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嶽一奇》玉翎燕

《二○一○年七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楔子

　　彤雲密佈，朔風凜冽，晚來天欲雪，萬徑人蹤滅，寒冬三九，一片肅殺景象。

　　姑蘇閥門外的虎丘，要是在春暖花香的季節，此時正是遊客賦歸，輕歌遠唱近和，夕陽無限好的時光，媲美山陰道上，應無遜色。然而此刻卻是杳無人蹤，但剩一片寂靜。

　　果真無人乎？不然，在登山道上，卻有一人，正慢慢地走向虎丘劍池。

　　這人走到劍池旁邊，側身右轉，仰起頭來向前面不遠的一座古塔頂層上看去。

　　這一座古塔，年深月久，野草蔽封，想來已經久遠無人登臨其上，偌高的七級浮屠，如今只剩下老態龍鍾形象，為虎丘劍池之旁，增添一些盎然的古意而已，尤其是如此傍晚欲雪的天氣，仰首憑弔，觸人發思古之幽情。

　　可是，就在這人仰首端詳的瞬間，那座七級浮屠的頂層，卻突然亮起一點昏黃的燈光。

　　數十年來，從無一人登臨的古塔，在如此寂靜傍晚，竟然亮起燈火，足夠令人驚詫與恐怖。然而，站在劍池旁邊的這人，卻獨自輕笑一聲，自語說道：「倒找得好地方！哼！」

　　在他這一聲輕笑中，可以發現他兩眼魚尾紋深，臉上也略見皺紋，儘管唇下無鬚，卻掩不住歲月風霜，所留下的蒼老痕跡。

　　此刻他一抖身上那襲寶藍色長衫，慢條斯理地從袖籠裏取出一卷白布，迎風一抖手，「唰」地一聲，白布化作三尺來長的旗幡，迎風招展，獵獵有聲。

　　白色長旗上龍飛鳳舞地寫了一行大字：「但願一識鐵杖僧。」

　　這人抖開了這面長旗之後。緩步前行，慢慢地走到古塔之下，霍然停下腳步，右手從腰際取出一柄長不到五寸的銀亮小劍，穿住長旗，忽地昂首震腕，只聽得「呼」地一聲，那柄小劍脫手而出，帶著那面長旗，沖天而起，不偏不斜，小劍穿過古塔頂端，八角風鈴的鐵鉤之上，頓時那面長旗便飄揚在古塔上層，迎風飛舞。

　　幾乎是與這面長旗掛上古塔風鈴的同時，但聽古塔上層傳來一陣聲如宏鐘地呵呵大笑，接著有人說道：「鐵杖僧人恭候已久，得瞻千手劍的一招絕技，此行已經不虛，只是鐵杖僧人，不是當年韓荊州，不識其人，並無憾事。」

　　言猶未了，突然古塔頂層，撲出一陣灰影，只一揮舞之間，又隱然不見，再看那面長旗上的「但願一識鐵杖僧」的「一」，竟在這一晃之間，被香火燒成一個「不」字，變成了「但願不識鐵杖僧」。

　　塔下這人始而一愕，繼而縱聲大笑，仰面說道：「武林人道鐵杖憎，霸道橫行，不可一世。如今看來，人言有非，我千手劍沙則奇此行更是不虛了。」

　　話音一落，身形平地凌空拔起，只見他大袖飄飄連拂兩下，稍搭古塔外沿，已經身與塔齊，忽又雙袖一展，沾住頂層八角風鈴，身化「風扯揚旗」，轉演「白雲歸壑」，悠然不帶一點火氣，飄飄然而落到古塔頂之內。

　　古塔頂層，方圓不及數尺，蛛網塵封，一片破敗，千手劍沙則奇穿身其間，沉樁一落，但見塔內孤燈搖曳，一炷香煙嫋嫋，對面靠壁躍坐一位僧人，黑面虯鬚，一雙環眼熠熠有光，身旁倚立著一根鴨蛋粗細的黝黑禪杖，此時左手覆膝，右掌立胸，朗聲說道：「千手劍沙大俠不惜萬水千山，遍走中原尋訪貧僧，有何高見賜教，虎丘古塔之頂，當是最佳場所，貧僧敬聆大俠高論。」

　　千手劍沙則奇站在那裏凝視著鐵杖僧，半晌無言，良久才呵呵笑了一陣，搖頭說道：「見面不如聞名，五年尋訪，人言誤我良多。」

　　鐵杖僧聞言一震，正待說話時，千手劍沙則奇搖手止住，收斂住笑容，嚴顏說道：「大和尚！十年來江湖上傳說著兩句話……」

　　鐵杖僧霍然大笑，朗聲高吟：「鐵杖杖前無活命，千手手下難逃生。」

　　千手劍沙則奇點點頭，轉而又冷笑著說道：「鐵杖僧與千手劍，十年橫行江湖，武林側目。鐵杖之前，千手劍下，稍逆即死，黑白兩道，怒聲沸騰，此等人稱之一聲『大俠』，大和尚毋乃令人不屑與之相談？」

　　鐵杖僧悠然而起，暴叫一聲：「好！」

　　接著呵呵大笑，說道：「這口舌之能，看來鐵杖僧不如千手劍，尊駕五年尋訪，是否就為著要在口舌之上，折服貧僧？」

　　千手劍沙則奇不動聲色，說道：「大和尚快人快語，沙則奇在五年之前，風聞大和尚所做所為，竟與沙某不謀而合，乃立意相訪，但願一識鐵杖僧，豈止是在口舌之間。」

　　鐵杖僧點頭說道：「武林一雙厭惡之人，相會於虎丘古塔之頂，為他年日後流傳佳話，請吧！」

　　說著話，灰色僧衣一掀，昂然跌坐，一雙環眼凝神注視著千手劍沙則奇。

　　千手劍沙則奇也隨著緩緩盤坐於地，神色肅穆，慢慢地說道：「雙雄不能並立，兩惡也無法同存，武林之中有你我這樣一人，已夠黑白兩道為之寢食不安，但願從今以後，武林之中，少一份憂慮。」

　　鐵杖僧此時也滿臉莊嚴神情，合掌當胸說道：「今日在這古塔之頂，只許一人離去也就是了。」

　　千手劍沙則奇點點頭，默然不語。

　　此時，塔頂之內，只有燭影搖紅，香煙飄渺，餘下一片寂靜，鐵杖僧和千手劍相對而坐，狀若入定。可是，兩個人的頭頂上，都在冒著騰騰熱氣，雖在寒冬三九，彼此汗出如沛。

　　塔外，朔風呼嘯，塔角，鐵馬叮鐺，有若萬馬千軍，銜枚疾走，使人意味到有一場石破天驚的戰爭，即將一觸而發。

　　約莫過了頓飯光景，塔頂之內，燭淚淋漓，光影昏黃，鐵杖僧和千手劍幾乎是同時睜開眼睛，互相對視了一眼，突然雙方各自長噓了一口氣。

　　千手劍露出一絲苦笑道：「大和尚般若禪功無形罡氣，已精湛到如此地步，確出乎沙則奇意料之外，大和尚內修如此，奈何流落江湖，不能體察我佛好生之德？」

　　鐵杖僧也自苦笑著說道：「尊駕兩儀內功四象真氣，自是出自名門，獨步當今，應無愧意，奈何與貧僧同流之舉？」

　　千手劍沙則奇忽然嘆了一口氣，說道：「人性之向下，猶水之向東，只是……」

　　鐵杖僧兩眼突露光芒，接著說道：「一著之失，泥淖自陷，尊駕似有難言之隱？」

　　千手劍沙則奇霍然一震，停了一會，說道：「人之初也，性本善焉！大和尚與沙則奇是有同轍之痛？是否……」

　　鐵杖僧忽然一挺背脊，朗聲說道：「靈台似明鏡，久已被塵封，不談也罷，無形罡氣與四象真氣，落個平分秋色，我們只怕不能免俗了。」

　　千手劍沙則奇臉色一變，忽又昂然說道：「鐵杖馳名，長劍也薄有聲譽，沙則奇要以三劍換三杖。」

　　塔頂之內，方圓如此狹窄，動手過招，無法展開身手，千手劍以神奇劍術著稱江湖，在這狹窄的塔頂之上，也不能有所施為，鐵杖僧一根鐵禪杖更是施展不開，所以沙則奇的「三劍換三杖」之說，顯然是要硬拼三招。

　　千手劍立意如此，鐵杖僧也自省得。

　　鐵杖僧回手取過禪杖，單手一擎，道聲：「先請！」

　　千手劍沙則奇從腰間拔出一把三指寬黝黑無光的鐵劍，橫在胸前，說道：「沙則奇此次佔先，下次再請大和尚出題。」

　　說著慢慢舉起鐵劍，照準鐵杖，呼地就是一劍，只聽得「唰」的一聲，金鐵大震古塔為之搖晃，紅燭為之熄滅，鐵杖僧與千手劍雙方身形為之一震。

　　古塔之內，已是昏暗無光，漆黑一片。可是，鐵杖僧和千手劍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此一擊之下，鐵杖鐵劍都彎曲如鉤，雙方虎口都震裂，滴滴鮮血直流，兩人的胸頭都起伏不停，氣息已自失勻。

　　千手劍沙則奇二次舉劍，再擊鐵杖，聲音已不若方才響亮，可是雙方氣喘之聲，已隱約可聞，緊接著又是一擊，「噹」地一聲未了，嗆嘟嘟一陣金鐵交嗚，鐵劍與禪杖，同時墜地，鐵杖僧與千手劍沙則奇雙雙頹然倚靠壁上，嘴角流血，氣喘如牛。

　　良久，鐵杖僧慢慢坐正身形，緩緩說道：「三劍之力，震傷貧僧內腑，千手劍可以傲視武林。」

　　千手劍沙則奇也慢慢挺直脊背，苦笑說道：「硬接三劍，反震沙則奇臟腑移位，鐵杖僧不愧盛名。大和尚！這回該輪你出題了。」

　　鐵杖僧搖頭說道：「你此時難挨普通武林一掌。」

　　沙則奇也搖頭說道：「你此時一掌之力，未見得能重過普通武林。」

　　鐵杖僧忽然苦笑一聲，說道：「貧僧與尊駕之間，不僅功力相若，而且口舌之上，也是針鋒相對，能有對手如此，縱死也當不辭。來！來！貧僧要攻你三掌。」

　　千手劍沙則奇閉口不言，左掌平伸，端坐不動。鐵杖僧微揮大袖，右掌平抬胸前。略一停頓之間，立即「啪、啪、啪」，一連三掌印在千手劍的左掌之上。

　　二掌對畢，千手劍沙則奇剛叫得一聲：「好……」

　　口一張，哇地一聲，一口鮮血，噴個一地，身形再也支撐不住，咕咚一聲，頹然而倒。

　　鐵杖僧左掌猶未收回，忍不住叫道：「沙……」

　　這一聲「沙則奇」還沒有叫出口，嗓子一甜，一口鮮血如噴泉般地，也噴個滿地，和沙則奇一樣，頹然而倒。

　　塔外，風聲依舊，天色微明，鵝毛大雪，飛舞一片，微光照映著這古塔頂層之內，紫血成灘，僵臥著兩個人。

　　經過了良久，鐵杖僧才緩緩地撐起身來，剛一坐定，無神的眼光剛一落到千手劍沙則奇的身上，就聽得沙則奇輕微地嘆了一口氣，慢慢地說道：「大和尚！佛門素重因果之說，確為不虛。」

　　鐵杖僧坐在那裏，雙掌合十，忽然低喧一聲佛號，說道：「天理循環，因果輪迴，種因必得果。」

　　千手劍沙則奇此時也慢慢撐起身體，倚在壁上，望著地上那一灘凝結成塊的紫血，搖頭說道：「沙則奇當年以一事之忿，仗劍入江湖，十數年來，黑白兩道傷在劍下，也難記其數，如今死有應得。只是，十幾年前造成我一怒仗劍入江湖，此事至今未明，死難瞑目。大和尚！沙則奇有一事臨終相託。」

　　當沙則奇說到「當年以一事之忿仗劍入江湖」的時候，鐵杖僧頓時為之一震，慘然閉目，陷入沉思。等到千手劍說到「有一事臨終相託」，鐵杖僧才遽然驚覺，睜開眼注視，望著沙則奇。

　　千手劍沙則奇咬牙挺直腰脊，哇地又吐出一口血，閉目調息半晌，才從身上掏出一個黃布小袋，抖在手上說道：「大和尚！看你眼神渙散，嘴流紫血，內臟傷重情形，與我相若，沙則奇身藏這顆丹藥，是當年師門相承僅有一顆的聖品，今日贈與大和尚，七日之內，定可療癒內傷。沙則奇此舉，只求大和尚為沙則奇洗刷一件冤屈，沙則奇雖死瞑目，以大和尚蓋世功力，當不是難事，臨終相託，能使死者瞑目九泉，大和尚當能俯允。」

　　鐵杖僧聽完沙則奇這段話之後，只淡淡地問道：「師門聖藥，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何不自行服用，自刷冤屈？」

　　千手劍閉上眼睛，搖搖頭遲滯生澀地說道：「此刻我靈性已復，深覺昨非，無顏再生於世。」

　　沙則奇言猶未了，鐵杖僧忽然張嘴慘笑，剛一笑出聲，哇地一下，又吐出一堆淤血，只稍稍調息一下，便說道：「貧僧與尊駕千手劍生平毫無過節，竟然萬水千山在虎丘古塔相遇，此非人力所為，實天意如此。你我十年江湖，各自傷害無數，天意不容，假你我自己之手，互行天道，你我今日若有人苟延活命，是違天意。」

　　說著話，又嘆了一口氣，從僧袍裏面，也掏出一個小布包，接著說道：「貧道身懷師門珍藥，療內傷足有餘。但是，亦如尊駕之用心，此時苟延性命，十年罪惡難容，其實貧僧十年以來殺生傷命，也是一事之忿，迷失本性至今，不能伸白冤屈，死難瞑目。」

　　千手劍沙則奇聞言苦笑搖頭，感慨萬端地說道：「誰知道武林側目的鐵杖僧和千手劍，各有一段難言之隱痛。也罷！魂歸九泉，冤沉海底，而已矣！」

　　說著話，便頹然倒在壁上，連調息行功也不做了，紫血不斷地從口角，直湧出來。

　　鐵杖僧也相繼頹然倒地，這兩個一代武林怪傑，江湖狠人，就如此倒在虎丘古塔頂上，奄奄一息，即將撒手黃泉。

　　忽然，千手劍沙則奇提了一口氣掙起身來，吃力地說道：「大和尚！你我一身絕世武功，就如此隨身而逝，豈非太可惜麼？」

　　鐵杖僧靠在那裏有氣無力地說道：「一身冤屈，尚不屑洗雪，一身武功又何足掛齒？」

　　千手劍沙則奇依然興奮地說道：「如能得一良才，盡傳你我絕藝，不僅武功不失傳，且能代你我洗雪冤屈，豈非較如此無聲死去，遺臭武林要強得多麼？」

　　鐵杖僧點點頭，俄而，又搖頭說道：「良才！難得。設若遇人不慎，為害武林，你我罪過更深。何況，此時你我沒有及時行功療傷，即使扁鵲再生，也難治癒。」

　　千手劍沙則奇閉口不答，但心有未甘，沉思半晌說道：「鐵杖僧千手劍不能如此無聲無息死去，我們要上體天道，就應該找一個門人，合傳武功，使之行道武林，一則稍減你我十年為害江湖的罪；再則洗刷你我內心之冤屈。若如此平白死去，不僅不能上體天道，且屬不智之舉。」

　　鐵杖僧閉眼低頭，喃喃地說道：「此刻極力行功，療傷調息，至多有一日可治。」

　　千手劍沙則奇說道：「一日！夠了！我們但憑天意吧！」

　　鐵杖僧也頓有所悟，立即提足一口真氣，坐起身來。

　　兩個人對視一眼之後，端坐行功，歸於沉寂。

　　塔外，仍舊是風雪蔽天，雪白一片，一日過去，虎丘到處積雪盈尺，變成粉妝世界。

　　古塔頂上，端坐著鐵杖僧和千手劍沙則奇，經過一天的忙碌，兩個人耗盡了最後的一點精力，安心瞑目，撒手人寰。

　　十年來，江湖上談而生畏的鐵杖僧和千手劍沙則奇，和這座古塔一樣，湮沒於漫大風雪茫茫一片之中，漸漸地淡忘在武林人士的記憶裏。

　　一年、兩年、三年……，草蔽塵封的虎丘古塔，益發的荒涼、破敗、淒清……

第一章　欲窮千里目　更上一層樓

　　歲序迭更，數不盡花開花落，一年容易，又是冬盡春來。姑蘇城外，虎丘道上，遊人如織，趁得春在踏青去，偷得浮生半日閒，固人生一大樂事也。

　　在賞心悅目的遊人群中，有兩匹健驢，馱載著兩位年輕人，蹄聲得得，狀至飄逸，正向虎丘輕馳而去。

　　從閶門到虎丘，去路非遙，揚鞭輕馳，不消片刻，兩人來到虎丘山腳下，離蹬下驢。前面那人稍一整衣衫，便回頭對後面那位書僮打扮的人說道：「祁福！你就在這山下等候，待我遊遍虎丘，即行返回旅店。」

　　那名叫祁福的書僮，垂手應道：「相公要早去早回，免得祁福焦心等候。」

　　那位年輕相公微微一笑，說道：「從江都啟程之日，我就向你說明過，這次我要遨遊天下名山大川，每到一處，必要盡興觀賞，你這樣叮嚀再三，豈不是叫人掃興麼？」

　　祁福連忙說道：「相公斯文人，從未出過遠門，在這種山野之地，是不宜久留的，祁福受老主人之命，只好提醒相公要早去早回。」

　　那位年輕相公微笑不再言語，邁步登上山道，飄然向虎丘而去。

　　沿途憑弔過試劍石，觀賞過虎丘劍池，就古跡憑弔，虎丘尚不乏可看之處，可是，若是欣賞風景，令人有「名過其實」之感，虎丘沒有獅子林亭園之勝，沒有滄浪亭觸人幽思，沒有拙政園花木扶疏之美，那位相公略帶著一絲失望的心情，信步走到劍池之上一座古塔近前。

　　周圍斷壁殘垣，附近野草叢生，驕陽當頂，一塔孤伶，倒是引起這位年輕相公一點詩意，頓時心裏想道：「登臨古塔而小虎丘，下瞰無餘，倒是一件樂事。」

　　當他想到此處，再留神眼前，這座古塔實在是太破敗了，蛛網塵封，野草封蔽，縱目其間，雖然是日正當中，也令人有一種陰氣沉沉之感。

　　如此古塔，難保沒有爬蟲毒物之類，隱身其間。一個身具武功的人，登臨其上，也要不寒自慄，何況這位相公還是斯文一脈，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可是，這位斯文相公，卻有一身膽量，而且豪爽有江湖俠士之風。心裏一經決定的事，就毫無畏縮之意，邁步入內，拾級而上。

　　如此登到第五層的時候，已經是氣喘不已，俯瞰下面，行人如蟻，頓生頭暈目眩之感。

　　這位年輕相公閉上眼睛，心裏暗自呼喚著自己的名字說道：「祁靈！如此區區一座古塔，尚不能盡登其頂，遑論遨遊天下名山大川，毋乃自欺太甚？」

　　想著，不由地白如冠玉的臉上，泛起一層奮興的紅暈，一雙秀眉微挑，星眼遽睜處，立即拽衣攜袖。再登六層，直到第七層拾級不到五、六步，抬頭但見有一方木板，掩蓋著入口處。

　　祁靈當時毫不猶疑，舉起雙手，原本拼著自己一點力氣，要托開這塊木板，好讓自己更上一層樓，以窮千里目，誰知道這塊木板竟已腐朽得經不起一觸，竟在祁靈伸手輕輕一托之下，應手而起。

　　就在祁靈移開木板，正準備拾級再上，登臨頂層的時候，從木板的邊緣，飄下一塊業已腐蝕的布條。

　　這個布條落到祁靈的身旁腳下，頓時使這位雖膽大而不諳絲毫武功的祁相公，惶然失色，他一眼看到，這個業已腐朽的布條，上面依稀可辨的幾個字：「來此有緣，請登上層。」

　　這八個字落到祁靈眼裏，在一陣驚惶之餘，他依然沒有一絲退志，心裏卻止不住想道：「看來這塔上幾年以前，有人居住。這是何人，竟然居住到這古塔的絕頂？為何從無人發覺。」

　　奇怪遮蓋了祁靈的恐懼，站在那裏略一思忖之後，鼓起勇氣，一蹬一蹬拾級而上。

　　當祁靈走到最後的兩個石階，上半身已經伸入古塔的頂層之際，頓時「啊呀」一聲，一個蹭蹬，跌坐下來，原來他看到古塔內，竟然是端坐著兩具骷髏，這一個意外的現象，使得祁靈幾乎要抱頭鼠竄而下。

　　如此荒涼古塔，如此嚇人發現，不能不令人為之膽落而心悸。

　　祁靈坐在石梯上，兩隻腿已經發軟，此刻連奔跑下去，也無能為力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風來，穿窗而入，吹動方才那個布條，原來在反面還寫著有字：「鐵杖千手劍，同盡於塔中。隱情何處覓？更請上一層。」

　　後尾畫著一根禪杖和一把鐵劍的標誌。

　　這一首五言絕句，如果要落到一位武林人的眼裏，必然會知道上面那兩具骷髏，就是兩三年前，突然音訊俱杳的鐵杖僧和千手劍沙則奇。可是，落在祁靈眼裏，反複讀之再三，不知道這四句五言絕句，意是何指？但是，有一點祁靈是可以確認無訛的，就是上面這兩具骷髏，的確包含著有一段耐人尋味的隱情。

　　當祁靈心神穩定，舉步能行之際，也是他好奇之心再起之時。他仰起頭，望著上面，暗自忖道：「兩具骷髏又不是兩個鬼怪。就把我嚇成這等模樣麼？縱有鬼怪，在此光天化日之下，我祁靈自有一股浩然正氣，怕它怎的？」

　　想到情急處，豪氣頓生，昂然拾級再登，來到這古塔的頂層，停足一角，凝神望去，依然是寒意頓生心底，遍體冷汗涔涔。

　　兩具骷髏相對而坐，身上的衣服，已因年深日久，風化無餘，在兩具骷髏當中，交叉放著一根鐵禪杖，和一把長鐵劍，卻是彎曲如鉤，上有灰塵盈寸，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祁靈慢慢收斂起方才上得頂來那一陣懼意，面對著這兩具骷髏和兩件鏽腐的兵刃，心裏止不住在揣摩著方才看到的那首五言絕句。

　　「鐵杖千手劍，自然是這兩具骷髏生前仗以成名的稱號，因何故同盡於這古塔之頂？為何上得頂來，依然不得而知其中的隱秘？」

　　祁靈一面暗自揣摩不已，一面試移腳步，慢慢走向兩具骷髏之間，饒自祁靈如何放輕腳步，依然衣角擺動，帶動灰塵，只見劍杖交叉之處，隱約露出一角衣襟。

　　祁靈暗自點頭，深讚這兩具骷髏生前臨終之時，必然是費盡心機。如此欲隱還現的留下痕跡，希望後世有人登臨此塔時，能有所發現。但是，這座荒涼破敗的古塔，也不知道多少年來，從沒有人登臨其上，正如方才那個布條上所寫的「來此有緣」了。

　　但是，祁靈愈來愈渴望知道，這「鐵杖千手劍」究竟有何隱衷？要在這罕見人跡的地方，設此玄虛？

　　想著便彎下腰去，拂去灰塵，使盡力氣，勉強移動那根禪杖鐵劍，故技重施，又是一面衣襟，上面記述著幾行字：「鐵杖僧和千手劍沙則奇，一生闖蕩江湖，無人能敵，在臨終之前，不忍令一身絕藝失傳，故將二人所學，錄成秘笈，藏之於身體之下，若有人日後登臨塔頂，可推翻遺體，取得秘笈，習得武藝，合二人絕藝於一身，便可稱絕宇內，勇冠武林。」

　　祁靈看到此處，不禁怦然心動。

　　祁靈本人生性爽朗，好遊山玩水，愛仗義抱不平，可是自己生長在書香門第，絲毫不諳武事，對於史書上所記載的那些遊俠傳記，每每神往。但是，終無門得入其徑，今天突然有這樣一個機緣，可以一次獲得兩位武林怪傑的武藝，豈非正中心懷？

　　可是，當他抬頭向兩具骷髏看去，心裏不自覺地起了一陣躊躇，自語說道：「推翻遺體，枯骨零散，死者何辜？要遭此屍骨拆散之罪？不能因為我要習得武藝，便使死者遭受餘殃。」

　　一點仁心頓起意念之間，祁靈搖搖頭，再向衣襟上接著看下去。

　　「……來人如不願推翻遺體，害及枯骨，則請退下古塔頂層，唯願保留死者安靜，請掀動靠近梯口處一塊木板，掩蓋梯口，我二人雖身在九泉，亦深感謝意。」

　　祁靈看完這塊衣襟上的記述，再對兩具骷髏看之再三，茫然地搖搖頭，長嘆一聲說道：「若無其他隱衷，也就算了。古人說得好：橫槊賦詩，釃酒臨江，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我祁靈無意爭霸武林，何至於拆人屍骨至支離破碎而取得秘笈？」

　　祁靈長嘆而罷，對兩具骷髏深留一瞥之後，便自拽衣，按衣襟上的所示，拂開梯口灰塵。果然有一塊木板平鋪在地上。

　　祁靈立在梯口，掀起木板，赫然在木板之反面，又有幾行大字：「能入此塔，是謂有緣，能覓得藏書，是謂有智，能不傷及遺體，是謂有仁，有人如此，正是我二人所盼求之良才，秘笈藏於簷外第五個風鈴正對瓦楞之下，伸手可得。得到秘笈之後，對我二人生平種切，自然瞭若指掌。」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二人體下，已藏有暗器，不可移動，以免誤傷。」

　　看完這塊木板上的述，祁靈不由地打了一個寒噤，他不禁深深覺得這兩位武林前人用心良苦，唯恐所傳非人，更深深體念到，為人常存一點仁心，是安身保命之道。

　　就是在這一念之間，為爾後祁靈行道江湖，為鐵杖僧千手劍洗刷冤屈之際，少流多少血，少傷多少生靈，此係後話，按下不表。

　　祁靈頓生一股警惕之意，再起一片虔誠之心，恭恭敬敬地對著兩具骷髏再拜，暗自祝道：「弟子祁靈，今日偶上古塔，幸得兩位前輩武學秘笈，日後若有才進，當深懍今日之教訓，潔身自勉，斷不敢為非作歹，有負兩位前輩之用心。」

　　拜罷起身，便向窗口走去。默數著第五個風鈴，伸手摘開瓦楞，果然應手而得一個黃布包袱。

　　布包幾層，都極其緊密，外面雖然稍被風化所損，裏面卻是完好如初，祁靈一層一層打開包袱，裏面露出兩本布簿，顯然是書寫這兩本秘笈的時候，為時急迫，撕衣為紙，刺血為墨，記下一滴一點的武功口訣。

　　第一本布簿，封面上書：「劍、杖、拳、掌、內、外武功秘笈」，拿開第一本布簿，第二本布簿上，觸目驚心的大書：「鐵杖僧千手劍秘辛。」其下還有兩個小包，約莫是丸藥之類的東西。

　　祁靈放下第一本秘笈，撇下兩小包丸藥，先自取過那本秘辛，就倚在窗口，仔細地翻閱起來。

　　雖然醮血書衣，每一個字卻都是寫得筆劃不苟，清晰異常，足見書寫這本秘辛的當時，他們仍然是保持著平靜的心情，在述內心的隱痛。

　　後來索性祁靈靠在牆壁倚坐下來，他的心情，完全浸於這兩個令人同情而又惋惜的故事情節當中。

　　祁靈坐在那裏三次重閱，臉色沉重，神色莊嚴肅穆，掩卷閉目良久。霍然，翻身而起，走到兩具骷髏當中，抱拳拱手說道：「兩位老前輩慨然以稀世靈藥留贈，不世武功相傳，而不求師徒名份，祁靈自是不敢有違兩位遺命，祁靈願以良心血性在此面對兩位老前輩遺體留下誓言，如能習得一身武功，仗義武林，行道江湖，願以有生之年，為兩位洗刷不白之冤。」

　　祁靈躬身拱手道罷心聲，回首塔外，不覺已近黃昏，料定祁福必然已經等得心神不定了，倚在窗口，微向塔下看去，塔下的虎丘，已經人聲匿跡，一抹斜陽，遍山金黃，卻難得找到一個人影。遠遠地，只見山腳下站著一人雙騎，佇立而望，想是祁福還在那裏等候。

　　祁靈禁不住自語說道：「祁福忠心，回程定令老父生憂。孩兒不孝，但待三年之後，再返故里，侍奉晨昏。」

　　說著話，便按照第二本布簿上所記載的方式，端然趺坐，靜心凝神，然後取出那兩個小布袋，傾出其中一粒大如龍眼，色作腥紅的丸藥，頓時清香撲鼻，精神為之一振。納於口中，津液自生，餘香滿齒，化作一股暖流，緩緩流入腹內。

　　不稍片刻，祁靈坐在那邊遍身汗出如潘，只覺得渾身筋骨發漲。毛孔為之遽張。

　　祁靈知道丸藥有靈，藥性發作，越發不敢稍有動掣，緊記著書中所記的要訣，舌尖上頂，緊咬牙床，雙手覆於小腹之上，提氣上升，凝神一志，心無旁鶩。

　　這樣坐著頓飯光景，渾身熱流愈來愈盛，漸漸地祁靈已經深感到頭暈目眩，天旋地轉，渾身筋脈欲裂，奇疼難忍。不到一會，祁靈已經支持不住，昏倒地上。

　　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祁靈又自悠悠醒來，睜開眼睛一看，陽光耀眼，滿塔金黃，想來已是一夜過去。

　　祁靈翻身起來，但覺得神清氣爽，步履輕盈，渾身筋骨舒散，有著無比的輕鬆暢快之感。

　　俯視塔下，只是為時尚早，依舊無人，祁靈拍去身上灰塵，小心翼冀地揣起兩本布簿，藏好剩下來的一顆丸藥，再度拱手躬身，默祝道：「祁靈此去一切按照兩位老前輩遺書所示而行，如能習得武功，定然不食所言。」

　　默祝已畢，邁步下塔，用木板蓋好頂層進口之處，走出這一座古塔，迎面朝陽，光芒萬丈，古塔沐浴在朝陽裏，也散發著老勁蒼挺之勢，塔頂琉璃，也閃出從未有的耀眼光彩，與虎丘劍池，相得益彰矣！

　　離開姑蘇虎丘，北上出陽澄湖，越揚子江，取道魯境，直赴東嶽泰山，這是一段悠長的旅程，也是一段艱險的跋涉，尤其入魯境之後，從臨沂入山，穿過白馬關，前往泰山這一段行程，山道崎嶇，途中行人稀少，以祁靈這樣一個斯文一脈的書生，從未出過遠門，如今單身獨闖，而且身上還攜著蓋世絕技抄本秘笈，端是一次危機重重的旅行。

　　幸而事之利弊相連，也就因為祁靈是斯文書生，不諳江湖風險，而且沿途風霜，已稍掩祁靈那種英挺俊秀的面容，落魄斯文，不易惹人眼生，如此一路之上，也減少無限的麻煩。

　　歷經風塵，飽嘗跋涉之苦，歷時匝月，在祁靈身上盤纏即將告罄之時，泰山已經在望了。

　　到達泰山之日，祁靈賣掉座騎，準備好了乾糧飲水，養精蓄銳，翌晨入山。

　　泰山號稱東嶽，高聳入雲，上不可仰止。有謂：「登泰山而小天下」，其高峻之情形，不難想見。

　　祁靈生長在江南，何曾到過這種上可擎天的崇山峻嶺？在入山之初，倚著一塊的青石，仰望著雲深不知處的山峰，頓時有不知何去何從茫然之感。

　　俄而，默唸第二本秘辛當中，鐵杖僧曾記述入山之道：「清晨入山，面陽而上，登臨五、七里處，有飛瀑流泉，擊石如雷，從飛泉處折而右拐，山行七、八里，有羅漢松匍匐來迎，越過此一巨松，青石高聳三疊。登臨其上，便可俯瞰不遠前面茅舍傍泉而築……」

　　祁靈不僅有過人之毅力與膽氣，更有逾人之天賦資質，心裏稍一回憶，鐵杖僧書中的記載，便歷歷在目，情景了然。

　　此時正是朝陽迎面，露氣漸散之際，祁靈便面對東起的晨曦，向上攀登。

　　這是一條似有如無的山徑，大膽的樵子，矯健的獵人，走來尚感登山道難，如今換在祁靈眼裏，更有難於登天之概。怪石狼牙，險境處處，雖然只是攀登不高，已令人有一失足便飲恨千古之憾。

　　不過世間事，難易只有在一念之間，立志必行雖難亦易，存心畏怯，雖易亦難，祁靈在姑蘇虎丘，以一念之堅，跋涉千里，對於眼前登山險境，自然也就不放在心上。一步一登，甚至不惜手足並用，向上攀登。不過使祁靈心裏暗暗奇怪的，跋涉千里，緊接著攀登東嶽，雖然面容稍露憔悴，卻沒有疲勞之意。換之當初，登虎丘七級浮屠即氣喘不能自已，相差不可以道里計。

　　其實他那裏知道在古塔絕頂，那一顆「七陽丸」，已經奠定了十年面壁苦修的內力根基。

　　臘盡冬殘節令，泰山之陽，滴水可以成冰，朔風刺骨，寒氣砭人，祁靈身穿一件輕裘，不但不冷，在一陣攀登之餘，汗流浹背，熱氣騰騰。仰望前面，果然有一股掛泉，從數十丈的懸巖，傾瀉而下，泉下擊石成雷，飛泉碎玉，蔚為奇觀。

　　祁靈一時忘卻腳下艱險的路程。眺望良久，心為之移，神為之奪，即此一景，已深覺泰山之行不虛，此時祁靈真想即景吟詩，以助雅興，忽然一聲沉如悶雷的佛號：「阿彌陀佛！」

　　響自祁靈身後，這樣遽然一驚，祁靈心神為之一震，腳下一不穩，身形一斜，滑腳直摜下去。

　　祁靈所站的地方，身側是下凹兩丈的亂石，如此摔下去，雖不致喪命，至少也得傷殘。

　　倉促間，祁靈剛自暗叫一聲：「不好」，忽然眼前一黑，一陣風過，落下的身形，突被人一把抓住。耳邊就聽得人說道：「小施主如此心神不定，登臨泰山，豈非視生命為兒戲麼？」

　　祁靈站穩腳步，再凝神看去，當面八尺的地方，站著一位灰衣僧人。

　　這僧人生得長眉大眼，紫色臉膛，眼神充足，閃閃有光，芒鞋布襪，這等天氣只穿著一襲僧衣，輕飄飄地站在朔風凜冽之中，絲毫沒有一點冷縮之意。

　　祁靈心裏一動，稍一回憶，便覺得這位僧人年紀不過四十上下，定然不是鐵杖僧人所說的那人。當下便拱手說道：「小生乍入泰山，貪著景色，一時失神，險墜巖下，多承大和尚相救，銘謝五內。」

　　那僧人一雙眼神在祁靈身上打量一番以後，略有詫異之色，合掌當胸，說道：「舉手之勞，何敢當謝，貧僧敢問小施主尊姓大名，貴鄉何處？來到這泰山之陽，係專為瞻仰泰山景色而來，抑或別有所事？」

　　說到這裏，僧人又一頓，接著說道：「貧僧山野之人，閒散成性，言語之中，間或有不當之處，小施主幸勿見怪。」

　　祁靈聽完這僧人一番話之後，心裏暗暗驚奇，暗自忖道：「這位僧人不但談吐不俗，而且英氣迫人，莫不是與鐵杖僧人有關麼？」

　　祁靈如此沉吟一想之際，僧人一見他半晌不答，便微有不悅之意，說道：「貧僧請問小施主之事，都不屑回答麼？」

　　祁靈一震，連忙說道：「大和尚休要見怪，小生一時分神，未能及時作答。小生祁靈，江都人氏，此刻雖是遊山玩水而來，實則受人之託，前來尋訪一位世外高人，大和尚法號如何稱呼，可否見告？」

　　僧人「啊」了一聲，兩眼神光迸射，呵呵笑了一陣，說道：「貧僧了淨，結茅泰山清修，以貧僧看來，小施主雖然光華閃斂，內力深厚，卻是不諳武功之人。今能千里迢迢，受人之託，遠來泰山，歷經江湖風險，飽嘗山道坎坷，這份忠於所托的信守，令人心折，但不知所托係何人，來訪又是何人，能使小施主盡心如是？」

　　祁靈此時不但覺得這位了淨和尚眼光厲害，更覺得他心機厲害，他如此緊跟著問來，不知是否應該回答？祁靈江湖經驗欠缺，心地磊落，無法想像得到，人心險詐，而且覺得方才人家有施救之情，更何況鐵杖僧在書中並未堅要守口如瓶，所以略一思忖之下，便說道：「小生係受鐵杖僧所托，前來泰山之陽冷泉巖，拜見閒雲大師老前輩。」

　　祁靈此語剛一出口，了淨和尚渾身一震，不自覺的退後一步，兩眼圓睜，神情突然可怖，半晌才慢慢地緩下臉色，右手單掌立胸，高喧一聲佛號，說道：「祁小施主！你來得正巧，貧僧正是鐵杖大師門下，師祖住在冷泉巖前，你我就此前往見過師祖如何？」

　　祁靈大喜脫口說道：「小生正愁著一時無法尋到閒雲老前輩，泰山險峻，要是尋訪不著，小生此來習藝之行，豈不落空？天幸遇見大和尚。」

　　祁靈言猶未了，了淨和尚雙眼光芒又起，接聲問道：「祁小施主，原來此行是尋訪家師祖，習學武林絕藝的麼？」

　　人在欣喜之際，警覺每易鬆弛，何況祁靈心地坦直，又認為了淨和尚是鐵杖僧門人，便毫不思索地應道：「照本臨摹，如果有人指點，無疑要事半而功倍的，只要一年半載，小生便能不負鐵杖大師之託了！」

　　了淨和尚又「啊」了一聲，兩眼一轉，立即說道：「如此說來祁小施主身旁有手抄秘本武功秘笈了，如此說來話長，小施主請隨貧僧前往冷泉巖前，見過師祖再做定奪如何？」

　　祁靈連聲應好，了淨和尚剛轉身之際，忽又回頭說道：「此去冷泉巖，尚有一段艱險路程，小施主步履維艱，前行費時，待貧僧攜你一程。」

　　說著話，也不等祁靈答話，便攔腰挾持著祁靈，大袖一拂，平身一躍，遠落兩三丈開外，沿途一路蜻蜓點水，疾如脫弩之矢，飛騰而去。

　　祁靈被挾在脅下，頓有生騰雲駕霧之感，心裏卻暗自欣喜道：「相傳武林中有人能一躍數丈，認為是荒誕不稽之說。今日一見，果如所說，了淨和尚尚且如此，這鐵杖僧的功力，更可想見，自己一旦習得這身武藝，仗劍江湖，除盡人間不平，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正想到欣喜處，忽然身形一頓，停了下來，祁靈站住身形一看，這一路奔騰之間，已經停身一個高聳數丈的青石之上，向前下瞰，正有茅舍數問。在巖前不遠，傍泉而築，一如鐵杖僧書中所言。

　　祁靈正要問了淨和尚為何不帶自己到茅舍拜見閒雲大師，而要停身在這青巖之上。忽然了淨和尚冷冰冰地說道：「祁小施主！請將鐵杖僧的手抄秘笈，交給貧僧一覽如何？」

　　祁靈一聽，不由地為之一愕，了淨和尚說話的語氣神情，都較以前大不相同，而且這手抄秘笈，鐵杖僧在書中再三叮嚀，鐵杖僧與千手劍沙則奇，已將生平絕學，抄錄其中，除了泰山閒雲大師，華山獨孤叟，任何人不能借與之看，這了淨和尚突然要秘笈一覽，究竟給與不給？

　　祁靈正在思付之際，了淨和尚冷笑一聲，說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老和尚藏而不見，不肯以本門絕藝相傳，想不到有人送上門來。姓祁的！乖乖地將秘笈送上來，我和尚念在你千里尋來不易，饒你一命，否則你此刻，早就沒有命了。」

　　祁靈本來因為了淨和尚自稱是鐵杖僧的門人，正在思忖是不是借閱秘笈，尚在可否之間。一聽了淨和尚如此一說，恍然大悟，頓時大怒，罵道：「和尚！虧你還是佛門弟子，竟然如此卑劣無恥，冒名頂替前來騙取秘笈，真不知人間正義為何物。」

　　了淨和尚冷峻地曉道：「姓祁的！你要再不識相，休怪我和尚手辣，我謀之泰山老和尚之前，時達三年，今日豈能失之交臂，快些將秘笈拿來，否則立即叫你橫屍眼前。」

　　換過別的讀書相公，明知道了淨和尚一身功力非凡，在如此深山之中，舉手之間，真要魂歸地府，還不早就嚇得不知所以，偏偏祁靈自有一股正氣凜然，昂然說道：「大丈夫頭可斷，志不可屈；三軍可以易帥，匹夫不可以奪志。和尚！你要秘笈，今生休想。」

　　了淨和尚冷嘿嘿地笑道：「咬文嚼字不知死活的娃娃，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拿來！看你向那裏跑。」

　　在了淨和尚的心裏，以為像祁靈這樣斯文的書生，只要神色一嚴，還不是立即將秘笈獻出。所以當時不準備動手搶奪，以免秘笈遭受到殘缺損壞，沒有想到祁靈竟是如此倔強個性，這才知道自己計算錯誤，這才動手。

　　人的求生，是屬與生俱來，雖然祁靈絲毫不諳武功，但是一見了淨和尚伸手抓來，倉促間腳下一閃，向後退去。

　　這一塊高聳數丈的三疊青石，上面方圓也不及丈，祁靈如此倉皇一閃之間，竟然落身巖外，雙腳一落空，「啊呀」一聲，頓時懸空落下。

　　青巖下面，正是細泉流水，潺潺流過狼牙亂石之間，祁靈如此落下，自是必死無疑。

　　了淨和尚也沒有想到這一點，一見祁靈失足，趕緊伸手向前一步抓去，已自無及。方自跺腳懊悔，忽又想道：「摔死了乾淨，我落到巖下，取走秘笈，豈不是正好。」

　　人在閃電一想，立即幾乎與祁靈下落的身形同時飄身，從另一個方向，閃落青石巖下。

　　了淨和尚落到巖下，剛轉到祁靈落身之處，不覺大吃一驚，那裏還有祁靈的蹤跡？頓時把一個武功精湛，機詐百出的了淨和尚驚愕住了。

　　他頓時想到，祁靈是身具絕頂武功的人，鋒芒不露，趁機逸去，旋又察覺不對，祁靈是否有武功，逃不過自己的眼睛。而且他分明言道要到泰山來習藝，而且談吐之間，充分流露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娃娃，絕無虛假情事。然則如此一摜之間，人到何處去了？

　　了淨和尚怔然良久，心有未甘，站在那裏留神一打量，只見青石巖下，有一個高達兩三尺的石洞，立即心裏一動，朗聲喝道：「姓祁的娃娃！想不到你還真人不露相，還藏著一手。但是，你自問逃得脫否？你再不出來，我就發掌擊碎懸巖，壓死你這娃娃！」

　　停了半晌，依然是靜寂無聲。

　　了淨和尚大怒道：「壓死你這娃娃，我再翻開碎石尋找秘笈。」

　　話聲一落，立即雙掌內圈，遽地向外一翻，疾推而出。了淨和尚如此雙掌盡力一推功力提到十二成，他自己衡量，雙掌齊下，洞口碎石齊飛，只要接連幾掌，這一塊青石自要失去平衡，而頹然倒下，那洞內有人，自然也就壓成肉醬。

　　了淨和尚雙掌剛一推，掌風剛起，就感到情形不對，似乎有一股極其棉韌的力量，阻止著掌力。

　　了淨和尚大吃一驚，他已經知道遇到什麼人了，正待收掌逃去，就聽得洞裏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了淨！你也是佛門弟子，老僧不為已甚，泰山冷泉巖與你無緣，你糾纏再三，老僧只好躲避於你，誰知你執迷不悟，竟要在冷泉巖行兇，老僧卻不能視之無睹。」

　　了淨和尚此時發出的掌力，不敢收回，唯恐那股力量趁勢而來，自己便要震傷內腑，只急得滿頭大汗，閉口無言。

　　忽然，那一股棉韌之力，頓撤而回，了淨和尚壓力一消，才收回雙掌，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又聽得洞裏那蒼老的聲音說道：「去吧！不要再來糾纏老僧。」

　　了淨和尚那裏還敢多留，匆匆對冷泉巖前的茅舍留下深深的一瞥，轉身拂袖飄身，直向泰山腳下奔去。

　　稍停片刻，石洞中出來一位白髮如雪，臉如渥丹，身長不及五尺的老和尚，睜開一雙細眼，朝著了淨和尚奔去的方向，看了半晌，長嘆一口氣，悵然良久，不覺白雲生岫，山風呼嘯，瞬息萬變的山間，又將有一陣暴雨傾盆，似乎要洗刷掉方才那一段不快的事蹟。

　　祁靈在三疊青石之上，失足摔下，自忖必死無疑。人在空中，只覺得一頓，便昏厥過去。

　　不知經過多久，一陣寒風拂面，冷仃仃地打了一個寒噤，霍然醒來，自己心裏頓時想道：「莫不是沒有摔死，落在了淨和尚之手？」

　　想到此處，不由得一急，頓時一個翻身，睜眼看時，原來是睡在一間茅舍裏。

　　房裏一榻一几，孤燈掛壁，燈影搖晃，除此之外，別無長物，卻不見了淨和尚的蹤影，祁靈伸手一摸胸前，兩本布簿安然無恙，連那一顆丸藥，也藏在胸前沒有遺失，頓時心裏安下了許多。

　　但是，祁靈記得上山與了淨和尚相遇時，正是朝陽乍起，晨霧方開，此時房內點燈，室外昏暗，分明已是夜裏，這一整天時間，都是昏睡不醒麼？如果不是了淨和尚擄到此地，是誰救了自己呢？

　　祁靈狐疑不定，忍不住落身下地，正要拉門出去，柴扉適時呀然而開，燈光下一位鶴髮童顏的老和尚，慈祥滿面寶相莊嚴的站在那裏，低喧一聲佛號，緩緩地說道：「祁施主！醒來精神可好？」

　　祁靈是何等聰明的人，當時靈機一動，立即斷定自己是何人所救，眼前站的這位老和尚是何人了，當時搶上前去拜於地上說道：「晚輩祁靈叩謝老前輩救命之恩，老前輩法諱可是上閒下雲？晚輩千里迢迢，虔誠前來拜見。」

　　老和尚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伸手扶起祁靈，說道：「老僧正是閒雲，當不得施主如此稱呼。」

　　祁靈連忙躬身說道：「晚輩係受……」

　　閒雲老和尚點點頭說道：「祁施主！請到隔壁坐下來再談吧！」

　　祁靈隨著閒雲老和尚走到隔壁，但見室內僅有蒲團兩個，茶几一張，當中油燈一盞四壁周圍，俱是疊放著經文，竹筒茅舍，書香滿室，令人頓生超脫塵囂的感覺。

　　閒雲老和尚讓祁靈在蒲團坐定之後，說道：「老僧離開此間茅舍，已達數旬，無茶待客，祁施主見宥。」

　　祁靈連稱不敢，當時欠身拱手說道：「晚輩係在姑蘇虎丘奉鐵杖大師……」

　　未等祁靈說完，閒雲老和尚即長嘆一聲說道：「孽徒為惡武林，老僧受累不淺。」

　　祁靈當時接著說道：「老前輩知否鐵杖大師已經圓寂多時。」

　　閒雲老和尚長長地「啊」了一聲，神色頓時黯然，垂眉合掌低喧佛號，緩緩地說道：「孽由自取，因果循環。」

　　祁靈一見老和尚神情黯淡，依然流露師徒之情，便忍不住說道：「晚輩千里迢迢，專程前來拜謁老前輩，有一事說明，兼有一事相求。」

　　說著便從身上取出鐵杖僧和千手劍合寫的第二本秘辛，拿在手裏懇聲說道：「十年前鐵杖大師在嵩山之麓……」

　　閒雲老和尚點點頭，看著祁靈說道：「十數年前鐵杖徒兒在嵩山之麓，為救一位婦道人家，以一步之差，兇手逃逸，留下現場，使鐵杖僧蒙上先姦後殺之罪名，這是武林冤獄。」

　　祁靈大驚瞠然，半晌問道：「老前輩既然知道這是一件冤屈，那為何……」

　　祁靈脫口激動說到此地，頓時又覺得自己口氣近乎質問，不由地縮住口，望著閒雲老和尚，說不下去。

　　閒雲老和尚緩緩地說道：「祁施主之意，老僧既明知冤屈，為何又要將鐵杖逐出門牆？老僧心有苦衷，本不足為外人道。祁施主！你道老僧原係何人？」

　　說著站起身來，從經文書架中，取出一個布包，恭恭謹謹地，從布包內取出一柄長約一尺，紫色玉如意，捧在手裏，說道：「祁施主是斯文一脈，對這武林中的事，自然知道不詳，武林中有一句歌訣，說是：「銀絲拂塵紫如意，威鎮兩嶽二奇珍』，銀絲拂塵是西嶽華山劍派鎮山之寶，這紫玉如意卻是中嶽嵩山少室峰下少林本院歷代相傳之寶，為歷代掌門人所保管。」

　　祁靈聞言肅然起敬，起身拱立，說道：「原來老前輩是少林掌門大師，晚輩雖然不諳武藝，不在武林，但是對於武林泰斗少林派，久仰盛名。」

　　閒雲老和尚搖頭說道：「泰山北斗四個字，貽害少林寺不淺，不談也罷。這鐵杖僧是老僧嫡傳弟子，天賦極高，武功可喻為當代少林僧人之冠，才高遭忌，自古皆然。鐵杖僧一旦被人認為犯了殺色二戒，佛祖難容，從此逐出門牆，老僧引咎自責，拜離佛祖，願到這東嶽冷泉巖，面壁苦修。」

　　祁靈大不以為然，慨然說道：「老前輩既知是冤屈，為何不為之洗刷清白？」

　　閒雲老和尚摩撫著紫如意，嘆道：「事實俱在，豈容置辯？但是，知徒莫過於師，鐵杖徒兒失之剛愎則有之，色戒斷無相犯之理。老僧原意逐出門牆使其尋訪線索，自白於武林，沒有料到……唉！」

　　老和尚嘆了一口氣，便閉口不言，無限悵惘地收起紫玉如意，黯然坐下。

　　祁靈說道：「鐵杖大師雖然後來一憤霸道江湖，但是所殺之人，俱是黑白兩道之敗類，尚無可厚非之處，秘笈之中俱有記載。」

　　閒雲老和尚搖頭說道：「濫殺生靈，豈能見容於佛祖？如今一死，夫復何言？」

　　祁靈忽然肅容說道：「鐵杖大師雖死，冤屈未伸，晚輩有緣，能受託遺命於古塔，自是有責使之真相大白，此行前來……」

　　閒雲老和尚說道：「祁施主此行用意，老僧已經了然於心。隻身千里，忠於一諾，其行感人，七陽丸已經為施主奠下礎石，老僧少不得要為施主一盡綿薄之力。只是老僧懺悟深山多年，不能再來傳授武功，何況少林絕技，向不傳外人，鐵杖徒兒與施主未立師徒名份，意即在此。」

　　祁靈大急，連忙說道：「老前輩之意……」

　　閒雲老和尚擺手止住祁靈的說話，說道：「祁施主一番好心，老僧豈能辜負，明日老僧自有妥當安排，今日且待老僧助施主一掌之功，助長七陽丸功力，紮穩根基，當為首務。」

　　祁靈知道閒雲老和尚世外高僧，言行必果，當時拱手稱謝，並說道：「晚輩另有一顆丸藥，秘辛中曾說明，若能一併使用，當能更有功效。」

　　說著便取出另一顆千手劍沙則奇留贈的靈藥，托於掌中，閒雲老和尚一看之下，便低喧一聲佛號，說道：「此是華山派獨門內服聖品百靈丹，不僅能助長內力，更能祛除百毒，療病生肌。施主緣份不淺，老僧若不盡力相助一掌，於心不安。」

