞍韁，她為自己換上男裝，緊密排扣，撒花紮腿青布褲，薄底快靴，頭戴一頂露髮遮陽，迎面上翻倒卷，當中插著一朵顫巍巍的白纓，坐在馬背上，自然有一分英挺與瀟灑，而引人注目。

　　戈易靈進得城來，緩緩而行，縱覽著沿街熙攘的人群，一直來到城西，揀了一家乾淨的客店，交代過店小二溜馬、上料，自己歇在上房漱洗風塵，茗茶小憩。利用這段時間，心裏盤算著應走的步驟。

　　店小二進來，垂手聽候吩咐。

　　戈易靈要了四樣小菜，一壺燒酒，交代後送一碗羊肉湯泡饃。

　　店小二剛要轉身離開，戈易靈叫住了他，取出兩錢重的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

　　「拿去吧。」

　　店小二怔了一下，立即恭謹的一點頭。

　　「客官離店時再算賬。」

　　戈易靈擺擺手。

　　「這是給你的。」

　　店小二這時候朝後退了半步。

　　「謝謝客官的賞，只是小店沒有這個規矩。」

　　戈易靈笑笑說道：「二錢銀子，談不上什麼規矩不規矩，不要把事情看得那麼嚴重。再說，客人給的外賞，不收，那是不給客人面子。」

　　店小二是個三十靠邊的人，剃著一個油光的葫蘆頭，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動，是個老江湖，而且還透著幾分精明。

　　「小的無功不敢受祿。」

　　戈易靈用指頭敲著桌沿，點著頭說道：「何至於！」

　　店小二剛要伸手過來，但是，他的經驗告訴自己：兩錢銀子可以養家活口過一個月好日子，但是，也可以賣掉自己一條命。他縮住手，恭謹地說道：「客官請明言吩咐吧！」

　　戈易靈站起來，踱到窗口，緩緩地說道：「我要打聽一個人。」

　　「太原地方大，小的人頭不夠熟，恐怕不能如客官的意，但我可以盡力。」

　　「很好。我要打聽劍出鬼愁鄭天壽。」

　　店小二瞪大了兩隻眼睛，半晌才迸出一句。

　　「是江湖人物？」

　　戈易靈臉色一沉說道：「你是在裝糊塗！」

　　「小的不敢。」

　　「劍出鬼愁鄭天壽是叫得出字號響叮噹的人物，我只是打聽他的住址，用不著那麼神秘。」

　　店小二笑了，從他那狡猾的笑容裏，可以看出他的老練。

　　「客官！如果這位鄭爺是位叫得出字號的人物，小的應該知道他的來路。不瞞客官說，小的在小店將近十八年，本地的人物，也見過幾個。」

　　店小二不卑不亢地答話，使得戈易靈愣住了。

　　店小二一見戈易靈站在那裏沒有說話，知道是自己的話說得太衝了，像他這種察言觀色混飯吃的行業，是標準的神仙老虎狗，在頃刻之間可以將一張趾高氣揚的臉，縮成扁柿子。

　　他立刻陪著笑臉說道：「客官要打聽的這位鄭爺，想必是位不願意在江湖上露面的高人，小的這就去打聽，回頭再給客官回話。」

　　戈易靈沒有再理他，只是一揮手，店小二識趣地走開，他的眼光停留在那兩錢銀子上，可是，他不敢拿。

　　「把銀子拿走。」

　　「謝客官的賞。」

　　店小二拿著銀子剛走到房門口。

　　「回來。」

　　「客官還有吩咐？」

　　「太原府可有姓鄭的大戶人家？」

　　「有！最近就有一家姓鄭的大戶，家裏正在走倒楣運，太原城裏茶樓酒館，大家都在談這件事。」

　　「是什麼事讓大家這樣的談論他呢？」

　　「女婿謀奪老丈人的財產。」

　　戈易靈失望地笑了。

　　「這樣的事也值得太原府大家來談論他嗎？看來想必是太原城內太平淡的日子過久了的關係。」

　　「不！客官！那是不同的。」店小二似乎為這一點在分辯。「因為這家姓鄭的是一位大善人。」

　　戈易靈「啊」了一聲，正待繼續聽下去，外面有人嚴厲地叫聲「小二」，店小二匆匆地說聲「對不住」就走了，連原先那小錠銀子，仍好端端的放在桌上，沒有帶走。

　　戈易靈感覺到有一分異樣，不自覺地跟了出來。他剛一跨出房門，迎面站了一個人，青衣衣褲，紮板腰帶，打半截黑白相間的綁腿，長了幾根疏落的黃鬍鬚，濃眉大眼，透著剽悍。

　　來人朝戈易靈上下一打量。

　　「尊駕要打聽劍出鬼愁鄭天壽鄭老爺子？」

　　戈易靈討厭這種問話的方式，沒好氣地反問他。

　　「你是什麼人？」

　　「一個可以提供消息之人。」

　　「哦！你知道鄭天壽？」

　　「我不知道鄭天壽鄭老爺子，怎麼叫提供消息的人？」

　　「好極了！鄭天壽他現在哪裏？」

　　「尊駕平時都是這樣獲得消息嗎？」

　　「你要條件是嗎？請說吧！價碼開得對，我絕不吝嗇。」

　　「至少要到房裏去談，是吧！」

　　戈易靈點點頭，轉身進房，說道：「你要什麼條件，說吧！」

　　那人隨後進來，笑了一笑說道：「尊駕貴姓大名可否請教？」

　　「這也是條件之一嗎？」

　　「當然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尊駕與鄭老爺子的關係。」

　　「沒有關係。」

　　「風塵僕僕，大概是來自千里之外，尊騎蹄鐵都快磨損壞了，決不是鄰近短途。這樣的鞍馬勞頓，只是為了打聽一個人的住處，難道沒有其他的用心？叫人如何能相信。」

　　「我沒有要你相信。」

　　那人又笑了一笑。

　　「尊駕這種處事的態度，分明是不想打聽消息的。」

　　「我並沒有向你打聽，是你自己要來交換條件的。如果你沒有誠心提供消息，請出去吧！我還要用餐。」

　　戈易靈沒有再理他，朝桌子旁邊一坐，斟上一杯酒，剛一舉起筷子，突然，人影一閃，一柄雪亮的短刀，伸到戈易靈的面前，刀光就在鼻前晃動。

　　來人沉下臉色，語氣十分嚴厲地問道：「你到底跟鄭老爺子有什麼關係？說話要老實，耍花槍說謊話，是要吃虧的。」

　　戈易靈用眼睛看了他一眼，竟然露著一絲微笑說道：「你的記性太壞，剛剛我說過，我和他沒有關係。」

　　「在這種情形之下，你還敢賣弄口舌。」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雖然我和鄭天壽沒有關係，上一代有。你可以把刀拿開了嗎？」

　　那人遲疑了一下，戈易靈突然閃電般一伸手中的筷子，快速地一撥，那柄短刀的刀鋒向旁邊一偏，那雙筷子就如同一點寒星，順著刀背、虎口、手背，一直到「曲池」，當時那人手一麻，叮噹一聲響，短刀掉在桌上，砸碎了一盤熱炒。

　　那人大驚，微一仰身，倒退好幾步，瞪著一雙大眼睛，望著戈易靈發怔。

　　戈易靈認真地說道：「能在出刀之際，留一分餘地，老實說，你不失為一位正派人的行徑。不像有些江湖客，出刀見血，才能感到快意與滿足，所以，我也在出手的瞬間，保留分寸。」

　　那人臉色十分陰沉，停了半晌才說了一句：「尊駕果然高明，只是我為尊駕可惜。」

　　戈易靈奇怪地反問道：「為我可惜嗎？可惜什麼？」

　　「論武藝、人品、尊駕都是上等，為什麼千里應邀，要為虎作倀呢？」

　　他竟然嘆了一口氣，掉頭出門去。

　　按說戈易靈應該攔住他，而且也有這份能耐攔住他，但是，戈易靈沒有這麼做，她覺得對方是個漢子，方才出刀受挫，分明對這種人來說，是一種恥辱，如果硬行攔住不讓走，問不到消息是其一，恐怕還要引起一場生死搏鬥，非死方休，是不值得的。

　　戈易靈肯定自己有了收穫，確定劍出鬼愁鄭天壽是在太原，只要人在，還怕找不到嗎？

　　但是，此刻卻無由地使他猜疑著，店小二分明是要說明「鄭大善人」的事，為什麼會被喝止呢？「鄭大善人」與鄭天壽之間，有何關係嗎？

　　房門又響起剝剝之聲，戈易靈以為是店小二，喊了一聲「進來！」

　　房門推開了，進來一個削瘦的人，新頭巾當中嵌著一塊玉，一領青衫輕飄飄地好像掛在身上，顴骨高聳，兩肋無肉，兩撇八字鬍，就像是貼在唇上，十足一副獐頭鼠目，臉上掛著一副笑容，比哭好看不了多少。手裏捧著一個絲絨的紅色拜盒。

　　戈易靈一皺雙眉：「尊駕找錯了房間。」

　　來人腰一直沒有伸直過，此刻看來活像一隻大蝦，笑容擠得小眼睛成了縫。

　　「沒錯！沒錯！」

　　戈易靈臉色一沉：「對不起！我不認識你。」

　　來人連忙點著頭：「當然！當然！像戈爺你這樣英雄少年，怎麼會認識我們這一類的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你怎麼知道我姓戈？」

　　「嘿嘿！這家店東自然會說，自然會說。在下自我介紹，敝姓吳，名叫三玄，在金在鑫金爺手下充當帳房，也可以說是文筆師爺。」

　　「金在鑫是什麼人？」

　　「戈爺！戈爺！你這就把我見外了。在下剛才已經向你戈爺亮了底，我是金爺面前的親信，用不著對我防著。」

　　戈易靈皺著眉頭，已經有幾分厭惡。

　　「你在說什麼？我一點也聽不懂。我看尊駕還是請便吧！我沒有心情跟你打啞謎。」

　　吳三玄腦袋一揚，眼睛滴溜溜一陣亂轉。

　　「不對呀！戈爺你不是金爺派護院大爺邀請來的嗎？」

　　戈易靈笑了。

　　「我看你搞清楚之後再來講話，告訴你吧，沒有人邀我，也沒有人請我，我自己來到太原的，我講的夠清楚了吧，尊駕可以走了，不要耽誤我用飯。」

　　吳三玄腰也直了，臉上那副凍結的笑容也沒有了。

　　「那你剛才為什麼把賽金剛給打發走了？而且還走得灰頭土臉的！」

　　「誰是賽金剛？」

　　「就是方才在你房裏……不對，難道你不知道他是鄭老頭的老跟班的？」

　　「誰是鄭老頭？」

　　吳三玄嘿嘿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可以聽出有一分揶揄之意。

　　「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戈爺！光棍眼裏不揉沙子，如果像你這樣不夠意思，不是我們混江湖的道理。你戈爺一到客店，就打聽鄭老頭，如今反倒說不知道他是誰，你說，這樣子我們還能談下去嗎？」

　　戈易靈忽然心裏一動。

　　「且慢！你說的鄭老頭就是劍出鬼愁鄭天壽嗎？」

　　「在太原，你問不到劍出鬼愁鄭天壽，你要問鄭無涯鄭大善人。」

　　「啊！原來是這樣。」

　　「請問，你找鄭老頭做什麼？」

　　「那是我的事。」

　　「對不起！在太原，你找鄭老頭，是你的事，也是我們的事。」

　　「你說話不太受聽。」

　　「受聽的話已經說過了，你不聽，怨誰。現在我要告訴你，戈爺！如果你是鄭老頭的仇家，你就應該加入我們這一邊……」

　　「你們這一邊？是些什麼人？」

　　「金在鑫金爺所統領的一群江湖上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你們這一邊是鄭天壽的仇家！」

　　「說起來讓你吃一驚，金在鑫非但不是鄭老頭的仇家，而且金爺還是鄭老頭的女婿。至於說到我們，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金爺要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當然我們跟鄭老頭就談不上有仇。」

　　「你話愈說愈讓我糊塗。」

　　「你只要明白一件事就夠了，加人我們這一邊，在太原府你戈爺是貴賓。如果你不加入，我們當然也不勉強，只是奉勸你不要攪局。」

　　「什麼叫攪局？」

　　「戈爺！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糊塗？既然你要打開天窗說話，我就直接了當告訴你戈爺！鄭家莊的事，你戈爺不要插手。不管你找鄭老頭做什麼，三天之內。請你不要前往鄭家莊。」

　　「如果我非去不可呢？」

　　「在太原有人跟金在鑫金爺為敵，很少能全手全腳離開太原的。」

　　「吳三玄！你是威脅我？」

　　「不敢，我吳三玄習慣的是實話實說。」

　　戈易靈淡淡地笑了一下。

　　「做個缺手缺腳的人，倒也很好，一切有人侍候。」說著她突然笑容一收，斷喝道：

　　「吳三玄！你給我滾吧！我數到三，你要膽敢不離開此地，我就讓你斷了兩條腿爬出去。一！二！……」

　　吳三玄突然一矮身蹲下來，門外奔馬似的衝進來一個人，手裏持著一柄彎形長刀，朝著戈易靈迎頭劈下。

　　刀法單純，但是，事出突然，來勢既快又猛。戈易靈倉促一閃身，只聽得嘩啦一陣響，一張八仙桌子被刀劈成兩半。桌上的碗碟湯水，四濺亂飛。

　　戈易靈還沒有來得及問話，來人又「呀」地一聲怪叫，寒光一閃，刀鋒劃著弧形，斜劈過來。

　　戈易靈一矮身形，刀鋒從她頭頂上削過去，幾乎削掉她束髮金箍。

　　戈易靈驀地長身一旋，側身不讓反進，單掌閃電一削，來人痛呼怪吼，彎刀剛好反腕橫掃一半，哈嘟一聲，落在地上，來人甩著右手腕，齜牙咧嘴，痛得直跳。

　　吳三玄一縮頭，正待要溜出門去。戈易靈喝道：「站住！」

　　吳三玄一個哆嗦，兩腿一軟，人就坐到地上去。

　　戈易靈指著吳三玄說道：「兩個一起給我滾，兩個不夠料的東西，站在這裏髒了這塊地。」

　　吳三玄哪裏還敢說半個「不」字，朝著那個矮胖傢伙，比比手勢，一步一步退到門外。

　　「回來！」戈易靈從地上拾起那把彎刀，掂在手裏看了一看，金線纏柄，十分精緻，是一柄非常鋒利的彎刀。只是她不識得這是東瀛倭鐵打煉而成的。她將刀尖刺在地上，單手一使勁，喀嚓嗆啷，折成兩截。

　　戈易靈將這兩截斷刀，飛越過吳三玄他們兩人的頭頂，雙雙插入門外走道上，深入地下三四寸。

　　「回去帶信給金在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不管你們要跟鄭天壽搗什麼鬼，那是你們的事，不過有一點你們務必要給我把話帶到，在我沒有見到鄭天壽之前，誰也不能動他一根汗毛。滾吧！」

　　吳三玄跟那個矮胖子走後不到一會工夫，店小二進來問聲不響地收拾房間，將破壞的桌椅和碗碟清理掉了之後，很快地又擺上漆得發亮的八仙桌，四冷盤四熱炒，菜肴比前次還要精緻。

　　店小二十分俐落地收拾好了，恭恭敬敬地一哈腰。

　　「戈爺！你請用餐。」

　　戈易靈招招手，含笑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這還是你的。」

　　店小二惶恐不安，青光油亮的頭上，冒著汗珠。

　　「戈爺！小的有眼無珠，不識真人，你老就高抬貴手不要再深究了。」

　　戈易靈微笑說道：「不相干的事，與你何干？我這錠銀子只是買你所知道的一件事，告訴我有關鄭大善人的任何一切事情，講多講少都沒有關係。」

　　「戈爺！小二就是借給一個膽子，他也不敢講。」從外面進來一個人，進門就是深深地一躬。

　　店小二如逢大赦一般，抽身就溜了出去。

　　戈易靈望著來人，微微皺起眉頭。

　　「你是……？」

　　「我是小店掌櫃的。」

　　「啊！」

　　「我要讓戈爺先知道一件事，這間客店正是鄭無涯鄭老爺子暗中拿銀子開設的。」

　　「鄭無涯！鄭大善人？」

　　「也就是戈爺你一直追問的鄭天壽鄭老爺子，當年江湖上人稱劍出鬼愁的鄭天壽。」

　　「照你說話的口氣，你與鄭天壽有深厚的關係？」

　　「十六歲起就跟在鄭老爺子馬後，闖蕩江湖，一直到十年前，鄭老爺子落戶在太原府，今年我癡長了五十歲。」

　　「好極了！你跟了鄭天壽三十多年，而且是在身邊，對於他的一切自然是知道甚詳，我正要向掌櫃的請教。」

　　「說到請教那是你戈爺客氣，戈爺客氣，戈爺你需要知道什麼，我知道的，無不奉告。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先向戈爺請教一件事。」

　　「請說。」

　　「戈爺你這尊姓甚是罕見，府上是……？」

　　「河南上蔡。」

　　「啊！河南上蔡有一名人，不知道跟戈爺怎麼稱呼？」

　　「是誰？」

　　「戈平戈總鏢頭。」

　　「就是先父。」

　　「戈爺！你的意思是說戈總鏢頭是令尊？他已經……」

　　下面的話沒說出口，突然雙膝一軟，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戈易靈飛身到窗前，揚掌推開窗戶，一折身，人從視窗越過去，剛一落地，彈身而起，雙手一搭屋簷，人上了屋頂。留神縱目四望，沒有看見一個人影。

　　當戈易靈回到房裏，店掌櫃的已經趴在地上。氣絕身亡。在他的背上。插了一柄長約三寸的小劍。掌櫃的手伸得很直，右手的食指在地上用力畫一個「鄭」字，顯然他還想寫下去，但是血流過多，一劍致命，生命力枯竭，沒有能夠寫下去。

　　在戈易靈換房間的時候，她用腳磨去地上那個「鄭」字，心裏充滿了疑問，幾乎使她徹夜無法入睡。最使她苦思焦慮不可得的一個問題，掌櫃的打算要跟她說些什麼？為什麼會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猝施殺手？

　　要解答這個疑問，只有一個地方一個人，他就是鄭家莊鄭無涯鄭大善人。

　　在太原，鄭家莊是無人不曉的。

　　鄭家莊實際上講來，只是一個較大的大宅院，前後分成三進。第一進是兩間並列的大花廳，夏天是屯儲著白麵大米，在太原有任何人三餐不繼的困難時刻，都可以到鄭家莊大花廳裏來，領一缸白麵與兩升大米。鄭家老主人鄭無涯特別關照，對於前來領米麵的人，要給與應有的尊重，不要讓別人感覺到是「嗟來之食」。就憑這一點，鄭無涯是個真善人，而不是那些沽名釣譽，假冒偽善的人。到了冬天，這兩間大花廳便改成流水席的大餐廳，人家冬天施粥，鄭家施飯，青菜豆腐火鍋，管吃管飽。至於平日的修橋鋪路，齋僧佈道，更是不在話下。

　　鄭無涯善名遠播，可就有一點，鄭無涯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出落得貌美如花。

　　就在她十八歲那年，招贅了一門女婿在家，希望將來也有個半子之靠，這個女婿就是金在鑫。

　　儘管鄭無涯行善好施，受到大家的尊敬，但是，流言仍然不斷地侵襲著他，在許多流言之中，最使鄭無涯困擾的有兩個：

　　第一種說法，鄭無涯大善人是偽善，如果他是真善人，為什麼沒有兒子？

　　第二種說法，鄭無涯過去是黑水白山之間，有名的胡匪，殺人無數，後來怕沒有好下場，才改名隱姓，攜帶著大批的金銀珠寶，離開了東北，來到太原，行善做好事，原是為了贖罪。

　　關於這兩種流言，鄭家沒有作過任何表示，夏天照舊送米麵，冬天依然施飯菜。天長日久，這種流言漸漸地被人淡忘了，只是有一點，太原府受過鄭大善人好處的人很多，而真正見過鄭無涯本人的，絕無僅有。

　　一直到兩年前，鄭無涯在妻子的安排下，買了一個村姑為偏房，沒有料到，不久居然懷孕十月懷胎，瓜熟蒂落，居然是一個男孩兒，這是鄭家莊天大的喜事。

　　鄭家莊大宴賓客，鄭無涯這一天露面了。大家看到的鄭無涯高大挺直，沒有一點蒼老，聲如洪鐘，周旋在賓客之間，他高興的時候，喜歡張開手臂，仰天縱聲大笑，那分豪放，是不同於常人的。

　　這天鄭無涯在酒席宴前，用一張梅紅飛金的紙，揮毫寫了四個大字「老天有眼」。大家一看，心裏明白，這是鄭無涯對平日流言的總答覆。

　　可是，鄭家莊的歡樂是短暫的，就在當天晚上，宴客的善後還沒有處理完畢，後進住宅傳來一個消息：「姨娘環翠和小少爺，也就是出生剛滿月的娃娃，鄭無涯的命根子，一起失蹤了。」

　　這件事使鄭家莊幾乎整個翻了過來，鄭無涯立即交代鄭家莊總管史金剛傳話下來，不要提這件事，不要慌亂，不要尋找。

　　史金剛人長得剽悍，人家順口就叫他賽金剛，他對鄭無涯的話，從來不打折扣的。他嚴厲地交代了鄭家每一個人之後，回到後院，停在一個緊閉的月亮門外，正待舉手敲門，就聽到裏面鄭無涯叫道：「是金剛嗎？進來吧！」

　　史金剛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去，穿過一個小院落，再推開格子門，裏面一盞明燈，照著一尊佛像，香煙嫋繞，鄭無涯坐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人彷彿一下老得太多。

　　鄭無涯無力地問了一句。

　　「金剛！都交代了嗎？」

　　史金剛點點頭：「莊主的話，交是交代了，不過總得派人去查一查，再說……」

　　鄭無涯痛苦地擺擺手。

　　史金剛突然朗聲說道：「莊主！我不曉得你有什麼打算，如果這件事不追個水落石出，往後的日子，恐怕……」

　　「不要說下去！」鄭無涯跡近咆哮了。

　　「是！莊主！」

　　「對不起！金剛！我不應該對你那樣。」鄭無涯又回到了軟弱無助的神情。「既然你要追，你自己帶兩個老人，就近查查看。金剛！不濟事的，人家是早有計劃做這件事，只怪我們疏忽了，唉！這麼些年來，我們難免要疏忽的！」

　　史金剛站在那裏神情激動，但是，他保持著冷靜，只說了幾句：「任憑他們是誰，這件事我們不能原諒，莊主！原諒我，我要追查到底。」

　　「金剛！你去吧！順便替我把在鑫找來。」

　　史金剛點點頭，但是他臨走之前問了一句：「要他到這裏來嗎？」

　　「不！到我的書房。」

　　鄭無涯踱到書房，金在鑫已經背著手在踱來踱去等候。

　　他看到鄭無涯，輕輕地叫了聲：「爹！你找我有事。」

　　鄭無涯點點頭，靠在太師椅子上，閉著眼睛說道：「在鑫！你坐下，咱們爺兒倆今天好好的談談。」

　　金在鑫坐在對面，但是他緊閉著口，沒有說話，只是他那雙眼睛，卻是緊緊地盯住鄭無涯。

　　鄭無涯接著問道：「在鑫！你到鄭家莊幾年了？」

　　「已經快兩年了。」

　　「好快！都已經兩年了，只可惜兩年的時光，你沒有講過一句真話。」

　　金在鑫微微一震，沒有答話。

　　鄭無涯仍然是閉著眼睛繼續說道：「我這一輩子做過許多錯事，把女兒嫁給你，也是錯事之一。我原以為日久天長，在彼此的情份上，使你有所改變，沒有想到，我太高估了你的良知，現在你可以說了，你開價吧！你要多少？」

　　「一定要我說嗎？」

　　「牌都攤出來了，還要隱瞞什麼呢？」

　　「好！我以為時機還沒有到，既然你要現在說，也可以，我要全部。」

　　「哦！要全部？金在鑫！我真的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其實你可以等，鄭家的財產，至少你可以得一半。不管你如何，總是我的女婿，我的財產還能留給誰？你為什麼不能等幾年，你看，我這把年紀，還有多少年好活？再說，一個年輕人，要那麼多錢有什麼好處？你看，我就是一個例子，如果我今天是個窮措大，你不會成為我的女婿，你我之間也不會形成這種局面。」

　　「我是可以等，今天是你逼我說出來的。」

　　「不是我逼你，是你逼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

　　「自從小弟出世以後，你的態度就變了。沒想到你居然得寸進尺，擄走了環翠和小弟。」

　　金在鑫聞言突然站起來說道：「什麼？有人擄了姨娘和小弟？」

　　「你不知道？還是裝佯？」

　　「不要懷疑我，我用不著這麼做。」

　　「真的不是你？如果是你，不要談條件，我是無條件的，只要你還人，鄭家莊一切都是你的。」

　　金在鑫眼睛一轉，帶著一絲詭譎說道：「包括你珍藏的那本劍招圖解，還有那件珍珠串成的坎肩在內。」

　　鄭無涯大驚，睜大了眼睛，凝視著金在鑫，半晌沒有說話。

　　金在鑫慢條斯理地說道：「其實你改名字，遷地址，做善事，那都是沒有用的，鄭天壽永遠還是鄭天壽，殺人不眨眼的胡匪，永遠成不了彌勒佛。」

　　鄭無涯搖搖頭說道：「我不是想改變過去，我只是想求得眼前和日後的心安，我不會成為彌勒佛，我可以成為一個正正當當的人。」

　　「呸！什麼叫做正正當當的人？一旦刀頭舐血，永遠就洗不掉血腥。」

　　「不跟你談這些，因為你和我當年一樣，慾和恨橫梗在心裏，一切的言語聽在耳裏都會變樣。我現在只有一個條件……」

　　「你現在沒有資格談條件，你只有無條件的接受。」

　　「不！不算條件，算我的一點請求。」

　　「說說看。」

　　「你可以獲得你的一切，包括我的性命，只請你放回環翠和小弟。」

　　「不成！鄭天壽！你知道江湖有一句話，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我不能犯這個忌諱。」

　　鄭無涯悽楚地說道：「金在鑫！無論如何，我們總算是翁婿，小弟總算是你的內弟。就以江湖規矩來說，你也不能如此不留餘地。」

　　金在鑫嘿嘿地笑了一笑。

　　「鄭天壽！你老了，你已經沒有當年劍出鬼愁的豪氣了。做為一個江湖人，頭掉了碗口大的疤，低聲下氣，以情動人，那不是江湖人的行徑。」

　　鄭無涯點點頭，臉上的神情變得悲憤。

　　「你說得不錯，我是個江湖人，低聲下氣的求人，是有些離譜，不過有一句話你說錯了，我沒有老，現在我就要讓你證實，我沒有老。」

　　他說著話，緩緩地站起身來，就在這一剎那間，劍出鬼愁鄭天壽的豪氣，又代替了隱居十年的鄭無涯。

　　金在鑫挪開椅子，不覺後退一步說道：「鄭天壽你又要犯錯誤了。」

　　「方才我說過，這一輩子我犯過太多錯誤，多一次沒有什麼了不起。」

　　「這次不同，只要你一出手，你的老命就算死定了，環翠和小弟的兩條命也死定了。你估計可能錯這樣一次？」

　　鄭無涯笑了一笑。

　　「金在鑫！你還是太嫩，一個不是計畫中的行動，你就破綻百出，就憑你那一句話，足以說明，環翠和小弟不在你手裏。因為像你這種卑劣無恥的小人，如果環翠和小弟真的被你挾持，你的囂張，何止千百倍。你請吧！你已經沒有資格站在這裏跟我談條件了。」

　　金在鑫滿臉通紅，眼光裏迸射著殺氣。

　　鄭無涯沉著臉色說道：「金在鑫！拿方才你說的話轉贈給你，你又要犯錯誤了，除非你一舉手，就可以將我立斃當場，否則，無論你是什麼身份，我要趕你離開鄭家莊。」

　　金在鑫冷笑道：「入贅是手段，我要瞭解鄭家莊底細，沒有比掛上女婿的名義更方便，再說，只要我能等，我可以順理成章獲得一切。現在，前半段的事我已經做好了，後半段我無法再等。你少拿逆倫犯上這一類的話來壓制我。舉手之間，我只知道你是當年縱橫關外的劍出鬼愁的鄭天壽。你說你沒有老，接上這一招試試！」

　　右手一揚，並掌如刀，從上而下，削擊鄭無涯的左肩。

　　同時，左腳忽地一墊，飛腳踢出。

　　書房裏面，不過數尺方圓，不容得從容閃讓，鄭無涯也沒有打算閃讓。左手曲肘一格，右掌平胸推出，當時只聽啪隆一震，金在鑫右手關節斷折，右胸挨了一掌，腳下樁步浮動，接連退了兩三步，撞上身後的書架，吐出一口鮮血，臉色立刻變得焦黃。

　　鄭無涯指著他說道：「雖然你說入贅只是手段，我可不能像你那樣沒有人性，出手之際，存有翁婿之情，否則，你的小命就要送在這裏。不過，方才我的話已經說出了口，鄭家莊從這一掌之後，你是不能再住下去了。」

　　金在鑫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睛盯著鄭無涯半晌，他走出了書房。

　　鄭無涯站在那裏一直沒有移動，他用心地聽到腳步聲去遠了，身子一軟，倒在太師椅子上。

　　金在鑫走的時候，沒有注意到鄭無涯的右腿，沒有看到在長袍罩蓋之下，已經有血滲透了褲腳，流到地上來。如果他注意看到了，相信他不會走得那麼俐落。

　　鄭無涯坐在那裏已經不能動彈，伸手挽住書架側背一根繩子，扯了幾下，人就軟癱在太師椅上。

　　頃時，史金剛衝進來，鄭無涯伸手指著書架後面說道：「藥箱。」

　　史金剛推開書架，有一個小暗門，打開裏面放著兩個鐵箱。他拿出右邊的一個，打開來取出翠玉綠的瓷瓶，傾出三粒黑色梧桐子大小的藥丸，以最快的手法，送進鄭無涯口中，再取出一個小的白瓷瓶，蹲下身來，從自己腿上拔出攘子，劃破鄭無涯的褲腳，只見膝蓋之下，有一道長達四寸的傷口，流著一絲帶黑色的血水，史金剛將攘子在鄭無涯的傷口劃了一個十字，血大量地流出來，然後，他用右手捏住傷口上沿，將那瓶白色藥末，傾倒上去，再從自己身上扯下布條，將傷口包紮妥當。

　　他這裏處理完畢，鄭無涯才能開口說話。

　　「我沒有想到，他會在鞋頭上裝毒刀，我以為挨他一腳沒有什麼關係。唉！」

　　史金剛沒有答話，只是飛快地收拾地上血跡。

　　「金剛！我沒有料到他是為著那本劍招圖解和珍珠坎肩而來的。」

　　「那有什麼分別，反正都是沒安好心眼來的。」

　　「不同的，金剛！完全不同的。如果他只是為財產而來的，那有什麼關係，一個貪財的小人，還有什麼值得我們注意的呢？如今他不僅是為了財產，而且挑明他是為了那本劍招圖解和珍珠坎肩，顯然是有深遠的計畫，決不是金在鑫一個人所能做到的。」

　　「莊主！我們沒有什麼可怕的。」

　　「金剛！你錯了！我們離開白山黑水，是接受戈平戈總鏢頭的一句承諾，我們來到太原，行善好施，也是為了實現戈平的一項證言：『做人只要能猛回頭，就是再生』。我們並不是為了害怕。」

　　「莊主！我是憨直的人，我不明白莊主的意思。」

　　「十年建立起來的一份信念，就這樣輕易地從我心裏毀掉，這是何等可惜的事，我是不甘心的。」

　　「沒法子，人家找上咱們頭上，躲不是最好的辦法，莊主！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咱們要躲要讓，別人也不會放手的。」

　　鄭無涯默然了，他的心裏此刻是充滿哀傷，他記得白天在酒席筵前所寫的「老天有眼」四個字，現在他開始動搖，開始懷疑：「老天真的有眼嗎？為什麼要逼著一個人不能放下殺人的屠刀？」

　　但是，十年的反省和贖過，鄭無涯絕不是當年的鄭天壽，自責的心情，在一陣急憤之後，又自升高了。他想到十年前他揮劍殺人的時候，難道沒有冤屈的嗎？十年贖過是否就能贖盡當年的過失呢？

　　鄭無涯長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看來還是老天有眼，做人犯一次過失，要償付十次的代價，我是應該的。」

　　史金剛不解地叫道：「莊主！我們不能束手待……」

　　鄭無涯擺手攔住不讓他說下去，面色十分平靜地說道：「讓他們來吧！一本劍招圖解算得什麼？珍珠坎肩更不必談了，誰是千年的物主？」

　　「莊主！那本劍招圖解你說過，極盡擊劍的奧妙，莊主苦練多年，不過才得其中的一二，如果讓這種人得去，十年之後，為害的恐怕不止是武林與江湖。」

　　「放心！金剛！多行不義還有什麼好下場？到時候自然有人收拾他，我不是說過嗎？老天有眼，報應循環。」

　　「可是莊主！還有小主人……」

　　鄭無涯渾身一震，老年得子，親生骨肉，除非是鐵石心腸，不能無動於衷的。他嘆了一口氣，眼角有一些濕潤，沉滯地說了一句：「兒死不死！命也！」

　　史金剛滿臉不以為然，但是，習慣上他不會和鄭無涯辯，他覺得那是不合他的身份。

　　突然，叮噹一聲，天井簷下掛的銅鐘敲了一下。那是表示有重要事情緊急稟報。

　　史金剛衝出去，只一會兒又匆匆地走回來。

　　「有什麼壞消息嗎？」

　　「回莊主的話，姑老爺……金在鑫搬走了。」

　　「他該走的。」

　　「莊主！金在鑫在城北原來早有一處莊院，而且，豢養著不少的人，我們的消息太不靈通了。」

　　「金剛！我們不懷疑人，這是我們做人的長處，我們不必自責。」

　　「金在鑫留著一封信。」

　　「啊！他還要說明什麼嗎？」

　　鄭無涯從史金剛手裏接過一封特大的信簡，他掂在手裏想了一想，終於拆開。

　　「岳父大人：臘月二十三日送灶王爺上天的日子，是岳父大人六十華誕初度，小婿準時前來拜壽。小婿已經代邀太原府有頭有臉各路人物，前來為岳父大人作花甲之慶，趁這個機會，讓太原府的人物，認識岳父大人行善樂施以外的事，想必亦為大家所樂聞。小婿金在鑫百拜。」

　　鄭無涯的手顫抖了，他的嘴唇顫抖了，那不是怕懼，而是一種氣極的表現。

　　史金剛默默站在一旁，沒有問任何一句話。

　　鄭無涯將信疊起，問史金剛：「金剛！你知道金在鑫在信上寫著什麼嗎？」

　　「想必沒有什麼好話。」

　　「錯了！金剛！他稱呼我為岳父大人，他記得我的生日是臘月二十三日，他並且記得我今年是六十花甲大壽。」

　　「大概是良心發現了。」

　　「對！大概是良心發現了。我這個孝順的女婿居然代我邀請了太原府的各路人物，齊聚鄭家莊，金剛！你知道他要幹什麼嗎？哈！哈！哈！」

　　鄭無涯縱聲大笑，他張著手臂，仰著頭，笑得狂放。

　　史金剛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自己追隨多年的老主人，那份失常的狂笑。

　　笑聲停歇了，鄭無涯的臉上沒有留下絲毫笑意，有的只是一份鮮明的哀傷與痛苦。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瘸著腿，走了兩步。他拂開史金剛的扶持，沙著聲音說道：「金剛！我覺得戈平戈總鏢頭也是個沒有見識的人。」

　　這樣突然冒出來的一句，史金剛茫然不知所答。

　　「你試回想，當年為了劫鏢，跟他對拆了五十招，戈平少年輕我十歲，可是他的七孔喪門劍，幾乎使我的劍出鬼愁英名毀於一旦。在我羞愧氣憤的時刻，他說了幾句話，他說算不了什麼，別人也會照樣能勝過他的七孔喪門劍，唯一使人無法勝過的方法，就是丟掉手中的劍。」

　　史金剛說話了。

　　「莊主！這是什麼意思？」

　　「他暗示我洗手歸隱，他說，刀頭舐血的生活，沒有一個有好結果，圖個下半世心安吧！」

　　「奇怪！以他當時那種年紀和聲望，為什麼會有這種念頭？」

　　「謎！一個我不知道的謎，從那一刻，我在失敗之後服了他，於是我，還有你們幾個人，來到了太原。可是，今天我發覺他也錯了。」

　　「莊主的意思？」

　　「胡匪就是胡匪，他甩不掉也擺不開，你想回頭，有人不讓你回頭；你想過平凡平靜平穩的生活，有人不接納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要踹你一腳，要把你踢下深淵，這都是戈平沒想到的。」

　　「莊主！不是我們不長進，是人家逼我們。」

　　「金剛！看看有沒有老朋友，願意在這時候伸個手。」

　　「莊主！我去找，我去邀，兩肋插刀的人還有。」

　　「那是很好！金剛！明天你到後面水塘裏去撈撈看，沉在水底久了，劍鞘，成了朽物，但是青虹劍大概鋒利依然吧！」

　　史金剛有一種莫名的興奮，他變得恭謹馴服，垂手應是。他明白，撈起青虹劍，寶物神兵不需磨洗，自然就可以顯示出「劍出鬼愁鄭天壽」的心情、威名和見解，「鄭無涯」三字恐怕在青虹劍取出之日，就消失了。

　　他轉身就要離去，鄭無涯朗聲叫住他：「金剛！距離臘月二十三，不到一個月了。你不要忘了，那天是我六十歲花甲大慶，鄭家莊有許多貴客臨門，我們要好好的接待，不要讓人家笑我們寒傖。」

第五章　一念回頭　自獲天佑

　　臘月，歲暮冬殘，年關將屆，貧富在這個時刻，分得非常清楚。窮人的感受是年關難過，而富人卻是歡欣快樂，迎接新春。

　　鄭家莊是忙碌的，殺豬宰羊，蒸糕釀酒，到了臘月二十二日這天，更是鄭家莊忙碌的高潮，因為不只是為新年將到，迎春接福，而且是為了鄭家莊老主人鄭無涯鄭大善人的六十大慶，就在明天。

　　鄭家莊的前進花廳，懸燈結彩，燦爛輝煌，當中照壁上，一個巨大「百壽圖」的中堂，迎面一對手臂粗細的紅燭，左右擺開，至少有為數上百用紅桌布鋪成的席面，一式的銀盃銀盞，交相輝映得富麗堂皇。

　　忙碌的人們，都在作最後的檢查。一切陳設，連擺在花廳兩列大約有上百壇的汾酒，都已經拍去泥封，只等待明天賀客們的開懷暢飲。

　　儘管是如此的忙碌，卻沒有辦法從忙碌人們的臉上，獲得一點為喜慶而忙碌的笑容，讓人感受得到的，只是凝滯和沉重。

　　在鄭無涯的書房裏，史金剛坐在鄭無涯的旁邊，對面坐著一個文質彬彬的先生，白淨面膛，微見髯鬚，一襲長衫，看去是一塵不染，手裏正握著一柄不合時令的大摺扇。另一位是個駝子，黝黑的臉上，有一雙明亮有光的眼睛，經常掛著一副天真可親的笑容，使人看不出他到底有多大的年紀。

　　鄭無涯拱拱手說道：「這次金剛再三要邀請昔日老友前來幫忙，我是一再不同意……」

　　那位白淨面膛的文人先生立即打岔說道：「我明白你的心情，既然已經脫出昔日的是非窩，又何必再陷身泥淖，老實說，回頭不易，而失足卻是在一念之間。」

　　史金剛忍不住要說話，他剛叫一聲：「季爺……」

　　那文人先生一擺手，鄭無涯及時說道：「金剛！讓奚文兄講下去。」

　　這位季奚文倒是認真地點點頭，微皺著眉鋒，接著說下去。

　　「就如同我，隨著鄭大哥金盆洗手之後，我就離開了白山黑水，真正地隱姓埋名。但是，我跟鄭大哥不同，第一，雖然我不再做一點壞事，卻也沒有做一件善事。因為，我以為，自己能夠去惡向善，這就是一件了不起的大善事，何必再去行善好施？……」

　　「奚文兄！這一點我要說明……」

　　「大哥！你讓我先說完。第二、我不隱瞞自己的過去，我住的是一處漁村，開始他們並不接納我這樣的外鄉客，後來，他們把我當作是當地人一樣的看待，只有一個原因，我真誠，他們盤我的底，我是全盤照端。我發覺，只要出自至誠，沒有人會在意我的過去，因為他們要的是我的現在。如果有人由於我的過去而歧視我，他得不到呼應，孤單的是他，而不是我。」

　　駝子坐在一旁，忍不住哈哈大笑。

　　「錢駝子！你笑的什麼？」

　　「我笑你像三家村的老冬烘。別忘了，人家鄭大哥千里迢迢，單單挑中我們兩個人，邀請前來助陣的，不是請你來訓人的。」

　　「我沒有訓人，我是說我自己。」

　　鄭無涯站起來拱拱手說道：「奚文兄十年不見，果然高明，一言驚醒夢中人。我輩做人，難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撇開了這一點得失之心，我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

　　錢駝子笑嘻嘻地說道：「話雖然是這麼說，人總歸是人，你在此地做了十年的大善人，一朝揭開你原本是個胡匪，這對自己、對地方，都是一件難以適應的事。」

　　「我可離開太原。我敢說，有朝一日我離開了太原，太原府的人，懷念我的人，比咒罵我的人要多。」

　　錢駝子大笑而起：「好了！這一點心頭障礙去掉以後，剩下的問題就好辦了。大哥！金在鑫做了你兩年的女婿，他究竟是什麼來路，你一點也不曉得？」

　　史金剛插嘴說道：「駝爺！他偽裝得很好。」

　　「雖然他裝得很好，畢竟還是我們粗心。」鄭無涯感慨萬千地。「原以為遠離關外，過了八年平靜的日了，一切江湖上私纏，都已經遠離我而去。這時候金在鑫出現了，無論人品、談吐，都是讓人欣賞的，最重要的他不是江湖中人，結果，唉……」

　　錢駝子笑道：「又來了是不是！過去的事，後悔無益。明天金在鑫在酒席筵前，出你老丈人的醜，你已經豁開了，剩下來的就是他要動手搶東西。」

　　史金剛沉重的道：「駝爺！他們那邊來了不少古怪的人。」

　　「什麼樣的怪人，我們往日沒有遇見過？再說，老季和我，在旁人眼裏，何嘗不是古怪十分的人。」

　　鄭無涯搖搖頭說道：「按說，一本劍招圖解，一件珍珠坎肩，算不了什麼。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實在不必為了這些身外之物煩惱沾身。」

　　鄭無涯頓了一下接道：「只是……唉！金在鑫用的方法和手段，叫人難以忍受。俗話說得好，『殺人可恕，情理難容』。」

　　「我以為還有一點，你那本圖解是真正的禍根，一日流落到像他這種人手裏，後果是可以想見的，何況，金在鑫恐怕還不是真正當家作主的人。」

　　「奚文兄！如果不是這點，我真可以讓開他算了。因為我永遠不會忘記，當年我和戈平戈之間的諾言。」

　　錢駝子笑著說道：「戈總鏢頭如果在此地，他也會這麼做的。」

　　季奚文忽然說道：「大哥！你為什麼不請戈平戈來助一臂之力？」

　　「一直沒有音訊……」

　　鄭無涯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季奚文突然臉色一變，厲聲叱喝問道：「什麼人在外面鬼鬼祟祟？」

　　錢駝子幾乎與這聲叱喝同時而起，只見他從椅子一彈而起，單掌一推，窗戶被震開，人就如同一溜黑煙，越窗而出。

　　季奚文拉開房門，剛一走到外面，立定腳步叫道：「老史！你掌燈來！」

　　史金剛掌燈來門外，看見地上有一灘鮮血。

　　季奚文和鄭無涯都在燈光下怔住了。

　　「來的不只一個人。」

　　「而且還不是一路的。」

　　「是誰呢？」

　　一個無法解釋的答案。

　　簷瓦一響，錢駝飄落而下，季奚文搶先問道：「駝子！有收穫嗎？」

　　錢駝子搖頭，他也看到了地上的血跡，慣常臉上那份笑容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凝重的表情。

　　「不過，我看到的是兩個不同的人。」

　　「果然是兩個！」

　　「一個從前進花廳之外，準備了一匹馬，飄身上馬，我追趕不上。另外一個了得，我撲上屋脊，他還回頭看了我一眼，相跑也不過十來步，就這樣，我追丟了。」

　　在場的人，包括史金剛在內，臉色都變了。錢駝子昔日有一個外號叫做萬里飛駝，那是說明錢駝子的輕功出眾，腳程非凡。如今相距如此之近的情形下，竟然追丟了對方，這說明什麼呢？不是說明錢駝子的功力不夠，而是說明對方太強。

　　鄭無涯強打著哈哈說道：「任憑他們是何等高人，我們接下來就是，只是拖累了二位千里迢迢跑到太原來，承擔這分危險，對於這件事，我是歉疚難安的。」

　　錢駝子又恢復了笑容，點點頭說道：「鄭大哥！你不必說這些話，一則你我交情夠，兩脅插刀，絕不皺眉。再則我駝子絕不是怕事畏懼，而是我在想，金在鑫是何許人，他為什麼能邀請到這些能人？」

　　「不見得是金在鑫邀請的。」季奚文突然肯定地冒出一句。

　　「老季！你是說……」

　　「我是說，今宵來人能在駝子緊追之下脫身，這份功力自屬高人，但是，並不見得就是我們的敵人。」

　　「我不懂。」

　　「你會懂的！駝子！今天晚上有兩個人來到了鄭家莊，其中一個功力較差的，是金在鑫派來的，在偷窺之餘，想要弄鬼，卻被另一個功力高的制住，受傷流血，這時候被我們發覺了。」

　　「這樣的解釋勉強合理。」

　　「有一點奚文兄沒有說明。」鄭無涯接著說道：「既然不是我們的敵人，而且暗中拔刀相助，分明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有這樣的朋友嗎？」

　　大家都默然了。昔日的夥伴，多已飄零四散，而且大都已年華逝去，垂垂暮年，恐怕再也找不出這樣身手矯捷的人了。

　　一分感傷，夾雜著一份沉重，使得四個人都說不出話來。就在這個時候，從外面衝進來一個人，一看到鄭無涯和客人站在門外，匆忙中收住腳步，滿臉惶然。

　　「有什麼急事？」

　　「回史爺的話，莊外來了十幾匹馬。」

　　「哼！說下去。」

　　「他們指名要會莊主。」

　　史金剛一怔，他回頭望著鄭無涯。

　　鄭無涯突然張臂仰頭哈哈大笑說道：「奚文兄！你說得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是有人逼著你不讓你放下屠刀，又豈奈他何？我鄭天壽做了十年的鄭無涯，我讓寶劍沉在水底十年，我做了十年的善事，今天有人還放不過我，我還能期待著什麼？」

　　他說著話，當年的豪氣，又立即洋溢著全身，他擺擺手對季奚文和錢駝子說聲：「二位請！」大踏步走向前進花廳。這情形看在史金剛的眼裏，使他想起十年前，他的主人揮動著寶劍，吆喝著「哥兒們！上呀！」這位忠心耿耿的漢子，是個胸無點墨的人，此刻，他真正的迷惘了，「善」與「惡」究竟應該怎麼區分？又應該如何選擇？

　　情況不容許他想這些，老實說他也想不透這個問題，他只曉得找出主人的劍，又要去聞那久已沒有聞到的血腥味。

　　此時已經深夜，寒冷與岑寂，籠罩住周圍的一切，只有鄭家莊前的空曠廣場上，燃點十餘支火把，把附近照得一片通明。

　　迎面十幾匹馬一字排開，當中為首的正是鄭家莊的乘龍快婿金在鑫。

　　從鄭家莊花廳裏走出來的四個人，在形勢上是孤單了些，但是，鄭天壽懷抱寶劍向場中一站，金在鑫的馬打了一個噴嚏，很自然地退後一步。金在鑫沒有下馬，只是在馬背上抬抬手剛開口叫了一聲：「岳父……」

　　「住口！」鄭天壽喝住他。「你這樣的叫一聲，對我們傳統的倫常，該是多大的侮辱？你不如直接了當叫我的名字還來得恰當些。」

　　金在鑫冷冷地笑了一笑：「那也很好，鄭無涯，本來我們之間翁婿關係，就是一種利用。」

　　「告訴你，金在鑫！從我踏出大門那一刻起，我不再是鄭無涯，我是鄭天壽，劍出鬼愁鄭天壽。」

　　他用右手扣指輕彈，劍作龍吟。

　　金在鑫仍然是那樣冷冷地笑了一笑：「鄭天壽！你亮出劍出鬼愁的名號，也挽救不了你的命運。本來我等是明天來的。」

　　「可是你們今天來了。」

　　「那是給你一個機會，一個保持你鄭無涯鄭大善人的令譽的機會。因為你今天晚上死了，死的原因沒有人知道，死的方式沒有人知道，你十年的偽善，太原府還有人懷念你。」

　　「哦！要是你明天來，我連這一點機會都沒了！」

　　「如果是明天，壽筵之前，我們要當著太原府的有頭有臉人物，宣佈你是殺人無數的胡匪，是假冒偽善的強盜，讓太原府的人看看他們所尊敬的人本來真面目。」

　　「這麼說，我鄭天壽還要感謝各位的慈悲與大恩大德。」

　　「那倒也不必，只要你接受一個條件，你就可以獲得這個機會。」

　　「說說看，是什麼條件。」

　　「將那本劍招圖解和那件珍珠坎肩獻出來。」

　　鄭天壽笑了，縱聲的大笑，張著雙臂，笑得十分豪放，左手那柄寶劍，在松脂火把的照耀下，一閃一閃地發著光芒。

　　鄭天壽笑得夠了，他回過頭來朝著季奚文和錢駝子兩人笑道：「你們兩人看看，天下居然有這種機會，要我們自動拿出寶藏，不是拿，而是獻出來，然後再自動引頸受戮，天啦！這比胡匪還要狠毒十分。」

　　錢駝子笑嘻嘻地說道：「你還沒有問問人家，如果不領情這個機會，又該怎麼辦？是個是死的方法要特別一些？我這個人事事喜歡嘗新，就連死也不例外。」

　　對面有人跨馬越眾而出，在馬上指著錢駝子說道：「錢駝子！你不要故作鎮靜，就算你是萬里飛駝，今天晚上你也難逃一死。」

　　錢駝子微仰起頭來看了一看，回頭對鄭天壽說道：「天壽大哥！我駝子一向是慢鳥先飛，就是死，也要搶先一步。」

　　他向前走了兩步，半仰著頭，衝著對面馬上的人一點頭。

　　「閣下能叫得出我駝子的綽號，對我駝子的一切，想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我駝子一生做事，從不按常理……」

　　這「不按常理」四個字剛一出口，只見他一個猴跳，竄出去直撲馬頭。

　　馬背上的人，知道對方一發動攻勢，就會全力搶攻，必須要爭取這出手一瞬的機先，可是，當他左手微帶偏韁，右手剛一探拔腰際兵力，馬兒忽地一揚前蹄，一聲長嘶，倒在地上。

　　馬背上的人身手不弱，趁著馬倒下來的一剎，甩蹬撒韁，右腳順勢在鞍上一點，側滾背翻，落地滾開五六尺，腰間的彎刀，已經拔在手中，動作乾淨利落，周圍的人正要為他喝采，孰料他哎唷一聲，人是翻身躺在地上，右手彎刀撒手甩在一邊。

　　在場的人都只看到馬倒、人翻、甩腕、丟刃，沒有人注意到錢駝子在什麼情形下，傷馬傷人，只看到他在原先站立的地方，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

　　鄭天壽嘖嘖說道：「老駝！沒有想到相隔十年，你的功力非但沒有扔下，而已愈老愈精。看樣子今天晚上我鄭天壽一時半刻還死不了，真是叫各位掃興。」

　　錢駝子笑道：「鄭大哥！你這樣一激，恐怕我駝子死得快了。」

　　「你們不要得意，閻王注定三更死，不會留你到天明。你跑不了的。」

　　對面有人從馬背上翻身下來，五短身材，外八字腳加羅圈腿，上唇留了一小撮鬍子，一身勁裝穿在他身上，透著幾分滑稽相。右手提著一柄長彎刀，腰間插著一柄短劍，一搖一晃地走出來。

　　錢駝子剛要說幾句逗人的笑話，鄭天壽搶上前一步，說了一句：「老駝！對不起，這回讓給我。」

　　對方見鄭天壽搶上前來，立即拔刀出鞘，雙手緊握著刀柄，一雙眼睛盯著鄭天壽的臉上不動。

　　鄭天壽抱劍在懷，沉著臉色問道：「你是龜太郎的什麼人？」

　　那矮子呶著一雙眼睛，沒有回答。

　　鄭天壽認真的說道：「我第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你是倭人。你要是多喜龜太郎的門人，我對今天晚上的事情，又有另外不同的看法。」

　　那矮子不再說話，突然側步一跳，手中彎刀一撇，斜斬不段，殺法快極了，寒光一閃，斬向鄭天壽的雙腿。

　　鄭天壽向後一個倒縱，讓開五六尺，就在他落地腳尚未站穩，對方「呀」一聲怪叫，彎刀揮舞著變換了方向，人凌空一個縱跳，刀光斬向鄭天壽的項脖。

　　這種殺法極快，極怪，而且凌厲十分，鄭天壽再也沒有辦法閃躲，左手寶劍上挑，斜封側面，右腳後撤，弓步存身，只聽得嗆嘟一陣金鐵交鳴，火花迸發，鄭天壽左手虎口一熱，幾乎執劍不牢，趕緊借這一震的間隙，仰身落地，翻開五六尺以外。

　　矮子似乎絲毫不讓鄭天壽有喘息的機會，刀光一閃，「呀」地一聲怪叫，又是一招下段殺法，人到刀到，斬向鄭天壽的齊腰。高手過招，只要一著失去機先，著著受制。對方刀法奇特怪異，每揮出一刀，凌厲快速，再配以呀哇怪叫，十分嚇人。

　　鄭天壽只有就地十八翻，滾得非常狼狽，但也滾得非常技巧。接連幾個翻滾之後，借勢一個鯉魚打挺，一躍而起，寶劍已經交到右手，振腕一抖，劍光晃出碗大的劍花，上身前傾，使出第一劍。雙方都是向前進攻，閃躲已是不及，嗆啷一聲，刀劍二次硬接，這回是那矮子樁步浮動，隆、隆、隆一連好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鄭天壽沒有追趕，站在那裏用劍指著對方說道：「如果你是龜太郎的門人，我就知道金在鑫的幕後指使者是誰。本來那本劍招圖解，對我毫無用處，金在鑫如果不露出狐狸尾巴，他繼續等下去麼，那本圖解自然是他的，可惜他偽裝的火候還不夠，現在情形不同了。如果你們不能將我們四個人殺死在現場，鄭家莊藏的圖解，你們將永遠看不到，因為，我不會把這本中原武林難得一見的不傳之秘，流失到東瀛去。」

　　金在鑫的眼光停留在那矮子身上，只見他氣息不平，臉色紅白不定，分明方才一招硬拼，傷了內力。他回顧左右，又有四個人躍下馬來，各人手裏持用的都是劍，分從四面，朝著鄭天壽合圍過來。

　　季奚文和錢駝子，還有史金剛，也都從後面邁步上前，眼看著就是一場群毆的場面。

　　鄭天壽一擺手說道：「不必！」

　　他將寶劍交到左手，抱劍入懷，氣停山嶽，緩緩地說道：「群鬥是一件很不體面的事情，對面來的四位朋友，敢於冒這樣的批評，想必是平素以聯手合鬥見長。我鄭某人習藝不精，倒是願意憑手中劍，領教各位幾招。」

　　這幾句話，聽在季奚文耳裏，怔住了。他輕輕地向錢駝說道：「駝子！鄭大哥十年不見變了，他的武功有何進益，我不敢說，單憑這種氣勢，我敢說，對方不敢輕率地發動攻勢。」

　　果然，四個人四柄劍，各守一方，遲遲不敢發動。

　　就在雙方彼此僵持的時刻，忽然一匹馬狂奔而至，來到金在鑫的身旁，貼耳說了幾句話。

　　金在鑫哈哈大笑，揮著手說道：「四位請回吧！現在用不著勞動四位的大駕了，現在有兩個人可以讓鄭天壽俯首貼耳，乖乖地聽命。」

　　那四位劍士果然撤回，鄭天壽沉著臉色問道：「金在鑫！你在弄什麼鬼？」

　　「我不是弄鬼，只是向你提出最後一次忠告，請你把那本劍招圖解和那件珍珠坎肩，馬上拿出來，你雖然難逃一死，可是你死了還是鄭無涯鄭大善人，太原府的人還會懷念你。」

　　「癡人說夢話，我已經聽膩了。」

　　「我勸你不要仰仗你那柄劍就可以過得了今天這一關。」

　　「你邀請來的高手儘管上，光憑嘴說是不行的。」

　　「現在我只要憑嘴你就會聽我的！」

　　「你能說的我都聽過了。」

　　「還有一句話沒有說。」

　　「我在聽。」

　　「只要你獻出圖解和坎肩，你雖然死了，你還可以留得一脈香煙，你姓鄭的不會絕後。」

　　鄭天壽渾身一震，眼睛睜得好大，厲聲喝道：「金在鑫！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金在鑫詭譎地笑笑。

　　「鄭天壽！你說過，察言觀色就知道真假，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不！金在鑫！我要你再說一遍。」

　　「好！我再說一遍，你站穩著聽好，只要你拿出我要的東西，然後你可以飲劍自刎，我就可以讓環翠和你那寶貝兒子回到鄭家莊，繼承你的一脈香煙，每年清明寒食，有人到你鄭大善人墳上祭掃。我說的夠清楚了吧！」

　　鄭天壽渾身發顫，嘴唇發抖，半晌說不上話來。

　　史金剛在一旁忍不住大罵：「金在鑫！你是個人面獸心的東西，我先宰了你。」

　　鄭天壽伸手一攔：「金剛！你退到一旁去。」

　　他再三調整了呼吸，以平靜地語氣問道：「金在鑫！我不相信你的話。」

　　「你要證據？」

　　「空口說話，沒有人能相信你。」

　　「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的，你等著，證據很快就會來的。」

　　金在鑫得意地在微笑著，遠遠已經聽到有馬車聲，轉眼間，一輛四輪馬車駛到鄭家莊的廣場。

　　金在鑫揮手叫道：「火把拿高些，好讓你們莊主爺看清楚。」

　　他喝令將馬車門打開，從裏面走出來兩個女人，前面是鄭天壽獨生女兒鄭美宜，後面是姨娘環翠，懷中抱著的正是剛剛滿月不久的兒子。

　　鄭美宜姑娘剛一露面，就嚎叫一聲：「爹！」

　　人要奔撲過來，卻被人攔住。

　　鄭天壽滿頭嗡地一聲，人幾乎暈了過去。季奚文和錢駝子搶上前扶住，兩人在貼近鄭天壽的同時，都斬釘截鐵地說了兩個字：「穩住！」

　　鄭美宜和環翠以及懷抱中的幼兒，只出來一露面，就很快被人送進馬車裏，馬車似是特製的，車門可以上鎖。駕車的人戴著一頂破帽，臉被遮去大半截。

　　鄭天壽畢竟是歷經過風浪的人物，一旦情緒平靜之後，表現得益發的沉著，站在那裏紋風不動，心裏在盤算著如何應付當前的危機。

　　金在鑫沒有等到預期中的驚慌失措，沒有看到呼天搶地的場面，沒有聽到撕心裂肺的痛嚎，他是有些失望的，但是，他知道自己現在是佔的勝面，他會把握機會趁勝追擊。

　　他坐在馬背上耍著馬鞭，輕鬆地問道：「怎麼樣？鄭天壽！時間不多，我等待你的答覆。」

　　「我要保證。」

　　「你還要什麼保證？」

　　「環翠他們三個人生命安全的保證。」

　　「哈！鄭天壽你知道嗎？現在你是輸家，你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我有條件。」

　　「哦！說說看。」

　　「你可以將鄭家莊翻過來，你沒有辦法找到那本圖解，你沒有辦法向你的後台老闆交差，你的下場跟我一樣，甚至於比我還要慘。而且，你也可以衡量，在場我們四個人以死相拼，你們有多少勝利的把握？即使你還隱藏著高手，恐怕還要大費周章。」

　　「啊！你不會那樣做的。」

　　「我會，絕對的會。」

　　「鄭天壽！你忘了一件大事，有你的命根子在我們手裏，你要那樣做，後果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你們會殺死環翠和那無辜的小兒。」

　　「你不在意？」

　　「所以說你估計錯了，告訴你，我不在意。不錯，環翠懷中的小兒，的確是我的命根子，我鄭某人老年得子，其重要性是可以想見的。但是，正因為如此，我需要保證，如果沒有保證，我憑什麼相信你？我又憑什麼聽你擺佈？懷中小兒反正都是一死，我為什麼要接受你的要脅？」

　　「鄭天壽！你……」

　　只此一席話，鄭天壽原本處在受制的情形之下，立即轉被動為主動，原本是一個大輸家，現在幾乎是立於不敗之地。

　　季奚文在一旁淡淡地說了一句：「金在鑫！如果我是你，我絕不做這種傻事。我是在提醒你，你這樣受人利用，到頭來有什麼好處？即使圖招到手，你也只是恭恭敬敬轉手交給別人，你落的是什麼？是逆倫犯上，無人性無情義、殺岳父、棄妻子，根本就算不得人，這就是你的收穫。」

　　「住口！」

　　「我的話說到你心窩裏去，對不對！」

　　「姓季的！你……」

　　「金在鑫！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還來得及。只要你一念悔悟，我可以保證，你的岳父還會以半子之誼接納你這個女婿。」

　　錢駝子笑著插嘴說道：「老季！你這些話雖然說得有道理，金在鑫聽在心裏也聽得進去，只可惜他不能聽。」

　　「為什麼？」季奚文故意反問。

　　「因為金在鑫空有七尺之軀，此身不能由己，他只要稍有不聽主使者之意，立即就有殺身之禍，說來也真是可憐啦！」

　　金在鑫陰陰地說道：「你們兩個徒逞口舌之能，我先叫你們嘗嘗刀劍加身之苦。」說著話，他的手一揮。從他的身旁兩邊馬上跳下兩個人，手中各持一柄長劍，同時拔劍出鞘，寒光耀眼，左手領訣，右手握劍斜指，神情、氣度、步履、身形，無一不是第一流的擊劍高手。

　　行家一動，便知深淺。鄭天壽心裏一驚，暗自忖道：「怪不得金在鑫有所恃仗，果然他請有能人，單憑這兩位擊劍高手，恐怕今天晚上難逃淒慘的後果。」

　　季奚文和錢駝子自然也識得對方是勁敵，哪裏還敢嘻笑，收斂心神，準備迎敵。

　　雙方距離慢慢接近，各站在五步開外，靜立相峙。

　　突然，從金在鑫的地方，發出兩點寒星，朝著兩位劍手的肩井打來。

　　金在鑫大叫：「小心身後暗算。」

　　已經遲了，因為這兩位劍手正是全神貫注對付當前季奚文和錢駝子，他們做夢也沒有料到身後有人暗襲。及至聞風知警，那已經太晚了。肩並大穴各中一枚暗器，手中長劍嗆啷落地，季奚文和錢駝子那裏還會放過這樣好機會，閃電欺身，各以兵刃抵住對方。

　　金在鑫讓這樣的意外怔住了。

　　但是，只一瞬間，他立即大叫：「將車上的人帶過來。」

　　他手裏還捏著有這一著殺手鐧，只要車上鄭美宜、環翠以及懷中嬰兒掌握在手中，鄭天壽即令他真的豁出去了，也不能沒有顧慮。

　　他這聲大叫，立即有兩匹馬朝著馬車衝過去。

　　兩匹馬剛剛衝到車旁，正要翻身下馬，坐著趕車子戴著破帽的人，驀地一長身，右手一揮，長鞭活如靈蛇，只聽得叭、叭一連兩響，兩個人從馬背上翻著筋斗摔下來。

　　這個意外是全場的人都沒有想到的。大家還沒有想清楚這是怎麼回事，駕車的人一聲叱喝揚鞭一響，趕著馬車朝著鄭家莊大門口衝過來。

　　只那麼一轉眼的工夫，馬車穩當地停在門口，車把式跳下車來，一掀帽，朝著鄭天壽一點頭：「鄭伯伯！請你將車上的人接下來吧。」

　　鄭天壽呆住了，這個變化無論如何是他所沒有想到的，任憑他歷經了多少大風大浪，此刻他也只有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史金剛在一旁看得清楚，他有些口吃地說道：「你……你不是那天……在客店中……」

　　駕車的人微笑說道：「怎麼樣，我不是你所想的壞人吧。」

　　鄭天壽回過神來了，他又恢復了鎮靜。

　　「金剛！打開馬車。」

　　史金剛趕緊過來，用力扭開馬車的門，鄭美宜、環翠抱著嬰兒，驚魂未定，下得車來一齊撲到鄭天壽身上。

　　「爹！」

　　「老爺子！」

　　鄭天壽老淚縱橫看著自己的骨肉，沒有說話，只是拱手對駕車的人謝道：「壯士！鄭天壽不敢言謝，只是此生此世……」

　　駕車的人一躬到地連忙說道：「鄭伯伯！晚輩叫戈易靈。」

　　「戈……？」

　　「鄭伯伯！此間說來話長，那邊事情尚未了結。」

　　鄭天壽一驚，可不是尚有大敵當前，哪用能閒情詳述，他揮開環翠他們三人，只說了一句：「金剛！照顧他們。」

　　他持著手中長劍走過來。金在鑫臉色有如死灰，口中喃喃說道：「他……到底是誰？為什麼……」

　　他的身後有人冷冷說道：「為什麼？因為你笨，因為你太自我得意。」

　　只見那人一揚手，金在鑫哎唷一聲從馬背上翻落下來，那人一招手，剩下的幾匹馬，立即掉轉馬頭，蹄聲起處，立即消失在黑夜盡頭。

　　鄭天壽趕過來察看，金在鑫的背上插了三寸長的一柄小劍，嘴角在流著血，他看到鄭天壽，閉上眼睛，眼角溢出一顆淚珠。

　　鄭天壽忍不住罵了一聲：「畜生！」

　　「鄭伯伯！」不知何時戈易靈站在鄭天壽的身旁，「你這聲畜生罵出了你的感情。」

　　「這位戈……」

　　「我叫戈易靈。鄭伯伯可以叫我的名字。」

　　「戈老弟！我們的關係情份，待回頭再說吧。我要向戈老弟請教，你說我罵出了情份，我聽不懂。」

　　「鄭伯伯！你不會對一個普通人罵他作畜生，因為你仍然當他作女婿。」

　　「唉！他實在不能算是人。」

　　「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換句話說，人都有不得已的錯誤。只要有悔恨之心，都應該原諒他。」

　　「他這樣的人能有悔恨之心嗎？」

　　「人之初也，性本善，鄭伯伯！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唉！」鄭天壽長嘆一聲，自己不覺地流下眼淚。

　　「鄭伯伯！他的運氣好，不像客店裏那位老闆，這一劍尚未致命。你若不救他，你就有伯仁之憾。」

　　鄭美宜站在一旁，不敢說話，丈夫的所作所為，爹爹的恨意，夫妻的情份，使她痛苦地流淚，連一句話也不敢表示。

　　鄭天壽黯然地低下頭，低低說一聲：「金剛，把姑爺小心抬進去，用我的上藥……」

　　鄭美直跪在地上，痛哭失聲：「爹！他是死有餘辜的，但是，女兒……」

　　「女兒！我懂得你的感受……」

　　戈易靈在一旁微笑著說道：「鄭伯伯！你不懂得令嬡的感受，令嬡是了不起的。」

　　鄭天壽眼看著史金剛招呼著人將金在鑫抬進屋裏，平靜地說道：「戈老弟！多謝你的誇獎，自己的女兒，我不能那麼誇她，她品格大抵是不錯的。」

　　「不！鄭伯伯！你不瞭解令嬡！」戈易靈很鄭重地說道：「令嬡在父女之愛、夫妻之情、姐弟之愛之間，作了正確而勇敢的抉擇，太難為她了。鄭伯伯！你應該問問環翠阿姨，她可以告訴真象。」

　　鄭天壽疑惑地看著環翠。

　　環翠抱著嬰兒走過來說道：「老爺子，我和寶寶的性命，要不是姑奶奶，早就遭了毒手了。」

　　鄭天壽驚訝地望著鄭美宜，口中不經意地說道：「是嗎？」

　　環翠抱著小兒，眼神裏流露著虔誠的感謝。

　　「兒子還沒有滿月以前，姑奶奶就來告訴我，姑爺鬼迷心竅，要害死我們的寶貝。這個消息可把我嚇死了，可是姑奶奶要我不能告訴老爺子，她說只要老爺子知道這件事，這個家就完定了。」

　　「哼！後來呢！」

　　「姑奶奶告訴我，一切有她照顧，出不了事的。可是到了兒子滿月那天，姑奶奶說事急了，姑爺在今天就要下手，只有一個辦法，找個地方將我母子先藏起來，等待將來姑爺回頭醒悟了，再將我母子接回到家裏來。在目前老爺子當然是要著急的，但是，只有這麼做，既能保全我母子的性命，又能保全你翁婿之間的感情。」

　　「能做得到嗎？真是傻女兒。」

　　「不是令嬡傻，而是處在她的立場，一邊是親生父親，一邊是結髮夫婿，你要她怎麼做？」戈易靈輕輕地為鄭美宜辯白著。

　　「你們藏在哪裏呢？」

　　「老爺子的田莊上。」

　　「咳！我怎麼沒有想到？」

　　「姑奶奶不讓任何人知道，只有田莊一位老嬤嬤照料我們母子生活起居。幾個月了，除了掛念著老爺子，怕你著急，我母子過得很好，姑奶奶照顧得無微不至。」

　　「可是，為什麼今天又被人抓到這裏來了呢？」

　　戈易靈插口說道：「鄭伯伯！這件事的後半截該我來說了。環翠阿姨失蹤之後，你找，金在鑫也在找。碰巧今天令嬡趁著金在鑫不在，令嬡知道事情緊急，趁黑駕車到田莊準備再作安排，就在這個時候，被金在鑫的手下盯上了……下面的事，用不著再說了。」

　　鄭天壽望著鄭美宜，點點頭，流著淚說道：「女兒！真難為你了，也苦了你了。」

　　戈易靈接著說道：「鄭伯伯！小侄我要重複地再說一遍，令嬡最難能可貴之處，是她在親情、愛情、友情之間，作了最周全的選擇，將一件本是腥風血雨，慘絕人寰的事，轉變成如今這種收場，是最美好的安排。」

　　鄭天壽長嘆一聲：「女兒是好的，只可惜是遇人……」

　　「鄭伯伯千萬不要說下去，你不能期盼每個人都是聖賢，當有人用威脅利誘，控制你的時候，最好的表現是站穩立場，堅守原則，但是，你不能期望每個人都有這種道德修持。鄭伯伯！你已經有了一個超越常人的女兒，你還期望每個人都像她一樣？鄭伯伯！奢望的本身就是一個不太合理的東西。」

　　「哈！哈！哈！戈老弟，你真會說道理。」

　　「鄭伯伯！那是因為你最會聽道理。我想此刻鄭伯伯的心裏，一定非常快樂，海闊天空，鳶飛魚躍，因為你的心裏沒有了恨意。鄭伯伯！還有什麼比祥和更好的東西？」

　　「哈！哈！戈老弟！你簡直可以做我的老師。」

　　「鄭伯伯！你折煞我了。」

　　「美宜！你還在這裏做什麼？還不趕快進去看顧照拂在鑫的傷勢。」

　　鄭美宜含著眼淚，那是感動的淚、感激的淚，擁著環翠姨娘和懷抱中的弟弟，走進莊裏去。

　　鄭天壽雙手把住戈易靈的肩，誠懇地說道：「戈老弟！……」

　　「鄭伯伯！你看，現在已經是黎明時刻，正是你壽誕之辰，想必太原府的官商人等，稍後就要來拜壽，趁著現在正是一段清靜的時候，小侄有兩點意見，向鄭伯伯提出，不知鄭伯伯可容許小侄放肆。」

　　「戈老弟！你就是太過客氣。」

　　季奚文和錢駝子笑道：「一個自居晚輩，一個硬要作忘年平等之交，讓我們站在旁邊的人，聽起來彆扭。」

　　戈易靈說道：「待小侄說完之後，一切都聽鄭伯伯和兩位前輩的決定。第一、太原府只有鄭無涯大善人，沒有鄭天壽這個人，人在一念之間，就可以成佛，鄭伯伯苦海回頭，行善十年，在這樣光潔如新的德行上，不容許再有任何一滴點足以影響的陰影。」

　　「老弟！我不在意人家說我的過去，我不打算隱瞞了。」

　　「鄭伯伯！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太原府所有的人，為什麼不能為他們留下一個完美無缺的形象，又為什麼要將已經建立在人心目中的完美形象，抹上不必要的污點呢？何況這個形象本身就是完美的。」

　　「戈老弟……」

　　「對！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鄭伯伯！你不能叫我老弟，因為先嚴是威遠鏢局總鏢頭戈平。」

　　「啊！」鄭天壽幾乎跳了起來，他激動地衝上前：「老賢侄！你為什麼不早說，老朋友有後人如此，真叫人高興。」

　　剛一說到此處，鄭天壽驀地一震，睜大著眼睛。

　　「老賢侄！你方才……方才……說什麼？說先嚴……？」

　　戈易靈黯然答道：「鄭伯伯！先嚴已經於兩年多以前去世了。」

　　鄭天壽張大了嘴，半天才嚎出了聲：「戈爺，戈總鏢頭！」

　　「戈大哥！」

　　季奚文和錢駝子也都為之戚然。

　　鄭天壽流著眼淚問道：「老侄！我那戈大哥他是什麼時候……」

　　「不曉得。因為我全家慘遭滅門之時，我被寄放另一個地方。」

　　「什麼？慘遭滅門？竟有這種傷天害理的事。老賢侄！你當時知道了這件事，應該到太原來找我。」

　　「鄭伯伯！先嚴在日，從來不提江湖上結識之事。」

　　「那麼這次你來太原……？」

　　「是另外一個人告訴我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徑來找我？」

　　「鄭伯伯！我來太原之初，並不是前來投奔，而是前來報仇的。」

　　「啊呀！可是後來你為什麼變了主意？」

　　「晚上我聽到鄭伯伯和兩位前輩的談話，我知道我是受了愚弄。」

　　錢駝子拱手說道：「原來晚上夜行人就是戈老弟台，功力之高，令人好生欽佩。」

　　鄭天壽突然說道：「老賢侄！有一句話我必須問清楚，你說你到太原來是為了報仇，仇家到底是誰？」

　　「就是鄭伯伯！對不起！鄭伯伯！我是受了愚弄，而且不止一次了，但是，血仇在身，所有一切可資追尋的線索，我都必須查證的。」

　　「你是說有人告訴你，我鄭某人是戈總鏢頭滿門血案的兇手？哈！哈！哈！」鄭天壽放聲笑了，但是他笑的尾音是淒涼的。

　　「鄭伯伯！」

　　「老賢侄！這真是一次極惡毒的陷阱。我鄭天壽如果不是令尊戈總鏢頭，不但無有今日，恐怕早就埋骨白山黑水之間。不但是我，在場的季錢二位，都要深感戈大哥的再生之德。老賢侄！從一個胡匪，轉變到一個為善地方的人，這是一次脫胎換骨，是從一個世界跳到另一個世界，除了戈大哥，我不相信有人能辦得到。」

　　「鄭伯伯！小侄有一個請求。」

　　「說吧！賢侄！你的事就是我鄭天壽的事，不要說請求二字。」

　　「謝謝鄭伯伯！請鄭伯伯把當年和先嚴結交的經過，為小侄敘說一遍，這其中蛛絲馬跡，不難找出何人設計陷害，甚至於可以找出何人滅我滿門的主因。」

　　鄭天壽點點頭說道：「老賢侄！任何有助於緝兇復仇的事，我鄭天壽都是義不容辭，過了今天，我要摒擋一切，重入江湖……」

　　「不！不！鄭伯伯！千萬不可以。」

　　「老侄台！你不曉得我和令尊的情份。」

　　「過去我不曉得，如今我深刻地瞭解，正因為我瞭解，我要請鄭伯伯不要辜負先嚴的一番苦心。如果鄭伯伯因此而重入江湖，先嚴在九泉之下也要不安的。」

　　「如果我鄭天壽知道戈總鏢頭家中發生如此重大變故，而不聞不問，我就不只是不安，而是不配做人。」

　　「鄭伯伯！你關心，你激動，你並非不聞不問。鄭伯伯！你休要忘了，今日的一切，正是對友誼重視最好的說明，如果你硬要重入江湖，小侄不敢阻攔，只有就此告退。」

　　說罷落地一躬，就要躍身上馬。鄭天壽上前攔住，搖頭嘆道：「說一不二，就跟當年戈總鏢頭一樣。當年……」

　　鄭天壽眼神凝視著遙遠的地方，遙遠的地方正是黎明前的一片迷濛，微風冷霧，寒意正濃。

　　這「當年」兩個字，把正待上馬的戈易靈留下來了。

　　她悄悄地將馬繫在門前不遠的石樁上，再悄悄地搬來一張太師椅，讓鄭天壽坐下，然後悄悄地站在鄭天壽的身旁，凝神注目，靜靜地在聽這「當年」的情形。

　　鄭天壽的聲音是蒼老而軟弱，因為回憶帶不回人的青春活力，他說：「當年，在白山黑水之間，劍出鬼愁鄭天壽的名號，是相當響亮的。一匹馬、一柄劍，使多少人怕我，也使多少人跟隨著我。我曾經自豪的說，我鄭天壽的腳頓一頓，長白山的雪都要提早融化。但是，這種自豪，這種狂妄，到了有一天，徹底地崩潰了，這一天就是遇見你爹，戈平，戈總鏢頭。」

　　「鄭伯伯！我爹他在南方的金陵啊！」

　　「老侄子！你真問得傻，他在金陵難道就不能出關來到邊塞嗎？」

　　「哦！我爹保了一趟鏢，你劫他的鏢，於是你們不打不相識，想必是。」

　　「對了一半。過去我對別人都是這麼說。對你，我要說真情。」

　　「鄭伯伯！」

　　「你爹身為鏢局總鏢頭，親自出馬保鏢，這種情形是很少的，據說是替一家王公顯貴保了一趟珠寶，絲毫無損，到了錦州。對方大為欣賞，除了如數付錢，額外送了你爹一件禮物。」

　　「還有這種事。」

　　「有錢的人只要高起興來，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送件禮物算得了什麼？問題就出在這件禮物上。」

　　「難道對方送給我爹的禮物價值連城？」

　　「對平常人來說，也算得上是貴重，但是對一個武林中人或者是一個江湖客而言，這件禮物應該是無價的。」

　　「啊，是古物神兵嗎？」

　　「不！是一件真正珍珠穿織而成的坎肩。這種珍珠坎肩是用人髮配鹿筋穿織的，裏面再襯以鵝絨人髮作墊，穿在身上，輕軟舒適，冬暖夏涼。最重要的可以防避刀劍砍刺，簡直就是一件奇特的防身甲。」

　　「鄭伯伯！於是引發了你想獲得之心。」

　　「老侄台！這一點你可將你鄭伯伯看走了眼了。」

　　戈易靈惶然紅了臉，連忙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我說錯了。」

　　鄭天壽呵呵笑道：「老賢侄！當年你鄭伯伯是個不折不扣的胡匪，做胡匪的還有不要珍珠寶貝的嗎？不過，如果說為了一件珍珠坎肩，匹馬隻身，來到錦州，那倒還不至於。不過，當時江湖上傳出了你爹來到錦州，金陵威遠鏢局總鏢頭，一柄七孔喪門劍，少遇敵手，還有千杯不醉的酒量，使我動了見識見識的心，於是，珍珠坎肩就成了最好的理由。」

　　「於是，鄭伯伯就來到了錦州。」

　　「沒有，我取了一個折衷的辦法，我派人給你爹送上一份大紅請帖，邀請你爹北上七道溝王爺廟，跟我比賽兩件事，較量五百招劍術，喝上十斤燒刀子。」

　　「為什麼要選上王爺廟？」

　　「我從長白老嶺南下，跟你爹從錦州北上，到七道溝王爺廟，是個中點站，誰也不吃虧。」

　　「鄭伯伯！五百招劍術和十斤燒刀子，分出上下之後，又該如何？」

　　「問得好！因為我和你爹談不上有任何恩怨，這比賽較量，無非是好強鬥狠而已，話雖然這麼說。總得有彩頭。我在請帖上注明，如果七孔喪門劍和十斤燒刀子，都敗在我的手下，就請你爹把那件珍珠坎肩交給我。」

　　「鄭伯伯！如果你輸了呢？」

　　「哈！哈！哈！老賢侄！你鄭伯伯還不會輸打贏要的，我在請帖上說，如果輸的是我，盡我所有，任憑你爹選擇，只要是我能付得出的。」

　　「我爹自是準時赴約了。」

　　「是的！你爹不愧是名震江湖的戈總鏢頭，單身一人，帶著一柄劍，準時到了七道溝王爺廟。」

　　「於是，鄭伯伯和我爹就比較了劍術，但不知勝負結果如何？」

　　「沒有，一向我對人都說我和戈總鏢頭對拆了五十招，實際上，今天我對你說實情，我們沒有比劍。」

　　「為什麼呢？可以說是千里迢迢前來相會，為的就是較量雙方的劍術，為什麼又取消了呢？是有了變化嗎？」

　　「有了變化。你爹和我見面後的幾句話，至今我還記得清清楚楚。氣度、胸襟、修養、談吐，都是讓人折服的。他說，劍出鬼愁的大名他是久仰的，比劍，他的輸面佔多，萬一在劍下受傷或至死，這十斤燒刀子，就沒有辦法喝，先喝酒吧！即令有一方先喝醉了，酒醒了還可以再比劍的。你爹最後笑嘻嘻地告訴我，他的酒量比劍術似乎要略勝一籌。」

　　「你們就先喝那十斤燒刀子。」

　　「你爹說話坦誠自然，一點也看不出是他謙虛，於是我們一對一杯，兩人盤坐在王爺廟前，喝著真正的燒刀子二鍋頭，我從老嶺專程帶去的。」

　　「誰先醉了呢？」

　　「誰也沒有醉，十斤燒刀子喝下去，你爹頭上髮濕如洗，顯然他是和我一樣，喝酒根本沒有品到酒的味道，一杯一杯倒進喉嚨裏，運用功力把酒變成了汗。」

　　「呀！這真是從沒有聽過的奇談。」

　　「凡是千杯不醉的人，大體上說來，不是從頭上出汗，就是從腳下出汗，有的人是天賦異稟，有的人則是運用自己的功力。十斤燒刀子沒有分出高下，劍術上卻分出了高低。」

　　「終於你們作了五百招的拼鬥？」

　　「沒有，這是你想不到的。」

　　「可是，鄭伯伯！你說已經在劍術上分了高低。」

　　「就在我們一杯一杯對飲的時候，從不遠的地方來了一個人，赤腳草鞋，大袖和服，臉色發青，沒有一點表情。左手提著一柄倭刀，那樣子我永遠忘不了，踢拖踢拖草鞋走到我身旁不遠，突然，一拔刀，唰地一聲，刀鞘甩開老遠，雙手握刀，對著你爹吼叫著，他要你爹拿出珍珠坎肩，看樣子他已經盯了很久的梢，等我們喝完了十斤燒刀子的良好機會。」

　　戈易靈本來聽得十分用心，此刻他越發地全神貫注，只輕輕地插嘴問了一句：「是個倭人嗎？」

　　「是倭人。等他說出自己的名字之後，我才知道他是東瀛有名的劍道高手，名字叫多喜龜太郎。龜太郎近幾年在白山黑水一帶，很有一點名氣，有不少江湖上的高手，都栽在他的倭刀之下。」

　　「這次他有備而來的。」

　　「可不是嗎！在這種情況之下，我不會讓你爹出手的，第一，會讓人懷疑我鄭天壽輸不起，埋伏了殺手。第二，說實在七道溝還算是我劍出鬼愁的勢力範圍之內，有人來耍威風，傳出去了我丟不起這個人。於是，我拔劍了。」

　　「龜太郎是很厲害嗎？」

　　「出刀快，殺法狠，而且落刀沉，我和他交手不到五十招，就感覺到自己恐怕不是對手。劍出鬼愁一世英名，毀在一個倭人手裏，還有什麼比這件事更窩囊，雖然當時我還沒有露出敗象，我自己知道再有五十招，我一定落敗。這時候，你爹突然大喝一聲：『雙方住手』。」

　　「我爹這樣半途加入合適嗎？」

　　「你爹說，珍珠坎肩在他身上，找錯了人豈不可笑，就這樣你爹輕易地就把這場拼鬥接了過去。龜太郎的刀法殺得十分勇猛，但是，你爹只是閃躲，長劍並沒有出手，驀地只見他閃過龜太郎的上段殺去迎面一刀，他彈身一躍，人從龜太郎頭上掠過，就在這個瞬間，寒光一閃，龜太郎頭上的髻，落在地上。」

　　「啊！」

　　「這是劍術中的上等擊技，伺機一擊，旋乾轉坤，不過你爹存心厚道，讓劍鋒略高一絲，以髻代替了頭顱。」

　　「鄭伯伯！那個龜太郎呢？」

　　「在這種情形之下，倭人只有切腹自殺一途。他沒有，他居然說了一句我們中國江湖場面上的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而且，他還說，他付出的一分代價，要十倍還本。」

　　「鄭伯伯！你還記得龜太郎當時的年齡嗎？」

　　「練武的人不容易看出實際年齡，但是，人的年齡在手和脖子上是掩藏不住的，我看他當時也應該在五十出頭，或者在六十以下。」

　　「五十出頭，六十以下。」戈易靈喃喃地在念著：「擱到現在，應該是七八十了。」

　　「老賢侄！你不問你爹和我比賽的結果嗎？」

　　「你們沒有比出結果啊！」

　　「你錯了！輸家是我。」

　　戈易靈瞪大眼睛望著鄭天壽。

　　鄭天壽笑了笑說道：「老侄台！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無論是飲酒和劍術我都輸給了你爹，我是心說誠服地認輸，如果不是你爹，龜太郎的倭刀，不一定會斬在我什麼地方。」

　　「鄭伯伯！對不起，我要多嘴問一聲，當時你輸給我爹的是什麼呢？」

　　「一句話的承諾。」

　　「我不懂。」

　　「你爹見我誠心認輸，他就像今天你一樣，用一種奇特的眼光看著我，良久，良久，他才說，如果我是真心自認輸了這場比賽，他只需要我說出一句承諾，就代表他贏到的一切。」

　　「什麼承諾？」

　　「是萬萬想不到的，是萬萬想不到的。」

　　鄭天壽連說了兩句「萬萬想不到的」，那臉上的神情，彷彿又回到了當年的現場，驚訝、意外，而又有幾分愧然。

　　戈易靈輕輕地問道：「是我爹提出了不合道理的要求嗎？」

　　鄭天壽回過神來笑了一笑說道：「你休要亂猜，你爹如果是位不講道理的人，到今天我還會懷念他嗎？他請我放棄胡匪生涯，離開江湖是非，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求一個心安理得的下半生。」

　　「鄭伯伯！你答應沒有呢？」

　　「這是令人無法答應的，我根本沒有辦法一甩手一走了之。這大概是做錯事的人一種慣用的藉口，事實上也是如此，一旦失足之後，再想回頭，談何容易喲！」

　　「於是，鄭伯伯你拒絕了我爹的要求。」

　　「江湖客講究的是大丈夫說話，如白染皂，我有承諾在先的。」

　　「你為難了？最後……」

　　「你爹高明就在這裏，他說他沒有贏，因此我跟他之間也沒有任何承諾，不過，他是站在一個朋友的立場，向我做這樣冒昧的建言，他勸我不必為這個問題為難。為了表示交朋友的誠意，你爹將那件珍珠坎肩，雙手遞給了我。」

　　「啊！」

　　「意外吧！跟我當時一樣，我被你爹這種豪氣與真誠深深感動。我實在想不出他為什麼這麼做，大概就是一般所說的『緣』吧！其實這還不算意外。」

　　「啊！還有什麼意外的事呢？」

　　「你爹說，珍珠坎肩是送給我防身的，因為刀頭舐血的日子，難保沒有兵刃加身的時刻，這時候他又從身上取出一本圖解……」

　　「啊！難道就是今天金在鑫一再強索的那本劍招圖解？」

　　「你爹說，七孔喪門劍一共有三十六招、七十二式，他自己用心繪製成圖，談不上是什麼稀世秘笈，只是一套很完整、很有威力、很有創意的劍術搏擊的招式，天資好、功夫勤的人，可以練成比圖解中更具威力的技擊之術。」

　　「鄭伯伯！我不懂我爹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也不懂，最後我聽了他的臨別贈言，我恍然大悟了。他說，珍珠坎肩是防身的，劍招圖解是攻擊的，這對於做胡匪的人，都是一種助紂為虐的行為。但是，如果這兩件東西作為一種友誼的表示，卻表示了真誠、永固。」

　　「啊！我爹也真是的，為什麼要拐彎抹角地說這些呢？」

　　「像我這種人直言規諫我能聽得進嗎？你爹當時說話，態度是那樣的誠懇，對我是那樣的信任與尊重，我是頑石也應該點頭啊！老侄台！這就是鄭天壽變為鄭無涯的原因與經過。」

　　「鄭伯伯！你真了不起！」

　　「哈！哈！哈！你拿鄭伯伯開玩笑。」

　　「小侄不至於那樣無禮，苦海回頭，這是需要多大的決心與勇氣，鄭伯伯！你的行為給我們年輕人一個最好的榜樣，最重要的，你為我指出一條很重要的線索。」

　　「你的意思是指龜太郎！」

　　「只是個線索罷了，我將會繼續求證下去，而且我也更會小心，因為我發覺有一個人，神龍屢現地在我身旁，我卻不曉得他是友是敵。」

　　鄭天壽吃驚地問道：「老賢侄！你是說你已經被人盯上了？」

　　戈易靈點點頭說了一聲：「是的！正是如此。」

　　言猶未了，戈易靈猛一旋身，屈腿一蹬，整個人像箭一樣的疾射而出。

　　鄭天壽、季奚文和錢駝子三個人都是行家，三個人的眼光一齊向莊前望去。莊前廣場石凳之旁，正有一個人彎著腰在整理什麼，這人一身藍色布衫像個做粗工的，但是絕不是鄭家莊的人，因為他的衣著顯著的不同。

　　戈易靈這樣彈身一撲，接連兩個起落，人就如同鷹隼凌空，超越過石凳，攔住來人的去路。孰料那人沒有等到戈易靈撲至，一矮身形，化作「落葉隨風」，沿著地面一掠，穿身出去，竟然塵土不揚地掠過去兩丈有餘。

　　驀地他又一長身，沖天拔起，翻身一個轉折，準確、飄然，落身在一匹馬上，鞭聲響處，四蹄齊飛。等到戈易靈趕到，一步之差，馬已經潑開了四蹄，擲起一股黃塵。在塵土飛揚中，馬上的人一回頭，戈易靈看到的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鄭天壽和季、錢二人也追了過來。

　　戈易靈苦笑了一笑，攤開雙手：「追不上了。」

　　鄭天壽急著問道：「認識嗎？老侄台。」

　　戈易靈搖搖頭說道：「戴著人皮面具，如果我猜得不錯，在金陵我曾經見過他。而且，今天他幫了我很大的忙，如果不是那兩枚暗器，我的馬車不會那麼順利跑到莊門前。」

　　「如此說來，這個人是朋友。」

　　「朋友為什麼又這樣藏頭露尾呢？」

　　「有什麼疑問嗎？」

　　「總有解開謎底的一天。」戈易靈很有信心地說：「到了謎底解開了，戈家的血仇也就真象大白。」

　　此時，天已大亮，鄭家莊的火把已經熄滅，莊上的人在史金剛指揮之下，開始忙碌，準備接待賓客。

　　在通向鄭家莊的道路上，已經開始有車馬走動。

　　戈易靈突然於此時轉身向鄭天壽深深一躬，說道：「小侄此刻要向鄭伯伯以及兩位前輩告辭。」

　　此言一出，鄭天壽始而一怔，隨即大叫：「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老侄台！你這簡直就是罵我鄭某人是老混球……」

　　戈易靈立即攔住說道：「鄭伯伯！小侄確是因為……」

　　「易靈賢侄！令尊和你兩代都對我鄭天壽有再造之恩，我不敢說報恩，至少我請賢侄台在小莊盤桓三、五個月，聊表我內心的一點謝意。如果你這樣一走，叫我如何能夠心安！」

　　戈易靈恭謹地說道：「鄭伯伯！你千萬不要再提一個謝字，你是長輩，我不敢說任何一句假話，先嚴和鄭伯伯的交情，不要讓世俗禮情給沖淡了。如果不是滅門血仇在身，小侄一定在鄭家莊好好住上二年五載。可是如今，在任何一地我都沒有住下的心情。」

　　季奚文走上前一步說道：「大哥！戈老弟說的也是實情。」

　　鄭天壽一沉吟：「對！對！方才說過，你和令尊一樣，說一不二，既然如此，留過今天如何？」

　　戈易靈說道：「小侄就在此地恭賀鄭伯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她就地深深拜下去。鄭天壽忙扶不迭，他忽然一頓足說道：「賢侄台！請稍待。」

　　說罷他如飛地跑進莊內，又飛快地回到廣場之前，手裏捧著一個包袱。「賢侄台！這件珍珠坎肩和這本劍招圖解，原本是令尊之物，如今物歸原主。」

　　戈易靈連忙推辭，可是鄭天壽臉上立即不悅說道：「賢侄！如果你連這兩件東西都不願意收回，鄭戈兩家的交情，就到此為止。」

　　戈易靈只有深深謝過，再三行禮，牽過自己的馬匹。鄭天壽拉住韁繩，有些黯然地囑咐叮嚀著：「我鄭天壽老了，已經不能為朋友盡力了，老賢侄！你要多保重。」

　　錢駝子忽然插嘴問道：「老弟！你如今意欲何往？」

　　「不一定，原本要去高唐的。」

　　「老駝子本來就是四海為家，如今毛遂自薦，跟在老弟馬後作個助威壯勢的伴可好？」

　　戈易靈拱拱手謝過：「實在不敢當！如果將來真的要請前輩幫忙，我會來找鄭伯伯。」

　　她再三拱手，拉馬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了下來。

　　「鄭伯伯！有兩句話，最後想說給伯伯聽，如果有失禮冒昧之處，伯伯休要見怪。」

　　「你看！又說客套了。」

　　「鄭伯伯！我希望從今天起，再也沒有人提起劍出鬼愁的名號，讓鄭無涯大善人永遠受太原府遠近尊敬。我希望金在鑫兄不但能醫好他的劍創，更能醫好他的斷腕，尤其希望能醫好他的品德和心志。天下可能有醫不好的外傷，卻不會有不可挽救的人。再見！鄭伯伯！」

　　她落地一躬，扳鞍上馬，迎著道路上一群一群前來送賀禮的人，戈易靈發自內心的一陣愉快，她忍不住用手撫摸著紮縛在鞍後的包裹，觸摸裏面的木劍，心裏暗自說道：「師爺爺！到現在為止，我沒有違背你的訓示，但願未來，也都能如此，告慰你老人家在天之靈。」

第六章　除夕驚惡客　井陘見故人

　　戈易靈曾經對錢駝了說：「原本是要到高唐的」，難道她不打算去高唐嗎？她確是有這樣的打算。因為，她經歷過了金陵的一刀快斬，以及太原的劍出鬼愁這兩件事之後，再笨的人也能知道，這完全是中了人家的圈套，讓她找錯方向，讓她成為鷸蚌相爭的其中之一，而真正的敵人，卻在一旁坐收漁人之利。

　　當一個人發覺自己被人愚弄的時候，那一分忿怒是自然而生。戈易靈在離開鄭家莊之後，她曾經決心取道河南，回到上蔡，她要去找那個叫做駱非青的人，她要問問駱非青為什麼要讓她在錯誤的圈子裏面團團轉，甚至於她要問問駱非青這樣的惡毒設計，是不是為了掩飾犯罪的事實，甚至於是一石二鳥、借刀殺人！

　　但是，當她策馬奔馳了一陣之後，她的心意又變了。

　　「駱非青只說了這四個人有可能是仇敵，並沒有肯定是誰，難保不就是下一個高唐的雙尾蠍牛奇。再說，即令駱非青說的是一個陷阱，我倒要看看，究竟能將我如何？」

　　最重要的還是戈易靈想到：「金陵與太原之行，雖然沒有找到仇家，所經歷的一些事情，增廣了見識，瞭解了父親的為人，彌補了十年的隔閡，而對真正的仇家，也隱約知道了一些線索，不無收穫，我又何必自亂腳步！」

　　心中想罷，意念一決，取道高唐。

　　從太原府到高唐，路程雖不遙遠，只四五百里之譜，但是，太行山橫亙其間，道路是十分難行的，再加上戈易靈路途不熟，倍增時日。好在戈易靈已經定了自己的心性，並不急於一時。那天，她東越娘子關，已經是臘盡冬殘的年關緊逼。有道是行程無甲子，歲月逐雲飛，當戈易靈在井陘下馬，正是年夜大除夕。

　　戈易靈可以說是在木柵內禁室中長大的，一切人情世故、風土習俗，對她來說，比一般人是要淡薄得多。但是，一旦她投身回到正常的生活圈子之內，就如同久已枯涸的山泉，立即又接上了活水源頭。她有一般人的情感，也有了一般人對生活的需求，這就是人之所以為人。

　　在井陘她是少有的背井離鄉漂遊在外的孤單客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店安身，她可以抖落一身鞍馬勞頓，卻抖落不了那一絲絲蝕骨齧心的鄉愁和寂寥。

　　就在這一瞬間，戈易靈讓自己放鬆了一個江湖人應有的警覺，她一個人躲在房間，準備以一壺白酒，驅散那隨著陣陣爆竹聲而來的陣陣愁悶和寂寞。

　　剛剛三杯下肚，淡淡的酒意引發出絲絲慵懶，斜倚在桌子一角，怔怔地對著孤燈，突然，房門有剝剝敲門聲。

　　戈易靈剛問得一聲：「外面是誰？」

　　房門推開了，店掌櫃的進門點頭哈腰，笑容滿面說道：「客官！你老有朋友在井陘，就不必在小店守歲過年了，請吧！」

　　戈易靈還沒有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掌櫃的一閃身，門外進來一個人，三塊瓦的風帽，老羊皮長襖，青棉褲，紮綁腿，釘油鞋，鼻頭紅紅的在噴著熱氣，是一個極普通人的穿著打扮。

　　此人進門一哈腰，口稱：「小的奉敝主人之命，前來迎接戈爺到敝主人家中去過年。」

　　戈易靈微微一皺眉鋒，剛剛說了一句：「尊駕是……？」

　　來人又是一躬：「敝主人說，不知戈爺駕到，未曾立即前來迎接，本來敝主人要親自前來迎接戈爺，因為今天正是大除夕，實在分身不開，還要請戈爺海涵。」

　　「貴主人是誰？我在此地並沒有親友，你沒有弄錯吧！」

　　來人一口肯定：「不會的。敝主人說為了讓戈爺有一個驚喜，所以特別囑咐小的不要多言，他說戈爺到了那邊，自然會知道。」

　　戈易靈的眉鋒掀了掀說道：「是一種玩笑麼？」

　　來人連稱「不敢！」而且說：「除夕大年夜這種玩笑是開不得的。」

　　戈易靈把眼光停在店掌櫃的臉上，掌櫃的立即拱手賠笑說道：「客官如果不願意去貴友處，小店會有人在大年夜侍候客官的。」

　　他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來人怒叱一聲「你放屁！」接著幾乎是用威脅的語句說道：「掌櫃的！我看你是開客棧開膩了。你知道不知道，像你這樣多嘴多舌的人，要在江湖上混，只有一個下場慘死！」

　　掌櫃被這幾句話激得臉色發青，但是，開客棧的人可以說閱人多矣，來人雖然其貌不揚，而聽他說話，分明是個江湖上耍狠的混混，這種人惹不起的，也不必惹。掌櫃的倒是含笑拱拱手說道：「戈爺在大年夜到小店落腳，這是緣分，做生意的人，沒有將財神爺向外推的。這位大爺又何必生氣！」

　　來人哼了一聲，狠狠地說道：「算你識相。」

　　戈易靈在一旁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淡淡地笑了笑。

　　「尊駕貴姓？」

　　來人對戈易靈始終保持著一分尊敬，連忙拱著手。

　　「不敢！在下姓白。」

　　「白大爺……」

　　「戈爺！在下不敢當你的稱呼。」

　　「沒有關係，既然都是江湖客，大家不要在這稱謂上計較。我是說，如果我要請尊駕回報你的貴主人，說我戈易靈客居旅次，不便在除夕之夜前來打擾，開年新春，自當專程前來賀年，尊駕你看如何？」

　　「戈爺！敝主人一定說在下不會辦事，雖然是大年夜，少不得要挨一頓罵。戈爺！體諒我們這些當差辦事的人都是些苦碼。」

　　戈易靈笑笑說道：「衡情論理，讓我在客棧能有一個安靜獨思的除夕夜，這恐怕是任何人都能諒解的。白大爺！你請回吧！」

　　背手轉身，朝著房裏踱過去。突然，那個姓白的一張雙臂，腳下流水行雲，桐油釘靴居然沒有一點聲音，輕靈而飛快地撲過來，雙手搭上戈易靈的雙肩。

　　就在這一觸的瞬間，戈易靈一晃身，腳下一個盤旋，準確無比雙手正好扣住來人的雙腕。

　　「白大爺！方才你那一抓，可以使我的雙肩骨折肉穿，落個殘廢，貴主人不會因此而責怪你嗎？」

　　姓白的一雙手腕落在別人手裏，雖然戈易靈還沒有使勁，但是，任何一剎那之內，就可以廢掉他的功力。

　　戈易靈這才一沉臉色，叱聲問道：「姓白的！可以說了吧！是誰叫你來的？」

　　來人鼓著一雙眼睛，沒有說話。戈易靈搖搖頭說道：「不要硬充好漢，在江湖混的人，要能提得起，放得下，在應該認輸的時候，就要爽爽快快的認輸。別動歪腦筋，你不會不知道，我捏斷你的脈門會有什麼後果。」

　　姓白的額頭上開始出汗，就在這個時候，窗外有人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不要難為小腳色！」

　　戈易靈雙手一鬆一送，一股勁道直湧而來，逼使姓白的蹬、蹬、蹬……一連退了好幾步，一直撞到身後一堵牆上才停了下來。她對著窗外問道：「尊駕是誰？」

　　「也是小腳色。」

　　「這麼說來，你們的大腳色呢？」

　　「在二十里外，恭候你的大駕。」

　　「我已經說過，今天是除夕大年夜，我需要安靜。」

　　「戈爺！作為一個江湖客，就沒有安靜的日子，戈爺！今天夜裏不能應邀，這座客棧也安靜不了。」

　　「你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我是實情實說。敝主人說，戈爺是個心腸最軟的人，絕不會因為自己不肯赴約，連累這家客棧化作灰燼。除夕大年夜鬧得無家可歸，這種場面戈爺是不忍心見到的。」

　　戈易靈沉吟了一會，說道：「殺人放火是江湖上下三濫不入流的行為，你們的主人居然能用放火燒不相干人的房子，脅迫我就範，這種行為卑劣的程度可想而知。大凡品行卑劣的人，能說得出，就能做得到。好！我答應你們。」

　　窗外人輕輕地喝聲采，說「好極了！」但是他又接了幾句：「不過戈爺，對人的評論不宜太早，世間有許多看似卑劣無恥的事，如果有一個不得已的苦衷，評價又自不盡相同。」

　　戈易靈不再說話。她從包裹裏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對掌櫃的點點頭，很認真地說聲：「抱歉得很！為你帶來麻煩。」

　　掌櫃的沒有表示什麼，只是說道：「我去交代為戈爺備馬。」

　　「不必！」窗外人斬釘截鐵地阻止住他。「我們已經為戈爺準備了代步，掌櫃的！你最好的動作就是等戈爺離開之後，派人到客棧四周，清除硫磺火藥引火諸物，然後安安心心過一個新年。」

　　戈易靈攜帶著包裹，大踏步走出店門。街上冷清、幽暗，想必此刻家家戶戶都在吃年夜團圓飯，所以外面如此冷清。

　　店門外面一共有三匹馬，戈易靈不等來人招呼，躍上其中一匹，放韁縱騎，跑得很快。

　　一口氣跑了七八里地，正是一片荒野，看不見一星燈火。

　　戈易靈猛一收韁，急馳中的馬匹，勒得前蹄雙揚，就地一個迴旋，幾乎蹩斷了馬腿，硬生生地停下來，後面兩騎正好衝到。戈易靈一伸雙手：「二位！請回答我一個問題。」

　　後面雙騎除了那個自稱姓白的之外，另外一匹白馬上坐著一位身穿白色衣裳的人，嚴冬寒夜，看到他那一身飄飄的白衣，使人打從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白衣人停住馬，相隔也不過才十來步，雙方都可以看到彼此臉上的表情。白衣人只吁了一口氣說道：「我知道你要問的是什麼，但是，這會兒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我什麼？」

　　「我要問你，到底有多少功力，人言是否可靠？有幾成可靠？」

　　幾乎與他說出「可靠」兩個字的同時，只見他右手一揮，應聲而出是一泓寒光，在星月無輝的夜晚，依然看到閃動如流的光，那是一柄古劍。

　　原本在一旁的那個姓白的，此刻飄身下馬，手裏拿的是一雙護手虎頭鉤，已經逼近戈易靈的馬前。

　　白衣人的左手始終沒有動作，右手顫巍巍的兵刃，遙指著戈易靈，認真地說道：「你最好不要認為這是印證武功。兵刃無眼，而且發招出式之際，最難控制的不是手，而是心。眼看著對方一劍難以接下，自然要竭盡一切從敗中取勝，在這種情形之下，能有多少機會在出手的時候，把握分寸？」

　　「你說完了嗎？」

　　「我的話是太囉唆了，我只是告訴你，動手之際，沒有留情。請！」

　　只見他人從馬背上張臂而起，彈起約有一丈來高，馬兒立即奔走，人也如隕星下墜，閃電而落，一道寒光掠向戈易靈。就在這同時，姓白的一雙虎頭鉤，交叉似箭，衝向戈易靈的鞍橋。

　　戈易靈從馬上一偏身，先讓開虎頭鉤的絞剪，順勢一滑，落地旋風，讓開迎頭一擊。這樣輕鬆自然的身法，讓開兩招凌厲的攻擊，讓得是如此的高，不帶一點煙火氣。

　　白衣人不禁脫口高讚一聲：「真好身手！只此一讓，說明人言無差，請再接著這一招。」

　　寒光二次再起，半劃著弧形，掃向戈易靈的上盤，極快，極準！戈易靈無法退閃，只有一矮身，仰頭偏步，正待從白衣人的左邊進步閃躲，突然白衣人那從未見動過的左手，驀地一翻而出，兩股勁風閃電而至。而且，白衣人是配合著他旋身挺腰那股勁道，猛然地攻出使人無備的一招，奇、狠、勁，都是跡近絕頂。

　　戈易靈無論如何都無法閃躲，她只有在原地一吸腹，不退反進，左腳飛踢一招。當時只聽得「嘶啦」、「嗆啷」兩種不同的聲音，雙方人影一分，各自閃開五尺。

　　戈易靈低頭察看，腹前衣襟劃開一道口子，以絲毫之差，就要變成切腹盤腸。

　　那邊白衣人左手在一陣甩動之後，從地上拾起那一對十分靈巧的雙鉤，口中讚道：「真是高明，人家說的還未能盡得精髓，未露兵刃，從兩次攻擊中反敗為勝，我是真心的服了。」

　　戈易靈調整氣息，十分平靜地問道：「左手暗藏雙鉤，猝然出擊，尊駕莫非是姓牛？」

　　白衣人一頓，但是立即又笑道：「雙尾蠍牛奇的弟弟，你真聰明！戈姑娘！」

　　戈易靈一個大意外，不覺脫口而出：「你說什麼？」

　　白衣人說道：「我說我是雙尾蠍牛奇的弟弟，名叫牛垠。我說你戈姑娘非常聰明。」

　　戈易靈很不以為然地問道：「你們對我的一切，打聽得很清楚，為什麼？是因為我是戈平的女兒，而且是唯一的女兒，而且要斬草除根，是嗎？」

　　「我們為什麼要斬草除根呢？」

　　「你們不是嗎？」

　　「我們之間有這麼大的仇恨嗎？」

　　「我們沒有，令兄和我爹之間也沒有嗎？」

　　「如果我說沒有，戈姑娘相信嗎？」

　　「如果真的沒有，為什麼對我的事情打聽得那麼清楚？為什麼？對一個毫無瓜葛的人，你們也打聽這麼清楚嗎？對於這一點，你又作何解釋？」

　　牛垠笑笑說道：「其實你真正應該問的是：為什麼今天要強邀你戈姑娘和我家兄見面。」

　　戈易靈說道：「想必你有說詞。」

　　牛垠搖頭說道：「我沒有，不過，我家兄一定有合理的說明。戈姑娘！現在我不敢說強邀。離此不遠，是我家兄的一處別莊，離開高唐約有二十里地之遠。戈姑娘如果認定我們沒有特別惡意，或者姑娘自信我們也無法算計你，就請姑娘與我們同行如何？」

　　「不行！」戈易靈答覆得斬釘截鐵。「我不認為你們是強邀，因為你們兩個人還夠不上強邀的條件，你們今天的所做所為是一種欺騙，是一種愚弄，我不喜歡被人愚弄。二位請回吧！我要回客店去過除夕。」

　　牛垠站在那裏沒有動，眼看著戈易靈扳鞍上馬，然後他沉重地叫了一聲：「戈姑娘！」

　　「怎麼樣？還要準備回到客店放火嗎？」

　　「戈姑娘！人在情急的時候，往往有逾常規，所謂情有可原就是指這種情形而言的。」

　　「什麼叫做情急？難道過了大年夜，就有滔天大禍降臨不成？我說過，開年以後，我會專程前去拜會令兄，去見識見識雙尾蠍的雙鉤，比你高明多少？為什麼一定要我在除夕夜相見？毫無理由，顯然是為你們那種不入流的手段掩飾。」

　　「戈姑娘！你錯怪了人了。」

　　右側不遠一叢濃密的簇竹，從竹叢後面轉出來一輛車。

　　與其說是車，倒不如說是一個裝著輪子的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削瘦的老人，疏疏落落的幾綹鬍鬚，在暗夜中看不清楚面貌，但是，可以看出那一雙眼睛，充足的眼神。椅子後面有一個結實高大的漢子，在推動著椅子。

　　椅子推到距離戈易靈馬旁八九步的地方停住。

　　戈易靈的眼力可以看得更清楚了。削瘦的老人精神奕奕，含著一分微笑，注視著戈易靈。

　　戈易靈隨口問了一句：「你是……？」

　　「我就是雙尾蠍牛奇。」

　　「啊！我倒有些意外了。沒有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

　　「姑娘！天下意外的事隨時隨地都有，唯獨今日我們相會，算不得意外。」

　　「哦！一切都是在你安排之中。」

　　「姑娘！你從太原東越太行，為的還不就是找我嗎？所以說，今日我們見面算不得意外。告訴你，戈姑娘！有件事是你要感到意外的，那就是：如果你今天晚上不能屈駕到我的別莊，我牛奇就有家破人亡之禍。」

　　「啊！你家破人亡與我有關係嗎？」

　　「沒有關係，但是我需要姑娘的幫忙。」

　　「憑什麼我要幫你的忙？」

　　「兩個理由：一個以行快仗義自許的江湖人，不能見人有危難而袖手旁觀。」

　　「那也要看有危難的是什麼樣的人。」

　　「換過旁人，你戈姑娘可以不管，對我牛奇，你不能不管。」

　　「哦！這倒是怪了。」

　　「一點也不怪，這就是我的第二個理由：因為令尊戈平戈總鏢頭欠我的。」

　　「我不能相信。」

　　「戈姑娘！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裏針鋒相對的問答呢？二十里地有我的一處別莊，到那裏詳談豈不是好！就算我騙你去一趟，也不能加害於你。姑娘！你不要記著雙尾蠍的綽號，但請你看我這把花白鬍子，我能騙你嗎？」

　　戈易靈輕輕帶轉馬頭，口中說道：「不是我堅持不去，而是令弟和這位白老哥，他們二位的做法……」

　　牛奇帶著一絲苦笑說道：「戈姑娘！他們確是有欠當的行為，但是，就是方才舍弟說的，人在情急之時，一切就可能失常。」

　　「好吧！請這位白老哥帶路吧！」

　　牛奇雙手抱拳一拱。

　　「多謝得很。戈姑娘！恕我不能騎馬相陪。」

　　他的椅子背後的大漢，張嘴一聲呼哨，一陣蹄聲輪響，遠遠來了一輛馬車，駕車的人熟練地將車頭掉過，平穩地靠近牛奇的椅旁。那個精壯的漢子，雙手連人帶椅子端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馬車上，隨手扣好車門的扣環。

　　牛奇對戈易靈再次拱拱手。

　　「姑娘！我們前面帶路。」

　　雙騎一車立即奔馳起來，戈易靈稍微地遲疑了一下，便策馬緊跟在後面。馬快車亦不慢，二十里地不要多大一會工夫，來到牛奇別莊。

　　夜晚看不出有何特別之處，停馬止車，牛奇的椅子推著走在前面，進入寬敞的大廳。戈易靈第一個發現的，牛奇的別莊裏，沒有絲毫一點除夕大年夜的氣氛。倒是廳堂上下站的人，臉色都十分凝重，彷彿面臨著一件重大的事情，急待解決似的。

　　牛奇的椅子推到主位，讓戈易靈上坐。

　　戈易靈頓了一下說道：「照方才所說，尊駕與先嚴是舊識，無論是敵是友，都是我的前輩，請不要以客禮相待。」

　　牛奇呵呵笑道：「真不容易，總算清除了一點敵對之意。」

　　他揮退了大廳裏的眾人，只留下牛垠。然後他說道：「如果要拘常理，今天晚上我們這種請客的方式，實在非禮之極。姑娘！請不要拘禮了，坐吧！」

　　說著他又對牛垠一點頭，牛垠立即起身到大廳後進去，走得匆忙，走得令人生疑。戈易靈並沒有坐下，一個心裏存有戒意的人，站著比坐著，顯然是容易應變的。

　　不一會一陣腳步聲，從大廳後面走出來兩個人。前面是一身白裳飄拂的牛垠，後面跟著的是一位姑娘。

　　戈易靈始而詫異，旋即大吃一驚，原來這位姑娘不但長得容貌秀麗，而且和戈易靈長得十分相像。依戈易靈的眼睛看起來，如果穿上相同的服裝，簡直就是一對孿生姐妹。

　　那姑娘走到牛奇身邊剛叫得一聲：「爹！」

　　牛奇便笑著說道：「秀姑！上前去見過戈姐姐。」

　　牛秀始顯然是意外的怔住了，秀麗的面容掠過一層紅暈，也浮上一絲驚訝。

　　牛奇笑道：「傻丫頭，戈姐姐是你戈伯伯的女兒，如果她不是易釵為弁，大下哪裏有這樣俊秀的武士？快去和你戈姐姐見過禮。爹今天好不容易請來你戈姐姐，你眼前的生死難關，全仗著戈姐姐的幫忙。」

　　牛秀姑遲疑地望著戈易靈，那臉上的紅暈一直沒有褪去。倒是戈易靈，一則自己男裝慣了，再則她對這位像極了自己的牛秀姑，一見面就有說不出的喜歡。她走上前拉著牛秀姑的手，微笑說道「牛姑娘！請過來坐。」

　　牛秀姑一朵紅雲，直飛上耳朵，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只是乖順地依著戈易靈坐在旁邊。

　　牛奇眼看著秀姑和戈易靈坐在一起，宛如一對粉妝玉琢的璧人，不禁張著嘴，哈哈笑將起來。但是，他的笑聲未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陣陰霾，佈滿在那瘦削的臉上，張著嘴，無聲的嘆了一口氣。

　　戈易靈忽然有一陣莫名的同情與激動，脫口叫道：「牛伯伯，想必是有要事要跟我談，我在洗耳恭聽。」

　　牛奇揉揉眼睛，從眼角擠出一絲笑容，對牛垠說道：「二弟！戈姑娘這聲牛伯伯，為我們牛家叫出了希望呀！你說是不是！」

　　牛垠黯然地點點頭。

　　牛奇轉過頭來，對戈易靈說道：「姑娘！你還記得未到別莊之前，我曾經說過一句話，我說我需要你的幫忙，你應該幫，因為，令尊欠我的。」

　　戈易靈點點頭。

　　牛奇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其實，我是不應該那樣說的，令尊並不欠我什麼，但是我不那樣說，姑娘！你未必肯來。」

　　「牛伯伯！你和我爹是在何處相識的？」

　　牛奇沒有說話，他突然用右手一掀黑色長袍的下襟，赫然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雙穿著皮靴的木製的假腿，擺在椅子前面的腳踏上。在這一雙木製的假腿以上，空了半截。

　　戈易靈大吃一驚，不覺站了起來。

　　牛秀姑則是撲身過來，含淚叫聲：「爹爹！」

　　她用手放下衣襟，伏在椅子上哭了。

　　牛奇又突然用右手將左臂一扯，喀嚓一聲響，應聲而下的是一雙黃楊木雕製而成的義肢，磨得十分光亮，雕刻得十分神似。

　　牛垠也站了起來，輕輕地說道：「大哥！何苦呢！」

　　牛奇苦笑道：「二弟！你以為我是在用苦肉計，博取戈姑娘的同情麼？二弟，英雄落魄，骨氣猶在。你大哥不是英雄，但是也不致於那樣沒有骨氣。」

　　他又轉問戈易靈說道：「姑娘！你大概也有幾分驚訝，我沒有旁的意思，只是用真實的事實告訴你，我和你爹戈總鏢頭結識的經過。」

　　戈易靈惶然問道：「牛伯伯，是我爹傷害了你？」

　　牛奇正色說道：「姑娘！令尊是以保鏢為生的總鏢頭，他絕不會輕易地傷人結怨。更重要的，令尊不是一個嗜殺好鬥的江湖人，更何況當年我與令尊，毫無一點瓜葛。」

　　「牛伯伯！你讓我看到殘臂斷腿的用意，是為了什麼？」

　　「方才我說過，這是我和令尊結識的一個令人終生不忘的標識。」

　　「牛伯伯！我在聽。」

　　牛奇撫摸著那條黃楊木雕製的手臂，眼神望著大廳外面的夜空，是黯然傷神？還是苦思往事？沒有人知道。良久，他才回過神來，遲滯地說道：「那是一次奇妙的見面，也是一個傷心而又殘忍的後果。那正是令尊在威遠鏢局闖出字號時，而我雙尾蠍的名號，也正被江湖上所傳聞。令尊在保過一次鏢之後，順道遊覽廬山，而我卻是到五老峰赴一個死約會。」

　　「對不起！牛伯伯！什麼是死約會，是雙方不見不散的意思嗎？」

　　「死約會是我自己為這次約會所訂的名字，約會雙方的人，見面之後，只能有一個人活著離開五老峰……」

　　「啊！牛伯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約會呢？」

　　「武林道上，動輒以死相拼的事，隨時都有，也許是一件芝麻小事，可以釀成流血五步。有人批評武林之中血腥氣味太重，有悖天道，終非是福，這話是有道理的。所以，五老峰得命歸來，我就決心不讓秀姑學武，日讀詩書，閒做女紅，我只希望她是一個普通的女兒。」

　　戈易靈拉著牛秀姑白嫩的纖纖玉手，再看看自己，她忽然覺得女孩兒家習武，終日與刀劍槍拳為伍，使人有不知所以的感覺。但是，她無聲的嘆了一口氣，滅門的血仇，即使不成心報復，至少也應該知道，何以有如此的慘事，如果自己不具備武功，恐怕這件事就渺茫了。

　　牛秀始已經消除了對戈易靈的羞澀，她輕輕說道：「戈姐姐！我總覺著不是爹的女兒，不能為爹分勞分憂。」

　　戈易靈輕輕拍著她的手背。

　　「秀姑……」

　　下面的話尚未出口，只見牛奇的臉色突然一變，立即說道：「戈姑娘！請帶小女立即到後面去吧。」

　　他再對牛垠一點頭，說道：「二弟！去接著他們。」

　　戈易靈不便問是什麼事，他只知道莊外來了一批人，究竟是什麼人？他無法瞭解。他只是匆匆地攜同牛秀姑避到莊後。

　　大廳裏只剩下雙尾蠍牛奇一個人，他仰著臉，臉上的神情變幻莫測，口中還在喃喃自語，聽不清他說什麼，但是可以看出的是他正在面臨著一項重大而困難的決定。突然，他的右手在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良機一失，永遠難逢。」

　　這時候從大廳外面進來十幾個人，一色的勁裝，其中還有四個是女的，自然有一股英氣逼人，看來武功不弱。牛垠將來人攔住距離牛奇十步開外，他自己過來輕輕叫了一聲：「大哥！」

　　牛奇臉上沒有表情。

　　「他們要幹什麼？」

　　「他們說，無論如何今天晚上要人。」

　　「你告訴他們，今天是除夕大年夜。」

　　「我說了，他們說正因為是除夕大年夜，所以他們主子一定堅持要人。」

　　「來人做得了主嗎？」

　　「其中有貼身親信，看樣子可以做的了一半主的樣子。」

　　「叫他們過來。」

　　「大哥！」

　　「二弟！你把大哥看成廢物了？即使真的如此，有你在一旁，又有何妨？」

　　牛垠招手請那十幾個人走過來。

　　牛奇含著笑容說道：「各位之中，有哪一位能代表你們主子講話？」

　　「我們都是奉命前來接人，沒有什麼話好說。」說話的是一位長得十分清秀，而在清秀中又帶有幾分英挺的姑娘。

　　「這位是……」

　　「我的名字叫冷月。」

　　「冷月姑娘！請你回去向你們的主子回話，十五年都已經過去了，又何至於在乎這樣的一夜，況且，今夜又是大年夜除夕。」

　　冷月還沒有答話，另一位姑娘立即反唇譏諷道：「牛莊主！如果你能記得今天是大年夜，就更不應該如此故意刁難。」

　　冷月立即攔住她：「你不要多嘴。」

　　牛奇笑一笑問道：「冷月姑娘！這位是……」

　　「她叫流雲。」

　　「流雲姑娘，我的行為看似刁難，其實如果能設身處地一想，大概這刁難二字，就不會出自姑娘之口，可惜我無法也不能夠讓姑娘知道內情。」

　　冷月立即接著說道：「我們不知道內情，也不想知道內情，我們只知道這一件事，奉主子之命，今夜要把人給帶回去。」

　　「如果我堅持今夜不行？」

　　「牛莊主！你不會這樣做的，我相信你絕對不會這樣做的。一則你自己十五年前的諾言；二則如果你堅持如此，那絕不是大家所願見的後果。」

　　「冷月姑娘！你們主子知人善任，能派你到我的別莊來，是他選對了人。」

　　「謝謝牛莊主！我們只是一些下人，奉命辦事，如此而已。」

　　牛奇突然一點頭說道：「好吧！我答應，是冷月姑娘說得對，十五年前我自己的諾言，我必須遵守。」

　　冷月立即一抱拳說道：「多謝莊主體恤我們的苦處。」

　　牛奇一擺手說道：「不過，我還有一點點請求。」

　　「不敢當你這請求二字，請明白吩咐。」

　　「請各位再給我一點時間。」

　　流雲姑娘立即搶著說道：「現在已經二更，牛莊主你是在故意拖延！」

　　「流雲姑娘！我不喜歡你這種說話的態度。」

　　「同樣地，我也不喜歡你這種辦事的態度，如果你覺得這件事應該做，必須做，不做不行，為什麼要如此推三阻四？除非你有什麼陰謀詭討。」

　　牛奇冷哼一聲說道：「流雲姑娘！你很囂張，就是你主子今夜來到我的別莊，他也不能對我如此說話。」

　　流雲也冷冷地笑了一聲：「如果是我們主子今夜來自到此，看到這種情形，恐怕已經不是眼前這種狀態了。」

　　冷月伸手拉住流雲，往後拖了一步。她朗聲說道：「牛莊主！你請便吧！我們會在這裏等候。不過，我要再三提醒牛莊主，現在已經是二更時候，你總得要給我們回去的時間。」

　　牛奇肯定地答道：「那是當然，各位請在此地休歇，我請二弟牛垠相陪，我會很快給各位一個具體的答覆。」

　　姓白的漢子從廳外飛身掠進廳內，不帶一點聲息，很快地推著牛奇的椅子，進到大廳後面。

　　牛奇的椅子推到後進，穿過一個不小的院落，經過一條長長的「軟枝黃蟬」搭成的花架通道，進入後堂，在左側門前停下來。姓白的漢子敲敲門之後，便退了出去。

　　牛秀姑親自迎出來，推著椅子進入廳堂，戈易靈也隨著出來。

　　牛奇望著戈易靈說道：「戈姑娘！剛才在前廳我說到五老峰的死約會……」

　　牛秀姑插嘴說道：「爹！前面的事都解決了嗎？」

　　牛奇搖搖頭說道：「沒有。」

　　「爹！你是……」

　　「你一定以為爹老糊塗了，前廳的事情尚未了，卻又跑到後廳來說故事，輕重緩急都不清楚，這不是老糊塗了嗎？戈姑娘！你是不是也有這種想法呢？」

　　戈易靈靜靜地說道：「牛伯伯！我在用心的聽。」

　　牛奇點點頭說道：「很好！我不會說太多的話，說太詳細的事，因為目前沒有充足的時間。」

　　「牛伯伯！讓我能懂就可以了。」

　　「好極了！戈姑娘！五老峰之會，我斷了一雙腿，殘了一隻左臂，使我幾乎喪命，其中有一個最大的原因，就是令尊戈總鏢頭的出現。」

　　「啊！是我爹幫助了對方？」

　　「沒有，我們雙方鬥得精疲力竭之際，令尊正好路過現場，他喝止了我們，他說這樣下去，兩敗俱傷。天下沒有什麼值得如此拼命，冤家宜解不宜結。」

　　「這些話也不算錯呀！」

　　「是不算錯的，尤其在當時的情形，我們能聽得進去，我收了兵刃，就在這個時候，對方突然揮出一刀，發出兩枚暗器。」

　　「啊呀！這人太卑鄙了！」

　　「那一刀斬去我的左臂，使我這雙尾蠍，成為無尾蠍，兩枚暗器各中我的左右大腿，而且都是餵了劇毒的。於是最後的結果，我又失去了雙腿。」

　　「對方那個人呢？」

　　「當時死在你爹七孔喪門劍之下。」

　　「牛伯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戈姑娘是聰明人。」

　　「如果不是我爹的出現，牛伯伯不會遽爾放下兵刃，就不會落得斷腿殘臂的下場。對我爹來講，雖然未殺伯仁，伯仁因他而死，對牛伯伯是有憾意的，也就是在初見面的時候，牛伯伯所說的，我爹對牛伯伯有所虧欠。」