　　說著便叫祁靈將外衣脫下，僅留小衣，橫躺在地席之上。深夜泰山，殘冬風緊，雖然祁靈服過七陽丸，依然感到寒風刺骨，戰慄不已。

　　閒雲老和尚趺坐在祁靈身旁，伸出右手，舒掌平抬，隔離祁靈身體約兩三寸的地方，虛空作勢，並不按實，首先停在「氣海」穴，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光景，開始慢慢遊動，遍走周身各大穴道。

　　閒雲老和尚的手掌每到一處，宛如滾燙的烙鐵，但見一股水氣，隨掌而起，而且嘶嘶有聲。祁靈躺在那裏，只覺得周身發脹，一如在姑蘇古塔之頂，服用七陽丸後的情形一般，只是此時情形，尤較過之。而且，最使祁靈感到難以忍受的，便是骨節吱吱直響，像是全身俱要散開一樣。

　　祁靈咬住牙，閉上眼睛全力忍受，他忽然想起早年他所讀過的「孟子」，有一段說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志，餓其體膚，困乏其身……」。祁靈心裏認為：「一旦習得武藝之後，不僅要為鐵杖僧和千手劍沙則奇洗刷冤屈，此其間已是困難重重。更要行道仗義江湖，剷除人間不平，那更是任重而道遠，如果目前這點苦痛都不能忍受，遑論其他？」

　　就在這樣烙鐵熨燙之下，足足過了好幾個時辰，老和尚的手在祁靈身上，周而復始，不斷地移動。可是，每遊動一周之後，祁靈便感受到熱量減低幾分，直到最後幾次的時候，祁靈不但不感覺痛苦，更而感到熨燙得異常舒適。

　　最後一次，老和尚的手停於祁靈的丹田小腹，稍一按動即行收回。

　　閒雲老和尚長長地喘了一口氣，舉手擦去額上的汗珠，緩緩地說道：「七陽丸服用逾月，已經深入骨髓之中，一時不易催動，費時甚久，但是只此一項已平白為施主增添十餘年吐納道氣之功。」

　　祁靈聞言霍然翻身而起。只覺得精神特別充足，立即一躬到地謝道：「老前輩之恩，晚輩不敢言謝，但能銘感五內，此生不忘。」

　　閒雲老和尚微微露出一絲笑容，點頭說道：「方才施主能忍受痛苦，閉口不出聲，較之老僧點暈昏穴行功，效力更大，施主資質較之當年鐵杖僧徒兒，更為良佳，明日如有機緣，日後當能為武林增放光彩。」

　　說著便站起身來，指著隔壁說道：「施主此刻且回到榻上休憩，睡前服下華山聖藥百靈丹，明日再作爾後定奪。」

　　祁靈辭謝過老和尚，回到方才那間房裏，依言服下百靈丹，靜心安歇，原來以為心情興奮，思潮湧起，恐怕一時難以入睡，沒有料到一覺睡得極香，酣然直到天明。

　　祁靈一覺醒來，但見陽光滿室，已是日高三丈的時分，慌忙起床，閒雲老和尚已在外面說道：「祁施主自行到外面漱洗，老僧有話相告。」

　　祁靈應聲而出，走到外面。但見滿山清淨異常，一夜大雨，遍山如洗，白雲舒捲，松濤盈耳，冬陽溫暖，微風不寒，泰山之陽，竟是如此令人心曠神怡。

　　仰望身後，峰高則不可仰止，俯瞰眼前，但覺山下迷瀠隱約，一時祁靈不禁凡心盡滌，塵氣盡消。匆匆舀泉水漱洗後，轉回到茅舍裏，但見茶几上擺著一碗白水，一盤米飯，一碟蔬菜，閒雲老和尚含笑說道：「山居即此一飯一菜，已是來自不易，祁施主勿以簡慢相待介意。」

　　祁靈稱謝不已，一日未食，一見米飯，已經是饑腸轆轆，當下也不客氣。飽餐已畢，閒雲老和尚從身上取出一個小竹筒，交給祁靈說道：「這竹筒之內，是三顆丸藥，是老僧採擷泰山地龍之涎，合藥而成，專治風濕之症，藥雖三粒，卻是製來不易。」

　　祁靈瞠然不知閒雲老和尚突然送給自己三粒治風濕的丸藥是何用意，伸手接過，眼睜睜地望著老和尚。

　　閒雲老和尚說道：「少林絕技，並非老僧藏珍不授，一則礙於戒律，我這個受罰面壁的掌門人，更不能輕自授藝；再則，老僧昨天得知華山門人千手劍沙則奇，與鐵杖僧同出一轍，蒙冤武林，臨終託你洗雪，關係更廣，即使老僧破例傳授武功，恐亦未能竟全功。因此，老僧想起另一位高人。」

　　祁靈知道鐵杖僧和沙則奇的功力，已經是闖蕩江湖，鮮有敵手，閒雲老和尚既是鐵杖僧的師父，又是當代武林泰斗少林寺的掌門，這身功力，更是可以想見。如今老和尚竟自謙功力不足言傳授，推介另一位高人，難道還有比少林寺掌門功力更高的人麼？

　　難怪乎祁靈一聽之下，說不出話來。

　　閒雲老和尚說道：「這位高人脾氣極怪，如今身罹風濕，住在泰山日觀峰下。施主進藥，固然是入門之途徑，主要還要看施主的機緣如何，如能習得此人一身武功之半，獨步當前，庸毋置疑之事。」

　　祁靈聽在心裏，頓生一絲疑意，這位高人既然功力如此之高，如何竟然治不好自己區區一點風濕病？老和尚之言莫非有不實之處！

　　轉而一念：「老和尚年高德劭，豈能在一個年輕晚輩面前說謊？」

　　閒雲老和尚看見祁靈臉上稍有疑惑之色，便點頭說道：「施主但請放心前去，縱使不能得到這位高人傳授武功，也必有所獲。老僧如今自解禁制，即日趕回嵩山本院，了淨和尚竟敢私自糾纏老僧，戒律廢弛可見，日後如有機緣，自有與施主相見之日。」

　　說著便指點祁靈前往觀日峰的方向與途徑，隨手又提來一袋米糧，交給祁靈說道：「七陽丸與百靈丹之功，施主目前雖然不諳武功，但已身輕足健，區區山道，不足為憂，只是山中必待過相當時日，這些乾糧樽節使用，維持半月足夠有餘。」

　　祁靈一聽閒雲老和尚要離開泰山，不由地頓生離情，尤其老和尚處處顧慮周到，更是感恩不盡。祁靈原是一個性情中人，臨別依依，竟說不上話來。

　　閒雲老和尚看在眼裏，低喧一聲佛號，低聲說道：「施主好自為之，日後自有相見之時，鐵杖僧所抄之少林秘笈，老僧帶走，華山絕技，日後施主還給華山派，毋使流傳，恐生枝節。」

　　祁靈依言將第一本布簿，撕下上半部，交給閒雲老和尚，老和尚接到手忽然嚴顏說道：「施主此去日觀峰，千祈記住要以『忍』字當先，施主飽讀詩書，當記得張子房與黃石公在圮橋進履的故事，不能堅忍焉成大事？老僧言盡於此，施主自行斟酌。」

　　祁靈聽在心裏為之一凜，老和尚語重心長，發人猛省。

　　閒雲老和尚說罷話，逕自在茅舍周圍，流連往返，十數年於斯，一旦離去，雖世外高人如閒雲老和尚，也未免有依依之感，戚戚然於心焉。

　　良久，老和尚霍然高喧佛號，合掌道聲：「祁施主多珍重！」

　　言猶未了，身形悠然而起，已經遠離茅舍數丈，落身於三疊青石之上，再一拂袖，驀地再起，轉眼白雲滿壑，早就失去人影，只剩下祁靈一個人站在那裏，感慨萬端，眺望茫然出岫的白雲，是那麼的變幻無常，悠然自得。

　　祁靈送走了閒雲老和尚之後，一手握著小竹筒所盛的三顆風濕良藥，一手提著乾糧，站在茅舍之前，悵然若失，深深覺得閒雲老和尚待自己有天高地厚之恩，如此遽然而別，令人心有難安之處。

　　旋又想到，只有日後自己習成絕藝，行道武林，以不負老和尚的一片苦心。

　　想罷回到茅舍之內，陣設依舊，而住此十數年的主人，卻從此而去，乃至不復回來了。再看到滿室經文，遺留此間，更是可惜，讓他與山間清風明月為伍，日久而化，殊大不該。

　　想到這裏，祁靈便將柴扉扣緊，搬幾塊石頭將門抵擋穩當，巡視一周之後，自語道：「我祁靈日後能洗雪鐵杖僧和千手劍之冤屈，在江湖仗義行道數年之後，定居此間，笑傲風月，歸隱山林。」

　　一番自言自語，說到最後，忍不住笑了起來，還不知道到日觀峰去見那位個性怪僻的高人之後，能否得傳武功，尚在未可預卜之間，自己就想得那麼遠。

　　當時趕緊收斂心神，將三顆風濕丸藥藏好，再將乾糧打成一個小包裹，背在身上，照著閒雲老和尚所指點的方向和路線，便向日觀峰走去。

　　從冷泉巖去日觀峰，要抄越過一個巨大的山谷，穿過一段斷巖，爬過一堵石壁，再上折攀登，才能到達日觀峰下，而這一路都是步步危機，稍一失足，便遺憾終身。

　　祁靈離開冷泉巖，向右橫斷而行，抄進一個狹隘陡峭的山谷，俯首谷內，濕氣陰暗，水霧迷瀠，著足石滑，幾有寸步難行之嘆！

　　祁靈正自皺起眉頭，躊躇如何深入谷底，越過深谷，到達對面斷巖，忽然心神一分，腳下不穩，滑地一下，直向谷底墜去。

　　如此蹙然一驚，祁靈匆忙裏挺身一躍，一種自然的反應，躲讓開石壁上狼牙錯列的擦傷，就在如此挺身一躍之際，祁靈身似飛燕，「嗖」地一聲，平空橫飛數丈，祁靈慌忙伸手一把抱住橫生石外的一棵蒼松，才把前衝的身形止住。可是，餘力未衰，只把一棵蒼松擺動得像狂飆頓起，悠蕩許久，才停止下來。

　　祁靈索性一個翻身，騎到松枝上，瞠目回視著身後，半晌不知所以。

　　從這棵蒼松到方才立足的峭壁之前，至少也在兩丈開外，如今竟在一躍之間，越過兩丈，如何不使祁靈恍然疑身是在夢中。

　　良久，祁靈才回神過來，暗自點頭忖道：「想不到一粒七陽丸和一粒百靈丹，竟有這樣大的效力，一夜之間，使自己判若兩人，怪不得閒雲老和尚說我身輕足健，足夠越過這些艱難險道，到達日觀峰。」

　　想到此處，一股欣喜由心底泛起，益發堅定了他前往日觀峰之行，只許成功，不可失敗的心意。

　　人逢喜事精神爽，低頭下看，谷深不過數丈，便鬆手翻身，直落谷底，連奔帶跳，雖然身形並無章法，卻是起落不停，不消一會，便越過了這一個陰暗潮濕的山谷，登上斷巖。

　　此時，祁靈但覺眼前一寬，萬山星羅棋佈，拱伏於前，仰觀蒼穹，但覺晴空已近，偶爾一朵白雲，隨風飄舞，纏腳而過，令人頓生飄然乘風的感覺。這時候，祁靈才深深地體味到「登泰山而小天下」的真意。

　　回首左側，貼身一拔而起擎天一柱的尖峰，想來就是日觀峰。但是，要尋得那位高人，將在何處？眼前峭壁懸巖，猿猴發愁的險境，果然有人會長年生活此間，而且還是患有風濕惡症在身的人，難道他是餐風飲露不成？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但是，此刻的祁靈已經斷然相信宇內之大，有無數的事物，不是自己所讀書本所能瞭解於萬一。虎丘古塔的奇蹟，冷泉巖的遭遇，已經再次說明，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當今吟哦書齋之中，何曾想到果有挺身一躍遠達數丈的事？所以，儘管面對著日觀峰下懸巖天生峭壁自成的險境，他相信那位瘋癱了雙腿患風濕病的高人，定然擇居其間。

　　祁靈仗著身上有足夠半月的乾糧，山中泉水處處，急它怎地？且自坐下來，打量眼前的地形，他想著，有人住的地方，即使不是竹籬茅舍而是鑿石穴居，也會看出痕跡的。

　　正是祁靈剛一坐下，四下打量的時候，忽然隱隱約約有人吟哦，說他是隱隱約約，卻又聽得清清楚楚，只不過是聲音細微，卻是字字入耳。

　　那是一首詩，是當年諸葛亮隱居臥龍崗，春睡草堂，醒時隨口吟哦的一首五言絕句。不過其中稍改了數字：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穴居冬睡足，洞外日遲遲。」

　　祁靈一聽當時心裏一動。日觀峰前，除了閒雲老和尚所說的那位高人隱居此間之外，斷無他人。這首詩自然是他吟哦的了。而且詩中自稱「穴居」，一定是住某一個石壑山洞之中，可惜祁靈當時只凝神傾聽這時的內容，卻沒有留神這吟詩的聲音，是來自何處。

　　祁靈那裏還敢坐下來休憩？好在仗著自己夠得上「身輕足健」四個字，便足踏石縫，手掀叢草，像一個遊牆而行的壁虎，蠕蠕移動於峭壁之上。

　　此時祁靈心無旁鶩，一心只在尋找一個足可容人的石洞，不知是一種什麼力量，使他一往直前，毫無畏縮，其實他要是俯首下看，真令人有「不堪回首」之慨。

　　常言道是吾心信其可行，則雖移山倒海之難，亦如反掌折枝之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正是祁靈此時之寫照。

　　祁靈原意移動越過這一段峭壁斷巖，再向那邊尋找，正是他移動到峭壁之半，忽然又聽到詠哦之聲：

　　「因病得閒殊不惡，此生但留日觀峰。」

　　這兩句七言詩，祁靈聽得真切，那正是來自頭頂不遠的地方。

　　祁靈此時大喜，仰起頭來留神一看，果然，相距頭頂不遠五尺的地方，峭壁當中，有一個橫寬不到一尺的洞口。

　　祁靈再也不去思索在這樣光禿禿的懸巖之上，人如何進去的？又如何生活的問題，脫口朗聲仰頭叫道：「上稟洞中老前輩，弟子祁靈……」

　　正說到祁靈兩個字，突然，「嘩」地一聲，從洞裏潑下一盆冷水。這盆冷水其寒如冰，時為殘冬臘盡之際，泰山日觀峰，幾到滴水成冰的天氣，這一盆冷水，迎頭澆下，而且勁道奇大，像是千斤壓頂，別說祁靈是站在峭壁隙縫之上。就是站在平地，也要應水而頹然倒地。

　　當時這一盆冷水潑到祁靈身上，祁靈只覺得滿頭一嗡，神智頓時昏迷，腳下一滑，手中一鬆，身形就像隕星落石，急速下墜。

　　峭壁之下，自是怪石重疊，下達數尋，祁靈只要一觸地面，立即就要碎骨粉身。

　　可是，就在祁靈身形失足下墜的時候，從石洞中「唰」地一聲，飛出一根細繩，繩子頭上，繫著一個撓鉤，比祁靈下落的身形還要快，只在空中一閃，不知怎地一曲一抖，竟把祁靈攔腰一把拴住，「蹦」地一聲，本是隕星下落的祁靈，此刻卻像蕩鞦韆樣的，吊在峭壁的半空中。

　　祁靈被冷水迎頭一擊，本是昏迷過去，此刻繩索一頓之際，人又清醒過來，水淋在身上，已經結成冰片，而且還有一股酸臭的氣味，聞之欲嘔。再加上懸空吊在那裏，不停的擺動，時而碰上石壁，撞得渾身疼痛，吊住自己的那根繩子往來在巖石上磨擦，吱吱作響，看來隨時都有磨斷的趨勢。

　　此情此景，換過任何人，都要魂飛魄散，祁靈卻是福至心靈，頓時想起閒雲老和尚臨去之時，再三叮嚀自己要記住一個「忍」字。這根繩子，這盆冷水都來得太巧了，一定是洞中的高人，有意相試自己。

　　想到這裏，祁靈懼意立消，昂首叫道：「弟子祁靈，虔誠前來求見，請老前輩高抬貴手，救弟子上來，有下情相稟。」

　　祁靈如此一連叫了三遍，洞中的人，毫無聲息，只有祁靈叫喊的回聲，在深山裏飄蕩。而且，每叫一次，祁靈便覺得腰間的繩索，捆得愈來愈緊。

　　此時，日影漸斜，山高得日雖早，背陽處落日亦早，黃昏已近，暗影漸濃，而且呼呼的勁風，吹得臉上如刀割肉，身子也愈晃動得厲害。

　　祁靈雖然只叫了三遍，卻已經感到力竭聲嘶，渾身乏力，疲倦已極，這是祁靈自服七陽丸以來，首次感到疲倦。可是，仰首頂上洞中，仍舊寂寂無聞，彷彿沒有人在。

　　如此又晃動了一會，繩子在石上磨擦的聲音，也愈來愈響。

　　而且，暮色漸深，看來夜幕將垂。此時，祁靈忽有一絲悔恨之意，漸起心頭。

　　心裏不由地想著：「煩惱皆因強出頭，我這不是自尋晦氣麼？當初和祁福雙騎遨遊天下，何等悠然自得？為何要攬住別人的是非，累得自己萬水千山，吃盡千辛萬苦，前來泰山，如今只落得背井離鄉，魂斷深山，身餵野獸？」

　　想到這裏，不由地兩顆淚珠，湧出眼角，無限氣短，不盡悔傷。

　　轉而一念：「不對！受人之託，便要忠人之事。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當初在古塔之內，既然內心承諾，就應該千金不移，何況閒雲老和尚再三囑咐，要千萬忍耐，這分明是洞中高人相試，否則，只怕我早已身墜巖下了，我如何竟愚不可及到這種地步。」

　　心意一轉，精神又為之一震，抬頭估計，懸身之處，到上面石洞，也不過一丈多，雖然繩索拴住了腰，兩隻手卻是空在外面，揉繩攀登，有何不可？

　　祁靈雖然一陣思潮起伏，但是一經意念一決，便伸起雙手，抓住繩索，慢慢向上揉登。

　　偏偏彷彿這繩子有意為難，祁靈雙手剛一抓住繩索，擺動得更厲害了，而且，束縛的勁道，也愈來愈大，只捆得渾身無力，那裏還能揉繩攀登？

　　祁靈鬆下雙手，此時心裏既不悔，也不恨，倒是豪氣遽生，朗聲叫道：「弟子祁靈，遠從姑蘇專程來到東嶽，只為受人之託，忠於人事，來相求老前輩。老前輩既不肯仗義人間，弟子自是只有抱憾而回，奈何如此相戲？」

　　祁靈如此朗聲振振有詞的一喝叫，倒是頓時生效，只聽到石洞裏傳來一陣蒼老的聲音，冷冰冰地說道：「是什麼人在我老人家所居之地，哇哇亂叫！」

　　祁靈一聽洞中已經答話，儘管他是明知故問，依然止不住一陣興奮，連忙又說道：「弟子祁靈特來求見老前輩。」

　　洞中人依然是那種寒冷如冰的聲音說道：「你這娃娃來到泰山日觀峰，找我老人家何事？乾脆的說，不要咬文嚼字，囉囉嗦嗦。」

　　祁靈當初聽閒雲老和尚說道洞中這人，個性怪僻，不知道怪僻到什麼樣子，如今一聽說話，果然是怪僻得少見，當下祁靈也應聲乾脆說道：「請老前輩傳授武功。」

　　洞中人冷哼了一聲，說道：「你能找到日觀峰來，總算你來得不容易，好吧！我老人家答應你。」

　　祁靈大喜，連忙叫道：「多謝老前輩，請老前輩拉弟子上去，好好拜師大禮。」

　　洞中人沒等祁靈說完話，便「呸」了一聲，一口濃痰，正好吐得祁靈一頭一臉，不僅腥臭無比，而且打在臉上疼痛難當。

　　洞中人呸了一口痰之後，便罵道：「別往自己臉上貼金，誰是你的師父？」

　　祁靈此時抱定主意，是一忍到底，他知道此時只要稍一拂逆，便前功盡棄，所以儘管啐的滿臉濃痰，依然平和著語氣說道：「方才不是你老人家親口答應傳授弟子的武功麼？」

　　洞中人神情莫測地忽又冷嘿嘿地笑起來，說道：「我老人家答應傳授你武功，並不是收你作徒弟，況且我老人家從不平白傳授武功，你有什麼與我老人家交換？」

　　祁靈一聽，這才大急起來，連忙說道：「弟子孑然一身，別無長物，那裏有物事與老前輩交換？尚望老前輩念弟子係立志為別人洗刷冤屈，同時要仗義江湖行道武林，老前輩能夠破例一次。」

　　洞中人冷漠地說道：「告訴你，我老人家從不例外，你有交換的東西就換，沒有東西，我老人家沒有工夫和你娃娃閒談。」

　　祁靈吊在那裏，真是又急又氣，又不敢多作頂撞，這種情境，實在無以言喻。

　　忽然祁靈心裏一動，自己罵著自己說道：「該死！我如何忘記這件東西？」

　　這時候洞中人又說道：「實在沒有東西交換，我老人家可要睡覺了。」

　　祁靈趕緊大叫道：「有！有！有很貴重的東西，可以與老前輩交換。」

　　洞中人彷彿也露出一絲高興，說道：「有貴重的東西何不早說？我老人家還有一項規定，東西愈貴重，傳授的武功愈高深。不過，我老人家索性告訴你娃娃，這貴重東西可有分別，在我老人家眼裏是黃金如糞土，珍珠如廢物，你娃娃得酌量酌量！」

　　祁靈此時心神大定，他想到閒雲老和尚早已經算準了這招，自己早知道如此，就在這日觀峰前高聲喊叫，還怕他不來找我麼？

　　當時祁靈也朗聲應道：「弟子何敢以俗物來輕視老前輩？這件東西可以說是千金難買的稀世奇珍。」

　　洞中人忽然也呵呵大笑說道：「好啊！竟然還有和我老人家同一脾味的人，你娃娃身懸半空，命在危急，竟還有心腸找我老人家尋味。難得！難得！」

　　其實此時祁靈的心裏，一則他認定已經瞭解這位怪人的個性，再則他相信閒雲老和尚交給他那三顆地龍唾涎所合成的丸藥，確係這位洞中老人所需。所以豪氣大生，先朗朗地笑了一陣，說道：「弟子雖是一介書生，卻也知道，大丈夫生而何懼，死又何懼？以弟子一個書生遠來這東嶽泰山日觀峰前，沿途危及生命之處，可以數死，此時縱然死在老前輩洞前，只不過是遲早而已，何至於就膽戰心驚？」

　　洞中人極其深沉地「嗯」了一聲，半晌說道：「好！好！你娃娃把你的東西說來聽聽，即使並不如你所說如此貴重，我老人家也要破例地不使你空手而回。」

　　祁靈越發的心有成竹，便一字一句地說道：「弟子身上現有三顆地龍唾液合製而成的聖品丸藥。」

　　洞中人聞言，顯然是一震，接著呵呵笑道：「好利害的娃娃！原來你是計算好而來的！地龍唾液合製的丸藥，專治風濕之症。娃娃！諒你一個讀書的後生，不會知道這些，你說，是誰教唆你前來的？」

　　祁靈故意問道：「老前輩是否肯以全身武功，換過三顆稀世的靈藥？」

　　洞中人冷哼一聲說道：「告訴我老人家，是誰教唆你前來的？我老人家要找他算賬。」

　　祁靈朗聲說道：「老前輩但以物換取武功，至於何人相告，弟子未便相告。」

　　洞中人怒叱道：「你娃娃若不說時，你自忖能活著走下日觀峰麼？」

　　祁靈此時對這位洞中怪人頓生反感，先前只不過覺得他怪僻，如今更覺得他怪而鄙，當時便冷然說道：「人無信不立，老前輩既然不能以信待人，弟子不學武功橫屍峰前，又待如何？」

　　祁靈如此一頂，洞中人反而頗為讚賞的「嗯」了一聲，說道：「如此說來，倒是我老人家的不對了。也罷！娃娃！你將丸藥拿來，我老人家依言傳授你全身武功也就是了。」

　　祁靈只覺得這位洞中怪人，喜怒莫測，令人不可捉摸，萬一丸藥拿去，竟食前言，如何是好？轉而念，則事到如今，寧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不拿出丸藥，也是束手無策，便伸手到懷中摸出那小竹筒子，仰頭說道：「老前輩此時可以拉我上去了麼？」

　　洞中人連忙說道：「慢著！我老人家先要看看這三顆丸藥的真假，你先丟上來看看。」

　　祁靈再三忍下一口氣，只淡淡地說道：「你小心接著。」

　　由「老前輩」一變而為「你」，這祁靈的內心氣憤難忍的情形，當不難想像。

　　祁靈當時甩動右手，盡力把小竹筒丟上去，甩到半空中，只見一陣風響，小竹筒逕自飛到石洞中去，像是遇到吸力一樣。

　　此時祁靈心裏已經感到心灰意懈，他在想道：「武功再高，卻是這樣一個不通人情，不分義利的人，又有何用？此次如果能學得武功，為鐵杖僧千手劍洗刷冤屈，便退出武林，如果不能習得武功，只要能下得日觀峰，立即轉回故里，這武林之中，無意再求深入。」

　　祁靈在那裏不斷地思潮起伏，沉浸於意念奔騰之中，卻忘了這個小竹筒丟到石洞裏已經半晌，絲毫沒有動靜。

　　又過了半晌，祁靈忽然想起洞中人為何沒有聲息，難道不幸竟為自己猜中，竟是卑鄙到如此地步麼？想到此處，禁不住高聲叫道：「丸藥到手，究竟傳授武功與否，為何沒有聲息？」

　　言猶未了，就聽到洞中人呵呵大笑說道：「這藥是假的，還給你。」

　　祁靈一聽他說「藥是假的」，頓時大怒，俄即心裏又是閃電一動，覺得這兩句話的聲音聽來耳熟，與方才那種冷冰冰地截然不同。

　　心裏正是疑竇叢生之際，一點黑影，迎面飛來，而且好像有東西牽著一樣，輕飄飄地飛到祁靈手邊。

　　祁靈一把抓住，只聽得洞中人又說了一句：「不信你自己打開看看。」

　　這一句話，使祁靈越發聽來耳熟，可是無暇使他多想，便打開竹筒一看，裏面那有什麼丸藥，一張白紙摺得好好地放在當中。

　　祁靈此時彷彿已經忘記自己是吊在半空中，急不及待的打開白紙一看，暮色蒼茫，依然明白看出上面筆走龍蛇地寫了幾行字：「君天下之奇人，能堅忍，較之子房為過，能信義，為一諾千金而視死如歸，能忠誠，不屈於威脅利誘，如此天生奇人，他年必為武林正義大放光彩，謹此先賀。」

　　下面落了款。

　　祁靈一見下面的落款，不禁大聲呼叫道：「老前輩……」

　　繩索已經慢慢上升，慢慢地將祁靈拉進石洞裏去。

第二章　空山聲寂寂　洞下人悠悠

　　泰山東嶽日觀峰，擎天一柱千仞削壁懸巖之間，祁靈以堅忍不拔之毅力，視步下艱險如無物，攀登其間，被石洞中的隱世高人，以神奇絕妙的手法，一抖懸絲，將祁靈的失足下落的身形，凌空纏住，進而將祁靈三顆治療風濕的丸藥要去，半晌沒有回音。忍耐至此，已經是臻於至極，祁靈覺得洞中這人除了不通人情之外，更是品德不高的怪人，要不是自己性命繫在他一根懸絲之上，此時祁靈真要拂袖而去，離開日觀峰。

　　正在這時候，洞中那人笑聲震盪，從洞中擲出祁靈得自閒雲老和尚那三顆專治風濕的靈藥，還給祁靈。

　　祁靈有著無限詫異與驚奇，依照洞中人的傳話，拆開藥包一看，那裏是什麼專治風濕的靈藥，原來是摺疊得端方四正的一幀小小書箋。祁靈讀完這封書箋，看見信末龍飛鳳舞的兩個大字「閒雲」。

　　宛如波濤壯闊，汪洋一片的大海上，風大浪險之際，得慶一葉扁舟攀登，在恍然大悟中，祁靈止不住欣喜無限，脫口朗聲大叫道：「閒雲老前輩！」

　　祁靈言猶未了，繫在身上那根懸絲，便自冉冉上升。此時，日觀峰陣雨忽來，雲潮洶湧，腳下千尋削壁萬丈幽壑都成雲海一片，祁靈確有飄飄欲仙乘風而去的感覺。雖然陣雨勢急，宛若傾盆，祁靈一身寸縷不乾，寒意凜冽，但是卻抵不住由衷而發如獲至寶的欣喜，忘卻了膚肌所承受的苦痛。

　　祁靈的身形，逐漸接近洞口之際，忽然上升之勢頓停，依然空蕩蕩地懸掛在那裏。

　　洞中此時傳出閒雲老和尚那熟悉的聲音，說道：「祁施主！請原宥老僧不近人情，有三點相約，要在施主跨進這個石洞之前，互取諒解與協定。」

　　祁靈一聽，止不住心裏暗自忖道：「這老和尚也真是古怪人物，日觀峰前如此相試，要換過任何一位耐性稍差的人，早就掉頭拂袖而去。事到如今，真相既已說明，又何必還要把我懸吊在半空裏互談協定，這不是有點脅迫而從的意思麼？」

　　祁靈這略一思忖之間，閒雲老和尚又從洞中緩緩地說道：「老僧決非有意脅迫祁施主之言行，如果祁施主不願接納老僧三事之約，雖然未便請施主入洞，但是，老僧敬重施主為人，決以萬全之策，助施主脫離日觀峰削壁懸巖之險。祁施主不信，請低頭向下面看。」

　　祁靈果真依言向腳下看去，陣雨已停，雲壑嚴封依舊，兩尺之外，已難看出任何事物，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祁靈正懷疑閒雲老和尚要自己低頭下去看什麼？忽然一股勁風擦身而下，這股勁風力道大得驚人，剛一擦身而過，腳下雲封的千尋懸巖，頓時宛如翻江攪海，石破天驚，無邊雲海，卻在祁靈的腳下，擊成一個方圓逾丈的雲洞，下瞰可達七、八丈深。

　　就在這雲開未合之際，祁靈看得清楚，在身下五、六丈遠的地方，有一個大鳥巢似的藤蘿，盤結在一棵蒼勁虯松樹枝上。

　　從祁靈懸身處起，到藤蘿鳥巢那裏為止，正是一段寸草不生神仙都難以立足的削壁。但是，若從祁靈那裏躍身而下，落到藤蘿鳥巢裏，準可確保無傷。而且連接著那棵蒼勁虯松盤根錯雜的地方，正是一條似有如無的石徑，一直通到那邊的飛瀑懸巖之下。

　　掌風擊開雲壑，頃刻封閉依然，就聽得石洞中閒雲老和尚說道：「祁施主如果不能接受老僧三事相約，老僧只好揮劍斬斷懸絲，施主落身鳥巢，安然下山。前途老僧另有所贈，以答謝施主千里迢迢，遠涉關山來到東嶽之勞累。」

　　祁靈此時渾身寒濕，尤其這根懸絲捆得渾身勁道全失，越發感到疲憊不堪，老和尚如此一再催促，便也忍耐不住朗聲說道：「不知有何三事相約，尚請老前輩明言相告。晚輩三思之下，能應諾則應諾，否則，晚輩只有抱憾離山。」

　　閒雲老和尚語調平靜依然，緩緩地說道：「祁施主能體諒老僧事非得已之苦衷，老僧心感不盡，即使今日東嶽彼此無緣，來日仍為方外之交。」

　　祁靈一聽之下，心裏一動，暗自忖道：「東嶽之行，能到達日觀峰，應忍而難忍之事，何止數十？我俱一一忍過，老和尚讚譽再三，我又何必以一簣之虧，使九仞之山不成！」

　　想著便接口說道：「老前輩有何法諭，晚輩當執弟子禮遵行。」

　　閒雲老和尚喧了一聲佛號，說道：「第一：老僧雖是遠離嵩山，久別少林，祖師遺命，不敢有違。老僧今日傳贈施主少林絕技，不能有師徒名份，即使日後，施主也不能輕易道出武技師承。」

　　祁靈應聲說道：「弟子愚魯，何能何德敢望身列少林門牆？能得老前輩慈悲，傳授一二絕技，使他日能為鐵杖大師一雪生前之辱，願之足矣。」

　　閒雲老和尚聞言，頓時和音不絕，佛號連聲，稍過一會才說道：「第二：少林絕技享譽武林，數十年如日中天。祁施主一日習得少林絕技，日後出道江湖，舉手之間，不僅少林門人會驚詫施主一身絕技由來，即使江湖黑白兩道即將誤認施主為少林門人。因誤成仇，老僧內疚終生，故請祁施主於習成少林絕技之後，必須運其智慧，改頭換面，使識者不識；不識者更是茫然。祁施主有此自信否？」

　　閒雲老和尚說完話，祁靈沉吟良久，未作答覆。

　　老和尚又接著說道：「施主今日一諾，便要奉行終生，不能變化少林技擊之形，東嶽泰山便是終老之地。」

　　老和尚這幾句話，說得突然變冷峻無比，暗蘊威嚴。

　　祁靈忽然昂起頭來，向著石洞朗聲說道：「鐵杖大師闖蕩江湖許久，無人知其為少林嫡傳出家弟子。」

　　閒雲老和尚又緩轉過語氣，說道：「鐵杖僧若無特出之天賦，老僧何至獨寵一身。」

　　祁靈慨然應道：「弟子祁靈不敢越前人之長，亦不甘落前人之後。」

　　閒雲老和尚略略提高了聲音，緊跟著問道：「如此說來，祁施主自信能遵守這條相約？」

　　祁靈毫不遲疑地應道：「否則甘願終老泰山，朝伴雲霧，夜宿星辰，了此一生亦殊不惡。」

　　閒雲老和尚低喧了一聲佛號，連稱「善哉！」「善哉！」

　　祁靈與閒雲老和尚如此一對答之間，忘卻渾身寒冷，反而引起豪氣大發，緊接著朗聲說道：「老前輩！弟子願聞這第三條。」

　　閒雲老和尚在石洞裏高喧一聲「阿彌陀佛」，說道：「祁施主能自制自信應允前兩項相約，這第三條易事耳。」

　　說著話，繫住祁靈的那根絲繩，忽又緩緩地下墜數尺，本來祁靈已經相距洞口不遠，如此遽然一墜，又與洞口相距丈餘開外。

　　閒雲老和尚輕輕咳了一聲，沉著語氣說道：「老僧斗膽請祁施主暫忍十天懸吊之苦，暫時吊在洞口之外，十天之後，老僧再請施主入洞。」

　　祁靈一聽驚詫之情，莫可言喻。自己被閒雲老和尚作弄失足，復又以絲繩懸吊，此刻渾身筋骨俱散，四肢軟弱如棉，眼冒金星，頭出冷汗。期望閒雲老和尚說完三事之約，便收繩入洞。沒料到老和尚最後一項相約，竟是要懸吊自己十天，半日已是難熬，十天如何渡過？閒雲老和尚既然要傳武功，何故要作弄自己？

　　祁靈正待脫口叫出，請閒雲老和尚還是斬斷懸絲，讓他遠離泰山，放馬江都故里。閒雲老和尚卻先他一瞬說道：「祁靈施主能以一諾之真，備受千山萬水坎坷崎嶇之勞苦，這十日之懸，當然是易事耳。何況，十日懸空，亦為習得精絕武功之乍入門徑，以小苦而獲大得，祁施主智慧天生，不同於常人，定能瞭解。」

　　祁靈這才大悟，原來十日之懸，是習武之門徑，如此說來，再吊十日，亦當忍受。他想到，要應當初虎丘塔上所對鐵杖僧千手劍遺體之一諾，沒有超凡出眾的武功，不以為功，要習得出眾的武功，豈是幸然而得？

　　祁靈立即平心靜氣地應道：「弟子幼讀聖賢書，深知水霜厲雪，才能培植棟樑之才。這十日懸吊之苦，弟子亦當甘之如飴。」

　　閒雲老和尚口稱「善哉！」俄頃說道：「泰山之陽，日觀之極，上仰唯天，下俯則群峰笏朝，風景之奇觀，胸襟為之壯闊，施主能以十日之忍，收穫之豐，當為施主所未能預料。」

　　老和尚說著話，忽然現身洞口，灰衣飄拂，寶相莊嚴。合掌當胸，遠遠向祁靈打著問訊，說道：「祁施主如今三事承諾，千金不移，老僧與施主暫作小別，十日之後，當在洞口相迎。」

　　話一說畢，但見他身形突然悠悠離開洞口，直向巖下雲霧中飄然而落。直如一片秋風落葉，飄飄搖搖向雲中冉冉隱去。

　　祁靈吊在那裏目送閒雲老和尚如此飄然而去，一時倒是忘記自身懸吊之苦，禁不住羨意遽生，暗自忖道：「我若能練成閒雲老和尚這樣爐火純青的技藝，仗義江湖，除盡邪惡，這才真是不負男兒七尺之軀。」

　　正在遐想神馳之際，忽然腳下風動雲開，一襲灰衣飄動，閒雲老和尚忽又疾如沖天之矢，嗖然上升，停在石洞之口，向祁靈留神看了一眼，兩眼神光一掃，停在祁靈身上。

　　祁靈突然興起一絲不悅之意，慨然說道：「老前輩去而復返，是另有叮嚀，抑或不放心弟子甘心懸吊十日之誠意？」

　　閒雲老和尚一聽祁靈如此侃侃問來，不覺露出一絲慈祥微笑，左手單掌立胸，右手遙指東方說道：「祁施主此時身不畏寒，元真固守，已經深入內修門徑。若能於每日天將黎明之時，月影已避，天光未通，東方混沌一氣，忽有白雲一縷，扶搖而升，漸而朱霞炫晃。此時正是陽氣乍露，日之初升。祁施主如能轉而面向東方，引發丹田之氣，舌抵上顎，清心凝神，吐濁氣，納清氣，三後斯行，裨益匪淺。」

　　祁靈一聽閒雲老和尚去而復回，是在指點自己吐納門徑，那裏還敢有一絲怠慢之意。立即收斂起方才那一絲不悅的心情，兩眼凝視，敬謹恭聆。

　　閒雲老和尚接著說道：「祁施主方才登臨日觀峰之時，身輕已逾常人，如今憑空懸吊，雖然未能得一枝之攀，躍登石洞，但是，借懸絲搖晃之勢，閃躲騰挪，亦為可行之易事耳……」

　　老和尚似乎言猶未盡，卻自大袖一展，宛如灰鶴亮翅，揮舞起兩袖輕風，飄然隱入雲中，下落不知胡底。

　　祁靈目送閒雲老和尚二次離去，此刻心情，已是安定而寧靜。雖然一索懸空，悠悠蕩蕩不著邊際，卻沒有方才那種忿怒難抑的情緒。

　　同時，心裏也在回憶著閒雲老和尚方才所說的兩段話。本來泰山之巔，寒風凜冽，雖在三伏炎暑，依然衣不勝寒，何況祁靈登臨泰山之時還是冬末春未來的季節？可是，祁靈一身薄裘，一襲青衫，而且又遭受過陣雨淋漓，若按常理，早就應當寒僵肢體，冷凍內腑。而此時，祁靈雖然也略有寒意，卻無凍僵之苦，寧非奇蹟？亦即老和尚所言，已經深入內修門徑。

　　思想及此，祁靈衷心大慰，心裏暗自忖道：「若按老和尚教導的吐納之法，按日行功，十日之後，又不知精進幾許。」

　　俄而，祁靈又止不住心急，想到自己懸吊此處，為時十日，飲食無著，十日不飲不食，豈非餓煞？還有老和尚臨行之時，聲言懸吊此間，尚能閃躲騰挪，言有未盡，用意不明。

　　祁靈如此一陣思潮起伏，萬念如湧，不覺黃昏已至，夜幕早垂。日觀峰上，雲霧歸壑，山清如洗，松濤陣陣，萬壑齊鳴。

　　少頃，東方滿月初升，水盤乍湧，清光如瀉，藍空如洗，此時此地，已令人不復知為是人間抑或天上。

　　祁靈回首四周，但見月光、蒼松、山石、流泉，只有自己一個人是如此的懸掛半空，不自覺得失笑出聲，真是曠世奇聞，人生難再。

　　由於山風陣來，將祁靈懸掛的身形，吹得搖擺不定。恍惚之間，祁靈頓生異想，一如嬰兒睡於搖籃之中，不覺頓生倦意。

　　祁靈獨自思忖一回，不如趁勢安眠，蓄精養銳，等待著明日清晨的東方日出。意念一決，便自闔上眼睛，收斂心神，隨著這悠悠忽忽的擺動，靜心入睡。

　　就在祁靈剛閉上眼睛的瞬間，忽然一聲鶴唳，高亢入雲，聲如金鐘玉振。在松濤如潮。陣陣不歇的聲浪中，破空而起，引得日觀峰下，群山回應，歷久不絕。

　　這一聲鶴唳，把剛剛閉眼入睡的祁靈驚醒。

　　深夜空山，突來鶴唳，已是令人詫異，何況在這高接霄漢，一柱擎天的日觀峰？祁靈睜開眼睛一看，相隔兩丈的峭壁之間，突生的一株虯松，盤曲伸張，宛如昂首欲飛的蒼龍。就在這株虯松的橫枝上，長腿獨立，引頸高吭的正是一隻白鶴。

　　這隻白鶴獨立昂首，姿態昂藏，正對著祁靈凝視不動。祁靈自從目睹閒雲老和尚飄然有若御風而行的離去，便深信宇內之事，斷非自己十年飽讀詩書所能臆測於萬一。這隻突如其來的白鶴，說不定正是閒雲老和尚所豢養，此刻奉命前來陪伴自己，以免自己獨吊深山，備嘗枯寂。

　　祁靈想著，便含笑向白鶴打著招呼說道：「鶴兄！你是否奉閒雲老前輩之命，前來陪伴於我的麼？」

　　白鶴竟然似懂人言，引伸著長頸，低鳴一聲。

　　祁靈見狀大喜，連忙又說道：「鶴兄！夜色已深，我欲入睡，明日如有空暇，再請你飛來伴我可好？」

　　祁靈這兩句話剛一說出口，突然白鶴昂首伸頸，高鳴一聲，就在鳴聲未了之際，雙翅一展，大如車輪，「蓬」地一聲，振翅而起，來勢疾如閃電，直朝祁靈迎面撲來。

　　祁靈大為詫異，驚呼之聲尚未脫口，已自感到白鶴雙翅撲來的勁風，凌厲如削，呼吸幾為之閉塞。倉忙中，祁靈也顧不得呼叫，自然一縮小腹，躬腰一掙，雙腿平起直蹬，居然蕩開數尺，恰好躲開白鶴這一撲之勢。

　　祁靈翅底驚魂，心神未定，沒料到白鶴又是一振雙翅，二次撲來。祁靈但願求生，竭盡全力雙手一撐，擰腰反轉，借著絲繩悠蕩之勢，又險煞人的避開一撲。

　　在這接連兩撲之間，祁靈忽然若有所悟。閒雲老和尚於臨行之時，曾經說到：絲繩懸空，仍可閃躲騰挪。看來老和尚未盡之意，分明是說日觀峰上自有飛禽走獸來襲，要自己利用已得的內修功力，借這懸絲在空之勢，來閃躲騰挪。

　　祁靈如此想罷，心中驚意頓減，反而雙目凝神，注視著連撲兩著未曾得手而此刻正在飛翔的白鶴。立意要看準來勢，再行躲閃。

　　那隻白鶴在空中飛舞半晌，忽又低鳴一聲，雙翅一斂，又回到方才停足的那棵虯松之上，昂然而立，凝眸注目，看著祁靈。

　　祁靈不由地向著白鶴叫道：「鶴兄！看你方才應我說話，分明性已通靈，當能明瞭我的話音。你既然不是前來陪伴於我，驅我枯寂，又何苦與我為敵？我懸吊此間，與你無礙，你如此再三撲擊，分明欺我太甚，豈是你這靈物所應為。」

　　祁靈如此自言自語，說了一陣，白鶴聽得凝神不動，而且低鳴兩聲，似在應諾。正如祁靈所言，這隻白鶴是性已通靈不凡之物。

　　祁靈一見白鶴狀至友善，好像是聽得懂自己所說的話，便欣喜地說道：「鶴兄！我祁靈能在泰山之陽日觀峰之上，獲識於你，亦是有緣，你我交個朋友如何？如果鶴兄有意紅塵，他日祁靈下山行道江湖之時，結個遊伴如何？」

　　白鶴引頸凝神聽到此處，低鳴一聲，似有不耐之意。將頭蜷伏到翅膀裏，竟站在虯松枝杆上，休憩起來。

　　祁靈一個人獨自無聊，看來白鶴已無敵意，而自己又是倦意叢生，便也禁不住闔上眼睛，養神休息。

　　誰知道就在祁靈閉上眼睛不到一會，又只聽到「呼」的一聲，勁風襲來，凌厲如前。祁靈連眼睛也沒有來得及睜開，知道又是白鶴來襲，倉皇應戰，如法炮製，縮腹躬腰，撐手蹬腿，蕩開老遠。

　　可是，這次又不同於前番，祁靈剛一蕩開，眼睛還沒有睜開，頓時又覺得腳下有一股勁風撞來。此時祁靈正是全力蕩開，餘勢未衰，已經來不及借勢迴蕩。人在急時，急智遽生，何況是在性命交關之時？祁靈來不及蕩回，倒是立即一伸雙手，抓住絲繩，一提丹田之氣，猛力向上一竄，高達兩丈，把下面襲來的那股勁道，卸避無遺。

　　祁靈一口氣將洩，身形飄然下墜。他適時睜開眼睛一看，方才他那一躍之間，竟然超過了閒雲老和尚居住的洞口。如果不是祁靈是蕩開數尺，只怕此刻正是從洞口擦身而下。這一情景，使祁靈驚喜過度。

　　若按祁靈在閒雲老和尚居住的茅舍之中，掌力引導藥力發散，頓增功力的情形看來，這絲繩懸吊一丈高的距離，也只要一躍之間，便可毫不費事的躍登石洞之內。可是，自從被懸絲吊住之後，祁靈便渾身勁道俱失，那裏還能憑空縱躍？沒有想到被這白鶴撲擊數次，為了躲閃騰挪，竟然又恢復了勁道，而且還能凌空一躍兩丈，如何叫祁靈不為之驚喜不已？

　　祁靈頓時想道：「我何不趁絲繩不再擺動之時，縱身一躍，停身洞內，免得要受十日懸吊之苦？」

　　轉而一念：「那隻白鶴三番兩次撲擊，使得自己盡在閃躲騰挪，絲繩搖晃不定，無法正對洞口，只有等待白鶴去後，再作如此打算。」

　　正在盤算之際，祁靈忽然又察覺到白鶴方才從下面撲來一擊之後，許久未作第二次撲擊，難道已經飛去了麼？低頭留神一看，那裏還有白鶴飛舞的蹤跡，果然已經離去。祁靈再看懸吊著自己的那根絲繩，此時也正好停止不動。心中想道：「這倒無從人願，此時不上去，還待何時？」

　　想罷，默唸著方才倉忙裏攀繩上升的方式，滿提丹田之氣，雙手揉繩，正待一躍而起的時候，忽然又有一個念頭襲上心來：「閒雲老和尚與我相約三事，其中一項就是要我忍受十日懸吊之苦，我也親口承諾，如今忽又擅自攀登，豈非出爾反爾，自毀諾言麼？君子一諾，終身不渝，我與老和尚相約之事，言猶在耳，便自毀約，『信』之一字，尚在何處？」

　　想到此處，祁靈不禁愧怍頓生，汗流浹背，上攀的雙手，不覺自然垂下，所提丹田之氣，也為之一洩無餘。

　　祁靈上攀石洞之念既除，只有任憑絲繩懸吊依然，一繩懸空，月光之下，形單影隻，一陣蒼涼之餘，更有抑止不住的饑火中燒，腹鳴如蛙。

　　祁靈就在如此又饑又渴，又乏又倦的交迫之下，幾次想自己尚有餘力的時候，攀登石洞。他相信石洞之內，定有食物療饑，免除目前這樣憑空懸吊，備嘗饑渴的痛苦。

　　但是，祁靈每到意念不穩之際，便回想自己十年詩書，所學何事？餓死事小，失信事大。只要自己一登石洞，不禁失信於閒雲老和尚，更因習不到曠世奇功，不能獨步武林，而失信於虎丘塔上的鐵杖大師與千手劍。

　　為人一念之間，上則可以為聖為賢，下則可以為盜為賊。祁靈深念自己知書明禮，將來仗義江湖，更要講信重義，所以便以一念之堅，認定「餓死事小，失信事大」，斷然摒棄上攀石洞的念頭，一任自己懸掛半空。

　　此時月已正中，夜已及半。祁靈也逐漸由饑餓而感到寒冷。

　　山風吹來，酷寒刺骨，不知未入夜以前那種不畏寒意了。祁靈心裏明白，原先不畏嚴寒，是由於藥力助長內功，元真未洩之故。而此刻寒冷刺骨，正是由於腹內饑渴已極，連帶生寒。祁靈更明白，如此懸吊下去，即使不致餓死，也要凍僵在這日觀峰之上。

　　但是，祁靈此刻心裏空靈似鏡，不著塵埃，對於此行生死，似乎已經置之度外。

　　正是祁靈忍受不了寒冷與饑餓，神智將昏之際，忽然一線飛泉，從空而下，直落於祁靈的口中。其溫如湯，其醇如酪，使祁靈頓時有如醍醐灌頂，甘露澆心，一時也顧不得睜開眼睛來看，盡自張著嘴在承接著這一線突如其來的飛泉。

　　雖然是一泉如線，祁靈張嘴承接許久，也示能飲下多少，但是，一滴入腹，暖氣頓生，從丹田蓬發而起，向四肢發散。而且從內腑到四肢，不僅倦意俱無，有一股勁道勃勃欲起，渾身百脈，都在發脹。

　　祁靈一面張嘴承受這股飛泉，一面闔眼感謝閒雲老和尚，果然是用心良苦，立意至深，雖然把自己懸吊在此，卻是隨時留神觀察，處處細心照拂。

　　正是閉眼想到此處，忽然感覺到那股又溫又醇的飛泉，點滴俱無。而且，渾身經脈發脹，幾欲破裂之勢。祁靈這才睜開眼睛抬頭向上看去，並且極其感動的叫道：「老前輩！……」

　　這一聲「老前輩」剛一出口，人正抬頭一望，嚇得祁靈渾身一顫，冷汗交流，下面的話全都嚇得進不出半個字來。

　　原來在祁靈的頭頂之上，那裏有什麼飛泉，竟是一條粗逾茶碗，長約兩三丈的大蟒蛇，從洞口直懸下來，頸項之間，彷彿還有鮮血淋漓的模樣。不消說，方才祁靈閉目仰頭所飲下的，正是這條蟒蛇所流出來的血，毋怪竟是如此入口猶溫，過喉而膩。

　　祁靈始而懼怕，繼而嘔心，忍不住心裏一陣翻騰，五腑六臟都為之抖動。可是偏偏又是懸吊在半空中，要嘔吐也嘔吐不出。

　　若以一般出身武林人士而言，茶碗粗細，數丈長短的蟒蛇，尚不足以為懼。但是，祁靈雖然生性膽大，豪氣天生，畢竟還是一位不諳武功的書生，倉促之間，乍見一條大蛇懸在頭頂，任憑他如何膽色十足，也嚇得魂魄飛散，何況又飽飲一頓蛇血呢？

　　想起來更是心膽俱落，腸胃翻騰。

　　祁靈畢竟不是庸俗之輩，一驚失魄，片刻就定下心來，暗自忖道：「這條大蛇要是下口於我，恐怕早就屍體支離破碎，為何這半晌沒有動靜？」

　　驚意未斂，詫意又生，反正自己懸吊在洞口，要逃也無法逃出蛇口，而且此刻渾身血脈暴脹不已，四肢百骸，都極思伸展，因而也減低了乍見時的懼怕之心。

　　祁靈昂頭再看時，這次看得仔細，不像上次那樣一瞥驚魂便不敢仰視。這次凝神一看，祁靈不禁脫口叫道：「原來不是蟒蛇，是條大黃鱔！」

　　這樣粗的黃鱔，也是值得驚人的，但是，祁靈卻驚意全消，口中喃喃說道：「千年鱔精，一點真血，增長氣力數十，博物志上記載得清清楚楚。啊呀！我今天飽飲了這許多千年鱔精的血，豈非要脹破血脈，爆裂而死麼？」

　　祁靈雖是書生，卻是所知極為淵博的書生，他能認出千年鱔精，自然就為自己飽飲鱔血而耽心。尤其此時渾身發脹有增無已，越發令祁靈為之倍增焦急。

　　正是焦灼不已之際，忽又聽到呼地一聲，一陣勁風硬如扳門樣的扇至。祁靈正在神馳心急之下，如此一陣急襲而來的勁道，那裏還能躲得過？剛叫得一聲：「又是白鶴……」

　　「啪」地一下，右胯大腿上，已經著著實實地挨了白鶴扇來的一翅。這一扇之力，少說也有一、二百斤，不禁把祁靈蕩開多遠，而且整個的右腿都扇得麻木了。

　　祁靈還沒有來得及轉神應付，只見白鶴引頸一鳴，雙翅一掠，照準祁靈左胯撲來。其撲來之勢，疾如閃電，斷非前兩次那種飛舞周旋的神情可比。慢說祁靈方才挨了一翅，扇開老遠，無法躲避，就是能夠躲避，也無法閃躲得開。當時但覺得左胯上有如重錘狠狠地一擊，整個下肢都為之震麻了。

　　祁靈此時真讓這千年鱔精和巨大的白鶴鬧得機智全失，莫知所以。這兩件事來得都是如此突然，又都是來得令人不可思議。慢道祁靈只不過是個大膽書生，換過一個老練江湖的武林人物，也會為之失措張皇。

　　但是，有一點使祁靈由親身感受，而體驗到奇怪非常。那就是這隻巨大的白鶴連撲兩次，都是沉重的一擊，換過平時，只怕這左右兩條胯腿，早就血肉模糊，甚至於血肉橫飛。可是，如今祁靈的兩條大腿不但沒有傷損，反而感到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鬆散。

　　祁靈人在詫異不止，那隻白鶴卻飛舞在周圍，矯若驚鴻，疾若閃電，或用雙翅，或用全身，或用爪撲，或用喙啄……種種方式，不一而足，就在祁靈如此一分神之間，分別撲向祁靈的全身。

　　每撲一處，經脈活絡，筋骨鬆散，勁道倍增。如此接連撲中十數下，祁靈不僅渾身沒有一絲脹意，更感到舒適異常。

　　情形如此，即使祁靈如何迷失靈智，也會聯想起，無端流來千年鱔精血，無端撲來攫人為樂的白鶴，這兩件事情來得不無原因。

　　正好白鶴單翅獨掄，扇過祁靈「命門」最後一扇之後，祁靈再也忍耐不住，震盪著絲繩，憑空一躍，大叫道：「老前輩！閒雲老師父！你待弟子祁靈恩重如山，弟子肝腦塗地，也不足以言報。」

　　這樣一躍凌空，要不是絲繩拉住，也不知道要跳起多高。這樣一喝出聲，深夜高山，宛如巨石下墜，空洞震盪，餘音遠播如雷。

　　三千機緣集一身，從祁靈在虎丘古塔上服下那顆丸藥開始，歷遇機緣，此時不過才真的牛刀小試，便能聲震如雷，上躍數丈。所差的就是拳腳刀劍的招式，否則，衡諸當前武林，祁靈可以擠身一流好手，應無愧色。

　　祁靈朗聲叫罷，空山寂寂，回聲杳杳，輪月已斜，藍空依舊。此時山風稍息，松濤無聲，日觀峰沉浸在銀樣天地裏，也沉浸在無聲的天地裏。祁靈一呼未應，便索性閉目養神，等待西墜玉兔，再迎東起金鳥。

　　泰山日觀峰觀日出，原為人間難得一見的奇景。攀登泰山已屬不易，登泰山再臨日觀峰之頂觀看日出，更屬不易；山高氣候易變，能否看到，尤其不易。所以，能夠看到日出奇景，當屬人生難能幾回之事。

　　正如閒雲老和尚所說的，在月影已避，而曙光未露的時候，從日觀峰俯瞰下方，只覺得是混沌一片。忽而從山谷深處，吐出白雲一縷，漸次扶搖上升，不一會便瀰滿整個山峰。這時候東方黧黑深暗的當中，紅色的彩霞開始耀人眼目，只僅僅如此一耀之際，便又隱而不現。後來便有毫光再出，繼而又幻成萬象不同奇妙色彩，五光十色，光怪陸離。到這時候，才有一線鮮紅如血的霞光，噴灑而出，一輪紅赤如火的太陽，一湧而起。

　　祁靈閉目時是三鼓又半，醒時已經是明月西沉無蹤。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息，祁靈的精神愈覺煥發，山寒襲人，也毫無所感。只是一心一意，凝神注視著黑暗沉沉的東邊天際。

　　日出景色，能使看的人疑身置於天上，堪嘆為神奇妙絕四言置評。祁靈雖然年僅弱冠，生平未曾一見日出奇景，可是此時卻全心全力遵照閒雲老和尚所教導的吐納之法，引氣吐納，吐濁納清。日出之對於祁靈，不是一幅人生難得一見的奇景，而是無限引力，萬般精華，在引道著他行功吐納。

　　回天下事，本無難易二字，端看人心之專一與持久與否。祁靈以超人的秉賦，百折不回的堅忍，與其專心一致的精神，天下在他，便沒有不成之事，這武林技擊之道，亦復如此。

　　從白雲一縷扶搖上升，到紅赤如火，圓大如盤的太陽湧出雲層，祁靈目不暇瞬，心無旁鶩，這一陣吐納引導功夫做畢，祁靈只覺得眼對著逐漸強烈的陽光，毫無刺疼之感，丹田容量覺來增大，身輕如燕。

　　祁靈沉默許久，目送日起三竿，才輕輕闔上眼睛，調勻了氣息，低低地嘆道：「如此看來，慢說懸吊此處十天，就是懸吊二十天一個月，我也甘之如飴，求之不得。」

　　祁靈如此自言自語，輕聲感嘆之餘，卻聽到閒雲老和尚彷彿是在耳畔低低喧了一聲佛號，慈祥無限地說道：「祁施主秉賦果然不同於常人，苦樂感受自與人異，數十年來，為老僧所僅識者。不過，祁施主要想吊上半月二十天，卻真的求之不可得了。」

　　祁靈睜開眼睛一看，閒雲老和尚，臉上帶著一絲溫人肺腑的微笑，眼裏透著罕見的慈祥光輝，飄飄地站在石洞洞口。

　　祁靈吊在那裏，微一提氣，抬手抱拳。深深頷首，再三拱手說道：「老前輩世外神仙，處處明察秋毫，時時洞察肺腑，弟子此生此世。能得謁識老前輩，已深覺此生不虛。」

　　閒雲老和尚雙手合十，含笑低喧佛號，連聲說道：「善哉！善哉！罪過！罪過！老僧攪得一身紅塵孽債，若稱之為神仙，實為大慢神道之道，不敬之至。」

　　祁靈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接著說道：「弟子承諾老前輩三事之約束，甘願在此懸吊十天，老前輩為何第二天便要解去這項約定？難道老前輩察知弟子存心不堅，用心不專，有負老前輩的盛望麼？」

　　閒雲老和尚忽然又神色肅穆，寶相莊嚴地合掌說道：「禍福無門，唯人自召。老僧佛門弟子，奉信因果循環。種因得果，毫分不爽。老僧原以為以施主之秉賦，能在十天之內，悟得妙用，必有所獲。詎料施主心堅如金石，不動不搖，剩餘九日已屬多餘，又何必懸吊？」

　　祁靈這才真正明白，這一天一夜之間，自己的一言一行，乃至於心中的一思一念，都逃不過老和尚的明察秋毫之末，設若自己有一念之差，只怕這趟泰山之行，是白費力氣了。

　　想到情切處，嚇出一身冷汗，對於閒雲老和尚所說的因果之論，更是敬聆謹記。

　　這時候，閒雲老和尚忽然大袖一吐，袖尖搭住懸絲，一拂而起，祁靈的身形，彷彿就像被一件東西托住一送，遽然從一丈多餘的懸巖下面，直升而起，落身到石洞洞口。

　　洞口方圓不過數尺，可是洞內卻是一明兩暗，儼然三間房舍，其後曲折旋回，尚不知後進深入多少。洞口接引天光，洞內自燃松脂，洞頂石乳琳琅，間或有水露落滴項下，涼澈骨髓。

　　閒雲老和尚含笑舉手，把祁靈讓到當中，指著右側石室說道：「山居何日為止，尚不可預期。室內自有山泉，床下存有食糧，獨自為炊，三、五月尚不虞匱乏。」

　　祁靈點點頭，心裏暗自忖道：「三、五月後，如若仍是一無所成，也只有終老此間。」

　　閒雲老和尚回手指著中間石室裏的蒲團，相對坐下之後老和尚才嚴顏說道：「祁施主此時較之日昨登臨日觀峰之時，又有不可同日而語之進益，極為可賀。祁施主還記得昨日懸吊在石洞之外，被一隻巨鶴撲擊數次的情形否？」

　　祁靈聞言應聲說道：「晚輩已經料到這隻仙鶴是老和尚所馴服豢養者。」

　　閒雲老和尚搖頭說道：「老僧只是請問施主能否記得當時的情形？」

　　祁靈驚道：「老前輩之意，仙鶴撲擊，是有意指使而為？」

　　閒雲老和尚仍然搖頭重複地問道：「老僧只是請問施主，能否記得當時的情形？」

　　祁靈奇怪老和尚為何如此一味追問「當時的情形」，只好稍一思忖，便將那隻大白鶴更番撲擊，都被自己躲閃過去的情形，概略的說了一遍。

　　閒雲老和尚聽完祁靈的述，神情略有一些失望之意，當時緩緩地接著問道：「祁施主記憶所及，僅止於此乎？能否再進一層說明？」

　　祁靈不知道老和尚究竟為什麼要如此一再追問那隻白鶴撲擊的經過？時隔未久，祁靈自然能夠記得當時的一舉一動。於是便將那隻白鶴如何乘人無備，鼓動雙翅，挾著勁風，疾電迎面撲來，自己在倉皇間如何縮腹躬腰，蹬腿閃讓，第二次撲來太快，只掙得雙掌猛撐，擰腰外旋。因勢利導，借蕩動之勢，旋轉閃開。……

　　閒雲闔眼凝神，仔細傾聽，聽來容顏霽開，暗自頷首，最後說道：「少林歷代掌門，對於本派七十二種秘技，必能精通數種以上。但是，還必須有一種獨樹一格的絕技，而這一項絕技，必須不在本派七十二種絕技之列，係由本人精心獨創。」

　　閒雲老和尚突然毫無由來地談起少林寺的規律，祁靈雖然是熟讀經書的飽書之士，對於這些事，不僅不知，更少聽聞，所以只有閉口傾聽，而且是聽得異常有趣。

　　閒雲老和尚微微闔閉著雙目，似在沉思與回想，卻又緩緩地說道：「這種絕技除了上代掌門，別無第二人知曉，等到後來，再傳給親傳弟子。所以，少林寺領袖武林，奇才輩出，外人只知道這是七十二種秘傳絕技，獨步武林，又有誰知道這是各代歷屆掌門人，都有精心潛修之創見，才能在日月交替之中，維持名聲不墜。」

　　祁靈聽在心裏，引起極大興趣，他忘記了方才老和尚如此接二連三地追問大白鶴撲擊的情形，倒是興致勃勃地問道：「弟子冒昧敢問老前輩，你精心苦練潛修的絕技，可否能為弟子一廣見聞？」

　　閒雲老和尚突然一睜雙眼，兩道光芒倏地一閃，頓使人覺得他豪氣大增，英氣蓬勃。接著高聲朗喧一聲佛號，吟了兩句：「乘槎過海浪潮急，舞袖凌空風送平。」

　　祁靈本是詩、詞、歌、賦件件精通，可是對於老和尚突然朗吟這兩句似詩非詩，似偈非偈的詞句，倒是無法領悟，莫知所云。

　　閒雲老和尚沒有注意祁靈納悶的情形，只是低沉下語氣，略有傷逝過去的情緒，緩緩地說道：「老僧生性不求攻人，但求避攻，在躲閃一著上，費盡心機。少林絕技七十二種，幾曾注意純閃無攻之道？於是十年時光，總算略有所成，老僧從習得的少林絕技攻招當中，獨創四招凌空躲閃的功夫。此種功夫攻人無術，而躲閃卻變化萬千，出人意表。」

　　祁靈一時觸動靈機，輕輕若有所悟地「啊」了一聲。復又輕輕地說道：「老前輩就以這四招神奇妙絕的凌空閃避招術，獲中掌門之選。」

　　閒雲老和尚低喧佛號，闔眼無言。

　　祁靈緊接著又問道：「弟子斗膽揣測，老前輩方才朗吟的兩句詩，是含有這四招凌空閃讓的神韻麼？」

　　閒雲老和尚突然從蒲團上站起身宋，隨意吟道：「乘槎過海浪潮急，舞袖凌空風送平。」

　　剛一吟罷，猛一見他腳不點、腰不擰、肩不晃，就在洞中平起數尺。悠悠忽忽突然一縮小腹，向前一躬身腰，雙腳起處，人像泛舟一葉，操槳水面，飄然閃開。祁靈看在眼裏，驚叫出聲，閒雲老和尚這樣一展身形，分明是和祁靈述躲閃白鶴撲擊的那一招式，如出一轍。所不同的，只是，老和尚的身形是那樣悠然飄忽，卻又奇快絕倫，顯不出一點匆忙，不帶一絲火氣。

　　而且，在蹬腿之後，快如電閃的身形，卻是起伏不停，倒是真像扁舟在海，風狂浪急的情形。

　　還等不到祁靈驚叫出聲，閒雲老和尚忽又雙掌一撐，雙袖齊拂，腰間一擰，閃電一個反旋，本是疾速後閃的身形，就在如此一撐一旋的瞬間，身形頓穩，凌空扯平，像是扯起一幡大旗，在那裏飄動。

　　從老和尚朗聲拔空而起，到揮袖凌空扯平，而飄然下落坐落在蒲團之上為止，也不過是一錯神之間的事。在這一錯神之間，老和尚在方圓兩丈有餘的石室裏，凌空遊動一匝，而且，變化多端，起伏不定的極盡躲閃之能事。

　　祁靈看在眼裏，既驚異老和尚的舉動，又彷彿想透了老和尚的用意。如此兩種意念不同，反而使得祁靈呆坐在一旁，怔怔地說不上話來。

　　閒雲老和尚神色不變，氣息如常地坐在那裏，望著祁靈說道：「祁施主！你看老僧方才的身形，是否與你倉皇之間躲閃白鶴襲擊的形式，略有相同之處？」

　　祁靈連忙應聲說道：「若論身形，如同一轍。只是老前輩動靜之間，動如脫兔而靜又如泰山，動靜難以捉摸，不帶一絲看來是勉強之意。」

　　閒雲老和尚微微一笑說道：「變化不同，速度不同，那是屬於功夫，功到自然成。舉手抬足，擰腰縮腹，那是屬於架式，架式係來自智慧與經驗。祁施主！方才老僧一演四式，就是：乘槎過海浪潮急，舞袖凌空風送平。」

　　祁靈在心裏一直有著一種若有所悟的意念，一時卻又無法順理成章的說出。如今老和尚如此一說，正是解開了祁靈心中這似解未解的結。當時不覺脫口說道：「老前輩浸淫十年，精心創見，得以獲致掌門之位，就是方才那四招麼？」

　　言下之意，既然這四招是如此神奇妙絕。為何與我祁靈絲毫不諳武功的人，倉皇之間，手足忙亂之時，所表現的身形，如同一樣？只不過這幾句話，祁靈臨時縮口，沒敢問出來。

　　閒雲老和尚輕輕哼了一聲，忽又抬起頭來，望著祁靈說道：「老僧有兩點用心，關係施主今後，至深且鉅，才不惜露出這四招獨自創研而成的招式。老僧這點用心，祁施主盼能以慎重嚴謹之忱，細心揣摩。」

　　本來祁靈心裏確有一些奇怪甚至是好笑的感覺，雖然他沒有絲毫一點輕視嘲笑的心理，總是覺得少林掌門的絕技，不應該如此見面不如聞名。如今一聽老和尚如此一說，正觸及祁靈那種心理，頓時臉上一紅，在蒲團上肅然正襟而坐，說道：「弟子敬聆老前輩高論。」

　　閒雲老和尚嚴顏而坐，絲毫不苟地說道：「大凡天下事，惟有在平凡不足道中，才能創出神奇；惟有在簡易中才能求得繁複無邊的變化，武功亦然。這是習武之人，人門先應有的認識。捨此，徒好高騖遠，不從平凡簡易中下死工夫，絕無大成就可言，祁施主自幼飽讀詩書，必能深自體察這種道理。」

　　祁靈頓時滿心惶恐，愧意遽生，慌忙說道：「圓難於易，為大於微，古訓亦然。」

　　閒雲老和尚點頭說道：「論事理之功，儒釋道雖異典而同工，只是各家修煉的意境各有選擇不同而已。這正是儒家所說的『圖難』的道理與『為大』的真諦。」

　　祁靈此時已經不僅折服於老和尚的精絕武功，更折服於他淵博無涯的學識，夫復何言，只有凝神傾聽而已。

　　閒雲老和尚接著說道：「任何一種精絕出奇的功力，必創自於最簡單的形式，而且這些形式，必然出之於人求生護命的自然反應。至於以後功力的高低深淺的不同，那是日後用功多少的問題，與創立這項武功形式無關。祁施主對於這一點，如果不能先有深切體認，未來成果如何？老僧則可以大膽預言矣。」

　　祁靈心悅誠服於老和尚這一席話，當即應道：「弟子謹記於心，敢言終生不忘。」

　　閒雲老和尚繼而說道：「吊你在石洞之前，一則考察你的耐力，再則助你自飲千年鱔精之血。尤為重要的讓你瞭解任何一稱奧妙無比，精巧絕倫的功力，都是脫胎於人的求生護命的最原始的動作。你在倉皇中吸腹躬腰，蹬腿撐臂，那種慌張失措的行為，正是老僧十年苦修的結果。實例說明，無須饒舌。」

　　祁靈感極而泣，叫道：「老前輩處處為晚輩用心良苦，弟子此生……」

　　閒雲老和尚揮手止住祁靈說下去，他卻接著說道：「我還沒有說完，少林絕技不容外露，老僧這四招『乘槎渡海浪潮急，舞袖凌空風送平』，卻是例外。祁施主既已記憶在心，方才又看到老僧實地身形，只有稍加揣摩與練習，以你的秉賦與內力，定有所成。」

　　祁靈真沒有想到閒雲老和尚居然肯將他自己精心苦修十年歲月所得的四招凌空閃躲招式，斷然傳給自己，意外之極，反而不知言謝。

　　閒雲老和尚微微一笑說道：「祁施主能以死者一字相留之託，以一個文士秀才，隻身奔跋江湖，立意不回。忠人之事，信守之義，譽之武林，無可多見。老僧這一點相贈，只能略表慕才愛才之意，不能與祁施主所為相提並論，施主不必為之惶然。」

　　祁靈此時才肅然說道：「長者賜，不敢辭。老前輩慨然將絕技相傳，弟子感之無有已時。只怕日後未能有所良佳作為，有負老前輩今日之盛意。」

　　閒雲老和尚眼光掃及外面，看了一下天色。說道：「祁施主處處舉一反三，則鐵杖僧所留的黃絹秘笈，當能盡得所學，且能變化，因而大放光彩。」

　　祁靈愕然說道：「老前輩之意……」

　　閒雲老和尚點頭說道：「口授親傳，不如自行心領神會。能熟諳鐵杖僧手錄秘笈，每日到泰山之巔玉皇頂，施展一回，進益自是不可以常情所衡量。不需數月，老僧當以另一種眼色，與祁施主相會。」說著話，便將黃絹手抄秘笈，放在祁靈面前。

　　祁靈不安地問道：「老前輩連石洞也不稍作勾留麼？」

　　閒雲老和尚點點頭說道：「老僧自在日觀峰下相候，不過……」

　　老和尚說到此時，忽然一頓而停，望著祁靈，半晌才說道：「祁施主是儒家子弟，當能瞭解『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道理。常言道是：『不遭人忌是庸才』，玉皇頂練功之日，難免要遇險事，盡力而為，天必佑你。」

　　祁靈知道留不下老和尚，無法讓他親傳自己。便應聲說道：「泰山為天下名嶽，人蹤自是常有，我不犯人，人縱要犯我，當以善言相待。」

　　閒雲老和尚也道：「如果不能善言相待所解決，又何妨動手過招，偷學於人。取長補短，變為自己所有，更是有利之事。」

　　祁靈覺得老和尚說得太過輕鬆，果真有人尋釁，還有什麼可以讓自己偷學的？只怕躲不過別人一招。

　　閒雲老和尚從蒲團上站起來，緩緩地走到洞口，忽又回身對祁靈說道：「人有自知之明，才能衡量做事。如今三丈之壑，千斤之石，當無能相阻於施主，洞中所需若有未足之時，口觀峰任君遨遊，松子山精。山藤粉葛，取之無禁，用之不絕。施主尚有何需，趁老僧未離開之前，盡情言之當面，老僧當盡綿薄，為施主分憂。」

　　祁靈起身一躬，懇聲應道：「老前輩待弟子仁盡義至。」

　　閒雲老和尚低低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轉身出洞。飄身下落。洞外正是陽光燦爛，黃金滿谷，一片光明。祁靈站在洞口，目送老和尚飄落的身形，忽然電射穿林過石，頃刻蹤影杳然。只剩下山林依舊，白雲縷縷，陪襯著山峰寂寂和洞中的祁靈憶念重重。

　　祁靈站在那裏，回首洞中，石乳琳琅，松煙嫋嫋。展望洞外，睛朗如晝，萬峰笏朝，身置其間，真有黃粱一夢的感覺。尤其想起入東嶽後，這一段跡近荒誕的遭遇，不可思議，無法推論。甚至於連明日以後，住在這山洞裏又有何種變化，祁靈都無法稍加預料了。

　　神馳一回，轉身回到洞裏，冷靜了一下紛亂的思潮，立即先沉斂心神，端坐蒲團之上，翻開鐵杖僧和千手劍合著的秘笈。

　　翻開第二部，打開第一頁，上面就寫著：「拳是少林拳，杖是少林杖，不用少林名，頭尾有變化。」

　　這四句卷首語，祁靈看得暗自點首，正如閒雲老和尚所言，鐵杖僧為少林寺驅逐門牆之僧人，唯恐羞辱少林聲譽，自起變化。一身武功，暗藏少林絕技多種，卻掩盡天下武林同道耳目。

　　自己身為外人，如果出手抬腳，都是少林派中規中矩之武功，不僅少林寺無法放過，就是武林中也要為之大嘩。閒雲老和尚以變化形式為約束內容，就毋怪其然了。

　　翻開第二頁，大書「雙煞杖」。下注著：雙煞杖實為少林僧人當家之武功一百另八招降魔杖法變化而來。

　　祁靈此時已是全神吸引默誦，心領神會，一頁一頁慢慢地翻下去，一氣未停竟將一百另八招雙煞杖法，大略地著了一遍。

　　鐵杖僧著此秘笈之時，雖然心神交瘁，內腑受傷，卻是一絲不苟地將杖法中的精華所在，細細刻繪。而且特別注明：雙煞杖法與降魔杖法若說有不同之處，便是鐵杖僧將前卅六招，改為單手掄杖，左手輔以大力指法，稱之為天罡杖法；從七十二招起仍為雙手掄杖，腳下輔以醉羅漢腿法，稱之為地煞杖法。

　　一百另八招降魔杖法原是少林寺僧眾必習之技，少林僧人禪杖之不可輕侮，實由於此。如今經過鐵杖僧如此一變，尤其輔之以大力指法和醉羅漢腿法，威力大增，形態也大變，所以鐵杖僧以鐵杖聞名於世，而又無人識得他是少林杖法。

　　祁靈一氣看完了一百另八招雙煞杖法，掩卷回思，他是不愧為天資絕頂聰明秉賦深厚的人物，只此一遍，已經把一百另八招杖法，記了一個大概。

　　正在由於祁靈已經概略記熟了雙煞杖法，使他頓時想起虎丘古塔上那根沉重的鐵禪杖，以及坐在塔頂已成白骨磷磷的鐵杖僧和千手劍，立即一股沉重的感覺，一如那根沉重的鐵禪杖，重重地壓在心頭。

　　祁靈慨然長嘆一聲，站起身來，懷抱著秘笈，自語說道：「一日未能習得驚人絕藝，一日未能心安。千層階梯從地起，我就先從一百另八招雙煞杖法開始，何日自認已入門徑，再改第二項。」

　　自己說罷，順手將秘笈塞在胸中，一刻也不容停留，找出那條懸吊自己的絲繩，縋身而下，找著一條巖石脊背，步步攀登，無畏危險，找到了玉皇頂。

　　祁靈登臨玉皇頂之後，不覺一絲失望之情，充塞胸懷。未到玉皇頂之先，祁靈以為泰山之頂，東嶽之巔，必然較之日觀峰上更為寧靜。可是，沒有料到玉皇頂建有廟宇，奉祀玉皇，更有一條小徑，通達頂上，等閒人均可循路直達頂上。像這等地方，祁靈如何能來每天練武？即使遊人香客不多，廟中香火道人，亦為妨礙。

　　祁靈站在玉皇廟前，暗自奇怪閒雲老和尚為何要他到這個玉皇頂上來練武，難道他不知道頂上有廟，而廟中有人麼？

　　祁靈一陣納悶，轉過身慢慢向玉皇頂左側走下去，山行不到十數步，迎面一道斷壑，寬達丈餘，深有千仞，探首其間，令人頭暈目眩，天旋地轉。最令人奇怪的，斷壑之間有一石，狀如一筆朝天，矗立於斷壑之間，正好成為兩邊舉足而過的踏腳石。

　　這塊石頭高與壕齊，寬僅容足，人過壑時，站立在上，自然不寒而慄，心跳如潮。因此，壑旁巖上大書「試心石」。若論祁靈當前的功力，閒雲老和尚已經說得明白，三丈之壑，已經不足為阻。這丈餘寬的斷壑，提氣湧身一躍，毫不為意的飄然而過。

　　但是，祁靈當時倒一興奇念，要邁步到試心石站立一會，究竟試試是什麼一種滋味。

　　正是祁靈一邁腳起步的瞬間，忽聽到身後有人嗤笑一聲說道：「你是否因為衣食不全，難保溫飽，要在這玉皇頂試心石上求得解脫麼？」

　　祁靈一聽，這人分明是和我說話。但是，這人為何如此說話沒有一些禮貌。而且使祁靈吃驚的這人說話的聲，還是一位清脆如黃鶯出谷，響亮如銀鈐震耳的姑娘。泰山之巔出現婦道人家，而且竟然大馬金刀地找人說話，這些都是使祁靈為之驚奇不已的。

　　祁靈本來立即想轉過身去應話，旋而一想：「聽他口氣，分明是像與一個叫化子說話，難道是我會錯了意麼？」

　　祁靈如此一躊躇，就聽到身旁那位姑娘又「咦」了一聲，說道：「姑娘看你居然討飯討到泰山五皇頂上來求死，臨死倒還有一些雅意，這才問你一聲，你連回答都不回答，看來求死的人，膽氣要比尋常人大些了。」

　　祁靈一聽這位姑娘說話愈來愈難聽，幾乎是蠻不講理，不由稍有氣憤，收腳回身，朗聲說道：「姑娘是與小生說話麼？」

　　祁靈如此回身一問，那位姑娘哼了一聲，不屑地說道：「在這玉皇頂試心石的前面，除了你還有誰？」

　　說到這裏忽又「噗哧」一聲，綻開笑容，爽朗地笑了起來，掩口指著祁靈說道：「什麼？你自稱小生，天下有你這樣讀書人麼？」

　　祁靈在一轉身之際，覺得眼前這位姑娘有一份動人心弦的美麗。秀眉、鳳眼、削肩、蜂腰，在秀麗動人的容貌中，配著一副娜婀多姿的身材。

　　可是在這位姑娘掩口一笑之際。祁靈又覺得她稚氣未除，外型的成熟，比不上內含的靈智。

　　接著一聽她說話，更禁不住覺得這位姑娘是個入世未深天真未鑿的人。同時自己也低頭一看，自己一襲輕裘，一件青衫，早在洞外懸吊經夜，攀登山峰，磨得又髒又破，毋怪乎這位姑娘將他當作叫化討飯之流。

　　當時也消除了原先那一點不快之意，笑著說道：「讀書人應該怎樣，姑娘能告訴我麼？」

　　那位姑娘本是臉上含著有笑容，一聽祁靈如此含笑一反問，當時臉上一紅，眼光在祁靈身上掃了一眼，說道：「像你這樣，總不像是個讀書人。」

　　祁靈啞然一笑，覺得這位姑娘不認輸的狠勁，真了不起。正待說話，那位姑娘又不屑地說道：「算你是個讀書人，又有什麼了不起？我問你，你到這泰山頂上究竟為了何事？」

　　祁靈此時雖然覺得這位姑娘奇怪得少見，但是，他不能再有嬉笑的態度，而讓自己失之輕浮。當時便回答著說道：「小生是暫住在此間。」

　　那位姑娘一聽祁靈說是住在山上，遽然一驚，立即搶著問道：「你是住在玉皇廟內麼？玉皇廟裏幾位古怪的老道士讓你借住麼？」

　　祁靈一來沒有武林江湖經驗，再來他也想不出姑娘為何要查問這些與她無關的事，尤其他又不擅於講謊話，所以便隨口從實答道：「小生不是住在玉皇頂，而是住在日觀峰。」

　　祁靈言猶未了，姑娘突然電射而前，站在祁靈面前五尺不到的地方，兩隻鳳眼，射著懾人心魄的光芒，厲聲問道：「日觀峰上無房屋，你是住在石洞裏？你是誰？快說！」

　　姑娘如此突然一變，祁靈為之震驚一顫，幾乎倒退一個蹌踉跌到斷壑中去。他這才大悟，方才姑娘電射面前，分明是位武林會家，而且這時候才看到姑娘左邊腰際，露出長不到兩尺的一支短劍，湖水皺的一襲長衣，輕飄飄的看來沒有一絲寒意。

　　祁靈心裏這才想道：「怪不得說話如此爽朗豪邁，原來是一位武林巾幗。」

　　心裏如此一轉，嘴裏卻不敢稍作耽擱地應道：「小生祁靈，正是住在石洞裏，姑娘何人？如此追問小生，有何高見指教？」

　　那位姑娘輕輕地闔上那一雙睫毛覆蓋的鳳眼，嘴裏輕輕不斷地念著：「祁靈？祁靈？」

　　忽然又搖搖頭，霍地雙眼一睜，祁靈就覺得像是兩道冷電，在身上一掃，接著厲聲問道：「你與閒雲那老賊禿有何關係？是否住在一起？」

　　祁靈這時候真的為這位姑娘這聲「老賊禿」罵糊塗了。祁靈知道閒雲老和尚道德武功，都足以衡諸當前無出其右的，為何竟有人如此罵他？而且看樣子這位姑娘與閒雲老和尚還有一段冤仇過節。閒雲老和尚年逾古稀。而這位姑娘最多不過十七、八歲，這等過節關係，如何會起？

　　那位姑娘微微皺起眉頭，上前一步，說道：「你為何不說明？你是沒有聽懂我的話，還是有難言之隱？」

　　祁靈按捺不住，明知道自己如此一說，定會引起這位姑娘怒火。看他眼神逼人，腰懸寶劍，一旦真的動手，自己能招架得了麼？

　　但是，祁靈實在不願意聽到任意侮罵閒雲老和尚，當時一股豪氣頓生，拱手說道：「小生雖然與閒雲老前輩毫無關連，亦非居住一起，但是卻深自瞭解老前輩的為人，道德武功，都足為武林尊為泰山北斗而無愧。姑娘難道與閒雲大師老前輩有何過節不成？否則如此氣勢洶洶尋找他老前輩何事？姑娘能否告之小生一聞否？」

　　那位姑娘一聽祁靈如此近乎慷慨激昂的為閒雲老和尚說話，始而一愕。因為自他能夠記事以來，就知道「閒雲老賊禿」是個極其刁滑陰險的人，今天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讚佩他。

　　這一分神微愕，只是一瞬間的事，頃刻她便冷笑一聲說道：「你雖然與閒雲那老賊禿沒有關連，卻是對他知之甚深，如此有勞尊駕引我前去會他一會如何？」

　　祁靈搖搖頭，嚴顏厲色，對那位姑娘說道：「閒雲大師老前輩身為少林寺當代掌門，論武林輩份，姑娘亦不應如此輕言侮蔑。慢說小生不能引導姑娘前去，縱使能引姑娘，小生亦不願做這種引見之人。小生尚有他事，不克奉陪，請了！」

　　祁靈道罷一聲「請了」，一拱手，便從姑娘身旁穿身過去，他當時心裏感到奇怪這位姑娘長得秀麗可人，為何如此言行之間，有一股煞氣？

　　人正在想著，突然身後一聲嬌叱：「你往那裏走？」

　　隨著語音而至的一股勁風，頓時打祁靈右肩一把抓住，隨著向後一拉。

　　這一抓一拉，少說些，也有數百斤力氣，像祁靈此刻走路，與一般人無異，腳步不沉，身形不穩，突然間來了這樣一股強大的吸力，向後面拉去，身形頓時就像敗絮隨風，連人都被抓得凌空了。

　　就在這一瞬間，祁靈自然驀地想起閒雲老和尚親自傳授的四式凌空騰挪閃讓招式：「乘槎渡海波浪急，舞袖凌空風送平」。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祁靈被抓凌空後拉的一剎，祁靈忽地雙手猛撐，挺腰一擰，身形螺旋閃電一轉，只聽得「嘶啦」一下響，祁靈後背輕裘與青衫，就在這擰身一轉之際，撕下了一大塊。

　　就在這「嘶啦」一下響的同時，祁靈如法炮製，繼續而來的一招「風送平」，雙腿平伸兩腳一蹬，呼地一聲，像是一葉落帆，飄然落到一丈開外。

　　這一連串的動作，述起來一大連串，可是在當時都只是間不容髮，轉眼一瞬的事。等到祁靈急忙裏施展那一招「舞袖凌空風送平」飄身落地，多少有些驚喜而又意外地站在那裏的時候，眼看著對面那姑娘，也是怔怔地在那裏，手裏還抓著祁靈的半幅衣衫。似乎對於祁靈那樣莫名其妙的一擰一舞一蹬，感到神奇已極。

　　如此二人相對許久，半晌，祁靈才拱手說道：「姑娘恕我冒昧，可否請姑娘將尋找閒雲大師的用意，概略告知小生，間或容有誤解之處，小生日後會見閒雲大師時，定願代為說明。」

　　那位姑娘又抬起眼睛，對祁靈凝神注視了半晌，沒有回答。

　　祁靈接著說道：「姑娘如能三思，定能體察『冤家宜解不宜結』的真意……」

　　祁靈話還沒有講完，那位姑娘突然一聲冷笑，尖銳如針，就像脫手拋出一柄利劍直竄高空，冷酷無比。接著一字一句，厲聲說道：「你裝模作樣，掩飾不了你兩眼未曾全部蘊藏的光芒。好朋友！後會有期！」

　　說著話，順手一丟，將扯在手裏的衣襟，扔在地上，掉頭向五皇頂走去。剛走沒三、五步，突然一點足，人起如風，身去似箭，掠過玉皇廟前，頃刻隱沒在山下雲霧裏。

　　就在這位姑娘微擰柳腰，點腳離去的瞬間，祁靈清清楚楚地看出，在她的左臂上印著兩腳土印，分明是方才那一招「舞袖凌空風送平」所留下的痕跡。

　　祁靈為之嗟嘆不已，照這位姑娘臨去身形，起落數丈，輕盈如燕的情形看來，身懷絕技，已臻精湛之境。如果依照她那種急躁的脾氣講來，只怕自己難逃她那拳掌或短劍之下。如此看來，武林之中，每以一兩句話之間，便有人橫屍五步，流血眼前，使人頓生暴戾之感，而缺少一種祥和之氣。

　　同時，祁靈以為像閒雲老和尚這種與世無爭的人，竟然還有人三番兩次尋釁上門，更是令人為武林這種動輒尋仇的風尚，為之扼腕興嘆。

　　為了這位來去突然，而又不曉姓氏的姑娘如此一攪，使得祁靈對武林的種種切切，感到萬千慨嘆！一念之間，大有：「從此撇開是非、恩怨，還是從頭十年寒窗，求個封妻蔭子……」

　　眼望腳下，雲潮漸湧，飛煙扯絮，在腳下起舞翻騰，祁靈更是見而感慨：「如果不下泰山，此生真如腳下的白雲，變幻無常，隨風消逝，負此一生。」

　　意念突然一決，頓時邁開大步，穿過玉皇廟前，尋到一條石徑，充滿慨然感嘆，走下山去。

　　祁靈剛一邁上石徑，忽又轉念想到：「與人一諾，終生不渝。我不能為這一點感慨，便轉移諾言，徒讓鐵杖僧與千手劍空自含恨九泉，我祁靈豈不是空讀詩書麼？」

　　此念又起，祁靈躊躇在石徑，舉足不前。

　　就在這時，忽然腳下雲霧翻騰，一條人影。破雲排霧而上，身形剛一落定玉皇頂上，便叱叫道：「姓祁的！姑娘有一事問你。」

　　祁靈一震回身，竟是先前掠身而去的姑娘，去而復回，如今又是盛氣凌人的站在玉皇廟前。

　　祁靈拱手說道：「姑娘有何詢問，小生知無不言。」

　　那位姑娘哼了一聲，傲然地說道：「你來到泰山日觀峰為時多久？何時曾經見過閒雲老賊禿？」

　　祁靈應道：「小生來到日觀峰為時短暫，閒雲大師離去亦為時不久。不過小生有一淺見，見教於姑娘。姑娘對閒雲大師有何宿怨，而致如此憤恨於這位方外高僧？」

　　那位姑娘厲聲叫道：「我與這老賊禿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能寢其皮，食其肉，你道我叫他一聲老賊禿是過份麼？」

　　祁靈聞言大驚，連忙說道：「閒雲大師過去主持少林寺數十年，極少在外走動，且其為人寬恕忠厚仁慈無限，如何會與姑娘有如此深仇大恨？」

　　那位姑娘說道：「老和尚束下不嚴，寬縱門人敗德傷行，奸殺害命。門人逃逸無蹤，這筆賬我不算在老賊禿頭上，我去找誰來？」

　　姑娘這幾句話剛一說出口，祁靈聽在耳裏，宛如焦雷過頂，「嗡」的一聲，神情頓形緊張，差點就要頭暈目眩，不能自已。

　　祁靈如此一陣張慌失措，還沒有說出話來，那位姑娘又說道：「天見憐，使我能獲得雪恨報仇的能力，從少林寺追訪到泰山……」

　　姑娘說到此地，祁靈忽然大叫道：「姑娘！你不要說了！」

　　那位姑娘當時為之一怔，望著祁靈那樣星眼圓睜，劍眉高挑，玉臉漲得通紅，不禁說道：「你與閒雲老和尚彼此熟悉，忘年成交。我才把事情的始末由來，概略說與你聽，是非曲直誰是誰非，怎麼你又不聽了呢？」

　　祁靈鬆了一口氣，問道：「請問姑娘尊府住址，是否在嵩山附近？」

　　那位姑娘忽然有一種難以抑住的傷感，遽上眉梢，突然變得委婉哀傷的點點頭，說道：「祖上定居嵩山之麓，如今是家破人亡……」

　　祁靈嘆道：「姑娘！這不僅是關係姑娘一家血仇，更關係著一個武林大派興衰更替的一宗冤案。」

　　那位姑娘忽又遽睜帶淚的鳳眼，說道：「怎麼？你說是件冤屈的案件麼？」

　　祁靈點頭說道：「方才姑娘一說到縱容門人傷德敗行，奸殺害命，我便懷疑姑娘一身血仇，與小生所要追尋的線索，同出一轍。及待姑娘說出世居嵩山之麓，更證實無疑。小生從姑蘇趕到泰山，潛居在日觀峰上，就是為了著手訪察當年嵩山之麓，奸害殺命，少林僧人身負沉冤，而真正兇手，卻自逍遙自在……」

　　祁靈正想將鐵杖僧蒙冤的情形，詳細說出來。他希望能與這位姑娘攜手合作，一個為親報仇，一個為友雪冤。正說到此處，忽然身後一陣風響，祁靈被風一湧，幾乎站立不住，忽然又聽到「蓬」的一聲，震得砂石四飛，勁風四溢。幾乎與這一聲震盪的同時，又聽得那位姑娘嬌呼道：「師父！你老人家怎麼也來了？」

　　祁靈急忙過過身來，留神一打量，不知何時，在玉皇廟前站著兩個人。

　　靠著自己身邊不遠站的是一位衣服百結，垢面蓬頭，赤著兩隻腳的邋遢道人，此刻正齜著一嘴白牙，笑嘻嘻的望和他相對而立的人。

　　站在邋遢道人對面的，是一位舉止瀟灑，容貌英俊的中年秀士，一襲寶藍色的長衫，看不出是何質料，穿在身上，輕盈飄逸，飄飄欲仙之狀，那位姑娘此刻挨近這位中年秀士，非常親近的站在一起。

　　邋遢道人笑嘻嘻地向那位中年秀士說道：「老人妖！這把年紀還是那麼不講道理，對一個後生小子，竟然會那麼暗下毒手，虧你好意思。」

　　中年秀士尷尬地笑了一笑，輕撫著那位姑娘的柔髮，向邋遢道人說道：「邋遢鬼！你還沒有死麼？怎麼又跑到這玉皇頂上來混飯吃？」

　　邋遢道人呵呵地笑道：「人妖！你安份了這麼多年，居然也收徒授藝，應該是痛改前非了？沒想到你又跑到玉皇頂來找老和尚麻煩，我要是不在此地，豈不是趕不上這場熱鬧麼？」

　　中年秀士皺了一皺那兩道入鬢的劍眉，勉強地笑了一聲說道：「小徒有一筆舊賬，要與閒雲老和尚結算一次，師徒關心，我放心不下這才來到泰山……」

　　邋遢道人沒有等到他說完，便說道：「算了！別盡往自己臉上貼金，你老人妖的為人，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丐道，還不是惡人先告狀，搶個先籌。」

　　中年秀士也搶著說道：「邋遢鬼！這回你可錯了，老和尚縱容門人……」

　　邋遢道人震天價的一陣大笑，攔住了中年秀士的話頭。這一陣笑聲，就像是一陣響雷過頂，震得周圍白雲激盪，松濤頓起。祁靈站在一旁，忍不住掩上耳朵，感到一陣心驚。再看對面的中年秀士，英俊的臉上，透出一點蒼白，左臂一摟身旁的姑娘，厲聲喝道：「老鬼！你狂笑賣弄什麼？老和尚縱容門人，奸殺害命，我徒兒須少藍親身經歷，難道是假？」

　　邋遢道人收笑聲，點頭說道：「方才這位娃娃和須姑娘談得不少，我道人聽得雖不仔細，卻能猜想一二。老和尚的為人，我不猜疑，須姑娘的遭遇，我更不疑猜，我丐道要猜疑的倒是你這位老人妖，怎麼突然慈悲為懷，救人授藝。」

　　中年秀士頃刻漲得滿臉通紅，怒聲罵道：「邋遢鬼！你膽敢信口傷人，天下好事只允許你們做？你如此欺人，今天饒你不得。」

　　邋遢道人忽然變得一臉嚴肅，極其認真地點頭說道：「多年不見，你這位老人妖想必又有了新花樣，我道人倒要見識見識。如果不幸被我道人猜中，這娃娃將來還要找你算賬，此時不領教你，日後更是難防。」

　　祁靈站在邋遢道人旁邊，眼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爭論，中間似乎牽扯著閒雲老和尚，牽扯著中年秀士，牽扯著那位須少藍姑娘，甚至於這位邋遢道人也自我牽扯在內，祁靈聽來，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地站在一旁發怔。

　　如今這位邋遢道人竟指著祁靈說他將來要與那位中年秀士結算老賬，更使得祁靈糊塗。

　　中年秀士兩道神光似箭的眼光，停落到祁靈身上，一線殺機又起。

　　邋遢道人忽然又跌足笑道：「我道人是愈來愈糊塗，其實你老人妖知道得比我更清楚，要不然，你也不會從背後就暗施襲擊。啊呀！不要再說下去了，再說下去事情真相愈來愈明白，我道人就難免忍不住要管閒事。是了！還是領教領教你這位老人妖功力精進到何種程度。」

　　邋遢道人如此口沒遮攔，侃侃說來，中年秀士站在那裏顯得忐忑不安。忽然左臂一鬆，須少藍姑娘輕輕推開一邊，一抖大袖，飄然上前兩步，寒著臉色說道：「丐道！我北嶽秀士尊你遊戲江湖，不失為是一位高人。你如此一再含沙射影，移花接木，來混淆人聽，只怕今日我們要一了多年未了的心願了。」

　　邋遢道人笑嘻嘻地說道：「任我含沙射影，你用不著暗自心驚，為人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這件事暫時擱著不談。正如你所說的，你知道我丐道，我也認識你秀士，可是雙方從未正式交過一次手，今日來一了這項心願，也是難得的機會。我道人這點玩意你全知道，你說，我們要如何來了這項心願？」

　　北嶽秀士姚雪峰臉色凝重，舉止沉緩，一掃方才那種瀟灑英俊的風度，兩隻眼睛深沉的望著丐道，半晌才說道：「丐道腰中七星紫虹軟劍，武林之中號稱天下無雙，我要在你這柄無雙的寶劍之下，先行討教。」

　　說著話，轉過頭去，向須少藍姑娘說道：「藍兒，取劍來。」

　　須少藍嬌應一聲，探手腰間一拔，錚然一聲龍吟悅耳，一支一尺七、八寸長的短劍，泛著藍汪汪的光芒，應聲而出，遞到北嶽秀士手裏。

　　北嶽秀士接劍在手，伸指微彈，清吟之聲，歷久不絕於耳。

　　然後昂然舉步，緩緩地走到丐道面前不到五尺的地方站住。

　　丐道人原先一聽秀士開頭便指出要比寶劍，神情稍稍為之一震。復又見須少藍姑娘拔出那柄短劍，便轉身對祁靈說道：「娃娃！你要看這場熱鬧麼？」

　　祁靈眩惑於眼前這一場武林高手的拼鬥，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看到的真實打鬥，那裏還肯放過這種機會？當即躬身說道：「老道長如能容許晚輩一開眼界，晚輩幸莫大焉！」

　　丐道人在喉嚨裏打了一個哈哈，說道：「這場熱鬧你還是不看的好！」

　　說著又「唉」了一聲，接著說道：「看你那股酸勁，不叫你看，你還認為失掉良機。好罷！你且站到我道人身後來，讓我多少擋著你一點。」

　　丐道人對祁靈招招手，祁靈頓時感覺到有一股吸力，在牽引著自己，不由自主地站到丐道人的身後。

　　丐道人這才慢條斯理地抖開那一身邋遢道袍，一股油膩味直沖入鼻，伸手摸到道袍裏面，取出一個油膩膩地布包，黑糊糊，亮光光地，外面還用布條子纏著。

　　丐道人點頭向北嶽秀士說道：「七星紫虹，算不得天下無雙，倒是你老人妖手中那把再煉青虹，二次回爐，煆淬愈精，號為北嶽鎮山之寶，一點也不為過。老人妖既然肯將這柄再煉青虹亮出來，我道人少不得也要將這柄久不見人的七星紫虹拿出來透透風了。」

　　邋遢道人邊說著話，邊解開那個黑糊糊亮光光的布包。布包解開，露出一盤黯淡無光的鐵器。丐道人右手握住劍柄，隨手一抖，「唰」地一聲，一支三尺八寸黝黑無光的長劍，比直地挺立斜指在空中。

　　丐道人一顛手中的黑劍，說道：「老人妖！我們是文比，還是武比？」

　　北嶽秀士盯著丐道人手中的長劍，沉吟半晌，說道：「文比！」

　　丐道人應道：「是啊！我道人多少年沒打過架，叫我一招一式的拼命，真還有些不趁手。再說，別看你老人妖長得俊秀，論年齡和我道人不相上下。這把年紀，真還要拼命不成？請吧！老人妖！你先出題。」

　　丐道人這樣左一聲右一聲「老人妖」叫個不停，北嶽秀士聽在耳裏，不斷地皺起眉頭，聽到要他出題，這才散開眉尖，微笑說道：「三劍為限，第一劍，以一塊巖石作為試劍之物，第二劍以虯松為試劍之物，第三劍嘛！」

　　丐道人接口說道：「第三劍看來是要你我拿人當試劍之物，互相對劈一劍。」

　　北嶽秀士微笑哼了一聲，說道：「無論劈石、劈樹，乃至於彼此對劈，相距各自五尺開外，不能移動身形。」

　　丐道人一聽便叫道：「妙啊！這樣不但斯文，而且既試了寶劍的鋒利，又試著使劍人的內力深淺，還能制人於死地。老人妖！你這點鬼機靈仍舊是不減當年。好！就照著你的意思辦。」

　　北嶽秀士也不言語，右手提著那柄短劍，緩緩地來回走動了幾步，忽然站在一塊聳立的巖石之前，相隔五尺餘，停身不動。

　　祁靈原先以為兩人比武，一定是打得天昏地暗，鬼泣神驚，劍影翻飛，人影不見，自己可以一飽眼福。後來一聽北嶽秀士一說三種比武的方式，不禁大失所望，心裏暗自忖道：「這樣一劍一劍的劈，有什麼精采之處可看？」

　　後來一聽丐道人如此一提其中奧妙，又引起他的興趣，不自覺地從丐道人身後，移前兩步。

　　只見北嶽秀士站在那裏單劍一揮，猛地只見右手短劍起處，藍光如射，暴出數尺青芒，一掠即收。

　　隨著這一閃青芒掠過，只聽得「嘩啦」一聲，面前那塊高達七、八尺，粗逾水桶的石筍，頓時攔腰留下一道整齊的痕跡。

　　丐道人站後面大讚一聲說道：「虛空揮劍，勁貫劍身，青芒遠達數尺，劍是神物，人是高手。劍芒過處，石筍攔腰齊斷，留痕一道，完整如初，老人妖！相別許多年，你的功力精進得驚人吶！」

　　北嶽秀士在揮劍虛空斷石之後，吐氣散功，轉過身來，面有得色。可是聽到丐道人如此滿口稱讚，只好微微一笑說道：「過獎！過獎！」

　　祁靈這時候更是一掃起先那種不感興趣的心理，同時，心裏更有一種暗自耽心與灼急。他在思忖著：「如果須少藍姑娘就是當年的遺孤，假如北嶽秀士就是當年的主犯，這筆賬不僅不易結算，而且相當棘手。再煉青虹寶劍，居然能夠隔空劈石，劍芒達掠丈餘，這已經是劍仙之流。單憑自己苦練技擊之道，也難以抵擋這種利物神兵，隔空一劈！」