　　「我不敢這麼說，但是令尊戈總鏢頭在我殘臂斷腿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在床前說了一句話，他說：『以後有用我之處，在所不辭。』從此以後，我們沒有再見過面，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戈總鏢頭已經仙逝。」

　　「沒有關係，牛伯伯！我爹過世了，他女兒還在，牛伯伯有什麼吩咐，儘管說明。」

　　「戈姑娘！絕非以這段往事對姑娘有所要脅，而是事有湊巧……」

　　戈易靈斷然說道：「如果牛伯伯所說的事與前廳來人有關，想必事情緊急，時不我予，就請直說了吧。」

　　「戈姑娘！在此南邊不遠，滏陽河畔，有一座臨水小丘，上有一個很古老的城堡山寨，佔地約有一兩千畝，那裏住了一位武功極為出色的女魔頭，自稱毗藍夫人，十五年前，曾經專程到高唐去，向我要人。」

　　「那時節牛伯伯住在高唐？」

　　「高唐是我的老家，此地只是一個別莊而已。」

　　「那位毗藍夫人，向你要人，要誰？」

　　「小女秀姑！」

　　「無端向你要人嗎？為什麼？」

　　「戈姑娘！她既然是無端要人，我就無從知道她是為了什麼？」

　　「說的也是。當時牛伯伯是如何應付她的？」

　　「十五年前，正是我在廬山五老峰受創回來不久，二弟牛垠的武功尚未紮下根基，高唐故居沒有人可以抵擋住這位女魔頭的來臨。最後，我只有問她，要秀姑去做什麼？」

　　「問得好！」

　　「她說她喜歡！」

　　「回答得不合情理，別人的孩子，喜歡可以，卻不能據為己有，天下哪有這種荒唐的事？」

　　「我當時告訴她，兩歲的秀姑，不是她所能帶得下來的，如果她真的喜歡秀姑，十五年以後，我交給她就是。」

　　「牛伯伯！你說這種話，當然不是真心的，而是一時推託之計，可是，你推託得不高明，一則當時她不容易接受，再則即使她當時接受了，十五年後，你又如何應付？」

　　「是的，十五年後的今天，問題發生了，她追到此地來要人，而且限定我在除夕之夜，要將秀姑送去。毗藍夫人曾經來過一次，武功……嗯！是我們所不能敵的。我們只有準備將秀姑送到滏陽河去。」

　　秀姑驚叫起來：「爹爹！」

　　戈易靈沒有說話，默默地望著牛奇。

　　雙尾蠍牛奇向著戈易靈問道：「戈姑娘！你有意見嗎？」

　　「我在用心的聽，牛伯伯！最重要的你還沒有說出來，你說完了我才能表示意見。」

　　「戈姑娘！你真是絕頂聰明的人，還需要明說嗎？」

　　「我承認自己不笨，但是像這樣重要的事情，不能憑我的聰明智慧去猜，而是要聽你親自講出來才行。」

　　「現在只有一個人，一個辦法可以救秀姑，戈姑娘！」

　　「我在聽！」

　　「你！戈姑娘！可以救我的秀姑。因為你長得與我的秀姑一模一樣，我這個做爹的都不容易分得出誰是誰，別人當然更分不出了。」

　　牛秀姑立即搶著說道：「不！爹爹！我們的事為什麼要拉戈姐姐去呢？這不是太自私了些麼？」

　　牛奇苦笑了一下說道：「女兒！戈姑娘有一身絕頂的好武功，她可以自保。」

　　「不對！」秀姑很堅持地說：「戈姐姐縱令有一身好武功，也沒有理由要無端代我去冒險。這樣做，會令我終生羞恥，我們是天下最自私的人。」

　　戈易靈這時候走過來，伸手摟住牛秀姑的香肩，認真地說道：「秀姑妹妹！你的善良使我感動，方才牛伯伯說的對，我有武功，應該可以自保。再說，毗藍夫人要你去，並不見得就是壞事，因此，我不見得就有危險。更重要的一點，我爹當年欠牛伯伯一個承諾，我應該代替我爹償還這個承諾。」

　　牛秀姑不覺淚珠雙垂。只能哽咽著說：「戈姐姐！我還是感到很羞恥。」

　　牛奇此時也有一些不自然，只有朝著戈易靈說道：「戈姑娘！事情確是如此，我很慚愧！也很感激！而且我要再說一遍，我感激！我也很慚愧！」

　　戈易靈搖搖頭說道：「不要再說這些，當然我不能男裝前去，秀姑妹妹，幫我改裝去。」

　　她拉著秀姑，回到房裏，改裝換裳，淡淡地梳妝，再度出現在後堂，雙尾蠍牛奇看得瞪大他的雙眼，如果把她們穿一樣的衣裳，而且分開兩個地方，那真是無法分得出誰是真正的牛秀姑。如果說牛奇還能分得出，那是因為戈易靈的眼神裏涵蘊著一股英氣，那是牛秀姑所沒有的。

　　雙尾蠍牛奇自己用右手推動著椅子，很吃力地說道：「戈姑娘！真是感謝不盡！」

　　戈易靈取過自己的包裹，帶著那柄木劍，正著臉色說道：「牛伯伯！你不必言謝，我說過，我是代替我爹實踐諾言。即使沒有諾言，我看到善良如秀姑妹妹這樣的女孩兒家有了困難，我也不能袖手旁觀。不過，現在我在臨走之前，有兩個問題向牛伯伯請教。」

　　「戈姑娘！還說什麼請教二字，你請說吧！」

　　「請問牛伯伯！你是如何知道我要前來高唐的？你又如何知道我是女扮男裝？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和秀姑長得很像？牛伯伯可以回答嗎？」

　　「這個……」牛奇似乎有了難言之隱。

　　「沒有關係，牛伯伯個便說明，就不勉強，其實，你不說明，我也可以猜到一二。」

　　牛奇抬起頭來說道：「這也沒有什麼不可告訴你的，不久以前，曾經有一個人，到別莊來告訴我，說昔日威遠鏢局的總鏢頭戈平的女公子，要到高唐來。戈姑娘人長得和秀姑極為相似，而且武功又是高人一等，可以幫助我解決問題。當然，他也提醒我，戈姑娘易釵為弁，不要錯過。於是，我才派牛垠和老白，在井陘守候。」

　　戈易靈吁了一口氣，點點頭：「我也不必再問牛伯伯這個人是誰，因為你未見得就能告訴我。」

　　「戈姑娘！真的是這樣，你要我告訴你，我也無法告訴你，因為來人並沒有通名姓。」

　　「對於一個沒有通名姓的人，你就居然能聽信他的話嗎？牛伯伯！」

　　「人在情急的時候，還有選擇嗎？所謂病急亂投醫啊！這就好像一個人漂流在大海上，眼看著就要滅頂了，看到一根蘆葦，也是一點希望。」

　　「我懂得這種心情。」

　　戈易靈說著話，頓了一下。

　　「戈姑娘還有什麼問題嗎？」

　　「有！但是，現在我不想再問牛伯伯了。」

　　「為什麼？如果……如果戈姑娘有後悔之意，可以隨時取消滏陽河之行。」

　　「不！我爹當年說話是說一不二，我是他的女兒，我不能辱沒了他。再說，秀姑妹妹是我很喜歡的人，我真心願意代她去經歷一次危難。還有，毗藍夫人以十五年的耐心，等待秀姑，這種耐心超乎常情，應該不是壞意。這如果說是一個『緣』字，也不為過。再見！牛伯伯！」

　　戈易靈突然斬釘截鐵地昂起頭來，快步朝著前面走去。

　　她走得不但是快，而且非常突然。

　　牛奇一怔之後，立即叫秀姑：「快推我出去。」

　　牛秀姑依言推著椅子向前廳走去。牛奇一路叫著：「戈姑娘！戈易靈！戈……」

　　他眼看著戈易靈轉進前廳，叫不下去了，回頭看看牛秀姑，只見那一雙含淚的眼，他廢然地放下右手，止住前進的椅子，黯然地說了一句：「我不知道這樣做，究竟是對還是不對。」

　　牛秀姑睜大含淚的眼睛，疑惑地問道：「爹！你在說什麼？」

　　牛奇搖搖頭，忽然抬頭叫道：「老白！」

　　老白搶出來推著椅子，推到前廳轉角處，他揮手叫秀姑回去。等他來到前廳，戈易靈姑娘已經在冷月、流雲兩個人的攙扶下，步下台階，正要跨出大門。雙尾蠍牛奇大叫一聲：「女兒！」人向前一衝，滾到地上。

　　戈易靈停住腳步，臉上掠過一層淡淡陰霾，她仍然很真誠地說道：「爹！請多保重。二叔！」

　　她對呆立在一旁的牛垠點頭說道：「請多照拂爹！」

第七章　有情甘受險　無隙為雙鉤

　　戈易靈走了，門外有一輛雙輪馬車，拉車的卻用了兩匹高大的馬。車廂玲瓏別致，外型美觀。冷月和流雲扶著戈易靈坐進車廂，只感覺柔軟舒適。

　　冷月仔細地小心地服侍戈易靈坐好之後，十分恭謹地說道：「小姐！我叫冷月，另外三個叫流雲、杏雨、秋霜，我們都隨在車後，有事你敲敲車門，我們就會過來。不過很快就會到家的。」

　　這是戈易靈真正記憶曉事以來，第一次聽到「家」字，她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她是要回到「家」嗎？她的「家」在哪裏？

　　是滏陽河畔的城堡中嗎？一個無聲的嘆息，鼻子有些酸酸的，伸手摸到臉上，淚水流濕了面頰。

　　車子在急速的蹄聲中跑得很快，但是坐在車子裏只是微有顛簸。隨著車子的顛簸，戈易靈的思潮也在起伏不停。

　　「毗藍夫人要人為什麼單挑牛秀姑？牛奇沒有說出理由，是真的沒有理由嗎？牛奇是真的不知道嗎？誰能相信？」

　　「毗藍夫人跟牛奇是一種什麼關係？」

　　「牛奇顯然沒有說實話，為什麼？他是有難言之隱？還是一種陰謀？」

　　「毗藍夫人既然在秀姑兩歲的時候就要人，為什麼居然能等十五年？」

　　這一連串的「為什麼」，盤據在戈易靈的心裏，使她理不出頭緒，也想不出道理。

　　不過，她可以斷定一件事，她這次冒充牛秀姑到滏陽河畔的古堡中來，不應該是件危險的事。她自己沒來由地相信，她可以在這滏陽河之行，就如同探尋寶藏的人一樣，探尋到一宗秘密。

　　戈易靈的心境，從紛亂而歸於坦然。忽然，戈易靈敲了敲馬車的車門，立即就有人掀開車簾，隔著雕花鏤空的上半截門，朝著裏面問道：「小姐！有什麼吩咐嗎？」

　　戈易靈招招手說道：「冷月！進來和我一同坐著，我有話請問你。」

　　冷月抿著嘴笑了笑。

　　「小姐！我不敢坐進車子，這車子除了夫人，你是第二位坐這車子的人。你說請問，冷月不敢當。小姐有話儘管吩咐，冷月在車外可以回答。」

　　「冷月！夫人在古堡裏……」

　　「不！小姐！夫人住的不是古堡，是問心山莊。」

　　「哦！問心山莊只是夫人一個人在住嗎？」

　　「小姐！這話我怎麼回答呢？山莊除了夫人，有我、有流雲、杏雨、秋霜，還有……」

　　「我當然不是問這個，唉！算了。冷月！夫人今年有多大年齡？」

　　「這個，對不起！小姐！前面就到了問心山莊，自然你會見到夫人的。」

　　車簾被放下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超越過馬車，接著有一陣空隆、空隆的聲音，馬車是在經過一道橋樑。接著蹄聲得得，馬踏著小快步，走在平石板上，清脆而富有韻律，車子走得平穩極了。

　　就這樣約莫走了一盞茶的光景，戈易靈隔著窗簾看到了燈光。馬車慢下來了，緩緩地悠然而停，怪不得冷月說這輛車是毗藍夫人專用，單看駕馭馬車的技術，就不難想到問心山莊的氣派。

　　車門打開，冷月、流雲、杏雨、秋霜四位姑娘雁行排列在車門的兩邊，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戈易靈。

　　上台階，她看到地平如鏡，在燈光照耀之下，光可鑒人。戈易靈抬頭一看，迎面是一座大廳，雕花格子門緊閉著。冷月四個人一路護衛著，並不進大廳，穿過迴廊，繞從左邊過去，又是一道迴廊，彎彎曲曲地穿過一片庭園，迴廊的簷上，每隔幾尺就掛著一盞琉璃風燈，垂著鮮紅色的流蘇，在燈光下飄動，給人有一種喜氣洋洋的感覺。

　　戈易靈一路上默默觀察，她發現這間心山莊，僅此夜晚一瞥，已經看到它堂皇的氣象；但是，在這樣堂皇中，另外給人一種感受，便是冷清。因為，在一路上看到，最少的還是人！

　　想到人，剛剛轉過一處迴廊，只見有一位垂髫的小婢，笑吟吟的迎上前行禮說道：「夫人說，請小姐先去稍作梳洗，回頭再見。」

　　戈易靈還沒有說話，冷月四個人立即齊聲應「是」，又轉而向戈易靈說道：「小姐請隨我們來。」

　　冷月領著路，垂髫小婢高挑著燈籠，從迴廊下去，是一條白色鵝卵石鋪砌的彎曲小道，小道兩旁，就光亮所及，月光所見，是疏落有致的梅樹，此刻給人有一種淡淡的，使人陶醉的幽香。

　　這樣的鵝卵石小徑走了百十來步，迎面是三五叢翠竹，此刻正有點微風，搖曳得沙沙不停。

　　就在竹叢的包圍之中，有一棟房屋，在門上高掛著一塊古意盎然的木牌，上面纖細地書寫著三個字：「燕歸廬」。

　　門開處，是一間小小的客廳，四張古松盤結做成的椅子，十分別致，每一張椅子上，都是湖水綠的坐墊，色澤調和極了。冷月用手指著客廳的右邊說道：「那邊是書房。」

　　戈易靈點點頭，隨便問道：「夫人常到這裏來看書嗎？」

　　「不！小姐！」冷月似乎受了極大的委屈似的。「這棟房子是夫人完全為小姐準備的。」

　　「完全為我？」

　　「可不是嗎！」

　　「包括那間書房嗎？」

　　「小姐！我說的是這一整棟房屋，都是為小姐而興建的。客廳、書房、臥房，還有梳洗沐浴的專用房。小姐！這棟房子的一草一木，一張椅子，一幅字畫，一個盆景，都是夫人親自料理的。」

　　「哦！」這一聲「哦」，代表了戈易靈內心感受的驚訝與複雜。從冷月的這一番談話中，很明顯的是毗藍夫人以極大的喜悅與歡欣，接待牛秀姑。可是牛奇卻把滏陽河之行，看作是刀山血海的地獄，為什麼？

　　當然，戈易靈非常的瞭解，這一切的接待，都是為了牛秀姑，而不是為她戈易靈。接待得愈好，戈易靈的內心愈不安。她在想，當一旦戳穿真相之後，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場面？

　　戈易靈旋又想到，當初激於各種情緒，來到毗藍夫人這裏，原以為是一場刀光劍影的血肉橫飛，沒想到竟會是這樣熱情接待，即使是揭穿了真象，還能有比刀光劍影更惡劣的遭遇嗎？

　　戈易靈想到這裏，不自覺地笑了起來。她覺得這是一場奇妙的戲，自己意料不到的成了戲中的角色。

　　冷月看到戈易靈笑了，連忙湊趣地說：「小姐滿意地笑了，也就不辜負夫人的一片苦心了。」

　　戈易靈見她誤會了意思，也不再解釋，隨著走進左邊的臥房。臥房的陳設是華貴的，但是在華貴之中，沒有一絲俗氣。戈易靈不由地暗暗佩服毗藍夫人，想必是一位具有超人智慧的女人。

　　冷月四人忙著拿衣服，遞鞋子，推開臥房的後門，就是盥洗用的房間，香湯早已準備妥當。戈易靈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換上準備好了的衣裳，是一襲淺藍天青色的長衣，外罩一件銀色的長背心。對著菱花鏡，戈易靈自己也微微地吃了一驚，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認菱花鏡裏是一位飄逸美貌的姑娘。

　　冷月站在一旁嘖嘖稱羨：「小姐！怪不得夫人是如此的想念你，是如此的急於要和你見面。」

　　戈易靈笑笑，接受了她的讚美。但是，立即又恰似不經意地問道：「夫人，是常常念到我嗎？」

　　「那還用說嗎？夫人常常說……」

　　冷月剛說溜了嘴，旋又立即警覺，縮口不言。流雲在一旁接口說道：「走吧！時間耽誤太久了。」

　　戈易靈臨走出房門，忽義交代：「冷月！請你把我的包裹收好。」因為她想到包裹裏那柄木劍。

　　經過原路，再經過長長而曲折的迴廊，走上一條水磨青磚砌成的小徑，意外的停在一棟茅屋前面。

　　說是茅屋一點也不假，但是那是一間十分精緻的茅屋，整齊不亂的屋簷，原色的木柱，原色的窗戶，與原色的木門，給人有樸實無華，卻又點塵不染的感覺。這裏與方才看到的那棟「燕歸廬」，完全是不同的兩個世界，前者是華麗而尊貴，而後者卻是樸實的、飄然出世的。

　　戈易靈走進這間茅屋，只見當中擺了一桌菜餚。兩雙杯筷、一壺酒，左右兩支兒臂粗細的紅色蠟燭，跳動的火焰，給這間茅屋，添了不少氣氛。

　　草屋當中牆壁上，懸掛了一幅巨大的臘梅，筆力蒼勁，盤根錯節，是一幅非常傑出的梅畫，沒有上下款。除此之外，草屋沒有任何一點其他的東西。

　　冷月送戈易靈到茅屋裏，輕輕地叫聲：「小姐！我們告退。」

　　只剩下一個人的茅屋，戈易靈忽然有一分不安，這是一種什麼情況呢？而又有什麼樣的發展呢？這實在不是戈易靈所能預料得到的。

　　這時候，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從茅屋的後面走進來，戈易靈自然地望過去，眼光所接之處，幾乎使戈易靈呆住了。

　　一位美極了的中年婦人，緩緩而輕盈地走進屋來。

　　烏亮的頭髮盤在頭上，真正是眉如遠黛，目如寒星，身上穿的是一件紫色長袍，拖曳在地上，圓領大袖，露著白潤如玉的頸脖，右手微抬，柔美纖細。戈易靈覺得這種美，使人觀之忘俗。

　　這中年婦人嘴角一直含著微笑，用柔得令人失神的聲音說道：「期待，等待了十五年，讓我們娘兒倆……」

　　話說到此處，停頓了下來，兩道眼神突然凌厲如刀，盯住戈易靈，半晌用極冷極冷的聲音問道：「姑娘！你是什麼人？竟敢到問心山莊來蒙蔽我？」

　　戈易靈著實地吃了一驚，她心裏原有準備，滏陽河畔問心山莊之行，一定會被揭穿真象，但是，她斷斷乎沒有料到，在見面的第一眼，就被人家識破。

　　再有就是方才毗藍夫人所說的「我們娘兒倆」五個字，也是大使戈易靈吃驚不止。如果牛秀姑是毗藍夫人的女兒，她跟雙尾蠍牛奇就應該是夫妻關係了，如果是夫妻關係，為什麼會有這種情形發生？

　　戈易靈一時竟怔住了。

　　「姑娘！我在問你的話。」

　　戈易靈一震，這才回過神來，臉上微微一紅，但是她極其鎮靜地說道：「夫人能斷定我是蒙蔽你嗎？」

　　毗藍夫人冷冷地說道：「你和秀姑長得很像，別人無法分辨，可是我不同。」

　　「因為你是秀姑的母親，母女天性使然。」

　　「還有一點，你會武功，而且功力很深，秀姑不會。告訴我，你是誰？為什麼冒充牛秀姑來到問心山莊，你的目的是什麼？」

　　戈易靈剛要開口，毗藍夫人立即又攔住她說道：「你不要以為你會武功，問心山莊容不得你如此的戲弄，你最好想妥當了再說。」

　　戈易靈望著毗藍夫人，眼神裏沒有一點怯意。

　　「夫人要聽真情實話嗎？我是說不但要說事實，而且要說出我心裏面的話。」

　　「每個人都願意聽真話。」

　　戈易靈低頭望一望那滿桌豐盛的菜餚、精緻的器皿、兒臂粗細的大紅燭，心裏突然泛起一股同情，同情一位從極度的喜悅歡欣，跌落到無邊失望的深淵的母親。

　　如此一念之間，戈易靈的眼神流露出歉疚與柔情。

　　「夫人！首先我感到對你很抱歉！這個場面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

　　「你想到的是什麼場面？」

　　「我向兇惡的方面想得多，真的！說實話，如果我能想到這種場面，我想我會拒絕前來。因為，任何人沒有理由阻撓或者是破壞母親和女兒的見面，我覺得那是一種罪過，一種不可饒恕的罪過。」

　　「可是你來了，你阻撓了，也破壞了！」

　　「我說過，我很抱歉！」

　　「你說這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過，說一聲抱歉就可以了事嗎？」

　　「夫人認為應該如何發落我呢？」

　　「我要你接受懲罰！」

　　話音一落，只見她身形一閃，閃電進身接近戈易靈的面前，右手一伸一按，正好印在戈易靈的前胸。

　　戈易靈的身子向後連退了五六步，然後倒在地上，隨著一張嘴，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毗藍夫人一怔一驚，搶步上前，站在戈易靈面前。

　　「我只使用了五成功力印下一掌，你的功力，可以硬接，也可以閃開，為什麼你……你什麼都沒有做？」

　　戈易靈嘴角的鮮血，仍在溢出，臉色立即變得蠟黃。她的眼睛望著毗藍夫人，眼神仍是那樣的柔和，沒有一絲怨恨之意。

　　「我……很抱歉！我阻止了一位母親和她的愛女團聚。」

　　「你……」毗藍夫人突然一回頭叫道：「冷月！」

　　冷月立即推門進來，一見到現場如此情形，大吃一驚，脫口叫道：「夫人！小姐她……」

　　「快去，拿我的百寶箱來。」

　　冷月飛快地跑到後面。

　　毗藍夫人站在那裏，高貴尊嚴的神情已經消失了，她的臉上有著一絲抹不掉的懊惱。

　　突然，她彎下腰去伸出纖柔細嫩的手，要為戈易靈擦去嘴角的血漬。戈易靈偏開頭，說了一聲：「夫人！不要，小心髒了你的手！」

　　「傻姑娘！」

　　冷月正好飛快地跑來，手裏捧著一個描金鏤鳳的紅漆盒子，毗藍夫人接過來，撥開暗鎖，從裏面取出一個羊脂玉瓶，傾出一小撮白色粉末，又從另一個翡翠玉瓶中傾出一粒鮮紅色的丸藥。

　　「倒杯酒來。」

　　冷月依言倒來一杯酒，毗藍夫人用手掌湊到戈易靈的嘴邊，戈易靈仍然將頭一偏，毗藍夫人帶著責備而又關切的語氣：「姑娘！你的內腑受了傷，你必須服藥。」

　　「夫人！你肯原諒我嗎？」

　　毗藍夫人淒涼地笑著說道：「現在還說這些做什麼？」

　　「不！」戈易靈倔強地又似有一點小女兒般地撒嬌。「我要親耳聽到你說原諒我，我才服藥。」

　　「傻孩子！我拿最好的藥給你服用，這是代表著什麼呢？嗯！」

　　戈易靈乖順地服下藥，毗藍夫人叫流雲進來，和冷月二人將戈易靈抬進她的臥房。

　　這不像毗藍夫人的臥房，她是那麼的高貴、典雅，可是這間臥房，空蕩蕩地除了一張床，連一張梳粧枱都沒有。而且這張床只有一床薄薄的棉被，整個臥房只有一件裝飾，那就是掛在床頭牆壁上的一柄極細極亮的劍。

　　冷月和流雲將戈易靈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床上，毗藍夫人揮揮手讓她們出去。冷月、流雲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夫人！」

　　毗藍夫人微微笑道：「去吧！沒有你們的事了。」

　　戈易靈輕輕地說道：「夫人！你待她們很和善。」

　　毗藍夫人黯然說道：「我雖然失去我的女兒，我畢竟是個母親，做母親的人都是富有同情和仁慈，我是希望在她們身上喚回我做母親的快樂。這可能就是我禦下嚴而不失之苛的原因。」

　　戈易靈忽然抬起上半身，望著毗藍夫人說道：「夫人！你的話引起我的隱痛，我從小是在極特殊、極痛苦的環境中長大的，我幾乎沒有享受過母愛……」

　　毗藍夫人用手扶著她躺下，撫摸著她的臉，用一種只有母親才有的慈愛，說道：「你需要休息，我不急於知道你的身世。明天，新春伊始，讓我們用新的心情，新的眼光，細細地詳談，好嗎？」

　　戈易靈點點頭，閉上眼睛，眼角湧出兩顆眼淚，跌碎在枕頭上，她不再說話，漸漸地進入了香甜的夢鄉。

　　問心山莊沉寂了，除了毗藍夫人獨居另一間靜室，一盞孤燈，焚香靜坐之外，其他都歸之於安靜。

　　突然，有一條人影急閃而出，沒有一點聲音，飛快地穿過迴廊，掠出大廳，姿勢極低，但是，奔走得極快，沒有多少時間，從山莊圍牆飛身而下。

　　牆外是一道寬達三丈的護莊渠，通道的木橋已經兩頭用木柵關閉。

　　這人一躍而起，落身在橋的欄杆上，接連點足兩個起落，便越過了護莊渠，奔上了大道。

　　這人抬頭望著天上參星，知道了三鼓已過，離開黎明天亮沒有多少時間。認準了方向，展開全力奔馳。

　　開始他跑得很快，後來漸漸地跑慢了下來，他有了喘息，幾次要停下來休息，但是，他看到東方已經近了，只有咬著牙，繼續奔跑下去。終於曙光乍現，看到遠遠的一列房屋。

　　房屋外面正拴著五六匹馬，鞍韁齊備，似乎就要出發。

　　就在這時候，從大門裏走出來一行五六個人，來到馬旁，大家都準備上馬。

　　奔跑中的人，突然一聲厲呼：「秀姑！」

　　這樣的一聲尖厲的呼聲，是一種聲嘶力竭的迸發，在這樣的凌晨，冷風颼颼的寒冷的凌晨，真是懾人心肝。

　　被呼叫的牛秀姑心神一震，留神望過去，她看清楚了來人，脫口叫道：「是戈姐姐！」

　　她丟開韁繩，也朝著來人跑過去。

　　雙尾蠍牛奇抬起手來，但是，他沒有說出話來，那隻含有攔阻含義的手，又緩緩放下，扶著輪椅的扶手，嘆了一口無聲的氣。

　　牛垠和老白雙雙回頭望著牛奇，但是，牛奇垂著頭沒有反應。

　　牛秀姑跑上去，迎著戈易靈，雙方一把抱個正著。

　　戈易靈渾身汗透，髮梢有如水洗，微張著嘴在不停的喘氣，臉色蒼白得怕人，渾身上下狼狽不堪。

　　牛秀姑大驚問道：「戈姐姐！你是怎麼了？」

　　戈易靈望著牛秀姑，心頭起伏不停，氣喘急促地說了一句：「秀姑！你母親……」

　　話沒有說完，雙手一鬆，翻身倒在地上。

　　秀姑大驚失色叫道：「爹！快來！戈姐姐暈倒了！」

　　雙尾蠍牛奇一抬手，有人推動椅子，來到跟前，他望著躺在地上的戈易靈，臉色非常沉重。

　　牛垠和老白也站在旁邊，牛秀姑淚水婆娑地說道：「爹！戈姐姐武功那麼好的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爹！你要趕快救救她。」

　　牛奇抬起頭來望了牛垠和老白一眼。

　　牛垠冷靜地說道：「大哥！事情顯然比我們預料中的還要快，不過，現在我們立刻就走，還來得及。」

　　牛奇指著地上的戈易靈問道：「她呢？」

　　牛垠木然地答道：「那要看大哥的決定，如果立刻走，那就容易了。」

　　牛奇沒有說話，停了一會，他自己用手轉動椅子，掉轉頭，朝著別莊大門走去。

　　他緩緩地說了一句話：「老白！將戈姑娘送到莊裏客房。」

　　老白應了一聲，人卻沒有動。牛垠緊跟了兩步說道：「大哥！」

　　牛奇沒有回頭，還是那麼緩緩地說道：「我知道這樣一來，全部計畫都失效了。但是，我忽然覺得這樣做，對戈易靈，以及對已經過世的戈平總鏢頭，都是不公平的。」

　　「大哥！」

　　「你是我弟弟，大概你都會覺得奇怪，雙尾蠍什麼時候也講起公平來了！」牛奇自嘲的笑了一笑。「這大概就叫做人的良知吧！」

　　牛垠沒有再說話，他揮手叫老白抱起戈易靈，秀姑緊緊地隨在後面。

　　一行人回到別莊，雙尾蠍牛奇吩咐下去：「老白！拿我的補血藥酒，叫秀姑伺候餵戈姑娘兩滿杯，讓她休息，不許打擾。」

　　老白拿著酒交給秀姑，認真地說道：「小姐！莊主交代，戈姑娘長途狂奔，力竭精疲，血不歸經，是十分危險的。這種酒太過烈，強補急救，你要小心伺候。」

　　牛秀姑接過酒，點點頭，她倒出一滿杯酒，酒呈琥珀色，使人覺得那是一滴一滴的血。

　　躺在床上的戈易靈，嘴角仍然流著一絲血水，雙目緊閉，臉色蒼白。秀姑眼看到這種情形，不禁淚水潸潸下流，她輕輕地說道：「戈姐姐！我雖然還不十分知道你奔跑回來為的是什麼，但是我自己可以感受得到，你是為了我。只是為了我，讓你受這麼大的痛苦，我的心如何能安？」

　　邊說著話，邊扶起戈易靈的上半身，將酒杯湊上去，無奈戈易靈的牙關緊閉，牛秀姑一個人實在沒有辦法將酒灌下去。她正要喊人來幫忙，突然，身後有人輕輕說道：「牛姑娘！戈易靈不能喝這種酒。」

　　事出突然，牛秀姑大吃一驚，手一晃動，將滿滿的一杯酒，灑潑了戈易靈的一身，連帶酒杯從手裏掉到床上，滾落到地上，跌得粉碎。

　　牛秀姑回過身來，此時外面已經是天亮，可是房裏窗戶未開，厚厚的棉紙，遮住了晨光，秀姑看不清楚背光而立的來人面孔。

　　秀姑驚惺地問道：「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你不認識並沒有關係，我只是來告訴你，這杯酒餵到戈姑娘腹內，就會要了她的命。」

　　「你胡說！」秀姑一時生氣，說話也氣壯了許多。「這酒是我爹親自交代的，因為戈姑娘長途奔跑，力竭精疲，這杯酒可以補血歸經……」

　　「秀姑你錯了，因為你不是江湖人，你不會武功。」

　　「難道我爹也不懂嗎？」

　　「你爹當然懂，就是因為你爹懂，所以才有這種錯誤發生。」

　　「你胡說！你是什麼人？敢在這裏挑撥！」

　　「秀姑！說話聲音小些，引得人來，對於急待救治的戈易靈姑娘是不利的。」那人說得十分懇切。「我也沒有說你爹有意危害戈姑娘的生命，照他重回別莊的情形看來，他不至於下這種毒手。因為，沒有這種必要。他可能是一種無心的錯誤，因為他不瞭解。」

　　「不瞭解什麼？」

　　「戈易靈並不是力竭精疲，因為以她的功力而言，全力奔跑幾十里路，絕不會力竭。她現在所以如此，是由於她受了很重的內傷，服藥之後，並沒有痊癒，又奔跑了半夜，內傷迸發了。」

　　牛秀姑大驚：「戈姑娘為什麼會受傷？」

　　「說來話長，以後你自然知道。眼前最重要的是急救戈姑娘！」

　　「你說過，這藥酒有害。」

　　「如果只是力竭，喝兩杯藥酒下去，是可以幫助復元。如今戈易靈是內腑受傷，藥酒下去，促使血脈奔流，那就是狂噴鮮血而亡。」

　　「那怎麼辦？」

　　「內傷不是絕症，只要藥能對症，就可以藥到病除。我這裏有兩顆丸藥……」

　　那人伸手出來，手掌裏兩粒紅色藥丸。

　　牛秀姑望了望他，背著光，看不出臉上的表情。

　　「我怎麼能信得過你？」

　　「牛姑娘！你必須信得過我，戈易靈的內傷是不能再拖的了。」

　　牛秀姑仍在遲疑，那人有著生氣的語氣。

　　「牛姑娘！如果我要害死戈易靈，不必這麼麻煩，現在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了結她的性命。你還遲疑什麼？」

　　牛秀姑頓了一下，毅然拿過兩粒丸藥，那人不知從何處倒來一杯水，牛秀姑抱起戈易靈，那人一捏戈易靈的兩腮，牛秀姑放進丸藥，再灌進一口水。

　　那人彷彿鬆了一口氣。

　　「我要走了，回頭碰上你爹，又要有多少麻煩。」

　　根本沒有答話，只見他一閃身，人就到了門外，再就一點聲息都沒有了。

　　牛秀姑擔著心事，帶著焦急，坐在戈易靈的身邊，幾乎是目不轉瞬的注視著她，唯恐戈易靈的病情發生變化。漸漸地，戈易靈的臉色變得紅潤起來，氣息均勻，如同熟睡一般。牛秀姑這才放了心，站起身來，剛一伸個懶腰，就聽到門外有人敲門。

　　秀姑提高了警覺，立即問道：「是誰？」

　　「秀姑！是我。」

　　「原來是爹！」秀姑趕快拉開門，門並沒有拴上，只是牛奇的輪椅卻不容易進來。

　　牛秀姑幫著推動輪椅，一面問道：「老白他們呢？為什麼讓爹自己推這麼遠的路呢？」

　　「我有事要單獨和戈姑娘談談。」

　　「啊！我可以在一旁聽了嗎？」

　　「你是我的女兒，有什麼可以瞞你的？」

　　他的輪椅剛一推到床旁，一眼看到地上的碎酒杯，再看到床褥上的酒漬，不覺臉色一變。

　　「秀姑！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你自己心裏有數。」

　　牛奇渾身一震，他用手剛一轉動椅子，背後有人極其冷冰冰地說道：「你最好是不要妄動，我知道你的武功不錯，不過在這種情況之下，你任何一個錯誤的舉動，都可以丟掉你的性命！」

　　牛奇靜坐在那裏，果然依言不敢亂動，但是，他仍然要問：「朋友！你是誰？你要做什麼？我牛奇沒有跟你結下怨恨，你究竟為什麼？」

　　那人輕輕地冷笑了一聲：「你是雙尾蠍牛奇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江湖上混的人，最不能犯的忌就是一個假宇，騙局一已揭穿，說謊的人在江湖上就不能立足。你，犯了這個大毛病。」

　　「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倒是你要告訴我，你是誰？你是牛奇嗎？那囚禁在高唐牛家大院的人又是誰？」

　　雙尾蠍牛奇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正要抬起右手，身後的人重重地在他背上頂了一下。

　　「你究竟要幹什麼？只要我能辦得到的，無不照辦！」

　　「對了！這才是一個江湖客的態度，該認輸的時候，就要乾乾脆脆的認輸。」身後的人語氣突然一變，厲聲說道：「我要你說內情，說實話，你花了十幾年的時間，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牛奇點點頭說道：「人總有走下風的時候，今天我認輸，我說……」

　　這「我說」兩個字剛一出口，他突然右手一搭左手，那左手是黃楊木雕刻的義肢，他這樣一搭，一扭左手的人拇指，只聽得喀嚓一聲，從左肩破衣而出，二支小型飛鏢，射向身後。

　　身後的人站得貼身很近，是無論如何躲不過這樣的意外的襲擊。當時就聽得噗噗噗一連三聲響，三支飛鏢彈射得十分有力，全部釘在來人胸前。

　　牛奇大笑，霍然從椅子上站起來。牛秀姑大驚而退，幾乎跌坐到地上，口不能成句地：「爹……你的腿，你……」

　　牛奇呵呵笑道：「丫頭！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

　　他站起來以後，才看到那椅子是特製的，他的雙腿藏在裏面，外面隔著一層板，板外擺著一雙假腿作樣子。

　　牛奇一站起來，第一件事就是以嘲笑的態度收拾身後的人。

　　可是他剛一回頭，把抬得高高的手臂僵住了，張著大嘴，瞪著眼睛說不上話來。

　　站在他身後的人，微笑著，伸手將釘在胸前的三支飛鏢，輕輕摘下，攤在手掌心，笑著說道：「這三支鏢，支支見血封喉。現在我可以試驗給你看。」

　　人在微笑，口在說話，右手突然一抬向後一揚，就聽得咕咚一聲大震，門外不知何時來了老白，手裏的一對護手虎頭鉤，剛剛取出，人已經中了三支飛鏢，翻身倒在地上，腿蹬幾下，氣絕身亡。

　　來人嘖嘖稱絕：「我真沒有想到，你的毒鏢果真的毒到這種地步，見血封喉已經不足形容你煉毒的厲害。」

　　牛奇此刻完全氣餒了。面對著這樣一個年輕人，英俊、瀟灑、沉著、機智，而且又似乎有金剛不壞之身，真正地使他迷惘了，他完全失去振作起來再拼鬥的勇氣。

　　牛奇喃喃地說道：「為什麼三支飛鏢，竟然絲毫傷不到你，為什麼？」

　　來人微笑道：「你感到意外嗎？其實真正感到意外的是我。無論如何我想不到你那雙腿是假裝，一個人能假裝瘸腿長達十幾年，這種表現，如果沒有超人的毅力，是辦不到的。」

　　牛秀姑呆立在那裏，她被這一連串的事，嚇呆了也嚇糊塗了，無論她如何用心去想，也想不出一個頭緒來。

　　牛奇神情沮喪地望著面前這位年輕人，接連問了兩聲：「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是誰？」

　　來人說道：「別問我是誰，你現在已經自認是輸家，還有什麼資格問旁人？你先說，你這麼做為了什麼？」

　　「為了……」牛奇遲疑地剛說了兩個字，突然人向前一伏，順勢向前一滑，右手正好一把抱住牛秀姑的雙腿。

　　牛秀姑哪裏還能站得穩，身體一歪，正好倒進牛奇的懷中。那人上前一步，手中寶劍一揚，就在這個瞬間，牛奇左手楊木做的義肢一抬，嚓地一聲，從五根手指的指尖上，伸出長約一寸的烏黑鋼刺，正好頂住牛秀姑的咽喉。

　　那人一見如此情況，手中的寶劍就刺不下去了。

　　「你……」

　　牛秀姑驚惶過度，幾乎講不出話來：「爹……」

　　牛奇冷笑喝道：「誰是你的爹，你爹在高唐牛家大院。」他抬頭望著來人說道：「讓開，你要是有一點點想動手的意思，我這五根鋼刺，不必刺進這丫頭的咽喉，只要劃破她的一點皮，她就立即橫屍在當場。」

　　他說著說著，人就轉著向門口邁進。

　　來人只得緩緩地向門外退，口中還在說道：「你不是牛奇，你挾持著牛姑娘有什麼作用？」

　　這位自稱不是牛奇的人，冷呵呵地笑道：「年輕人！可見你還是沒有把事清弄清楚，關於這一點我可以告訴你，牛秀姑是雙尾蠍牛奇唯一的女兒，他可當做是寶貝，還有住在滏陽河畔那個女魔頭，就是她的親娘，想了十五年，還沒有到手，你想他們能捨得讓她一死嗎？你要是逼我，牛秀姑的小命就沒有了，到那時候，小夥子！你雖不殺伯仁，恐怕這筆賬會算在你身上的。」

　　來人遲疑地停了一下腳步，那位假牛奇一聲斷喝：「讓開！」

　　來人剛一退到門外，驀地一股金刀破風迎頭劈到，他倉促中一揚頭，手中寶劍朝上一架，嗆啷啷一陣火花，他腳下不敢稍停，腳跟一用力，斜著倒縱，讓開五尺。

　　這只是一瞬間的事，他的腳剛一站穩，一對雪亮的又短又小的飛鉤，閃電射來，正好抓住右肩，絨繩一緊，嘶啦一聲，上衣撕掉一大片。但是，露出來的並不是血肉模糊，而是一片寶色般的珍珠坎肩。來人一驚而怒，騰身而起，寶劍一連三招連削帶刺，把埋伏在門旁的牛垠逼到牆壁，右劍左鉤，都無法施展，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劍光凝聚成寒光一點，直指咽喉。

　　「住手！」假牛奇一聲大喝。

　　他右臂箍住牛秀姑的頸項，左手五根鋼刺緊逼在秀姑的下顎，厲聲說道：「我說話算話，只要你再動一下，牛秀姑就死定了。」

　　來人手中寶劍立即緩緩垂下，人也緩緩地退向後去。

　　假牛奇得意地笑笑說道：「你是識趣的，就不必攪和進來。」

　　突然，他的笑容凍結了，右臂一鬆，牛秀姑飛快地被別人從他手臂中接了過去，他那隻黃楊木的義肢，也隨著垂了下來。

　　他驚訝地回過身來一看，脊梁上冒出冷汗，牛秀姑正抱在毗藍夫人的懷中，窗戶外面，隱約並排站著四個人。每個人手中都閃著兵刃的光芒，那正是問心山莊的四位貼身女侍：冷月、流雲、杏雨、秋霜。

　　毗藍夫人滿臉寒霜，叱道：「進來！」

　　假牛奇一雙手臂下垂，已經沒有絲毫作為，乖乖地走進房裏。

　　「坐下。」

　　假牛奇只有聽命坐下。

　　毗藍夫人這才低頭察看懷中的牛秀姑，已經嚇昏了過去，不覺一陣傷心，幾乎掉下淚來，毗藍夫人昂起頭朝著窗外叫道：「冷月！你們進來！」

　　四位姑娘依序進來，冷月不待吩咐，立即上前接過牛秀姑。流雲在隨身的皮囊裏，取出一個玲瓏剔透的類似鼻煙壺的玉瓶，在牛秀姑的鼻前搖晃了幾下。牛秀姑打了一個大噴嚏，立刻清醒過來。

　　毗藍夫人伸手撫摸著秀姑的臉，慈祥無限地說道：「孩子！別怕！這裏一切有我。」

　　她又揮手交代冷月：「還有戈姑娘。」

　　冷月和流雲熟練地從皮囊中又取出一小瓶，傾出一粒白色的丸藥，納入戈易靈的口中，不消片刻，戈易靈醒來，一見毗藍夫人立即就要起來，被冷月、流雲雙雙扶住。

　　「夫人！我實在對不住得很！我不該……」

　　毗藍夫人擺手正住：「應該說對不住的是我，我那一掌傷了你的內腑，你不顧自己的內傷，及時奔趕來到這裏。這樣會送掉你的性命的，幸虧……」

　　她眼光向門外掃了一下，門外除了牛垠赤手空拳站在那裏，神情畏縮，目光遲滯之外，那個年輕人已經不知去向。

　　牛秀姑怯怯地接口說道：「多虧那位……那位壯士及時用藥，要不然，要不然……」

　　戈易靈急忙問道：「誰？」

　　牛秀姑搖搖頭，毗藍夫人帶有歉意地說道：「戈姑娘，山不轉路轉，總歸會有知道的一天。只是對你，我除了歉疚，還有無比的感激，如果沒有你，我們不會有今日這樣的圓滿……」

　　她停頓了一下，微有感慨地繼續說道：「也許並不圓滿，但是卻因而瞭解到一個內情和一個陰謀。」

　　戈易靈多麼喜歡看毗藍夫人的神情，多麼喜歡聽她說話的聲音，就連她生氣發怒的時候，都是那樣的引人入勝。她一直癡癡地望著毗藍夫人，忘記自己該說些什麼話。

　　毗藍夫人緩緩地走到床邊，她的行動永遠是那樣典雅而優美，在這樣急待揭開一個充滿恩怨仇恨、奸詐陰謀的內情時，她仍然是如此氣定神閒。

　　冷月搬過一張椅子，毗藍夫人坐下之後，她朝著假牛奇說道：「說吧！先從你是何許人說起。」

　　假牛奇無助地望著門外的牛垠，然後說道：「我是實在姓牛，名牛西洋。牛垠是我同胞親弟弟，我們自幼習得一身武藝，而且專習雙鉤。但是，在武林江湖道上，闖不出名堂來，因為高唐有一位左手使鉤的高手在，使鉤的人超越不了他的功力，這個人就是雙尾蠍牛奇。」

　　毗藍夫人搖搖頭說道：「牛奇從來沒有自稱是雙尾蠍這個名號。」

　　牛凱撒連忙接著說道：「那是我為他在江湖上叫開的，因為叫雙尾蠍的人，大概好不到哪裏去。先破壞他在武林中的形象，再設計讓他不死即傷。」

　　「牛奇與你們毫無瓜葛，為什麼要這樣算計他呢？」

　　「原因很簡單，有他在，我牛西洋的雙鉤就永無出頭之日。而且，我們曾經到高唐牛家大院去過，見過牛奇，意料中的，他斷然拒絕和我互相切磋雙鉤招式。」

　　「唉！各守秘著，自立門戶，這也是武林中的常情，可是武林多事，江湖多險，又何嘗不是由此而起！」

　　牛凱撒默然。

　　毗藍夫人繼續問道：「牛奇不肯與你互相切磋，那是因為你的鉤法不足以與他相比，談不上切磋，因為切磋是互增技藝的。你也不能因為這一點事情，就下了這麼大的狠心啦！」

　　牛凱撒抬起頭來說道：「還有兩個原因。」

　　毗藍夫人的眼光落到牛秀姑的身上。

　　牛凱撒立即笑笑說道：「這其中的過節，雖然聽來有些卑鄙，但是還不至於讓這此女孩兒家聽不下去。」

　　「沒有關係，你儘管說。」

　　「第一，高唐牛家大院那是多好的一個地方，出世，可以當做隱居的世外桃源，逍遙自在，享樂人生；入世，則可以作為一個基業，招攪人手，不出十年，就可以在武林中成就霸業。」

　　「牛家大業是牛家歷代相傳的祖業，規規矩矩，乾乾淨淨，沒有絲毫不義之財，你為什麼要眼紅？」

　　牛凱撒笑了笑：「夫人！你這話說得就十分外行了。牛家大院那一大片基業，任何有野心的人都會眼紅的，還問它什麼來路。如果照你這麼說，普天之下，物各有主，哪還有什麼糾紛，你不能期望每個人都是聖賢！」

　　毗藍夫人頗不以為然地說道：「雖然不能期望人人都是聖賢，至少人人都要學聖賢。」

　　牛凱撒自嘲地說道：「這種話你留待給別人說罷！對我，你是對牛彈琴。」

　　毗藍夫人微有嗟嘆之意，接著又問道：「那第二個原因呢？」

　　「第二個原因，原諒我對你有份褻瀆！」

　　「你說罷！我要瞭解真情。」

　　「第二個原因說起來應該是最重要的原因，那是為了你，夫人！」

　　毗藍夫人意外地一怔。

　　「因為牛家大院的女主人太美了……」

　　「你以前見過我嗎？」

　　「傳聞在先，見過一面於後，那是牛家大院小千金的湯餅宴上。」

　　「啊！」毗藍夫人有了嘆息之意。

　　「老實說，我對夫人驚為天人，我想牛奇只不過是雙鉤的武藝比我高，做人的品德比我正派一些，他憑什麼能夠獲得如此美貌佳妻，叫人不服，從那時候起，我就決心要得到你……」

　　他的話剛一出口，猝然一聲，冷月的寶劍應聲出鞘，室內耀起一陣寒光。

　　毗藍夫人一伸手說聲：「讓他說下去！」

　　牛凱撒微微笑道：「你是冷月姑娘是吧！你主子的功力，如今我是甘拜下風，若論你們，那是米粒之珠，放不出光彩的。」

　　冷月瞪著一雙怒眼，望著牛凱撒那嬉笑的神情。

　　毗藍夫人冷冷地說道：「少生枝節，你趕快說吧！」

　　「那時候，夫人你似乎還不會武功，我有計劃使你離開牛家大院。」

　　冷月突然插嘴說道：「姓牛的，你其實愚蠢如豬，你以為那時候我們夫人不會武功，就可以被你擄離牛家大院，為所欲為了嗎？你真是錯透了，你知道不知道『匹夫不可奪志』這句話，你懂嗎？」

　　牛凱撒笑笑說道：「一個江湖客，做事都要想得那麼周到，他算什麼江湖客？縛手縛腳，他能闖蕩江湖嗎？」

　　毗藍夫人叱道：「說你的正題！你有什麼計畫？」

　　「我以同宗同是武林同道的身分，結交牛奇，很快地我對牛家大院的一切瞭若指掌，這時候我編造了一個很好的理由，騙牛奇到廬山去遊玩。」

　　戈易靈於此時插嘴說道：「你不是說，廬山五老峰下有一個死約會嗎？怎麼又是去遊玩呢？」

　　牛凱撒眼光停到戈易靈的臉上，搖搖頭說道：「你要相信我對你所說的話，今天的場面就不是這樣了！姑娘！逢人只說三分話呀！」

　　他嘿嘿地笑了。

　　戈易靈並不以為忤，接著問道：「關於我爹在廬山五老峰出現的事，自然也是虛構的了！」

　　「不！那是真的，不過結尾稍有不同。」

　　「你告訴我的，是我爹喝止了你們的拼鬥……你到底跟誰拼鬥？」

　　「沒有人拼鬥。」

　　「死約會又是怎麼回事？」

　　「死約會倒是有的，那是我自己在心裏暗暗決定的，我跟牛奇這一趟到廬山遊玩，就是個死約會，我們兩個人之間，只有一個人活著離開廬山，那個人應該是我。」

　　毗藍夫人聽得很仔細，臉上平靜而沒有一點表情。

　　牛秀姑縮在戈易靈身邊，低低地說聲：「可怕！」

　　牛凱撒淡淡地笑道：「丫頭，江湖上弱肉強食，可怕的事多著呢！」

　　毗藍夫人冷冷地說道：「說下去！」

　　「因為我有如此的計畫，所以，到了廬山五老峰下，趁著牛奇沉醉於奇峰怪壁的時候，我下了毒手……」

　　「啊！」尖叫出聲的是牛秀姑。

　　「人，總是有百密一疏的時候，我用毒刺頂住牛奇的後心，自以為萬無一失，我在這時候得意十分，告訴牛奇我的計畫，叫他死了不要做糊塗鬼。」

　　毗藍夫人搖著頭輕輕地說一句：「真是狠毒！」

　　「這叫做無毒不丈夫！可是犯了一個大錯誤。」

　　「得意忘形！」

　　「對極了！得意忘形是做人的大忌，不管是做好人或者是做壞人，都是一樣！我自以為消遣牛奇一頓之後，毒刺扎進後心，然後將他丟到深壑裏去，一切都是那麼自然，沒有一點痕跡，誰知道這時候出現一個人。」

　　「我爹適時出現了！」戈易靈插嘴說。

　　「不錯！」

　　「你的形跡已露，牛奇能放過你？」

　　「戈總鏢頭的名頭是相當響亮的，他喝住了我，他說有什麼事好商量，何必生死相拼。就在這一瞬間，牛奇成名的特殊功力，左手鉤就從脅下突出，快如閃電，削向我前胸，我只一讓，左臂首當其鋒，活生生地被斬了下來。」

　　牛秀姑畏懼得像一隻小貓，縮成一團。

　　「自作孽，不可活！」毗藍夫人微有感慨地說。

　　戈易靈接著問道：「對方呢？」

　　牛凱撒有一分憤慨，也有一分黯然：「我受創的同時，我的左手短刺，擊向牛奇的後腦勺，那一下我相信敲得不輕，牛奇的後腦勺幾乎敲碎了，人當時昏倒在地上。」

　　戈易靈急著問道：「你們兩個都受了重傷，那後來呢？」

　　牛凱撒有些激動地答道：「後來還不是你那多管閒事的總鏢頭……」

　　「又怎麼啦？」

　　牛凱撒終於嘆了一口氣。

　　「說來也多虧了你爹，他立刻為我們止血搶救，要不然流血過多，兩個人都會有生命的危險。」

　　毗藍夫人突然渾身一震問道：「你的意思是說牛奇沒有死？」

　　「沒有！」

　　「人呢？」

　　「在高唐牛家大院。」

　　「那怎麼可能呢？」

　　「你聽我說下去，就會明白的。多事的戈總鏢頭為我們止血療傷之後，牛奇一直昏迷不醒。戈總鏢頭並不問我們之間的是非緣起，他竟然護送我們到高唐。」

　　「啊！那是萬里迢迢呀！」

　　「武林中講究的是救人須救徹底。我們回到牛家大院，費時兩個多月，這兩個多月，我的左臂創傷好了，牛奇的腦傷卻是沒有痊癒……」

　　「啊！」

　　「人是醒過來了，能吃能喝，就是不認得人，不記得事，成了一個傻子。」

　　毗藍夫人輕輕地掉下兩滴眼淚。

　　戈易靈禁不住追問道：「回到牛家大院，我爹走了以後，你又可以稱心了？」

　　牛凱撒尷尬地搖搖頭說道：「事情往往是不可預料的，就如同在廬山五老峰下一般，如果沒有你爹出面，情形早就解決了，偏偏你爹在那個節骨眼上露面，好像是鬼使神差一般。回到牛家大院，你爹離開了，這一切似乎又可讓我如願了，可是情形並非如此。」

　　「又怎麼啦？」戈易靈追問了一句。

　　「牛奇的夫人已經不在牛家大院了。」

　　「啊！」戈易靈驚呼出聲，眼睛自然移到毗藍夫人身上。

　　毗藍夫人點點頭說道：「是的！我是那年的八月中秋之前，離開了牛家大院。」

　　戈易靈不解，但是義不敢冒然多問。只是喃喃地說著：「可是……可是……」

　　毗藍夫人柔聲地說道：「你問吧！有什麼疑問，儘管說出來，不要有所顧忌！」

　　戈易靈囁嚅地問道：「夫人！你……原來根本不會武功的，這樣的離開，為了什麼？再說，那時還有……還有……」

　　她伸手抓住牛秀姑的手。

　　毗藍夫人點點頭，直截了當地說道：「那時候秀姑才兩歲。」

　　「可是……可是……夫人！你為什麼要離開呢？當然，你一定有原因的，我們卻不敢亂猜。」

　　毗藍夫人平靜地說道：「你們不猜，我會告訴的，現在讓他先說，到了牛家大院以後的事。」

　　牛凱撒嘆了一口氣。

　　「已經褻瀆了，索性就讓我冒犯到底吧！牛奇夫人的離去，而且沒有帶走兩歲的小秀姑，是使人十分意外的。這對我來說，失望到了極點。」他停頓了一下。

　　「說下去！」

　　「按說回到牛家大院，牛奇成了呆傻之人，牛家大院等於掌握在我的手心之中，但是，沒有了牛奇夫人，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戈易靈一直注意著牛凱撒的表情，他說的應該是真話，像毗藍夫人這樣的女人，是任何男人所夢寐以求的。

　　「開始的時候，我說有兩個願望，如果讓我從中只能選擇一個，我會毫不思考地放棄牛家大院。如今牛奇的夫人走了，我對牛家大院還有什麼興趣？」

　　戈易靈望了一望毗藍夫人、說道：「於是你遷怒到牛奇身上？」

　　牛凱撒搖搖頭：「像牛奇這樣腦部受傷的人，也沒有什麼可遷怒的了，讓他活著會比死去更痛苦。」

　　「你好狠！」

　　「我不以為如此，我把他安置在牛家大院一處最僻靜的後跨院，派兩個人照管他的衣食，對牛家大院來說，等於沒有了牛奇這個人。」

　　毗藍夫人突然微微一皺眉，對冷月一使眼色。

　　冷月不愧是最心腹的侍女，立即一墊腳，人從窗戶破窗而出，疾如勁箭，人一落身到窗外，沖天拔起，上得房去。

　　只見一條人影，兔起鶻落，流星趕月，早已奔馳在二十丈開外，一身黑色衣服，雖然是在大白天，根本也看不清楚來人的年齡、身法……

　　冷月躍身下房，滿臉慚愧之色。

　　「回夫人的話……」

　　「與你沒關係，來人功力很高，如果不是方才他腳下一個失神，我也沒有能夠發現，大白天裏，能藏身屋上偷聽，功力膽識，都是高人一等，可惜，我們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毗藍夫人沒有看牛凱撒，只是冷冷地說：「繼續說下去！」

　　牛凱撒似乎也在對方才的人何種身分，煞費思量。此刻一驚而覺，繼續說道：「但是，我把一股怨氣出在兩歲的牛秀姑身上。」

　　「你這樣做，沒有一點道理，兩歲孩兒何辜？」

　　「不！我有我的看法。牛奇的夫人走了，不管她是如何走的，我要找到她，唯一的線索，便是牛秀姑。」

　　牛秀姑聽著這些聞所未聞的話，心裏充滿了驚訝和憤怒，一股衝動，使她從畏懼中突破，一挺而起。

　　但是，毗藍夫人似乎早有預覺，伸手一把摟住秀姑，用柔得不能再柔的聲音，緩緩地說道：「孩子！你有權利憎恨任何人，我只希望把這些經過聽完，孩子，這些話聽起來是很殘忍的，你卻必須聽完，這對你，還有對我，都是很重要的！好嗎？孩子！」

　　牛秀姑本來是一股說不出來的衝動，此刻，化為一股輕煙散了。她自動緊緊地依偎在毗藍夫人的懷裏，她感覺到自己找到了溫暖的窩巢，閉上眼睛，眼角溢出兩顆晶瑩的淚珠。

　　毗藍夫人用手輕輕拭去秀姑的眼淚，輕輕拍拍她的背。

　　然後，毗藍夫人再朝著牛凱撒說道：「說下去！」

　　牛凱撒稍有遲疑地說道：「可不可以讓秀姑暫時離開這裏？」

　　「為什麼？」

　　「為什麼一定要讓她聽這些往事？老實說，秀姑雖然不是我的女兒，十五年的養育，我對她那份父女之情。」

　　毗藍夫人胸膛起伏了一下，但是，立即她就平靜下去，冷靜地說道：「不必！秀姑有權利知道牛家大院的一切，秀姑也有智慧分辨出是非善惡，你儘管說下去。」

　　「好！」牛凱撒繼續說下去。「當我從保母手裏看到秀姑，我的主意又變了。」

　　「你不打算再傷害她？」

　　「秀始懷裏有一對信，裏面寫著極簡單的幾句話，要我不能傷害秀姑，否則，我要承受極殘酷的報復。」

　　毗藍夫人顯然是一震，她低下頭來在思索，但是，那只是一瞬的工夫，隨即她追問：

　　「於是你害怕了？」

　　牛凱撒沉思了一下。

　　「也無所謂害怕，我覺得秀姑長得極為可愛，我容納了她。同時，我覺得只要秀姑在，你遲早會回來的。就是這麼一點心願，我收養了秀姑。就這樣不久，接到你的飛函，說十五年以後，要把秀姑還給你。」

　　牛凱撒說到此處，眼神一亮，望著毗藍夫人說道：「這個飛函，來得不通人情，如果你愛秀姑，不應該拋棄她十五年，你絕不是那種人。我想了半天，悟出一個理由，你是被一個高人帶走了，準備以十五年的時間，修練武功，然後處理牛家大院的善後。」

　　「你很聰明！」

　　「我當然不笨。當我悟出這道理以後，我全心全力安住在牛家大院，享受牛家大院做主人的滋味。至於十五年以後，悠長的歲月，誰能想到十五年以後又將如何？十五年以後，你能練成武功嗎？你練的武功能超過我嗎？這些都是疑問，我何必自己先亂腳步？」

　　「可是，你後來偷偷離開了牛家大院。」

　　「那是因為你的第二次警告，我才發覺自己估計錯了，你的確有能力在十五年以後，要回秀姑，報仇雪恨。那時候我正在練左臂毒鉤，二弟牛垠也在苦練左手雙鉤，我必須在這一切沒有練成火候之前，保持秀始在我手中，作為……作為……」

　　「作為人質！」

　　「因為，你最近一次露面武功太強，我根本不是對手，好在你還遵守十五年的諾言，我在從容地設法應付你。以後的事，你們都可以推論出來了。」

　　毗藍夫人坐在那裏，懷裏摟著秀姑，似乎在思索什麼，半晌沒有說話。房裏靜得沒有一點聲音，氣氛十分沉滯而凝重。

　　突然，毗藍夫人說道：「牛凱撒！你開始就存心不良，計謀牛家大院，而且謀殺我的丈夫，這種仇恨是不可原諒的。」

　　牛凱撒的臉上變了顏色，但是，他還能鎮靜的笑了一笑說道：「既然我的計畫失敗了，逃跑的計畫又被戈姑娘破壞了，十五年前是她的父親使我計畫失敗，十五年後，居然又是女兒破壞了我的計畫，可見得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我認了！」

　　毗藍夫人說道：「念你十五年養育秀姑有功，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力拼而死，不要死得太窩囊，一個心存不軌的江湖客，能有如此下場，應該不算我太殘忍刻薄。」

　　牛凱撒依然是那樣的笑笑，說道：「看來你這分好意我不接受是不行的了。這樣好不好，從昨天大年夜，一直到今天，我還沒有吃東西，秀姑也沒有，戈姑娘想必也沒有。你，毗藍夫人！如果我料得不差，昨天除夕，你等秀姑，結果去的是戈姑娘，這團圓年夜飯，你一定也沒有吃，這麼說，大家都餓了……」

　　毗藍夫人微皺著眉頭，攔住他說下去。

　　「牛凱撒！你想搗什麼鬼？」

　　「夫人！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你的眸子瞞不了我，心裏有鬼，眼光不正。」

　　牛凱撒笑笑說道：「我坐在這裏不動，有你和戈姑娘在此看守，讓冷月她們四位姑娘偏勞到廚房去，安排飯食。這樣再也沒有人能弄鬼了。」

　　毗藍夫人沒有答話。

　　「你們不吃，讓我飽餐一頓，也好有力氣和你力拼一場，死而無憾。」

　　毗藍夫人想了一想，確實是大家都沒有吃飯，大年初一大家都餓著肚子，再看懷中的秀姑，一個絲毫沒有武功的人餓了這麼久，毗藍夫人想想心疼。

　　她回頭吩咐冷月四個貼身女侍：「到廚下去準備簡單的飯菜。」

　　牛凱撒接著說道：「什麼叫簡單！今天是大年初一，這裏有的是菜，有勞四位做出一席豐盛的酒食，在雙方刀劍死拼之前，我們也要應景過年哪！」

　　冷月四人根本沒有理他。

　　毗藍夫人點點頭說道：「你們去吧！多加小心！」

　　冷月四人剛一出房門，牛西洋叫道：「冷月姑娘！等一等！」

　　冷月停下腳，望了他一眼，沒有答理。

　　牛凱撒說道：「冷月姑娘！我是好意。這裏你一切不熟，菜餚傢俱碗筷在什麼地方，你們也不知道，你做什麼飯菜？我的意思讓我二弟牛垠陪著四位姑娘一起去，拿拿碗筷，擺擺桌椅，主要是地方他熟悉。」

　　冷月把眼睛望著毗藍夫人。

　　牛凱撒連忙說道：「牛垠現在已經是驚弓之鳥，再說，四位姑娘都是身具極高武功，又有兵刃在手，牛垠就是借個膽子給他，他也不敢作怪！」

　　毗藍夫人想了一下，說道：「讓牛垠帶領著冷月她們到廚下去照應，交代一下，也就可以了，廚下自有管家婦女。」

　　牛凱撒連聲說道：「夫人吩咐的極是。牛垠你去交代廚下，要做幾樣菜餚招待客人。在我沒有死之前，我總算是這裏的主人。」

　　門外的牛垠剛應聲要走，牛凱撒又交代：「要用我們那一套待客的碗盤，今天總是大年初一。」

　　牛垠將冷月、流雲四人帶到廚下，交代了用一套描金紅花碗盤，十分精緻。

　　冷月四個人也真是盡職，每一道菜從挑選洗切炒烹，都在目不轉睛的監視著，一直到起鍋盛到盤碗之前，都要親自嘗一口才放心。

　　很快的，一桌很豐盛的菜餚，陳列整齊。

　　牛凱撒走在前面引路，毗藍夫人攜著牛秀姑和戈易靈的手，保持適當的距離跟在後面。

　　牛秀姑對於毗藍夫人早已經有了女兒對母親的親切之情，在她的眼神裏，不斷地流露出孺慕之意。十五年沒有見面，但是，母女天性，就如同久涸的源頭，一旦接上活水源泉，立刻流暢活潑，無限生機，這也是人性無法抹煞的事實。

　　倒是毗藍夫人，內心始終對秀姑存著一分歉疚之意，她認為十五年來，自己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責任，因此，她對秀姑越發的有一分愛憐。

　　一行來到餐廳，牛凱撒就叫著：「為什麼不準備酒！」

　　毗藍夫人一擺手說：「不必！」

　　她的眼光在桌上一轉，冷月點點頭。她這才坐下說道：「牛凱撒！坐下來一齊吃！」

　　牛凱撒微微一笑說道：「固所願也，實不敢耳！」

　　毗藍夫人冷冷地說道：「牛凱撒！你到底有什麼詭計陰謀？你的眼神，你的笑容，在在告訴人你有所恃，你無懼於即將到來的一場生死拼鬥。老實說，你自己也明白，這一場拼鬥，只是為你自己立下一個形象，不是窩囊而死。除此之外，你沒有機會。可是你卻一直毫無顧忌！到底是依恃著什麼？」

　　牛凱撒打了個哈哈說道：「夫人！就算我牛凱撒有詭計有陰謀，又能奈何夫人嗎？我牛凱撒不自量力，落得如此下場，咎由自取。如果說我有所恃，那就是十五年養育秀姑，十五年派人照顧牛奇衣食無缺，按說也不應該落個刀下流血……」

　　毗藍夫人斷然說道：「那不是你能決定的問題。」

　　牛凱撒不再說話，自己檢下橫坐定。毗藍夫人讓牛秀姑和戈易靈坐在自己的兩側。

　　每一樣菜都是熱騰騰的，色澤可人，香味撲鼻，再加上精緻的碗盤，美食美器，真是叫人胃口大開。三道菜上過之後，毗藍夫人忽然一皺眉，秀姑一個哎唷，捧著腹部叫痛，只一會工夫，秀姑滿臉變紫，倒在地上。

　　毗藍夫人立即叫道：「戈姑娘！小心……」

　　戈易靈也已經腹痛難忍，毗藍夫人大怒，一拍桌子叫道：「冷月！」

　　冷月四個人正來回於廚下與餐廳之間，一聽夫人大叫，摔下手中物件，飛身來到餐廳。

　　只見毗藍夫人指著桌上菜餚說道：「你們……這萊裏……」

　　她的額上已經冒出汗珠，嘴唇變烏，極力支撐在桌上，說不上話來。

　　冷月臉色大變，趕過去扶住毗藍夫人，立即從身上鏢囊裏取出藥瓶，傾出一粒，納入夫人口中。

　　牛凱撒哈哈笑道：「夫人！你不要責怪冷月她們，說實話，我還沒有看見過像她們這樣負責盡職、忠心耿耿的屬下，她們對於菜餚烹炒過程，以及傳遞過程，監視之嚴，真可以說是天衣無縫。但是，她們沒有想到，問題出在碗盤上。」

　　「碗盤？」

　　毗藍夫人勉強運功將毒逼住，但是，因為發覺得太晚，已經無能為力。她拿起桌上那描金紅花的碗，想不到如此美觀的碗盤，竟是可怕的殺人兇手。她一鬆手，碗掉在地上，跌得粉碎。

　　牛凱撒笑笑說道：「這一套碗盤，是塗過一層我精製的藥水，食物沾上，吃到腹內，兩個時辰，就會七竅流血，腸斷而亡，而且，除了我的解藥，可以說是無藥可救。」

　　冷月一聲厲嘯，召來流雲、杏雨、秋霜，四個人手頭沒有兵刃，各自一撤腰帶，涮地一抖，裏面抽出的是一柄雪亮飛薄的緬刀，四個人從四面圍將起來。

　　牛凱撒臉上笑容一收，加重語氣說道：「冷月！你們四個給我聽著，你們今天就是將我剁成肉泥，也挽救不了你們主子的性命，特別是你們主子的命根子的性命，更何況憑你們四個人的功力，要想在我和二弟牛垠手裏佔上風，恐怕不是容易事。」

　　說到此處，語氣一變，又轉為溫和：「這件事，不可用武力解決。」

　　毗藍夫人額上汗出如雨，顯然冷月帶的藥，沒有效果。

　　她仍然在勉力支撐，揮手止住冷月：「讓他說。」

　　牛凱撒點點頭，說道：「這樣才對！我簡單的說，儘快的說，因為，秀姑不會武功，她恐怕支撐不住。」

　　「那你就快說，你要怎樣？」

　　「我還有什麼新願望，雖然流光過去了十五年，我也失去了一條左臂，但是，我仍然願意達到我生平最大的兩個願望：娶你為妻，身為牛家大院之主。」

　　毗藍夫人一拍桌了罵道：「你，混帳的畜生！」

　　冷月涮地一刀，迎頭砍下，牛凱撒向旁一閃，牛垠從後面掠過身來，一柄寶劍架個正著，一陣龍吟，濺迸一簇火花，冷月虎口一陣發熱。

　　流雲、杏雨、秋霜紛紛圍了上來。

　　牛西洋突然一聲斷喝：「住手！」

　　他望著冷月四個人說道：「你們自問能勝得了我們兄弟二人嗎？你們不顧你們主子的性命嗎？還有……」

　　他指著毗藍夫人，沉著臉色說道：「你自謂可以寧為玉碎，可是，你的女兒呢？你那虧欠了十五年教養之責的女兒呢？還有，戈平的女兒為了你幾乎送命，你也虧欠她的，這些人的性命只在你一個承諾之間。」

　　毗藍夫人已經失去任何反抗的能力，她咬著牙，回頭看看躺在地上的秀姑，終於流下了眼淚，吃力地說道：「女兒！我對不起你！」

　　她說著話，拼著剩餘的一點點力量，揚起頭，朝著桌子角碰過去。

　　正好冷月站在身旁不遠，趕緊一把拉住，也忍不住流淚叫道：「夫人！難道沒有其他的辦法可以解決嗎？夫人！你十五年的辛苦，難道就落得這樣的結果？」

　　毗藍夫人處在如此生死不能之間，內心的苦痛，真是難以言宣。

　　牛凱撒早把他那慣常的笑容收起來了，削瘦的臉上，表現的是冷酷，是漠然。他緩緩地走到桌子對面，幾乎是一字一句地說著：「時間不多，拖下去對你們不利，如果再過一會兒，就是你想通了，答應了，我也挽救不了秀姑的性命。」

　　就在這個時候，餐廳外面突然有人說話：「牛凱撒！你休要得意太早！」

　　牛凱撒心頭一震，立即叱喝道：「外面是什麼人？」

　　「我！你聽不出來嗎？」

　　牛凱撒一示意，牛垠剛一移動，餐廳的門霍然而開，當門而立，站著一位五十上下的人，高挑的身材，清瘦的面龐，雙眼十分有神。

　　牛凱撒這一驚有如從萬丈高樓失足，人幾乎暈眩過去。

　　「是你！你怎麼來的？」

　　「沒有想到吧！沒有想到我牛奇竟然在這個時刻出現在這裏。」

　　毗藍夫人看到來人竟是牛奇，百感交集，把剩餘的那點精神，一齊鬆散掉了，人立刻暈倒在地上。

　　牛凱撒眼看著是一個全勝的局面，已經十成把握，沒有想到一下子又變成了輸家。

　　他不會就那樣甘心認輸的，一陣驚惶過後，他穩住自己的心情，恢復了冷靜，說道：「牛奇！你到底是怎麼來的？你的腦傷頭病好了嗎？」

　　牛奇笑道：「你休要拖時間，那是沒有用的。」

　　「對了！那句話該我來說，你來了，也是沒有用的。」

　　「是嗎？」

　　「你知道她們中了什麼毒？」

　　「我不知道。但是，我有解藥。」

　　牛奇說著話，從身上掏出一個小布袋，暗紅色，凸凸的，拿在手裏晃了一下。

　　牛凱撒一驚，不自覺地手伸到自己的左臂，那個黃楊木雕成的義肢。

　　牛凱撒這是一個自然而義無心的舉動，但是，就在他這樣一個動作的瞬間，牛奇以極快的身法，一閃而至，右腳高挑側踢，右手前探疾抓，嗆嘟一聲，牛垠手裏一柄寶刀被踢飛，牛西洋左臂義肢，被抓了下來。

　　牛凱撒的臉色變了，他的胸口起伏不停，顯示他的情緒陷入極度不穩。

　　牛奇抓到這一隻黃楊木的義肢，他沒有回頭，卻對牛垠警告說：「牛垠！你最好是站遠一些，下次再有偷襲的行為，丟劍就解決不了問題。」

　　他在說著話，突然雙手一用力，黃楊木的義肢折成兩截，裏面裝滿了機關，一經拆開，七零八落，在這許多零碎之中，竟然暗藏了一個小瓷瓶。牛奇挖出這個小瓷瓶，撇下這支折斷了的義肢，他朝著冷月一點頭問道：「你是……」

　　冷月是位十分聰明的女孩兒家，她已經看出牛奇的身分，但是她不知道應該如何稱呼，只是很恭謹的垂手回話說道：「婢子叫冷月。」

　　「拿住這個。」

　　牛奇將小瓷瓶拋過去，冷月雙手接著。

　　「從裏面倒一粒藥丸出來，分成三份，用淨水灌進夫人以及兩位姑娘的口中去。」

　　「是！」冷月恭謹地答著，眼神裏有一分激動。

　　「你要注意，這種藥奇毒無比，如果沒有中毒的人，只要服一粒這種藥丸，七步斷腸。」

　　「可是……」

　　「對於中毒的人，它是最有效的解藥，愈毒愈靈。去吧！不要懷疑了。」

　　牛凱撒在一旁說道：「你對我的一切，知道得很多，也知道得很深。」

　　牛奇沒有理睬他，慢慢走到飯桌旁邊，他看到冷月、流雲幾個人餵下解藥之後，毗藍夫人先嘔吐出許多黑色帶有惡臭的水，接著戈易靈和牛秀姑也在嘔吐，人都清醒過來了。

　　牛奇又向前走了兩步，冷月已經扶起毗藍夫人，他低聲說了一句：「書巢！是我害了你吃了這麼多的苦！」

　　冷月真是一個好的貼身侍女，很快地擦乾了毗藍夫人身上的水漬，又叫杏雨拖乾了地上殘餘。毗藍夫人掠著自己微有散亂的髮髻，帶著微笑說道：「我真沒想到分別了十五年，是在這種狼狽的情形下，和你見面的。」

　　微笑的臉龐，卻流下了晶瑩的淚珠。

　　牛奇也自紅著眼眶，卻也帶著微笑，極其輕柔地說道：「書巢！你正年輕，我也並不老，老天給了我的再生，就讓我往後慢慢彌補吧！」

　　毗藍夫人臉上微微一紅，微笑著沒有講話。

　　這情景讓戈易靈一旁看得呆了，她看到的是一幅極美極美的相愛情濃的畫面，讓人在美的感受下感動。

　　暫時間，這是一個忘我的境界。

　　突然，冷月一聲厲吼：「惡賊！敢逃走！」

　　她剛一起步，正要追趕過去，牛奇搖搖手。

　　冷月急著望著毗藍夫人。

　　毗藍夫人眼睛仍然望著牛奇，輕柔地說道：「隨他去吧！是嗎？」

　　牛奇點點頭。

　　這時候戈易靈看得十分清楚，牛凱撒和牛垠雙雙溜出門外，少時，一陣蹄聲，逐漸遠去。

　　牛奇含笑對戈易靈點點頭說道：「這位姑娘想必就是戈平戈總鏢頭的女公子！」

　　戈易靈站起來恭恭敬敬叫了一聲：「牛伯伯！」

　　牛奇說道：「戈姑娘！令尊和你，對牛家兩代有恩，一個謝字是無法表達我的心意的。」

　　戈易靈微紅著臉說道：「晚輩的性命是牛伯伯救活的……」

　　牛奇哈哈大笑，連聲說道：「倒果為因！倒果為因！」

　　毗藍夫人接著問道：「你對這裏的一切，都是這麼瞭若指掌嗎？」

　　牛奇點點頭說道：「書巢！說來真是慚愧，而且也是說來話長。這中間有一個年輕人，他是重要的關鍵，我竟然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不但對我自己沒有法子交代，對戈姑娘尤其沒法子交代。還好，他還留了一件東西。」

　　他從寬大的衣襟下面，取出一個小包裹，交到戈易靈的手裏。

　　包裹外面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珍珠坎肩曾經救了我一命！木劍給我極大的啟示。如此算來，我虧欠你太多，但願以後能補償。字奉，戈易靈姑娘。」

　　牛奇用詢問的眼光望著戈易靈。

　　戈姑娘皺著眉鋒說道：「包裹是我的，放在問心山莊，人卻不認識，為什麼會到他手裏？」

　　牛奇意味深長地說道：「人生何處不相逢？還怕以後沒有見面的機會嗎？倒是我，和他見過面，談過話，他用藥治好了我的腦傷，告訴我關於牛凱撒的許多秘密，他沒有留下姓名，只留下一個請求。」

　　「請求？是請求你饒了牛凱撒，是嗎？」

　　「是的！書巢！」

　　「沒有說原因嗎？」

　　「有！他說，一個人能夠撫養一個仇敵的女兒達十五年之久，還算他有一分良知。只要有任何一點可取的人，都值得饒恕，流血，不是最好解決問題的方法。」

　　「這樣的話出自一個年輕人之口嗎？」

　　「他說他是得自一柄木劍的啟示，一個闖蕩江湖，遍訪仇家的姑娘家，帶在身邊的竟是一柄木劍，還有什麼比這件事更能說明『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呢？」

　　毗藍夫人喃喃地說道：「這真是個奇怪的人，戈姑娘！爾後如果你再遇見他，請你就說牛家大院隨時歡迎他來做客。」

　　戈易靈無端地臉上一紅，這是一個多麼難以回答的話題。她只是支吾著說道：「江湖步步風險，祥和不是毫無代價可以獲得的，我倒覺得還是秀姑妹妹好，不習武功，就沒有煩惱。」

　　牛奇彷彿一驚而覺，但是他立即打了個哈哈說道：「提起秀姑，我這個乖女兒受了太多的委屈，做爹的只有慚愧。」

　　毗藍夫人緊握著秀始的手，輕輕地擺動了一下。

　　秀姑一雙大眼睛，看看毗藍夫人，又望望牛奇，嘴唇蠕動了幾下，終於撕肝裂腸地一聲叫喊：「爹！」

　　三個人，六雙手，握在一起；三個人，六雙眼睛，都含著淚，在幾經生死折磨之後，破鏡重圓，家庭團聚，這種再世相逢的情景，是十分感人的。

　　而感觸最深的還是站在一旁的戈易靈姑娘。當她看到牛家父女、夫妻團聚的熱淚歡欣，想到自己家破人亡的慘況，一個人當他連親情的溫暖都完全失去的時候，他應該是最值得同情的人，戈易靈姑娘為自己的身世和遭遇，潸潸淚下。

　　但是，坎坷的人生，使她知道如何扮演一個表面強者，她最怕聽到的就是別人的憐憫與同情。她昂起頭，伸手拭去眼淚，輕輕地叫了一聲：「毗藍夫人！牛伯伯！」

　　三個已陷入忘我境界的親人，這才一驚而覺，立即感到歉疚，忽略了還有客人。

　　毗藍夫人微笑著，上前挽住戈易靈的手臂，親切地說道：「戈姑娘！真是對不起，十五年的煎熬，就是換取重聚時那一瞬間的渾然忘我，人的感情，真是不可思議的。盡顧著自己撫慰別後的哀傷，忘了你了……」

　　戈易靈微笑說道：「我懂得這種心情，可惜我沒有福分親身領略。」

　　她說到這裏，立即想到海慧寺「見娘」的那一段，她只感到悲憤，復仇的火焰又立即燃燒。她覺得此地事已了，不能再作任何停留。

　　「夫人！我……」

　　毗藍夫人微笑著說道：「易靈！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嗎？」

　　戈易靈微微一震，馬上回答道：「只要夫人喜歡，我是求之不得。」

　　毗藍夫人仍然是那樣帶著微笑說道：「易靈，不要再叫我夫人。我這自號毗藍夫人，是因為牛凱撒取了一個雙尾蠍的綽號，我才取名為毗藍。傳說中天上二十八宿昂宿是一隻大公雞，而他的母親名為毗藍婆，是降服蠍子、蜈蚣……這類毒蟲的高手。所以，我就自名為毗藍夫人！」

　　牛秀姑笑得格格地說道：「娘！你真想得神妙！」

　　毗藍夫人笑道：「雙尾蠍已經降服了，我這個毗藍夫人自然也就應該消失了，還我本來面目。易靈！有一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說。」

　　戈易靈立即說道：「伯母！有話你儘管說，對晚輩你還有什麼顧忌呢？」

　　已經不再是毗藍夫人的牛家大院女主人說道：「易靈！你這聲伯母叫得我很受用，增加了我對你說話的勇氣。」

　　「伯母！我再說一遍，千萬請你不要對我有所顧忌。」

　　「易靈！方才你說了一句話，給我印象深極了。你說江湖上太風險，對極了！像這種腥風血雨，刀光劍影的生活，實在不是一個女孩兒家所能適應的。」

　　「伯母！我確實有這種想法。」

　　「那麼就聽伯母一句話，和我們一同回到牛家大院去，牛家大院並不如牛凱撒說的那麼好，安寧、靜和，牛家大院是具有了這種特色。還有……」

　　這位牛家大院的女主人摟過牛秀姑。

　　「你看，你和秀姑就是一對姐妹，不知道我可有這分福氣，再多一個乖女兒，讓我和你牛伯伯，多一分晚年生涯的樂趣。」

　　牛秀姑跳起來摟住娘的脖子，叫道：「娘！你真好，你怎麼就說出了我心裏的話。」

　　她又跳過來拉住戈易靈的雙手，說道：「姐姐！我叫你姐姐好麼？我是多麼想你跟我在一起，姐！答應好嗎？」

　　戈易靈確實被這一對母女的真情所感動，尤其是秀姑那一雙眸子，流露著期待渴望的真情，以及牛夫人那種如春風般的微笑，是使她沒有辦法拒絕的。

　　她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叫聲：「爹娘在上，受女兒一拜。」

　　牛夫人趕緊攙著她，喜悅無限地叫道：「你可真的成了我的乖女兒！」

　　秀姑就像扭股糖似的，粘在戈易靈的身上，口中甜甜地直叫道：「姐姐！」

　　牛奇站在一旁含著笑容，說道：「易靈！戈家兩代對我們的恩情，也只有你成了牛家大院的大小姐，這筆賬才不需要算下去了。」

　　冷月、流雲、杏雨、秋霜四位姑娘都過來拜見大小姐。

　　戈易靈紅著臉說道：「真是慚愧，客居我沒有見面禮送給你們。」

　　牛奇大笑說道：「這話應該由我來說，回到牛家大院一起算賬！」

　　把大家都說得笑了。

　　牛夫人吩咐冷月，重新整理酒飯，今天就回高唐牛家大院去。

　　這時候，戈易靈突然跪在地上叫道：「娘！」

　　牛夫人一驚，連忙用手攙住問道：「易靈！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戈易靈說道：「娘！女兒有幾句話要向爹娘說，我知道此時此地，論情論理，女兒都不應該說，但是女兒不能不說。」

　　牛夫人讓易靈姑娘坐在身旁。

　　「易靈！有話儘管說，有困難也儘管提，娘無不依你。」

　　戈易靈先謝過，才說道：「爹娘沒有問過，問心山莊我就要稟告。當時被娘止住，那就是關於女兒的身世。」

　　牛奇接著說道：「易靈不說我也正奇怪，戈總鏢頭急流勇退之後，武林中再也沒有了他的消息，令尊怎麼會讓你單身一人，闖蕩江湖呢？」

　　戈易靈黯然說道：「爹娘有所不知，先父先母都已經過世了。」

　　牛奇本來是正要坐下，一聽此言，不覺站了起來，滿臉驚訝，隨又無限哀戚地說道：「易靈！令尊正直為人，與人相交正義，雖然身在江湖，卻是江湖中的君子，怎麼會天不永年。」

　　戈易靈流下眼淚說道：「女兒八歲的時候，被先父悄悄送到海慧寺寄養，我過了十年的監禁生活，裝了十年的瘋癲，也隨海慧寺方丈習了十年的文事武功，直到今年，我才離開海慧寺，我獲得的第一件外間消息，便是家中遭了滅門之禍……」

　　戈易靈說到此處，已經是泣不成聲。

　　牛奇頓足嘆息，連聲說道：「怎麼會！怎麼會？」

　　牛夫人將戈易靈摟在懷裏，眼眶裏溢滿了淚水。

　　牛秀姑早已經淚流滿臉，為她這義姐的身世傷心。

　　牛奇問道：「有線索嗎？」

　　戈易靈搖搖頭，她坐正了身子，悲痛而又莊嚴的說道：「女兒從太湖的海慧寺，流浪經年，就是為了訪查先父的仇人。」

　　牛奇搖搖頭說道：「有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再好的人，一旦生活在江湖之上，難免就有仇人。不過，以令尊戈總鏢頭來說，即便是有仇人，斷不致有滅門之恨。照令尊十年前寄養你的舉措看來，他是早有預感。為什麼呢？這是值得探討的內情。」

　　戈易靈說道：「因此，女兒此生此世，只有一件事可做，我要竭盡一切訪查出滅門的仇人是誰，為什麼會有如此深仇大恨！」

　　她轉向牛夫人低聲說道：「娘！這就是女兒向爹娘以及秀姑妹妹要說的話。娘要我留在牛家大院，樂敘天倫，承歡膝下，正是女兒此生最缺少而又求之不得的事。但是，女兒身負滅門血債，實在不能偷生享此清福。」

　　牛夫人神情黯然，緊緊地握著戈易靈的雙手。半晌隻說得一句：「女兒！易靈我兒！」

　　戈姑娘真正地哭了。

　　牛夫人用手絹擦著戈易靈的眼淚，輕輕地說道：「孩子！牛家大院的門，永遠是為你而開的。任何時間，只要你感覺到倦了，娘會張著手臂接你回來。」

　　牛秀姑哭成了淚人兒，抽噎地說道：「姐！我到現在才恨自己不會一點武功，是個百無一用的人，要不然我會陪著姐走遍江湖……」

　　戈易靈用手拭去秀姑的淚水說道：「傻妹妹！如果你也走了，爹娘面前有誰來承歡？你就多代替我在爹娘面前盡孝。等到有那一天，姐姐回到牛家大院，要好好的謝謝你。」

　　說著話，她站起身來，收拾自己的小包裹。牛夫人驚道：「孩子！難道你現在就要走了嗎？至少你也該吃完這餐飯，讓我們娘兒倆多敘敘。孩子！你知道，今日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見。」

　　牛夫人的親情，深深地感動著戈易靈，但是，她卻堅持著說道：「娘！多聚一刻，就多動搖女兒的一分決心。娘！恕孩兒不孝……」

　　牛奇在一旁嘆了口氣說道：「夫人！讓我們為易靈祝福吧！祝她平安順利地找到仇家，了卻她為子女的一份心願。我們不能久留她，就讓她早些去罷。不過，易靈！我要再重複你娘剛才說的一句話，牛家大院的門，永遠為你而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倦了，牛家大院總是可以讓你歇歇腳的。」

　　戈易靈垂著手恭謹地答道：「謝謝爹和娘，女兒記在心裏。」

　　隨著她跪在地上，深深叩別。牛夫人攙起她來，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自己衣服裏面，貼胸掛著一塊翠綠色的玉蟬，很小卻是逼真。她解下來，親手給戈易靈掛上，說道：「這是娘的師尊在娘離開她老人家的時候送的。她老人家說，萬一有一天遇有急難，這個翠玉蟬或許可以解困蘇難。我在牛家大院會有什麼困難危險呢？今天給你帶著，闖蕩江湖，總是比不得家裏。」

　　「娘！這……」

　　「帶著它！算娘給你的見面禮。」

　　「謝謝娘！」

　　「還有一件事。」牛夫人又想起了一件事。「孩子！你單身一人，闖蕩江湖，危險我們已不說它，孤單寂寞是可以想見的。讓娘找一個人給你做伴可好。」

　　戈易靈一時想不出應該如何來回答，只叫得一聲：「娘！」

　　牛夫人接著說道：「冷月是我四個貼身使喚人當中，心思最細密，武功也過得去，讓她跟在你身旁，談不上幫助，至少使你有一個說說話的伴兒。」

　　戈易靈急忙說道：「娘！這個千萬使不得。」

　　「為什麼呢？」

　　「四位姑娘在娘身邊侍奉慣了，況且……」

　　「孩子，不要跟娘推辭，除非你嫌冷月粗手笨腳不中你的意。」

　　「娘！這麼說女兒真是不敢推辭了。」

　　「那就聽娘的話吧！冷月！你今後要好好的侍候大小姐，就跟在我身邊一樣。去罷！去謝謝大小姐。」

　　冷月果真地走過來，還沒有來得及行禮，就被戈易靈雙手挽住，說道：「冷月姐！娘讓你給我做伴，我只有感激。只是往後的日子裏，千山萬水，艱苦跋涉，是會讓我不安的。」

　　冷月惶恐地說道：「大小姐！你這是怎麼稱呼的！可折死冷月了。」

　　牛夫人笑道：「隨便她怎麼稱呼吧！甘苦與共，福禍同當，親密一些也是好事。」

　　戈易靈倒是認真地道謝：「謝謝娘這麼瞭解我。娘！千言萬語也說不完女兒心裏的感謝，但願有一天，我能回到牛家大院，承歡膝下感恩盡孝。女兒要向爹娘叩別了。秀姑妹妹！多代我盡一分孝心。」

　　說罷，她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飛快地轉身，直奔莊外，她不願意讓自己的淚水，遲緩了啟程上道的決心。

　　冷月也一一叩別，牛奇卻在這個時候叫住了她。

　　「牛垠這柄奇劍，雖不算是古物神兵，也是十分罕見，帶在身邊。易靈的木劍，只是代表她的精神意志，江湖上有許多不能善與的事與人，光憑木劍或許不夠。」

　　牛夫人也說道：「記住！要照應大小姐，祝福你們平安的早日回到牛家大院來。」

　　冷月接過劍，一一應是。雖然她和流雲她們也有許多臨別的話要說，但是，她怕戈易靈在莊門外等候。匆匆拜別，趕到莊外，備妥兩匹馬，正待請戈易靈上馬，突然，戈姑娘轉身飛步，衝進莊內，正好迎著牛奇夫婦和秀姑一行出來送行。

　　戈易靈遠遠跪在地上：「爹娘和秀姑妹妹請留步……」滿面淚痕，再也說不下去了。她閃電起身，奔出莊外，躍身上馬，一聲吆喝，飛奔而去。

　　一個在木柵囚室裏長大的姑娘，此刻真正體認到人與人之間，真情的可貴。聚散兩依依，真是相見時難別亦難了。

　　兩匹馬載走了多少離愁別緒，也載走了多少祝福與盼望，就像是那天上欲雪的彤雲，那麼厚！那麼沉！

第八章　沉痾滯倒馬　病癒困情障

　　新春，是江南的季節，在塞北邊疆，還正是酷寒嚴凍的日子，春的訊息，並沒有隨著新年俱臨。

　　在黃土古道上，戈易靈和冷月雙騎得得，縱轡徐行。冷月不愧牛夫人得力之人，遇事設想周到，早在離開井陘之時，買了兩套皮裘皮靴皮帽，抵禦著呼嘯不停的寒風，連兩匹坐騎，每天都照護得無微不至。

　　戈易靈忽然微帶絲韁，半側著身子叫道：「冷月！」

　　冷月本來只和戈易靈相差一個馬身，一聽呼喚縱馬趕上兩步問道：「大小姐！是不是需要打尖休息了。我早就知道這一帶恐怕沒有人家，我準備了油餅……」

　　「冷月姐！我不餓。」

　　「那……大小姐！你有什麼事要冷月做的，請吩咐。」

　　「冷月姐！你比我年紀大一些，我稱你一聲冷月姐，不算過分。可是你卻聲聲叫我大小姐，這往後的日子，我們如何相處呢？」

　　「大小姐！……」

　　「你看，又來了是不是。這十多天以來，我們處得推心置腹，氣味相投，我真感謝娘讓你來給我做伴，可是，唯一讓我不慣也讓我不安的就是你對我的稱呼。」

　　「可是，大小姐……」

　　「冷月！從今以後，我們都以名字相稱。」

　　「冷月不敢如此放肆。」

　　「冷月！你要再堅持，我可只有請你回去了。」

　　「可是……」

　　「別可是了，叫我易靈！」

　　「易靈！」

　　「這就對了！冷月！我們現在放馬跑一程如何？」

　　「天寒、風大，再說……」

　　「冷月！你有沒有發現，你我身後有人跟蹤。」

　　冷月彎身裝作整理馬兜帶，眼光朝後一掃，遠遠的有一匹馬，正在路上走著。

　　這匹馬相隔少說也在三十丈開外，因為這一帶是一望無垠的黃十平原，沒有什麼可以遮擋。

　　冷月坐正了身子，問道：「大小姐……」

　　「咦！又忘了我們的諾言，是不是！」

　　冷月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易靈！原諒我一時習慣不易改過口來，慢慢地我記住就是了。我要問的，你是如何發覺身後有人跟蹤？」

　　「這條路人煙稀少，不是個通衢要道，這個人跟了我們半天了，不是跟蹤是什麼。」

　　「易靈！你可真是經驗老到。」

　　「沒法子，從前我一個人闖蕩江湖，我要學會如何自保，就不能不處處時時小心。」

　　「我服了你。」

　　「好啦！別盡在捧我了。我討厭被人無聊的跟在後面，跑一陣把他甩掉算了。如果他要是不識相，回頭再教訓他不遲。」

　　「那倒容易。這兩匹馬是夫人心愛的千里駒，放轡跑一陣，沒有人能跟得上。」

　　兩個人幾乎同時一聲嬌叱，一抖絲韁，兩匹坐騎潑開四蹄，向前飛奔。

　　馬是好馬，人是身懷絕技的高人，這一陣跑得有如流星趕月，電掣風馳。

　　一口氣奔馳了頓飯光景，冷月在馬上叫道：「這樣跑下去，馬也承受不了，歇歇吧！」

　　戈易靈這才緩了下來，冷月喘著氣說道：「這樣的一陣狂奔，少說也有五十餘里，前面是一處村鎮，溜著馬去，歇一陣子再說。姑奶奶！我可比不上你的功力呀！」

　　戈易靈回眸一笑，得意地說道：「噯！這聲姑奶奶叫得有些姐妹淘的親昵了。」

　　冷月噗哧一聲笑了起來：「你真淘氣！」

　　戈易靈笑道：「像我們這樣年齡的女孩兒家，生活在一起，哪有不淘氣的！冷月！我就怕江湖生涯，把我們磨練得一點赤子之心都沒有了，那可真是悲哀。」

　　兩人一路說笑，慢慢溜著馬，來到村鎮不遠。

　　這是個道地的北方村鎮，黃土築的高圍牆，圍著七八戶人家，圍牆上有碉樓，圍牆外有深溝，現在還不是雨水多的季節，溝裏沒有水，雖然如此，溝上高架著橋，通過木橋才能走進寨門，裏面便是街道。

　　街道是青石板鋪的，年深日久，青石板被大車壓成了兩道深深的車轍。

　　想必不是趕集的日子，街上行人不多。

　　據說這裏是前往倒馬關唯一可以歇腳的地方，所以，雖然日未過午，已經有大車和馬匹歇在客店外面，準備明日凌晨趕一天路，到達倒馬關。

　　戈易靈和冷月雙騎並轡，在街上走著，除了孩子們，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前往倒馬關，三山五嶽的人物見多了，對於兩位騎馬而來的姑娘家，也就見怪不怪了。

　　兩個人緩緩而行，來到一家看起來寬敞一點的客店，戈易靈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迎出來的小二，吩咐著：「卸鞍、溜馬、上等的豆料，準備一間寬敞的客房……」

　　話還沒有說完，人剛走進店內，突然，只見她雙腿一軟，咕咚一聲，翻身栽倒在地上。

　　這一下可把後面的冷月嚇壞了。一個搶步上前，抱起戈易靈，只見她雙目緊閉，滿臉赤紅，臉燙如火。

　　冷月頓時嚇哭了，抱著戈易靈不停地叫道：「易靈！易靈！你是怎麼了？」

　　哪裏叫得應戈易靈呢？

　　這時候，店裏圍上許多人，七嘴八舌，有人說是中了邪，有人說是中了毒……眾說紛紜。因為是兩位姑娘家，所以看樣子真正關心的人少，而看熱鬧的人多。

　　好在冷月不愧是牛夫人的心腹得力之人，在一陣驚惶之後，很快就沉穩下來。

　　她雙手抱起戈易靈，招呼小二拿著馬上的行囊，帶路到上房去。把那些無聊的人，撇在身後。

　　所謂上房，只不過是一個土炕、一張桌子、兩條長凳而已。房裏充溢著那種燃燒馬糞的怪味。

　　冷月將戈易靈輕輕放平在炕上，叫住小二：「鎮上有大夫麼？可有藥舖。」

　　店小二搖搖頭，看樣子連「大夫」是個做什麼的，他都弄不清楚。

　　冷月的心壓上了一塊石頭，但是，她在心裏警告自己：「不可以慌亂！如果在這個時候自己慌亂無主，易靈的生命就危險了。」

　　她吩咐小二打一盆冷水來，再來一壺開水。

　　隔了一會，小二沒有送水來，卻來了掌櫃的。他五十多歲，頭戴皮帽，身穿露著毛的坎肩和大袍子，一雙鷹眼，滿臉透著精明的江湖氣。

　　掌櫃的進門就喲的一聲，將兩道濃眉皺成了小山。

　　「這位姑娘！你這位同伴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對不住！請你走吧！小店可鬧不起人命官司。」

　　冷月正在替戈易靈墊好枕頭，聞言驀地一起身，沉聲問道：「你是什麼人？」

　　「在下就是這裏的掌櫃。」

　　「你就是這裏的掌櫃嗎！」

　　「是的！就是我。」

　　「混帳東西！」

　　叭噠一下，冷月一掌拍在桌子上，厚木桌子的角，就如同被斧頭砍下一般，硬生生的削掉一角。

　　「客人病到這種地步，你居然狠心要攆我們出店，你的頭可有這桌子一樣硬麼？」

　　掌櫃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滿額頭立即出現了汗珠，站在那裏就如同是雨淋蛤蟆一般。

　　冷月喝道：「還不快去叫人送水來。」

　　掌櫃這才回過神來，擦著汗，連聲應「是」。

　　頃刻之間，冷水、開水都送來了，冷月拴上門，用冷水濕了面巾，敷在戈易靈的額上，她幾次低聲貼在戈易靈的耳邊呼喚著，卻得不到一點回答，顯然，這突然而來的沉痾，使戈易靈陷入了危境。

　　冷月望著那赤紅的面龐，枯焦的嘴唇，喃喃不清的囈語，她的心已經崩潰了，終於流下了眼淚，束手無策。

　　天色漸漸地暗下來了，小二送來了油燈，送來了晚飯，冷月哪裏還有心思顧及其他，她獨坐在炕前，呆呆地望著昏迷中的戈易靈，忽然，她的手觸摸到腰間的腰帶，那裏面藏的正是一柄鋒利的緬刀。她喃喃地說道：「大小姐！我還是要叫你大小姐！冷月無能，沒有辦法照護周到，你如果一病不起，冷月只有一死相隨於地下。」

　　突然，窗外有人嘿嘿地一聲冷笑，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道：「那又何必呢？姑娘！那是暴殄天物哇！」

　　冷月心頭一震，趕緊收斂浮動的心神，拿起炕裏邊放的寶劍，站起身來，噗地一口吹滅了油燈，沉聲問道：「外面是什麼人？」

　　外面的人還是那麼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的聲音，還帶著調侃的語氣說道：「別問我是什麼人，想想你應該如何應付當前的場面。」

　　冷月立即把驚惶的心情冷靜下來，她叮嚀自己亂不得方寸。自己死了不打緊，戈易靈至少不能死在別人手裏，尤其不能落到歹人手裏受辱。

　　她站在炕邊沒有動。她在估計，衝出去或者守住房內，各有多少利弊。

　　冷月心裏在盤算，口裏卻沉著地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到底打算幹什麼？」

　　外面人嘿嘿笑道：「冷月姑娘！你應該問『你們』要來幹什麼？」

　　「你們？」

　　「對嘍！因為我們有兩個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

　　「那也沒有什麼稀奇，一路之上，戈易靈叫你的名字何上千百遍，我們是聾子也聽熟了。」

　　「一路之上？你們一路都跟著我們嗎？」

　　「沒有法子嘛，我們也不願跟這麼遠的路，總得找機會對不對？今天總算找到了。」

　　冷月對來人的用意大概已經知道了。她盤計今夜的情形，是生死危機，看樣子她已經沒有了機會。一個人當他絕望或者將生死撇開一邊的時候，勇氣反會激起百倍。

　　冷月的心頭壓力解除了。她朗聲說道：「你以為你找到什麼機會？」

　　外面的人仍然那樣奸詐，不懷好意的笑道：「嘿！嘿！冷月姑娘！你用不著問那麼詳細，到時候你自然一切都明白。現在你趁早打定主意，是我進來，還是你出來！」

　　冷月知道自己徒費口舌無益，便打定主意，守在戈易靈的身旁，只要對方敢踏進一步，就全力拼個死活。換句話說，冷月拿定決心，就是要死，也要和戈易靈死在一起。

　　冷月如此全神貫注，持劍而立，突然，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立即嗅到一股奇怪的香味，直沖腦門。

　　冷月心裏閃電一轉，大驚，她立即可以斷定，這種香味一定是對方弄的鬼計。

　　冷月不是一個沒有主見的人，趕緊閉性氣，要向外衝，但是，已經晚了。她的兩條腿已經開始麻，而且有一股冷颯颯的、麻絲絲的感覺，沿著小腿慢慢上升。

　　一發覺到自己舉步維艱，冷月便知道今天晚上是難逃厄運了。

　　在這一刻，冷月沒有失敗的悲哀，也沒有死亡的恐懼，她的心裏橫亙著一個念頭：「可以死！不可以受辱。」

　　如果以受辱可以替代死，她會毫無猶豫地選擇死。她以為人的一生總有一死，如果貪戀多活幾十年便接受屈辱，那樣的活，遠不如死。

　　冷月沒有讀過多少聖賢書，但是她隨在毗藍夫人身旁，耳濡目染，承受了這種氣質，而在緊要關頭便自然蛻化而能勘破生死一關。

　　冷月非但自己這樣決定，而且她還直接地相信，戈易靈姑娘必然是和她同樣的有如此的認識。

　　她轉過身去，艱難地移動兩步，靠著炕站穩，對著昏睡中的戈易靈說道：「大小姐！做夢也沒有想到我要先殺死你。衡量當前的處境，除了死，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不過，我隨後就會跟著來的，……在陰曹地府，我們還是在一起，你永遠是我敬愛的人。」

　　她說著話，雙手舉起寶劍，幾次咬牙，下不了手。終於她慘淒地叫道：「大小姐！我再不下手，恐怕等一會我連死都無法做到了。原諒我啊！大小姐。」

　　她雙眼一閉，牙齒咬得吱吱作響，寶劍朝著戈易靈胸口插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冷月只覺得雙肘一麻，人隨著就昏了過去。就在她昏過去的那一剎，她的心裏在滴血，哀嘆自己和戈易靈欲以死來換取清白都不可得。

　　冷月昏過去不知道多久。當她悠悠醒轉來時，睜開眼睛一看，昏黃中，有了一盞燈光。

　　她甩甩頭，忽然想起……

　　驀地一挺身，一個魚躍站起身來。她第一件事便是看看躺在炕上的戈易靈。

　　戈易靈仍然衣裳整齊地躺在炕上，似乎沒有移動過。再低頭看看自己，似乎也沒有異樣，那柄又細又亮的劍擺在炕旁邊，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冷月非常清醒地想起：「我中了迷魂毒香，下肢已經麻痹，為了保持清白，不落入賊人之手，分明我是提劍先殺大小姐，再自刎身亡，為何會變成這樣？難道……」

　　她再想到，原先房裏油燈已經熄滅，此刻是誰點亮的？

　　她試著移動雙腿，完好如初。

　　真是使她迷惑了。

　　突然，門輕輕地被推開。

　　冷月心裏一動，順手拿起寶劍，劍光起處，疾刺而出，只見門扉大開，錚地一聲，寶劍刺透了木板，門外人影一閃，好靈活的身法，從冷月寶劍底下，掠身而過，掩到桌子那邊，雙手一放，一個瓦罐重重地放在桌上。

　　冷月一振腕，拔下寶劍，二次邁步進身……

　　「冷月姑娘！休要魯莽！我不是你的敵人。」

　　桌上燈影搖晃，看不清楚來人面目。冷月持劍蓄勢，喝問道：「你不是敵人，你是什麼人？」

　　那人咳了一聲說道：「我不敢說對你們二位有恩，因為見危伸手，拔刀相助，是一個江湖人最起碼的修養，至少我幫了你們的忙，算是朋友可以嗎？」

　　「是你救了我們？」

　　「冷月姑娘……」

　　「咦！你怎麼也知道我叫冷月？難道你也是跟蹤聽到的嗎？」

　　「嗯！也可以這麼說。冷月姑娘！這話說來話長，現在不是談話的時候。」

　　「你不說明白，我知道你是敵是友？」

　　「冷月姑娘！不是我不說，而是時不我與，難道你不想治好戈易靈姑娘的病麼？」

　　冷月不覺腳下倒退了一步，脫口問道：「你能治病？」

　　「武藝與醫術，某些地方是相通的，再說我從小就喜歡研讀醫書，不敢說是歧黃高手，至少在這倒馬關前周圍近百里，還找不到我這樣的大夫。」

　　「我不能輕易相信你。」

　　「冷月姑娘？你最好是相信我。你自己已中的迷魂毒香，雖然解了，但是，你很虛弱，也很饑餓，桌上瓦罐裏煨的是一隻老母雞，喝下去對你有益。」

　　冷月遲疑了。

　　照對方說話的語氣，沒有絲毫歹意。而且照方才閃躲那突然一劍的情形看來，對方武功亦高出她許多，如果他真的要算計她，恐怕是很難招架。

　　「你能治好戈姑娘的病麼？」

　　「剛才我說過，我懂得醫道，醫家都有割股之心，不過現在我沒有十成的把握……」

　　「什麼？你沒有把握？」

　　「冷月姑娘！你是個明理的人，除非是神仙，沒有一個醫家對於病症能有絕對的把握，除非是說嘴的江湖郎中。」

　　「那……」

　　「不過今天是有機緣，難得我有一粒對症的藥，戈姑娘的病，應該是可以藥到病除的。」

　　「啊！」一種無法相信的突然喜悅，使冷月驚呼出聲。「你說的是真的？」

　　「我為什麼要騙你呢？現在你來喝雞湯，別小看這罐雞湯，半夜三更要燉出一罐雞湯，也頗不易。你喝掉它，我為戈姑娘餵藥。」

　　「不！」冷月反應得非常之快，非常之堅決。

　　「為什麼呢？」那人緩緩走過桌子旁邊，燈光照清楚了他的面孔，是一位很英俊的年輕人，兩道劍眉，一雙星目，一身玄色衣裳，背插寶劍，垂著一綹黑流蘇。他的表情很嚴肅，認真地問道：「是男女有別嗎？冷月姑娘！我現在是醫家，應該沒有這個忌諱。再說，武林兒女，只要胸懷坦蕩，千萬不要為世俗所拘。」

　　冷月微微發窘，對方的話不但有理，而且溫文儒雅，使人無法拒絕。她遲疑了一下說道：「請問，你知道戈姑娘是什麼病？」

　　「真是慚愧，在我看過的醫書裏，沒有這種病名，急熱、高燒、噤口、昏迷，這種情形只有一種原因：長期的受累，內腑曾經受傷，療養不夠，又在一陣激烈的活動之後，血不歸經，如果不能及時醫治，三天之後，枯竭而死。就是說，治得愈早愈好。」

　　「果然高明得很！」冷月有些心折了。「請問有靈藥嗎？」

　　「此地沒有藥舖，有方無藥。所幸我身上有兩粒雪蓮實，可以救急。」

　　「什麼是雪蓮實？」

　　「其實這也是一種傳說，當然，武林之中傳說很多，因為練武的人，需要補充內修的功力，或者需要療治外傷，於是就有千年靈芝草、千年何首烏的傳說，說可以起死回生，其實靈芝草與何首烏是不是真有千年的珍品？誰也沒見過……」

　　「我問你什麼是雪蓮實？」

　　「真是對不住，我說遠了。我的意思是說雪蓮實也是武林中的一種傳說。」

　　「什麼樣的傳說？」

　　「傳說在天山之巔，有一處天池，集了雪融之水成池，奇寒酷冷，在這天池之中居然有一種蓮，稱之為雪蓮。」

　　「雪蓮實呢？」

　　「就是雪蓮開花以後結的蓮子。味苦、性寒，是治一切熱症的聖藥。」

　　「剛才你說是傳說，傳說未必是真，你這兩顆雪蓮實，自然也就未必可靠。」

　　「對！雪蓮實未必可靠。但是，我這兩顆雪蓮實是我恩師所賜，我相信是真的。是不是雪蓮實且不管它，當它是救命的良藥，也就是了。」

　　他從身上佩戴的一個小小鹿皮革囊，取出一個淡紅色的紙包，裏面包著兩粒淡黃色蓮子模樣的顆粒。

　　他從當中選了一粒。

　　冷月站在一旁，一直關心的注視著。

　　他看冷月一眼，將雪蓮實遞給冷月，然後他再小心地包好剩下的一粒，藏放妥當。

　　他對冷月說道：「你捏捏看。」

　　冷月用拇指食指一捏，不覺一驚，原來雪蓮實其硬如鐵。再拿到鼻尖聞了一下，可以聞到有一絲絲淡淡的清香，又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樣的香味。

　　他吩咐冷月拿碗水來，拿過雪蓮實，只見他用兩個指頭一捏，一粒雪蓮實就像粉一樣的，紛紛落在碗裏。

　　他將碗交給冷月：「給她灌下去！」

　　冷月手端著碗，站在炕前，呆在那裏。眼看著戈易靈姑娘昏睡如死，而且嘴唇已經被高熱烤得枯焦，氣如游絲，命在旦夕。但是，如今冒然用這種跡近怪誕的方法，能治得了戈易靈的病嗎？

　　來人看冷月遲疑不動，點點頭說道：「冷月姑娘！我懂得你的心情，我這種治病的方法，看來有些荒唐。但是，你必須冒這個險……」

　　「你是說這碗雪蓮實灌下去是一種冒險？」

　　「我不能騙你，因為還沒有人用過，至少我還沒有看見有人用過。當然，主要還是雪蓮實太稀罕！」

　　「不行！」

　　冷月將水碗遞回來。「我不能拿戈姑娘的性命開玩笑。」

　　那人嚴肅地說道：「沒有人在開玩笑！我說過醫家有割股之心，怎麼能說玩笑呢？」

　　他說得語氣很重，冷月囁嚅地說道：「可是……可是……你方才說要冒險。」

　　「是的！是要冒險！因為這究竟不是正式處方，而且又沒實際經驗。但是，除了這樣冒險之外，冷月姑娘！你和我還能為戈姑娘做些什麼？」

　　可不是！除了眼睜睜地看著戈易靈乾涸枯焦而死，沒有一點辦法。

　　冷月忽然一點頭，用手扶起戈易靈，回頭對那人叫道：「幫我……」

　　那人接過碗，冷月慢慢撬開戈易靈的牙關，一碗涼水灌了下去。

　　冷月小心地放下戈易靈，忍不住又回頭問道：「你看會不會……？」

　　那人伸手在唇間一示意，輕聲說道：「不要說話，有人！」

　　冷月凝神聽下去，依然聽不出什麼。

　　那人從鹿皮革囊中摸出兩副口罩，交一副給冷月。

　　「戴上。」

　　冷月剛一戴上，聞到有一股怪味。

　　那人彷彿知道冷月的心理，低聲說道：「氣味不好聞，比中毒要好，別忘了，救命的東西，都不會好看好聽好聞！」

　　冷月乖乖地戴上。就在這時候，她聽到了腳步聲，來的不是一個人。

　　那人拉著冷月，伏在窗戶之旁，正朝著外面打量，突然，噗地一聲響，一物穿破窗紙，落在房裏，冒出綠火，散出濃煙。

　　那人叫聲：「不好！冷月，我們快離開！」

　　他右手帶住冷月，左手一揚，震開窗戶，兩個人穿身而出，剛一落地，就看到有兩條人影掠過屋頂。

　　那人說道：「追！我們要取得解藥。」

　　只見他一躍而起，直竄屋上，冷月也展開身形，跟了上去。

　　前面兩條人影跑得不慢，剛越過兩重屋脊。那人忽然停下腳步叫道：「冷月姑娘！我們恐怕是上當了。」

　　冷月間言一怔，不禁打了一個冷顫，兩個人不約而同，轉身以飛快的速度，撲回客店。

　　房門是開著的，房裏的燈是點著的，房裏依然還有輕煙嫋繞，那一鍋雞湯也在冒著熱氣。可是有一點不同的，炕上已經沒有了戈易靈姑娘的蹤影！

　　冷月這一驚非同小可，真是萬丈高樓失足，人幾乎頓時軟癱下去。

　　但只是一瞬間的事，冷月倏地一拔手中的劍，霍然轉身，劍光抵住那人的胸前。

　　那人沒有絲毫驚惶，也不作絲毫閃讓。他十分沉靜地說道：「冷月！把劍放下，衝動解決不了問題。」

　　「調虎離山，你說是不是？」

　　「是的！調虎離山。但是，不止是你一個人上當中計，也包括我在內。」

　　「我不相信。」

　　「冷月！我瞭解你此刻的心情，其實我此刻的心情，也並不比你好過。你對戈姑娘有一分真摯的情感，遭遇到這種事，自然難過。而我……就算是我救了你們吧！救人未救徹，我也不舒服。」

　　「你說不是你搗的鬼？」

　　「冷月！有一件事情，你必須承認。如果我要算計你，不必費這麼大的手腳，我也不必救醒你，更不用雪蓮實救戈姑娘……」

　　冷月的劍慢慢地垂下了，臉上流下兩行淚珠。

　　那人安慰著說道：「冷月姑娘！你不必太過傷痛，戈姑娘的安危責任，從現在起，有我的一份兒。」

　　冷月睜大著眼睛，怔怔地看著他。

　　那人表情嚴肅，緩緩地說道：「我說過好幾次，戈姑娘是我的病人，醫家有割股之心，戈姑娘的病體未癒，無論如何，我有一份未盡的責任。」

　　冷月黯然地說道：「我現在怎麼辦？」

　　「應該說我們現在怎麼辦！」

　　冷月望著對方正而不邪、冷靜堅定的眸子，不由地點點頭。

　　「我們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追查、救人！」

　　「這不會是大海撈針吧！」

　　「冷月姑娘！不要慌張！江湖這些魑魅勾當，還不容易騙倒我，只要我們有信心，我們會有機會。」

　　冷月點點頭，她從他的神情當中，獲得一股力量。

　　「只是此處是不能留了，趁著天色未明……」

　　冷月收拾著炕上的包裹行囊，睹物思人，想起戈易靈以有病之身，如今被人擄走，而且不知下落，不覺又淚珠滾滾而下。

　　那人伸手接過行囊，正待跨出房門，忽然停下來，望著冷月說道：「我看我們暫時不要走了。」

　　「為什麼？」冷月驚訝地望著他。

　　「有幾件事說明白以後再走不遲。」

　　「會耽誤時間嗎？」

　　「我想不會，即使真的耽誤了時間，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情，因為我不能不說明白。」

　　「那就請快說吧！」

　　「冷月姑娘！你知道我是誰？」

　　冷月張著嘴，傻住了。從她在極端絕望之餘，拿劍刺殺戈易靈而被制住，這個人一直在幫助她，而且還要和她一起去找戈易靈姑娘，連人家姓名都不曉得，這事顯得冷月是多麼的嫩，或者說，冷月為了戈易靈的病與安全，已經完全失去平日的鎮靜。

　　冷月的臉紅紅的。

　　那人卻是莊嚴地說道：「冷月姑娘！我不是有意調侃你，而是我覺得我應該這麼做，清除你心裏的疑慮。」

　　冷月一直沒說話。

　　那人接著說道：「我姓駱，名叫非白。我是河南上蔡人，據說我家在河南上蔡，很有點名氣。」

　　「據說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在記事之前，就被恩師帶走，隨師習藝一十八年，這是我第一次離開恩師，闖蕩江湖將近二年之後，才遇見你和戈易靈姑娘。」

　　冷月忽然問道：「駱相公……」

　　駱非白雙手連搖說道：「我怕聽這些不倫不類的客套稱呼，如果冷月姑娘不拘於世俗禮數，我托個大，叫我一聲駱大哥我就非常高興。」

　　「駱大哥，你方才說闖蕩三年江湖，第一次遇見我和戈姑娘，這話我不懂。」

　　駱非白臉上微微一紅：「其實真正說來，是我第一次見到戈易靈姑娘的時候，我為她的氣質、膽識、捨己為人的種種表現所折服……」

　　「啊！你一直跟在戈姑娘附近，包括問心山莊在內？」

　　駱非白正色說道：「冷月！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行為有些失之輕佻？」

　　冷月搖搖頭說道：「我沒有這種感覺。好了！我知道的夠了！我們現在就走吧！耽擱了時間，戈姑娘的危險就多了一分。」

　　「不再多知道一些關於我的一切嗎？」

　　冷月搖搖頭，心裏有一分說不上來的感覺，而且這種感覺是她曉事以來，從未有過的。

　　駱非白緊跟著問了一句：「冷月！我方才說第一次見到戈姑娘的時候，是在……」

　　冷月淡淡地說道：「駱大哥！戈姑娘如今身陷虎口，情況緊急，如果你有心助我一臂之力，去尋找，去救援，我非常感激，其他的都不是最重要的。」

　　駱非白精神一振說道：「如此我們走吧！冷月！你上房先走，我到後槽將兩匹馬牽出來。」

　　冷月點點頭，出得房門，擰身一躍，落身上屋，朝著外面寒星點點，冷風襲人。冷月翻越出柵門，從吊橋上越過溝渠，停下身來，不由地打了一個寒噤，人忽地清醒而振作起來。

　　她在心裏暗暗呼喚著自己的名字：「冷月！冷月！你的身世，親生父母都不知道，此身此命，都是夫人所賜，你不要忘記自己的身分，招惹無謂的煩惱。人生有許多事情，都是不可勉強的，命中無時，豈可強求！」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些從未有過的想法，但是一旦豁然看開以後，恢復了平靜。

　　寨門艱澀地慢慢拉開，駱非白騎在馬上，後面跟著一匹，只見他一揚手，一錠銀子落在地上，說聲：「多謝。」便輕快地跑過來。

　　冷月立即快步迎上前去，笑嘻嘻地說道：「駱大哥！你真能，不聲不響地牽出了兩匹馬。」

　　駱非白帶著一分訝異，望著冷月說道：「冷月！你……」

　　下面的話他本來要說，「方才你是如何的黯然神傷，為何此刻又是如此的快樂。」但是，他縮住了口，只是怔怔地望著冷月。

　　冷月接過韁繩，躍身上馬，說道：「駱大哥！時間急迫，我們走吧！」

　　駱非白點點頭說道：「我看來人往西而去，我們往西追查。」

　　冷月應聲「曉得了！」一抖絲韁，馬兒直竄而去。

　　駱非白滿腹疑惑地搖搖頭，緊跟而來。

　　兩匹快馬一口氣奔馳了二、三十里，東方已經呈現魚肚白，前面不遠，有兩三間茅屋，鄉下人起身早，窗子泛透著燈光。

　　駱非白趕上來與冷月並轡而行，關心地說道：「冷月！慢下來，我有話說。」

　　關心的語氣，溫柔的聲調，冷月的心裏一動。但是，她立即笑嘻嘻地問道：「駱大哥！有話請說吧！」

　　「冷月！你非但通宵未睡，而且沒有吃一點東西，前面的茅屋，想必是野店，我為你找點熱食墊墊饑。」

　　「駱大哥……」

　　「慢下來！別孩子氣，回頭真要是找到了地頭，少不得還要力拼一場，不吃飽肚子怎麼行！」

　　冷月心裏一酸，一股熱氣直沖眼眶，她沒有說話，讓馬直衝而前，轉眼來到這兩三間茅屋外面。

　　冷月剛剛勒住韁繩，茅屋的門，呀然而開，從裏面走出四個人，並排站在門口。

　　冷月跳下馬來，其中一個不覺脫口而出：「是你呀！」

　　另一個立即叱喝：「老四！你站開些。」他滿臉堆笑，衝著冷月和剛剛趕到的駱非白一拱手，說道：「我等以為是強徒歹人，原來是二位路客。」

　　駱非白翻身下馬，和冷月站在一起，微笑點頭，淡淡地說了一句：「驚動各位了。」便不再理會，牽起冷月的手，昂然就朝著茅屋中走過去。

　　茅屋果然是一間十足的野店，店主人是一位年邁的老人，炕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在燒火。

　　駱非白招呼冷月在裏邊坐，自己背朝門打橫。然後問道：「老人家！可有熱湯熱食。」

　　老頭子似乎還沒有睡醒，慢吞吞地說道：「太早了，沒有準備。只有一些油饃，炸撒子，要是二位喝酒，倒是還有一瓶綠豆燒。」

　　駱非白用鼻子嗅了一下，說道：「老人家！你這鍋裏正在煮著東西，香噴噴的為什麼不賣些我們充饑！」

　　老頭子沒有答腔，只是掀開一個木桶，拿出三幾個油饃跟油炸撒子，堆放在一個缺口的大花碗裏，朝著桌上一放，轉身就走。

　　駱非白有幾分不悅，連忙叫住：「噯！噯！老人家，對一個行路在外的人，要講幾分和氣……」

　　他還沒有說完，外面四個人走進來就吆喝著：「老小子！客人跟你講話，你怎麼不搭腔，你是聾背了耳！」

　　另一個接著說道：「人家餓了，有熱湯熱食，為什麼不賣？」

　　另一個也接著說道：「你不搭腔，我來幫你動手。」

　　大踏步走過去，掀開鍋蓋，肉香撲鼻，找一個大沙鍋，用瓢舀幾瓢，端到桌上來，伸手朝著駱非白嚷著：「二位不必理會這個不通人情的老小子，儘管飽餐一頓，大不了走的時候，多給他一點錢。請吧！二位。」

　　駱非白稱謝，自己又起身拿了兩隻小碗，兩雙筷子，先倒一碗熱湯給冷月，再夾三塊熟牛肉，送到冷月面前，說道：「趁熱吃吧！」

　　他自己也倒了一碗，冷月用眼睛看駱非白。

　　駱非白只顧自己呼嚕嚕地喝了一碗，夾起牛肉，風捲殘雲的吃了兩塊。別看他人長得斯文，吃起東西來，狼吞虎嚥，看得人都要垂涎。

　　冷月本來是有戒心的，後來看到駱非白吃得如此之香，她又真上餓得很，也就端起碗來呷了一口牛肉湯，人在饑餓時候總會覺得味道特別香。連呷了幾口湯，再將油饃撕成碎塊，泡在湯裏，倒是著著實實飽餐了一頓。