　　祁靈正自一知半解的在耽著心事，忽然又聽到北嶽秀士笑著說道：「姚雪峰已經獻醜了，丐道還不屑出手，一開我們的眼界麼？」

　　祁靈這時候才驚覺到，自從北嶽秀士揮劍虛空劈斷石筍之後，丐道人一直沒有出手，心裏禁不住又想道：「這老道人手中的寶劍既然號稱天下無雙，還比不過北嶽秀士那把短劍麼？」

　　雖然這位邋遢已極的老道人，與祁靈並不相識，但是祁靈卻自心裏不由而然地替他耽著心事：「三場比劍，第一場就輸得不還手，其餘兩場，還有什麼可談？」

　　祁靈正是呆呆地想著心事，忽然丐道人轉身向祁靈說道：「對面的石筍，被老人妖一劍劈斷，只留一道細縫。原形絲毫不變，連石屑都沒有一點飛舞。娃娃！你相信是真的麼？」

　　祁靈沒有想到丐道人突然向他提出這樣問題，一時紅著臉說道：「晚輩功力淺薄，看不出真偽。」

　　丐道人呵呵笑道：「娃娃！你看不真切，待我道人玩一手『穿針引線』的小把戲之後，你就可以看得出是真是假。」

　　笑聲未了，突然一伸右臂，手中那柄黑黝長劍，向著石筍上半截虛空一指。但見丐道人身子微微一震，彷彿有一絲尖銳的勁風，破空作響。就在這一瞬間，上半截石筍中間，留下一點黃豆大小的白印跡。

　　祁靈既沒有看見像北嶽秀士那樣的劍芒出現，又沒有看見道人行功作勢，心裏正在納悶，可是北嶽秀士似乎是微微頷首。

　　突然，丐道人一解腰間那條已經分不清是什麼顏色的爛絲帶，提在左手。振臂一抖之間，那條長達一丈餘的繫腰絲帶，突然就像一條乘風飛舞的鐵線靈蛇，從空中劃起一道黑弧，直向石筍上半截撞去。

　　祁靈眼尖，立即看出這根絲帶，正是穿向原先那點黃豆大小的白印跡。更妙的，這根絲帶就宛如鋼針穿豆腐，摧枯拉朽，一直穿進石筍之中。

　　看得北嶽秀士臉上微微變色，站在一旁的須少藍姑娘和祁靈，都不禁脫口驚呼起來。

　　他們兩個人的呼聲未了，丐道人忽然咳了一聲，身形頓時而起，帶起一陣油膩之風，人像落葉隨風，電射而去。掠過石筍之頂，匆忙中，只見他伸手一撈，拉起兩頭露出的絲帶。就如此凌空一折身之間，一個半截石筍，像提玩物一樣，輕飄飄地提到一邊。忽又突然鬆手，轟隆一聲，半截石筍像倒了半截塔，砸在巖石上，碰得四分五裂，碎石齊飛。

　　這半截石筍，少說也得一兩千斤，丐道人爛絲帶穿針引線，凌空提起，甩到一邊，使得祁靈都看呆了。

　　正是大家震驚不已的時候，丐道人一個哈哈，沒有事樣的，飄然落回原來的地方，呵呵的笑道：「娃娃！這回你看清楚了，老人妖方才虛空揮劍斷石，是沒有一點虛假。劍好，功夫更純！我道人不行，只好免了。」

　　丐道人剛一說完話，北嶽秀士姚雪峰臉色異常難看的慢慢轉過臉來，向丐道人說道：「指劍穿石，絲帶引線提石，這場功夫論劍論人，我們彼此都落個平手，第二場請你丐道人先出手。」

　　丐道人搖頭說道：「第一場說是平手，我道人只好厚顏承受。這第二場還是由你老人妖先出手，我道人萬一不行，也好有個學步的機會，請啊！」

　　北嶽秀士眼神周圍一轉，從左手前邊一棵虯松，看到站在右手後面的祁靈。半晌，點點頭說道：「丐道人不願意先出手，我姚雪峰少不得還要獻醜在先。」

　　說到此地，上前緩行了兩步，復又回身對須少藍姑娘說道：「藍兒！再煉青虹光芒太利，為師力或有未逮之時，只怕失手誤傷了你，你與為師的退到玉皇頂下去，少時等待三場比罷，我們再下泰山。」

　　說著一揮手，須少藍姑娘低頭應了一聲「是！」，雙手微拽湖色長裳，微微擰動柳腰，飄然從祁靈身傍掠過，直落山下。

　　丐道人撫弄著手中那把黑黝黝的長劍，忽然若有所思，正待與祁靈說些什麼，只聽得北嶽秀士朗聲叫道：「丐道人！請看這第二劍！」

　　呼聲未落，但見北嶽秀士手中劍光已起，圍繞著全身，頓覺劍氣如虹，光芒萬道！只不過一個轉眼之間，只見一團藍如湖水的劍光，不見北嶽秀士的人影。

　　祁靈看在眼裏，心裏越發地佩服忖道：「聽說人言，善於擊劍者，劍勢動時，水潑不進，大概就是這種情勢。」

　　祁靈越看越出神，不自覺的走上前兩步，看看這位北嶽秀士，如何去以虯松來試劍芒的功力。

　　祁靈剛一走動兩步，就聽到北嶽秀士朗喝一聲：「著！」

　　一聲乍起，但見一團劍芒，突然從北嶽秀士身傍，電閃而出，直落到他左手前面那一棵虯松上去，一陣「嘶嘶」之聲以後，光芒頓斂，丐道人高讚了一聲：「好！」

　　原來北嶽秀士那一陣光芒掠過之後，眼前虯松，枝杆無恙，樹皮無傷，只有滿樹的松針，被劍鋒削落得一根不剩，全落塵埃。劍鋒、內力、身形、技巧，無一不是臻於化境，怪不得丐道人要脫口叫好。

　　可是，就在丐道人高聲叫好之後，突然冷風如電，一團藍色光芒，在北嶽秀士轉身一揮之下，直撲祁靈而來。

　　丐道人大驚，一挺手中長劍，攻出一招「狂風驟雨」，向那一團藍色光芒硬迎上去，只聽得一陣龍吟清越，火星四濺，丐道人冷哼一聲，勉力才把身形定住。

第三章　東嶽拜師日　奇葩初放時

　　北嶽秀士姚雪峰和丐道人相約互比三劍，當他第二劍揮動藍色劍芒，罩向對面虯松，霎時間一棵虯松枝幹絲毫未傷，而滿樹松針，遍落一地，樹上半節未存。

　　無論就寶劍的威力，以及北嶽秀士的內力而言，都堪稱武林罕見，足誇空前，使得站在一旁的丐道人，脫口高聲叫好。

　　就在這一聲「好」字餘音未絕之際，北嶽秀士姚雪峰倏地一掉身，右手幾乎是全力一揮，力演一招「山崩石裂」，再煉青虹挾著勁風一陣，藍芒無數，直向祁靈迎頭罩去。

　　這一招太出乎祁靈之意外，他斷沒有想到北嶽秀士會突然對他遽下毒手。就在這一瞬間，祁靈已經確定這位風流瀟灑外貌英俊望去不過卅左右的北嶽秀士，就是陷鐵杖僧十數年蒙冤未雪，含恨而逝的人，所以，才殺自己以滅口。

　　心裏此時雖然是明瞭異常，但是，藍色劍芒已如狂風暴雨而至。慢說祁靈此時不諳武術招式，就是當今武林一流高手，只怕也難逃北嶽秀士這樣突然發難遽下毒手。

　　在祁靈自忖難脫的瞬間，說時遲，那時快，身旁丐道人驚怒而叫，三尺八寸長的七星紫虹軟劍，橫穿而入，力拒青虹短劍，硬迎這樣臨頭一招。

　　當時金鐵交鳴，清越悠長宛如龍吟。隨著一聲長嘯，北嶽秀士姚雪峰借著這互相一震之力，回肘收劍旋身，一身寶藍色長衫，蕩開一陣旋風，帶動那些悠悠白雲，從五，六丈高的半空，一掠而過，飄然落向下山的迷瀠雲霧裏，不知去向。只剩下他臨去之時的嘯聲，餘音嫋嫋的不絕於群峰幽壑之間。

　　丐道人在揮劍上迎，硬擋一招之後，一聲冷哼，力沉下盤，穩住欲動的身形。

　　半晌，丐道人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慢慢地收回七星紫虹軟劍，霍然他回過頭來，翹著鼻子瞇著眼睛，看了祁靈一眼。

　　祁靈本已瞑目待斃，沒料到生死邊緣，得慶安然。竟把方才那一絲禁不住而生的懼意，早就忘卻乾淨。此時一見丐道人回頭看他，立即恭謹地落地一躬，垂手說道：「老道爺救命之恩，晚輩永誌不忘。」

　　丐道人冷冷地問道：「娃娃！你在劍鋒之下，死裏逃生，難道你就沒有一點懼意？」

　　祁靈躬身說道：「晚輩雖有懼意，顧念生死自有定數，況有老道爺持劍站在一旁，雖有天崩地裂，晚輩又有何懼？」

　　丐道人微微地頷首，忽又掉轉頭去，向著玉皇頂廟後說道：「差一點被你這老和尚惹出禍來了，你倒是落個袖手旁觀。現在人也走了，事也揭明白了，你老和尚還躲著不露面，還打算幹什麼？」

　　丐道人如此自言自語地說了一陣，就聽到玉皇廟後面傳來一聲「阿彌陀佛」低沉的佛號。隨著佛號聲落，一條灰衣人影，翩然而起，從玉皇頂廟後，凌空展袖，落到丐道人和祁靈之間。

　　祁靈一見驚喜不置，脫口叫道：「老前輩！原來你並未離泰山。」

　　閒雲老和尚合掌先向丐道人打過問訊，且自回過身來向祁靈說道：「祁施主！當代武林絕世高人當面，你還不趕快拜師行禮麼？」

　　祁靈人本聰明絕頂，此時又是福至心靈，頓時瞭解閒雲老和尚的用意，不等老和尚示意，立即搶上前去，對丐道人當面拜跪於地，口稱：「弟子祁靈拜見恩師。」

　　丐道人也不伸手攙扶，也不點頭示意，卻自一跺腳向閒雲老和尚說道：「老和尚！你這是耍的什麼圈套？」

　　閒雲老和尚微笑合掌，說道：「這一塊未曾琢磨的璞玉，資質稟賦，確是百年難得一遇。道友數十年前就有物色門人，承繼衣缽，毋使絕技湮沒名山，空餘嗟嘆之念，為何今日又故作矯情？」

　　丐道人聞言仰頭一陣哈哈大笑，指著閒雲老和尚說道：「老和尚！一個出家禮佛的人，不要這樣口頭尖刻。」

　　閒雲老和尚微笑說道：「道友愛才之意，早已流露無遺，老僧雖再愚懵，也能察出一二。姚雪峰臨去一招，神物利器加上驚人內力，何啻於孤注一擲？道友一髮千鈞之際，冒兩敗俱傷之危，七星紫虹慨然出手，揮劍行功之際，若無憐才愛惜之意，豈能如此？」

　　丐道人撫掌笑道：「好啊！老和尚對我道人知之極深，不愧是我道人唯一知交。老和尚！如果你不打誑語，還能道出我道人此刻的心事否？」

　　閒雲老和尚搖頭說道：「老道友！閒雲能不惜擅破謊戒，兩試祁靈，乃至引導他到玉皇頂來碰碰運氣，看他能否獲得道友青睞，用心如此，尚有何吝慳可言！不需你老道友說話在先，老僧已將本門獨創絕技相傳，老道友尚有何說？」

　　丐道人也搖頭笑道：「事本是你的，人也是你的，如今一起攬到我道人頭上來，老和尚你能否多送一點麼？少林絕技不傳外人，算是送給我道人，諒來無傷。」

　　閒雲老和尚低頭合掌，輕輕地喧了一聲佛號。

　　丐道人忽然一沉臉色，說道：「北嶽那位老人妖，膽敢令他那位糊塗徒兒來泰山踩察你的蹤跡，叵測之心，不言而喻。再看方才那老人妖輕試三劍的情形看來，我道人就是傾囊相授，只怕也衝不上北嶽頂峰一步，老和尚！你道我道人不應當為這娃娃設想麼？」

　　閒雲老和尚低喧佛號，說道：「道友無乃太謙，『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就算是北嶽秀士名列宇內二書生，尚在神州丐道之後。方才老僧說是一冒兩敗俱傷之危，係指前者有心而後者無意，若真正各較絕技，就憑道友內翕玄天罡氣，其堅逾精鋼，其柔若無物，神州無敵。……」

　　丐道人搖頭笑道：「老和尚休要瞎亂捧人，但聞少林神技神州無敵，我這邋遢道人幾曾為人聽聞？罷！罷！你若是吝慳如是，我道人這個徒弟，只好不收。」

　　閒雲老和尚且不去理會丐道人，伸手攙起祁靈，說道：「祁施主！能得神州丐道說一聲徒弟，你這一生受用無窮。老僧無以為敬，些小物事，聊表我心。」

　　說著便從身上取出銅錢大小的金鈸，一疊卅六枚，交到祁靈手中說道：「以前四招凌空躲閃的身式，算是酬謝施主為鐵杖僧之一諾，跋涉關山之勞苦；這卅六枚金星飛鈸，算是道賀施主能夠身列神州丐道門牆。」

　　轉而又向丐道人說道：「金星飛鈸是老僧未蒙選任掌門之前，私自練來解悶之物，出手梅花飛舞，左右上下難防。出家人自不應攜暗器，贈與令徒，當不嫌禮輕。」

　　丐道人此時倒是一正顏色，對祁靈說道：「金星飛鈸為暗器之絕，等閒難得一見，娃娃你還不謝過老和尚的賞賜麼？」

　　祁靈果然上前拜謝，閒雲老和尚忽然大袖一拂，祁靈但覺渾身一麻，一個翻身倒地。

　　丐道人望著老和尚微微一笑，說道：「老和尚有何要言，要和我道人單獨相談。」

　　閒雲老和尚愁聲說道：「此子稟賦優異，先後服過七陽丸、百靈丹，加上千年鱔精之血，老僧能盡力之處。莫不竭盡所能。目前已經遽增三、五十年潛修之內力，雖則當諸目前武林，足堪躋身第一等高手，但是，欲習得道友絕藝，能與北嶽書生一爭長短，尚不是近日可以為功。」

　　丐道人聞言，闔上眼睛，喃喃地說道：「七陽丸、百靈丹、千年鱔血，老和尚你確是盡了心力。」

　　閒雲老和尚接著說道：「技擊之道，天資聰穎之人，三日傳心法，便有所成。但是內力修為，靠藥力補助只能如此限度，道友技冠神州，學究天人，如何一舉而衝破生死玄關，打通任督二脈。在短短光陰、一周之內，造就武林奇才。」

　　丐道人霍然一睜那一雙塵垢模糊，似睡非睡的眼睛，兩道神光，電射而出，現出兩道紫稜，脫口說道：「老和尚！你要我道人以本身真力相濟，激發藥力，衝破生死玄關，但是誰能保得彼此無傷？」

　　說著話忽又一斂眼神，低聲慨然說道：「我道人年已過百，遊戲人間亦已厭倦，縱使內力一時虛脫，元神傷損，也於心無憾。倒是這娃娃，天生奇才，前途無限，若是如此內腑震盪，急血攻心，經脈倒流，豈非暴殄天物了麼？」

　　閒雲老和尚合掌當胸，微微一笑說道：「人道神州丐道秉性無情，難能為之一動，今日看來，人言未能盡信。剛收的徒弟，便疼惜如是，將來護犢偏袒，那還了得。」

　　丐道人皺著眉說道：「老和尚！少林當代掌門的尊嚴，還和我道人說著玩笑？揠苗助長，豈是真心授藝之舉？」

　　閒雲老和尚喧了一聲佛號，正顏說道：「傳聞武林之中，有『開頂授藝』之功與『易精換血』之法，老僧愧無此能，乃相託於道友。以道友言下之意。實有此能，只是惟恐行之不當，有害無益。果然如此，老僧尚可相助一臂之力。」

　　說著話，從身上取出一個布包，抖出紫色玉如意，捧在手裏說道：「只要道友暢行神功，老僧願以如意精氣，或疏或堵，可保道友與令徒無傷。」

　　丐道人眼睛又為之一亮，盯在紫色玉如意上，看了半晌，才點點頭說道：「老和尚肯動用少林鎮山之寶，我道人甘願冒此險舉。開頂大法，我道人雖諳其道，但是生平未曾一試，今日能得老和尚以少林掌門之尊，為我道人護法。尚有何言？不過……」

　　丐道人說到此處，忽又搖搖頭說道：「老和尚何故如此性急，令人不解。如果循序漸進，此子隨我道人在玉皇頂上磨練三年，北嶽老妖尚不足一懼。」

　　閒雲老和尚嘆道：「北嶽秀士如果不在此時突然現身東嶽，如果不露神奇三劍，老僧又何至如此？鐵杖僧蒙冤十數載孽由自取，姑不置論。但是，少林寺清譽如果損在一旦，老僧死不能贖其罪矣。」

　　丐道人點頭說道：「以北嶽秀士這老人妖一身了得之武功，與他數十年馳騁武林赫赫之名聲，再挾持懵然無知的須少藍姑娘，不僅少林寺的清譽玷污不小，只怕連你老和尚這個掌門人的位置也難保有。」

　　閒雲老和尚嘆道：「四大皆空，人我一體，對掌門職位有何戀棧。只是少林本院良莠不齊，趁此而起，少林寺危矣。此事老僧不宜出頭，道友更是懶於插手其間，親管身外之事。孰料天賜良才，這位祁小施主的稟賦、悟力、耐性、品德，確是百年難遇……」

　　丐道人聽到此地忍不住呵呵笑道：「好了！好了！因為這娃娃是天賦奇才，所以，你老和尚才找到我道人頭上來。」

　　閒雲老和尚緊接著說道：「道友與老僧私交甚篤，與少林寺交誼亦屬不惡。」

　　丐道人搖手笑道：「老和尚看中我道人，我也不敢置身事外。何況我道人已動收徒之念，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樂也。我道人邋遢一生，有一位乾淨徒弟，此生無憾。」

　　說到此處，七星紫虹天下無雙的軟劍，掖進腰間，右手一挽，將祁靈托起，轉而向閒雲老和尚說道：「玉皇頂之上，有一方青石。」

　　閒雲老和尚合掌謝道：「泰山絕頂，傳授心法，神州丐道收徒之日，他年佳話傳誦武林。」

　　丐道人忽然收斂起臉上的笑容，正顏說道：「冷泉巖前，日觀峰上，老和尚處處設有禁制，十年面壁尚脫不了徒眾糾纏。我道人一旦入定行功，試行開頂授藝之法，少不得有人趁隙而來。……」

　　閒雲老和尚應聲而和，朗朗說道：「老僧一柄紫如意為道友師徒內護心神，外防魔侵，力之所及，絕不藏私。」

　　丐道人高讚了一聲說道：「一代掌門，如此聽人驅使，我道人當謹記於心，日後我道人當……」

　　下面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但見他右手托著祁靈，空著左手，飄然起步，腳不沾塵，彷彿離地兩尺，穩如行雲流水，疾若閃電飄風。轉眼十丈，停身在玉皇廟後之絕頂，緩緩地放下祁靈。

　　此時但見閒雲老和尚微展灰衣，手抱紫如意，滿臉莊嚴之色，繞著玉皇頂悠然地環行一周，然後落身到丐道人身邊，默然不作一聲，只是屹立青石邊緣，迎風眺首，凝神斂氣。

　　丐道人微微地笑了一笑，說道：「崩泰山而色不變，開頂授藝之法當以抱元守一為第一要務。我道人行年滿百，未曾一試，如今行來，『險』之一字，在所難免，老和尚若察覺到我道人眼射稜光，皮作赭紅，筋脈鼓起，當勿遲疑，紫如意輕擊我道人百匯當頂，以挽救這娃娃生命。」

　　丐道人如此若無其事，面帶微笑道來，聽得閒雲老和尚不禁為之微微一顫，當時連頭都未回，只是低喧一聲佛號，輕輕說道：「佛佑善良，吉人天相。」

　　丐道人微笑說道：「開頂授藝之法，內力貫穿百匯而下，循十二經，環八奇脈，每一吐，脈行三寸；每一吸，血行三寸，每一吐納之間，脈行六寸。一晝夜，凡一萬三千五百息，脈行五十周天，反複三晝夜，從督脈衝向任脈，破玄關，大功告成。此其間分毫不能有誤，誤則傷經害脈，輕則殘廢終身，重則斷送性命。我道人僅於當年得聆先師口述一遍，如今冒然行之，難保無差，老和尚紫玉如意下勿存婦人之仁，誤卻大事。」

　　丐道人說此話時，一改平日那種遊戲人間玩世不恭的態度，聖潔無比，詞正顏嚴。

　　閒雲老和尚斜捧紫如意，單掌立胸，闔目垂眉，低聲說道：「南無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丐道人此時忽然仰天長吐了一口氣，微微抬起雙臂，略略地揮動兩下，便環抱胸前，慢慢曲腿蹲身，趺坐在青石正中，氣息調勻，微不可聞。忽然，左掌一伸，扶起躺在地上的祁靈，左手迎面一拂，祁靈打了一個冷顫，霍然醒轉過來，兩眼剛睜開，丐道人便輕輕說道：「端正身形，五心朝天趺坐。收斂心神，澄清雜念，眼簾內視，舌尖舐抵上顎，輕施四肢，調勻氣息。」

　　丐道人如此一字一句輕輕道來，對祁靈似乎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制力，祁靈連自己如何忽而昏迷，忽而清醒，都沒有來得及想到，便依照丐道人所說的話，按句逐步，如法炮製。

　　心中雜念剛除，心神入定，立即有一股熱氣，從頂門緩緩地湧進身內，祁靈頓時便有當初在日觀峰下懸巖吊索，仰飲鱔血的情形，略有相似之意，渾身經脈微微感到熱氣充塞，遍體生津。

　　不到一盞熱茶光景，祁靈慢慢陷入昏迷狀態，耳邊裏聽到人聲細微，但又清晰異常在說道：「清心雜念，無我無物。」反複地就只是這兩句話八個字，不斷地響在耳畔，祁靈就在這時而昏迷，時而清醒的情形之下，趺坐在那裏，倒真的做到了「清心雜念，無我無物」的境地。

　　閒雲老和尚背向丐道人師徒而立，闔目垂眉，宛如一尊佛像，屹立不動。

　　這種屹立入定的功力，靜觀萬物，遠近俱都了然，老和尚不愧是少林當代掌門人，這一個「定」字功夫，已經到了爐火純青臻於化境。

　　從夕陽西墜，天幕低垂，到朝曦下落，驕陽當頂。日起月落，烏墜兔升，如此更番替換，泰山玉皇頂上，已經兩易明晦，不覺又是暮靄蒼茫，霧氣翕然。

　　忽然，從霧氣深氣，玉皇頂下，傳來一聲尖銳破空的嘯聲，由遠而近直奔玉皇頂而來。

　　閒雲老和尚霍然一睜雙眼，右手微抬紫如意順在手中，微伸忽縮，倏地一劃弧形，出手無風無息，頓時一股無形韌力，綿綿揮出，立即將這一聲破空而來的嘯聲，硬阻了回去，彷彿是有一堵無形的牆，圍堵了玉皇頂這一塊青石的周圍，嘯聲破空而來，遇阻轉折而回。

　　霎時間，嘯聲頓杳，忽然腳下排雲破霧，衣衿翻騰，一條人影疾如流星閃電，直衝而上，撲向玉皇頂上而來，閒雲老和尚回身一旋，紫如意右旋一揮，單演一式「獨拒千里」，相隔兩丈，向來人推去。

　　來人身形太快，老和尚如此旋身一推，他已經撲到青石邊緣，就在這一瞬間，身形一沾又起，雙袖交揮，狂飆一陣，但見藍影如潮，倏地騰空上飄三、四丈，人在空中哈哈笑了一聲，隨著飄然下落之勢，傳來聲音，說道：「老和尚！你束下不嚴，在此逃避耳目，豈能了事？只怕從此你要被逐少林，貽羞空門。我不為難你，讓你生受你們少林寺的規律制裁，到時候，我會前來觀禮。哈！哈！哈！」

　　這人飄然下落之勢，極其緩慢，冉冉下落，有若御風，長袖飛舞之間，談笑自若，態度從容。當他向閒雲老和尚輕描淡寫地冷諷熱嘲一頓，說到結尾一陣哈哈之聲，也不過才落身到十丈遠近。

　　這種飄然下落，悠悠蕩蕩，雖然是輕功中的上乘功夫，但是，在閒雲老和尚眼裏尚不是驚人的難事。倒是，人在悠然下落，卻若無其事的傳音說話，而且話音不散，十丈之外，鏗鏘在耳，老和尚不禁為之震驚。像這種緩慢地下落，分明是提了一口真氣，如果開口出聲發話，分神洩氣身形自然下沉，他是一種什麼樣的功夫呢？

　　老和尚就在這一分神之際，巖下人影杳然，雲霧翻騰餘波未已，忽然一點寒星微帶著嘯聲，破空而上。閒雲老和尚心有警覺，那裏還敢大意？右手紫如意微屈一收，左手大袖吐勢一招，那一點寒星，落在手中。

　　伸開手掌一看，一張白箋，疊成端方四正，上書：「書付神州丐道，北嶽秀士姚雪峰謹邀。」

　　閒雲老和尚拿著這封書箋，緩緩轉過身去，只見丐道人圓睜兩眼，但是神光萎縮，神情疲憊，頭上汗珠滾滾，如泉水遍流。

　　在丐道人掌下的祁靈，卻是變成伏身地上，彷彿氣息俱無，四肢癱瘓。

　　閒雲老和尚這一驚非同小可，搶上前一步，如紫意疾點一招，指向祁靈「命門」，隨著自己腳踩子午，挫腰沉樁，斂氣凝神，兩隻眼睛盯著祁靈，一動不動。

　　不到一會功夫，紫如意指下的祁靈，先自「命門」之處起，一股熱氣，冉冉上升。但見紫如意上潤澤明晦不一，隨著伏在石上的祁靈的臉色，變化不定。

　　忽然，一股潛力從旁邊直湧而來，只聽得丐道人在身後笑道：「沒有十成把握，冒然從事，何異於草菅人命，要不是老和尚適時揮下紫如意，娃娃命固垂危，我道人也要落個心火內焦，燒斷半身經脈。」

　　閒雲老和尚趁勢收了紫如意，轉過身來，一正顏色說道：「丐道友神功無敵，內力無雙，開頂授藝即使三日無成，也不致走火入經，招致自焚，難道心有所分，神不凝，氣不聚，所招致的結果麼？」

　　丐道人臉上微微一紅，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慚愧！慚愧！」

　　閒雲老和尚也覺得方才自己這兩句「神不凝，氣不聚」說得有些過份，只要內力稍有根基的人，一旦行功調息，神人合一，返虛入渾，內視清明，絕不會有神不凝氣不聚的現象，像神州丐道這種精絕入微的功力，尤其又是在重要關頭，豈能有如此現象發生？

　　老和尚一時佛心蒙蔽，脫口叱聲，旋又立即合掌稽首，接著說道：「老僧靈台未淨，忿念未除，言出不當，丐道友當能不在意。」

　　丐道人霍然收起笑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兩晝夜，我道人動用了師門採補之功，採補朝陽夜露，日月光華，培養內蘊，估計三震娃娃百匯，立可完成開頂神功，而內輸功力，再從命門迎擊一掌，兩儀二極，往返衝擊，破生死玄關，通任督二脈，則大功卻可告成。」

　　閒雲老和尚驚問道：「依老僧看來，祁施主生死玄關只需一成真力，即可……」

　　丐道人搖手說道：「若以我道人自忖而言，兩度衝破生死玄關，也餘力充溢，何至臨到緊要關頭，真力不僅不繼，且導致心火入經，差一點前功盡棄？」

　　閒雲老和尚低喧一聲佛號，說道：「丐道友採天地之靈氣，百年修為之內力，得其潤飾，自然充溢自疑，但是，心火入經，非突然驚詫不致如此，老僧斗膽冒昧而陳，以丐道友精深之內力，一旦行功，何能受外力所驚動，老僧縱使力薄無能……」

　　神州丐道人忽又一掃臉上陰霾，揚聲呵呵笑道：「老和尚無相禪功已經臻於化境，護法之功，豈可抹煞？但是，北嶽秀士這個老人妖太過於厲害，此人心計與功力，較之以前，也不知道精進多少倍。」

　　閒雲老和尚一聽，不由地臉上一陣發燒，合掌說道：「老僧愧無能力，阻住北嶽秀士相擾道友，致使道友凝神行功，受到驚動。」

　　丐道人搖手說道：「老和尚休要引咎自責，少林無相禪功，我道人也只耳聞恩師提及，老和尚為了維護我師徒安全，施展出少林秘技，惠莫大焉。」

　　閒雲老和尚倏地一震，搶著問道：「道友凝神行功，何以能認出老僧施展無相禪功？難道在老僧防範之先，北嶽秀士已經趁虛而入，做過手腳了麼？」

　　丐道人說道：「這個老人妖詭計多端，不是老和尚忠厚心地所能預料。他以嘯聲在先，引發老和尚無相禪功，人卻從另一方向，偷襲一掌陰靈掌力，若不是我道人能挨得住這一掌，心脈早斷，撒手黃泉。」

　　閒雲老和尚聞言變色，跺腳而嘆。

　　丐道人笑著說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老人妖這一掌偷襲，使我道人進一步瞭解北岳秀士的功力，衝諸來日，我這一掌挨得值得，如今祁娃娃玄關已破，二脈皆通，老和尚泰山行藏已露，難得再有清靜，不如就此歸去，以防有變。」

　　閒雲老和尚知道方才北嶽秀士所說的話，丐道人都已經聽見，長嘆一聲說道：「老僧對這掌門人位子，已是久無戀棧之意。」

　　丐道人緊接著說道：「少林寺為武林北斗泰山，不容敗毀或生變。」

　　閒雲老和尚低喧佛號，望了躺在青石上的祁靈一眼。

　　丐道人接著說道：「祁娃娃隨我遠走天涯，早則十天半月，遲則一月以後，我道人自會遣他前往嵩山少林本院。」

　　閒雲老和尚默默地遞過北嶽秀士臨去所留的字箋，收起紫如意，低低地說道：「冷泉巖前結廬面壁十數年，躲避了十數年，仍須親見同室操戈，老僧無德無能，愧對祖師爺恩典。」

　　丐道人站在身後忽然大笑說道：「出家人本是四大皆空，但是，一旦涉身武林，就是靈台生塵，恩怨與俱，誰能逃得了這個圈子？少林一派雖是空門，無奈身為武林一脈，就與常人無異。老和尚！你不能脫身紅塵，就要暫收菩薩心腸，而行金剛手段，才能重振少林盛譽。老和尚！你休怪我道人直言犯忌，一面唸經禮佛，一面仗劍舞刀，本是各行兩端，豈能兼顧？」

　　閒雲老和尚也不聲辯，默默聽完丐道人這一番直言無隱的說話之後，只慢慢向山下走去。

　　丐道人站在身後說道：「少林寺的安危，已與我道人身受一掌之仇，結為一體，我道人能不置身事外，定不畏縮不前，今日一別，來日再見。」

　　這一聲「再見」說罷，閒雲老和尚回轉身時，只見丐道人已經攜起祁靈，朝另一個方向，冒著千仞懸巖，萬尋峭壁，飄然而去，轉瞬杳然。

　　老和尚默唸方才道人那一番話，倒是感慨萬千，武之要義，本是健身防身，益壽延年，出家人習得武技在身也是無可厚非之事。但是，一經立足江湖，傳成派別，則與一般江湖道在形勢上已無差異，如果不能免俗而勾心鬥角，進而爭權奪勢，則等而下之了。

　　閒雲老和尚如此一轉念之間，斷然下定決心，既然自己不能遁隱深山與世無爭，潛修性命，就應當繼起少林寺歷代相傳，使其在正道之上，光大無疆。

　　意念決定，老和尚飄然展開身形，電射奔騰，流星趕月，從玉皇頂，直落而下，沿途起落，片刻之間，停在冷泉巖前。

　　流泉數折，虯松幾株，圍繞著茅舍兩三間，淡雅清幽如舊，十數年潛隱此間，如今閒雲老和尚面對而立，要揮手而去，一絲惜別之情，遽然而生。嗟嘆一回，忽然從身上取出紫如意，脫手一擲，電射而出，直落茅舍之中，老和尚忽又運動金剛大力掌法，劈開巖石，錯列其間，掉首回頭，便朝山下而去。

　　從東嶽泰山，到中嶽嵩山，橫斷中原數省，相去何止數千里？老和尚倒無疾奔趕路之意，一襲僧衣，滿身風塵，托缽沿途，徜佯歲月。老和尚在預料之中，此次回到少室峰下，定然要掀起這一個古老的叢林，空前未有的紛爭，要想偷得浮生半日閒，已非易事，趁此機會託缽雲遊，暫時落個自在之身，誰也沒有料到這位鶴髮童顏，步履矯健的老和尚，就是當前武林泰山北斗少林本院的掌門方丈。

　　百餘年少林寺武功盛譽，如日中天，武林之中，能有人一見方丈掌門人的，為數寥寥，只為禪房深似海，等閒豈能進得了少林本院？空門禪院，一變如此，也難怪閒雲老和尚感觸萬端，寧願深入泰山冷泉巖前，結廬潛隱。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武林各大門派，亦復如此，縱使武功盛譽如少林寺者，也依然一段秘辛，說來難言。

　　此係閒言，按下不表。且說閒雲老和尚沿途流連匝月，這天才抵達嵩山少室峰下。

　　少室峰風光依舊，少林禪院金碧輝煌，巍峨聳然，依然肅穆莊嚴，令人見而起敬。

　　閒雲老和尚遠遠地站在山門之外，遙望著睽別十數年的少林寺，依舊望之儼然，內心禁不住感慨不已，站在那裏，合掌垂眉，低低喧了一聲佛號。

　　此時，已近黃昏，夕陽西照，滿寺金黃，氣象益發顯得萬千，寺前松林，歸鳥陣陣，滿篩樹影，無限蔭涼，雖是初夏天氣，卻有春寒料峭的餘韻。

　　閒雲老和尚佛號喧罷，剛一抬起頭來，忽然聽到「哨」地一聲，鐘聲落地，悠遠飄搖，餘音嫋嫋，緊接著「哨、哨、哨」一連敲了一十九下。

　　老和尚一聽，不覺自語說道：「寺中警覺如舊，清規仍存，如果能夠清除一二佛門敗孽，少林寺不僅依然享譽武林，更要請皈佛祖，不許再惹紅塵，閒雲也就能在佛祖面前，懺贖失察罪懲了。」

　　少林寺內一十九下金鐘響罷，忽又玉磐悠揚，隱約三響，少室峰下群山回應，嫋嫋餘韻，憑添這黃昏的晚景淒涼。

　　閒雲老和尚知道這十九下聚集金鐘，是召集寺眾，出門迎接掌門人的信號，老和尚也頓時收斂起心神，端正步伐，緩緩地向山門走去。

　　此時，已經關閉的山門，霍然大開，身披袈裟，手執法器的僧眾，魚貫而出，雁序排列，站在山門兩邊，低頭拱立，寂靜無聲。

　　最後，走出八個小沙彌，分列山門當口兩旁，隨著出來身穿鵝黃袈裟的老和尚站在當中，合掌朗喧：「戒持院、達摩院首座弟子，恭迎掌門人佛駕。」

　　喧聲一了，僧眾齊誦佛號，和喃之聲，不絕於耳，少林寺前一片禪和。

　　閒雲老和尚緩緩走到近前，合掌低聲說道：「老僧帶罪面壁，今日轉回本院，不敢勞動各代弟子大禮相迎。」

　　戒持院首座本空閃身一旁，低聲說道：「代理掌門師伯，以掌門人當初敕令在身，未能出寺相迎，命弟子先向掌門人謝罪。」

　　閒雲老和尚只輕輕地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沒有說話。山門兩旁侍立的八位小沙彌，立即獻上大紅袈裟，披在閒雲老和尚身上。頓時法器齊鳴，佛號不絕，數百僧眾隨著閒雲老和尚緩緩地走進山門。

　　閒雲老和尚剛一走到第三進大雄寶殿，迎面站著一個壯年僧人。昂然毫不為禮，攔住眾人去路。

　　閒雲老和尚一眼就看出這位壯年僧人，正是數上東嶽，強要傳授少年秘技而不得的了淨和尚。閒雲老和尚當時心裏一動，頓時停下腳步，還沒有說話，忽然就聽到身後有人說道：「三代弟子了淨，不聽鐘聲聚結，不出山門迎駕，欺師滅祖之罪已犯，戒持院派人拿下聽候發落。」

　　喝聲未了，立即身後衣袂飄風，兩位灰衣僧人從兩旁電閃而前，雙手同演十二擒龍手中的「鎖拿孽龍」，各取了淨和尚左右手腕脈門。

　　少林寺自信規律嚴謹，居然有人膽敢冒犯掌門，僧眾莫不大感意外，戒持院執法僧人閃身出手，眼看了淨就要備嘗觸犯的懲戒。可是，更沒有想到這位了淨和尚膽敢冒然犯罪在先，而又拒捕於後。

　　十二擒龍手，是少林大擒拿手中的秘技，寺中精於此道的僧人不多，但是戒持院的僧人，個個都是精於此一絕技，當時這一招雙演「鎖拿孽龍」，勢如奔虎，快若閃電，正撲向了淨和尚的時候，忽然了淨和尚一縮身形，暴短三尺，戒持院兩個和尚雙手同時落空，了淨和尚卻趁勢一頓腳下，流水行雲，飄然後退一丈開外。

　　罪犯掌門，復又動手拒捕，已經觸犯規律之極，少林寺有史以來，還沒有這種事情發生，不僅站在殿下的僧眾，齊感驚惶詫異，連動手執法的兩位戒持院的僧人，也愕然站在那裏，瞠然不知所以。

　　大雄寶殿之前，眾僧的驚愕是瞬間的，立即戒持院首座本空大師沉聲說道：「了淨已經罪無可赦。」

　　這一聲「罪無可赦」剛一出口，嗖、嗖，身後頓然掠起四條人影，灰雲四朵，疾掠而前，分由四象，撲向殿中的了淨和尚。

　　這四個人一經撲出，僧眾立即看出是戒持院中的四位高手，分明四象連環，動手拿人。

　　幾乎是與這四位僧人撲出的同時，只聽到一聲：「暫請各人住手。」

　　這一句話，說來聲音不大，可是在這靜蕩蕩的大雄寶殿之前，數百僧眾個個都聽得清清楚楚入耳分明。

　　那四位戒持院的僧人凌空收勢，半途落地停身，可是依然分四面，把了淨和尚團團圍住。

　　戒持院首座本空大師站在閒雲老和尚身側，合掌說道：「了淨欺師滅祖戒律難容，請掌門人傳法諭拿人。」

　　閒雲老和尚低低喧了一聲佛號，緩聲說道：「自開山祖以來，欺師犯上，尚屬空前。了淨何敢如此？其中定有原因。」

　　老和尚原是低聲和戒持院本空大師說著，言猶未了，就聽得大雄寶殿上了淨高聲叫道：「自開山祖師以來，縱容門下，先姦後殺，使空門蒙羞，本派玷辱，罪之已極，請戒持院按戒律規定，先將掌門人去位，再依法論處，以服人心，以謝佛祖……」

　　戒持院本空大師斷然大喝：「孽障大膽！」

　　閒雲老和尚喧了一聲佛號，朗聲說道：「清規戒律，上自掌門，下至末代弟子，俱應遵守，老僧自愧當年失察，引咎深山面壁十餘年，如今雖則鐵杖僧死於江湖，老僧理應無顏再回本院……」

　　戒持院本空大師合掌上前，躬身說道：「了淨犯上，清規難容，掌門人請息怒忿之氣，弟子按律拿人，以正清規。」

　　本空大師的意思，阻止閒雲老和尚不要以掌門人之尊，與了淨作當眾之辯，而有傷尊嚴。

　　閒雲老和尚卻不以為意，說道：「了淨只此一舉，少林寺百餘清規戒律，已危岌搖搖，而堂堂大雄寶殿，竟為外人所趁，為了淨助勢。姑不論立意如何，只此一舉，少林寺百餘年來盛譽，亦已搖搖欲墜，老僧若不趁此時機，說明此事因果，關係老僧個人去留事小，關係本院存亡之事大。」

　　當閒雲老和尚說到「為外人所趁」大家這一驚非同小可，幾乎同時隨著老和尚向大雄寶殿上看去，這一看之下，殿前數百僧眾，頓時驚愁失色，目瞪口呆，暗自咋舌不已。

　　原來在大雄寶殿當中正樑之間，飄飄蕩蕩地貼著一張小紙條。

　　少林寺本院建築雄偉，傲視天下叢林，大雄寶殿當中的佛像，高達兩三丈，殿裏正中的大樑，離地何止七、八丈高？在這樣空蕩蕩的大殿裏，居然能到七、八丈高的正樑上貼張紙條，這份輕功，已足夠壓倒少林寺的幾代弟子，而貼這張紙條的人，能深入少林寺，在大雄寶殿裏貼上這張紙條，一旦傳出武林，少林寺百餘年來的盛譽，便蕩然無存，難怪掌門人痛陳利害，不顧本身得失了。

　　了淨和尚趁大家都在仰面驚惶之際，冷冷地說道：「縱容門下，事實俱在，苦主尋上門來，不容置辯，整頓清規應自此時開始，否則少林寺清譽蕩然之時。」

　　了淨和尚如此一再頂撞，顯然已有所恃，本空已是洞悉他的用意，暗嘆本門不幸，出此少見之敗類，大師估計戒持院四名高手圍住了淨，諒他無法逃走，便暫時不理他，倒是貼在大雄寶殿正樑之上的紙條，不知是何人所為，所為何事？

　　本空大師估計憑空上拔七、八丈高，在場的僧眾，尚少有人能有此等功力，當時便邁步走向大雄寶殿，準備親自摘下這張字條。但是，凌空八丈，本空大師自己也無此把握，他也深自瞭解，這張紙條如果不能一摘而下，少林寺就栽了。所以，本空大師邁步上前，心情是沉重異常。

　　正是本空大師邁步上前之際，忽然聽到閒雲老和尚說道：「了因！去摘下這張字條。」

　　本空大師聞聲一愕，止步回身，只見那八個小沙彌之中的一個，應聲出列，向大雄寶殿上走去。了因只是寺中的三代弟子，侍應在掌門人之座下，雖然功力在三代弟子中列為翹楚之輩，但是，凌空拔起七、八丈，斷然難能，閒雲老和尚指名要了因出手，難怪本空大師要愕然止步了。

　　了因小沙彌走到大殿之中，抬頭察看時，只見閒雲老和尚抬手一揮說道：「就從那邊上去。」

　　說著話，用手一抬，但見小沙彌毫未作勢的一縱，嗖地一聲，電射直衝而起，輕易地一式平凡的「一鶴沖天」，拔起八丈高，抬手一掠，那張紙條，落入手中，頃又一個翻身，飄然落地。

　　當了因小沙彌將紙條送到閒雲老和尚手中的同時，殿外驚嘆之聲未絕，就聽到有人呵呵笑道：「好俊的無相禪功，老和尚你獨得其秘。」

　　這「無相禪功」四字一出，殿外僧眾都不禁為之一震。無相禪功為少林七十二種秘技之中，久已傳聞失傳的絕技，為何這人此時說出這「無相禪功」四字！

　　再看大殿後面並肩走出一僧一俗兩個人。

　　僧人身穿大紅袈裟，身材高大，滿頭雪白，臉頰紅潤，左手拿著一卷黃絹，右手捏著一串漆黑的念珠，那正是閒雲老和尚同門師兄，老和尚面壁東嶽之時，代理掌門的閒靈老和尚。

　　俗家卻是一位看上去三十多歲的中年秀士，一襲青衫，舉止瀟灑，面如冠玉，英俊非凡，只是兩眼神光懾人，此刻正含著冷笑，望著閒雲老和尚，那正是名震武林的宇內二書生之一的北嶽秀士姚雪峰。

　　北嶽秀士此時和閒靈老和尚並肩站在一起，冷呵呵地笑道：「老和尚！你縱容門下，破壞清規，逃避十餘年，血債未償，竟又獨佔本門絕技，看來不僅我不能容你，就是你本門弟子，也未能相容於你。」

　　閒雲老和尚沒有理會北嶽秀士的譏諷，先向閒靈老和尚合掌稽首說道：「閒雲拜見掌門師兄。」

　　閒靈老和尚沉聲說道：「老僧受命代理掌門，師弟在未恢掌門職位之前，老僧要遵照祖師爺所訂規律，清理門風。」

　　說罷，立即喝道：「戒持院本空速拿下叛僧閒雲，到長老堂前論處。」

　　閒靈老和尚本是受掌門閒雲之命，代理掌門，如今職位未卸，權威自在，如此喝令拿人，本空大師明知其間夾雜有微妙的恩怨關係，但是，卻不能不應命拿人。

　　當時合掌應聲，轉面向閒雲老和尚施禮說道：「請師叔恕罪。」

　　說著話便走上前兩步，面向閒雲老和尚而立。

　　眼前情勢頓形緊張，殿前數百僧眾，連本空大師在內，都知道閒雲老和尚是歷代掌門人當中，功力最為精湛，內力最為深厚的一位，而且方才抬手虛空送小沙彌高竄八丈，掠取紙條，這一招「無相禪功」，衡諸當前還沒有人能精諳此一絕技。老和尚只要稍一不服閒靈老和尚的無理拘拿，本空大師只有徒喚負負，若要堅持動手，大雄寶殿立即就要形成腥風血雨。

　　殿上殿下，數百僧眾連大氣都不敢出，摒息靜氣，甚至內心惶惶，不知一轉瞬之間，會有如何後果。

　　閒雲老和尚眼望著本空大師拱立面前，闔目長嘆說道：「我少林一派自達摩祖師一葦渡江以來，歷代遞傳至今，歷代弟子均能堅操自守恪遵清規，閒雲今日願以一待罪之身，聽候師兄發落。」

　　老和尚說完這幾句話，殿上閒靈老和尚兩眼暴射精光，至此才稍收斂，略一回視身旁北嶽秀士，便接著朗聲說道：「本空還不拿下。」

　　本空大師應聲抬手，忽又停住，說道：「師叔請恕弟子法諭在身，事非由己了。」

　　閒雲老和尚閉目不言，眼見得方才合掌恭迎的掌門人，此刻就要為殿下之囚。

　　殿下僧眾，多不忍目睹此一同室操戈的慘狀，且有心抱不平胸有氣憤的，但是，格於寺規，大家只好暗中嗟嘆，有口難言，像少林一派當代掌門，是何等尊嚴，為武林所崇敬，如今竟為同門師兄，以代理掌門的職位，拘之殿下，豈止是閒雲老和尚一個人的榮辱，更是少林一派從此衰敗的徵象。

　　正是殿下僧眾，低聲齊喧佛號，悠揚乍起之際，突然凌空一聲斷喝：「住手！」

　　這一聲斷喝，宛如平地焦雷晴天霹靂，震得殿下僧眾，耳內嗡嗡直鳴，心神為之震動。

　　數百僧眾幾乎是不約而同，心裏都在驚詫地閃電一轉：「這是何人？能有如此功力？又膽敢在大雄寶殿之上，如此朗聲斷喝？如果這人是寺中弟子，也太忒膽大；如果此人是寺外之人，他又是何人，能插手少林派內之事。」

　　殿下僧眾如此在心裏閃電一轉，殿上閒靈老和尚和北嶽秀士姚雪峰，何嘗不是遽然一驚？有道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這人膽敢在少林寺出事，而且是當著全寺僧眾俱在此間之時，插手管上閒事，必有驚人的功力，至少，此人膽識可謂舉世無雙。

　　殿上殿下如此各轉念頭，還沒有來得及抬頭向上看時，只聽到一陣衣袂飄風，一條人影宛如隕星墜地電射而下，站在閒雲老和尚身旁，神情自若，器宇昂藏，視殿上怒目遽張的閒靈老和尚和北嶽秀士如無物。但是，最使殿下少林寺三代弟子武林精英的僧眾所驚詫不已的，來人竟是一位年未及冠的年青相公。

　　這位年青相公當殿一落，青衫飄拂，玉樹臨風，星目神光迸射，劍眉微挑，不怒而威。

　　北嶽秀士一見之下頓時脫口微有驚意地輕輕啊了一聲：「原來是你呀！」

　　閒雲老和尚闔著雙眼，此時微微睜開，也微微地一震，低喧一聲佛號，說道：「祁施主！」

　　本空大師礙於職責所在，當時立即叱道：「施主如此擅闖少林大殿，用意何為。」

　　年青相公顧盼之間，對大雄寶殿上下打量一回，朗聲說道：「神州丐道門人江都祁靈，為貴寺鐵杖大師方外之友，大師十餘年沉冤待雪，在下為友仗義，專程前來，行動舉止雖屬魯莽，用心立意卻至光明，貴寺方丈礙於清規，阻於顏面，既不肯為門下弟子雪冤，進而甘心受辱，在下不忍鐵杖大師死後含冤，更不忍令少林一派自起爭端……」

　　祁靈一口氣說到此地，閒雲老和尚在旁邊忍不住插口說道：「祁施主休要陷老僧於不赦之律。」

　　祁靈叫道：「老前輩忍辱之心，未濟於事，何況晚輩此來，與老前輩無涉，一切罪過，晚輩自願承擔。」

　　當祁靈飄身下落之際，閒靈老和尚確曾為之一動，繼而一聽「神州丐道門人」的字號，兩道長眉不覺微微一皺，轉而一念，立即叱道：「數十年來，尚無人膽敢在少林寺內挑釁，慢說施主是神州丐道門人，縱使令師前來也不能如此視少林為無物，達摩護法僧人何在？」

　　當時閃身而出四位黃衣袈裟的中年僧人合掌聽命。

　　閒靈老和尚喝道：「拿下來，待神州丐道親自前來理論。」

　　祁靈哈哈一笑，指著閒靈老和尚說道：「老和尚！出家人貪心未戢，仍有權位之爭，空自吃齋禮佛，你勾引外賊，陷害掌門，雖與我這局外人無關，卻是天理難容。」

　　此時四個黃衣袈裟的和尚，已自搶身到近前，旋風一轉，四隻手閃電齊掄，圍攻四面，同出一招。

　　這四個和尚都是達摩院中的高手，也正因為祁靈口稱是神州丐道的門人，未敢存心輕視，這才合力圍攻，勁風四起，身形四合，這一招四行擒拿，端的是聲勢不同凡響，威勢凌人。

　　祁靈輕叫一聲：「起！」

　　人像脫弓之矢，閃電沖天，一拔七丈有餘，展袖飄身，悠然下落之際，凌空說道：「我與鐵杖僧知交，與各位無怨，在下不便還手。」

　　話一說完，人已飄落到四人圍攻的圈外，安閒飄逸的站在那裏，搖頭說道：「在下與貴寺遠近無怨，隻身來此，豈有挑釁之理？若論在下有擅闖貴寺之嫌，且容在下先將鐵杖大師生前沉冤昭雪之後，再向貴寺方丈謝罪，諸位若一味逼迫，大雄寶殿之前流血橫屍，斷非智者所為，在下言盡於此，各位大和尚三思。」

　　祁靈這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且又不亢不卑，聽在在場僧眾耳裏，也都暗自點頭。鐵杖大師十餘年之事。寺僧多少均有所聞，雖然難能盡信，無奈從無人膽敢為之稍作辯白，連掌門人也引咎面壁，夫復何言？

　　但是，十數年後，掌門人返回寺內，代理掌門卻趁此時重提往事，欲加之罪，此事顯得突然，眾僧未免不起疑竇。如今，祁靈如此再三強調鐵杖僧昔日沉冤莫白，無形中觸動眾人心思。

　　祁靈不等眾僧反應，先自遙向閒雲老和尚落地一躬，拱立說道：「貴寺內部之事，晚輩斗膽也不敢插足其間。但是，鐵杖大師，臨終之託，弟子必須忠於其事。」

　　說罷，便昂然向大殿當中走去，殿上的閒靈老和尚原先看見祁靈一躍八丈，乃確信是神州丐道門人無疑，後來聽他竟有暗地挑動僧眾之意，頓時急怒攻心，尤其達摩院四僧一招落空，便停手不前，分明受了祁靈那一番話的影響。

　　有道是：有事心虛，閒靈老和尚一見達摩四僧停手不攻，讓祁靈直上殿來，他竟一時忘記代理掌門的尊嚴，不知道叱喝僧眾，攔阻祁靈，竟而一擄大袖，微曲右臂，大力金剛掌，行攻待發。

　　站在一旁的北嶽秀士伸手一攔，說道：「大師不必動怒，這娃娃如果是憑理而來，我令他自知理屈而回；他若是倚仗邋遢老鬼臨時開頂傳授的幾手功夫，想在少林寺撒野，又何勞大師動手？合寺上下斷難相容他。」

　　北嶽秀士這幾句話說得刁壞已極，把祁靈輕輕撥向寺內僧眾對立的一邊，端的稱得是老奸巨猾之輩。

　　祁靈何等精靈？焉有聽不出語氣用意之理？當時停下腳步，微微一笑說道：「在下是說理而來，為死友仗義，尊駕如何能使在下理屈？」

　　北嶽秀士冷冷地點點頭，朗聲說道：「鐵杖僧十數年前姦殺害命，事實俱在，連他的業師閒雲老和尚都不能有一言相辯，你獨何能聲言冤屈？十數年前你娃娃幾歲？能如此膽大妄言，推翻舊案？」

　　北嶽秀士說來咄咄迫人，聽來也確是理由俱在。

　　祁靈微笑自若，朗聲說道：「閒雲老前輩為少林一代掌門，當代高僧，不願為門下弟子作口舌之辯，用心之深，與修養之高，豈是你這等人所能管窺蠡測於一斑？」

　　論年齡，北嶽秀士較之閒雲老和尚還大，只是他駐顏有術，英俊依舊而已，像祁靈這樣損他，北嶽秀士臉上真有些掛不住，當時冷哼一聲，正待發作，祁靈又接著說道：「十數年前姦殺害命，雖是事實俱在，卻無人能證實此一事實為鐵杖大師所為，是你北嶽秀士在場目睹？或是有其他人在場目睹？」

　　北嶽秀士沒等到祁靈說完，便呵呵冷笑一陣，指著祁靈說道：「娃娃！你乳臭末乾，懂得什麼？十數年前嵩山之麓，先姦後殺，雖無旁人目睹，卻有事主相認，被害婦人親生女兒，較之旁人佐證如何？娃娃！你應該羞慚而走，念你年幼無知，少林寺想也懶於追究你擅闖之罪。」

　　祁靈毫不動聲色地說道：「事主為誰？」

　　北嶽秀士輕鄙一笑，不屑地說道：「你明知故問，用心可鄙。」

　　祁靈依然如故，沉靜不為所動，說道：「你的意下就是令徒須少藍姑娘？請問須姑娘在十數年前，年方幾歲？」

　　此話方一出口，北嶽秀士一震，臉上神色一變，祁靈接著說道：「兩三歲稚童能熟記鐵杖大師容貌，能詳道鐵杖大師名號，不是有人教導，就是天生奇才，令人難以自圓其說罷，以在下之意，鐵杖大師蒙冤關鍵亦在此，尊駕尚有何言？」

　　祁靈這一番話，針對著北嶽秀士的話說來入木三分，滴水不進，全殿僧眾為之訝然而動容，恍然而惋惜，合掌垂眉站立一旁的閒雲老和尚不自覺地低喧一聲佛號，微又寂然無聲，殿上的閒靈老和尚錯愕惶然之情，流露在眼神之中。北嶽秀士始而驚愕，繼而羞愧，終而勃然，霍然邁步上前，直逼向祁靈而來。

　　祁靈輕笑自然，微昂著頭，笑著說道：「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北嶽秀士名震當今，如今卻要在我這樣一個入世未深，末學後進之前，施展蓋世絕技，倒是武林一宗奇譚。」

　　北嶽秀士聞言，停下腳步，臉上顏色稍霽，說道：「你怕了麼？娃娃！念你無知還是讓你走吧！」

　　祁靈霍然仰面哈哈大笑道：「在下若如此掉首就走，宇內二書生之一的北嶽秀士不能一展身手，豈非在場諸人失此眼福麼？」

　　北嶽秀士對於祁靈這種刻意嘲弄，倒是弄得心裏有些緊張，若論北嶽秀士的存心，早就想一舉手擊斃祁靈，以除心腹大患。

　　但是，他也深恐此舉，更啟人疑竇，不是他受情勢所為。

　　如今祁靈若無其事地輕意嘲弄，北嶽秀士自然而然認為祁靈其有恃而來，當時便冷笑說道：「娃娃！就是你那位邋遢老鬼的師父前來，也未盡然能在我再煉青虹之下，走上十招，你也妄談瞻仰我的絕技麼？」

　　祁靈搖頭笑道：「北嶽秀士！看你色厲內荏，分明為泰山五皇頂一劍之差，如今心有餘悸，不過今天不必害怕，我師父遨遊天下，沒有閒情來到嵩山，你要在我身上找回當初一劍之羞，良機不可失。」

　　祁靈如此一語道破北嶽秀士的心病，而且毫不留情的揭開泰山玉皇頂上敗走一劍的秘密，北嶽秀士頓時一陣紅暈泛上臉來，不覺老羞成怒，雙眼帶煞，舌綻春雷，右手閃電疾抬，已經提足七成真力，正要揮出一招陰靈掌力。但是，就在這舉手待發的瞬間，忽然一個念頭閃電一轉：「這娃娃在玉皇頂上，已經獲得丐道人開頂授藝，功力必已不凡，丐道人對我知之甚深，這娃娃今日竟無所懼，必有所恃，萬一自己失手輸招，宇內二書生的聲譽，便蕩然無存。」

　　北嶽秀士算計過多，奸詐太深，一再顧慮「必有所恃」，竟使已經抬起來的右手，蓄足七成真力，遲遲未發出去。

　　就在這時候，突然身後閃出一人，當前一打問詢，朗聲說道：「前輩暫息盛怒！這位施主膽敢在少林寺內猖狂，少林寺容他不得。」

　　說著話一個旋身，灰色僧人轉起一陣勁風，忽又哼聲一停腳，指著祁靈說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面對高手如雲，你還不束手受縛？難道還想逃出這座大雄寶殿？」

　　祁靈早就看清楚來人是乘隙脫出戒持院僧人包圍的了淨和尚，此刻竟越過北嶽秀士的身旁，走向前來。

　　祁靈不覺大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欺師滅祖破壞清規的了淨和尚，像你這種藐視本門戒律，不諳佛門禮教的人，也配站在少林寺大雄寶殿之上說話，我不屑理你，少不得自有貴寺執事大和尚給你應得之罪。」

　　了淨和尚在少林寺中算是不弱的高手，他心懷叵測，暗藏詭計，鼓動了閒靈老和尚，挑起同門之爭，眼見得心宅仁慈不忍置辯的閒雲老和尚要中他的陰謀，半途出來了一個祁靈，平地阻擱了既成之事，了淨早就把祁靈恨到了極點。

　　同時，他心裏盤算，一個月前，祁靈還是一個不諳武功的書生，雖然他自稱是神州丐道的門人，難道在一個月之內能夠盡得丐道人所學？

　　而且，了淨和尚看到祁靈對北嶽秀士毫無懼意，他不認為祁靈是心有所恃，而是以為祁靈武功淺薄不知厲害的原故。所以，了淨一見北嶽秀士幾次想出手又中止，自己便趁勢挺身而出。

　　沒想到祁靈迎頭給他就是一頓臭罵，殿下僧眾雖然不知道了淨在泰山糾纏閒雲老和尚傳授少林絕技的事。但是，像這種全寺僧人俱在，那裏輪到了淨出來講話？何況戒持院四位僧人拿他在先，這個行為正是祁靈所說的「欺師滅祖，破壞清規。」

　　了淨和尚被祁靈罵得一頓火起，怒吼連聲。腳下頓化流星趕月，一點直竄而前，雙臂挺直如棒，呼、呼兩聲，式如雙龍出水，又似怒海騰蛟，掠起兩股勁風，向祁靈上盤攻出一招兩式。

　　祁靈一上眼立即認出，這是少林一百另八招降魔杖法的蛻化而來，揮臂連掃帶絞，疾起杖法中的「寶杖降魔」和「掃蕩魔氛」。

　　祁靈熟讀鐵杖僧的手抄秘笈，一百另八招降魔杖法更是爛熟在心，可是，祁靈當時不封不架，腳底生風，衣角化雲，極其輕盈地閃開了淨的當面搶攻，輕笑說道：「念你在泰山引導我到冷泉巖前，引路之功不可沒，讓你兩招。」

　　了淨一招出手，兩式落空，不但沒有驚覺到自己的功力不如人，反而惹起怒火如焚，一蹬雙腳，嚀地一聲，直起兩丈，雙臂趁下落之勢，當頭劈下。這一著看去簡單，但是祁靈知道這是一百另八招的狠著「九天雷鳴」，尤其了淨是以雙臂代杖，在凌厲如電的聲勢中，還有著無比的靈活變化。

　　祁靈一偏頭，右肩斜撞，翻身巧演一式「臥看巧雲」，腳下連演「靈鵲渡橋」，這兩招極其平凡的招式，配合得恰到妙處，剛剛以一瞬之差，閃過了淨凌空一擊。

　　祁靈剛一閃過，人卻顯得從容自得毫不匆忙，貼地一旋，流水行雲樣地滑到閒雲老和尚面前，一收腿，挺身而立後又立即落地一躬，說道：「老前輩要以菩薩心腸，來行霹靂手段，重振少林盛譽，力保清規無損，當自此人開始，晚輩臨行之前，家師曾命晚輩送還老前輩一物。」

　　說著話右手從懷中取出長約一尺餘的一個包袱，雙手捧遞，閒雲老和尚低喧佛號，說道：「賢師徒之盛意，老僧尊敬不如從命，只是此心已灰，厭倦武林……」

　　祁靈連忙接著說道：「一俟老前輩塵緣應了之時，家師自會前來謁教於老前輩。」

　　閒雲老和尚嘆道：「令師世之奇人……」

　　言獻未了，祁靈身後一陣勁風，貼身已到，原來了淨一見祁靈站在閒雲老和尚面前談起話來，當時又是氣又是顧忌，氣的是：祁靈竟然對自己的攻勢，視若無物；顧忌的是：閒雲老和尚畢竟是掌門之尊，這份自然而生的威嚴，使得了淨忐忑不前。

　　就在這一停頓之間，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傳音入密」的蟻語蚊聲：「你想除去這姓祁小娃娃麼？儘管上前去，硬劈他一掌。」

　　了淨心裏不禁為之一動，倏地一回頭，只見北嶽秀士姚雪峰，正含著一絲陰笑，望著他示意。

　　了淨霍然而悟，微微一劈首，欺身直上，貼近祁靈數尺的地方，倏地一翻右掌，震腕疾送，一式「力劈天柱」，提足十成真力，劈空而下，向祁靈夾背劈來。

　　了淨和尚震腕劈掌的瞬間，頓時覺得自己命門一顫，內力立即洶湧如潮，直達右臂，這一掌劈出去，也不知道遽然增加了多少勁道。了淨和尚知道自己一掌七成力道，等閒人等也難接下，如今遽然增加了如潮湧至的內力，對方即使是鐵鑄的，也要被自己一掌劈成鐵餅。

　　祁靈和閒雲老和尚說話，也是成心氣氣了淨和尚，人雖在講話，心神未分，一直注意著了淨的動靜，當了淨突然一掌劈空而來，便自一個翻身，嘴裏說道：「兩招讓過，在下可要還手了。」

　　人在說話，右掌由下而上，輕飄飄地推出五成掌力。

　　雙方掌風一激，蓬地一震，大雄寶殿回聲如雷，餘音歷久不絕。

　　祁靈當時身形一震，差一點向後一仰，不由地大驚，他真沒有想到了淨和尚竟有如此雄渾深沉的掌力，其實他還沒有想到，要不是他服過七陽丸，用過百靈丹，飲過數滴千年鱔精的血，再經過神州丐道的開頂授藝，這一掌就無法承受下來。

　　祁靈趁時打量了淨，彷彿受了極大的震動，站在那裏圓睜著雙眼，露著驚詫的光芒，胸前起伏不停。

　　祁靈沒有想到了淨是有人暗中助力，一陣詫異之後，頓時怒氣填膺，右臂疾伸，五指梅花屈伸，閃電探向了淨前胸。

　　就在祁靈探手前抓的一瞬間，只聽得北嶽秀士怪叫一聲：「五梅捧日鳳爪抓！老鬼的家當都傳授了。」

　　北嶽秀士驚嘆未了，祁靈的手指尚未觸及了淨和尚左肩琵琶鎖骨，了淨和尚便如中痛擊，一顫而號，萎頓於地不起。

　　祁靈突然一停右手，喝道：「在下手不傷人，但願你回頭是岸，接受少林戒律應得之罪……」

　　祁靈話剛說到此地，了淨和尚蹲在地上的身形忽地凌空而起，竟然被北嶽秀士攔腰一把挾住，並且指著祁靈說道：「娃娃！你上門欺人，少林寺會找你算賬，這和尚傷在你五梅捧日鳳爪抓之下，別人醫治無方，我不忍見佛門弟子無端受創如此，攜回治療，你娃娃的無禮冒犯，少不得我要找你老鬼師父算賬。」

　　祁靈站在那裏不動，只是朗聲呵呵笑道：「秀士！你請吧！須少藍姑娘不在你身旁，我這筆賬就無法算清，不用你找我恩師，在下祁靈少不得要前往北嶽，重新算清十數年前栽誣到鐵杖大師頭上那筆老賬，而且這筆賬自有須姑娘要加算利息親自討還的，至於少林寺和尚的事，用不著你北嶽秀士挑撥，是非曲直，早在人心，你走，我不攔你。」

　　祁靈說完這一頓話，北嶽秀士冷笑地哼了一聲，低頭看了一下挾脅下的了淨和尚，忽然一沉臉色，大袖微拂，人起數丈，半空中竟自然發言說道：「佛門淨地，我不願意血濺大殿，容你多活一個時期，告訴你那位邋遢老鬼師父，北嶽恆山生花谷如椽巖前，我等你師徒一個月，逾時不到，休怪我秀士柬告天下武林，唾棄你師徒二人。」

　　北嶽秀士這一段話說得不短，人在空中悠悠而言，雖然人去無蹤。話音卻是字句分明清晰入耳，這一份功力，不僅是大雄寶殿之前數百僧眾為之驚愕，少林寺的一流高手以及祁靈也都為之暗自心驚。

　　輕功進到踏虛蹈空的地步，並非太難之事，但是，像北嶽秀士姚雪峰這樣，臨去悠悠，發話自如，那是值得驚人的。

　　祁靈目送北嶽秀士姚雪峰之後，心裏沉甸甸地壓下憂鬱，覺得師尊臨行叮囑之言，對北嶽秀士估計太深，如今果如所言，不僅覺得方才頗為冒險，就是北嶽之會，也是困難重重。

　　祁靈當時長噓一口氣，轉過身來，躬身對閒雲老和尚說道：「老前輩請恕晚輩不才張狂無禮。權宜之計，事非得已，尚請老前輩曉諭貴寺執事人等，勿以晚輩之行為忤。」

　　祁靈話說到此道，佛殿上沉聲震耳，有人大喝：「少林一派，自傳至今尚無人敢如此猖狂，老僧忝列掌門之位，聲譽攸關，職責所在，不容視若無睹。」

　　叱喝至此，突又轉面向閒雲老和尚厲聲喝道：「閒雲師弟！老僧命你全力拿下這位擅闖佛殿的施主，待他師父來時，再作道理。」

　　祁靈倒沒有想到閒靈老和尚技窮之際，仍圖以代理掌門的職位指使閒雲老和尚擒拿自己，佛門弟子如此奸詐，少林高僧如此恬顏，令人慨嘆無恨。

　　祁靈倒沒有想到閒雲老和尚於受命之際，如何處置，倒是在暗自嘆息，武林正道日漸衰微，良莠之不齊，實是原因之一，只此一念之間，使祁靈日後威鎮五嶽，名傳神州，此係後話，按下不表。

　　就在祁靈如此一頓之際，聽到一聲祥和無邊，感人至深的「南無阿彌陀佛」！祁靈心神一震，閃間一邊，但見閒雲老和尚解開手上的包袱，緩緩露出少林鎮山之寶紫玉如意。

　　如意一出，殿上殿下，眾僧齊念佛號，俯伏於地，一片和喃，無邊肅穆。

　　閒雲老和尚睜開眼睛，緩緩而又沉重地說道：「老僧無德無能，有辱祖師付託……」

　　祁靈在一旁忍不住跺腳叫道：「老前輩！老方丈！原諒我祁靈放肆無禮，容我插一句話，少林寺重振清規，聲譽再起，是即日可期。但是，此時此刻，祁靈卻不能留在此間，老前輩你說一句話，祁靈即時離開就此拜別。」

　　閒雲老和尚轉身說道：「祁施主人中之龍，前程無限，對少林本派，惠益良多，老僧未能免俗，但是不敢言謝，留待來日吧！上覆令師，請他日後有暇，移駕嵩山本院，老僧尚要請益就教。」

　　祁靈垂手應畢，忽地抱拳當胸，單足落地一個盤旋，朗聲說了一句：「祁靈放肆了！」

　　人在說話聲中，就勢一旋而起，衣不生風，人不作勢，直拔凌空，矯若游龍，就在大雄寶殿前，驚鴻一瞥，去得蹤跡杳然，撇下寺內的閒雲老掌門，請出鎮山之寶紫如意，來整頓清規的事，他走得不知去向。

　　祁靈不願意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親睹閒雲老和尚重振清規的種種切切，當他眼看老和尚亮出自己奉師父命送來的紫玉如意，便知道老和尚已經接受了恩師神州丐道人的勸告，要以數年時光，重入紅塵，重振少林聲譽，毋使數十年武林泰山北斗，毀之於一旦。

　　祁靈告別閒雲老和尚，越出大雄寶殿之後，勢如奔馬，疾如流星，一口氣，連跑數十里，早就把偌大的少林禪院，撇在身後。

　　好在此時天已昏黑，夜幕早垂，嵩山腳下，人煙稀少，祁靈放開腳步一路奔騰，也惹不著別人的注意。

　　雖然夜幕低垂，卻是星月交輝，朦朧月色，田間隴上，一片灰白，夜露如水，也頗有涼意，祁靈雖然此時滿身絕頂武功，一月之間躍登一流高手，但是，他這一脈書生的本質，卻是依然未除，只此深夜寂寂，一路奔騰之後，等到他停下腳來，忽然頓生感慨，仰頭長太息。

　　原以為習得一身絕頂武功，就能仗義天下，掃盡不平，誰知道武林之與士林，同出一轍，事情並不如自己預料中如此簡單，怪不得少林寺閒雲老和尚居然要徹底超然出世，不沾是非。

　　祁靈畢竟年輕氣盛，豪氣天生，一聲嘆息說罷，俄又慨然說道：「仗義江湖三尺劍，行俠武林一雙拳，我祁靈從現在起，要憑一雙肉掌，一柄七星紫虹，管盡人間不平之事。」

　　祁靈自言自語剛一說到此處，忽然覺得不對，雖他經驗毫無，但是內外功俱承受丐道人開頂授藝，火候早成，耳目聰敏，在如此深夜，五十步以內，落葉飛花也難逃他的耳朵。可是，方才他自語未了，卻聽到一聲輕微的嗤笑之聲，雖然是如此輕微，祁靈卻聽得清晰異常。

　　藝高人膽大，祁靈毫不為意，昂然抬頭向三、四丈遠的一棵樹上說道：「朋友！有何好笑之處？你是不屑祁靈方才之言，或是認為我祁靈有些迂闊？既有高見何不請來一談？」

　　說完話，樹上聲息俱無，朦朧月色之下，樹蔭如海，看不出半點人影。

　　祁靈聞聲知警，斷定這人藏身在幾棵柳樹上，雖然看不清身形，他已經運足眼神，看到樹蔭深道，有一條人影。

　　祁靈也不移動腳步，只是站在那裏，負手而望，朗聲笑道：「尊駕如非敵對，何不請來相見？若是敵對，更應鬥在當面，祁靈在此靜候尊駕。」

　　對面仍舊是靜寂無聲，祁靈從地上拾起一片樹葉，說道：「在下乍出江湖，末學後進。尊駕不屑出而相見，才嗤之以鼻。如此在下少不得要薄施小技，一則獻醜。再則催請尊駕現身相見。」

　　抬手微彈，嘶地一聲，那片樹葉去勢如矢，飛向三、四丈遠的樹蔭。

　　摘葉飛花，傷人於數丈之外，雖說是「略施小技」，卻是一種至深的內力表現，祁靈傷人無意，趕對面那人現身倒是真情。

　　所以，樹葉脫手飛出，立即一揚頭，凌空拔起三、四丈，高聲叫道：「朋友！躲躲藏藏不是丈夫行為，祁靈在此候教。」

　　正是祁靈凌空發聲，餘音未落之時，也正是那一片樹葉，飛入樹蔭深處的一瞬，說時遲，那時快，只聽戛地一聲，樹葉微分，樹頂微晃，一條人影如鳥之展翅，一振而起，衣衫飛舞，裙裾飄拂，越過樹蔭，向前落去。

　　祁靈不覺脫口叫了一聲「呀！」便從半空中飄然而下，站在那裏沒有動。

　　在祁靈擲出樹葉與騰身上拔的時候，就準備一俟那人出身樹蔭，便在空中掠身追趕上去。可是，他沒有想到在樹蔭中飄然而起衣裾迎風的，卻分明看出是一位身材婀娜的姑娘。

　　祁靈在落身下地之後，心裏止不住奇怪，在蒿山之麓，深夜荒郊，一位女夜行人出現，豈非怪聞？既然是一位女夜行人，祁靈自然就歇氣停身，按勢不進了。

　　祁靈如此愕然停身，卻聽到對方一聲嗤笑，一如方才一般，只不過這次聲音好大，而且接著說道：「怎麼？仗義江湖，行俠天下的祁大俠，不敢來麼？」

　　聲音雖然冷冷說來，而且還帶著不屑之意，但是，在這深夜。依然不失為銀鈴串空，珠盤錯落，是一個很美的聲音。

　　這聲音祁靈乍聽之下，耳熟異常，略一思索，便開口叫道：「是須姑娘！」

　　那邊果然是須少藍姑娘應聲說道：「泰山玉皇頂上的舊識，但憑這一面之交，祁大俠能賞臉面談麼？」

　　祁靈一聽果然是須少藍姑娘，忽然一吸氣，正待擰身趕上前去，但是，一絲警覺襲上心頭：「北嶽秀士離開嵩山不久，此刻須少藍突然出現此間，想是師徒有意阻攔於我。」

　　意念一變，立即穩下身形，功行全身，勁蓄雙臂，腳下卻自飄然流水行雲，向前走去，嘴裏說道：「須姑娘來得正巧，在下正有一事要向姑娘請教。」

　　人說著話，腳下已經悠然站到須少藍姑娘相隔不遠的地方，祁靈第一眼便留神看到沒有北嶽秀士在場，只是須少藍姑娘迎風而立，倩影孤單的站在那裏。

　　祁靈知道像北嶽秀士這等名列武林高手的人，至少還顧到顏面與令譽，不會躲藏起來，突施暗算，當時便將周身功力散去，緊接著向須姑娘說道：「須姑娘！你為何沒有隨令師到中嶽少林禪院一行？」

　　須姑娘冷笑不屑地說道：「我如果到了少林寺，就可以看到你那手了不起的五梅捧日鳳爪抓，開了我的眼界是不是？」

　　祁靈驚問道：「聽姑娘說話語氣，令師在大雄寶殿與在下口頭對質的一場，姑娘是在現場，只不過沒有現身。」

　　須少藍姑娘說道：「我師父世之高人，不同你一般見識，若是換過姑娘的意思，祁大俠！只怕你已經沒有辦法再如此自我陶然說什麼要仗義武林，行俠天下了。」

　　祁靈似乎沒有聽到須姑娘的冷言譏諷，倒是急急地追問道：「須姑娘，你仍舊肯定斷然認為鐵杖大師是昔日殺害令堂大人的首惡元兇麼？」

　　須少藍姑娘突然厲叱道：「姓祁的！你住口！十幾年前鐵杖賊禿傷天害理所作所為，姑娘親在當面，還有何說？」

　　祁靈一點也不生氣，點頭說道：「須姑娘今年貴庚？」

　　須少藍姑娘冷笑一聲說道：「你不要詭計重施，少林寺大雄寶殿上我聽得清楚，當時姑娘雖然年幼懵懂無知，恩師言語自無差池，恩師撫養我十數載，恩同再造，他的話能騙我麼？」

　　祁靈嘆道：「須姑娘！你聰明一世，只有這一點也難怪你糊塗……」

　　言猶未了，須姑娘嬌叱一聲說道：「你敢罵我糊塗？」

　　說著話，玉掌一揚，照著祁靈臉頰就是一掌。

　　兩人相隔不遠，祁靈既未行動，又未警惕，須少藍姑娘這一掌既來得突然，又是出手如閃電，只聽得「叭」的一脆響，祁靈的左頰上，看看實實地挨了一掌，頓時五條手指紅印，只打得祁靈嘴角流血，片刻臉腫多高。

　　須少藍姑娘一時倒也沒有想到祁靈束手不動，硬挨一掌，當時倒是一怔，說道：「你……你怎麼不閃讓？」

　　祁靈挨了一掌，打得眼冒金星，不由地心頭火起，一聽到須姑娘如此一問，忽然靈機一動，舉手摸過左邊臉頰說道：「姑娘！有很多事情是你想不到的，就如同你相信鐵杖大師是你殺母仇人一樣，那是一念之差的誤會。」

　　須少藍姑娘一聽提到鐵杖僧，臉上顏色遽變，咬牙說道：「鐵杖賊禿與你有何利害關係？你這樣為他洗刷？」

　　祁靈說道：「我為鐵杖大師只不過是洗刷沉冤，但是，對姑娘而言，卻是不忍令姑娘誤認仇人，而讓真兇逍遙在外，使令堂在天之靈，難以心安。」

　　須姑娘說道：「難道我相信你的巧言令色，而不相信自己恩師的話麼？」

　　祁靈上前一步懇聲說道：「須姑娘！在下深知疏不間親，無法使姑娘相信在下所言。不過，在下但請姑娘相信一句話，十數年前，嵩山之麓的命案，雖然不能由在下一言，而輕輕洗刷鐵杖大師沉冤，也請姑娘不要相信令師一言，便斷然認定是鐵杖大師所為。」

　　須少藍姑娘沉下臉色正要說話時，看看祁靈那半邊墳腫多高的臉，不覺軟下口氣，說道：「難道你要我就此甘休？」

　　祁靈說道：「親仇不共戴天，如何能如此甘休？鐵杖大師與在下只不過是一方外之友，他已圓寂多時，在下尚誓言為他刷清蒙冤，何況姑娘是血海親仇？」

　　祁靈說到此地，稍稍停頓了一下，望了須姑娘一眼，接著說道：「在下不敢勉強姑娘相信我一面之言，但願從此分手，請姑娘暫停尋釁於少林閒雲老和尚，一個月以後，在下專程前往恆山，此事若無水落石出，只算在下認事不清，從此撒手不管鐵杖大師的冤屈與否，姑娘以為如何？」

　　須少藍姑娘低頭想了一會，忽然抬起頭說道：「我師父既然與你有約，少林閒雲老和尚的賬，自然留到日後再算，今夜我到此處，只是憑弔故居，即刻便要趕上我恩師，轉返恆山，沒想到在這裏遇見你。」

　　祁靈應聲說道：「須姑娘能在真相未明之前，不再結怨少林，在下由衷欽佩。」

　　須少藍姑娘忽然又冷笑一聲說道：「本來我就要趕上恩師，轉回恆山北嶽。但是，憑弔故居之後，怨恨少林賊禿之心頓起，忍不住又回少林寺，帶了一點信物，也好羞辱他們一番。」

　　祁靈說道：「姑娘無端取走少林寺的信物，斷難為少林僧人所容，姑娘隻身在此，如何如此不智？」

　　須姑娘勃然叱道：「若不是我師父囑咐我忍耐再三，我早就在少林寺內開了殺戒，帶走他一點信物，只算是給他們一點警告，他們若不知趣，我要從此使少林寺不得安寧。」

　　祁靈沉吟了一會，說道：「須姑娘，不是在下多事，要多問姑娘，即以姑娘而言，不共戴天之仇，只是在鐵杖大師身上；如今鐵杖大師圓寂在江湖，姑娘將此仇轉恨在閒雲老方丈身上，已是足矣，又必牽涉到整個少林寺？日前令師作客寺中，與那位代理掌門人相處甚得，姑娘此舉，恐為令師所不許。」

　　須姑娘冷笑一聲說道：「北嶽之人，從不知有『相處甚得』四字，要有此情形，那只是另有用心而已。」

　　祁靈不由地冷仃仃地打了一個寒噤，不是他驚懼，而是他覺得這位看來生得端莊的嫺靜的姑娘，竟有如此陰險奸詐的心腸，令人心寒齒冷，難道北嶽的人，都是這樣陰險奸詐麼？

　　祁靈轉而一念，須少藍姑娘方才摑了他一掌，一時悔意遽生，大有好生不忍之意，又為何如此軟心腸？

　　面對著這位冷面如冰，個性詭詐而又變化不了的須姑娘，祁靈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樣的一種人？把方才企圖說服她的存心，漸漸地冷下來。

　　正是祁靈驚愕於須少藍姑娘那種悖於人情的說話，心神分馳之時，忽然聽到須少藍姑娘昂首嬌叱道：「什麼人鬼鬼祟祟？……」

　　祁靈驀地一驚，一回心神，立即聽到一陣衣袂飄風，轉眼幾條人影嗖嗖閃電掠空而至，落地無聲，草木無驚，只是一錯眼間，就將須少藍姑娘和祁靈團團圍住。

　　祁靈一落眼看出是少林寺的僧人，尤其此時個個手持禪杖，神色肅穆，屹立如山，圍住四面，祁靈便知道是怎麼樣一回事了。

　　回看須少藍姑娘，站在那裏若無其事地昂頭問道：「僧人！深夜拿刀持杖，攔截於人，你們沒有一點清規麼？」

　　姑娘這兩句話問得夠尖刻，當面那位和尚右手拄著撣杖，左手立胸！高喧佛號，朗聲說道：「貧僧係嵩山少林本院羅漢堂前護法僧人……」

　　須姑娘沒等到和尚說完，便緊接著說道：「姑娘早就知道，除了你們少林寺的僧人，誰能如此拿刀執杖，深夜攔人？」

　　姑娘此話一出，四位和尚齊聲喧了一聲佛號，當中那位和尚又說道：「女施主不可信口傷人！貧僧係奉羅漢堂道座之命，分頭追尋一件失物。」

　　須少藍姑娘不稍停頓，立即冷笑說道：「少林寺名滿天下，傲視武林，竟會遺失了東西，這倒是天下奇聞，傳人武林倒不失為一宗閒談笑料。」

　　姑娘言猶未了，和尚已按撩不住，喝道：「這人不夠光明，趁本寺內部多事之際，暗中取走，若論光明手段，貧僧可以斷言，他逃不出少林本院一步。」

　　須少藍姑娘忽然仰面冷笑一陣，忽又收斂住笑聲，叱喝道：「此處相距嵩山你們少林寺已有二十餘里，你們圍住我作什麼？」

　　那和尚昂然應道：「嵩山之麓周圍二十餘里都是杳無人蹤，正巧二位在此，故而貧僧前來一問。」

　　祁靈聽了半天，已經深深覺得須少藍姑娘那種冷峻奸詐，故意陰損少林僧人，實在有些過份，當時便接口問道：「請問大和尚貴寺遺失的是一件何種名貴東西？」

　　那僧人聞言向祁靈一打問訊，說道：「祁施主，請恕貧僧無禮，實則由於此物關本寺聲譽甚鉅，否則本堂首座也不會令貧僧等深夜追蹤這位女施主。」

　　祁靈奇怪地看了一眼說道：「大和尚已經確定是這位姑娘所取麼？」

　　祁靈言下之意，和尚既然知道是須少藍姑娘所取，為何乍來之時，又多費許多口舌？

　　那和尚自然也能聽出他的語氣，當時低喧一聲佛號，望著須姑娘說道：「北嶽秀士來到少林本院之時，這位女施主就隱身寺中羅漢堂匾額之後，少林本院雖不敢自誇是天羅地網，像這樣子白藏入一個人，焉能漠然無知？可是因為這位女施主是隨北嶽秀士而來，而北嶽秀士又是代理掌門禮邀之客，本院巡守，只好據情實報，未便採取嚴格處置。」

　　祁靈搖頭說道：「貴寺竟自容許外人藏於內院匾額之上，不智之行動，太過欠當。」

　　須姑娘冷笑說道：「少林寺內來往自如，誰敢攔阻於我？」

　　那和尚嘆道：「女施主！你趁大雄寶殿情勢緊張，眾僧激動之際，趁穆摘走羅漢堂內一尊佛像，不僅有欠光明，更有瀆神明，女施主如能及時交還貧僧，少林寺自怨疏忽監守，對施主毫無芥蒂之意。」

　　須姑娘冷哼了一聲，說道：「我若不還呢？」

　　那和尚高念一聲「阿彌陀佛」說道：「貧僧恪於本院聲譽，只好……」

　　須姑娘突然秀目圓睜，嬌叱入雲，說道：「鐵杖賊禿姦殺人命，這倒不關你們聲譽，一幀佛像倒是如此關係重大，告訴你！姑娘今天要攜走這尊佛像，你敢如何？」

　　那四位和尚聞言齊頓禪杖，各自上前一步，逼緊圈住，就在這一觸即發的瞬間，忽然聽到祁靈一聲斷喝：「住手！」

　　就在這一聲斷喝聲中，祁靈欺身如電，探手如龍爪，閃電抓向須少藍姑娘的脈門。

第四章　但願如此劍　留君一段情

　　世間上最令人難堪的事，莫過於旁人為之熱血沸騰，而當事者卻反而若無其事。

　　在中嶽嵩山之麓，深夜時分，祁靈無意之中在須少藍姑娘的故里，遇到這位身負親娘血海深仇的須姑娘，祁靈當時倒是意外中的一喜，便費盡口舌之能，雖則為鐵杖僧洗刷不白冤枉，其實又何嘗不是幫助須少藍姑娘認清真正不共戴天的仇人，勿使黑白混淆，使一位佛門弟子，蒙冤九泉，使元兇首惡卻自逍遙網外。

　　但是，須少藍姑娘絲毫不為祁靈的苦口婆心所動，恩師的話，不啻九天綸音，根深蒂固，無可動搖，祁靈自忖疏不間親，須姑娘沒有動手攻招，已是出奇的容忍，那裏還會聽信祁靈的話？

　　所以，祁靈長自太息，並約以日後若不能使水落石出，便不再伸手管這件與己無關的事。

　　儘管須少藍姑娘堅持己見，祁靈總覺得那是一點孝思，親仇骨肉連心，無可厚非之處，及至後來少林寺僧人追蹤佛像，詢問的當時，須少藍姑娘突然流露出那種尖刻、陰損、冷峻、寡情而且還有一份辣毒的表現，使祁靈大嘆人心之不如其面，像須少藍姑娘這種嫺靜、秀麗、端莊的姑娘，竟如何會有這種極其狠毒的秉性？

　　一種無端而起的失望，從心頭一掠而起。這時候，正是少林寺羅漢堂的幾位僧人，在須姑娘冷言冷語嘲諷之下，激而動怒，眼見一場拼鬥就要開始。忽然，祁靈脫口一聲斷喝：「住手！」

　　舌綻春雷，須少藍和周圍的僧人，都為之微微一怔，高手對陣，轉瞬時分，可勝可敗。就在眾人這樣心神微微一分之際，祁靈掠身而起，疾如電光火石，穿進少林僧人所圍的圈子，右手閃電一探，五指箕張，扣向須少藍姑娘的脈門。

　　這突如其來的一招，太過於出乎須少藍姑娘的意外，饒是須姑娘身手如何了得，無奈分神在先，左手脈門已經讓祁靈緊緊一把扣住。

　　須少藍這才一驚失措，左手脈門已如鐵箍，頓時半身勁道一失，這時候但見祁靈星眼圓睜，劍眉雙挑，叱聲喝道：「將佛像還給少林寺的大和尚？」

　　語句斬釘切鐵，內蘊威力，自然懾人心魄。

　　須少藍姑娘自能記事時起，便在北嶽秀士姚雪峰別存用心縱容之下，十幾年來幾曾聽過這等嚴厲無情的叱喝？當時須少藍心裏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感受，眼望著祁靈那光稜四射的星眼，不由地心裏微微一顫，竟抬起右手，從胸前衣襟之內，取出一樽極小的佛像，茫然地交到祁靈手裏。

　　祁靈接過佛像，一鬆右手，轉身將佛像送到當中那位和尚手裏，低聲說道：「有勞大和尚回去上告首座，佛法無邊，能化冤孽為祥和，攜走佛像之事，但願化於無形。」

　　那幾位和尚一齊合掌低喧佛號，輕輕說聲：「多謝祁施主！」

　　打著問訊，退後幾步，頓時衣袂飄飄，頃刻消失於夜色茫茫之中。

　　祁靈站在那裏感慨萬端地目送幾位和尚走後，輕輕長嘆一聲，回過身來，一見須少藍姑娘仍舊是若有所失的站在那裏。

　　祁靈當時心裏一陣後悔，不知道方才那裏來的那一陣無名火起，須少藍姑娘雖然有缺理之處，但是與姓祁的何干，何況須少藍姑娘是由於親仇未報的一點震怒？即使須姑娘過於陰損，用得著祁靈來厲聲叱喝，動手擒拿麼？

　　祁靈如此心情一悔，深覺得自己魯莽，他也沒有想到須少藍姑娘當時為何毫無反抗之意，竟將佛像送還給少林寺的僧人？

　　祁靈上前一步，抱拳拱手說道：「須姑娘！小生方才魯莽……」

　　話剛說到此地，須少藍姑娘像是突然一驚而覺，螓首一抬，秀目遽睜，眼眶裏還含著晶瑩欲滴的淚珠，銀牙一咬，霍然一抬玉手，顫聲叱道：「你……混……」

　　言猶未了，玉手一翻，「叭」地一聲，清脆響亮地摑了祁靈一個耳光。

　　兩人相隔雖然很近，氣息可聞。但是，要隨手摑祁靈一個耳光，那也不是簡易可行之事。可是，祁靈在當時也彷彿是心神分馳，渾然無覺，直到挨了這一記頗重的耳光，他脫口叫了一聲「哎喲」，左邊臉上留下五條紅指痕。

　　須少藍姑娘不自覺地也輕輕地「喲」了一聲，腳下退後兩步，站在那裏呆呆地望著祁靈。

　　祁靈捧著腫起多高的左臉龐，苦笑著說道：「須姑娘！有很多事情決非自己所能預料的，今天我已經三復斯言，姑娘你從未想到，會有一個陌生不相識的人，對你厲顏叱喝，其實小生又何嘗能想到會在嵩山之麓，被須姑娘摑之以耳光？諸事殆非所料，姑娘要能記住這句話，小生這記耳光，算沒有白挨！」

　　須少藍姑娘站在那裏望著祁靈，半晌才低低地說道：「你這個人，太奇怪……」

　　祁靈輕輕嘆息一聲，搖頭說道：「性情變化莫測，忽而溫靜嫻淑，忽而暴躁如雷，忽而又陰損尖刻。須姑娘，奇怪的不應是小生。」

　　須少藍姑娘忽然又睜大那雙眼睛，圓大晶瑩，在黑夜星光之下，閃著光芒，說道：「你說我奇怪麼？」

　　祁靈點點頭，眼光凝神注視著須姑娘的臉，良久才說道：「須姑娘！有時偶當夜深人靜，萬籟無聲，而你心神寧靜無塵之時，試將日間所為，細細評審一番，性情多變，是否有足以使自己感到奇怪之處。」

　　祁靈人在說著話，眼光卻一直停留在須少藍姑娘的臉上，須姑娘此時不自覺地慢慢垂下頭來，不敢與祁靈對視。忽然，祁靈朗聲說道：「須姑娘！你能否記得當初乍上恆山的情景？」

　　須少藍姑娘聞言螓首一抬，秀目光輝又起，豪然應道：「我知道！你又要說，既然連當初如何上得恆山都漠然不知，又如何能確定當初殺母仇人是鐵杖和尚？是麼？」

　　這幾句話說得語句昂藏，音調鏘鏘，和方才那種溫文嫺靜的說話，又截然不同。

　　祁靈也朗聲應道：「姑娘你不覺得這點有可疑之處麼？」

　　須少藍姑娘目光閃動，注視著祁靈半晌，慢慢地又收斂起那種閃動的光芒，緩緩地說道：「你與鐵仗僧人相識多久？」

　　祁靈微微一怔，搖頭說道：「我與鐵杖大師從未謀面，但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鐵杖大師臨死留言，字字椎心泣血，我信其真。」

　　須少藍姑娘緊接著問道：「設若有人是鐵杖和尚的生死對頭，你能否顧念與鐵杖和尚這一段方外之交，而憤然代鐵杖和尚一揮仗義之劍？」

　　祁靈愕然，一時摸不透須少藍姑娘的意思，當時便脫口應道：「鐵杖大師雖然縱橫江湖十數年，毀譽參半，但是，其為人正直尚義之行為，為武林所不能滲以瑕疵，況且小生對其受惠良多……」

　　須少藍姑娘接著說道：「因此，如果有人是鐵杖和尚的生死對頭，而要毀及其聲譽之時，你必然就會一揮仗義之劍，為逝去方外之友，抱個不平，是麼？」

　　祁靈點點頭，心裏確是有如此之意。

　　須少藍姑娘低垂下螓首，思忖良久，霍然一抬頭，右手從腰際一掣，「唰」地一聲，青芒頓現，寒氣凜人，青虹短劍橫在手中，姑娘對祁靈頷首說道：「聽你原先高吟行俠三尺劍，仗義一雙拳，想必邋遢老道那柄譽為天下第一劍的七星紫虹劍，已經傳授給你，請亮劍如何？」

　　祁靈愕然望著姑娘，突然微笑說道：「方才我已說過，姑娘堅認鐵杖大師為不共戴天之仇人，基於孝思，無可厚非，只要日後真正仇人授首，姑娘自然盡釋前嫌，此刻小生何至於與姑娘兵刃相見？」

　　須少藍姑娘搖頭說道：「你不要自作聰明，亂揣人意，正如你再三說的，天下事並非盡如意料。」

　　祁靈天賦聰明，可是此刻真茫然不知究理，須姑娘平心靜氣口舌玲瓏，分明未動無名之火，如何一再堅持要他亮劍？如此劍拔弩張，還有如此平心靜氣的情緒麼？

　　須少藍姑娘一見祁靈遲疑不決，忽然一正顏色說道：「請你亮劍，何至如此難以決定？即使請你和我對劍過招，也毋須如此畏縮，神州丐道人武林馳名，如何收你這樣膽氣不夠的門人？」

　　祁靈一聽，雖然明知須姑娘是在激將自己，但是涉及師門令譽，當時也不覺地豪氣頓生，微嘯出聲，朗然說道：「姑娘有何高見，要祁靈亮劍以對？」

　　話聲未了，從身上取出七星紫虹軟劍，一拔迎風，巍然挺立在祁靈胸前，雖然黝黑無光，留神看去，同樣令人有一種股慄欲墜的寒意。

　　須少藍姑娘緩緩舉起青虹短劍，腳下沉樁子午，氣貫丹田，功行全身，青虹劍慢演一招「迎風化龍」，慢慢向祁靈迎面推去。

　　祁靈當時也一沉樁步，右手七星紫虹也緩緩迎出一招「戴月披星」，朝著青虹劍迎去。

　　兩柄寶劍如此緩緩向前遞招，彼此相隔不及數寸之時，忽然雙方各自推劍疾如閃電，但見手腕一震，劍勢衝前，「錚」地一聲，雙劍交叉，膠凝不動。

　　這時候祁靈已自感覺到須少藍姑娘的內力，源源不斷地從劍身直湧過來，也暗自驚詫她內力之充沛，十幾歲的姑娘能有如此深厚內力，毋怪她傲視當前。

　　祁靈也不全力反擊，只是循著須姑娘湧過來的勁道，緩緩地使出真力，所以這雙劍交叉的情勢，落個平分秋色！兩人如此雙劍交加，相持不下。約莫過了半晌，須少藍姑娘突然左手三指駢列，搭上右腕脈門，頓時一股潛力源源從劍身直湧過來，立即使祁靈的七星紫虹軟劍，為之一顫。

　　祁靈大驚，他沒有想到須少藍姑娘能夠將「導引移挪」的功夫，運用自如的地步。而且更使祁靈為之驚訝的，須少藍姑娘竟有如此深厚的內力。

　　武功一道，拳掌刀劍的招式，如果因為天資聰穎，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窮數年乃至於數月之功，便能深入門徑者，武林之中，不乏有例可見，但是內力一道，非經年累月苦練不以為功。祁靈得天獨厚，先後服有少林獨門聖藥七陽丸，又服華山百靈丹，泰山日觀峰上，巧飲千年鱔血，後又為丐道人開頂授藝，雖然為時只有月餘，內力之深厚，少有人能望其項背。但是，像祁靈這種集許多機緣於一身，不敢斷言絕後，近百年來確是空前。須少藍姑娘年齡較祁靈尤為年輕，雖然他在北嶽隨姚雪峰習藝十餘年，這內力一項，如果不能像祁靈這樣集機緣於一身，斷難有出類拔萃的成就，何況姑娘們在天賦上，就原本要比較單薄。

　　所以，當須少藍姑娘左手三指一搭右腕脈門，潛力如潮直湧過來，祁靈一驚之下，七星紫虹軟劍幾乎頓時失去均衡。

　　祁靈那裏還敢稍存一絲輕視的心理，立即一提丹田真氣，提足七成真力，功行全身，勁貫右臂，直達劍梢，微微地哼了一聲，當時改守為攻，深厚無比的內力，直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

　　這種雙劍互交，較上真力，是絲毫不能取巧的真功夫。這如同互弈棋枰，棋差一著，縛手縛足，這樣彼此較上了內力，功夫深淺，是立見分明。

　　在互相較量之初，祁靈不知道須姑娘究竟是何用意，所以只是蓄力以待，循著姑娘震過來的壓力，緩緩地抵制住。

　　此刻一見姑娘內力如湧，祁靈驚詫之餘，凝神反擊過去，就在這樣雙方各加真力，勁道一觸之際，高低立分。須少藍姑娘劍身一震，本是雙劍平行交叉，在這一震之下，青虹短劍漸漸斜倒回頭。

　　只不過是一轉瞬之間，須少藍姑娘玉臉泛紅，香汗如瀋，嬌喘細細，隱約可聞，進而雙手微微顫抖，雖然是在深夜星光迷瀠之下，但是相隔咫尺，祁靈看得清楚，須姑娘已經氣息失勻，樁步浮動，只要再如此硬撐一盞茶的時光，須姑娘就要立即急血攻心，震傷內腑，重則倒斃當場，輕則殘廢終生。

　　但是，像這互較真力除非像祁靈開頭一樣，不時反擊，尚不致陷成互拼不下的狀態，如今一經互相彼此全力一拼，就非要落個優勝劣敗的結局。

　　祁靈眼見須少藍姑娘桃腮近赤，喘息漸重，知道如果不再及時設法，姑娘只有撒手丟劍，噴血橫屍。但是，祁靈如果任意一撤，須少藍姑娘在真力未竭之前，青虹劍隨勢一揮而落，尤其像青虹劍這種利物神兵，青芒追蹤所至，祁靈極有誤傷之虞。

　　眼前情勢已經是刻不容緩，祁靈當時心意一決，突然一卸長劍，真力一收，腳下借勢倒縱，一式「狂風送柳」，擦地掠身，後退兩丈。

　　在祁靈後退之際，唯恐青虹短劍趁勢而下，青芒追擊，當時七星紫虹劍隨在身下，遽掠一招「把火燒天」，準備凌空上迎。

　　可是，當祁靈後退上掠一招紫芒微閃之際，竟意外地架個空，只聽得「咕咚」一聲，「嗆啷啷」青虹短劍墜地，須少藍姑娘人向前一栽，仆地有聲。

　　祁靈大驚，左手一掉軟劍，挺身反撲而前。落到須姑娘身旁，但見姑娘側身而臥，臉如白紙，心頭起伏不停。

　　祁靈雖然不諳歧黃之術，但是，習武之人必然稍諳推拿之道，祁靈便認定須少藍姑娘是真力虛脫，一時氣息不勻，暈倒在地。

　　當時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的古禮，將須少藍姑娘翻過身來，仰臥朝上，祁靈運用自己掌力，虛空相隔五寸，為須姑娘從「氣海」到「丹田」往來推拿幾次，須少藍姑娘才悠悠醒轉過來。

　　須姑娘一經醒轉過來，看見祁靈臉色沉重的站在身旁，立即曉得是怎樣的一回事，一陣羞澀氾濫心頭，霍地一翻身，便退立一旁。

　　祁靈退後兩步，低聲說道：「姑娘此時切忌提氣，應按師門心法，運氣緩緩行功，調息歸元，小生在此為姑娘護法，姑娘但請凝神放心。」

　　說著話，掉頭轉身走開三尺，背向而立，屹然不動於夜影之中。

　　須少藍姑娘也深自曉得目前自己不能妄自提氣，否則忿氣入脾，遺害終身，便按著祁靈的話，緩緩地坐下來，清心凝神的調息運氣，療飭內腑。

　　嵩山之麓，荒涼淒清，夜色已深，露水漸濃，遠近風停草偃，萬籟無聲，只有祁靈聚精會神地站在那裏，為身後調息行功的須少藍姑娘護法。

　　夜漸過去，不知何處傳來雞鳴之聲，已經三唱，祁靈留神身後，但聞須姑娘氣息吐納均勻，知道姑娘內力仍屬不凡，稍經調息，已漸復元。

　　當時祁靈心裏一鬆，仰望天空，黧黑一片，只有東方微露魚白，祁靈止不住思潮如湧，想起這一夜在嵩山之麓，遇見須少藍姑娘，已是生平奇蹟一件。自始至終，不僅未能說服須姑娘辨明真相，更無端的挨了耳光，他日偶爾回想及此，定然覺得荒唐不稽之極。

　　想到此處，祁靈不禁輕輕長嘆息一聲，忽然，聽到身後須少藍姑娘說道：「勞你護法，辛苦終夜，至感不安。」

　　祁靈一聽姑娘說話，便轉身過來，微笑說道：「姑娘功行周天，已經復元了。」

　　須少藍姑娘微笑點頭，表示謝意，此刻看去嫺靜無比，令人有敬憐之感。

　　可是，只是這樣一點微笑，就像曇花一樣，乍放即收，立即滿臉秋霜，凜然不可相犯，望著祁靈說道：「神州丐道，武功蓋世無雙，名不虛傳，所傳的門人，亦是獨步當前，名師高徒，相得益彰。」

　　須少藍姑娘突然如此生冷僵硬地說了一番讚佩祁靈和丐道人的話，祁靈聽在心裏，不知道如何回答，像須少藍姑娘這樣說話，別人連客套之言，都無法啟口，當時祁靈異常尷尬地站在那裏，文不對題地說道：「方才之事，小生勢成騎虎，須姑娘幸勿……」

　　須少藍姑娘莊嚴如故地搖搖頭，攔住祁靈的話說道：「方才的事，是我的意思，即使我噴血橫屍，也與你無涉，眼前你我相聚為時無多，在臨走之前，我有一句話要向你說明白。」

　　祁靈此時對於須少藍姑娘每有突如其來的行動和突如其來的說話，已經不感到奇怪。所以須姑娘說要向他說明一件事，祁靈立即應聲說道：「須姑娘有何高見，祁靈洗耳恭聽。」

　　須少藍姑娘面容上忽又掠過一層悲戚的顏色，低沉著高調說道：「我漸漸有些相信你的話。」

　　祁靈一時想不透究裏，驚詫著問道：「姑娘是說……」

　　須姑娘說道：「我漸漸有些相信你所說的，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不一定是少林寺的鐵杖和尚。」

　　祁靈乍聽這一句，禁不住脫口輕輕地「啊」了一聲，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方才祁靈費了半天口舌，須少藍姑娘沒有一絲相信之意，反而激起更大的仇恨，為何如今突然說起她漸漸地相信鐵杖僧不是他殺母的仇人。

　　對於須少藍姑娘，祁靈所有的機智和絕頂聰明，都成了無用武之地，他實在想不透須少藍姑娘為何突然有了如此轉變？

　　須少藍對於祁靈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裏，沒有作理會，依然緩緩地說道：「我沒有料到你的功力竟比我超過如此之多，只要你舉手之間，方才你就可致我於死命……」