　　再看駱非白已經喝了第二碗湯，神情愉快地叫道：「老人家！算賬，我多給你錢……」

　　言猶未了，人突然一個翻身，跌倒在地上。

　　冷月大吃一驚，站起來叫道：「駱大哥！你……」

　　駱非白在地上伸手一拉冷月的腿，冷月一個不穩，也翻身跌到地上。只聽到駱非白低聲說了兩個字：「裝死！」

　　門口站著的四個人，一直站在那裏閒聊，眼睛卻不停地注視著駱非白他們兩個人。

　　此刻，四個人哈哈大笑。其中一個人說道：「老大！他們兩個真正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找尋。我還在想，怎麼才能找到這小子報仇，沒想到這回送上門來，還白賺一個大姑娘。」

　　另一個沉著聲音說道：「老四！這小子身手不弱，先前如果不是我們走得快，或者說如果不是他不追，恐怕當時一個也跑不掉。這回別大意，提防著點，把傢伙順在手邊。」

　　另外一個人接著說道：「老大！我們要小心自然是應該的，不過也用不著過於長他人銳氣。不錯，憑這小子身手，我們四個人合起來也不是對手，不過這會不是比功力，他有天大的本領，現在也只有了帳。天婆婆的藥，只要一小撮，可以使千人斷腸，除了他老人家，無藥可救。」

　　「老二說的是，如果不幸我們四個人吃了，就算是服了本門的解毒靈藥，也只能多撐一大半天，除非天婆婆賞解藥，這小子不死那才是奇蹟。」

　　原先那個人說道：「老四！你先去看看那小子。老二去看看那女的。」

　　兩個人果然走過來，前面那個用腳一踹，駱非白被踹的一個翻身，那人剛剛一個「呀」字還沒有出口，駱非白和冷月同時盤腿而起，腳下一使勁，走過來的兩個人任憑如何快，也難逃這一掃之危，當時咕咚、咕咚兩聲，倒在地上。

　　冷月快如閃電，腰帶唰地一聲響，緬刀如雪，正好架在來人的脖子上。

　　駱非白微笑著說道：「剛才你們有人說，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找尋，現在我要將這兩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你們，而且還要加兩句作利息，那就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冷月說道：「駱大哥！他們就是在客店裏用迷魂香迷住我和戈姑娘的人麼？」

　　「可不是。當時為了你和戈姑娘的安全，讓他們逃走算了，沒有料到又在這裏碰上了。」

　　「駱大哥！這等人留著也是禍害。」

　　「冷月！你慢一點下手。」駱非白望著對方說道：「要照冷月姑娘的意思，你們四個人一個也跑不掉，刀頭飲血，劍下喪生。不過，冷月姑娘說的是氣話，未必就會這樣趕盡殺絕。」

　　門口那兩個人，手中都是提著一對斜刃彎刀，而且是藍汪汪的發光。他們知道自己實在不是人家對手，正打算如何逃走才有希望，一聽駱非白有鬆口之意，趕緊一抱拳說道：「這位朋友請容一言，在下四人只是奉命所差，身不由己，尊駕如果能放我們一馬，改日也好相見。」

　　駱非白對冷月一示意，口中說道：「冷月姑娘！你的意下如何？」

　　冷月也是個聰明人物，立即說道：「若論他們所為，實在死有餘辜，不過，殺人見血的勾當，究竟不是我們所願意的事。這樣罷，給他們一個機會，也看看他們的運氣。」

　　門口那人一抱拳說道：「冷月姑娘！果然開朗。」

　　冷月一擺手說道：「慢著！讓我這樣白白放你們離開，實在於心不甘，這樣罷，你們兩個人每個人喝一碗牛肉湯。」

　　「冷月姑娘！」

　　「怎麼？牛肉湯也不喝。」

　　「這湯裏放了藥，喝了要命的。」

　　「我們為什麼沒有死！」

　　「那是……那是……」

　　「什麼那是這是，你們自己說的，天婆婆的解藥可以解救，還怕什麼？」

　　駱非白順手從桌上倒來兩碗牛肉湯。

　　「是漢子就不要我們灌，自己痛痛快快的喝下去。別打歪主意，你們自忖也逃跑不掉。」

　　兩個人坐起來，對視一眼，再看看冷月的緬刀，冷颯颯地就在脖子邊，駱非白的一隻手，不離腦後。沒有法子，兩個人一仰脖子，牛肉湯喝了下去。

　　駱非白一撤身，拉住冷月閃開一邊，說道：「請吧！不耽誤各位回去的時間。」

　　兩個人一翻身站起來，四個人會合，在聲勢上似乎是壯了些。但是，要動手罷，明知不是人家手下三招之敵，就這樣不聲不響地溜掉，又實在太窩囊，場面上的話總得說幾句。

　　其中一個是頭兒，冷冷地說道：「姓駱的朋友！今天的事，你我都記在心裏，後會有期。不過我提醒你一句話，天婆婆的手下，從來沒有栽過觔斗，這筆賬總有時間要算一算。」

　　他一揮手，喝聲「咱們走！」四個人扯開腳步，施展功力，朝西而去。

　　駱非白對冷月說道：「冷月！咱們也去罷。」

　　隨手放下一塊碎銀子，雙雙出門，正準備扳鞍上馬，茅屋裏那位彎腰駝背的老人，突然出現在門口，瞇著眼睛問道：「二位這就走了嗎？」

　　駱非白點點頭說道：「對！我們要趕路。」

　　老人搔著頭上那稀稀落落的花白頭髮，用著不高不低的語調說道：「你們家大人從前是這麼教你們的嗎？到處吃了東西不給錢，抹嘴就走。」

　　駱非白含笑說道：「老人家！你回去看看桌上，我們放了一塊銀子。」

　　老頭子似乎開始有些不高興，咕嚕個嘴說道：「就那個？我老人家早看到了。那是多少？」

　　「至少也得有兩三錢。夠了嗎？老人家？」

　　老頭子仰著頭，瞇著眼，反問著：「你說呢？」

　　冷月本來已經上了馬，根本沒有注意這件事。她心裏早已瞭解駱非白的用心。用牛肉湯逼著那四個人趕快回去，正好讓他們兩個人循著線索追到老案。她一見老頭子耍上賴了，她怕耽擱了追蹤的時間，皺著眉問道：「老大爺！三錢銀子喝你兩碗牛肉湯，這個價錢你恐怕賣不了幾回吧！」

　　老頭子似乎一點也不開竅，長長地啊了一聲說道：「啊！你這位姑娘以為價錢貴了。」

　　冷月故意學著他方才的口氣反問道：「你說呢？」

　　駱非白已經覺察到這個老頭子是有意尋釁，而且似乎有點來頭，自己事情要緊，千萬不要在這裏出紕漏，趕緊攔住冷月說道：「冷月！咱們不能跟老人家說笑話了。」

　　他轉身朝著老頭拱拱手，說道：「老人家！我們在客邊，身上也沒有多少銀兩，老人家要我們付多少錢，只要是在能力所及，一定照數奉上。萬一不足，我們改日一定專程奉上。老人家！你說個數目。」

　　老頭翻了眼，語氣一變而為斬釘截鐵：「話是幾句好話，可是我老人家不吃這一套。」

　　冷月覺得這是無理取鬧，而且時間要緊，她說道：「駱大哥！時間不多。」

　　駱非白還是拱著手說道：「如果老人家不肯說個數字，我們就盡其所有吧！」

　　說著話，便從馬背上取下一個小包裹，銀錁金錠還沒有拿出來，老頭就說話了。

　　「別盡在找零碎了，告訴你們，一萬兩銀子，少了一分一毫都不成。」

　　駱非白當時一怔，他知道事情有了麻煩。他先用手拍拍冷月的馬脖子，示意冷月稍安毋躁。他自己仍然含著微笑說道：「老人家！你老喜歡開玩笑。」

　　老頭一點也不放鬆，板著臉說道：「你看我是在和你娃娃開玩笑嗎？」

　　冷月已經不耐了，她對駱非白說道：「駱大哥！錯過時機，往後問題難辦了。我們走吧！盡在歪纏些什麼？」

　　她一帶絲韁，掉轉馬頭，正準備催馬馳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馬後腿，被人用一根很細又很結實的繩子拴在一塊大石頭上。她這樣一催馬，不但差一點拉斷了馬腿，也差一點摔下了冷月。

　　再看，一條人影一溜而過，正是剛才那個燒火的小女孩，紮著兩根小辮子，一雙眼黑漆明亮，透著精靈，跟在灶下燒火的情形，完全兩樣。

　　冷月一看，心裏明白，分明是那個小女孩搗的鬼，她畢竟是個聰明人，在陡然一氣之後，又霍然一驚，讓人家拴住馬蹄，自己渾然不覺，這就說明自己在這方面差了一截。

　　冷月剛一飄身下馬，駱非白立即伸手攔住她。同時他沉下臉色說道：「老人家！論年齡，你是前輩，不必跟晚輩們一般見識。有什麼交代，請明言當面，毋須這樣戲要。」

　　老頭一點也不為所動，依然是那樣說道：「一萬兩銀子。」

　　駱非白勃然大怒，厲聲叱道：「老人家！欺人不可太甚。」

　　老頭茫然沒有表情說道：「小娃娃！不要以為我老人家欺侮你，一條人命五千兩，以你們的身價來說，這是賤價。我老人家救了你們兩條命，要一萬兩銀子，難道還算多嗎？」

　　駱非白和冷月同時大吃一驚，尤其是駱非白，不禁脫口問道：「老人家你說什麼？」

　　老頭有了不屑之意，撇撇嘴道：「小子！你自己不要估價過高，你以為有點小聰明，被你發覺到牛肉湯裏下了毒，你以為你的手腳比他們還快，就在端碗的時候，你放了解藥，就可以平安無事了？」

　　駱非白大驚，他明明看到老頭彎著腰在忙著別的事，怎麼會把這一切的微細末節的小動作，看得那麼清楚！

　　駱非白在心裏盤算了一回，才說道：「老人家果然是高人，晚輩笨拙的動作，難逃老人家的法眼。不過，有一點晚輩不解，我喝了牛肉湯，也吃了牛肉，我安然無事。」

　　老頭冷冷地說道：「小子！你是真糊塗？還是假裝不知道好賴賬？」

　　駱非白立即拉著冷月，雙雙深深一躬，說道：「晚輩愚蠢，不知道是老人家暗中救了我和冷月姑娘，這份救命大恩，終生不忘。」

　　老頭搖搖頭說道：「不要談什麼謝恩，我老人家要銀子，小子！現在你說，一萬兩銀子值也不值？」

　　駱非白說道：「老人家！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老人家救了我們兩個人的性命，絕不是一萬兩銀子所能報答的，再多也是應該的，只是，客中身邊沒有那麼多銀子，老人家如果相信，今天放我們離開，改日一定湊夠，專程送上，因為此刻還有一個人的性命，有待我們去救……」

　　老頭沒有等他說完便不屑地說道：「好大的口氣，你能救人家嗎？我看你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想救人。」

　　駱非白剛要答話，老頭又追問了一句：「你知道你要救人的地方是誰當家嗎？」

　　「如果我記得不錯，是一個叫天婆婆的。」

　　「對了！天婆婆的武功如何，已不去談，單就弄毒這一項來說，她的幾個不入流的手下，就已經讓你無法對付，遇到她本人，你還能有什麼作為？你還能救人嗎？」

　　駱非白忽然正色說道：「老人家！你的話應該是不會錯的，但是，我不敢苟同，相信冷月姑娘也跟我一樣，不會同意老人家的說法。」

　　「哦！小子！你還認為你們行？」

　　「並不是，我說過，老人家你的話應該沒有錯。我說不敢苟同的是你對我們做的評價。」

　　「小子！你到底想說什麼？七拐彎、八抹角，我老人家聽不懂。」

　　「論弄毒的技藝，我們固然不是天婆婆的對手，論武功，恐怕我們更是瞠乎其後。但是，這些都不足以影響我們救人的決心。」

　　「哦！你們有依恃嗎？」

　　「沒有。如果說我們有依恃，那就是我們對友情的重視。我們的朋友身陷危難，並不能因為救他有困難，或者有危險，我們就不去救他。為朋友兩肋插刀，這是江湖上做人的一點基本道理。如果連這點道理我都不能做到，我還算什麼呢？」

　　老頭一聽，當時一怔，連忙說道：「小子！你可知道天婆婆的厲害？」

　　「到了那裏自然會領教。」

　　「她的毒沒有人能解得了，她可以讓你一寸一寸的死，讓你一點一點的爛。」

　　「老人家，謝謝你提醒我，不過對我們來說，都沒有什麼用處，即使天婆婆那裏是刀山劍海，我們也要前去。剛才你老人家不是問我依恃什麼嗎？我和冷月所依恃的是一項道理，因為我們的朋友，無緣無故被天婆婆派人擄去，她應該放人，道理如此，她如果不講道理，那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為什麼？」

　　「老人家！你可曾見過不講道理的人，能長存於這個世界上！」

　　「好小子！你有一套。」

　　「謝謝你老人家的誇獎。」

　　「小子！你和這小丫頭可以走了。」

　　「什麼？」駱非白顯然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要你們的銀子，你們兩人可以走了。」

　　駱非白立即一拉冷月，深深一躬謝道：「多謝老人家，救命之恩，不敢相忘，容後圖報。」

　　說著話，匆匆拉著冷月的手，幾乎是奪門而去。可是，臨到門口，冷月卻停了下來說道：「老大爺！我有一個疑問要請問老大爺。」

　　駱非白幾乎是要拉著冷月走，冷月倔強的不動。

　　老頭望著冷月說道：「丫頭！你們可真是天生的一對，一個比一個倔。」

　　冷月臉上一紅。老頭笑笑說道：「有疑問你就問吧！」

　　冷月正色問道：「老大爺！我們兩個人的性命真是你救的嗎？」

　　駱非白急得叫道：「冷月！」

　　老頭卻不以為忤，笑笑說道：「依你的意思呢？丫頭！如果不是我老人家救你們，還會有誰？」

　　冷月搖搖頭說道：「老大爺！我的疑問就在這裏。我方才明明聽到你說，天婆婆的毒，沒有人能夠解救得了的，老大爺！你能為我們解釋一下嗎？」

　　「這個……」老頭怔了一下，終於噗哧一聲，繼之大笑起來。「丫頭！你真厲害，你跟那小子一樣的厲害。機伶、有膽識、絕頂聰明，而且刁鑽得令人可愛。」

　　駱非白在一旁插嘴說道：「老人家！謝謝你的誇獎，只是事情緊急，我們要走了，但願以後再見到你老人家。」

　　駱非白還沒有邁開腳步，老頭卻說道：「不行！你們現在不能走。」

　　「老人家！你不能出爾反爾吧！」

　　「丫頭問的問題，我老人家還沒有解答，我老人家這樣一大把年紀，不能讓一個小丫頭日後編排我的不是。不過這個解答需要一點時間。」

　　駱非白急道：「老人家！救人之事，急如星火，如果因為耽誤時間，讓朋友遭到傷害，我們會終身不安的。就是你老人家恐怕也有伯仁之憾！」

　　老頭忽然顯出一點刁鑽的笑容，說道：「小子！你方才所說的那兩點依恃，是不可靠的，是不切實際的。現在我老人家給你一個最可靠的依恃好嗎？」

　　「老人家！你的意思是……」

　　「我老人家的意思是我給你們一個保證，保證你那位朋友受不到傷害。」

　　駱非白反應真快，立即深深地一躬，口稱：「謝謝你老人家的慷慨承諾。」

　　冷月也說道：「老大爺！我相信你的保證，你能不能給我們說一說，讓我們多知道一點呢？」

　　「能！」老頭說得非常乾脆。「一方面答覆你方才的疑問，一方面說明我給你們的保證。既然不急在一時，我們坐下再說。」

　　冷月和駱非白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心裏都同樣的著急，可是兩個人心裏都明白，老頭要是不讓走，他們真的連大門都走不出去。

　　兩個人索性回到桌子旁坐下，不知道何時，桌子當中擺下了熱騰騰的牛肉湯，又擺了一大盤的油饃、油炸撒子，一把錫酒壺，斟滿了三杯酒，酒香撲鼻。

　　老頭嘖嘖地說道：「虹丫頭人小鬼大，這個節骨眼上，擺上酒菜，比什麼留客的辦法都高明。」

　　老頭讓著他們二人說道：「綠豆燒真正的二鍋頭，喝一杯對身子骨絕對有好處。小子要是能喝，就儘量喝，換過別人，別想聞一聞我這壺綠豆燒。」

　　他朝向門外叫道：「虹丫頭！別盡使壞，你也來喝一杯。」

　　早先燒火的灶下小丫頭，搖著兩條小辮子，滴溜溜一雙大眼睛，來到桌子前，笑嘻嘻地說道：「外公叫我！」

　　老頭突然變得十分慈祥，摸著小丫頭的頭，向駱非白和冷月二人說道：「她叫我外公，你們大概也就知道她是我的外孫女了。她的小名叫飛虹，別看虹丫頭人小，等閒幾個人恐怕還奈何不得她哩！」

　　這句話冷月相信，馬蹄被人拴住了，連一點兒都不知道，人小功力可想而知。

　　虹丫頭翹著嘴不依地說道：「外公就知道給我胡吹亂捧。」

　　老頭呵呵大笑，看得出他對飛虹的寵愛。

　　冷月將小飛虹摟過來，親熱地叫著「飛虹妹妹」！駱非白也笑嘻嘻地擎起酒杯，向老頭敬酒。

　　老頭拿起酒杯，忽然臉上笑容收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酒杯放在桌子上。

　　小飛虹翹著嘴說道：「外公！人家在高興的時候，不要嘆氣嘛！」

　　老頭又露出笑容，連聲說道：「好！好！外公不嘆氣。」

　　接著他又搖搖頭認真地說道：「外公不是嘆氣，而是此情此景，讓我有所感觸。」他又朝著駱非白與冷月說：「老實對你們二位說，我不適宜做個江湖客。我這一輩子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希望能夠有一個溫暖的窩。就像這樣，夫妻兒女，帶著孫子孫女，一家團聚在一起，我一直想享受這樣的快樂，可是，我一直沒有這分福分。」

　　有感而發，談起身世，不但駱非白和冷月插不上嘴，連小飛虹也瞪大著眼睛，張著嘴，在靜靜聽著。

　　老頭端起酒杯，啜了一口，那樣子不是個嗜酒徒，而是善於品酒的人。使人想到，像他這樣大的年紀，如果有一個溫暖的家，無事小酌三兩杯，那是一件樂事。眼前顯然沒有這分福氣。

　　他在轉動著酒杯，有一些自嘲，也有一分感喟，說道：「按說，我應該有一個溫暖的窩。我有老伴，我有個孝順的女兒，還有一個討人喜愛的小外孫女。但是，這一切都讓心比天高的老伴給破壞了。」

　　駱非白不知道為什麼這位老人家要跟他們說這些，但是，那一分黯然，顯然已經感染了冷月。

　　冷月摟著小飛虹，很關切地問道：「老大爺！為什麼呢？為什麼……」

　　她問不下去，可是老頭卻及時答覆了她。

　　「丫頭！女人主內，持家過日子，看起來不要緊，可是一旦沒有了她，這個家就垮掉一大半。我的老伴一直希望在江湖上闖出名頭來。女人對名利心太重，總不是件好事，結果……結果……」

　　駱非白和冷月都在等待著這「結果」，可是老頭卻沒有說下去。他似乎用心在傾聽，終於他抬起頭來說道：「有人來找你們了。」

　　「來找我們？」駱非白霍然起身，他果然聽到有馬蹄聲。

　　老頭揮手說道：「稍安毋躁！你們不是要去尋找天婆婆嗎？現在天婆婆派人來找你們了，豈不是正好。不管是善找惡找，反正你們的目的就是前去也就是了。」

　　他招招手，牽著小飛虹，往後面裏間走進去。

　　冷月咕嚕地說道：「說了半天，除了耽誤了我們的時間，也沒有解釋出一點理由來，真是的。要不是他說得那麼真切，我真懷疑他是故意的。」

　　駱非白似乎沒有計較這些，匆匆從身上取出一瓶藥，自己服了兩粒，也要冷月服兩粒，他說：「不知道是不是有效，我自己也喪失了對自己的信心，假如萬才老人家說的話都是真的，我的解藥恐怕就解不了天婆婆的毒。」

　　冷月說道：「駱大哥方才你自己不是說過嗎？為朋友兩肋插刀，後果如何，我們不要去考慮了。只是……」

　　姑娘忽然低下聲音，也低下了頭。「駱大哥！你與戈姑娘並無一面之交，是用不著冒這麼大的危險的。」

　　駱非白正色說道：「冷月！人的友誼，並不在於交往時間的長短。再說，我和你可以說已經是共過患難的朋友，難道就不應共生死嗎？你可以為了你的戈姑娘，去冒險犯難，我為什麼不可以為了你的安危而分擔一部分危險呢？」

　　冷月聽他將戈姑娘說成「你的」，而且還特別加重語氣，特別是明白指出要和她共生死，冷月的臉上一陣發燒，心裏也一陣抖顫。

　　她剛剛穩下心情，叫得一聲：「駱大哥……」

　　一陣蹄聲震地，來到門前而正，門被推開，進來四個人。黑衣鑲著紅邊，攔腰繫著紅腰帶，頭上紮著一條紅黃相間的布帶子，腰際各懸掛著一柄三尺長的奇形彎刀。

　　為首的一個進門衝著駱非白一抱拳說道：「你們兩位想必是駱非白駱朋友和冷月姑娘。」

　　駱非白伸手攔住冷月，自己跨上前一步說道：「不錯。我很奇怪天婆婆為什麼會對我們知道得那麼清楚，我們彼此是素昧平生啊！」

　　那人鼻孔裏笑了一聲，說道：「駱朋友！你既然說是素昧平生，為什麼你也知道天婆婆的大名呢？」

　　駱非白哦了一聲說道：「朋友！你這一問可問得真好。請問，有何指教？」

　　那人說道：「天婆婆有請二位。」

　　「是用的『請』字嗎？尊駕沒有記錯吧！」

　　「當差跑腿的，如果傳話都會傳錯，這碗飯就別吃了。」

　　「我看尊駕談吐舉止不俗，是當差跑腿的嗎？尊駕尊姓大名？在下也好稱呼。」

第九章　天外小技　充滿陽和

　　那人淡淡地一笑說道：「小腳色！值不得駱朋友下問。二位請吧！」

　　駱非白略一思忖，便點頭說道：「天婆婆是前輩先進，如今用了一個『請』字，我們不去那是不識抬舉。尊駕請先行，我們隨後就到。」

　　那人揮手，四人一同退出門外。外面一共六匹馬，空著沒有人的顯然是駱非白和冷月原來的坐騎，正好夾在當中。

　　駱非白和冷月到了這種時候，自然不能不上馬。

　　六人六騎，跑得很快。正是日高三竿的上午，陽光和煦，卻抵不住晨風料峭。

　　駱非白將馬帶到冷月旁邊，輕輕問道：「冷月！冷嗎？」

　　冷月心裏又是一顫，除了當年的毗藍夫人，沒有第二個人，尤其沒有一個男人，這樣細心的關懷過她。她想說聲謝謝，但是，她怕自己一張口的時候，會掉下淚來。她只是一磕雙腿，催動坐騎，衝過前面兩匹馬，拔足狂奔。

　　駱非白一怔，剛叫一聲：「冷月！」前面兩匹馬兩人雙雙一抖手，飛出兩股套索。

　　顯然這兩個人對套索的功夫十分高明，套索飛得快極，也飛得準極，上套冷月的項脖，下套坐騎的雙蹄。

　　說時已遲，那時實快。駱非白人從馬背上一彈而起，馬快、人去得更快，只見他從空落下，疾如鷹隼，寒光起處，長劍從背上拔出，一掠而過，兩股套索掉落在地上，駱非白也落在地上，手中持劍，昂然而立。再看冷月已經勒停坐騎，並且手裏還抓住駱非白那匹幾乎受驚的馬。

　　這兩個人的動作，幾乎是在同一時期在極度艱難的情形下完成的，表現了功力，更表現了膽識，尤其表現了兩個人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休戚相連的情感。

　　來的四匹馬也不是弱者，匆忙中各自停住了馬匹，而且還完成了包圍的態勢。

　　駱非白環視四周之後，納劍入鞘，叉手朗聲發話：「能將套索運用得如此神奇的，而且能用鹿筋揉合人髮製成套索的，只有天山草原之鷹馬原，請問尊駕與天山有何關係？」

　　那為首的人，緩緩收回套索，淡淡地說道：「駱朋友！你年紀不大，江湖上的事，你倒知道得不少，叫人好生佩服。」

　　駱非白說道：「多承誇獎，江湖歷練不多，但是我恩師告訴我的卻是不少。」

　　那人有了凝神注意的樣子。

　　「令師是哪路高人？」

　　「我恩師是隱世的人，遵訓不必對外宣揚。」

　　「我不敢強求，但是，我有些失望。不過我是否可以請教，令師關於馬原的事，還告訴了一些什麼？」

　　「天山草原之鷹是個血性漢子，在天山猩猩峽揚名立萬，少到中原，馬術超群，飛刀了得，在草原上獨來獨往，不結怨，不怯敵，是一個人物。」

　　那人沒有再說話，臉上也木然沒有表情。

　　冷月在一旁氣鼓鼓地說道：「天婆婆請客是叫你用繩子套著去的麼？」

　　駱非白在一旁接過韁繩，躍上馬背，勸解著道：「冷月！看來這是一個誤會，算了。」

　　那人這時也冷冷地說道：「對不住得很，冷月姑娘！說起來也算不得是惡意。因為天婆婆的住處，不喜歡有人驚擾，我怕你一馬衝到，那樣對你並不是件好事。」

　　駱非白立即接口說道：「這麼說，天婆婆的住處已經不遠了。」

　　那人說道：「走過這邊，你就知道了。」

　　順著他的手看去，前面十來步遠，一處突出的山嘴，大家縱馬緩行，轉過山嘴，立即有如雷聲震耳。迴旋進去約五十來步，豁然有一道清溪流過眼前，溪的源頭處是一、二十丈高的峭壁，溪水從上面傾瀉而下，勢若銀練懸空，十分雄偉磅礡，那轟隆如雷的聲音，就是從那奔流的水勢中迸發出來的。

　　可是這瀑布一經流到溪裏，立即由怒吼的雄獅，變成了柔馴的綿羊，那麼的緩緩地、靜靜地，甚至沒帶一線水紋地朝前流著。整個溪水是那麼的清澈，是那麼的柔和，淡綠的溪流，和雪白匹練的瀑布，形成了奇景，使人覺得造物者的神妙。

　　溪流以一個橢圓形的大彎流，包圍著一片平疇，和一脈山巒。雖然這時節是遲來的早春，一片枯黃，但是可以令人聯想到春天真正來這邊塞的時候，是如何蔥綠，如何的充滿生機。甚至使人難以相信，這裏就是遠離山明水秀的倒馬關附近。

　　六匹馬停在溪邊，那為首的人招呼大家下馬，不知何處出來一個人，將馬牽走，這時候從上游接近瀑布的地方，出來一隻紅漆小舟，單人隻櫓，搖到近處靠岸。

　　為首的人拱手說道：「我們接引的差事，到此為止，駱朋友！你是一位難得一見的年輕人，祝你好運。」

　　駱非白此時越發覺得這人不俗，忍不住說道：「我們和尊駕可有再見面詳談的機會？」

　　那人已經朝著山角裏走過去，只是順嘴答道：「沒有人能知道。」

　　駱非白自語地說了一遍：「沒有人能知道！」不覺脫口大聲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請問你的大名可是天山草原之鷹……」言猶未了，舟上的人已經在催請：「二位請上船罷。」

　　冷月忍不住悄悄地問道：「駱大哥！你認為他是天山草原之鷹馬原嗎？」

　　駱非白搖搖頭，他伸手握住冷月的柔荑，輕輕捏了一下，也悄悄地答道：「冷月！今天怪事太多，回頭我們慢慢再談吧。」

　　兩個人跳上船，很快地搖到對岸，越過一叢高大的樹木，眼前是一大片房屋。

　　兩人剛一穿過樹林，立即就有人過來，是兩個年輕的女人，看長相似乎不是中原人。可是兩個人說得一口官話，帶著笑容說道：「請二位跟我們來。」

　　穿房過屋，走進一間高大而又空洞洞的房子裏，兩個女人請駱非白和冷月坐下以後，便說：「請二位稍候，我們去請婆婆。」

　　冷月看她進去了，才悄悄地說道：「戈姑娘不知道安危如何？」

　　駱非白說道：「我們現在的處境是吉凶難料，最重要的是沉下心來，準備應變，如果一急，亂了腳步，我們不但救不了戈姑娘，連我們本身的性命都將難保。冷月！請你相信我，我並不怕事，也可以說我並不怕死，我是說要將一腔熱血，灑的是地方、是時間。」

　　「我懂得你的意思。」

　　「我不是一個話多的人，可是我今天說得多，冷月！如果只是我一個人的安危，我無須有這麼多顧慮的。」

　　這樣的話，是一種赤裸裸地表示感情，冷月顯然是受了感動。但是，冷月畢竟是在一個沐受恩情的環境中長大的，這種人往往會把自己的一切，擺在次要的地位。她停頓了一下，調整了呼吸，轉換過一個話題，說道：「駱大哥！這位天婆婆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個人，看樣子她很兇、很厲害。」

　　駱非白笑了笑說道：「在倒馬關這樣的地方，居然有這樣山明水秀的風景，真好像是沙漠中的綠洲一樣，如果這裏的主人是兇神惡煞的老婆婆，那真是大煞風景的事。」

　　他的話剛一說完，從後面傳來一陣步履聲，前面走的是原先接待他們的兩位年輕的女人，後面是一位穿著一襲寬大飄逸、色澤暗紅的長衣，年齡看上去約四十左右，只是兩鬢白髮，增添了幾許老態的女人。

　　看在冷月眼裏，覺得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風韻，那應該是一種十分成熟的美，是一種令人觀之忘俗的美，只可惜她臉上沒有一點笑容，使人在她美的風韻中又感受到一分冷峻。

　　冷月和駱非白當時心裏幾乎都有一種同樣的疑問：「這個女人是誰呢？不會是天婆婆吧！」

　　因為「婆婆」這兩個字，至少代表著老邁年高，而這個女人只有四十歲左右。

　　走在前面的兩個女人剛一來到面前，就說道：「請二位上前見過我們天婆婆。」

　　後面的中年女人這時候微微一笑，隨便說道：「兩位是我的客人，不必拘禮，請坐。」

　　這真是讓駱非白和冷月大吃一驚的事，他們斷斷沒有想到這位美極也冷極的中年婦人，竟然就是弄毒的高手天婆婆，可見得天下事，不是親目所睹，是難以相信的。

　　駱非白和冷月倒是站起來一抱拳，口稱：「晚輩見過天婆婆老前輩。」

　　天婆婆臉上那份淡淡的笑容，使她變得可親得多，她一擺手，然後自己坐在當中椅子上，問道：「我請二位到我這清江小築做客，是有一項疑問要請二位說明的。」

　　駱非白連忙說道：「天婆婆有什麼需要晚輩等說明的，晚輩等知無不言。」

　　「很好！你們二位之中，誰會醫術，懂得藥性？」

　　「晚輩略知一二。」

　　「啊！你姓駱？」

　　「是的。晚輩名叫駱非白。」

　　「你是河南上蔡人嗎？」

　　「天婆婆對晚輩的家世知道得很清楚。」

　　「有一樣我不清楚，我不知道你善於解毒。我想知道你是用什麼藥解除我的毒？」

　　駱非白與冷月對望了一眼，他們斷沒有想到請他們前來竟然是問的這樣的問題。

　　天婆婆的臉色變了，眼睛自然使人感到有一分寒意。緩緩地說：「我為自己訂了一個規定，只要有人能解破我的毒物，我就必須做兩件事。第一，我要邀請這位破毒的高手，來互較一場毒計；第二，這場較量的結果，只有一個人可以活下去。」

　　駱非白一聽心裏大驚。

　　天婆婆接著說道：「年輕人！告訴我，你是用什麼方法破除了我的毒物。」

　　駱非白是個聰明人，遇到當前這種情況，一時為之失措而無法作答。

　　天婆婆仍然是那麼輕聲細語地說道：「說老實話，本來這件事與你毫無關聯，我那四個愚蠢如豬的手下，敗走在你的手底，自形慚愧也就算了，偏偏又與你們狹路相逢，他們既然自知在武功上，佔不了便宜，就擅自動用了清江小築的特製毒物，沒想到他們一再丟人。他們已經受了應得的處分，但是，既然發現了你這位破毒高手，我就不得不邀請你們到這裏來作客……」

　　冷月突然此時打斷天婆婆的話，叫道：「天婆婆！我有一句話要向天婆婆請教，所以不得不打斷天婆婆的話。」

　　天婆婆微有不悅之意，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晚輩叫冷月。」

　　「你有什麼話要說？」

　　「天婆婆！江湖上有個規矩，說冤有頭，債有主。不知道這個規矩在清江小築可不可以適用？」

　　「冷月！你想要說什麼？不要故意繞彎子。」

　　「在客棧解除毒煙的是我，打敗你四個手下也是我，當然，在野店裏破毒戲弄你那四個愚蠢部下的更是我，你要問，就問我，與他有什麼相關？耽誤了你天婆婆的時間事小，找錯了對頭，在天婆婆來說，豈不是個笑話？」

　　駱非白一時急得大吼道：「冷月！你在胡說些什麼？」

　　冷月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倒是笑嘻嘻地對天婆婆說：「天婆婆！如果你找的是醫家，他稍微懂得一二，如果你要間破毒除毒的方法，冷月不敢說精通，到目前來說，我還沒有遇見過不能破解的毒。」

　　駱非白真的急了，他連忙說道：「冷月！你這是何苦？」

　　冷月沒有答話，只是露著可愛的笑容，對天婆婆說道：「男人總要在女人面前逞強。」

　　天婆婆一直在看他們兩人說話，這會兒她露出微笑，那冷霜滿面的臉，像是解凍的冰河，又恢復了可親的面貌。她問道：「冷月！你和他，我是問你們兩人是怎麼稱呼？」

　　冷月立即接著說道：「不相干的！我是半路上碰到他的，他……總而言之，我跟他沒有關係。男人嘛！總是愛逞能多管閒事，就是這樣他跟我一起到了天婆婆這裏。」

　　駱非白剛一叫道：「天婆婆！……」

　　冷月立即說道：「天婆婆！一切的事情，都由我來答覆，不要讓一個不相干的人在這裏，請他走吧！」

　　駱非白冷靜了，他深深明白了冷月的用心，他沉靜地說道：「天婆婆！我坦白地告訴你，冷月是我駱某人未過門的妻子，她怕我輸給天婆婆，出不了這清江小築，所以才亂編謊言。天婆婆！你是何等人物，你自然可以分辨誰說的是真話。」

　　天婆婆一伸手，纖纖手指一擺：「你們不要再說了。」

　　她轉向冷月問道：「冷月姑娘！你說你能解破我的毒物，請你將解毒的方法告訴我。」

　　冷月立即說道：「可以。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駱非白剛又要開口，天婆婆臉色一沉，厲聲說道：「我尊重你是我邀請來的客人，請你也要尊重我的決定。我和冷月姑娘說話，請你暫時委屈一下，不要插口。我再說一遍，請尊重我的決定，保持你做客人的風度。」

　　駱非白幾至離座而起，但是他忍下來了。因為他的內心有了決定，不再爭執，緊緊地閉著嘴，不再說一句話。

　　天婆婆這才臉色稍霽，問冷月道：「你有什麼條件？說說看。按說，天婆婆是從不接受別人條件的，但是我說過，你們是我邀請來的客人，我為你破一次例。」

　　冷月點點頭說道：「我的條件很簡單，請天婆婆放走戈姑娘，讓駱非白護送戈姑娘離開這清江小築，我便將破毒的秘方，照實以陳。」

　　天婆婆眼睛注視著冷月，直如兩把利刃，要穿透冷月的心底。可是冷月微微地在笑，並且也注視著天婆婆。

　　良久，天婆婆微微感唱地說道：「冷月姑娘！如果你對我說了謊言，那你就是天大的膽子。」

　　冷月沒有說話，只是在微笑著。

　　天婆婆點點頭說道：「好吧！我相信你。」

　　冷月連忙說道：「天婆婆既然相信我的話是真的，就請大婆婆先接受我提出的條件。」

　　天婆婆又搖搖頭說道：「不行！戈易靈這孩子我不能讓她走。」

　　冷月急道：「為什麼？天婆婆！你不是答應接受我的條件嗎？」

　　天婆婆站起身來，緩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半晌才說道：「我沒有答應你什麼條件，即使我願意和你談條件，戈易靈也不在條件之列。」

　　「為什麼？」

　　「你不要問理由。」天婆婆有此暴躁。

　　冷月也站起來問道：「天婆婆！難道你不想知道解毒的秘方了嗎？」

　　天婆婆轉過身來，又露出一絲詭譎的笑容說道：「冷月姑娘！方才駱非白的話說得很對，我天婆婆是何許人？就能夠這樣讓你們兩個把我騙住嗎？」

　　冷月急道：「天婆婆！你……」

　　天婆婆還是那麼緩緩地說道：「冷月姑娘！我不追究你們的謊言，你和駱非白一齊請吧！這是你們一次難得的機會，下次可就沒有這麼便宜。至於你們為什麼能夠在野店解除了我的毒物，我會查明白的。你們快走吧！不要等我反悔。」

　　冷月突然斷然說道：「不！我不會走的！」

　　駱非白很沉著地說道：「天婆婆！我想你一定可以想到，冷月不走，我駱某人也一定不走。」

　　「哦！這是我沒有想到的事。」

　　「你當然不會想到，因為你的心裏充滿了仇恨，充滿了唯我獨尊的嫉妒，你怎麼會想得到人與人之間，還有珍貴感情？」

　　駱非白一聽冷月的言同太過激動，他緊張了，他怕因此激怒了天婆婆，他連忙說道：「冷月！要注意我們做客人的禮數。」

　　天婆婆一直凝神地望著冷月，臉上帶著那樣一絲不變的笑容，揮手止住駱非白的說話：「你不要攔她，讓她說下去。」

　　冷月的神情是十分嚴肅，她昂著頭，眼光注視著屋外，語調鏗鏘，繼續說道：「我是要說下去的！戈易靈姑娘與你天婆婆有什麼仇恨？你要如此千方百計將她擄到這裏來？天婆婆！即使你的武功蓋世無雙，你也贏不到一個『理』字。至於說我，我只不過是戈姑娘一個使用的人，戈姑娘待我情如姊妹，就憑這份情感，我可以為她而死，這絕不是你的毒技，你那讓人一寸一寸的死的毒技，可以阻住我的。」

　　駱非白沒有起光那份畏懼心理，此刻內心充滿了感動，他以充滿感情的聲音叫道：「冷月！」

　　冷月這才回過頭來接著說道：「至於駱非白，與我非親非故，但是，我們氣味相投，秉性相近，一見如故，我不是他的未過門妻子，雖然我可能會嫁給他，那是以後的事，處在你清江小築這種環境之中，誰能保證還有以後呢？可是，他要留下來與我同受苦難，這是什麼？這是人類尊貴的愛，真正的友情與愛情，不是生死二字可以改變的。天婆婆！你為什麼沒有想到？那是因為你的心裏，只有毒、只有制服人、只有驅使人，除此之外，你是什麼也不知道。」

　　駱非白用手握住冷月的手，說道：「冷月！夠了！無論如何，此刻我們還是清江小築的客人，客人有客人的分寸。」

　　天婆婆仍然含笑如故，慢聲細語地說道：「不錯！你們還是清江小築的客人，主人對客人總要謙讓三分。冷月姑娘！你還可以繼續說下去。」

　　冷月一鼓作氣說到此處，沒有料到天婆婆一點也沒有生氣的樣子，臉上那份淡淡笑容，似乎不是假裝出來的，這個意外的情況，使冷月氣餒了。她變得有些囁嚅：「我……」

　　天婆婆嗯了一聲說道：「對！你可以繼續照剛才那樣說下去。」

　　冷月緊緊握著駱非白的手，低下聲音說道：「我，以為你會生氣的，或者你會用極殘酷的毒技來對付我們，可是你並沒有。為什麼呢？天婆婆！」

　　天婆婆的笑容濃了，說道：「是不是你也有沒想到的事，對嗎？冷月姑娘！人生有許多令人意外的事，而且隨時都有。因為隨時會有意外的事情發生，所以，預判一件事，與瞭解一個人，都是十分不容易。譬喻說，你們兩人是否可以預料得到，我下一步的動作要做什麼？」

　　冷月搖搖頭。

　　駱非白立即說道：「我和冷月都很抱歉！我們的言詞，都十分冒犯了你，希望你能夠大量不會計較。」

　　天婆婆說道：「駱非白！你的話說得太晚了，我是要計較的。」

　　她招手吩咐兩個女情：「端茶來！奉茶敬客你們都不懂，清江小築沒有規矩。」

　　兩個女侍應了一聲，匆匆走進裏問。天婆婆坐的姿態十分優雅，微微頷首說道：「你們請坐呀！」

　　冷月與駱非白對視一眼之後，不知道天婆婆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兩人心裏都在忐忑不安，但是，雖然不安卻也沒有懼意，因為，打動身來找天婆婆那一瞬間開始，生死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駱非白忍不住說道：「天婆婆！我們有承當問題的勇氣，只是希望讓我們有一個瞭解的機會。戈易靈為什麼……」

　　天婆婆斷然攔住他說下去。

　　「駱非白！你不要再說了，你們有勇氣承當問題，你們就準備承當吧。」

　　說到此處，兩個女侍從後面端出一個紅漆托盤，當中放著一個蓋碗，青花白瓷，十分精緻。

　　女侍將托盤放在靠天婆婆手邊茶几上，垂手退到一旁。

　　天婆婆說道：「你們二位一定很奇怪，兩位客人卻只奉上一杯茶，兩位恐怕又是沒有想到吧！」

　　駱非白一與冷月沒有說話。

　　天婆婆的臉上笑容收斂了，不是冷峻，而是十分莊嚴，她緩緩地說道：「方才你們都表現了很好的風度，也表現了尊貴的友愛與情感。我說是『尊貴的』，那是因為你們彼此可以互替生死，這的確使人感動。」

　　冷月挺挺脊梁，說道：「天婆婆！」

　　天婆婆攔住她說道：「你們不僅有男女之間的真正情愛，最難得的是對於戈易靈的友情也是那樣的重視。十分難得，彌足珍貴！」

　　這一頓誇獎使駱非白與冷月都怔住了。

　　天婆婆繼續說道：「方才冷月說我是個不懂得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內心裏只有恨……」

　　「天婆婆！我很抱歉」

　　「你用不著抱歉，你說的確乎有理。雖然如此，我還是願意接受你的看法，也接納你們的請求，我現在決定要將戈易靈送出清江小築之外。」

　　駱非白和冷月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叫出來。

　　「真的？」

　　「當然是真的。」

　　「真謝謝天婆婆，我們要為方才的失言失禮，向天婆婆陪罪。」

　　「那倒不必，我還有一個小小的條件。」

　　冷月搶著說道：「只要你能讓戈易靈姑娘平安地離開清江小築，什麼條件我都可以答應。」

　　天婆婆微微嗯了一聲說道：「我想你會這樣答覆我的，你不問問我是什麼條件嗎？」

　　駱非白這回搶著說道：「天婆婆！你是前輩，難道你還會用什麼方法刁難我們不成？所以，我們是毫不考慮自己的能力。」

　　天婆婆笑了。

　　「駱非白！你很聰明，也很會奉承，不過，這次你錯了。我的條件不難，難在你的決心和勇氣。我的條件就是這一碗茶。」

　　「這一碗茶！」駱非白心裏起了一陣微顫。

　　「是的！就是這一碗茶。這一碗茶，是溶入了清江小築最厲害的毒，喝下去，就可以讓人癱瘓，然後一寸一寸的爛，一點一點的死。」

　　「天婆婆！我們不懂你的意思。」

　　「駱非白！我會讓你懂的。只要你們兩人之間，任何一個人喝下這一碗茶，我立即送戈易靈離開清江小築。」

　　駱非白和冷月說什麼也沒想到天婆婆提出的是這樣一個條件，不由地一陣氣向上撞，但是，剛一開口，他又忍下來了。他十分冷靜地說道：「天婆婆！你能告訴我們，為什麼你要這樣做嗎？」

　　天婆婆慢條斯理地說道：「道理很簡單，第一，你們能在野店中解除我的毒，在這裏應該你也能。第二，如果你解不了毒，為了戈易靈你們可以替生死，不是嗎？第三……」

　　冷月突然插嘴說道：「我們喝了這碗茶，你就可以送戈姑娘離開這裏嗎？」

　　「天婆婆的話，從來不打折扣的。」

　　冷月一聲不言語，就朝著天婆婆那邊走過去。

　　駱非白忽地一展身形，從冷月的身旁掠過去，伸手一攔，正色問道：「冷月！你要做什麼？」

　　冷月沉下臉來說道：「駱大哥！你不要想攔住我，那樣就不是做朋友的道理，換過你，相信你也會這麼做。」

　　「冷月！你聽我說，我們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嗎？」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我們如果力拼，不但沒有獲勝的希望，而且當我們敗亡之後，戈姑娘仍然脫離不了虎口。老實說，處在這種絕對的劣勢之下，我還真要感謝天婆婆為我選擇了最好的路，以我的死換得戈姑娘的安全，我死得太有價值。我的性命算什麼，如果以價值來衡量，天婆婆高估了我。」

　　駱非白斷然說道：「不！你的生命對我來說，超過了一切。說什麼我也不能讓你選擇這樣的下場。」

　　他說得很激動。

　　「我們可以死，但是，不是這樣眼睜睜地去聽人擺佈，我們要力盡而死，死得像個武林客。」

　　冷月搖搖頭說道：「駱大哥！確是如此，但是對我不一樣，為了戈姑娘，我可以一切都不考慮。」

　　駱非白突然一變，有份淒涼說道：「冷月！難道你就不能為我想一下。」

　　冷月低下了頭，輕輕地說道：「駱大哥！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駱非白點點頭說道：「冷月！我不能勉強你，你有充分的理由為戈姑娘而獻出生命！但是你也不能勉強我，因為我也有充分的理由為你而獻出我的生命！」

　　他說著話，電轉回身，伸手端到那個青花白瓷的蓋碗，冷月大驚，一撲上前，伸手就奪，但是，已經遲了，同時也擋不住駱非白的力量大，左臂一伸，擋住冷月，右手的蓋碗湊到口邊，一仰頭，咕嚕嚕，一碗茶喝得淨光，然後將蓋碗輕輕放在茶几上。

　　冷月一時竟忍不住放聲大哭，脫口叫道：「駱大哥！非白！你不能為我而死，你這樣的死，沒有價值。」

　　駱非白臉上露著淒涼的微笑，說道：「冷月！不要再跟我爭這些空洞的名詞，你快護著戈易靈姑娘，離開這裏。」

　　冷月突然說道：「不了！」她轉向天婆婆說道，「天婆婆！你能成全我嗎？」

　　天婆婆微笑著點點頭說道：「可以。我已經想到這一點，我早已經為你準備好了。」

　　一招手，兩個女侍很快地就端來一碗茶。

　　駱非白大叫：「天婆婆！你不能說話不算話，不管怎麼說，你是一位武林前輩，你不能失信於我們。」

　　天婆婆說道：「我沒有失信。」

　　駱非白叫道：「天婆婆！你說過，只要我們之中，有一個人喝下你這碗茶，你就要讓戈易靈姑娘平安離開你這裏。」

　　「對！沒錯！我並沒有說不履行諾言。」

　　「那就不應該讓冷月也喝你的茶。天婆婆！一條命換回戈易靈姑娘的安全，那是你的諾言，如果你要讓冷月也喝下這碗茶，就是你天婆婆的失信。」

　　天婆婆笑了笑說道：「駱非白！你錯了。冷月要喝這碗茶，是我接受她的懇求而成全她的。」

　　駱非白痛苦地叫道：「不！」

　　天婆婆臉色一正說道：「我說你錯了，你還不承認。冷月是自願要喝這碗茶，沒有任何一絲勉強的意思。駱非白！你這個混小子，冷月喝下這杯茶，是對你的殉情。一個純真的少女，能對一個男子以死殉情，這是多麼了不得的事，我能不成全嗎？駱非白！你應該感到欣慰與滿足呀。」

　　駱非白喃喃地說道：「我應該欣慰與滿足。」

　　半晌他突然大叫：「不！我不要這種欣慰與滿足，我不要。我只要冷月能夠快樂地活著，幸福地活著。天婆婆！我求你……。」

　　冷月滴著眼淚說道：「非白！不是我不顧羞恥，此刻我要告訴你，在客棧相會的那一刻，我的心早就屬於你，只是我自問不配。沒有料到竟如此意外地獲得你的眷顧，我滿足極了！非白！此心已屬君，我何能獨自偷生苟活？」

　　她說著話，伸手端過茶碗。

　　駱非白滿臉汗水淚痕，淒厲地叫道：「冷月！你聽著，我不愛你，我對你根本沒有意思，你如果喝下這碗茶，你是天下第一等的傻瓜！」

　　冷月帶著淚眼笑道：「是嗎？那就算我傻吧！」

　　她捧著茶碗，剛一湊到嘴邊，駱非白猛地雙手一張，作勢就要撲過來。但是，他的腳步還沒有挪動，兩腿一軟，人倒在地上。

　　冷月微微顫了一下，但是她沒有去攙扶，只是點點頭說道：「非白！此生不能結連理，黃泉路上做夫妻，你等著我，我會陪伴你的。」

　　一仰頭，咕嚕嚕一口氣，將這碗茶喝了下去。

　　這一切都看在天婆婆的眼裏，也都聽在天婆婆的耳裏，她的臉上雖然仍是如此的平靜，可是卻掩飾不住她的眼角有了濕潤之意，不過，她借著仰頭長吁巧妙地掩飾了。

　　就在這個時刻，駱非白罵開了。

　　「天婆婆！我現在才真正知道，你是一個多麼殘酷無人性的人。你知道嗎？你絕情、你殘忍，將來你會得到報應的，你將是孤苦伶仃的老婆子，你會慢慢地在痛苦煎熬中死去，比我們現在死得更痛苦。」

　　天婆婆居然對駱非白的痛罵，絲毫不以為忤，彷彿是充耳不聞。反倒微笑著說道：「駱非白！你又犯了很多錯誤。」

　　駱非白反唇相譏說道：「我又犯了錯誤！除了死還要再罰我什麼呢？天婆婆！為人不可斬盡殺絕，你讓冷月喝下這碗茶……」

　　天婆婆攔住他說道：「駱非白！你的第一個錯誤就是說我將來死的時候，比你還要痛苦。我問你，你現在痛苦嗎？」

　　駱非白眼見著冷月喝下那碗茶，確是很痛苦。但是，那種痛苦是屬於精神上的，是屬於感情上的，而不是肉體上的。他此刻除了一雙腿軟綿綿的站不穩之外，感覺不到有什麼痛苦。

　　天婆婆又追問一句：「我問你，你現在痛苦嗎？」

　　駱非白看看冷月，除了滿臉汗水，看不出有什麼痛苦模樣。

　　天婆婆緩慢地說道：「如果我讓你一寸一寸的爛，一點一點的死，現在你應該是痛苦不堪的情況了，你還能這樣跟我講話嗎？」

　　駱非白怔住了，從他雙腿發軟開始，他就一直以為自己死定了，此刻經過天婆婆如此一說，他自己不覺暗自行功，默察的結果，居然沒有發覺有任何異樣。

　　天婆婆似乎知道駱非白在行功默察，靜靜地在注視著他，然後說道：「你錯了是不是！」

　　駱非白有幾分囁嚅地說道：「可是我的腿……」

　　天婆婆微笑說道：「至少你沒有一寸一寸的爛，一點一點的死。至於你的腿，擱下回頭再說。」

　　她說到這裏，回頭望一望冷月，冷月此時端坐在椅子上，神情十分莊嚴。

　　天婆婆接著說道：「你的第二個錯誤是說我讓冷月喝下這碗茶，言下之意我有見死不救，或者是投井下石的意味。你明明看到冷月自願喝下這碗茶的意念，是多麼的堅定，我不成全她，她會用其他的方法殉情，如今我成全了她，讓她從容而又沒有顧忌地說出她心底的話，駱非白！除了在這樣的時刻，你怎麼能夠這麼快就聽到她愛你的一念真情！駱非白！如果說，用一死而能換得另一個人的真情，死也就並不可怕，更不可悲！你還詛咒個什麼？」

　　駱非白彷彿受了鬼魔一般，張口結舌，無法說出答辯的話來。

　　天婆婆又接著說道：「第三個大錯誤是你說我是一個絕情的人，是一個殘忍的人。」

　　她說著話，緩緩立起身來，踱到窗前，凝望著窗外，半晌，她用低弱的聲音說道：「以前也許我的看法、想法，鑽進了牛角尖，導致我變得跡近絕情與殘忍，那應該不是我的本性。至少，此時我看到你們兩人，為了愛對方，爭著為對方替死，真正感動了我，一個能被別人的真情感動的人，是不可以稱之為絕情與殘忍的。」

　　駱非白又找到了話題了。

　　「為了你一個自私的心，非要用別人的生命來滿足你，這不叫做絕情殘忍叫什麼？你無端擄來戈易靈，又要我們用生命來交換，一切都是有違常情，我真想不透，你那兩碗毒藥是怎樣拿得出手！」

　　「是的！對於兩個敢於為別人獻出生命的人，我的毒藥的確是拿不出手。因此，我並沒有拿毒藥。」

　　「可是，那兩碗茶……還有我的腿……」

　　「那兩碗茶是真正來自千里之外的普洱茶，裏面沒有絲毫毒，如果說這茶裏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那就是茶裏我滴了幾滴我煉炙的補劑，可以益氣培元。至於你的腿，那是因為我怕你一時衝動，攔阻住冷月的慷慨殉情，年輕人！如果我不攔住你，你如何能聽到冷月的一番真情傾訴？因此，我用了一點小技，讓你雙膝暫時酸軟，此刻你應該已經復元。」

　　這一番話，聽在駱非白與冷月的耳裏，真是天外奇音，叫他們難以相信。兩個人對視著，半晌說不上話來。

　　終於，駱非白站了起來，走向冷月，兩個人四隻眼睛，都是熱淚盈眶，突然，兩個人的手，互相握得緊緊的，緊緊的，彷彿是經過了一番生離死別，那種在死亡邊緣重新找回的生命，顯得人間是如此的可愛！

　　駱非白放下一隻手，轉過身去，朝著天婆婆問道：「天婆婆！」

　　「你們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天婆婆！我們只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你會這樣做。」

　　「我不相信人與人之間，真的有了以互替生死的情感！我看你們彼此搶著承當苦難，不相信那是真的。」

　　「我們不會有假。」

　　「當然，我這兩碗普洱茶已經為你們作了最有力的證明。老實說，我不止是受了感動，而且，我發覺以往我犯了一個重大的錯誤。」

　　駱非白不敢問她是什麼重大錯誤。

　　天婆婆接著問道：「你們還有問題嗎？」

　　冷月立即說道：「有！請問天婆婆，為什麼你要擄來戈姑娘呢？」

　　「冷月！這件事從開始你們就錯了，對戈易靈，你們不能用『擄』字。」

　　「啊！」

　　「我是要在她身上回報一份恩情。」

　　「天婆婆！我們不懂你的意思。」

　　天婆婆點頭說道：「我會讓你們懂的。」

　　她回身揮手，吩咐那兩名侍女：「將戈姑娘推出來。」

　　冷月聽到一個「推」字，心裏上不住一陣驚嚇，駱非白緊握著她的手，低低地說道：「冷月！大概是我們錯了，我看天婆婆似乎沒有一點惡意。」

　　從後面傳來一陣轆轆的輪聲，一輛裝著有四個輪子的平台小車，推了出來。

　　車上躺著戈易靈姑娘，冷月一眼瞥見，不禁驚呼出聲，就要衝過去，但是，她被駱非白抓住。

　　戈易靈人是昏迷的，躺在平台上人事不知。渾身紮著許多金針，包括頭上的太陽穴、耳根、印堂、人中，一根一根金針，露在外面的約有一寸多長，樣子十分怕人。

　　駱非白連忙問道：「天婆婆！你對戈姑娘用了針灸？」

　　天婆婆點點頭，說道：「我忘了你是懂得醫術的。」

　　駱非白說道：「對於醫術，我只是略知皮毛，而對於針灸，卻是一竅不通。請問天婆婆，戈姑娘這樣渾身扎滿了針，是要醫治她什麼呢？」

　　天婆婆說道：「不只是治病。」

　　「還有其他作用嗎？」

　　「我說過，我要在她身上回報一份恩情。你們大概奇怪了，像我這樣的人，還會回報別人的恩情嗎？天下事往往不是別人所想像中那樣的。二十多年以前……」

　　她走回到原先的座位，笑了一笑。

　　「我知道你們此時的心情，擔心戈易靈的安全，實在沒有心情聽我敘述二十多年前的無關往事，但是，你們要想知道戈易靈，就非得聽完這二十多年前的老故事不可。其實……」

　　她長長地嘆喟一聲。「這些往事我實在也不願意觸及，因為談及往事前塵，難免有後悔的意思在裏面，對我來說，是不容許後悔的。」

　　冷月帶著一點怯怯之意問道：「天婆婆！你不計較我問一個失禮的問題吧！」

　　天婆婆微笑說道：「如果我計較，我會計較你沒有喝下這碗茶之前所說的那些話。」

　　冷月臉一紅，囁嚅地說道：「天婆婆！真對不起得很。」

　　「你說吧，你要問什麼？」

　　「天婆婆！你方才說二十多年以前，有一份恩情需要回報。依我估計，天婆婆你在二十多年以前，應該只是一位小女孩，會有什麼江湖恩怨？」

　　天婆婆笑了，而且笑出聲來。當她笑得如此爽朗的時候，她臉上的陰霾和冷峻，一掃而空，真正顯露出她是美極了的女人。

　　她牽動著笑意未斂的嘴角，隨意反問道：「冷月！你以為二十多年以前，我應該是多大年紀呢？」

　　冷月搖搖頭尷尬地笑道：「我不敢亂猜。」

　　「我可以告訴你，二十多年以前，我的女兒與你現在的年齡差不多。」

　　「啊！」

　　「你們別驚奇，不要以為我這樣一個古怪孤癖的老婆子，一個人住在這樣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我的行為又是如此與眾不同，我一定不通人情，毫無人性……」

　　駱非白與冷月同時搶著說道：「天婆婆！原諒我們當時的胡說。」

　　天婆婆仍然是十分祥和地說道：「不相干的事，當時換過我，也會這麼罵人。因為一個住在邊塞，而且又專門弄毒的老婆子，違情悖理，是十分正常的。其實你們知道嗎？我從前也有一個家，我有丈夫、有女兒，有十分溫馨的生活。」

　　冷月問道：「天婆婆！恕我直問一句，你的家如今還在嗎？」

　　「應該還在。」

　　「天婆婆！我不懂什麼叫做『應該』還在。」

　　「因為我離開他們，已經多年，沒有訊息，人事滄桑，變化太大，我只能說他們應該還在。」

　　「天婆婆！我還可以再問嗎？」

　　「前塵已經啟封，你就問吧！」

　　「天婆婆！照你的說法，是你離開了他們的，為什麼呢？為什麼要離開一個溫暖的家呢？」

　　「你們呢？你們有沒有一個溫暖的家？如果有，你們為什麼要離開呢？」

　　冷月和駱非白對視一眼說道：「天婆婆！我們不同，因為我們……」

　　天婆婆立即接著說道：「你們不必說原因，每個離開家的人，都有一個自認為是不得已的理由。但是，不管這個理由是否正確，一個離開家的人，都會想念自己的家。」

　　冷月現在對天婆婆已經沒有了俱意與敵意，很自然地問道：「天婆婆！我知道你是想念家的，想念過去溫馨的生活，想念家裏的人。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你為什麼不回去呢？我相信，只要你回去，那裏的一切，都還在那裏。」

　　天婆婆輕輕地嘆了口氣，緩緩地說道：「說的也是，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在想，可是……」

　　她剛說到這裏，側耳一聽，說道：「清江小築又來了客人，而且是不速之客。奇怪了！清江小築來不速之客，還是少有的事。」

　　她立即吩咐：「將戈姑娘送回到房裏去，小心照護。」

　　她又對駱非白和冷月說道：「願意隨我過去看看嗎？」

　　駱非白和冷月不但對戈易靈的安全放了心，而且對天婆婆有極大的興趣，他們兩人同樣相信，在天婆婆的身上，一定蘊藏著動人而又曲折的故事。

　　兩個人親切地隨在天婆婆身後。

　　天婆婆隨便問道：「駱非白你的腿復元了？你們兩人再試試自己的內力如何。」

　　駱非白和冷月果真收斂心神，運用功力，很快地默察自己，發覺非但沒有不適之意，而且，體內似乎有一股陽和暖意，增加了不少內力。

　　天婆婆等他們二人睜開眼睛之後，便問道：「如何？」

　　駱非白道：「五臟六腑充滿陽和。」

　　冷月說道：「想必是天婆婆在普洱茶裏所放的補劑發生效用，天婆婆！我們真是越發的慚愧與不安，我們也不能用一個簡單的謝字，來表達我們的感激。」

　　天婆婆笑笑說道：「且慢說感激，你們知道那幾滴補劑是什麼嗎？是我貯藏的千年鱔精的血，是蓋世難逢的補品奇珍。」

　　駱非白大驚，趕緊拉住冷月的手，行禮說道：「天婆婆！我們……」

　　天婆婆伸手說道：「起來，用不著謝我。說實在的，千年鱔精的一滴血，可以抵得上一整年的面壁苦修。我所貯存的不是鮮血，卻也是有助於內修功力。如果你們要謝，那要謝謝兩個人，一個就是你們自己。如果不是那種捨己為人的真情，著實感動了我，如果你們不是敢於犧牲，你們也喝不到這碗茶。所以，這碗加了千年鱔精血的普洱茶，對你們來說，是自求多補。第二個人你們應該感激的是戈易靈。」

　　駱非白和冷月此時心裏是充滿了驚異，也充滿了謝意，一時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天婆婆說道：「走吧！來人如果越過了清江小築的第一道禁制，那就不好看了。」

　　冷月忍不住說道：「天婆婆！戈姑娘她……」

　　「別再納悶，回頭會讓你們知道得清清楚楚。」

　　天婆婆走得很快，稍時停在溪水之旁的一座小涼亭裏，這座涼亭設計很巧妙，兩棵盤根錯節的老榕樹，正好遮擋著對岸的視線，而亭子裏面的人，卻又可以將對岸看得一目了然。

　　對岸一個戴著斗笠的人，看不清楚面貌，面對著他的是方才迎駱非白和冷月的那四個人。

　　顯然，對方要渡過這道溪流，而這四個人阻攔住了他，口頭上的交涉，看樣子已經成為過去。這為首的人正是駱非白認為是天山草原之鷹的馬原。他的右手已經拔出彎刀，左手揮開其他三個人，蓄勢以待，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對方仍然低垂斗笠，遮去臉龐，從容地站在那裏。

　　天婆婆臉上有了詫異，近乎自語地說道：「奇怪！清江小築想不到會有這樣的高人前來。」

　　冷月問道：「天婆婆！對方身手很高嗎？」

　　駱非白沒等到天婆婆說話就插口說道：「冷月！來人身手高出我們的想像。」

　　冷月問道：「你怎麼知道？」

　　天婆婆也投過來詢問的眼光。駱非白說道：「天山草原之鷹馬原居然用兵刃對付空手，對方功力之強，可以想見。」

　　天婆婆哦了一聲問道：「你認識馬原？」

　　「不認識。」

　　「對了！我忘了你有一位博學多聞的師父。」

　　「天婆婆知道我的恩師？」

　　「回頭再談吧！看他們快要動手了。」

　　隔著溪流可以看到天山草原之鷹馬原霍地一揚彎刀，閃電般的劈出三刀，這三刀不只是快極，而且逼近遞招，閃躲不易，十分凌厲。

　　對方居然從容騰挪，連續兩刀，最後斜側身子，右腳單挑，飛快地從刀光中，踢向馬原的右手。

　　這種以攻代守的打法，是需要膽大心細的，而且出招快速而準確，否則就有一刀斷腿的後果。

　　馬原似乎沒有料到對方會如此冒險搶攻，只是瞬間一怔，就聽得「噹」地一聲響，馬原的彎刀被踢飛開老遠。

　　冷月不禁脫口驚呼，駱非白顯然也感到有些意外。

　　天婆婆卻在微笑，只說了一句：「馬原的確有兩下子。」

　　說時遲，那時快。馬原的彎刀被踢飛，人借勢落地一滾，躲開對方連環旋踢。就在這個時候，從馬原身上飛出三點寒星，分成上中下，直取對方要害。

　　這就是天山草原之鷹成名的絕技飛刀，在他滾身的瞬間，不知是用什麼手法發出三把飛刀。

　　腕力足、認位準，雙方距離又是如此之近，看來對方是無法躲開這飛刀之危。

　　就在這一剎那的時間，對方身形從踢腿一變而為「風擺殘荷」，單足拄地，人向後面一倒。幾乎與馬原飛刀貼身的同時，戴在頭上的斗笠一晃而下，斗笠替代了靶子，噗、噗、噗，從上而下，三柄飛刀，竟然整整齊齊插在斗笠之上。

　　馬原驚呼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敏捷的身手。

　　駱非白和冷月驚呼了。他們在對方一脫斗笠的時候，竟然發覺來人就是野店裏的那位老頭。雖然他的衣服換整潔了，腰也不佝僂了，還是一眼就可以認出來。

　　天婆婆也驚呼了，只是沒有人注意到她，微張著嘴，那沒有聲音的驚呼。

　　天山草原之鷹馬原站在一旁，沒有再攻擊，他似乎在等待什麼。這時候在溪流的上流，淌下來一隻朱紅小舟，站在舟尾搖櫓的，竟是紮著小辮子的小飛虹。

　　老頭將三柄飛刀摘下來，雙手交給了馬原，聽不見他在說些什麼，但是，從遠遠地看過去，可以看得出有一種惺惺相惜的表情。

　　小舟靠岸了，老頭對馬原起手作禮，跳上小舟，朝著這邊划過來。

　　冷月口中喃喃地說道：「真沒想到，是他們！」

　　天婆婆問道：「怎麼，冷月你認識他們嗎？」

　　冷月搖搖頭答道：「不認識。但是，在野店中為我們解毒的就是這位老大爺。」

　　天婆婆幾乎是渾身一震，顯然是受了極大的意外所震撼。

　　駱非白關心地看在眼裏，忍不住問道：「天婆婆！是前來挑釁的嗎？」

　　天婆婆意味深長地說道：「但願他是。」

　　她緩緩地走出涼亭，沿著小徑，向溪流走去。來到一處天然堤防的斜坡，她停住了腳步。

　　那老頭也已經棄舟登岸，朝著這邊走過來，走到斜坡之下，仰著頭，望著上面，凝視著，嘴唇在微微的顫動，但是，沒有說出話來。

　　這時候駱非白和冷月真正看清楚了，來人已經不是野店中又老又髒的怪老頭子。除了滿頭蒼白之外，倒是有一股中年人的英挺之氣。

　　駱非白輕輕一扯冷月的衣襟，低著頭說道：「冷月！你看得出來嗎？」

　　冷月也悄悄說道：「老大爺似乎是與婆婆相識。」

　　天婆婆卻冷冷地大聲說道：「我們豈止是相識……」

　　老頭顫抖的嘴唇，終於說出一句：「如秋！原諒我來得冒昧。」

　　天婆婆先沒理他，且回過頭來對冷月和駱非白說道：「如秋是我的名字，我姓荊，十多年前荊如秋，十多年後天婆婆，代表著兩個不同的生活。現在他能直呼我的名字，你們可以想到我們之間的關係。」

　　駱非白和冷月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老頭見她沒有答話，又說道：「如秋！我在你這清江小築附近住了將近三年，就是不敢驚擾你，可是今天……」

　　天婆婆哦了一聲若有所悟地說道：「哦！我知道了。原來你已研製成功了解毒之藥，你達到當初你的諾言，難怪你來找我。可是，當年的話我們彼此都記得，今天就在這裏較量比劃一下，只要你贏了我，當年的話，我還照樣履行。」

　　老頭連忙說道：「這就是我在清江小築附近開了三年野店，不敢前來找你的原因，如秋！我絕沒有要超越你，甚至制服你的意思，當年沒有，現在尤其沒有，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證明你當年的話是對的，是不是？」

　　「當然不是。如秋！當年我是一時氣盛，把一份好意說成了對你的傷害。我當天就後悔，我怎麼可以用這種語氣對你說話。」

　　「可是當時你說了。」

　　「這就是我應該接受這麼多年懲罰思念的應得之罪。如秋！不要再講過去，過去的讓它過去……」

　　天婆婆忽然說道：「受懲罰的是我，當然，也許我是錯了。……」

　　老頭急忙攔住說道：「不！不！你沒有錯，即使你我有不同的見解，我可以勸，可以解釋，可以疏導，卻不可以用意氣來激。」

　　「你們父女在一起，至少比我……唉！我並不後悔。」

　　老頭黯然地說道：「小秋已經在五年前，一次意外事件中，過世了。」

　　天婆婆一震，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不知從什麼地方小飛虹竄了出來，兩三跳，跳上斜坡，飛快地跪到天婆婆的面前，仰著頭，睜著一雙含淚的大眼睛，突然間一聲撕人心肝地叫喊：「外婆！」

　　這一聲叫喊，是那麼尖銳地刺痛人的心，是那麼震撼著人的心靈。

　　天婆婆只問得一句：「她是……？」

　　老頭也含著淚水說道：「小秋的女兒，叫飛虹。」

　　天婆婆是那麼突然迸發地摟起小飛虹，一種完全崩潰了的呼叫：「飛虹！外婆的小心肝！」

　　這是一個什麼場面呢？這是使人一掬同情之淚的場面。

　　冷月擦了一擦自己的淚痕，輕輕扯一扯駱非白，準備悄悄避開，無論如何這種撕肝裂肺的相逢，應該沒有第三者在一旁的。

　　他們剛一移動腳步，天婆婆就說道：「冷月！你們不要走，我們沒有什麼可迴避的事。實際上我倒覺得有許多事，應該讓你們知道。」

　　冷月囁嚅地說道：「天婆婆！我們還是走開一下的為是。」

　　天婆婆說道：「去吧！去把你石伯伯接上來。我說是你們石伯伯，應該不算為過。論年齡、論江湖上的歷練，多手如來石中成算得是你們的前輩。」

　　駱非白應聲而出，比什麼都快，飛身而下，恭恭敬敬對老頭一躬說道：「石伯伯！晚輩奉命來請。」

　　那個老頭就是江湖上一度名氣響亮的多手如來石中成，他擦去淚水，笑呵呵地說道：「小子！你還記得在野店中我向你索取一萬兩銀子的報酬嗎？」

　　「石伯伯！你是前輩，我可不敢說笑。」

　　石中成縱聲大笑，伸手拍拍駱非白的肩膀說道：「小子！此刻是你對我老人家最好的報酬。」

　　天婆婆荊如秋一直摟著小飛虹，沒走幾步，卻望著冷月說道：「人真是奇怪得很，我堅持了半輩子的事，讓你和駱非白感動於先，又讓這個小精靈一聲『外婆』擊潰於後。我在想，如果當年也有人這樣來啟發感動於我，我會怎樣呢？」

　　小飛虹靠在外婆懷裏，仰著小腦袋，滴溜溜地轉著人眼睛說道：「外婆！我知道。」

　　天婆婆荊如秋哦了一聲笑著問道：「你這個小精靈，你知道什麼？」

　　小飛虹說道：「外婆！我知道，要是當初……要是……我是說我們那樣一定過得好快樂的。」

　　天婆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彷彿在自言自語：「誰說不是呢！那應該是好快樂好快樂的日子，那應該也是好美好的日子，可是，卻讓我們自己白白地糟蹋掉了。禍福無門，唯人自召。一念之差，就可以造成終身之恨。」

　　千手如來石中成跟在後面說道：「如秋！一切都還來得及的。」

　　天婆婆漫聲應道：「是嗎？還有日子讓我們補救嗎？」

　　石中成立即接著說道：「一定的。如秋！一個人的晚景美好，是最有福的，絢爛的夕陽，並不比光耀的朝暉遜色。」

　　天婆婆並沒有回頭，淡淡地無聲地一笑。

　　這時候，清江小築的大門外，雁行分列著八個侍女，引導著、侍衛著大家人大廳。大廳裏已經擺下了一桌豐盛的酒宴。天婆婆滿意地笑了，說道：「把酒長談，倒是時候。酒有時候是可愛的，有許多話，不想談、不能談、不願談，但是，三杯酒後，可以毫無顧忌，談的人沒有尷尬，聽的人也都十分自然……」

　　石中成說道：「如秋！有許多話要說，那是自然不過的事，十幾年的滄桑，說也說不完，何必一定要在今天？」

　　天婆婆笑笑說道：「又有了不同的意見是不是？」

　　石中成一怔，立即縱聲大笑說道：「如秋！我好像是習性難改，罪過！罪過！」

　　冷月和駱非白同聲說道：「我們洗耳恭聽！」

　　天婆婆招呼大家坐下，自己將小飛虹安置在身旁，耐心而細心在逐樣問小飛虹喜愛與口味，挑撿了許多菜放在小飛虹的面前。然後才舉起酒杯，邀飲大家。

　　她舉著酒杯若有所思地說道：「自古言道：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但是，一個人遭受到重大的變故之後，或者真正瀕臨了老年，還是會改變的，因此，我對於過去的歲月，是有一分悔意的。」

　　石中成立即說道：「如秋！……」

　　天婆婆擺擺手，放下酒杯，以平靜的語氣說道：「在四十多年以前，我還像冷月這樣的年齡，生長在非常優裕的家裏，驕寵、溺愛，集於一身，在我認為，天下沒有不順心的事，可是直等有一次遇見一個人，我才知道，在我的生活圈子以外，世界可大著哩！而在這個廣大的世界裏，順心的事少，不如意的事可多了。這個人……」

　　石中成笑著說道：「這個人就是我。」

第十章　性傲成佳偶　義重報遺孤

　　天婆婆讓自己沉緬在回憶裏，緩緩地說道：「一次踏青回來，馳馬踏翻了道旁的一排鮮花，在我想叫人丟下幾錢銀子，算我買下也就是了，誰知道有人抱不平，認為銀錢是小事，道理不可缺。街巷馳馬已是不當，踢翻東西更是欠妥，在賠錢之先，應該下馬致歉。」

　　石中成尷尬地笑笑說道：「我不知道那時節為什麼會如此受管閒事。其實，我正離開師尊不久，剛剛入道江湖，師尊訓勉：少管閒事，多作調人，真是言猶在耳，我就忘了一個乾淨。」

　　駱非自笑道：「石伯伯！因為你管了閒事，才能獲得良緣。」

　　冷月問道：「這叫做不打不相識是嗎？以天婆婆當時的脾氣，恐怕這種指責是要惹起急端的。」

　　天婆婆說道：「大概是我記事以來，第一次有人當著面教訓我。」

　　冷月說道：「那是一定會生氣的。」

　　天婆婆搖搖頭說道：「沒有。我只是覺得好奇，為什麼會有人管這種不干己的事？憑什麼能管別人的事？當時你石伯伯答得真好，天下事天下人管，路見不平，自然要挺身而出。至於說憑什麼，憑著是一個『理』字，外加一雙手掌，一柄長劍。」

　　石中成苦笑道：「我說的遭透了。」

　　天婆婆依然搖著頭說道：「你說得真好，你讓我知道，一個『理』字是任何人都要遵守的，沒有人可以逍遙於『理』外。但是，你那種咄咄逼人的態度，叫人覺得有理也不見得就應該那樣。」

　　石中成說道：「雖然事隔幾十年，我還要為我的態度表示歉意。」

　　天婆婆笑笑沒有理會，繼續說道：「結果只有一個，在武功上比較個高低。我用手中的馬鞭跟你石伯伯鬥了二十餘招。」

　　石中成立即接著說道：「我輸了！」

　　天婆婆說道：「我贏得也不高明，因為用馬鞭鬥長劍，似乎我是吃了虧，實際上我那馬鞭不是普通馬鞭，可軟可硬，軟的時候可以當套繩，硬的時候，可以當鐵鞭。以四尺多長的馬鞭，鬥三尺左右的劍，有利的是我。常言道是：『一寸長、一分強；一寸短、一分險。』再加上我的馬鞭內可以放毒。」

　　冷月不覺脫口啊了一聲。

　　天婆婆說道：「你們沒有想到，那時候我就會用毒吧！我告訴你們，用毒是我的家傳，先嚴當年在江湖上是有名的『毒王』，毒王的女兒舉手投足之間，用毒是得心應手的事。二十招過去，我贏不了而且還有輸的跡象，於是，我自然地放了毒。」

　　石中成說道：「如秋！事過幾十年了，一定要說得那麼詳細嗎？」

　　天婆婆說道：「樹從根起，事有因果。既然關係到他們，說詳細一些又有何礙。我當時是贏了，可是我的內心輸得十分徹底，我服了一個人，那就是你們的石伯伯。」

　　石中成連聲說道：「慚愧！慚愧！」

　　駱非白也說道：「石伯伯！應該說恭喜！恭喜！」

　　石中成笑道：「小子！雖然你說得有幾分調侃，我還是接受你的恭喜，因為我做夢沒有想到會得到你們石伯母的青睞。啊！那一段歲月，是十分美好的，我們是葛鮑雙修，神仙不羨。我們不僅是生活得快樂幸福，而且我們彼此激勵切磋之下，武功有了飛躍的進益。我們雙雙遊歷江湖，也會過不少高人……」

　　天婆婆說道：「千手如來的名號，就從那時候傳遍了武林。可是，福與禍，往往只是一線之隔。正是我們過得幸福的時候，我們的女兒小秋也已經善體人意了，這時候我們遇上了一個人，這個人叫駱芝山。」

　　駱非白聞言大驚問道：「天婆婆！請問……」

　　「他是河南上蔡的駱芝山。」

　　「他……對不起！他就是我爹。我很小就隨師習藝，幾乎記不清爹娘的音容，但是家裏的情形我知道很清楚。我爹……他老人家……」

　　石中成搖手止住他說下去，說道：「做子女的不可以評論自己的父母，你爹不是個壞人，如果說他有什麼缺點，那就是野心太大，心胸太過狹窄，如果結下一點仇恨，必須報復。老實說，這也算不得什麼缺點，人非聖賢，誰能十全十美？所以你不必將這件事掛在心上。」

　　天婆婆說道：「令尊駱芝山勸我們一件事，那就是憑我們的人緣和功力，可以謀圖武林霸業，在南北黑白兩道十大門派之外，自立門戶，不出二十年，就可以臣服武林，他有一句話說動了我，那就是：除了武功之外，就憑毒王的女兒，便可以使天下武林懾服。」

　　駱非白痛苦地說道：「他為什麼要這麼說呢？難道他自己有野心？」

　　石中成感嘆道：「對了！他有一份長遠的打算，他期望武林霸業的型式是南駱北石，相互呼應。他的計畫沒有說出來，遭受到我強烈的反對。對我來說，我只希望有一個溫暖和樂的家，就如同當時那樣，我已經十分滿足，我覺得談什麼武林霸業，那不是真正習武的人，應有的想法。」

　　天婆婆嘆唱一聲，幽幽地說道：「那就是我們爭執的開始，我記得你的一句話，你說任憑毒技如何蓋世無雙，終有剋制之道，世間上還沒有聽說過以毒服人的道理。這句話引起了我的意氣用事，因為我以為一個人的生命受到控制的時候，自然只有拱手臣服，結果我們賠了一個諾言，我盡量鑽研毒技，你全力鑽研解毒之方……」

　　石中成小心翼翼地說道：「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天婆婆點點頭表示同意，但是她義說道：「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但是有一樣不能過去的，便是人的記憶，我不能忘記這十幾年歲月的歷程的點點滴滴，特別是恩恩怨怨。」

　　石中成默然，但是很快他就舉杯說道：「如秋！我敬你，我為我過去的愚蠢而深表歉疚，但願你能讓我補償，離開這清江小築，回到昔日的鄉居。」

　　天婆婆淡淡地笑了一笑說道：「你休要把事情想得那麼輕鬆美好，恐怕有不容許我們如此如願以償的。」

　　「誰？有誰會這樣呢？」

　　「戈易靈！」

　　「啊！」冷月和駱非白固然是意外的驚嚇住了，就是千手如來石中成也為這意外的事情而瞪大了眼睛。

　　石中成終於問道：「不是她本人吧。」

　　天婆婆說道：「當然不是，她本人在我這裏，我用針灸打穴，艾葉炙熏，幫助她全身經脈活絡，功力遽增一倍以上，預計今天午夜之後，我就可以完成。」

　　冷月和駱非白心裏放下一塊大石頭，也為戈易靈的際遇而高興，但是他們又疑問：為什麼天婆婆要這麼說呢？是故作驚人之語嗎？

　　天婆婆從身上取出一個玉蟬，說道：「二十年前，這個玉蟬的主人，曾經對我有惠。二十年後這隻玉蟬在戈易靈的身上發現，因此，我為她治病，我為她針灸，但是，我也因此惹來了一個極大的麻煩。」

　　「如秋！告訴我們，從現在起，任何麻煩，我應該有理由分擔。」

　　「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分擔。」

　　「為什麼？如秋！難道我沒有那份誠意？」

　　「當然你有。我不希望任何人分擔，那是因為這個麻煩只有兩個結果：一個是將戈易靈送出去，交給要她的人；另一個便是我死……」

　　「如秋！請你不要嚇我！」

　　「告訴你這兩個結果，我是選擇了後者，因為，以我的年紀來講，死已經不是可怕的事，但是如果我在這樣的年紀，忘恩負義，至多不過苟活幾年，那就太不值得了。」

　　「如秋！我明白你的個性，你的決定我不能來改變，我只是請你，將事情的內情，給我說一說。」

　　冷月和駱非白心情緊張極了，他們斷斷沒有料到天婆婆要為戈易靈的安危，準備付出自己的生命。想到當初走進清江小築，罵她絕情殘忍，沒有想到她是如此重義氣，講恩情，真是謬以千里了。她們想著想著，不禁汗流浹背，惶恐已極，冷月囁嚅地說道：「天婆婆！能告訴我們，這個人是誰嗎？他跟戈易靈姑娘到底有什麼仇恨？」

　　駱非白也說道：「天婆婆！合我們眾人之力，一定可以解決這個難題。」

　　天婆婆點點頭說道：「雖然不能像你說的那樣有把握，至少可以支撐過一段時間，我是說假如我們合力與他對抗的話。但是，我不願意這樣，因為牽制到眾多的人，讓更多的人流血，是我斷斷不以為然的。」

　　冷月急著說道：「難道就讓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你被人欺侮。」

　　天婆婆糾正地說道：「不是欺侮，而是諾言，而且，你們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事情發生，因為，你們今天晚上都要離開清江小築。」

　　「為什麼？天婆婆！你要趕我們走嗎？」

　　「不是趕你們走，而是交給你們一個任務。戈易靈如果知道這件事，她一定不肯走，她如果留在此地，一切就成了白費氣力。冷月、駱非白，你二人一定要騙戈易靈在午夜之後，離開此地，中成攜帶著小飛虹，為你們沿途照料……」

　　千手如來石中成微微笑道：「如秋！請你不要指使我，我是不會離開清江小築的，除非你也離開。」

　　天婆婆緩緩地說道：「十餘年的分離，乍見面又要鬧意見嗎？」

　　「是的！十餘年的分離，十餘年的苦思與懷念，那是人間至悲至慘的慘事，因此，乍見面就要我平心靜氣的死別，如秋！我辦不到，我真的辦不到。我絕不會妨礙你的任何決定，我只有一個請求讓我陪著你一起死，如果你真的會死的話。我想，在這個世間裏，我是唯一有這個權利請求與你同生共死的人。」

　　小飛虹突然從椅子上跳下來，撲到天婆婆的懷裏，叫道：「外婆！」

　　這一聲「外婆」叫得淒厲如巫峽猿啼，天婆婆緊緊摟住小飛虹，半晌無語，最後長嘆一聲說道：「孩子！我的小心肝！外婆和一般人一樣，並不願意死，但是，當你面臨著『不選擇死，就會忘恩負義』的時候，我還能選擇什麼呢？」

　　小飛虹纏著不依，跳腳說道：「我不管！我不懂！我只曉得要外婆和我們一塊回去。」

　　石中成伸手拍拍小飛虹說道：「丫頭！不要煩外婆，外婆會和我們一塊回去的。」

　　天婆婆苦笑道：「何必用欺騙呢？」

　　石中成正色問道：「如秋！你是否有什麼困難瞞著我，否則你沒有理由束手就縛。我只是直接的在想，如果對方來的人多，駱非白和冷月，還有午夜以後的戈易靈，另外天山草原之鷹，都是年輕一代的好手。如果對方武功高強，我們兩個老的聯手起來，再強的對手也可以周旋，為什麼？為什麼你只為自己定下兩條路可去呢？」

　　天婆婆沉吟一會兒，說道：「合我們兩人之力，可能爭個勝負各半，但是，我不願意這麼做。換句話說，即使今天我們有絕對把握一定可以贏得對方，我不打算選這條路。」

　　「為什麼？如秋！你不能將戈易靈雙手送出，這個我懂，因為，那不是我輩為人的原則。可是，除此之外我們沒有理由束手待斃啊！」

　　「有！我有一個重要的理由。」

　　「我能知道嗎？」

　　「我不能把對方當作敵人來對付。」

　　「為什麼？」

　　「因為我欠他的，就如同我欠那個玉蟬的主人一樣，因此，在這兩者之間，我只有犧牲自己。」

　　「如果戈易靈姑娘不是你帶到這清江小築呢？」

　　「中成！不要想用騙術，對方盯戈易靈盯得很早，直到現在，才親自出馬，騙不了對方。再說，我們也不能用騙來了事。」

　　「對方是何許人？」

　　「朱火黃。」

　　「啊！笑面屠夫！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但是，他一直都在塞外，幾乎與中原武林，毫不相干，為什麼會與戈家扯上恩怨呢？」

　　「他們之間的恩怨，我並不清楚。」

　　「如秋！原諒我有兩點疑問，我要直說。」

　　「你盡量地問。在你問到之前，我要告訴你，當然也要讓小飛虹知道，如果沒有這件事，我高興在清江小築見到你，我會回到舊居，補足我失去的十餘年家居樂趣。你知道我的心情如此，所以，不要有顧忌，儘管問。」

　　「第一，笑面屠夫朱火黃雖然惡名昭彰，他並不是一個武功高強的人，這也是他所以不涉足中原的原因，老實說，不要說你，就憑我一個人，足夠對付他而有餘。」

　　「那是五年前，五年後的朱火黃受到高人的指點，武功突然進步，簡直高不可測。」

　　「如秋！五年後的朱火黃你見過？」

　　「沒有。但是，我的消息很靈通。」

　　「就算他的武功高深，不是我們所能敵，至少我們能拼，為什麼束手待斃？」

　　「我說過，我不願意與他為敵。我坦白地說，笑面屠夫不是我的朋友，但是，也不是我的敵人，我只是實現承諾。」

　　「一個性命的承諾嗎？」

　　天婆婆默然。石中成追問了一句：「如秋！我不相信你和朱火黃這等人，會有性命交關的承諾。」

　　天婆婆忽然抬起頭來，說道：「本來是小酌幾杯，以示慶祝歡聚，卻被這件事攪失了胃口，現在就是讓你們吃喝，恐怕你們也沒有這種心情了，這樣吧！我們換一個地方喝茶。」

　　人家沒有異議，隨著天婆婆離開大廳，穿過一片很大的院落，繞到右手邊一座依山傍池建築的閣亭，一色原木架構，在樸拙中脫俗超群。

　　晌午，沒有風，陽光給人帶來一股溫暖。大家進得閣來，閣裏沒有桌椅，只是有十來個蒲團，五七張矮茶几，茶几上放著一杯熱騰騰、香噴噴的茶。

　　天婆婆盤足坐在蒲團上，十分自然，十分熟練。微笑向著眾人說道：「在清江小築，這裏是我逗留得最多的地方。我常常在這裏打坐，求得心的平靜，當年爭霸武林的念頭，在這裏已經煙消雲散了。」

　　石中成黯然了，他在心裏想：「三年野店生涯，就怕得不到如秋的諒解，早知她的心情如此，早些前來，何至於落到今日這等情形。」

　　天婆婆接著說道：「其實真正消失我爭霸武林的野心，還是在建造這座澄心閣之前。有一次我隻身深入大漠，為了尋找一味藥材配製毒藥，結果，三天的行程，我失掉了坐騎，吃完了乾糧，喝乾了飲水，陷入空前未有的困境。我自忖，無論我如何奔走，在我失去神智之前，我逃不出大漠。」

　　石中成緊張了，小飛虹偎倚在外婆身上，眼睛睜得眨也不眨一下。駱非白和冷月幾乎屏住了呼吸。

　　天婆婆很平靜的接著說道：「當時，我沒打算我會活著離開大漠，我只是在盤算，應該選擇在什麼地方等死，不至於讓野狼和兀鷹將我屍體吃了。但是，我這樣盲目的尋找，十分錯誤，徒然提早消耗掉剩餘的體力，就在一個烈日炎炎的中午，我終於昏倒了。」

　　石中成眼睛酸酸地，關心的淚水，忍不住就要奪眶而出。

　　天婆婆彷彿在敘述一件別人的故事，十分平靜地接著說下去。

　　「後來我醒來了，一陣清涼，甦醒了我，昏暈的眼光首先看到的是一個湊到嘴邊的水壺，一種自然的需求，我張口喝了幾口，直到水壺被拿開，我才看清楚在我的面前站著一個人。他告訴我，他叫朱火黃。」

　　「啊！」冷月首先叫起來。

　　駱非白沉著地說道：「原來朱火黃對天婆婆有救命之恩。當然，救命之恩是夠重的，但是，作為一個武林人，江湖客，救人一命，是件極普通的事，朱火黃沒有理由挾持這一點要脅。」

　　天婆婆搖搖頭說道：「朱火黃是個殺人魔王，他幾曾動了救人的念頭？他救醒我是有他的目的。」

　　石中成忍不住說道：「如秋！他不會趁人之危吧！」

　　天婆婆露出一絲苦笑說道：「朱火黃當時救醒我之後，又拿出肉粑乳茶，讓我飽餐一頓，讓我完全恢復體力，然後，他告訴我兩句話：第一句話，說他朱火黃生平只會殺人，從來不會救人，今天的意外，那是因為他發現我很美，是他生平僅見的第一個美女。第二句話，他要佔有我。」

　　石中成的雙手骨節咯咯作響，他的眼睛裏噴著怒火。

　　天婆婆繼續說道：「朱火黃並且告訴我，要我心甘情願，他要用強，早在發現我昏迷的時候，就可以予取予求。但是，他覺得要我自願才是一件美好的事。我嚇住了，老實說，朱火黃的惡名我是知道的，但是，我告訴他，我感激他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他對我的讚美，我感激他不趁人之危。雖然我的感激是真誠的，我卻不能用我的貞操來作為報答他的條件，因為，我不但已婚，而且已經身為人母。貞操對於女人來說，重於生命。如果他救了我的生命，而奪取我的貞操，他非但不是我的恩人，而是我畢生最大的仇敵。」

　　冷月急切地問道：「天婆婆！像朱火黃這種人會因此而激怒他的。」

　　駱非白說道：「天婆婆！你可以用毒制住他。」

　　天婆婆說道：「朱火黃當時並沒有因為我的話而激怒他，我也不能對他用毒，因為用毒也是笑面屠夫的一項專長。」

　　駱非白問道：「天婆婆！當時的僵局是如何打開的呢？」

　　天婆婆說道：「沒有僵局，是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他站在那裏笑了笑，說了一句：既然貞操對你那麼重要，那就算了吧。他丟下一壺水、一袋乾糧，並且留下一匹他備用的馬，頭也不回就這樣走了。」

　　石中成搖著頭直說道：「這真是怪事！不可思議的怪事。」

　　天婆婆臉色一沉，說道：「中成！你有不信之意？」

　　石中成一驚而覺，連忙說道：「如秋！我能不相信你的話嗎？我只是奇怪，笑面屠夫朱火黃為何會轉變成為通情達理的好人。」

　　天婆婆說道：「笑面屠夫不會轉變，他要是轉變了，那就應該叫他笑面彌勒。那一次為什麼會寬容大度，一時我也怔住了。望著他遠去的身影，我才想起大聲叫喊了幾句話，我說，往後有任何事，只要有效勞的地方，無不全力以赴。處在一種莫名感激的心情下，這幾句話說得非常認真。」

　　「他聽到了嗎？」

　　「他連頭也沒有回一下，頃刻消失在大漠裏。在我來說，不論是否聽到了，都是我的諾言。今天笑面屠夫派人萬里追蹤找到了戈易靈，最後，他自己出馬，眼看著就要來到清江小築，他向我提出要求，將戈易靈交給他，我該怎麼辦呢？」

　　石中成低頭沉思，半晌無語。

　　冷月的心頭，亂得像是一團亂絲，理不出個頭緒。

　　駱非白的心裏另有感觸，如果不是他爹駱芝山說動天婆婆戰霸武林，一切問題都不會發生，又何致於有今天這樣的痛苦問題！

　　天婆婆恢復了她的冷靜，含著一份十分安詳的微笑，慢聲細語地說道：「該說的，我沒有絲毫保留。我向我的丈夫表達了當年錯誤的悔意，我向冷月你們說明戈易靈不是擄來的前因後果。我希望你們的印象裏，是過去的荊如秋，不是現在的天婆婆，驕縱任情容或還有，絕情殘忍尚不至於。」

　　冷月和駱非白慌忙雙雙站起來，惶然不安地叫道：「天婆婆！」

　　天婆婆微笑如常，輕柔地說道：「如果你們能體察我的心意，今天午夜，編一個最好的理由，將戈易靈送出清江小築，如若你們還有什麼不同的意見，對不起得很，我要立即送你們離開，至於戈易靈，我自然會有辦法送她離去。」

　　冷月還要講話。天婆婆的笑容收斂了，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冷月！我的話在清江小築是無上權威的。」

　　駱非白連忙拉了冷月一把，恭謹地說道：「我和冷月遵照天婆婆的指示，也就是了。」

　　天婆婆又恢復了微笑，微微頷首說道：「這樣才對。至於你……中成……」

　　千手如來石中成在旁邊一直沒有講話，這時候他才抬起頭來，平靜地說道：「如秋！我聽你的吩咐。」

　　天婆婆注視著他，良久，才緩緩地說道：「中成！雖然我們分離了許久，我們仍然是夫妻。你看我的頭上也有了白髮，你呢，自然也是老了。你，不會跟我說謊話吧？」

　　「你不是要我攜帶小飛虹午夜離去嗎？我們一定會午夜離去。我尋找了你十餘年，又在塞北野店守了三年，難道就為了要跟你爭執嗎？當然不是。」

　　小飛虹吵著叫道：「外婆！我不要離開你。我不要，真的不要。」

　　天婆婆撫著小飛虹的頭，一句話也不說。

　　石中成帶著責備的口氣說道：「丫頭！不要去煩外婆，讓我們去祈禱上蒼，保佑外婆平安無事，將來帶著小飛虹在故鄉過快活的日子。」

　　天婆婆的眼光，巡視著每一個人，然後，她站起身來，走到石中成面前，極其認真地說道：「中成！少年夫妻老來伴，很抱歉，一切都由於我的任性，少年夫妻太短，老來更沒有成伴，這一切都要得到你的諒解。」

　　「如秋！盡說這些客套話做什麼呢？」

　　「雖然你們都說走，但是我的心裏總是放心不下，現在我要鄭重拜託你，你是長輩，他們應該聽你的。戈易靈和小飛虹一定要平安離開清江小築。她們兩個人任何一個出了毛病，將來我們夫妻不好見面，就是今生不相見，陰曹地府你也無法向我交代。中成！你一定要答應我。」

　　石中成再也忍不住哭了，老淚縱橫，那是十分悽楚的。

　　他含淚說道：「如秋！我是騙了你，午夜離去，我會立即回來，因為，你有困難，我不留在你身邊，我算什麼呢？如秋！我求求你，讓我留在此地，我決不妨礙你任何事，只是表示我們夫妻一點共患難的情分，只此一點，我求你……」

　　天婆婆嘆了一口氣，突然，她神情一震，傾耳聽去，只聽到遠遠的有鼓聲，緩慢快速不一，一聲比一聲聽得清楚。

　　天婆婆一直很用心的在聽，幾乎是一尊石像，一動不動。鼓聲一直在敲，忽然又響起尖銳的竹哨聲，似乎是有韻律。

　　天婆婆黯然說道：「好了！現在一切爭執都成為過去。午夜之行，已經無法實現，笑面屠夫朱火黃一行來了五個人，稍時便要來到清江小築。」

　　駱非白忍不住說道：「天婆婆！既然我們沒有辦法躲讓……」

　　天婆婆立即說道：「有人帶你們去一個地方，你們的責任是護衛戈易靈，一切事情過去之後，自然有人引導你們離開。還有小飛虹，中成！這是石家的一條命根，你不要和我再爭什麼，你能維護小飛虹的安全，就是盡到夫妻最深的情分。」

　　「如秋！」

　　「不要再說什麼，老天能讓我們十餘年後重逢，已經待我們夫妻不薄，我們再多要求什麼，那是奢望，逾分的奢望，就是一種罪過。現在我是在求你，中成！別再和我爭執，成嗎？」

　　話說到此處，已經無可再說。無論是如何悲憤，畢竟他們都是有理性的人。自己的安危沒有人會在意，但是牽涉到別人，沒有人會躲避責任。

　　天婆婆恢復了笑容，臉上充滿了煥發的光彩，彷彿是代表著她充滿了信心。

　　千手如來石中成攜著小飛虹，帶領著駱非白和冷月，站在澄心閣的門口，神情肅穆而莊嚴，朝著天婆婆荊如秋說道：「如秋！我們與其說接受你的安排，倒不如說相信你的智慧，相信你一定能用最好的方法將朱火黃打發走。」

　　天婆婆微微笑笑說道：「能相信我就好。」

　　石中成接著說道：「但是，我在最後只有一個請求，如果你不能避免用武，別讓我們在無知中袖手旁觀。還有，如果你不能避免死亡，別忘了我是你生死兩不離的伴侶。」

　　天婆婆沒有再說話，只是含著笑容，目送侍女帶著他們一行離開了澄心閣。

　　然後她自己站在澄心閣裏，面對著遠空，凝目停立，良久沒有一點動靜，直到侍女在澄心閣外輕輕敲了一下門，她才回過神來，淡淡地問了一句：「來了嗎？」

　　侍女回答說：「馬爺阻擋了一陣，彼此沒有翻臉，現在正在渡河。」

　　天婆婆點點頭，又交代一聲：「更衣！」

　　澄心間還有一個裏間，那是天婆婆休憩之處。在這裏，天婆婆換了一寬大曳地的長袍，黑色的絲絨，只有右肩綴著一顆亮晶晶的星星，攔腰繫著一根銀色嵌有寶石的腰帶。一身白色服裝，點綴著一二處銀光晶瑩，襯托得十分雍容華貴。

　　侍女在前面帶路，緩緩回到大廳。

　　大廳已經很快地煥然一新，分成賓主兩邊，陳設著桌椅，大廳當中陳擺著一盆巨大的紅梅盆栽，婀娜多姿，伸展有致，而且紅梅怒放。

　　從大廳進口處，鋪設著紅毯，一直鋪到紅梅盆栽之前。

　　此時，客廳的格子門是敞開著的，天婆婆在侍女陪同之下，走出門外，正好朱火黃一行五人來到了大廳院落之中。歲月對於朱火黃似乎沒有多少影響，他依然那樣高大挺拔，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只是比當年頦下多了濃黑的虯鬚，配上他那濃眉大眼，剽悍之神情，讓人感受強烈。老羊毛桶子攔腰紮著板腰帶，腰帶上排列插著一十八把飛刀，鮮紅的綢穗，和露在外面雪白的羊毛，形成強烈的對比。下身牛皮褲，牛皮靴，手裏握著一根馬鞭。

　　在他的後面，並排分列跟著四個人，從他們不同的裝束來看，分不出是什麼身份。

　　天婆婆含笑相迎說道：「沒有想到能在這清江小築，迎候朱大當家的，真是榮幸極了。請進！」

　　笑面屠夫朱火黃腳步停了一下，臉上依然繃得緊緊的，有人說，他這「笑面屠夫」的綽號由來，是因為他在縱情大笑的時刻，就是他動了殺心的時刻。他對天婆婆一點頭，說道：「別叫我朱大當家的，我朱火黃一輩子獨來獨往，當不了誰的家。別看我今天帶來四個人，他們都是別人的人，要來湊熱鬧，並不是我的跟班夥計。」

　　天婆婆一直含著微笑，沒有說話。

　　笑面屠夫朱火黃頓了一頓接著說道：「這樣吧！沒有稱呼也不好說話，乾脆直接了當，你就叫我的名字朱火黃，要不然你叫我的綽號屠夫，也沒有什麼關係。」

　　天婆婆微微笑道：「那倒不敢，再說也不是我清江小築待客之道。既然如此，我就稱呼一聲朱大哥。」

　　朱火黃眉鋒一皺，說道：「隨你的便，我還是叫你天婆婆。說老實話，你這個稱呼也不恰當，因為你還沒有老到可以稱婆婆的年齡。」

　　天婆婆沒有表示意見，只是退後兩步，伸手讓客，道聲「請進！」

　　朱火黃大步跨進大廳，四下環視一番，嗯了一聲點點頭說道：「人家說，你天婆婆的武功毒技是第一等的，還有你對於生活的安排也是第一號的。你的武功毒技如何，我還沒有領教過，但是，你的生活安排，看來真正是第一等的。你瞧！就看這間大廳，簡簡單單，可是叫人看起來舒暢。」

　　天婆婆道謝，舉手讓客入座。

　　客位上又多增了四個座位，朱火黃朝當中一坐，也不謙讓，開門見山就說道：「天婆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天婆婆微笑說道：「朱大哥！你的來意我已經略知一二。」

　　朱火黃眉鋒又皺成了小山，說道：「哦！你都已經知道了，你的消息還真靈通吶！」

　　天婆婆平靜地說道：「清江小築雖然並不攪入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但是一旦有事關係到自己，也不能盡裝糊塗。要不然清江小築能保得這份安靜麼？」

　　朱火黃雙手拍了一下，說道：「說得真好！怪不得人家都說你是第一等人物！」

　　天婆婆微笑說道：「那是朱大哥的抬舉，雖然如此，我還相信朱大哥的話是真的，否則，你也不會千里迢迢，跑這趟清江小築。」

　　「好！說得好！捧了自己也捧了別人。怪不得我那幾個朋友跟到了倒馬關，就要我來了。」

　　「朱大哥方才說是獨來獨往的。」

　　「問得好！不過有幾個志向相同的人找上了我，算不得同夥，只不過是利害相關罷了。」

　　天婆婆一招手，從大廳後面八個傳婢端著菜餚，分別放置在西邊桌子上，四個冷盤，色香味俱全，盤龍的銀酒壺，一式盤龍的銀酒杯，倒在杯子裏面的是琥珀般的酒，香氣撲鼻。

　　朱火黃又是一皺眉頭說道：「天婆婆！我們不是來吃酒的，老實說，我們並不是到清江小築來作客人的。」

　　天婆婆微笑道：「我方才已經說過，對於朱大哥的來意，我略知一二。」

　　「那你就應該知道，我不是你清江小築的友人。」

　　「但是，朱大哥也不是清江小築的敵人。」

　　「不要把話說得太早。」

　　「我是就自己來說的，我，沒有把朱大哥當作敵人。因為，朱大哥對我有一段恩惠。」

　　「哦！」朱火黃瞪大了眼睛。顯然他帶有幾分詫異。「大婆婆！你是在說笑話？」

　　「我說這種笑話，目的何在呢？」

　　「老實說，你這種話我轉三個彎也想不通。我朱火黃一生都是樹立仇敵，連真正的朋友都沒有一個，你別忘了，人家背地叫我屠夫，我哪裏會有恩惠給人？」

　　「屠夫只要放下屠刀，一照樣可以成佛！」

　　「天婆婆！你不要再轉著彎說話，如果你不是說笑話，就請你說真話。」

　　天婆婆舉起酒杯，說道：「我先以最誠懇的心意敬朱大哥和各位一杯。」

　　朱火黃也擎起了酒杯，可是其他四個人卻坐著不動。朱火黃對他們看了一眼，忽然若有所悟地「哦」了一聲說道：「他們是怕你酒中有毒，因為他們知道你的毒技是第一等的。沒出息！」

　　他罵了一聲之後，一仰頭乾了一杯，並且連連嘖著嘴讚美說道：「好酒！好酒！」

　　天婆婆倒是很誠懇地說道：「謝謝朱大哥對我的信任。」

　　說著話也乾了一杯。朱火黃一點也不為意地又乾了一杯，說道：「我這輩子從不信任別人，我只信任自己，我相信還沒有人敢在我面前下毒。」

　　天婆婆微笑著沒有再說話。

　　朱火黃連乾三杯以後，朝著天婆婆問道：「現在你可以說了吧！我倒很希望聽一聽，什麼時候我朱火黃也有恩惠與人。」

　　天婆婆說道：「好多年以前，朱大哥是否從大漠救過一個婦人？」

　　朱火黃又皺起眉頭。

　　「好多年以前，有一個婦人，隻身在大漠之中尋找一味東西配藥。因為她從來沒有生活在大漠裏的經驗，她無知而盲目，結果，她失掉了馬匹，吃完了乾糧，喝完了飲水，昏倒在大漠裏，性命就在呼吸之間。」

　　朱火黃依然皺著眉鋒，搖著頭。

　　「就在這個婦人昏過去的時候，朱大哥你路過，發現了這個婦人，你給她飲水，給她乾糧，最後給她馬匹，讓她活著離開大漠。」

　　朱火黃沒有表情。

　　「朱大哥！你曾經說這個婦人是你生平所見到的美女，你說，你要佔有她。」

　　朱火黃舒開眉鋒問道：「結果我並沒有，是嗎？」

　　天婆婆點點頭說道：「是的！這個婦人告訴你，她有丈夫而且還有孩子，她說你救了她的生命，她感激你，如果你要奪去她的貞操，她寧願將你救得的生命，交還給你。結果，你毫不遲疑地走了。」

　　「我好像做過這樣莫名其妙的事！」

　　「不是莫名其妙的事，而是一件至高的恩德。你不但救了人的生命，而且保全了人的貞操，沒有人能做出比這件事更叫人感激的事。」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婦人……」

　　「就是我。」

　　朱火黃眼睛盯著天婆婆看了很久，那是一種恣意而不禮貌的眼光，然後收回眼光，喝了一杯酒說道：「大概是有那麼回事，因為你的容貌使我回想到我曾經記憶過一個時期，我認識一個很美的女人。如果……」

　　他自顧斟著酒，又自顧乾了一杯，毫無表情地說道：「如果那個女人真的就是你，那也沒有什麼。老實說，我那天有些反常，要是平常的朱火黃，絕對放不過你。那是你走運，不是我朱某人什麼恩惠。」

　　天婆婆說道：「朱大哥，你率直的說話，我相信是真的。但是，並不因此減少我對你的感激。當時，你走得頭也不回，我對著你的背影，說了一句話。」

　　「你說了什麼話？」

　　「我說往後如果有任何事，需要我效勞的地方，我無不全力以赴。」

　　「你是這樣說的嗎？我可沒有聽到。」

　　「朱大哥！你可能沒有聽到，可是，對我來說，不但是你聽到了，而且天下人都聽到了。」

　　「我不懂你說這話的意思。」

　　「一個人自己說出的話，就是千金不移的諾言，這是做人的最起碼的德行，何況我是對一個有恩惠的人。所以，朱大哥！你說你並沒有聽到，在我來說，聽到和沒有聽到，都是一樣，都是我的諾言。」

　　朱火黃皺了皺眉鋒說道：「我還是弄不懂你說話的意思。就算是我對你有那一段莫名其妙的恩惠，你現在跟我說這些做什麼呢？」

　　天婆婆嚴肅地說道：「朱大哥！這與你此行的目的有關。」

　　朱火黃「哦」了一聲，透著奇怪的眼光問道：「你轉了半天彎子，問題的關鍵是在這裏。」

　　「是的。」

　　「天婆婆！你說你知道我到這裏來的目的，你明說罷，我來為的是什麼？」

　　「為了戈平唯一的後裔，也就是他唯一的女兒，戈易靈姑娘。」

　　朱火黃臉上露出一絲怪異的笑容說道：「你可真的知道。」

　　「我說過，清江小築不攪入江湖恩怨，但是一旦與清江小築有關係的事，我不能裝糊塗。」

　　「戈易靈在你這裏嗎？」

　　「在。如果她不在這裏，我實在用不著費這麼大的周折，甚至於要說明多少年前的往事。」

　　「看樣子你很坦率。」

　　「瞞不了你朱大哥。再說我也不能瞞你。」

　　「這麼說來你是打算把戈易靈交給我了。」

　　「我不能將戈易靈交給你。」

　　朱火黃的笑容濃了。

　　天婆婆說道：「曾經聽到人家說，朱大哥有笑容的時候，心中就有了殺意。」

　　朱火黃說道：「你說你不打算把戈易靈交給我，你知道你這句話說明了什麼？說明了你是我的敵人。」

　　「我從不把朱大哥當作敵人。」

　　「那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哦！我知道了，戈平曾經對你有恩惠？你對他有承諾？」

　　「我從沒有見過戈平。」

　　「戈易靈對你有恩惠？」

　　「她小小的年紀，越發地談不上。不過她身上有一個信物，這個信物的主人，我曾經對她有信諾。我親口對她說，只要見到她的信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什麼信物？」

　　「一個玉蟬。」

　　朱火黃突然縱聲大笑起來，他的右手正抓住酒壺，笑聲一落，那把銀酒壺被他抓成稀爛的廢物，壺中的美酒，淋了滿桌。

　　天婆婆平靜地看著朱火黃在施展威力，也在等待著他的發作，沒有說一句話。

　　朱火黃在捏爛了酒壺之後，笑聲停止了，笑容收斂了，他突然一下子又變得十分安詳。

　　他慢慢將爛酒壺放下，再伸手接過傳婢送過來的手巾，慢慢地擦著手上的酒，顯然，他借著擦手的動作，壓抑自己的情緒，調整自己的心情。良久，他將手巾放下，沉重地問道：「用玉蟬作信物的人，是個女人？」

　　「是位出家人。」

　　朱火黃似乎渾身一震，粗聲粗氣地問道：「我只是問她是男是女？」

　　「是位比丘尼。」

　　「啊！」朱火黃彷彿一下子又洩了氣。「你跟她怎麼認識的？她為什麼要給戈易靈信物。」

　　「朱大哥！和認識你的情形差不多。」

　　「她對你有救命之恩？」

　　「可以這麼說，也是一次採藥的機會，我在深山之中發現了一株千年的老山參，對我們採藥的人來說，這是罕見的珍品，我疏忽一點，大凡世間天生的珍品，都有奇禽異獸保護，像這樣千年老山參，自然也不例外。等我發覺兩條赤火鏈向我襲擊的時候，為時已晚。」

　　「兩條區區的赤火煉，難不倒毒王的女兒。」

　　「我也是這麼想，結果大謬。這兩條赤火鏈堅硬如鋼，我沒有捏死它，也沒有摔斷它，終於我被咬了一口。」

　　「難道這一口咬傷了你不成？」

　　「毒發散得很快，一切中毒後的處置都來不及，我的雙眼發黑，四肢痙攣，呼吸不暢，性命就在這樣一瞬間進入垂危。」

　　「結果那個尼姑救了你。」

　　「等我醒來時，發覺自己躺在一張床上，床前站著一位年老的比丘尼。」

　　「她叫什麼名字？」

　　「她沒有告訴我她的法號，她只是說一切都是個『緣』字，她叫我不必謝她，如果不是一個『緣』字，她不會在山裏遇見我。」

　　「為什麼又有這隻玉蟬夾雜在當中呢？」

　　「我休養了三天，除了送飯給我吃，見不到她的面。第四天她送我上路，我求她告訴我關於她的法號，她沒有理會。我只記得在她的灰衣胸前，掛了一隻玉蟬，因為這隻玉蟬無論是雕刻的手藝、玉的色澤，給我的印象太深。當時我在心裏暗暗告訴自己，日後再看到這隻玉蟬，就是我報答救命之恩的物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現在這隻玉蟬發現在戈易靈的身上。」

　　「哦！你要在戈易靈身上報恩。」

　　「可以這麼說吧！在我發現戈易靈的時候，她正在生病，我的四個手下，笨拙如豬，幾乎誤會了我的意思。現在戈易靈的病好了，我正在為她打通經脈，準備送她離開。」

　　「你繼續講下去。」

　　「因此，我不能把戈易靈交給你，我不能做一個不守信的人。」

　　「天婆婆！你已經背棄信諾了。」

　　「我知道，朱大哥是指我對你而言的。」

　　「你說，你曾經對我說，願意為我做任何一切的事，雖然你的話沒有讓我聽到，對你來說，這諾言是一樣的。現在你卻沒有遵守。」

　　「朱大哥！你指責很對。戈易靈發現在先，你朱大哥登門要人在後，我決定了這先後的次序。」

　　笑面屠夫朱火黃臉上綻開了笑容，說道：「天婆婆！你成心要做我的敵人。」

　　天婆婆平靜地說道：「我決不會做朱大哥的敵人，我已經為我自己做了最適當的安排。」

　　朱火黃笑笑說道：「你已經沒有機會為你自己安排了。」

　　天婆婆笑道：「我的安排是別人無法阻攔的，因為我為自己安排了一個『死』。而且，這個『死』必須是出自朱大哥之手。因為當年你在大漠救了我的性命，如今我不能為你實踐諾言，我把性命交還給你。」

　　「你！」

　　朱火黃沒有想到天婆婆會作這樣的選擇，一時意外，卻為之怔住了。

　　停了半晌，朱火黃突然站起身來，慢慢走近天婆婆，伸開右手，箕張五指，抓向天婆婆的咽喉。

　　天婆婆一直是那麼地望著那隻大手的來臨，沒有閃開，沒有恐懼，平靜得像是一尊石雕的像。

　　笑面屠夫朱火黃的手在快要挨近觸及天婆婆咽喉的時候，他停住了。他的眼睛盯著天婆婆，問道：「天婆婆！你為什麼不閃躲？你為什麼不反抗？以你的功力，足可以和我拼上半日，你為什麼不放手跟我一搏？」

　　天婆婆說道：「我說過，你救了我一命，如今你要殺死我，只不過是收回你所救的一命，如此而已。我無需要躲，更無需要跟你拼個死活。」

　　朱火黃搖著頭說道：「我懂你的道理，在我朱火黃的世界裏，你要我的命，我就要你的命，我比你強，你就聽我的；你比我強，我至少要跟你拼到底。可是，像你現在這樣……我真的不懂，我第一次碰到這種情形。老實說，叫我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女娃娃，賠上自己的命，這是多麼叫人想不透的道理。再說，為了我當年一時莫名其妙放了你一馬，你甘願用自己性命賠償，這簡直是荒唐透頂的事嘛！」

　　天婆婆說道：「一點也不荒唐。在我的做人道理上，受人點滴，當報湧泉，何況是救命的大恩。」

　　朱火黃一直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天婆婆又說道：「一個人做人但求得心安，如果我為求得活命，既不顧當年的諾言，又忘掉救命的恩惠，和你力拼到底，即使我勝了，我可以活下去，我不會心安的。一個不能心安的人，活著是一種痛苦！」

　　笑面屠夫朱火黃一臉的怪表情，說道：「算了！算了！你那套道理，我聽不懂，我也不想懂，因為，你那一大套道理，在我朱火黃的世界，永遠用不到。對不起，算我白跑了一趟。告辭！告辭！」

　　他說著話，一揮手帶著那四個人離去。

　　天婆婆當時倒呆了一下，說實在的，天婆婆說什麼也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她想要說幾句感謝的話，或者說幾句讚揚的話，她卻說不上來，而且也覺得無論是感激，或者是讚揚，都不是最適當的表達，老實說，如果真正要說當時天婆婆心裏的感受，毋寧說她感到有幾分歉疚……

　　就在天婆婆如此呆立在大廳上，目送朱火黃一行走出大廳的時候，朱火黃忽然立定腳步，回身說道：「天婆婆！我今天也覺得自己有些怪。不過這樣倒乾淨俐落，你呢，從今起別再把大漠救人那一段記在心上，深山採參的事，也算你有了交代。往後，我再碰上戈易靈，那純粹是我們之間的事，與你天婆婆無涉。或者我再碰上你天婆婆，我倒希望跟你較量一下，特別是你的毒技。再見！」

　　他大踏步走出大廳，就聽到後面有人叫道：「笑面屠夫！你等一等。」

　　朱火黃聞聲回頭，只見大廳後面出來一群人：千手如來石中成、駱非白、冷月和戈易靈。而叫朱火黃「等一等」的正是戈易靈姑娘。

　　天婆婆臉色一沉，問道：「你們怎麼都出來了？還有你。」她指著戈易靈，表現內心的不悅，問道：「你怎麼起來了？這都是誰的主意？」千手如來石中成搶上前一步，連忙說道：「如秋！戈易靈姑娘經脈活絡，功行周天，所以是我提早將她身上銀針拔去的。」

　　天婆婆臉色如鐵，冷哼一聲說道：「我就知道一定只有你才能這麼做。你可知道你這樣做的後果麼？你的年齡、你的江湖歷練，你都應該知道這樣做是多麼愚蠢！」石中成一時竟說不上話來，漲得滿臉通紅。

　　戈易靈這時候搶出來，跪在天婆婆的腳前，仰著頭說道：「天婆婆！千萬不要生氣，一切都應該怪我，如果我再延緩一下出來，相信天婆婆不會生這麼大的氣。可是，當朱火黃自己說出，他與天婆婆之間恩怨，告一段落的時候，我覺得我應該出來了。」她沒有等到天婆婆說話，霍地站起身來，轉身向前走了兩步，朗聲說道：「朱火黃！我請你暫留一下，是要讓你知道一項事實，那就是：你今天的運氣太好。」笑面屠夫朱火黃站在那裏沒有答話。

　　戈易靈依然朗聲說道：「你今天在清江小築，擺足了威風，那是因為有兩份恩情，縛住了天婆婆的手腳。我到今天才知道什麼叫做『受人點滴，當報湧泉』，你可知道，清江小築隔著溪流，就不准有閒雜人等喧嘩，如何能容得你這樣的囂張！」

　　朱火黃皺著眉峰，頗不以為意的問道：「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戈易靈說道：「我要告訴你的，如果不是天婆婆甘心接受委屈，別說你在這裏耍威風，恐怕你要全身而退也不可得，所以我說你的運氣好，但是好運氣不能一直跟著你。」

　　朱火黃說道：「你就是戈平的女兒戈易靈？」

　　天婆婆這時候立即插口說道：「朱大哥！你方才說過，爾後再碰上戈易靈，這『爾後』二字，至少不是指的今天，對嗎？」

　　笑面屠夫朱火黃微笑點點頭說道：「我朱火黃一生不懂得什麼信守承諾，不過，正如這個丫頭所說的，今天我驚擾了清江小築，對於你天婆婆我有一份歉意。」

　　他轉而對戈易靈厲聲說道：「如果你真是戈平的女兒，你就有膽量到塞外邊陲來找我。」

　　戈易靈應聲說道：「我會很快地就來，但願你能記得我是戈平的女兒。」

　　朱火黃大踏步地走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重，沿著大廳一直到門外，沿途落腳的水磨青磚，都裂成粉末。

　　戈易靈眼見著朱火黃走得遠了，才轉身回來又長跪在天婆婆面前，叩著頭說道：「請恕晚輩放肆。」

　　天婆婆揮手說道：「起來！你不必自責，我很能瞭解你的心情，一則你覺得我為你受了委屈，過意不去，再則看來你與朱火黃有怨，他固然在找你，你同樣的在找他，這都是人情之常。其實，真正說來，運氣好不是朱火黃，而是我們。」

　　她緩緩走回大廳，邊走邊說道：「如果以朱火黃的平素為人，他今天可以毀掉整個清江小築，沒有一個人可以倖存。」

　　千手如來石中成慚愧地說道：「如秋！我真的很抱歉。我只覺得朱火黃太猖狂了……」

　　天婆婆說道：「他是應該猖狂的，中成！你不要以為我是高估了對方。朱火黃捏爛銀酒壺，沒有什麼了不起，讓我起疑心的是隨他前來的四個人。」

　　千手如來石中成顯然有些詫異，既然是跟著笑面屠夫而來，難道他們的武功還會超過他不成？但是，石中成沒有提出疑問，他不願意在這些問題上，再和天婆婆有不同的意見。

　　天婆婆說道：「朱火黃是獨來獨往的人，雖然有幾個手下，那只是手下而已，絕不像這四個人，既不是主僕、又不是朋友，關係令人費疑！還有……」

　　天婆婆低頭思忖了一下說道：「這四個人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不是他們不說，而是他們不會說。」

　　大家都怔住了。天婆婆接著說道：「因為他們不會說漢語，他們是倭人。從他們身上所攜帶的兵刃，佩帶不適，舉止不便，說明那都是做做樣子的，倭人擅長用刀，他們沒有一個帶刀，這就是掩飾，騙人耳目，而他們真正武器是在他們的腰際皮囊之中。」

　　駱非白忍不住問：「請問天婆婆是暗器嗎？」

　　天婆婆搖搖頭說道：「不是暗器，是火器。」

　　什麼叫做火器？是用來縱火的嗎？在場的人都感到茫然，因為如果是用硫磺硝石，那是江湖上最下三流的東西，然則，什麼是火器？

　　天婆婆解釋著說道：「因為我也用過類似的東西，用來散播毒煙。不過，如果對方是倭人，問題就不簡單了。據說倭人對於這類火器，是學自我們，而如今超越了我們。一個拳頭大小的黑鐵罐子，可以讓我們現場的人都受傷，聽起來好像是神話，實際上確有其事。」

　　大家都默然了。如果這件事真的是事實，武林之中要起極大的變化，一刀一劍練到化境，終究還是血肉之軀，照這樣講，轟然一聲，十年二十年的苦修苦練，就立刻化為泡影，那還有什麼高低強弱？

　　天婆婆神情凝重地說道：「我只是有一點想不透，為什麼朱火黃會和倭人串連？這不是他平日做人態度。」

　　戈易靈說道：「這個問題晚輩知道，利害關係可以使人分離，利害關係也可以使人結合在一起。因為他們都是先父的仇人，報仇使他們採取了一致的行動。」

　　天婆婆沒有說話。

　　千手如來石中成在旁問道：「戈姑娘！你認識朱火黃？」

　　「不認識。」

　　「那這仇恨二字……？」

　　「那是他的令弟，或者是令兄說的。」戈易靈指著駱非白。「我脫離了十年苦難歲月，第一個碰到的人就是自稱河南上蔡的駱非青，他給我開了四個人的名字，他們是，金陵的一刀快斬許傑、太原的劍出鬼愁鄭天壽、高唐的雙尾蠍牛奇、最後一個便是關外的笑面屠夫朱火黃。他說，要找出滅門血仇的仇家，就在這四個人身上。」

　　「那倭人又是怎麼回事？」

　　「在這一路訪察當中，我又發現有一個倭人夾雜在內，這個人叫多喜龜太郎。」

　　天婆婆這時候說話了。

　　「戈易靈！我不認識你，我捨命救你，是因為重視自己的千金一諾。」

　　「天婆婆的大恩大德，晚輩終身不忘。」

　　「按說，笑面屠夫朱火黃離開清江小築，我就可以放手不管這件事，但是，不知怎麼的，我告訴自己，我放不下手。現在，我要問你一件事，戈易靈！你從江南跑到塞外，歷經萬苦千辛，目的只是在尋找一個沒有確定的仇家，如果你發覺從頭到尾，這都是個騙局呢？」

　　「騙局？」

　　戈易靈的眼睛瞪得老大，她不知道天婆婆所說的騙局，究竟是何所指？

　　天婆婆說道：「任何一個設計完善的騙局，都是有漏洞的，百密難免一疏。我對於戈易靈的身世，可以說是完全不知道，但是僅僅就她零星的敘述，我就發現其中漏洞百出，我斷定這是個騙局。」

　　戈易靈一時間不知如何說才好，她不知道天婆婆所說的騙局，究竟何所指？海慧寺的十年，本身就是個騙局嗎？河南上蔡駱非青是個騙局嗎？如果是，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天婆婆嘆息的說道：「錯綜複雜的人際恩怨，造成了你虞我詐的欺騙世界，我們沒有那份能耐，全去管它，但是，如果事到臨頭，自是不能不管。」

　　她招呼大家又回到澄心閣，此時已近黃昏，一天的時光，就這樣在紛擾中過去。澄心閣四周點燃了羊角風燈，比起日間，又增添了一分幽靜。

　　天婆婆說道：「戈易靈！把你的故事說一遍，我不敢說你是當局者迷，至少我可以比你保持更多的冷靜，為你做個參贊。報仇的本身，本來就不是一件值得鼓勵的事，如果是茫然不知所措的尋找仇家，不但荒謬，而且危險！對一個像你這樣年齡的女孩兒家，這是一件非常殘忍的負擔。從春暖花開的江南，來到這遠離人煙的倒馬關，如果這是有人特意為你設計的，這個人的心腸未免太狠了些。」