　　祁靈此時已回轉過來，搶著說道：「姑娘說那裏話，祁靈與姑娘毫無怨恨，如何能下此毒手，那豈不是……」

　　須少藍姑娘卻接著說道：「你與鐵杖僧人知交，我卻是鐵杖僧人生死對頭，你不但不殺我為鐵杖僧人雪恨，反而救我於危急之時，證明你以前所說，開導我的種種，不僅為鐵杖僧人的令譽，也確是為我設想，怕我誤認仇人，遺憾終生，使我漸漸相信，昔日嵩山之麓的血海深仇，似是很有可疑之處。」

　　姑娘一口氣說到此處，祁靈才恍然大悟，當時極為感動的說道：「姑娘明察秋毫，心細如髮，小生欽佩無己，小生對於此事，雖然並未身歷其境，亦如姑娘一樣，係聽來一面之詞。但是，近一個月以來，小生歷經所見，互相印證之下，知道其間關係至為複雜，然則，唯一可以斷言的，鐵杖大師為人所陷害，當毋庸置疑……」

　　須少藍姑娘搖搖頭，止住了祁靈的說話，低頭將青虹短劍還按於腰際，說道：「雙劍互較真力，知你為人忠厚無欺。但是，我雖然對你已有相信之意，卻未能斷然否認過去一切，十數年來積集心頭的怨憤，要一時憑一念之間，便轉移淨盡，必無此事，我要轉回北嶽，親求印證。」

　　祁靈點頭說道：「是非曲直，自有水落石出之時，天網雖然恢恢，卻是疏而不漏，相信元兇首惡，難逃姑娘明察。」

　　須少藍姑娘說道：「月後你到恆山，自有分明下落，屆時你我是敵是友，自然分明，今日至此暫別。」

　　說著轉身振臂一掠，遠落三丈開外，隱約還聽到須姑娘說道：「但願是友不是敵……」

　　餘音如縷，飄蕩杳然，祁靈目送須少藍姑娘飄然離去，心裏不期而然地興起一縷無以名之的情緒。

　　須少藍姑娘掠影而去，只剩祁靈獨自一人站在這深夜荒郊，興起無限感慨。

　　祁靈覺得須少藍姑娘的秉性不是乖僻，而是過於率直，喜怒哀樂，愛好與厭惡，都是形於其面，心地純潔，毫無心計，只可惜他隨北嶽秀士姚雪峰過久，這種率直的秉性，受到北嶽秀士的影響，潛移默化，因此憎恨多於仁愛，讓人誤認為陰損尖刻，如果能隨德性高潔的武林高人耳提面命，返璞歸真，須少藍姑娘巾幗中奇葩，武林中翹楚，前程未可限量。

　　但是，祁靈又耽心須少藍姑娘轉回北嶽，只怕難能改變對鐵杖大師的積怨，北嶽秀士能撫養十數年，其用心之深，不言而喻，他何嘗不知道須少藍姑娘養在身旁，有如養虎，他豈能毫無用意而養虎害身麼？

　　祁靈如此百思交集，長喟出聲，看來鐵杖大師這段冤情，雖然有八成是在北嶽秀士身上，但是，畢竟還未尋到真確實據，即使一旦真的證實北嶽秀士移花接木，故意嫁禍江東，要想為鐵杖大師洗雪冤仇，也未盡然容易，北嶽恆山生花峰下，如椽巖前，想必也是驚險無窮。

　　進而更想到千手劍沙則奇的另一段冤情，現在還是杳然無影，越發使祁靈感到自己前程是任重道遠。

　　但是，祁靈確信邪惡終難久據武林，正義自然抬頭有日，想到這裏祁靈的豪氣遽生，勇氣百倍，此時東方已經朝霞萬丈，燦爛無邊，正如祁靈此刻的心情，開朗而光明，不由地仰天長嘯，一抒心中塊壘。

　　當時決定即刻起程，遵奉恩師之意，取道湘境，南下衡山。

　　衡山古稱南嶽，北眺洞庭，東鎮湘扛，地當要衝，山稱險峻，諸峰環拱，高出雲霄，盡攬山林之勝。諸如，匍松翠黛，白雲圍繞，飛瀑臨空，奇巖突出，使南嶽雖險而有靈氣。

　　祁靈從開封古道，穿境南下離開河南，縱貫長江漢水，轉折而入三湘魚米富饒之鄉。

　　這日來到衡山城境，仰眺南嶽，但見雲霧迷濛，隱約其間而不可仰止，祁靈當時默唸恩師丐道臨行之言：「南嶽衡山以紫蓋峰最險，大膽獵人，小心樵子也難能問津，紫蓋隱儒結茅此間，獨享自然之樂，此人名列宇內二書生，實則功力較之北嶽秀士，雖不能穩勝一籌，卻有相生相剋之妙，北嶽生花峰如椽巖不能硬闖，應當相訪紫蓋隱儒。」

　　祁靈知道北嶽秀士一身功力已臻化境，少林寺內若不是臨機應變，難保不吃虧，祁靈為人虛懷若谷，謹慎細心，雖然自己瞭解一身功力深得恩師之傳，但是，他絕不妄自尊大，北嶽之行如不能絕對穩操勝券，自己落敗事小，不能為鐵杖大師洗刷冤仇事大。所以，決心前來南嶽，拜訪紫蓋峰下的紫蓋隱儒。

　　祁靈心裏以為：「紫蓋隱儒一定是恩師友人，雖然此行並無恩師相介，諒來請求仗義支援，必無問題。」

　　祁靈顧念北嶽恆山只有一月約期，時不我與，總是希望能夠早日拜訪紫蓋隱儒，請教對敵之道，以期他日一舉擊敗北嶽秀士，了卻心願。

　　所以，一經落腳衡山城內，便摒擋停當，即日深入山境，祁靈雖然乍來衡山，不識紫蓋峰何處。但是，他深記著恩師丐道人的一句話：「南嶽諸峰，數紫蓋最險。」於是他便專揀杳無人跡，險峻異常的地方攀登，好在此刻祁靈身輕似燕，點腳擰身，起落悠然，饒是如何險絕人寰的山峰，在祁靈的眼裏看來，但見它山林幽靜，風景引人，卻不見它險礙重重，艱難無限。

　　經過大半日時間的奔騰，祁靈已深入山中，此刻正好掠過一堵綠苔叢生的斷巖，突然眼前視界一寬，迎面約有半畝平坦之地，遍植垂柳，此時正是柳綠蔭濃，一片青翠。不知自何處流來潺潺流水，穿越這一片柳林，倍增這婆娑起舞柳林情趣。

　　在深山峻嶺之中，突然有如此妙絕人寰的仙境，祁靈的心情為之一振，祁靈本來生性喜愛游山賞水，面對如此佳境，不覺忘卻一半天的山野奔波，禁不住詩興大發，隨口吟哦道：「風來柳起舞，雨至澗鳴琴。……」

　　祁靈剛一吟到此處，突然對面柳蔭深處傳來一聲蒼老的聲音，說道：「好個『風來柳起舞，雨至澗鳴琴』。詩意雅而不俗，即景吟來，倒是難得，為何不續下去？」

　　不見人蹤，但聞人聲，祁靈當時心神為之一震，把盎然而起詩興，頓時消失得一乾二淨，他心裏頓時恍然，電光火石一轉：「是了！我太過於大意，像這樣深山險地，何來許多垂柳？而且這一處風景，也別饒風味，分明就是紫蓋隱儒的住處。」

　　想到「紫蓋隱儒」，祁靈當時抱拳站在那一堵斷巖之上，朗聲說道：「晚輩一時興起，信口胡謅，有瀆老人家清聽，愧承謬獎，不勝汗顏。」

　　柳蔭深處那蒼老的聲音又說道：「紫蓋峰翠柳谷少來風雅之士，年輕人！你能將方才兩句續到好處，老朽要延為嘉賓。」

　　人說著話，漸漸就從柳蔭深處緩緩地走出來。

　　祁靈留神一看，但見一位老叟，白髮如銀，短鬚似雪，圓眼細眉，面容清臒古怪。身穿一件古銅寬衫，足上卻是芒鞋裹足，從垂柳深處出來，輕盈飄拂，彷彿是流水行雲，就在柳絲起伏的風聲中，悠然而出，站在柳林盡頭，背著手，凝視著祁靈。

　　祁靈自幼飽讀詩書，文名敏捷，吟詩填詞，尤為所長，雖不是出口成章便是字字珠璣，卻也是信手拈來，韻味無窮。可是，此刻祁靈詩興冰消雪融，那裏還記得吟哦詩句。

　　當時只顧得拱手一躬，問道：「小子敢問老丈，這紫蓋峰下翠柳谷中，是否就是武林前輩世外高人紫蓋隱儒老前輩的淨修之地麼？」

　　祁靈如此一問，那老人顯然大為意外，一雙圓眼突發光芒，望著祁靈半晌，突然臉色一沉，說道：「年輕人！看你神光內斂，光華不露，站在那裏，氣停山嶽，分明是身負絕高功力的武林好手。雖然年輕，必有奇遇。老朽問你，年輕人！你是何人？」

　　祁靈一聽老者如此觀察如神，氣勢凜人，料定就是紫蓋隱儒本人。拱手當胸，朗聲答道：「小子祁靈，專程前來南嶽，拜見紫蓋隱儒老前輩。」

　　那位白髮短鬚的老人圓眼眨了兩下，古怪的臉上，透著古怪的表情，自言自語地說道：「祁靈！祁靈！」

　　說著搖搖頭，漠然不明地說道：「紫蓋峰下翠柳谷前，當今武林知者不多，你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小子，如何知道紫蓋隱儒居住此間？」

　　祁靈應道：「當今之世，武林諸輩，有誰不知道宇內二書生之一的紫蓋隱儒是隱居於紫蓋峰下。」

　　那老人聞言呵呵大笑，搔著白髮說道：「年輕人！你休要仗著自己一點小聰明，便妄言蒙蔽長者。紫蓋隱儒名曰紫蓋，卻非由紫蓋峰而名，翠柳谷只是近年借居，武林之中，知南嶽者眾，而知紫蓋峰翠柳谷者可數之寥寥幾人。年輕人竟在紫蓋隱儒四字上捕風捉影，豈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麼？」

　　祁靈一聽這位老人侃侃而談，語言風趣，不覺也笑著說道：「知道翠柳谷之人寥寥可數幾個，老人家不許小子為其中之一麼？」

　　那老人忽然仰面哈哈大笑，笑得鬚髮俱張，指著祁靈說道：「好娃娃！你的口才倒是凌厲得很。告訴我，你師父是誰？除了你師父告訴你，你無法知道紫蓋峰翠柳谷。」

　　祁靈此時才躬身恭謹地行了一禮，然後垂手應道：「晚輩不敢欺蒙老前輩，晚輩係神州丐道門下，聞聽恩師言道，老前輩隱居南嶽，特來拜見……」

　　祁靈話還沒有說完，那老人圓眼光稜四射，須下短鬚像是銀針，根根倒豎，清臒的臉泛起一層紅意，厲聲叱道：「你娃娃是邋遢老道的徒弟麼？你到紫蓋峰前翠柳谷來，究竟為了何事！若不從實說來，略有支吾，翠柳谷來時有路，去時無門。」

　　這個突然的變化，大出祁靈意料之外，聽這白髮老人的語氣，好像是與恩師有過深仇舊恨，果真如此，為何當初恩師並未提及紫蓋隱儒彼此有仇之事？

　　那老人接著冷笑一聲說道：「你娃娃天賦良佳，資質優異，尤其頗諳風雅，我老人家已有愛才之意，本想引你前去拜見紫蓋隱儒他老人家，可惜你娃娃竟會是那邋遢老道的徒弟，若不是我老人家深愛你那兩句詩，翠柳谷容不得你後退半步。」

　　這回祁靈更是驚詫不已，原來這白髮老人竟然不是紫蓋隱儒，看這位白髮銀鬚的老人，至少年逾古稀，他還口口聲聲稱紫蓋隱儒為老人家，那紫蓋隱儒該有多大年齡？

　　在武林當前為人所記憶的三個高人，祁靈已見其二。恩師神州一道究竟有多少年齡，行動上，他遊戲人間，滑稽梯突，無法看得出；在容顏上，他滿臉油垢，鬚髮骯髒，更是看不出，至於北嶽秀士姚雪峰，看去像是三、四十歲的中年人。所以，在祁靈的印象裏，神州一道和宇內兩書生都是年齡未登古稀的人。

　　如今一聽這位老人如此一說，祁靈愕然望著那位老人，半晌說不上話來。

　　那老人忽然又極有慨意地說道：「我銀鬚虯叟老來偏愛文氣出眾之人，祁娃娃！偏偏你是神州丐道的門人，此地不容你久留，你去吧！」

　　說著「你去吧！」右手一抖大袖，遠遠地隔著數丈的距離，向祁靈一拂，大袖吐出長達兩尺有餘，宛如一朵飛雲，飄然而出。

　　祁靈還不明白這位自稱銀鬚虯叟的老人，要他離去究竟為了何意，霎時間一陣來而無聲的勁道，遽然一湧而前，力量之大，竟將祁靈站在那裏的身形，推得蹬，蹬，連退兩三步。

　　祁靈大驚，立即氣沉丹田，挫腰沉樁，左手當胸微微一按，擋住源源而來的柔勁，這才挺身昂立，朗聲說道：「晚輩再三言道，專程拜見紫蓋隱儒老前輩，即使你老不願代為引見，亦無須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晚輩迢迢千里而來，僅此一點誠心，你老也不應如此相待我這武林後輩。」

　　祁靈如此朗朗而言，氣發丹田，聲音宏亮，翠柳谷前，回音如雷，近處垂柳也無風自擺，真可以說是，氣壯山河，聲撼雲漢。

　　銀鬚虯叟尹藤當時不由地「戛」了一聲，口中喃喃地說道：「老道近年來想必功力更是精進不已，這娃娃才不過是他門人，便如此了得，唉！」

　　言下不勝感慨之意，神色卻是有些黯然。

　　祁靈見他聽若無聞，沒有理會他方才一番話，正待飄身上前，問個明白。忽然，柳蔭深處有人淡淡地笑了一聲，極其悠閒的說道：「尹藤兄，你忘了你我乍來翠柳谷的約言麼？管他任何人，要想進得翠柳谷，必須身有進谷的能耐。否則理他則甚！無非自尋外務煩神麼？」

　　柳蔭深處如此輕閒道來，祁靈聽在耳裏暗暗叫怪，聽這人的聲音，至多才進中年，可是聽這人的語氣，似乎比銀鬚虯叟尹藤的輩份還高。祁靈心裏當時一動，暗自忖道：「如果翠柳谷內再無第三人，這人必然是紫蓋隱儒無疑，可是，這人多年青的聲音，難道比尹藤的年紀小麼？為何尹藤尊重若是？」

　　果然，銀鬚虯叟尹藤立即轉身向柳蔭深處說道：「老前輩有所不知，來人竟是……」

　　柳蔭裏面那人說道：「我知道了！不是神州丐道人的門下，誰能擋得住你銀鬚虯叟的兩儀真氣的一拂，尹藤兄，南嶽數年，來到這翠柳谷亦已三年餘多，你這性急的脾氣，依然不見更改半分。」

　　尹藤不覺滿臉慚顏，站在那裏應聲說「是」。

　　約莫過了一會，柳蔭深處已經是寂然無聲，銀鬚虯叟才緩緩轉過身來，一見祁靈站在那裏，仰頭閉目，若有所思。

　　原來柳蔭深處那人說銀鬚虯叟拂出一招是「兩儀真氣」，祁靈心裏一動，聽來異常耳熟。可是一時竟想不起在何處聽見過這「兩儀真氣」的武功，不覺為之神移。

　　銀鬚虯叟尹藤沉聲向祁靈說道：「紫蓋峰翠柳谷為避俗客來訪，當初定居此地之時，曾立下規約，任何武林人等，要想進得翠柳谷，不論來意如何，先須履行這項規約，否則，翠柳谷恕不迎賓。」

　　祁靈此時倒是引起很多的興趣，忘卻方才尹藤無端拂了自己一招什麼「兩儀真氣」，應聲說道：「翠柳谷有何規約，晚輩自當遵守，請先示知晚輩，容我一試如何。」

　　銀鬚虯叟轉過身去說道：「翠柳谷只有三事規約，說出以後，自問有此能耐，則請出手逐次履行，若自忖無此能耐，則請及早離去，一經履行規約，便只有兩條路可走。」

　　祁靈問道：「有那兩條路可走？」

　　銀鬚虯叟尹藤哼了一聲說道：「一是相迎進谷，一是橫屍谷前。」

　　祁靈早就聽出這話中的威嚇之意，當時不由地一陣哈哈大笑，豪氣干雲，朗聲說道：「何處青山不埋骨？能在南嶽紫蓋峰翠柳谷前，撒手人寰，倒是不失為人生一大雅事。尹老前輩！就請指示晚輩明白，晚輩不才，倒是甘願一試，即使不能如願見紫蓋隱儒，亦無憾事。」

　　銀鬚虯叟轉頭望著祁靈，點點頭說道：「好！你抬頭向上看。」

　　祁靈隨著銀鬚虯叟向右指出的上面看去，懸巖之上，危石旁立，危石之上，點著許多小紅點。

　　銀鬚虯叟說道：「這塊危石之上，點成十朵梅花，祁娃娃你頗識風雅，應該記得這是暗藏著一句詩意。」

　　祁靈應聲贊道：「好個暗藏詩意『十月梅花嶺上香』，危石變作梅花，倒是別具情趣。」

　　銀鬚虯叟接著說道：「十朵紅梅五十點，符合十月梅花嶺上香之意，誰能用『漫天飛雪』的手法，運用暗器，站在翠柳谷前，將梅花摧去，這第一道規約，便算履行。」

　　銀鬚虯叟所站的地方，相去危石，也不過五丈不到之遙，武林中慣使暗器的人，五丈之內，還不是予取予求。雖然要五十瓣梅花瓣，要以「漫天飛雪」的手法一次摧去，實際上也就是滿天星的手法更進一層而已。所用暗器不能少，少於五十枚，無法一一中的。又不能多，多於五十枚，顯得功力不夠雖然比較為難，但是，一個使用暗器的能手，不會引為難事。

　　祁靈聽在耳裏，心裏暗暗地奇怪：「翠柳谷要是以這種規約想來阻於外人進谷，豈非欺人之談麼？這其間必然有可疑之處！」

　　祁靈心裏有疑，卻不動聲色地問道：「第二項規約，可否也一併告之？」

　　銀鬚虯叟輕輕地哼了一聲，向前走了兩步，向腳下指著說道：「翠柳谷內雖然不大，卻是平坦一片，垂楊似織，綠草如茵，流水清澈，惟獨谷口兩塊巖石深埋地下，攔住嘉賓進路，如若不除去這兩塊大石塊，何以邀請的嘉賓進入谷內？」

　　祁靈當時笑道：「妙得緊！誰能搬開這兩塊石頭，便算是履行了第二個規約，是麼？尹老前輩？」

　　銀鬚虯叟咳了一下說道：「正是如此，這第三項只是請自行進入柳林，進入翠柳谷的後面。」

　　祁靈嗯了一聲說道：「翠柳谷三項規約，看去頗是簡易，想必暗藏玄機，晚輩愚昧之極，無法悟透，只憑運氣試試，尹老前輩是否要在此處監視晚輩履行三項規約？」

　　銀鬚虯叟呵呵笑道：「祁娃娃！履行三項規約，我老人家在翠柳谷內，隨紫蓋隱儒老前輩迎候如何？」

　　話聲一落，身形未作任何起勢，飄然隱入柳蔭深處，只剩下哈哈的笑聲，飄搖在翠柳谷外。

　　祁靈看在眼裏，暗暗點頭，心裏暗自忖想著，這銀鬚虯叟一身功力極為不弱，想必這紫蓋隱儒更是不凡。倒是不知道他們兩人的用意是善是惡？令人難辨。

　　方才聽他這三事之規，都不是難題，若是有惡意，其中必有玄虛，若是善意，又何必設此三事，硬性相約？

　　祁靈思忖良久，轉又一念想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遠來南嶽，就是為了討取擊敗北嶽秀士之方，豈容退縮。即使銀鬚虯叟與紫蓋隱儒用心不善，我也不能就此離去，何況方才那一招『兩儀真氣』費人思量，也要問個明白才是。」

　　祁靈暗自想罷，便飄身落到銀鬚虯叟尹藤原先所站的位置，向右邊仔細看去。

　　五丈之外，有一堵高達六、七丈的懸巖，巖上有危石，看來搖搖欲墜。石上紅點羅列，十朵梅形，再低頭看看自己腳下，青石雜亂一片，別無異樣。

　　祁靈暗自點點頭說道：「危石著力而墜，只怕危及眼前。」

　　一念及此，豁然而開，心境一寬，便落得自然，本想掏出閒雲老和尚所贈的「金星飛鈸」去飛擊紅梅，想到數目不夠，同時也不願意輕易動用這種貴重的暗器，便隨手抓起一塊石頭，暗用手勁，捏成碎塊，數對五十個握在手中。

　　祁靈回顧柳蔭深處，朗聲說道：「晚輩獻醜了。」

　　說著話，身形一長，右手微抬，一把碎石脫手而出，頓時滿天石雨，呼嘯一陣，齊向對面危石上飛去，祁靈倒是不敢大意，右手發石，功力提到七成，五丈距離何消一瞬時間，只聽得「嚓」的一響，五十塊小石子，竟然只有一個聲音，同時擊中危石，而且每一塊石頭，都擊中上面的紅梅花瓣，原先是十朵紅梅，如今就在這「嚓」地一響，齊齊變作了十朵白梅。

　　祁靈昂然回頭向柳蔭深處叫道：「晚輩幸不辱命，這第一項規約已經……」

　　剛一說到此處，只聽「轟隆」一聲，宛如地裂山崩，原來那塊千斤危石，竟在方才那一把石子挾著勁道的一震之下，震鬆下面塾石，轟隆隆像塌了一座山樣的，滾將下來。

　　危石順著懸巖直滾下來，沿途毫無阻擋，落石如閃，聲震如雷，轉眼間就落到祁靈所站的面前！

　　祁靈見狀暗叫不好，本來千斤巨石以奔雷閃電之勢，有若雷霆萬鈞地滾來，祁靈搶先一瞬，閃身躲開，自是無礙，可是祁靈心裏想著：「如此可見，這個危石當頭是故意如此，既然是故意如此，其厲害之處決不止於此。」

　　祁靈如此一急，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巨石已經泰山壓頂當頭轟至。祁靈忙不迭地繃腿一挺，人似脫弦之箭，「嗖」然而起，就沿著那滾下來的巨石，順勢上拔，凌空高達五丈有餘。

　　就在祁靈繃腿上拔之際，巨石落地，頓時把翠柳谷前那一片亂列的青石，衝擊得四散分飛，周圍頓起一片石雨，劈叭之聲，不絕於耳。

　　五丈凌空，一口真氣，也不過是片刻功夫，祁靈自然下降，悠然一落，心裏卻在想到這第一項規約，也不過如此。此念未了，身形已落地上，雙足剛一觸地，頓時情形大變，那裏還有什麼巨巖高聳，碎石滿地？那裏還有什麼垂柳如絲，綠翠如茵？

　　眼前只剩下懸巖峭壁，峻嶺崇山，險惡陰沉，一點也沒有南嶽那種鍾靈秀氣。

　　祁靈始而一愕，但是，他立即明白這才是第一項規約真正厲害之處，這分明是紫蓋隱儒巧意的安排，利用危石下墜而震飛下面的青石，竟而散列成為禁制，果然如此，那紫蓋隱儒不僅有著一身絕頂的武功，更有一身巧奪天機的奇門之學。

　　祁靈雖則在乍落身形之時，有些驚慌失措，但是，一經認定是觸發禁制，倒是平心靜氣，來觀察脫身之策。祁靈雖然隨神州丐道開頂授藝的時間太短，未能習得武功之外的各樣學問。

　　但是，祁靈飽讀詩書，涉獵極廣，三教九流百家之說，均曾流覽閱讀。所以對於這些奇門禁制，也頗有所得，如今輔以丐道人所傳授的絕頂武功，自然相得益彰了。

　　祁靈深自明白，像這種禁制，幻覺自心而生，削壁懸巖俱是幻境。但是，如果你真蹈足其間，雖然不致失足千仞之下，卻要遭受比失足懸巖更大的危險，這就是設備禁制的關鍵所在。

　　祁靈周圍打量一番，覺得周圍崇山峻嶺險惡非常，仰視蒼空，則烏雲密佈，大雨欲來。回視腳下，瀑布轟隆，有如千軍萬馬，目之所視，耳之所聞，莫不俱是驚心動魄的情境。

　　祁靈此時倒是鎮靜異常，他知道這種種情景，俱是幻由心起，先求定心，幻境自然破滅。這不是邪術，只是人的心靈當中所產生的海市蜃樓，奇門遁甲之所以「奇」，也就在此。

　　當時祁靈昂然而坐，斂其神，靜其氣，抱元守一，萬念歸宗，渾然無我，頓時進入一個「定」字的境界裏。

　　這一「定」之際，半晌才緩緩睜開眼睛一看，群山圍繞依舊，只是不像以前那種視之可怕，聞之可怖的情景。祁靈悠然起身，頓時心中若有所得，突然昂首一聲長嘯入雲，振臂騰身，宛如大鵬奮翅，巨鶴凌雲，一抖身，轉側似閃，落身似箭，直向迎面一個深不見底的山谷中穿身直入。

　　祁靈剛一穿身谷內，頓時眼前一花，一陣風聲過去，祁靈急促中雙臂遽收，雙掌急翻向下，借勢一緩身形，飄然落地。

　　人一落地，那裏有什麼崇山峻嶺，分明自己是站在翠柳谷內綠草如茵的草地上。

　　祁靈當時朗聲向裏面說道：「晚輩幸未辱命，消去五十瓣紅梅花瓣，穿過八卦禁制，從坤方入谷，穿越六斷，這一項規約，是否就如此符合規定？」

　　綠蔭深處，只隱約地聽到有人輕輕地哼了一聲，緊接著銀鬚虯叟揚聲叱道：「還有兩項規約，未曾履行，三項規約未全，翠柳谷不再作答。」

　　祁靈冷冷地哼了一聲，心裏開始覺得這位紫蓋隱儒有些奇怪，好惡難分，令人難以應對，銀鬚虯叟更是動輒叱喝，但不知道這三項規約俱皆履行之後，紫蓋隱儒能否俯應自己所請，尚是問題。

　　不過祁靈心裏卻又想道：「如果紫蓋隱儒和銀鬚虯叟對我有不利之舉，方才我身在禁制之內，閉目行功，豈不是舉手之勞麼？」

　　祁靈如此想罷，霍然邁步，向前面不遠的兩個石墩走去，約莫剛走了三、五步，忽然聽到柳蔭深處有人說話。

　　「祁娃娃！你技消紅梅，巧出奇禁，證實你不愧是神州丐道那老邋遢鬼的徒弟。今日翠柳谷內要大破前例，免除你娃娃再去履行剩下的兩項規約。」

　　這幾句話說得徐急有度，高低分明，不激不昂，聽在人的耳朵裏，感到異常關切和舒適。

　　祁靈不自覺地拱手道謝，連聲說道：「老前輩破格延見，晚輩至感於心。」

　　言猶未了，只聽得柳蔭深處，那人又說道：「尹藤兄請代我出林相迎，這位翠柳谷的小客人。」

　　祁靈剛說一聲「不敢」，但見翠柳谷的柳絲，無風自動，人影閃處，銀鬚虯叟飄然站在柳林旁緣，點頭拱手，說道：「娃娃！你隨我老人家來。」

　　說罷話，轉身拂袖，悠然入林。祁靈忽然想起翠柳谷三項規約，最後一項，就是由自己不需引導，逕入柳林之中。這分明是說這柳林之中，還有更難於對付的難題，不是奇門禁制，就是各種迷蹤。祁靈那裏還敢稍慢，當時高叫一聲：「有勞前輩。」

　　腳不力蹬，手不擺臂，宛如出岫之雲，悠然自若的隨在銀鬚虯叟的身後，穿身入林。

　　一入柳林，祁靈心裏微微一震，頓時覺得眼前情景為之一變，在祁靈心中，聽到方才紫蓋隱儒說話的聲音，至多相隔十丈，滿以為穿過十丈柳林，就可以看見紫蓋隱儒的隱居之地。

　　可是，入林一看，才知道是大謬不然。

　　在翠柳谷口，但見綠柳垂絲，迎風擺舞，進得谷內，卻是林深似海，綠蔭無邊，甚至有隔離不見天日，無限陰沉的感覺。

　　林中綠蔭成行，排列規則，密集處，宛如深巷無人，黑洞洞地一片，疏落處，卻也三、五數株，自成格調。

　　祁靈心裏如此一驚愕之際，銀鬚虯叟已經遠去數丈，漸入陰暗之中。祁靈這才知道尹藤老兒，明是引導自己進入翠柳谷，實則在考察自己的功力。否則，只不過是一分心神之間，如何就落後許多。

　　祁靈對自己的腳下功夫，極有自信，雖不致踏虛飛行，只要一點足，一彈腿，掠身一閃之間，至少也在六、七丈左右。如今銀鬚虯叟竟能趁祁靈腳下一慢，超過數丈，不僅說明他的功力不凡，更說明有相較之意。

　　祁靈一時激起一股豪氣，頓時一緊腳程，掠身急追，兩個人立即一前一後，宛如流星趕月，電射風飆，在這綠蔭深沉的柳林，趕成一個銜頭接尾，彼此相差三、四丈。

　　兩人這樣一路疾奔，轉眼穿過柳林達四、五十丈之遙，祁靈心裏正止不住又暗自想道：「南嶽祟山峻嶺，何來如此深的柳林？」

　　突然前面銀鬚虯叟尹藤一停身形，只不過是一轉眼間，祁靈如影之隨形，飄然落到。銀鬚虯叟哈哈一笑，說道：「祁娃娃！你這麼輕的年齡，卻有這麼俊的功夫，倒真的不愧是神州丐道的門徒。」

　　祁靈神定氣平的站在一旁，拱手說道：「老前輩太過謬獎，晚輩不勝汗顏，晚輩以一步之差，始終相隔數丈，老前輩如此說來，晚輩真要無地自容了。」

　　銀鬚虯叟聞言仰面呵呵一陣大笑，就在這笑聲未了之際，突然有人說道：「祁娃娃！你在銀鬚虯叟尹藤兄身後，能夠追個不即不離，你已經值得自傲了。當今之世，能在銀鬚虯叟身後相隨而不落後的人，為數可不多啊！」

　　銀鬚虯叟本是張著嘴，仰天呵呵大笑，此時卻紅著臉退後兩步，躬身恭謹地說道：「老前輩此言，倒真如祁娃娃方才所說，令尹藤無地自容了。」

　　祁靈此刻站在銀鬚虯叟身後，早就看清楚迎面一排幾間砌石為牆，鋪茅為屋的茅舍。茅舍前面，迎風瀟灑地站著一位望去年齡不過三十多歲的青衫儒士。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兩道清眉，淡淡地看去遠山似黛。如果要是在二十幾歲左右，那真可以當得上是「眉目如畫」四個字。一身青衫不知什麼質地，穿在身上，飄拂有出世超塵之概，兩隻手背在身後，悠然而立，令人一見塵念俱消。

　　祁靈一見之下，便驚詫世間竟有這等俊美的男人，及待銀鬚虯叟如此恭謹的應聲答話，祁靈更是大吃一驚，想不到這樣一位三十幾歲的俊秀儒士，就是大名鼎鼎的宇內二書生之一的紫蓋隱儒。

　　祁靈心裏不覺又想到，恩師分明要自己南下衡山，求見紫蓋隱儒，助一臂之力，以便前往北嶽恆山，去應北嶽秀士之約，為何恩師不願修書薦介，甚至連一件信物都沒有交付自己？難道恩師與這位紫蓋隱儒，素不相往來麼？

　　如今依祁靈如此一眼之下，深深覺得紫蓋隱儒，兩眼神光如電，沒有一絲邪僻的光彩，清澈如水，明亮如鏡，必然是一位立身端正的武林前輩。像這等人，恩師豈有不屑與之往來的道理？設若恩師真的不屑與之往來，又何至命自己門人踵前求教？

　　祁靈一時心中思潮如湧，正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忽然聽到紫蓋隱儒微笑說道：「祁娃娃！你心神不定，是忘卻你此刻的目的，抑或者你後悔你所求非人？」

　　祁靈聞聲一震，立即躬身應道：「晚輩係奉家師之命，專程前來南嶽，拜見老前輩。」

　　紫蓋隱儒點點頭說道：「神州丐道近年來性情大變，較之以往已仁慈很多，與昔日那種嫉惡如仇的火烈脾氣，已經是不可同日而語。他命你專程前來見我，想必是為了北嶽姚雪峰，又有何種惡行不能容忍之故。」

　　紫蓋隱儒如此一言道破，祁靈吃驚之餘，連忙應聲說道：「老前輩明察秋毫，晚輩豈敢有所蒙蔽。」

　　紫蓋隱儒略一沉吟，那雙星眼，突然閃出異樣的光彩，向祁靈問道：「神州丐道近年來未曾一動收徒之念，祁娃娃！你是何時才歸於老道的門下？」

　　祁靈垂手肅立，恭謹地答道：「晚輩於月前蒙家師垂青，收列門牆。」

　　紫蓋隱儒輕輕地「啊」了一聲，腳下飄然向前兩步，站在祁靈的當面，兩隻眼睛清澈如水卻又凌厲似電的光芒，向祁靈身上打了兩轉。祁靈始而侷促，繼而不寒而慄，緩緩地低下了頭，心裏忐忑不安。覺得紫蓋隱儒那兩道眼神，令人感到有無比的壓力。

　　良久，紫蓋隱儒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丐道人竟然肯摒棄他的真元，為你開頂授藝，可見他對你娃娃的鍾愛地步，雖然你天賦優異，資質奇佳，而且看來你精華不露，內力深厚，想是有藥力輔助。但是，如果沒有丐道人摒棄真元，開頂授藝，焉能在短短一月之內，功力精進到如此地步？」

　　祁靈躬身應道：「師恩天高地厚，晚輩刻骨銘心。」

　　紫蓋隱儒輕輕地「哼」了一聲，說道：「以你之見，你恩師丐道人與北嶽秀士姚雪峰兩人之間，功力孰高孰低？」

　　祁靈聞言頓時為之愕然，他不知道紫蓋隱儒突然問起這件事，用意如何？

　　祁靈不覺抬起頭來，望著紫蓋隱儒，但見他面露笑容，一無那種令人不敢仰視的眼光，而且使人還有一種親切的感覺。祁靈的心情雖然是感到奇怪，卻不似方才那樣忐忑不安，當時便應聲說道：「晚輩不敢妄言長上。」

　　紫蓋隱儒微笑說道：「神州丐道一生落拓不羈，不拘小節，他的門人，不應如此拘於俗禮。」

　　祁靈想了一想，說道：「如果依晚輩大膽淺見，北嶽秀士的功力雖然已經到了純青化境，較之晚輩恩師，尚差一籌。在泰山玉皇頂上，北嶽秀士以突如其來的一劍，挾雷霆萬鈞之勢，襲擊晚輩，恩師倉促硬對一劍，北嶽秀士卻趁勢而去，顯然未佔勝面。」

　　紫蓋隱儒臉上笑容慢慢收斂起來，向祁靈說道：「你娃娃眼力不差，當今之世，除去那些隱世埋名的世外高人之外，武林之中，神州丐道是唯一能勝過宇內二書生的人。」

　　祁靈一聽，暗自奇怪忖道：「這宇內二書生不是包含你本人在內麼？為何突然有如此自謙的真意。」

　　紫蓋隱儒忽然又一正顏色說道：「神州丐道能勝過宇內二書生的不是他那把七星紫虹軟劍，而是他的掌力。」

　　紫蓋隱儒此語一出，泰山玉皇頂上的往事，頓上祁靈心頭。

　　泰山比劍，當時祁靈雖然絲毫不諳武功，可是如今回憶所及，無論是北嶽秀士一招揮劍斷石，以及最後硬對一劍，雖然北嶽秀士終於敗走，但是，卻未盡然是真的不敵而去，就在北嶽秀士離去之後，神州丐道面色深沉的情形看來，也深為北嶽秀士的劍力所吃驚。

　　可是，此刻紫蓋隱儒卻明白地指出，神州丐道只有掌上功夫不僅可以擊敗北嶽秀士，更可以使紫蓋隱儒為之不敵，祁靈為之惶然了。

　　在神州丐道將祁靈開頂授藝，打過奇經八脈，融匯全身功力精髓之後，泰山一月，神州丐道已經盡囊傾授自己所學，最後連自己終生不離的號稱天下第一劍的七星紫虹軟劍贈與祁靈。在祁靈來說，在武功上可以說是平步青雲，立即列身武林翹楚，在神州丐道來說，已經是仁盡義至，師德無涯了。可是，今天紫蓋隱儒言下之意，神州丐道掌上功夫才是天下第一，武林無敵。然而，神州丐道卻從來沒有傳授祁靈任何一招一式的掌上功夫。

　　祁靈不能不為之一愕，他並非驚詫恩師藏私，而是想到自己任重道遠的未來歲月。果然如紫蓋隱儒所言是真，恩師唯一能剋制北嶽秀士的掌上功夫，未曾傳授，祁靈日後前往北嶽恆山生花峰如橡巖前，遑能取勝姚雪峰，翻轉十幾年前的沉冤舊案麼。

　　而且，祁靈也回想起在少林寺內，自己有恃無恐的與北嶽秀士相對，那當時危及眉睫的事，設若北嶽秀士當時出手，不僅自己處境艱危，更要無端損及師門盛譽，想到這裏，祁靈不覺冷汗如注，遍體生津。

　　紫蓋隱儒望著祁靈，忽然說道：「祁娃娃！凌空飛石，力道千鈞，你能劈空相阻否？鴻毛隨風，輕若無物，你能震散於無形否？」

　　祁靈還沒有聽懂紫蓋隱儒的話，忽然只見紫蓋隱儒身形不動，倏然向後飄退八尺。左手單掌一揮，右手立即虛空一托一送，平地飛來一塊石頭，朝著祁靈迎頭砸來。

　　祁靈心裏已然明白紫蓋隱儒的用意，沉樁不動，右手提足八成真力，覷得近處，突然翻掌向外一揮，勁風起處，只聽得「轟隆」一聲，那一塊飛石在祁靈掌力一震之下，一頓而落，化作一陣石雨，飛濺四開。

　　紫蓋隱儒輕輕笑了一聲，忽然右手一招，青衫長袖一拂，從地上捲起一根鳥雀羽毛，去勢極為緩慢，悠悠藹藹地向祁靈飄去。

　　祁靈功力未散，真氣依然凝聚，右掌扣勁拳心，登空一揚，「呼」地一聲，掌風呼嘯而去，風聲勁道雖然沒有方才一掌強烈，卻也是凌厲異常，直劈而下。

　　那一根羽毛被掌力一劈之下，呼地一聲，應手而飛，飄藹得不知去向。

　　祁靈當時不禁臉色為之一紅，收掌低頭說道：「晚輩功力不夠，震石不碎，劈羽不散，漸愧汗顏……」

　　紫蓋隱儒搖頭說道：「不然！你虛空一掌震碎巨石，不比等閒石頭，我發石之時，已經加了內力三成，你仍然能夠如此，衡諸當前大力掌法，已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你掌力剛勁有餘，陰柔不足，神州丐道獨創一格，舉世無雙的三陽棉掌，果然是沒有傳授給你。」

　　祁靈站在那裏既羞且愧，半晌說不出話來。

　　紫蓋隱儒仰天輕輕長嘆一口氣，說道：「神州丐道為人，我知之甚深，他不是藏私而不予傳授，而是……」

　　說到此處，忽然頓了一下，復又接著說道：「日後你自然知道，為弟子者，不能有所懷疑於業師，你娃娃知道麼？」

　　祁靈連忙惶然說道：「晚輩豈能稍存欺師滅祖之心！如此天地也難容。」

　　紫蓋隱儒點點頭說道：「你娃娃的來意，我已明白，你且隨我在翠柳谷內小住一段時期，看你機緣如何？」

　　紫蓋隱儒言猶未了，祁靈還沒有言謝，突然聽到旁邊銀鬚虯叟厲聲叫道：「老前輩！你忘了翠柳谷素不接待外客麼？」

　　自從紫蓋隱儒現身和祁靈談話以後，銀鬚虯叟一直站在一旁沒有說一句話，此時突然厲聲一叫，倒是使祁靈不由地為之一震，回頭一看，銀鬚虯叟站在那裏兩眼圓睜，不像是生氣，而是帶著灼急無限的表情。

　　紫蓋隱儒忽然微微笑道：「尹藤兄是否因為記恨於神州丐道昔日一掌之仇？而要遷怒於祁娃娃的身上？」

　　銀鬚虯叟老臉不禁為之一紅，連忙應聲說道：「老前輩既然迎為翠柳谷的賓客，晚輩豈敢輕言尋仇，只是，這個翠柳谷……」

　　紫蓋隱儒突然臉色一沉，說道：「翠柳谷的規律是我訂的，我不能廢除麼？尹藤兄，你是否要干預我的決定？」

　　銀鬚虯叟頓時臉色變得惶恐無比。退後兩步，低頭說道：「晚輩不敢！」

　　紫蓋隱儒忽然又長嘆一聲說道：「尹藤兄，請將你的住處稍作收拾，祁娃娃要在你那邊小住幾天。」

　　銀鬚虯叟應了一聲，拱手行了一禮，從身側飄然而過，掠身之間，穿到對面的茅舍裏。

　　祁靈心裏又止不住在想道：「論年齡，銀鬚虯叟分明比紫蓋隱儒大出許多，可是照他們言語舉止看來，銀鬚虯叟對紫蓋隱儒恭敬畏懼之情，不遜於主僕之間，這究竟是何道理？」

　　紫蓋隱儒指著前面茅舍說道：「我愛此間廣大一片的柳林，只要稍加整頓，便自成為天然障礙，所以才在此間築石而居。銀鬚虯叟為人忠誠不二，直爽性急，功力也極可觀，我不把他當外人相待，祁娃娃不要以他的言行為怪。」

　　祁靈聞言唯唯應是，隨在紫蓋隱儒的身後，慢慢地走向茅屋。

　　這一排茅屋並排三間，收拾得倒是一塵不染，清潔無比，雖然不是明窗淨几，卻是幽靜異常。

　　紫蓋隱儒指著其中一間說道：「祁娃娃！你且在這間房子裏和尹藤兄隔壁而居，被褥單薄，高山酷寒，以你的功力足夠抵禦。」

　　祁靈稱謝之餘，心裏禁不住想道：「這三間茅舍，銀鬚虯叟住一間，我住一間，另一間是舉炊生火之地，紫蓋隱儒他自己住在何處？」

　　祁靈正在疑惑不定，忽然聽到紫蓋隱儒說道：「我愛登高遠眺，才選擇南嶽，所以我的居處也較此處略有不同。」

　　祁靈一聽敢情紫蓋隱儒還另有居處，回顧四周，倏見身後是一片柳林，左右是懸巖峭壁，正面是幾叢聳然而立枝葉密生的老樹，看不出再有房屋。

　　紫蓋隱儒笑道：「祁娃娃！你且隨我前去我的居處，我有要事和你相談。」

　　說著話，身形已自飄然凌空拔起，離地三丈多高，悠然宛如風送殘雲，直向那幾叢老樹上掠去。

　　祁靈不敢怠慢，連忙一提真氣，緊隨著紫蓋隱儒的身後，凌空一個起落。直向樹叢中落去，剛一穿身進入樹叢，眼前情形霍然大變，原來在離地兩丈多高的樹枝上，卻是構架著一間精緻的木屋。

　　這間木屋真是巧奪天工，精緻絕倫，橫架在三、四棵大樹之上，一如建造在地上一樣，門窗俱全，簾牙高啄。祁靈若不是親眼看見，真不相信，在這樣的古樹叢中，竟然有這樣精緻的房屋。

　　紫蓋隱儒站在門口，指著大門對面不遠的一根橫枝說道：「祁娃娃！請你坐在那上面，恕我不讓到房裏坐。」

　　說話語意之柔和，使人如沐春風，根本不像是名震宇內的武林高手，卻像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兄長，祁靈坐在樹枝之上，默默地忽然又想起北嶽秀士。

　　這兩位名列「宇內二書生」的武林高人，都是看去如此年青，而且都是如此英俊挺秀。可是，北嶽秀士所給予人的是一種邪僻的暴戾之氣，而紫蓋隱儒所給予人的卻是和藹可親的感覺。可是正邪之間，雖在一念，卻是以毫釐之差，有千里之別。

　　紫蓋隱儒微微地笑著說道：「你我雖是萍水相逢，難得你能來到南嶽，誠然有緣，如今我有一事相煩，祁娃娃你能助我一臂之力麼？」

　　祁靈隨聲應道：「晚輩力之所及，當為老前輩效勞。」

　　口裏雖然如此說來，心裏止不住想道：「我奉師命千里迢迢前來拜訪於他，沒有想到如今他倒有事要來相煩於我？紫蓋隱儒當前高人，他不能解決的事，我能相助一臂之力麼？」

　　紫蓋隱儒說道：「從今夜開始，我要獨自閉關七日，內修一項功力，在我閉關期間，不容有任何相擾，否則，走火入魔，前功盡棄。所以，我要你每夜坐在這棵大樹之前，面向翠柳谷口，為我護法七天。」

　　祁靈說道：「晚輩自當竭盡所能，盡忠職守，不過……」

　　紫蓋隱儒搖手說道：「銀鬚虯叟另有要事，只要你能盡一己之能，縱有人前來相擾於我，與你已無關。不過，有一件事要特別緊記在心，無論來者何人，你不許離開原位，來人不闖過你這一關，他決不得入。而且，只許徒手用掌力相阻來人，毋須用兵刃。」

　　祁靈忽然心裏一動，連忙同道：「老前輩是算定有人要來相擾麼？」

　　紫蓋隱儒也為之一震，隨即笑道：「你相信武林之中，果真有人會未卜先知麼？我只不過預料會有人來，若然不出我所料，則你用掌比用兵刃為佳。」

　　祁靈雖然對這件事充滿疑問，但是，眼見紫蓋隱儒已經沉下了臉，收斂起來笑容，怕如此追問下去，引起他的不快，當時便唯唯應是，不再多言。

　　紫蓋隱儒忽然又露出笑容，說道：「銀鬚虯叟已經準備好了午餐，你可前去飽餐一頓，好好調息一回，入夜時分便逕自前來此間。」

　　說著便轉進入門內，掩上房門，寂然無聲。

　　祁靈從樹枝上飄然下落，回到那一排茅屋之前，就聽到銀鬚虯叟在說道：「娃娃！翠柳谷有我老人家守在此地，從無三尺之童進入谷內，今天你竟然破格被延為翠柳谷的賓客，你應該知道這是難得之事。」

　　祁靈應道：「晚輩自應引為畢生之榮。」

　　銀鬚虯叟招手說道：「來！來！想必你已饑腸轆轆了，山居南嶽，沒有美味，粗茶淡飯，僅堪果腹，方才許老前輩已經交待，要好好招呼你，不能讓你受到委屈。」

　　祁靈接著問道：「許老前輩？」

　　銀鬚虯叟點頭說道：「對了！紫蓋隱儒是老前輩的武林名號，許冰如才是他老前輩的尊諱。」

　　祁靈「啊」了一聲，接著又問道：「許老前輩今年……」

　　銀鬚虯叟搖頭說道：「你是奇怪我尹藤偌大一把白鬍子，為何尊稱許老前輩如是。不許你問，年輕的後輩打聽前輩身世，至為不敬，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如果你有緣份，日後自然慢慢會知道。」

　　祁靈一聽銀鬚虯叟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神色嚴肅，凜然不可侵犯，不由低聲應道：「晚輩知道了。」

　　銀鬚虯叟嘆了一口氣說道：「武林之事素重恩怨分明，受人點滴之惠，當報湧泉，但是與人有生死之怨，卻未必要生死相搏。我銀鬚虯叟隨許老前輩漫遊深山，靜居幽谷，已經深深瞭解上天好生之道。」

　　銀鬚虯叟一口氣說到此地，頓了一頓，祁靈點頭說道：「老前輩所論極是，君子不負恩，但是，對於怨恨之事，能鬆手時且鬆手，冤冤相報，總不是了局。」

　　銀鬚虯叟忽然老態龍鍾地呵呵笑道：「是啊！十幾年前，我激於氣憤，曾經力鬥令師神州丐道，幾乎一掌喪命，倒想不到事隔今天，我又在衡山之谷，款待神州丐道的門人。」

　　祁靈變顏恭謹地拱手說道：「老前輩不牽怨不記仇，晚輩當尊為師範。」

　　銀鬚虯叟忽然又擺擺手，呵呵笑道：「祁娃娃爾後遇事能退一步設想，積福無疆，我老人家今也忒多言了，言多必失，不談也罷。來！來！裏面午餐已備，吃過飯，你娃娃還需休憩。」

　　祁靈隨著銀鬚虯叟來到茅舍之內，但見木几上擺著一木盤子亮晶晶香噴噴的黃粱米飯，除此之外，還有一小碟鹵萊。

　　祁靈也確是饑腸轆轆，餓火中燒，當時便也不再客套，坐在木几之前，虎咽狼吞風捲殘雲，頓刻將一木盤黃粱米飯，吃得乾乾淨淨。

　　當祁靈果腹之餘，銀鬚虯叟已經回到自己房裏悄然無聲的休憩了。祁靈走到門前，眺望翠柳谷外，但見綠柳依然濃蔭似蓋，陽光當頂，遍谷金黃，偶爾一片白雲，悠然掠過這一片柳林之上，輕靈悠閒，點綴山中無邊靜寂，雖然時正中午，翠柳谷卻是一片寂寞。

　　祁靈望著一片悠悠而過的白雲，覺得自己這一個月以來，也正是如同白雲蒼狗，變幻無常，而未來前途又將如何，也不是自己所能逆料。慨然興嘆，心靈空寧落寞，轉回到茅舍之內，趺坐在木榻之上，安然調息，功行一周之後，又酣然入睡。

　　山中寧靜，點塵無驚，柳葉飄零，松針落地，風過簷前，雲浮屋頂。祁靈這一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到他睜眼醒來，已經是日暮黃昏，茅舍陰暗。祁靈忽然想起紫蓋隱儒囑咐自己入夜護法的事，急忙一躍而起，但見茅舍杳無人跡，銀鬚虯叟已經不知去向。

　　祁靈不敢稍待，立即走出門外，略一眺望四周，已經是夜霧迷濛，昏黑一片，回首身前，紫蓋隱儒所居住的古樹叢中，隱約有燈火搖曳。祁靈立即一蹬雙腳，電射穿身，掠過茅舍屋頂，像是一支勁箭，破空而起，只一個起落，停身在古樹之前，便揀定一根突出的橫生樹枝，上拔騰身，坐在上面。

　　入夜時分，南嶽翠柳谷前，倒是較之白天失去那一份寧靜，夜風微帶嘯聲。搖曳著虯松古柏，斷續蟲聲不絕如縷，遠處流泉飛瀑，此時也聽得隱隱如雷，一時群聲俱起，雜杳而來，憑地引起人油然而生的鄉愁。

　　祁靈淒然一點眼淚，沿頰而下之時，霍然而驚，習武之人，尤其是武功深厚，功力精純之人，心神固守，不易為外物所涉及。今日獨自坐在這翠柳谷前，為何如此易生愁緒？

　　祁靈驚覺一生，愧意乍起，不自覺地回過頭去，看看紫蓋隱儒的樹上房舍，一燈昏黃，寂然如故。祁靈長長地噓了一口氣，暗自忖道：「等到七天紫蓋隱儒出關功成，不知道能否應允助我一臂之力，北上恆山。」

　　想到心頭積鬱，祁靈不禁彈然而起，站在樹枝之上，掃視一周，心想：南嶽翠柳谷前，有誰敢如此深夜來到此地？而且，紫蓋隱儒十數年來俱都是隱居山間，分明是與世無爭，又有什麼仇人，會趁他閉關之際，前來施襲？