　　駱非白忽然說道：「戈姑娘，你是在怎麼一種情形下和我弟弟見面的呢？雖然我已經不復記憶我弟弟駱非青的模樣，但是，如果對一位素不相識的姑娘，撒下這樣天大的謊言，他的醜陋可以想見！」

　　天婆婆笑笑說道：「手足情深，不能自已了是不是？其實，如果這是個大騙局，一切事情的是與非，都要等到真象大白的時刻，才能確定，你不必太過激動。」

　　戈易靈的神情，在黯淡中有一分頹喪，她低下頭，沉思良久，才振作精神，從海慧寺的十年監禁說起。那一點一滴的往事：她如何在絕望中，被留在海慧寺，又如何體察老方丈的用心良苦用裝瘋來保持清白，又如何每晚夜深人靜，接受老方丈傳授武功，講習文事。十年，整整暗無天日，骯髒亂臭，非人生活的十年，那是血與淚所綴成的生命。

　　戈易靈慢慢地道來，冷月第一個忍不住流下眼淚，駱非白嘆息，千手如來石中成悲傷，小飛虹緊偎在天婆婆身旁，眼光裏流露著畏懼與驚疑，她小小的心靈，真的不能接受人間尚有如此事情。

　　十年歲月過去了，並沒有帶給戈易靈好運，老方丈的無辜被害，然後孤伶伶開始另一段的路程。然後……

　　澄心閣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戈易靈娓娓訴說，一直說到病滯倒馬關……

　　天婆婆嘆了一口氣，說道：「正如我所預料的，這是一個拙劣的騙局。在這個騙局的後面，一定有一個策劃者，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露面，露面的極有可能都是中了騙局的人，包括姑娘所接觸的這許多人。」

　　戈易靈一雙彷徨無依的眼睛，望著天婆婆。

　　天婆婆接著說道：「我說這是一個拙劣的騙局，是因為其中漏洞大多，例如說，令尊戈總鏢頭明知大禍臨頭，將自己獨生女兒託付給一個方外之人，是不是有束手待斃的打算？」

　　「以戈總鏢頭的人望、武功，如此甘願引頸受戮，太過違反常情，也就是豈有此理乎？還有，河南上蔡戈總鏢頭全家被殺，這樣滅門慘案，而被殺的又是譽滿江湖的戈總鏢頭，為何江湖上沒有人知道？」

　　戈易靈不禁問道：「天婆婆！駱非青對一個不相識的人，為什麼要撒這麼大的謊？」

　　天婆婆笑了笑：「駱非青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又為什麼要說一個無關己身的事呢？河南上蔡不是一個偏僻的地區，戈平總鏢頭不是一個無名之輩，滅門血案不是一件小事，海慧寺座落深山，消息閉塞倒也情有可原，像金陵的一刀快斬、太原的劍出鬼愁、高唐的雙尾蠍，都是江湖人物，豈可如此毫不知情？最重要的一點，駱非青為什麼安排這四個不太好惹的人物，讓你去尋仇？」

　　戈易靈對於這一點，也早有疑竇在心，但是，她找不出一個理由證明駱非青有心陷害於她。

　　這時候駱非白心情沉重極了，他站起來說道：「天婆婆！我要……要告辭了！」

　　天婆婆望著他問道：「看樣子你是要回河南上蔡？」

　　駱非白赧然說道：「方才天婆婆已經說過，說我手足之情，令我不能自持，其實我是感到羞恥……」

　　天婆婆搖搖頭說道：「戈易靈並不認識駱非青，任何一個男人都可以當著她自稱是河南上蔡的駱家子弟。任何事不要過早定論。」

　　石中成這時候接著說道：「任何騙局，背後都有一個大陰謀，如果這是個騙局，它的陰謀在哪裏？」

　　天婆婆笑笑說道：「我們慢慢會發覺到的。」

　　石中成一時為之瞠然，天婆婆微笑說道：「我說的『我們』是包括你在內的。中成！當我們發覺到這樣大的騙局，說什麼我們也做不到撒手不管。如果這件事做了對江湖上有一些好處，也算我為當年的狂妄無知，彌補一些過失吧！中成！但願有你同行！」

　　千手如來石中成止不住興奮地說道：「如秋！太好了！我會永遠和你站在一起的。」

　　戈易靈此時深深行禮道謝，天婆婆攔住她說道：「你不必謝，如果是個騙局，你不過是其中受騙人之一，但願我所想的都是不切實際，否則，人心險惡如此，真叫人心寒……」

　　這時候突然有幾聲鳥鳴，深夜又是邊塞的早春，這鳥鳴是多麼的不合時宜。但是，天婆婆的臉色因此而沉重了，她對一位侍婢揮揮手，少時，澄心間外也響起了鳥鳴之聲。

　　天婆婆笑著向大家說道：「我以為最快也應該到明天，沒想到他們等不及，連夜回來。看樣子清江小築有一個不平安的夜了。」

　　戈易靈連忙問道：「是笑面屠夫朱火黃回來了嗎？」

　　天婆婆搖搖頭說道：「朱火黃殘暴嗜殺，說話倒是說一不二，他不至於出爾反爾，來的是那四個不曾開口的。」

　　「啊！」在場的人幾乎同聲驚呼，因為大家都會想到大婆婆說的那些隨身攜帶的皮囊裏，藏有可以使人粉身碎骨的「黑罐子」。

　　天婆婆立即察覺到大家的心情，她安慰著說道：「是不是我方才把話說得誇張了些，其實我是指在毫無防備的情形之下，確是如此。不過如果我們有周詳的準備，情形又另當別論了。走吧！清江小築雖然不是什麼名廬勝景，若有一些損壞，也是挺煞風景的。」

　　她望了望大家，毅然用手牽著小飛虹，走向澄心閣外，這個動作給大家很大的信心與鼓舞。

　　外面星月無光，一片漆黑。大家站在一道土堤之上，看到溪流中一燈搖晃，天婆婆說道：「馬原處理得很好，讓他們志得意滿地渡過溪水，人在得意洋洋的時候，戒備心理就會降低了。現在我們讓開正面，由一個人上前擋他們一陣，也讓他們認識認識中原武林不可輕侮。」

　　天婆婆話音一落，戈易靈和駱非白雙雙上前一步。

　　天婆婆笑道：「原則上是要擒得活口，必要時也要出劍傷人。戈姑娘！你那柄得自海慧寺的木劍，主要是戒殺無辜，為了紀念那位為你喪失性命的老方丈，能夠不流血、不殺生，還是不主動出手為是。」

　　駱非白抱拳躬身說道：「天婆婆可有什麼交代？」

　　天婆婆說道：「如果對方真是我所料的倭人，要注意他們的出刀快速與兇狠。至於他們要施用火藥罐子的時候，你要尋機光閃避，我這裏也會有人接應你。」

　　她用手一指，只見土堤一側，雁行排列著八名侍婢，每個人手裏拿著一面盾牌。

　　天婆婆指著盾牌說道：「這種盾牌用藤編製，裏外再蒙上兩層熟牛皮，外面再塗上十層桐油，滾上松香。等閒刀劍砍它不動，利箭也射它不透，不過對付爆炸的火藥，沒有試過。」

　　駱非白挺身說道：「如果對方真的要使用火藥罐子，我盡量及早閃開也就是了。」

　　天婆婆和其他一行，走到涼亭之下，借著一堵岩石作掩蔽。只有冷月站在駱非自身後沒有動。

　　駱非白說道：「冷月！天婆婆的話，連戈姑娘都要遵照，你為什麼不隨大家一起過去呢？」

　　冷月委屈地低下頭，輕輕地說了一句：「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跟戈姑娘相比。」

　　駱非白立即察覺到說錯了話，連忙上前一步，拉著冷月的手，低聲說道：「冷月！你的關心，我心裏明白，但是天婆婆的話，在這裏就是無上的權威，我的意思是說，沒有人可以例外。冷月！你放心，我會小心謹慎來應付的。告訴你，我的心裏已經有了一個打算，離開清江小築之後，我要你和我一起前往河南上蔡……」

　　「到河南上蔡做什麼？」

　　「天婆婆不是說這是一個有計劃的大騙局嗎？我覺得，如果這是個騙局，在河南上蔡應該可以找到問題的關鍵。」

　　「我……我不能離開戈姑娘！」

　　「別忘了，這次到上蔡，是要見見我爹娘呢！」

　　冷月的頭低得幾乎貼到了胸。

　　駱非白輕輕推了推她說道：「去罷！在一個大夥裏，別做外人。」

　　他目送著冷月緩緩離開土堤，不覺自己鬆了口氣。但是，待他一轉過身來，他的心情立即又提升起來，他看到有四個人排成一列，相距大約兩三步之間，並排朝著土堤上走過來，漆黑的夜裏，看不清來人的面目容貌，但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每個人的手裏所握的一柄倭刀，閃閃地耀動寒光。

　　駱非白等他們走近土堤，才輕鬆地問道：「你們之中有人能說漢語的嗎？」

　　四個人頓時停下腳步。駱非白接著又問道：「如果你們不會說漢語，至少應該聽得懂。」

　　四個人站著沒有動。駱非白說道：「那麼現在你們就聽著，清江小築不得閒人私闖。看在你們無知，寬恕你們這遭，立即退回到對岸，要不然，你們就要受到應得的處罰。」

　　駱非白的說話聲音並不大，但是，在這樣寂靜的夜裏，語調鏗鏘，入耳有力。他說話的時候，空著雙手，一副不在意的神情，雖然是在夜晚，也能讓人感受得到。

　　對方還是沒有回答，形成了一個僵持的局面。

　　駱非白提高了聲調，說道：「現在我開始數一到十，當我數到十的時候，你們再不離開，就休怪清江小築不留情面。一、二、三、四……」

　　突然一聲怪叫「呀」地一聲長吼，一條人影從土堤下面一個虎跳，寒光一閃，人到刀到，長刀劈向駱非白左腰。

　　駱非白高叫一聲：「來得好！」

　　腳下雙足一個絞動，身形左旋，就在這一旋之際，懸掛在腰際的寶劍，應聲出鞘，青芒暴漲，一揮而出，喝聲「去吧！」當時就聽得「嗆啷啷」一陣金鐵交鳴，濺起一抹火花，來人手中的倭刀，離柄不到兩寸的地方，被削成兩截。

　　駱非白成心挫挫對方氣焰，不閃不讓，硬接一招。

　　駱非白手中寶劍並非神兵古刃，而對方倭刀則是上等精鋼，如此一觸即折，那是內力的差別，而且出劍那瞬間的全神貫注，功力高強，立即分明。

　　對方倭刀削斷之後，怔了一下，二次跨步騰身，撲上前來，右手多了一柄七八寸長的短攘子，作勢橫穿，直取腰眼。

　　駱非白冷笑一聲，逕自還劍入鞘，覷得近處，倏地閃電一個旋身，左腳飛踢，右腳跟進一腳高挑，只聽得叭噠、撲通，來人手中的攘子踢飛到三五丈開外，腰眼上又挨了一腳，渾身一麻，像是倒了半截塔，摔在地上，一下也不能動彈。

　　駱非白氣定神閒地說道：「你們這點功夫，實在不夠格為非作歹。快些抬走，我還是不為已甚，若要遲疑或者執迷不悟，下次再也不會留情。」

　　剩下的三個人，靜靜地站在那裏，沒有動靜，突然，三個人幾乎是同時一揚手，駱非白知道那話兒來了，彈腿一個倒縱，凌空拔出七八尺，就在這個空隙，從兩邊飛快閃出八名侍婢，八面塗有桐油松香的熟牛皮藤牌，堆成一堵牆，正好擋住正面，將駱非白護在盾牌之後。

　　然而，幾乎與藤牌陣堆砌起來的同時，響起三聲爆炸，都在那三個人身前不遠，並沒有擲送過來。火光熄滅了，砂石也平息了，卻從對方響起了呻吟之聲。

　　天婆婆這時候走過來了，吩咐「掌燈」。

　　片刻工夫，八盞羊角風燈高挑，將上堤上下照得光如白晝。大家一齊走過來一看，土堤之下，平地炸成三個淺淺的土坑，三個人倒在土坑旁的血泊裏，有人斷了胳膀，有人斷了大腿，有人血流滿面，血肉模糊。看得人觸目心驚，使人不禁想到：如果這三枚火藥鐵罐子投到盾牌之近前，這八張熟牛皮做的盾牌，是否經得起如此一炸，冷月臉色蒼白地站在駱非白的身旁，拍著胸口說道：「太險了！如果他們用力投過來，那……」

　　可是，使得大家奇怪的，為什麼三個人沒有把這火藥鐵罐子投擲過來，以他們的臂力，他們可以投得很遠，為什麼他們沒有能夠投擲過來，反而落在身前，炸傷了自己？難道小飛虹眼尖，指著叫道：「外婆！你看！」

　　在一個完好的右臂上，插了一柄飛刀，準確無比地貫穿在「曲池」之上。

　　天婆婆嘆息了一聲，輕輕說道：「是馬原！」

　　遠遠地在燈影暗處，有人應聲：「屬下在。」

　　天婆婆哦了一聲說道：「回頭一併請你也到澄心閣來。」

　　她在八盞羊角風燈的簇擁之下，來到斷刀閉穴的那個人的跟前，果然是白天曾經跟隨笑面屠夫朱火黃來過清江小築的人。此刻腰眼被點，岔住氣，痛得汗水滿頭，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駱非白過去在對方後心輕輕踹了了一腳，對方長長地喘回一口氣，一個翻身盤腿坐起來，骨碌碌轉動著一雙眼睛，不停地掀動那兩道八字眉。

　　天婆婆說道：「你不必裝佯，我知道你們都是多喜龜太郎的人，而且你們都會說漢話。我問你，多喜現在何處？」

　　那人轉動著眼睛，根本沒有回答。

　　駱非白上待過去出手，天婆婆搖頭說道：「不必！」她回手把過來戈易靈姑娘，指著說道：「多喜派你們前來的任務，就是要收拾戈易靈姑娘的性命，現在戈姑娘就在你面前，看看你可有這份能耐，取得她的性命！」

　　戈易靈姑娘是何等善解人意，她立即笑盈盈地走到那人面前，驀地一伸手，扣住那人的右腕，腳尖飛起，一件小小的黑罐子，被踢飛兩三丈開外，轟然一聲，震得附近群山回應。

　　戈易靈姑娘鬆下手，微笑說道：「如果再要偷襲，你們那三個同伴，就是榜樣。」

　　天婆婆接著說道：「你可以估量得出，憑你們四個人的力量，仗著身上那幾個火藥罐子，分明是飛蛾撲火，自尋死路。多喜為什麼要叫你們送死？顯然是拿你們頂缸試探，你們受了欺騙……」

　　她剛說到此處，霍然雙手一揮，喝道：「大家散開！」

　　大家聞聲知警，翻身倒縱，各人還沒有穩定身形，又聽到轟隆一聲悶響，那人自己引爆了身上僅存的一個火藥罐子，炸得血肉橫飛，情狀極慘。

　　天婆婆嘆息道：「想不到他竟然是一條壯烈的漢子！」

　　石中成說道：「倭人尚武，有所謂武士道，殘暴蠻橫，一味愚忠，毫無可取，他這樣死，就個人言，行為壯烈，就他對多喜龜太郎而言，愚昧之至。」

　　天婆婆說道：「人已經死了，也就不必再去批評他。」

　　她交代馬原派人將四個屍體掩埋掉，她自己偕同大夥回到澄心閣，招呼大家坐定之後，緩緩地說道：「按理說呢，我有這樣的機會，報答了玉蟬主人的一分恩情，又重逢了分別多年的親人，我可以心滿意足地真正隱去，一則懺悔我以往的謬誤言行，一則安享餘年，等待凋謝，人生本來就是這樣，終究要走到盡頭。」

　　她的聲音提高了，頭也微微昂起。

　　「現在我突然覺得我不能這麼做，當我發覺戈易靈受騙之後，我就一直懷疑這其中是有一項陰謀，而且是一項很大的陰謀，說不定要為世人帶來一場浩劫，我如果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倒也罷了，如今我接觸到了，而且看到徵候，覷破了跡象，我就不能不管。……」

　　千手如來石中成忍不住說道：「如秋！我似乎越難能瞭解到你。」

　　天婆婆微笑說道：「瞭解一個人，真正認識一個人，本來就不容易，即令是夫妻，也不盡然就能知心，我想你最奇怪的是我為什麼居然會有一種以世人的安危為念的想法！這大概就是一個人做錯了事之後，一旦真正醒悟回頭，應有的現象。如果當年我沒有統制武林的荒謬，也就可能沒有今天我以世人安危為念的心理。為什麼人家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道理就在這裏。」

　　她自嘲地笑笑，繼續說道：「說這些道理做什麼！天下事天下人來管，這就是最好的理由。如果各位接受我的意見，現在我就要做一個分工，然後各奔前程。」

　　她用眼光徵詢大家的意見，每個人也都用真摯而熱切的眼光，回答著她。她滿意地笑了，她說：「戈易靈自然要去關外赴朱火黃的約，在你和他彼此之間的恩怨上，多少可以獲得一些線索。我所說的線索不只是你的滅門冤仇，能夠進一步得到一些東西，也是我們所需要的。」

　　冷月此時站起來恭謹地說道：「啟稟天婆婆……」

　　天婆婆攔住她說道：「我知道，你是奉命跟隨戈易靈的，不要緊的，我將來會替你說明白。你還是和駱非白雙雙往河南上蔡……」

　　「天婆婆！」

　　「用不著害羞。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是可賀之事。你們到上蔡駱家大院，拜見爹娘公婆，是人倫之常。不過，上蔡有許多事情，值得你們去打聽。還有……」

　　她用眼光掃到澄心閣的門旁，說道：「馬原！」

　　「屬下在。」

　　「對於馬原，我有很大的歉疚。同時我要在這裏鄭重宣佈，馬原絕不是清江小築的傭人，這位翱翔大漠草原之鷹，之所以在清江小築擔任護衛，那是由於一句諾言。」

　　「屬下在聽吩咐。」

　　天婆婆嘆息了一口氣說道：「你不希望我提及那一段往事，其實，話無不可對人言，我輩做人，就是求一個光明磊落。當年我一心要稱霸武林，極力召集人馬，第一個碰到的就是馬原。我們約法三章，只要他敗在我手下，他終身聽命於我，同樣的，如果我敗在他手下，我要在大漠草原上做他一輩子的奴隸。結果我贏了，馬原就帶著他的一幫人馬，成了清江小築的護法。我既沒有能夠稱霸武林，馬原也就一直滯留在倒馬關，不能到大漠草原去馳騁，關於這一點，我是有無比的歉疚。」

　　「屬下是自願的。」

　　「馬原的一諾千金，說明他是一個武林君子。因此，我要鄭重託付，請馬原隨同戈易靈去到關外。」

　　「戈姑娘的武功比屬下要高出許多。」

　　「不然！你對關外邊塞的情形，比她熟得多，再說，你的江湖歷練，正是戈易靈的弱點，有你隨同一行，我放心，我對玉蟬的主人，也有一個交代。」

　　「屬下……」

　　「我說過，你馬原是武林君子，胸襟坦蕩，還有什麼顧慮。再說你的年齡，足可以成為戈易靈的父執輩，她叫你一聲馬叔叔，也不為過。」

　　戈易靈立刻恭恭敬敬行禮，叫聲：「馬叔叔！」

　　這位稱雄大漠草原的人物，一時間眼眶盈淚，說不上話來。

　　天婆婆欣慰地說道：「很好！有馬原同行，戈易靈去找笑面屠夫，至少在安全上，我放心了。至於我們……」

　　她將眼光停在千手如來石中成的身上。石中成連忙說道：「如秋！我一切都聽你的，你能決心獻身武林，以出世之身，做入世之事，難道我還留戀於逍遙舊居那一點私心不成！老實說，此生能與你同行，千山萬壑，是所願矣！」

　　天婆婆站起身來，牽著小飛虹的手，吩咐「備酒」，她含笑說道：「今日之聚，是十分難得的，而今日一別，不知道何年何月再能相聚，所以，此刻不能無酒。」

　　酒宴自然是擺在大廳之上，天婆婆攜著小飛虹的手，率領著家人，從澄心閣走向大廳。

　　清江小築此時到處都亮著燈火，天婆婆沿途留連，有著無限的惜別之意，這裏畢竟是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基業，如今遽爾離去，這份感慨，不難想像。

　　來到大廳，八支兒臂粗細的紅蠟燭，加上原有燈火，照得通明。天婆婆舉杯之後，說道：「清江小築的人，一如我在一樣，一切按規矩行事。我去無定所，因為我們夫婦此行的目的，是要找一個關鍵性的人物，倭人多喜龜太郎。」

　　戈易靈姑娘連忙問道：「請問天婆婆，如果我們各有所獲，如何能找到你呢？」

　　天婆婆說道：「但願你們都能有所收穫，讓我們將所獲，湊在一起，就不難勾繪出一幅藍圖，我們的辛勞，也就不致白費了。至於我們相會的地方，後面再說。你……」

　　指著駱非白交代。「回到河南上蔡，算是省親。因此，千萬不要忘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親，我敢說，上蔡之行，你會有許多困擾與艱難，以你的智慧和武功，再加上冷月的相助，相信你可逢凶化吉的。」

　　她又對戈易靈說道：「雖然有馬原同行，但是，笑面屠夫大狠、太毒、也太強悍，你要小心，今後的行上，多聽聽馬原的意見。」

　　戈易靈站起來恭謹地應聲「是」。

　　天婆婆忽然皺著眉頭說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應該不應該此時此地說出來。」

　　她望著戈易靈點點頭。

　　「今後，你似乎不必處處時時都想到自己是個身負滅門之恨的孤雛！我突然覺得，萬一滅門之禍只是一個傳說呢？」

　　「啊！」

　　「當然我只是一個奇怪的想法，我覺得名震一時的戈總鏢頭，突然隱去已經是叫人難以接受，而且自己預知要受滅門之禍，以他的身份武功，絕不至於如此。唉！江湖上事情，稀奇古怪，無日無之，我也只有猜想而已。戈易靈！你那柄木劍是十分有意義的，如今我告訴你這個假想，也無非是減輕你的仇恨之心而已。心中長存一分祥和，路上就會減少一分坎坷。」

　　戈易靈神情莊嚴，垂手敬聆。

　　天婆婆自嘲地笑道：「以我這樣的人，曾經要用毒來控制武林，如今一變而勸人心中要長存一分祥和，可笑嗎？其實這是說明，善惡在於人一念之間，可以為惡的人，何嘗不可以為善？」

　　她又擎起酒杯，邀飲大家。

　　「話說得太多了，說了許多與我身份不配的話，可見得言多必失，確是真理。最後，我要請各位記住：今年的八月中秋，我期待著各位同在南湖煙雨樓頭，舉杯邀月，共度佳節。」

　　南湖煙雨，真是一個好約會。但是，今天在場的人是否能夠人人如期履約，人生的聚散無常，誰又有預料啊！

第十一章　雙騎走邊塞　一劍了前仇

　　戈易靈和草原之鷹馬原是最先離開清江小築的一組，在離開清江小築，渡過溪流，馬原手執著韁繩，臉色沉重地對他那幾個夥伴，鄭重地說道：「清江小築只剩下幾個年輕的姑娘，如果有什麼事，擔子是應該由你們挑。我陪戈姑娘跑一趟遠路，很快就會回來，如果清江小築出了事，你們就不要見我。」

　　說完了話，上馬就走。戈易靈說道：「馬叔！」

　　馬原立即說道：「姑娘！你可千萬不要這麼稱呼，我馬原只是大漠裏的一隻蟲，雖然劫富濟貧，畢竟做的是沒有本錢的買賣，沒有那個身份，也擔不起姑娘的稱呼。」

　　戈易靈說道：「以馬叔的年紀、武功、江湖上的歷練，我稱呼一聲叔叔，不算過分，再說馬叔為我跋涉一趟路程，我感激的話還沒有說出，馬叔就如此先拒人於千里之外，這以後的日子，就更不好相處了。」

　　馬原苦笑道：「慚愧！慚愧！」

　　戈易靈微帶著馬韁，等與馬原並轡而行，認真地說道：「馬叔與天婆婆之間，只是一言承諾，全始全終，令人敬佩。剛才交代他們的話，真叫人好生感動。」

　　馬原感慨地說道：「人在江湖，已經算不得什麼正派人物，如果再不能立下一點做人處世的規則，恐怕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何況是旁人。我馬原沒有別的，只要親口一諾，至死不渝。」

　　他說到此處，忽然他一帶絲韁。將馬停住，對戈易靈鄭重地說道：「戈姑娘！此去是見朱火黃，但是朱火黃雖然人在關外。實則居無定所，行蹤不定，姑娘可有一個預定的去處？」

　　「馬叔！從現在起，一切都聽你的安排。」

　　「既然如此，我就大膽的決定今後的行程。邊塞一帶，我還能認識幾個朋友，先把消息打聽清楚，再決定去找朱火黃。」

　　「馬叔！就這麼做，我都聽你的。」

　　馬原沉吟了一下說道：「戈姑娘！此去路程遙遠，路上是十分辛苦，這是你可以預料得到的。不過有一點要聲明在先，邊塞之區，比不得中原，人物粗魯不文，尤其是一些江湖上的人物，言行都登不得大雅之堂，如果我的朋友之中，有言語上開罪姑娘，還要包涵一二。」

　　戈易靈想了想說道：「只要是馬叔的朋友，我都會保持一分尊敬的。」

　　馬原催動坐騎，很認真地說道：「生活在邊塞的江湖朋友，不但要在刀劍上討生活，而且要在狂風、驟雨、乾旱、冰雪、烈日……許多苦難中討生活，因此，他們暴躁易怒、粗魯野悍，但是，大體上說來，他們的心地都還不壞。」

　　他笑了笑又說道：「我倒認為比起那些表面斯文有禮，內心充滿奸詐的人，這些野蠻剽悍的傢伙，倒是易於相處得多。」

　　戈易靈連聲說道：「謝謝馬叔的教導。」

　　馬原說道：「今天是這趟遠端的開始，我的話多了一些。往後我不再說這些不適合我們身分的話，我不是一個多話的人。」

　　背著朝陽，迎著寒風，兩個人走得很辛苦，也走得很快，除了中途打尖休息，一直到日落，跑了兩三百里。

　　馬原是在馬背上討生活的人，騎馬是家常便飯，戈易靈這一年多來，也真是歷盡風霜，再經過天婆婆利用針灸艾炙，打通經脈，功力自是與以往不同。胯下的坐騎，都是馬原在清江小築挑選的，如此一天全程，人馬都沒有疲憊之意。

　　落日餘暉，在邊塞之地，是十分蒼涼的。

　　馬原在鞍蹬上立起身來，用手搭著涼篷朝前看了看，然後用馬鞭指著前途說道：「再跑十里地，應該有處宿頭。」

　　說著策馬疾馳，雙騎在落日中捲起一陣黃塵，不遠處果然有一簇矮屋，飄著嫋嫋的炊煙，還可以看到屋前幾棵落葉的樹杆上，拴著幾匹馬。

　　馬原和戈易靈兩匹馬衝到屋前，下馬牽韁，找了兩棵樹，將馬拴妥，剛一走進門，一股馬糞燃燒的怪味和熱氣，迎面撲來。

　　馬原進門倒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戈易靈剛一隨後跨進門，就像一鍋熱豆子倒進了一碗滾油，立刻爆了起來。

　　立刻就有一個落腮大鬍子，右手提著一個牛皮酒袋，腳步蹣跚，追了上來，酒氣沖天的對著戈姑娘邪笑著，口齒不清地說道：「小娘們！長得真俊！來！來！陪爺們……」

　　他這下面「喝一杯」三個字，還沒有說出口，後面被人夾領口提將起來，一把摜在燒著馬糞的火堆上，燒得他滿屁股冒煙，哇呀呀直叫。

　　這時候過來兩個人，將他架起來，撲滅身上的煙火。他口裏就不乾不淨地罵開了：「媽那個巴子！哪個不長眼的混球，敢來老虎頭抓癢，你他媽的有種就過來。」

　　他將手中牛皮紙袋一丟，從腿肚子抽出一把鋒利的攘子，張牙舞爪，到處張望，找人生事。

　　馬原已經將戈易靈姑娘讓到屋裏，一個頭纏白布的人出來，一見馬原，立刻堆上笑臉，躬腰拱手：「原來是馬爺！太久時間沒有見著你老子。」

　　馬原皺著眉頭說道：「別假張羅，趕快將你老婆那間內房收拾收拾。」

　　店老闆是個回回，滿臉堆笑奉承地說道：「是！是！馬爺這回難得有女客，小的老婆當然要睡灶間，睡灶間。」

　　戈易靈看他一面奉承，過意不去，連忙說道：「不要緊！我可以和老闆娘擠一宵。」

　　老闆連連搖著手說道：「不敢！不敢！罪過！罪過！」

　　戈易靈笑著說道：「不要緊的！馬爺是我叔叔。」

　　老闆似乎鬆了口氣，笑著說道：「原來馬爺侄小姐，不敢怠慢！不敢怠慢！」

　　這個回回老闆正是笑容滿面，突然間笑容僵住了，張著嘴，剛叫得一聲：「馬爺！你……」

　　馬原連頭也不曾回，一側身，一抬手，只聽得「叭」地一聲，「哎唷」苦叫，錚地一響，矮矮的屋頂上，插了一柄雪亮飛薄的短刀。

　　馬原手上的馬鞭沒有收回來，人也沒有回頭，只是口中說道：「多年少見，許多朋友都面生了……」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突然又電旋回身，飛腿側踢，撲通有人跌在地上。

　　馬原叉手站住，沉著臉色說道：「偷襲是沒有出息的動作，邊塞之區雖然比不上中原，也不能讓人家瞧不起我們，看成了下三濫！」

　　昏黃的馬燈照耀之下，可以看到圍著火取暖的共有六個人。一個落腮大鬍子捧著右手腕子，怔在一旁發呆。一個禿子跌在地上，緊鎖著一雙眉鋒，右手正揉著小肚子。另外四個人已經退到一邊，臉上的表情不一，大概還拿不定主意要如何來應付這種場面。

　　馬原一抖手，那根四尺多長的特製馬鞭，就如同靈蛇一般，一閃而起，捲住屋頂上的短刀，輕巧地落到手上。他把玩了一下，側過頭去，叫著店主人：「老回回！」

　　這位回回老闆堆著笑臉，搓著手，哈著腰，連聲應著：「馬爺！有事請吩咐。」

　　馬原說道：「你這家回回店是老字號，牛肉泡饃外加綠豆燒，是方圓百來十里的金字招牌……」

　　「嘻！嘻！小買賣，大家照顧。」

　　「我問你，你這個老字號，什麼時候改開黑店了！」

　　「馬爺！你老開玩笑了！小的有老婆可沒有孩子，改明兒還想生個胖小子，傳宗接代，黑心事做不得！」

　　「那麼為什麼有人進門就動刀子？」

　　「馬爺！大家都是客人，都是小店的衣食父母，馬爺！你老就高抬貴手，過去就算了，明天小的再向你老陪不是，你老千萬不要生氣。」

　　馬原笑了笑說道：「回回！你這回可說錯了，要高抬貴手的不是我馬某人，而是別人。如果我沒有看走眼，你這幾位客人恐怕不會是你的衣食父母，而是你的生死剋星，恐怕吃了你的牛肉泡饃，喝了你的綠豆燒，也不會給你一個蹦子兒。」

　　回回老闆急得直拱手說道：「我的馬爺！你老就少說幾句吧！」

　　馬原咦了一聲說道：「老回回！在這邊塞你也算是稱得上斤兩的人物，怎麼這會兒連背脊梁都沒有了呢？八成兒是被人捏住了小辮子，是嗎？」

　　在黑暗的牆的一角，突然有人答腔：「這句話算你說對了。」

　　馬原笑笑說道：「我還以為你能在屋角裏縮住多久，怎麼？看看對手還夠你料理的嗎？」

　　「夠！足夠！」

　　這「足夠」兩個字一出口，只見昏黃燈光下，一點銀星一閃，嘩啦啦一陣亂響，直奔馬原面前。

　　馬原不閃不讓，右手一抬，手中的馬鞭迎著飛來的那點銀星，擋住一格，唰地一聲響，正好纏住。

　　原來對方發來的是帶鏈的銀鏢。

　　這種鏈鏢，可以當暗器，可以當兵刃，無論是當作暗器或者是當兵刃，使用這種東西的人，必須要有極高的功力。

　　因為軟兵刃無法傷人，軟兵刃如果能使到硬兵刃一般，那就得有極高深的內力。

　　馬原看準了對方飛來的鏈鏢，成心不閃不讓，試試對方到底有多少斤兩，馬鞭一搪，順著鏈條纏上去。

　　對方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著，一鬆勁，一撒手，鏈鏢化作一條懶蛇，在馬鞭的急纏之下，鬆散而下，倏又閃電收回。

　　在鏈鏢嘩啦啦縮回之後，一個人緩緩地從黑暗的屋角走出來。翻毛皮坎肩，油綢面的羊羔皮袍子，一雙毛窩窩，一頂三塊瓦的皮風帽，脖子上圍著雪白的毛圍巾，渾身上下，怎麼都叫人看得不搭配、不順眼。就如同那張白淨臉膛，配上那兩道吊客眉，一雙滑溜溜轉得太靈活的眼睛，一樣叫人看起來不舒服。

　　馬原望了望問道：「看樣子尊駕是他們的頭兒？」

　　那人笑了笑說道：「看樣子我不承認也不成了。」

　　馬原點點頭說道：「那很好！回回老店是近百里地的……」

　　「我知道，你已經說過了。牛肉泡饃綠豆燒，遠近馳名，如果得罪這家店主東，就會使得多少江湖豪客路過這荒涼的邊塞地區，身受饑寒，不但吃不到牛肉泡饃綠豆燒，而且還會餓肚子。因此，這家店主東我們得罪不起。得罪了他，就如同得罪了多少江湖人。」

　　「你都知道！」

　　「不知道還能在這邊陲遠域混日子？」

　　「那你還應該知道，這位回回老闆所以要在這杳無人煙的地方開店……」

　　「在他是一種犧牲，是一種善行，是對邊塞江湖的一種奉獻，所以，老回回的江湖朋友多，人緣好，得罪了老回回，簡直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可是，你如今已經得罪了！」

　　回回老闆急忙上前，朝著馬原直拱手說道：「馬爺！你老算了吧！你老的侄小姐已經累了，我到裏間去給你張羅去。無論如何，一筆寫不出兩個馬字，今天你老就算幫我老回回一次忙。」

　　馬原笑笑說道：「如果我馬某人記得不錯，你老回回也不是這樣唾面自乾的人，為什麼今天這麼軟弱？」

　　他朝著對方問道：「尊姓大名？」

　　「聞林起，是個無名小卒。比不上你鼎鼎大名的天山草原之鷹，也值不得你掛齒！」

　　「啊！你認識我！」

　　「不認識，不過我們知道你，應該說是久仰你的大名。」

　　馬原沉吟了一下，說道：「聞兄！你扣了回回老闆的大酒缸，那是這寒冷天氣江湖人的命根子，你睡在大酒缸上，分明是你威脅了他，老實說，就衝著這一項，邊塞的江湖客，都要跟你為敵。這樣吧！相信你也不是有心如此，我們也不必在這件事上多費口舌，我只提出兩句話……」

　　「請說。」

　　「如果聞兄有事，就請帶著你這幾位夥計，趕一宵夜路，我會讓老回回準備足夠的乾糧和飲水，一切算是兄弟請客。」

　　「謝了！馬兄真是慷慨。」

　　「人生何處不相逢？總得要留餘地他日好見！」

　　「說得也是。不過如果我們沒有事趕著辦，而且也不想走了呢？」

　　馬原說道：「那就請聞兄多擔待、多包涵，請諸位到隔壁炕上去睡覺歇著，肉也不要再吃了，酒也不要再喝了，明日一早請諸位上路。」

　　聞林起兩道吊客眉忽擺忽散，似笑不笑的面容，若不經意地問道：「這樣的安排是誰的意思？」

　　「是我馬某人的意思，也可以說是邊塞武林的公意，因為開罪回回老店，就是給邊塞武林找麻煩，沒有讓你們餓肚子離開，已經是我馬某人破例了。」

　　「如果我們不接受你這安排呢？」

　　馬原笑了笑說道：「是我意料中的事。如果你們不接受，自然有不接受的處置，回回老店在這裏開了兩三代，所以能安然無恙的存在，當然有他存在的原因。」

　　「要我們接受，自然也無不可，只是有一個條件。」

　　「合理的，我會接受。」

　　「在我們認為是合理的。」

　　「請說吧！」

　　「把這個小娘們讓我們帶走。」

　　「哦！就這個條件！」

　　「只要你答應這個條件，我們連夜就走。」

　　馬原突然仰頭大笑，笑聲很響，震得這座矮屋，沙礫都紛紛下落。

　　聞林起站在那裏一直靜靜地等他笑完之後，才平靜地問道：「馬兄！你這樣的笑，是同意呢？還是不同意呢？」

　　馬原收斂起笑容，正著臉色問道：「聞林起，如果你是我，站在我的立場，你會不會同意呢？」

　　聞林起點點頭說道：「我知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是，我要告訴你，如果我是你，我一定同意。」

　　「哦！是這樣的嗎？」

　　聞林起沒有答話，一揮手，客店門被撞開，捲進來一陣冷風，攪起一陣灰燼。馬原隔著灰燼看到門外一路進來四個人，矮矮胖胖，這樣寒冷的天氣，光頭沒有戴帽子，八字腳，站在一排，好像一堵石牆，看起來很有氣勢。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這四個人，每個手裏都握著一柄長長的倭刀，雪亮的泛著寒光，四個人努著眼睛，盯住馬原，從他們眼神看得出，他們都是功力精湛的高手。

　　馬原站在那裏沒有動，只是淡淡地問道：「就是他們四位讓我一定同意嗎？」

　　聞林起嘿嘿笑道：「天山大漠草原之鷹當然不是浪得虛名的，如果說隨便來四個人就可以嚇退你，那是不切實際的說法。不過……」

　　他故意拖著長腔，眼神朝著四下裏一掃，意味深長的接著說道：「也不必將自己估計過高，同樣也不要將別人估計得太低，試試看，就自然會知道。我不得不告訴你，這四位是當今東瀛劍道高手……」

　　馬原冷笑說道：「倭人懂得什麼叫劍道，聞林起！如果你是依恃著他們想要逞兇，你是給漢人丟臉，我先廢掉你這種敗類。」

　　話剛一出口，脅下彎刀一閃出鞘，快得如同一道光芒，聞林起斷沒有料到馬原的彎刀會如此之快，他撤步、撩鏈、卸招、避刃，可是來不及了，那條鏈鏢擋不住彎刀的力道，刀鋒早就掃過左肩，嘶啦一聲，衣服劃開了一道裂痕，鮮血從裏面湧溢出來。

　　馬原的彎刀真是快速，一刀掃過，立即刀刃一翻，極其俐落地削向聞林起的下顎。

　　如此一刀兩式的攻擊，慢說聞林起沒有充分的防守準備，就是他能同時搶先出手，也抵擋不住這樣凌厲快速的兩刀。聞林起暗叫一聲：「不好！」是他自己低估了馬原，如今全力後閃，也難逃這樣的一刀之危。

　　幾乎就在這樣的同一瞬間，只聽得戈易靈叫道：「馬叔！」

　　馬原手腕一扭，刀鋒以一絲之險，轉劃一個弧形，從聞林起的顎下掠過。收刀、挫勢、封住要害，發聲問話：「戈姑娘有事麼？」

　　戈易靈姑娘走上來兩步說道：「馬叔！彎刀下留情吧！一個受僱於人的殺手，也算得上是身不由己，教訓他一次也就夠了，值不得馬叔的彎刀再去飲血。」

　　馬原忍不住問道：「姑娘！這幾個人是誠心衝著我們來的，無法善了。」

　　戈易靈微笑說道：「馬原叔！應該說他們真正是衝著我一個人來的，解鈴還須繫鈴人，既然衝著我來的，就讓我來接著，如果我接不下來的時候，馬原叔請你再幫我。」

　　聞林起利用這一段說話的空隙，為自己左肩住血，他的臉色發青，兩道吊客眉幾乎皺成一條線。爛銀鏈鏢拖在地上，牙根咬得吱吱作響。

　　戈易靈緩緩從自己的包裹裏，取出那柄白楊木削製而成的木劍，神情莊嚴地說道：「我知道你是受僱於人，與我毫無恩怨可言，值不得彼此以死相拼，今天如果你能就此撒手，再見面時我們是朋友而不是敵人。人活在世上，多一個朋友，少一個敵人，總是一件好事。如果覺得我的話不無道理，請吧！隔壁炕還正熱，休憩一宵，明日各奔前程。」

　　戈易靈在說著話，手中木劍緩緩伸開，擺開一個十字劍招的大起式，語氣沉重地說道：「如果尊駕認為這樣的離開，有失顏面，而要作世俗的流血五步之拼，戈易靈就以手中這柄木劍，領教幾招！」

　　戈姑娘如此短短地幾句話，那份神情使馬原為之一震，他才真正瞭解到，清江小築天婆婆為戈易靈針灸艾炙，打通經脈之後，對戈易靈的助益，是如此的驚人。就憑她如此伸劍作勢的「氣」與「勢」，儼然就是一派大師。武功一道，內修功力竟是如此重要，脫胎換骨，不是玄奇之談了。

　　站在對面的聞林起，顯然也為這種氣勢懾住了。

　　一個女孩兒家，憑藉著手中一柄木劍，能面對強敵而氣勢如虹，不覺為之氣餒。他捏著手裏的鏈鏢，激不起攻擊的鬥志。

　　戈易靈在對峙中，剛只說得一句：「敵乎！友乎！只在乎尊駕一念……」

　　言猶未了，只聽得一聲怪叫，聞林起腳下一個踉蹌，被人推開一邊，寒光一閃，一柄倭刀斜劈而來。

　　戈易靈一個旋側，剛一閃開，對方果然厲害，斜劈的刀鋒只如此順勢一撇，劈向戈易靈的下盤。

　　戈易靈就在對方刀勢一變的瞬間，行雲流水，後退兩步，倏又轉向換步向前。但是，她的腳步沒有站穩，又是一聲怪叫，一道寒光劃著大弧，貼近戈易靈劈過來。

　　戈易靈並沒有讓開這個刀鋒大弧，身形一飄，彷彿是隨著刀弧一晃，右手的木劍，卻在這一剎的空隙，擊向對方手腕，嗆嘟一陣響，寒光斂處，刀弧未及一半，長長的倭刀掉到地上。

　　戈易靈一絲也沒有停留，挫腰盤腿，躲開另一柄倭刀的橫劈，木劍不帶一點聲息，削向對方腳踝。哎唷一聲，有人仆倒地上，倭刀掃中一塊圍火的石塊，削得碎石紛飛，煙灰四起。

　　如此輕易兩個小動作，兩個執刀攻擊的倭人，一個傷手，一個傷腳，雖然傷得不重，在場的人都會明白，那是戈易靈手下留情，否則，就是個傷殘的下場。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戈易靈緩緩地納木劍入鞘，說道：「我說過，受僱於人，身不由己，我可以原諒第一次，如果第二次再遇到這種情形，就不是今天這種局面。」

　　她轉向聞林起說道：「我知道你們受什麼人的指使而來，我也知道你們的目的何在。請你告訴你那幾位倭人朋友，我相信他們也能聽得懂我的話，不要被別人利用，不要做別人工具。武士道的精神，不是一味逞兇鬥狠，而是扶弱濟貧。武士最高的道德，是明辨是非，只見一義，否則，那就是下流武棍。我的話說遠了，但是，我還是願意說。要是他們不能接受我的意見，我不勉強，那就請他們練好了刀法再來，否則，丟掉自己的性命，太不值得。」

　　戈姑娘一口氣說到此處，對馬原一點頭，說道：「馬原叔！我的話太多了。」

　　馬原微笑說道：「姑娘！有用的話，永不嫌多，只怕對方聽不進去，那就浪費精神了。」

　　聞林起望望另外兩個持刀未動的倭人，頓了一下說道：「我想我們該走了！姑娘！你的武功、你的為人，都很了不起，我們承認低估了你。但是，有一點我應該提醒你的，等著你們的不只是我們這一起，但願你們一路順風，我們後會有期。」

　　門外一陣蹄聲，稍後只有人夜後呼嘯的風聲，襯托出這一家客店的寥寂。

　　老回回挨近過來，輕輕地問道：「馬爺！你老這位侄小姐可真了不起。看樣子這一夥人就是借個膽子給他們，也不會回來了。怎麼樣？照老規矩牛肉湯泡饃，一瓶綠豆燒。不過，今天小的請客，老實說，如果不是馬爺今天來，我那兩個大酒缸，八成兒就要砸鍋。小的賠本是小事，道上朋友打這兒經過，沒有酒喝，那可不是小事。馬爺！你老是功德無量。」

　　馬原笑罵道：「去！去！去！別盡在這裏貧嘴，照老樣準備。戈姑娘可是第一次到這裏，吃得不好，丟你回回老店的招牌。」

　　老回回還真是笑呵呵巴結地朝著戈易靈拱拱手說道：「侄小姐！務必請你包涵，人可以砸，招牌不能丟。」

　　戈易靈含笑說道：「今天打擾你了，伯伯！」

　　老回回搖著雙手，急忙忙地說道：「侄小姐！你這稱呼可要了我老回回的命了。對不起！我要到灶上去了。」

　　顛著一個肥嘟嘟的肚子，到灶間去了。

　　馬原笑著說道：「姑娘！你這一聲伯伯，是老回回做夢也想不到的稱呼，可樂到他心窩裏面去了，等一會他要好好地請你。」

　　戈易靈笑道：「他是個好人。」

　　馬原嘆道：「是我見過最好的人，可是這年頭好人反倒不容易做，他這一片小店，經常受些窩囊氣。」

　　「他可以不做。」

　　「是的！他可以不做。在遙遠的猩猩峽那邊，老回回有他的家業，他寧可到這裏來賣牛肉饃。」

　　「馬原叔！方才你不是說過嗎，他是為了對江湖人的一種奉獻吧！沒有他，怎麼在這裏吃到牛肉湯泡饃綠豆燒！」

　　馬原沒有說話，老回回那邊叫著：「來了！來了！牛肉湯泡饃綠豆燒，戈小姐！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好歹都得包涵包涵。」

　　兩個陶瓷大碗，大得像是菜缽，真是嚇人。碗裏盛著大半碗滾熱的牛肉湯，直冒著熱氣。當中一個竹編的籃子，裏面盛放著饃，一個洋鐵壺裝著酒，兩隻小得近乎秀氣的酒杯。

　　老回回放置好了之後，直抱歉地說道：「侄小姐！說老實的，我們這裏除了這三樣，再也沒有可吃可喝的，說是要請客，我老回回是有心無力。馬爺！你們爺兒倆慢慢喝，恕我不能奉陪。」

　　馬原笑著罵道：「瞧你的窮囉嗦！叫你老婆給戈姑娘準備住處去吧！」

　　老回回顛著肚子走了，馬原說道：「說也真怪，老回回賣著出名的綠豆燒，自己是滴酒不沾，他這個人好像是專為別人活著似的。」

　　戈易靈感唱地說道：「馬原叔！說實在的，你也好像是為別人而活著的。只可惜在世間上，為別人而活著的人太少了，換句話說，為自己打算的人又太多了，所以，江湖上才會有這些紛爭。」

　　馬原呵呵笑道：「此時此地，不宜於談這些事，快吃快喝，別辜負了老回回的一番好意。」

　　戈易靈笑了笑，對於自己面前的一碗湯、一堆饃，還真不知道如何來下手。

　　馬原指點著說道：「老回回這碗湯，有名就有名在他那口大鍋上。少說也得二三十年了，鍋下的火沒有熄過，鍋裏的牛肉沒有斷過，大鐵鍋裏已經結了厚厚的一層油，他的牛肉，是大塊大塊往裏面燉，多少牛肉多少水，一點不滲假，燉出來的牛肉湯，濃而不油膩，牛肉更是到口就溶……」

　　戈易靈忍不住笑道：「哎呀！馬原叔你說得我真是垂涎三尺，我可等不及要喝了。」

　　馬原說道：「慢來！慢來！你別看這碗牛肉湯，沒有一點熱氣，你要是忙著一口喝下去，準會燙破嘴皮。吃的方法是將這饃一點一點撕碎，泡到湯裏，然後再慢慢的享受。」

　　戈易靈一面照樣慢慢撕著饃，一面讚美牛肉湯的香味。

　　馬原說道：「老回回這兩碗湯，真正是他那大鍋裏的精華。現在你來嘗嘗綠豆燒，夠醇！也真夠勁！」

　　馬原倒了淺淺的兩碗，酒一出壺，香味四溢，連戈易靈不喝酒的人，都忍不住讚聲：「好香！」

　　馬原端起碗，一翻碗底，眉都沒皺，乾了半碗，戈易靈也端起碗學樣，只抿了淺淺一口，啊！就如同一條火線，沿著咽喉滾下，一口氣憋住，話都說不出來。

　　馬原剛要笑出聲來，突然，手中酒碗重重往下一放，沉聲說道：「門外的朋友，請你將門關好，喝酒的人，不喜歡吹風，同時我也警告你，下次你可千萬不要這樣偷偷摸摸從別人身後撬門，那樣你會丟掉性命的。」

　　戈易靈坐在一側，她用兩眼的餘光看去，大門被拉開一道縫，冷風從門縫裏直鑽進來。

　　馬原一雙手平放在桌子上，臉色非常沉重，口還正在說著：「門外的朋友……」

　　戈易靈急著叫道：「馬原叔！」

　　馬原倏地從木板凳上，原姿勢不變，橫移三尺，忽又雙腿一彈，身形向前一衝，右手一撈，一封深黃色的書簡，落到手中。

　　戈易靈就在這個瞬間，一個墊步，衝到門前，拉開大門，迎面冷風灌人，只聽得一陣蹄聲，逐漸遠去。

　　馬原也走過來，讓戈易靈進來，將門關上，說道：「姑娘！牛肉湯泡饃，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戈易靈回到原來座位，不經意地問道：「知道了會影響食慾嗎？」

　　「那要看你怎麼想。」

　　「馬原叔！那就讓我先看看吧！」

　　馬原將信簡揚了一下，很快收在懷裏，壓低了嗓音說道：「姑娘！如果你不想讓老回回難過，最好的法子就是盡快吃完牛肉湯泡饃，回頭我們自然可以商量。」

　　戈易靈剛一點頭，胖敦敦的回回老闆從後面笑嘻嘻地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副碗筷，一路上問道：「人呢？怎麼就走了？」

　　馬原笑著反問道：「什麼人？」

　　老回回眼睛一轉，說道：「方才不是有人來嗎？」

　　「走了。」

　　「這種辰光不會有他們那一夥的人來，難道來的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但是也不是敵人，只是一個送信的。」

　　戈易靈這時候忍不住了，叫道：「馬原叔！你不是說……？」

　　馬原苦笑說道：「姑娘！沒法子，老回回是個老精靈，瞞不住他的。」

　　老回回「啊」了一聲，連忙問道：「馬爺！老回回跟你不是一天的交情，有事還要瞞著我老回回嗎？這種地方才是見交情的地方呀！」

　　馬原正色說道：「老回回！沒有人想瞞著你，事實上我還要徵求你的同意，獲得你的幫助才行。不過，我只是想先跟戈姑娘商量，究竟應該怎樣跟你說才合適。沒想到我們話還沒有講，你就來了。」

　　老回回將碗向桌上一放，拉過凳子就坐下來，胖臉上的笑容沒有了。他湊近馬原的身邊，十分頂真地說道：「馬爺！我老回回算不算是你馬爺的朋友。」

　　「當然是好朋友。」

　　「馬爺！既然如此，老回回就要埋怨你了。有什麼事還不能直接了當地跟我老回回講，有什麼好商量的？怕我老回回挺不起？還是挨不住？」

　　「老回回！我知道你的為人，就是因為太知道你的為人，所以，我們要商量，無論如何我們的事，不應該扯到你老回回的身上，因為那是不公平的，也不是我們做人的道理。」

　　老回回的臉突然變得非常嚴肅，像他這樣胖敦敦的臉，只適於笑，如今板得沒有一絲笑容，反倒將一張臉扭曲得十分滑稽。

　　老回回努力在使自己平靜，但是說話的聲調中，仍然有那一份微微的顫動，代表著他心情的激盪。他說：「馬爺！以往承你爺不棄，把我老回回看作是江湖上的一個朋友，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江湖上的朋友要將彼此分得那麼清楚。其實說真的，我老回回就只有夫妻倆，我們一對老伴兒命兩條，也歷經過不少風浪，誰要是看上了，誰盡可拿去。剩下的就是這間小店……」

　　說到「小店」，老回回彷彿渾身一震，眼睛瞪大了。

　　「不會是有人要打我這個小店的主意吧！」胖敦敦的身子，一旦接觸到這個問題，就像突然洩了氣的皮球，變得非常軟弱喃喃地說道：「老天！我這個小店是我這輩子所能做的一點事，我們夫妻的命可以不要，我們可以走，小店不能沒有，沒有了小店，這近百里地江湖上的朋友，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歇歇腳呢？」

　　馬原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戈易靈連忙說道：「馬原叔！那封信簡上究竟說的是什麼？」

　　馬原臉色非常難看，從懷中拿出那封信簡，攤在桌上。

　　信簡是一張粗糙的紙，上面寫著龍飛鳳舞的大字：「馬原！你這隻大漠草原之鷹，也飛過不少地方，應該是有見識的。勸你不要淌這灘渾水，撒手不管，將戈易靈趁早獻出來，我們有一段過節，要在她身上找回來。如果你要插手，你倒楣，老回回的小店也要倒楣，明天中午日正當中，戈易靈如果不能一個人西行三十里，我們晚上就有人來火燒回回店。」

　　老回回的臉白了，胖胖的兩腮，不停地在抖動。那並不是害怕，而是氣極了的表現。

　　馬原說道：「這就是我要跟戈姑娘商量，而不願意讓你先知道的真正原因。」

　　老回回半晌才說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馬爺！他們是什麼人？是方才那一夥嗎？」

　　馬原沉吟了一下說道：「他們是誰，我可以猜得到一大半。不管他們是誰，我們不能接受威脅，當然你的小店也不能受到損害，我們會有一個兩全之策。」

　　戈易靈姑娘站起來說話了。

　　「馬原叔！這件事用不著商量……」

　　馬原伸手攔住姑娘說下去。他正著臉色說道：「姑娘！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是，我請求你此刻什麼也不要說，真的，什麼也不要說。」

　　「馬原叔！」

　　「戈姑娘！凡事都有一個理字。我們離開清江小築的時候，天婆婆把姑娘託付給我，那是因為天婆婆看得起我馬原，認為我在邊塞大漠以東，都很熟悉，可以給姑娘一些照應。所以，我馬原也就義不容辭地當面承當了。後來又蒙姑娘抬舉，叫我一聲馬原叔，不管如何，更加重了我的道義上的負擔。如果說，就在這個時候，姑娘出了岔子，我馬原就是萬死也不能贖罪。」

　　戈易靈叫道：「馬原叔！我不能連累伯伯對不對？他們找的就是我一個人對不對？我如期赴約也不見得就是一去不返對不對？事情就這麼簡單，為什麼要讓馬原叔這麼痛苦？」

　　馬原半晌沒有說話，他望著戈姑娘，良久寸沉痛地說道：「姑娘！你的武功、你的機智，都可以讓我馬原心折，但是江湖上光怪陸離的勾當，不是姑娘所能想像。這封信簡，分明就是一個陷阱，我們不能擺脫它，至少也應該有個萬全之策，不能冒然上當。戈姑娘！不是馬原放肆猖狂，大漠草原之鷹絕不是畏死怕事之徒，只是，我不能讓姑娘去冒險，而且姑娘一身負有滿門血仇未報，你自己也應該小心珍重。否則，南湖煙雨樓頭的約會，我將以何顏赴約？」

　　馬原的話，說得懇切、沉重，而且十分嚴肅。

　　戈易靈帶著委屈的表情。委婉地說道：「馬原叔！如果我明天不去赴約，伯伯的小店就會被燒掉的。」

　　馬原說道：「那是一種恫嚇，他們要燒，也不是那麼容易。再說，我並不完全不主張去赴約，我是在想，應該如何去？準備應付什麼情況才去。姑娘！不要忘了，我們此行是要察訪笑面屠夫朱火黃的種種切切，作為赴他約會的準備，不能為了旁枝末節的事，耽誤了大事。」

　　戈易靈立即說道：「這些人說不定就是與朱火黃有關哩！」

　　馬原搖頭說道：「斷無此理！朱火黃是個獨行其是的人，要是他，他盡可前來小店，不必繞這麼大的彎，玩這麼大的玄虛。」

　　老回回插嘴說道：「馬爺！侄小姐！容我老回回插嘴說一句。你們爺兒倆大可不必為這件事在操心，明天晌午，一切自然有分曉。」

　　馬原猛地一震說道：「你的意思，我們要守株待兔，待在這裏等他們來，不要自動迎上去。」

　　老回回笑呵呵地說道：「馬爺！恕我老回回挑剔你，這回你可說擰了，那不叫守株待兔，應該說是咱們以逸待勞。」

　　「以逸待勞？可不是嗎Ｉ」

　　「馬爺你想，他們明知道你的為人，不會將侄小姐送給他們，所以說，明天來燒我這個回回店，才是他們要幹的事，我們在這兒等他們，看看他們有什麼能耐燒我這間小店。」

　　「說的也是，等他們冒出頭來，我們就知道他們到底是誰了。」

　　馬原很同意老回回這種「以逸待勞」的打算，但是，他發現戈易靈姑娘出奇的沉默，沒有表示一點意見。馬原忍不住問道：「姑娘！你對老回回這件事的看法，有什麼意見？」

　　戈易靈正色說道：「馬原叔！我對伯伯的意見不敢苟同。」

　　老回回「啊」了一聲，胖臉上現出驚訝，那胖嘟嘟的兩腮在抖動著，嘴裏咕嘟著說道：「侄小姐！不是我老回回在吹牛，沒有比我老回回這個以逸待勞的法子更管用了。咱們在這兒等著他們，憑著馬爺的彎刀、套索，和百發百中的飛刀，再加上你侄小姐高人一等的身手，就算對方來上一二十個人，也不在話下，我老回回不敢動手過招，在一旁吶喊助威，應該是可以的，就這樣把這些貨一次給清除掉，也算是給邊塞江湖，辦了一件好事。」

　　馬原一直低著頭在思忖，這時候他抬起頭來說道：「老回回！你休要盡在一個人自說自話，我們聽聽戈姑娘的意見。」

　　戈易靈誠懇地說道：「馬原叔！伯伯！你們一定說我少不更事，其實我是真正很冷靜地思考了很久，馬原叔！你不會覺得我的話說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吧！」

　　馬原認真地說道：「姑娘！現在我們不必在世俗禮貌上兜圈子，因為，我們現在的命運，是休戚與共，包括老回回這個小店在內，能活全活，否則沒有人可以例外。你有好主意，我們當然接受。」

　　戈易靈說道：「伯伯以逸待勞的方法，看起來是沒有錯的。只是伯伯忽略了一點，對方人多，是不爭的事實，而對方不接江湖規矩行事，也是必然。因此，他們來時，先用人纏住馬原叔和我，再用幾個人對付伯伯，只要留下一兩個人，就可以用一把火，將伯伯這間店，燒成一片平地。」

　　老回回首先驚呼出聲，兩隻小眼睛，睜得圓圓的。

　　馬原沉默著，沒有說話。

　　戈易靈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馬原叔再三告訴我，伯伯開這間小店，是對江湖武林的一種奉獻，如果，這間店被燒掉了，對邊塞一帶的江湖好漢，是一種損失，對伯伯來說，恐怕更是一種莫大的打擊。」

　　馬原仍然沒有說話。

　　老回回突然搖著頭說道：「侄小姐！你這句話我可要有不同的意見，我老回回是很珍惜這間小店，但是，到了某種必須的時刻，我可以自己動手燒掉這間店，不要等旁人來放火。」

　　戈易靈立即說道：「我相信，伯伯！如果沒有那股豪氣，伯伯也不會在這邊陲闖出字號……」

　　老回回亂搖著雙手，說道：「侄小姐！這回你可真的扯遠了，老回回算不得人物，更叫不出字號！」

　　戈易靈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如果伯伯是一個視錢如命的市儈，你也絕對交不上我馬原叔這樣的朋友。所以，我絕對相信，伯伯到了必須的時候，可以自己放一把火，將這間店燒掉。但是，問題是，什麼是必須的時候？現在是『必須』的時候嗎？」

　　老回回張大了嘴。

　　馬原一直是保持著沉默。

　　戈易靈繼續說道：「現在不是『必須』的時候，這間店可以不被燒掉，問題照樣可以獲得解決，為什麼一定要任令這間店被燒掉呢？」

　　老回回撓著自己的耳朵，一時想不出話來，但是他又不能同意戈易靈的話，就這麼一會兒功夫，額上冒出汗珠。屋子裏燒乾馬糞的火堆，熱氣似乎出在他一個人身上。

　　戈易靈正著面色說道：「伯伯！說一句不得體的話，這間小店雖然是伯伯的財產，真正說來，它應該屬於塞外邊陲江湖好漢所共有，因為，這間小店可以使他們勞累中獲得休息，在饑餓時獲得飽餐，在寒冷時獲得溫暖。你看，這樣的一個地方，如何能夠任令把它燒掉了呢？我們唯一的責任，就是要保護它！」

　　老回回喃喃地說道：「要保護它！要保護它！」

　　戈易靈接著說道：「對了，伯伯！我們都要保護它。可是，如今這間店你給它帶來了危機。」

　　老回回顯然已經完全被戈易靈的話所左右，他幾乎是張口結舌地說道：「我……？給它帶來了危機？」

　　戈易靈點點頭說道：「是的！伯伯！你那個以逸待勞的方法，結果就是要給小店帶來危機。你可以試想：當來人將我們三個人纏住分身不得的時候，只要有一個人，用一把引火之物，就可以讓這間小店，燒成一片平地。」

　　老回回又張了大了嘴。

　　戈易靈說道：「非但如此，還可能讓我喪命在此地，而馬原叔的一世英名，恐怕也因此而化為流水。」

　　馬原說話了，他輕輕地叫了一聲：「戈姑娘！」

　　戈易靈仍舊在說道：「伯伯不要以為我是在危言聳聽，不過，我確是言出由衷。你可以試想得到，當我與來人性命相搏的時候，看到小店被燒，我的心神能不分散嗎？心分神馳，是動手過招時的大忌，說不定就在這樣心神分馳的瞬間，我失敗了，我傷亡了。我一旦敗亡了，馬原叔自然也要受到影響，馬原叔的英名，是不是就會付諸流水？」

　　老回回擦著臉上的汗，朝著馬原拱拱手說道：「馬爺！我方才說的那個什麼以逸待勞，全部不算，當我沒說，千萬別聽我這個餿主意。」

　　馬原緩緩地對戈易靈說道：「姑娘！老回回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人，死心眼兒，你不要讓他緊張，你有什麼意見，請你直說好了。」

　　戈易靈正色說道：「馬原叔！容或我的言語有誇大之處，但是，這都是可以發生的狀況，我絕不會有意作耍伯伯。」

　　馬原說道：「你既然不贊成明日在此以逸待勞，你的意見呢？」

　　戈易靈毫不遲疑地說道：「只有明天我去。」

　　馬原也毫不遲疑地說道：「絕不可以。」

　　「馬原叔！為什麼呢？就是怕我冒險嗎？」

　　「姑娘！我馬原受天婆婆之託付，絕不能讓姑娘冒這個險！」

　　「馬原叔是不相信我的武功可以自保？」

　　「在江湖上除精湛的武藝之外，還要處處小心謹慎。」

　　「馬原叔！我絕不是有意頂撞你，照你的意見，什麼地方、什麼方式才是真正的安全？」

　　「讓我們商量，再作決定。」

　　「馬原叔……」

　　「姑娘！我馬原是死都不會皺眉頭的人，我絕不是為了害怕，畏畏縮縮，小心謹慎。而是……」

　　「我知道，馬原叔主要是為了我，使你這位大漠草原之鷹不敢展翅上搏風雷。可是，馬原叔！現在人家已經找上門來，即使我們要退讓，也是退讓無門。何況退讓的結果，伯伯的小店要受池魚之殃，這也絕不是馬原叔所願見到的事。是不是！」

　　「是的！所以我們要商量一個萬全之策。」

　　「馬原叔！世間上沒有萬全之策，任何事都會有幾分冒險。」

　　「姑娘！你說的很對，世上難有萬全之策，但是，任何險都可以冒，站在今天我的立場來說，唯獨姑娘的安全不能有絲毫冒險。」

　　「馬原叔！……」

　　「姑娘！原諒我打斷你的話，我們暫時不談這個問題好嗎？事情總是要解決的，但是，解決的方法，絕不能讓你去冒險。」

　　老回回在一旁打著哈哈說道：「馬爺！侄小姐！你們爺倆不要再為這件事有什麼爭執了……」

　　戈易靈委屈地說道：「伯伯！我不是和馬原叔爭執，而是說明……」

　　馬原立即打岔說道：「姑娘！真是對不住，我們彼此都是為了顧全對方，反而使人家看起來像是在爭執，大概是我說話的態度有問題，姑娘！請千萬不要介意。」

　　戈易靈連忙說道：「馬原叔為了我的安全，煞費苦心，如果連這一點都不知道，那真是不識好歹了。」

　　老回回笑呵呵的說道：「好了！好了！牛肉湯都涼了，綠豆燒也要重新溫過，兩位坐下吧，我去換過滾熱的湯來。」

　　他顫著一身肥肉，換來兩碗滾熱的牛肉湯，老回回的老婆跟在後面也端來兩盤牛肚牛筋，老回回滑稽地擺下一個酒杯，笑道：「不能喝酒，只能裝模作樣奉陪二位。請啦！」

　　馬原和戈易靈都被老回回這份真摯的盛情和滑稽的動作，引得笑了。馬原端起酒碗，說道：「老回回！我敬你！」

　　一仰頭，乾了小半碗，咳了一口氣，叭噠著嘴，感慨地說道：「酒好，主人更好。老回回！我沒有想到會給你帶來這樣的麻煩。」

　　老回回一面為他斟著酒，一面說道：「你看，又來了是不是。你這樣哪裏還像大漠草原之鷹，簡直就跟我老回回開小店賣燒酒的一樣，嘮嘮叨叨，你也不嫌煩！」

　　馬原大笑而起，連乾了兩碗，便揮手說道：「酒夠了！好酒不能喝醉，醉了那就是糟蹋。再說，喝醉了酒，對牛肉湯泡饃，就食而不知其味，那就太對不起老回回了。」

　　原本在低頭慢慢撕著饃，小口小口啜著湯的戈易靈，此時忽然抬起頭來說道：「馬原叔！擱在平時，這麼好的綠豆燒，你能喝多少？」

　　馬原笑笑說道：「喝個十碗八碗大致還可以不醉。」

　　戈易靈喲了一聲，表示了她的驚訝，然後笑吟吟地說道：「我真沒有想到馬原叔有這麼好的酒量，馬原叔！你的酒量，你的豪邁，使我想起了一個古人。」

　　馬原三碗酒下肚，真的激起了當年馳騁大漠的萬丈豪情，他笑呵呵地說道：「姑娘！馬原肚中墨水不多，我實在想不起有那一輩古人像我這樣猥瑣不堪！」

　　戈易靈繃著臉說道：「馬原叔！首先對於你這句話我就不要聽，什麼叫猥瑣不堪？恐怕伯伯也不能同意你這樣過分的謙虛！伯伯！你說是不是！」

　　這「伯伯」兩個字，對老回回簡直就是催眠的符咒，老回回忙不迭地說道：「侄小姐說的對極了，馬爺！你這不是謙虛，是虛偽，誰不知你馬爺在大漠之中，是翱翔神武的一隻鷹，不！是一條龍！怎麼可以說是猥瑣不堪，該罰！該罰！」

　　胖胖的老回回，一旦鬧起來，像是少不更事的小孩，他為馬原斟上一碗酒，口中連叫著：「馬爺！罰酒！罰酒！」

　　馬原微笑地端起酒碗，一仰頭，又乾了一碗。

　　戈易靈也捧著小酒杯，皺著眉頭，抿了一口，然後說道：「馬原叔！我可不敢說罰，那是伯伯說的。現在我要說出這位古人，如果說得對，我敬馬原叔一碗，如果這個古人比喻不當，我認罰。」

　　老回回叫著說道：「侄小姐，別賣關子，快說吧！老回回聽過不少書，肚子裏真有幾個古人，你說出來，老回回好歹可以替你盤算盤算。」

　　戈易靈說道：「昔日有一位景陽崗上赤手空拳打猛虎的武松，別人喝酒三碗不過崗，可是這位武二郎連乾了十八碗酒，只不過才說了一句話：這酒好生有力！然後三拳兩腿，打倒了一隻活大蟲，真是了得！……」

　　姑娘還沒有說完，老回回拍著桌子喝采！

　　「侄小姐！你真說得對極了，馬爺就是大漠中的武二爺，真正的英雄好漢。就憑剛才那一招，便讓那混小子灰頭土臉，讓人心服，敬馬爺一碗！」

　　老回回不喝酒，但是他喝湯，捧起面前的大瓦碗，咕嚕嚕一口氣喝乾了半碗牛肉湯，怪不得他胖，他對吃真有一手。

　　戈易靈也捧起酒杯說道：「馬原叔！我敬你！」

　　馬原微笑，雙手扶在桌上說道：「姑娘！你讓我喝酒，我一定照喝，但是，你的比喻我不敢當。」

　　他端起碗來，乾了一碗。

　　馬原是可以喝的，但是，他忘記一件事，如今不是當年的馬原。他在清江小築的幾年生活，幾乎斷絕了酒，如今，重新再喝老回回這種真正的二鍋頭，一碗兩碗已經夠他醉的了，更何況他喝酒的時候，是空著肚子沒吃東西，而且又是藏著一肚子心事，這都是不能喝酒的。在這種情形之下，連乾了三碗，酒意立即上湧。

　　馬原不愧是大漠草原之鷹，他在酒意上湧的時候，還交代老回回：「老回回！歲月不饒人，已經不是當年的馬原了。老回回！交代你老婆，招呼戈姑娘安歇，明天……」

　　下面的話，含糊不清，人向桌子上一伏，呼聲即起。

　　老回回還上前叫著：「馬爺！馬爺！」

　　哪裏還叫得應馬原！老回回搖著頭，口中咕啃著：「歲月不饒人，馬爺變了。」

　　戈易靈站起來說道：「伯伯！不要說感傷的話，馬原叔依舊是英雄當年，只是少作醉飲，酒量窄了倒是真的。現在不要移動他，請將火力加旺，請拿一件棉被來……」

　　老回回有一種做錯事的心情，急急忙忙捧著厚厚的棉被，蓋在馬原的身上，又將火堆加上幾塊乾馬糞，然後搓著手，不安地說道：「侄小姐！我還該怎麼辦？」

　　戈易靈不覺微笑著說道：「馬伯伯！你是開酒店的人，難道沒有見過酒醉的人麼？」

　　老回回搓著手說道：「見過，我當然見過。人多數醉得跟死人一樣，睡得像豬，這些人大致都沒有什麼，第二天照樣騎馬趕路。遇到那些發酒瘋的，抬起來丟到門外雪地裏，或者迎頭潑他一盆涼水，一切都會安靜下來的。」

　　戈易靈微笑說道：「我馬原叔是一位酒品最好的人，不會給你惹麻煩。」

　　老回回連忙說道：「那是當然。只是我從來沒有見他醉過，我真懷疑自己的酒，是不是有了毛病！」

　　戈易靈笑著安慰這位心地善良的老回回，說道：「伯伯！我看你是在胡思亂想了。馬原叔只要睡過今宵就沒有事。伯伯！你去安歇吧。」

　　老回回瞪大著眼睛，在反問道：「什麼！侄小姐！你叫我去睡嗎？」

　　「是呀！馬原叔這裏有我就行了。」

　　老回回為難地說道：「這樣不好吧！」

　　戈易靈說道：「這有什麼不好？我是闖蕩江湖的人，熬個幾宵不睡，算不了什麼。伯伯你不同，明天如果來了一批客人，就夠忙活的。請吧！你放心去睡吧！像你這樣身體富泰的人，經不起熬夜的。」

　　說到「經不起熬夜」，此符咒還真靈，老回回忍不住打著哈欠，自嘲地說道：「說真的，人一胖，就比較容易困。侄小姐！那就一切拜託你了。勞駕看著這堆火，火不夠的時候，隨時加馬糞。你要是熬不住的時候，儘管叫我，我來接班。」

　　說著話，又接連打了幾個哈欠，收拾著碗筷，蹣跚地走進裏間。

　　整個外間，就剩下戈易靈姑娘一個人和熟睡中的馬原。

　　戈易靈又加了幾塊幹馬糞，自己端坐在地上，調息行功，閉目養神。

　　這是一個安靜的夜，除了從門縫裏，傳來風聲的呼嘯夜是那樣的沉寂。

　　小店是沒有雞啼的，可是天還沒有亮，老回回的婆娘已經起身了。她在拾掇一陣之後，悄悄地走到外間，不覺驚呼了起來。

　　老闆娘的驚呼，沒有驚醒老回回，可是卻將馬原驚醒了。

　　馬原醒來一揮手，棉被掉在地上，口中說道：「昨天真的醉了！……」

　　但是，頃刻間，他就驚覺到不對，連忙問道：「戈姑娘呢？她人呢？」

　　馬原問的聲音很大，老闆娘怔在那裏說不出話來。老回回此刻醒了，披著一件皮桶子，朦朧著眼，匆忙走到外間問道：「馬爺！你醒了！昨夜你睡得可好？」

　　馬原上前扯住老回回的皮桶子，問道：「老回回！戈姑娘呢？」

　　老回回揉著眼睛說道：「戈姑娘昨天照護了你馬爺……怎麼？戈姑娘不見了嗎？她人呢？」

　　馬原手一鬆，老回回幾乎摔了一跤。

　　馬原一句話也不說，搬著自己的馬鞍，拉開門就走。

　　老回回完全清醒了，他像一團肉球連滾帶爬，來到門外。門外寒風似削，使他打了一個寒噤。他跟在後面叫道：「馬爺！馬爺！戈姑娘呢？」

　　馬原在忙著備馬，頭也不回說道：「走了！」

　　「走了？走到哪裏去了？」

　　「老回回！這話我應該回問你。」

　　「問我？」

　　馬原很快地備好馬，翻身騎上，他一帶韁繩，在馬上側著身子對老回回說道：「老回回！我們都老了，已經沒有當年遇事那份警覺心了。昨天晚上那幾碗酒，將是我終身感到遺憾的酒。」

　　說著一抖韁繩，坐騎潑開四蹄，捲起黃塵，朝西疾奔而去。

　　老回回呆在那裏，自言自語地說道：「會終身遺憾嗎？」

　　這時候他的老伴站在身後說道：「小心著了涼。」

　　老回回打了個噴嚏，突然跑到屋裏，套上一件老羊皮，攔腰繫上一根皮帶，將肥肥的肚子，紮得緊緊的，脅下夾著一個長長的黑布包，又匆匆地跑到後面備好一匹馬，爬上去就走。

　　老回回這樣匆匆忙忙，一聲不言語，他老婆一直跟在後面，等他騎上了馬背，才問道：「你就這樣走了嗎？」

　　老回回頭也不回說道：「我要是追不回來他們兩個人，我就要遺憾一輩子。」

　　老回回追出門去，馬原的蹤跡已經消失在濛濛晨霧之中。

　　馬原真不愧是被人稱做大漠草原之鷹，胯下的坐騎是百中選一，馬上的人更是矯健如龍，再加上心裏灼急如焚，這一人一騎在這荒涼的平原上，奔馳如飛！

　　朝陽漸起，晨霧已散，馬原一口氣狂奔了二十餘里，遠遠看去，在三幾帳篷之旁，圍著一群人馬原的馬跑得很快，轉眼就來到跟前，忽然有兩個人迎上來，喝聲問道：「什麼人敢在這裏馳馬！」

　　馬原連話也沒答，一抬手，鞭影起處，叭、叭兩聲，兩個人被馬鞭捲得飛了起來，摔開好幾尺遠。

　　馬原勒緩，停馬，飛身而下，周圍立即圍上來四個人，嗆嘟連聲直響，寒光四起，四柄刀一齊捲向過來。

　　馬原手中馬鞭剛一抖出一個鞭花，就聽有人喝聲：「退下。」

　　四個人，四柄刀，立即撤回，閃開道路。

　　馬原連正眼也不瞧一下，大踏步走過來，叫道：「戈姑娘！」

　　戈易靈正站在人群之中，回身感動地迎了兩步，低聲說道：「對不起！馬原叔！」

　　馬原嘆口氣說道：「姑娘！你差一點讓我無顏在這世上。」

　　「馬原叔！真的對不起。我以為不能為了我的事，連累這麼多局外人。」

　　馬原沉聲說道：「姑娘！你沒有連累誰，如果我記得不錯，清江小築天婆婆就說過，這是牽連到好多好多人的事，你的事，可能就是大家的事，何況，我馬原受天婆婆之託，如何能將我看作是局外人？姑娘！你不以為這對我是不公平的嗎？」

　　戈易靈歉意地說道：「馬原叔！我不是這個意思……」

　　馬原緩下語氣說道：「一時情急，說話失了分寸，姑娘！過去的我們不必再談它。讓我們共同面對當前吧！」

　　這時候對面有人冷冷地說道：「馬原！我真為你不值！」

　　馬原一抱拳說道：「朱大當家的！」

　　笑面屠夫朱火黃冷笑說道：「我說我為你感到不值，憑你那幾下，還配做別人的保鏢，太不自量力。戈易靈既然甩開你了，你就大可趁此找台階下台，竟然你還追了上來，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找尋。」

　　馬原平靜地說道：「朱大當家的說得對，我馬原是有些不自量力。不過我馬原的性命現在此地，沒有人來取，我還是活得好好地，不知道誰要來取我的性命。」

　　朱火黃還沒有說話，邊上有人說話：「馬原！你我有一刀之仇，這回爺要來取你的狗命！」

　　馬原順著聲音看過去，那一雙吊客眼，使他記憶猶新，他冷冷地說道：「就憑尊駕這張嘴，就不配做我馬原的敵人。」

　　話音一落，倏地一伸手，一條黑影，如飛而至。那聞林起還沒有看清楚，只覺得自己項下一緊，不知如何竟然被對方套住了脖子。

　　馬原說道：「聞林起！回回小店那一刀，已經是手下留情，你居然不知悔改，而今想必狗仗人勢，又敢出口傷人，如果不給你一點懲罰，你恐怕這一輩子都改不了。」

　　說著話，手一抖，黑色套索一緊，聞林起雙眼一翻，任憑他雙手如何地在拉，卻解不開那愈扣愈緊的繩套，人立即像一灘泥樣的軟成一堆。

　　戈易靈輕輕地叫道：「馬原叔！」

　　馬原說道：「戈姑娘！在江湖上有一句話：不要對你的敵人仁慈，因為對敵人仁慈的結果，可能就要賠上自己的生命。」

　　戈易靈仍然是那麼輕輕地說道：「謝謝馬原叔的教誨。不過，我覺得馬原叔剛剛說的一句話也很對，他實在不配做你的敵人。」

　　馬原啊了一聲，笑了一笑，沒有講話，一抖手，那條黑色套索就如同靈蛇似的，一捲而回。

　　聞林起好不容易回過一口氣，憋得哈咳得成了大醉蝦，躬在地上，鼻涕口水，狼狽不堪。

　　笑面屠夫朱火黃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看著聞林起在地上受罪，口中嘖嘖有聲地說道：「這倒是沒有想到，你這隻草原之鷹還真的有兩下。」

　　馬原立即說道：「我也沒有想到，會在此地遇見你朱大當家的，更叫我想不到的，你朱大當家的，居然會成群結隊，當年那種獨來獨往的行徑，看來已經變了。」

　　朱火黃冷笑說道：「沒有工夫跟你閒磕牙，你既然追來了，就一併算上你一份。」

　　這時候，從朱火黃的身後走出來一個人，矮胖、臃腫、八字眉、努著一雙眼睛，寬衣大袖，此刻綁紮得緊緊的，布草鞋，一步一步走過來。

　　馬原剛要說話，戈易靈已經越身而出。

　　馬原沒有移動身體，只是在身後說道：「戈姑娘！今天這場拼鬥，關係你很重要，這些序幕你就不必插手了。」

　　戈易靈說道：「我只想明白事情的真象，並不是要和人拼鬥。」

　　馬原嘆了口氣說道：「姑娘！只怕容不得你……」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只聽得對方「呀」地一聲怪叫，臃腫的身體卻那麼靈活，一個墊步，向前一個虎跳，雙手高舉著雪亮的刀，迎頭劈下。

　　戈易靈向旁邊一閃身，突然對方刀鋒一變，斜地裏一扭腰，刀鋒劃著斜弧，以極快的速度，橫劈過來。

　　戈易靈再一次塌腰，腳下用力，人向旁邊橫掠過去兩步，就在這個時候，馬原幾乎是同時衝上前一步，彎刀帶著光嘯，斜向對方左臂。

　　那個矮胖子真有功力，在全力攻擊的瞬間，雙腳一個移動，人向前衝，倏地一個電旋回身，懾人心魄的一聲「呀」叫，手中的刀從下向上一翻，極其艱難，但是卻是極其快速地，刀影翻飛，一連劈出三刀。

　　馬原是使用彎刀的高手，他懂得對方雙手使刀的長處，刀沉、力猛、全力進攻，不讓對方貼身，但是，只要讓他一刀得勢，他就可以潑風也似地，一連貼身劈來幾刀。

　　馬原的本意是用彎刀逼開對方，搶得一瞬先機，沒有料到對方的功力，高出了馬原的想像，只是一個輕易地移動，便可從被動搶得主動，揮刀搶攻，快速而凌厲。

　　馬原收斂了心神，一連退了三步，無法出手。

　　對方三刀落空，大出意外，但是他似乎決心不給馬原喘息的機會，他的刀尖剛剛逼開馬原，倏地雙腕一翻，刀刃一轉向內，人向前一撲，躬著腰，一道閃亮的懾人心魄的大弧，掠過馬原的腰際，「呀」的一聲怪叫，刀鋒停在上舉的姿態，一縷鮮血，從刀光上順著刀刃流下來，鮮血的豔紅，映在雪亮的刀刃上，是那麼觸目驚心。

　　戈易靈驚呼：「馬原叔！……」

　　馬原臉色略帶蒼白，卻是十分鎮靜，兩眼凝視著對方。

　　對方的光頭冒出了汗珠，突然，雙手一鬆，上舉的倭刀，嗆嘟落地，人的身子一歪，倒在地上，闔上了眼睛。

　　戈易靈這才看到對方的左肋下，正插著一柄飛刀，只露著一截刀把在衣服外面。

　　馬原右手彎刀拄地，左手按著腰眼，步履蹌踉。剛說了一聲：「姑娘！馬原慚愧……」

　　戈易靈大吃一驚，趕緊搶上前，雙手扶住，緊張地連聲問道：「馬原叔！你受了傷了！傷在哪裏？傷得重不重？」

　　馬原苦笑說道：「這廝刀法真快，幸虧我勉力多閃了半步，要不然他那樣翻腕一刀，可以將我劈成兩截。現在算我又接受了一次教訓，低估了敵人，就有吃不完的虧……」

　　戈易靈急著插口問道：「馬原叔！你到底傷得怎樣？」

　　馬原低頭看著自己的腰部，血從左手手指間流紅了衣襟。他搖搖頭說道：「不要緊！還要不了我的命。」

　　戈易靈不再講話了，她強迫馬原就地坐下，用手撕開馬原的上衣，馬原掙紅了臉，剛叫得一聲：「戈姑娘！請你……」

　　這時候一陣蹄聲震地，塵頭落處，老回回像是一團肉球滾下馬來，一頭汗、冒著熱氣，顫著一身肉，張著嘴話都說不出來，跪在馬原身旁，手裏的黑布長包袱，甩在地上，說來真是叫人難以相信，他用極靈活的一雙手，撕開馬原的內衣，瞧了一下傷口，這才喘了一口氣，說道：「侄小姐！放心！要不了馬爺的命。」

　　他一面說話，一面從馬原的板帶上取下藥包，敷金創藥、包紮，就像他燉牛肉饃一樣，老練而俐落。

　　戈易靈緊閉著嘴，站在那裏，一直等到老回回用撕開的衣襟，墊在板腰帶裏面，綁紮住創口，這才緩緩轉回身來，朝著朱火黃說道：「朱火黃！看來你並不是最壞的人。」

　　笑面屠夫朱火黃伸手攔住另一個拖刀作勢，正要邁步衝出的矮胖子，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笑容，說道：「你沒有看到我朱某人最壞的時候。」

　　「大概吧！不過照目前來說，你的行為不是最壞的。」

　　「這是我少聽到的話，我倒願意聽聽原因。」

　　「你方才大可趁機過來，或者你不阻止旁人殺過來，至少你可以去掉一個對手。」

　　「本來我要這麼做。」

　　「你並沒有那麼做。」

　　「那是因為有兩個原因。」

　　「現在該我說了，我願意聽聽是哪兩個原因？」

　　「第一，馬原表現得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好。老實說，照我朱某人的估計，馬原逃不過三刀。」

　　馬原坐在地上，老回回正在替他收拾撕破的衣裳，聽到這麼一說，便插口說道：「哦！我馬原在你朱大當家的心目中，只有這麼一點份量！」

　　笑面屠夫朱火黃沒有理會馬原，只是對戈易靈說道：「跟馬原對手的人，是東瀛的劍道五段……」

　　「什麼是劍道五段？」

　　「反正他是一個劍道高手，據說，在東瀛可以名列前十名之內。事實上他的功力確實不錯，他的刀法夠快、夠狠，一旦讓他佔了先著，很少有讓人還手的機會。馬原在受制的時候，能夠反制他人，老實說這不是當年的馬原所能做得到的。對於一條漢子，我朱火黃還是有一份愛惜之意的。」

　　馬原笑笑說道：「笑面屠夫朱火黃哪裏來的這一套，倒是夠叫人嚇一跳的。」

　　朱火黃倒是沒有笑容，淡淡地說道：「人總是要變的，就如同你馬原一樣。」

　　戈易靈說道：「還有第二個原因呢？」

　　朱火黃毫不猶豫地說道：「我要你戈易靈心服口服的輸給我，所以，我不打算用偷襲來趁人之危。」

　　「這不是你朱火黃的為人。」

　　「我說過，人總是要變的。」

　　「這也不是對敵人應有的態度。」

　　「你戈易靈並不是我朱火黃的敵人。」

　　易靈嘆了一聲說道：「這就奇了！你朱火黃處心積慮要找到我，要制服我，分明是有深仇大恨，如今又說不是敵人，除非你根本就不是朱火黃。」

　　笑面屠夫朱火黃冷冷地說道：「遍訪江湖，窮索於你，並不一定要你的命，而是有另外一個原因。」

　　「想必這個原因你不會告訴我。」

　　「你說的很對，目前我不打算告訴你。」

　　「朱火黃，我且不問你的原因，你是否可以告訴我，你不一定要我的命，如此萬里追蹤，為的是什麼？」

　　「我不要死的戈易靈，我要的是活的戈總鏢頭的獨生女兒！」

　　「啊！請你多說清楚一些。」

　　「我說過，目前我不想告訴你。」

　　戈易靈臉色陰沉得十分可怕，她的嘴唇鬧得緊緊地，她的手指似乎微微的發抖，半晌，她吃力地說道：「朱火黃！死的戈易靈與活的戈總鏢頭獨生女兒，這句話的含義絕不是單純的死與活的問題，它到底代表著什麼？」

　　朱火黃的臉上一無表情，只是淡淡地說道：「你是一個很聰明的丫頭。」

　　戈易靈的眼神凝視著一處，牙齒咬著下唇，突然她朗聲說道：「朱火黃！我想跟你賭一個賭注，你敢和我賭？」

　　朱火黃皺著眉頭，沒有答話。

　　戈易靈接著說道：「鼎鼎大名的笑面屠夫，連賭一下的勇氣都沒有嗎？」

　　朱火黃皺著眉頭問道：「你到底想搞什麼鬼？」

　　戈易靈朗聲說道：「一點也不是搞鬼，我要堂堂正正地跟你笑面屠夫鬥上五十招。」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你絕不是五十招之敵。」

　　戈易靈突然笑了一下說道：「是嗎？你以為我不是你五十招之敵，我倒認為五十招之內，可以擊敗你這位殺人不眨眼的笑面屠夫。我要賭的就是這個……」

　　朱火黃似乎激起了興趣，長長地「啊」了一聲，眼睛放出異樣的光彩。

　　戈易靈接著說道：「五十招之內，你殺了我，只不過是在你的兵刃之下，多一個橫死的鬼魂而已，如果照你方才說的，你不打算殺我，只要你勝過我手中的劍，我立即放下兵刃，隨你處置……」

　　大漠之鷹馬原突然站起來說道：「姑娘！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如果是你所說的那樣，那要行一個先決條件，那就是我馬原濺血橫屍在先。」

　　朱火黃笑了一笑說道：「馬原！我一定可以讓你如願的。」

　　戈易靈安靜地說道：「朱火黃，你也不問問，如果是你勝不了我，你所付出的條件呢？」朱火黃嘴角撇了一下。

　　戈易靈認真地追問一句：「告訴我，如果是你輸了，你能付出的是什麼？」

　　朱火黃冷漠地說道：「任憑你要什麼。」

　　戈易靈大聲說道：「好極了！在場的人都聽到了。笑面屠夫是個人物，相信不會自食其言。」

　　她說著話，橫撤一步，唰地一聲，那柄短短的木劍，輕巧地拔出劍鞘，左手一扔劍鞘，右手持劍斜指上挑，說一聲：「請吧！」

　　笑面屠夫又開始皺起眉頭，問道：「是一柄木劍嗎？」

　　他這句話剛一出口，從他的身旁一閃而出，淒厲尖銳地一聲怪叫，呼地一個虎跳，寒光一閃，一柄倭刀迎頭直落，來得快極了。

　　戈易靈雙腳一個扭動，旋到側面。

　　可是那道寒光比閃電還快，一折而下，斜劈的勁風，微帶著嘯聲。

　　戈易靈突然彈身而起，雙足正好從刀影上掠過，只聽得她斷喝一聲：「去吧！」

　　雙腳足尖，同時掃中對方的雙肩鎖骨，人向前一個蹌踉，身形再也收樁不住，往前一栽，幾乎插在自己的刀刃上，倉忙中狼狽地扔刀，雙手落地，撲起一陣灰塵。

　　扶著馬原的老回回，只有這會子才露出笑臉，實實在在的喝了一聲采。

　　「侄小姐！真是讓我老回回見了世面，開了眼界，出手一抬，就讓人吃了土。」

　　馬原也有一份難以抑制的興奮，說道：「戈姑娘！馬原慚愧，真是小看了你。」

　　老回回繼續笑呵呵地說道：「朱大當家的，這個矮子他是劍道幾段呢？」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那撲倒在地的矮子，忽然爬起來雙腿盤坐，倏地從腰際拔出一柄短刀，朝著自己左腹插下去，雙手一用力，向中間橫拉，噴出血霧，人才倒了下去。朱火黃沒有說話，走到屍體之前，默默地站了一會，抬起頭來，望著戈易靈，說道：「我和馬原一樣，低估了你，而且低估了很多。」

　　他的右手霍然一伸，從後面擲來一柄劍，他一把接住，靈巧的一翻手腕，劍柄從手背上翻入掌中，哢嚓一響，掀開卡簧，一振腕，古色斑斕的劍鞘，甩向身後，落到七八丈開外。

　　橫在他胸前的，是一柄寒芒逼人的寶劍。

　　戈易靈點點頭說道：「能得你笑面屠夫的讚賞，真夠叫人高興的。但是，我仍然不得不再問一聲，五十招之賭仍然有效否？」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如果不是為了要活的，就衝你這句話，我就斬了你！」

　　右手一挽，寶劍抖出碗樣大的劍花，耀人目光。

　　「我朱某人渾身都有小零碎兒，但是，為了讓你放心，我只憑這柄劍鬥你三十招。……」

　　戈易靈立即接口：「五十招，人貴有自知。」

　　這時候老回回輕輕地躡到戈易靈的身後，手裏捧著長長的黑布包裹，囁嚅地說道：「侄小姐！明知道我來了也幫不上忙，說不定還會拖累你。可是我知道你一個人走了之後，說不上來我有多麼難過，尤其看到馬爺備馬匆忙，頭也不回地跑開了，我的心裏比刀割著還難受。」

　　戈易靈充滿歉意地說道：「伯伯！我真對不住……」

　　老回回搖搖頭說道：「現在快別說這些啦，你用酒灌醉馬爺，說穿了還不是為了我老回回那間小店。」

　　「伯伯！……」

　　「剛剛我說過，明知道我趕來幫不上忙。可是我老回回不來，我會悔惱一輩子。現在看樣子我來對了，我要是不來，怎麼能看到侄小姐的了得身手！」

　　馬原笑著罵道：「老回回！你這是什麼時候，盡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做什麼？十個胖子九個嘮叨。」

　　老回回堆著一肥臉的笑，連連承認錯誤地說道：「對！對！我這個胖子更嘮叨，說著說著就說遠了。侄小姐，現在這東西你用得著了。」

　　顫抖的手，解開黑布包裹，裏面是一柄刀，一柄細長泛著暗藍色的刀。

　　戈易靈叫道：「伯伯！這刀是怎麼回事？」

　　老回回說道：「朱大當家的是高手，你總不能用一柄木劍去跟他鬥五十招吧。那對他是多大的嘲諷呀！我老回回這把刀……」

　　馬原接口說道：「這把刀是紅毛鐵、孩兒鐵、緬銅合煉而成的，算不得寶物。但是，是老回回祖傳三代的東西，老回回可當作是命樣的收藏著。今天拿給你用，姑娘！老回回用心真細，真感人啊！」

　　老回回嚷著說道：「馬爺，你並不胖，可是，我看你跟胖子一樣的多話。」

　　戈易靈感動地叫道：「伯伯！謝謝你！」

　　老回回抽出黑包裹，雙手將刀捧給戈易靈。

　　「侄小姐！別聽馬爺說的，這把刀在我那裏只不過是個擺飾，能給你用，那是刀的造化。只是，你是使慣了劍的，只怕刀不能趁手。」

　　戈易靈沒有推辭，雙手接過刀，再將木劍交給老回回，很認真地說道：「木劍是我的信物，請你代我暫時保管。但願我不辱沒伯伯這把刀。」

　　他捧刀在懷，大踏步走向場子當中，等待朱火黃來到，相對站立。

　　朱火黃將寶劍交給左手，簡單地說了兩個字：「讓先。」

　　戈易靈也不推辭，只道得一聲：「承讓。」

　　刀一交給右手，左臂環胸，刀從頭頂盤花蓋頂，施一個弧圓之後，腳下一個墊步，踩中宮走招。

　　朱火黃一側身，寶劍沒有出手，卻利用這樣一晃的瞬間，右手拍出一掌，擊向戈易靈的左肩。

　　這一場五十招之賭的拼鬥，就在這樣一刀一掌之後，風狂雨驟地展開。

　　站在四周的約莫有十來個人，大家由驚訝而看得目瞪口呆。只有天山大漠之鷹馬原，坐在地上，看得清楚。他在雙方對過十招後，心裏開始捏著冷汗。

　　若論彼此的劍術，應該是不相上下，可是，朱火黃有極豐富的生死拼鬥經驗，如果他要是保持了幾成功力，五十招之內，戈易靈極有可能要敗下來。

　　果然，三十招剛一過，笑面屠夫一聲大笑「哈哈」之後，劍法一變，劍招去虛為實，每一劍出手，從不變化，而且落劍極沉，逼使戈易靈連接兩招，濺得四起火花，幸虧戈易靈手中的刀也不是凡鐵，否則早就斷刀落地。

　　在武林之中，兵刃往往代表著一個人的性格與為人，大凡一個慣使用稀奇古怪兵刃的人，他的為人多半與眾不同。

　　同理，大凡使劍的人，多半修養很深，沒有粗糙毛躁的脾氣，因為劍招是以靈巧為主，再輔以內力，所謂劍走靈蛇，稱之為「劍術」，而不是一般兇砍狠剁。劍招攻以刺，而防以卸，都不是以力取勝。

　　且說朱火黃手中寶劍一變，招招落實，劍劍硬拼，完全脫離了劍術的範疇。

　　按其原因，是要倚仗手中寶劍的鋒利，再加上他的內力深厚，要在硬拼的方式中，將戈易靈擊敗。

　　戈易靈連接兩招之後，立即明瞭了朱火黃的用心，她在兩招硬接中估計，如此持續再有三十招下去，後果是什麼？

　　她告訴自己，絕不能像目前這樣硬拼，否則，只有落敗一途。

　　一個功力高的人，如果成心硬拼，對方如果不是功力超出他許多，想躲閃都不是容易的事。

　　笑面屠夫朱火黃連招硬拼，立即搶得主動，每一劍出手，都逼得戈易靈退後半步，而同朱火黃不但出招沉，變招更快，一劍跟著一劍，戈易靈已經虎口發熱，右臂微有酸麻。

　　優劣的情勢，比馬原想像中要來得快。

　　朱火黃手中劍一招「獨劈華山」，完全是走的單刀招式，戈易靈霎時心橫牙咬，無視於那迎頭一劍的劈來，右臂一挺，勁道貫於一點，閃電刺向朱火黃的左胸。

　　這是朱火黃萬萬沒有想到的情況。

　　照常理，戈易靈在當時的情勢之下，手中刀應用全力上走「力架金樑」，足下沉樁落步，應付這樣迎頭一擊。即使不如此，也得設法撤步騰身，閃讓躲避。

　　可是，如今戈易靈無視於落頂而下的劍鋒，卻以閃電的速度，使出全力，刀尖指向朱火黃的左胸。

　　這種情況只有一個結果：劍劈頭顱，刀貫心房，當場濺血橫屍，倒下兩個。

　　朱火黃就在如此電花石火的瞬間，咦了一聲，右手收招，雙腳退後。

　　戈易靈就在這樣的千鈞一髮之際，雙膝一彈，人似一支脫弩之箭，搶上前衝，刀勢不變，如影之隨形。

　　高手過招，不能有絲毫的閃失。朱火黃收招後退，就給戈易靈以可趁之機。

　　一聲輕微的「嘶啦」，戈易靈立即收刀挫勢，雙臂環抱，長刀靠在左臂，道聲：「承讓了！」

　　朱火黃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寶劍緊緊握在手中，幾次提劍上揚，終於廢然垂下，劍尖拖在地上。雙目怒視著，良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說吧！你要怎樣？」

　　戈易靈先沒有答話，一轉身，將刀雙手捧交給老回回，輕輕地說聲：「多謝伯伯。」

　　再回過身去，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向朱火黃，她就是那樣的空著雙手，神色是如此的自然。

　　朱火黃又問了一句：「說吧！你到底要怎樣？」

　　戈易靈一步一步走近朱火黃，直到對方可以舉手置她於死地的距離，才沉聲說了一句：「我要知道事情的真象。」

　　「你說清楚一些，你要知道是什麼事情真象？」

　　「你方才說的，你要的是活的戈易靈，而不是死的戈總鏢頭的女兒。這兩句話真正的用意是什麼？」

　　「這個……」

　　「朱大當家的，你也曾經誇獎過我，說我是個聰明的人，我分得清楚什麼是真話，什麼是謊言。」

　　「丫頭！你說這種話太大膽。」

　　「朱大當家的！雖然我出道時間很短，但是我也有聽聞。笑面屠夫殺人不眨眼，做事一意孤行，財色二字都是所好，但是，你朱大當家的有一項為人稱道的德行……」

　　「有話直說，不要跟我弄玄虛。」

　　「我久仰你來大當家的一諾千金，從不悔改。因此，我等著聽你的真實說明。」

　　朱火黃沒有立即答話，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戈易靈。

　　突然，他的右手一振，寶劍從地上一閃而起，劍尖閃爍著光芒，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指向戈易靈。

　　馬原霍然從地上站起，但是，老回回扶著他又緩緩地坐下，他明白在這種情況下，即令他豁出自己的性命，也改變不了眼前的態勢。

　　戈易靈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朱火黃的劍一直逼近了戈易靈咽喉。

　　劍尖停住了，朱火黃忽然說道：「丫頭！別太對自己的判斷有自信，我會殺掉你的。」

　　戈易靈這時候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平靜地答道：「朱大當家的！你不會殺我的。」

　　「告訴你，不要太過自信。」

　　「你要殺我，在動手過招之前，你有太多的機會。你說過，你朱大當家的渾身都是零碎，只要一舉手之間，我決無法擋得住。」

　　「那你為什麼不閃躲？」

　　「因為你可以殺我而沒有殺，又何必在動手過招之後？再不打算盤的人也能計算得出這一前一後的利弊得失，何況你朱大當家的是如此精明的人。」

　　朱火黃突然一聲冷哼，口中說道：「丫頭！你錯估了我！」

　　話音一落，劍尖一動，離開戈易靈的咽喉，挑向左肩，嘶啦一聲，左肩的衣服被劍尖挑開，血光頓現。

　　馬原厲聲叱道：「朱火黃！你真無恥！」

　　手一抬，三點寒星，直取朱火黃的面門。

　　朱火黃不閃不躲，長劍一掠，叮叮噹噹，三柄準頭極確的飛刀，被寶劍掠過一邊。

　　朱火黃的動作比飛刀還要快速，撇劍、伸手，一面按住戈易靈肩頭的創口，一面從自己腰際革囊裏，取出一包藥，抖開布裹，隨手按在創口之上。再用戈易靈的衣襟，將創口裹住。動作快而確實，只是一剎間的時光，料理好了戈易靈的肩頭劍傷。

　　這一切都落在馬原和老回回的眼裏，饒是這位天山大漠草原之鷹有如何的江湖經驗，對於眼前的情形，只有目瞪口呆。

　　戈易靈在短短的時間之內，表現了出奇的冷靜。她一任朱火黃為她料理劍傷。

　　朱火黃一言不發，大踏步向回走了幾步，一揮手，周圍的人都走過來。

　　朱火黃以不高不低的聲調說了幾句話。

　　「你們的一切事情，到此了結。兩個倭人，用火焚化，骨灰用小罐子裝好，派人送到應該送的地方去，不管他們的來意是什麼，我許過他們的。至於你們，留下我的坐騎，回去吧！」

　　所有的人，沒有說一句話，分頭去收拾。

　　有人將一匹極其神駿的馬牽過來，朱火黃將韁繩接在手中，這才朝著戈易靈說道：「走吧！丫頭。」

　　戈易靈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只是淡淡地問道：「到哪裏去？」

　　朱火黃說道：「你不是要知道事情的真象嗎？」

　　「啊！我以為……」

　　「丫頭！你是聰明的，但是，你今天所有的『以為』，都是錯誤的。」朱火黃似乎變得有了耐心。「老實說，這個地方是適宜攔截人的地方，卻不適宜談話。」

　　他又抬起頭來，朝著老回回說道：「老回回的野店雖然也是簡陋，總比這荒野曠地要強，再說，那裏的綠豆燒、牛肉泡饃，算得上是好東西……」

　　老回回突然拱手說道：「歡迎！歡迎！我老回回真是蓬蓽生輝！」

　　馬原接著說道：「老回回！你跟我馬原一樣，肚子裏沒有墨水，不要掉文，讓人聽了難過。」

　　馬原不但是一條漢子，而且經驗豐富，反應機靈，他已經看得出來，這位號稱屠夫的武林怪人，對戈易靈非但沒有了敵意，而且，讓戈易靈出色的沉著與機智，所深深的折服了。

　　一切危機都已經成了過去，雖然，他仍然不瞭解何以會讓朱火黃一變如此。

　　老回回挨在馬原身邊，悄悄地問道：「馬爺！能騎馬嗎？」

　　馬原皺了一下眉頭，笑著罵道：「老回回！你是在咒我，在大草原上討生活的人，只有一個情形不能騎馬，那就是斷了這口氣。」

　　老回回真是好性情，挨著罵還挨在身旁，說道：「馬爺！不要緊的，老回回可以用兩匹馬紮成一副繩床，可以讓你躺著，這沒什麼可丟人的。」

　　馬原嘆了口氣說道：「老回回！我不能再罵你，別把我看成了廢物，你去照顧戈姑娘。回頭到了你的小店，多準備酒是真的。」

　　一行四騎，緩緩走向回程，那帳篷旁已經升起了一堆火，兩個倭人屍體已經放在火上焚燒。

　　朱火黃忽然感慨萬千的說道：「我朱火黃做了大半輩子笑面屠夫，只有這一會子心裏覺得人做傻事、做錯事的時候太多了！你們看這兩個倭人……」

　　他在馬背上用馬鞭遙遙指點著。

　　「他們兩個奉命到我這裏來，連死都不曉得為何而死，豈不是糊塗到死麼？其實……」

　　他回過身來，帶著自嘲的口吻：「說實話，我發覺自己也高明不到哪裏去，點滴仇恨，半生全力以赴，值得嗎？」

　　馬原的馬走在後面，他說了一句：「真想不到……」

　　朱火黃接口說道：「想不到笑面屠夫居然會說出這些話，是嗎？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人就是這麼奇怪，想穿了，也就沒有什麼可怪的了。在方才我的劍指著戈丫頭的時候，我有意一劍讓她畢命，什麼諾言、信譽，那都不是笑面屠夫所重視的，誰知道一念之間，居然我下不了手。」

　　老回回接著說道：「那就叫做：放下屠刀……」

　　朱火黃皺著眉頭說道：「算了！算了！你老回回掉文，會讓人酸死。」

　　老回回一陣肉顫式的笑聲，結束了這一段話題，只有戈易靈一直沒有說話，她的心裏有一種預感，笑面屠夫如果真的說出一段真實的內情，極有可能會讓她有石破天驚的感受。

　　不過，目前戈易靈的內心只有一點安慰：「如果方才那一劍了結了朱火黃的內心怨恨，證明自己那一瞬間的決心，是正確的。」

第十二章　何故雙遁隱　生死成謎團

　　戈易靈一行四騎不疾不徐，回到老回回的野店。

　　老回回顛著一身肥肉，忙著準備酒食。

　　在綠豆燒之外，還特炒了一盤黃豆、一盤牛雜。

　　馬原被戈易靈力勸，躺在一張大圈椅裏，老回回也被拉住坐在桌子旁。

　　戈易靈為朱火黃斟上一杯酒，說道：「我為我從清江小築開始，一切的不敬，向你請罪。」

　　朱火黃說道：「不必！一切都在方才一劍之下了結了。」

　　戈易靈按著酒壺，認真地問道：「方才朱大當家的說，只要活的戈易靈，不要死的戈平總鏢頭的女兒……」

　　朱火黃乾了一杯，從容地說道：「那是因為要用活的戈易靈，來逼使一個人出頭露面。」

　　「誰？我的性命對什麼人能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你爹，鼎鼎大名的戈平戈總鏢頭。」

　　「啊！」戈易靈臉色蒼白，雙手微顫，說不出話來。

　　馬原不覺從大圈椅上欠起身來，說道：「朱大當家的！你這話使我們糊塗了。」

　　「對不起！我並沒有懷疑朱大當家的話，而是我所聽到的消息……唉！說得言之鑿鑿。無緣無故，他為什麼要對我撒下這麼大的謊言？」

　　「如果對你說話的人是有緣故的呢？」

　　「啊！那他是……」

　　「對你說話的人，如果他根本就知道你的身世，他自然會將謊言說得十分圓滿。」

　　戈易靈呆了一呆，搖著頭說道：「這是多麼令人難以相信呀！又是多麼不可思議呀！我在……十年的歲月，出門的第一天，就被人有計劃的作弄，說實話，他是怎麼樣認識我的！」

　　她是由衷地希望朱火黃所說的話是真的，如果雙親俱都健在，還有什麼仇？又有什麼恨？去除心頭那一點仇恨之念，海闊天空，鳶飛魚躍，那是何等的快樂！但是，戈易靈她沒有辦法讓自己立即接受朱火黃的說法，因為，河南上蔡戈家滅門之禍，已經深根紮在她的心裏。

　　笑面屠夫似乎很能瞭解戈易靈的心情，望著她那樣怔怔的表情，意味深長的說道：「人世間出乎常情常理的事情，時時都有。就拿我朱某人來說，就在你找到金陵的一刀快斬之後，遠在塞北的人，就知道了戈平的女兒露面了。你說，這件事合理嗎？」

　　戈易靈點點頭，然後她帶著些微怯意問道：「請問朱大當家的，我的爹娘現在何處？」

　　朱火黃答得非常乾脆：「我不知道，到目前為止，也沒有別人知道。」

　　戈易靈精神振作了起來，緊跟著問道：「可是，朱大當家的！你的話是否有了毛病？……」

　　「你們不應該糊塗。」

　　「雖然我不知道內情，但是，根據戈姑娘告訴我，她的雙親，早已遭受不幸，而且河南上蔡的戈府，遭到滅門大禍，這也是戈姑娘所以僕僕風塵，奔走江湖，從大江南北，到塞外邊陲，為的就是尋訪這不共戴天的仇家。朱大當家的！你怎麼說，挾持戈姑娘就可以逼使戈總鏢頭出面，這豈不是讓我們糊塗麼？」

　　「如果你要是知道，大名鼎鼎的總鏢頭戈平並沒有死，你就一切都明白了。」

　　戈易靈再也把持不住了，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但是她仍然忍住，認真地問道：「朱大當家的！關於我爹娘雙親，至今健在的話，可是真的？」

　　朱火黃瞪了戈易靈一眼，但是，他看到戈易靈大有嚎啕痛哭之勢，又嘆了一口氣說道：「看樣子我笑面屠夫是真的變了，擱在往日，就衝著你這樣一問，至少你要付出一隻胳臂的代價。丫頭！告訴你，朱某人的話絕不容許懷疑。」

　　朱火黃立即說道：「你以為我說你爹娘沒有死，又說不知道他們的下落，這是個漏洞？其實，這是兩回事。說他們沒有死，是有許多許多的證據，而他們的去處，我們卻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尋。在我們來說，只有一條線索……」

　　「那就是我！」

　　「對了！你是戈平唯一的女兒，他有計劃地先將你藏起來，為他自己隱匿鋪路。」

　　「我爹既然有心隱匿，又為什麼將我先送到……」她始終不說出海慧寺，在她的內心中，莫名其妙地有一種想法：如果爹娘真的沒有死，海慧寺應該是一條可以追尋的線索，她很自然地要保留著這條線索。

　　朱火黃等了一會，見她沒有再說下去，這才說道：「任何事情，百密難免一疏。那就是十年後，你的突然出現江湖。這大概是你爹娘沒有想到的事，你的出現，給我們帶來了一線曙光，只要跟定你，就可以找到隱居的戈總鏢頭。」

　　「結果你們失望了。」

　　「是的，我們失望了，你根本不曉得自己爹娘的生死下落。但是，失望之餘，又產生新的辦法，只要抓住一個活的戈易靈，就不愁戈總鏢頭不露面。」

　　戈易靈沉吟了，她要在這許多意外中，理出一個頭緒來。

　　大漠草原之鷹馬原，一直是沉默地旁聽著，他默默地沒有說一句話，他聽得十分的仔細。

　　此刻，馬原從大圈椅裏舉著酒杯，向朱火黃示敬，他說：「朱大當家的，我敬你。你為戈姑娘帶來最好的消息，從一個孤苦無依的孤兒，又重新成為父母雙全的幸運兒，這對戈姑娘而言，是上天的恩典。」

　　他將一杯酒灑在地上，接著說道：「朱大當家的，我還有兩點請教。」

　　「你問吧！」

　　「朱大當家的方才口口聲聲說道『我們』二字，請問『我們』是指哪些人而言？」

　　「問得是地方。所說的『我們』，包括我，倭人多喜龜太郎……還有，與我沒有直接關係，我懶得去理會，也就不知道了。」

　　戈易靈此時突然說話了。

　　「朱大當家的！我方才思索了半天，我覺得這其中有一個問題是關鍵，我爹為什麼要隱居？為什麼要借滅門血案來隱匿？甚至於將自己獨生女兒託付給別人？為什麼他要這樣？是什麼理由使他這麼做？還有，朱大當家的，你，多喜龜太郎又為什麼如此千方百計尋找於他？有什麼事值得你如此想盡方法來尋找我爹？這些問題你能告訴我嗎？」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可以。這其中有一個故事，一個極為普通的故事，但是，就是這樣一個極為普通的故事，造成了你爹神秘的失蹤，以及今天有人在如此拼命的尋找。」

　　戈易靈恭恭敬敬的為朱火黃斟了一杯酒，認真地說道：「朱大當家的！我會洗耳恭聽的。」

　　笑面屠夫朱火黃乾了桌上的一杯酒，用手輕輕地撚著那一碟子炒黃豆，徐徐地說道：「這個故事雖然都是聽說的，但是，我相信是真的。丫頭！你那時候還小，當然不會記得，不過以馬原在大漠闖蕩的年月來說，應該記得戈平替金陵威遠鏢局保了一趟暗鏢紅貨，後來傳遍江湖的矮瓜鏢。」

　　戈易靈在金陵就聽說過這件事。

　　馬原卻在此時接口說道：「那一趟鏢之後，戈總鏢頭據說就急流勇退，離開了金陵威遠鏢局。」

　　「知道原因嗎？」

　　「沒有人知道當時的原因。」

　　「我知道。」

　　「啊！」

　　「戈平總鏢頭這趟鏢，保的是一位宮廷遺老……」

　　馬原忍不住插嘴問道：「是前朝的？」

　　「是福王駕前的。」

　　「朱大當家的！你在塞外，對中原的情形，倒是很清楚。」

　　「開始我就告訴過你們，我是聽說的。」

　　「這位遺老為什麼有這麼多紅貨？貪贓枉法得來的？」

　　「錯了！這位前朝遺老，十分清廉，這些紅貨是他在福王敗事之前，計畫運出，要用這些錢，組合山林英雄豪傑，為恢復大明而盡力。」

　　「唉！滿清氣數正盛，那點錢能做得了什麼？」

　　朱火黃忽然變得很嚴肅地說道：「世間上有許多人，對於許多事，都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位遺老就懷著這種心情。」

　　馬原的眼睛開始用奇異的眼光望著朱火黃，他忽然覺得這位被江湖上稱之為殺人魔王的屠夫，說出話來，完全不像他的為人。

　　朱火黃沒有理會馬原的眼光，依然是緩緩地說道：「古人說，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良。大明江山，中原板蕩時忠良之臣層出不窮。他們並不一定能成事，但是他們個個竭盡心力，求得心安。這位遺老用這批紅貨作為起事之用，移置重點於邊陲，以躲過清人的耳目，他打算過，即使成不了事，他可以將復明的火種，埋在江湖，總有一天，蔚然成風。」

　　馬原輕輕地問了一句：「朱大當家的！什麼叫蔚然成風？你說得太文了。」

　　朱火黃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繼續說道：「因此，這一批紅貨，對這位遺老來說，太重要了。」

　　戈易靈說道：「我爹保到了地頭。」

　　「是的！你爹有心計，也很機靈，明修棧道走矮瓜鏢，暗渡陳倉輕騎隻身，帶著一匹健騾，穩穩妥妥，將這批紅貨，安全保送到了地頭。」

　　馬原突然插口問道：「朱大當家的！你為什麼那麼清楚？連健騾一匹，你都知道。」

　　朱火黃不經意地答道：「我說過兩次，我是聽說的。」

　　戈易靈急著追問道：「後來呢？那位遺老賞了我爹很多銀子，是嗎？」

　　朱火黃嗯了一聲說道：「據說你爹沒有要銀子，他卻接受了兩件東西。」

　　戈易靈哦了一聲，若有所悟地說道：「一件珍珠坎肩，一本劍譜，是這兩件東西引起江湖上多少人的垂涎，引起多少意外的麻煩。朱大當家的！你也是為這兩件東西，千里追蹤於我，對嗎？」

　　戈易靈開始有一種不屑的神情，提高了聲調。

　　「朱大當家的！如果你也是為了這兩件東西，我現在就可以給你。不過，你如果說我爹是為了這兩件東西，而東躲西藏……」

　　朱火黃突然暴喝道：「閉上你的嘴！」

　　戈易靈一怔，將剩餘的話，咽了回去。

　　朱火黃似乎又收斂了怒火，盡力克制住自己，緩下語氣說道：「你那件坎肩和劍譜，對一般人來說，是有一點吸引力，老實說，對一個江湖上小有名氣的人來說，那是不值得一顧的。」

　　戈易靈似乎有著委屈地說道：「朱大當家的！」

　　朱火黃霎時間火氣似乎完全沒有了，他用極委婉的語氣說道：「笑面屠夫畢竟是屠夫，說話火氣太旺！對不起！丫頭！我用不著對你吼，你是來聽我說故事的，聽到起疑的地方，你當然要問。」

　　戈易靈臉上又綻出了微笑，說道：「朱大當家的！還是我的不對！為什麼亂猜呢？請問那兩件東西是什麼？」

　　朱火黃說道：「這兩件東西真正說起來，也可以算是一件。一柄摺扇，外加一枚玉扇墜。」

　　馬原搖著頭說道：「這真是叫人難以相信的事。」

　　戈易靈接著直接問道：「就是由於一柄摺扇和一枚玉扇墜，使得江湖上這麼多人來尋找我爹嗎？朱大當家的，請問你，這柄摺扇和玉扇墜，好處在哪裏？」

　　朱火黃說道：「關於這柄摺扇和玉扇墜，究竟有什麼好處，有各種不同的說法。有人說，這柄摺扇本身毫無價值，可是摺扇裏層繪製了一幅畫，根據這幅畫，可以找到一個玉匣，玉匣裏藏著有一本秘笈……」

　　馬原插嘴說道：「對不住！朱大當家的，容我打岔，是不是秘笈裏記載的是拳經劍譜？如果不是這樣，這柄摺扇實在沒有驚人之處，值不得這麼許多武林中的高人，鍥而不捨，萬里追蹤，這個傳說本身就有問題。」

　　朱火黃說道：「馬原！你錯了！傳說中的秘笈，是來自宮中，當年供奉東廠的一位紅衣喇嘛，居住內廷數十年，他將西藏密宗和中原武學，摘其精華，去其糟粕，編成一本內外兼修的秘笈，真正是當代武學之大成，誰能獲得，整個武林情勢都要改變。當然，如果是清廷獲得，後果可想而知。」

　　戈易靈忽然問道：「朱大當家的！請問這種傳說有人相信嗎？」

　　朱火黃答道：「有！多喜這批倭人，就是為這件事，窮追不捨。」

　　戈易靈問道：「還有別的傳說嗎？」

　　朱火黃臉色沉重下來說道：「另一種傳說，摺扇裏層是一幅圖沒錯，但是圖裏所標示的地方，不是藏著武功秘笈，而是隱居著一個人。」

　　「啊！」

　　「是什麼樣的人，這樣的重要，這樣的神秘？」

　　朱火黃凝重地說道：「這個人很重要。福王於南京城破之日，被執北上，當時走脫了兩位世子。分途流落，不知所終。」

　　馬原問道：「莫非這個地點所隱居的就是這兩位世子？」

　　「其中之一。因為他們是分途流落。」

　　「為什麼有這麼多江湖人尋找他呢？」

　　「復明是件大事，沒有領頭號召的人，如何能在江湖上糾合人心？」

　　「啊！」

　　「當然，清廷更不能放過。」

　　戈易靈忽然問道：「兩位世子還有一位呢？」

　　朱火黃漠然說道：「沒有人知道。」

　　「還有其他的傳說嗎？」

　　「另一種傳說，這種摺扇本身就是一柄曠世罕見的兵刃，價值連城。而且玉扇墜上還刻著一幅要圖，根據要圖可以找到一處寶藏。當年那位遺老所以將摺扇玉墜交給戈平，就是看中你爹為人忠誠不欺，就將這個寶藏交給他，希望日後作為起事之用。」

　　馬原沉吟了一會，問道：「朱大當家的！你認為這三種傳說，哪一種是真的？」

　　朱火黃說道：「既然是傳說，很難說是真是假，三種傳說，各有它的理由，也各有相信它的人。」

　　馬原追問了一句：「朱大當家的！你既然如此萬里追蹤，當然是相信其中有一種是真的。請問你相信的是哪一種傳說？」

　　朱火黃沒有回答，也沒有表情。

　　馬原從大圈椅上掙扎著站起來，很慎重地問道：「朱大當家的！我代你說一下可好？我說，你相信的是第二種傳說，你希望找到那位流落的世子。」

　　朱火黃臉上有一個古怪的表情，淡淡地反問道：「你有什麼特別理由嗎？」

　　「有理由。我想找到一位領頭的人物，來引導江湖上號召復明的大業。」

　　朱火黃笑了一笑道：「像我這種人？一個聲名狼藉的屠夫？馬原！你太抬舉我了，不如說我是為了第三個傳說，倒實在一些。」

　　馬原誠懇地說道：「屠夫的惡行究竟如何，誰也不曾親眼看過，倒是所看到的，都是善行。」

　　朱火黃突然說道：「扯遠了！馬原！丫頭最關心的是她爹的生死下落，盡說一些不相干的事情做什麼？」

　　戈易靈突然說道：「我現在相信你朱大當家的話了，我相信我爹和我娘並沒有去世。」

　　「噢！為什麼會這麼相信了呢？」

　　「因為朱大當家的告訴了我一個非常完整的故事。」

　　「如果我是編撰的呢？」

　　「如果是你朱大當家杜撰的，那是為了什麼呢？只是為了騙騙我和馬原叔嗎？而且，從朱大當家的神情，我可以看得出是真的。」

　　「哦！你又會看別人的神情了。」朱火黃不覺笑了起來，而且笑得很豪放。

　　戈易靈突然說道：「人言之不可靠，如今又獲得一項證明。」

　　朱火黃停了笑聲，瞪眼望著她。

　　「江湖上盛傳，朱大當家的平時最是吝於一笑，若是要笑的時刻，便是寶劍出鞘，流血眼前。可是今天你朱大當家的笑了，笑的當場卻是一片祥和。」

　　朱火黃當時為之一怔，隨著又微微一笑，那笑容還停留在眼角，他卻又嘆了一口氣，說道：「不是我不喜歡笑，而是我有笑不出的理由，就如同我喜歡朋友，而我卻將自己拘限在孤獨裏，人是有許多難言的苦衷。」

　　馬原此時插嘴說道：「朱大當家的！這就好比你本是一位與人為善的人，卻要盡量把自己渲染成為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湖惡霸一樣，是不是呢？」

　　朱火黃一怔，但是立即笑笑說道：「馬原！你到底要想說些什麼？你又懷疑些什麼？」

　　馬原沒有再說話，謹慎地閉上嘴。

　　朱火黃若有所感的說道：「許多事，過多的幻想，都會出毛病的。馬原，任何問題遲早都會有真象大白的時刻，不要過分的強求。在此刻來說，沒有比尋找戈總鏢頭夫婦的下落，更為重要的事了。姑娘！你說是吧！」

　　這一聲「姑娘」叫得戈易靈一怔。

　　朱火黃也覺察了，笑了一笑說道：「我總不能一直叫你丫頭是吧！既然馬原認定我不是無惡不作的屠夫，在談吐上我也不應該一直這樣的粗鄙。要不然，今後我們一道同行，口口聲聲叫你丫頭，總是一件不太妥當的事。」

　　戈易靈一聽不覺滿心歡喜，脫口說道：「怎麼？朱大當家的……」

　　馬原立即含笑攔住說道：「姑娘！你這朱大當家的稱呼，也得改改了，你看這朱大當家的幾個字，適合朱爺的身分嗎？」

　　朱火黃叫道：「馬原！你稱我是朱爺是什麼意思？」

　　馬原笑笑說道：「是你朱爺說的，人總是要變的，人變了，稱呼不能不變。其實，說實在的，江湖上稱謂，認真不得，只要對方聽得順耳那就行了。」

　　戈易靈接著說道：「那我稱呼你朱伯伯好了。」

　　朱火黃微笑著沒有辯正與推辭。

　　戈易靈道：「朱伯伯！你方才說要和我們一起走是嗎？」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雖然我們之間尋找見總鏢頭的目的不一樣，我們急於尋找到他的心情，則是完全一致。我們結夥同行，豈不是彼此有個照應嗎？」

　　戈易靈大喜說道：「太好了！朱伯伯，要有你同行我相信會很快找到我爹娘的。馬原叔！……」

　　馬原坐在大圈椅子裏，用力支撐著站起來，認真地問道：「姑娘！你不是要說不要我陪伴的話吧？」

　　戈易靈說道：「馬原叔！在我最困難危險的時候，你照顧著我，護衛著我，你的話一諾千金，使我真正認識到武林君子。而且，為了我你受了這麼重的傷……」

　　馬原神情嚴肅地說道：「戈姑娘！我知道你要說的是什麼，老回回這裏是個療傷的好地方，你要我在這裏靜靜地養傷。」

　　「馬原叔！」

　　「姑娘！聽我說，我馬原自知沒有能力保護你，但是，我突然覺得姑娘與朱爺此行，能多一個人要比少一個人好，而且同行的人還要適合，否則，有不如無。我馬原就是那個最適合的人選……」

　　朱火黃笑道：「好了！馬原！戈姑娘不是那個意思，她只是擔心你的傷。那是我的意思，在老回回這裏，停留三天。」

　　馬原搶著說道：「朱爺！用不著騰三天為我療傷，我這隻大漠草原之鷹，還沒有到那種地步，現在我仍然可以騎馬。」

　　朱火黃正色說道：「一件重要的事，自然也不需要急在一時。你的傷需要療治，而我們今後的動向，也需要商討。馬原！你不是說我講話變得文氣重了嗎？現在我要再說一句，謀定而後動，再說……」

　　他又展開了笑意說道：「多少年沒有痛痛快快喝老回回的綠豆燒，這三天我要好好地品嘗老回回的二鍋頭。」

　　老回回一直坐在一旁，呆呆地聽著，這會兒像是春雷驚蟄一樣，突然地驚醒過來。瞇著眼睛、張著大嘴，呵呵地笑道：「成！成！我老回回除了能請你們三位喝真正的二鍋頭之外，大概也不能為你們三位做什麼了。我要是說要跟三位一起走，大概我這一身肥肉也不會答應。算了！算了！我這也算是有自知之明。」

　　老回回的詼諧，使得大家都笑起來。

　　朱火黃倒是有幾分過意不去，安慰著他說道：「老回回！你要是真跟我們一齊走，恐怕最不能答應的，還是這邊陲一帶江湖好漢。不過，我可以保證，當我們有一天來到塞北邊陲，你這個老回回的小店，我們一定會來。」

　　老回回忽然有一點鼻酸，他勉強打著哈哈說道：「朱爺！有你這句話，老回回夠安慰的了。」

　　於是，戈易靈、朱火黃和馬原，就在老回回小店住了三天。

　　三天之中，朱火黃為馬原療傷，他的藥和治療手法，都十分高明。馬原的傷只傷及皮肉，恢復得很快。

　　剩下的時間，馬原就陪著朱火黃喝酒，在喝酒的時候，他們在商量著問題。

　　馬原在驚服朱火黃對於中原武功、派別、地理環境，竟是如此的熟悉，他幾乎沒有一絲不同的意見，決定一個原則：遇廟拜佛燒香。

　　戈易靈有訝然之意。

　　朱火黃說道：「戈姑娘！令尊戈總鏢頭獲得這柄摺扇之後，他自己明白有極大的責任，也有極大的危險，他顯然要自己擔負起這份責任，但是他也要避開這些危險。他首先就是想到唯一獨生的女兒……」

　　戈易靈的眼淚就如斷線的珍珠，滾滾而落。

　　朱火黃的話不但說得條理分明，而且說話的語氣，與先前的笑面屠夫，完全判若兩人。

　　他說：「令尊安頓好了你的去處之後，他應該是有兩個打算。其一，他要立即尋找摺扇裏面藏匿的一切……」

　　「朱爺！容我打岔，這摺扇裏藏匿的究竟是什麼？是福王世子呢？還是武功秘笈，或者是金銀珠寶？」

　　「除了戈總鏢頭，沒有人會知道。」

　　「包括朱爺你在內？」

　　「包括我朱火黃在內。」

　　「可是，朱爺對於這一切情形，瞭若指掌。」

　　「傳聞再加上推理，其中還有很多想當然耳。馬原！如果我真正對一切都瞭解得那麼清楚，我就不會早先如此上窮碧落下黃泉地去找戈姑娘。」

　　馬原點點頭，眼神裏仍然存在著那麼一絲迷惘。

　　戈易靈拭去眼淚，怯怯地問道：「朱伯伯！後來呢？」

　　「後來，他沒有實現他第二個打算，保護上蔡戈家，不要受到這件事的傷害。因為，戈總鏢頭認為，獨生女兒已作安排，他夫婦自然就此隱去，留下來的都是無關重要的人，諒必不會受到牽連。最重要的一個理由，令尊在江湖上樹敵不多，不致於為此而被遷怒。」

　　「可是，結果卻是……」戈易靈的淚水又流下來了。她想到當年那些帶她的嬤嬤、照拂她的姨娘、侍候她的男女傭人，乃至於和她小時候玩耍的一隻大黃狗……十多年的歲月，沒有沖淡她兒時鮮明的記憶，而這些，都成了刀頭的犧牲，她的心為此而疼，她的眼淚正不住潸潸下流。

　　朱火黃嘆了一口氣說道：「戈總鏢頭忽略了一點，如果追殺他的人，不是來自江湖，根本就沒有所謂恩怨，他們只是奉命行事，自然下手狠毒了。」

　　戈易靈睜著含淚的眼睛問道：「朱伯伯！這又怎麼能證明我的爹娘沒有遇害呢？」

　　「如果來人找到令尊，獲得了他們所需要的東西，他們不想多花時間殺人。這並不表示他們仁慈，而是目的已達，多留無益。後來所以刀刀斬殺，劍劍誅絕，證明令尊已經先走一步，讓他們撲了空，遷怒殺人，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朱伯伯方才說是要遇廟拜佛燒香，這意思是說我爹娘會藏在廟裏面？」

　　朱火黃沉吟了一下，說道：「這一點只是我的一種大膽揣測。」

　　戈易靈緊接著問道：「雖然是朱伯伯揣測，當然也是有理由的。」

　　馬原立即阻止地說道：「戈姑娘！我們隨著朱爺走，就不會有錯，暫時還是不宜多問的。」

　　朱火黃擺擺手說道：「沒有什麼，我們不怕洩漏秘密，即令有人知道這條線索，沒有戈姑娘同行，仍然是毫無作用。何況我剛才說的這還只是我的一種揣測。我以為，落髮出家，遁跡空門。比起任何深山巨澤藏身，都要來得安全。」

　　戈易靈一震，立即問道：「朱伯伯！你的意思是說我爹娘會遁跡空門麼？」

　　朱火黃要接頭說話，突然眉頭一皺，手中的酒杯重重朝桌上一放，輕輕說了一句：「姑娘！我們有客！」

　　戈易靈也真俐落，一個墊步衝到門前，拉開門扉，外面正是夕陽低沉，昏黃一片，透著蒼涼。

　　姑娘剛一回頭，準備說話，忽然從老回回小店的側背，衝出三匹馬，一陣風似的，捲塵而去。

　　朱火黃臉色十分難看，快步走到門外，只見馬原已經備好了三匹馬，牽到門前。

　　朱火黃大贊說道：「馬原！你真不愧是大漠草原中的一隻鷹，動作又快又準。你能騎著馬跑一程嗎？」

　　馬原說道：「朱爺！承你謬獎，說我是一隻鷹，飛都飛得，馬當然騎得。」

　　朱火黃道聲：「好」，他又回頭對戈姑娘說道：「姑娘！少時你要暫時將木劍擱下，那三個人一個也不能讓他走脫。」

　　戈易靈望著那逐漸遠去的塵頭，遲疑地問道：「朱伯伯！他們的腳力都很健……」

　　朱火黃說道：「如果他們真想逃走，現在追起來是費事多了。不過，他們恐怕不會逃走，所以，我們會輕鬆地可以追得上。我要再叮嚀一句：姑娘！這三個人，一個也不能讓他逃脫，一則讓你有一個考驗，再則，如果放走了一個，那會後患無窮，我們往後的路程，就難得平靜了。」

　　戈易靈一點頭，躍身上馬，老回回這時候蹣跚地走到馬鞍旁，雙手捧上那把刀，一語未發。

　　戈易靈略一遲疑，深深地一點頭，道聲：「謝謝！」雙手接過那把刀，掛在馬鞍旁，一聲吆喝，馬兒潑開四蹄，如飛地追了上去。

　　真如朱火黃所說的，前面的三匹馬非但沒有逃走，反而掉轉馬頭，緩緩地朝著來路走回來。

　　三匹馬極其神駿，渾身火赤，不帶一根雜毛，是千中選一的名駒。馬背上坐著的三個人，藍布包頭，渾身緊密排扣，外罩玄色披風，足登快靴，每個人的右肩頭，都斜露著劍把，黑色流蘇，扣在一枚雙環玉墜上。

　　戈易靈的坐騎來到近處，對方勒住胯下馬，眼光落在戈易靈身後的朱火黃身上。

　　戈易靈咳了一聲問道：「方才在客店外邊，門旁偷聽的就是你們三位嗎？」

　　三個人沒有理會戈易靈，倒是衝著朱火黃一點頭，其中一個說道：「尊駕就是外號人稱笑面屠夫的朱火黃朱當家的？」

　　朱火黃微笑說道：「先回答姑娘的話，做人要懂得禮貌。」

　　三個人相互對看了一眼，還沒有答話，戈易靈就說道：「偷聽窺視，都是江湖上的大忌。三位看樣子也是久闖江湖的人，不會不懂這點規矩。今天如果不給你們一些教訓，往後把自己性命送掉了，還不曉得是怎麼送掉的。」

　　三個人突然縱聲大笑，其中一個從馬背上一個擰身，甩鞍、蹬腳、彈腿、挺身、凌空拔起一丈多高，一式極其漂亮的「丹鳳朝陽」，不帶一絲煙火氣，飄落到戈易靈的馬前。嗆嘟一聲，寒光一閃，寶劍從肩頭反腕出鞘，劍芒凝聚一點，直指戈易靈的馬首。

　　戈易靈一帶偏韁，坐騎雙蹄一揚，正好從左邊讓過，戈姑娘從馬肚子底下轉身而出，單足拄地，電閃迴旋，唰地一聲，刀出鞘，快極、準極，刀刃貼著對方的劍身，一滑而上，「哎唷」痛苦慘呼，血光噴出，四指落地。

　　這一招反擊，使在場的人大吃一驚。

　　對方托大，漫不經心，而且還有一些戲弄性的一劍，沒有料到竟被戈易靈凌厲的反擊，一瞬間的大意，殘廢了一隻手。

　　第二個馬背上的人，長長地啊了一聲，沉聲說道：「想不到是位高人。」

　　朱火黃一直穩坐在馬上，淡淡地笑道：「你們沒有想到的事還多著呢！你們可知道這位姑娘是什麼人嗎？」

　　對方這回是緩緩地下得馬來，緩緩地拔出寶劍，緩緩地朝著戈易靈走過來。他根本沒有理會朱火黃的問話。

　　朱火黃依然帶著淡淡的笑容，語氣十分平和地說道：「朋友！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告訴你們，這位姑娘就是你們所要找尋的人。」

　　那人一頓，腳下停了下來，用不信任的眼光看了朱火黃一眼。

　　朱火黃不疾不徐地說道：「你們不是要尋找戈平總鏢頭的獨生女兒嗎？你們當面不識，豈不可惜？」

　　那人站在那裏，眼睛裏冒出火花似的，盯著戈易靈姑娘。半晌，他反腕將寶劍還插入鞘，一伸手，背對著身後的兩匹馬，只說了一句：「咱們要活的。」

　　另外一匹馬的人從腰間一撒手，抖出一條軟索，甩給地上那人。

　　地上的人順手一撈，軟索像極了靈蛇，纏在他自己的右腕上，左手一解領扣，披風灑開老遠，人站在那裏，努著一雙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戈易靈。

　　馬原此刻充滿詫異，也帶有一份緊張，將坐騎靠近朱火黃的身邊，輕聲說道：「朱爺！事情有些蹊蹺！」

　　朱大黃微笑著說道：「馬原！你是要套索的高手，對於這一類的軟兵刃，你是行家，把來歷告訴戈姑娘。」

　　馬原望了他一下，便朗聲說道：「姑娘！這根兵器名叫龍頭蛇身鳳尾軟棒，全長五尺三寸，龍頭有問心釘，鳳尾有回馬刺，專破金鐘罩、鐵布衫，而且可以點穴制人。而五尺長的蛇身，則是摔人的利器，要是連讓對方摔兩個筋頭，就得束手被擒。姑娘！如果真是龍頭蛇身鳳尾軟棒，我沒有看走眼，這種不列入大十八般兵器、小十八般兵器的龍頭蛇身鳳尾軟棒，只有一個地方有人使用，當今大內供奉。」

　　朱火黃說道：「馬原！你的眼力真不錯。姑娘！對方的兵刃特性，都已經講過了，你自己斟酌著對付吧！」

　　大內供奉四個字，使戈易靈聽起來陌生，因為從她曉事以來，她不會想到有一天要與「大內」二字打交道。

　　但是，戈易靈的反應是十分快速，她忽然想到朱火黃所說的那把摺扇，其中關係到福王世子的下落……。

　　她正努力將這兩件不同的人與事，湊在一起，人就有些分神，突然對方身影一閃，剛一貼近戈易靈，倏地一聲，戈易靈被摔了一個大觔斗。

　　這個觔斗可把戈易靈摔得清醒了。人一落地，就地滾翻，雙足拄地一彈，倒退八尺。

　　可是這只是一瞬間的事，倒退的身形，倏地又一折而返，手中的長刀出鞘，指定對方問道：「你是宮廷裏的護衛？」

　　對方臉上沒有表情，龍頭蛇身鳳尾軟棒兩端握在手裏，衝著戈易靈問道：「你姓戈？」

　　戈易靈說道：「不要用那種盛氣凌人的口氣問話，那樣對你沒有好處，如果你無法證明你根本不是宮廷裏的護衛，今天你們想活著的機會就沒有了。」

　　對方依然是那麼冷漠，突然，坐在馬背上的另一個人，驀地從馬背上勁射而下，手中寶劍挾著輕微的嘯聲，對準著戈易靈的面門，直刺而來。

　　戈易靈剛剛一塌肩，讓開這樣貿然一劍，另一個如影之隨形，手法快極了，軟棒纏向戈易靈的下盤。

　　他們的配合，真是天衣無縫，攻上盤是虛，纏下盤是實，而且，沒有絲毫空隙，只聽得又是叭地一聲，戈易靈又被摔在地上。

　　這回姑娘摔得起不來了。

　　對方兩人一聲冷笑，一柄長劍、一條軟棒同時逼向戈易靈。

　　馬原從馬蹬上站起來了，卻被朱火黃伸手攔住了。

　　驀地戈易靈手中長刀寒光一閃，有人哎喲一聲，倒在地上。間不容髮，姑娘側身一滾，再次有人痛嚎，血霧噴出，一隻大腿斬落一旁。

　　戈易靈挺身而起，看著那個斷腿的漢子轉側呼號，終於昏厥。再看原先斷指的那人，竟以一柄手插子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戈易靈的確做到了朱火黃的要求，來的三個人，沒有讓他們走脫一個。

　　但是，結束了生死搏鬥的戈易靈，卻站在那裏，長刀拄地，人是怔住了。她幾乎不相信眼前的一片景象，濺血橫屍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止不住渾身有了顫意，她想起當初離開海慧寺的時候，她接受了那柄木劍，要她體察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可濫殺，致於天和。

　　朱火黃此刻從馬上離蹬落地，來到戈易靈身後，用很平靜的聲音說道：「我曾經也有過你這樣的感受，一個活蹦鮮跳的人，只是一瞬間，就在我的手裏結束了生命，是不是太殘酷了些？為了這件事，我曾經折斷了一柄名劍，整整一天沒有吃飯、沒有喝水，只要我一張口，彷彿我就聞到了血腥味。」

　　「啊！朱伯伯！你也有過這樣的情形？」

　　「當然！從此以後，我不再碰刀劍之類的兵刃，直到有一天……有一天……」

　　朱火黃臉上透出一絲淒涼的微笑，然後仰頭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反正有那麼一天，由於我的不忍之心，終於釀成了終生遺憾的大錯，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我用雙手掐死了一名不忠不義的壞人，我親眼看到他的眼珠突出，我親耳聽到他喉嚨裏的最後響聲，我的雙手沾染上他嘴角流出的鮮血。雖然是我用雙手結束了一條生命，我不再有悔意，因為我發覺一道理，由於一念婦人之仁，就可能使得更多的人喪失生命。」

　　戈易靈低著頭，沒有說話。

　　朱火黃繼續緩緩地說道：「有一次我曾經落髮為僧，……」

　　「啊！」戈易靈真正的驚呼了。

　　「我覺得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要做一個與世無爭的人，結果我發覺我又錯了。出家的人比我們在家的人，有更多的入世思想，所謂除惡人即是行善事，比我們要積極多了。」

　　朱火黃突然加重語氣，接著說道：「姑娘！我不鼓勵你動輒殺人，雖然我曾經自命為笑面屠夫，那是另一回事，一個人要活在這險惡的江湖，要有許多生存之道，扮一個獨行其是的惡人，也是其中方法之一。但是，今天不同……」

　　戈易靈抬起了頭，注視著朱火黃。

　　「這三個人是來自……」他突然停住，揮手對馬原說道：「馬原！你去搜搜他們三個人的身上。」

　　馬原很快地在三個人的身上，搜出三面銅牌。朱火黃接過銅牌，又叫馬原從他們三個人的劍把流蘇上，取下雙環玉墜。

　　他在手裏把玩了一下，對戈易靈說道：「這三面銅牌，不要小看它，憑著它就可以進出大內，通行無礙。」

　　戈易靈看那銅牌，當中雕有龍形花紋，下面有一個「衛」字，上面塗有號數。

　　朱火黃說道：「這三個人的身份，確定是當今皇上大內護衛無疑，照銅牌的等級來說，應該是三等護衛，身手不凡，幸而姑娘以驕兵之計，除掉他們，否則，讓他們逃脫一個，今後我們的行蹤就麻煩大了。」

　　戈易靈不禁問道：「朱伯伯！這三個大內護衛，為什麼會找上我呢？」

　　朱火黃說道：「他們找的是你爹，而把線索也列在我的身上。今天我們在老回回那裏說話，太大意了些。」

　　戈易靈忽然插嘴問道：「朱伯伯！大內護衛尋找我爹，除了證明我爹沒有遇害之外，還說明了我爹那柄摺扇，裏面藏的不是武功秘笈，也不是金銀珠寶，而是福王殿下的世子下落。」

　　朱火黃漠然說道：「這個只有你爹知道，也許是，也許不是；也許三項內容全有，也許三項內容全無。不過有一項你要真正地弄明白……」

　　他一變語氣，非常嚴肅。

　　「我要告訴你這些做什麼？就是要讓你明白，沒有人願意殺人，更沒有人願意鼓勵別人去殺人。但是，你姑息惡人的結果，比殺人流血更殘忍，因為，那樣會造成更多人被殺，要流更多的血。我希望你有一天帶著木劍配飾，過著逍遙自在、平和無爭的日子，但是，在這一天沒有到來之前，你要用的是兵刃，真正的兵刃，而不是木劍。」

　　朱火黃一口氣說到此處，緩下語氣，說道：「我不應該用這樣重的口氣跟你講話，姑娘！這件事我認為很要緊，就拿今天這三個人來說，如果你不殺他們，連累的人多了，影響所及也會太大的，當然連同你的生命都將要無可避免受到傷害。」

　　他言猶未了，馬原突然大喝一聲：「該死的賊！」

　　急切之間，他飛身掠出，用手中的馬鞭舞起一團鞭影，將兩支飛鏢擊落地下。

　　發鏢的人是斷了腿的人，腕力不足，被馬原輕易地擊落了。偷襲不成，終於口噴鮮血而亡。

　　戈易靈想到，如果不是馬原叔的眼觀四方，那兩支飛鏢即使不致穿胸而過，遭致重傷是難免的。

　　她此刻十分誠懇地面對著朱火黃說道：「朱伯伯！謝謝你的教誨，我會深深地體認到你說這番話的深意。我會記得，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酷。木劍的訓誨，是我做人立身處世的根本，而你的教誨，是我闖蕩江湖保身立命的箴言，謝謝你，朱伯伯！」

　　朱火黃說道：「我們共同動手吧！雖然是敵人，屍體暴露，這就是不仁。」

　　戈易靈又等於上了一課，於是認真地用力來掘坑，將三具屍體埋妥之後，三個人牽著三匹馬，騎著三匹馬，又回到老回回的小店。

　　朱火黃認真地交代老回回，要妥善地處理這三匹馬，他說道：「這三匹馬都是來自宮廷千中選一，萬中選一的好馬，殺掉太可惜，不殺留下線索，後患無窮，老回回！你看著辦吧！我們這回真的要告辭了。」

　　老回回一雙手在衣襟上搓著，胖胖的臉上，分不出他的心情是哀傷還是茫然，他低啞的嗓子，不利落地說道：「朱爺！馬爺！侄小姐！我不會問你們的行程，你們也不會告訴我，不過，老回回只有一個願望，不論何時，三位再回到邊塞時，千萬來老回回這裏一趟，在這裏沒有的一畝三分地，我總希望有一天能在猩猩峽，能好好地招待三位。」

　　這是一份夠真的感情，人與人的相愛，時間長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知心，老回回能獲得朱火黃和馬原的交往，也可以算得上是知己二字，難怪老回回有一分濃濃的離情了。

　　朱火黃一行三騎上路之後，又強調了一句：「我們此行有目標的，但在沒有到達目標之前，我們遇廟拜佛！」

　　戈易靈說道：「朱伯伯！在老回回那裏，你準備要告訴我，為什麼要遇廟拜佛？被那三個人打了岔。朱伯伯！廟裏落髮出家的是那些看破紅塵的人，我爹如果他的遁隱不是一種躲避，他就不應該出家。」

　　朱火黃微微笑道：「我先說過，我只是一種大膽的揣測。不論是尋人、探寶、習武，令尊戈總鏢頭他不是為了自己，他的躲避不是貪生怕死，而是為了整體，因此，他要尋找一個地方藏身，而藏身的地方莫過於寺廟，藏身的方式，莫過於出家。姑娘！我說這話的用意，不只是說令尊，其他的人也同樣可以適用。」

　　戈易靈突然心裏一動，脫口說道：「朱伯伯！你的意思是說，如果那柄摺扇指引要尋找的是福王殿下的世子，他也可能藏身在寺廟之中。」

　　朱大黃若有所感的沒有回答，微仰著頭，如果你能注意到他的眼睛，已經微有濕潤之意。

　　馬原此時大聲道：「姑娘！從今天起，推論猜測的事，你我都不要想它，只要跟著朱爺，慢慢地去找答案，也就是了。」

　　他們一行三騎，因為是在談話，走得並不快，他們從夕陽昏黃的時刻，離開了老回回的小店，現在也不過走了一二十里。

　　在邊陲地帶，路途不熟是無法生存的，而薄暮啟程也是行旅所忌的，但是，在朱火黃和馬原的記憶裏，邊陲就如同是他們的老舊故居，到處點點滴滴，他們都記憶得那麼清楚。

　　再過十里，來到一座破舊的木屋，依山建造的，破舊的程度，已經到了腐朽不堪。朱火黃一馬當先，繞過木屋在一叢草旁，用手撥開，赫然是一個巨大的石洞。

　　朱火黃招呼將馬拴在木屋裏，人鑽進石洞裏。裏面乾燥而不寒冷，馬原卻從馬鞍上帶進水袋和乾糧。他笑道：「黃昏啟程，我料定朱爺不打算住店，事實上這附近也無店可住，所以，我帶了老回回的二鍋頭，和鹵牛肉。」

　　朱火黃說道：「馬原！你真是處處想得周到，要是我早一些相識，對我會有幫助的地方太大了。」

　　馬原剛要謙虛，突然他的臉色一沉，伸手滅去洞中點燃的燈光。三個人同時都聽到有一陣蹄聲，遠遠而來。

　　馬原傾著耳朵聽了一陣之後，說道：「是一匹馬，而且跑得不是很快，朱爺！八成是老回回趕來了。」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對！一匹馬，而且跑得並不很快，此時此地，大概除了老回回不會有旁人。老回回追來為了什麼呢？」

　　他一拍大腿叫道：「馬原！去接他一下。」

　　馬原立即竄出石洞，接連幾個縱跳，越過了木屋，昏黑中，遠遠看到一騎奔馳而來，轉眼就來到跟前。

　　馬原閃身出來，吹一聲尖銳的口哨。

　　那匹狂奔中的馬，忽然一揚雙蹄，從馬鞍上滾落下一個人，馬原上前拉住對方的手，老回回雖然氣喘如牛，可並沒有摔倒。

　　馬原急促中問道：「出了事？是出在那三匹馬的身上？」

　　「沒有啦！」

　　「那是……？」

　　「有要緊的消息告訴你和朱爺。」

　　「有人跟蹤嗎？」

　　「大概沒有，為了躲開那些人的注意，我牽著馬整整走了七八里地，才上馬跑來。」

　　「是些什麼人？」

　　「馬爺！到你們歇腳的地方再講，我擔心……」

　　馬原忽然一抬手，止住老回回說下去，因為他聽到了遠遠而來的蹄聲。

　　馬原趕忙讓老回回將馬牽到木屋裏去，連同人一齊藏起來。他自己停身在木屋外面的轉角處，他伸手在整理著腰間的飛刀與套索，還有隨手攜帶的彎刀。

　　突然，馬原感到有人的腳步聲逐漸的接近，他的彎刀伸向了屋角。這時候，又有一陣輕微的蹄聲，從木屋的後面繞了出去。

　　馬原大驚，剛要騰身撲出，有人低沉地：「要穩住！馬原！」

　　「朱爺！你們沒有事吧！」

　　「沒有事。老回回已經接洞裏去了，他安全了，其他就不會有問題。」

　　「老回回還沒有說清楚是為了什麼。」

　　「沒關係，追來的人會告訴我們。馬原！來人近了，我在木屋頂上，你酌情著辦吧！」

　　「是！朱爺！」

　　蹄聲震地，雖然是星光迷濛的夜晚，仍然可以看到一行三匹馬捲起的塵頭，說明他們跑得很急。

　　三匹馬衝到木屋附近不選五六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馬上的人沒有下馬，高聲喝道：「老回回！你出來吧！我們知道你在屋子裏。」

　　又有一個人說道：「老回回！我們不會傷害你，我們只想知道，你半夜三更偷偷地跑出來，為的是什麼？只要與我們無關，我們不會惹你。」

　　另外一個人叫道：「老回回！我們知道這附近沒有地方可以藏身，這間木屋是藏不住你的。出來，跟我們回店，準保你沒事。」

　　這時候，從屋角緩緩轉出來一個人，三個人霍地從馬上跳下來，分從三面採取了包圍的態勢。可是等到他們發現來人不是胖胖的老回回，又都停下了腳步。

　　「你是什麼人？」

　　「這句話應該我來問。」

　　「哦！原來是大漠草原之鷹！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碰見你，意外得很！」

　　「在邊陲一帶碰到我馬原，一點也不奇怪。倒是你們幾位，都是享福京城的人物，來到這杳無人煙的塞北，實在是意外得很。」

　　「馬原！你既然知道我們的來路，自然也知道我們是什麼身分。」

　　「你們言行舉止，早已經告訴了我。」

　　「我們和你這隻大漠草原之鷹，是河水不犯井水。」

　　「可是你們已經侵犯了我，吵醒了我的睡眠。」

　　「馬原！你是向我們挑釁！」

　　其中有一個人大踏步逼向屋角。可是另一個人卻舉手正住。

　　「馬兄，方才我們說過，我們是河水不犯井水，我們也知道馬兄你在塞北一帶的名頭，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吵醒了你的睡眠，願意表示歉意。」

　　其中一個叫道：「老大！你向這小子道歉？我看他是存心挑事的。」

　　「不會的！馬兄這大漠草原之鷹也不是浪得虛名，不是個不開竅的人物，他向我們挑事，能得到好處嗎？」他轉向馬原說道：「馬兄！你說是不是？」

　　馬原笑一笑說道：「好罷！算我馬原倒楣，各位請吧！」

　　他轉身就朝木屋裏走去。

　　「等一等！」

　　「各位還有事嗎？」

　　「馬兄！我要到木屋裏之找一個人。」

　　「哦！這是我向各位挑釁嗎？」

　　「馬兄！明人面前不說暗話，野店的老回回偷聽了我們的話，半夜三更偷著跑出來，這附近的情形，馬兄比我們更清楚，除了這一處廢棄的礦場，再也沒有容身之處，因此，我們要進去看一看。」

　　「你們的意思，老回回藏在這木屋裏面？」

　　另外的人早已不耐，厲聲說道：「姓馬的！不要給臉不要臉，我們老大對你已經仁至義盡了。老實一句話，老回回跑出來要通風報信，八成就是你，要不是你撐腰，他不敢這麼大膽，告訴你姓馬的一句話，今天晚上這木屋我們是進去定了！」

　　馬原啊了一聲，說道：「三位認定了老回回是與我勾結的，認定是藏在這木屋裏。這麼肯定嗎？朋友！這裏不是京城，不要把話說得太滿呀！」

　　三個人向前逼近了幾步：「馬兄！你不會阻攔我們的，是不是？」

　　馬原倒是一閃身，打著哈哈說道：「看樣子我不躲開是不行的。不過，如果在木屋裏找不到老回回……」

　　三個人根本沒有講話，各從不同的方向，衝進木屋之內，三柄劍，閃著三道青芒，以極快的身形，在木屋之內遊走了一遍，再分從三個不同的門窗，竄身屋外。

　　馬原輕鬆地問道：「找到了嗎？」

　　其中的一人說道：「馬兄！你們一行有幾位？」

　　「這個你們也要問嗎？」

　　「木屋有兩匹馬，還有一位是誰？」

　　馬原一聽，心裏倒是一怔。怎麼會是兩匹馬？老回回的馬，八成是牽到石洞裏去的，還應該有三匹，少了一匹是誰的坐騎？

　　馬原心裏如此電光石火一轉，立即說道：「三位！這不是我向你們挑釁吧！我想你們也看得出，那兩匹馬沒有一匹是剛剛馳騁過的，你們還要追問，這就叫人難以忍受了！」

　　「姓馬的！如果你不告訴我們那匹馬是什麼人的，不能忍受的是我們。」

　　「在京城裏你們這樣的說話，我是可以理解的，在這邊陲塞北，也是這樣，我倒是很意外。你們在此地憑藉著是什麼？」

　　「憑藉的什麼？就是這個！」

　　其中一個手中的寶劍一指。

　　「就憑這個呀？」

　　馬原一聲冷笑，忽然一抬雙手，兩點寒星直飛左邊與當中的兩人。

　　兩人咦了一聲，寒光一掠，叮噹、叮噹，兩柄飛刀立即被寶劍擋落地上。幾乎是與這同時，咕咚一震，右邊那人，倒在地上，馬原在發出飛刀的同時，抖出了套索，準確無比的套住了右邊那人的脖子，使勁一收，早就了帳。

　　當中那人沉聲說道：「馬原！你的飛索除了偷襲，再也保不住你的命了。」

　　手中的寶劍一順，直撲過來，閃電刺出三招。

　　馬原手中彎刀從容出手，兩個人立即鬥在一處。來人的功力不凡，劍術上等，每攻一招，都在力搶光機，馬原不敢有點大意，全心全力，閃躲騰挪，得隙還招。

　　刀光劍影，轉眼二十招過去，馬原沒有佔到一點主動，沒有爭到一絲機先。馬原的一柄彎刀，為他爭得大漠草原之鷹的名號，絕不是幸致，再加上在清江小築的閉門苦練，更不是一般武林所能相提並論。可是，今天晚上這位使劍的，是他罕見的勁敵！

　　對方每出一招，中規中矩，而且變化莫測，再加上極其上乘火候的輕功，更是助長了劍招的威力。二十招過去，馬原開始感受到壓力愈來愈重。

　　突然，對方一收劍，人向後面一個倒縱，喝道：「馬原！暫停。」

　　馬原不知道對方使的是什麼詭計，彎刀護住面門，蓄勢以待，沒有答話。

　　那人說道：「馬原！你比我想像中要高明得多，不過，八十招之內我可以擊敗你，百招之內，我可以取你的性命，如果我的同伴與我合力拼你，不出四十招，一定可以讓你濺血橫屍於五步之內。」

　　「你可以試試看，何必盡在鬥嘴狠！」

　　「馬原！你心裏有數，你知道我們不是空言嚇人，我們為什麼不做？因為，你我無仇無恨！」

　　「呵！好堂皇的說詞。」

　　「你雖然用套索絞死了我們一位同伴，沒有關係，幹我們這一行的，死個把人沒有關係……」

　　馬原冷笑插口說道：「你們是幹哪一行的？」

　　對方一點也不以為忤說道：「我們幹哪一行，你已經知道了，何必明知故問？在我們來說，只要完成了上面交下來的差事，死個把人算不了什麼！」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馬原！不要裝傻，也不要糊塗，把老回回的下落告訴我，或者乾脆把老回回交給我們，說不定咱們還可以交個朋友。」

　　另一個接著說道：「姓馬的！你是個漢子，該不會說謊話吧！你不會說你不知道老回回的下落吧！」

　　這一個又立即說道：「馬原！我們不逼你，如果你不說，我們就只有在刀劍之上見真章。我可以擔保，明年今日，就是你大漠草原之鷹的周年忌日。」

　　馬原一點也不生氣，冷冷地說道：「我不說謊話，老回回在我這裏，但是，你們要見到他，先要取得我的性命！」

　　另一個立即暴躁地叫道：「老大！咱們並肩子把這小子給剁了，我不相信找不到老回回。」

　　那一個攔住說道：「只要老回回在這裏，一切都好辦了。問題一旦解決了，隨時都可剁掉他。你聽！這是什麼？」

　　一陣馬蹄聲，慢慢地朝著這方面而來，因為是在荒原深夜，馬兒不是奔騰，也聽得清清楚楚。

　　那一個揚起頭高聲叫道：「老回回！我知道你在這裏，你給爺們好好聽著！你跑得很快，可是你忘了你老婆跑不掉。現在你老婆馬上就要押來了，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把你老婆一刀一刀活活地給她剮了！我要你聽到你老婆的慘叫，爺們說話算活，要你聽聽大剮活人的叫聲。」

　　馬原勃然大怒，叱道：「無恥的狗！你敢動老回回的老婆一根汗毛！」

　　那人笑道：「我們為什麼不敢？就憑你馬原那兩下子，可以攔得住我們嗎？」

　　馬原一言不發，彎刀一擺，就要衝過去。

　　「馬爺！請你少待！」

　　「老回回！你怎麼……」

　　老回回正一步一步從木屋的一側走出來，他走得很慢，步履十分沉重。在昏暗的星光下，老回回的胖胖雙腮，掉在下面，臉頰突然消瘦了許多。

　　馬原迎了上去，急忙說道：「老回回！你要做什麼？」

　　老回回精神十分萎靡，神情呆滯地說道：「馬爺！我家女人跟我到現在，跟著我過苦日子，我沒有讓她享福，至少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人活活地給剮了。馬爺！請原諒。」

　　馬原呆住了。他衡量對方的話，應該不會假，這種人說得出就做得到。老回回的女人八成是到了他們的手裏。不要說老回回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老婆被人活剮了，就是馬原也不忍心看著這種慘劇發生。可是，除了老回回自己送上去之外，馬原想不出有更好的方法。就是此刻將對方給劈了，也解救不了老回回的女人，何況以馬原的實力，根本還劈不了對方。

　　馬原眼看著老回回一步一步走過來，自己心裏那份悲憤、窩囊，到了極致！

　　馬原突然厲聲喝道：「朋友！我要問你一句話。」

　　對方穩佔上風，輕鬆地問道：「你要問什麼？請問吧！」

　　馬原問道：「你要老回回做什麼？老回回一生不曾得罪於人，與人無爭，你們要折磨這麼好的人，算什麼英雄好漢，有種的，不要衝著老回回來！」

　　對方輕笑一聲說道：「馬原！對於老回回，我們不比你知道得少。他的綠豆燒與牛肉湯泡饃，是方圓百里江湖上朋友不可少的恩物。但是，沒有法子，他知道的一件事情，我們不知道；另外我們知道的一樁事，他又知道了。馬原！你也是一位江湖人，在江湖上知道的事情多了，就是惹禍的根源。怪不得我們心狠！」

　　馬原說道：「方才我說過，老回回是一個與人無爭的好人，他能知道什麼？值得你們這樣逼他嗎？」

　　那人肯定地說道：「老回回知道的一件事，值得我們用所有的方法來對付他。馬原！你不要攪和進來，告訴你，你也攔阻不了。」

　　馬原問道：「到底是什麼事？」

　　那人說道：「告訴你也無妨，老回回知道兩個人的下落，這兩個人其中的一個是我們所追求的。」

　　「這個人是這樣的重要嗎？」

　　「對我們說，十分重要，為了尋找這個人，我們可以說要盡一切的力量。」

　　「這個人到底是誰？」

　　「一個姓戈的姑娘。」

　　這時候突然有人在屋頂上朗聲說道：「這位姓戈的姑娘就是昔日金陵威遠鏢局總鏢頭戈平的獨生女兒，名叫戈易靈。」

　　人隨話落，朱火黃從屋頂上飄然而下，落在老回回之前，攔住去路，雙手搭住老回回的肩頭，親切地安慰著他說道：「老回回！先別難過，事情不到真正絕望，不要先就放棄鬥志。」

　　老回回一雙眼淚墜落下來，囁嚅地說道：「朱爺！」

　　對方對於朱火黃的出現，似乎有一些驚訝，問道：「尊駕是誰？」

　　朱火黃笑道：「你這真正叫做狗咬呂洞賓，不識真人。你強迫著老回回，不就是為了追查兩個人的下落嗎？我就是和戈易靈姑娘在一起的那個人，居然你又當面不認得。」

　　「哦！尊駕貴姓是……」

　　「朱。我叫朱火黃。」

　　「就是江湖上人稱笑面屠夫的朱火黃？」

　　「不錯！就是我。」

　　那人忽然笑了一笑，說道：「據說朱火黃的一身功力很有一點份量，不過，今天晚上我沒有興趣和你較量，告訴我，戈易靈現在什麼地方？」

　　朱火黃笑笑說道：「聽你的口氣，我是非告訴你不可了？」

　　「除非你要和老回回親眼看到，老回回的老婆，被人一刀一刀活剮了。」

　　朱火黃鄙笑道：「真沒有出息，虧你們還在大內當差。」

　　那人一震問道：「你知道我在大內當差？」話音到此突然一變，立即厲聲叱喝道：「你好大的膽子，你還不趕緊將戈易靈獻出來，爺們回去交差，爺們可以饒你不死！」

　　朱火黃呵呵笑道：「用不著我們獻出來，戈易靈姑娘會自動送到你們面前的。」

　　那人不解其意，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身後不遠有人接著說道：「朱伯伯說，我會自動送到你們身邊來，現在我不是送來了嗎？」

　　那人人驚，一個電旋回身，身前不遠，一共四匹馬，前面一匹馬是戈易靈姑娘，緊挨在戈姑娘今後的是老回回的老婆，隔著兩三步，後面兩匹馬，韁繩掛在馬鞍的判官頭上。

　　馬鞍上各橫放著一具屍體。

　　老回回一見嚎叫出聲：「老伴！……」

　　朱火黃雙手按住他的肩頭，安慰著說道：「老回回！你的老伴兒連一點驚嚇都沒有受著，這會兒你不要驚嚇了她。」

　　老回回又破涕為笑，滿臉鼻涕口水，呵呵笑著叫道：「侄小姐！你真行！老回回這輩子可欠定了你這份大恩大德了。」

　　馬原一切都明白了，為什麼木屋裏的馬，只剩下兩匹的原因何在了。他帶著幾分慚愧，也帶著幾分佩服，說道：「朱爺！這一切都是在你的計算之中吧！」

　　朱火黃剛一微笑，突然叫道：「馬原！小心！」

　　他的人和馬原幾乎是同時撲起，戈易靈姑娘也及時從馬背一衝而起，三個人只以瞬間的相差，一齊撲向當中的兩個人。

　　這種撲擊，都是捨死忘生的拼命，也是你死我活的孤注一擲。可是，當他們撲到近處，兵刃尚未落下，對方兩個人的寶劍都只剛剛舉起一半，又都翻身倒地。

　　馬原趁勢收住手中的彎刀。戈易靈還要說話，只有朱火黃輕輕地說了一句：「將他們幾個拖到石洞去，算是合葬吧！」

　　戈易靈不覺脫口問道：「朱爺！是你方才用了毒嗎？」

　　馬原攔住她：「姑娘！」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沒有關係，馬原！的確是我用了毒。而且是用了最霸道的毒。老實說，昔日的笑面屠夫是以毒聞名，但是，我很不願意用毒。我曾經聽過教訓：善泳者溺於水。一個善於用毒的人，終究要死在毒物之下，我不喜歡看到別人中毒後的慘狀，我自己也不希望有那一天。所以，我不常用毒。今天，我希望是我最後一次用毒！」

　　朱大黃的話，說得很平淡，但是，給予馬原和戈易靈的震撼是非常強烈的。

　　戈易靈忍不住還是叫了一聲：「朱伯伯！」

　　朱火黃搖搖手微笑著說道：「姑娘！你什麼也不要說。我不是善人，所以我方才也不是懺悔，再說，對方也是死有餘辜，如此而已。其實，事有常理，也有變通之時，如果他們不偷襲，也不致如此。不談這些，我們快動手吧！老回回有話要說，他們夫妻二人的去向，也要和我們商量商量，盡在這裏說這些閒話做什麼？」

　　大家默默地將地上的馬背上的屍體，搬進石洞，將洞口封閉起來。

　　幾個人經過這一番折騰，夜已過半。

　　大家回到木屋裏，馬原用枯木塗上油脂，並且拿出帶來的酒和牛肉，老回回緊挨在老婆的身旁，一直在咧著嘴，那一份感激之情，洋溢在他渾身上下，似乎使他坐立不安。

　　朱火黃笑道：「雖然來人都已經除掉了，我們還是不能大意，此地不可久留。老回回！有什麼話你說吧！」

　　老回回說道：「今天這幾個人在你們離開不久，就來到店裏，從他們的談話當中，我知道他們和那三頭貨，都是一夥，我就開始為自己捏著冷汗，因為那幾匹馬還沒有處理好。」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那是怪我大意，通常說來，他們不會同時有兩組人同在一個地方，誰知道這回例外，早知道如此，何必讓那三匹馬為老回回帶來災禍。」

　　老回回連忙說道：「朱爺！你怎麼說都可以，就是不能自責。那樣我會難過死了。其實我偷偷逃跑來追你們，還是為了一件驚人的消息。」

　　「是他們說的嗎？」

　　「可不是。他們說從飛鴿傳送的消息，戈平戈總鏢頭確實沒有死……」

　　戈易靈不覺站了起來，搶著問道：「他們還說了些什麼？」

　　老回回說道：「他們說總鏢頭曾經出現在河間府，但是，只是神龍一現，就再也找不到蹤影。更妙的他們說，戈總鏢頭出現在河間府，是為了尋找他獨生女兒。」

　　「啊！還有呢？」

　　「他們說，傳遞中的消息，戈姑娘也在河間府出現，父女是否相會，或者到河間為了什麼其他的打算，沒有人知道。」

　　戈易靈洩了氣，默默地坐下來。

　　可是朱火黃和馬原卻聽得很仔細，臉上沒有一點嘲笑的表情，而且，馬原還皺起了眉頭，在沉思著。

　　朱火黃沉聲問道：「馬原！你覺得這件事怎樣？」

　　馬原說道：「朱爺！看來我們的行蹤已經被他們知道了，如果我估計得不錯，至多三天，最少也會有十幾組在這荒涼的邊塞來搜找我們。」

　　朱火黃點點頭。

　　戈易靈不解地問道：「馬原叔！你說的我不懂，剛才胖伯伯所說的，分明是那些人傳播的一種謊言，怎麼會……」

　　馬原說道：「是的！是拙劣的謊言，破綻百出。他們彼此不可能有信鴿連絡，而是一種我們所不知道的方法，這裏是塞北，不是江南。信鴿不可能將河間的消息傳到這裏來。再說，如果真的戈總鏢頭出現在河間，他們斷不致如此從容在這裏，早就兼程趕回。」

　　朱大黃說道：「他們一定發覺了什麼，於是故意在老回回店裏大談特談，他們說出總鏢頭，是為了吸引老回回的注意；他們提到戈姑娘，是為了讓老回回笑他們無知。無論是注意也好，笑他們無知也好，他們的目的，就是釣魚。」

　　「釣魚？」

　　「他們要利用老回回釣出我們的下落，他們判定老回回一定要將這些可信可疑的消息，告訴我們。」

　　「哎呀！我老回回上了他們的當。」

　　「並不！如果你不追出來，他們會在半夜下手，嚴刑逼供，如今你跑出來了，他們就利用你作餌。總而言之，我們在這周圍百里的行動，已經落入了他們的掌握之中，毛病是出在我那幾個人的一夥。」

　　朱火黃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說道：「馬原說的不錯，兩三日之內，至少也會有十幾夥人在這幾百里之內，追尋我們。」

　　老回回急道：「那可怎麼辦？」

　　胖臉上掛了焦急，一雙眼睛死盯在朱火黃的身上，彷彿只有在他身上才能找到獲救的答案。

　　馬原拿起酒，喝了一大口，笑笑說道：「老回回！算你也是個江湖人，怎麼說出這樣的外行話。偌大的荒原，慢說他們無法尋找，就是碰上了，我們又怕的是誰？」

　　老回回漲紅了臉，口吃地說道：「馬爺！我……我……不是……」

　　朱火黃笑著說道：「老回回！不要急成那樣，你的意思我們懂。謝謝你帶來這項消息，使我們暫時有了個目標，否則，我們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會到達河間。」

　　馬原一怔，連忙問道：「朱爺！你說我們真的相信那幫人的話，取道河間府嗎？他們是一些謊言啊！」

　　朱火黃說道：「他們的謊言不只是對我們，還會傳得很遠，我們聽到了，要去河間府，戈總鏢頭聽到了，也會到河間府；戈總鏢頭的朋友聽到了，也會到河間府。他們傳得愈遠，河間府的人去的愈多，是他們的機會，也是我們的機會，是不是？」

　　馬原點頭說道：「朱爺！要是想這麼多的彎，我就只有甘拜下風了。果然，如此我們明天一早就要開始這一趟遠途跋涉了。」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馬原！你要比我們跑得更遠。」

　　馬原微微一怔，朱火黃指著老回回說道：「老回回自己說的，在猩猩峽那邊，有他的一畝三分地可以落腳，馬原！你我能看著老回回夫妻二人就這樣走幾千里路嗎？相信你我同樣的放不下這條心。」

　　馬原這才會過意來，連忙問道：「朱爺！你是說要我送老回回夫妻倆逃過大漠，回到他故鄉猩猩峽那邊？」

　　老回回本來是坐在那裏，張著嘴，呆呆地聽他們說話，突然，他伸手拉住自己老婆的手，猛地站起來，幾乎把老婆拉得掉一跤，他那胖胖的臉一揚，斬釘截鐵地說道：「不！我不會走的，我死也不會走！」

　　朱火黃沒有說話，只是微笑地望著老回回。

　　大概老回回這一輩子沒有這樣生過氣，胖嘟嘟的肚子在起伏著，一臉肥肉在顫抖。口沫四濺叫著說道：「那小店我老回回在裏面活了近半輩了，我不離開，我不離開，我哪裏也不去！我……」

　　一下子老回回突然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軟癱地坐到地上，眼淚就如同開了閘的水，在臉上淌著，近乎哀求地說道：「朱爺！我不能離開這裏，這間小店我走了誰來管？還有誰喝到二鍋頭呢？」

　　馬原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戈易靈緩緩地說道：「朱伯伯！胖伯伯他們一定要離開這裏嗎？」

　　朱火黃嘆口氣說道：「老回回的心情我是能體會得到的，生活了這麼長久的地方，有親情、有友情、有一切熟悉的事物，如今硬要將他活生生地拉開，就好比嬰兒斷奶一樣，那是多大的痛苦？我有這種經驗……」

　　他轉過身去，面對著黑暗的天空，緩緩地說道：「在一個夜晚，突然地要我離開我生長的地方，離開我的親人，我是多麼的苦痛！可是，我把眼淚向肚子裏流，可是，我能不走嗎？我……唉！」

　　他又轉過身來，走到老回回身邊，手搭在老回回的肩上，沉重地說道：「老回回！沒有人能強迫你走，可是，我站在朋友的立場，請求你走。你走了，我們喝不到二鍋頭，吃不到牛肉饃，也可能一段很長的時間看不到你，不過，那沒關係，我知道我的朋友老回回仍然健在，饒是關山遠隔，只要我們有那個心，我們終究有見面的一天，我們終究可以喝到你釀的二鍋頭，吃到你燉的牛肉湯泡饃。如果你不走呢？我們就可能永遠見不到面。老回回！我實在不願意你走，然而，我又不能不鼓勵你走！我說，我此刻的心情比你還苦，你相信嗎？老回回！」

　　老回回突然嚎啕大哭，捧著朱火黃的手，涕泗交流地說道：「朱爺！我走！我聽你的話，我走！」

　　朱火黃輕輕拍著老回回的手背，轉面向馬原說道：「馬原兄！……」

　　馬原立即說道：「朱爺！請你不要這樣稱呼，不論你代表什麼意思，我都不敢接受。我馬原雖然不是什麼人物。但是，在你朱爺面前，我一諾千金，只要有馬原一口氣在，老回回夫婦不能傷損一根汗毛，除非……」

　　朱火黃立即攔住他說道：「好兄弟！沒有除非二字，你一定要將老回回送到猩猩峽。我們會在沿途等你，河間府也許就是我們再見面的地方，請記住，戈姑娘還要你護送到南湖的煙雨樓。如果我陪戈姑娘去了，豈不是讓天婆婆她們嚇了一大跳麼？」

　　馬原一點也沒有因為這個笑話笑出來，他神情莊嚴地點著頭，轉身去備馬。

　　老回回站起身來，蹣跚地走過去，牽著馬，將老婆扶上坐騎，自己也爬上馬背，剛一說道：「朱爺！侄小姐……」

　　下面的話就說不下去了，轉過頭去，僵著那多肉的脖子，抖動緩繩，馬兒就得得地邁開蹄，走出木屋。

　　朱火黃走到馬原的馬旁，說道：「老回回是江湖上少見的好人，好人應該有好報。」

　　「朱爺！我會盡力，請你放心。」

　　「我們河間見！」

　　「河間見！」

　　馬原剛一催動坐騎，朱火黃道聲：「慢著！」

　　他從身上取出一個小布包，從裏面倒出五六粒珠寶，送給馬原，說道：「雖然你是天山大漠草原之鷹，路上也不能沒有盤纏，帶著吧！以作不時之需。」

　　馬原遲疑了一下，終於伸手接過，納在腰間鏢囊裏說道：「朱爺！戈姑娘！請多珍重！」

　　雙膝一磕，馬兒立刻奔出木屋，一陣蹄聲之後，四周很快歸於寂靜。

　　朱火黃站在那裏半晌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靜。

　　戈易靈擦乾自己的淚水，叫道：「朱伯伯！你難過了！」

　　朱火黃沒有回頭，回答的聲音是平靜的，說道：「沒有。我這輩子難過的事經歷太多了，國恨家仇，如果要難過，我早就瘋了！我所以沒有瘋，因為我知道光是難過是沒有用的。」

　　戈易靈忽然問道：「朱伯伯！你……」

　　朱火黃淡淡地說道：「走吧！我們也不能再拖了，河間府不是個短路程。而且，從明天起，你要改扮男裝，我要比現在還老些，咱們爺孫二人，平平安安地到河間，好辦正事。」

　　戈易靈趕緊準備馬匹，一面問道：「朱伯伯！到了河間，我們能找到我爹嗎？」

　　朱火黃躍身上馬，說道：「姑娘！我要告訴你一句話，成之於人的事，我們不要去想它，唯有成之於己的事，我們自己才有把握。你爹會不會在河間府出現？那是求之於人的事，我們想也沒有用。我們認真地去訪察，那是我們自己的事，決定在我們自己。懂我的意思嗎？姑娘！」

　　戈易靈心頭一凜，她不但懂，而且深深領悟到朱火黃這一段話涵意之深遠和雋永，她實在想不透朱火黃這樣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令人莫測高深，尤其令她想不透的，像他這樣的人，為什麼被稱之為「笑面屠夫」！

　　兩匹馬就這樣在黑夜裏，開始踏上征途。說是「征途」，那是一點也不過分的，遙遠的路程，充滿了不知如何的險惡，而去追求不可預測的結果，這正好比是出征的戰士，挺胸迎向戰場一樣。

　　戈易靈此刻的心情，真正是澄清如鏡，她在嚼味著朱火黃的話：「成之於人的事，不要去想它，因為那不是我們所能決定的。只有成之於自己的事，我們要全力以赴，因為成敗是掌握在我們自己。」當一個人能想到這個道理，對於周圍的一切，還有什麼怨尤？坦然迎向未來，凡事盡其在我，自然海闊天空！

　　塞外的清晨，一樣的給人以清新蓬勃的感覺。

　　在晨曦中，朱火黃將馬停在一處水潭之旁，從馬背的小包裹裏，取出幾件衣服，交給戈易靈。

　　「姑娘！到那邊樹叢中，改扮男裝。」

　　戈易靈從海慧寺出道，乍入江湖，真正是在危機四伏中成長，人在追求自保的情形之下，經驗累積得特別快，尤其她和馬原這一趟塞北之行，更使她日趨成熟，一個成熟的江湖客，是沒有「意外」二字的，因為詭譎多變的江湖，處處時時都會有「意外」，那就不是意外了。

　　她接過衣服，很快換過，隨手將頭髮打散，挽成一個文士髻。她想：可惜沒有菱花鏡，要不然照照自己，一定是很有趣的事。

　　走出樹叢，戈易靈大人地吃了一驚，源潭之旁，朱火黃已經變成面色枯黃，皺紋滿臉，頭髮灰白，頦下一叢亂草的老人，佝僂著腰，原本高大的身材，突然矮小了許多，如果不是戈易靈事先知道，她實在沒有辦法將眼前這位老態龍鍾的人，和虎虎生威的朱火黃相提並論。

　　戈易靈充滿了敬服之意叫了一聲：「朱伯伯！這……這真是神奇！」

　　朱火黃呵呵笑道：「算不了什麼。這種臨時易容的藥，塗抹起來十分方便，再加上自己動作上的改變，就可騙騙一般人，真正的行家眼睛，是蒙騙不了的。」

　　戈易靈笑道：「朱伯伯……」

　　朱火黃攔住她，說道：「從現在起，就得練著改口，以你現在的年齡，應該叫我爺爺，咱們是祖孫二人，相依為命。記住！不要叫溜了嘴，尤其是人多的地方。那些清廷爪牙，都是久經磨練，一點點蛛絲馬跡，都會引起他們的疑心。」

　　「是的！爺爺！」

　　「這就對了。小靈子！」

　　「小靈子？」

　　「對呀！你是爺爺的愛孫小靈子。」

　　二人齊聲大笑，扳鞍上馬，迎著東方的朝陽，兩匹馬踏著碎步，走得很慢。

　　戈易靈忽然問道：「爺爺！我們這趟河間之行，是個是愈早到，愈為恰當呢？」

　　朱火黃當時答道：「當然。早一日到河間府，就多一日瞭解情況，這就如同揮軍作戰一樣，多算勝，少算不勝。」

　　戈易靈點點頭。

　　朱火黃忽然若有所悟地啊了一聲，立即又說道：「小靈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說我們這樣慢慢地走，不像是兼程趕路的樣子，是不是？」

　　「爺爺當然是有計算的。」

　　「倒也不是計算，雖說我們要早些時日到河間，卻也不能疾馳狂奔，那樣馬受不了，人也受不了。當然，我們也不能像目前這樣，不像是兼程趕路，倒像是遊山玩水的樣子，那樣會誤事的。」

　　「可是爺爺……」

　　「今天我們走得這麼慢，是為了等人。」

　　「爺爺！在這塞北邊陲，你原是很熟的，你是等朋友和我們一道前往河間嗎？」

　　朱火黃沒有回答，他站在鞍鐙上，扭回身子，朝著身後來路，看了一看。

　　戈易靈警覺很高，也立即斂神傾聽，她聽到有馬奔馳的蹄聲。

　　朱火黃笑著向戈易靈說道：「小靈子！你說的對，我是在等朋友，現在他們來了。」

　　戈易靈從朱火黃那古怪的笑容裏，似乎察覺到什麼不對的地方，她忍不住問道：「爺爺！來人是真的朋友嗎？」

　　朱火黃臉上笑容慢慢收斂起來，緩緩地說道：「小靈子！從現在起我要灌輸你一個觀念，那就是某些時期，要把正大光明和正人君子的『正』，暫時地收起來一下。」

　　戈易靈沒有說話，她在等待下文。

　　朱火黃見她沒有反應，便問道：「你個問為什麼嗎？」

　　戈易靈說道：「爺爺！我知道你一定有理由的。」

　　朱火黃很高興地說了一聲「很好」。然後他說道：「小靈子！你能對我有信心，我們這一趟河間之行，會減少很多困難的。」

　　「我一直相信爺爺的。」

　　「好極了！不過話是這麼說，道理還是應該說明白。照我們祖先傳統來說，不論是官宦仕途、士農工商、或者是武林人等，如果不能秉持一個『正』字，就是不能見容於我們大多數人。一個邪僻之徒，做官是奸臣、做買賣是奸商、在武林中是惡人，我怎麼能夠鼓勵你要在某些時候暫時收起『正』字呢？」

　　「小靈子在恭聆爺爺的教誨。」

　　「從現在起，我們要以兩個人的力量，對付那些兇狠、陰毒、人多、勢眾，而且必得之而甘心的人，如果我們還是一本仁心和慈愛，動手之際，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最後我們必然要把自己的性命賠進去。個人的命事小，影響到另外的大事，那就不是我們用一個死，所能贖罪的。」

　　戈易靈聽得很用心，坐馬上側著頭，連眼都沒有眨一下。

　　朱火黃依然是平靜地說道：「流氓痞棍就是流氓痞棍，對付流氓痞棍如果用正人君子的辦法，你如何能鬥得過。我們要保持並維護武林傳統正義之風，但是，在對付流氓惡棍的時候，就唯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小靈子！那時候也許我們的方法手段是一樣，但是，目的則完全不同。」

　　戈易靈聽得很感動，她懇切地說道：「爺爺！謝謝你的教誨，真的謝謝你。」

　　朱火黃笑笑說道：「我這種想法，說不定有人會罵我離經叛道，不過我覺得，我們尊重傳統、發揚傳統，不要為傳統所束縛而拘泥不化。記住！當我們和敵人拼命的時候，我們的目標就有一個，那就是勝利。這兩個字是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取而代之的。」

　　「爺爺！你這麼用心良苦地教誨我。小靈子緊緊記在心裏，奉為圭臬。」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其實一個人的正與邪，善與惡，都是在於自己的心意，譬如說，殺人是一件壞事，上天有好生之德，怎麼可以輕易言殺？但是，又說除惡人即是行善事，如果被殺的是一個壞人，非但不是壞事，而且還是善事。這道理看起來是相衝突的，實際上卻是相通的。」

　　戈易靈此時心境大開，因為朱火黃說的都是極其淺顯易懂的平凡道理，而話中卻是涵意深遠。

　　朱火黃忽然說道：「小靈子！你說是朋友，實則是敵人，我們恐怕就要使用我剛才所說的那些道理。」

　　此刻，蹄聲大震，分從路的兩側，捲起黃塵，越過朱火黃他們二人，一陣馬嘶，一字排開，六匹馬，馬上六個人，攔住朱火黃他們的去路。

　　朱火黃此時的腰佝僂得厲害，幾乎半伏在馬鞍的判官頭上。

　　戈易靈用手挽住朱火黃的韁，停住坐騎，皺著眉頭說道：「各位攔住我們的去路做什麼呢？我們祖孫二人迷失了路，已經兩天沒有找到宿頭，又餓又渴，身上又沒有多少銀子……」

　　對面的人其中一個說道：「你看我們像是馬賊嗎？」

　　戈易靈倒是認真的打量了一下，雖然服裝各異，但是每個人肩頭露出劍柄，飄動著黑色流蘇，扣在雙玉環上，她已經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怪不得朱火黃告訴她不是朋友。

　　戈易靈倒是認真地搖搖頭說道：「各位是做什麼的我看不出，但是，我看各位不是馬賊，大概是錯不了的。」

　　那人笑笑說道：「年輕人！你的眼力很好。如果我們是馬賊，你們祖孫二人就糟了。」

　　戈易靈拱拱手說道：「多謝得很！看來我們的運氣不差。」

　　那人接著問道：「你們有沒有看見三男一女，或者是三男二女，騎著馬打哪兒去了。」

　　戈易靈搖搖頭說道：「沒有。我們最近兩天，各位是我們看到的第一批人。請問各位，那幾個男女是壞人嗎？」

　　那人笑了一笑說道：「不是壞人我們會這樣找他們嗎？」

　　戈易靈說道：「這麼說，各位是官府裏的人了，那算是我們幸運，我們能不能跟著各位一起走，免得我們遇上那批人，那就真的糟了。」

　　在那個人翻翻眼睛之後，說道：「我們不是官府的人，我們也沒有時間保護你們。」

　　一掉身，六匹馬潑開蹄，疾馳而去。

　　戈易靈眼望著黃塵滾滾而去，心裏有一種難以言宣的感覺。

　　原本半伏在鞍頭的朱火黃伸直了腰，極表讚許地說道：「小靈子！你應付得很好，我們要衡量情況，不能因為對方是敵人，就要生死搏鬥見真章。以二對六的情形之下，能夠不動手，當然是不動手。經過這一接觸，往後朝這邊來的人更多，馬原和老回回他們就安全了。」

　　戈易靈這才恍然大悟，朱火黃不僅用心精細，而且還用心良苦，為了讓馬原和老回回路途之上減少困擾和麻煩，故意這樣的慢慢走，把那些鷹爪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這邊來。

　　戈易靈在自己的心裏，暗暗地警告自己：「記住！今後對於一個人，不要輕率地下斷語，人的好壞，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瞭解的。」

第十三章　賣劍為釣餌　弄假險成真

　　河間府是個大地方，在北邊是個重要府治，算是人文薈萃之地，而在武林來說，南下中原，北上塞外，大家都要經過河間府，八方風雨，各路豪傑，都常有機會在河間碰面。

　　朱火黃和戈易靈二人跋涉了近千里的路，來到了河間，找一處僻靜的客棧安頓下來之後，這假爺孫倆慢慢踱到熱鬧的南大街，走進一家熱鬧的酒樓，選定樓上的一角，兩個人要了一壺酒，四樣小菜，慢慢的淺飲小酌。

　　華燈初上，酒樓正是上座鼎盛的時刻，笑語喧嘩，猜拳行令，每個人進了酒樓，三杯落肚之後，說話的嗓門都比平常來得大，把這座五十副座頭的大酒樓，點綴得熱鬧非常。

　　今天酒樓早已滿座，有一個特別現象，很少見到生意買賣、豪商富賈，而多的是橫眉瞪眼的武林好漢。

　　朱火黃和戈易靈只是慢慢地在喝著酒，對這酒樓的熱鬧喧嘩，彷彿與他們無關，實際上，他們都在用心地聽著酒樓上每個人所說的話。

　　而酒樓上大家談話的內容，聽來聽之，都在圍繞著一個人，那就是昔日金陵威遠鏢局總鏢頭戈平的獨生女兒戈易靈姑娘。

　　有人說：戈平很早就將這個獨生女兒，送給一個方外之人收養，因為這個女兒，從小就體弱多病，經過星相占卜都一致的說，要這個姑娘活下去，只有一條路，就是唯有遁跡空門。

　　有人說：戈平的女兒自幼稟賦極佳，戈平特將她送給武林中一位隱居的前輩，習得一身武藝，超凡入聖，這次出道，純粹是為了尋找昔日失蹤的父親。

　　有人說：戈易靈姑娘這次選擇河間府，公開賣劍，那是因為河間是靠近京城不算太遠的一座重鎮，她要向京城那些護衛挑戰示威，因為，據說戈平昔日突然失蹤，實際上是被大內護衛所滅門，唯獨逃脫了戈易靈，十多年後，戈姑娘要來挑釁復仇。

　　有人說：戈平的女兒要借著賣劍為名，要親自選婿。

　　有人說：戈平的女兒要借這個機會，試試自己到底有多少斤兩，以賣劍為名，考量武林年輕一代的實力如何。

　　有人說……

　　朱火黃搖搖頭，對戈易靈說道：「小靈子！咱們走吧！」

　　戈易靈苦笑了一下，剛要站起身來，就聽到朱火黃低聲說道：「小靈子！坐下來。」

　　戈易靈果然依言坐下，朱火黃借著拿起酒壺搖晃兩下，試試有沒有酒，卻利用這個機會低聲說道：「你的左後方，靠樓窗戶旁邊，這個人叫人好生惹眼。」

　　戈易靈一縮手，一雙筷子拂落到地上，她從容地轉身彎腰拾筷子，眼神朝著那邊一掃，見一個長得極俊秀的年輕人，獨據著一張桌子，手裏在把玩著酒杯，面前的菜餚似乎都沒有動過，只有那一雙點漆明亮的眼睛，向酒樓上轉動著。

　　桌上放著一個小包裹，看上去分量很沉，八成兒是趁手的兵刃。

　　朱火黃問道：「小靈子！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有什麼意見沒有？」

　　「照我看來，這個人似乎與眾不同，酒樓上大家都是前來河間看熱鬧的，這個人似乎不是專為看熱鬧而來的。」

　　「只那麼一眼你就可以確定？」

　　「爺爺！因為我們也是有所為而來的，所以，以己度人，我們的表情應該是跟他差不多。」

　　「好小子！真有你一套。」

　　「這句話真是有點爺爺跟孫兒說話的意味了。」

　　「哈哈哈！」朱火黃笑出聲來，酒樓上人聲大雜，也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

　　「爺爺！他要走了。」

　　朱火黃一看，便道：「他不是走，而是要生事，我們不妨坐在一旁冷眼旁觀便了。」

　　戈易靈看到那年輕人沒有拿包裹，正如朱火黃所說的他要去生事，可是當他站起來走了幾步，戈易靈心裏發生了疑問：「為什麼這個人我竟然是如此的面熟？」

　　她忍不住叫道：「爺爺！這個人我認識！」

　　朱火黃噓了一聲，說道：「小靈子！現在不是你敘舊的時候，我們等著看熱鬧，好戲就要登場了。」

　　戈易靈拉著椅子，靠近朱火黃的身邊，悄悄地說道：「爺爺！這個人像極了我的朋友。」

　　「什麼？」朱火黃顯然是吃了一驚。

　　「爺爺！他是像極了我一位最要好的朋友，越看越像似她。」

　　「小靈子！你的話叫人糊塗，既然是最要好的朋友，你居然認不出來嗎？」

　　「因為她變了樣子！」

　　「變到你認她不出？」

　　「嗯！她也和我一樣，改變了男裝。」

　　「啊！是這樣的。」

　　「說來爺爺應該也見過她，在清江小築，所有的人都跟你打過照面，她是冷月。」

　　朱火黃沉著臉色問道：「小靈子！她和你交情很好？」

　　戈易靈說道：「她隨著我千里迢迢，跋涉山水，幾度同生共死，是共過患難的朋友。」

　　「你們在清江小築分的手？」

　　「是的，天婆婆命她隨著駱非白到河南上蔡……爺爺！冷月的武功是不錯的，但是，如果要在酒樓上動起手來，分明是要吃虧，爺爺！我們不能眼看著她吃虧。」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事，我們既不能袖手旁觀，又不能出手相助，那樣，我們的身份就要暴露了。」

　　「可是爺爺！……」

　　「你放心吧！小靈了！即使她不是你的好朋友，我們也不能袖手旁觀，而讓一個女孩兒家吃虧。」

　　「謝謝爺爺！謝謝爺爺！」

　　「不要謝了！待回頭我們要相機行事。」

　　「爺爺！你看！……」

　　那個年輕俊秀的人，緩緩地走過去，拍拍一個落腮虯鬚的漢子的肩膀，說道：「這位朋友！在下有一件事向尊駕請教。」

　　那個虯鬚漢子猛一回頭，雙眼一翻，樣子十分怕人，眼光在那年輕人的身上，上下打量幾遍，咧著嘴說道：「你是跟我說話嗎？」

　　年輕人拱拱手說道：「是的，在下有一件事要特地向尊駕請教。」

　　虯鬚漢子眼睛翻了一翻，直接了當的問道：「什麼事？你說。」

　　那年輕人說道：「方才聽尊駕說到，昔日名震江湖的戈總鏢頭戈平的女兒戈易靈姑娘，要在河間府公開賣劍？是真有其事？是何時何處？戈姑娘她人現住在哪裏？」

　　虯鬚漢子突然呵呵笑道：「小夥子！看不出你還是個花心大蘿蔔。」

　　那年輕人沉下臉色說道：「朋友！你知道就請說，不知道我會去請教旁人，不要說些不相干的話。」

　　坐在虯鬚漢子下手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頭上包著英雄巾，當中插著一枝顫巍巍的戒淫花，此刻他嘻嘻地說道：「兄弟！你要問什麼，咱們都可以告訴你，你先別急，坐下來，先陪咱們哥兒們喝兩杯。」

　　那年輕人叱道：「你是什麼人，說話嘴裏不三不四。」

　　那中年人邪笑著說道：「喲！我是什麼人？兄弟！你可問對了，我叫一枝花尚元安，生平就喜歡這個調調兒，來來來！用不著不好意思，你又不是大姑娘，還害什麼臊！」

　　說著話，伸手就要來拉。

　　那年輕人左手一晃，一招「金絲纏腕」，快速無比的刁住對方手腕，只見左手一帶，右手一揚，啪地一聲，一枝花尚元安這小子左臉上開了花，他「哎喲」一聲還沒有出口，那年輕人左手一收一送，尚元安身子平空飛起來，叭噠、轟隆，一陣震動，一枝花摔在樓板上，爬不起來。

　　那年輕人指著一枝花教訓著說道：「你這種毛病若是不改，將來你是怎麼死的都不會知道，今天大爺便宜了你。」

　　說罷，撣一撣身上衣服，掉回頭，走到自己原先坐的桌子，提起包裹，叫道：「店家！算賬！」

　　這時候包括虯鬚漢子在內，走過來三個人。

　　喧鬧的酒樓，突然之間，變得非常安靜，許多人都慢慢地向四周讓開。

　　戈易靈也在這個時候，扯著朱火黃的衣袖，稍稍向牆邊靠了一靠，悄悄地說道：「爺爺！好奇怪喲！」

　　朱火黃問道：「奇怪什麼？」

　　戈易靈搖搖頭說了一句：「我覺得不對！」

　　那虯鬚漢子和另外兩個人，已經逼近那年輕人的附近，說道：「朋友！你真的好身手。」

　　年輕人只冷冷地回頭看了一眼，提著包裹，說道：「讓路！」

　　虯鬚漢子說道：「朋友！你也太猖狂了，你想就這樣走得了嗎？」

　　年輕人若無其事地反問道：「你的意思要怎樣我才能走？」

　　虯鬚漢子突然呵呵笑道：「你問得真好，告訴你，要走容易，你得露兩手讓我弟兄瞧瞧。」

　　年輕人搖搖頭說道：「我不願跟你們打架，你們應該想想自己，人不惹我，我不惹人，讓開！」

　　說著話，他一揮手，彷彿有一股力道，直撞過來，首當其衝的虯鬚漢子，腳下一個蹌踉，退了一步，他瞪大了眼睛，怪叫道：「好小子，真有你的，老子還真把你看走了眼。」

　　雙手從腰間一摸，左右一分，一對九環板刀，分從兩邊拔出皮鞘，上前半步，雙刀左右插花，凌厲快速，交叉絞削過來。

　　年輕人一矮身，人恰好從刀鋒下面而過，只聽他喝道：「叫你讓路！」

　　虯鬚漢子平空飛了起來，頭頂上正好是一盞大油燈，嘩啦一聲，撞個正著，油澆了一身，流了一臉，摔到地上，滑出好幾尺，撞開好幾張桌子。

　　年輕人不知怎麼身法，人已經來到梯口，說了一句：「撞壞了東西，你得賠人家錢。」

　　說著話，飄然而去，留下樓上更大的喧嘩。

　　朱火黃和戈易靈仍舊坐下來，戈易靈的臉上一片惑然不解之色。

　　朱火黃問道：「小靈子！你剛才說奇怪，是不是覺得冷月的武功高出了你的預計？」

　　戈易靈說道：「清江小築分手，也不過才短短的時日，她怎麼會變得如此了得？真是不可思議。」

　　朱火黃問道：「小靈子！你確定她是冷月嗎？」

　　戈易靈說道：「爺爺！冷月和我朝夕相處那麼長的日子，她的功力有多深，我早知道的，絕不可能像方才那樣，一出手，便將一個大漢摔飛好幾尺，而且，那種冷靜從容，完全是一流高手的身手，叫人真的不能相信。」

　　朱火黃沉吟一回說道：「會不會是另一個人？容貌相像的人，也不是沒有。」

　　戈易靈忽然說道：「就算是有長得容貌相像的人，也不會有這麼像，而且居然是女扮男裝，易釵為弁的，一定就是冷月，絕不會錯，但是，又叫我無法相信的，她是如何突然擁有這麼高的功力，奇怪！奇怪！」

　　她一直在說著「奇怪」，朱火黃也為此事皺上了眉頭。

　　突然，戈易靈說道：「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朱火黃接著說道：「是應該弄清楚的，如果她是冷月，為什麼會從上蔡單獨來到河間？如果她不是冷月，而是長得相像的另一個人，她未到河間，打聽戈總鏢頭的女兒，為的是什麼？無論她是什麼人，與你都有很大的關連，如何不弄清楚呢？」

　　他說到此處，站起身子，突然又說道：「走！我們去盯她一趟。」

　　丟下幾分銀子，兩個人離開了酒樓，撇下滿樓的喧鬧，來到街上，正是夜市開始，還是一片熱鬧。

　　戈易靈說道：「爺爺！我有一個主意。」

　　「說罷。」

　　「我和爺爺分頭去找，回頭到客棧會合。」

　　「好！不過有一點小靈子記住，我們盯她，只是瞭解她的行蹤，除此之外，不急在這一時，明天，戈易靈姑娘公開賣劍，她是一定要露面，看她到底要耍什麼把戲，到那時候，自然有機會讓我們瞭解她的底細。」

　　「就這麼說，爺爺！回頭見！」

　　戈易靈很快就混進人群裏，這是她聰明的地方，因為在酒樓時她就注意到了眾人的目光，靠在窗口的人，都朝著北邊伸頭……。

　　不用說那位極像冷月的人，一定是走向北邊去了。

　　於是她選擇了朝北的方向。

　　穿過幾十戶店面，街道上冷清下來，一般店戶都已經上了排門，只有不遠處有兩盞燈籠高挑著，看得出安寓客商四個大字。

　　戈易靈腳下緊趕了幾步，剛走到門口，就看到那個年輕人站在櫃枱前，交代掌櫃幾句話，轉身昂然上樓。

　　戈易靈稍一躊躇，便轉進旁邊的一條小巷，黑暗無光，她抬頭估計風火沿牆，上面栽植著雞爪釘，大致還難不住她，估準了方向，霍地一矮身，一蹬足，雙臂高張，平地拔起一丈多高，雙手正好搭上牆頭上的雞爪釘，倒吸一口氣，身形上翻，倒扯天頂，頭下腳上，借著這一豎的瞬間，她看清楚了面是一個更大的院落，當中擺著幾口大缸，有一股豆瓣醬的味道，沖進鼻子。

　　戈易靈雙手一送一鬆，人從牆頭倒落而下，只見她一收腿，一挺胸，借勢轉化為「落葉隨風」，輕飄飄地落到地上，貼地就勢一滾，掩身到醬缸之旁。

　　院落左側，有一個房間，窗戶上亮著燈光，窗紙上映著人影，從纖巧的身形看出，正是那個年輕人。

　　戈易靈停了片刻，悄然長身而起，剛一貼近窗戶，就聽到裏面有人說話：「窗外的朋友，既然跟蹤到這裏，何不大大方方地請來房裏相見。」

　　戈易靈當時一怔，她估計自己從牆上落身而下，可以說是聲息俱無，對方居然瞭若指掌，看來功力超出了自己的相像。

　　就在戈易靈這樣一怔之間，屋裏的人又說話了：「朋友！是不敢進來？或者是要我請你進來，嗯」？

　　這一聲「嗯」，嗯得很冷，可以想到說話的人，是如何的滿面寒霜。

　　戈易靈突然對著窗戶叫一聲：「冷月！」

　　屋裏的人問道：「你說什麼？」

　　「我叫冷月！」

　　「冷月？冷月是你什麼人？」

　　「是我一個最要好的朋友，一個曾經共過患難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我像你那位朋友嗎？」

　　「像，像極了。」

　　「可惜讓你失望了。」

　　「我沒有講完，冷月是一個姑娘。」

　　「啊！」

　　「而你也是易釵為弁的女兒身，所以，我說你不僅是像冷月，而且你就是冷月。」

　　「……」

　　「你聽我說話的聲音，應該知道我是誰，冷月！你是什麼原因使你變得……變得如此……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

　　「你是誰？」

　　這三個字問得冷峻十分，戈易靈的心裏為之一震，她的心裏閃電一轉：即令對方是冷月，這三個字也問得充滿了敵意。

　　戈易靈還沒來得及回答，砰地一聲，窗戶被震開，一條人影一閃而出，站在戈易靈對面，相距不到五尺。

　　「你是誰？」

　　戈易靈沒有說話，抬起手來，緩緩地解開頭上的髮髻，長髮披散下來。

　　「你……是一個女的？」

　　戈易靈靜靜地說道：「冷月！你不認識我了嗎？真的一點都不認得？還是你一點都不記得？」

　　對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一雙眼睛，在戈易靈身上打轉，緊閉著嘴，沒有說話。

　　戈易靈又抬起手，將長髮綰起，說道：「冷月……」

　　對方暴躁地說道：「我不是冷月。」

　　「不管你是不是冷月，我可以請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到河間府來，是為了尋找一個人，對不對？」

　　「對！」

　　「你要找的人名叫戈易靈，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

　　「請問你，你認識戈易靈嗎？」

　　「認識。」

　　戈易靈笑了笑說道：「如果說，我就是戈易靈，你相信嗎？」

　　對方任了一下，眼神停留在戈易靈的臉上，半晌沒有說話，突然，他哈哈地笑起來，說道：「對了！大概剛才你在酒樓上，聽到我的問題，趁夜前來冒充，告訴你，你是會錯了意，表錯了情，我找戈易靈可不是什麼好事，你冒充也得不到什麼好處，你請吧！奇怪我對你特別心軟，不打算為難你，你快走，不要等我改變心意。」

　　他說著話，大踏步繞過醬缸，再繞到房門之前，剛一停到門檻之外，伸手推門，忽然回頭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戈易靈笑笑說道：「我叫什麼名字，告訴你了，你又不相信，那又何必再問，再見了，咱們明天再見。」

　　一個躍動，跳上醬缸邊沿，再彈腿一蹬，人像射出的一支勁箭，射向牆頭。

　　那年輕人突然若有所動的，追到牆腳，戈易靈折身一飄而下，快步衝出小巷，回到街上，混進人潮，再緩緩地回到所住的客棧。

　　朱火黃正坐在房裏等候，戈易靈剛要說話，朱火黃一使眼神，朗聲說道：「小靈子！看你鄉下人進城，簡直分不清東西南北，你是跑得不識路了吧，轉到現在才回來，看你明大還敢不敢一個人去逛熱鬧？」

　　戈易靈會意地笑笑說道：「河間府是大地方，難得到這裏來，來了總得逛逛，爺爺！你沒有看到，街上人真多，好熱鬧啊！」

　　朱火黃咳嗽幾聲，還沒有說話，房門忽然被推開，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道姑打扮的婦女，一個中年黝黑精壯的漢子，兩個人四隻眼睛，直在戈易靈身上打量。

　　戈易靈問道：「二位有事嗎？」

　　那精壯漢子首先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戈易靈皺一皺眉頭，突然笑了起來，轉身向著朱火黃說道：「爺爺！你方才說河間府是大地方，大地方的人說話都是這樣的嗎？」

　　那道姑說話了：「年輕人！你休要反穿皮襖裝羊，我們為什麼到這裏來，你心裏有數，你要是不懂，可以問問你爺爺，什麼叫著光棍眼睛裏揉沙子，你老實說，剛才你是不是溜進了集賢客棧？你溜進去做什麼？」

　　那黝黑精壯的漢子似乎沒有好耐性地說道：「小夥子！照子放亮些，你得掂掂自己的斤兩，你如果不照實說話，能不能過得了今天這一關。」

　　那道姑突然含著微笑說道：「不要逼他，他會說的。」

　　戈易靈笑嘻嘻說道：「要我說話，並不太難，只要合情合理，我會直話直說，因為從小我爺爺就常跟我說過兩句話，他說：書有未曾經我讀，話無不可對人言，有什麼不可以對人說的。」

　　那道姑微笑著點頭說道：「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你一定會說的，告訴我們，你剛才到集賢客棧去做什麼？」

　　戈易靈說道：「要我說可以，你們二位也得先告訴我，你們是誰呀，在這深更半夜，撞開別人的房門，是要做什麼？」

　　那黝黑精壯的漢子剛要叱喝，被道姑攔住，她倒是平平靜靜的問道：「你！年輕人不要支吾應付，你趕快回答我的話，至於你問我們是誰，回頭自然會告訴你。」她說到此處，突然聲調一變，滿臉凝霜，沉聲說道：「你是聰明人，相信你不會做傻事。」

　　戈易靈搖搖頭，態度十分認真，說道：「對不起！我這個人就是不聰明，而且還是死心眼兒，我要是下了決心，九條牛也拖不轉，你要是不先回答我的問題……咱們今晚的談話，就到此為止，我們祖孫可要休歇了，明天還要趕路，二位請吧！」

　　那道姑怒叱道：「你敢如此……」

　　她這個「你」字剛一出口，那黑漢子驀地一閃身，撲進房裏，伸手一把刁住朱火黃的右手腕，只一扭，扭到背後，左手小臂一收，正好鎖住朱火黃的咽喉。

　　朱火黃翹著下巴，張著嘴，翻著眼睛，好像是待宰的羔羊。

　　那道姑冷冷地說道：「年輕人！我們的耐性有限，你要是故意拖宕，你的老爺爺可就難挨了，我再問你一遍：你到集賢客棧去做什麼？你到集賢客棧找誰？」

　　戈易靈依然無動於衷，靜靜地說道：「剛才我告訴過你們，我一旦下了決心，九條牛都拖不轉，現在我的心意變了。」

　　那道姑冷笑說道：「我說你是聰明人嘛！現在快說吧！你到集賢客棧去找人嗎？找誰？你打算幹什麼？」

　　戈易靈說道：「你讓我把話說完，我的心意是這樣改變的，我根本不想知道你們是做什麼的，現在你們就給我滾！」

　　那道姑一怔，隨即點點頭說道：「你敢這麼說，八成你有兩下子，好吧！我倒要看看你是何許人？」

　　她一揚頭，那黑漢子左手小臂一使勁，存心就要把朱火黃的脖子扭斷。

　　他斷沒有料到，突然間一股潛力湧至，左手一麻，自己胸前著著實實挨了一下，一聲「哎呀」還沒有出口，整個身子從朱火黃肩上向前飛了過去，叭噠一聲，摔在地上，一張嘴，哇出一口紫血，人即昏厥過去。

　　那道姑臉色變得煞白，腳下退了兩步，看著朱火黃站在那裏用手直揉自己的脖子。

　　她一切都明白了，自己眼睛裏真的揉了沙子，今天晚上不但遇到了高人，而且要想全身而退，是十分困難的事，她想立即就走，也不必顧什麼面子，怕的就是走不了。

　　戈易靈向著朱火黃說道：「爺爺！讓她走好嗎？」

　　朱火黃呵呵笑道：「小靈子！留她在這裏不方便，我們只有兩間房對不對！」

　　那道姑鎮靜廠來了，艱難地說道：「二位，怪我習藝不精，照子不亮，你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剛要轉身，戈易靈喝道：「慢著！」

　　那道姑臉色一變說道：「光棍打九九，不要打加一，二位要命，我可以留在這裏。」

　　戈易靈微笑道：「帶走他。」指著地上昏厥的黑漢子。「吃一包傷藥，躺個十天半個月，小命還是可以保存的。」

　　那道姑打量一下地上躺著的黑漢子，一語不發，提起來，扛上肩膀，悄悄地離去。

　　戈易靈叫道：「爺爺！」

　　朱火黃搖搖頭苦笑道：「小靈子！暫不提這件事，我光問你，冷月的事，可有所獲嗎？」

　　戈易靈說道：「爺爺！事情非常奇怪，奇怪到不可理解。」

　　「對方是不是冷月？」

　　「是，我確定她是，我不相信世間上有如此相像的人，何況她根本是一位姑娘。」

　　「她不承認與你相識？」

　　「不是不承認，而是根本不認識我，爺爺！一個相識的人，確要裝著不相識，這是多難的一件事？何況，冷月和我是生死患難之交，她沒有理由裝著不認識我。」

　　「你表露了身份？」

　　「不止表露了身份，我甚至告訴她，我也是個易釵為弁的姑娘。」

　　「啊！她怎麼說？」

　　「她沒有說，如果我再待下去，就只有動手相搏的一途，爺爺！老實說，看她的神情舉止，我真沒有把握可以從相搏中取勝。」

　　「小靈子！我要再問你一句話，你確定她就是冷月？」

　　「爺爺！我說過，冷月和我朝夕相處，共過患難生死，我絕不會看錯人。」

　　朱火黃沉吟了，坐在椅子上，皺著眉頭，似乎是在思考什麼，而且是在思考一項重大的問題。

　　戈易靈悄悄站在一旁，不敢說話，夜漸漸地深了，店裏沒有一點人聲，無邊的寂靜，像是一塊鉛，沉重地壓在戈易靈的心上。

　　良久，朱火黃突然一抬頭，一拍大腿，說道：「一定是的！」

　　戈易靈嚇了一跳，連忙說道：「爺爺！一定是什麼？」

　　朱火黃臉上露出笑容，說道：「小靈子！今天晚上的事，使我想起以往的一件奇怪的經歷，雖然與你今天這件事，人盡相同，倒是很可以琢磨、琢磨。」

　　戈易靈在對面坐下來，傾神地在聽，朱火黃接著說道：「十多年以前，我隻身闖到西藏，我耳聞得西藏密宗有許多不可思議的武功，我要去看看，當然，我也不單純是去看看，因為我一直在追求習得高深的武功，為了……」

　　他說著停頓下來，歇了一下。

　　「到了西藏，我沒有碰到超凡入聖的密宗高手，卻遇到一個道人，帶著一名小道童……沿街乞化，在西藏看到喇嘛是常事，看到道人是少有的。」

　　戈易靈不知道朱火黃這時候說出這樣一段往事，用意何在？他不敢多問，只是靜靜地聽著。

　　朱火黃很認真地在敘述著。

　　「不知道為什麼，有兩個喇嘛和這個道人起了衝突。在西藏和喇嘛衝突，那是一件麻煩事，不待吆喝，立即有七八個喇嘛圍上來……」

　　戈易靈忍不住插嘴問道：「爺爺！你當時插手打了抱不平？」

　　朱火黃微笑說道：「按說，這種以眾凌寡的事，我是要伸手管管的，可是後來我聽到那道人說了兩句話，我停正了這個念頭，索性在一旁，來個隔山觀虎鬥。」

　　「爺爺！那道人說了什麼話？」

　　「他說：各位要和我們外鄉來的師徒二人打架，我是沒有興趣奉陪，倒是我的徒兒可以陪各位走兩招。」

　　「哇！這個小道童有多大年紀？」

　　「既然是道童，也不過是十一二歲。」

　　「爺爺！這道人有瘋癲症。一個十一二歲的小道童，就算他出娘胎就練功，又能有多大能耐？他如何敵得一個喇嘛？」

　　「小靈子！不是一個喇嘛，而是在場的八個喇嘛。」

　　「爺爺！你在說笑。」

　　「不是我說的，是那道人說的，他說要打就一齊上，免得零零星星的。」

　　「天！這個道人如果不是瘋了，就是神仙！」

　　「有誰見過神仙？因此，我也認為他是瘋子，但是我看見他神清氣朗，絕不是一個瘋癡之人，他斷沒拿自己的徒兒生命開玩笑，因此，我決定袖手看個究竟。」

　　「結果呢？」

　　「結果一上手，八個喇嘛紛紛被那個道童，以極快的，也是極高的手法，打得東倒西歪，每個人都受了傷，但是，傷得都不是致命傷，只是躺在地上起不來，小靈子！我要特別告訴你的，是雙方交手不到兩三招，就有如此的結果。」

　　戈易靈搖頭說道：「爺爺！除非這個小道童是神仙。」

　　朱火黃笑道：「我方才說過，世人哪見過神仙？」

　　戈易靈說不出話來，朱火黃接著問道：「小靈子！如果你在現場，你打算怎麼樣？」

　　戈易靈毫無考慮地說道：「我一定要設法盯住師徒二人，我要瞭解其中到底有什麼原因。」

　　朱火黃笑道：「可不是我們的想法完全一樣，我決心盯定了，我一定要找機會弄個明白，一直到第三天的夜裏，他們師徒二人露宿在一座小山丘的石洞裏，那道人居然招呼我過去和他們一塊喝酥茶。」

　　「是善意嗎？」

　　「是善意。他說這一帶沒有人家，不但無處可住，而且無物可吃。」

　　「爺爺！你接受了他們的善意。」

　　「是的！我到石洞裏，喝酥茶、吃烤牛肉，他問我：盯他們三天為了什麼？我坦誠地將我的疑問提出來。」

　　「他是怎麼回答的？」

　　「那道人沉吟了一會，終於他似乎下了決心要告訴我事情的真象。首先他說明他本人根本不會武功，他是研究武學與心靈之學。」

　　「爺爺！我不懂？」

　　「當時我和你一樣，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一個研究武學的人，卻根本不會武功，另外什麼叫心靈之學，更是不知所云。」

　　「他是怎麼解釋的？」

　　「他說得很深奧，但是我能瞭解他已經是盡力用淺顯的詞句來說明，他說，武學是與武功不一樣的，他研究人體的潛在能力，到底有多大，如何將這種潛在能力，發揮到拳腳刀劍上。另一方面他研究各種招式，例如說，敵人迎面一刀砍來，招架與閃躲的方式多得很，究竟要用哪一種方式，可以閃躲得最快，最安全，而且還能搶得一瞬的機先，展開反擊。」

　　「爺爺！這和我們平常習武，並沒有兩樣，不外乎求得不為敵傷，而能傷害敵人。」

　　「他所研究的就是如何發揮潛在能力。」

　　「我不懂！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這個道人博學得很，後來我才知道，他曾經一度和教會裏的洋人……」

　　「藍眼睛，黃頭髮的洋鬼子？」

　　「他在洋人那裏學到很多我們所不知道的事，這潛在能力大概就是這樣學過來的。什麼叫做潛在能力？他沒有多說，只是舉了一個例子。他說，有一次一家房屋失火，房樑斷下來砸在幼兒的搖籃上，因為有半截牆擋著，幼兒沒有傷到，可是火勢蔓延過來，那就危險了。這時幼兒的母親，瘋狂地衝進火場，雙手一托，將那斷了的房樑，托起推到一邊，於是孩子救出來。」

　　「那房樑有多重？」

　　「擱在平時，兩三個精壯的男人才可以扛得起來。」

　　「那位母親會武功？有過人的臂力？」

　　「完全沒有。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

　　「太神奇了！」

　　「那道人說，一點也不神奇，那就是潛在能力的發揮。」

　　「噢！潛在能力！」

　　「對了。他說每個人都有這種看不見、想不到的能力，雖然各人的稟賦不同，但是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一旦將這種潛在能力激發出來，就可以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爺爺！他的意思是說，那個小道童所以能一抬手之間擊敗七八個有武功的喇嘛，是因為他發揮了潛在的能力？」

　　「小靈子！你是很聰明的，你可以舉一反三，你說得很對，但是，不像你所說的那樣簡單。」

　　戈易靈顯然聽起了興趣，她站起來，走出房去，找到瞌睡中的小夥計，燎上一壺開水，為朱火黃泡了一壺濃茶，然後再靜靜地坐下來，傾聽著她從來沒有聽見過的事。

　　朱火黃接著說道：「小靈子！你還記得開始的時候我說過，那道人是專門研究武學與心靈之學的，他研究武學是著重在研究人體能力的極限，比方說，人練輕功，練到極限，平空一躍，到底能躍起多高？人練重手法，一掌劈下去，到底能有多大的勁力？於是，他要在人的體能極限，求得突破……」

　　「於是他要設法激發人的潛在能力！」

　　「對極了！他一直從這兩方面鑽研，一方面研究人在練功方面的極限，一方面他要尋求突破這種極限的方法。」

　　「他成功了嗎？」

　　「他不承認自己成功，但是，他尋得了某種程度的突破，那就是他所研究的另一種學問：心靈之學。」

　　「爺爺！我又不懂了。」

　　「他說，人的精神意志，就是潛在能力的根源，如果能夠將人的精神意志力集中於某一點，就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他自己先極力將精神意志集中，收斂心神於一點，用於各種武功的招式與能力，然後，他將自己的精神意志，灌注給小道童，小道童就可以在霎時間，接受了對方灌輸來的一切，他唯一沒有成功的，小道童沒有自己的意志，因為一切都是來自別人，而另一方面這種方式無法持久，只是某一個時期有效。」

　　戈易靈不禁笑了，說道：「爺爺！你不覺得這是非常無稽而荒唐的事麼？」

　　朱火黃卻正色說道：「小靈子！我當時只是覺得非常的不可思議，倒不認為是荒誕無稽，你知道為什麼嗎？小靈子！在這個世間上，我們不知道的事情，真正是太多了，就拿武功這一項來說，我們被認為是一等高手……實際上，武功何異浩瀚海洋，我們知道的太少了。所以，對子不可思議的事，只能歸咎於我們的無知，不能論定就是荒誕無稽。」

　　戈易靈不覺漲紅了臉，立即站起來，垂手應「是」。

　　朱火黃又展露出笑意，說道：「小靈子！對於大道理，我們扯得太遠了，回到本題上來，因為冷月的事，使我們想不出道理來，因此，使我想起這一段往事。」

　　戈易靈問道：「爺爺！你是說冷月被人用心靈之學，激發了她的潛在能力嗎？」

　　朱火黃沉吟了一會說道：「照你方才去見冷月的情形看來，她就是冷月，但是她有超過你所想像的功力，她又根本不認識你，除了這種情形，再也找不出其他原因。」

　　戈易靈搖搖頭說道：「原諒我！爺爺！我還是不能相信什麼心靈之學。」

　　朱火黃說道：「當然！對於我們所不知道的事情，是十分難以接受的，我也只是一種猜測而已，到了明天，相信我們就有進一步的瞭解。」

　　戈易靈說道：「假如明天賣劍的場合，冷月到場，發覺賣劍的人不是我戈易靈……」

　　朱火黃說道：「不是冷月發現，而是冷月背後的人發現，明天的情況就有極大的變化。」

　　戈易靈仍然不解的說道：「冷月要找我，何必要經過這樣麻煩的方法？」

　　朱火黃說道：「小靈子！你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在冷月背後的人，根本不知道你的下落，所以他們才要利用這次機會，現在，我們不必再談這件事了，明天一定有許多意想不到的事發生，我們見機行事吧。不過，我們明天又要改裝了，至少，你不能再用今天的面貌出現，夜深了！我們歇著吧！明天究竟是一種什麼場面，實在叫人無法預料，也實在叫人無法不擔著心事。」

　　一宿無話，第二天，朱火黃用一包藥末，叫戈易靈用水調和塗在臉上，臉色變得焦黃，病容滿面，連戈易靈自己對著鏡子，都不認識自己。

　　二人飽餐一頓之後，緩緩地走上大街，隨著看熱鬧的人潮，走到河間府城外的一處曠地。

　　曠地上圍著約有二五百人，在人群的中間，搭著一座高台，台高約有五尺，台上空蕩蕩地沒有任何陳設，此刻也沒有任何人。

　　亂哄哄的人群，圍著一座空蕩蕩的台子，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只是單純的為著看別人賣劍嗎？

　　朱火黃和戈易靈這祖孫二人，選了距離台子約二十來步的一棵古槐樹下，仔細地在打量著人群。

　　戈易靈忽然悄悄地說道：「爺爺！你看那幾個人。」

　　靠台子的右側，用刮了皮的杉木，架紮了幾排座位，上面坐著二三十人，年齡輕壯不一，衣著也是五花八門，但是，有一點是相同的，每個人的身上都背著一柄長劍，劍把露在肩頭，玉環雙扣，繫著一綹黑色流蘇，每個人的臉色都十分凝重，沒有一點笑容。

　　朱火黃嘆道：「這些爪牙，表面上是喬裝改扮，掩人耳目，實際上，他們唯恐旁人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他們這種可笑復可憐的心理，充分說明他們設計這一場賣劍把戲，內心並沒有絲毫把握。」

　　正說著話，從上東來了十幾匹馬，河間府的守備，在前呼後擁之下，來到台前，坐在準備好的太師椅上，江湖上的活動，驚動官府來彈壓，而且來的人還是守備參將銜的大老爺，是屬少見，引起四周不少人的議論。

　　朱火黃的眼光並沒有注意到守備大老爺，他看到一位頭戴桶子齊眉巾，身穿古銅色大氅，細目長眉，頦下無鬚的人，臉上掛著微笑，和守備大老爺坐在一起。

　　朱火黃一眼瞥見這人，臉色驟變，他再留神仔細看過去，只見那人左耳的後面長了一塊小肉瘤，約有兩三分長，朱火黃的手止不住微微地顫抖了。

　　戈易靈發覺到朱火黃的異樣，低聲問道：「爺爺！你怎麼啦？」

　　朱火黃苦笑，沒有作答，戈易靈又輕輕地問道：「為什麼冷月還沒有來呢？」

　　朱火黃說道：「你放心！這種場合，不該來的都來了，該來的還能不來嗎？」

　　「爺爺！什麼叫不該來的都來了？」

　　「你看到那位穿戴不同於人的傢伙麼？」

　　「他是什麼人？」

　　「他叫聶大順，名字叫得不好，一身武功可是出類拔萃，他有一個外號，三耳勾魂使者，那是說，他不僅武功好，而且手辣心狠，殺人絕不留情。」

　　「爺爺！他是幹什麼的？」

　　「你不是看他和守備大老爺坐在一起嗎？河間府的守備是參將銜，官階五品，他能和守備坐在一起，而且還坐上位，你就可以想到他是何許人！」

　　「宮廷裏的爪牙？」

　　「御前帶刀二品護衛，實際上大內爪牙的副總領。」

　　「爺爺！你對他知道得很清楚？」

　　朱火黃苦笑了一下，淡淡的說了一句：「豈止是知道得很清楚……」

　　戈易靈忽然叫道：「爺爺！你看他們來了。」

　　一頂藍布小轎走在前面，轎後跟著四匹馬，緩緩地走到台前，下轎的人是一位姑娘，青衣素妝，手裏提著一柄寶劍，端莊地走到守備之前，萬福行禮，清清楚楚說了一句話：「民女叩見大老爺。」

　　守備招招手說道：「戈易靈姑娘，請不要多禮，你可以開始了。」

　　那位姑娘便緩緩走上台去。

　　這邊戈易靈姑娘可禁不住笑了，她忍不住說道：「到底她是真的？還是我是真的？」

　　朱火黃沉重的說道：「小靈子！從現在起，我們要多加小心，這是一條極工心計的毒謀，一石三鳥，現在他們是張網以待，不過，他們大概也沒有想到，今天會引來許多意外的麻煩。」

　　他轉過頭來，對戈易靈鄭重囑咐：「小靈子！我們雖然不是看熱鬧的，卻要有一種看熱鬧的心情，不能激動，要置身事外，到了我們該出頭的時候，自然會叫你露面。」

　　戈易靈有幾分委屈地叫道：「爺爺！……」

　　朱火黃說道：「我知道，今天這場戲，演的就是戈易靈，而你這位正牌戈易靈，反倒不讓你出頭，是說不過去的，不過，小靈子！你要知道，我們河間府之行，並不是為了個人的爭強鬥狠，而是有重大的事情要辦，再者，你看別人有的是萬全的準備，我們豈可不慎重其事。」

　　戈易靈點點頭說道：「爺爺！我聽你的話也就是了。」

　　朱火黃說道：「這就對了！人在江湖上闖蕩，什麼時候能咬牙忍耐，而且成功，這就表示他是真正的成熟了，生愣的人在江湖上走，是走不多遠的。」

　　這幾句話，真是金科玉律，也是金玉良言，戈易靈是真心的接受教誨，收斂心神，靜靜地坐在一旁，注視著場子裏的變化。

　　這時候台上的姑娘啟齒說話了：「各位前輩！各位同道！我戈易靈今天在此地賣劍，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則，我也不會如此的招搖，現在我請各位看劍……」

　　她拔劍出鞘，右手將劍晃了一下，說道：「這劍是有一個名字的，叫做七星喪門劍，是家父早年使用的兵刃，不敢說是一件寶物，斬釘削鐵是沒有問題的，現在我將這柄劍公開出賣……」

　　這時候台下有人朗聲問道：「請問戈姑娘！這柄劍是令尊之物，為何要賣掉？你這樣做，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接著又有一個人大聲問道：「戈姑娘！江湖上久已傳聞，府上慘遭滅門，只有你是唯一的漏網活口，方才你口稱家父，難道令尊戈總鏢頭沒有去世麼？」

　　台上的戈易靈微笑說道：「兩位前輩賜教，令人十分感動，戈易靈願借此機會，作一次說明，首先我要說明的，家父確實沒有在那次滅門大禍中遇難，只是下落不明，而我，則是托養於一位方外高人，十餘年後，我長大成人，卻不知父親的下落，這是一件人間慘事。」

　　她說到情切處，聲有哽咽，眼有濕意。

　　戈易靈忍不住罵道：「哼！虧她裝得真像。」

　　朱火黃輕輕地說道：「說不定她並不是假裝的。」

　　戈易靈一怔，立即問道：「爺爺！你在說什麼？」

　　朱火黃說道：「看她說話，似乎是真情流露，這中間是不是還有其他的隱情？小靈子！稍安勿躁，看下去，我們一定可以得到真實情況的。」

　　台上的戈易靈拭去眼淚之後，戚然說道：「今天我賣劍，真正說來只能說是贈劍。只要有哪位江湖上的朋友，能夠告訴我，我爹的下落，這把寶劍一定奉贈，江湖上講的是一諾千金，相信不會有人趁機來說謊話騙取這柄劍的。」

　　她說著話，還劍入鞘，抱拳拱手，連聲問道：「哪位前輩能指點迷津。」

　　她連問二聲之後，台下有人應聲說道：「我！」

　　聲落人起，躍越人群，沖天拔起，極其優美的落在台口，雙手一拱說道：「姑娘！在下陸浩，前來會見姑娘。」

　　台上的戈易靈一打量來人，一身白色裝束，連腳下的薄底快靴，都是銀白色的幫面，長眉飛入鬢角，眼著點漆，是一個英俊的美男子，只是在顧盼之際，給人有一種飛揚浮躁的印象。

　　台上的戈易靈也拱手答禮，問道：「陸兄知道家父的下落？」

　　陸浩微笑說道：「不知道。」

　　台上的戈易靈臉色一沉，立即說道：「陸兄想必沒有聽清楚我方才說的話，既然不知道家父的下落，陸兄前來恕不接待，請吧！」

　　說著一揮手，是驅人下台的意思。

　　陸浩一點不以為意，輕輕地打了一個哈哈，輕鬆地說道：「姑娘！我雖然不知道令尊的下落，我卻知道另一件事，你要不要聽一聽？」

　　台上的戈易靈絲毫不假以顏色，寒著臉說道：「另外什麼事？請你不要亂說些不相干的事。」

　　陸浩也正色說道：「是不是相干，我不知道，但是我沒有和戈姑娘你開玩笑的意思，我所說的另一件事，是說你在此地賣劍也好，贈劍也好，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的一件事，你絕不是尋找令尊，因為，尋找父親的方式很多，絕不至於讓一個女孩兒家如此招搖，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另一件事。」

　　遠處的朱火黃嘆息的說道：「這小子看上去不像壞人，可是他這麼冒失揭人家的短，恐怕有性命之憂。」

　　就在這時候，台上的戈易靈說道：「陸兄！你說我賣劍不是為了尋找家父，你以為我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陸浩說道：「我不敢確定你是為了什麼，在我的私心自忖，姑娘最好是借賣劍選婿……」

　　台上的戈易靈突然發怒叱喝：「無恥！」

　　寶劍一交左手，右手砰地一掌直劈過來。

　　雙方相距太近，姑娘發掌太快，陸浩根本也無法閃躲，立即右掌一翻，啪地一聲，接個正著，雙方一觸即分，各自向後退一步。

　　陸浩正色說道：「在下只是如此猜測，以姑娘如此才貌雙全，是年輕人自然夢寐以求的，所以，才冒昧上來。既然不是此意，在下向姑娘致歉，對不住！」

　　他一抱拳，一個翻身，飄落下台，就在他這樣飄身下台的瞬間，右側一點寒星，直取陸浩的腰眼。

　　遠處朱火黃不覺脫口啊呀一聲，可是說時遲，那時快，從左邊也飛來一點寒星，叮噹一聲響，雙雙落地，陸浩也及時落到地上，稍一對右邊回顧，便鑽入人群，不知去向了。

　　朱火黃輕輕地說道：「剛才從右邊打來的暗箭，自然是那一夥人，可是從左邊來的一枚暗器是什麼人打來的呢？單憑那一份準頭，已經是一等一的高手，看來今天這一場賣劍的聚會，有熱鬧可看了。」

　　戈易靈自然懂得朱火黃所說的「那一夥人」，就是指的那些身背寶劍，飄著黑色流蘇的那批人。可是另一個高手，又會是誰呢？他禁不住掉過頭去看看，但見人頭攢動，根本找不出是誰救了陸浩的性命。

　　這時候台上的戈易靈說話了。

　　「賣劍尋父，是應該可以獲得同情的事，為什麼還有人存著一種不正當的念頭呢？我要再三聲明，不知道家父行蹤下落的人，請不要上台。賣劍尋父，不是打擂比武，千萬不要因此傷了和氣。」

　　台上的戈易靈拱拱手鄭重地說道：「家父當年是金陵威遠鏢局的總鏢頭，結識天下武林，也不算是泛泛之輩，相信各位一定可獲得蛛絲馬跡，請各位多伸援手。」

　　這時台下一陣擠動，一條纖瘦的身形，在人潮中擠到梯口，緩緩登梯上台。

　　遠處的戈易靈緊張地說道：「爺爺！她來了，她的確是冷月。」

　　朱火黃一看，正是昨天夜裏，在酒樓上小施身手打翻了好幾條大漢的人，此刻舉止從容而瀟灑，站在台上，冷冷地沒有講話。

　　台上的戈易靈拱手問道：「請教尊姓大名。」

　　這位年輕人臉上毫無表情，依然是那麼冷冷地說道：「你先說，你叫什麼名字？」

　　台上的戈易靈一怔，一瞬間的詫異之後，立即說道：「尊駕難道不知道我今天在此地賣劍的目的麼？」

　　年輕人說道：「你說的是賣劍尋父。」

　　台上的戈易靈說道：「對呀！尊駕既然知道我是賣劍尋父，就應知道我所尋的什麼人，也就應該知道我的名和姓，又為何有此一問？」！

　　年輕人忽然露齒一笑，雖然她是在笑，給人的感覺仍然是那麼冷，他淡淡地說道：「我是多此一問嗎？你自己心裏會明白。」

　　台上的戈易靈顯然有些激動，厲聲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你到底想幹什麼？」

　　年輕人仍然那麼淡淡地說道：「我是什麼人、我想幹什麼？那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他說到此地，聲調忽然提高。「你是什麼人？你冒充戈易靈在這裏賣劍，騙了多少江湖道上的朋友來到河間，你到底想幹什麼？」

　　這幾句話，就如同滾熱的油鍋，霍然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爆炸起來。台下的三五百人，頃刻議論紛紛，原來台上是個假的戈易靈，騙了這麼多人來到河間府，這麼大的騙局，為了何事？

　　坐在守備大老爺旁的那個人，附在守備耳畔咕嚕一下，守備倏地站起來，暴吼一聲：「大家不許吵！」

　　官府的威風立即顯示力量，嘈雜的聲浪，頓時被壓下去。守備伸手指著台上年輕人喝道：「你是什麼人？你怎麼知道她不是戈易靈？」

　　台上的年輕人冷笑了一下，帶著極度不屑的神情，還是那麼淡淡地說道：「大老爺！你今天坐在此地，只是彈壓，別的事最好你少過問，那樣對你沒有好處。」

　　說著他立即掉轉頭去，朝著台上的戈易靈問道：「告訴我，也告訴大家，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到底是誰？是不是你將戈易靈害了，而你在這裏施放釣餌釣她的同黨？」

　　台上戈易靈漲紅的臉，變得蒼白了，她調整了自己的呼吸，沉聲問道：「你憑什麼在這裏胡鬧？你知道你這樣胡鬧的後果嗎？」

　　年輕人說道：「我沒有胡鬧，胡鬧的是你，我知道你有人在你身後撐腰，可是，你應該知道，今天你犯了眾怒，你應該考慮你自己的後果。」

　　台上的戈易靈臉色更蒼白了，她左手的劍一橫胸前，右手剛一搭上劍把，此時就聽得台下的守備大老爺一聲叱喝：「拿下來！」

　　立即有四個人分從兩邊竄上台來，不分由說，撲向那位年輕人，四個人來勢極猛，去得也極快，四個人剛向當中一合，只聽得一陣悶哼，四個人還是分從左右兩邊，直飛出去，噗通、噗通摔在地上，四仰八叉，動也不能動。

　　年輕人神情從容極了，指著台上的戈易靈說道：「你欺騙眾人在先，又動蠻動粗於後，太不合道理。」

　　台上的戈易靈不覺腳下倒退了幾步，右手的寶劍剛拔出鞘，坐在台下和守備並肩一起的人，朗聲說道：「給我捉活的。」

　　從右邊台下縱身上來兩個人，從他們飛身上台的姿態，就可以看出是武功高手。

　　兩個人上台以後，兩下一分，各從兩邊一伸手，使出大擒拿術「懶龍舒爪」，探向年輕人的左右雙肩，就在伸手可觸的瞬間，兩人的另一隻手，以疾如閃電的速度，抓向年輕人的雙腕脈門。

　　兩個人不但配合得好，而且雙手招式，一虛一實，又快又準，容不得那年輕人還手脫身，立即將他雙腕抓住。

　　人的雙腕脈門一經抓住，截住勁道，全身勁道俱失，這兩個人一上台，出手乾淨俐落，手到擒來，台下立即有人大聲喝采！

　　就在這采聲未落之際，年輕人忽然一縮身，雙臂一揮，甩了一個大車輪，兩個人的身形，墓地飛將起來，年輕人忽又一長身，腳下一個盤旋，掌影翻飛，兩個人如同隕石下墜，落到台下，每個人的嘴角，都流出鮮血。

　　只不過是一剎間的光景，台上的情形，變化得令人眼花撩亂，台下的人都不覺張大了嘴，沒有人驚叫出聲音來，遠在二十多步的槐樹下，戈易靈輕輕說道：「爺爺！這豈是冷月所能有的功力，奇怪呀！」

　　朱火黃自顧喃喃地說道：「奇怪！真是奇怪。」

　　戈易靈問道：「爺爺！你也覺得奇怪了？」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小靈子！這真是難以叫人相信，他能在一出手之間，表現了三種宗派的絕頂功夫，雖然他本身的功力還不夠精純，可是他已經盡得其中的精髓……」

　　戈易靈急著叫道：「爺爺！你看！」

　　和守備大老爺坐在一起的那個怪人，單手抄著大披風，從平地竄起很高，然後飄落到台上，那份悠然沒有一點煙火氣的絕頂輕功，又掀起台下一片采聲。

　　戈易靈急著問道：「爺爺！你看這人……」

　　「我已經說過，御前帶刀二品護衛，大內的副首領。」

　　「那冷月能敵得過他嗎？」

　　「沒有人能知道。」

　　「可是這是一場生死之鬥，冷月她……」

　　「小靈子！她不是冷月。」

　　「爺爺！她是，絕對是。」

　　「人不能以外表就認定他是誰。」

　　「爺爺！如果冷月萬一落敗，我們可以救她麼？」

　　朱火黃臉色十分沉重，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台上，人已經站起來，緩緩向人叢中擠向台的附近。

　　台上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程度，那位大內帶刀護衛，以極平和的聲調，說道：「朋友！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照實回答了，今天的事就到此為止，過去的我們不再提它，我可以保證，沒有人要追究你。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你和戈易靈到底是什麼關係？你到河間來到底是為了什麼？朋友！你要放明白一些，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年輕人也是十分平和地說道：「可以，我可以答覆你的問題，不過，你要讓她先回答我的問題。」他用手指著台上一角的冒牌戈易靈，「她為什麼要假冒戈易靈？是不是在釣魚？」

　　那個護衛副首領，霍然大笑起來，身上的大氅，一扯而開，旋起一朵雲頭，帶起一陣勁風，凌厲地捲向年輕人，逼著對方在意外中，連退後三步。

　　就在這麼一個空隙，這位大內護衛副首領，跟進二步，落樁蹲身，雙掌平胸推出，推出的架勢不快，可是使人感覺到，帶有凌厲無比的勁道，直撞而來。

　　那年輕人已經沒有閃讓的餘地，顯然在匆促中，雙掌也是平推硬接。

　　當時只聽得啪地一聲，彼此雙掌接個正著。

　　如此一觸之下，雙方較上了真正的內力，一點也討不到巧便，只不過是一會工夫，那年輕人臉上轉紅，額上開始沁出汗水。

　　戈易靈緊隨在朱火黃身旁，已經擠到台前不遠，他看得很清楚，不出一盞熱茶的時間，那年輕人就要落敗，這種內力硬拼的情形，不敗則已，一敗則對方內力趁勢湧到，立即就會被震斷心脈，口噴鮮血而死。

　　戈易靈急切中不覺脫口叫道：「冷月糟了！」

　　他這句話還沒有說完，那位大內護衛的副首領突然身體一顫，腳下隨著一個踉蹌，一個翻身倒在地上，口中狂噴鮮血。

　　頓時台下一陣大亂，坐在右邊的人紛紛拔劍而起，蜂擁而上。

　　那年輕人還沒有等到眾人上台，雙臂一張，人像一隻大鳥，飛身而下，衝落台下人群之中，接連兩三個起落，跳出人群，不知何時有一匹神駿的馬，鞍韁齊全，站在那裏，年輕人飛身躍上馬背，一聲叱喝，那馬四蹄如飛，潑刺刺疾如脫弩之矢，飛奔而去，一轉眼間，跑得不知去向。

　　那些拔劍拿人之人，亂成一團，等到他們將那位大內護衛副首領抬到台下，朱火黃長長地吁了口氣，說道：「我們也走吧！」

　　戈易靈的心神分馳，一直注意那騎馬狂奔的人，口中只是喃喃地說道：「真叫人想不透！想不透！」

　　朱火黃突然低聲說道：「小靈子！我們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回顧四周，已經圍上來好幾百弓上弦，刀出鞘的兵勇，朱火黃佝接著腰，由戈易靈挽扶著，緩緩走出包圍，朝著河間府相反的方向，慢慢地走上官道。

　　剛一走上官道，朱火黃突然伸直了腰急促地說道：「小靈子！我們的馬還留在河間府。」

　　戈易靈心裏一動，連忙問道：「爺爺！你的意思我們要追下去麼？」

　　朱火黃點點頭，只簡單地說了一句：「很重要。」

　　戈易靈似乎比他還要急，突然興起豪情萬丈說道：「爺爺！那我們就追吧！」

　　朱火黃笑笑點點頭，兩人不約而同地展開腳步，沿著官道追下去。

　　兩個人一口氣跑了二十里地，已經遠離市廛，路上人蹤稀少，朱火黃忽然緩下步伐說道：「我們該歇下來了。」

　　路旁有一棵盤根錯節老榆樹，朱火黃坐在樹根旁一塊石頭上，望著戈易靈一會，說道：「小靈子！你一定有很多疑問，是不是？」

　　戈易靈搖搖頭說道：「我一切都聽爺爺的。」

　　朱火黃笑笑說道：「你聽我的，是一回事，你心裏有疑問是另一回事。」

　　戈易靈立即說道：「是的！爺爺！如果我沒有看錯，方才冷月那一場對峙，分明在內力上比那個什麼副首領差些，可是那人卻又在一瞬之間，被震得心脈崩斷，口噴鮮血，這個變化叫人真想不透是什麼道理。」

　　朱火黃「嗯」了一聲說道：「你看得很準確。」

　　戈易靈得到一點鼓勵之後，便又接著說下去。

　　「這中間便有兩個疑問，一個是：冷月的身手是如此超人一等，為什麼在內力上是如此不堪一擊？武功與內力幾乎不成比例，在練武的人來說，是少見的。」

　　「嗯！還有呢？」

　　「還有，雙方掌一接實，冷月立即落在下風，眼看就要落敗，甚至於性命難保，可是偏偏只是一瞬間的事，卻有那麼大的變化，我在懷疑，是有人在暗中助她一臂之力，才使得局面整個改觀。」

　　「哦！你有這樣的想法？你不會懷疑是我幹的事吧？」

　　「爺爺！」

　　朱火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小靈子！你懷疑得很對，在那種情況之下，如果沒有人暗助，那位年輕人就會死在當場，而我當時確實有暗中相助一把的念頭，我可以在無形中發毒出去，散去對方的功力……」

　　戈易靈搶著說道：「這麼說，爺爺你並沒有插手？」

　　朱火黃嘆了口氣說道：「我準備動手，但是我還在遲疑，我怕相距這麼遠，是不是可以一擊即中，或者中的不是要害，反而害了那個年輕的朋友，就在這樣一猶豫之際，那位大內護衛副首領倒地而亡……」

　　戈易靈驚詫地問道：「爺爺！你是說另有高人暗中動了手。」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很明顯的，今天站在台下的，來了不少高人，因為，談到用毒，在彈指之間，要人倒地，那還不是太難的事，不外乎毒物含毒劇烈，大致說來，加上一點暗器手法，也就不難辦到，可是今天暗中動手的人，並不是用毒。」

　　戈易靈問道：「爺爺！何以見得？」

　　朱火黃說道：「老實說，今天在江湖上能用毒的人，而且用毒的功力很高的人，為數不多，我都可以認得出。」

　　「這麼說，對方是用的暗器？」

　　「是的，是一種極難極難的暗器，類似牛毛銀針這些，打出的手法又高，等閒人根本看不見，而且今天他一定只發了一根，準確無比的打中那個護衛的氣門，只有如此，才能在一瞬間，功力全散。」

　　戈易靈用心地點著頭，她才曉得在江湖上闖蕩，武學一道，真是浩瀚如汪洋，隨時都有深奧的學問。

　　她又接著問道：「爺爺！關於第一個問題，冷月的內力如何比他的武功差得如此之遠？」

　　朱火黃說道：「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故事嗎？……」

　　他忽然停口不說，戈易靈也立即驚覺到了，從河間府那邊的道路上，來了兩匹馬，馬跑得不快，但是可以看見馬上坐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是飄著花白鬍鬚的老者，女的是道家裝束。

　　戈易靈脫口叫道：「是她！」

　　朱火黃說道：「是昨天晚上盯進客棧的那位道姑，可是男的換了人，小靈子注意，他們今天並不一定能認得我們。」

　　戈易靈問道：「那我們怎麼辦？」

　　朱火黃說道：「他們走，我們盯，他們停在此地，我們待機而動。」

　　戈易靈說道：「可是他們有馬！」

　　朱火黃沒有再答話，兩匹馬已經來到樹前不遠，前面那位老者下了馬，微有蹣跚地走過來，從他下馬的動作來看，顯然是一個普通人，沒有武功在身，如果不是有那位道姑為伴，朱火黃真不會去注意他。

　　老者來到樹下，朝著朱火黃拱拱手說道：「可容老朽在此小憩？」

　　朱火黃也拱著手說道：「你忒客氣，請便！請便！」

　　那道姑裝束的婦人，也在老者之旁坐下，打開了水壺，讓老者飲了兩口，忽然，老者嘆氣說道：「看來我們這趟河間府是白跑了。」

　　說著話，也伸著手，在自己的腰骨間，輕輕地捶著，那道姑眼神對朱火黃這邊掃了一下，立即輕輕地叫道：「老爺子！」

　　那老者沒有理她，自顧自地說道：「原以為這趟河間之行，可以看到戈易靈姑娘，從她的身上找到一點線索，誰知道，竟是一個陷阱。」

　　那道姑顯得有一份著急，輕輕地叫道：「老爺子！……」

　　老者彷彿是自說自話，又彷彿是說給別人聽的：「叫人奇怪的，為什麼宮廷大內的人，會攪和進去呢？難道他們也是借這個機會來找戈平？還是安排這樣的機會來釣戈平？」

　　朱火黃用手按住戈易靈，他的眼神明白地告訴她，不要衝動，而口中卻說道：「小靈子！我們歇夠了，該走了吧！」

　　戈易靈無言地站起身來，兩個人剛要離開，老者卻在這個時候說道：「二位請留尊步，容老朽向二位道謝之後，二位再啟程如何？」

　　朱火黃向戈易靈看了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說：「如何！他們根本就是衝著我們來的。」

　　戈易靈轉過身來，拱拱手說道：「老人家是跟我們祖孫二人說話麼？」

　　老者笑道：「是向二位致謝！」

　　戈易靈說道：「老人家的話我們聽不懂。」

　　老者微笑說道：「姑娘！如果你真的不懂，令祖會知道的。」

　　這一聲「姑娘」，叫得戈易靈心裏發毛，因為此刻的戈易靈面色焦黃，病容滿臉，是個很弱的小男孩，而對方一點也不猶疑地叫出她是「姑娘」，對方到底是何許人物？

　　朱火黃此時不能不說話了，轉身立定腳步，沉聲問道：「尊駕何人？有何見教？就請說在當面吧！」

　　老者微笑著說道：「尊駕是位高人，能夠在那種情況之下制服了那個大內高手，這份功力，令人敬服，主要是尊駕救了我那位小友，由衷地感激！」

　　朱火黃也微笑說道：「在下可不敢掠人之美，再說，在下也沒有那份功力，尊駕看錯人了。」

　　老者臉上的笑容不見了，代之以兩道皺起的眉鋒，沉吟了一會，說道：「真是對不住得很，看樣子我們還真的認錯了人。」

　　朱火黃倒是微笑依然，連聲說道：「多蒙抬舉！多蒙抬舉！小靈子！我們走吧！」

　　戈易靈突然站住不走，她問道：「老人家！你剛才說破我的女扮男裝，請問老人家，剛才在台上那位年輕好手，是不是也是易釵為弁的？」

　　老者的眼光停在戈易靈的臉上，很快地他就答道：「你的眼光很對，她是一位姑娘。」

　　戈易靈問道：「我很冒昧地請問老人家，那位姑娘是老人家的什麼人？是孫女嗎？是孫兒媳嗎？還是……」

　　老者搖搖頭，正要說話，那道姑裝扮的婦人立即叫道：「老爺子！」

　　老者沒有理會道姑那焦急的眼神，只是很肯定地答道：「姑娘！好叫你失望，那位易釵為弁的姑娘，與老朽毫無關係。」

　　戈易靈問道：「老人家的話，叫人聽不懂，例如說，她與老人家沒有任何關係，為什麼你要對她如此的關心？否則，你老人家又為何如此認真地向一個不相識的人道謝？」

　　老者說道：「你問得很好，對事情分析得很仔細。」

　　戈易靈說道：「老人家不肯回答我的問題嗎？」

　　老者微微笑了，說道：「姑娘！你懂得釣魚嗎？」

　　「我不懂。」

　　「釣魚要放餌，這個你是懂得的，要想釣得大魚，就必須安放大餌，可是，當你放下釣餌之後，沒有想到有你不想釣到的東西，要來吃你的餌，而根本不是你所要釣到的魚，這時候你當然要保護你的釣餌，否則，你豈不是白白地忙了一場麼？」

　　「我還是不懂！」

　　「姑娘！不管你是裝的？還是真的，既然你說不懂，我可以直接了當的告訴你，你所說的那位易釵為弁的姑娘，是我們的一個餌。」

　　「啊！你要用她釣什麼呢？」

　　「哈！哈！我要用這個重要的餌，釣一條大魚！」

　　「大魚？」

　　「乾脆說吧！我要釣一個重要的人。」

　　「誰？」

　　那道姑站起來來了，叫道：「老爺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這人說話的聲音，說話的神情，和昨天夜裏那人一樣，而且，也是祖孫關係，老爺子！他們是在套我們的消息。」

　　老者微笑說道：「笨東西！你這時候說出來，也不怕人家笑話！你以為人家都像你那樣笨拙嗎？」

　　那道姑漲紅了臉說道：「可是你老人家……」

　　老者沒有再理會道姑，他朝著戈易靈微笑說道：「姑娘！你要想知道我所要鉤的這個人是誰嗎？」

　　「老人家如果願意說，我願意聽。」

　　老者笑了，在笑聲中不難聽出有一份嘲意，說道：「好一個我願意說，你願意聽，姑娘！你太聰明，而一個聰明人硬裝糊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現在我告訴你，我老人家要釣的人是戈易靈，是一位姑娘。」

　　「老人家與戈易靈有仇？」

　　「沒有，一個晚輩能與我這樣糟老頭子有什麼仇恨？」

　　「那又為什麼花費這麼大的心思，來釣這條魚呢？」

　　「因為，從戈易靈身上可以再引出一個人，從這個人的身上可以引出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這麼重要。」

　　老者微笑著沒有答話，卻反問戈易靈說道：「姑娘！你應該問的一個問題，而你卻沒明問，你應該問問那位喬裝改變的姑娘是誰？她為什麼可以釣出戈易靈的下落？」

　　戈易靈覺得這個老者厲害，似乎對任何問題都是掌握了主動，而且言詞之間，咄咄逼人，與他羸弱的外型，完全不一樣。

　　戈易靈想了一想說道：「老人家你能告訴我嗎？」

　　老者呵呵笑道：「因為我那位喬裝改扮的姑娘，與戈易靈有患難之交，如果河間府賣劍的真是戈易靈本人，只要有她的出現，問題就可迎刃而解。」

　　戈易靈很用心的在聽他的話，她還禁不住問道：「老人家，什麼叫做迎刃而解。」

　　老者笑道：「姑娘！你好糊塗，當一個患難之交異地相逢，還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當戈易靈掌握在我的手裏，我所要的東西，就有了八成希望。」