　　想到放心之時，一伸雙臂，正想站在這一根樹枝之上，練習一回師門絕藝。忽然，一聲輕微的嘯聲，由遠而近，破空而來。

　　祁靈不禁為之大驚，深山無人，何來嘯聲？而且這一聲嘯聲發聲不高，卻是聲播悠遠，入耳動心，分明發出嘯聲這人內力之深沉，已臻化境，才能如此舒放自如，遠近隨意，翠柳谷除去銀鬚虯叟，別無三尺之童，這嘯聲定然不是尹藤所為，豈不就是有人尋來麼？

　　深夜尋來翠柳谷，而且炫露功力，此人來意之不善，已經是不言而喻，祁靈一則貫注心神，留心來人意圖，一則禁不住又嗟嘆武林之中，尋仇報冤之事，永無止休之日，而且隨時隨地都有危機，像紫蓋隱儒這等飄逸於世外的高人，剛一入定閉關，仇家便尋上門來。

　　祁靈如此微一嗟嘆，耳際嘯聲忽然倏然而止，眼前一條黑衣人影，嗖地一下，遠從翠柳谷茅舍之前，挺身一拔，沖天而起，至少在六丈以上，一折身之際，人在半空中像是掠翅下降的大鳥，悠然下落。

　　來人就在如此一拔一落之際，已經相距祁靈所坐的樹枝不到四、五丈之地。

　　照來人如此身形看來，優美飄逸，輕功已經不沾一絲火氣，而且一拔六丈有餘，衡諸當前武林，能者已是為數不多。祁靈坐在那裏又不能擅自移動，只有輕聲叱喝道：「何方朋友膽敢來到翠柳谷前夜探虛實，難道你不知道翠柳谷的規矩麼？」

　　來人一聽有人發話相攔，似乎有些意外，正待掠身而前的身形，為之微微一頓。

　　祁靈明知道來人功力極為不弱，若不及早阻攔，只怕一疏忽之間，讓他進入古樹叢中，驚動了正在閉關行功的紫蓋隱儒，不僅祁靈有負紫蓋隱儒之託，更陷紫蓋隱儒於絕境。

　　無奈昨天紫蓋隱儒一再叮嚀，不能輕自擅離原地，並且還明言，只要祁靈在原地盡了心力，其餘後果如何，概與祁靈無關。

　　祁靈只好再次叱聲喝道：「那位朋友想是深夜迷途，誤入南嶽翠柳谷，翠柳谷主人寬大為懷，不深追究，請速退出谷外，勿自取其辱。」

　　那人似乎對祁靈的叱喝，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只聽到極其寒冷的一聲冷笑，深夜聽來，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一聲冷笑之後，人像一溜輕煙，轉眼就飄落到祁靈所坐的樹枝之前。

　　雖然此時夜色濛濛，祁靈已經把來人看得清楚，身材修長，一身寬大的黑衣，掩不住均勻適度的身形，臉上戴著黑色面具，只露著一雙懾人心魂的眼睛，閃著光芒。

　　祁靈不由自主地一按樹枝，人從樹枝上站起來，寒著聲音說道：「朋友！你不聽在下再三忠告，休怪翠柳谷不近人情……」

　　祁靈言猶未了，那人從地上一彈而起，竟然也站在另一個樹枝上，和祁靈面對而立，相隔不到一丈。

　　祁靈不禁為之大怒，心裏想道：「此人欺人太甚！」

　　一想到「欺人太甚」四個字，祁靈右手立即一翻胸前，叱喝道：「朋友！你若以為翠柳谷之人易欺，就請你接這一掌。」

　　雖然紫蓋隱儒指出神州丐道未將生平絕學「三陽棉掌」相傳，但是，祁靈的功力自在。這一掌劈空，掌力霸道，豈止是虛空破石，數丈之內，掌力隔空打人，絕不是泛泛武林等閒之輩所能承受。

　　祁靈掌力提足九成，立意一掌擊退來人，使他知難而退。否則一旦真的拼鬥起來，既不能移動位置，又不能拔劍相迎，豈不是變成束手挨打的局面麼？

　　可是，當祁靈一掌劈出的當時，對面那人微微一哼，身形一晃，宛如黑燕掠空，閃電直貼祁靈身邊，不僅閃避開祁靈劈來的掌力，更而右掌起處，一招「天王蓋印」，泰山壓頂迎頭按向祁靈當頂。

　　祁靈悚然一震，深覺來人身法之快，令人心驚，避掌發招，貼身攻人，都是一瞬間的事。若論祁靈當時的處境，憑著他的功力，避招、卸勁，只是輕易可行的事。可是如果要避閃來人這一招「天王蓋印」，自必要離開原來的地方，離開原來地方豈不就與紫蓋隱儒諄諄叮嚀之言相背麼？紫蓋隱儒一再叮嚀不要離開原地，必有其用意，如果因為擅離原地，而影響到紫蓋隱儒的安危，那就罪不可逭了。

　　祁靈事實在當時連思慮的時間都沒有，閃電一轉之際，只有一個意念，便是：「不能離開原地。」

　　眼見來人一招「天王蓋印」迎頭壓來，祁靈右掌內圈上托。

　　「呼」地一掌，硬發一招「舉鼎架樑」，直迎上去，只聽得「叭」地一聲，雙方手掌一按，各自膠著不動，雙方都站在樹枝上，硬較上了功力。

　　就在手掌互接的瞬間，祁靈突然心裏一震，心裏暗自忖道：「這人手掌柔滑如脂，掌心其熱如火，是何道理？」

　　雖然當時祁靈心裏有如此感覺，但是，雙方都已經無法說話，而且也不能再有絲毫分神之際，尤其祁靈發覺來人手心如火，懷疑其人功力別具邪道，立即首先封死通往內腑的氣脈，單臂行功，力道十成，憑著右臂猛攻過去。

　　正當祁靈功行右臂，勁走掌心，幾乎是全力發掌之際，正好此時也有一股火辣辣地勁道，從對方掌心直湧過來。祁靈大驚，不知道這一股火熱的勁道，為何能不為自己的掌力所阻，竟能直貫過來？

　　但是，此時勢如騎虎，即使這火辣辣的掌力，已經攻入心腑內腑，祁靈也無法收回掌力。

　　幸好來人那一股火熱的勁道，似乎達到適可而止的程度，當時和祁靈對峙不下，不分高低。

　　在如此深夜，如此深山，兩個人竟然在一棵古樹的橫生枝杆之上，雙掌互貼，互較真力，可以傳為武林較技的奇譚了，如果換過旁人在一旁觀望，必然覺得生平奇觀，誰知道樹枝上的兩個人都是忘生捨死，作拼命之鬥呢！

　　如此相持不下，約莫過了頓飯光景，祁靈散開渾身禁制，似乎渾身經脈別無異樣，當即忍耐不住，提足全身七成功力，悶哼一聲，震掌出手全力攻將過去。

　　對面來人彷彿心有預知，正好祁靈散去全身禁制，蓄力反攻，來人低嘯一聲，猛地一撤右掌，腳下一點，人像風送流雲，倏地倒退數丈，一轉身形，凌空倒撲之間，轉眼又消失在無邊夜空天際，飄杳無蹤。

　　祁靈眼送來人遠去，又不便追趕，長噓一口氣，散去全身功力，站在樹枝上，心裏只覺得一陣茫然。覺得這人來得突然，去得奇怪，而且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雖然飄身遠去，卻又不是真正的敗走，他此來究竟為了何事？

　　此時山間又歸於寂寞，連風聲都歸於靜止，祁靈站在樹枝之上，心神仍然沒有一絲鬆懈，全神警戒著四周。

　　慢慢地，天色漸漸轉明，東方曦色漸露，一夜已經過去。祁靈鬆了一口氣，回首身後，樹枝上的木屋裏，燈光已熄，了無動靜。

　　天色已明，料來已無差錯，祁靈飄身下樹，回到茅屋裏，彷彿聽到銀鬚虯叟的微微鼾聲，頓時引起祁靈一夜未睡的倦意。

　　按理說一夜未睡，未見得就困頓如是，想必是由於夜來真力損耗過多，才引起如此困乏不振，這還只是第一夜，未來的六夜，如果是夜夜如此，豈非令人精神無以為繼麼？

　　祁靈略作調息之後，便索性躺在床上，和衣休憩。

　　這一閉上眼睛，昏昏沉沉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一覺醒來，茅舍之內，已是滿室金黃，夕陽如火。祁靈不覺跳了起來，心裏暗自驚訝道：「自從服過七陽丸和百靈丹以及千年鱔血之後，但覺神清氣爽，從無倦意，尤其恩師開頂授藝以來，精力大盛，即使數日不眠不休，也不致於如此困頓不堪。一睡如死，今日為何如此失常？」

　　立即暗自功行一周，又覺得別無一點不適之處，而且精神較之往日，更為充沛。

　　一抬頭之際，又見木几之上擺好了一木盤黃粱米飯，想是銀鬚虯叟為自己所準備的，再看銀鬚虯叟的房裏，已是人聲俱無，想必又是外出。

　　祁靈頓時一點感激之意，油然而生，想這銀鬚虯叟近日如此忙碌，仍然不忘為自己準備飯食。想到他偌大年紀，愈發為之不安。

　　門外夕陽漸淡，涼風漸起，衡山夜幕又將展開，祁靈不敢多作耽擱，只要一入夜時，便要前去為紫蓋隱儒護法。於是，便匆匆捧起木盤，拿起竹筷，正要用餐時，忽然祁靈心頭一震，幾乎將手中的木盤跌到地上。

　　原來祁靈捧起木盤，拿起竹筷之際，忽然一眼瞥見右手白手腕以下，都呈現一種淡淡的紫色。

　　祁靈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即放下竹筷和木盤，仔細一看，左右兩隻手顏色截然不同的兩種顏色，左手一如平常一樣，只有右手，從脈門以下，俱呈淡紫色，手指、手心、手背，無處不是從皮裏泛出紫色。

　　祁靈頓時想起昨夜在古樹枝頭，和那位蒙面黑衣怪客互較一掌的事，當時只感到對方掌心炙熱，也別無異樣，沒有想到居然手掌全變成紫色。

　　如果不是昨夜硬對一掌的結果，別無任何痕跡可尋，手掌豈會如此無端變紫。

　　祁靈慢慢定下心來，試行運氣行功，功力直達指尖，卻是毫無一些異樣，祁靈不覺眼望著這個變得微紫的手掌，發起怔來。

　　正是祁靈想不透手掌突然變紫的道理，忽地一聲低嘯，起自谷前，亦如昨夜那嘯聲一樣，悠遠低迴，令人心動，祁靈心裏一動，拽衣出門，反身一掠。直向昨天那棵古樹的橫枝上穿身而去。

第五章　有心傳紫掌　無意探奇功

　　祁靈突然發現自己右手齊腕以下都變成淡紫顏色，幾番思索結果，除了昨夜在翠柳谷內古樹枝上，與人硬對一掌之外，別的再也找不出任何原因。

　　雖然，這變成淡紫色的手掌，沒有感到任何一點異樣的不適，這一個突如其來的現象，卻無法不使祁靈感到詫驚，如果說是昨夜那人互對一掌而變成這等模樣，那又是一種什麼功力，使人皮膚變成這等模樣？

　　祁靈正是煞費思索之際，忽然，遠處嘯聲又起，一如昨夜一樣，由遠而近，是那樣的悠遠低迴，動人心弦。祁靈頓時心神一凜，旋身一掠，直向茅舍後面那棵古樹枝上飄去。

　　正在他凌空向後掠去的時候，他發現紫蓋隱儒所居住的木屋，已經亮起了昏黃的燈光，依然是那麼平靜與安詳。

　　祁靈心裏倒是為之一慰，暗自忖道：「還好，早來一步，否則來人不聲不響搶在我前面，設若驚擾了紫蓋隱儒。我豈不是罪莫大焉？」

　　想到安慰處，一停身形，剛一翻轉過身來，還沒有坐穩，就聽到一陣衣袂飄風，夜霧輕紗朦朧難辨的半空中，望到一條人影，電閃飄風，疾掠而至。

　　祁靈一上眼，便立即認出仍然是昨夜那位行蹤古怪的夜行人，穿著一身黑衣，像幽靈一樣，直奔過來。祁靈當時騰身一跳，穩立在樹枝上，雙掌一分，當胸平擺，蓄勢以待，來人已經電射而至，呼地一聲，單掌直落祁靈的肩頭，勁風如削，凌厲的掌力，似乎已經超過了昨夜落掌攻來的威勢。

　　祁靈既限於原地不能擅離之規定，眼見來人迎頭攻來一掌，自然是無法閃讓，右掌一圈，就像昨夜的情形一樣，揚掌上迎，硬接一招。

　　不過今天祁靈是有備而出手，不像昨天一時未曾料到自己不能擅自離開的限制，意外中倉捉硬接一掌。今天祁靈雙掌蓄勁，早有存心，所以當來人閃電一掌劈來，立即右臂提足八成以上真力，揚掌一招「撩雲望月」，照準來人手掌硬印上去。

　　祁靈一則心裏惱怒這人，閉口不作一聲，出手就是煞著，再則手掌突然變紫的事情，也使祁靈不由而生的羞憤，充塞胸間，所以這一招「撩雲望月」，一托一震之下，至少也有千斤力氣，來人身形未穩，如此一頂，難保一時不為之身形晃動，而墜落樹下。

　　說時雖遲，那時實快，雙方手掌「叭」地一聲，一觸膠凝，彼此微微一震，兩人又在樹枝上暗運內力，互較高下。

　　雖然彼此未分上下，但是，祁靈的手掌所感受到的熱力，較之昨夜，更為燙人，而且還不斷地湧進掌心，使祁靈撤掌離身不是，忍受火炙不是，頓時激得火氣大盛，突然閉口悶哼一聲，功力提到十成，猛攻過去。

　　就是這樣巧，剛一提足真力，來人又像昨天一樣，撤掌飄身巧演一式「流雲倒轉」，閃開五七丈遠，凌空一折身，又是悠然逸去無蹤。

　　要依祁靈當時的心裏，立即就要騰身掠去，隨後急迫，追上來人，拼著上下高低。可是，剛一起身作勢，又想起紫蓋隱儒一再叮嚀的話，不能擅離原地一步，當時不由地長噓一口悶氣，站在那裏，望著昏黑的遠方。

　　忽然，祁靈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立即抬起右手，運用眼力仔細一看，竟然不出祁靈所料，右手手掌比較起昨天，又有了顯著的不同，那一層紫色，更為濃厚。

　　祁靈微微地抖動右手，而且散去全身功力，也覺不出任何異樣的感受，既非受傷，又非中毒，祁靈捧著右手，想不起這到底是一種什麼原因。

　　站在那裏，怔怔地想了許久，最後，意念一決，自語說道：「等到明日天明，我要找銀鬚虯叟問個明白。他老於江湖見多識廣，能否在這手掌上認出來人究竟是一種什麼功力？要不然，從銀鬚虯叟所瞭解的紫蓋隱儒，他究竟有那一些仇人？在這些仇人當中，追本溯源，至少可以得到一些端倪。」

　　祁靈雖然不能肯定來人何所為而來，但是。他可以相信一定是紫蓋隱儒的仇人是毋庸置疑的事。否則，紫蓋隱儒何必再三囑咐小心護法？

　　但是，祁靈又奇怪來人兩次都是在未分勝負即行逸去，要是為了向紫蓋隱儒尋仇而來，為何未分勝負，即行撒手？

　　越想越覺得問題百出，百無一是，這個奇怪的人，和奇怪的事，使得祁靈空有絕頂聰明，想不出一個道理來。

　　星移斗轉，不覺又是曙光漸露，天色大明，祁靈照例地轉過身去看一看古樹枝上那座小木房子，昏黃燈光已滅，寂靜如恆。祁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不自覺地低下頭去對右手看了一眼，慨然掠身而起，回到茅舍之前。

　　祁靈剛一落身茅舍之前，推門進去，只見銀鬚虯叟端坐在當中這間屋子的木榻之上，一聽祁靈推門進來，便抬起頭，睜開雙眼，含著一絲微笑，說道：「夜來露重，祁娃娃你辛苦了。」

　　祁靈連忙拱手應道：「多謝老前輩關注晚輩。」

　　但是，心裏卻隨即一動，閃電一轉想道：「我為紫蓋隱儒護法之事，銀鬚虯叟並未事先知情，紫蓋隱儒又及時閉關，銀鬚虯叟他如何知道我深夜護法之事？如果，他不知道我為紫蓋隱儒護法，我這樣每夜都不睡於室內，銀鬚虯叟能如此置之無聞麼？翠柳谷重重禁制，正是為了防止別人進入，豈能容我如此無故的深夜往來其間麼？」

　　祁靈心中如此疑念叢生，銀鬚虯叟卻閉上了眼睛，揮手說道：「祁娃娃！你一夜不睡，應去休憩，待你睡醒時，我老人家請你吃一頓翠柳谷中的佳餚。」

　　祁靈一聽，立即心裏一動，隨即搶著說道：「老前輩知道晚輩一夜未睡麼？」

　　銀鬚虯叟聞言大笑，霍然地睜開眼睛，看著祁靈笑道：「如果連你兩夜未歸，我老人家都是毫無所聞，我還能住在這翠柳谷前麼？」

　　祁靈點頭說道：「如此說來，老前輩已是知道晚輩每夜外出的原因了？」

　　銀鬚虯叟也點著頭笑道：「我老人家方才說過，如果對你娃娃的行蹤，都毫無知聞，這翠柳谷前，豈能容我如此安穩住下去？」

　　祁靈上前一步正顏說道：「晚輩今日有兩點疑難之事，請教老前輩，尚望老前輩不吝指點，以開茅塞。」

　　銀鬚虯叟始而微微一怔，望著祁靈正著臉色站在那裏，忽又輕鬆地一笑，說道：「你娃娃今日之在翠柳谷，也算是賓客之位，有何疑難之問，只要是有關南嶽翠柳谷的，我老人家按理是應該知無不言。不過，如果是你娃娃不當問的事，我老人家也就不便作答了。」

　　祁靈當時拱手說道：「晚輩幼讀詩書，豈能不諳禮數，當問者則問，不當問者，不僅老前輩不願賜教，晚輩也應深自警惕。」

　　銀鬚虯叟點點頭，也嚴正起臉色，說道：「你說，究竟有何疑問？」

　　祁靈緩緩地坐到一旁，向銀鬚虯叟問道：「請問老前輩，紫蓋隱儒名列宇內二書生，威震武林，譽滿宇內，生平難免有不少仇人，老前輩能否將紫蓋隱儒老前輩的仇家，略作簡介麼？」

　　銀鬚虯叟乍一聽之下，微微為之一頓，隨即呵呵一陣大笑，摸著頦下雪白的虯鬚，朗聲說道：「紫蓋隱儒許老前輩武功為當前武林之翹楚，德行更為當前武林所罕見，兩日以來，你娃娃也定然有所身受，平易近人，慈祥和藹，令人接近，如沐春風，許老前輩從來立身處世，秉性如此，尤其許老前輩從來少在江湖上走動，這仇人二字，是無由而生。」

　　說著又用手輕摸著鬍鬚，沉下語氣說道：「如果說許老前輩他有仇人，那是數十年前曾與令師有過三掌換一劍之舊隙，除此之外，我尹藤追隨許老前輩達十數年，從未見過他與人動手過招。」

　　祁靈意外的「啊」了一聲，從銀鬚虯叟這一番話裏，祁靈驚異地是年輕如紫蓋隱儒這樣瀟灑的儒士，在數十年前就與恩師有過三掌換一劍的交往，尤其驚詫的是數十年來這是紫蓋隱儒唯一的敵對交手。

　　祁靈驚詫之餘，不由地又產生了無端失望，他滿以為從銀鬚虯叟的述中，瞭解紫蓋隱儒過去的仇家，也好尋找線索，追尋夜來怪客的根柢，沒有料到銀鬚虯叟是如此的答覆，祁靈斷然不能相信是恩師來到這南嶽衡山的翠柳谷內。

　　祁靈人在沉吟著，銀鬚虯叟卻站起身來，拍著祁靈的肩頭，笑呵呵地說道：「祁娃娃！你夜來勞累，應該前去休憩，休要在此胡思亂想。」

　　祁靈忽然靈機一動，暗自想道：「我真一時糊塗透頂，放著他不當面問來，還有什麼避諱之處？」

　　當時也站起身來，說道：「老前輩方才言道，對晚輩夜來行蹤，俱是瞭若指掌，如此老前輩定然知道，接連兩夜，深入翠柳谷，與晚輩對手換招的那位蒙面怪客，其人為誰了。」

　　銀鬚虯叟聞言，霍然一變臉色，沉聲說道：「方才我老人家說過，你當問則問，不當問，則無法回答於你。」

　　祁靈急著說道：「晚輩奉命夜守此間，接連兩夜遭人攻擊，來人竟能越過翠柳谷前禁制重重，襲擊晚輩，而不知為何人，晚輩固然慚愧，老前輩駐守此間，亦難逃失察之責，老前輩是知而不告，抑或是根本無知？……」

　　祁靈一口氣說到此處，銀鬚虯叟突然厲喝一聲：「住口！休要胡言亂語。」

　　接著又緩著語氣，說道：「娃娃！你不能如此藐無禮數，我老人家方才說過，事情有當問不當問，不當問的事，你以為這樣一說，我老人家就會告訴你麼？」

　　祁靈恭謹地落地一躬，說道：「晚輩出言無狀，失禮之極，實由於一時情急，接連兩夜來人，能越過翠柳谷重重禁制，已夠令人為之驚詫，雖然翠柳谷並非絕無進入之能，武功高超，學究天下之輩，翠柳谷的禁制，不足以攔阻，原無甚奇怪。但是，另有一事，卻是晚輩生平少見。」

　　說著話，一抖右臂，褪去長袖，露出手掌，遞向銀鬚虯叟面前，說道：「晚輩於兩夜之間，硬接來人兩掌，手掌變成紫色，舉世未曾聽聞，是故晚輩探聽來人為誰，這是一種什麼功力？不知此事應否當問？」銀鬚虯叟一見祁靈伸出右手，霍然一震，不自覺地退後兩三步，瞪著眼睛，望著祁靈那隻帶著紫色的右手，嘴唇微微顫動，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祁靈依然靜靜地說道：「晚輩孤陋寡聞，無法知曉這種觸膚變紫，是一種什麼功夫，老前輩見多識廣，可否見告？」

　　銀鬚虯叟臉色漸漸地回到正常，緩緩地說道：「這件事，你不當問，我老人家無法告訴你娃娃！」

　　祁靈止不住叫道：「尹老前輩！……」

　　銀鬚虯叟搖頭說道：「祁娃娃！你不必再動口舌之能，我老人家說不能告訴你，言出法隨，斷難變更。不過，我老人家可以告訴你娃娃一句話，當你離開翠柳谷之時，一切疑問，均獲釋然，此刻無須多問，且去休憩，待回頭我老人家要招待你一頓佳餚。」

　　說著話，不等祁靈說話，一拂大袖，飄然回到隔壁房內，掩上房門，頃刻寂然無聲。

　　祁靈坐在那裏暗暗地思索，雖然他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功夫，使他的右手變紫，但是，從銀鬚虯叟的談吐當中，仍然獲得若干可資推敲的線索。

　　其一：銀鬚虯叟深知此事，必然無疑，既然知道有人深入翠柳谷，此人是友非敵。否則。銀鬚虯叟斷然不能讓外人深入谷中，何況正是紫蓋隱儒閉關期間？唯有來者係友人，尹藤才漫不經心。

　　其二：手變紫色斷然無害，否則，銀鬚虯叟不會說是出谷之日，自然瞭解。

　　不過，祁靈雖然斷定以上兩項必有其事，卻也另有疑問存在心間。

　　問題非常簡單：這人係何人？深夜入谷，一觸即走，則來此何事？

　　祁靈捧著自己那隻右手，想來想去，忽然意念一決，自言自語地「哼」了一聲，說道：「今夜如何？定有分曉。」

　　意念決定之後，雜念澄清，酣然入夢，心中毫無牽掛，這一覺睡得十分甜香，直到銀鬚虯叟朗聲叫喚之時，才醒轉過來。

　　此時，已經是第三天的日暮黃昏了。

　　祁靈翻身一躍而起，笑道：「果如老前輩所言，昨夜稍感困頓，一覺睡來，不覺竟是一天過去。」

　　銀鬚虯叟搖搖頭說道：「年輕的娃娃如此貪睡，不像是練武者所應有之現象，午餐早過，娃娃無此口福，晚飯只有黃粱米飯。」

　　祁靈應聲說道：「如此深山僻谷，能得黃粱米飯，較之山珍海味，應無遜色。能得一盤，願之足矣。」

　　祁靈說到此處，忽然又驚訝地說道：「晚輩在孰睡之際，果真一睡如死乎？為何老前輩舉炊做飯，烹調佳餚，晚輩毫無所覺？果真如此，晚輩靈智已失，遑論練武習技？」

　　銀鬚虯叟搖搖頭，呵呵地笑了一聲，沒有理會祁靈的話，只是指著木几上的米飯說道：「吃完晚飯，你娃娃剩下時間不多，不要盡在此處疑神疑鬼。」

　　說完這兩句話，飄然走出茅舍門外，祁靈搶上前一步跟在後面問道：「老前輩！此刻到何處去？」

　　銀鬚虯叟霍然回頭，雙眼一睜，精光迸射，說道：「這是你娃娃不當問的事！」

　　言猶未了，一陣震天價地哈哈大笑，人在笑聲中，飄然腳下流水行雲，轉眼逝去。

　　祁靈目送銀鬚虯叟飄然去後，心裏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想法，懷疑接連兩夜硬對一掌的怪客，就是銀鬚虯叟。

　　想到這裏，祁靈也不禁自己失笑起來，銀鬚虯叟無論如何不會有如此纖瘦修長的身材！而且蒙面客在面具之外，有一雙明亮的眼睛，銀鬚虯叟雖然眼神充足，但是，絕沒有來人那樣明澈如九月深潭，那樣光彩奪人。

　　而且，蒙面客手掌柔滑如脂，豈是銀鬚虯叟這等老繭皮厚的手掌所能比擬？

　　祁靈無須再多尋理由，蒙面客斷不是銀鬚虯叟是毋庸置疑的事，祁靈長噓一口氣，說道：「且休管他是誰，今天夜裏，不來便罷，只要蒙面人再來，我定然要他露出廬山真面目。」

　　想罷，匆匆吃完一木盤米飯，周身綁紮停當，端正了一下藏在腰際的七星紫虹軟劍，步出茅舍，仰望蒼穹，清淨湛藍如洗，數點明星，已閃爍天上，西邊晚霞漸轉灰暗，卻是一個難得的無風無霧的星光之夜。

　　祁靈緩緩地走向茅舍之後，一步一步向每天坐的那棵古樹橫枝下面走去。

　　約莫走了一盞茶的光景，祁靈剛剛走到古樹之下，忽然低嘯之聲又起，嘯聲迴蕩，餘音環繞在翠柳谷內，歷久不散。

　　祁靈暗暗叫聲：「來了！今夜斷然沒有那麼便宜讓你離去。」

　　心裏主意早定，微一翻身，落到古樹橫枝上坐下來，留神前面來路。

　　嘯聲悠然未杳，果然從每天來的同一方向，一條黑影一閃，輕靈閃電，一掠如飛，從一路柳樹枝頭，騰挪飛舞而來。

　　今天，祁靈特別看得仔細，第一夜，祁靈太過於意外，第二夜，祁靈幾乎落在這人身後。只有今夜，祁靈穩坐在樹枝之上，看得份外清楚。

　　祁靈心裏也暗暗吃驚，來人的輕功是已經達到踏雪無痕登萍渡水的地步，眼見得從柳樹梢頭，一式「掠水穿簾」，極其輕盈美妙地，微張著雙臂，平展著身形，剪分雙腿，活靈活現的一隻巧燕子，掠水而回，穿簾而入的姿態，祁靈不自覺地輕輕叫了一聲：「好身法！」

　　這一聲叫來，雖然聲音不太大，值此風停樹靜的衡山之夜，僅此一聲，已經傳達數丈之遠。

　　來人顯然意外的一驚，一收身形，落在樹枝之上，和祁靈面對而立。

　　祁靈沒有等到來人停穩身形，便拱手說道：「朋友！接連三夜你都深入翠柳谷來到此地，是否有何見教？祁靈雖然不是翠柳谷中人，至少可以為尊駕傳達意旨，尊駕可否告之在下？」

　　那人彷彿根本沒有聽到祁靈的說話，只待身形一定，右手遽然一招「磐石天飛」，挾帶著輕微的嘯聲，向祁靈當頭拍去。

　　祁靈依然如法炮製，右掌一揚，上翻一招「舉鼎扛山」，掌力只提七成，朝上迎去，雙掌一觸，「叭」地一聲，又是掌心互貼，互較內力。

　　就在這剛一較上內力的瞬間，祁靈吐氣出聲，左臂一圈，三指駢列，閃電一招「仙人指路」，從右臂底下穿過去，直取來人「玄機」大穴。

　　這一招顯然大出來人意外，立即一撤右臂。足下同時用力，飄然就向後面撤步，祁靈早就料到有這一著，右手比他更快，一撤腰中七星紫虹軟劍，唰地一聲，劍出人到，凌空「餓鷹撲食」抖出一圈劍風，追蹤向來人迎頭罩去。

　　這一招太過突然，來人雖然飄身極快，無如祁靈搶了一著機先，劍鋒有如閃電追風，早就貼近來人雙腿「三蕉陰」削到，眼見得來人難逃如此一招，就要傷在祁靈的七星劍下，忽然，半空中有人叱喝一聲。

　　「住手！」

　　隨著這一聲叱喝，凌空一股勁風，直落而下，撞向祁靈的劍身，祁靈挫腕收劍，吸腹停身，飄然落下，站在古樹之下，捧劍而立。

　　這時候，從樹梢飄然落下一人，低聲叱道：「你忘了我的囑咐麼？」

　　祁靈聞言，頓時一收長劍，躬身說道：「老前輩！請恕晚輩放肆，這人連番相擾，晚輩才莽然出手……」

　　紫蓋隱儒上前兩步，望著祁靈，忽然長嘆一聲說道：「祁靈！你這小娃娃心計太過機靈，我原意要等到七天之後，再向你說明，如今只好先說了，至於你的成就如何，回頭再看吧！」

　　祁靈霍然一驚，聽紫蓋隱儒的口氣，每天夜裏來人互較掌力，竟是他有意安排如此，而且是別有用心，這究竟是為了何事？如今自己莽然打破紫蓋隱儒的計畫，是否不能見諒於紫蓋隱儒呢？

　　祁靈惶然站在那裏，一時大有手足無措之概。

　　紫蓋隱儒站在一旁，半晌才說道：「隨我來！看來這事勉強不得，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隱瞞於你。」

　　說著話，便轉身向古樹上那間木屋掠身過去，祁靈滿心忐忑不安，只有隨著身後，躍登古樹，站在木屋門口，躊躇不敢進去。

　　紫蓋隱儒拉開房門，站在裏面，向祁靈說道：「雖然此地從無外人進入，今天情形特殊，我准你進來。」

　　祁靈應聲稱是，這才緩緩邁步，走進這座建造特別的木屋之內。

　　剛一跨進這座架設在樹枝的木屋，祁靈頓時眼睛一亮，心神為之一爽，這間木屋從外面看去，覺得它構造得精緻非常，巧奪天工，但是，進得門來，便覺得這是神仙世界。房裏周圍，不知道用什麼樹膠，漆成雪白無垢，反映著周圍的濃密樹蔭，蔚成一種淺綠淡乳，悅目已極，入眼舒暢。

　　靠窗的兩側，整齊的排著兩個書架，形式古老，顏色光亮，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書籍，側面放置幾張籐椅，牆上掛著一幅不知出自何人手筆的淡墨山水，對面的牆腳。相犄成角的放置一張小木几，烏亮如鏡，光鑒可人，木几的後面，放置著一個錦繡蒲團，木几之前，放置著一座三腳吞獸小香爐，殘香餘燼，清煙嫋嫋。

　　斜對的牆上，式分左右，懸掛著一張古琴，和一柄古色斑斕的長劍。

　　靠近書架之間，一盆不知名的小花，嫩綠枝葉，淡黃花朵，夾雜在焚香之間，飄蕩著一陣陣似有如無的幽香。

　　房內地上，鋪著一層厚敦敦的草氈，人走在上面，柔軟如棉。

　　祁靈出身書香門第，家道富有，富麗堂皇的裝飾，見過多少？祁靈自幼喜愛游山賞水，幽靜出塵的地方，又見過多少？但是，從未見過這間木屋裏面這等一見忘俗，悅目清心的陳設。

　　房外，正是星光微弱的深夜，可是，房內卻是光線柔和。明亮如畫，偏偏又不知道這光源是來自何處。

　　從這間木屋朝裏看去，隱約還有兩間，此刻但見燈光昏黃，別饒情調，不似這間如此光亮，祁靈料定裏面是紫蓋隱儒的臥室，不便多看，走進房來，揀下首籐椅坐下。

　　紫蓋隱儒緩緩地走到小木几後面，在錦繡蒲團上坐下來，撥了一下前面的香爐，忽然露出一絲笑容，抬起頭來，向祁靈說道：「祁靈！你知道我叫你每天坐在大樹枝上，不許擅離的用意麼？」

　　祁靈立起身來垂手朗聲答道：「老前輩雖然明言責成晚輩屋前護法，以晚輩大膽愚見，老前輩係別有用心？」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你能斷然認定我別有用心，說明你資質果然不惡。但是，你能知道我這別有用心，是對你是善意，抑或是惡意？」

　　祁靈略有惶恐之意，抬起頭來，望著紫蓋隱儒一眼，緩著語氣說道：「老前輩如欲加害於晚輩，南嶽衡山翠柳谷，豈容許晚輩有一線之生機乎？隨時可死，隨地可死，何必要假深夜護法之名？」

　　紫蓋隱儒笑了一笑，說道：「祁靈！你天資不惡，而且分析事理，剝蕉抽繭，層次分明。但是，你說我對你毫無惡意，如此我命你深夜護法屋前，而且限令不得擅動，對你究竟有何益處？」

　　祁靈一時閉口無言，慢慢地抬起右手，看著那深紫如染的手，搖搖頭說道：「晚輩愚昧，未能深自體認老前輩之用心。」

　　祁靈這時候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突然覺到紫蓋隱儒的微笑，所給予人的印象，已經不是慈祥，而是，洋溢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優美。

　　紫蓋隱儒不僅是人長得英俊挺秀，而且一笑之際，更增加了優美的風度，祁靈不禁暗自嘆道生平少見這等俊美的男人，在他一笑之間，就是紫蓋隱儒身為女兒，亦是人間絕色。

　　祁靈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竟有這等想法，正是覺得自己有些荒誕。忽然，紫蓋隱儒停下身來，對祁靈說道：「祁靈！你無法瞭解我的用心，你自然也不會認識每夜前往擾亂於你那人了，你是否願意一見這位蒙臉怪客，身手不凡的怪人呢？」

　　祁靈頓時一震，心裏立即閃電一轉，暗自忖道：「我為何如此愚蠢，每夜前來對掌之人，定然是紫蓋隱儒所派遣，何至於蠢到要他說明呢？」

　　祁靈一想到這裏，臉上不由地一紅，說道：「晚輩一時愚昧，不曉得是老前輩派遣前來，試探晚輩心誠之人，一時險下毒手，老前輩尚祈原宥。」

　　紫蓋隱儒含笑點頭說道：「你不遵守我的規定，擅自動劍，擅自離開原地，按說違命之處，你應當受罰，但是，念你存心只為我閉關之安危，不無可恕之處。我要必先告訴你，你突然一劍，是出人意料，否則，你那一招平淡的『餓鷹撲食』，未盡然就能佔得上風。」

　　祁靈漲紅著臉，看著紫蓋隱儒，說不上話來。

　　紫蓋隱儒回身到木几後面坐下，突然向裏間叫道：「慕白！出來見見這位與你連對兩掌的神州丐道門人。」

　　祁靈不自覺的側過身來，站到一邊。頓時後面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突然一個人現身在燈光照耀之下，黑色衣靠，緊身穿著，頭上蒙著黑頭巾，連臉仍然是蒙著，只露出那一對明澈如鏡的眼睛。

　　祁靈正待走上前一步，表示歉意，紫蓋隱儒卻先揮著手說道：「叢慕白！是我的徒兒！」

　　祁靈這才上前一躬到地，說道：「小弟不知是叢師兄，夜來多有失禮之處，叢師兄念在不知不罪的份上，萬勿怪罪。」

　　叢慕白閃著兩隻明亮的大眼睛，身形向旁邊一閃，微微抱拳一拱，並沒有答話。

　　紫蓋隱儒輕輕地笑了一聲，向叢慕白說道：「慕白！你不是頗為欣賞祁靈的功力和他秉正不阿的為人麼？那為何人家向你致以歉意，你都閉口不答呢？」

　　叢慕白一聽自己思師如此一說，那一雙大眼睛，頓時閃著羞意，一蹬足，人像一陣風飄到紫蓋隱儒的身邊，扳著師父的肩頭搖晃著，依然是一言不發。

　　紫蓋隱儒輕盈有如銀鈴過空樣的笑了一聲，說道：「這樣大的人了，還要向師父耍賴撒嬌，不怕祁靈看了好笑麼？」

　　叢慕白一聽師父如此一說，大眼睛當時向祁靈一轉，便真的放下手，就靠近紫蓋隱儒的身旁，席地坐下。

　　祁靈心裏止不住一陣陣的奇怪，他真沒有想到，與他連對兩掌，功力極為精湛的人，竟是紫蓋隱儒的門人，更沒有想到是這樣一位稚氣未除的人。

　　紫蓋隱儒忽然沉吟半晌，才抬起頭向祁靈說道：「祁靈！你還記得我在你乍來翠柳谷之時，說過兩句話麼？」

　　祁靈瞠然抬起頭，望著紫蓋隱儒，茫然地搖搖頭，想不起紫蓋隱儒曾經對他說過一些什麼話，如今突然提起。

　　紫蓋隱儒回顧身旁叢慕白一眼，說道：「我曾對你說，當今之世，除去那些隱世不知名的世外高人之外，能在功力上折服宇內二書生的，只有神州丐道。但是，神州丐道能勝過宇內二書生的，不是他那柄譽為天下第一的七星紫虹劍，而是他那揉柔融剛的三陽棉掌。」

　　祁靈點點頭，他想起紫蓋隱儒當時說這句話的神情。

　　紫蓋隱儒又接著說道：「你還記得當時我說過，神州丐道為何不傳你三陽棉掌麼？」

　　祁靈搖搖頭說道：「老前輩當時似有不便直言之虞，沒有告訴晚輩。」

　　紫蓋隱儒說道：「祁靈！你願意知道你師父為何不傳你三陽棉掌的神功其中的原委麼？」

　　祁靈一聽，當時神情一震，慨然說道：「晚輩恩師定有高見，晚輩不敢亂加臆測。」

　　紫蓋隱儒點點頭說道：「為弟子者，不應猜測長輩意圖，理之當然。不過，今天我卻要告訴你，神州丐道不傳你三陽棉掌神功，是為了要你前來南嶽，學習我的紫蓋掌力。」

　　祁靈一聽之下，當時禁不住脫口輕輕地「啊」了一聲，頓時怔住了，恩師三陽棉掌神功，技冠群倫，壓倒宇內二書生，為何不傳授自己門人，反而要紫蓋隱儒傳授紫蓋掌力？捨本逐末，焉有這種道理。

　　饒是祁靈如何聰明機靈，此時也變得怔在一旁，作聲不得。

　　紫蓋隱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這是神州丐道用心良苦，其間因果說來話長。」

　　說著話，轉過頭去，向叢慕白說道：「慕白！你去倒兩杯茶來，讓為師將這一段因果，詳細說來，你也不妨聽聽，讓你知道，武林之中，真正的高人是立意打破冤冤相報的武林陋習，正可以作為你們這些年輕後進之殷鑒。」

　　叢慕白應聲而起，走到房裏去，不一會端出來兩杯熱氣騰騰的香茗，放一杯在紫蓋隱儒面前，另外端起一杯，送到祁靈身旁。

　　祁靈慌忙站起身來，謝道：「多謝叢師兄！」

　　叢慕白隔著黑頭巾，似乎帶著一絲微笑，微微地一點頭，又回到師父的身邊席地坐下。

　　紫蓋隱儒笑道：「這茶是衡山紫蓋峰頂罕見的幾株茶樹所摘，武火焙乾，香氣未露，煎以翠柳谷上之流泉，松子煮火，沏來清香撲鼻，喝來清心醒脾，算是我對你申謝兩夜辛勞之功。」

　　祁靈連稱不敢，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果然清香撲鼻，飲後兩脅生風，祁靈不敢多喝，輕輕地放下茶碗，靜靜地望著紫蓋隱儒，他要仔細聽一聽，恩師不傳三陽棉掌與他，有何用心？又為何與紫蓋隱儒有關？

　　紫蓋隱儒似乎凝神在思索一件往事，臉上神色凝重，忽然竟爾飛起一層酡紅，良久，才恢復常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在若干年以前，有一對師兄……弟，雙雙在天山之陽，從一位高人習藝，天山十載，不僅深得師門真傳，而且兩個人的感情，也與日俱增。」

　　說到此處，紫蓋隱儒緩緩地闔上眼睛，似乎有不勝回憶之情，霍然，紫蓋隱儒輕輕地咳了一聲，兩隻眼睛遽然一睜，神光迸射，神情為之一振，接著說道：「這兩個師兄弟，情感之好，情逾骨肉同胞，他們共同誓言，終生不下天山，侍奉恩師，而他們兩人，也就如此終生廝守。」

　　叢慕白在一旁禁不住要張口說話，忽然眼睛一看祁靈，頓時又將話縮回去。

　　倒是祁靈在一旁輕輕地讚道：「這兩位武林前輩，能夠隔絕塵囂，真是深諳人生三昧了。」

　　紫蓋隱儒搖搖頭說道：「隔絕塵囂，享受清福，在當時，他們兩人確是如此，每天除了侍奉恩師，勤習功課之外，剩下的時間，便是遨風嘯月，遊山玩水。可是，好景不長，在他們天山習藝十五年之時，恩師坐化。」

　　紫蓋隱儒說到此處，不禁也為之神情黯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接著又說道：「恩師在臨坐化以前，囑咐他們師兄弟，要結伴下山，前往中原，行道武林，多積善德，以不負一身所學。」

　　祁靈忍不住接著問道：「如此說來，師命難違，這一對武林前輩，便雙雙下了天山，來到中原，行道武林了。」

　　紫蓋隱儒嗯了一聲。

　　坐在身旁的叢慕白卻止不住輕輕地「啊呀」一聲，似乎為這一對師兄弟，撇開天山清福，而感到無限的惋惜之意。

　　紫蓋隱儒此時神色轉而莊嚴，接著說道：「就在下山之前，他們又發生一件意外的事。」

　　情節轉變到此處，似乎是奇峰突出，聽得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目不轉瞬，一眨不眨地看著紫蓋隱儒。

　　紫蓋隱儒說道：「其中師兄在無意之中，發現天山一株駐顏靈芝，人若服用之後，便可以青春永駐，顏容不老。」

　　叢慕白聽到此處，又禁不住「啊」了一聲，似乎有無限羨慕之意，從那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裏，射出青春的光芒。但是，只一轉瞬之際，這一種羨慕的光芒，便趨於平淡。

　　紫蓋隱儒接著說道：「師兄覓到這一株駐顏靈芝，不願獨享，便和師弟雙雙服下，從此二人容顏不老，青春長在。但是可惜師兄在下得天山之後，受不住塵世聲色犬馬之誘惑，不但沒有行道武林，反而為武林增加了禍害，師弟言盡義至，只有獨自遵守師訓，仗義武林，行道江湖。從此，武林之中，突然出現這兩個天山高手，雖然二人名列同時，卻是一善一惡……」

　　紫蓋隱儒一口氣說到此地，身旁的叢慕白突然驚叫起來說道：「恩師！師傅！你……就是那數十年前仗劍下天山其中的師弟！」

　　紫蓋隱儒此時已經禁不住長嘆出聲，青衫淚濕。

　　祁靈也站起身來，恭謹地說道：「老前輩原來是數十年前天山雪叟的衣缽門人，如此晚輩大膽猜測，北嶽秀士姚雪峰，他就是……」

　　紫蓋隱儒點點頭說道：「正是天山門下有辱門風的師兄。」

　　紫蓋隱儒說到此處，輕拭長袖，嘆聲說道：「我雖不是空門子弟，卻是靈台無垢，心境清明，今天為了要說明神州丐道的用心，才又述起這一段往事，塵心未淨，道心不夠。唉！」

　　祁靈沒有想到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名列宇內二書生，實際上卻是同門師兄弟，而彼此德性又相差如此之遠，真是令人無法想像。

　　紫蓋隱儒靜下稍有激動的心情，又微微帶著一絲苦笑說道：「說了半日，我還沒有說到神州丐道為何不傳你三陽棉掌，而要你到南嶽來求我傳你紫蓋掌力，這其中的原因，不免要牽涉到二十多年以前。那是，我們師兄弟同下天山，中途分手以後的第一次見面。那天姚師兄正在為惡不當，我及時趕到。可是，比我先到一步的，卻是脾氣古怪，嫉惡如仇的神州丐道。」

　　祁靈點點頭，說道：「晚輩恩師自然先與北嶽秀士起了衝突，因此，老前輩變成進退兩難，一邊是同門師兄，另一邊卻是仗義武林的神州丐道，老前輩如何處理這種局面？」

　　紫蓋隱儒苦笑了一下，說道：「神州丐道與我師兄一言不合，動手相搏，兩支寶劍相纏不下百餘合，不相上下，後來我師兄棄劍用掌，原以為仗著他獨練的陰靈掌，來取勝神州丐道，沒有想到弄巧反成拙，令師三陽棉掌堪稱是獨步空前，一掌互震之下，我師兄樁步浮動，氣息頓失均勻，這情形我看得清楚，畢竟是……」

　　紫蓋隱儒說到此處，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畢竟是同門師兄，我不忍見他頃刻傷在令師掌下……」

　　祁靈驚而起身說道：「老前輩因此與晚輩恩師動手過招麼？」

　　紫蓋隱儒搖搖頭說道：「師兄為惡之事實昭彰，我豈能夠以一己之私，助紂為虐麼？」

　　叢慕自在一旁接口問道：「那該怎麼辦呢？」

　　紫蓋隱儒回頭看看叢慕白，用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說道：「我一出現，我師兄愧意頓生，而我和丐道三掌換一劍之後，神州丐道也停手不攻。於是，我向神州丐道提出一項口頭保證，天山門下，能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從此江湖上不再出現天山門人為惡情事。」

　　叢慕白仰頭問道：「神州丐道就此撒手而去了麼？」

　　祁靈卻在旁邊從容地說道：「晚輩恩師雖然性如烈火，倒是通達人情，自然會同意老前輩的保證。但是，恩師自然顧慮，如若北嶽秀士不能如老前輩所言，又將如何？」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祁靈與你恩師相處，也不過短短月餘光景，卻能知之極深。令師當時尊重我的意見，但是他要我說出，設若後果不如所言，我要負責為武林除害。否則，神州丐道仍舊不惜動用三陽棉掌絕技，傷人取命。」

　　祁靈躬身應道：「晚輩至此已然明瞭，北嶽秀士未能深體老前輩之用心，再度出現江湖，為非作惡，有負老前輩一番深意，晚輩恩師這才命晚輩前來求見老前輩……」

　　紫蓋隱儒搖頭說道：「神州丐道近年來歸隱江湖，遁出世外，不願伸手江湖恩怨，偏又遇上你這個天生奇材，才動收徒之心，繼承他的衣缽。」

　　叢慕白閃著那一雙大眼睛，看了祁靈一眼，仰起頭向紫蓋隱儒問道：「神州丐道既然要祁……」

　　說到「祁」字，叢慕白竟然一時口吃頓住，說不下去，大概一時不知稱謂什麼才好。

　　祁靈這時候才注意這位叢師兄有些害羞的情緒，這樣一位身具絕高功力的武林高手，竟然羞意如此之深，堪稱奇怪。而且，叢師兄說話的聲音，聽起來份外悅耳，宛如珠玉其落，銀鈴串空。

　　祁靈人在想著，一見叢慕白說不下去，立即接口說道：「小弟祁靈。」

　　叢慕白想是此時臉上一紅，接著說道：「神州丐道既然要祁師兄承繼衣缽，為何不傳以三陽棉掌，去逕找我師伯？而要到南嶽衡山來求學於師父呢？」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這正是神州丐道用心良苦，與可佩之處，他不欲以三棉掌取勝北岳秀士姚師兄，而是希望紫蓋掌力促使我師兄回頭苦海，為武林正道增一絕頂武功的高人。」

　　這一席話說得祁靈與叢慕白，兩個人都低頭無語，雖然各有想法不同，卻是都有感慨萬千。

　　紫蓋隱儒忽然向祁靈說道：「祁靈！我原意在你無覺之中，為你奠定下紫蓋掌力之根基，使勿需時日，能在翠柳谷盡得紫蓋掌力之精髓，也好便於你前往北嶽。可是，如今僅得五成根基，少不得要多耽擱一段時日了。」

　　祁靈一聽紫蓋隱儒說是他已經奠下了紫蓋掌力五成根基，不覺為之大感詫異，不由地緩緩地抬起右手，露出手腕，看著那已經泛紫的皮膚，在這柔和的燈光之下，益發顯得紫中泛烏。

　　祁靈實在想不起這樣泛著烏紫的手掌，就是紫蓋掌的根基麼？

　　祁靈人在詫異中，眼神自然就流露出懷疑的光芒。

　　紫蓋隱儒微微一笑說道：「祁靈！你是不相信我的話麼？」

　　祁靈沒有想到紫蓋隱儒眼力竟是如此厲害，一時紅著臉尷尬地說道：「晚輩見識淺薄，容或難免有懷疑之心。」

　　紫蓋隱儒含笑點頭說道：「好個容或難免有懷疑之心，就憑你這份誠實，我不責怪你這份疑惑之心，祁靈你知道我這紫蓋隱儒名號的來由麼？」

　　紫蓋隱儒突然提出這樣一個聽來漠不相關的問題，祁靈一怔之餘，連忙說道：「晚輩曾妄自揣測老前輩尊諱是由於地名而來，但是銀鬚虯叟前輩已經斥為淺見，晚輩不敢再事揣測。」

　　紫蓋隱儒說道：「我自天山南下中原，眼見中原武林，恩仇糾纏不清，令人齒冷心灰，尤其同門師兄行止大變，更令人無意插足江湖，我心儀中原名山大川，風光較之塞外不同，於是遁身於山水之間，隱之一字由此而來。」

　　祁靈敬聆於座，執禮至恭。

　　紫蓋隱儒突然撫著叢慕白的肩頭，說道：「慕白！你試將掌力發向門外，力聚五成，掌發一半。」

　　叢慕白應聲而起，就在室內，霍然抬臂伸掌，露出欺霜賽雪的左手，猛又向內一圈，就在這向內一圈之際，原是雪白的一隻左手，頃刻變成紫色。

　　祁靈在一旁，對於叢慕白應聲起而作勢，全神貫注，目不凝瞬，此刻一見叢慕白左手變紫，禁不住脫口驚呼，更使他感到奇怪的，叢慕白此刻左手的紫色，較之他自己的右手還要淡些。

　　就在祁靈驚呼未了，叢慕白內圈的左掌，突然向外一翻，揚掌就推，只聽得輕微的一陣嘯聲，脫掌而起，而且一股淡淡的紫色氳氰，有如一個小傘蓋，緩緩地隨著手勢，向前推動。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慕白收掌。」

　　叢慕白吐氣出聲，一挫手肘，收斂身形，回到紫蓋隱儒身旁坐下。

　　紫蓋隱儒回頭對祁靈說道：「天山絕學，掌發有聲，形如紫蓋，功行血動，發而有形，紫蓋之名，由此而起。」

　　祁靈沒有想到劈空掌力，竟然發掌有形，引為奇觀。武功一道，真如浩瀚汪洋，廣博悠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紫蓋隱儒含笑接著說道：「你乍來翠柳谷，道出師承，我便知道你的來意，一經試出你的內力驚人，便決定在你不知不覺之間，命慕白拼耗內力，為你打奠紫蓋掌力的根基。俟你入得門徑，再指點你練習精進。」