　　戈易靈不禁在心裏打了一個寒顫，但是，她仍然是很鎮靜地問道：「老人家你還沒有說出，那位喬裝的姑娘是誰？」

　　老者說道：「她的名字叫冷月，她應該算是駱非白未過門的妻子，河南上蔡駱家未來的兒媳婦，是戈易靈的知交好友，我說的夠明白了嗎？」

　　「那駱非白呢？」

　　「與事有關，我不能告訴你。」

　　「可是此行你已經失敗了。」

　　「是的！我沒有想到大內高手參與其間，而且弄出一個冒牌假貨，幾乎砸壞了我的整個計畫，可是，我的運氣好，雖然在河間府出了差錯，然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你的意思是你另外有收穫？」

　　「不但是另外有收穫，而且有意想不到的大豐收，我們畢竟釣到了我們所希望獲得的大魚。」

　　戈易靈心裏一動，朱火黃突然間以極快的手法，伸手點住道姑的穴道，再一閃身，貼近老者的身邊，右手如同一把鐵鉗，捏住老者的脖子。

　　戈易靈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她的行動幾乎是和朱火黃同一個時間發動，繞著大樹一掠，鬆開韁繩，躍身上馬，隨手一丟，另一匹馬的韁繩丟給了朱火黃，說道：「爺爺！我們走！」

　　朱火黃剛一接過緩繩，鬆開右手，就聽到那老者呵呵笑道：「戈易靈姑娘，要走應該早走，現在你們已經稍嫌遲了一點。」

　　這時候道路的對面，一行四匹馬，正不疾不徐地朝著旁邊走過來，在這四匹馬之中，有一個人昂然坐在馬上，正是易釵為弁的冷月姑娘。

　　戈易靈一見大叫：「冷月！」

　　一催坐下的坐騎，衝了出去，就在這樣的同時，四點寒星直飛而來，兩取馬眼，兩取戈易靈的面門。

　　戈易靈一帶偏韁，奔馳中的馬，急轉了個小側步，幾乎扭斷了後腿，險煞人地躲過四枚暗器。

　　老者笑道：「戈姑娘！冷月是冷月，她是不會認識你的，我告訴你，如果你再要上前，他們四個人都是一等一的暗器高手，要是來個滿天星的手法，姑娘！你或者可以躲得過，坐下的馬兒就遭殃了，再說，我們的馬兒有一個特點，聽主人的吩咐，我要是叫它退回來，你就休想讓它前進一步。」

　　說著話就傳來一聲口哨，胯下的馬兒果然一步一步向後退著走，任憑戈易靈如何抖韁踢胯，馬兒依舊是一步一步退著向後走。

　　朱火黃坐在馬上沒有動，他緩緩地說道：「小靈子！我們失算了，且聽他們的吧！」

　　戈易靈從朱火黃的眼神裏，獲得暗示，從馬背上轉身朝來路看去，河間府的方向，也有四匹馬，不疾不徐地走將過來。

　　朱火黃索性飄身下馬，和戈易靈站在一起，沉聲問道：「你們是什麼人？你們想幹什麼？」

　　老者用手揉著脖子，笑容可掬地說道：「老朋友！你我都是久闖江湖的人，你自然可以看得出，我們不是重要的人物，知不知道我們的姓名，無關重要，你又何必追問呢？至於說我們想幹什麼？這倒是可以告訴你，我們只想留滯一下戈姑娘，並沒有加害於她的意思，雖然我們是小人物，這一點我倒是可以保證。」

　　朱火黃說道：「你要留她到幾時？」

　　老者笑道：「老朋友！你這句話就問得外行了！我說過的，這是一次釣魚行動，在魚兒沒有上鉤以前，魚餌總是要保留的，明白一些來說，我們的目標不是戈姑娘，而是戈姑娘的令尊戈總鏢頭！我說得夠清楚了吧。」

　　朱火黃默默的沒有再問話。

　　戈易靈忍不住叫道：「爺爺！……」

　　在她乞求的眼光裏，朱火黃當然可以瞭解姑娘的意思，這時候拔劍一拼，不能說沒有脫圍的機會，或者說，以朱火黃和戈易靈的兩柄劍，合力拼鬥，能擋住他們的人不多，更重要的朱火黃是弄毒專家，只要一舉手，現場的情況立即會有全面的變化。

　　但是，朱火黃對戈姑娘的眼神，似乎沒有一點反應，只是用眼睛盯著老者。

　　老者微笑著對他點點頭說道：「怎麼樣？還要考慮嗎？」

　　朱火黃淡淡地說道：「我要知道你們的頭兒是誰？」

　　老者說道：「老朋友！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們都是小人物，能說的話都說了，不能說的話，你問也是自問。」

　　朱火黃沉下臉色說道：「既然你們自稱是小人物，那就不要亂作主張，今天沒有你們頭兒出面，一切事情都請你不要再談。」

　　他轉身對戈易靈一點頭說道：「小靈子！我們沒有閒工夫跟他們胡纏，走！」

　　這「走」字剛一出，老者就笑道：「不好吧！這樣咱們就會撕破臉皮的，何必呢？」

　　朱火黃沒有理會他們，他對戈易靈一使眼色，兩個人展身一撲，躍上馬背，兩柄劍耀起一陣光芒，人從馬背上向前一擦身，快如疾風落葉，雙雙撲向冷月的身旁。

　　以朱火黃的功力，與戈易靈的一等高手，如此意外的一撲，對方任憑如何也攔阻不住，冷月竟在如此一撲之下，一雙手臂被朱火黃和戈易靈左右抓住，兩人再騰身一跳，空著手抖出一團劍花，從另外三個人的頭上飛越而過，落在兩丈開外。

　　朱火黃和戈易靈相互默契良好，如此撲跳之間，只是一瞬的光景，但是，令朱火黃奇怪的，對方所有的人，一點也沒有動靜。

　　在朱火黃和戈易靈的預料中，將是一蓬數不清的惡毒暗器，如影隨形而至，接著便是幾個人圍上來一陣狠拼，沒有料到的是對方馬上和馬下的人，站在那兒紋風不動，只有那老者冷呵呵的笑聲，隨風而至。

　　隨著這陣笑聲的，是一聲尖銳刺耳的竹哨。

　　朱火黃心裏若有所感，立即說道：「小靈子！情形比我們所想的要糟！」

　　沒有等到朱火黃說完，戈易靈已經叫出聲來：「爺爺！你看冷月！」

　　朱火黃這才注意到站在兩個人當中的冷月，臉色發白，雙目上翻，嘴唇變烏，僵硬地站在那裏，就如同木偶人一般。

　　朱火黃一擺手，止住戈易靈的驚呼，大踏步地走響，厲聲說道：「你們對冷月施了什麼邪法？」

　　老者冷笑連聲，沒有答話。

　　朱火黃說道：「告訴你們，因為我們之間無仇無恨，雖然你們存心不良，還是可以原諒的，我才不願意濫施殺手，現在我給你們一個機會，限你們立刻解開冷月身上的魔咒，否則，我讓你們每個人都痛苦的死去。」

　　老者點點頭說道：「我相信你有這種本領，但是，那只是一個結果，冷月姑娘永遠就是這樣一個沒有知覺、不能說話的活死人。」

　　戈易靈咬牙罵道：「你們這些惡徒，在冷月身上施用了什麼咒法？我絕饒不了你們。」

　　老者不慌不忙地說道：「我們知道冷月和戈姑娘是患難之交，你絕對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終生如此模樣，告訴你，這就是我們最可依靠的殺手鐧。」

　　他轉面又向朱火黃說道：「其實我們也知道你，老朋友！你的武功高，你的毒技更高，我們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惹得起你……」

　　朱火黃真的驚詫住了。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別問我是什麼人？我只能告訴你，我們都是小人物，你閣下不會用毒來毒死我們，也不會用劍來殺死我們，因為，你不會讓戈姑娘傷心一輩子，對不對？老朋友！如果你再要狠一狠，我們可以跑，我們跑不掉可以死，可是，冷月姑娘的下場，你就無法挽救了。」

　　他的話說得非常輕鬆，一點也不像是生死邊緣的交易買賣。

　　戈易靈扶著癡呆不語的冷月，眼淚止不住下流，她已經折在對方的氣勢之下，而六神無主。

　　朱火黃沉吟了一會，緩下語氣說道：「告訴我，你們到底用的是哪一種邪法？」

　　老者冷呵呵地笑道：「老朋友！我的主子沒有說明你是誰，但是他告訴了我關於你的武功和毒技，說你是一等高手，令我奇怪的，為什麼你這樣的高手，竟然是如此的無知？」

　　朱火黃沉聲說道：「你不要得意忘形罵人！」

　　老者說道：「我說的是真話，因為你說我們是邪法，所以我才說你無知。」

　　「你……」

　　「我可以告訴你，這是一種最新的攝心術。」

　　「只要你的兩隻眼睛看著我，我可以很快地讓你睡覺，也可以讓你醒來，而完全失去主宰聽令於我，我還可以在這個時候灌輸你很多你所不知道的事情……」

　　「包括武功在內？」

　　「看來你是已經明白了！不過，我要告訴你，我可以灌輸給你武功，也可以讓你變成永遠沒有知覺的活死人，就像冷月現在這樣。」

　　「這是不是叫什麼心靈之學？」

　　「你原來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是在問你。」

　　「這種方法各有不同的名稱，而且使用人的功力高低也有差別，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

　　朱火黃轉過頭來看看冷月，他沉默了，他似乎在思考這個令人難以相信的事實。

　　戈易靈突然說道：「我不信！」

　　老者笑笑說道：「戈姑娘！你最好相信，否則，你就沒有辦法挽回冷月的厄運。」

　　戈易靈說道：「你如果要我相信，你可以做給我看看。」

　　朱火黃立即說道：「小靈子！這件事讓我來解決。」

　　老者說道：「老朋友！你沒有辦法解決，除非你要兩敗俱傷。」

　　朱火黃說道：「我可以和你賭一個東道。」

　　老者詫異地望著他沒有答話。

　　朱火黃說道：「我賭你沒有辦法在我身上施展你的攝心術，如果你做到了，我們跟你走，如果你只是騙人的把戲，我也不殺你，只要你解開冷月姑娘身上的魔咒，我們各奔前程。」

　　老者說道：「到現在你還認定這是魔咒邪術？」

　　朱火黃說道：「我只相信事實。」

　　老者點點頭說道：「好吧！我拿事實給你看。」

　　他從身上取出一個折疊的紙板，放開以後，是一塊圓形紙盤，上面畫著紅綠兩種顏色的太極圖，當中穿了一根短短發亮的棍子。

　　他用左手拿著那根棍子，右手轉動紙盤，對朱火黃說道：「老朋友！請你用眼睛看著這個轉動的紙盤，看著它！」

　　朱火黃依言看著那轉動的紙盤，只覺得紙盤轉得很快，盤上畫的紅綠二色太極圖，忽大忽小，使人眼花撩亂。

　　老者口中不停地說道：「看著它！看著它！看著它！」

　　朱火黃的眼睛裏的太極圖，愈轉愈快，愈轉愈大，愈轉愈大、愈大、愈大……

　　他的耳朵裏只是聽到那不斷地說道：「你的眼睛已經疲倦了！你的眼睛已經疲倦了！你疲倦了！疲倦了疲倦了！你要睡覺了！你要睡覺了！你現在睡著了！睡著了……」

　　朱火黃的眼睛果然闔上了，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老者口中停了下來，收起那轉動的紙盤，一揮手，立即過來兩個人，將朱火黃扶著躺在地上，並且聽到他輕微的鼾聲。

　　戈易靈站在一旁，一直看著老者在弄鬼，可是等到朱火黃果真地躺下來睡著了，這才大驚而覺，撲上叫道：「爺爺！爺爺！」

　　老者微微笑道：「戈姑娘！他雖然不是你的爺爺，但是，我可以看得出你對他的一份敬愛，只要你實踐他的諾言，我保證他是毫髮無傷，包括冷月姑娘在內。」

第十四章　上蔡遭厄運　河間了真情

　　戈易靈突然頭一揚，抬手擦去淚痕，手中的寶劍一指，厲聲叱道：「今天你如果不解醒我爺爺和冷月的睡魔，你就休想逃得了活命。」

　　老者一昂頭笑道：「戈姑娘！你可知道一句話，說是一著錯，滿盤輸。你們有絕對的機會，可惜你們錯過了。」

　　他用手指著躺在地上的朱火黃，得意地說道：「憑著他的毒技，很可以逼使我們解開冷月的攝心術，然後你們可以從容逍遙而去，可是，你們沒有這麼做，你們以為我真的不怕毒死嗎？錯了！你們以為我真的還有一個主子在背後嗎？錯了！」

　　他說著話，用手在臉上搓了幾下，扯去那花白的鬍鬚，原來他是一個年紀只有四十上下的中年人，雙眼炯炯有神，臉上露著得意的微笑，說道：「戈姑娘！如今之計，你只有隨我們一齊走。我說過，我絕不傷害你們，我只是用你來釣魚，釣出令尊戈總鏢頭來。而且，我還可以進一步保證，對令尊，只要他交出我們所要的東西，他是安全的，你們父女就可以享受天倫之樂了。戈姑娘！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戈易靈冷靜地搖著頭說道：「不！你太陰險了！你的心計太惡毒了！你將人家玩弄於股掌之上，我不能容忍你，我要殺掉你！」

　　她手中的寶劍收回到胸前，立即就要發動一搶猛攻。

　　對方也從容地在那道姑裝束的婦人手裏，取來一個皮囊，扯開皮囊，裏面是一個長匣，取出來的是一柄雪亮細長的刀，這把刀一落到戈易靈的眼前，立即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對方從容不迫地拿著刀，用指彈了一下，聲作龍吟，然後含笑說道：「我知道姑娘有一身很高的武功，本來像你這種人，要心甘情願地跟著走，是不容易的，只好憑刀上的功夫了。」

　　他的話音一落，突然縱身而起，刀風掠至，唰、唰、唰一連三刀，從頭上的「雪花蓋頂」一變而為橫劃「玉帶圍腰」，隨勢轉為「秋風落葉」。

　　三招快極，一氣呵成，將戈易靈姑娘逼退五步以外，聯手都沒有辦法回。

　　三招一過，刀勢一收，他並沒有續攻下去，長刀藏在肘後，淡淡地說道：「如果加上他……」

　　指著地上躺的朱火黃，認真地說道：「即使不用毒，今天在場的人加起來，也不是你們的對手，如今他一倒，戈姑娘！情勢整個變了。」

　　戈易靈承受了對方一連串風也似的三刀，一點也不氣餒，仗劍上前，說了一句：「你得意太早了！」

　　對方說道：「我知道，你有能耐接得下來我這柄長刀的攻勢，我也估計你能在百招之內，不致落敗，但是，今天沒有時間跟你鬥個痛快，河間府的兵勇捕快，會在不久之後，追趕到此地。因此，我不會再講江湖上的道義。戈姑娘！為了很快制服你，我顧不了其他的事了。」

　　他一招手，前後左右，圍上來八個人，每個人手裏捧著一個鐵筒，將戈易靈圍在當中。

　　他輕鬆的說道：「這八個人手裏所拿的是一種機關暗器，只要一按機鈕，可以一連射出十支細小的箭鏃，只要中上一枚，就立即可以使你昏迷一個對時。」

　　戈易靈這時候才發覺情形比預料中還要壞，但是她一點也不緊張，她覺得像朱火黃這樣武功、經驗、見識、外加毒計都是一等一的高人，居然被對方用一種方法，擺平在地上，可見得機不如人，自己也只有盡力而為了。

　　當一個人一旦放開了得失之心以後，再狠的敵人，再險的處境，都不足於動搖心志的。

　　當戈易靈仗劍而立、待機而動的時候，對方又說道：「戈姑娘！為了讓你心安理得，我這八筒暗器，暫時不放，我要憑真本事，鬥你五十招，然後擒你上路。」

　　戈易靈出劍了，蓄勢而動，一動則是雷霆萬鈞，劍勢如幕，層層蓋將下來。

　　對方當然是早有準備，長刀光芒，穿舞在劍幕之中，毫不遜色。

　　轉眼五六招對拆過去，雙方平分秋色。但是，在鬥智和氣勢上，顯然戈易靈要比對方高出許多，當一個人一切豁出去之後，就是所謂「一夫拼命，萬夫莫開」。

　　戈易靈每每攻出一招，都是竭盡全力，劍氣縱橫，凌厲無比。而對方攻過來的時候，戈易靈都以硬接為主，以閃讓為輔，而且在閃讓之時，又以順勢還招為主，維護自己的安全為輔。

　　這種拼命的打法，如果是出自一個武功低的人，徒然提早送掉自己的性命。可是如果是出自一個高手，無論在氣勢上、威力上，就會在無形中增加很多。戈易靈是屬於後者的情形。於是不出二十招，對方只落得縛手縛腳，非僅如此，而且險象叢生。

　　這種情形倒是出乎對方意料之外的，他原以為百招之敵，沒想到戈姑娘的功力竟是如此精純。

　　高手過招，分毫不能有差池，意念稍一不集中，性命就在呼吸之間。

　　對方正使出一招「蘇秦背劍」，轉變為「白雲出岫」，刀刃從背後斜削而出，剁向戈易靈的右肩和前胸。

　　戈易靈不加思考地踩中宮進步，手中先卸對方刀刃，因勢利導，用的一個「粘」字袂，貼緊刀鋒，一個靈巧的晃動，逼使對方長刀蕩開，露出門戶，寶劍以電光石火的速度，飛削對方的面門。

　　這一招顯出戈易靈的武功和智慧，同樣的招式，運用之妙，在於不同的智慧。

　　對方眼見劍鋒削至，嚇得冷汗一身，也顧不得體面與否了，一縮脖子，力挫樁步，臀向著地，一路翻滾，退開五尺。人是躲開了，頭上的髮髻，應刃而落，對方只落得一個披頭散髮的狼狽相。

　　戈易靈仗劍叱道：「你逃跑不了的，你應該記得五十招尚未到。」

　　對方滿臉通紅，突然一揮手，叱喝一聲：「你們給我射！」

　　他這個「射」字尚未落音，就聽到有人說道：「停住！不許亂射！」

　　說話的人，聲音不大，可是給人以無比的權威，周圍的八個人果真依言停手不動。

　　持刀散發的中年人這才看到，不知何時現場來了一個人。寬大的灰衣，芒鞋白襪，頭上戴著一頂遮陽斗笠，壓得很低，遮去大半個臉，不知道對方是哪一路的人。

　　他立即喝道：「你是什麼人？」

　　戴斗笠的人平靜地說道：「不要問我是什麼人，至多算是路見不平的路客罷了。按說，我看你們這樣不爭氣，仗著人多欺侮一個少年郎……」

　　「她不是個少年郎，她是個女的。」

　　「啊！」戴斗笠的頭微微揚了一下。「那就越發的不應該了。一個男人鬥不過一位姑娘，已經夠自愧的了，居然還要利用暗器傷人，可鄙之至！」

　　突然持刀的中年人，一揮手，一聲斷喝：「射！」

　　幾乎與這聲「射」字出口同時，戴斗笠的人身形一彈而起，灰色的長衣，鼓起一陣風，兩隻大袖舞起強勁的勁道，人落在戈易靈姑娘身前，只見他的大袖上，插滿了黑色的短箭，而在地上也散落了二三十支。

　　戴斗笠的人再一抖雙袖，將那些短箭抖落到地上，人緩緩地朝著持刀的中年人所站的地方，上前走了幾步。

　　那中年人不自主地退後了幾步，臉色非常難看。

　　戴斗笠的人淡淡地說道：「論情論理，我應該給你一點懲罰。」

　　說著話，人又向前走了兩步。持刀的中年人，手持長刀已經抬起，他是準備全力一拼。

　　戴斗笠的人忽然說道：「念在今天賣劍之會，我們的目標是巧合一致，這也算得上是緣分。不過，你我雖然都撲空了，你們輸得更慘，因為，當面不識真人，可惜復可笑！就這樣，我原諒了你們。」

　　持刀的中年人站在那裏，不知道如何下台，顯得有一分手足無措的樣子。

　　戴斗笠的人接著說道：「你還在等什麼？河間府的大隊官兵，就要追到，到時候你們恐怕連跑都跑不了的。」

　　持刀的中年人收起刀，放回到匣子裏，從容地拱手說道：「尊駕果然是高人，在下習藝不精，咎由自取。今日一別，他年但願能夠再會尊顏。」

　　戴斗笠的人淡淡地說道：「人總是要見面的。」

　　中年人將刀匣交給道姑，自己拱拱手說道：「請問尊駕尊姓大名，也好讓在下永誌不忘！」

　　戴斗笠的人笑了一笑，說道：「你還要問我的姓名嗎？這倒叫人好笑的事。」

　　中年人怔了一下，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戴斗笠的人揮手說道：「留下三匹馬，我看你們趕快請吧！」

　　在路的那頭，遠遠已見塵頭，他倒是很遵從地留下三匹馬，一起九個人六匹馬，匆匆走了。

　　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觀沒有說話的戈易靈這時候叫道：「你們沒有解除我爺爺和冷月的魔咒，你們想往哪裏走？」

　　戴斗笠的伸手攔住了戈易靈，說道：「這位姑娘，讓他們去吧，令祖他們的問題，由我來解決。」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戴斗笠的人所說的話，給戈易靈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戈易靈不安地問道：「你是說……？」

　　戴斗笠的人點點頭說道：「不錯！我說可以解除令祖他們的問題。相信我，姑娘！我也是有女兒的人，如果我的女兒還在身邊，跟你差不多年紀，我不能騙你。」

　　戈易靈喃喃地說道：「可是……可是……他們是使用一種邪術，你也……」

　　戴斗笠的人很耐煩地說道：「姑娘！這不是邪術，這是控制別人心志的一種方法，如果瞭解其中的道理，就一點也不令人驚奇。姑娘！你要記住我的話，天地之間，你們不知道的事太多，這就是活到老，學到老的道理。」

　　戈易靈恭敬地說道：「謝謝教誨，我想請教前輩，尊姓大名可否賜告？」

　　戴斗笠的人彷彿震動了一下，但是他立即恢復平靜，說道：「我們真正是萍水相逢，有機會再見的時候，我們再互道姓名吧，現在情況很急，先將他們二位救回過來再說。」

　　他從身上取出很小的竹哨，呼哩、呼哩吹了兩聲很尖銳的聲音，朱火黃和冷月果然都擺擺頭，人立即清醒過來，只是還都是怔怔地沒有說話。

　　戴斗笠的人說道：「一二位可以上馬了，河間府的兵勇捕快一旦追到了，麻煩糾纏不清……」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已經聽到蹄聲震地，那邊路上塵頭大起，愈來愈近。

　　戴斗笠的人突然舌綻春雷，大喝一聲：「你們還不上馬快走，還待何時？」

　　朱火黃和冷月都為之一震，似乎也沒時間再作考慮，三個人躍上馬背，嘩啦啦，潑開馬蹄飛盞，轉眼衝出幾十丈開外。

　　這三匹馬都是個中選一的良駒，腳力很健，一口氣跑了三十多里地，戈易靈馬上回首，看不到後面的煙塵，再看前面有一條巷道，立即一帶偏韁，領頭衝了過去。跑不多遠，有一處不小的樹林，迤邐而西是一路山崗。

　　戈易靈衝出樹林不遠，有一處空地，一座破敗的山神廟，看來已經很久沒有香火了。

　　戈易靈躍身下馬，甩掉韁繩，撲過去拉住冷月的馬橫嚼，叫道：「冷月！沒有想到我們是在這種情況之下和你又見面的！」

　　冷月從馬背上一飄身，點足橫掠，叉手站住壓聲問道：「你是什麼人？你想幹什麼？」

　　戈易靈一愕，回頭望著朱火黃叫道：「爺爺！她不是冷月吧？還是她……」

　　朱火黃笑道：「小靈子！她是冷月沒有錯，可是，你卻不是戈易靈！」

　　戈易靈聞言頓時大悟，不覺縱聲大笑說道：「可不是！爺爺！我忘了我現在的面目。」

　　她看到山神廟的破香爐裏，積了一些水，也顧不得骯髒與否，用手舀起來，在臉上揉搓洗擦一陣，當她的汗水從臉上拿開的那一剎，對面的冷月呆住了，一瞬間，山崩地裂的一聲呼叫：「戈姑娘，是你呀！」

　　人瘋狂地撲過來，兩個人擁抱得緊緊的，冷月口中喃喃地直在說道：「姑娘！真沒想到，我們還能見面。姑娘告訴我，這是夢裏嗎？」

　　戈易靈鬆開自己的手臂，捧起冷月的臉，淚眼相對，卻是笑容滿面，說道：「冷月！這不是夢，是真，不過真實得太奇特，使人乍一相見，覺得像是夢裏。」

　　冷月淚流不止，久久不能成聲，好不容易穩住情緒，猛一回頭看到挺腰直背，臉上老態俱無的朱火黃，驀地大吃一驚，近乎口吃地問道：「他……不是笑面……」

　　朱火黃笑道：「冷月！你的記憶很好，一點也不錯，我就是笑面屠夫朱火黃。清江小築一別之後，想不到在此地又相見了。」

　　冷月望著戈易靈說道：「姑娘！馬原馬爺呢？怎麼……」

　　冷月是個聰明的姑娘，她看到朱火黃顯然不是敵人的模樣，所以她問不出口。她應該是問：「怎麼會和笑面屠夫在一路呢？」

　　戈易靈擦去眼淚，含笑說道：「冷月！別後的變化，真是一言難盡，相信你也是和我一樣，一定有著一段曲折離奇的遭遇。」

　　冷月一時怔住了，她似乎剛剛才回到自己的世界裏，她喃喃地說道：「是啊！我怎麼會未到這裏？」說到這裏，她的人渾身一震，脫口驚呼：「非白！你在哪裏？」人立即昏厥過去。

　　當時離開清江小築的時候，駱非白和冷月是最快樂的一對，雖然，冷月並不願意離開戈易靈，但是，一則是天婆婆權威無比，沒有人敢違抗她的旨意，再則到河南上蔡是尋訪事情真相途徑之一，並非純為私情。

　　因此之故，冷月的心裏，稍稍減少了歉疚，而以一種快樂的心情，和駱非白踏上了旅途。

　　當然，最愉快的還是駱非白了。離開恩師，奉命在江湖上磨練，不出三年，如今卻攜得如花似玉、俠骨柔腸的美眷返回故鄉，還有什麼事比這更令人快樂？

　　從清江小築的邊塞，回到中原地帶的河南上蔡，是一段很遠的路程，由於情侶雙雙、兩騎並轡，不覺得山遙水遠，也不覺得旅途勞頓。倒是快到達上蔡境內，兩個人的心情都有了變化。

　　在駱非白而言，十幾年沒有回到家鄉，兒時的一切，已經依稀難記，如今遊子重返，自然有一種近鄉情怯，老實說，連自己父母是什麼樣子都印象模糊，一旦面見父母，那將是一種什麼情況呢？

　　在冷月而言，如此去見未來的公婆，去面臨一個絲毫無知的環境，雖然她是一個闖蕩江湖的姑娘，卻也有幾分令她難以想像的緊張。

　　這天清晨，已經遠遠望到上蔡的嫋嫋晨煙，冷月忽然勒住坐騎，望著駱非白說道：「非白！我的心裏有些害怕！」

　　駱非白奇怪地問道：「為什麼？」

　　冷月臉上泛著微紅說道：「你不認為我這樣去見你的家人是有些不合常情嗎？再說，從你的敘述中，我知道你家在上蔡是望族，我……連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的人，你不覺得我不配？誰能保證你的家人都能像你這樣的接納我？」

　　駱非白皺著眉說道：「冷月！為什麼到現在你還有這種想法呢？難道你忘了我們在清江小築是經過生死考驗的感情，你還不相信我不成？」

　　冷月睜著明亮的眼睛，眉梢帶著滿意的笑意，婉婉地說道：「非白！不是你，我說的是你的家人！」

　　駱非白隔著馬兒伸手過來，輕輕地握住冷月的柔荑，懇聲說道：「冷月！不要懷疑，相信我們堅貞的感情。我不敢斷言我的家人都會全心的接納你，因為畢竟我離開家太早也太久了。但是，我們兩人要共同相信一個事實，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何況……」

　　他的眼睛是那麼多情地注視著冷月。

　　「何況，你是如此的善良、正直、而又溫柔有禮，有誰會拒絕像你這樣的人成為一家呢？冷月！不要再懷疑，敞開愉悅的心情，踏進駱家的大門吧！」

　　駱非白的話說得充滿了感情，也說得非常的真切，冷月的手緊緊地反握著駱非白的手，鼻子酸酸的、眼睛紅紅的。

　　對於上蔡，駱非白談不上是重回舊地，因為他離開上蔡的時候，他的年齡太小。小得記不起往事的點點滴滴。但是，上蔡的人似乎都認識他，有人對他打招呼，有人對他微笑，很清楚的告訴了他。

　　駱家大院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氣派大！

　　佔地極廣，一圈樹林和一灣流水，圍繞著駱家大院。

　　護莊河吊橋的兩頭石獅子，高踞神武，代表著駱家在上蔡的聲望和地位。進得莊門，迎面是一處廣闊的空場，兩邊排列著刀槍劍棒，說明駱家主人的身份。

　　駱非白在莊口一露面，立即引起轟動，一路傳話過去：少莊主回來了。

　　駱非白和冷月雙雙下馬，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低聲說道：「冷月！看來他們沒有忘記我！」

　　冷月微笑著沒有說話，心裏充塞著幸福。

　　突然，這個時候，駱非白站住腳，說道：「冷月！我又有了害怕的心情。」

　　冷月訝然地說道：「你現在又怕的是什麼？」

　　駱非白說道：「冷月！不要忘了，在清江小築不論是明宣或是暗示，我們都可以瞭解，這趟上蔡之行，不完全是省親，更不完全為的是拜見翁姑，還有一點訪察的意思。如果……如果……唉！」

　　冷月輕輕搖著他的手說道：「非白！不要如果了，這裏畢竟是你的家，是你的出生之地，這裏住的是你的至親爹娘，再懷疑的情況，也要等到深深地瞭解之後。」

　　駱非白點點頭說道：「是的！你提醒了我另外的一件事。這裏的人對我如此熟悉，那是他們把我當作是我的老弟非青。……」

　　他的言猶未了，從大門裏出來兩個人，短衣勁裝，步履沉穩有力，快步走到駱非白的面前俯身一躬，口稱：「少莊主回來的正是時候，屬下奉莊主之命來迎接少莊主。」

　　兩個人一直腰，眼光一接觸駱非白，神情一怔，還沒有等到駱非白說話，兩人同時撤後退了兩步。

　　駱非白問道：「兩位是……？」

　　兩個人倏地一伸手，兩把刀幾乎是同時從腰間拔出，而且，左手屈指入唇，一聲尖哨入雲，緊接著大門裏面就有一陣陣噹噹的銅鐘聲。

　　兩人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竟敢冒充我家少莊主？」

　　駱非白微笑說道：「二位的話有些欠通，我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我是少莊主，這冒充一字，從何說起？」

　　兩人頓時張口結舌，答不上話來，其中一個顯然已惱羞成怒，立即叱道：「你無緣無故闖進駱家大院，就可以將你拿下。」

　　駱非白嘖嘖說道：「這位的話，更是令人百思莫解。第一，我不是無故闖進來的，一路沒有一個人攔住多問我一句話，這無故闖進，叫人不能苟同。第二，駱家大院不是官衙，就算是闖進，也不致於遭受立即拿下。二位這樣的待人，恐怕不是駱老爺子所願聞的事吧！」

　　兩人大怒，雙刀並舉，分從左右撲向當中。

　　駱非白一拉冷月，使之轉向背後，急切中說道：「頭一次來，觀感要緊，你不能動手！」

　　他在說著話，霍地雙手一分，徒手一雙肉掌，迎向夾擊而來的雙刀。

　　這樣貿然空手入白刃的舉動，大出乎兩人的意外，不自覺地微微一怔。就在這樣的一瞬間，兩人兩把刀，竟然毫無掙扎地落到駱非白的手裏。

　　駱非白左右雙手各拿著一把刀，微笑著說道：「二位，這完全是一個誤會，待會自然會說明白，請二位千萬不要介意。」

　　兩個人站在那裏，滿臉冒汗，手足不知所措。

　　駱非白說道：「我已經說明白了，今日之事是起自一個誤會，回頭自有明白交代的時候，二位請讓路如何？」

　　兩個人對看一眼之後，剛要閃開，這時候從裏面出來十餘人，為首的是一個風乾削瘦的中年人，大踏步來到近前，一見兩人的刀，竟然落在駱非白的手裏，也為之大驚失色。

　　及至他看見駱非白的面容，不覺一怔，連忙問道：「年輕人！請問你的尊姓大名？」

　　駱非白也連忙抱拳拱手說道：「我叫駱非白，說實在話，我就是這駱家大院的……」

　　削瘦的中年人驚喜萬分，急忙問道：「你叫駱非白？你是非白賢侄！啊呀！太久沒有見你了，至少有十幾年了吧！駱家大院的人能記得你的，沒有幾個。賢侄！怪不得他們兩個。何況目前莊上又是多事之秋，他們不能不謹慎從事啊！」

　　駱非白不安地問道：「請問……」

　　削瘦的中年人略略笑道：「你看我是高興過度，我既然一時不敢認你，你當然是認不得我了。賢侄！我叫駱仲行，是你二叔。」

　　駱非白趕緊上前行禮說道：「二叔！侄兒非白給你磕頭。」

　　他又朝後抬抬手說道：「冷月！來見過我二叔。」

　　駱仲行連忙伸手攔住問道：「賢侄！這位姑娘是……？」

　　駱非白說道：「二叔！她叫冷月，她是小侄訂的親事。」

　　駱仲行連說兩聲「好！好！」之後，就說道：「賢侄！你這次回來真是恰到時機，駱家大院現在正遭受到困難。」

　　駱非白急著問道：「二叔！我爹娘他們二老好嗎？非青弟呢？」

　　駱仲行黯然說道：「見過莊主，一切回頭再說吧！」

　　駱非白的心頭一震，忍不住有一種不祥之兆掠過心頭，他搶著追問道：「二叔！是家裏出了事情嗎？」

　　駱仲行搖搖頭說道：「非白賢侄！話是一時說不完的，你們先去見過莊主，我們大家再作商量。」

　　駱非白固執地說道：「二叔！我離家太久了，家裏的情形一無所知。家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故，讓我先知道一點，心裏先打個底，見到爹娘，也好說道。」

　　冷月委婉地說道：「非白！我們還是聽二叔的話好了！」

　　駱仲行說道：「冷月姑娘！其實也沒有不可說的，莊主夫婦身受重傷，現正躺在房裏調養……」

　　駱非白大驚失色連忙問道：「二叔！你是說我爹娘雙親受了重傷？是在駱家大院嗎？還是在旁的地方？」

　　駱仲行沉重地說道：「是在駱家大院。」

　　駱非白眼睛裏含著淚光，剛只叫得一聲：「二叔！」

　　駱仲行立即說道：「駱家大院是銅牆鐵壁，但是，能在駱家大院刀傷莊主的人，還不多見。非白賢侄！這件事說來話長，你還是先去見過莊主再說吧！」

　　說罷他在前面帶路，冷月緊緊地挨在駱非白的身旁，緊緊地握住駱非白的手，那意思是說：「有任何苦難，我和你同當！」

　　從駱非白的淚眼，傳來一分感激，靈犀一點，互通心曲。人在最悲痛的時候，這種力量的支持，是十分有作用的。

　　一連穿過幾重廳堂，又轉過幾曲迴廊，來到一處圍牆高聳的別館，圍牆上遍佈鐵鏃籬和雞爪釘，而且每隔十來尺，就有一位勁裝的漢子貼著牆頭站著，想必是在圍牆裏面另設置懸空的碉樓。

　　圍牆的大門，厚厚的松木，上面滿佈著兒拳大小的鐵釘，門口站著八個漢子，手按在刀把上，個個都是怒目金剛，時時都像是待機而動。

　　駱家大院本來就是一個很堅固的堡壘，戒備森嚴，氣氛凝重。

　　駱仲行帶著駱非白和冷月踏進圍牆，越過一處不大的院落，走進廳屋，轉進右邊的廂房，只見一張特大的床上，擁被倚靠著一位五十左右的老人，濃眉大眼，高高的顴骨，顯得削瘦的雙頰，臉上沒有血色。

　　駱仲行搶上兩步，剛叫道：「大哥！……」

　　駱非白早就跪在地上，膝行向前，磕頭哭道：「爹！不肖的孩兒非白回來了！」

　　床上的老人皺起一雙濃眉，銳利的眼光，從非白看到跪在身後的冷月。

　　冷月低著頭，怯怯地說道：「我叫冷月！給你老人家磕頭。」

　　老人沒有講話，眼光掃來掃去，然後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孩子！你真是非白，孩子！那姑娘是……」

　　駱非白連忙說道：「她叫冷月。爹！請恕孩兒不孝，我們是在一次生死危難中結識，而互托終身的。爹！這還要懇求你和娘兩位老人家認可的。」

　　老人說道：「孩子！你和冷月姑娘來的不是時候，駱家大院正面臨大難。」

　　駱非白說道：「爹！駱家大院怎麼有人敢來捋虎鬚？聽說……爹你老人家受了傷……」

　　老人招招手叫非白起來，走近到床前，用手掀開棉被，駱非白不禁失聲大叫，眼淚頓時奪眶而出。原來老人的右胸上，插了一柄匕首，血已經不在流了，可是匕首的四周，已經開始腐爛，而且已經有難聞的臭味。

　　駱非白叫道：「爹！駱家大院有這麼多會武功的人，難道連刀傷都不知道處理？害得你老人家受苦。」

　　說著話，立即捲起衣袖，說道：「孩兒不才！對於這種刀傷，縱然刀上有毒，也可以去毒生肌，藥到病除。」

　　老人咳了一下，胸前刀創立即溢出一陣帶著黑色的血水。他苦笑道：「孩子！你的恩師是一位武功醫術都是一流的高人，想來你必然也學會不少醫術。不過，你恐怕沒有辦法治好我的創傷。」

　　駱非白含淚叫道：「爹，你讓孩兒試試……」

　　老人將被褥蓋好，用手拍拍駱非白的手背，再拭去他眼角的淚痕，帶著微笑說道：「孩子！解毒療傷不是最重要的事，你去向你二叔請教，他會將事情的始末，說給你聽，那才是最重要的。」

　　駱仲行在一旁說道：「大哥！讓非白試試好嗎？」

　　老人眼睛一瞪，駱仲行不覺地低下了頭。老人又嘆了一口氣說道：「仲行！別人不知道難道你也不知道？去吧！將事情跟非白說清楚。仲行！你知道嗎？我是多麼不希望這個孩子回來啊！」

　　駱仲行低頭說道：「大哥！我會跟非白賢侄說清楚。」

　　駱非白忽然問道：「爹！我娘呢？」

　　老人揮揮手，似乎已經有了不耐之意，說道：「你二叔會將一切說明白的。我倦了，讓我歇息，別再煩我成嗎？」

　　駱非白不敢再說話，只有讓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輕輕地說聲：「爹！多保重！」便隨著二叔駱仲行離開房內，一路默然，只是匆匆地邁著腳步，走出圍牆，來到一間很寬大的房間裏。

　　駱仲行坐在一張安樂椅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回頭高呼：「我的酒呢？」

　　立即有一個十七八歲半樁小夥子，從外面進來，手裏拿著一個瓷酒瓶，用托盤托著，端到駱仲行的面前。

　　駱仲行拿到手，一仰頭，咕咕嚕嚕喝了好幾口，然後用手背擦著嘴，酒瓶對駱非白一伸：「非白賢侄！你要不要來一口？」

　　駱非白搖搖頭，他尷尬地望著冷月一眼，然後低聲說道：「二叔！你一直都是這樣喝酒嗎？」

　　駱仲行頓了一下，他將酒瓶收回來，揣在懷裏，沉吟了一會兒，突然嘿嘿地笑將起來。

　　駱仲行是個削瘦的人，風乾樹皮似的臉，笑起來比不笑還要難看。

　　他抬起頭來說道：「賢侄！你以為二叔是一位端方不苟的正人君子嗎？不酗酒、不粗魯、不心存詭詐……老侄台！你如果這樣的想那就大錯了。」

　　駱非白尷尬得不知道如何說話才好。

　　駱仲行倒也收了笑容，認真地說道：「賢侄！從前我喝酒是一種享樂，現在我喝酒是想借酒澆愁。今天，按說今天此時我不應該喝酒的，至少在未過門的侄媳婦面前，我這個做二叔的，要有做叔叔的樣子，但是，我還是喝了酒，我是希望借著酒，讓我能忘掉一些顧忌，把事情說得更坦率些。」

　　駱非白不安地叫道：「二叔！」

　　駱仲行說道：「其實也沒有什麼，駱家大院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可隱瞞的了。賢侄！你聽了我這樣的話，不要以為駱家大院做了什麼見不得天日的事。就是因駱家大院平素還沒有惡跡，所以，一朝失足，使人有萬事全非的痛苦。這種情形，能夠不說，當然還是以不說的為是。」

　　他又拿起酒瓶，對著口喝了一大口，然後說道：「在河南上蔡，駱家大院是世居的望族，談不上壞，因為我們安分為人，不偷不搶，不放印子錢，不收逼命的租，駱家人人會武，與江湖來往不多。但是，駱家大院也談不上好，因為我們不修橋、不鋪路、不救急，有人要惹駱家的人，輕則打他個半死；重則趕出上蔡。就這樣，駱家大院在河南上蔡，毀譽參半。敬畏的人有之，厭惡的人也有之。但是，這情形到了有一天，有一戶人家搬來之後，情形大變。」

　　駱非白忍不住問道：「二叔！是個什麼樣人家來到上蔡，居然就能影響到我們駱家呢？是達官顯貴嗎？還是武林豪客呢？」

　　「都不是，是一個吃鏢飯的鏢頭。」

　　駱非白皺起了眉鋒，不自覺地和冷月對看了一眼，輕輕地重複了一句：「是一個吃鏢局飯的鏢頭嗎？」

　　駱仲行說道：「此人在江湖名氣不小，但是就在他聲譽達到頂峰的時候，他急流勇退，來到了上蔡，要過隱居的生活，此人就是金陵威遠鏢局的總鏢頭戈平。」

　　冷月彷彿被針刺了一下似的，不由地霍然站了起來，口中驚呼：「啊！」

　　駱非白當然也意外地一驚，但是，他立即穩了下來。用平淡的語氣問道：「二叔！戈平戈總鏢頭來到上蔡隱居，當然不是住在市廛之中，而是遁跡山林，他與我們駱家有什麼牽連？」

　　駱仲行沒有回答，只用眼睛盯著冷月，緩緩地說道：「冷月姑娘！你知道戈平這家人嗎？是不是你和他們家中的人有舊？」

　　冷月還沒有說話，駱非白就搶著說道：「二叔！戈平是什麼時候的人，與冷月扯不上什麼關係。二叔！你還沒有說明，戈平搬到上蔡之後，對我們駱家起了什麼樣的影響？」

　　駱仲行說道：「問題很簡單，一個槽上拴不住兩匹叫驢，這意思你懂了吧！戈平沒有到上蔡之前，駱家在上蔡是一隻鼎。戈家搬來上蔡之後，儘管他是退休，是隱居，戈平的名頭很快地就蓋過了駱家大院。」

　　駱非白緊張地問道：「二叔！是不是我們駱家大院的人，找上了戈家的麻煩，甚或殺了戈家的人？」

　　駱仲行搖搖頭說道：「那倒還不至於。駱家大院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雖然戈平的名頭，很快超過駱家大院，但是那還不至引起彼此正面的衝突，何況，戈平既隱居，就是躲避世俗，我們就是有人要和他衝突，也衝突不起來的。」

　　駱非白啊了一聲，點點頭，順口說了一句「那就好！」隨著他又跟著問道：「照二叔的意思，駱家與戈家，既然沒有衝突，為什麼由於戈家來了之後，引起了改變？」

　　駱仲行說道：「你聽這後面。問題就發生在一個傳言之上。」

　　駱非白連忙問道：「是什麼傳言能使得戈駱二家發生衝突？」

　　駱仲行說道：「老侄台！我並沒有說戈駱二家發生衝突啊！」

　　駱非白呀了一聲，一時為之語塞。

　　駱仲行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下去。冷月於此時突然問道：「二叔！我可以請問二叔一個問題嗎？」

　　駱仲行點點頭，笑了一笑說道：「姑娘！就憑你這聲二叔，有任何疑問都可以提出。」

　　冷月臉上一紅，但是她仍然很坦然地問道：「請問二叔，這個傳言想必關係重要，可否請二叔說明其中的內容呢？」

　　駱仲行點點頭說道：「我正是要告訴你這個傳言的內容，因為方才冷月姑娘所說的……」

　　「二叔！叫我冷月，我是晚輩，二叔不必客氣。」

　　「呵呵呵！那我就叫你冷月好了！冷月說這一段傳言與我們關係重要，一點也不錯。」

　　駱仲行義對著酒瓶喝了一大口，臉上已經泛起些微的紅暈酒意。

　　「戈平為什麼要在他保鏢生涯極盛的時期，急流勇退？我們想知道原因。對駱家來說，這也不全然是為了好奇，而是我們有另一種存心，想從這裏面找出戈平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隱情。」

　　駱非白不安地問道：「這又是為什麼呢？」

　　駱仲行毫不掩飾地說道：「這樣我們就可攆他離開上蔡。」

　　「啊！二叔！」

　　「你以為這樣做太卑鄙了一些？你要知道，我剛才說過，一個槽拴不住兩匹叫驢，一座山容不下兩隻虎。江湖上就是這樣，駱家大院除非不在江湖上立足。」

　　「打聽到了嗎？」

　　「戈平的生活很平靜，似乎經過很周密的安排，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可是就在這個時候，駱家大院聽到一個很神秘的傳說。」

　　「什麼叫神秘的傳說？」

　　「就是指這項傳說，知道的人並不多，傳到的地方並不廣。直接了當的說吧，這項傳說只是很少幾個人知道，而且知道的人都不輕易告訴不相干的人。」

　　「對不起！二叔！那應該叫秘聞，不應該叫傳說。」

　　「是傳說，因為誰也不知道所說的事，是真是假。」

　　「噢！駱家大院是怎麼知道的呢？」

　　「非白！你不要小看了駱家大院，駱家大院能在江湖上揚名立萬，能成為上蔡的一隻鼎，也並非僥倖。老實說，除非駱家大院不想打聽，只要決意打聽，很少不能打聽得出來。這個傳說是講戈平在保一次紅貨之後，人家酬謝他一柄摺扇，就這樣他退隱了。」

　　「二叔！你不認為這樣的話，太不合道理嗎？」

　　「這柄摺扇藏有很重要的機密，有人說，摺扇內有圖說，按圖索驥，可以獲得一筆珠寶。有人說，摺扇的圖說指示的不是珠寶，而是超越當今武林各門派的一種蓋世武功秘笈。有人說摺扇本身就是一件稀世奇珍，價值連城，真是傳說不一。」

　　「即使傳說是真，為什麼會使戈平戈總鏢頭退隱呢？」

　　「賢侄！你不是江湖客，如果你稍在江湖上歷練，就會知道一句話，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傳說中的三種情形，只要有一種是真的，就可以引得多少武林人等垂涎。那樣麻煩可就惹不完。」

　　「於是戈總鏢頭退隱了。」

　　「可以說是一種躲避。」

　　「結果並沒有躲過駱家大院的打聽！」

　　「嘿嘿！非白，誰讓他選擇上蔡做為退隱之地？」

　　駱非白突然站起身來問道：「二叔！是不是駱家大院對戈總鏢頭動了貪婪之心，找機會對戈家下了手！」

　　駱仲行淡淡地笑了笑反問道：「非白！如果你在家裏，你會不會這樣做呢？」

　　駱非白斷然說道：「絕不！我絕不會做這樣的事。」

　　駱仲行嗯了一聲，說道：「你是不相信這些傳說，還是對這些傳說絲毫不動心？」

　　駱非白毫不考慮地說道：「兩者都有。」

　　駱仲行笑笑說道：「很好！不過在駱家大院來說，我們相信這些傳說，因為我們相信自己所打聽來的消息。同時，要說駱家大院的人，包括莊主在內，說是毫不動心，那是假話。尤其是對於傳說中的武功秘笈，怎麼能毫不動心呢？」

　　「二叔！」

　　「非白！你且稍安勿躁，讓我把話說完。駱家大院雖然動心，卻沒有動手。開始的時候我就說到，駱家大院算不得好人，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偷不搶，所以，我們對於戈平的事，只是有興趣，卻沒有動手的念頭。」

　　冷月忽然接著說道：「二叔！戈家遭到滅門之禍，是與這件事有關嗎？」

　　駱仲行說道：「當然有關。」他忽然問道：「你知道這件事嗎？」

　　冷月不慌不忙地說道：「江湖上都知道。」

　　駱仲行說道：「江湖上對於戈家的事，傳說紛紜，但是有兩件事他們不知道。」

　　「二叔知道嗎？」

　　「第一、戈平本人早就有預知之明，他自己知道即令他退隱，也難逃大禍，因此，他偷偷將他的獨生女兒，送給一位方外朋友收養。這件事做得十分秘密，他希望為戈家留下一脈香煙，可見他早就知道事態的嚴重性。第二、那次滅門之禍，戈平沒有死。他逃得也十分秘密，幾乎沒有人知道。」

　　冷月突然說道：「可是兩件十分秘密的事，駱二叔你都知道了。」

　　駱仲行乾笑了一下，端起酒罈又喝了一大口說道：「冷月！駱家大院的人不去動手，但是，我們不能不去瞭解，戈平畢竟是住在上蔡。上蔡的事，駱家大院如果不知道，那是說不過去的。」

　　冷月立即追問一句：「二叔！如此說來，二叔已經知道戈家滅門血案是出自何人之手了。」

　　駱仲行說道：「當然知道。」剛一說到此處，他立即又搖搖頭接著說下去，「我們不談這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們另外一件事，雖然說我們對戈家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卻有一個問題，至今是謎。這個謎給駱家大院帶來了麻煩。」

　　駱非白立即問道：「二叔！是什麼謎呢？可以告訴我們嗎？」

　　駱仲行皺著眉頭說道：「根據我們的瞭解，戈平對於他自己的處境知道得十分清楚，他能將獨生女兒偷偷送走，分明瞭解事情的嚴重。他也知道一切禍根都是產生在那柄摺扇之上，他為什麼不將那柄摺扇公之於世，甚至於當眾毀掉，或者徵諸武林人士的同意，交給某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保管？他為什麼不這樣做，而要冒著滅門的危險？珠寶這麼貴重？秘笈這樣重要？太不合乎常情了。看來，這柄摺扇其中還有重大的隱情。」

　　駱非白和冷月同聲問道：「是什麼隱情呢？」

　　駱仲行搖頭很認真地說道：「不知道！到現在我們還不知道。」

　　冷月失望地嘆了一口氣，神情頹喪極了。

　　駱仲行接著說道：「因為我們覺得其中有重大的隱情，引起駱家大院的興趣，我們一定要把它弄明白，這樣地鍥而不捨一晃就是十幾年。」

　　冷月問道：「請問二叔！十幾年來可曾打聽到其中的內情？」

　　駱仲行說道：「沒有，因為要瞭解其中的內情，必須要找到戈平本人。十餘年來，戈平的下落毫無消息，使我們感到很灰心。雖然是如此的說法，我們多少還掌握了一點線索。」

　　冷月啊了一聲，不禁與駱仲行對看了一眼，緊接著問道：「是什麼線索？有追尋的價值嗎？」

　　駱仲行說道：「這條線索便是戈平的獨生女兒戈易靈。」

　　冷月不覺驀地站起來，但是立即被駱非白一把拉住，而且立即掩飾地說道：「這一個好線索，真是叫人吃驚。既然有了這樣重要的線索，二叔！是不是追尋到了我們想知道的事情呢？」

　　駱仲行沒有回答他的話，將眼光停留在冷月身上，他緩緩地問道：「冷月姑娘！」

　　「二叔！你應該叫我冷月，我已經說過了。」

　　「冷月姑娘！你沒有把我當作自己的二叔，我也只好把你當作客人看待。」

　　「二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什麼意思？非白！你還在老叔面前打馬虎眼！我要先請教冷月姑娘一個問題。冷月姑娘！你認識戈易靈？」

　　冷月一昂頭答道：「不錯！我認識。非但認識，而且是患難之交。」

　　駱仲行臉色倒是鬆弛下來了，點點頭笑笑說道：「冷月姑娘！說老實話，戈易靈她現在何處？你能說嗎？如果你不願意說，我絕不勉強你。」

　　冷月用手緊握住駱非白的手，阻止他插嘴說話，可是她自己很果斷地說道：「不管你怎麼想法，我覺得我還是應該稱你二叔。我可以很快回答你的問題，我能說，我也願意說……」

　　「好極了！可否請告訴我。」

　　「二叔！我有一個不情之請，請二叔先告訴我，駱家大院對於戈易靈姑娘這條線索，到底採取了什麼樣的方法去處置她？」

　　「培養！」

　　「二叔！我不懂你這兩個字。」

　　「冷月！我現在可以很坦誠地告訴你，不會有任何保留，等我講完了之後，我對你有一個請求。」

　　「二叔！看來你對我沒有了敵意，因此，你也不要用請求二字，只要我能做得到的，無不答應。」

　　「關於戈易靈的事，以及戈平沒有死的事，只有我和莊主知道。根據我們的經驗，可以判定戈平有一件重大的隱情，雖然與我們無關，卻引起了我們的興趣。因此我們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讓人注意著戈易靈的下落。」

　　「十幾年一直如此？」

　　「十幾年一直如此。最後連監視的人都不知道換過多少，甚至最後乾脆讓他們在太湖海慧寺落戶生根，只讓他們知道一件事：海慧寺如果有一個姑娘出現，就跟住她。」

　　「啊！後來？」

　　「後來我和莊主都忍不住了。說來也好沒來由，十幾年都過去了，居然到了最後不能再等待下去，於是，莊主派我和你三姑、四叔一起前往海慧寺……」

　　「二叔！容我打岔，三姑和四叔知道內情嗎？」

　　「我說過，除了莊主和我，沒有第三者知道，三姑、四叔也不例外。臨行之前，莊主交代我們三個人，只是說，十餘年前，一個仇家的女兒，現在海慧寺，我們去取回來。」

　　「二叔！莊主為什麼要這麼說？」

　　「不這樣又該怎樣說？十幾年的事從何解釋？不如直接了當，反正江湖之上，有數不清的恩恩怨怨，說起來用不著多解釋。莊主又交代我兩句話：可以設計騙到駱家大院最好，否則，不妨讓她為我去找到戈平。」

　　「我不懂。」

　　「雖然戈平隱居不知去向，他對獨生女兒的情形，一定非常掛心。一旦戈易靈離開了海慧寺，在江湖上四處闖蕩，戈平能不知道嗎？他一旦知道了，他能不現身和女兒見面嗎？」

　　「啊！原來是這樣的。」

　　駱非白這時候插嘴說道：「二叔！結果你運用了非青，扯了一個謊，讓戈易靈奔走千山萬水尋找仇家，說穿了她只是一個餌。」

　　駱仲行淡淡地笑笑說道：「雖然我這個辦法並不高明，但是用意並不歹毒，我們只是想知道戈平到底是為了什麼？說起來也很荒唐，只是為了這樣一個念頭，耗費十幾年的工夫。人就是這麼奇怪。說穿了這個世間的多多少少事情，不也就這樣嗎？又能說出多少道理呢？」

　　駱非白問道：「二叔！後來呢？」

　　駱仲行苦笑說道：「後來情形有了想不到的發展。一個月以前，駱家大院來了三個自稱是倭人的客人」

　　冷月驚問道：「是多喜龜太郎嗎？」

　　駱仲行說道：「你也知道多喜的事？對了！你能知道戈易靈，而且是她患難的朋友，應該知道的。但是，這次來的不是多喜，而是另外的一批人。他們一來，就直截了當地問我們有關戈易靈的消息。」

　　駱非白說道：「我們也不知道啊！」

　　駱仲行說道：「可是他們一口咬定，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駱家大院，再也沒人能知道戈平的下落。」

　　駱非白氣憤地說道：「強人所難，豈有此理！」

　　駱仲行說道：「莊主當時揮手送客，根本就不跟他們談下去。就在這個時候，三個人中有兩個人同時發動攻擊，沒有人想到他們會這樣歹毒，出手快極，兩柄匕首，分別刺進莊主和你母親身上……」

　　駱非白啊叫了一聲，淚水又滾了下來，他叫道：「駱家大院竟然讓這三個倭人當眾行兇，我們的人呢？」

　　駱仲行黯然說道：「非白！這件事我很慚愧，我就在現場，當時我幾乎怔住了。等我發覺了事情的突變，立即上前動手相搏，並且招呼來人圍捕……」

　　冷月輕輕地問道：「二叔！是他們逃跑了嗎？」

　　駱仲行搖搖頭痛苦地說道：「沒有，他們沒有逃跑。在駱家大院讓刺客公然跑掉了，傳出江湖，駱家大院就永遠不要在江湖上立足。可是結果，沒有逃跑比逃跑還要糟糕！」

　　冷月和駱非白都搶著問道：「又發生了別的事是嗎？」

　　駱仲行說道：「這三個倭人根本就沒有打算逃跑，三個人背靠背，手裏各持著一柄長刀，很鎮靜地告訴我們圍上來的人，憑駱家大院的力量，一定可以將他們三個人剁成肉泥，但是，駱家大院的莊主，就無法保全性命了。」

　　駱非白咬牙說道：「這些卑劣的倭奴，居然他要脅了。」

　　駱仲行說道：「他說匕首上淬了劇毒，可以使受創的傷口，慢慢的潰爛，但是只要不動它，可以維持四十天，如果此刻拔出匕首，就立刻毒發身亡。」

　　「他胡說，豈有此理！」

　　「他說，刀鋒上淬了劇毒，同時也塗有解藥，只是解藥量少，達不到中和，所以勉強維持四十天。如果將匕首拔掉，解藥沒有了，劇毒發作，就會立即要人死亡。」

　　駱非白連忙追著問道：「二叔！後來呢？」

　　駱仲行說道：「我看到莊主臉色大變，渾身軟癱，分明是毒行全身，功力已散，誰還敢動手。」

　　「他們在臨走之前，說過一句話：四十天之內，一定會來駱家大院，如果不能告訴他們戈平的消息，莊主的毒傷只有讓他毒發而亡了。」

　　駱非白跌足說道：「二叔！我們上當了，天下沒有不可解之毒，哪裏有讓爹痛苦地挨了幾十天。二叔！這是誰的主意？」

　　駱仲行說道：「當時是我的主意。非白！在那種情況之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他們所說是真，莊主毒發身亡，那還得了？所以我們讓他們走了，然後，我們四處訪請名醫，結果，所請來的名醫，都不敢拔下那柄匕首，也不敢下藥解毒。」

　　駱非白沉默了，他在思考什麼，沒人知道。

　　冷月在此時輕輕地問道：「老爺子受傷已經有多久了？」

　　駱仲行說道：「今天剛滿三十天。」

　　冷月說道：「換句話說，十天之內，那三個倭人一定會再來？」

　　駱仲行說道：「十天之內隨時都會來，說不定現在，也說不定在四十天最後那一刻他們再來？」

　　冷月又問道：「在這三十天之內，老爺子沒有什麼交代嗎？」

　　駱仲行反問道：「冷月！你這話的意思我不懂。」

　　冷月很平靜地說道：「照二叔所說，駱家大院根本不知道戈總鏢頭的下落，因此，那三個倭人再來之時，也根本無法答覆他們。那樣老爺子這三十天的痛苦，是白受了的，最後還是難逃一死，老爺子對於這件事，沒有任何交代？沒有任何準備？也沒有任何準備出擊的計畫？我問的就是這個。」

　　冷月的話，說得聲音不大，但是一字一句，緩緩地，說得非常有力。

　　駱仲行一時間竟怔在那裏，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沉滯地說了一句：「莊主的確沒有任何交代。」

　　駱非白此時突然說道：「二叔！對於這件事，我大概已經有了一個瞭解。現在我們回去吧！」

　　駱仲行問道：「回去？回到哪裏去？」

　　駱非白說道：「回到爹那裏，向他老人家說一聲，我也應該去看看娘的傷勢。」

　　駱仲行哦了一聲說道：「我忘記告訴你，莊主每天這個時候要休息，我們再等一等去看他吧！」

　　駱非白說道：「不！我現在就要去，我去只是看看，決不驚動他老人家。」

　　他說著就站起身來，伸手拉住冷月的手，口中說道：「二叔！你還可以在這裏喝酒，我們去看看就來。」

　　沒有等到駱仲行說話，二人很快就出了房門，沿著方才的路線，走向回路。

　　他們二人在路上走得很快，駱非白輕輕地問冷月：「路還記得嗎？」

　　「我還記得」

　　「好極了！想不到你已經是老江湖了。」

　　「我和戈姑娘兩個女的，遍走江湖，不得不處處小心，養成了隨時留意的習慣。非白！現在要右轉彎，穿過迴廊！」

　　「冷月！你有什麼感想？」

　　「我為老爺子擔著心事，他老人家受了這麼大的苦。」

　　「我不是問這個。」

　　「你問什麼？」

　　「你對二叔所說的整個事情經過，有什麼感想？」

　　「非白！我聽得很仔細，有許多地方使我很難理解。」

　　「冷月！不要那麼小心說話，乾脆說，有許多地方值得我們懷疑，因為整個過程，有許多漏洞。」

　　「非白！你是說……？」

　　「我是說，我開始懷疑，很多很多事，值得我們懷疑。例如說……」

　　二人已經來到圍牆門口，駱非白縮口不言，剛要邁步進去，八個人八柄兵器，架成刀陣，分明是不讓他們進去，而且兩扇大門正緩緩地關起。

　　駱非白回頭對冷月看了一眼，輕輕地說了一句：「奇怪嗎？」

　　他轉面正色向著八個人說道：「你們這是做什麼？」

　　八個人當中有一個領頭的，倒是恭恭敬敬地回話：「莊主爺在休息，任何人都不准進去。」

　　駱非白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那人囁嚅地說道：「小的聽說了，你是少莊主，十幾年前離開駱家大院。那時候小的還只是聽用的小廝。」

　　駱非白啊了一聲說道：「現在你的地位提升了，就可以攔住我，連我自己的生身之父都不能相見，是這樣的嗎？」

　　那人說道：「小的不敢，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駱非白大怒問道：「在駱家大院你奉誰的命令，可以攔住我？」

　　冷月此時上前功道：「非白！不要追問他們，追問出來，大家顏面上不好看。」他又轉身對那人說：「少莊主進去看老爺子，不會讓你為難的，有什麼問題，少莊主自然為你承擔下來。再說，如果你要強迫著少莊主不能進去見老爺子，那在駱家大院會釀成多大的笑話呢？這樣對你有好處嗎？你仔細地想想。」

　　冷月說得非常委婉，但是，每句話都打中對方心裏。他在估計，自己也沒有能力硬擋著駱非白不讓他進去。他深深地拱手說道：「姑娘是明理的人，原諒小的方才的失禮。少莊主！你請吧！」

　　八個人彎身躬腰，大門也緩緩而開。駱非白和冷月很快地走進去，剛一走進房裏，駱非白搶一步跪在床前。

　　駱家大院的莊主駱伯言，勃然大怒說道：「你又來做什麼？」

　　駱非白叩頭說道：「爹！兒子隨恩師習藝十餘年，醫道頗有所得，而且孩兒這次離開恩師的時候，曾經獲得恩師賜有良藥……」

　　駱伯言怒叱道：「住口！你二叔難道沒有告訴你麼？」

　　駱非白流著眼淚說道：「爹！天下無不可解之毒，孩兒聽到爹忍受了近一個月的痛苦，孩兒肝膽俱裂。爹！你和恩師是多年的老友，你應該信得過他，也應該信得過孩兒。就是信不過孩兒，也應該信得過這粒雪蓮實。」

　　駱伯言顯然被「雪蓮實」三個字震動了，他看到駱非白手裏那一粒淡黃色的蓮實，不覺得嘆了一口氣說道：「孩子！不是不信任你，實在你這個時候回來得太糟了！就算這粒雪蓮實救得了我跟你娘的性命，又有什麼用？解決不了問題啊！」

　　駱非白急忙說道：「爹！先治好毒傷，其他再來商量，天下還有不能解決的問題嗎？」

　　他用牙齒咬開雪蓮實，分一半給冷月，說道：「冷月！到裏間去，你應該已經知道怎麼來用它，研碎用涼水沖服，然後再來拿藥敷創，匕首等到創口流鮮血的時候，再動手拔它。」

　　冷月剛一接過來，駱伯言沉重地說道：「孩子！我勸你還是立即離開此地，聽爹的話……」

　　駱非白愕然說道：「爹！你要孩兒離開做什麼？」

　　駱伯言驚異地反問道：「你二叔沒有把我的意思告訴你麼？那個叫山下的倭人，不只是武功很奇特，而且身有邪術，你不走難道要等他來？孩子！非青下落不明，難道你要駱家斷後麼？」

　　駱非白瞠然說道：「爹！二叔說的跟你不一樣，他說……」

　　身後有人接著說道：「對！我說的是不一樣。」

　　駱仲行站在房門口，人沒有進來，只是倚在門上，眼睛裏透著一種奇異的光芒。

　　駱伯言皺著眉說道：「老二！你又喝酒了？」

　　駱仲行搖搖頭說道：「莊主！我不能不喝酒，我不喝酒我就沒有辦法面對著你說話。因為，憑良心說，莊主！你對我是很好的，所以，我有愧疚之意。」

　　駱伯言說道：「仲行！你在說些什麼？我聽不懂。你是喝醉了。」

　　駱非白此時從地上站起來，沉聲說道：「爹！二叔他並沒有喝醉，他說的都是他內心的話。」

　　駱伯言問道：「孩子！你知道些什麼？快告訴我，這中間好像有許多謎團，我又好像是被蒙在鼓裏。」

　　駱仲行點點頭說道：「莊主！你這句話可說對了，你一直被蒙在鼓裏。」

　　駱伯言大怒，剛說得一聲「你好大的膽。」立即雙眉緊皺，長嘆了一口氣，黯然地說道：「老二！你沒有將我的意思告訴非白？」

　　「沒有。」

　　「這件事完全是你設計的？」

　　「那倒不是，開始我並不想這麼做。」

　　「那你是為什麼呢？老二！我們是親兄弟呀！我有什麼對不起你嗎？你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事呢？」

　　「莊主！說來慚愧，我不願意像你那樣受罪，我沒有本領抵禦別人對我的誘惑。」

　　「不要再說了。老二！你太讓我傷心了。」

　　駱非白厲聲說道：「二叔！你勾結倭人，陷害我爹。你以為你可以趁心如願嗎？休想！」

　　他正準備要衝到門口，卻被駱伯言喝住「非白！不可以。」

　　駱非白痛苦地叫道：「爹！」

　　駱伯言沒有理會，他望著駱仲行說道：「老二！兄弟鬩牆，是人倫滅絕的慘事。你究竟是為了什麼？是什麼誘惑使你失去人性？你說，只要你說出來，你可以不仁，我卻不能不義。只要你放非白他們離開，其他的事都可以談，我可以讓你獲得你希望得到的。」

　　駱仲行削瘦的臉上，有幾分不自然，但是，他還是朗朗地說道：「莊主！你既然要我說，我就說出來。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你欺騙了我，你瞞住了老三老四。」

　　「有這種事嗎？」

　　「你根本就知道戈平的下落，至少你知道他去的方向，可是你一直瞞著我。我不知道你這樣做是為了什麼，在我的感覺裏，你沒有把我當親兄弟看待。」

　　駱伯言痛苦地哼了一聲。

　　駱仲行又接著說道：「一直到你要我帶著老三老四和非青，到太湖取戈易靈回來，你仍然沒有說真話。你分明是將戈易靈偷偷取回來，這個『取』字，你露了大馬腳，你分明是要將戈易靈送到戈平那裏去，你分明與戈平有默契，而我們卻一點都不知道，老三老四更是蒙在鼓裏，叫人難以心服哇！」

　　駱伯言呻吟地說道：「老二！於是你故意將戈易靈放走了，回來騙我說沒有見到戈易靈。」

　　駱仲行說道：「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非青賢侄讓我安排，傳遞了一個謊言，我讓戈易靈走遍天涯。」

　　「那又是為什麼呢？」

　　「你不告訴我關於戈平的下落，我就要讓戈易靈做餌，釣出她的父親來。」

　　「老二！你真的這麼毒！叫人想不到啊！」

　　「你應該可以想得到，因為你連親兄弟都隱瞞，親兄弟又為什麼不可以欺騙你一次呢？」

　　「老二！關於戈平的事，我沒有欺騙你，這中間有許多難言之隱。」

　　「對親兄弟也難言嗎？既然如此，我利用一點小手法，也是應該的了。只可惜戈易靈跑了不少地方，一點也沒有產生預期的效果，而非青老侄的線又斷了，我的計畫後半段落了空。」

　　「於是，你就勾結了倭人。老二！你在這一點上，太不成材。」

　　「我沒有勾結，是他們找上門來的。他們說，有辦法可以讓你乖乖地說出戈平的下落。」

　　「老二！你這樣做，除了傷天害理之外，你能獲得什麼好處？倭人奸詐陰毒成性，他會讓你得到什麼嗎？」

　　「老實說，對戈平的事，我已經失望了，自己的親兄長尚且不能讓我分一杯羹，何況是外人？所以，我只想在事成之後，我取得駱家大院也就夠了。」

　　「呸！」一口濃痰吐到地上，從駱伯言吐痰的情形來看，他是想把這一口痰吐到駱仲行的臉上，但是，他已經沒有這個氣力了。一口痰吐了之後，他喘成一團，眼睛裏流出了淚水。

　　駱非白趕緊輕輕地捶著，說道：「爹！你老人家不要生氣，這件事讓孩兒來處理好了。」

　　這時候冷月從裏間出來，駱非白將手中半粒雪蓮實，交給了冷月，簡短地說了一句：「護著爹！」

　　他挺身大踏步向前邁了兩步，橫著身子站在床前。可是躺在床上的駱伯言卻厲聲叱喝：「你們都給我走開，走！」

　　駱非白緩緩地退到床邊，痛苦地叫道：「爹！」

　　駱伯言吃力地揮著手，掙扎著支撐起上身，喘著氣說道：「非白！我的孩子，你且聽爹的一句話。從現在起，爹承認了你的媳婦，她已經算是我們駱家的人。」

　　冷月立即跪在地上，流著眼淚叫道：「爹！謝謝你老人家。」

　　駱非白心裏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不知爹在這個緊要關頭，為兒媳婦定下名份，是為了什麼。

　　駱伯言老爺子繼續說道：「非白！看你的器宇神情，你恩師將你調教得大致不差，你的本領應該可以自保，你現在立刻給我走，離開駱家大院。」

　　駱非白回身在床前跪下了，他痛苦地說道：「爹！原諒兒了不孝，在目前這種情形，要兒子離開你老人家，兒子是做不到的。」

　　駱伯言急得連咳數聲，臉色嗆得血紅，他揮手不讓駱非白來攙扶他，掙扎著靠著被褥，怒氣不息地說道：「你……留在這裏做什麼？你要拔出劍來跟你二叔拚個死活？還是要將你二叔趕走？孩子！你錯了！」

　　他的說話語氣緩下來了，可是氣喘的嚴重，使他不能將話一氣說完。他閉目養了一會神，又接著說道：「孩子！駱家大院不是書香門第，也不是積善人家，但是綱常倫理，還沒有敢去破壞它！你想想，你這樣一拔劍之間，這倫理之情，還有什麼？」

　　駱非白滴著淚說道：「爹！道理孩兒是懂，可是……」

　　駱伯言阻止住他說下去：「你能懂得，足證你恩師教導得不錯。孩子！這種事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絲毫差池不得。任憑別人如何不仁，我們不能不義。孩子！聽爹的話，帶著你媳婦走吧！」

　　駱仲行靠在門口，削瘦的臉上，透著一種古怪的表情，是感嘆？是愧疚？還是譏誚？讓人分不清楚。他搖著頭說道：「我應該叫你一聲大哥。大哥！你這些話很能感人，可惜你說晚了，早些說，說不定落不到今天這種局面。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大哥！除非你將戈平的下落說出來，要不然，非白賢侄和侄媳婦恐怕就不容易走出駱家大院的。」

　　駱伯言剛一瞪眼睛，就隨著嘆了一口氣，說道：「老二！你……」

　　駱仲行立即說道：「大哥！現在已經不是我了！你看！」

　　他一抬手，從房門外進來三個人，一字排開，堵住在門前。

　　駱非白霍然而起，冷月也立即站起身來，兩個人快步站到床頭前，和三個人對面站著。

　　駱仲行說道：「大哥！這件事你實在用不著固執，非白賢侄就是將他們三個全都砍了，對你的傷勢，沒有一點幫助，這情形和一個月以前，並沒有改變。大哥！何苦！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為戈平隱瞞，但是我覺得不值。」

　　「老二！你真的讓我生氣，年紀都一大把了，連人格二字都不能領會！」

　　「你用不著罵我，我還是為著你好。」

　　「你要真的是為我好，你應該知道怎麼做才對。」

　　「大哥！只要你的一句話，就可交解藥，他們立即走人。我呢！駱家大院自然也容我不下，拍拍屁股，也就滾得遠遠的，不讓你看見生氣。駱家大院恢復往日的平靜，這該多好！大哥！你應該合算合算。」

　　駱伯言的臉色平靜了，他叫非白和冷月站開，然後說道：「老二！如果我說我壓根兒不曉得戈平的下落呢？」

　　「即使我相信，他們二位也斷斷不會相信。何況，我自己也不相信。」

　　駱伯言說道：「如果我說我知道，但是為了某種原因，我不能說。」

　　駱仲行哈了一聲說道：「我不相信天下還有某種原因，能讓你不顧自己性命。」

　　「老二！你太差了！為了某件事而不惜奉獻出自己的性命，這種情形太多了。為了忠、為了孝、為了信、為了義，都可以以命成全。」

　　「哈！駱家大院的人嗎？」

　　「不錯！駱家大院的人算不上是好人，但是有時候為了某一件事，毫不考慮自己的。」

　　「好，就算如此，為了戈平，大哥你值得？戈平他算老幾？戈平對你來說，忠孝信義是扯上哪個字？嗯！」

　　「除了戈平本身，還有他所代表的。」

　　「哦！你代表什麼？是那柄摺扇嗎？大哥！你愈來愈讓我不懂你，我做了你幾十年兄弟兼部屬，你並不是這樣的人。」

　　「所以，瞭解一個人很難。我做了你幾十年大哥，我又何嘗瞭解你？老二！當我決定為這件事承擔起一切後果的時候，我告訴自己：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大哥！你的意思，命可以不要，戈平的去處一點也不能透露？」

　　「老二！這回你說對了！」

　　「大哥！你知道後果嗎？」

　　「其他的，上天自有安排。現在可以給你一個最具體的後果。」

　　駱伯言的話是帶一絲淡淡的笑容說的，他的話音一落，只見他左手掀棉被褥子，右手順手就拔出了紮在胸前的匕首。

　　駱非白和冷月都垂手站在一旁，但是，他們斷沒有料到有這種事情發生。等他們驚呼撲過來的時候，駱伯言結束了他一個月來的痛苦生活，闔上眼睛，雖然是劇毒發作而死，卻是安詳如睡，皺了一個月的眉頭舒解開了。

　　那柄匕首，握在有手，放在被褥之上，匕首通體都成了黑色。

　　駱非白一陣悲痛，人幾乎暈過去，但是，一種復仇的怒火燒醒了他，倏地一起身，劍已出鞘。就在這同時，冷月也站起身來，電轉回身，一眼瞥見三個倭人同時抬起手來，她警覺頓生，叫道：「非白！小心身後。」

　　她叫得太遲了，她的呼叫剛一出口，只覺得背上脊髓一麻，人就昏了過去。

　　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一陣寒意使冷月打了個冷顫，人從昏迷中甦醒過來。她剛一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非白！你在哪裏？」

　　當她真正清醒，先是覺強光刺目，使她睜不開眼睛，繼之她察覺到自己的雙手被捆綁住了。這一驚非同小可。一個念頭驀然而起：「我受辱了！」

　　這個強烈的激動，使她整個人都跳起來。她這樣一個挺動，才發覺她的雙腳也被捆綁住了，她的渾身上下的衣裳，並沒有解除的跡象。

　　冷月這才嘆了一口無聲的氣，定下眼神，打量四周，是在另外一個房子裏。

　　房子裏坐著三個倭人，此刻都瞪著眼睛望著她。

　　冷月開口問道：「非白！非白他在哪裏？」

　　房門呀然而開，駱仲行推門進來，當門而立，沉聲冷面接著說道：「不要擔心非白，他沒有受到傷害，不論如何，我是他的二叔，我不會傷害他，也不會讓別人傷害他。」

　　冷月姑娘一揚頭，根本就沒有看駱仲行一眼。

　　駱仲行走進來兩步，隨手將門掩上，淡淡地說道：「冷月！不要用這種態度對我，這對我們大家都沒有好處。不管怎麼說，你是非白未過門的媳婦，你跟著非白叫過我一聲二叔……」

　　冷月沒待他說話，呸地一聲，吐了一口痰，極力鄙夷地說道：「真虧你能說得出二叔這兩個字，真是不知人間羞恥為何事。」

　　駱仲行一點也沒有生氣，依然平靜地說道：「冷月！我不怪你用這種態度來對我，你的心情我能諒解。但是，你又能瞭解駱家大院老弟兄間的情形有多少？對於一個不十分瞭解的事情，最妥當的態度，不要妄斷它的是非。」

　　冷月憤然說道：「我不必知道上一代的恩怨，我只知道你為了一己之私，勾結外人，陷害自己的親人，狗彘不如。」

　　駱仲行沒有表示意見，只淡淡地問了一句：「冷月！」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冷月！你不想知道非白的情形嗎？」

　　「非白他現在哪裏？他現在怎麼樣了？」提到非白，冷月再也控制不住她一顆焦灼的心。

　　駱仲行依然淡淡地說道：「冷月！你放心！非白沒有事，他很好。剛才我說過，我總是他的二叔，我對他的關心，不比你差。」

　　一提到這裏，冷月對他那種卑劣而產生的厭惡，又轉向熾烈，她咬著自己的嘴唇，沒有理會。

　　駱仲行接著說道：「非白因為目睹著喪父之痛，心神受到很大的戕喪。」

　　冷月又急又痛，不覺脫口叫道：「他現在哪裏？」

　　駱仲行說道：「冷月姑娘！你不要激動，我說過再三，非白沒有受到傷害。只是為了讓他能夠有一個休息的時間，他現在安靜地睡覺。」

　　冷月突然間一下子變得十分軟弱，眼淚流下來了。她軟弱地說道：「常言道：虎毒不食子。非白總是你的親侄兒，你們上一代之間，無論有多少仇恨，與非白沒有關係，為什麼你們要折磨他呢？」

　　駱仲行說道：「冷月姑娘！你現在可以去看非白。」

　　冷月驚叫了一聲，立即說道：「就是現在嗎？我嗎？」

　　駱仲行點點頭說道：「就是現在，你可以去看他。」

　　他說著話，朝著冷月身邊走過來，右手一抬，不知何時手裏多了把雪亮鋒利的匕著。當他一步一步走向冷月的時候，冷月突然有一股寒意，泛自心底。她並不害怕，只是有一點點悲哀，她感覺到，自己能獲當初女主人的青睞，從沒有把她當作侍婢相待，已經使她淒涼的身世，得到一分安慰。

　　後來女主人讓她陪伴戈易靈，雖然浪跡天涯，但是戈易靈待她有如姊妹，使她對於自己的人生，多了一分光明的憧憬。

　　在清江小築之前，又遇到了駱非白，自己原以為彼此懸殊的身份，不敢作非份之想，只有將一顆愛慕的心意，偷偷藏起。直到清江小築的一場患難，又加上天婆婆的有意促成，意外的姻緣，終成一雙。誰又能料到如今是這樣的下場，老天也太會作弄人！

　　她低低地無聲地嘆息，她在安慰著自己：「非白！在黃泉路上我們再相會吧！你等著我啊！」

　　她閉上眼睛，從眼角溢出兩顆淚珠。但是，霎時間她又有一股豪氣，閃過心頭。她暗忖著：「我是非白的妻子，我不能再表現出怯懦，我不能有損他的英名。」

　　她一揚頭，睜開眼睛，就在這個時候，看到寒光一閃，匕首挑向她的咽喉，嚓地一聲，原先扣住她脖子的套索，應聲而斷。

　　這倒是出乎冷月的意料之外。

　　駱仲行的刀法準，出手快，一連幾刀，縛住手腳的繩索，都被割成兩截，斷在地上。

　　冷月的手腳恢復了活動，人卻沒有站起來，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望著駱仲行。

　　駱仲行將匕首翻收到肘後，剛叫得一聲：「冷月姑娘……」

　　冷月霍然而起，她的人還沒有站穩，駱仲行的匕首快如閃電，一翻而出，匕首的尖端，飛快地抵住冷月的咽喉。但是，只是這樣一閃，他又將匕首收回來，搖搖頭說道：「冷月姑娘！你可千萬不能糊塗，駱家的香煙，非白的安危，就全看你了。」

　　冷月站在那裏，揉搓著手腕，冷冷地問道：「非白他現在哪裏？」

　　駱仲行說道：「我要你心裏先想明白，之後，我會立即帶你去見他。」

　　冷月說道：「我的心裏此刻比什麼都明白，現在我要立刻見到他。」

　　駱仲行點點頭說道：「這就對了！我知道你冷月姑娘是明白人，請隨我來。」

　　他轉身前面帶路，三個倭人坐在那裏，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此刻也沒有跟在後盯著來。

　　駱仲行走得很慢，他似乎對冷月很有把握，頭也不回，一邊走，一邊說道：「冷月姑娘！你還記得我說過，無論如何我是非白的二叔，我絕不願意傷害非白，也絕不希望有人傷害到非白。但是，那只是我的希望，並不是我有這個把握。」

　　冷月立即站住腳步，叱聲問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駱仲行側過身來說道：「我在提醒你，非白的安危，完全在你的身上。」

　　說著話，他逕自向前面走去，這回他走得很快。

　　冷月咬牙問道：「你……你究竟要做什麼？」

　　駱仲行沒有再回答，他走到一間廂房，站在窗子外面，一伸手說道：「請吧！」

　　冷月飛奔上前，窗子是緊閉著的，窗子上糊的棉紙，被撕掉兩格，看到裏面有一張床，床上躺著駱非白。

　　冷月大叫一聲：「非白！」

　　就要推窗進去，窗子關得很牢，推它不開。

　　駱仲行站在一旁冷冷地說道：「冷月姑娘！這扇窗戶是鐵做成的，駱家大院有不少房間，都是這種窗子，除非是用削鐵如泥的寶刀寶劍，別的都是白費力氣。」

　　冷月回頭厲聲問道：「你們把非白怎麼樣了？」

　　駱仲行說道：「我已經說過多少遍，非白只是過度哀慟，我們為他用了一點藥，讓他睡著了，如此而已，沒有人在此刻傷害他。你應該可以看得出來，他的氣息均勻，不是受傷的樣子。你信不過我，應該信得過你自己的眼睛。」

　　冷月突然變得冷靜極了，站在那裏說道：「說罷！你們究竟打算怎麼樣？」

　　駱仲行微笑說道：「這才對了！我把我們的打算說出來，然後再聽聽你的打算。放心！冷月姑娘！我們不會有太苛的要求。」

　　冷月冷冷地說道：「說罷！我在聽著。」

　　駱仲行說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這樣彼此怒目而視，也不是談問題的樣子。非白的情形你也看過了，我們到另外一處去談。我再重複一遍，我們不會有太苛的要求。」

　　他說著點點頭，道聲：「請隨我來！」

　　轉了兩個彎，走進一間暗暗的房間裏，一盞燈，正照著一張畫滿了黑白相間的方格子的圓形紙板。相距紙板約五六步的地方，放了一張椅子。駱仲行說道：「請坐。」

　　冷月毫不遲疑地坐下，說道：「現在可以說了嗎？你們究竟要做什麼？」

　　駱仲行說道：「姑娘！現在我先要告訴你，與你談的對象不是我，是他們三位。」

　　因為房裏太暗，乍一進來，除了那張圓紙板，冷月沒有看到其他的東西。這時候她才注意到圓紙板的後面，並排坐著三個倭人。

　　其中一個用純熟的漢語說道：「我們想跟冷月姑娘交換一個條件。」

　　冷月說道：「是什麼條件？你們想交換什麼？」

　　「我們只請問你幾個問題，你要真實地答覆我們。然後我們讓駱非白和你一同離開駱家大院。」

　　「什麼問題？」

　　「冷月姑娘！請問你，是不是和戈易靈相識？」

　　冷月的心突然地一顫，她沒有想到對方問的是這樣一個問題。

　　該怎樣回答呢？她遲疑了。

　　對方緊跟著又說話了。

　　「冷月姑娘！我們希望你回答的都是實話。如果你故意不說實話，受害的是你自己。你要考慮仔細。現在我再請問你一次：你和戈易靈相識嗎？」

　　冷月吸了一口氣，平靜地答道：「相識。」

　　「好極了！」對方顯然是很滿意這種答覆。「再請問你，冷月姑娘，你和戈易靈有很好的感情嗎？」

　　「我不知道。」

　　「嗯！請你說明白些，我們不願意猜。因為萬一猜錯了，影響到我們，也影響到你和駱非白。」

　　「我們是交換條件，不是用威脅。」

　　「我們並不是威脅，是實話實說。」

　　「好！我告訴你們。按說我和戈易靈姑娘彼此身份太過懸殊，我們是不可能成為好友的。但是由於戈姑娘待人真心，而且，我們共過患難，我們算得上是好朋友。」

　　「好極了！那麼你應該知道戈易靈的下落了？冷月姑娘！這個問題對你我都很重要，你可以想清楚再答覆我們。」

　　冷月正色說道：「我可以立即告訴你們，我不知道戈姑娘現在何處。」

　　「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我們從清江小築分手，我和非白回上蔡，戈易靈和馬原一同赴笑面屠夫朱火黃的約。」

　　「誰？馬原是誰？」

　　「大漠草原之鷹馬原。」

　　三個倭人全都皺起了眉頭，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冷月卻接著說道：「還有什麼問題要問？」

　　倭人說道：「沒有了。」

　　冷月站起身來說道：「既然如此，我們各履諾言，我去接非白去了。」

　　倭人突然叫道：「冷月姑娘！請你等一等。」

　　冷月停下腳步，並沒有回頭，冷冷地說道：「一個人最重要的是他的信用，請你注意你所說的條件。言猶在耳，你該不會忘記的。」

　　倭人笑笑說道：「我沒有說我不注意我的承諾，我只是再向冷月姑娘請教一個問題。其實這個問題我可以不必問你。為了對你的一份尊重，我覺得還是先向你請教的好。」

　　冷月沉吟了一下，點點頭說道：「只要不是條件，我可以回答你。」

　　倭人笑道：「好極了！冷月姑娘！你想見到戈易靈嗎？」

　　冷月不由地皺眉說道：「你問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先別管我是什麼意思，請你告訴我，你既然與戈易靈是患難之交，分手至今，你會不會想念她？是不是想見到她？」

　　「好朋友分手，當然希望重聚首，把談別後。」

　　「好極了！至少在這一點上，我們是一致的。」

　　「你是什麼意思？」

　　「你想見到她，我們也在尋找她，我們何不合力去尋找戈易靈呢？有你同行，相信我們的共同願望，會很快達成的。」

　　「無聊！」

　　冷月實在不願意再和他們胡纏下去，一昂首，朝著門外走去。

　　就在這一瞬間，突然一股勁風襲至，冷月心裏一凜，一塌肩，翻腕轉身，連封帶卸，想躲開這一招偷襲，可是已經遲了，當時她感到上身一麻，暗叫一聲：「不好！」

　　人立即昏了過去。也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冷月似乎聽到一連串持續不斷地呼叫聲：「冷月姑娘！冷月姑娘！冷月姑娘！」

　　冷月就在一連串的呼叫之下，悠悠醒來。當她一睜開眼睛，就看到眼前一個大圓紙板，黑白相間的方格子，忽大忽小，不斷在轉動，看得叫人頭暈目眩！

　　冷月禁不住搖搖頭，這時候呼叫聲又起在耳畔：「冷月！冷月！你要睡覺了，你的眼睛已經疲倦了，你是真的要睡了！你已經睡著了！睡著了！睡著了！」

　　冷月就真的這樣睡著了。

第十五章　相見不相識　孤女覓雙親

　　當冷月再次醒來的時候，她是躺在戈易靈姑娘的懷裏，她一躍而起，忽又將戈易靈姑娘一把抱住，哭著問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裏？這裏是什麼地方？非白呢？他在哪裏？他還活著嗎？他要是死了，我是不能活下去的。」

　　戈易靈擁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附在她的耳畔，輕輕地說道：「冷月！冷靜下來，一切事情我們慢慢地談。」

　　冷月一直在低聲飲泣，良久，她才抬起頭來，擦去眼淚，低聲說道：「戈姑娘！原諒我的失態，我……太……」

　　戈易靈一直摟著冷月的雙肩，安慰著說道：「冷月！還跟我說客氣話做什麼呢？我們之間的交情，還要說這些話嗎？不管怎樣，我們又見面了。趁著這裏無人，我們敘一敘別後吧！方才你一再提到非白的安全，是怎麼樣呢？駱大哥遭遇到什麼危難嗎？」

　　冷月臉上微微一紅，隨即眼淚又流了下來，她用眼睛看了朱火黃一眼。

　　朱火黃正色說道：「冷月姑娘！並不是我愛管閒事，按說呢，你們姑娘家談話，我是不應該聽的……」

　　戈易靈立即攔住說道：「爺爺！……」

　　朱火黃卻反攔住她說道：「戈姑娘！我可不願意那麼老，我們爺孫的關係，隨著還我真面目告一段落。要不然，冷月姑娘又該怎麼稱呼我呢？叫我一聲朱伯伯，也就足夠了。」

　　朱火黃打了一連串的哈哈之後，又正色說道：「方才我說，姑娘家說話，按理我是不應該聽的，但是我想兩位在談自己所經歷的事情當中，說不定可以獲得一些蛛絲馬跡，有利於我們今後的行蹤，所以，我還是冒昧地要做一個旁聽的人。」

　　戈易靈說道：「朱伯伯！我們沒有什麼事可以瞞你的。」

　　這是一句真話，戈易靈和冷月互相傾訴著彼此的遭遇，沒有一絲一點的隱瞞。尤其是冷月，說到駱伯言老爺子的自殺，說到駱非白的被制，忍不住淚珠潸潸而下，悲痛不已，連帶戈易靈也為之感傷。

　　朱火黃坐在一旁，聽得十分仔細，每一個細小的過節，他都不放鬆，間或還要問一兩句。直到最後，兩位姑娘各為自己的身世和遭遇，相擁而泣。朱火黃站起身來，在一旁來回踱著，一會搔頭苦思，一會仰天凝眸，突然，他一拍手，叫道：「可惜呀！我們為什麼會這麼愚笨呢？」

　　戈易靈和冷月都嚇了一跳，兩個人都抬起頭來望著他，不知道朱火黃說的是「可惜」什麼？

　　朱火黃臉上露出笑容，說道：「兩位姑娘！我們錯過一次最好的機會。不過，也總算給我辛苦的歷程，有了一點點收穫。」

　　戈易靈說道：「朱伯伯！你說的話，我們聽不懂。」

　　朱火黃說道：「我們暫時先別談這個。冷月姑娘！我有一個不合人情的意見。」

　　冷月連忙說道：「朱伯伯！快別這麼說，冷月這次能脫離魔掌，是朱伯伯和戈姑娘的再生之德，冷月現在除了一條命之外，一無所有，朱伯伯還有什麼可顧慮的呢？」

　　朱火黃說道：「冷月姑娘和駱非白已有白頭之約，如今冷月姑娘既然已經恢復了自由之身，第一件事當然他該專程趕回河南上蔡，探視駱非白的安危，就人情而言，這是無庸置疑的事。」

　　冷月知道下面還有下文，她咬著唇，忍著淚，在靜靜地聽著。

　　朱火黃望了她一眼，繼續說道：「可是，河間至上蔡，何止千里之遙，冷月姑娘離開上蔡，又不知幾經時日，如今再兼程趕回，也不是三五日可以趕到……」

　　戈易靈立即接著說道：「朱伯伯！再遠、再多些時日，我們也要趕到上蔡去的。憑我和冷月的生死之交，一切事情都要丟開，專程去一趟上蔡。」

　　朱火黃笑笑說道：「小靈子！這回你可領會錯了我的意思了。你以為我是那樣的不通人情嗎？」

　　「對不起！朱伯伯！」

　　「小靈子！我當然不會怪你，我只是告訴你，我和你一樣地為冷月姑娘的處境焦急。但是，小靈子！我和你不同的地方，是我在焦急之餘，我不會衝動，我要很冷靜地分析利弊得失。」

　　戈易靈臉上飛起一層紅暈，輕輕地說道：「對不起！朱伯伯！我們都會聽你的教誨。」

　　朱火黃用眼睛盯住戈易靈和冷月，緩緩而沉重地說道：「做一個成功的江湖客，我說成功的江湖客，意思是指：除了武功和經驗之外，有時候還要忍受痛苦的韌力。當你衡量利弊得失的時候，往往要自動地張大嘴，吞下鋼刀紮心的痛苦。唯有如此，你才能在途程多險的江湖仗劍行義。」

　　戈易靈和冷月規規矩矩，肅然地坐著，傾聽恭聆。

　　朱火黃接著長嘆一口氣說道：「你們看，我把話又說遠了。我的意思是說，按情接義，冷月姑娘……」

　　「對不起！朱伯伯！容我打岔，請朱伯伯叫我冷月。」

　　「好吧！冷月！你此刻在恢復本性之後，第一個念頭，就是回到上蔡，探視駱非白的安危，那是千該萬該。如果你不如此，那就有違常情。但是，如果你進一步再仔細想想，即使你能兼程日夜，三五天之內趕回，你能帶給駱非白的是什麼？」

　　「朱伯伯！她該回去探聽一個結果啊！」

　　「結果是好是壞，早就有了定論，冷月回去並不能改變結果，反而可能落入陷阱。」

　　「朱伯伯！不是我為冷月說話，就是明知為陷阱，她也不能不趕回上蔡，一探究竟。」

　　「如果有一件事比這個更重要呢？」

　　「會有嗎？」

　　「有！這件事就是在方才救醒我和冷月的那個神秘不露面的人身上。」

　　「啊！這個人是誰，朱伯伯原來是知道的。」

　　「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就不致說可惜二字。」

　　「這個神秘客是誰？」

　　「是令尊戈平戈總鏢頭，也就是你我萬水千山，無頭無緒在尋找的人。」

　　戈易靈不由地跳了起來，上前抓住朱火黃的手，叫道：「朱伯伯！你看到他？你看到了斗笠下的臉龐？那為什麼不早些……」

　　朱火黃平靜地說道：「小靈子！我如果看到了，也不會認識。真正說起來，我和令尊並沒有見過面。」

　　「可是，朱伯伯你方才又說……」

　　「是的！我方才說那個斗笠戴得很低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也是目前許多人都在尋找的戈平戈總鏢頭。那是根據我在聽到你方才的敘述之中，使我得到了啟示。」

　　「我說的什麼話，引起朱伯伯這樣的推斷呢？」

　　「一開始我就說過，我在你們的談話中，獲得了許多證明。其中之一就是證明那個戴斗笠的人，他是什麼身份。你還記得你說過的一件事？」

　　「朱伯伯！我求你快些說明嘛！」

　　「當我和冷月都還昏迷不醒的時候，你幾乎被對方用毒弩射死，這時候來了這位戴斗笠的人，是不是？這一段情節最重要，你能不能詳細地再為我們說一遍？」

　　戈易靈想了一下，說道：「當對方要用毒弩射我的時候，這位戴斗笠的忽然的出現，他不但阻止了對方射箭，而且用大袖揮落了八張快弩射出來的毒箭。我原以為他會懲罰對方……」

　　「結果並沒有，是嗎？」

　　「對！他沒有給對方任何懲罰，只是說了一段話。」

　　朱火黃立即說道：「這一段話是怎麼說的？你如果記得，說得愈詳細愈好。你能記得多少？」

　　戈易靈說道：「因為這一段話說得很奇特，所以，我記得很詳細。他是說：今天賣劍的大會上，他和對方的目標是一致的，這應該是緣分。」

　　「嗯！還有呢？」

　　「他說雖然雙方都撲了空，算起來對方比他輸得更慘，因為對方居然當面不識真人。」

　　「夠了！這一段話就說到這裏為止。這段話裏面有三個可以肯定的事。第一，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什麼目標是一致的？都是聽說戈易靈在河間賣劍，前來尋找戈易靈的。第二，結果雙方都撲空了，因為，發覺戈易靈是假的，豈不是雙方都補空了麼？第三，對方比他輸得更慘，因為當面不識真人。這兩句話重要極了。因為對方找戈易靈的目的是在發現戈平，結果戈易靈是假的，而戈平本人與之當面居然又不相識，豈不是輸得更慘麼？」

　　戈易靈松下了雙手，低頭在沉吟，顯然對朱火黃這樣的說明，雖說無法反駁，卻也難以心服。

　　朱火黃接著說道：「下面另外還有一個問題。小靈子！你說當他說能夠解除我跟冷月身上的邪術的時候，你不很相信。」

　　戈易靈說道：「是的。當他縱放對方逃走，而朱伯伯和冷月仍然沒有解除身上的魔咒，我著急了。他說他可以解決，我真的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可是他說的話，似乎有一股力量，使我不得不相信。他說：相信我，姑娘！我也是有女兒的人，如果我的女兒在身邊，跟你差不多年紀，我不能騙你……」

　　朱火黃一揮手說道：「好！只說到此地為止。在令尊的心裏，念念不忘的，便是他的獨生女兒。昔日方外之託，有了變化，如今行跡不明，他只有到處尋找。在這種情形之下，任何一件事都可以使他想起自己的女兒，這是人之常情。」

　　戈易靈神情黯然，流下了眼淚。

　　朱火黃鄭重的指出：「小靈子！請你注意你方才所說的一句話。你說，他的話似乎有一股力量，使你無法抗拒，不得不相信，這叫做父女骨肉之情的天性。小靈了！這種感受你以前有過嗎？在海慧寺，那是駱非白的二叔四姑去接你的時候，你有這種感受嗎？」

　　戈易靈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冷月默默地摟著她，一時也不知道從何安慰起。

　　朱火黃說道：「就目前來說，追尋令尊戈平戈總鏢頭，沒有比這件事更重要的了。小靈子！你同意我的看法嗎？」

　　戈易靈拭著眼淚，點著頭。但是她又恍恍地說道：「可是冷月她……」

　　朱火黃說道：「冷月如果要回上蔡，也決不能一個人回去。駱仲行是多麼貪婪狠毒的人，還有倭人在背地撐腰，冷月好不容易脫離苦難，難道還要自投羅網不成？冷月要去上蔡，我們當然要陪著一同去，否則，叫我們如何放得下心？」

　　冷月連忙說道：「不！朱伯伯！正是你說的，當前的急務，是追尋戈伯伯，絕不能因為我的事而耽擱。」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所以，單獨讓你回去，我們不放心　我們也做不到。只有請冷月跟我們一齊走……」

　　戈易靈接著說道：「朱伯伯！駱非白駱大哥的安危未卜，我們如何能留著冷月不讓她走呢？」

　　朱火黃不覺反問道：「這麼說你放心讓她單身回到上蔡去冒險嗎？」

　　戈易靈囁嚅地說道：「我……當然不……」

　　朱火黃說道：「小靈子！當你在兩害相權的時刻，你能斷然決定取捨，這就表示你成熟了。另外還有一個很要緊的考慮因素，我以為駱非白這位老弟必然無恙。在清江小築我們也曾經有一面之緣，他是一個有無窮光明前途的人，斷不致有意外。」

　　冷月很沉靜地說道：「謝謝朱伯伯的安慰。」

　　朱火黃很嚴肅地說道：「冷月！不要以為我是在安慰你，任何一件事情離不開一個理字。駱仲行的倒行逆施，他絕對難容於駱家大院的。如果我說的不錯，駱家大院駱莊主死訊一經傳出，就是駱仲行授首之時，而駱非白老弟必然平安無恙。」

　　冷月平靜地說道：「朱伯伯！我已經決定了，我要隨著朱伯伯和戈姑娘，一同去尋找戈伯伯。」

　　戈易靈急著說道：「冷月！你……」

　　冷月搖搖頭說道：「姑娘！你什麼也不要說，冷月不會為了一己私情，來影響到大局。」

　　朱火黃側著耳朵聽一聽，微笑說道：「你們二位不要再為這件事爭執了，因為目前你我都已經來不及走了。」

　　戈易靈傾耳一聽，已經聽到蹄聲，說道：「是河間府的捕快人馬追上來了。」

　　冷月說道：「他們的目標是我，朱伯伯！你和戈姑娘沿著這道叢林深入進去，可以離去。這裏由我來抵擋著。」

　　朱火黃笑道：「這是什麼話呢？不讓你去上蔡，卻留下你擋追兵，那我和小靈子還算人嗎？」

　　戈易靈說道：「河間府的兵馬捕快，諒他們不敢正眼瞧我們一下。他們要是真敢捋虎鬚，我們就讓他們嘗嘗厲害。」

　　朱火黃說道：「我們見機行事，能夠不惹麻煩，當然是為上策。現在我們牽馬朝外走。」

　　「朝外走？迎上去？」

　　「對！因為令尊也是朝這個方向去的，我們要找他，難道還要背道而馳不成？」

　　三個人，牽著三匹馬，緩緩地走向林外。

　　迎面奔來十多匹馬，奔馳得很急，衝進叢林，分從他們三個人的兩邊，奔了過去。

　　朱火黃牽著馬領頭，昂然而行，視若無睹。

　　這十餘騎剛一過去，迎面又來了兩騎，勒韁停馬，等在五丈之外。這時節剛過去的十幾匹馬，一個呼哨，忽地又捲將回來，盯在朱火黃三個人的後面，形成了一個前後包圍的形勢。

　　朱火黃停下來了，他從容地前後一打量，沉聲問道：「各位是衝著我們三個人來的嗎？」

　　迎面的兩個人，頭戴硬紗巾，齊眉勒住一條黃絲帶，黑披風，露出裏面深黃色的緊身排扣衣褲，薄底快靴端在純銀的馬鐙上。光面無鬚，濃眉細目，看起來兩個人好像是弟兄，左邊的人手裏挽著一根細長的馬鞭，繞著幾圈，握在手裏，兩個人的眼睛，都盯在冷月的身上。

　　右邊馬上的人用手指冷月說道：「她是你的什麼人？」

　　朱火黃淡淡地問道：「這位是在問我的話嗎？」

　　右邊馬上的人似乎是個冷面漢子，也是冷冷地反問：「你以為呢？在這裏我還要問誰的話？」

　　朱火黃笑了一笑說道：「看各位的穿著打扮，不像是無知無識之人，而像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各位平日向一個陌生人問話請教，都是這樣的語氣嗎？」他回頭對戈易靈、冷月一眨眼，說道：「這叫做出門三五裏，各處不相同。大概你們貴寶地就是這樣的待人接物吧！」

　　戈易靈立即接著說道：「不！朱伯伯！這叫做『人不可貌相』，衣冠楚楚的人，不一定有見識。」

　　冷月居然此時鼓掌說道：「好一個人不可貌相，說在這些人身上，入木三分。」

　　坐在馬上左邊的人，一臉勃然，一拎馬韁，立即就要衝將過來，被右邊這人攔住，他對朱火黃點點頭說道：「尊駕何人？可否請告知尊姓大名？」

　　朱火黃說道：「早就該這麼問話，只可惜遲了一點。現在我倒要請教二位，如此攔住去路，是為了什麼？是尋釁嗎？我們與二位毫無瓜葛，更無怨仇，是攔路打劫嗎？看樣子二位也不是那種下三濫的人。二位不將來意說明白，我們的話，恐怕就談不下去。」

　　右邊的人齜牙一笑，笑得令人可怕，白森森的牙齒，像是擇人而噬的野獸。他在一笑之後，笑容倏地收斂，一瞬間，嘴角向下扯得多長，冷峻地說道：「看樣子，閣下大概在武林中算得上是個人物，而且手底下也有兩下子，因此，說起話來刺人。我要奉勸閣下，得意之後就是失意，小心摔個馬趴將門牙摔掉。說吧！你是哪一道的人物？你與這小子有什麼關係？說清楚了，因為你和我們沒有什麼過節，可以讓你過去，將來京城裏你去找我們，還可以把你當朋友待。要是你偏不識相，我們的忍耐是有限的。」

　　「啊！」朱火黃這一聲「啊」得很長，有著調侃的意味。「這麼說閣下還有高抬貴手的意思，那還真是我的幸運。往後我們到了京城，還能高攀你閣下這樣叫得開字號的朋友，真不容易呀！」

　　他對冷月擠擠眼、歪歪嘴，怪聲怪調地說道：「小子！休怪我們不夠交情，其實只能怪你運氣不好，咱們本來就談不上交情，你的事你自己管，往後你就看著辦吧！」

　　他又一揚頭輕鬆地說道：「我和這小子的關係，說得夠清楚了吧，怎麼樣，咱們可以過去嗎？」

　　對面馬上的兩個人，互相對視一眼。右邊的人說道：「瞧你方才嘴硬，原來只是一個銀樣蠟槍頭，嘴硬骨頭酥。」

　　左邊那人立即接著說道：「看他方才那份囂張，就應該給他一點苦頭吃吃。」

　　他一抖手，那根纏在手上的馬鞭，閃電而出，在朱火黃的鼻尖前面不到兩寸的地方，一掠而過，然後又像靈蛇一樣，回到手掌之中。

　　朱火黃笑嘻嘻地說道：「二位說過，只要交代清楚關係，就可以讓我們過去。是不是又要自食諾言？」

　　右邊的人眼睛深沉地盯著朱火黃，看到那份鎮靜，臉上的顏色微微一變。然後才緩緩地說道：「朋友！我們不會食言的，只要你記得自己所說的話，也就是了！請吧！」

　　朱火黃聳聳肩說道：「我會記得我的每一句話。小靈子！咱們走。」

　　戈易靈也跟著聳聳肩，牽著馬對眼前的情形視若無睹，朝著前面走去。對面的兩匹馬各向兩邊一帶韁，讓開正好可以走過一匹馬的空隙。朱火黃走在前面，戈易靈跟在後面。

　　剛一穿過那一道空隙，戈易靈突然一彈而起，左拳右腳，人借自己馬鞍上那樣的一墊腳，快得好像一陣旋風，又準又狠，掌風腳步，分別掃中左右的兩人，應聲墜馬，落在地上。只剩下兩匹空著鞍的馬，在那裏頓足刨蹄。

　　就在戈易靈發起攻擊的同時，冷月一個倒翻，沖天拔起，倏地向前一撲，身後為首的一匹馬，如此一驚，剛剛揚起前蹄，就聽得叭地一聲，馬上的人就如同倒了半截塔，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冷月的身形，正好掩在馬的一旁，叱喝道：「要命的就不要動！」

　　那十幾匹馬上的人，還沒有來得及拔出兵刃，先自呆住了。估計領頭的那兩個人，在人家一出手的瞬間，就倒得沒有絲毫還手的餘地，其他的還有什麼可妄動的。

　　朱火黃微笑著說道：「裏面的人還有頭兒嗎？」

　　遲疑了一下，從十幾匹馬當中，有一個黑面漢子應聲說道：「我算不得頭兒，有話我可以記下來，帶回去轉達。」

　　朱火黃說道：「沒有話要你轉達，將你們這三個人帶走。」

　　那黑面漢子點頭說道：「還有別的事嗎？」

　　朱火黃說道：「沒有了。只是有一點要告訴你們，無論你們是幹什麼的，不要囂張，人與人總得有點禮數，對不對？所以，給你們一次教訓。你們可以走了。」

　　那黑面漢子說道：「承情了！不過……」

　　他端躇了一下，接著說道：「並不是我不知好歹，我們也有眼光，看得出各位是高人，今天要將我們這十多個弟兄留下，我們誰也走不了。不過，既然各位高抬貴手，我們就得寸進尺地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朱火黃說道：「說吧！」

　　那黑面漢子接著說道：「請教三位尊姓大名？」

　　「一定要告訴你們嗎？」

　　「回去總得有個交代，這是一個手下人活著回去的唯一條件。」

　　「好！既然讓你回去，總是要讓你活下去。記得，我姓朱，一個闖蕩江湖數十年姓朱的。」

　　「朱爺！還能多告訴我們一些嗎？」

　　「朋友！人要知足。告訴你一個朱字，你就足夠回去應對的了。請吧！」

　　那黑面漢子在馬上拱拱手說道：「是的！朱爺！你說的對極了，人要知足。」他一揮手，吆喝著：「夥伴們！抬人拉馬，別再愣著。」

　　人手都很俐落，三個人被抬著放在馬背上，一陣蹄聲，十幾匹馬就這麼走了。

　　朱火黃對冷月點點頭說道：「雖然比不上你心靈受制時的身手，但是，也相當了得。最難能可貴的，是你的機智，是你和小靈子之間的默契。」

　　冷月望著戈易靈微微一笑。

　　戈易靈接著說道：「這大概就是患難之交的特色吧！共過生死的人，每一個舉止、每一瞬眼神，都會有心靈的互通。比方說是現在我就知道冷月的意思，我們現在是不是要趕緊離開此地？」

　　朱火黃隨意地問了一句：「現在就要離開嗎？為什麼呢？」

　　問是隨意問的，可是聽在戈易靈和冷月的耳裏，卻是大吃一驚。不離開此地，待在這樣荒野之地，難道要等什麼嗎？再說，這十幾匹馬跑回到河間，說不定還到不了河間，就會有人追到這裏來。當然，談不上「怕」字，卻也犯不著等在這裏要和他們見個真章，除非有其他重要的目的。

　　戈易靈和冷月對著一眼之後，輕輕地問道：「朱伯伯！我們是要趕路的呀！」

　　朱火黃索性牽著馬，朝回頭路走，找到一塊大石頭，撇下韁繩，人就坐了下來，笑著說道：「現在我們暫時不趕路了，我們要等人。」

　　戈易靈怔了一下，然後若有所悟的說道：「說的也是，那些大內護衛，目中無人，囂張跋扈，實在也叫人看不慣，等他們來，教訓教訓他們。」

　　冷月沒有說話，她覺得朱火黃凡事經驗老到，不是無故尋釁的那種人，如果真的要教訓大內護衛那些人，當時又何必匆匆離開河間府？

　　冷月姑娘默默地沒有插嘴說話。

　　朱火黃沉吟了半晌，突然說道：「小靈子！你在心裏要有準備。待一會兒，會有高手趕來，你要小心應付。說一句老話，武功這件事，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萬一……」

　　戈易靈突然搶著問道：「朱伯伯！你說萬一是什麼意思？」

　　朱火黃緩緩地說道：「我說萬一來人是大內一等一的高手，小靈子！不是我長他們的銳氣，你最多只是百招之敵。」

　　戈易靈不由地一口氣向上沖，但是，她立即壓了下去。

　　因為她對朱火黃太瞭解了，當深沉思考說話的時候，他的每一句話，都是有著含意的。

　　戈易靈吸了一口氣說道：「朱伯伯！百招之後如果我真的敗了呢？」

　　朱火黃正經地說道：「你如果真的敗了，最重要一件事，你要極力保全自己不要受到傷害。老實說，你可以被擒，卻千萬不能受到任何傷害。」

　　戈易靈真的有些啼笑皆非了，但是，她看到朱火黃的臉上沒有一絲玩笑之意，她把自己準備說著玩的話，收起來了，只是忍不住又問了一句：「朱伯伯！你的話我不懂！」

　　朱火黃說道：「我的話容易懂得很，鬥得過對手，你自然可以取勝。當你們鬥不過人家，你要保住自己不要受傷。」

　　「寧可被擒？」

　　「對！寧可被擒。」

　　「然後呢？朱伯伯！」

　　「然後等人來營救你。」

　　「朱伯伯！你是等到我失敗被擒之後，才來救我嗎？」

　　「小靈子！你弄錯了，不是我來救你。」

　　「誰？這裏除了你朱伯伯，還有誰？」

　　冷月在一旁一直細心地觀察著，在用心地傾聽著。這時候她忍不住插嘴說話了。

　　「朱伯泊！我可以請問一件事嗎？」

　　「冷月！你既然叫我朱伯伯，就不許客氣。」

　　「朱伯伯！我們留在這裏等，就是為了等那些大內高手來跟他們拼嗎？」

　　「是這樣的。」

　　「結果拼不過他們，甚至於戈姑娘要失敗被擒？」

　　「大概是如此。」

　　「結果讓別人來營救？」

　　「大概是這樣。」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老實說，這樣做有著相當的危險。如果戈姑娘真如朱伯伯所說，不是百招之敵，一旦失手受到傷害呢？如果沒有人前來營救呢？如果營救的也不是對手呢？」

　　朱火黃這才綻了一絲笑容，輕鬆著語調說道：「冷月！哪裏有那麼多的如果？」

　　冷月頓了一下又問道：「朱伯伯！剛才我說到，這些『如果』之中，任何一個『如果』都會有危險的。我們為什麼要等在這裏接受這些危險呢？難道是非這樣不可嗎？」

　　朱火黃說道：「冷月！天下事沒有什麼『非這樣不可的』，只是衡量利弊得失，以眼前的情況來說，非如此不是最好的舉措。」

　　「可是戈姑娘……」

　　「你是關心小靈子的。其實天下事哪裏有絕對安全的呢？常言道是：人在家中坐，尚且有禍從天上來，何況是仗劍江湖，簡直就是處處危機，哪裏沒有危險呢？再進一步來說，吾人做事，只問是不是當為。如果是應當做的，成敗也罷，安危也罷，都不是我們所應該顧慮的。」

　　冷月立即恭恭敬敬地應道：「是！謝謝朱伯伯教誨。」但是，她立即又接著問道：「朱伯伯！我還有一個問題要請問。根據朱伯伯剛才說的情況，似乎沒有提到朱伯伯你自己。你呢？會和我們一起嗎？」

　　朱火黃毫不考慮地說道：「當然會和你們在一起。」

　　冷月緊跟著又問道：「朱伯伯！請原諒我的多話。從朱伯伯方才所說的情況中，似乎從來沒有提到朱伯伯你的行蹤。我在想……」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朱伯伯留在現場，即令對方來了如何的高手，我們的處境也不會像所說的那麼危險。戈姑娘說，朱伯伯不但武功高，而且用毒的功夫，更是一絕。」

　　「小靈子雖然是在捧我，倒也是些實話。」

　　「朱伯伯！好像在即將到來的一場拼鬥中，你並不準備出手，你準備讓戈姑娘一個人頂擋頭陣，可是要留下來的又是你朱伯伯……」

　　戈易靈攔住冷月說道：「冷月！不可以這樣和朱伯伯說話。」

　　冷月說道：「我只是把心裏的一點疑慮說出來，並不是成心對朱伯伯的不敬。」

　　朱火黃坐在那裏沒有說話，只是微笑地望著兩位姑娘。

　　就在這個時候，已經聽到蹄聲震地，而且向前遠眺望去，塵頭大起，來的至少有十騎以上。

　　朱火黃突然收斂起笑容，十分嚴肅地說道：「小靈子！這種場面，你要好好的對付。冷月！你也要幫助小靈子。說起來這算是一次冒險，但是，如果冒險是對我們很有價值的，相信你們也樂意冒險的，天下哪有不勞而獲的事嗎？」

　　戈易靈立即說道：「朱伯伯！你放心！我會好好地應付這次事情，不讓你失望的。」

　　冷月卻跟著說道：「朱伯伯！我要再問一句話。」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你問吧！」

　　冷月說道：「朱伯伯！你說冒險是有代價的，能不能說得更清楚一些呢？」

　　朱火黃斷然說道：「不能！」

　　他說著話，站起身來快步走了幾步，突然一蹬腿，凌空拔起，撲向一棵大樹，比猿猴的身手還要敏捷，直揉而上，藏身在一個大鳥巢的後面，密集的枝椏，正好將他遮蓋得一絲不露。他的那匹馬，在他臨上樹以前點了一腳，已經潑開四蹄衝進不遠的林中去了。

　　冷月在皺著眉頭沉思。

　　戈易靈安慰著她說道：「冷月！我跟隨朱伯伯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從來沒有一件事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既然這麼決定，一定有他的用意。」

　　冷月說道：「姑娘，我當然會信得過朱伯伯。不過，我是在想，他這麼做，究竟是為什麼？他說有人來救，這個人是誰？現在又在哪裏？這樣的荒野，四下無人蹤，他能及時救得了我們嗎？」

　　「朱伯伯說過的，就一定會兌現。」

　　「姑娘！冷月並不是怕，而是覺得朱伯伯這一招太神奇了。既然憑我們的智慧想不通，只有等待謎底揭穿之後，讓我們驚奇罷！」

　　戈易靈嚴肅地說道：「冷月！我想的不是這些。我想這可能是我出道以來第一次遇到的真正高手。我要考驗自己兩件事。」

　　冷月問道：「哪兩件呢？」

　　戈易靈說道：「第一，我不能忘記木劍的含義，我要看看以一點真忱，能不能感動一個人，而化干戈為玉帛。」

　　「照朱伯伯的說法，恐怕大難。」

　　「那麼第二，我要試試自己究竟能有多大能耐。」

　　「姑娘！這一點我可以為你做見證。」

　　「他們來了！」

　　對面捲起塵土，十幾匹馬，直撲而來，相距不遠，奔馳的馬兒齊齊停住，一字排開。當中一匹赤炭棗騮，神駿高大，渾身發亮沒有一根雜毛，在那裏不安地刨著前蹄。

　　馬上坐的是一位乾癟的老頭子，蠟黃臉，疏疏落落長了幾綹鬍鬚，一對很大的招風耳，卻又是那麼乾乾地看上去像是假的。頭上沒有戴帽子，花白的頭髮，綰在頭頂，橫插了一根白楊木的簪子。左眼戴了一個黑眼罩，右眼深凹，精光逼人。

　　身上穿的一領古銅色的長衣，攔腰繫了一根嵌了銅扣的牛皮帶，左右兩側，各插了五支飛鏢，銀亮的刀口，微露在外。腳上穿的是薄底快靴，很有力的踏在鐙上。因為他生得瘦小，坐在這樣高大的馬上，透著有幾分滑稽。

　　在他的左右，各有五匹快馬，馬上都是黑披風，斜插劍的英武漢子。

　　戈易靈姑娘空著一雙手，氣定神閒的站在那裏，倒是冷月拄著寶劍，很有些虎視眈眈的神氣，準備隨時而動的樣子。

　　老頭坐在馬上打量了很久，拈著鬍鬚問道：「方才我們有三個人，是你們打傷的嗎？」

　　戈易靈點點頭說道：「是的，正是我將他們打傷的。」

　　老頭臉上露出笑容，點著頭，頗為讚許的樣子。接著他又說道：「打傷了你知道該怎麼辦嗎？」

　　戈易靈說道：「你應該先問問我，為什麼要打傷你的人。」

　　老頭高高地讚了一聲「好」字，伸出指頭，點著戈易靈說道：「女娃兒，就衝著你這兩句話，你打傷我的人這碼事，怪他們學藝不精，不干你的事，我不追究。」

　　戈易靈倒是很認真地拱著手說道：「謝謝！我們年輕，難免氣盛，老人家不追究，我是很感激！」

　　老頭說道：「不過，我還是要問你三個問題。」

　　戈易靈又手而立，仰著頭，說道：「請問吧！我是知無不言。」

　　老頭又點點頭說了一聲「很好」。他問道：「聽說有一姓朱的老江湖，他人呢？」

　　「他走了。」

　　「哦！真的嗎？」

　　「人是我打的，禍是我闖的，他不走留此地做什麼？即使他留在此地，與他無關的事，老人家問他則甚！」

　　「這個小子是你什麼人？」指著冷月，問話的語氣就顯得冷硬了。

　　「是我的朋友。」

　　「什麼朋友？」

　　「老人家！你這話問得不高明，同行闖蕩江湖，自然就是朋友。除此之外，你叫我一個女孩兒家，怎樣回答？」

　　「女娃兒！這個問題你必須回答。因為他在河間府闖下了滔天大禍，如果沒有特殊關係，我們會考慮放你一馬！」

　　「哦！是這樣的呀！」

　　「是這樣的！女娃兒！」

　　「那真是太糟糕了！我和她現在已經是生死之交，他闖的禍，我恐怕是不能置身事外了。」

　　「那真是太糟糕了。不管如何，問完第三個問題，再談這件事。女娃兒，你姓甚名誰？你這樣闖蕩江湖為了什麼？如果有機會讓你安頓下來，享受榮華富貴，你可願意？……直接了當地說吧！你這個女娃兒，無論是氣質、膽識、容貌、談吐，都是我老人家少見的，我準備收你做我的乾女兒，你可願意？」

　　戈易靈微笑說道：「你能夠不再追究我這位朋友的事嗎？」

　　老頭沉吟了一下，說道：「這恐怕不行，因為他闖的禍太大了，不處理恐怕是不行的。不過，我可以答應你，盡量不讓他受苦，讓他受到很好的照管，即令要處置他，也會給他一個痛快。」

　　戈易靈搖搖頭說道：「這樣說我是沒有那份福氣了，如果你們要處置她，我就會和你拼到底。」

　　這時候左右兩邊的人，已經有人催動坐騎，就要立即衝過來。老頭一揮手，阻止住了，他緩緩地問道：「女娃兒！你不再想想嗎？」

　　戈易靈搖頭說道：「用不著了。」

　　老頭嘆了一嘆氣，說道：「唉！那真是太可惜的事。」

　　他剛要揮動手臂，卻又接著問道：「女娃兒！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戈易靈說道：「我叫戈易靈，這個名字你應該很熟吧！河間府賣劍尋父的事，是你們一手辦的，自然知道我是什麼人。」

　　冷月忍不住在一旁拉著她的衣服說道：「姑娘！你這是做些什麼呢？」

　　戈易靈微笑說道：「你看這一場拼鬥能免得了嗎？就不如早較量個高低，到現在我才知道，和諧不是單方面，和諧是要經過痛苦的過程才能獲得的。」

　　老頭這時候突然呵呵大笑，那一隻獨眼，迸射出懾人的光芒。他指著戈易靈呵呵說道：「女娃兒！不管你說的話是真是假，就憑你這份勇氣，我老人家今天一定要給你一個公道。」

　　他一揮手，叫道：「上一個。」

　　左邊立即衝出一騎，馬到臨前，人在馬上甩鐙張臂，馬兒跑開了，人在半空中飄然落下，手裏多了一柄劍。

　　冷月剛一邁步上前，立即被戈易靈攔住。

　　「剛才我們說好的，你今天只是我的見證人。」

　　冷月說道：「是的！我只能做見證人，但是不是這些人，對不對？」她用眼風掃了一下馬上的獨眼老頭，低低地說道：「留著精神對付今天的百招之敵，其餘的留給我，不要同我爭了，好嗎？」

　　戈易靈這才閃開一邊，只說了一句：「小心點！」

　　冷月昂然上前，拔劍出鞘，相隔五步，和來人對面而止。

　　老頭說話了：「這小子在河間表現得不弱，他雖然沒有能力殺了二爺，那是另有高人暗中相助，但是，他不是弱者。二十招之內，廢掉他的一隻手臂。」

　　冷月冷冷地說道：「把我看成一隻小雞嗎？」

　　對面來人是一位三十出頭的精壯漢子，此時更不答話，長劍一動，疾如風火，一連攻出三劍。

　　冷月從容地閃動，寶劍倒收在肘後，沒有出手。

　　對方剛剛攻出一招「力貫金環」，直指冷月前胸，出劍快，落劍準，分明一劍要刺穿冷月的胸膛。但是，就在冷月一偏身形的瞬間，對方右腕一扭，寶劍一晃而變，由刺而削，正好劃向冷月的左肩，那正是要卸下冷月的一隻手臂。

　　變化之快、之奇，說明對方是擊劍高手。

　　冷月剛一扭腰，人向後面一倒，腳跟立地，人似風擺殘荷，以一絲之差，險煞人的讓過一劍。

　　說時遲，那時快，對方劍光劃過，遞招已老，冷月倏地翻身而起，藏在肘後的劍，比人還要快，只見寒光一閃，大喝一聲：「著！」隨著噴出一陣血霧，一隻右臂連同寶劍，掉在地上，人也隨著一暈，翻身倒下。

　　這時候分從左右搶出兩騎，不是救人，而是攻擊。兩騎交錯，兩柄劍絞剪而至，馬兒分從兩邊走了，兩栖寶劍卻在冷月一個「夜戰八方」單刀招式，硬蕩而起，卸開兩柄絞剪而來的劍，三個人成了一個品字形對立。

　　雙騎並出，交叉攻擊，其聲勢是十分驚人的，立意是一舉將冷月擊死。沒有料到冷月制敵機先，趁著兩人還沒有會合之前，劍光從中切人，分擊兩邊，變被動為主動，對方人在行動中，力道不沉，硬封之下，兩柄劍竟被力蕩而開，使得攻擊的人，膽為之寒。

　　冷月長劍斜指在胸前，目而喝：「偷襲無恥！」

　　武林拼鬥，亦如戰場上兩軍對壘一般，氣勢關係重要，兩個人被冷月叱責，竟遲疑不敢動手。

　　就在這樣一遲疑之際，老頭在馬上忽地一揚手，兩點寒星閃電而至，分取兩人的「對口」大穴，兩人頓時翻身氣絕，連血都沒有流出一滴，只是兩人的口中露出一點點銀亮的鏢刀。老頭髮鏢之快，中鏢之準，出手之毒，令人心寒。

　　這時候從他緊挨的右邊，馬背上有人控背躬身陪話說道：「請三爺息怒，屬下在三爺面前討下這份差事。」

　　老頭沒有吭氣，臉色陰沉十分難看。

　　馬上這人催動坐騎，越眾而出。沒走幾步，便飄身下馬，掀去披風斗篷，探手從肩頭上拔出寶劍，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向前來。面對著冷月，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拔劍一拱，單說一個「請」字，眼神緊緊盯住冷月，站在那裏一絲不動。

　　冷月依然持劍而立，沒有答腔。

　　雙方都知道，遇到了擊劍的高手，因此最擔心的還是戈易靈姑娘。他明白冷月當初只是跟隨毗藍夫人，耳濡目染，再由夫人親自指點，擊劍武功並非出自專門，除非冷月在被制住心靈，輸以招式，她還能記得，否則，這一場鬥劍，冷月是輸定了。

　　幸好這樣的僵持，誰也沒有盲動。擊劍之道，敵未動，我不動；敵已動，我先動。就在那發動攻擊的一瞬間，如果有一方功力稍差，就會劍毀人亡。

　　因為冷月的神情穩極了，眼神清澈，氣定神閒，使得對方不敢貿然出手。

　　突然，戈易靈清叱一聲說道：「慢著！」

　　老頭也一揮手，分明是約制住現場的拼鬥。他指著戈易靈說道：「你有話儘管說。」

　　戈易靈說道：「我只想請問一件事，今天這一場拼鬥，到目前為止，還算是按照武林規矩行事。」

　　老頭說道：「什麼叫還算是按規矩行事？如果我讓十幾個人一擁而上，刀劍並舉，來一個亂劍齊砍，那麼叫做不按規矩行事。」

　　戈易靈微笑說道：「所以我說還算是按規矩行事，所差的只是不該用車輪戰法，其實那也算不了什麼，我的朋友可以接得下來。」

　　老頭那隻獨眼滴溜溜一陣亂轉，寒著臉問道：「你還想說些什麼？」

　　戈易靈微笑說道：「如果按規矩行事，我也不會亂來，否則，佔便宜的是我，因為，你們不敢傷我的性命，對不對？如果我亂來的話，可沒有那麼多的顧慮。」

　　老頭說道：「你想打如意算盤！你是個女娃兒能亂來什麼？」

　　戈易靈笑笑說道：「譬如說，放毒之類的事。」

　　老頭喝道：「娃兒！你敢！」

　　戈易靈笑笑說道：「如果大家都不按照規矩來，我有什麼不敢！」

　　老頭從馬上一躍而下，立即有人過來遞上一對日月雙鉤，藍汪汪地閃著光。

　　老頭一下馬，原先持劍出場的人立即躬身退下。

　　戈易靈也上前說道：「冷月！該換我了。勞駕，將你手中寶劍借我用一下。」

　　老頭訝然問道：「女娃兒！你連劍都沒有嗎？」

　　戈易靈應聲說道：「有！我有一種白楊木削製的木劍，對付一般宵小，我用木劍也就夠了，因為我出劍的目的，不在取對方的性命，略施懲戒也就是了。今天不同，面對著鼎鼎大名的大內高手頭兒三爺……」

　　老頭冷哼一聲說道：「女娃兒！你原來知道我老人家是誰？」

　　戈易靈笑道：「眼看耳聽，還能不知道嗎？」

　　老頭哼了一聲。

　　戈易靈接著說道：「面對你這樣的高人，如果我用木劍，那是大不敬啊！如今我借用我朋友的劍，要在三爺手下領教五十招……」

　　老頭突然縱聲大笑，說道：「女娃兒！好一個領教五十招，女娃兒！你真狂得可愛。我老人家今天就陪你走五十招。不論你是戈易靈也罷，冒名頂替也罷，五十招之內，絕不傷你。」

　　戈易靈笑笑說道：「三爺！我可不能這樣保險，俗語說：刀劍無眼，萬一我一失手傷了你，可別怪我。」

　　老頭指著戈易靈笑道：「好！好！我不怪你！你儘管施展便了！」

　　戈易靈道聲：「承讓！承讓！」

　　當下一個縱步，撲上前來震腕抖出劍花，閃電刺出一招「毒蛇出洞」。老頭不閃不讓，手中日月雙鉤並沒有分開，以極快的速度向上一格。

　　高手過招，招式決不用老，一則不用硬接，再則迅取變化。戈易靈這一招「毒蛇出洞」，原是試探性的，沒有料到對方出手太快，來不及收招，只聽得嗆啷一聲，濺起一陣火花，戈易靈的劍被蕩開數尺，中間門戶大開，危機頓現，而且虎口發熱，幾乎寶劍要脫手飛去。

　　戈易靈這一驚非同小可，這才知道對方確是功力深厚。

　　她哪裏還敢怠慢，一彈腿，返身一個倒縱，讓開五尺。

　　老頭並沒有趁勢追擊，反倒收回日月雙鉤，點著頭誇獎不止說道：「不錯！不錯！怪不得你自認有五十招之敵，就憑你這一招接實，寶劍沒有脫手，證明你的話不虛。來！來！好好施展你的本領吧！」

　　戈易靈凝神一志，再次起步進身，展開自己的所學。每一招發出，都隱藏著下一招的變化，在攻勢中，隨時注意自保。

　　老頭似乎也很用心，日月雙鉤分執雙手，左鉤右削，上搪下卸，化解了戈易靈的一切攻勢，但是，他並沒有得隙還手。這也並不意味著老頭讓招，而是戈易靈在攻招中，預先準備了收招的後路，一時還露不出破綻。

　　二十招過去，戈易靈的心請放開了，劍招綿綿使出，與步法配合得嚴密無瑕。可是老頭的日月雙鉤，使得更是風雨不透，而且力道沉重。相形之下，戈易靈攻招的時候，點到就收，而接招的時候，盡量避免接實。時間一長，戈易靈就顯得守多於攻。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站在不遠的冷月開始著急，他一直留神向四下觀望，希望如朱火黃所說的，突然有一位高手出現，解除戈易靈目前的危機。但是，四周都是對方的人，哪裏有什麼其他的人影！

　　冷月不禁抬頭向樹上看，朱火黃不知道是藏得嚴密，還是已經換了地方，根本看不到人影。

　　冷月心裏此刻已經有了打算，如果戈易靈失敗被擒，她要拼著自己的性命，作捨命的一擊。

　　且不說冷月站在那裏心神不定，就在這一段時間內，場子裏有了變化。

　　戈易靈所承受對方日月雙鉤的壓力，愈來愈重，已經到了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招之力！

　　突然，遠處一騎如飛而至，冷月大喜，還沒有看清楚來人是誰，就聽得馬上人厲聲喊叫。

　　「戈易靈姑娘！」

　　這聲喊叫是馬上的人拚著全力在情急中叫出來的，淒厲驚人，撼人心弦。聲到馬到，立即有三騎迎擊上去。

　　只見一陣鞭影，嘩啦啦一陣刀劍聲，有人兵刃被絞脫手，隨即兩點寒星，朝著老頭飛去。

　　老頭彷彿背上長了眼睛，叱喝一聲：「大膽！」

　　左手月鉤磕開戈易靈的長劍，右手日鉤，掃落飛來的兩柄飛刀。不知道他的右手是如何還能有空，一絲空隙也沒有停頓，一抬手飛出兩點寒星。

　　馬上來人揮舞長鞭，擊退了夾攻的三騎，當他發出兩柄飛刀之後，作夢也沒有想到對方居然能及時還以顏色，哪裏還能閃躲得開！哎呀一個翻身，墜落馬下。

　　戈易靈聽到那聲喊叫，心裏已經有所感受，此時眼光所及，不禁眼淚奪眶而出，撲上前去叫道：「馬叔！」

　　老頭及時一個跨步，日月雙鉤一伸，攔住去路，問道：「他是誰？」

　　戈易靈擦去眼淚說道：「他是一位言出必行的好漢，天山大漠草原之鷹馬原。」

　　老頭問道：「他叫你的名字是真的？」

　　戈易靈顫聲說道：「一開始我就告訴你，我是戈易靈，是戈平的獨生女兒，是你們天涯海角所要追尋的人。」

　　說罷她大踏步朝著馬原的地方走過去。立即四周有人亮劍圍過來，老頭一揮手，止住眾人，讓戈易靈走過去。

　　戈易靈快步上前，只見馬原的右胸和左肩各中了一支鏢，他扶起馬原叫道：「馬叔！馬叔！你真的趕來了。可是，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趕來呢！」

　　戈易靈說得聲淚俱下。

　　可是這位天山大漠草原之鷹卻在痛苦中勉強扯動嘴角，露出笑容，他吃力地說道：「戈姑娘！馬原是個言而有信的人吶！可是，我來遲了。有一點是應該告慰姑娘的，老回回夫婦平安的回到了猩猩峽。姑娘！朱爺呢？他……」

　　馬原的氣息已經微弱，他的目光已經看不清楚身邊的戈易靈，但是，他的口中仍然喃喃地含糊不清地說道：「朱爺……他……為什麼……」

　　戈易靈大哭失聲，這時候有人在身後說話，聲音很輕柔：「女娃兒！我也覺得這位馬原是一條漢子，千里赴義，現在這種人不多了。你放心！我不會讓他死。」

　　戈易靈抬起淚眼，只見老頭站在身邊，手裏托著一粒黑色的丸藥，朝著她說道：「這粒藥給他服下，兩個時辰之後，再拔去鏢，保證他完好如初。」

　　戈易靈伸手接過丸藥，低沉地說聲：「謝謝你。」

　　她認真地將丸藥納入馬原口中，氣若游絲的馬原已經合上了眼睛，旁邊有人幫著灌下一口水，將丸藥送下。

　　老頭對她說道：「不要擔心馬原，血性漢子我不會傷害他，這裏我會留下人來，照護他兩個時辰。現在我們走吧！」

　　戈易靈表情木然，冷月立即搶過來攙扶著她，低低地問道：「姑娘！我們現在……？」

　　戈易靈搖搖頭說道：「除了一死，剩下的只有跟著走，沒有第三種選擇，但是，我不能死，你尤其不能死。」

　　冷月忽然咬牙說道：「姑娘！我現在好恨！本來我們可以及時脫身的，都是因為……」

　　戈易靈搖搖頭說道：「不可以，冷月！我們不可以恨任何人，何況事情沒有到絕望，一切都可能有轉機。」

　　老頭故意表示大方，站著遠遠地，不去聽戈易靈和冷月的談話。他此刻的心情，是充滿了愉悅的。雖然這趟河間之行，喪失了不少的同夥，但是，找到了戈易靈姑娘，就可以抵得上一切。因為他記得非常清楚，臨行交付任務的時候，再三強調：活捉到了戈易靈，就是一件不世的奇功。為什麼戈易靈這麼重要？只曉得可以從她身上獲得戈平的下落。為什麼戈平這麼重要？他不曉得，他現在也不需要曉得。建立了不世奇功，代表著獲得了一切，又何必去多知道一些不相干的事呢？

　　他揮著手，有人牽過來兩匹馬，戈易靈和冷月走到馬旁，這時候有人過來拿著一根鹿皮的繩子。

　　戈易靈厲聲問道：「這是做什麼？」

　　拿繩子的人沒有講話，老頭站在那邊微微笑道：「女娃兒！那是鹿筋揉人髮編制的繩子，等閒刀劍都休想割動它半分。」

　　戈易靈厲聲問道：「我問你這是做什麼？」

　　老頭笑道：「女娃兒！我保證，只要一回到京城，你會受到一切優渥的待遇，現在只有請你和這小子，暫時委屈。對於這一點，我抱歉！但是，我不能不這麼做。」

　　戈易靈呆了一下，冷月朗聲說道：「可殺不可辱！要捆綁我們的手腳，這是侮辱，我們辦不到。」

　　老頭臉色變了，獨眼迸射著兇光，冷冷地說道：「好小子！你有種！你寧被殺，不受辱，好！我現在就成全你，我就把你給砍了。」

　　戈易靈一拉冷月低聲說道：「冷月！朱伯伯說，保全性命為最要緊，我們要忍耐。」

　　冷月氣憤地說道：「不要再提朱伯伯了！」

　　戈易靈輕輕地叫了一聲：「冷月！」

　　然後她伸出雙手，十分平靜地說道：「既然如此，我有什麼可說的，你們捆吧！」

　　拿著鹿筋繩子的人，就要捆綁戈易靈。突然，老頭叱喝一聲：「什麼人？大膽！」

　　話音未落，兩點寒星直飛不遠的大樹上。就在同時，不知何處飛來一根極細的線，線上有一枚精巧的魚鉤，極快地飛來，準確無比地鉤住那根鹿筋繩了，一扯之，凌空飛去。而老頭那兩支鏢打向大樹枝椏之口，如泥牛之入海。

　　老頭不愧是老江湖，就在他打出兩支飛鏢之後，立即騰身而起，撲向戈易靈。而戈易靈和冷月彷彿若有所示，不約而同地展身掠回，直撲大樹之旁。

　　不知何時，大樹之下，站著一個人，頭上戴著斗笠，低低地壓住眉心，遮去大半個臉。

　　就在老頭二度騰身追至大樹之旁，戴斗笠的人已經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戈易靈和冷月，與老頭對面而立。

　　這一切情況變化得太快，太出人意料之外。一時間，大家都怔住了。等到回過神來，明白是怎麼回事的時候，老頭已經雙手各持日鉤月鉤，嚴陣以待地向前邁近。

　　再看那邊，不知何時，朱火黃趁機又將馬原抱回到大樹下。如此一來，雙方人馬集中，形成了對峙的局面。

　　老頭沉聲問道：「你是什麼人？你可知道你這樣一插手，已經犯上了喪身滅門的大禍了。」

　　戴斗笠的人輕輕笑了一下說道：「名震江湖的雙鏢雙鉤獨眼龍粘可三粘三爺，怎麼一入大內，成了官差，就變得如此官氣十足！喪身滅門，對一個江湖客來說，是嚇不住人的，何必拿這句話作開場白？」

　　對方一口叫出了粘可三粘三的字號，倒真的讓粘三怔住了。因為粘三悄悄離開江湖，已經有十餘年，進入大內充當護衛，更是少人知曉，為什麼對方竟是如此瞭若指掌？他頓了一下，依然朗聲問道：「你……你是威遠鏢局的總鏢頭戈平！」

　　粘三此言一出，立即引起全場的震動，第一個痛哭失聲，嚎叫一聲：「爹！」撲上前去的是戈易靈姑娘。

　　戈平伸手扶住戈易靈，一雙眼睛仍然緊盯著粘三，口中說道：「乖女兒！此時不是講話的時候，擦乾眼淚，站到你朱伯伯那裏去。」

　　粘可三粘三爺此刻的心情已經穩下來了，他瞇著一雙獨眼，變得非常輕鬆地說道：「怎麼稱呼你呢？是稱你作戈總鏢頭，還是另有稱呼？請先告訴我，既然是老友了，總不能在稱呼上失了禮數。你說，是不是？」

　　戈平的眼神沒有離開過粘可三的雙手，嘴裏卻淡淡地說道：「粘三爺！你我談不上老友，也用不著在稱呼上費這麼大心思，有戈平這兩個字，也就夠了。我想，在這種場合，你總不是專要和我敘舊吧！」

　　粘可三將手中日月雙鉤一併，空出右手，臉上浮著詭譎的笑容，說道：「你戈總鏢頭仍然不失當年的豪氣雄風，令人好生欽佩。既然大家都是直言無隱，咱家也就明說了吧！」

　　戈平點頭說道：「這就是了！請指教吧！」

　　粘可三一伸右手，微欠著腰說道：「那麼就請戈爺跟我們走一趟吧！請。」

　　這時候，左右兩旁就有兩個人，步伐緩緩而沉重地朝著戈平這邊走過來。粘三突然大喝一聲：「你們給我站著！戈爺是何等人物，用得著你們動手嗎？也不先掂掂你們的斤兩。還不給我退下去。」

　　那兩邊過來的人，站著沒有動，粘三卻趁這個時機，向前移動了幾步，客客氣氣的說道：「戈爺！請吧！我們準備了有坐騎。」

　　戈平笑了笑說道：「粘三爺，聽來你一派官差口吻，好像是要拿我的意思，能不能先告訴我，為什麼嗎？」

　　粘三說道：「真是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告訴你，因為我並不知道為的是什麼。」

　　戈平說道：「連為什麼都不知道，就要拿我叫？粘三爺！如果換過是你，會不會束手就縛，跟著走呢？」

　　粘三臉色一變，提高了聲調說道：「想來你戈爺不會就這麼乖乖地跟我走。不過，我勸你，你的武功再強，想必也不會跟一個人為敵。」

　　戈平淡淡地問道：「誰？」

　　粘三說道：「官家！當今皇上。你惹得起嗎？」

　　戈平縱聲哈哈大笑，瀟灑地說道：「不欠糧、不逃役的人，皇上也不能奈何他。再說，粘三！虧你當年在江湖上闖蕩過一陣，一點江湖客的骨氣都沒有了。常言道：拼著一身剮，皇帝拉下馬。你以為當今皇上我就惹不起？」

　　粘三哦了一聲說道：「看樣子就算我說出是奉了皇差，你也是不會跟我走了，那是我粘三走了眼。」

　　這個「眼」字一出口，只見他的右手一抬，兩點寒星直飛戈平而來。

　　粘可三當年以「雙鏢雙鉤」在江湖上闖出字號，這一雙兵刃、兩枚暗器，是不同凡響的。他早就知道戈平不會輕易讓他得手。十多年前，估計還可以鬥一鬥戈平，那也只是鬥一鬥，要想擊敗對方，從容擒拿，是斷無可能。十幾年後的今天，雖然戈平蒼老了，而粘三卻進了大內，天天都是錦衣玉食，功夫不見得有長進。衡量輕重，粘三不敢輕易動手。

　　但是，粘三是老謀深算的，他明知道戈平不會就如此馴服地束手待縛，他口中在和戈平敷衍，暗地裏卻在一步一步向戈平接近。在他估計有十成把握之後，突然發難，打出他仗以成名的雙鏢。

　　距離是太近了，近到使人無法閃躲的程度。戈平咦了一聲，右手大袖一展，袖風未及一半，人卻翻身倒了下去。

　　戈易靈大叫一聲「爹」，人就瘋狂地撲將過來。但是他剛一起步，就被朱火黃伸手一把拉住。

　　那邊雙鏢雙鉤獨眼粘三卻在揮著手，呵呵笑道：「女娃兒！你且休要悲傷，你爹戈總鏢頭死不了。我老人家還要帶他到當今皇上面前交差，到那個時候，才能決定你爹的死活。」

　　戈易靈被朱火黃一雙手像鐵箍似的緊緊拉住，她掙扎著哭喊著說道：「朱伯伯！天可見憐，讓我父女好不容易見了一面，連話還不曾說得一句，就這樣遭了毒手。朱伯伯！請你放開手，讓我跟這個惡人爪牙，拼個死活。」

　　朱火黃面無表情，一聲不響，只是沒有鬆手。

　　這時候粘三是得意十分地呵呵笑著說道：「女娃兒！如果我換過是你，我就不會這樣哭鬧罵人，因為那樣於事無補。老實跟你說，我老人家說話算話，我說過我非常喜歡你，只要你願意做我的乾女兒，我可以擔保，你爹在見到皇上發落之前，不會吃到苦頭。至於你，不但不會受到牽連，而且還可以保舉你受到獎賞，因為我可以說你大義滅親……」

　　「呸！」戈易靈幾乎是竭盡自己全力，吐出一口血痰，啐到粘可三粘三的面前，她咬牙切齒地罵道：「你這個披著人皮、沒有人性的狗東西！你瞎了一雙眼，連你的心也瞎了！你把姑娘當作什麼人？姑娘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粘三一變而為陰陰地嘿笑說道：「想不到你居然這樣有骨氣，又是這樣的重視人倫的孝女。好！現在我就讓你爹受一陣於挫骨扭筋的痛苦，看看你這個孝女又當怎麼樣？」

　　他說著話，大踏步上前，來到戈平的面前，彎下腰去，不知道要動什麼手腳。

　　戈易靈瘋狂地要掙扎著衝上去，突然，朱火黃的手一鬆，戈姑娘人向前一衝，腳下不穩一個蹌踉，幾乎摔了一跤。等她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一抬頭，可把姑娘怔住了。

　　戈平戈總鏢頭閃電一挺而起，伸手如鉤，一把刁住粘三的右手脈門。任憑粘三有何等功力，只落得渾身酸軟，失去一切的勁道。

　　戈易靈怔怔地叫道：「爹！你……沒有事吧！」

　　戈平微笑說道：「粘三爺的為人，我是久已聞名的。當他表面上無事，暗地裏一步一步挨近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懷好心，果然不出所料。」

　　朱火黃笑笑說道：「你裝得不錯，可把你的女兒嚇壞了，恐怕把我也要怪罪了。」

　　戈易靈漲紅了臉說道：「朱伯伯！你可是一句話也不說呀！」

　　朱火黃哈哈大笑說道：「傻姑娘！我可不敢多說一個字啊！」

　　粘可三突然呵呵笑了起來，用一隻獨眼，掃了朱火黃和戈易靈一眼之後，無比陰險地說道：「瞧你們那種得意樣子，也不覺得難為情嗎？」

　　朱火黃笑著反問道：「粘三！你還想動什麼心思呢？還要再把皇上抬出來嚇人嗎？是不是又要讓我們喪身滅門嗎？」

　　粘可三粘三冷冷地說道：「戈平說的，喪身滅門，你們都不在意，他說作為一個江湖客，沒有把這些事放在心上。但是，我要請教戈總鏢頭，作為一個江湖客，名譽是不是要緊？」

　　戈平抓住粘三的脈門，淡淡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想說的是什麼？」

　　粘三仍然是那麼冷冷地說道：「你知道就好。當你用不正當、不光明的手段，取勝於人，算什麼英雄？算什麼好漢？又算什麼江湖客？」

　　戈易靈立即嚴詞斥道：「粘三！你是什麼樣的人？你還有資格說什麼光明磊落嗎？真是恬不知恥！」

　　粘三說道：「女娃兒！你是真的錯了。我粘某人不夠格談正大光明，你爹又夠格嗎？他真的要夠格，就應該在一刀一劍的招式上，將我制服，我沒有話說。藝不如人，只能怨自己。可是，你爹是這樣取勝的嗎？」

　　戈易靈正待叱喝，戈平卻淡淡地笑了一下，一鬆手，說聲：「去吧！」粘三半身勁道尚未恢復，只覺得一股勁道，直湧而至，腳下拿不穩樁步，一個踉蹌，蹬、蹬、蹬，一連撞過去好幾步，才勉力穩了下來。

　　粘三的臉霎時紫紅得像豬肝，分不清他是憤怒還是慚愧，或者是竭盡全力來活絡開周身的血脈。當他站定了腳步之後，獨眼迸射出兇焰，但是嘴角卻扯動得笑了。

　　粘三的笑，笑得很突然，先只是扯動一下嘴角，接著他洪水開閘也似的爆出一陣狂笑。

　　他用手指著戈平說道：「戈平！但願你的真本事硬功夫，能和你的詭詐一樣的出色，要不然，今天就有你的罪受了。」

　　說著話，日鉤交到打手，日鉤月鉤一分，雙臂的筋肉一陣滾動，骨節咯咯直響。霍然他雙臂一陣攪動，鉤影如幻，人影如飛，撲向戈平。

　　戈平身形一個旋動，步走輕靈，極快地一閃，正好從戈易靈身前一掠而過。只聽得他說一句：「孩子！劍借給爹用一下。」

　　連人帶劍就在這樣一聲「借用」之下，滾進了層層鉤影之中。站在一旁已經為馬原解除鏢毒，治療鏢傷的朱火黃，此時不覺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滿懷歉意的冷月，原本是默默站在身後。此叫忍不住輕輕地問道：「朱伯伯！你嘆氣了？」

　　朱火黃回頭望了冷月一眼，笑笑說道：「可不是嘆氣了！」

　　冷月挨上前兩步問道：「為什麼？朱伯伯。」

　　朱火黃說道：「我原以為這是一場難得一見的高手拼鬥，結果，叫我失望了。」

　　冷月問道：「是粘三太差了嗎？」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不是。粘三在大內名列二三之間，身手不凡。老實說，在他的雙鉤之下，要想佔得便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冷月當然相信。方才戈易靈姑娘拼出了全力，隨時都有落敗的機會。換過冷月自己，恐怕接不下來十招。朱火黃的意思是指戈平的功力不濟嗎？冷月不敢這樣替戈伯伯設想。

　　留神拼鬥中的兩個人，由快而慢，一劍一鉤，都是那麼凝神一志的遞招過式。看不出戈平有什麼破綻。

　　朱火黃接著說道：「戈總鏢頭的功力，竟然是這樣的超人深厚，叫人難以想得到的事。如果戈總鏢頭手下不作留情，勝負不出十招之外。」

　　冷月不敢再說話了，因為她知道在場的就數她最差，她實在看不出正在拼鬥中的兩個人，有什麼可以看得到的勝負契機。

　　突然，粘三右手日鉤閃電似的，搭上戈平的劍，左手月鉤單演單刀的架式，劈向戈平的右肩。

　　這一招可以看出粘三的雙鉤確實不凡，配合得十分靈活，時間部位，天衣無縫。最叫人心驚的，還是他的一個「快」字。

　　戈易靈父女連心，一聲「啊呀」還沒有出口，只見戈平手中劍不知如何一翻而起，嗆啷一陣響，日月雙鉤竟然如此在不能的情形之下，自行交叉碰撞，濺出一陣火花。而且勁道似乎奇大，竟將左手月鉤磕飛幾尺，使得粘三的門戶大開。

　　說時已遲，那時實快，戈平的一柄劍有如靈蛇出洞一般，正好搶住這一瞬的可趁之機，劍光已經指向粘三的咽喉。眼看著就是一劍貫穿，血流人倒。但是，實際上卻是沒有。

　　戈平的劍光距粘三的咽喉約一寸的地方停了蔔來，粘三雙手一撇雙鉤，長嘆口氣，說道：「怪我粘可三習藝不精，下手吧！你要是想利用這個機會戲弄，那就休要怪我罵你難聽的。」

　　戈平倏地一撤劍，反手將劍交給戈易靈，說道：「粘三爺！我們之間沒有仇恨，為什麼要以命相搏？但願你粘三爺放我父女一馬，留個來日好相見吧！」

　　粘三怔了一下，但是，立即苦笑道：「戈平！聽你說話的聲調，好像不是說笑，可是實際上你是在開我一個大玩笑。」

　　戈平伸手攔住戈易靈的說話，皺著眉說道：「是你粘三爺不相信我？」

　　粘三說道：「虧你還是一個走動官府的總鏢頭，難道你不知道有兩句話：為人莫當差，當差不自在。當差要是當到大內，那不自在的情形就嚴重了。」

　　他仰著頭，感慨萬千地接著說道：「你以為你的劍沒有貫穿我的咽喉，我感激你？我就帶著人知恩圖報地離去？你錯了！對我來說，如今你戈總鏢頭已經和我粘三打了照面，我只有兩條路可走。」

　　「哦！只有兩條路？」

　　「第一條路，我將你逮捕，帶回到京城，交差領賞。」

　　「哼！你還想嗎？」

　　「是的。我不能再想，因為我說過，藝不如人。因此，我只有第二條路可走，回去領責。最好的下場是賜死，最壞的結果，是求生不得，想死不能。」

　　「你是說？……」

　　「我是說，你戈總鏢頭雖然劍下留情，我不會記住這份情，我可能比死在你這位高手之下，更要淒慘。」

　　他揮揮手，召集起帶來的人，準備走向回頭路。此時，他回過頭來，望著戈平說道：「我不知道皇上為什麼要拿你，但是，我可相信，這樣的搜捕行動，由於你的出現，更要急如星火了。你的功力，當然可以自保，這一點我是信得過的。有兩件事，我不能不告訴你。」

　　戈平問道：「要告訴我什麼呢？」

　　粘三說道：「大內總護衛御前帶刀二品，有一身神鬼莫測的功夫，既然知道你出現了，他會出京拿你，你要小心。」

　　戈平拱拱手說道：「承告！感激得很。」

　　粘三說道：「還有，此人一身小巧功夫，射得一手極奇特的弩箭，百步之內，可以貫穿牛皮，最厲害的是一個『快』字。他可以在一瞬之際。射你十箭，只要中上一箭，你肉綻骨穿，傷箭涸血，你要小心。」

　　戈平突然問道：「粘三爺！你突然要告訴我這兩件事做什麼？」

　　粘三笑笑說道：「你不殺我，我總得表示感恩吧！」

　　戈平嚴正地拱拱手說道：「不敢！我們之間沒有仇恨，已經足夠。更無所謂恩惠。」

　　粘三說道：「那就算我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罷！再見。」

　　他扳鞍一縱，騎上馬背，剛一吆喝，正要抖動韁繩，突然人影一閃，戈平以最高的身法，旋風一撲，攔住粘三的馬前。

　　粘三沉下臉問道：「戈總鏢頭！你還要想做什麼？」

　　戈平說道：「為了報答你方才的好意，在臨別之前，我也要奉上一句話，供粘三爺斟酌。」

　　粘三說道：「我洗耳恭聽。」

　　戈平說道：「方才聽來，你似乎是進退失據，左右為難。其實天地之大，何愁無地容身，何苦要死守京城？」

　　粘三在馬上一震，還沒有說話，戈平又拱拱手說道：「後會有期！請！」

　　說著一閃身，讓開去路。粘三帶著馬韁，站在那裏沒有動靜。那跟來的一群人，已經漸漸地走得遠了。忽然，粘三一回頭，說了一句：「各位！後會有期！承情！承情！」

　　一抖韁，馬兒箭也似的衝了出去，他沒有跟在那一群人的後面，卻折向相反的方向，圈起一陣黃塵。

　　先走的那些人，本來都是策馬徐行，在等著粘可三的。

　　如今粘可三突然催動坐騎，狂奔而去，這一夥人頓時一愕，霎時間也跑得無影無蹤。

　　戈平剛一轉過身來，戈易靈早就撲到面前跪在地上，滿面淚痕地叫道：「爹！」

　　戈平此時已禁不住淚如雨下，撫著戈易靈的頭說道：「苦命的孩子！讓你受苦了！爹對不起你。」

　　戈易靈哭得和淚人兒一般，哀哀叫道：「爹！我娘呢？」

　　戈平牽起戈易靈姑娘，為女兒擦著眼淚，說道：「孩子！現在不是你我父女話敘當年的時候，時不我予！我們要趁這一個時刻，決定我們的去向。」

　　戈易靈仍然纏著追問道：「爹！我娘呢？她老人家現在哪裏，十八年沒有見，難道爹不讓孩兒知道娘的情形麼？」

　　戈平嘆了一口氣說道：「孩子！說來話長，我又沒有辦法長話短說。讓爹處理好了這裏的急事，再為你細說從頭。」

　　他牽著戈易靈姑娘的手，走向這邊說道：「不論事情是多麼急，我還是先要向各位致以衷心的謝意。冷月姑娘……」

　　冷月立即說道：「戈伯伯！我當不起你這個謝字，要謝的應該是我。」

　　戈平未置可否，又向馬原說道：「馬原兄！……」

　　天山大漠草原之鷹馬原，此刻已經是餘毒已清，精神很好，連忙抱拳一拱說道：「馬原粗人不敢當這樣稱呼。」

　　戈平說道：「大恩不敢言謝，雖然我還未盡然瞭解內情，兩位對小女有恩，我是可以斷定的，特別是朱大當家的……」

　　戈易靈立即打斷話頭，插嘴說道：「爹！別叫什麼朱大當家的。別說朱伯伯不喜歡，連我聽起來怪刺耳的。」

　　戈平剛要說聲「抱歉！」朱火黃卻於此時，緩緩地走過來，臉上嚴肅的表情，使得他的步履讓人看起來，都是那樣的嚴重沉滯。

　　戈易靈立即迎上去叫道：「朱伯伯！」

　　朱火黃沒有應聲，卻是朝著戈平問道：「戈總鏢頭！請問你一件事，請你照實告訴我。」

　　這語氣、這神情，使人一怔。

　　戈平立即拱拱手說道：「知無不言，請儘管吩咐。」

　　朱火黃說道：「請問總鏢頭，當年保鏢到北地，有人贈送給你一柄摺扇，是總鏢頭隨身攜帶，還是另藏在他處？」戈平的臉立即蒼白了，他斷斷沒有想到朱火黃突然提出的是這樣的問題。

　　朱火黃又緊釘了一句：「總鏢頭！你說的知無不言。」

　　戈平一時激動的心情平靜下來了。他已經在剎那間，下定了決心。他平靜地問道：「既然不能以當家的相稱，以年齡敘齒，我稱一聲兄台大概還可以接受。請問朱兄台，你問這柄摺扇的下落，為了何事？」

　　「你以為呢？」

　　「為了傳說中的武功秘笈，還是為了傳說中的珠寶？」

　　「如果我說都不是呢？」

　　「那就請朱兄台明白的告訴我。」

　　朱火黃沉聲說道：「戈總鏢頭！你比我心裏更明白，當今皇上特派大內高手，遍走江湖，廣尋閣下，難道也是為了傳說中的珠寶和秘笈嗎？」

　　戈平此刻也沉下了臉，說道：「原來朱兄台……」

　　朱火黃立即說道：「戈總鏢頭！千萬不可以亂猜。我只是要你告訴我，這柄摺扇，現在何處？」

　　戈平搖著頭十分認真地說道：「朱兄台！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你對小女有恩，這是我戈平深深感激的。但是，我雖然感激，卻不能告訴你有關摺扇的事。」

　　「為什麼呢？」

　　「我不能回答你是為什麼。」

　　「戈總鏢頭！如果我用強呢？」

　　「你不會的，你不是那種毫不講感情的人，我是真實地希望你不會那麼做。」

　　「不要太一廂情願，我會這樣做的。」

　　戈易靈在一旁聽得呆了。這時候突然大叫：「朱伯伯！求你！我求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朱火黃斷然地說道：「小靈子！這件事你不要過問。」

　　戈平也揮手止住戈易靈說話，果敢而斷然地說道：「那真是太不幸了。恩人變成了仇人，這個世界叫人活不下去。雖然如此，我也只能說，那是太不幸了。」

　　「你的意思是寧可反臉成仇，也不將有關摺扇的事告訴我一點一滴？」

　　「我沒有選擇。」

　　「你有把握勝過我？」

　　「沒有把握我也要這麼做。」

　　「我知道你的功力很高，可是，你可知道我朱某，用毒是當前一絕麼？你的武功再高，說不定只在我一舉手之間，就使你無法還手。你相信麼？」

　　「我相信。但是，你可知道，三軍可以易帥，匹夫不可以奪志這句話嗎？威脅只有對那些不入流的人才有用。對我來說，生死的威脅，是毫無意義的。」

　　戈易靈突然拿起寶劍，跪在地上，流著眼淚說道：「爹！朱伯伯！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這樣針鋒相對爭執，我不知朱伯伯為什麼對那柄傳說中的摺扇，是如此有興趣！我也不知道爹為什麼將這柄摺扇看得如此之重。是為了珠寶？為了秘笈？還是為了什麼？我不能再看你們這樣爭下去，尤其不忍看到你們將要以死相拼。我只有先死，一死百了，我就不再傷心難過。」

　　她在說話的時候，寶劍是橫在脖子上。

　　冷月第一個先叫起來，哭著說道：「姑娘！我們的性命是經過千辛萬苦才保存住的，不能這樣丟掉！」

　　馬原站在那裏感傷地說道：「戈姑娘！承你看得起我，叫我一聲叔叔，這時候我不能不說一句話。姑娘！我馬原回天山猩猩峽，吃盡了苦頭，趕回到河間，我是不願意見到姑娘這樣平白的濺血橫屍的。」

　　戈平顯得非常的冷靜，站在那裏一直沒有說話。

　　馬原忍不住說道：「戈總鏢頭！你應該說話，為什麼不說話？老實說，戈姑娘是你唯一的女兒，銜哀尋仇，幾度面臨著生死邊緣，那種苦難，真是鐵石人也心酸。今天你們父女好不容易見面了，卻又鬧成這樣。戈總鏢頭！你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骨肉，這樣的自了殘生？就這樣為了那柄摺扇和秘密，值得嗎？」

　　戈平長嘆了一聲說道：「馬原兄！你責備得很是。對於易靈這孩子，我是虧欠太多。但是，我只有對不起她，我不能因為挽救她的性命，說出摺扇的下落。」

　　馬原怪異地盯著戈平，不解地搖搖頭說道：「我只能說是怪呀！你能親眼看著自己的女兒抹脖子？真是讓人想不透。」

　　馬原又把眼光轉到朱火黃的身上，沉重地說道：「朱爺！」

　　朱火黃臉上的陰霾已經消散了，居然露出一絲笑容，望著馬原說道：「你這大漠草原之鷹，又有什麼話說？」

　　馬原懇聲說道：「朱爺！在清江小築時開始，我對你朱爺，有一個非常不好的印象。可是，在老回回的野店裏，我又覺得你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好人……」

　　朱火黃突然哈哈大笑，接口說道：「馬原！現在對我的評價又要改變了是不是？沒有關係，人只有到蓋棺的時候，才可以論定，現在都會隨時改變的，我不會在意的。不過，小靈子！你不必悲傷失望，你應該高興驕傲，因為，你有一位了不起的父親，真正了不起的父親。他忠於對人的一諾，可以犧牲自己的獨生女兒，在所不惜。」

　　朱火黃轉向戈平說道：「戈總鏢頭！考驗一個人是十分殘忍的，你經過了最殘忍的感情考驗，表現不懼不惑，不受威脅，不受利誘的偉人情操，我衷心地敬佩你！也為所托得人慶幸。」

　　戈平怔住了，遲疑地問道：「朱兄台！你是什麼意思？」

　　朱火黃微笑著說道：「戈總鏢頭！你休要驚疑，我給你看一件東西。」

　　他說著話，從身上佔肉處，取出一個小小的深黃色的絹袋。上面有汗漬斑斑，代表著年深月久，也代表著朱火黃是如何珍藏在自己身上貼肉處，從不離身。

　　朱火黃很細心、很謹慎地解開這個黃色絹袋，從裏面傾倒出一枚玉墜。這枚玉墜是用黃色的絲帶繫著，編成一個十分精緻的結。朱火黃將玉墜托在掌中，伸到戈平的面前。

　　戈平一見，大驚失色，他用不著多看，只一眼他就可以看出朱火黃掌中的玉墜，和他那柄摺扇繫的玉墜，有著密切的關係。

　　當時他跪下行禮說道：「草民不知是世子王爺……」

　　朱火黃伸手拉起戈平，認真地說道：「雖然你心存社稷，可是你我人在江湖，如果人家都拘泥這些禮數，往後叫我們何以相處？」

　　戈平卻堅持地說道：「禮不可缺。以前是不知，如今知而不禮，那絕不是為臣民之道。」

　　他立即招呼戈易靈、馬原、冷月：「來見過王爺千歲！」

　　朱火黃揮手攔阻，沉痛地說道：「戈平兄！國破家亡，孑然一身，流落在江湖，對於國恨家仇，沒有絲毫助益，愧對列祖列宗，愧對心懷先朝的臣民百姓。如果你再叫我一聲王爺，真是要我無地自容了。戈平兄……」

　　朱火黃嚴肅地接著說道：「實則我現在是一位江湖客，唯其如此，我們才能將恢復大明朝的大業，在暗中從江湖上做起，如果我朱火黃成了王爺，今後的一切努力，都要事倍而功不能及半。」

　　戈平固執地說道：「回王爺的話，草民毀家滅門，為的就是要找到福王世子殿下，在江湖上登高一呼，眾人景從，大業可成……」

　　「不！戈平兄！你錯了。你和我都在尋找的，不是我，是我哥哥。他持有我君父的詔書，他才是名正言順的世子殿下，他才有號召的能力。我這塊玉、你那塊玉，還有我哥哥那塊玉，合起來才可以解開摺扇的謎底。」

　　戈平急著說道：「可是……」

　　朱火黃笑道：「不要再節外生枝了。告訴你，朱火黃在江湖上是有名的笑面屠夫……」

　　「那是王爺藉以混淆人的耳目，以求安全。」

　　「你現在知道我，你才這樣的說，你不知道我呢？恐怕你的看法又不一樣了。戈平兄！這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如何將恢復大明的事業，一滴一點地去做，如果在這種情形之下，還談什麼名分、還談什麼身世、地位，那就叫做冥頑不靈的人了。」

　　「我總覺得……」

　　朱火黃哈哈笑起來了。

　　「戈平兄！你這個人不但忠誠不二，而且也固執得叫人無法相與。戈平兄！我很坦白地講，你和我現在都是國家的罪人，都要以待罪之身、贖罪的心情，一點一滴來奉獻。我們要有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八十年的打算，盡心盡力，而成功不必在我。能想到這些，你就自然心安，還要計較什麼名分呢？好了！好了！不要再談這些與正事無關的話了。我的本名叫朱燁，既不好聽，又不好叫，你還是叫我一聲朱兄台，或者是朱大哥，讓孩子們依舊叫我朱伯伯，馬原他叫我朱爺，叫了這麼久，也就不必再費事改口。戈平兄！你就說一聲遵命吧！」

　　戈平倒是十分艱難地遲疑了一會兒，才規規矩矩地說道：「遵命！」

　　朱火黃點頭說道：「這就對了。現在我們坐下來，商量一下今後的動向。戈平兄！先要聽聽你的意見，這十幾年你的武功，已經臻於精境，在其他的方面呢？」

　　戈平剛要開口，朱火黃又伸手作勢攔住他含笑說道：「從現在起，千萬不要有王爺二字的稱呼，只要你想到有害於事，有害於我，你對於這個稱呼必然就不堅持了。」

　　戈平說道：「朱大哥！小弟敢不遵命。只是這十幾年的經歷，真正是血淚斑斑，說來話長，恐怕此刻是時不我予。」

　　朱火黃說道：「對！目前正是時不我予，而且時間非常急迫，是無法詳談，但是，你的遭遇，與我們今後行止，有密切的關係，不能不談，我們長話短說吧！」

第十六章　南湖敘煙雨　木劍杳驚鴻

　　回憶對某些人來說，是充滿了甜蜜。可是，回憶對戈平來說，卻是充滿了苦難的哀傷。

　　正如戈平自己一開始就說，那是血淚斑斑的歷程。

　　戈平望著自己的愛女，再看看幫助愛女踏遍江湖的好友，覺得上天還是公平的，能讓他在一十八年之後，還能見到長大成人的愛女，一切辛苦和折磨，對他個人來說，已經有了償付，何況未來的成就，說不定能為多難的家國，能作更大的貢獻，因而青史留名，也就不枉此生了。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緒，開始說道：「江湖上都知道我保了一趟暗鏢紅貨到北地，其實內情並非傳說中那樣。到現在要我保鏢的人，他的真實姓名是什麼我毫無所知。」

　　朱火黃靜靜地坐在那裏，沒有說一句話。

　　倒是戈易靈忍不住問道：「爹！那多奇怪呀！」

　　戈平繼續說道：「奇怪的不只是如此。待我暗保紅貨，到了地頭，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大爺，根本沒有點收，先擺開一桌上等的酒筵，並且有數位姿色不惡的美女陪酒。照那位老大爺道貌岸然的樣子，這種酒筵太不調和了。老實說，對於像我這樣練武保鏢為生的人來說，這種酒筵，使我如坐針氈。當時我就向老大爺說，請他點收清楚，我要回南。」

　　馬原此時說道：「戈爺！照我看來，宴無好宴，會無好會，他是必有所為，你這樣走，恐怕不會讓你走的。」

　　戈平點點頭說道：「不錯。這位老大爺連說不忙，珠玉已經到了地頭，他信得過威遠鏢局，信得過戈總鏢頭，此時不談珠寶。得飲酒時且飲酒，一則聊表謝忱，再則人生難得幾回醉，他要我不必太拘謹。如果我認為這些穿紅著綠的姑娘在這裏不便，他可以換人相陪。」

　　馬原叫道：「早就準備好了換人相陪？這是什麼意思？是成心要把你戈爺灌醉麼？」

　　朱火黃此時忽然抬起頭來說道：「馬原快人快浯，這『成心』二字，說得入木三分。」

　　戈平點點頭說道：「這位老大爺果然揮退那幾位美女，請來兩位斯文的先生，這時候我發覺有一點奇怪之處，這位老大爺和這兩先生都是一身明朝穿著，沒有雉髮，完全是上國衣冠。」

　　朱火黃仰天長吁，說了一句：「好一個上國衣冠。」

　　戈易靈姑娘卻於此時翹著嘴說道：「爹！你方才還說時不我予，要長話短說，盡說這些瑣碎的事做什麼？」

　　朱火黃笑笑說道：「小靈子，你爹說的不是閒事，是關係重大的正事。」

　　戈平沒有注意戈易靈瞪著驚訝的大眼睛，繼續說道：「老大爺和這兩位斯文先生不但博學多才，而且，對於江湖上的掌故，都能夠歷歷如繪地道來，調和了當場的情緒。而且他們三位都能豪飲，如此推杯換盞，不覺我就有了八分酒意。」

　　戈易靈姑娘自從見到了自己的親生父親，人變得活潑多了，而且童稚之氣盎然。她又問道：「爹！聽說你有千杯不醉之量，而且還單獨地和別人較量過，怎麼那麼快就有八分醉意呢？」

　　戈平笑笑說道：「傻丫頭，傳說的事，有多少可靠的啊？如果成心比酒，那就沒有酒的味道了，何況談得投機的時候，一杯接著一杯，人情味濃，那就很容易有酒意。」

　　戈易靈嗯了一下，說道：「爹！後來你醉了沒有呢？」

　　戈平說道：「沒有。因為就在這個時候，老大爺說了一段話，使我的酒化作一身冷汗，可以說是酒意全消了。」

　　戈易靈問道：「那一定是使爹十分意外，也十分憤怒的話，才會如此的，是嗎？爹！」

　　戈平點點頭說道：「正是大家談興正濃，酒興遄飛的時刻，老大爺忽然對我說：戈總鏢頭，你想獲得一套不世的大富大貴嗎？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奉送你一套享用無窮的大富大貴！」

　　戈易靈又忍不住插嘴說道：「這真是奇談，怎麼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了呢？」

　　馬原說道：「恐怕不是冒出來的，而是事先早就計畫好了的。」

　　朱火黃點點頭，傳來讚許的眼光。

　　戈平說道：「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話出來呢？我靜靜地等待下文，沒有表示意見。那位老大爺見我沒有說話，就接著告訴我：他的東家是前朝遺老，運來的珠寶，是準備在江湖上廣結善緣，等到一旦時機成熟，復明大業就可以起事。」

　　戈易靈問道：「爹！他告訴你這些事做什麼？」

　　戈平說道：「他要我前往官府告密，便可以獲得大富大貴。」

　　戈易靈急著問道：「爹！你是怎麼回答他們的？」

　　戈平說道：「我告訴他，這種事我不能。按說，我應該將這三個賣主求榮，背信寡義的人，殺死在現場。但是，對三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我下不了手。我只是告訴他，一個人不要把富貴二字看得太重，那將是身敗名裂的根由。今天我不殺他，如果他們仍然利慾薰心，會有別人來取他們的性命。我告訴他，我是一個保鏢為生的江湖客，不懂得什麼春秋大義，但是，至少我還懂得什麼事當為不當為。我最後問了他們一句話：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我就掉頭走了。」

　　戈易靈眼神裏流露著無比的尊敬，輕輕地說道：「爹！你真了不起！你的一席話，要讓很多人愧煞！」

　　朱火黃反複詠哦著「讀聖賢書，所學何事」這兩句話，點頭讚道：「戈平兄！這兩句話，真是神來之句，用得恰到好處。」

　　馬原說道：「戈爺！你這樣走，分明是犯了忌，他們會就這樣讓你一走了事嗎？」

　　戈平說道：「馬原兄說得對極了，當我掉頭而走的時候，那兩位斯文先生在後面告訴我說：戈總鏢頭！你走不了的。」

　　戈易靈問道：「怎麼？他們要動手？他們是會家子？他們原來是裝豬吃虎？」

　　戈平搖頭說道：「沒有。他們根本沒有任何武功，但是，他們告訴我，方才飲的酒裏面，滲著有慢性毒藥，如果我不接受他們的意見，不出一個時辰，就會斷腸而死。而且不能行功，一旦行功運氣，毒發得更快，立即七孔冒血而死。他們勸我：聽他們的話，立即可以有一套大富大貴，唾手可得。不聽他們的話，就要毒發身亡，他們要我慎重選擇。」

　　戈易靈罵道：「可惡！無恥之尤。」

　　但是她立即又小心翼翼地問道：「爹！你接受了他們的利誘和威脅嗎？」

　　馬原說道：「戈爺是頂天立地的奇男子，一定當場拔劍，將他們殺死，然後找到了解藥。」

　　戈平說道：「老實說生命的威脅，是很嚇人的。但是，如果為了保全生命，而玷辱了自己的人格，那時候生命就不是最重要的了。我沒有讀過多少書，但是，我曾經聽說過，孟子說過一句話，意思是說生命在必要時，可以不兼顧的。」

　　戈易靈接著說道：「爹！孟子說：生命是我所重視的，義也是我所重視的，當這兩者不可同時兼顧的時候，只有捨生命而取義。」

　　戈平點頭讚道：「孩子！海慧寺老方丈的教誨是成功的。」

　　講到海慧寺，戈易靈一陣心痛，眼淚幾乎流下。

　　馬原打岔問道：「戈爺！你是怎樣處置當時的情況呢？」

　　戈平說道：「我的心情在一陣激動之後，趨於平靜。我告訴他們，他們太小看了一個真正的江湖客，也真正低看了人性的尊貴。大概命中注定我要送命在小人之手，我昂然掉頭朝著大廳之外走出去。」

　　戈易靈緊張地問道：「爹！他們是不是埋伏了殺手，在門外等你？」

　　戈平說道：「沒有埋伏殺手，可是我在大廳門口，迎面遇見一位老者，當門而立，伸著雙手……」

　　戈易靈搶著問道：「他要怎樣？要擒拿你嗎？」

　　戈平說道：「這老人流著眼淚向我說道：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金錢美色不能動心，酒不能亂其性，是真正的英雄豪傑，是他真正要找的人，他終於找到了。」

　　戈易靈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戈平說道：「大廳裏的三個人，也趕上前來，向我屈膝為禮，請我原諒他們方才的一連串試煉與考驗。」

　　馬原不解地問道：「無緣無故試驗什麼？又考驗什麼？戈爺與他們並不相識，這樣千山萬水，將你戈爺弄到此地，來這樣考驗，為的是什麼？這豈不是太不合情理嗎？」

　　朱火黃這時候說道：「馬原！關鍵就在這裏了。」

　　戈平點點頭說道：「我當時倒是有了氣憤之意，無緣無故，試驗我的人格，所為何來？後來那位老者請我再度入席，把酒敬我三杯之後，沉痛地說出了他的用心。朱大哥！我可以全部說明白嗎？」

　　朱火黃神情黯淡地說道：「說吧！要不然，我們的情節怎麼銜接下去呢？創痛的傷痕總是要康復的，怕碰也不行啊！」

　　戈平長吁了一口氣說道：「是的！其實這是我多餘的一問，如果我不說出這後半段的經過，以前說的又有什麼意義呢！」

　　包括朱火黃在內，大家都緘默了，靜靜地等待著戈平說出這一段奇特的經過。

　　戈平說道：「老者再度邀我回到大廳，肅客入座。我請教他的尊姓大名。老者搖搖頭回答我：一個國破家亡的人，還有什麼面顏說自己的姓氏呢？說出來無非是有辱祖先罷了。」

　　「接著他告訴我，那酒裏面沒有絲毫毒藥，他稱讚我，美色、金錢、名位動搖不了一個人的心，已經是了不起。至於無視於自己生死的人，就更了不起。」

　　朱火黃嘆道：「其實還有更了不起的，連自己十八年不見的獨生女兒的性命，都可以犧牲，只為了一諾，戈平兄！你是至誠君子啊！」

　　戈平搖搖頭說道：「朱大哥！只要是一個有良心血性的人，都能做到這一點的。」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道：「老者的話很沉痛，我被他的沉痛心情感染了，沒有再追問他的姓名。他告訴我：他是大明朝的一名臣民，他在福王事敗之前，逃離了。他的逃離不是貪生怕死，而是領有旨意，福王殿下要他隱姓埋名，致力於一件事，這件事就是把驅逐韃虜，光我華夏的種子，散插在民間，散播在江湖上。因為江湖上每多忠義之十，只要他們能記住這八個字，華夏重光，終必成功有日。」

　　戈易靈忍不住問道：「就憑著他這樣一位與江湖上毫無淵源的老人嗎？」

　　戈平說道：「傻丫頭！精衛填海，愚公移山，憑的就是一股鍥而不捨的耐力。一個人只要真誠立下一個志願，沒有不能成功的事。」

　　戈易靈悄悄地應了一聲「是」，承認自己錯了。

　　戈平又接著說道：「其實，真正要做的不是他，福王殿下交給他一柄摺扇和一枚玉墜。」

　　「啊！就是爹你所保有的那柄摺扇！也是江湖上大家都在追尋的那柄摺扇。」

　　戈平點點頭，他解開衣襟，一直翻到裏面，從貼肉的胸前，取出一個黃絹縫製的布袋，兩頭各用黃色的絲綬緊緊地纏住。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地解開絲綬，從裏面取出一柄長約五寸的摺扇，扇子下面繫著一枚玉墜子，一眼看上去，就可以認定是和朱火黃所保有的那枚玉墜，型式一模一樣。

　　戈平恭恭敬敬地將摺扇捧在手裏，交給了朱火黃，然後率領著戈易靈、馬原、冷月三人，行大禮參拜了，朱火黃再將摺扇交還給戈平，含著眼淚，也行禮參拜。

　　然後，戈平將摺扇慢慢地展開，扇面上畫的是淡墨山水，題了一首詩。詩是一首古詩：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題詩的人沒有落款，朱火黃淚水如斷串的珍珠，灑落而下，輕輕地說道：「是父王的親筆。」

　　戈平默然地收攏起摺扇，良久，才擦乾淚水，緩緩地說道：「老者說：福王殿下告訴他，叫他設法隱藏自己，然後讓兩位世子去找他。」

　　戈易靈又忍不住問道：「爹！你還沒有說摺扇有什麼作用？」

　　戈平說道：「這柄摺扇是一幅藏寶圖，藏的是兩種寶藏。一是一筆巨大的珠寶，數目價值連城。另一個是一本秘笈，裏面記述的是一套拳術，沒有什麼奧秘，但是，人人可學，人人可以強身，可以禦敵。」

　　戈易靈說道：「原來人言不差。」

　　戈平說道：「珠寶的用途，是用來團結武林，在江湖上結幫成派，暗藏復明的力量。秘笈拳經是給每一個參加幫派的人，強身禦敵。」

　　馬原在一旁說道：「那老頭怎麼費這麼大的周折，找上戈爺？」

　　戈平說道：「老者領著旨意離開不久，福王殿下就發生了事變……」

　　朱火黃淚水淚淚而流，戈平黯然良久才說道：「兩位世子下落不明，老者暗暗尋訪，得不到一點消息，他自知自己在這方面不行，於是決心找一個代他來做這件事情的人。」

　　戈易靈接著問道：「於是他選上了爹。」

　　戈平說道：「那時節爹在江湖上有名望，而且為人聲譽不壞，於是他選上了我。假借保鏢的名義，將我引到此地，並且一再的試煉考驗……」

　　戈易靈說道：「經過訪察查問，難道還信不過爹的為人嗎？」

　　戈平正色說道：「孩子！這是何等的大事，萬一所托非人，後果何堪想像？」

　　戈易靈說道：「爹！女兒以你老人家為榮，你真了不起！」

　　朱火黃低低地說道：「小靈子！你爹了不起，卻付出了血淚的痛苦代價。」

　　戈平哽咽住了。但是，他立即抬起頭來，朗聲說道：「玉墜三枚，合成一塊才可以解得開藏寶圖。兩位世子各藏一枚，唯有尋訪到兩位世子，才能有所作為。最重要的是有了珠寶和秘笈之後，還要有人出而領導，所以老者把這份大責重任，交給了我。」

　　戈平說到此處，臉色沉重，幾度哽咽不能成聲。停了半晌，才接著說下去。

　　「這副擔子壓得我幾乎寢食難安。鏢局的事，我是不能再幹下去了。攜帶著你娘和你，遷回上蔡。明日隱退，實則我要從此設法尋訪兩位世子。」

　　冷月靜靜地在一旁，輕輕問道：「戈伯伯！你又為什麼將戈……」

　　戈易靈搶著說道：「冷月！叫我易靈姊！」

　　冷月溫柔地馴服地望了戈易靈一眼，輕輕地說道：「易靈姊！我在問戈伯伯，為什麼要把你送到海慧寺去？讓你吃那麼大的苦？」

　　戈平嘆道：「對靈丫頭我是永懷歉疚的，可是，我是不得已喲！」

　　他垂著頭，表現出他內心的悲痛。終於他抬起頭來說道：「自我承諾那位老者的以死相託之後……」

　　朱火黃渾身震顫，搶著說道：「戈平兄！你說什麼？什麼是以死相託？」

　　戈平神情在哀傷中又流露出肅穆之情，黯然說道：「當我接受老者的託付之後，他鄭重地把摺扇交給我，嚴肅地說著：這是一副千斤重擔，要我好好地挑起，不要負他之託。而且他說這是長時間的事，不急於一時，但是不可一時或忘。他說，要我盡心盡力，否則，死後在陰曹地府不好相見。說畢，他們四個人……」

　　馬原疑問道：「四個人？」

　　戈平說道：「連同先前的三個人，一齊朝我下拜。他說：拜的不是我，是拜的復明大業，我慌不迭地還禮。這時候，老者告訴我，這種事恐怕難以密不洩露，為了堅定我對他們的託付忠誠，他們四個人幾乎是同時撞牆而死，頭破血流，形狀極慘！」

　　朱火黃大叫哭道：「老師！你死得太壯烈了！」

　　戈平驚問道：「他……是朱大哥的老師？」

　　朱火黃點頭泣道：「我早就猜想到是我的恩師，為了尊重他老人家的遺言，不說也罷！戈平兄！你說下去吧！捨生取義，給孩子們是一次教育。」

　　戈平回頭望望，連同馬原在內，三個人的眼睛都是紅紅的，神情莊嚴肅穆，表現出無比的哀思。

　　戈平說道：「做人一諾千金，何況是以死相託，又何況是所托如此大事。我當時就已經抱定，事成則已，不成我就以身相殉。可是，我的女兒不能這樣小小年紀死於非命，我也知道這件事終久會被人知道，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來找我。於是我為女兒找到一個可托之人……」

　　冷月輕輕地說道：「戈伯伯！你這一托，我易靈姊受了十年的折磨！」

　　戈平幾乎是呻吟著說道：「我是不得已啊！冷月！」

　　戈易靈輕輕地走到戈平身邊，跪在地上，依靠著戈平的腿說道：「爹！你不必難過，女兒吃苦算不了什麼！」

　　戈平用手撫摸著女兒的頭說道：「可是……唉！……」

　　戈易靈搖著戈平的腿問道：「後來呢？爹！」

　　戈平神情慘澹地說道：「送走你以後，我才知道不出所料，江湖上有多少人來打我的本意，包括了倭人在內。他們只知道有珠寶，有秘笈，並不知道有其他的秘密，我還不擔心。後來連這一點也瞞個住了。」

　　朱火黃問道：「是大內的人嗎？」

　　戈平搖搖頭說道：「我不知道。有一天，家裏來了幾個人，直截了當地告訴我，要我將摺扇交出來，他們說：憑這柄摺扇可以找到兩個重要的人。」

　　朱火黃「啊」了一聲，神情顯得緊張起來。

　　戈平接著說道：「我沒有理會他們，而且我告訴他們，不必耍狠，我戈平吃鏢局的飯吃了那麼多年，刀頭上舔血，狠人狠事見過多了。」

　　戈易靈緊張地問道：「他們耍狠了沒有呢？」

　　戈平說道：「沒有。他們當中有人告訴我，不要糊塗，人生在世，不就是為了名利嗎？只要我把摺扇拿出來，如果藏的是珠寶，悉數歸我，而且還可以再增加金銀給我。如果我想做官，馬上可以封我做上蔡的縣太爺。」

　　馬原說道：「喝！口氣真不小。」

　　朱火黃嘆氣說道：「馬原！他們是有那份權勢的，你不曉得大內護衛的權勢有多大，就是當朝顯貴，有時候也要怕他們幾分，尤其是漢人。」

　　戈易靈說道：「爹！你是怎樣回答他們的呢？」

　　戈平說道：「我很坦白地告訴他們，不要跟我談摺扇的事，我沒有什麼話可以跟他們說的。同時，我也告訴他們，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除了名利之外，還有別的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義……」

　　戈易靈搶著說道：「跟那些人談義，爹！你是在對牛彈琴嘛！」

　　朱火黃嘆氣說道：「小靈子！你說錯了。對牛彈琴，牛至多是不懂，它不會因為你對它彈琴，它就拿角牴你的。可是這些人不同，他們不懂，恐怕還要用角牴你，用蹄踢你。小靈子！為什麼有些出世的高人，有人嘆息地說，人不如畜牲，就是這個道理。」

　　戈平點點頭說道：「他們見威脅利誘都無效，最後在臨走之前，留下了狠話。他們說，如果不把這柄摺扇拿出來，三天之內，他們要把我這個莊子翻一個身。」

　　戈易靈開始流下眼淚。

　　馬原開始嘆息。只有冷月輕輕地說道：「戈伯伯！你有什麼打算沒有？對這些人，要作最壞的打算，又要有最妥善的對策。戈伯伯！你不會沒有妥善的安排的。」

　　戈平沉重地說道：「為這件事，我確實做了最壞的打算，我也作了很慎重的考慮。我考慮的不是我的生命安全，不是全家人的安全。就在我剛才說過，自從承諾了這件事，我把靈丫頭寄託在海慧寺之後，我就有以身相殉的決心。冷月！戈伯伯沒有讀過多少聖賢書，但我也知道：人生自古誰無死？活一百歲，最後還是一個死字，因此，生死之事，我已經看得很開，唯一要注意的，是要死得其所，死得其時。」

　　冷月眼裏流露著崇敬與虔誠，輕輕地說道：「戈伯伯！你自謙說沒有讀過多少聖賢書，可是我覺得你是第一等的讀書人，你真正做到了聖賢所教誨的事。冷月學到戈伯伯的一句話，終身受用。」

　　朱火黃卻於此時接口說道：「戈平兄！你在那個時候，不能死啊！任務未完，死不是其時的。」

　　戈平嘆了一口氣說道：「是啊！如果只是一個不怕死，那就簡單了。我的問題不是在不怕死，而是在如何人負那四位不知姓名的遺老的以死相託。因此，我又想到一句話說：自古艱難唯一死。以前我不懂，人要死不是很容易嗎？不對！人要死在該死的時間和地點，那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冷月坐在戈易靈的身邊，輕輕地摟著她的肩，說道：「戈伯伯！你當時是怎麼應付的呢？」

　　戈平說道：「我在深思之後，告訴自己，我不能死，我這一生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保護這柄摺扇的安全無恙，而且要設法找到所要找的人。當我有了這個決心之後，我決定了當時的行動，我要離開家……」

　　戈易靈揉著紅紅的眼睛，哀聲問道：「爹！娘有沒有隨著你一塊離開家？」

　　戈易靈的話，問得有如巫峽猿啼，令人泣血。

　　戈平說道：「當時我沒有打算帶你娘一同出走。」

　　戈易靈淒厲地叫道：「爹！你好狠心……」

　　朱火黃正色說道：「小靈子！讓你爹把話說完。」

　　戈平黯然地說道：「是的！孩子！從道理上我送走自己的親生女兒，拋棄自己的妻子，確實是狠心！可是，我不能不狠心。我為什麼要離開家？我不是逃命，是保護摺扇不落人手。孩子！在決定離家之前，還有一件感人肺腑的事情。」

　　他仰起頭，眺著遠空，似乎在調整內心紛亂的情緒，停頓了半晌，才又接著說道：「我要離開家的事，有兩個人知道。」

　　他轉向戈易靈說道：「一個是你母親，其實在我決定離開金陵威遠鏢局的時候，你母親就已經知道了。這就是你母親了不起的地方，她沒有話可說，用自己的行動，來支持我的決定。當我告訴她，我要離開的時候，她很冷靜地說，這次一別，極有可能就是永別，她要我珍重，要我不要忘記海慧寺還有我們一個苦命的女兒。」

　　說到此地，戈平也禁不住流下了眼淚，戈易靈早已經哭得如淚人一般。

　　冷月摟住戈易靈，貼在她耳邊，輕輕地說道：「易靈姊！我真羨慕你，你有一位了不起的父親，又有一位了不起的母親，看我，連自己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該哭的是我啊！」

　　戈易靈反抱著冷月，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倒是做了無聲的安慰。

　　戈平用長袖擦去眼淚，說道：「還有一個人，是我的親信長隨，跟我走鏢多年，我已經將他看成自己的弟兄手足，而且，我們之間年齡彷彿，長得也有幾分相像。在我將決離去之前，我把事情告訴了他。他反對我這樣的離去。」

　　朱火黃「啊」了一聲，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馬原此時忽然說道：「這位老哥能跟隨戈爺身旁多年，人是一定錯不了的。他反對戈爺離開，一定有他的一套見解。」

　　戈平說道：「說的正是。我問他為什麼反對？他說，我這次離開的目的，是為了保護摺扇，可是，當人們發現我走了，就會罷手嗎？當然不會，從此將演變成我在江湖亡命，各路人馬在江湖上追蹤，永無安寧之日，這不是我所希望的。」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對呀！戈平兄你當時是當局者迷，為什麼我們事後都想不到這個問題呢？」

　　戈平點點頭說道：「朱大哥！你說的真對，我是當局者迷。在當時我只一心想到，逃離上蔡，就可以保護摺扇，就可以在江湖上訪察兩位世子。從沒有想到，亡命江湖，引來萬里追蹤的後果。」

　　馬原這時候接著說道：「戈爺！依馬原在江湖上闖蕩的經驗來看，萬里追蹤，尚在其次，怕的是有心人利用你作餌，來順風吹火式的尋找到兩位世子。」

　　戈平黯然說：「一點也不錯。我一經點透，立即就想到這一個更大的錯誤。於是，我真正的彷徨了，我不知該怎麼辦！」

　　朱火黃意味深長地說道：「戈平兄！你那位親信長隨，能在這樣的緊急關頭，提供出這樣的意見，想必他已經是胸有成竹了。難道他沒有提供你可行的建議嗎？」

　　戈平點點頭，又慘然地流下眼淚說道：「朱大哥料事如神，他確是胸有成竹。他告訴我，辦法是有，但是，他要我同意他的冒瀆與無禮。他說，他自幼跟著我，雖然沒有讀過什麼書，卻也在江湖磨練中，增長不少見聞。他說，從前漢高祖被圍困的時候，有一位大臣想出一個脫困的方法……」

　　朱火黃及時擊掌歡道：「戈平兄！為什麼忠孝節義都讓你們一家佔全了呢？你一再說你沒有讀多少書，可是你們一家的所做所為，愧煞千古多少讀書人！」

　　戈易靈急忙問道：「爹！又怎麼啦？我那位叔叔出了一個什麼主意呢？」

　　戈平擦去眼淚，黯然神傷地說道：「他要假扮我的身份，留在上蔡，與許多的敵人周旋，而他要我攜帶著你母親，悄悄地離開上蔡。換句話說，他是抱著犧牲的決心，代我而死，斷去許多敵人的歹念。」

　　戈易靈流著淚說道：「結果……結果……」

　　戈平嘆了一口氣，半晌沒有接下話去，停頓了一會才說道：「結果，孩子！你是已經知道了。上蔡戈家，遭到了滅門之禍，你那位叔叔求仁得仁，死在當場。從那時候起，威遠鏢局總鏢頭戈平，消失在江湖之中。」

　　這真是叫人哀痛而又感動的事，義僕代主而死，豈止是壯烈，而且也表現了江湖上有這樣忠心耿耿、大義凜然的烈性漢子，反觀吳三桂、洪承疇之流的人，真正叫人嘆息說「禮失而求諸野」了。

　　戈平的敘述，感染了在場的人，大家都覺得心頭壓了一塊鉛，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來。

　　還是朱火黃打破沉悶，問道：「戈平兄！這十多年，你是隱居，還是在不停地尋找你所要尋找的人呢？」

　　戈平說道：「我帶著靈丫頭的娘，攜帶著一些珠寶，連馬也不敢騎，悄悄地離開了上蔡。當時我沒有悲痛，我只是感覺到自己的肩上背負得更沉重了。為了我，已經有多少人付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如果我不能做好這件事，我何以對那些因我而死的人？」

　　朱火黃嘆氣說道：「小靈子！聽到沒有？這叫做活著的人比死的人更要苦痛，你爹承當了這份無處可訴的苦痛，並不比你那苦難的十八年好過啊！」

　　戈易靈倚在戈平的膝上，低低的叫道：「爹！」

　　馬原接著問道：「戈爺！這十多年你一直沒有在江湖上露面，是隱居在何處呢？」

　　戈平搖頭說道：「沒有。我固然要為使命珍惜自己的生命，如果我因此隱居，那豈不是與死去沒有兩樣麼？我和內人扮成鄉下人，我們下定決心，也就是我前面說的，我這一生只有一件事，就是尋找兩位世子，把摺扇交給他們，為此，我和內人商量，我們要往何處去？」

　　冷月輕輕說道：「茫茫人海，戈伯伯！這真是不知從何找起呀！」

　　戈平說道：「我們商量的結果，通衢大邑，我們不去，一則容易被人認出我們的身份，再則兩位世子決不會棲身在熱鬧的市廛。我們專走深山，專找人煙杳至的廟宇。」

　　戈易靈忍不住說道：「爹！那樣的路程，我娘受得了嗎？」

　　戈平沉痛地說道：「是的。那樣的路程，三五天你娘尚可以勉力支撐，日子一久，她實在是承受不了這種的辛苦。可是，你母親從來沒有一句怨言，反倒時時安慰我、鼓勵我，直到有這麼一天……」

　　戈易靈緊張地叫起來問道：「爹！有一天怎麼樣？我娘她沒事吧！」

　　戈平拍拍戈易靈的頭，滿臉肅穆之情說道：「靈丫頭！孩子！不要這麼激動。人的一生注定就是要受折磨的，我們必須要有這種打算，這樣你才能活下去。要不然，我們隨時隨刻都會倒下去的。」

　　戈易靈咬著自己的嘴唇，血絲從口角溢出來，她挺坐起來，沒有再說話。那意思是說：「你說吧！我準備承當最大的苦痛和磨折。」

　　戈平點點頭說道：「靈丫頭！你放心，你母親並沒有那麼容易的就死去。」

　　戈易靈這才哇地一聲哭出來，滿嘴鮮血，其狀極慘。

　　冷月用手絹輕輕地拭著戈易靈的血漬，她輕輕地擁抱戈易靈，低低地在耳邊說道：「易靈姊！你不覺得伯母是多麼的偉大嗎？你應該堅強得像她的女兒啊！」

　　戈易靈閉上眼睛，微微地點點頭。

　　戈平接著說道：「有一天，我們走在一個不知名的深山，因為我遠遠地看到深山裏有一縷浮雲，像是炊煙。我想，這樣的深山，人跡杳至，如果那是炊煙，那真是好的隱居所在。即令找不到世子，說不定也可以遇到世外的高人，請他為我指點迷津。就衝著這麼一股信念，我牽扶著你母親，朝深山的更深處前行。可是這時候你母親卻坐下來了。」

　　戈易靈睜開了眼睛，瞪著。

　　戈平說道：「這是你母親告訴我，是她第一次告訴我，她實在不能走了。」

　　冷月倒是急了，連忙問道：「那一定是伯母到了實在不能忍受的地步了。」

　　戈平黯然說道：「她是一直在忍受著痛苦在瞞著我，其實她的腳早就已經磨起了水泡，水泡又破了，又沒有敷藥治療。唉！在那樣的深山裏，也沒有法子治療啊！當她解開了鞋襪和腳布，真叫我嚇得叫起來。」

　　戈易靈忍不住叫道：「可憐我娘……」

　　下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

　　戈平說道：「她的一雙腳，已經是血肉模糊，簡直就不成腳的樣子了。我痛心地埋怨她，為什麼個跟我早些講，要讓她忍受這樣的痛苦。我當時只是要匆忙地去採摘草藥，為她敷腳止痛。你母親攔住了我……」

　　戈易靈低低呻吟呼喚著：「娘！……」

　　戈平說道：「你母親告訴我，是她拖累了我，往後還有更長的路要走，她不能再這樣拖累我下去。」

　　戈易靈急問道：「娘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戈平說道：「我也這樣責問她，說這樣的話，是什麼意思！你母親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認真地告訴我，不要灰心，不要氣餒，皇天不負苦心人，一定可以找到兩位世子的。」

　　冷月低低地說道：「戈伯伯！戈伯母說這樣的話，是事出有因的呀！戈伯伯！你應該有這個警覺！」

　　戈平嘆道：「好孩子！你說得對極了。可是當時我沒有想到這些啊！我只是安慰她，我要去找草藥。就在這個時候，靈丫頭的母親，爬起來，奮身一跳，跳下萬丈深壑裏去了。」

　　言猶未了，戈易靈一聲悶哼，人就昏了過去。

　　冷月忙不迭地為戈易靈推拿，半晌戈易靈才「哇」地一聲哭喊出來。

　　戈平說道：「靈丫頭！孩子！你要好好聽下去，情形不像你所想的那樣壞，雖然也不那麼好。」

　　戈易靈用手捂著嘴，極力止住自己的哭聲。

　　戈平說道：「當時我幾乎沒有思考地就想立即騰身跟著跳下去。可是等我到了絕壑的邊緣，我止住了腳步。我告訴自己，我沒有資格這樣跳下去，因為我有大責在身。」

　　朱火黃嘆了一口氣。

　　馬原卻在一旁說話了，他說：「戈爺！難道你沒有將尊夫人的屍體……唉！萬丈深壑也無法處理的了。」

　　朱火黃說道：「戈平兄！是不是有了意外的發現？」

　　戈平說道：「我站在深壑邊緣，正是心情如潮的時刻，我發覺靈丫頭的母親沒有跌下去，就在兩丈多深的懸崖上，被一棵樹，一堆蔓藤將她兜住了。」

　　戈易靈睜大了眼睛啊了一聲，又驚惶地叫道：「爹！我娘沒事嗎？」

　　戈平點點頭說道：「她沒有事，可是她人也暈過去了。現在的問題，是我怎麼樣才能將她救上來。」

　　馬原說道：「戈爺！雖然你有一身武功，恐怕還很不容易將人救上來的。唉！真是叫人著急呀！」

　　戈平說道：「不管如何困難，我還是要想盡一切辦法救人。正在我撕下衣衫，結成布帶，繫穩岩石，準備垂下去的時候，奇蹟出現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突然地從絕壑的雲霧裏，上來一個人。」

　　冷月說道：「不會是神仙吧！」

　　戈平說道：「當時我真以為是神仙，可是這個世間上哪裏真有神仙呢？我呆住了。後來我留神一看，原來在絕壁之上，不知怎的釘了一根一根的鐵釘。鐵釘之上，還有鐵環。在鐵環上邊纏著有細細的鐵鏈子……」

　　冷月說道：「多奇怪呀！」

　　朱火黃正色說道：「冷月姑娘！讓戈平兄說下去。」

　　戈平接著說道：「我留心看那鐵釘、鐵環、鐵鏈，沒有一點磨蝕的樣子，而且還用漆漆過，分明是常用的，這個人就是利用這個鐵釘，攀上來的。」

　　戈易靈插嘴問道：「他可以救我娘上來嗎？」

　　冷月也忍不住問道：「看樣子他是經常上下深壑的，為的是什麼呢？這樣的深山中的絕壁深壑。」

　　朱火黃也插嘴問道：「來人是什麼裝束？多大年歲？」

　　戈平環視了一眼，先答覆朱火黃說道：「來人和我差不多的年紀，是一個出家人。」

　　朱火黃追問了一句：「是和尚嗎？！」

　　戈平點點頭說道：「是和尚。他的出現，使我大喜過望，我請求他幫助我，將我內人救上來。他朝著內人看了一下，一言不發，又從鐵環攀身下去，過了一會，他再度從雲霧中出現，手裏拿了一根繩子。很快地將繩子綁妥在石頭上，然後他垂下身去，將內人救了上來。」

　　戈易靈忍不住合掌念著：「阿彌陀佛！感謝上蒼。」

　　戈平接著說道：「當時我已經是神心俱疲，幾乎整個的人都失去了力氣，我呆呆地看他救上你母親，才大夢初覺似的，向他叩謝救命之恩。」

　　冷月低低地在戈易靈耳邊說道：「易靈姊！吉人自有天相啊！」

　　戈易靈的一雙手和冷月緊緊地握住，她向著戈平細聲地問道：「這位大和尚叫什麼名字？」

　　戈平搖搖頭說道：「當時他根本沒有和我說話，只是看看你母親暈過去的情形，以及那雙腳的慘狀，他從身上取出一小瓶藥末，深黃顏色，交給我，只說了兩句話，他說：給她服一半，再用水調溶塗抹在腳上。」

　　戈易靈搶著問道：「藥有效嗎？」

　　戈平說道：「有神效，我用水袋裏的水，餵你母親服下，再用水調溶塗抹在腳下，你母親立即甦醒過來，而且腳不痛了。老實說，保鏢的人，除了習武之外，一些外傷的醫療，也要懂一點，我從沒有見過這樣神效的藥。我真把他當做大羅神仙，我再次向他叩謝，他卻一言不發地朝著深山走去。」

　　戈易靈急道：「爹！你難道問不到人家的法號嗎？他是我們的大恩人啊？」

　　冷月說道：「戈伯伯當然不會不問的。」

　　戈平說道：「我跪在那裏，高聲請問大師的法號。可是他漠然未聽一樣，只是緩緩地朝著深山裏面繼續走去。這時候我急了，大喊一聲，請大師留步。就展開身形追過去，攔在他前面，跪在地上。」

　　冷月問道：「戈伯伯！他停下來沒有呢？」

　　戈平說道：「他停下來。他皺著眉頭問我還要做什麼？我說救命的大恩大德，實在不敢言報，至少也應該知道大師的法號，以便終生懷德，沒齒不忘。他淡淡地說了一句：不必。他就繼續向山裏走去。這時候我急了，大聲說道：大師！救人需救徹底，你這樣撒手不管就走，倒不如不救我們。他立下來，回頭看看我。我繼續告訴他，我的妻子如今寸步難行，停在這深山之內，最後不是餓死，就是被猛獸所噬。他這時問了我一句：你想怎樣？我說，借用大師一席之地，數日之糧，養好了傷，我們就走。」

　　朱火黃問道：「他答應了嗎？」

　　戈易靈說道：「出家人慈悲為懷，他一定會答應的。」

　　戈平說道：「他頓了一下，再看你母親那樣不堪的情形，嘆了一口氣，才點點頭說了一句：隨我來吧！」

　　戈易靈又合起手念了一聲佛。

　　戈平說道：「我背起你母親，隨在他身後，朝著深山裏走去。山路……唉！應該說根本沒有路，看樣子他還是盡量找好走的地方走。」

　　冷月說道：「在這裏的險惡深山，他何以為生？」

　　戈平說道：「冷月，你問對了，我也如此懷疑。我在想：我是秉持著一念之誠，遍探深山巨澤，是有所為的。像他這樣一個人在深山之中，何以為生？可是我這個懷疑，沒有頓飯時辰，獲得了答覆。」

　　戈易靈問道：「是他自動說明白的嗎？」

　　戈平搖搖頭說道：「沒有。我問他的話，尚且不予回答，如何會自動說明呢？那是我親眼看到的。」

　　朱火黃意味深長地問道：「你看到的是什麼？戈平兄！」

　　戈平說道：「當我艱難地爬過一怪石隘路，頂上只有一線天光，裏面可勉強通人，幾經曲折，出得隘口，豁然開朗，迎面呈現的是令人不能相信的景象。」

　　戈易靈和冷月幾乎是同時搶著問道：「是什麼驚人的事情發生了呢？」

　　戈平說道：「迎面竟然是一片方圓數丈的平地，而且正是小麥成熟的季節，一片金黃，微風起處，麥浪翻滾。在麥田的盡頭，一叢桃林，擁簇著兩間草屋，屋的後面，有幾叢竹林，有幾隻雞鴨，正倘佯在桃林之中，這簡直就是一幅農村美景，哪裏像是深山絕嶺之中呢？」

　　朱火黃坐在那裏暗自點點頭。

　　馬原嘆口氣說道：「對於一個浪跡江湖的人來說，能夠有這麼一處地方，享享清福，神仙也不羨了。」

　　戈平嘆道：「神仙生活如何，我們不曉得，不過，當我們歷經苦難之後……看到這樣一個優美恬靜的地方，令人立即有一種超塵脫俗的念頭。一切的名利之心，淡得沒有絲毫痕跡。」

　　戈易靈問道：「後來呢？」

　　戈平說道：「進得草屋，一榻一几，別無他物。另一間卻是灶鍋俱全，最重要的有一縷泉水，淅淅瀝瀝引滴水到水缸裏。我把你母親放置在木榻之上，隨著這位奇特的和尚，四周走一遍以後，他指指後屋裏的兩大缸，說是米麵俱全，足夠我夫妻一年之需。說完他就飄然離去。」

　　說得大家怔住了，怎麼這樣一聲不響就走了啊！

　　戈平接著說道：「我在一怔之後，立即追到屋外，攔住他的去路。他顯得有些不高興，皺起眉鋒，望著我。那意思是說：『你還想幹什麼？』我認真地告訴他，這裏我們待不久，三五天之後，就要離開，請他指點迷途，好讓我們離開深山，繼續我們的路程。」

　　朱火黃問道：「他怎麼說？」

　　戈平說道：「這回他說話了，他很注意我所說的繼續路程四個字，他告訴：『至少要休息一兩個月，否則，你的妻子就會送命在路途之中。』我告訴他，我們沒有辦法停留這麼久的時間。」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戈平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當然能瞭解，你所負的大責重任，以及你急於完成這項任務的心情。但是，老實說，像這種大海撈針的情形，是不能急於一時的。而嫂夫人在那種情形之下，你能撇得下她嗎？或者你能再讓她隨著你這樣奔波跋涉嗎？」

　　戈平低下頭說道：「朱大哥！你只說對了一半。」

　　朱火黃不解地望著他。

　　戈平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接著說道：「我不能這樣撇下她，對一個普通朋友，尚且不能這麼做，何況她是結髮的妻子！當然，我也不能勉強她再隨著我這樣跋涉受苦，因為我不忍心再看到她慘遭折磨。」

　　朱火黃說道：「那就對了。為什麼說我只說對一半？」

　　戈平說道：「另一半是我和靈丫頭的母親，打從心裏不能延擱我們的行程。就算是大海撈針，我們也要不停地撈下去。」

　　馬原搶著說道：「戈爺！那你就難了！」

　　戈平說道：「不難。我當時想到一個兩全的辦法，我向這位救命恩人，坦白地說出了我的一切……」

　　朱火黃訝然，立即問道：「包括摺扇的秘密嗎？」

　　「包括了摺扇的秘密，包括了我慘遭滅門的大禍，也包括了我跋涉深山幽谷的決心。」

　　「戈平兄……」

　　「我知道這是一種極不應該做的事。」

　　「可是你做了。」

　　「因為我自己告訴自己，這位出家人是一位正人君子，雖然他看來冷漠不近人情，實際他是一位充滿慈悲心腸的方外人。」

　　「你告訴他這樣大的秘密，是為了什麼？」

　　「我讓他瞭解一切之後，我只求他一件事，請他救人救徹底，讓靈丫頭的母親在這裏療養，請他找一個人來照拂，我要一個人繼續我的行程。」

　　戈易靈忍不住叫道：「爹！……」

　　下面的話她說不下去，她不忍心再埋怨自己的父親，她可以想到，當時的決心，是何等的痛苦。

　　馬原卻想到另外一個問題，問道：「那樣的深山，能找到人嗎？」

　　戈平說道：「當時我沒有想到這個。」

　　朱火黃追問道：「那和尚會答應嗎？」

　　「他答應了。」

　　「哦！這倒是叫人想不到的事。」

　　「他不但答應了，而且他很快的離去，又很快地回來，和他一同回來的是一位老婆婆，鶴髮雞皮，可是步履穩健，精神矍鑠，我可以看得出，這位老婆婆是一位高人。」

　　「於是你放心地走了！」

　　「沒有。和尚向我提出一個要求，他要我將摺扇給他看一看。」

　　「啊！你同意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對他是那麼的有信心。我只稍微地遲疑了一下，便從身上拿出摺扇。還沒有等到我解開黃絹捆紮的小口袋，那位和尚突然臉色一變，仰天長嘯，嘯聲歷久不歇，引起深山一陣如潮的回音。」

　　「啊！他是一位具有極深功力的高人！」

　　「等他轉過臉來，我看到他臉上的淚痕。」

　　「戈平兄！不要再兜圈子了，快說下去。」

　　「他什麼話也沒有說，他從身上取出一枚玉墜……」

　　沒等戈平說完，朱火黃突然淒厲地叫道：「大哥！……」

　　人隨著一個踉蹌，幾乎要摔在地上。馬原搶上來扶住他。朱火黃甩甩頭，忽地一揮手，幾乎將馬原摔倒。他上前兩大步，伸手一把抓住戈平的領口，厲聲叫道：「戈平！為什麼你要這樣慢慢地兜圈子說！你……」

　　倏地他松下手，淒然低聲地說道：「對不起！戈平兄！我太激動了。我感激你！終生感激你。由於你的一份心虔，居然先後找到了我們兄弟倆，上天不負苦心人。戈平兄！那座山在哪裏？我們現在就啟程，去找我大哥，一切事情都可以開始了。」

　　戈平緩緩地說道：「朱大哥！是不是還讓我慢慢地說完？」

　　朱火黃立即心生警覺問道：「怎麼？事情有了變化了麼？」

　　他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對不起！戈平兄！這麼多年的磨練，仍然沒有磨平我的急性子。說來也是令人傷心，算來如今就剩下我兄弟二人，按捺不住我的急躁。戈平兄！你還是慢慢說吧！」

　　戈平很認真地應了一聲「是」，接著說道：「當時他制止了我叩見，他告訴我兩件事。」

　　「是關於如何糾合人心，號召武林的事嗎？」

　　戈平搖頭了。

　　「不是。他告訴我，如果我要以世子王爺相待的話，他立即就走，我將永遠再也見不到他。」

　　「啊！」

　　「第二件事，叫我留在那裏，陪伴靈丫頭母親休養。」

　　戈易靈問道：「爹！你接受了嗎？」

　　戈平說道：「我還沒有說話，他就告訴我，他說他瞭解我的忠誠和心情，但是，他說這是一件大事，絕不能急於一時。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只要我們此心不變，終有重光華夏之日，而且成功不必在我……」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說，唯有如此，才能個急不躁、不疑不惑，堅持下去。」

　　「爹！那為什麼要讓你閒在那裏呢？」

　　「沒有閒。他請那位老婆婆指點我的武功。」

　　朱火黃問道：「老婆婆是何許人？從來沒有聽說過啊！」

　　戈平說道：「是當年救大世子脫險的人。」

　　「啊！是武林名人嗎？」

　　「我沒敢多問。」

　　「你在那裏待了多久？」

　　「十年。整整的十年。」

　　「深山十年，心無旁騖，怪不得你的武功竟有如此精湛。十年以後呢？」

　　「十年以後，我帶著茫然的心情，離開了那裏。」

　　戈易靈問道：「爹！我娘呢？」

　　戈平緩緩地說道：「你母親隨著那位老婆婆學內修的功夫，身強腳健，後來在那裏又獨自斬荊披棘建造了一座小茅庵，她和老婆婆在小茅庵裏帶髮修行，就在我離開前幾天，她閉關潛修，不再和我見面。」

　　朱火黃嘆道：「那是為了斷絕你的掛念。戈平兄！沒有關係，我們現在回去，相信嫂夫人已經修滿出關，你們夫妻、母女重逢，我也可和大哥見面。」

　　戈平搖頭說道：「不行！我找不到那地方。」

　　朱火黃睜著眼睛說道：「怎麼會呢？豈有找不到地方的道理！」

　　戈平說道：「朱大哥！實不相瞞，十年深山習藝，非但沒有離開過那一小塊地方，連世子殿下到底居住在什麼地方，我都沒有去過。」

　　朱火黃說道：「你沒有問過嗎？」

　　戈平說道：「十年之中，難得見到他一兩次。十年的歲月，使我從鼎盛壯年進入垂老之境，可是世子殿下沒有一點改變，唯一使我感覺到不同的，他那種超塵出世的神情，與我初見面的時候，又更深了一層。」

　　「你們難道不談話？」

　　「他的話本來就不多，加以老婆婆指點武功，督責極嚴，決不容許練功之時，心神不能集中。」

　　「這麼說來，十年之間，你幾乎沒有跟他談什麼。」

　　「只有我離開的那一次。」

　　「啊！你向他道別！」

　　「不是。是他為我送行。他為我蒙上眼睛……」

　　「什麼？蒙上眼睛？」

　　「他很坦白地告訴我，他不願意有人來擾亂這裏的清靜，不得不如此。日後如果要見面，自然會有見面的方法。他帶著我以極快的身法，盤旋曲折，忽高忽低，約莫走了頓飯的光景，他停下了。解開蒙著的手巾，停在一道山澗之旁，四周仍然環著山巒。」

　　「嗯！山澗陡峭嗎？」

　　「陡峭。」

　　「他告訴我沿著山澗前行，自然就可以找到道路。最後他用手搭住我的肩，用深沉的眸子注視著我，說了一段話，讓我終身難忘。」

　　「他說些什麼？」

　　「他停頓了很久，然後緩緩而又深沉地告訴我，他對我一諾千金，任事忠誠，表示感激、表示敬佩。他說，他慚愧他不能和我一道去尋二弟……」

　　「啊！大哥！」

　　「他說他相信我一定可以找得到你，他鄭重地告訴我，如果有一天找到你，必須轉達他的意見：重光華夏，必定成功，但是不能急躁於一時，這是一件長遠的事，而且這不是朱家復明的事，是要天下人都能起來重光大漢天威。因此，我們要竭盡所能的做，特別他說你──朱大哥，他要你畢生唯一職志，就在於斯。」

　　「可是他呢？」

　　「他也說到了他自己，他說他也沒有置身事外，只是走的方向不一樣，他並且向我保證，他不是一個偷懶的人。但願將來能殊途同歸。」

　　「殊途同歸！殊途同歸！戈平兄！你走出來以後，可曾知道那是什麼地境？」

　　「安慶府梅城縣境。」

　　朱火黃沉思了，良久，他霍然抬起頭來說道：「戈平兄，如今老天有眼，三枚玉墜會合，你已經完成了使命，但是，目前的當務之急，已經不是如何破解摺扇之謎……」

　　「朱大哥！可是……」

　　「戈平兄！我大哥說得很清楚，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珠寶也罷，秘笈也罷，都不必急於這一時，從現在起，如何把重光華夏的種子，遍植在江湖上武林中，讓忠義之士都能歸於這個長久遠大的事業，在我們恐怕要分道而行了。戈平兄！你應當……」

　　他的言猶未了，傾聽了一會，便笑道：「戈平兄！分道揚鑣的事，恐怕要暫時擱置一下了。」

　　戈平點點頭說道：「應該怪我，為了讓朱大哥瞭解全盤經過，短話長說，耽擱了時間，要不然我們已經離遠了，少掉這次麻煩。」

　　朱火黃突然揚起頭來朗聲說道：「不！戈平兄！我不認為這是一次麻煩。你記得我大哥所說的話嗎？」

　　戈平說道：「當然記得，我說過那是我終身難忘的箴言。」

　　朱火黃點頭說道：「我大哥說，這是長遠之計，不可操之過急。但是，萬丈高樓也要從地起，讓我們就從現在開始吧！如果對方來的是小人物，也就算了，如果真是大內一等高手，尤其是他們領頭人物，讓他們給我們做一次宣揚吧！」

　　戈平接著說道：「遵照朱大哥的意思辦理，這件事應該讓我來處理，朱大哥坐在一旁為我掠陣，馬原兄、冷月姑娘，還有靈丫頭站在我的身後，為我助威吧。」

　　戈易靈躍躍欲試地說道：「爹！讓女兒試試好不好！」

　　冷月適時阻止住說道：「易靈姊！剛才你聽到朱伯伯說的，恐怕這回對付來人，不完全是鬥狠比高，還有其他的目的，我們還是等在一旁聽戈伯伯的指使做事也就是了。」

　　戈平剛一點頭，表示對冷月的讚許，不遠的來路，出現了一批人。

　　原本是奔馳著的，可是此刻已經緩慢了下來。兩邊有五六匹馬，走在道路的兩側。馬上乘坐的都是三四十歲左右的壯年，一個個都長得十分的剽悍。一式抹額黃頭巾，當中嵌著一塊白色的玉，緊身玄色排扣勁裝，外罩紫色大擋風，遮掩住一切，座下馬匹都是萬中選一的良馬，此刻都踏著輕快的小碎步，顯得平日的訓練有素。

　　在路當中，有一頂奇特的轎子。其實真正說來那也不能算是轎子，彷彿是一個平台壽凳，上面罩著一頂鵝黃色的繡帳，緊密的封著，看不到裏面的情形。

　　這個著繡帳的平台，是由四個人前後抬著的。這四個人長相非常的特殊，一個個都是裸露著上身，只套著一件又短又小繡花黃背心，露出筋肉怒張的手臂，黑毛蓬虯的胸膛。

　　下身穿著黃色燈籠褲，用紅色的絲帶紮著褲腳，腳登軟皮長統薄底快靴。四個人一式的黃巾纏頭，濃眉凹眼，下額黑黝黝的落腮大鬍子，四個人站在那裏，個個有如半截黑塔。

　　四個彪形大漢抬著平台，步履一致，如果照方才聽到馬蹄震地的聲音看來，他們四個人跑得跟奔馬一樣的快。此刻，步履從容、肩若無物。

　　突然，左邊領頭的那匹馬上的人，輕微地一聲呼哨，左右兩邊的馬，立即分從兩側奔馳而開，繞道兩側，朝著戈平所站的地方，包抄而至。

　　馬好、騎馬的人騎術更精，快速的一陣奔馳，每隔十步左右便自停了下來，二十丈方圓之內，形成了一個天羅地網。

　　那四個抬平台的彪形大漢，仍然踩著沉穩而緩慢的步子，對著戈平正面走過來。在平台的後面還跟著另外的一匹馬，因為給平台繡幔遮住了，看不到馬上坐的是何許人。

　　四個大漢抬著平台來到戈平面前大約有一丈多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四個人極有默契地站定，一翻手腕，將平台穩穩地從肩上卸下來，一折腰，放在地上。四個大漢雙手環抱，挺立在原地，連眼皮子都不曾眨一下。

　　這時候從平台後面轉出來一匹馬，馬上坐著一個齒白唇紅的少年男子，一身玄色緊身衣褲，坐在銀鞍黑驃之上，黑白分明，十分惹眼。

　　這騎馬繞到平台之前，一夾馬腹，衝到戈平之前三步的地方，突然一帶韁，坐騎前蹄雙揚，唏聿聿一聲長嘶，穩穩地停在戈平面前。

　　戈平站在那裏動也沒動，臉帶著微笑，注視著馬上那人，沒有出聲說話。

　　騎在馬上的人，目光流轉，四下裏一看，朝著戈平問道：「你就是金陵威遠鏢局什麼總鏢頭戈平嗎？」

　　戈易靈第一個忍耐不住，叱道：「你是什麼東西？敢這樣問話！太放肆了。」

　　戈平伸手攔住戈易靈說下去，含著微笑說道：「靈丫頭！我輩做人，寧可別人沒有禮貌，不可我們沒有修養。這位小哥！你是在找總鏢頭嗎？」

　　馬上的少年眼睛一轉，微微皺著眉鋒問道：「老頭！你叫我什麼？」

　　戈平微笑說道：「方才說話的是我的女兒，看起來她的年齡不比你小，以我的年紀，叫你一聲小哥，並不算錯，小哥！你有什麼意見嗎？」

　　那少年搖晃著腦袋，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說道：「從來還沒有人敢叫我小哥，你趕快叫我一聲小爺，這件事就算了啦！要不然有你好受的。」

　　戈平依然含著微笑問道：「如此說來，小哥！你平日大概是囂張慣了，才使得你這樣目無尊長。看你有一副美好的外表，骨子裏卻是一個滿腹糟糠的繡花枕頭，可惜可惜！為什麼就沒有人來教導你呢？」

　　那少年人突然嘻嘻笑了一下，指著戈平說道：「老頭！你可真會罵人，不帶一個髒字，可把人罵慘了。看樣子在口頭上我佔不到便宜了。現在你看這個吧！」

　　這個「吧」字剛一出口，人從馬上一彈而起，滴溜溜像極了一個正在旋轉中的陀螺，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麼手法，人還沒有落地，卻打來一蓬暗器，就如同一張網，罩向戈平的迎頭。

　　大凡在江湖上闖蕩的人，對於和尚、尼姑、道人、乞丐、老嫗和小孩，都要抱幾分戒心。因為這等人能在江湖上走動，必然都有一身不可輕侮的功夫。戈平對於這個看去不知人情世故的少年人，儘管他微笑從容，隨意應答，卻不敢在內心稍有大意。

　　當對方從馬背上一彈而起的瞬間，戈平立即提足功力，一見一蓬暗器閃電罩至，立即雙腳一個絞動，以一發之先，閃身退到兩尺以外，只聽得嘶嘶一陣響，一圈銀色的繩索，正好落在戈平方才站的地方。如果不是戈平心有準備，正好被套個正著。那繩子上都有閃亮的斜鉤倒刺，套索的另一端，正握在少年人的手裏。不用說，一旦套中了，就成了甕中待捉的獵物了。

　　少年人一擊落空，不覺一怔，隨即又嘻嘻笑道：「老頭！你還真有兩下真本事，怪不得他們灰頭土臉的回去。」

　　戈平還沒有答話，身後的馬原接著說道：「戈爺！要是說玩套索，我馬原可以奉陪他玩兩下。」

　　戈平說道：「馬原兄！不可……」

　　話還沒有說完，馬原的套索已經從後面飛出。

　　馬原的一手套索功夫，是江湖上知名的，快極！準極！套人、套馬、套脖子、套手……一經套中，束手待擒。此刻馬原套索一出手，少年人嘻笑了一聲，只見他站在那裏沒有動，只隨意一挽手花，索頭正好落入他的手中。

　　說聲遲，那時快，戈平一翻身雙手一把抓住套索的中段，只聽得砰地一聲作響，這根鹿筋人髮揉搓而成的套索，被戈平和對方少年拉得筆直，戈平的腳下入土幾分，而對方那雙漂亮的薄底快靴，可以看見的是靴鼻梁上裂開縫線。

　　馬原自然瞭解這種情形的厲害，如果不是戈平從中這樣一插手，馬原恐怕右手手腕就要作廢了。

　　少年人笑嘻嘻地一鬆手，放下套索，朝著馬原問道：「還要不要換點別的玩玩！」

　　馬原臉色蒼白，嘴唇發抖，但是，他知道自己走了眼，對方功力太高，沒有找回這個面子，可是這一口氣忍受不了。

　　戈平隨手將套索丟還給馬原，淡淡地說道：「馬原兄！你今天真是有幸啊！能夠和江北玉面紅孩兒一較短長，而且平分秋色，真是難得呀！」

　　馬原一聽恍然，他曾經聽說過，大江南北有許多怪人，其中有一個名叫紅孩兒的，一身內力和小巧功夫，已經臻入化境，如果今天是他，那就難怪了。

　　他用感激的眼光，望了戈平一眼，感謝給他下台階的機會，默默地不再說話，收回套索。

　　對方歪著頭問道：「老頭！我們見過嗎？」

　　戈平微笑說道：「說實話，我們沒有見過面。」

　　「那你憑什麼指出我是玉面紅孩兒？」

　　「道理很簡單。老實說，憑尊駕外表，年紀不到二十，可是尊駕功力卻是如此驚人，那只有一個原因，尊駕青春永駐，遊戲人間，那只有一個人才能有此能耐，大名鼎鼎江北玉面紅孩兒！」

　　「說得有理。」

　　「可是我為尊駕可惜！」

　　「說吧！別兜圈子。」

　　「以尊駕在江湖上的名望，雖然不是一派宗師，卻也受人尊敬，獨來獨往，無拘無束，為什麼要陷身當今大內呢？豈不是令人可惜嗎？」

　　玉面紅孩兒不再有嬉皮笑臉的表情了，他努著一雙眼睛，盯著戈平說道：「戈平！你說我陷身大內，這個『陷』字用得欠妥吧！」

　　戈平說道：「我說你陷身大內，是有原因的。據我所知道，你在大內並不是有很高的地位……」

　　玉面紅孩兒立即說道：「我是客位！」

　　戈平微笑說道：「是嗎？你是客位，為什麼今天要受人驅使？還不是一句老話：捧人飯碗受人管。叫你來，你就不能不來。其實真正說來，你與我有什麼仇恨？值得你前來和我以死相搏嗎？你不是受驅使是什麼？你和那些人……」

　　戈平指著轉在四周的騎馬者。

　　「……有什麼差別？」

　　玉面紅孩兒突然叱喝道：「戈平！你不要再說了。」

　　戈平望著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怎麼？說到你心裏去了嗎？」

　　玉面紅孩兒暴喝道：「夠了！夠了！我叫你個要再說了。」

　　戈平說道：「我可以不說，可是有一件事，我不能不告訴你，否則你做了糊塗事，敗壞了你的名頭，你自己還不曉得。」

　　玉面紅孩兒睜著眼睛問道：「什麼事我不曉得？」

　　戈平問道：「你知道道你今天趕到河間來，為了什麼？是單純為了捉拿我戈平嗎？我戈平是什麼人？有這麼重要嗎？要勞動你們這些大內的高手來拿人嗎？」

　　玉面紅孩兒瞪著眼，沒有說話。

　　戈平接著說道：「告訴你，是為了我保有的一柄摺扇。因為這柄摺扇可以尋找到大明福王殿下的兩位世子下落。你知道當今為什麼要這樣重視尋找福王殿下的兩位世子，因為兩位世子是大明朝的根，江湖上忠義之士，也都在找他們，只要找到了，就可以擁他們出來，號召仁人志士，為重光華夏大業而獻身。如今一切關鍵，就在這柄摺扇之上，玉面紅孩兒！以你在江湖上的行為，你斷然不會做一個摧殘大明後裔的殺手，所以，我相信你原本不知道。是嗎！」

　　玉面紅孩兒站在那裏沒有說話，半晌，才問了一句：「你說的都是真的？」

　　戈平正色說道：「我為什麼要騙你呢？再說，這種事我可以說著玩的嗎？照當今條律，我可以滅九族的。另外，憑我的功力，你也可以看得出，你要想贏我，也不是易事，我為什麼要騙你呢？歸根結底一句話，我還不是為了你閣下嗎？如果傳出江湖，玉面紅孩兒成了當今鷹爪，做了滅絕大明後裔的毒事，試問，你的半世英名何在？你還能在江湖上立足嗎？我說的話，句句真實，請你三思。」

　　玉面紅孩兒面無表情，緊閉著嘴，沒有說話，和方才那種嬉笑的情形，完全兩樣。

　　戈平也轉過身去，對著馬原說道：「馬原兄！我說的沒有錯吧！玉面紅孩兒是當今江湖上的一個人物，你能在套索的功力，和他較量，是你值得自傲的一件事。」

　　馬原不是一個粗魯的人，他自然瞭解戈平說話的意思，當時拱拱手說道：「馬原方才魯莽了！……」

　　他的話似乎沒有引起玉面紅孩兒的注意，只見玉面紅孩兒默默的轉過身去，清理起套索，扳鞍上馬，微微一帶韁，竟朝著回路走去。

　　這時候，平台黃色繡幔中傳出來聲音，銀鈴串空，罵聲燕語：「老五！怎麼就走了呢？」

　　玉面紅孩兒沒有答腔，馬兒緩緩地挨著平台邊走過去，他的面部木然沒有表情。

　　黃色繡幔裏又傳出聲音：「老五！你這樣子的走，是回去呢，還是另外有去處？無論如何，你總得去向老大打個招呼吧！」

　　玉面紅孩兒乾淨俐落地回了一句話：「不必了！」

　　繡幔裏的人又說道：「聽別人一席話，就改變了你的心意，這未免太過分了吧！你把老大和我們的交情，擱在何處？」

　　玉面紅孩兒一面走著一面說道：「當初我來的時候，就有約在先，我的行動不受約束。」

　　繡幔裏的人說道：「老五！我們尊重彼此的約定，我們對你沒有任何約束。這次到河間來，可是事先徵得你的同意的。」

　　「不錯！是我同意的。可是現在我要走，不行嗎？」

　　「可以告訴我是什麼原因嗎？我也好向老大交代呀！」

　　「既然我的行動沒有約束，就不必問我的原因。」

　　「是因為戈平的一段話嗎？」

　　「既然你問到我，我就要反問一句，戈平的話是真的，還是他杜撰捏造的？」

　　「關於戈平這老小子……」

　　「雖然你現在供職在大內，畢竟你還是江湖上的人，這假話可不能說的。」

　　「老五！這件事與我們之間的約定有什麼關係呢？」

　　「有關係，太有關係了！因為我可以在江湖上橫行耍狠，我不能讓江湖上的朋友說我一聲無恥。我可以不管這檔子事，但是，我不能讓人家在背後說我一聲助紂為虐。」

　　「喲！玉面紅孩兒居然講起忠孝節義禮義廉恥來了。」

　　「那也不是什麼奇談，常言道是盜亦有道，何況我玉面紅孩兒只是一個江湖客，不是一個強盜。」

　　「那你是成心與老大為敵了！」

　　「無所謂。你們要是認為我是與你們為敵，我也不在乎。玉面紅孩兒江湖上早已樹敵太多，再加你們一兩個，也壞不到哪裏去。如果你們覺得我還不是敵人，以後大家見面還有餘地。」

　　「老五！你為什麼不將這些話，跟老人說清楚以後再走呢！反正你是來去無礙的。」

　　「好了！好了！不要跟我來這一套了。你的鬼點子多，我的主意也不少，別在玉面紅孩兒面前掉花槍。」

　　「老五！」

　　「說來說去，已經證明了一點，戈平說的話都是真的。」

　　玉面紅孩兒本來勒住馬，停在平台後面不遠幾步的地方，此刻已經催動馬，緩緩地向前走去。他並沒有回頭，但是口中卻是朗朗地說道：「因為你叫我一聲老五，我不能不對你盡一份情義。戈平的話是實在的，你呀！就該懸崖勒馬，對我輩來說，富貴顯赫，算不了什麼，其實真正說起來，你們這能算是官嗎？別把做官的給罵慘了！」

　　玉面紅孩兒的馬走得很慢，這一會工夫，離開平台約有十來步遠。

　　突然，繡幔裏面一聲尖銳的呼叫：「老五！」

　　就在叫聲中，黃色的繡幔微微一掀，閃電飛出一陣亮光，數點在上，數點在下，連人帶馬，都罩在內。

　　這一陣暗器打得太毒，沒有任何預警，不是一個光明磊落的高手所應該有的作為。同時這一陣暗器打得太霸道，相距太近，人即使能閃躲得開，胯下的坐騎是完了。

　　玉面紅孩兒幾乎就和那雪亮銀光飛出的同時，輕笑一聲：「來得好！」

　　順手一勒馬韁，人從馬上折腰翻身而起，迎著那上下兩簇暗器一個旋動。

　　當時只聽得篤、篤、篤……一陣響聲，那亮光頓如泥牛入海。大家還沒有看清楚玉面紅孩兒的身形是如何動的，只見他飛快地旋動，有如一陣風，人已經回到馬背上。

　　玉面紅孩兒很平靜地說道：「是你不講交情，不是我玉面紅孩兒。下次見面，咱們不是朋友，是不是敵人，就看你的表現了。」

　　坐騎踏著輕快的小碎步走了。

　　※※※

　　平台裏的人，沒有動靜，可是繡幔上面，整整齊齊釘了十把雪亮的柳葉刀。

　　戈平沒有講話，回頭和朱火黃遠遠地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心裏都是同樣的想法：「玉面紅孩兒真是名不虛傳，小巧功夫了得，就憑他方才那一手，數當今武林，暗器高手都難望其項背的。」

　　另一方面，朱火黃心裏想的更深一層：「像玉面紅孩兒這種人，算不得是什麼正派人物。可是面對著民族大義，他居然能表現出不苟從、不妥協！可見得人心的向背。如此，前途大有可為。」

　　戈平沒有說話，他靜靜地站著，但是，他全神貫注，不敢有一點懈怠，因為，他知道事情的危機並沒有過去。

　　平台裏面仍然是寂靜無聲。

　　四個抬平台的彪形大漢，抱著膀子，矗立在那裏，像是四尊石像。

　　只有四周十多匹馬，在那裏不安地踢著蹄。

　　戈易靈忍不住了，她正要上前一步說話，卻被馬原伸手攔住，低聲說道：「姑娘！」

　　戈易靈皺著眉，也低聲說道：「馬叔！這麼乾耗在這裏，叫人受不了。反正要在功夫上見真章，乾脆給他硬掀上去。」

　　馬原搖搖頭低聲說道：「姑娘！當雙方都是高人的時候，大家在沒有動手之前，互較一個『定』字，也是種拚鬥。」

　　戈易靈有些不服氣，說道：「玉面紅孩兒一舉手之際，就將對方塗得灰頭土臉，還有什麼了不起的。」

　　馬原不以為然地說道：「戈爺說這玉面紅孩兒是小巧功夫第一，對方輸在暗器上，其他方面還不知道。」

　　冷月在一旁輕輕地插嘴說道：「聽這布幔裏說話的聲音，是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鶯聲燕語，年紀這麼輕，能有多大了不得能耐！」

　　馬原說道：「我不曉得。不過照玉面紅孩兒的情形來看，說話的聲音恐怕代表不了真正的面目，讓我們等著看吧！」

　　突然，繡幔裏輕輕地咳了一聲，平台前站著那兩名大漢立即躬身向內，伸手分開繡幔，並且打開平台沿，放下一個紅絲絨的腳踏凳。

　　從繡幔裏緩緩而又舉止優雅地走出來一個婦人。

　　穿著一身湖水綠的綢衫，寬大長曳，沒有一點皺紋折縫。肩上披著一件鵝黃色的絲織披肩，這件披肩十分別致，四四方方，當中一個圓洞，正好套在脖子上。

　　在這件鵝黃披肩的當中圓洞邊緣，綴了許多細小的珠子，閃閃發光，這兩種顏色配在一起，真是美得飄逸、美得超塵！

　　長衫曳地，看不到腳，長袖隨風，看不到手。

　　頭上高髻雲環，戴著一頂露心的遮陽。四周有一圈湖水綠的綢巾，將面目和脖子，都遮了起來。

　　這婦人走下平台，輕移步履，走了幾步，面對著戈平說道：「戈平！你很厲害！」

　　戈平微微地笑道：「恕在下眼拙，雖然你能直呼賤名，在下卻不知道芳駕是何方高人，現在大內居的職位？」

　　婦人哦了一聲，接著含有笑意地說道：「我們以為你戈總鏢頭見多識廣，既然如此，也就不必道名稱姓的了。戈平！我不知道你的武功是不是也能和你的心計一樣的高明！」

　　戈平微笑說道：「我戈平為人，但知一個誠字，芳駕這心計二字，戈平不敢承當。」

　　婦人格格地笑了一下，遮陽綢巾隨著笑聲抖動了一陣，像是湖水泛起一陣漣漪。

　　「喲！這麼一大把年紀的人了，裝起糊塗來居然還像是真的。」

　　「戈平性直，請有話直說。」

　　「說你裝得像，你是愈裝愈像。玉面紅孩兒的事，不是你的心計成功麼？」

　　「我不懂你的意思。玉面紅孩兒是他自己要走，他的話你也聽得很清楚，與我戈平何干？」

　　「你不說那一套話，他會走嗎？」

　　「啊！你說的是這個。」

　　「怎麼樣？承認了吧！」

　　「如果芳駕指的是這件事，我應該說那是玉面紅孩兒的良知表現，他區分了是非善惡，與我無關，我只是告訴他一些事實而已。」

　　婦人突然聲調一變，嚴厲地說道：「戈平！我不是玉面紅孩兒，不要在我面前耍這一套，我很坦白地告訴你，此刻隨著我走，將摺扇交給我，我可以保證你死罪活罪，可以一併減免！」

　　戈平笑笑說道：「哦！那我倒是謝謝你了！」

　　婦人冷哼了一聲說道：「不要自以為忠心耿耿，義氣凜然，告訴你，玉面紅孩兒走了，還有我在。」

　　「你在又怎樣？」

　　「你以為威遠鏢局總鏢頭那幾手莊稼把式，能經得起幾下嗎？就憑我這四個轎夫，就夠你承受的。」

　　「是嘛！威遠鏢局總鏢頭，連芳駕一個轎夫都不如嗎？」

　　婦人沒有答話，只說一聲：「去一個。」

　　站在前面左邊那個彪形大漢，立即邁步上前。

　　噗、噗、噗……一連幾個腳印子，踩得地上沙土齊飛，來到戈平面前，一言不發，一蹲馬步，呼地一拳，照著戈平的肚子搗來一記。

　　戈平根本沒有閃讓，只聽噗地一聲，這一記重拳就好像搗在棉絮上一樣。大漢一怔，隨即左拳又是直搗而來。

　　這回戈平嘿了一聲，大漢的拳頭剛一接觸到戈平的肚皮，彷彿遇到彈簧，一股反彈的勁道，有如潮水湧出，大漢蹬、蹬、蹬，馬步不穩，一連退了好幾步，兀自把穩不住，一個踉蹌，幾乎跌坐在地上。

　　婦人咦了一聲，接著輕笑出聲說道：「戈平！是我把你給瞧扁了，想不到你居然有這麼兩下子！」

　　這幾句話可激怒了一個人。

　　戈易靈姑娘開始對這個神秘蒙面的女人，就沒有好感。

　　聽她說話年紀輕輕，卻是這般沒有教養，口口聲聲把戈姑娘的爹，當做後生晚輩看。如今那婦人剛說了這幾句話，姑娘可按捺不住了，一聲斷喝：「無恥狂妄的東西，你家姑娘要教訓教訓你。」

　　聲出人起，姑娘怕她爹阻擋她，特從右側，騰身斜掠，雙手伸指如鉤，抓向婦人的面巾。

　　戈平大驚叫道：「靈丫頭！不可……」

　　言猶未了，只聽婦人嬌滴滴地叱道：「大膽！」

　　只見她左手一拂，兩尺多長的衣袖，突然舞起一陣風，迎向戈易靈姑娘。

　　只聽得「砰」地一聲，戈易靈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直落到地上，頓時閉過氣去。

　　戈平飛身過去，立即照著後心拍了一掌，哇地一聲，戈易靈吐出一口紫血，睜開眼睛，微弱地叫了一聲：「爹！」

　　戈平隨即伸手點了她穴道，抱起她來，交給馬原。

　　馬原不待吩咐，轉身就送到朱火黃身前。

　　婦人說道：「女孩兒家不要這麼冒失，只是給她一點懲罰，要不了她的命。」

　　戈平說道：「慚愧得很，也感激得很！」

　　婦人說道：「戈平！你的功力比我所料的要高。我這四個轎夫都是在冰天雪地橫練外五門硬功夫的高手，你居然能運用內力反彈，傷了他的手臂，老實說，是我低估了你。」

　　戈平仍然是那麼平靜地說道：「多承謬獎！」

　　婦人笑了一笑說道：「不過，你不要以為就這樣你就可過關，那就是你自己又高估了。」

　　戈平說道：「我從來不高估自己。」

　　婦人說道：「人貴自知，你能不高估自己，那是很不錯的。這樣吧！不必隨我回京，只要你能將摺扇交給我，其他一切我都保證不追究。」

　　戈平朗聲答道：「芳駕的話真正是錯了！」

　　「我錯了麼？你對在哪裏？」

　　「我不高估自己，但也不妄自菲薄。最重要的芳駕如果要從我這裏取得摺扇，只有一個方法，將我擊斃在當場。但是，據我自己估計，要將我斃命當場，恐怕芳駕也沒有多大把握的。」

　　「好吧！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必多說無益的話了。」

　　「不錯。玉面紅孩兒說的對，雖然你今天是大內的人，仍然是一個江湖客。按照江湖上的規矩，最好的辦法，人家手底下見真章。」

　　婦人移動了腳步，身上湖水綠的綢衫，無風自動，彷彿波紋陣陣。

　　戈平舉手說道：「還能容我說一句話嗎？」

　　婦人冷冷地說道：「說罷！不過休想動壞心思！」

　　戈平正色說道：「我是個見識不廣的人，不能知道芳駕真面目和大名，但是，我可以相信自己的眼光，你的內外兼修的功力，超過了玉面紅孩兒。」

　　婦人冷冷說道：「就是說這個嗎？」

　　戈平說道：「因此！芳駕明事理的心，也絕不比玉面紅孩兒差。」

　　婦人說道：「說下去。」

　　戈平說道：「大明江山雖然已經失了，但是，大明的人心沒有失。只要有人登高一呼，終必能重光華夏……」

　　「這人是你嗎？」

　　「戈平何許人？哪裏有這樣的能力！但是，福王殿下的世子不同。他可以糾合人心，他可以使群倫回應。在事機沒有成熟之前，他的行蹤，應該是秘密的。摺扇就代表著福王世子的行止圖，把這個圖交給當今大內，那樣我戈平還能算人嗎？」

　　「我的看法正好與你相反。」

　　「願意聆聽你的高見。」

　　「據我所知道的，這柄摺扇並不在於人的行止……」

　　「是珠寶嗎？是秘笈嗎？江湖上都這麼傳說，還有沒有其他新的意見？」

　　「有！珠寶秘笈都不會假，另外還有福王的一封親筆詔書，號召勤王。如果沒有詔書，誰都可以冒充王子，你可能是，他也可能是……誰能相信？」

　　「啊！這一點我倒是沒有想到，而且也不知道。」

　　「不論你說的話是真是假，現在我都已經告訴你了，說明我對這件事的決心。戈平！給你一點時間思考這件事情的利弊得失，然後再來告訴我。」

　　她說完話，緩緩轉過身去，走回到平台之前，就要踏上紅絲絨的腳凳，戈平站在後面說話了。

　　「不必了！」

　　婦人聞聲回頭，雖然隔著網巾，看不見她的面部表情，但是可以斷定的，她的眼睛，一定充滿驚訝。

　　「你連思考一下都不願意嗎？」

　　「謝謝你給我思考的時間，我以為大可不必了。」

　　「戈平！你的經驗、以及剛才我所看到你的武功，你不止是一名區區保鏢走江湖的，十幾年以後，你算是一位高人。」

　　「多承謬獎！愧不敢當。」

　　「我的意思是說，你應該可以衡量當前的情勢，是對你十分不利的。」

　　「承你說我戈平是高人，高人是不怕威脅的！」

　　「不是威脅。我這樣心平氣和與一個對手講話，不是我平常的為人作風。」

　　「謝謝你對我的例外。」

　　「戈平！你可以試試，你和我鬥，至多可以支撐到一兩百招。剩下我這四個轎夫，還有十個大內的快弩手……」

　　她的話說到此處，四周十匹馬上騎士，人人從大披風裏取出一小巧精製的弩，端在手上，搭上箭鏃，對準著場裏面的人。

　　婦人接著說道：「這些弩，一次可以連續射出十支勁矢，十個人十張弩，連續以最快的速度射出一百支箭，你估計你們幾個人有多少活命的機會。」

　　戈平四周看了一下，臉色平靜，嘴角含著微笑，並沒有說話。

　　婦人此刻已經轉過身來，繼續地說道：「這些弩手，都是我們老大親自調教的，不要把他們當做普通弓箭手看待。」

　　她說著話，朝著左手邊的一名騎士微微一點頭。

　　只見那馬上騎士一抬手，嗖、嗖、嗖……快得如同一瞬，一連射出十支箭，射中對面一棵樹幹上，每一支都深入樹內，只留一點箭鏃露在外面，十支箭射成碗口大的圓圈。

　　射箭的人，勁道固然驚人，技術更是了得，可見得她的話，並沒有誇張。

　　婦人停了一下，似乎在等戈平的反應。

　　戈平沒有任何表情，靜靜地站在那裏望著她。

　　終於婦人說話了。

　　「有什麼意思嗎？」

　　「我已經說過，在正常的情形下，沒有人願意接受威脅，如果十張勁弩就威脅我妥協了，那樣的戈平又值得你重視嗎？」

　　「你可以不怕，你的女兒呢？」

　　「如果她怕，她就不配做我的女兒，如果因為女兒的生命受到威脅，我就妥協了，我愧為頭圓趾方的人。」

　　「話說到此地已經到了盡頭，但是，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話，大內的高手，包括我們老大，將會源源不斷追到此地，你戈平永遠不能全身而去，除非你留下摺扇。」

　　戈平哈哈一笑說道：「在我接受摺扇的當時，我就已經置生命於度外，你這些話，對我沒有用處。不過，我也提醒你一句：我這樣不顧生死是為了什麼？而你同樣也瀕臨在生死邊緣，又是為了什麼？同樣的是以生命作搏鬥，所為的卻不相同。是誰的生命有價值？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婦人淺淺地笑了一下，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我的價值就在此。本來我可以立即下令，射你們一陣箭雨……」

　　「請便！看看著名的弩箭，到底厲害到何種地步！」

　　「現在我要鬥鬥你，看你的功力是不是和口才一樣的凌厲！」

　　「請吧！我隨時奉陪。」

　　婦人不再說話，緩緩地向前移動著身子，突然，雙袖揮舞，帶動一陣勁風，有如洶湧的潮水，排山倒海而來。

　　戈平不知道對方的袖裏乾坤，當他感受到拂出的勁道大得異常的時候，他就決心不與之硬接。

　　頓時長嘯一聲，飄身而起，非但沒有退後，反而投身於那飄飄長袖揮舞的層層衣影之中。

　　一個是水逐波影，一個是粉蝶穿花，使人眼花撩亂，成為難得一見的奇觀。

　　這婦人果然高明，她將武林中傳說的鐵袖功，練到揮動之間，其利如刀，其沉如鐵，真是少見。

　　戈平以遊鬥的身法，隨著兩隻大袖揮舞的勁風，從容借勢飄動在空隙之間，一時間只守不攻。

　　轉眼間雙方交手已經二十招過去，婦人的兩隻長袖揮舞的速度愈來愈急，嗖嗖的冷風，攪起方圓數丈之內，飛沙走石。戈平仍然仗著靈巧的身形步法飄忽穿梭，雙方都沒有破綻。

　　這時候朱火黃已經將戈易靈調治復元，並將馬原和冷月召集在一起，交代他們：「照護小靈子，小心弩箭。以你們二人的功力，舞劍自保，任憑對方弩箭如何厲害，應該沒有問題。」

　　朱火黃停了一下說道：「我去替下戈總鏢頭。」

　　冷月怯怯地問道：「是不是……」

　　朱火黃笑道：「不要亂猜。戈總鏢頭的武功，顯然要越過我許多，對手雖然厲害，兩百招之內難分高低。但是……」

　　他壓低聲音輕輕地說道：「此事應速戰速決，拖下去對我們不利。」

　　他說著話，昂首闊步上前，朗聲說道：「二位請暫停一下，我有兩句話要說。」

　　戈平一折身，正好趁著兩隻長袖交叉的一個空隙，斜身飛掠，直撲而回，停腳在朱火黃的身邊，問道：「朱大哥！有什麼特別交代嗎？」

　　朱火黃沒有答話，只是含著微笑，注視著對方的婦人，在雙方激烈力拼二三十招之後，非但臉不紅、氣不喘，而且。

　　站在那裏一身寬大的綢衫，連一點飄動都沒有，出落得那樣的瀟灑悠然。

　　婦人淡淡地問道：「你是誰？」

　　朱火黃微笑說道：「笑面屠夫朱火黃。」

　　戈平不覺愕然，這個時候說出這個名號做什麼呢？不禁叫道：「朱大哥！」

　　朱火黃笑笑說道：「不要緊，笑面屠夫也不是一個籍籍無名的人物呀！」

　　對面的婦人哦了一聲，說道：「我似乎聽說過有這樣一個人，在邊陲地帶，小有名氣。你想做什麼？要替回戈平，和我鬥兩百招嗎？不過我鬥戈平，是有彩頭的，如果是他輸了，他必須帶著摺扇跟我到京城一趟。你呢？你能替代戈平嗎？」

　　朱火黃只是微笑著說道：「很抱歉！我什麼也不能替代他。」

　　「那你來做什麼？」

　　「我要看看你的廬山真面目！」

　　這個「目」字剛一出口，朱火黃右手一伸，人向前一個搶步、五指如鉤，就要扯下掛在遮陽四周的綢巾。

　　對方婦人勃然大怒，叱道：「大膽！狂徒！」

　　右手向前一揮，花袖抖出筆直，有如一條棍棒，點向朱火黃的面門。

　　婦人在憤怒中出手，既快又狠，朱火黃根本收拾不及，也閃躲不及，當時連哎呀一聲都沒有叫出來，隨著長袖凌厲的來勢，人向後一翻，倒在地上直挺挺地。

　　戈平大驚失色，連忙屈膝在朱火黃的身邊，馬原和冷月也都搶上來。

　　對面的婦人這時候忍不住呵呵地笑起來，仰著頭笑得非常得意，良久，她才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彩！名滿四海的笑面屠夫，也不過如此不堪一擊。」

　　戈平這時候突然站起身來說道：「我勸你得意不要太早！」

　　那婦人說道：「看樣子你並不甘心，還要和我拼個結果出來。」

　　戈平微微一笑，說道：「要跟你拼的不是我，是他！」

　　他用手一指躺在地上的朱火黃。

　　婦人略有訝意不解地說道：「是他嗎？」

　　朱火黃霍地一個翻身，盤腿坐起來，笑嘻嘻地應聲說道：「不錯！是我。」

　　婦人始而一怔，繼之大怒，叱道：「原來你是假裝的？」

　　朱火黃緩緩地站了起來說道：「不錯！我是假裝的。如果笑面屠夫就這樣不堪一擊，那也太不應該了。」

　　婦人怒道：「笑面屠夫！你膽敢戲弄於我，我要你嘗到痛苦的滋味，要你為這種戲弄付出代價。」

　　她說著話，雙臂忽然抬起，朱火黃卻在這個時刻，擺著手說道：「慢來！慢來！」

　　那婦人雙臂停住，沒有說話。

　　朱火黃說道：「請你現在運氣行功試試看，可有什麼不同之處！」

　　那婦人雙臂緩緩垂下，停了一會，說道：「你在弄鬼！你……」

　　朱火黃笑著擺擺手說道：「你忘記笑面屠夫除了有一身不錯的功力之外，還有一手莫測高深的弄毒伎倆。」

　　婦人頓了一下說道：「你沒有機會，我這一身衣裳，也不是等閒之物，你沒有弄毒的機會。」

　　朱火黃笑笑說道：「這就是笑面屠夫的高明不同凡響之處。你一出手將我擊倒，名震邊陲的笑面屠夫，竟然如此不堪一擊，是值得你哈哈一笑的。」

　　「啊！你激怒我，又故意倒地引發我的笑意！……你……真是詭計多端。」

　　「不如此我不能讓你在不知不覺中吸進我放的毒，如果你不中毒，我們如何結束今天這場拚鬥？又如何能了結今天這件事？」

　　「你……」

　　「我勸你不要再想動手傷人了，只要你行功運氣，毒發作得愈快，如果你倒在當場，對你的面子上是多麼不好看啊？」

　　「說罷！你要怎麼樣？」

　　「你放心！我可以放毒，也就可以解毒，我們彼此之間並沒有任何仇恨，為什麼一定要刀頭見血才肯甘休呢？」

　　「你說吧！你想幹什麼？」

　　「請你回去，只當沒有發生這件事。」

　　「不行！辦不到。」

　　「難道在這種情形之下，你還要帶人帶扇回京城嗎？你又能辦得到嗎？」

　　「我……可以……我可以死在這裏，卻不能空手回去。」

　　「是這樣的嗎？這件事居然值得你以身相殉嗎？」

　　「那是我的事。」

　　「當然是你的事，我們管不著。但是，站在朋友的立場，我們講幾句話是可以的吧！」

　　「我們不是朋友！」

　　「錯了！我們並不是敵人！只要不是敵人，就應該是朋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一句話，是有道理的。」

　　「如果你不再反對，我要向你說幾句話。」

　　「我在聽。」

　　「方才你說，你可以死在這裏，卻不能空手回去。如果你真的死在這裏，是值得的嗎？你是為何而死？」

　　「那是我的事。」

　　「古人說：死有重如泰山，有輕於鴻毛。你為了替清廷徹底清除大明朝後裔，為了消滅漢人光復華夏的根本，因此而死，你以為是重於泰山，或者輕於鴻毛？」

　　「那是我的事。」

　　「現在我並不知道你是何人，但是，以你的武功修為來看，絕不是藉藉之輩。將來你死之後，人家自然知道你是誰，到那時節，江湖上的人說你死在此時此地此事，是重於泰山，或者是輕於鴻毛？」

　　「方才聽到玉面紅孩兒說的一句話，你這樣表面上威風顯赫，實際上算不得是做官，何況像你這樣的人，也斷不會對清廷效忠。至於你所說的老大，他拉你進大內，淌這灘渾水，真是冒天下人恥罵的大不韙，這種人你還值得和他講信守義嗎？對於我輩江湖客來說，除去忠義二字，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值得重視和固執的。」

　　「你真的是笑面屠夫嗎？」

　　「我雖然被號稱為屠夫，卻不會胡亂殺人！」

　　「可是你今天將要殺錯一個人了。」

　　那婦人說著話，緩緩轉過身，朝著平台走過去。

　　朱火黃站在那裏說道：「我要再重複一遍，我雖然號稱為笑面屠夫，卻不曾胡亂殺過人，包括今天在內。」

　　那婦人停下腳步。

　　朱火黃接著又說道：「我弄毒成名，那就因為我可以收放自如。方才那一份毒，只是輕微的維持一盞茶的光景……」

　　那婦人突然一轉身，左手長袖一揮，將身旁一塊斗大的石頭捲將起來，上飛四五尺，就在這個時候，她右手長袖忽又一揮，將那上飛的石頭捲住，倏地一吐一送，嘩啦啦斗大的石頭變成一陣石雨，飛開兩三丈外。落在地上大小只有拳頭一般。

　　戈平看得臉上變色，馬原和冷月以及正在調息中的戈易靈，幾乎為之咋舌。

　　朱火黃站在那裏穩然不動，面不改色，只是讚美道：「真是好俊的鐵袖神功，令我們開了眼界。」

　　那婦人沒有講話，只是對四周馬上的騎士點點頭，她自己又朝著平台走去。

　　四周的十匹馬各自帶轉韁繩，緩緩地移動了。那婦人也自踏上了平台的腳凳。

　　朱火黃忽然說道：「我們可否請你留下大名，即使日後沒有機會見面，也讓在場的晚輩懷念！」

　　那婦人站在腳凳之上，轉過身來，緩緩地抬起手，突然一拉細小的繩子，掛在遮陽四周的綢巾，霍然而開，露出一張臉。

　　這是一張蒼老而醜陋的臉，滿臉皺紋，皮膚黝黑，朝大鼻，菠羅狀眼皮，左臉頰上還有銅錢大小的一塊黑斑，上面長滿了濃濃的黑毛。

　　這麼美麗而動聽的聲音，卻配上這樣醜陋的臉，使人沒有辦法相信，也沒有辦法適應。

　　她緩緩放下手，綢巾又遮住了整個面孔，人已經坐進平台之內，放下繡幔，四個壯漢緩緩地抬起。這時候從繡幔裏傳出依然美極了的聲音：「從我這張臉去尋我的底細吧！」

　　平地轉過一個彎，走了。

　　大家都在怔怔地望著，半晌沒有人說話。

　　突然，戈平頓色說道：「原來是她！真叫人想不到的事。」

　　朱火黃說道：「中原武林怪人，我和馬原都不熟悉，她到底是誰？」

　　戈平說道：「她的姓名沒有人知道，因為她的容貌生得奇，而聲音又特別甜美動人，所以大江南北武林同道還給她一個綽號叫煙雨黃鶯。又因為她為人孤僻，行事狠毒，開罪於她的人，很少能夠活命，又叫她惡面羅剎。」

　　冷月問道：「戈伯伯！像她這樣的人，如何成為大內的鷹爪？她不像是一個甘心聽命於人的人。」

　　戈平說道：「這種人不能以常情常理來衡量的，就像今天這樣，誰又能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冷月又問道：「戈伯伯！照你和朱伯伯的推斷，如果今天的情況一直惡化下去，會有怎樣的後果。」

　　戈平搖搖頭，沒有講話。

　　朱火黃笑笑說道：「那是很難預料的，我們不作預料也罷。」

　　戈平忽然接著說道：「老實說，朱大哥今天突出奇兵，說之以理、動之以義，並且曉之以利害。否則，在場的人，非死即傷，絕沒有現在這樣美滿。」

　　朱火黃正色說道：「不！我和你的看法不一樣。老實說，今天的事我不能居功，如果煙雨黃鶯根本對我所說的話，沒有一點興趣，任憑我舌泛蓮花，也無法讓頑石點頭。」

　　戈易靈坐在那裏，她把今天的經過，看得清楚明白，因此她忍不住說道：「朱伯伯！這是你的謙虛，如果沒有你用毒控制在先，用真理感動於後，這位煙雨黃鶯恐怕不好善與的。」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這都是枝節問題，真正重要關鍵，是在於煙雨黃鶯本人，如果不是她自我內心的真正省悟，像她這種人，毒是控制不住的，她可以死，而且在死前，她還可以瘋狂的一拼，結果她沒有，她居然和玉面紅孩兒一樣，選擇最讓我意外的，也是最為我們所希望的結局。」

　　他回過頭來對戈平說道：「戈平兄！經過這樣先後三個人的攔截，而其結果居然都是一樣，這件事給我很重要的啟示。」

　　因為他說話時態度的嚴肅，戈平自然起了肅穆之心，正色說道：「朱大哥！也並非我們愚魯，只是我們一時不曾想到，請你為我們指點。」

　　朱火黃並沒有謙讓，背著手，仰著頭，感喟無限地說道：「從大內出來三個高手，每個人都是武功高強，性情乖僻的怪人。可是，他們都是在極端敵對的心情之下，最後都轉變為同情我們的立場。戈平兄！我用這同情二字，恰當嗎？」

　　戈平嚴肅地說道：「朱大哥！我以為他們最後的態度，不止是同情而已，應該是和我們完全一致才對。朱大哥！我敢這樣說，將來一旦時機成熟，江湖上有人舉事，包括煙雨黃鶯、玉面紅孩兒在內，他們都是重光華夏陣容中的鼎力人物。」

　　「是啊！像煙雨黃鶯這樣極端孤僻的敵對人物，她都能轉變過來，可見炎黃世胄，對於重光漢家邦的心情，是人同此心，而心同此理啊！從這件事的啟示，使我對於未來的前途，充滿了信心。」

　　說著話，他的眼睛都濕潤了。但是他立即又拭去淚痕，望著大家說道：「根據煙雨黃鶯的說法，大內高手還會源源不斷追蹤而至。當然，煙雨黃鶯此此去，對他們中一次嚴重的打擊，也為他們帶來極大的困擾。暫時，此地是平靜的，但是，此地決不可多留。」

　　此言一出，大家都整裝待發。

　　朱火黃擺手說道：「現在情況既然有了轉變，我們的行程就應該重新計畫了。戈平兄！你以為呢？」

　　戈平連忙說道：「朱大哥！我們自然一切都聽你的。」

　　朱火黃看了大家一圈，先對冷月說道：「冷月姑娘！按情按理，都應該先陪你回上蔡，駱非白和駱家的情形，與你有血肉相關……」

　　冷月搶著說道：「朱伯伯！這一趟河間之行，我真正懂得了太多以往不懂的道理。在重建邦國大業的道理上，個人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

　　朱火黃感動地拍拍冷月的肩，說道：「冷月！你真是一個好孩子！但是邦國大計來日方長，而你的事是目前的急務。我不能陪你，我請戈平兄陪你一同前去。戈平兄！……」

　　戈平連忙說道：「朱大哥的心意，我能體認。上蔡駱家是一股力量，我們不能讓它落到外人手裏。再說，滅門之後，我也沒有回去，一杯濁酒、三柱清香，我應該獻上的。」

　　戈易靈姑娘頓時有一股淒涼襲上心頭，黯然叫道：「爹！」

　　戈平嘆口氣說道：「靈丫頭！愈是傷心之地，愈要回去。但是，你不要這次。你朱伯伯還有囑咐。」

　　朱火黃望著戈易靈，問了一句：「小靈子！想念你母親嗎？」

　　戈易靈被這句話問到傷心處，立即流下眼淚，點著頭說道：「想！」

　　朱火黃說道：「十年沒有見，母子連心是應該想的。我陪你去見你母親可好？」

　　戈易靈幾乎跳了起來，說道：「真的！朱伯伯！我們馬上走嗎？」

　　但是，一轉瞬間，她又黯然地望著戈平，低低地說道：「可是，爹他……」

　　朱火黃正色說道：「小靈子！冷月是你的好友，而且是患難生死之交，你爹陪冷月前往上蔡，於情於理，都是應該的。何況，上蔡駱家將來對我們有重大的幫助，因此，於公於私，你爹此次上蔡之行，都很重要。」

　　戈易靈低下頭說道：「對不起！朱伯伯！我只是一時的情不自禁。」

　　朱火黃微笑說道：「父女也是天性，我會怪你嗎？」

　　戈平忽然想起一件事說道：「朱大哥！雖然有摺扇在身，我卻記不住那裏的地點。」

　　朱火黃微笑說道：「我從你的敘述中，心裏已經有了大概。你放心，我會找得到的。只是對馬原兄，我又要抱歉了。」

　　馬原立即拱手說道：「朱爺！馬原是個粗魯漢子，能夠聽候朱爺的差遣，是馬原畢生的榮幸。朱爺儘管吩咐。」

　　朱火黃說道：「馬原兄！你還記得南湖煙雨樓的約會嗎？」

　　馬原應聲說道：「天婆婆原是馬原的舊主，清江小築的事，不敢稍忘，朱爺莫非要馬原跑一趟南湖？」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天婆婆伉儷雖然不是武林中的名門大派，他的名頭還是受識者所敬服，如果能得到他們的鼎力相助，就已經奠下良好的基礎。馬原兄！你對這件事的重要內容，都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以你的關係，前去說明，一定可以獲得天婆婆的信任。」

　　馬原滿臉肅穆之情，拱手說道：「朱爺！馬原是何許人？能得朱爺交付這樣重任，馬原敢不盡力而為。」

　　朱火黃道聲「好」，他回對戈平說道：「五月初五，南湖煙雨樓之會，希望戈平兄和冷月姑娘也能趕來。還有上蔡駱家！」

　　冷月搶著說道：「朱伯伯！冷月雖然少讀詩書，還能知道事情的輕重。不論上蔡駱家情形是如何，五月初五，我一定隨戈伯伯趕到南湖煙雨樓。」

　　朱火黃說道：「姑娘恕我說一句寬你的心，非白老弟吉人天相，相信你們是雙雙而來的。戈平兄！可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戈平望著戈易靈姑娘，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觸，遲疑了一會，說道：「靈丫頭！看到你娘，就說……」

　　說什麼呢？戈平的心裏彷彿有一種預感，一種說不上來的預感。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再又緩緩地說道：「按說，無論青燈古佛、貝葉梵經也好，終老泉林、耕讀餘生也好，都是我嚮往追尋的。但是，我們全家已經失去這個資格了。」

　　戈易靈叫道：「爹！」

　　戈平繼續說道：「因為我們一家三人，都可以說是劫後餘生。我們所以能夠渡過這個劫數，是有多少人為我們捐出了性命，如果我們不能善自利用我們的劫後餘生，我們對不起的人是太多了。」

　　戈易靈問道：「爹！你說這些話做什麼？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朱火黃說道：「走吧！小靈子！你爹的話你聽不懂，我也聽不懂，等以後見到你母親的時候，說給她聽去。」

　　馬原已經將各人的馬匹都準備好了，突然間一種依依離情，彌漫在每個人的心底。

　　終於戈平躍身上馬，冷月也跟著上馬，只是微微一拱手道聲「再見」，縱馬去了。

　　馬原也走了。

　　朱火黃說道：「小靈子！你聽說過『以殺止殺』這句話嗎？」

　　「沒有。」

　　「強盜恣意殺人，是為惡。我們去殺強盜，是為善。同樣是刀頭飲血，卻有兩個不同的評價，端看殺的用心是什麼。強盜是為了填滿他的欲，殺人放火。而我們殺強盜，是為救人，而以殺止殺。這種殺是屬於『仁』的一種行為。」

　　「啊！」

　　「你覺得是一種歪理，是嗎？」朱火黃哈哈大笑，「今天我們談了許多離題太遠的話，不談也罷。你看天色已經不早，我們也有些饑渴了，找處宿頭歇下來，這種長途跋涉，是不能趕路的。」

　　他們走的不是官道，人煙稀少。從中午在一處野店打尖到現在，夕陽昏黃，人餓馬更乏。

　　緩緩地走了一陣，從馬背上遠遠可以看到有一縷炊煙。

　　朱火黃笑道：「好了！今天不致餐風露宿了。小靈子！我們趕一陣吧！但願是一處村鎮，我需來一個醉飽。」

　　雙騎一陣疾馳，很快地來到近前，看到既不是市鎮，又不是村落，而是一座極大的莊院。

　　濃密的樹林，圍繞著房屋，一片濃蔭，擁抱著高大的圍牆，有一分氣派，也給人有一分神秘。

　　朱火黃遠遠勒住坐騎，周圍打量一下，皺著眉頭自言自語說道：「奇怪！」

　　戈易靈問道：「朱伯伯！你說什麼奇怪？」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不在通衢大道，遠近又沒有人煙，為什麼在此地有這樣一座氣派十足的房子？我覺得太悖常情！」

　　戈易靈說道：「朱伯伯！管他合不合常情，我們進去討一碗水喝，借一席之地，住過今宵，明天上路。」

　　朱火黃笑笑說道：「說的也是！我們管他的閒事做什麼？」

　　兩人催動坐騎，緩緩向前走去。來到不遠處，已經看到圍牆的大門樓，和那緊閉的黑色大門。

　　朱火黃突然的擺手，他和戈易靈都停住馬，駐足不前。

　　這時候從圍牆外面樹林中走向前來一個人，勁裝佩刀，右肋下掛著一個皮囊，年紀約在三十上下，站在馬前不遠處問道：「二位是奉何人所差？」

　　朱火黃翻身下馬，將韁交給戈易靈，拱手說道：「我們爺倆兒趕路，錯過了宿頭，正好路過貴寶莊，但願能借一席之地，讓我們爺兒倆免得餐風露宿。」

　　那人眼睛直在朱火黃身上打轉，然後搖著頭說道：「不成！不成！」

　　朱火黃拱著手說道：「我們爺兒倆隨身沒帶乾糧，只求一席之地。這位兄台，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可否請你代我通報一聲。」

　　那人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說道：「不成！不成！你們不但不能住這裏，我勸你們趁早走遠些，別盡在這裏打轉。現在你是遇著我，換過旁人，沒有工夫跟你們在這裏多嘴多舌的。」

　　朱火黃說道：「人行在外，沒有一個是帶著房子走的。你們這麼大的莊院，也不在乎我們爺兒倆一席之地。兄台！何不行行方便！」

　　戈易靈正要說話，叫朱火黃不要跟這等人多費口舌，策馬夜行，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犯不著跟這等人講好話。

　　那人瞪著眼睛說道：「不是我不肯跟你通報一聲，擱在平時，我就做主了，將你們爺倆留下來，就在寨門樓子讓一間房給你，也沒有什麼不得了，不過今天不同……」

　　朱火黃問道：「今天有什麼不同？」

　　那人還沒有答話，樹林裏有人接腔說道：「吳老七！你連話都不會講，你滾遠些吧！」

　　這個被稱吳老七的人，立即面露畏怯之色，一句話也不敢再說，快步退回，隱身到樹林裏去了。接著從樹林裏出來一個人。

　　清瘦而蒼白，一雙眼睛特別有神。穿著一襲長衫，透著幾分斯文。他一露面就朝著朱火黃拱拱手賠著笑臉，說道：「真是對不住！吳老七是個笨人，連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二位錯過宿頭，來借住一宵，還有什麼不可以？這位兄台說得好，沒有人會帶著房子走的。」

　　朱火黃拱拱手說道：「多謝得很！那位吳兄台也是位好人，只是……」

　　那人笑道：「吳老七是好人，就是因為他是好人，心眼太死，轉不過來。我姓丁，是這裏的內帳房，二位……」

　　朱火黃連忙說道：「我姓朱，我們爺倆是遊山玩水的，沒想到在河間府這樣大地方，錯了宿頭。」

　　那位丁管事擺著手說道：「沒有什麼，人總是有失算的時候。這裏是河間府的一個小縣治，離官道很遠。現在別說這些，二位想必已經是又饑又渴，早些歇著吧！」

　　他帶領朱火黃和戈易靈，來到圍牆的大門前，叫開大門，將朱火黃二人安排在大廳右側西廂房，有人侍候漱洗，有人送來酒菜，丁管事還特別過來打招呼：「倉促之間，沒有什麼好的招待，粗茶淡飯，略表心意，不能陪二位，明天再見！」

　　朱火黃連聲道謝，口稱「不敢」。

　　朱火黃和戈易靈正是饑渴之際，這頓酒飯，吃得十分香甜。飯後還送上香茗，侍候的人並且告訴他們，馬匹也有人照料，請他們放心，早些安歇。朱火黃大聲道謝之後，掩上門，坐在椅子上沉思。

　　戈易靈說道：「朱伯伯！這家人真是好客，那位丁管事為人真是古道熱腸。對於一個陌生人，竟然會如此熱忱的招待，真是叫人感動。朱伯伯！明天我們要怎麼樣好好地謝謝人家？」

　　朱火黃抬起頭來說道：「是的！他們待我們太好了，好得有些不近常情。」

　　戈易靈瞪大眼睛說道：「朱伯伯！你不會是說他們對我們有不懷好意吧！」

　　朱火黃說道：「事有常情常理，超出常情常理，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都是值得注意的事。」

　　戈易靈說道：「朱伯伯！他們這樣招待我們，是不合平常情常理嗎？」

　　朱火黃說道：「對一個錯過宿頭的人，予以接待，是合乎常理的，如果，接待的時候，視如貴賓，就不合常理。」

　　「今天他們接待我們是過分了一些。」

　　「招待在西廂房，人是上等酒食，馬有最好飼料，而且口口聲聲招待不周。小靈子！如果易位相處，你對兩個借宿的人，會這樣接待嗎？」

　　「唔！」

　　「其實，可疑之處，不止是這點。這樣一個杳無人煙的地方，為何會有這樣一幢大宅院？」

　　「唔！」

　　「一般人家的宅院，又何來這樣的豪華？更令人不解的，在這些豪華傢俱之中，沒有一件是舊的，換言之，一向少人使用，為什麼？」

　　「朱伯伯！照你的看法呢？」

　　「照我的看法，這是某顯要的一處別莊。」

　　「顯要的別莊？那自然是清廷的官吏了，哎呀……」

　　「小靈子！如果是普通官宦，倒也罷了，就怕是那些鷹爪，而且他們已經發覺我們的身分，我們就麻煩了。」

　　戈易靈不覺站起身來，朱火黃說道：「小靈子！不必緊張，即令我們已經落入他們的手中，今夜，我們是安全的，我們儘管放心飲食。」

　　戈易靈說道：「如果他們真的已經發覺我們的身分呢？」

　　朱火黃說道：「小靈子！你看過貓吃老鼠嗎？當貓抓住一隻老鼠之後，它要恣意地玩弄，一直到它認為玩弄夠了之後，才把老鼠吃掉！」

　　戈易靈皺了皺眉頭說道：「他們把我們當做貓爪下的老鼠嗎？」

　　朱火黃笑笑說道：「至少他們是有這樣的看法。否則，他們是在等待。等那真正的主人來到之後，再對我們動手。所以，無論從哪一個情況來說，目前，我們不但是安全的，而且不會有人來驚擾我們。」

　　他說罷話，縱聲哈哈大笑。

　　就在他笑聲一落的同時，一陣人聲嘈雜，遠遠從莊外逼近過來。接著步履雜亂，火把通明，照得西廂房也如同白晝。

　　戈易靈說道：「來了！看樣子他們已經沒有貓戲老鼠那種興趣了。」

　　朱火黃隔著窗子，朝外看去，搖搖頭說道：「如果我說得不錯，好戲正要上台。小靈子，我們留心看戲吧！」

　　他將椅子移到窗櫺之前，手裏端著一杯酒，真是有隔窗看戲的模樣。

　　戈易靈也走過來看去，西廂房外面本是一個大廣場，此刻站滿了七八十個人，每個人手裏都擎著一支火把。

　　正對著西廂房陳設著一排三個座位，寬大的紅絨太師椅，披著一張虎皮。此刻沒有人坐，空在那裏。

　　朱火黃剛說道：「看樣子今天晚上主持這場好戲的人，還不是等閒之輩，今天的戲碼也一定精采極了。你看，正戲快要上演了。」

　　窗外廣場上突然一陣騷動，從人群週邊又進來二十多人，紫紅色大披風，散立在人群的第一排，這時候廣場突然變得靜悄悄，沒有一點聲音。

　　有兩個人，從那一排三個座位後面出來兩個人，朱火黃不覺一驚，脫口說道：「原來是他們？怎麼會是他們呢？」

　　出來的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玉面紅孩兒和煙雨黃鶯惡面羅剎。

　　二人出來以後，分坐在左右兩側。

　　朱火黃門中喃喃地說道：「會是他嗎？會有這麼巧嗎？」

　　戈易靈也驚訝問道：「怎麼會是他們兩個？他們不是已經背離了清廷大內護衛頭兒了嗎？」

　　朱火黃說道：「問題就出在這裏，看樣子我們低估了對手，而且我們今天落入了一個很危險的陷阱。」

　　玉面紅孩兒和煙雨黃鶯坐在兩旁，表情木然。

　　這時候，後面又出來一個人，一式的紫紅色大氅，身材不高，人裹在大氅裏，越發地顯得他矮小。削瘦的臉上，沒有留鬍鬚，頭上也沒有戴帽子，只是抹額紮了一條紫紅色的帶子，當中鑲著一塊晶瑩光彩的玉。兩道眉鋒濃而且長，配上細長的眼睛，給人有一種陰陰的感覺。

　　這人的步履很輕快，大氅都沒有飄動，人就已經來到三個座位當中坐下。

　　那個姓丁的管事，躬身附在他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

　　只見那人細長的眼睛一翻，眼光一掃，臉上露出一抹微笑，微微的一點頭。

　　姓丁的退到一邊，此刻就有人高聲叫道：「請粘可三粘三爺！」

　　朱火黃「呀」了一聲說道：「原來一個都沒有走掉！那真是太厲害了！」

　　戈易靈說道：「朱伯伯！粘可三當初在我爹的劍下逃命，是不是假意找台階而去呢？」

　　朱火黃說道：「不會！粘可三雖非什麼正派君子，但是，他畢竟是個成名的人物，他不會欺騙你爹。況且，他在臨走之前，鄭重告訴你爹，御前帶刀一品大內護衛首領，有一身神鬼莫測的功夫，這是一種感恩圖報的行為，不會是欺詐。你看吧！雙鉤雙鏢粘可三就要出來了。」

　　果然，粘可三在一前一後兩個人夾衛之下，來到廣場，獨眼的光芒，已經沒有了，顯然有一分喪氣的神情。

　　當中那人說道：「給粘三爺的座位。」

　　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每個字都很有力量的送到人的耳朵裏，而且，給人有一種威嚴的感覺。

　　旁邊有人「喳」了一聲，立即有人抬來一張太師椅，放在粘可三的身邊。

　　那人一伸手，說了一個「坐」，粘可三果然坐下。

　　那人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冷笑，咳了一聲說道：「粘三爺！我只想請教你幾個簡單的問題，請你回答我，但是你回答的每一個字，希望都是真的。」

　　粘可三獨眼忽然一翻說道：「大哥！你這是在審判我嗎？」

　　那人笑了笑說道：「三爺！你能叫我一聲大哥，表示你對於我們這裏的規矩，還沒有忘記，我們這夥人，沒有審判那一套官場玩意兒，也不會搞什麼開香堂的江湖上規矩。」

　　粘可三說道：「對！只要大哥一句話，就可以決定生死。那今天晚上的排場，是為了什麼？」

　　那人微笑道：「三爺！我只借重你一下。」

　　粘可三問道：「借重我？借重我什麼？是頭嗎？是四肢嗎？還是其他東西？」

　　那人笑道：「三爺！回答幾個問題罷了！三爺！你不要想得太多太遠！」

　　粘可三說道：「大哥你儘管問吧！粘可三就是不在眼前這種情況，我也是有問必答，而且是據實以答。」

　　那人點點頭說聲「很好」。他說：「粘三爺在我們這夥人當中，是受尊敬的人物，你的話假不了。」

　　粘可三說道：「大哥有話請問吧！這排場說不是審判，我覺得有審判的味道，我坐在這裏不是滋味。」

　　「粘三爺！承你叫我一聲大哥，我要問你的第一句話，我這個做大哥的可曾虧待過你？」

　　「沒有。大哥待我，天高地厚。」

　　「那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這件事與大哥你待我好，是兩回事。」

　　「說吧！歪理是說不服人的！」

　　「對！大哥說的對極了，歪理是說不服人的，換句話說正理就不怕人不服。大哥你對我好，站在吃喝玩樂的方面，我想什麼有什麼，那是沒話可說。」

　　「夠了！你還要怎樣？」

　　「大哥！我以前不懂，你應該懂的，那是不夠的，如果一個人只是為了吃喝玩樂，做強盜也就可以了，又何必背上大哥你這筆人情債？」

　　「那你還要什麼？你可以向我說，我可以盡量滿足你的需要。」

　　「大哥！我要的這件東西，是你沒有辦法給我的。」

　　「噢！朝廷大內還有無法給你的東西嗎？」

　　「我要人家在我背後、或者在我死後，不會罵我一聲亂臣賊子！你能給我嗎？」

　　「哈！粘老三！你算老幾？你是洪承疇嗎？你還是史可法？你以為人家會罵你？或者會捧你？你的生或者是死，只不過路上的一隻螞蟻，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注意。因此，我們所要得到的，只是眼前的歡樂快活，你還想留個千古名彪嗎？你這個糊塗蛋！」

　　粘可三笑笑說道：「大哥！擱著以前，你這些話我不但聽得進去，而且我會死心塌地接受你這套。現在不行了，大哥！有人點了我的竅！」

　　「啊！誰？」

　　「就是威遠鏢局的總鏢頭戈平。」

　　「他的話你就那麼聽得進嗎？」

　　「沒法子，他說的是正理。他說我粘可三也算得上是個小人物，人家可以罵我狠、罵我毒、罵我十惡不赦，那都沒有關係。可是人家罵我粘可三做了滿人的狗……」

　　這時候人影一閃，啪地一聲，粘可三挨了一個重重的嘴巴！粘可三的嘴角流出血，右臉龐腫起很高，而且紅而變紫。

　　粘可三艱難地笑了一笑，說道：「大哥不讓我說，我就不說。」

　　當中那人臉色煞白，半晌淡淡地說道：「你說下去！」

　　粘可三這才伸手，擦去嘴角的血，笑笑說道：「大哥！這一個嘴巴把你我的交情打光了，你為我安排的吃喝玩樂，算我給了補償。」

　　他的獨眼迸射出光芒，回顧四周一下，才又緩緩地說道：「一個人壞到做賊做強盜，已經是丟了祖宗的臉；一個人如果做了滿人的狗，那就連祖宗都賣了。我是揚州人，奇怪，我當初為什麼沒有想到揚州整整被殺了十天這件事？我為什麼還要幫助這樣的敵人，去尋找大明朝剩下來的一點根？我沒有想通這個道理，是我粘某人混球。現在有人告訴我了，我如果再沒有覺悟，那我粘可三豈不是狗彘不如的東西了嗎？」

　　「於是，你就離開了？」

　　「那是我對大哥你最好的交代。」

　　「你有沒有想到，你走得了嗎？」

　　「我想到了，不過我可以試一試，值得試一試。」

　　「試的結果呢？」

　　「沒有關係，這就跟賭博一樣，總是有個輸贏的，輸了也不過是一條命。像我們這種人，刀頭上舔血，命是不值錢的。」

　　「你說完了嗎？」

　　「大哥你問完了嗎？」

　　「粘可三！我還要問你一句話。」

　　「大哥請問。」

　　「你願意再回頭嗎？」

　　「回頭？大哥這話是什麼意思？」

　　「再回到大內來，只當沒有發生任何事，你粘三爺在大內仍然是受人尊敬的人物。」

　　粘可三仍笑笑說道：「謝了！大哥！我好不容易跳出了火坑，我不會再回頭跳下去。」

　　「那你是選擇了死？」

　　「我說過，我現在是輸家，我根本沒有選擇。」

　　「很好！你粘可三是條漢子，我會成全你。」他對旁邊一點頭，說道：「來兩個人。」

　　立即從兩邊出來兩個彪形大漢，站到粘可三的椅子旁邊，手在大披風裏，已經握住了兵刃。

　　那人說道：「卸掉粘三爺的兩條腿，讓他滾了回去，去做他的忠臣孝子。」

　　兩個人應了一聲「是」，立即只見寒光一閃，兩柄刀同時落下，就在這一瞬間，兩個人哎唷一聲，嗆啷啷兩柄刀落在地上，兩個人垂著打手，站在那裏發呆。

　　那人哦了一聲，笑笑說道：「粘三爺！我忘了你是高人，他們兩個是侍候不了你的。可是你也忘了，我們這裏也有規矩，這會你該知道有罪受了。」

　　粘可三沒有說話，那人又朝兩旁一點頭：「再去兩個。這回將粘三爺的兩條胳臂也卸下來，最重要的，不能讓他死。聽到沒有。」

　　兩旁一聲暴雷樣的喝道：「聽到了！」兩旁飛也似的出來兩個人，亮刀掠身，直取粘可三。誰也沒有料到，人到刀落，就差那麼一小段距離，兩個人摔在地上，兩柄刀摔得老遠，粘可三坐在那裏紋風不動。

　　那人這次沒有再向粘可三說話了，他回顧一下坐在兩旁的玉面紅孩兒和煙雨黃鶯。

　　玉面紅孩兒面上沒有表情，對於廣場中所發生的一切，視若無睹。

　　煙雨黃鶯仍然是戴著那頂透頂遮陽，薄綢面紗遮住面孔，看不到她的臉上表情。可是從她的格格笑聲中，可以瞭解她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心情。

　　當中那人盯著煙雨黃鶯，突然打了個哈哈，用手一拍自己的膝蓋，挺開朗地說道：「這回真是糊塗到家了，我怎麼會忘記有一位行家在旁邊呢！二妹子！說真的，我還真沒有想到你的玩意兒真不賴。我知道你行，可不知道你行到這種地步。二妹子！你是深藏不露哇！」

　　煙雨黃鶯真正是鶯聲燕語地說道：「老大！你是在跟我說話的嗎？」

　　那人也頓顯一副嬉皮笑臉，點著頭說道：「你以為吶？」

　　煙雨黃鶯呵了一聲說道：「這麼說，老大是衝著我說了那麼一大段了。可是為什麼我聽不懂呢？」

　　那人臉色變得真快，頓時笑容一收，臉色一沉說道：「黃易青！你可要放明白一點，這種馬虎眼能打得過去嗎？」

　　說著話，右手一拍太師椅的扶手，哢嚓一聲，紫檀木雕刻的虎頭扶手，應掌而碎，變成一堆碎木片，掉落在地上。

　　煙雨黃鶯仍然格格地笑了一笑，說道：「承你叫出我二十多年的真名實姓，那是說老大還能記得我的為人。老大！請你也要放明白些，今天我煙雨黃鶯和玉面紅孩兒，可不是你捉住抓回來的逃犯。就算是被捉回來的，就憑你老大這兩句狠話，露這一手大力重手印，我就嚇住了嗎？哈！哈！」

　　那人沉著聲音說道：「二妹子！你是在向我挑釁？」

　　煙雨黃鶯立即回答道：「你這麼說，我也同意。不過，老大你不要忘記了，真正起頭的是你。」

　　「粘可三不是你動手腳救的嗎？」

　　「早就應該這麼真截了當地說出來，為什麼還要繞著彎子說俏皮話呢？」

　　「你救粘可三，分明是破我的規矩，二妹子！這樣的挑釁我能忍受嗎？」

　　「老大，你已經不行了！」

　　「噢！」

　　「你的眼力！你的判斷力！你的自信！全都到哪裏去了呢？」

　　「二妹子你說不是你在暗中弄的鬼？」

　　「你可以自己去看看你那幾個寶貝手下，到底是傷在什麼東西之下？我可不敢掠人之美，要是我出手，這四個人早就了帳。可是現在他們，人是全倒了，卻沒有一個人受了傷，而是被一種極高的功力，用摘葉飛花的手法，暫時擊中他們的穴道，閉住了氣而已。從這裏可以看出，動手的人，不但功力極高，而且，還有一分仁慈之心，不輕易傷害無足輕重的人。」

　　那人沒有講話，兩雙眼睛精光暴射，在粘可三的周圍環視了一圈之後，滿臉激動得通紅。

　　他霍然一起身，正要邁開大步，朝著粘可三處走過去。就在他邁步的一瞬間，一點寒星閃電而至，快極！說明發暗器的人，功力精純，已臻化境。

　　他一猶豫，一縮步，篤地一聲響，就在他的腳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插著一柄劍，這柄劍是白楊木削製而成的劍，此刻深深地插入地下一尺多深。

第十七章　同心彌六合　大業照千秋

　　這柄木劍以如此精純的功力，擲在當地，那人嚇了一跳，煙雨黃鶯黃易青嚇了一跳，玉面紅孩兒嚇了一跳，連同在西廂房裏的朱火黃也嚇了一跳，他回頭看著戈易靈姑娘，戈姑娘滿臉驚詫，正瞠然不知所以。她的包裹在身後已經被打開了，裏面的木劍已經杳然。

　　那人怔了一陣之後，突然縱聲哈哈大笑，回頭對著煙雨黃鶯說道：「二妹子！我今天可錯怪你啦！我沒有想到索命別莊今天所留的居然是出我意料的高人！」

　　他說著話，雙手一張，叫聲：「二位請吧！」

　　朱火黃和戈易靈對視一眼之後，不知道出去的好，或者是置之不理？

　　那人咦了一聲接著說道：「閣下既然露了這一手，難道還不敢出來相見嗎？」

　　朱火黃再回頭朝西廂房裏看了一下，除了房門是半掩著的，整個房間裏沒有第三者在。

　　朱火黃苦笑了一下對戈易靈說道：「小靈子！雖然我們不願意掠人之美，看樣子不出去是不行的了。」

　　戈易靈叫道：「朱伯伯！我的劍怎麼會？……」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這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走吧！遲早我們是要出去的，好在我們並不孤單。」

　　戈易靈說道：「玉面紅孩兒和煙雨黃鶯他們會幫我們嗎？」

　　朱火黃說道：「應該是這樣的。不過最重要的還有旁人。」

　　他說著話，大踏步地從西廂房裏走到外面廣場。

　　朱火黃和戈易靈一出現在廣場上，首先驚訝的是玉面紅孩兒，他喲了一聲說道：「朱老哥！沒有想到你是深藏不露哇！」

　　煙雨黃鶯卻朝著戈易靈問道：「小姑娘！就是你們兩個人嗎？」

　　那人沉著臉問道：「閣下是……？」

　　「朱火黃。」

　　「噢！笑面屠夫朱火黃！」

　　「以前是，現在不是。」

　　「現在不是笑面屠夫是什麼？」

　　「以前為了隱姓埋名，我是笑面屠夫，現在我要當著你……啊！對了！尊駕就是御前帶刀二品護衛，大內護衛的當家人物，尊姓是……？」

　　「林虎山。」

　　「這就是了。今天當著林大頭目，當著你這位御前帶刀二品護衛，告訴你一個你最需要知道的事，現在我不是笑面屠夫，而是大明福王殿下二世子朱燁。」

　　林虎山瞪著眼，一時沒有說話。

　　朱火黃說道：「林大頭目！……」

　　此時站在林虎山身後的丁管事叱道：「林大人！」

　　朱火黃微微笑道：「在你是，在我的眼裏，他只是清廷豢養下的一批鷹爪頭頭而已。」

　　林虎山突然呵呵冷笑道：「笑面屠夫！你這點小心眼實在不高明，憑你就能用李代桃僵來替別人一死？你還不配！」

　　朱火黃微笑說道：「就算你精明，我唬不住你，我這樣挺身替代，又為了什麼呢？」

　　林虎山說道：「我已經說過了，無非是你們這些笨蛋傻瓜要表現一下赤膽忠心罷了。你以為你這樣頂替而死，就可以保護福王的兩世子不受追殺嗎？」

　　朱火黃笑笑說道：「照你這麼說，我們這些赤膽忠心、毋忘大明的人，都是笨蛋傻瓜，你可曾想到你是什麼嗎？剛才煙雨黃鶯大姊說得對，你這樣吃過大明朝米糧的人，回頭來幫助清廷來追殺大明的後裔與義民義士，你不但笨，簡直就是給自己祖宗蒙羞的糊塗蛋！」

　　林虎山大怒叱道：「朱火黃！你……」

　　「論武功、論才幹，你林大頭目都不在煙雨黃鶯大姊之下，也不會在玉面紅孩兒老哥之下，至於粘三爺還是要遜你一籌，可是他們都服膺了道理……林大頭目！你能讓我講完嗎？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完的勇氣！」

　　林虎山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他突然吸了一口氣，仰起頭來笑了一笑，說道：「看來今天一切你都佔了上風，索性讓你得意下去吧！告訴你，我林虎山能在御前混上一個二品帶刀護衛，也不至於太膿包，你說吧！我聽下去。」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在兩軍對陣的情形來講，你是大將風範，好！現在我就說下去。林大頭目！你這樣追殺下去，能得到的結果是什麼呢？是所有武林正直之士與你為敵，是你生前死後留傳罵名，除了這些之外，你還能得到什麼？」

　　林虎山冷冷地說道：「朱火黃！你應該知道，兩將相爭，各為其主，你那裏講的是赤膽忠心，我呢？以一個出身江湖草莽，能夠上邀恩寵，視為親信，這算不算知遇之恩？照你們的標準而言，我是不是也要講一講赤膽忠心呢？」

　　朱火黃說道：「林大頭目！想不到你還是一位能言善辯的高人，不過有一點我為你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你將赤膽忠心和知遇之恩這八個字用錯了地方。古聖先賢給我們留下的道德規範，是不能亂用的，差之毫釐，謬以千里。林大頭目！如果你面對一夥強盜，給你一點小恩小惠，你是否也要感恩圖報呢？」

　　「當今不是強盜！」

　　「竊鉤與竊國，見樹不見林。滿人入關，殺戮不盡，暴虐無道，比一般強盜還要可惡十分。」

　　林虎山冷冷地說道：「朱火黃！任憑你舌泛蓮花，也說不動我的心。你忘了武林人士有了不同歧見，不做什麼口舌之辯，勝者為能。」

　　朱火黃感激地說道：「林大頭目！我知道要一個沉迷的人，覺醒而服膺道理，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我自然要陪你放手一搏。只不過我要提醒你，無論這一搏的結果如何，你都是輸家！」

　　林虎山冷呵呵地笑了一笑說道：「朱火黃！憑你笑面屠夫，你敢說這樣的大話？」

　　朱火黃正色說道：「我會輸給你，說不定我也會贏了你無論勝負，就在你這一舉手之際，你已經決定與天下英豪為敵，所以說你是輸定了的。」

　　林虎山說道：「好吧！我林某人能與天下武林為敵，輸了也是值得的。不過在我與你交手之前，讓我先辦一件小事。」

　　朱火黃道聲：「請便！」

　　林虎山冷笑一聲，一股殺氣，掠過他的眉宇，朱火黃心裏一動，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禁脫口叫道：「二位小心！」

　　幾乎與朱火黃這樣警告的同時，玉面紅孩兒與煙雨黃鶯同時站起身來，但是林虎山，只是微微地一族身，明向玉面紅孩兒撲去，實則他的大斗篷一掀而起，飛出一蓬黑煙。快極了！朱火黃手中劍還沒有出鞘，那股黑煙彷彿是有靈性，一轉一掠，還來不及看清楚，那一蓬黑煙已經迎頭罩向粘可三的身上。

　　因為這樣聲東擊西，而且又是兩次轉折，粘可三等到發覺目標是他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那不是黑煙，是一張又黑又細又密的網，網裏面掛滿了帶鉤又帶刃的倒刺。

　　此刻，粘可三粘三爺成了網中的一條魚。

　　朱火黃叫道：「林虎山！你太卑鄙！」

　　林虎山笑道：「到現在才知道，已經遲了。」

　　說著話，他一抖手，粘可三一陣慘叫。那張網彷彿是有靈性的活東西，林虎山一抖手，網裏的倒刺都自動轉了一圈，透過衣服，紮到皮肉。不但鉤鋒紮進肉裏，那刀刃也旋在皮裏。

　　林虎山根本無視於粘可三的情形，隨手一丟，將一根細細的繩索，丟給站在不遠的了管事，淡淡地說道：「小丁！你替我牽好，等一會一齊算總帳，你要好好地替我將粘三爺的皮剝下來。」

　　朱火黃伸手攔住戈易靈，可是戈姑娘顯然是急了，她在身後說道：「朱伯伯！粘可三的事我們不能不管，如果粘可三今天被林虎山活剝了人皮，往後還會有人響應我們，支持我們嗎？粘可三的慘死，不是小事，會影響到江湖人心的。」

　　朱火黃正色說道：「小靈子！我們自然要管，現在我們已經處在絕對的下風，沉著是最重要的。」

　　林虎山偏偏把話聽得清清楚楚，他仍然是冷呵呵地說道：「朱火黃，別以為你剛才露的那一手，就可以在這裏為所欲為！那你就錯了。我這索命別莊不敢自誇，任憑武林高手如何，到了這裏，你就拿命來吧！」

　　他人是朝著朱火黃說話，突然回身一踢太師椅，像極了在生氣。可是就在他這樣一踢之下，太師椅向後一滑，只聽嘩啦一聲，從上面有如千斤墜頂，驀地掉下來兩個活動的鋼絲罩，正好將煙雨黃鶯和玉面紅孩兒，連人連椅子，罩在當中。

　　因為事出突然，煙雨黃鶯和玉面紅孩兒任憑是如何了得，等到他們發覺情況不妙時，已經成了林虎山的籠中之物。

　　林虎山此刻得意已極，仰著頭呵呵大笑，他指著煙雨黃鶯和玉面紅孩兒說道：「你們二位的功力可高著吶！要憑我林虎山拿下你們，還真要費一番手腳。不過……」

　　他的臉色變得寒酷無比，冰冷的聲音說道：「像你們兩位的身分，說叛離就叛離，如果不給你們應得的處罰，我這個大內護衛首領，也就不必幹了。」

　　煙雨黃駕笑了一笑，隔著綢巾，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可是聽聲音，知道她有一份鎮靜。她緩緩地說道：「老大！跟你這麼多年，知道你名堂不少，可是我不知索命別莊還有這一套，怪不得你這麼得意，當今能讓我和玉面紅孩兒束手被縛，還不多哩！」

　　林虎山也緩緩地說道：「二妹子！我林某人要是都讓你看清楚了，我能有今日嗎？對不起！索命別莊有一個特別的玩意兒，就是活剝人皮！二妹子！你也不例外。」

　　這時候突然朱火黃人喝一聲：「林虎山！你得意太早了！」

　　林虎山緩緩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絲冷笑，眼睛斜睨著朱火黃一眼，淡淡地問了一句：「是嗎？」

　　朱火黃的臉色變了，半抬起來的手，緩緩地垂下，微張著的口，說不出話來。

　　林虎山臉上的冷笑之意，變得濃了。

　　他在煙雨黃鶯和玉面紅孩兒的鋼絲罩之前，來回的走著，口中說道：「朱火黃！我們在江湖上混的，都是讀書不多的人，但是，這些年在宮廷大內聽也聽得多了，也知道一些道理。兩軍對壘，講求的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像他們二位……」

　　他立定腳，指著鋼絲罩裏的煙雨黃鶯和玉面紅孩兒：「功力高，心性傲，用兩句話一激，他們就自動地跟我回來。這是我瞭解他們，可是，他們瞭解我嗎？瞭解得太少，對於索命別莊都沒有聽說過，所以，他們二位不得不成為甕中之鱉！」

　　他倏地一轉身，指著朱火黃說道：「至於你，是不是福王世子朱燁？我不知道，但是，對於笑面屠夫，我瞭解得不少。」

　　朱火黃沒有說話，站在那裏有如木雕泥塑一般。

　　林虎山以十分悠閒的姿態，回到自己的座位，這個太師椅已經和煙雨黃鶯、玉面紅孩兒相隔得有一段距離了，他坐在那裏指著朱火黃說道：「你，朱火黃，武功很高，數在當前武林中，排名一等是沒有問題的。但是，你最厲害的不是武功，而是你用毒的技巧。如果我所得到的消息不錯，你閣下可以在舉手之間，使人中毒於無形，可對嗎？」

　　朱火黃仍然沒有說話。

　　林虎山帶著一分微笑，點點頭說道：「朱火黃！你是不輕易放毒的，只有在最緊要的時刻，你才施展你的毒技。因為，你剛才喝叫我不要得意太早的時候，你放了毒，而且是很重的毒，對不對！」

　　朱火黃一直沒有說話，戈易靈姑娘站在那裏已經感覺到了情況不妙。但是，她也感覺到自己插不上手。

　　林虎山說道：「可是，我卻沒有倒下來。非但沒有倒下來，我的功力，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你看！」

　　他倏地右手一抬，披風隨著一掀，嗖、嗖、嗖……一陣閃光從他的袖口射出，從朱火黃的兩肩兩耳之際，以絲毫之差而過，釘在身後西廂房的窗牖之上，八支銀亮的月形鏢，非常整齊地釘在窗上，正好切成一個圓形，那一塊圓木頭，悠悠地落了下來。

　　這份腕力和勁道，到如此分毫不差，真正是發暗器的絕頂高手。更叫人吃驚的是打出的速度，銀光一閃，電花火石，說明這位大內護衛首領，確實不同凡響。

　　林虎山望著朱火黃說道：「怎麼樣？我沒有中毒吧！只有兩個原因：第一，我林某人的毒技，要比你高出一等。第二，你的毒受到了某種剋制，失去效果。朱火黃！你知道是哪一種原因嗎？」

　　朱火黃沉默依然，沒有任何表示。

　　林虎山笑笑說道：「你看，你對我是一點也不瞭解，你如何能贏得了我？索命別莊今日之事，你是輸定了，你還有打算嗎？」

　　朱火黃開口說話了。

　　「我還是那句話，林虎山！你不要得意得太早，我認為今天勝負還在未定之天。」

　　林虎山說道：「你要作困獸之鬥？」

　　朱火黃說道：「用毒失利，還有我手中的劍。」

　　「唰」地一聲，劍出鞘了。左手握住劍鞘，並沒有捏劍訣，右手寶劍微微搭在劍鞘之上，交叉成一個尖角，對著林虎山。朱火黃朗聲說道：「我雖然不像你對我的瞭解如此之深，但是我也知道一點點。」

　　「你知道我一些什麼？」

　　「你林虎山所長的是一些雞毛蒜皮零碎玩意兒，確實有你的一套，但是，正宗的武功，你只是一個二三流的腳色。」

　　林虎山搖搖頭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胡扯些什麼？你瞭解些什麼東西？」

　　朱火黃說道：「我說你只能在一些暗器小的技巧上，高人一等，除此之外，你的劍術，只是一個不入流的腳色！」

　　林虎山一點也不生氣，只是淡淡地說道：「回頭我會讓你知道，我的劍術是第幾流的。現在我要先讓你開開眼界，看看索命別莊，活剝人皮的技巧。」

　　他剛剛一站起來，朱火黃立即冷笑說道：「林虎山！你沒有膽子！」

　　林虎山停下來問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朱火黃說道：「我說你沒有膽子，你不敢當著你這麼多屬下，和我比劍，因為你有自知之明，你怕輸。」

　　「你在激我？」

　　「剛才你自己說的，我朱火黃的武功在武林中是一等高手，事實上我的擊劍術在武林中，從來沒有遇到過對手，因此，你不敢。」

　　「如果你輸了呢？」

　　「哈！哈！那不是很簡單嗎？索命別莊擅長的就是剝人皮，你就多剝一張人皮好了！」

　　「這樣好不好？我先讓你見識一下，索命別莊活剝人皮的技巧，然後你再決定要不要被剝。」

　　林虎山抬起右手，那是叫大家準備的意思。

　　朱火黃更不稍待，寶劍一伸，人向前搶了兩步，一連攻出三劍。這三劍是朱火黃的真才實學，出招緩，落劍快，變化莫測，實中帶虛。

　　林虎山咦了一聲，身形展開閃躲騰挪，就在原地三尺，閃避了這一搶攻擊。

　　當朱火黃的一招「野火流螢」，劍光抖散一簇劍花，從林虎山的面門前一晃而收，寶劍回到原來搭在劍鞘的姿式，沉聲說道：「林虎山！你只有一次機會，如果你再不拔劍，就休怪我不給你機會。」

　　林虎山緩緩地解開項下的絲帶，脫下寬大的披風斗篷，一甩手，披風就如同一片雲，直飛而去，落在靠近廣場左邊的一掛氈上，露出裏面的緊身玄色排扣衣襖，薄底快靴，紮著一副黑白相間的綁腿。從他這一身穿著打扮，看不出他是當今大內的護衛首領，好像還是保持著他的江湖本色。

　　他一伸右手，叫聲：「劍！」

　　立即有人從後面快步出來，雙手捧著一柄裝飾得極其美觀華麗的寶劍。

　　林虎山劍一到手，立即按卡簧，錚地一聲，寶劍出鞘，一股寒光，令人有針膚刺骨之感，寶劍橫在林虎山的胸前，似乎泛起一層碧瑩，使得林虎山的臉部似乎塗上了一層淡淡的綠色。

　　朱火黃不禁脫口說道：「瑩光碧血劍！」

　　林虎山淡淡地笑道：「擊劍的人如果連這柄劍都不認識，那也就是不入流的腳色了。」

　　他一撇劍鞘，左手捏著劍訣氣定神閒，緩緩地向前邁了兩步，朗聲說道：「朱火黃！這柄劍在我只是一件佩飾，從來沒有出鞘，因為，我從來還沒有碰到過讓我寶劍出鞘的對手。」

　　朱火黃說道：「今天是我朱某的榮幸！」

　　林虎山淡淡地說道：「未必！因為大凡一柄不常出鞘的寶劍，一旦出鞘，就為暢飲人血。」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很好！我願意以我的滿腔熱血，餵你的寶劍。我死了，是為了重光華夏，驅逐韃虜，而灑下我的鮮血。林虎山如果是你死了呢？恐怕就要落個千載罵名了。在你我必有一死的情況之下，顯然我是佔了優勢。」

　　林虎山根本不理睬，只說出兩個字：「出劍！」

　　朱火黃這才一撇左手的劍鞘，收斂心神，準備面對最強勁的對手，作全力的一拼。

　　林虎山突然叫聲：「注意了！」

　　只見他一個騰身，跳起五尺多高，然後以大鵬展翅凌空搏擊的姿態，凌厲而快速地，迎頭砍下一劍。

　　這是朱火黃說什麼也想不到的情況。

　　因為擊劍高手，著重在劍的「刺」，劍不是刀，「砍」是低級動作。尤其像林虎山這樣的一流高手，騰躍起來，用劍砍人，是萬萬叫人料想不到的。

　　朱火黃只是瞬間一怔，劍鋒已經臨頭。

　　無論怎樣閃躲，都沒有辦法能逃過這一劍之危。

　　朱火黃沒有選擇，勉力一偏身，手中寶劍上迎硬架，像這樣硬砍硬架，哪裏是高手過招！就在大家十分詫異之下，只聽得哢嚓、嗆啷啷一陣火花之後，一陣金鐵交鳴，朱火黃的手中寶劍，只剩下半截。

　　借著這一觸的時間，朱火黃騰身撤步，向後倒退了八尺。

　　驚詫、憤怒、夾雜著自慚，朱火黃一手持著半截寶劍，站在那裏，心頭起伏不定，完全失上了一位高級擊劍者應有的安詳瑟寧靜！

　　林虎山一劍得手，沒有跟進，他用寶劍指著朱火黃說道：「我知道你不會服氣的，因為在擊劍的劍術，還沒有見真章，你是劍不如人，而不是技不如人。沒有關係，稍安毋躁，我會給你留一個公平鬥劍的機會。現在，我最先要做的事，是整頓紀律。」

　　突然這時候有人叱道：「慢著！」

　　戈易靈姑娘以極快的身法，繞過朱火黃的身旁，一掠身，從地上拔起那白楊木的木劍，挺立在林虎山的前用。

　　林虎山望著她笑笑說道：「你是戈平的女兒，還能動手跟我一搏嗎？老實說，我不想傷你。」

　　戈易靈姑娘說道：「你以詐術毀傷我朱伯伯的寶劍，不是一個正宗擊劍者的風範。如果你真的憑擊劍的功夫，你贏不了我手中的木劍。」

　　林虎山皺著眉鋒，說道：「你們這樣做是為了什麼呢？拖延時間，等待奇蹟嗎？告訴你，索命別莊是不會有奇蹟發生的。人到了這裏，只有接受我所安排的命運！」

　　戈易靈更不答話，搶上前幾步，身後卻聽到朱火黃喝上她道：「小靈子！你停下來！」

　　戈易靈沒有理會，探身展臂，單演一招「懶龍探爪」，木劍晃動著劍花，指向林虎山的面前。

　　林虎山寶劍一護面門，人卻呵呵一笑，盤步迂迴，單掌舒爪，抓向戈易靈的左肩。

　　戈易靈居然不閃不躲，手中木劍倏地一收，閃電橫削，轉變為「流雲出岫」，削向林虎山的右腰。

　　這種兩敗俱傷的豁出去殺法，旨在拼命。但是，如果先後之間，有了一瞬的差別，後果就完全不同了。

　　林虎山探爪抓人，顯然要比戈易靈快得一絲佔先，只要他的五指搭上戈易靈的肩頭，戈易靈的木劍就會失去準頭，落個肩碎人傷！

　　朱火黃一看情形不妙，大叫：「林虎山！」

　　人也撲上前去。他如此一喊一撲，原在影響林虎山的心神，分散他的注意力，爭取一瞬間的緩衝，好讓戈易靈姑娘躲過這一關。

　　沒有料到就在他如此一撲未到的剎那，突然間，一股勁風湧至，潛力洶湧無比，直逼得朱火黃向後退了幾步，戈易靈向斜地裏衝出去，林虎山向後蹬、蹬、蹬退了三五步。

　　三個人同時被這一股出奇強有力的勁道，突如其來的逼開，化解了這一剎那間非死即傷的場面，三個人各自驚訝猜疑之際，一個老婆婆不知何時站在三個人之中。

　　沒有人認識她。

　　雞皮鶴髮，瘦矮佝僂，一身藍布衣襖，寬大不沾身，站在當中，眼睛先落在戈易靈的身上。

　　那眼光有一種特殊的力量，看得戈姑娘渾身感受到一股壓力。戈易靈囁嚅地問道：「老婆婆！我們認識嗎？」

　　老婆婆滿臉皺紋地笑笑說道：「孩子！把你手中的劍給我。」

　　戈易靈遲疑了一下，然後立即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著木劍，交給了老婆婆。

　　老婆婆接過木劍，用手摩婆著，輕微地嘆息，眼神流露著對往事的無限懷念。

　　朱火黃覺察到這位老婆婆的出現，對他們沒有惡意，便問道：「請問……」

　　老婆婆對朱火黃笑了笑，掉過頭去，沒有理他。

　　林虎山受了一震之後，他一直在全神貫注留心這位奇特的老婆婆。他知道索命別莊今夜有一個難過的關口，他自己暗中告訴自己：方才阻止懲罰粘可三的，一定就是這位老婆婆，而且飛擲木劍入地，也一定是這位老婆婆。不僅是個難纏的人物，說不定整個計畫從此破壞無遺，自己的一世英名，也就到此為止。

　　他在思忖：要用什麼方式，來對付這位老婆婆。

　　可是他發覺：老婆婆和朱火黃以及戈易靈並不是一夥的，他們之間，並不熟識。

　　林虎山一時心頭大定，坦然迎上去。

　　老婆婆倒提著木劍，對著林虎山拱一拱手，口稱：「林大人！」

　　林虎山始而一怔，立即回神過來，拱手說道：「老前輩，你說笑了。像我這種人能稱得上是大人老爺嗎？」

　　老婆婆說道：「林大人是當朝二品，總管大內護衛事宜，並且御前帶刀，真可以說深得當今信賴，當前權貴，恐怕沒有幾個人能比得上林大人。」

　　林虎山頓時陪著笑臉說道：「老前輩謬獎，在下慚愧得很。」

　　老婆婆說道：「在江湖上打熬氣力習武的，能夠爬到林大人這種地位，真正是鳳毛麟角。」

　　林虎山眼睛一轉，立即說道：「老前輩！恕在下放肆，當今皇上禮賢下士，尤其對於我輩武林中人，更是求才若渴。像老前輩這樣的高人，如果能前往京城，在下保薦到大內，所受的尊榮富貴，在下這點點，哪裏能比得上的呢？」

　　老婆婆笑笑說道：「像我這種快要入土的人了，對於那些尊榮富貴，已經是淡泊了。」

　　林虎山搶著說道：「老前輩不願受束縛，閒雲野鶴，那是不勉強的，可否請到京城逗留一二日，也容我做武林晚輩的，稍盡一份敬意可好！」

　　老婆婆淡淡地說道：「林大人此話可是出自誠心？」

　　林虎山連忙接口說道：「怎麼敢輕慢老前輩！我是發自內心的一份虔誠。」

　　老婆婆點點頭說道：「我相信林大人的一片誠心。既然如此，我請林大人將這份誠心，轉而答應我老婆子一點點請求。」

　　「請求？老前輩這兩個字實在不敢當。」

　　「我是真心的請求林大人！」

　　「這，老前輩你是見過場面的人，你一定不會讓我為難。只要不悖法、不背理，我林虎山承當得了的，我無不承當。」

　　「多謝林大人！」

　　「老前輩的意思是……？」

　　「請林大人將他們三位放了吧！」老婆婆手指著粘可三、玉面紅孩兒、煙雨黃鶯，認真地望著林虎山。

　　林虎山冷冷地搖搖頭說道：「老前輩！我方才說過，是要我林某人能承當得起來的，我無不承當。他們三個背叛了大清律，我沒有這種權力可以放他們。」

　　「林大人！你有權力剝他們的人皮嗎？」

　　「這……」

　　「林大人！得饒人處且饒人。」

　　「老前輩與他們三位沾親帶故？」

　　「沒有。因為他們三位能夠及時回頭，懸崖勒馬，同為光我華夏的大業盡力，這種放下屠刀的人，值得人尊敬，我老婆子就為這個替他們講情。」

　　林虎山臉色變了，呵呵冷笑一聲，說道：「老前輩！你這不是指著和尚罵禿驢嗎？」

　　「不！林大人！我老婆子不是那種刻薄口舌的人。常言道：人各有志。我老婆子只是基於一分炎黃世胄的心情，願意在就木之前，還要為驅逐韃虜而盡力。至於你林大人報知遇之恩，也不算錯。只是這三個人實在不應身遭如此慘刑。林大人！念在江湖同道……」

　　「不！老前輩！就是這件事，我不能答應，真是抱歉！」

　　林虎山突然瞋目大喝：「下手！」

　　姓丁的管事，似乎早有默契，就在這一聲吆喝之下，牽在手上的繩子就開始收動。

　　也就在這樣一聲吆喝的同時，只見人影一閃，掠過一陣亮光，一股寒風，有人哎呀出聲，一切又歸於平靜。

　　就在這一瞬間林虎山打出一蓬雪亮鉤刀。

　　老婆婆閃身穿過這一蓬鉤刀，右手木劍點卸了林虎山右肩，左手帶走了林虎山的螢光碧血劍，人如旋風，劍走寒流，粘可三的一身密網，削成兩截，玉面紅孩兒和煙雨黃鶯的鋼罩，化作數截落地。

　　煙雨黃鶯和玉面紅孩兒雙雙撲上前，挾住林虎山。

　　朱火黃在粘可三的身邊，為他輕輕摘下那帶鉤、帶刃的密網。

　　只有戈易靈呆在那裏，讓這一瞬間的變化，怔住了！

　　老婆婆對煙雨黃鶯說道：「放開林大人吧！」

　　煙雨黃鶯和玉面紅孩兒對視一眼，鬆手放開林虎山，回到老婆婆面前，正要行禮，卻被老婆婆攔住，連說道：「志同道合的人，可以共生死，可當不得一個謝字。」

　　她緩緩地走過來，站在林虎山的背後，說道：「林大人！抱歉的是我，但是，借一句你的話說，我們是各為其主，誰也不要怪誰。」

　　林虎山沒有回身，看個到她臉上的表情，但是從十分平靜的說話語氣，可以說明她是一個遇事沉穩得住的人。他淡淡地問了一句：「可以請教尊姓大名嗎？」

　　老婆婆說道：「不必了！」

　　「是怕我日後報復嗎？」

　　「自從我決定拋棄掉山林隱居的生活，就沒有將個人的生死放在心上，大明朝幾百年的錦繡江山，都已經沒了，個人生死算什麼呢？」

　　「那你為什麼不能留下姓名？」

　　「告訴你也沒有什麼，只是我遁跡山林，從沒有一天涉足江湖。在武林中十足無名小卒，跟你講了又有什麼意思呢？」

　　「你如果把你的姓名告訴我，我回去之後，會竭盡一切力量，來搜捕你，我比不過你，我相信人外有人，我要遍請四塞八荒的奇人來鬥你。」

　　煙雨黃鶯冷冷地說道：「林老大！今天這種情形之下，你還能全身而去嗎？」

　　玉面紅孩兒也冷峻地說道：「即使這位老前輩對你寬大為懷，我也要鬥鬥你。看你除了陰險使壞之外，你還有多少斤兩！」

　　老婆婆說道：「二位恕我老婆子多言，方才我也說過：在各為其主的情形之下，林大人的行為是可以被諒解的。至於……」

　　她提高了聲音，朗朗地說下去。

　　「至於林大人要決心報復一事，也是可以理解的。一個在台面上的人物，在這種情況下的心情，是十分痛苦的。不過，我所想的與林大人不同……」

　　「什麼不同？」

　　「我還想不到那麼遠，因為我要是林大人，我應該想想眼前的兩件事。」

　　她的眼神朝四下裏巡視了一圈。

　　「第一件事，索命別莊這些人，日後如何相處？如何統率？」

　　林虎山瞪著眼，沒有答腔。

　　「我老婆子可以想得到，隨你林大人到索命別莊來的人，都是百中選一的高手，至少也都是你林大人的親信。他們平日對你林大人敬畏有加，可是今大眼見著你林大人不但在武場上敗了，更重要的是在道理上一點站不住腳，武林好漢，怕的就是理虧，請問你林大人要怎樣在今後的日子裏，再讓他們心服？」

　　「你在挑撥？」

　　「我是在為你設身而想。事實上，在場的人都是血性漢子，如果他們瞭解，你是在幫著兇殘的異族，追殺前朝遺孤，他們即使不投身到反清的行列，至少他們不會為虎作倀！他們會離計你。我說過：他們都是血性漢子，他們要站的只是一個理字，不是你那份金錢酒肉可以籠絡得了的。因此，我為你擔心。」

　　老婆婆這一段話，說得鏗鏘有力，入情入理。當時就有人應聲說道：「老人家！多謝你指點迷津。我們空有一身武功，只不過做了殘害人的爪牙，這不是一個血性漢子做得出來的事。對不起！我要走了！」

　　這一聲「走」，四停人走掉了三停。

　　林虎山抬起手來，剛說得一聲「你們」……終於垂下手，緩緩地說道：「你們都走吧！」

　　剩下的一停人，互相對覷一眼之後，大家規規矩矩向林虎山行禮，並且放下了兵刃和暗器，一言不發地走了。

　　在林虎山附近站著沒走的，只有姓丁的管事。

　　老婆婆繼續說道：「還有第二個問題，你林大人顯然奉了旨意，前來追殺福王兩世子，尋找遺詔。當今命你親自出馬，是對你的重視，也表示對你期望之殷。如今你林大人赤手空拳回到京城，連手下的人都沒有了，請問你如何向是皇上回話？你如何報知遇之恩？伴君如伴虎！所謂『天威一怒』後果是可以想得到的。」

　　林虎山突然抬起頭來，對那位丁管事的叱喝道：「你為什麼還不走？」

　　丁管事的囁嚅地說道：「我……這時候……覺得……」

　　林虎山咆哮著：「走！即刻走！」

　　丁管事也恭恭敬敬行禮，站起來有一分黯然，他忽然輕輕地問道：「爺還要回去大內嗎？」

　　林虎山近似瘋狂地吼著：「叫你滾，你還問的什麼？」

　　索命別莊只剩牆上幾支松脂，在嘩嘩剝剝地燃燒著，跳動的火光，照耀著空蕩蕩的廣場，有一分虛空的感覺。

　　林虎山回顧一周之後，面對著老婆婆說道：「你的武功，高不可測，我是比不上你，你的口才心計，更是高人一等，今天我認輸到底，你說吧！你要把我怎麼辦？」

　　老婆婆呻吟了一會，緩緩地說道：「林大人雖然在江湖上有名氣，而且在官場中又混了這麼久，各種場面見得多了，還要我老婆子饒舌嗎？再說林大人遣走最後一名親信，想必對自己的去處早就有了安排，更何必多此一問？」

　　林虎山冷極了的表情，兩眼朝天，輕描淡寫地說道：「剛才我說過，你的武功高不可測，因此，我林虎山今天是籠中雞、砧板上的肉，只有待宰待割的份兒，我不問你，又待問誰？」

　　老婆婆連連搖手說道：「林大人！你言重了。如果林大人真的要問我該如何辦，老婆子也願意真心回答一個淺見。」

　　林虎山說道：「先別管我是真心假意，且說出來聽聽，能聽得進去的，我自然會聽。」

　　老婆婆說道：「無論如何你我都是大明朝的子民……」

　　林虎山立即說道：「好了！這種話我聽不進去的。我不知清兵入關之前，明朝皇帝對我們這些平民有多少好處！」

　　老婆婆沉聲說道：「林大人！這句話道盡了你心裏的不平。其實你可曾想到：大明朝對我們做了民的有千般不好，我們這些做子民的又對大明朝有多少貢獻？清兵入關，著名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至少這是明朝做不出來的殘暴吧！親疏之間，就在這種血流飄杵的暴政之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林大人！我老婆子一輩子沒有與官府打過交道，我今天也不是為朱姓打江山，而是為塗炭的生靈，爭取一條生存活路，如此而已。林大人！這話聽得進去嗎？」

　　林虎山冷笑說道：「好大的口氣！當前順逆之勢，是憑你們這些力量能挽回的嗎？」

　　老婆婆說道：「對極了！順逆之勢，不是人力所能挽回。問題在於什麼是順逆之勢？你以為目前這樣霸住了大好江山，就是順嗎？我老婆了和你的看法正好相反，用殘暴的手段，施之於廣大百姓，使之俯首聽命，那不是順，那正是逆的根源。林大人！聽你談吐不俗，暴秦之亡於揭竿而起的故事，你應該是聽說過。秦始皇掃平六國之時，是順是逆？而他的結果呢？林大人！」

　　林虎山沒有說話，他沉默，他緊閉著嘴。他的這種沉默，包含了多少不同的意見。

　　老婆婆說道：「林大人！話說多了，未必能讓人心服。我們沒有為難你的意思，你請吧！」

　　林虎山一頓，剛要邁步，卻又停下來說了一句：「可惜！」

　　「林大人有話儘管說。」

　　「可惜我林虎山在一時疏忽之下，傷了右肩。」

　　「老婆子下手不重，那不是重傷。」

　　「雖然不是重傷，至少讓我無法動手。」

　　「老婆子明白了！」

　　「如果不是我的右肩受傷，至少我有機會憑我生平所學，和你拼一場真功夫，即令我仍然是輸，我仍然是落得傷殘，甚或丟掉性命，我是心服口服。」

　　「林大人！我老婆子知道你說這話，真正的用意不在跟我拼一場真功夫，而是別有所圖。」

　　林虎山突然冷笑說道：「就算我別有所圖，你又怕的是什麼呢？」

　　老婆婆乾癟的臉上，突然有一種古怪的表情。她嘆了一口氣說道：「林大人！我會讓你如願的。」

　　林虎山哦了一聲，淡淡地說道：「你能讓我如願嗎？」

　　老婆婆對林虎山點點頭說聲：「林大人！你請坐下吧！」

　　林虎山盯了她一眼，果然依言盤坐在地上。老婆婆慢慢走上前去，從身上取出一瓶白藥，送給林虎山，叫他服下。

　　朱火黃在旁邊一直很仔細地看著這裏的一切，這時候他忍不住說話了：「老婆婆！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老婆婆說道：「請你不要勸阻我不為林大人治傷。」

　　朱火黃懇聲說道：「老婆婆！林虎山是什麼樣的人，老人家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再說，老婆婆你老人家已經再三為他指點迷津，他卻迷戀著那一套榮華富貴，固執如初。這種人留著是一種禍害……」

　　老婆婆沒有答話，只是自顧地走到林虎山的身後，用雙手不停地搓捏著林虎山的右肩。

　　林虎山滿臉汗珠，連嘴唇都變得蒼白而在顫抖。

　　約莫過了一盞熱茶的光景，老婆婆突然雙手停止了搓捏，只是兩掌一前一後，合拊在林虎山的右肩，頃刻之間，林虎山滿頭滿臉汗水，變得熱氣騰騰，他的臉也從蒼白轉變為紅潤。

　　倏地老婆婆雙掌一收，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說道：「好了！林大人！你可以用你的真功夫，來拼個上下高低了。你不是就這份心願嗎？」

　　林虎山依然閉著眼睛，一面默察，一面行功，終於一躍而起，伸舒了幾下手臂，呵呵笑道：「果然！果然！靈藥配著深厚的內功，我這脫臼離骨的手臂，如今活動如常，雖然我還要竭盡全力所能，和你拼個到死方休，但是，此刻我要感激的。」

　　他說著話，又重新披上了大斗篷，極其瀟灑地一抬手，道聲：「諸位請。」

　　老婆婆問道：「要到何處去？」

　　林虎山正色說道：「我這個人從不服人的，這一點大概你也可以看得出，不過今天我已經表示再三，你的功力是我望塵莫及的。既然如此，我還有什麼可拼的呢？」

　　老婆婆說道：「林大人！有話儘管說，不必繞彎子。」

　　林虎山說道：「老實說我這樣的人，在江湖上並沒有太大的名氣，而實際上我是橫行了半輩子，還從來沒有盡全力去和一個對手硬拼。今天我明知是輸，我是要為自己掂掂斤兩，拼到底是怎麼樣的結果。」

　　「揀重要的說吧！」

　　「既然是盡全力，就是要將一切力量都用上。索命別莊還有一些小玩意兒，對我個人來說，有一些幫助。你是不是能夠讓我借重這些這些……」

　　老婆婆笑笑說道：「去罷！有什麼幫助你的，儘管拿出來，既然讓你拼全力，你就盡其一切好了。」

　　朱火黃微微皺著眉頭說道：「老婆婆！我們有這樣做的需要嗎？林虎山不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

　　老婆婆說道：「我已經答應了是不是？我這樣的年齡，總不該失信於人吧！」

　　煙雨黃鶯淡淡地接口說道：「我不知道林老大玩的是什麼花樣，但是我可以斷定一點的，那就是他從沒有好的存心。不過，老婆婆的見識和功力，是林老大所無法能比的，他存心使壞，又能佔到什麼便宜呢？」

　　林虎山將這些話都聽在耳裏，他沒有搭腔，只是一臉詭譎地微笑，滿身輕鬆地站在那裏。

　　老婆婆點點頭說道：「林大人！帶路哇！」

　　林虎山一旋身，大踏步地朝著屋裏走進去。老婆婆隨在後面，剛一邁進門檻，忽又停下來，回頭朝戈易靈和朱火黃說道：「姑娘！你和你朱伯伯暫時留在原處吧！」

　　朱火黃只微微頓了一下，便立即說道：「不！老婆婆！我要隨你進去。」

　　老婆婆多皺的臉上，皺出笑容說道：「有原因嗎？」

　　朱火黃認真地說道：「老婆婆！我雖然愚蠢，可也看得出林虎山是一個陷阱，也因此老婆婆才命我和小靈子留在外面。」

　　老婆婆說道：「因此你才要隨著進去？那又代表什麼呢？你能消除這次陷阱所帶來的災害嗎？」

　　「這……」

　　「如果你隨著進去，並不能減除任何災害，除表示你同赴患難的情誼之外，我看不出有其他的好處。」老婆婆把語氣放緩，淡淡地接著說道：「請你們二位留在外面，並不是對我自己沒有信心，而是……唉！留下吧！如果說是陷阱，外面又何嘗不是可以成為陷阱。」

　　朱火黃心裏湧起一陣感激之情，便不再言語，攜著戈易靈留在西廂房的跨院。他明知道林虎山在後進有變化，但是，除了等待，他幾乎沒有可做的事。

　　老婆婆偕著煙雨黃鶯和玉面紅孩兒緩緩地進了後廳，寬大、單調，沒有什麼特別的陳設，只是在大廳正面後座有一排非常精緻的屏風，雕花縷刻，是屬於珍品。透過屏風看過去，有人影晃動。

　　老婆婆打量一陣之後，便繞過屏風，就看到迎面是一條甬道，沒有燈亮，黑漆無光。

　　煙雨黃鶯搶上前一步，攔住老婆婆說道：「老人家！容我走在前面如何？」

　　老婆婆笑笑說道：「到了這裏恐怕就容不得你我的主張了。」

　　言猶未了，從通道的那一端，傳來林虎山的笑聲，說話的聲音帶著沉重的回音：「哈！哈！哈！黃易青，你那點功力還是給我省省吧！就你和玉面紅孩兒，恐怕進不了我這條銅人巷十尺之地。」

　　老婆婆哦了一聲說道：「銅人巷嗎？」

　　林虎山應聲說道：「不錯！正是銅人巷。少林寺有銅人巷，索命別莊也有。所不同的，少林鋼人巷是給弟子考驗功力的，我這索命別莊的銅人巷是攔截敵人、殺追敵人的，目的不一樣，在設置的構造上，也就大不相同。」

　　老婆婆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煙雨黃鶯卻忍不住說道：「林老大！一個人的信譽還是很重要的，你說要憑你的所學，要竭盡所能，和老婆婆拼上一拼，你要老婆婆為你治好肩傷。現在你又搞出一個什麼銅人巷，你是在弄什麼鬼？」

　　林虎山呵呵笑道：「二妹子！虧你還跟我聯手合作過很長的一段時期，你怎麼立刻就把我忘掉了。林老大最大的長處，不在刀劍拳腳，而在雞零狗碎的一些玩意兒。我說過我要竭盡所能，竭盡所能這四個字你明白嗎？」

　　煙雨黃鶯說道：「那你這銅人巷是什麼意思？」

　　林虎山說道：「索命別莊的銅人巷設置了十二件機關削器，通過十二道機關削器，最後我在這裏以逸待勞，這就是我的竭盡所能。我要提醒你們，索命別莊的銅人巷是殺人的，不是練武的，任何一樣東西招呼下來，都可以致命。」

　　這一陣話之後，聲音寂然。

　　面對著這樣一條漆黑無光的銅人巷，老婆婆正要邁步進去，煙雨黃鶯緩緩地說了一句：「老婆婆！我們這樣做值得嗎？」

　　老婆婆回頭看著她，等她繼續再說下去。

　　「林虎山只是為他的失敗，撈回一點面子，我們這樣下去為的是什麼呢？是為了擊敗林虎山？老婆婆你早就已經擊敗他了。是為了我們寬大嗎？這種人恐怕是不能點頭的頑石。什麼也不為，而去冒這種險，所以我說值不得。」

　　老婆婆笑笑說道：「你很關心我？」

　　煙雨黃鶯說道：「銅人巷十二道機關削器，當然傷不到你，只是我以為有一種所為何來的感覺。」

　　老婆婆說道：「走吧！有很多事還真是沒法說清楚的。」

　　玉面紅孩兒搶上前一步說道：「讓我走前面。」

　　說著他大踏步走進那黑洞洞的雨道，只聽得他呼地一掌，一陣亮光隨手而起，一個特製的火摺子從玉面紅孩兒的手中飛出，釘在一丈開外的甬道牆壁上，雖然只是一團昏黃的光，已經將甬道裏面照得很清楚。

　　甬道約有六尺寬，可以容三個人並肩前進。

　　甬道裏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人的腳步雖然只是輕輕的踩下，卻也引起重重的回音。

　　甬道一直通到前面，因為光亮不夠，看不到盡頭，不知道有多深多遠。

　　玉面紅孩兒開始的時候，走得很慢，他全神貫注，謹防著任何方向來的攻擊。

　　煙雨黃鶯走在第二，老婆婆緊挨在身旁。

　　這樣一直走下去，將近走了二十多步，甬道裏平靜無事，除腳步回音，連任何一點其他的聲音都沒有。

　　玉面紅孩兒突然加快腳步，幾乎是向前衝了幾十步，仍然是沒有任何一點機關削器的攻擊。

　　這時候，距離那支火摺子已經遠了。黃昏的光已經照不到這裏，玉面紅孩兒所站的地方，已經是一團漆黑。

　　玉面紅孩兒剛剛掏出第二支火折了，隨手抖亮，不覺脫口叫道：「糟了！我們上當了。」

　　這樣的突然叫聲，引起嗡嗡如潮的回音。

　　老婆婆和煙雨黃鶯已經來到近前。煙雨黃鶯立即接著說道：「這是一條普通的地道，大概是用作必要時逃生之用，根本不是什麼銅人巷，也根本沒有什麼機關削器。」

　　老婆婆點頭說道：「我走入地道之初，就有這種感覺，決不是什麼銅人巷，但是卻不曉得他是什麼存心！」

　　玉面紅孩兒急忙說道：「我們快撤吧！」

　　老婆婆說道：「來不及了！如果他是一項陰謀，那是絕對來不及了。」

　　這句話剛一說完，從甬道的那一頭，彷彿是來自很遠的地方一陣得意的狂笑。

　　煙雨黃鶯趁著那如潮的笑聲剛一稍歇，立即厲聲喝道：「林虎山！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卑劣的小人！」

　　林虎山陰沉沉地說道：「黃易青！你這樣的死，已經便宜了你，按照我的規矩，應該活剝你的人皮，你現在還有什麼可說的？」

　　玉面紅孩兒一面暗示老婆婆快撤，一面說道：「林老大！這麼說我也是撿到了便宜了。能不能告訴我，你給我們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死法？也好讓我死了不至於變成糊塗鬼。」

　　遠遠地傳來林虎山的聲音，還是那麼陰沉，他說：「告訴你也沒有關係。這條甬道，是深入地下的。可以通到索命別莊的外面，但是，在這條甬道的底下，埋了千百斤火藥，現在引信正捏在我手裏，只要我一點火，你們就會被炸成粉身碎骨，連屍首都挖不出來。這就是你們馬上的下場。」

　　玉面紅孩兒沉默了，他衡量由所站立的地方，到南道的出口，任憑有如何的本領，也衝不出去。

　　老婆婆嘆了一口氣說道：「我老婆了這樣的年紀，死了沒有話可說，可是你們二位……唉……」

　　煙雨黃鶯立即說道：「老婆婆你這句話可說錯了。我和玉面紅孩兒能夠一念回頭，在臨死之前，總算回到了正途，可以說死的是時候，常言道：人生自古誰無死！」

　　玉面紅孩兒忽然說道：「慢著！慢著！」

　　他傾著耳朵，凝聚心神，聽了一會，說道：「事情有了變化。」

　　煙雨黃鶯問：「什麼變化？一點聲音沒有，你聽到什麼變化？」

　　玉面紅孩兒說道：「就是因為沒有聲音，我才認定了有變化。照時間看，我們此刻已經是粉身碎骨，埋身泥土之中，可是此刻一點動靜都沒有，豈不奇怪？」

　　煙雨黃鶯搖著頭說：「林虎山是何等人？你我都知道得很清楚，他是不會改變主意的。」

　　玉面紅孩兒說道：「他不會改變主意，難道沒有別的意見麼！」

　　老婆婆嘆口氣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走吧！我們他不必跑，因為再快也跑不過命中注定的事。如果我們不該埋骨此地，走出去的時間，也就夠了。」

　　三個人走得很緩慢，沿著甬道，慢慢地走向來時的出口，在快接近出口處約在兩三丈的地方，已經看到外面的微光。三個人不約而同，展開身形，衝出甬道。

　　回到原來的大院子裏，已經是一片微曦的初晨。

　　朱火黃和戈易靈站在那裏顯然一步也沒有離開，一見他們三人出來，立即迎上去，還沒有來得及問話，煙雨黃鶯卻驚呼出來：「林老大！你是……？」

　　大家都隨著這一聲驚呼，朝著那邊看去，林虎山站在廣場的另一角，有如一尊泥塑石雕，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老婆婆越眾上前，說道：「林大人！」

　　林虎山緩緩地移動腳步，右手拿著一支火摺子，左手拿著半截殘破的鐵管子，一直走到老婆婆面前不遠的地方，站住說道：「埋了三年的鐵管子，每半年都要檢查一次，卻不知道什麼時候爛掉這樣的一截，火藥受了風，引信點燃到這裏就熄滅了。」

　　煙雨黃鶯和玉面紅孩兒同時發出驚呼。

　　老婆婆十分平靜地向他說道：「任何事情都有意外，是不是？」

　　林虎山一直在搖著頭說道：「這不是意外，這絕不是意外！這是天意，老天爺不容許我這麼做。我現在才曉得，逆天行事，是天底下最笨的人。」

　　老婆婆說道：「林大人！」

　　林虎山立即說道：「從此刻起，我不再是御前帶刀二品護衛，因此，我不再是林大人，我是林虎山，一個浪跡江湖的江湖客。」

　　煙雨黃鶯和玉面紅孩兒幾乎是同時叫道：「大哥！」

　　林虎山說道：「慚愧得很！我實在不配接受你們這一聲大哥，因為順逆之勢已經是那麼明顯，我竟然固執如此，使自己無顏對自己。」

　　他撇下手裏的火摺子和那一截鐵管子，朝著老婆婆拱拱手，說道：「老人家無論哪方面，實在高明得很，林虎山無顏請教尊姓大名。索命別莊從此不再是我的立足之地，多留一刻，多感受一分汗顏之苦，因此，我也無法款待老人家。不過江湖上有一句話：青山不改，綠水常流。老人家！我們後會有期。」

　　老婆婆很認真地點點頭說道：「閣下今後的行跡，當然不便相問，可否給我老婆子一點暗示，今後若再見面時，我們無論如何要痛飲三杯。」

　　林虎山拱拱手說道：「感激！感激！按說我是尋找一處深山僻谷，面壁省過。但是，再想想，自己這種人，省過又待如何？與其省過，不如補過……」

　　玉面紅孩兒驚道：「大哥！你是要為復明大業立功？以大哥的關係、功力、機智，立不世之功，震撼人心，則是易於反掌。」

　　林虎山正色說道：「兄弟！這句話你說錯了。我林虎山不是什麼人物，也談不上什麼品格，不過，一點點良心上的道理，我還是要遵守的。清廷入關作惡多端，可是他對我林虎山算得上是恩重如山。如今，我服膺天命順逆，離開了他們，再叫我回去借機手刃一兩個滿清大臣，或者是王公貝勒，我是做不出來的。」

　　玉面紅孩兒叫道：「大哥！個人的恩情，與邦國的仇恨，那是不可相提並論的啊！」

　　林虎山搖搖頭說道：「兄弟！不要對我要求過高。我林虎山只不過是江湖上一個小角色，沒有讀過聖賢書，只是憑自己的一點良知做事做人，如此而已。我再說一遍，兄弟！不要對我林虎山要求太高，也不要估價太高，你應該想想看，洪承疇、吳三桂這些人如何，比起他們來，我這樣的做，已經十分難能可貴了，是不是！」

　　老婆婆說道：「林大人……」

　　林虎山立即說道：「老人家你這一聲林大人就叫得十分的不對了。我說過從那一刻開始，我林虎山只是江湖上的一個小腳色。我與清廷不再有任何關係，這大人兩個字，已經不再適用於我林某人了。」

　　老婆婆笑笑說道：「並不是我辯駁，我老婆子的用心，是認定你林虎山即使是回歸江湖，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林虎山瞠然。

　　老婆婆接著說道：「為了不讓你誤解而難過，我們敘齒，大膽叫你一聲老弟台吧！」

　　「不敢！不敢！折煞我了。」

　　「稱謂不重要，不必去計較。倒是有一件事，我要鄭重告訴你，林老弟！人可千萬不要妄自菲薄。方才你說的洪承疇、吳三桂，我不覺得他們比你高出多少。」

　　「老人家！你高抬了我。」

　　「不是這樣。人品的高低，與官位大小，是絕對沒關連的。如果洪承疇和吳三桂能有你老弟台這一份潛存的良知，那真是蒼生之福，可惜他們沒有。就憑這一點，你比他們強出太多、太多！」

　　「老婆婆！你不是在勸我什麼吧！」

　　「不會的。像林老弟台這種人，沒有人能勸你什麼，你也不需要別人勸你什麼。就拿方才那件事來說……」

　　「哪件事？」

　　「地道底下埋火藥，雖然引信潮濕，點燃不了火藥，但是你可以再來一次，甚至於再接一根引信，在你的立場說，你應該這麼做。可是你沒有。」

　　「老婆婆！這件事已經過去，不要再提它了。」

　　「我老婆子是用這件事，說明善惡之間，只在一念。當時你發現引信潮濕了，不當它意外，沒有準備重來，卻啟發自己說是天意，使得你返樸歸真。所以，就憑著這一點，洪承疇和吳三桂哪裏比得上你？」

　　「老婆婆！我已經說過，今後的行跡，我心已決。清廷對我不薄，我離開他們，是基於天意之不可違，如果我再反手相向，那就是我太狠了些。」

　　「林老弟台！你的話入情入理，我們如果再多饒舌。就顯得我們太不通人情了。」

　　「老婆婆諒解！林虎山感激不盡。但願往後我還有機緣聆受老婆婆的教誨。」

　　「我說過，再見面老婆子要把敬三大杯！」

　　林虎山落地一躬，口稱：「告辭了！」

　　他剛要轉身，忽然又向朱火黃拱拱手問道：「兄台！林虎山在告別之前，想再請問一聲。按說這種請問已經是多餘的了，但是為了讓我自己親耳再聽一次，我只有再冒昧請教。」

　　朱火黃笑笑說道：「是關於我的身分是嗎？」

　　林虎山嚴肅地點點頭，說道：「我說過，這一問本是多餘，但是我要親耳再聽一次。」

　　朱火黃說道：「我的真實名字叫朱燁。」

　　林虎山說道：「世子殿下？」

　　朱火黃黯然說道：「國破家亡，只落得流浪江湖，還提這些做什麼？我如今只是個江湖客罷了。」

　　林虎山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老婆婆！方才你說順逆之勢，我還不一定就能接受。可是如今……唉！你看，當今為了追殺福王的兩位世子，明地暗裏，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力量，遍佈眼線，用盡計謀。說句老實話，我這個二品帶刀護衛，最主要的任務不是護駕，而是為了兩位世子。可是，最後要追殺的人卻在當面。當時失之交臂，如今我已革面洗心。老婆婆！這才是顯示出你所說的順逆之勢啊！」

　　老婆婆皺紋的臉，露出誠摯的笑容，說道：「林老弟台！你的話只說對了一半。」

　　林虎山拱拱手說道：「願聆教誨！」

　　老婆婆說道：「那倒不敢。老婆子只是旁觀者為林老弟台指出一點，就算你老弟台在他們剛一進入索命別莊之時，你就暗動手腳取得他們的性命，那還是代表個了大清朝是站在『順』的這一邊。」

　　林虎山怔了一下，說道：「老婆婆是指還有大世子在。」

　　老婆婆搖搖頭說道：「就算是兩位世子同在此地被擒遇害，同樣也解決不了清廷面對的問題。今天兩位世子以大明後裔，登高一呼，固然可以獲得群山回應。但是，換過別人奔走呼應，照樣也可以掀起風起雲湧。」

　　林虎山瞠然說道：「我愚昧，我不懂。」

　　老婆婆說道：「老弟台！你會懂的。滿人入關，殺戮太重，以殘暴來統計江山，豈有穩固理。」

　　林虎山點點頭。

　　老婆婆接著說道：「至於我輩所做所為，只是在這順逆之間，盡一份力量罷了。但求仁政早日出現，天下蒼生之福。」

　　林虎山忽然說道：「老婆婆！你是高人。依你之見，清廷氣數快盡了嗎？」

　　老婆婆說道：「我老婆子不是高人，我也看不出清廷的氣數到底還有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更多更長的時日，那就看我們的努力如何而定了。不過，有一點我老婆子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異族統治的暴政，終必成為過去。我的年紀大了，說不定看不到這一天。但是一定有人看到這一天的來臨。」

　　老婆婆說到這裏，長長地吁了口氣，若有所感的說道：「我們做這種事，只是盡一份心力，成功不必在我！」

　　林虎山忽然感動極了，拱著手說道：「老婆婆！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過去我不懂，又從來沒有聽見有人說過。今天，我林虎山不敢說茅塞頓開，只能說是受益匪淺。告辭！老婆婆！我們一定後會有期！後會有期！」

　　他朝周圍拱了一遍手，大踏步朝著後進走去。來到屋前，一抖身，平地拔起落身屋上。

　　煙雨黃鶯黃易青和玉面紅孩兒幾乎是同時說道：「大哥稍待。」

　　兩人衝上前幾步，飛身上屋，說道：「大哥！我們總是老搭檔啊！」

　　粘可三卻也在這個時候叫道：「難道不能算上我的一份嗎？」

　　也飛身上了屋。

　　林虎山朝他們三個人看看，向下面笑道：「老婆婆！你看，一轉眼成了四個人了。誰敢說再一轉眼之間，我的周圍不會又有四十人、四百人呢？」

　　老婆婆雙手合掌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後會有期！後會有期。」

　　林虎山一行四人飄然而去，此時天色已經大明，朱火黃和戈易靈看到老婆婆的眼角流出一滴眼淚。

　　戈易靈驚問道：「老婆婆！你……」

　　老婆婆牽著衣角，拭去眼淚，笑笑說道：「這就是人老了的樣子，痛苦的時候，不一定流眼淚，高興的時候，卻往往忍不住熱淚盈眶。」

　　朱火黃說道：「以林虎山這樣的人，居然能苦海回頭，真不容易，多虧老人家苦口婆心，感得頑石點頭。」

　　老婆婆說道：「我老婆子的想法，和你有一點出入。林虎山一個人的回頭，並不足喜。而是他的回頭說明了一個道理：不管什麼樣的人，都是有良知的，只要能啟發他的良知，他就能分辨出善惡是非，還有什麼更能說明我們的前程光明呢？這才是可喜呀！」

　　老婆婆說到此處，將林虎山遺留下來的螢光碧血劍拿在手中，又從戈易靈姑娘手裏取回本劍，緩緩地說道：「大概現在你們最急於要知道的，是我老婆子到底是何許人了。要知道我是誰，先要從這柄木劍說起。」

　　她低下頭，用手摩娑著這柄白楊木削製成的木劍，一時感慨萬千，長嘆一口氣，正待說話，忽然她的臉色一變，立即說道：「快！我們快進屋裏去。」

　　朱火黃和戈易靈也察覺到了情形有異，立即騰身起步，急掠而去，衝進後進屋裏。

　　老婆婆獨自一個人站在門口，雙手各握一柄劍，昂首而視，似乎是嚴陣以待。

　　不片刻，一陣腳步聲，分別從前進房門口、窗口、屋上、牆頭，站滿了人，一式的號裝兵勇，每個人的手裏拿著一張弓，都已經搭上箭，引弦待發。

　　戈易靈鬆了一口氣說道：「原來是他們這些人！」

　　朱火黃說道：「小靈子！不要小看他們，七八十張弓，一齊亂射，傷人未必，也頗為討厭。最主要的是他們突然出現，一定有恃。」

　　老婆婆點點頭說道：「一點也不錯，他們是有所恃的。如果我老婆婆猜得不錯，林虎山的情形不妙。」

　　戈易靈急忙說道：「那怎麼辦呢？……」

　　她言下之意，以林虎山一行四人，任何一個人的武功都不是這些兵勇所能對付得了的。

　　可是，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前進大門的兵勇向兩邊一分，走進來一位武將，因為大家認不得他的品級，也不明白他的身分。只見他大模大樣的走進來，身邊十六個關西大漢，捧著已經出鞘的九環大刀，貼身分站在兩邊。

　　再看身後，擁簇著出來一堆人。戈易靈姑娘忍不住脫口驚呼了。

　　從後面被推出來的人，正是林虎山他們，外加姓丁的管事。他們五個人，正由四個彪形大漢服侍著，牛筋絞成的繩子緊緊地捆綁著，推到那個武官的身邊。

　　這種情形不但是戈易靈詫異，連朱火黃也沒有想到會有這種情況出現，他不由得從房裏衝到門外，和老婆婆並肩站在一起。他忍不住說道：「林虎山怎麼會被他們擒住，這根本是不會有的事。」

　　老婆婆沉靜地說道：「總有一兩人是真正忠於清廷的，換句話說，林虎山雖然御前帶刀，深得信賴，還是在他身邊安排了暗樁。這就是滿人利害之處。」

　　朱火黃說道：「可是憑他們怎麼能抓住林虎山呢？」

　　老婆婆說道：「林虎山一念歸真之後，他不失為一位武林中的君子，君子是可以欺其方的。」

　　朱火黃真難相信，搖著頭說道：「真是叫人難以想像，他們五個人任何一個都是武功高強，尤其是經驗老到，心思縝密，怎麼會落在這班人手裏？不可思議！」

　　老婆婆說道：「我們等著瞧吧！謎底總是會揭開的。」

　　就在他們說這段話時間，對方似乎布好了一個陣勢，約有五六十個人，背著手，在武將背後，雁行分開，也是一式兵勇打扮。

　　武將一揮手，周圍的兵勇齊聲吶喊，他這才沉聲問道：「你們當中有一個是福王的兒子，是誰？出來。」

　　老婆婆伸手攔住朱火黃，她淡淡地問道：「看來是位大人。老婆子斗膽請問大人是那個衙門……？」

　　那個武將呵呵笑道：「御前帶刀二品護衛。」

　　老婆婆緩緩地說道：「大人是跟老婆婆說笑！」

　　那武將呵呵笑道：「和林虎山一樣嗎？一樣是一樣，不過不同的是他是漢人。今天的事，很明顯有了差別。閒話少說，你叫姓朱的出來。」

　　老婆婆一撇手中的木劍，螢光碧血劍橫在手中，緩緩地邁步上前。

　　這時候林虎山大聲叫道：「老婆婆！小心他們的火銃！」

　　「吧」地一聲，林虎山的臉上挨了一皮鞭，立即鮮血淋漓，腫起多高。

　　老婆婆說道：「大人！今天的事，我們不能善了嗎？」

　　那武將呵呵笑道：「少跟我逞口舌之能，我不會聽你那一套的。你們也少打歪主意。」

　　說著話，他的手突然一揮，只見排列在他身後的幾十個人，原本是背著手的，此刻人人雙手平舉，手裏端著火銃，對準著老婆婆。

　　那武將笑笑說道：「我知道你們武功很高，可是再高你也是血肉之軀。只要我一聲令下，我這五十支火銃，轟出去的千百粒鐵砂子，可以將你轟成蜂窩，要不要試試！」

　　老婆婆站在那裏沒有動，她的眼神一直在估量著眼前的情勢。那位御前帶刀二品護衛的滿人武將，說得倒是實情，五十支火銃可以在一瞬間，把人轟成蜂窩。任憑武功如何了得的人，畢竟是血肉之軀。

　　很顯然地，這五十支火銃，超過了在場人的武功極限，佔盡了當場的優勢。

　　那武將向前走動兩步，身後左右兩旁火銃手，緊緊地跟進兩步，那情形真像一觸即發。

　　老婆婆沉聲問道：「你們想做什麼？」

　　那武將得意地笑了笑，說道：「你早就應該問這句話。」

　　老婆婆臉上沒有一點表情說道：「那就請直說罷！你大人是明事理的人，你看這情景有心情逗趣嗎？」

　　那武將臉上笑容一收，朗聲說道：「叫姓朱的出來，就沒有你的事。瞧你也一大把年紀了，犯得著為著別人，挨上千百粒鐵丸子嗎？」

　　老婆婆說道：「就是為了這個嗎？」

　　那武將哼了一聲說道：「你是明知故問呢，還是在拖時間？」

　　老婆婆說道：「如果只是為了這個，問題就簡單了。那是姓朱的和你們之間的事情，你們可以面對面地來解決。」

　　那武將哦了一聲說道：「這麼說，你是不願意攪和這件事了？」

　　老婆婆說道：「我為什麼要攪和呢？方才你不是說得很清楚嗎？我老婆子這麼一大把年紀了，何必要在臨死之前，挨上幾十粒鐵丸子呢？」

　　這幾句話，很能讓那武將聽得進去。只見他點點頭，朝著老婆婆說道：「算你識時務！現在你讓開，叫姓朱的出來。他要是再不出來，我就用這五十支銃，把他轟個稀爛。」

　　老婆婆說道：「讓我老婆子進去勸勸他。這位大人你也要記住一點，捉活的解回京城，那比扛一具屍首回去，可就風光多了！好在大人有的是時間是不是？」

　　那武將沉吟了會。

　　老婆婆接著說道：「如果大人有顧慮，這樣吧！大人的五十支火銃手，再向前擺一些，如果老婆子有什麼三心二意你就一聲令下，就儘管轟吧！」

　　那武將終於一點頭，說聲：「好吧！」

　　他再一揮手，五十支火銃手，向前攏集了幾步，依然平抬著火銃，一觸即發，形勢十分緊張。

　　老婆婆剛要邁步進去，那武將又說道：「告訴姓朱的，乖乖出來受縛。任憑他有什麼花樣，逃不過火銃的一陣鐵丸子。」

　　老婆婆應了一聲說道：「可不是這樣嗎？」

　　人便走進了屋裏，朱火黃抱拳說道：「老婆婆！我的事你不必管了，事實上你也犯不著跟鐵丸子硬拼。」

　　老婆婆笑笑說道：「你以為我真的要你出去束手被擒？你以為我老婆子真的怕挨鐵丸子？」

　　朱火黃連忙說道：「老婆婆！我還不至於糊塗到那種地步。老婆婆當然是緩兵之計。但是，照情勢看，我們確實是輸家，扳不回當前的局面。因此，老婆婆不必再管這件事，我們總得要有人活著出去，這個人自然只有老婆婆最為適當。」

　　老婆婆嘆了一口氣說道：「我老婆子能夠不管嗎？從你哥哥的事我就管起，今天我能一走了之嗎？」

　　朱火黃意外吃驚，說道：「老人家曾經見過我哥哥嗎？」

　　老婆婆說道：「這中間的話長，現在也不是說話的時候，我們不但要制服敵人，而且要救人，不能有一點差錯，任何一點差錯，都可以造成全盤的失敗，所以我們三個人要聯手配合得很好才行。」

　　戈易靈吃驚地問道：「老婆婆！就是我們三個人嗎？」

　　老婆婆說道：「問題在於這五十支火銃，他們可以在剎那間，轟出成堆的火藥和鐵砂，而且這種三眼火銃，可以連續轟出三次，引信都很短，只要火繩一點燃，誰也沾不上身。不過，任何一種利器總是有相剋之道。」

　　朱火黃說道：「老婆婆！我們聆聽你的高見。」

　　老婆婆說道：「原先我想到請你用毒……」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舉手之際，讓人立即倒在當場，我是可以辦得到的，但是那是過去，不是現在。我總覺得用毒不是一種光明磊落的行為，所以，現在叫我用毒，至多制住對方，而且是緩慢的。」

　　老婆婆說道：「現在我想到另一個方法可以一試。」她指著屋裏條桌上供著的兩個花瓶，裏面插著黃色的臘梅。

　　她取過一隻花瓶，拿出臘梅，掂了掂重量，說道：「這樣的一隻花瓶，至少可盛了十海碗清水……」

　　外面那武將叫了：「你們快點商量，別盡拖時間，也別想打歪主意，你們是沒有機會的。」

　　老婆婆朗聲說道：「生死大事，不能不考慮仔細。」

　　她又壓低聲音說道：「這一花瓶水，我老婆子喝下去，然後，用內功逼出來，化作一蓬雨箭，五十支火銃，要再點火繩，總得要一段時間。這就是我要他們讓火銃手盡量集中、盡量向前的意思。」

　　戈易靈脫口讚嘆道：「老人家真是神機妙算，晚輩真是望塵莫及。」

　　朱火黃說道：「現在都不說這些了。老婆婆！我們聽你安排。」

　　老婆婆說道：「在我噴出水箭的那一瞬間，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制服那位二品大人。制住他，有兩重作用：第一，我擔心他身上藏著有短的火銃，萬一有那東西，我們可就大意不得。第二，只要制服了他，四周的弓箭手，就投鼠忌器了。」

　　朱火黃連忙說道：「我遵命盡力做到。」

　　老婆婆對著戈易靈說道：「你拿著螢光碧血劍，配合著我的一陣水箭，去保護林虎山他們幾個，就怕有人在忙亂中，射出勁箭，林虎山他們人在捆綁之中，只有挨射的份兒，那就死定了。」

　　老婆婆有條不紊的安排，使人驚服。只是那麼短短的時間之內，把問題考慮得如此周到。

　　外面那位武將又厲聲叫道：「老婆子！你……」

　　老婆婆立即應聲：「好了！好了！我們馬上一齊出來。」

　　她捧起花瓶，咕嚕一陣灌飲，一整花瓶水，喝進了肚子，真是讓人看得目瞪口呆。

　　她放下花瓶，只說了一句：「我們走！」

　　她走在前面，隔著一身寬大的衣裳，看不出她有任何異樣。朱火黃和戈易靈緊緊地跟在後面。

　　來到門外，五十支火銃手果然都集聚在門前不遠，五十支火銃，都對準了他們三個人。

　　火繩都在冒著煙。

　　那名武將也走上前幾步，站在那些火銃手的後面，用手指著朱火黃，哈哈笑道：「我早就說過，你們漢人靠不住。林虎山身受朝廷重思，終其結果，還是成了叛逆，可是，都逃不過我的手掌，過來吧！束手受縛吧！」

　　朱火黃朗聲說道：「我跟你的看法不同……」

　　那名武將喝道：「你有什麼不同看法？我叫你乖乖地過來受縛，你還想怎麼樣？小心讓你的腦袋轟成爛西瓜！」

　　朱火黃不疾不徐地說道：「大人！我已經是你掌中之物，你又何必如此急躁？讓我把話講完，我自然會伸手就縛。可以嗎？」

　　那武將翻了翻眼睛，說了一句：「有話就快說。」

　　朱火黃拱拱手說道：「好！方才大人說到滿人漢人的問題，我以為那是沒有什麼不同的。人與人的差別，是在於他對事情的看法，有沒有良知，而不是在於是滿是漢！」

　　那名武將哈了一聲說道：「既然你說不分滿漢，咱們滿人來做皇帝，有什麼不對？為什麼你還要苦苦地不捨，搞什麼復明？」

　　朱火黃說道：「大人！你錯了！我們反的不是滿人而是反對暴政。我們復明也不儘然是復明，而是復我華夏的自尊……」

　　那武將勃然大怒，喝道：「混帳東西！你竟敢繞著彎子罵人？你們給我轟！」

　　就在他這個「轟」字還沒有出口，老婆婆突然一昂頭，一張嘴一股水宛如匹練，從她口中疾射而出，頃刻化作一蓬雨箭，灑濕了五十位火銃手的衣服，自然也灑熄了火銃上的火繩，灑潮了火銃上的引信。

　　這個情況太過突然，是在場的任何人所沒有想到的。

　　就在大家一怔的瞬間，朱火黃騰身一躍，疾如鷹隼，越過火銃手的人牆，直撲那名武將。

　　武將自是有幾分身手，倉促之際，他還能一側身，力圖讓開這樣的凌空一撲，右手伸向腰際。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朱火黃竟然沒有亮出兵刃，右手抓住對方左肩，左手刁住對方的右腕，就這樣面對面的擒住了對方。

　　戈易靈姑娘就在朱火黃撲出的同時，衝向前去，螢光碧血劍掠起一道寒光，掠到林虎山他們五個人的面前。原來那一陣箭雨如蝗，使站在四周，引弓待發的弓箭手們，都被這突發的情況怔住了。再加上眼見二品護衛已經落在別人手裏，投鼠忌器，哪裏還敢動。

　　戈易靈的手快、劍利，就在這一刻，她揮動寶劍，很快地將林虎山五個人身上捆綁的繩索，一齊挑斷。

　　老婆婆一見已經掌握住整個局面，便朝著那武將點點頭說道：「大人！你說過的，人要識時務。請你讓他們放下這些火銃，撇下那些弓箭吧！」

　　朱火黃的左手微微一使力，武將的額上冒出了汗珠，嘴唇也在發抖。

　　老婆婆說道：「不必！放掉他。」

　　朱火黃一鬆手，順手從他的腰間取走短銃。

　　那武將喘了一口氣，揉搓著自己的手腕，又看看老婆婆，然後才緩緩地說道：「你們都放下吧！」

　　他的話果然有效，五十支火銃，和七八十張弓，都丟在地上。

　　他望著老婆婆說道：「都照你的話做了，你還要怎麼樣？」

　　老婆婆搖搖頭說道：「不怎樣。你可以帶著你的人離開這兒了。」

　　那武將顯然是不相信老婆婆的話，光著眼，半晌問道：「你是說，讓我們走嗎？」

　　老婆婆笑道：「當然讓你走，我們為什麼要留你呢？」

　　那武將這回可真聽清楚了，用手擦著頭上的汗，囁嚅地問道：「你們……你們……不殺我嗎？」

　　老婆婆笑笑搖搖頭。

　　朱火黃接著朗聲說道：「這就是我們和你們不同的地方，上天有好生之德，為什麼動輒就要殺人呢？殺，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殺，也沒有辦法服人心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你以為漢人的心就這樣殺怕了嗎？錯了！」

　　那武將若有所悟，又若有所疑地點點頭，然後問道：「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老婆婆伸手道聲：「你請！」

　　那名武將望了周圍一眼，緩緩地說了一句：「這確是我們不同的地方！」

　　他轉過身來，走出門外。那些火銃手、弓箭手，始而一怔，不片刻，大家一哄而散。

　　林虎山此刻走過來拱手說道：「要不是老婆婆出奇制勝，我們今天是完了。說來慚愧，我們竟被他騙住在先，被火銃壓制在後，動也沒有動一下，就這樣束手被擒了。」

　　老婆婆擺手說道：「我跟他們說過，君了可以欺其方，林老弟台一念歸真之後，心地坦蕩，自然容易受騙。」

　　林虎山縱聲大笑說道：「老婆婆！什麼話我都可以承當，唯有這君子二字，離我太遠。今天的事，給我又有了新的體認，也給我對於未來有著新的信心。再度告辭！」

　　老婆婆沒有說話，只是微笑頷首。

　　朱火黃倒是很感動地上前握住林虎山的手，認真地說道：「不論將來我們是否再相見，我們的心靈永遠相通的。」

　　林虎山說道：「我從來沒有尊稱你一聲世子，真是有些失禮。……」

　　朱火黃搖撼著他的手，認真說道：「我說過，我只是一個江湖客，我所努力的，也不是為了世子這個頭銜。」

　　煙雨黃鶯在一旁說道：「這句話說得很動人！」

　　玉面紅孩兒說道：「走啊！此地仍然是不可久留。」

　　林虎山拱著手說道：「但願再見面時，不像今天這樣的狼狽。」

　　大家哈哈一笑，拱拱手走了。

　　一場狂風暴雨，頃刻之間，又恢復了寧靜。

　　戈易靈姑娘靠近老婆婆，又將那柄木劍還到老婆婆的手裏，乖巧地攙著老婆婆說道：「婆婆！我人還可以在這裏多留一會嗎？」

　　老婆婆笑笑說道：「想聽故事是不是。」

　　戈易靈說道：「婆婆！我看你老人家對於這柄木劍特別重視，而這柄木劍又與我有重大的關係，婆婆！如果你說的故事是與這柄木劍有關，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朱火黃說道：「小靈子！索命別莊是不能久留的，老婆婆一時不會離開我們的，有話回頭再說了。」

　　戈易靈站著規規矩矩應了一聲：「是！」

　　老婆婆笑笑說道：「索命別莊短時間之內，不會再有人來騷擾。我們不妨整治一點吃的，餵飽了肚子，也借這個時間把你們所想知道的說給你們。」

　　戈易靈姑娘立即跳起來去找廚房，朱火黃也幫著灶上灶下，雖然倉促之間，卻也整治了熱騰騰地幾樣菜餚，一大盤原有的饅頭。而且，還找到了酒，道地的「蓮花白」，想必是從京城裏運來的。

　　老婆婆抿了一口酒，又用手摩娑著那柄白楊木削製的木劍，感慨萬下地說道：「人，往往就在一念之間，決定了自己的一生。說它是命運也好，說它是天意也好，可是在那一念之際，其上決定的還是自己。」

　　老婆婆這一段有感而發的話，朱火黃和戈易靈都不敢隨意地搭腔。

　　老婆婆道：「時間過去幾十年，可是這些往事卻是歷久彌新，在自己的印象裏，一直是鮮明無比。有人說：人老了，對往事記得特別清楚，面對眼前的事，容易忘記。我不認為是這樣。只要這件事深深融入了自己的感情，不論是過去的或者是現在的，不論是老人或者青壯，都是刻骨銘心，與自己的生命以俱存。」

　　朱火黃想想自己近十幾年的生涯，那些歷歷如繪的往事，不正是如此嗎？連老回回那杯純純的二鍋頭香味，都記得那麼清楚，那不正是因為溶入了自己的一份真情感嗎？自己怎麼會忘記呢！

　　老婆婆嘆喟了一番，接著說道：「幾十年前，有一雙年輕的劍侶……」

　　戈易靈忍不住插嘴問道：「婆婆！什麼叫做劍侶呀！」

　　老婆婆笑笑說道：「這個名詞也算是我杜撰的了。一雙年輕的男女，彼此對於擊劍的功夫，都下得很深，也都很有心得。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裏，彼此互較了劍技，彼此折服，而成為相互傾慕的情侶。因為他們是因劍而認識的，而且後來又雙雙仗劍江湖，所以，我稱他們為劍侶。」

　　朱火黃見老婆婆說得非常輕鬆，也就接口說道：「像這樣葛鮑雙修，連袂攜手，那是神仙不羨的！」

　　老婆婆說道：「是啊！這一對年輕的劍侶在江湖上行快仗義，確是使人稱羨，但是，花不能常紅，月也不能久圓，有一天……」

　　戈易靈禁不住叫道：「啊！不！婆婆！你不要告訴我們有一天他們因為誤會而分手了，那是最悲傷的老故事。」

　　老婆婆臉上沒有一點激情，只是淡淡地說道：「小丫頭！人生有幾個能脫離前人的軌跡？原都是一些不斷上演的老戲啊！」

　　戈易靈怯怯地問道：「婆婆！有一天怎麼樣，他們終於分了手是嗎？」

　　老婆婆點點頭說道：「好友的相處，貴在心靈的契合，如果彼此不能做到這一點，而是把感情建立在克制和容忍之上，那就不是叫劍侶了。」

　　戈易靈輕輕地問道：「婆婆！你能告訴我，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嗎？」

　　朱火黃帶有責意地說道：「小靈子！你怎麼可以……」

　　老婆婆笑笑說道：「沒有關係，我原本就要告訴你們的。這件事是發生在清兵入關之後，一連串的屠殺，叫人難以忍受。尤其是在揚州十日，真正是殘暴慘絕。」

　　她說到此處，忍不住搖著頭，深深地嘆息。

　　「有一天，他們正在揚州看到驚心動魄的一幕，至今說來讓人難抑心頭之憤。三個清兵，將兩百多揚州百姓男女老少趕到一個院子裏，挨個排頭殺過去……」

　　戈易靈輕輕地驚呼。

　　朱火黃的臉色變得蒼白，牙根咬得緊緊的。

　　老婆婆嘆息地說道：「真叫人想不到的，兩百多人就那麼乖乖地等著被殺，沒有一個人敢出來拼命求生。當時那女的就忍不住了，她認為：就算是三個屠夫殺兩百多頭豬，豬也要跑一跑、跳一跳、叫一叫，何況是人？竟然是那樣乖乖地挨砍。當時，女的拔劍殺了那三個瘋狂的兇手。」

　　戈易靈忍不住喝采：「殺得好！」

　　老婆婆接著說道：「依照那女的意思，以牙還牙，她要仗著手中劍，在揚州將清兵殺個痛快。可是，她被男的阻止住了。」

　　朱火黃嘆息說道：「阻止也不能算錯！」

　　戈易靈問道：「那又為什麼呢？」

　　老婆婆說道：「那男的勸阻正如他所說的，也不能算錯。第一，大勢所趨，就算他們兩個人仗著一身本領，殺死千兒八百清兵，無補於大局，如果以殺不能止殺，這樣的殺人，與清兵的殘暴，又有什麼差別？」

　　戈易靈顯然沒有同意這種說法，緊閉著嘴，沒有吭聲。

　　老婆婆接著說道：「第二個理由，兩個人這樣殺下去，可能把揚州搞得天下大亂，因而觸怒清兵，殺戮得更厲害。而且，數萬清兵在揚州，到頭來恐怕兩個人的性命都要送在揚州。」

　　戈易靈問道：「後來？」

　　老婆婆說道：「後來女的隨著男的悄悄離開了揚州……」

　　「分手了嗎？」

　　「還沒有，但是這是裂痕的開始。」

　　「還有第二件衝突？」

　　「與這件事有關連。我要提醒你一件事，這一對劍侶在江湖上雙雙遊了幾十年，絕不會為個人問題再有意氣之爭，他們爭的是大的原則。」

　　「什麼叫大的原則？」

　　「算我為他們杜撰的好了。他們離開揚州之後，揚州淒慘的景象，深深印在那女的心裏，日夜不能忘。她悟出一個道理，異族的統治是可哀的，暴虐的統治是可恨的。善良的百姓為什麼要受這種苦難？那些有大智慧的人、有大擔當的人、有大志向的人，應該以天下為己任，拯救黎民，如果這些人不出來，蒼生何辜？」

　　「那位女前輩要以拯救蒼生為己任是嗎？」

　　「她並不以為自己具有大智慧、大擔當，但是，她覺得任何一個人都應該有大志氣，應該有舍我其誰的氣魄，而且要勇敢地投人，不要置身事外。」

　　「她要做什麼呢？」

　　「那時候福王正在東南起事，有志之士，熱烈參加。」

　　「她要到福王殿下那裏去投效？」

　　「可是男的反對了。這是他們幾十年來第一次有反對的意見，對這個女的來說，是夠傷心的。」

　　朱火黃這時候沉重地說道：「反對，想必有他的理由。」

　　老婆婆看了朱火黃一眼，頓了一下，嘆息地說道：「事情已經過去了，還說它做什麼呢？何況反對的理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反對這個行為的本身。當時，女的沒有再講一句，斷然離開了男的。」

　　「啊！幾十年的劍侶，就這樣分了手？」

　　「女的認為邦國受侵，百姓受害，如果都不動心，這種人仗劍江湖，所為何事？只是為了比翼雙飛嗎？如果是這樣，她當然可以離開他！」

　　戈易靈輕輕地嘆息了。

　　朱火黃輕輕問道：「老婆婆！那位女英雄到何處去了呢？」

　　老婆婆說道：「其實也算不得是英雄，她只是以為這是做人的本分而已。至於她往何處，當然是到了福王殿下那邊……」

　　「啊！她是擔任什麼職務？」

　　「擔任大世子的教習。」

　　「那時候的我呢？」

　　「你？你已經離開了。」

　　朱火黃再也忍不住了，流淚跪在地上，口稱：「恩師！那個人就是你。我雖然沒有受業門下，可是我的兄長是你救的，你對我朱氏一門，恩德深厚。」

　　老婆婆流著眼淚伸手扶起朱火黃，叫道：「世子！」

　　朱火黃頓首說道：「老人家！千萬不能這樣稱呼。朱燁一家受你的大恩大德，超過了任何關係。」

　　老婆婆流淚不止說道：「兵敗之日，我攜同大世子從混亂中逃出，拜別福王殿下的情景，終生難忘。」

　　朱火黃問道：「我哥哥現在何處？」

　　老婆婆說道：「離開此地，我們就去那裏吧！靈丫頭的母親也在那裏，大家總要聚聚的。我說過，大業不是急於一時的。」

　　戈易靈按捺住和母親相見的興奮，她的心裏只在想著一個問題，她怯怯地問道：「婆婆！請問撫育我十年，教導我的文事武功十年，賜我木劍尋親的老方丈……？」

　　老婆婆神情黯然地說道：「我沒有想到他落髮出了家，我沒有想到他在一切與人為善的根本要求下，他也還有入世的心情，這柄木劍和撫育你十年的事實，充分說明，他的固執，還是可敬的，他並不是當年我所恨的沒有邦國情感的人！」

　　戈易靈姑娘淚流不止，他想到老方丈在海慧寺被人傷了手臂，中毒而死的情形，她禁不住跪在老婆婆的面前，說不出話來，十年撫育的恩情，她真的不知道從何說起。老婆婆沒有眼淚，只有深深地嘆息。這嘆息裏有傷慟，也有回憶！

　　老婆婆用手撫摸著戈易靈的淚水，沉重地說道：「但是，這柄木劍，卻也代表著他內心的衝突。」

　　那柄白楊木削製而成的木劍，彷彿從那上面可以看到老方丈的手澤。

　　老婆婆用帶有淚痕的手，摩婆著劍身，緩緩地說道：「木劍是代表著一分仁慈，動手之際，常存一分仁心，這原也不錯，上天畢竟有好生之德，濺血橫屍，有悻天意。但是，這也要看是什麼時候，用在什麼場合。」

　　朱火黃和戈易靈這時候都不敢插嘴接話。

　　老婆婆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如果你面對的是兇殘的敵人，這個敵人要置你於死地，你持木劍對他的仁慈，也就是對自己的殘忍，這與自殺又有何異！你懂這個道理嗎？」

　　戈易靈點著頭。

　　老婆婆又說道：「還有一種情形，對方是以荼毒為職志，對他的仁慈，那就變成了對千千萬萬人的殘忍。佛家是主張慈悲的，掃地尚重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可是，佛又說：除惡人即是行善事。仁慈是應該的，但是，人不能迂……」

　　說到「迂」，老婆婆似乎不忍心再將下面「腐」字說出口，只接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朱火黃拱手說道：「恩師教誨，頓啟愚昧。」

　　老婆婆說道：「靈丫頭！把這柄劍給我吧！」

　　戈易靈趕緊說道：「當然應該歸婆婆保管。」

　　老婆婆黯然地一絲苦笑說道：「幾十年的情分，我沒有留下他的一點東西。再說他出了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也不能留他什麼。這柄木劍交給我，有另外一重用意。」

　　戈易靈立即垂手恭聆。

　　老婆婆說道：「從今天起，把木劍的仁慈放在心裏，常存一念仁心，總是好的。但是，未來你的任重道遠，你面對的敵人是不仁慈，因此，除了心存仁念之外，你還要劍，一柄真正可以飲血的劍。」

　　老婆婆將螢光碧血劍送交給戈易靈。

　　戈易靈立即跪下來，雙手接過這柄螢光碧血劍。

　　老婆婆語重心長的說道：「將來你在江湖上會遭遇到各種困難，團結志士，組合仁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說到這裏，老婆婆又嘆了口氣說道：「其實世間有什麼事是容易的呢？何況是千秋大業的大事？自然會有許多試煉，許多磨練，在前途等著你，也可以說是等著你和我們。不要怕！不要疑！只要有一個『信』字，我們終有成功之日的。」

　　戈易靈姑娘在地上磕了個頭，站起來捧著寶劍，站在老婆婆身邊。

　　朱火黃在一旁問道：「恩師！……」

　　老婆婆說道：「不要這樣叫我，連你哥哥叫我恩師，我都不答應。對大明朱氏而言，我老婆婆既沒有恩，也談不上師，只有愧疚，只有未盡心力的難過！」

　　朱火黃連忙說道：「可是……」

　　老婆婆說道：「像靈丫頭一樣，叫我一聲婆婆，年齡托大，我已經逾分了。好在如今是志同道合，也就不計較這些了。」

　　朱火黃恭謹地說道：「請問婆婆！我們所努力的大業，前途有望嗎？」

　　老婆婆說道：「我說過，只要有一個『信』字，就自然有望。像林虎山、煙雨黃鶯這種人，都能幡然而悟，我們還愁什麼呢？等到靈丫頭的父親將來與我們會合之後，我們再到煙雨樓會見那一批朋友，我們以堂堂正正的號召，分走江湖，總有一天風起雲湧，我們終底於成！」

　　朱火黃對這一段話，感動極了。他流出從來少有的眼淚，那是興奮的淚，也是對邦國當前處境的一點感傷的淚。

　　不覺脫口說道：「一朝劍動風雷起，六合同春照千秋！」

　　老婆婆朝著戈易靈微笑說道：「劍動風雷不是仁慈的木劍。」她說著用布巾將木劍包起，抱在懷裏，繼續說道：「讓木劍留在你心裏吧！只當做是一瞥的驚鴻，人生的雪泥鴻爪！走啊！」

　　三個人走出別莊的大門，門外正是寒冬難得的好天氣，一片溫暖與光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