　　祁靈一聽紫蓋隱儒如此一說，三日來內心的疑鬱，才為之澄清。當時，立即上前兩步，對叢慕白一躬到地，拱手說道：「多謝叢師兄為小弟拼耗真力，打奠根基，小弟愚昧，竟還趁機偷襲，愧怍無限，尚請叢師兄原宥。」

　　叢慕白一閃身，避到一邊，默默地沒有說話，只有那一雙明亮的眼睛，望著祁靈，閃著喜悅而又帶著茫然的光輝。

　　紫蓋隱儒站起來，含笑說道：「武林兒女，不拘俗禮，不僅祁靈要在紫蓋隱儒峰前暫留，作數日小住，慕白要代我傳授，說不定將來尚有並肩江湖，行道武林之日。來！來！祁靈！待我為你二人正式引見一下。」

　　祁靈心裏一動，暗自忖道：「彼此姓名都知道，還要引見什麼？」

　　叢慕白站在那裏，微有忸怩之意，紫蓋隱儒輕輕地笑了一下，復又嘆了一口氣說道：「為師身隱山林，說不定從此不再涉足江湖，難道你不願意有一位熱道古腸，急公好義的武林同道，為你相助一臂之力，來洗雪你的血海深仇麼？」

　　紫蓋隱儒說著話，頓然變得無限愛憐與慈祥，環抱著叢慕白的雙肩，向祁靈說道：「祁靈！你來見過你叢姊姊！」

　　祁靈一聽「叢姊姊」三字，瞠然不覺退後兩步，頓時許多景象，一湧而來。在古樹之上，互較掌力，對方掌心潤滑如脂，身材修長窈窕，眼睛明亮清澈，說話聲音有如銀鈴振空……，這些景象，莫不再再說明，叢慕白是位易釵為弁的姑娘。祁靈並非沒有這種感覺，只是無法料想到，身手矯健，功力精絕的叢慕白，是位女兒身。

　　祁靈如此閃電一想，那邊紫蓋隱儒已經伸手摘下叢慕白姑娘頭上的黑頭巾，頓時一頭青絲，宛如烏雲黑緞，披灑肩頭，襯托著一個鵝蛋臉龐，膚如凝脂，鼻若瓊瑤，殷紅巧嘴，兩道秀眉，再配上那雙懾人心魄的眼睛，美得像畫中人。

　　祁靈只看了一眼，立即迴避了眼光，上前行禮說道：「祁靈拜見叢姊姊！」

　　叢姑娘此刻一掃先前那種豪爽男兒風，羞意不盡地還禮，輕輕說了一聲：「祁師弟……」

　　紫蓋隱儒含笑點頭說道：「今日一見，從此有如家人，武林兒女毋作小家子小兒女態，日手還要攜手行道武林，來日正長，如不能坦誠相見，日後如何相處？」

　　祁靈行年弱冠，在未到泰山之前，身為富家子弟，當然見過不少貌美佳人。可是，祁靈視若無睹，心不動焉。自從在泰山玉皇頂，初見須少藍姑娘，便覺得須姑娘生得國色天色，只是為人冷酷，手段毒辣無情，博得他一嘆之外，別無印象。及至嵩山之麓，深夜再遇須少藍姑娘，覺得須姑娘在冷如寒霜之中，卻蘊藏著真純和熱情，尤其被他摑了兩掌，一種奇怪的情感，滋生在心底。

　　可是，今天一見叢慕白姑娘，頓時覺得心神為之一清，淡雅如碧水白蓮，令人塵念俱消，觀之忘俗。叢姑娘美而不豔，而且還有一種溫婉的風度，看人一眼，如沐春風，祁靈自然而驚為生平所僅見的天人。

　　所以，紫蓋隱儒一再提則「他日並肩行道江湖」，祁靈心裏飄然。雖然他不是好色之徒的紈褲子弟，但是，能夠有這樣如花解語，如玉生香，淡雅超塵，武功蓋世的姑娘，和自己雙雙仗劍江湖，祁靈能不為之醇然欲醉麼？

　　紫蓋隱儒說完這兩句話以後。叢慕白姑娘這才款款上前，輕聲說道：「祁師弟！你不會怪我如此藏頭藏尾麼？」

　　祁靈連忙躬身說道：「叢師姊教導小弟之恩，謝之唯恐不及，豈有相怪之理？」

　　紫蓋隱儒含笑說道：「慕白易釵為弁，那是我的主意，自然怪不得慕白。但是，紫蓋掌法未曾傳授武功，祁靈也毋須言謝。」

　　說著話，紫蓋隱儒回頭對門外看了一眼，說道：「趁天色未明之前，我將紫蓋掌法，約略說一遍，至於詳細情形，自有慕白逐步傳授。」

　　祁靈趕緊收斂心神，靜心聆聽。

　　紫蓋隱儒說道：「慕白以自己掌力，逼出氳氤之氣，祁靈掌作紫色，是初步吸取現象，一俟火候一到，紫色內蘊，膚色自然如常，再習以運用自如之方，和攻守兼備之術，便告竟功。祁靈內力深厚，不同於常人，成就必大，是可預期，天山絕技，能由此光大於武林，願之足矣！」

　　祁靈恭謹應道：「晚輩當竭力而為，當不負老前輩之厚愛，與叢姊姊諄諄教導之恩。」

　　紫蓋隱儒點點頭說道：「但願如此，祁靈可暫回翠柳谷前茅舍，明日起，由慕白正式代我傳功。」

　　祁靈應聲稱是，退出木屋後，展開身形，剛一回到茅舍，但聞銀髯虯叟在屋內說道：「祁娃娃！好自安歇！明日要開始練習功課。」

　　祁靈曉得銀鬚虯叟必然知道這其中的情形，便也不再說些什麼，悄悄地回到屋內，稍作調息後，便自安歇。但是，一時心神無法收斂，思潮如湧，想到南嶽之行，奇遇良多，真有恍然如夢的感覺。

　　祁靈忽然想到紫蓋隱儒曾經說過，叢姑娘身有血海深仇，言下之意，還希望自己能夠相助一臂之力，不知叢姑娘有何血仇，像她這樣嫺靜溫婉，秀美絕倫的姑娘，竟然身有慘痛的身世，那真是紅顏薄命，天嫉佳人了。

　　祁靈一陣胡思亂想，大失常態，直至倦意叢生，才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祁靈睡得既遲，夜來又不曾安神睡穩，所以一覺醒來，已經是日正晌午之時。

　　慌忙一個翻身，跳下木榻，就聽到門外叢慕白姑娘叫道：「祁師弟醒來了麼？」

　　祁靈不由地愧意遽生，飛紅上臉，連忙應道：「小弟起來了。」

　　門扉呀然而開，叢慕白姑娘托著一木盤黃粱米飯，和一些金針木耳之類的菜肴，放在木几之上，笑盈盈地說道：「祁師弟夜來勞累，所以才一覺過午。」

　　祁靈羞紅著臉訕訕地說道：「小弟慚愧。」

　　慕白姑娘忽然一正顏色說道：「習武之人，切忌分散心神，困頓身心。祁師弟自然知道，神不斂，氣不凝，精神不一，對自己為害甚巨的道理。」

　　祁靈不覺汗顏無地，低聲說道：「小弟知道。」

　　叢姑娘忽又溫柔地說道：「祁師弟莫怪我嘮叨可厭，恩師對祁師弟寄望甚殷，神州丐道老前輩既然命師弟前來衡山，自然也殷切期望能在紫蓋掌力上有所成就，還有我也希望祁師弟能光大紫蓋掌力，揚威北嶽，大家都如此寄望於你，祁師弟你要聚精會神，全心全力以赴啊！」

　　祁靈生平自律甚嚴，一聽叢姑娘如此再三說來，真是慚愧欲死。但是，確是自己昨夜心神不寧，才致如此。當時垂頭站在那裏，不敢與叢姑娘相對。

　　叢姑娘沉默站在那裏半晌，才輕輕地說道：「祁師弟！到外面漱洗回來，用餐一畢，我們要到那邊去練習掌力。」

　　祁靈那裏還敢多說什麼，應聲「是」以後，低頭走向門外，經過叢姑娘身旁，突然姑娘伸手攔住，遞來一條潔白的面巾，一柄木梳，和一面銅鏡。

　　祁靈不覺退後一步，抬頭一看，叢姑娘一雙眼睛無限溫柔的望著自己，只輕輕說了一聲：「祁師弟！這是給你用的。」

　　祁靈突然一陣熱氣，直沖眼眶，伸手接過面巾木梳銅鏡，低著頭，說聲：「謝謝師姊！」便匆匆地穿過門外，走到溪邊漱洗。

　　室外，碧空無雲，晴天如洗，山林靜寂，流泉無聲。上仰則峰壑如畫，下俯則綠蔭如蓋，置身其間，使人有「人在圖畫中」的感覺。

　　祁靈拿著漱洗用具，激動地衝到流泉溪畔，舀水渥面，泉冷而甘，心神為之一振，回顧四周，頓時被這紫蓋峰下翠柳谷前的鍾靈秀拔的山景，引發而成心曠神怡，一時站在那裏，為眼前這許多淡綠、深褐、抹紅、點翠的景色所吸引，忘了己身之存在。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低低地呼喚：「祁師弟！你是在氣惱著我麼？」

　　祁靈聞聲一斂心神，回身答道：「小弟屢感叢師姊待我天高地厚，唯恐謝之無方，豈能無端怒惱於師姊！」

　　叢慕白姑娘點頭微微一笑，隨即又微蹙眉峰，輕輕地說道：「祁師弟在翠柳谷前，能因我恩師一言相約，便矢志不變，雖強敵當前，也能堅守不移，信守無虧，恩師和我都深為欽敬。所以，昨日思師才一再提出請求一臂之力相助，只要獲得祁師弟一言之諾，地老天荒，沉冤自有洗雪之日。但是……」

　　祁靈猛地一撒手中漱洗用具，叫道：「叢姊姊！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我與姊姊雖然只有數日之交，但是已非泛凡者可以比擬。我知道紫蓋老前輩和我恩師一樣，已經不願再入江湖，姊姊有何差遣，小弟能不盡力而為之麼？」

　　叢姑娘一聽祁靈如此激動而言，也不住情感一陣激動，眼眶裏含著淚水，低低地說道：「祁師弟！你等我說明白我的意思。萍水相逢，雖然彼此一見如故，但是，我不知道這位藝非同門的師姊，究竟在你的心目中，有如何的地位。所以，我才趁你醒來之時，故作譴責之言……」

　　祁靈急著叫道：「叢姊姊！」

　　叢慕白姑娘接著說道：「設若祁師弟，果然以姊視我，則必能平心接受。否則，稍重的言語尚無法接受，遑論及遍訪天下，代雪深仇？」

　　祁靈感聲叫道：「叢姊姊！小弟雖然不才，尚不致愚魯若是。」

　　叢姑娘破涕含笑，從地上拾起漱洗的用具，遞到祁靈手中，說道：「你不氣惱我，我心已安，就不必再談這些事，快些漱洗，黃粱米飯冷了就不香了。」

　　祁靈接過用具問道：「小弟來此三日，每餐米飯，都是姊姊親自為炊麼？」

　　叢姑娘笑道：「深山僻野，沒有佳餚款待，一些粗茶淡飯，祁師弟還提他作甚？」

　　說著話，人像花間蝴蝶，驚鴻一瞥，平地起飛，一掠而閃進茅屋之內。

　　祁靈眼望著叢慕白矯若驚鴻地一掠而去，心裏止不住由衷地讚嘆一聲：「才德雙全的叢姊姊！」

　　當下匆匆地漱洗完畢，回到茅舍，叢慕白姑娘迎了出來，含笑說道：「祁師弟！快用飯，早一日學完紫蓋掌法，早一日前往北嶽應約啊！」

　　祁靈坐下來，望著叢姑娘說道：「叢姊姊！你能將身負何種血海深仇為小弟一告麼？」

　　提到血海深仇，叢姑娘頓時顏色遽變，秀目含淚，搖搖頭說道：「不必急於目前，說來分散了祁弟弟的心神，我已經等待十數年，又何必急於一時？只要祁弟弟有心和我他日並肩尋仇，我就是再等兩年，也是無妨。」

　　祁靈急著說道：「叢姊姊！你……」

　　叢姑娘輕輕擦去眼淚，含著一絲苦笑，說道：「恩師告訴我說，仇人功力極強，要我忍耐，等待一位幫手，才能合力除奸，眼前說之無益，徒然增加我的悲慟，使我不能專心一志，為祁弟弟傳習紫蓋掌法。祁弟弟！你明白我的用意麼？」

　　祁靈點點頭，心裏知道叢慕白姑娘一定是有著極其慘絕人寰的身世，當時，也不由地輕嘆一聲，默默無言。匆匆吃完一木盤黃粱米飯，便和叢慕白姑娘走出茅舍。

　　叢姑娘遙指著翠柳谷的右側，說道：「翻過這一堵峭壁，有一處開闊平坦的林間，正好用作你我習藝之處！……」

　　剛一說到此處，叢姑娘忽然臉上顏色一變，頓時閉口不言，凝神而聽。

　　祁靈也頓時驚覺一生，一靜心神，立即說道：「叢姊姊，你聽，這是銀鬚虯叟尹藤老前輩的聲音！」

　　叢慕白姑娘此時臉上的表情，分不清是驚是喜，只匆匆地說了一聲：「祁弟弟！我們快去。」

　　叢慕白姑娘話音剛一落，頓時一掠騰身，人似脫弩之矢，反身越過茅舍，遠去數丈。雙腳在半空中一點古樹梢頭，二次騰身再起，直向翠柳谷的右側峭壁落去。

　　祁靈那裏能落後，挺身一拔，凌空數丈，斜刺裏虛空擺臂蹬腿，虛空直掠，電射而前，像是收翅飛行的大鳥，隨在叢慕白身後。落到峭壁。

　　祁靈剛一落到峭壁之上，叢慕白姑娘卻反而一停腳步，攔住祁靈說道：「祁弟弟！方才我一時情急，脫口約你一同前往，如今，我又要阻住你前去了。」

　　祁靈愕然望著叢慕白姑娘，不知究竟為了何事，突然阻攔住，她不要他前去。

　　叢慕白姑娘正著顏色說道：「祁弟弟！你在未去北嶽之前，不應為我冒險。」

　　祁靈豪然朗聲叫道：「叢姊姊！你視小弟如此無用麼？」

　　不等叢姑娘答話，一聲長嘯，振臂而起，循著銀鬚虯叟叱喝之聲，向紫蓋峰頂奔去。

　　叢慕白姑娘沒有想到這一句話，不但沒有攔住祁靈，反而激起他豪氣千丈，挺身而去，心裏也分不清是驚是喜。

　　叢姑娘起身遲了一步，剛叫得一聲「祁弟弟！」前面人影相去已經七、八丈之遙，姑娘只好隨後急追，一前一後向峰頂疾奔而去。

　　走在前面的祁靈，人在閃電奔騰，耳朵裏卻愈來愈聽得清楚，銀鬚虯叟厲聲叱喝已經近乎聲嘶力竭的聲音。

　　祁靈估計銀鬚虯叟已經是危機急於眉睫，再有一盞茶時分，必然要力竭噴血而死。祁靈又不禁想到銀鬚虯叟的功力，衡諸當前武林一流高手，毫無遜色，而且「兩儀真氣」力道如山，面對任何高人，撐個兩三百招，落個自保，料來絕無問題。可是，從叢慕白聞聲知驚時起，到現在也不過幾十招時間，為何就落得力竭聲嘶的地步。

　　祁靈正是提氣疾馳之際，忽然一聲長笑，劃破長空，從這一聲長笑裏，彷彿聽到銀鬚虯叟厲喝之聲，已經不若方才那樣有力。

　　祁靈暗叫「不好！」立即猛地一提全力，雙蹬兩腳，一撲凌空，立即看見八、九丈開外的一塊青石上，銀鬚虯叟鬚髮俱張蹲身拿樁，右手挺在胸前，和一位五、六十歲的老人雙掌互貼，較上真力。

　　祁靈從空中一落而下，相距那塊青石，還有兩三丈距離，便高聲叫道：「尹老前輩！晚輩祁靈前來相助一臂之力。」

　　這一聲叫罷，祁靈還沒有到達青石的瞬間，只聽得對面那老人狂笑一聲，暴喝：「欺師滅祖之徒，滾！」

　　這一聲「滾」字乍一出口，銀鬚虯叟就像是斷線的風箏，滴溜溜地跌下青石，頓時腦漿四濺，撒手人寰。

　　祁靈正好此時趕到，一見自己遲來一步，以致銀鬚虯叟傷在對方重力掌下，不由地悲憤填膺，熱血為之沸騰。當時一摸腰際，七星紫虹軟劍應手而出，震腕一抖，旋出碗口大小的紫色光芒，欺身直進，更不答話，劍化絕招「矯龍遊空」，挾著紫芒無數，向對面那個老人攻去。

　　那老人一掌震翻銀鬚虯叟，正自轉身待去，忽然祁靈如此夾背一劍，直襲而來。倉促間，不及轉身，人向前疾跨兩步，雙手向後一吐長袖，「呼」地一聲，順勢一招「蘇秦背劍」，迎著祁靈攻來的一劍，連絞帶拂，勁風似削，力道沉重，連避帶攻，剛剛將祁靈攻勢卸去。

　　老人電轉旋身，雙臂一收，兩袖交胸，叱喝道：「你是何人？如此悄然出招，偷偷下手，自覺有欠光明否？」

　　祁靈當時氣極於銀鬚虯叟的死於非命，悲憤填膺，這才七星紫虹遽然出手，而且出手就是絕招「矯龍游空」，及待對方雙袖不慌不忙拂出一招「蘇秦背劍」，卸開這樣夾背一招，頓時也有悔意。勿論如何銀鬚虯叟是和對方使招明式之下，傷斃掌下，說句武林中的俗語是怨自己「技不如人」。祁靈即使要為銀鬚虯叟復仇，也不能如此不問青紅皂白出手偷襲。

　　祁靈為人生平光明磊落，從不在暗地算人，如今被這老人如此一問，當時不由得臉上微微一紅，七星紫虹自然下垂，站在那裏答不上話來。

　　那老人一見祁靈愕在一旁，答不上話來，卻自點點頭說道：「你能自知慚愧，還算不失為胸襟光明之人，你能聞聲趕來，為尹藤之死而憤然出手，你與尹藤必有相當關係。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尹藤之死，罪有應得，你無須為他不平。」

　　這老人言猶未了，就聽得叢慕白從祁靈身後一掠而前，指著老人叱道：「你休要信口雌黃，污蔑死者，銀鬚虯叟為人耿直忠誠，豈是如你所說，罪應至死……」

　　老人忽然哈哈一笑，攔住慕白姑娘說話，笑道：「姑娘！你不是名滿金陵宏通鏢局長劍一條龍叢少玉的女公子麼？令尊魂斷川中，你不能為父報仇，如何竟躲在這南嶽之上，做個遁世之人？」

　　這老人如此從容一說，叢慕白姑娘臉上顏色突變。十幾年以來，從沒有人提過金陵鏢局的字號，想不到這個灰衣老人竟在此時此地脫口叫出自己的身世，叢姑娘始而一驚，繼而全家血仇的情景，又如銀鬚虯叟當年告訴的一樣，歷歷不爽，重現眼前。心頭一痛，玉顏蒼白，腳下蹌踉，幾乎立足不穩，搖搖欲墜。

　　祁靈見狀大驚，搶步上前，扶住叢姑娘肩頭，叫道：「叢姊姊！你怎麼的了？」

　　叢慕白姑娘此時眼裏含著淚珠，盈眶欲滴，對祁靈搖搖頭說道：「祁弟弟！我們要攔住這人，不能讓他逃走。」

　　祁靈知道這事與叢姑娘的血海深仇有關，那裏還敢怠慢，當時應聲而起，一拔凌空，驚鴻一瞥，一掠之際，越過這位灰衣老人，攔住他的去路。

　　灰衣老人忽然哈哈笑道：「叢姑娘！你早想知道殺你全家的仇人是誰麼？用不著叫人攔住我的去路，我可以告訴你！不過，如果我不想告訴你，攔住去路又有何濟於事？」

　　言下之意，根本沒有將祁靈和叢慕白兩人放在眼裏。

　　叢慕白姑娘忽然一擦眼淚，朗聲說道：「銀鬚虯叟對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傷在你掌下，我要代死者報仇，即使我不問你當年川中三峽仇人是誰，我也要你留在紫蓋峰，聽候武林公斷。」

　　灰衣老人依然是笑意迎人的說道：「姑娘！尹藤對你雖有救命之恩，卻有蒙蔽之嫌，足夠陷你於不孝之地，想不到你卻對他如此忠心耿耿，天下不智無過於此。」

　　叢慕白姑娘此時已經鎮靜如常，恢復原來那種沉靜，當下冷冷地問道：「殺人致命，罪無可逭，還要陷死者於不義，只怕你難逃公道。」

　　灰衣老人點頭說道：「老朽只請問姑娘一句話，請秉誠相告，便知老朽所言是否信口開河。」

　　叢慕白姑娘略一沉吟，說道：「問在情景之中，自然秉誠相告，若想就逃脫責任，紫蓋峰前，便是一場腥風血雨。」

　　灰衣老人突然含著詭譎的笑容，說道：「尹藤在日，可曾對姑娘言道，若有人追尋到紫蓋峰之日，便是你血海仇人揭曉之時？」

　　叢姑娘點點頭。

　　灰衣老人輕輕「哈」了一聲。說道：「尹藤處心積慮，要將這一筆血債推到別人身上，而達到他一石兩鳥之心願。他沒有想到追尋到紫蓋峰來的竟是老朽，十幾年來的心機，他白費了。老實說，只怕他此刻，還是死不暝目呢？」

　　灰衣老人越說越玄，令人費解。站在身後的祁靈，心裏早就不耐，認為這灰衣老人，故作刁鑽，困擾叢姑娘。但是，事情涉及叢姑娘血海深仇，祁靈又不便插嘴。

　　叢姑娘沉靜依然，臉上毫無表情，只是問道：「你可知道銀鬚虯叟救我出險，隨我十數年如一日麼？」

　　灰衣老人冷笑道：「深謀遠慮的人，豈會莽然行事？慢說姑娘這十數年以來，成就一身絕高的功力，就是他能舉掌將你擊斃，也不能掩蓋天下人之耳目，如此將他昔日救你出險之初衷，豈非化為流水麼？」

　　叢姑娘搖頭說道：「你休要故作玄虛，我不懂你的話。」

　　灰衣老人突然一沉臉色，說道：「姑娘！你道老朽何人？」

　　叢姑娘耐心地搖搖頭。

　　灰衣老人忽又露出一絲詭譎的微笑，蹬了一蹬左腳，發出「獨，獨」的聲音，隨即說道：「姑娘不曾聽說華山門下銅腳叟麼？」

　　灰衣老人剛一提到「華山門下」數字，身後的祁靈卻忍不住驚呼一聲，立即搶著問道：「你是華山獨孤叟何人？」

　　銅腳叟回頭笑了一笑，說道：「看來這位小友知道華山二字了。老朽正是華山掌門師弟，以老朽在武林的名聲，當不致謊言欺騙你們年輕後輩。」

　　叢姑娘仰起頭向祁靈說道：「祁弟弟！你知道華山獨孤叟其人麼？」

　　祁靈點點頭，但是，旋又說道：「此事無關，姊姊應先問他有關仇家下落。」

　　銅腳叟傲然笑道：「怎麼無關？太有相關了，銀鬚虯叟尹藤是華山門下，是老朽師侄，他與本門叛徒千手劍沙則奇情逾手足……」

　　祁靈不禁心頭一顫，脫口大叫道：「什麼？千手劍沙則奇？」

　　銅腳叟眼裏突然放射著令人心凜的光芒，回頭看了祁靈一眼，隨即又是變顏微微一頓，點頭說道：「對了！正是江湖上流傳的『千手手下難逃生』的千手劍沙則奇！他是本門二代弟子，秉性兇惡，逐出門牆。」

　　銅腳叟說到「千手手下難逃生」幾個字的時候，面向著叢姑娘，特別加重語氣。

　　祁靈緊接著大聲說道：「我知道你的用意了！銅腳叟！你是說川中三峽，血染我叢姊姊全家的是千手劍沙則奇？」

　　銅腳叟沉顏說道：「長劍一條龍叢少玉身懷奇寶，引起沙則奇奪寶之心，川中三峽沙則奇追蹤出手，血染全家，只剩下叢姑娘年方兩歲的嬰兒……」

　　銅腳叟說到此地，叢姑娘再也撐持不住，渾身顫抖，雖然他緊咬牙關，依然止不住珠淚交流，宛如帶雨梨花，風前顫抖不停。

　　此刻祁靈卻又一變極為冷靜，眼神盯在銅腳叟身上，冷冷地問道：「銅腳叟！你這話有漏洞之處，千手劍沙則奇行兇三峽，與銀鬚虯叟何干？你又何以知道千手劍是叢家血海深仇的人？」

　　銅腳叟奇怪地看了祁靈一眼，繼續說道：「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沙則奇血洗全家，難逃川中中武林耳目，華山派才將沙則奇逐出門牆，尹藤他與沙則奇同行，眼見行蹤敗露，而奇寶未得，沙則奇若不受責本門，領罰伏誅，必然是浪跡天涯。這才心意一動，帶走姑娘，隱跡山林，準備以十數年時光，培養姑娘成人。十數年撫養之恩，換得姑娘親口否認仇家是沙則奇，尹藤用心不能不算良苦。」

　　祁靈突然大喝道：「住口！銅腳叟！你以死無對證的方法，栽誣銀鬚虯叟，栽誣千手劍沙則奇，你究竟是何用心？可是，你沒有想到會遇到我。」

　　銅腳叟先是一震，繼而冷笑說道：「你？你是何人？你憑藉何種理由，說老朽栽誣？華山本門之事，你能知道比老朽更深切麼？」

　　祁靈冷笑道：「你的謊言不戳自穿，銅腳叟！你今天不將來意真實說明，祁靈今日便要你命償銀鬚虯叟於泉下？」

　　說著話，挺臂一振，唰地一聲，七星紫虹劍巍巍地挺立胸前，兩眼凝神，氣停山嶽。

　　銅腳叟臉上顏色一變，左腳銅腳一蹬，「獨」的一聲，旋風疾轉，右手一探腰際，長袍裏面竟然取出一柄黝黑的鐵劍，持在手中。

　　雙方都是全神貫注，情勢千鈞一髮之際，突然叢慕白姑娘厲叱道：「你們都住手。」

　　祁靈一聽姑娘說話的聲音都變了，不覺微微一怔，抬頭看時，只見叢姑娘秀目圓睜，神情失常，當時便叫道：「叢姊姊！銅腳叟他是謊言蒙蔽於你，用心可鄙，此人千萬不能放過，他與姊姊血海深仇脫不了關係。」

　　叢姑娘輕輕地哼了一聲，沒有回答祁靈的話，只是向銅腳叟問道：「銅腳叟！憑你一面之詞，將我十幾年的恩人變為仇人，你還能找出證據否？」

　　銅腳叟緩緩收回劍勢，轉過身來，對叢姑娘望了一眼，說道：「尹藤既然救你於十數年之前，為何至今不將仇人相告？他明知本門有人追尋於他，自有一天被追尋到，到那時他要以自己功力，迫使來人當你之面，說出他所指使說出的人，姑娘自然深信不移。到那時候，他的深謀詭計便得以售，可惜他沒有想到追尋而來的竟是老朽，前來代掌門人執法。叢姑娘！對於老朽這一番話，說來也是本門不幸之羞，無須對你說明。念在你的一點孝心，這才不顧玷辱門風，據實相告，對老朽對華山派，有何裨益？」

　　銅腳叟這一番話，說得沉穩有力，水潑不進。

　　叢慕白姑娘沉思一會，霍然抬起頭來，說道：「你掌震銀鬚虯叟，代理掌門執法，與理未有不合之處，只是銀鬚虯叟對我無論如何救命之恩，我要刨土堆墳以報，紫蓋峰無法待客，你我後會有期。」

　　祁靈一聽叢姑娘之意，竟然對銅腳叟的話信以為真，不由地大急，連忙叫道：「叢姊姊！銅腳老兒的話信他不得……」

　　叢慕白姑娘沒有等到祁靈說完，便漠然地搖頭止住祁靈的說話。只對祁靈說道：「祁弟弟！銅腳叟與我無冤無仇，為何要來蒙蔽於我？」

　　銅腳叟突然哈哈笑道：「叢姑娘！明察秋毫，老朽欽服！老朽今日雖不能作客南嶽，但願他日能有機緣，再見姑娘，但是……」

　　說到此處，銅腳叟掉轉頭來，對祁靈看了一眼，又向叢姑娘說道：「這位年輕朋友，盛氣凌人，老朽若不領教幾招，只怕他寢食難安。」

　　銅腳叟突然銅腳一點地，「獨」地一聲，人向前飄進數步，站在祁靈對面，說道：「年輕人！你為銀鬚虯叟抱不平，要管我華山門下閒事，老朽少不得要奉陪你走幾招。」

　　祁靈冷笑道：「我叢姊姊被你老奸巨猾之言所蒙蔽，祁靈不聽你的花言巧語，你要想下紫蓋峰，先闖過我這一關。」

　　叢慕白姑娘突然沉聲說道：「銅腳叟是我讓他離去的！」

　　祁靈一聽，心裏一怔，沒想到自己說話，反而引起叢姑娘的不滿。當時心裏一陣難過，手中七星紫虹，不覺漸漸低垂下來。

　　銅腳叟冷冷地笑了一聲，說道：「姑娘！你不必介意，這是我們兩人的事，與姑娘無涉。」

　　這「無涉」兩個字剛一出口，只聽得銅腳一蹬，「獨」的一聲，人似狂風驟雨，劍走萬點墨星，只一閃之間便向祁靈頭上罩去。

　　祁靈明知道這個銅腳叟，既然是華山獨孤叟的師弟，功力必然極為不弱，方才雙袖震一劍，已經見了真章。而且，祁靈估計銅腳叟較之銀鬚虯叟和死在虎丘塔上的千手劍沙則奇年齡都輕，而輩份卻高出一層，如果銅腳叟不是胡言亂語，銅腳叟將是華山派功力最高的人，因為他是同輩師傅最小的徒弟。

　　但是，祁靈一則氣憤他用心叵測，栽誣千手劍沙則奇和銀鬚虯叟，再則，倒真要試試華山派高人，究竟有多少功力？

　　所以，當銅腳叟劍起滿天星斗，狠命一招之際，祁靈早已凝聚全身功力，卻先自輕盈笑道：「銅腳叟！你想一招擊斃我，減少你的顧忌，只怕無此希望。」

　　話聲一落，七星紫虹凝集八成以上內力，霍然硬演一招「獨劈華山」，以攻代守，七星紫虹頓挾著嘯聲，穿過劍幕，直向銅腳叟迎頭落去，而且劍勢之快，勁道之凌厲，足使銅腳叟心裏暗自吃驚。

　　除非銅腳叟願意拼個同歸於盡，否則，銅腳叟必經硬接這樣迎頭一招。

　　銅腳叟果然不是弱者，他也深自瞭解祁靈的用意，人在千鈞一髮的時候，他還從容不迫的冷笑一聲，銅腳「獨」地一聲，鐵劍化攻為守，上掠一招「力架金樑」。

　　霎時間只聽得「錚」然火花四濺，金鐵交鳴，雙方人影一分，各退數尺。

　　銅腳叟站在那裏先看了一下手中的鐵劍，然後再看看站在對面的祁靈，不覺失驚問道：「姓祁的朋友！你手中的寶劍？……」

　　祁靈傲然應道：「七星紫虹天下第一劍。」

　　銅腳叟點點頭說道：「七星紫虹果然是好劍，天下第一未必，能硬接老朽這把鐵劍，足以自傲，姓祁的朋友！你是……」

　　祁靈冷笑應道：「虧你還是華山派的掌門人師弟，你聽我說出七星紫虹之名，你還不能認出我的師承麼？」

　　銅腳叟搖頭說道：「神州丐道豈有你這樣年輕的徒弟？不過，無論你是何人的徒弟，你能硬接銅腳叟一招重手劍法，何妨再接幾招華山劍術？」

　　說著話，鐵劍一揮，呼，呼勁風大作，一連攻出五招，只聽得劍風呼嘯，銅腳獨獨，挾起漫天墨影，勢如雷霆萬鈞。四面八方，看見的都是銅腳叟的鐵劍劍影。

　　華山劍術，譽滿武林，銅腳叟不愧是華山高人，出手五劍，盡出精華，果真如他誇口，能接下這幾劍搶攻的，那還是不可多見的。

　　祁靈索性左手一抱軟劍，巧展師門絕世輕功，人似敗絮隨風，在劍光中飄忽自如，遊動不已，彷彿都是劍風催動他的身形在飛舞，所以都是那樣以一瞬之先，搶在每一招的前面。

　　到了最後兩招，祁靈索性長嘯凌空，頓時展出泰山日觀峰閒雲老和尚所傳授的兩招凌空閃避的絕技「乘槎過海浪潮急，舞袖凌空風送平」，在半空中閃電飄風往來一蕩，神妙無比地從銅腳叟的劍招當中，悠然而起。

　　銅腳叟連攻五招之後，突然銅腳「獨」的一聲，拄地而立，一收劍勢，望著神色自若的祁靈，點點頭說道：「怪不得你敢如此傲視一切，果然手下頗為不凡，不過老朽今日身為紫蓋峰叢姑娘的客人，不便多動手，只此五招稍殺你的狂妄，日後你如果有興趣，只要你指名銅腳叟，華山劍派總不致讓你失望。」

　　祁靈站在那裏，冷笑說道：「銅腳叟！你的五招稍殺我的狂妄之氣，卻減不了我對你的疑惑，銀鬚虯叟既為華山門下，即使欺師滅祖，亦不應令他當場橫屍，尤其令人不平的，你污蔑千手劍沙則奇，用心為何，我雖不敢斷言，其意可鄙，已經不言而喻。」

　　銅腳叟緩緩將長劍橫挑在胸前，沉聲說道：「看來，對於此事，你比叢姑娘還要關切？你不覺得自己的行徑，也有奇怪之處麼？」

　　祁靈豪然笑道：「銅腳叟！告訴你，人算不如天算，你萬沒有想到我祁靈與此事有深切之淵源。」

　　銅腳叟陰沉地冷笑一聲，說道：「如今無暇多與你談論這些不須爭論之事，你說，如今你要怎樣？」

　　祁靈大笑說道：「銅腳叟！你以五劍殺我狂妄之氣，我如今也要以五劍懲罰你虛妄之罪。」

　　銅腳叟哼了一聲，還沒有講話，祁靈接著說道：「華山自稱劍派，劍上功夫自是高人一籌。方才五劍，你銅腳叟未盡全力，未出絕招，我也知道。但是，我要讓你知道華山劍派，並非劍中之絕，如若不信，你認得這一招『飛觴醉月』否？」

　　言猶未絕，但見祁靈上身向前一傾，雙手捧劍，忽地向前一挑，臨到面前劍式突又一轉，變挑為削，疾如一閃，削向銅腳叟的咽喉。

　　這一招「飛觴醉月」，看去非常簡單，而且變化不大，可是無形之中去勢之疾，與勁道之沉，使這位擊劍能手銅腳叟為之大吃一驚。

第六章　利劍斷銅指　疑心起情瀾

　　華山派銅腳叟追蹤到南嶽衡山紫蓋峰前的翠柳谷上，出掌震斃了銀鬚虯叟尹藤，並且將昔日血洗長劍一條龍叢少玉全家的深仇，歸咎到他華山本門叛逆弟子千手劍沙則奇身上。慕白姑娘一時觸動親情，十數年一直未能得悉父母親仇的來龍去脈，今天乍一聽到銅腳叟如此若有其事的道來，雖然未盡然信以為真，但是，至少這是十數年來她唯一的一次聽到仇人為誰。當時的心情錯綜複雜，無以復加，平素的聰明機智，此時全為激動的情緒所紊亂。

　　這時候只有祁靈心裏約略的有幾分明白，千手劍沙則奇的遺言，對自己昔日一念仗劍入江湖的起因，有著相當清楚的述，雖然他沒有說明嫁禍與他的其人為誰，至少他說明了蒙冤枉屈的經過。

　　銅腳叟是華山派長輩，即使晚輩有過失，也不應如此遽加毒手，更不應當諸事主之面，憑諸一面之傳說，硬指本門弟子為禍首，衡諸情理，有失常情。

　　祁靈何等機智，對於事理之分析，層層剝蕉，絲絲抽繭，他覺得銅腳老叟有不無令人可疑之行徑，這才斷然出劍攔住銅腳叟。

　　銅腳叟始而一聽祁靈說出千手劍沙則奇的名號，便覺出這位年輕的書生，來得蹊蹺。人雖然和叢慕白姑娘沉著應對，心裏卻暗起殺機，當時輕言數語，說是暫以五劍稍殺祁靈狂妄之氣，實則已經提足七成以上功力，攻出本門劍法連續五劍，一時銅腳獨獨，鐵劍呼呼，聲勢確是驚人。

　　祁靈仗著身形輕盈，藝高膽大，在一連攻出五劍當中，從容悠忽，飄動如影之隨形，在鐵劍風聲之中，從容不迫，後來索性展開閒雲老和尚所傳的凌空閃避自悟絕招，在銅腳叟訝然不置的情形下，毫髮未傷，神色自若，悠然地落到對面。

　　銅腳叟在驚詫之餘，已經知道今日南嶽之行，是遇到了真正的勁敵，當時鐵劍一收，本可交代幾句話，便離開紫蓋峰頂。

　　可是，他沒有想到祁靈毫不放鬆地，當面攔住，並且說道：「五劍之數，殺我狂妄之氣！我如今要以數劍回敬，以稍懲你虛妄之氣。」

　　祁靈說著話，雙手捧劍長身前刺，忽又閃電一拆，七星紫虹以驚人的轉變，化刺為削，直取銅腳叟的咽喉。

　　銅腳叟在攻出五招之後，已自將鐵劍收起，他知道祁靈不能善罷干休。但是，方才五劍連招，祁靈右手揮舞，左手倒背長劍，一招也沒有還手。如今祁靈攻來，他自然也不便以劍對招，自失體面。

　　但是祁靈出手一招遞來，使這位以劍術自詡的銅腳叟為之大驚，大凡擊劍之道，講究靜若處子，動若閃電。祁靈如此平淡一招「飛觴醉月」，在簡單的招式中，卻蘊藏有極高深的玄機變化，真是擊劍高手。

　　銅腳叟無暇多想，一驚之際，一仰頭，人化「長嘯問天」，銅腳一蹬，倒穿八尺，就地迴旋，剛一穩定身形，祁靈劍走如飛，七星紫虹頓展驟雨之勢，緊接著攻出四招，劍幕千重，紫芒萬點，綿綿不斷地向銅腳叟閃擊而來。

　　銅腳叟既驚於祁靈的劍術神奇，功力精絕，復又錯失一著先機，頓時危機重重，險象叢生。

　　但是，銅腳叟是華山掌門人的師弟，衡諸當前武林，列為第一流高手，也是當之無愧。所以，當時雖然被祁靈出手數劍，搶盡先機，還不致落得手忙腳亂。人在劍光圈繞之中，極力從容，力求閃避。臨危不亂，這就是極不簡單的功夫。

　　祁靈一口氣攻罷四招，最後七星紫虹勢化靈蛇出壑，矯繞閃電，紫芒暴漲數尺，沿著地面，疾取銅腳叟的「三蕉陰」。

　　這一招由滿天星雨，遽而一變成為仆地旋風，不僅是「快」，而且是「奇」。銅腳叟先叫一聲：「好劍法！」

　　人在說話，雙臂平伸，猛力一振，呼地一下，直衝而起，凌空拔起數丈，全力閃讓祁靈這樣仆地一招。但是，畢竟遲了一瞬的功夫，只聽得「錚」地一聲，七星紫虹光華滿地，清吟盈耳。

　　銅腳叟人在空中大袖連擺，一斜身形，直落數丈之外，厲聲叫道：「姓祁的娃娃！這一劍之仇，略待日後加倍奉還。」

　　言猶未了，接連幾個起落，早就隱沒於山林蔥蘢之中。祁靈收回劍勢，冷冷地向山林遠處說道：「在下必然要到華山，前往領教。」

　　說著話低頭向地上一打量，伸手從地上拾起一根紫銅鑄的大拇指腳，揣在身上。

　　當時轉過身來，面對著叢慕白姑娘，只見姑娘臉色蒼白，神情低沉，站在那裏一語不發。

　　祁靈上前一步，拱手說道：「叢師姊！請恕小弟方才放肆，銅腳叟行跡太過可疑，銀鬚虯叟尹藤老前輩死而有屈，如果因此而將姊姊十數年深仇，都加諸到他身上，則死者在九泉之下，必難瞑目。」

　　叢慕白姑娘突然厲叱道：「請你不要稱我師姊！你若還有一絲敬尊長上的心意，豈能如此置我於不顧？」

　　祁靈急道：「叢師姊！其中……」

　　叢慕白姑娘冷厲地笑道：「你何必分辯理由，銀鬚虯叟對我恩仇定論，與你無關！銅腳叟所言種種，俱是言之有據，你憑什麼根據，能為千手劍沙則奇和銀鬚虯叟脫罪？」

　　祁靈平靜下心情，委婉地叫道：「叢師姊……」

　　叢慕白姑娘斷然說道：「此時我不願聽你說話。」

　　祁靈長嘆一聲說道：「叢師姊如何誤解小弟，小弟毫無所怨，但願師姊不要誤認仇家，中人移花接木之計，小弟願之足矣！否則，一旦將來水落石出，真相大明，叢師姊難免要生悔意。」

　　叢慕白姑娘忽然點頭說道：「說不定是你說來有理，但是，十數年來，僅此一次得知父母血仇的詳情，不容我有不信之理。比喻說，銀鬚虯叟從現場救我出險，為何十數年來，對當年情景，一再秘而不言？你道銅腳叟的話毫無道理麼？」

　　祁靈知道此時無法說服叢慕白姑娘，慨嘆不已，忽然詫異說道：「令師武功蓋世，學究天人，當年收容銀鬚虯叟攜你前來投師，難道也毫無知曉底細？乃至今日銅腳叟追趕上門，令師也毫無動靜，是何道理？」

　　叢慕白說道：「我師父曾經說過，對我的血海深仇，將不插手過問。他遁跡山林，已經許久歲月，不能因為我的親仇，再惹上江湖恩怨。」

　　祁靈正想起當初紫蓋隱儒一再提到要他和叢慕白姑娘並入江湖，遍訪仇家，顯然是把這復仇的責任，寄望在祁靈身上。如此說來，紫蓋隱儒當初收留銀鬚虯叟，授藝叢慕白，只是基於一時的同情，對於這其間的曲折情節，知是不深。

　　祁靈想到這裏，便向叢姑娘問道：「如今叢師姊既然肯定認為昔日滅門仇人是千手劍沙則奇和銀鬚虯叟，如今將準備何往？」

　　叢慕白姑娘本來激動的情緒，已經漸漸地平靜下來，如今一聽祁靈再提起千手劍沙則奇，不由地頓時柳眉倒豎，厲聲說道：「我要遍訪天下，尋找千手劍沙則奇，問明當年情形，要他飲血劍下，償還當年血債。」

　　祁靈冷靜地說道：「若是千手劍沙則奇的功力高強，既不肯回答師姊所問，而又不能為師姊劍下所折服……」

　　叢慕白姑娘冷冷地淒厲笑了一聲。說道：「我早就知道，天下事，求人莫過於求己。我叢慕白的血海深仇，自然由我叢慕白一人承擔，設若我不敵沙則奇，怨我習藝不精，叢家血仇，永沉海底。」

　　祁靈也不分辯，只是依然極為平靜地說道：「設若叢師姊你尋到千手劍沙則奇之時，他已經撒手人寰，魂歸地府，又將如何？」

　　叢慕白姑娘厲聲叫道：「你不必為千手劍沙則奇支吾其詞，他若早死一步，我也要鞭屍三百，以慰父母在天之靈。」

　　祁靈忽然懇聲說道：「叢師姊！請寬恕小弟如此再三故作疑問，因為事實不容小弟置身事外，對於叢師姊而言，小弟故不忍令徒然讓真兇逍遙網外，另一方面，小弟與千手劍沙則奇……」

　　沒等到祁靈說完，叢慕白姑娘忽然失常的慘笑，復又厲聲說道：「我早就知道你與千手劍沙則奇有著密切的關係，你才再三攔住銅腳叟，為千手劍脫罪，若不是看在我恩師待你以客禮，你這種用心，我就容你不得。」

　　祁靈覺得自己愈想解說，卻是愈為叢姑娘誤解，這真是一團亂絲，欲理無緒，急得祁靈叫道：「叢師姊！你且寬容小弟片刻，待小弟說明其中原委，如此叢師姊再有責備，小弟領受無詞。」

　　叢慕白姑娘此時鐵青著臉，斬釘截鐵地說道：「你無須解說，我也無須聽，叢氏門中血海深仇，與你無關，你若硬要替千手劍插上一腳，現在就請劃上道來，否則請你即刻離去，你若再在紫蓋峰多留片刻，叢慕白便以敵對地位相待。」

　　祁靈真沒有想到，叢慕白姑娘一誤之下，竟然變得如此地步，方才還是姊弟相稱，轉眼卻是敵對相待，這個突變，令人心為之寒。

　　但是，祁靈心裏卻在為叢慕白姑娘耽著心事，不共戴天之仇，十年積壓，一旦掀開，竟然激動如是，將來難免步入歧途，實堪憂慮。

　　祁靈想到叢姑娘這一份至孝的心情所變成的無邊悲戚，同情之心，又油然而生，當時長嘆一聲說道：「叢姑娘！你不必下逐客令，在下就此離去也就是了。」

　　說著話，轉身昂然走到銀鬚虯叟喪身之處，深深落地一躬，當時一語不發，從容邁步，直向山下走去。

　　剛一轉過一堵叢石，忽然，隱約傳來一陣飲泣悲戚的聲音。

　　祁靈心裏一震，立即一貼石頭，遊牆貼壁的游龍術，緊挨著石頭，悠然而起。

　　祁靈遊到了巖石的頂端，稍露一線，向叢慕白姑娘看去，忽然看見紫蓋隱儒從左側谷下，飄然而上，走到叢姑娘身邊，伸手撫摸著姑娘的滿頭柔髮。

　　叢慕白姑娘一見紫蓋隱儒出現，細聲的飲泣，突然變作嚎號痛哭失聲，猛地撲到紫蓋隱儒的懷裏。

　　祁靈本來暗自嘆了一口氣，準備轉身離去，因為他既同情叢姑娘慟於親仇，但是。他又無法獲得叢姑娘信任，允許自己援助一臂之力。所以，也只好暗嘆一聲，霍然離去。

　　祁靈正要飄身下石，悄然離去的時候，忽然聽到紫蓋隱儒嘆著說道：「慕白！你的用心之苦，我是知道的，所以，我才不肯及時趕上而來。」

　　祁靈一聽，心裏一動，暗自忖道：「叢姑娘有何用心？紫蓋隱儒所說的用意是什麼？」

　　本來已經要飄落而去的身形，此時又不覺的停留在石後，貼在石上，傾聽著那邊的談話。

　　從叢姑娘所站的地方，到祁靈所站的石頭後面，約莫有二十丈左右，在二十丈之內要想看清楚一個人的面貌，已經是談何容易的事，要想聽清楚兩個人的說話，已經是跡近不能。

　　但是，祁靈今天的內力，已經不是一般武林，所可以比擬，其耳目之聰靈，也不是一般武林所能望其項背。二十步以內，飛花落葉，逃不出耳目，這二十丈的嘆息和說話，自然也就歷歷可聞了，更何況紫蓋峰上，此刻風停聲息，悄悄無音！所以，祁靈貼在石後，凝神細聽，把二十丈外的叢慕白姑娘和紫蓋隱儒的談話，聽得一字不漏。

　　叢慕白姑娘依舊輕輕抽泣不已，紫蓋隱儒卻嘆息著接著說道：「銅腳叟行跡可疑，銀鬚虯叟死得冤枉。」

　　此時忽然聽到叢姑娘說道：「徒兒這血海深仇，斷然與這個什麼銅腳叟有關。」

　　祁靈一聽幾乎驚叫出聲，當時心神一分，幾乎從石頭上掉了下來，他無法相信方才那句話是叢姑娘說的，因為姑娘一直相信銅腳叟的話，為了這個，才與祁靈起了口角，如今卻又為何指明是有關血海深仇的人？

　　祁靈越發地要凝神聽下去。

　　紫蓋隱儒似乎是很同意叢姑娘的說話，輕輕地「嗯」了一聲，接著說道：「銅腳叟看來不是主兇，慕白！你要知道令尊昔日長劍威名，也不是等閒之輩。」

　　叢慕白姑娘淒然地說道：「徒兒也是如此想到，銅腳叟若是正兇，今日紫蓋峰上，就是拼著一死，也要在銅腳叟身上討回血債。」

　　紫蓋隱儒接著說道：「銅腳叟身後有人支撐，這人為誰，目前尚然不知。但是，其人功力之高，必無疑義。」

　　叢慕白姑娘說道：「以徒兒之意，這筆血債，已經與華山派結下不可解釋之仇。無疑地，這是以寡擊眾，以弱凌強，徒兒報仇之心願，恐已無法得償，恩師遁隱多年，自然不能為徒兒一己之事，撕毀誓言，重新人世。所以徒兒只有盡心而為，搏一個流血橫屍，追隨家人於地下……」

　　以下的話，都被抽泣的聲音掩蓋住，不復辨聞。

　　紫蓋隱儒長嘆一聲，說道：「為師昔日曾有誓言，決不再入江湖，慕白能體諒為師，自是明理之處，只是你為何故意氣走祁靈？祁靈一身功力正是極好幫手……」

　　紫蓋隱儒話尚未說完，就聽到叢慕白姑娘叫道：「恩師！」

　　隨即又聽到紫蓋隱儒嘆道：「傻姑娘！你真是癡情女兒家，為了不願意祁靈身擔危險，竟如此嚴顏厲色地把他氣走，太難為你了。」

　　叢姑娘說道：「祁靈一身負有待辦之事甚多，如果因為我的家仇，與華山一振結下深仇，對他太過不利，所以……」

　　紫蓋隱儒笑了一聲，隨又嘆息著說道：「慕白！你用情之專，與當機立斷之果敢，真不容易啊！」

　　叢姑娘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師傅！徒兒但求無愧我心，也就顧不得旁人能否諒解了。」

　　說到此處，兩人俱都寂然。

　　頓時地貼在石後的祁靈，聽得熱血沸騰，淚水直沖眼眶，情緒有如萬馬奔騰，不可以遏止。

　　祁靈斷然沒有想到叢慕白姑娘竟然是存有如此用心，原來她早就知道銅腳叟行跡可疑，只是不願意祁靈為了她的家仇，結怨與華山一派，這才故意將他氣走，若不是祁靈一時心動，躲在石後竊聽，豈非一直誤解叢姑娘的用心麼？

　　祁靈又忍不住埋怨自己，覺得當時自己太過糊塗，像叢慕白姑娘如此溫文嫺靜的姑娘，如何能一變而成如此橫不講理之人？

　　祁靈又想到，叢姑娘當初是如何的寄望自己與他並肩遍訪江湖，找尋仇人下落，如今一旦有了端倪，卻又斷然不要自己為他冒險，用情之深，與用心之苦，感人淚下。

　　想到情切處，祁靈忍不住從石後一吸氣，雙掌一披，長身而起，準備擰身凌空一拔，落到叢慕白姑娘面前，流淚誓言，要為姑娘的血海深仇，鞠躬盡瘁。相識滿天下，知己能幾人？能為知己一死，何啻是重於泰山？

　　祁靈如此按掌起身，正待騰空而起，一眼瞥見叢慕白姑娘和她師父紫蓋隱儒的情形，頓時心裏一震，一種跡近自然的反應，把將要凌空拔起的身，一掩而下，落到石頭的後面，而且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充塞胸際。

　　原來當祁靈長身而起，超過石頭的時候，一眼看到叢慕白姑娘正以整個嬌軀，依偎在紫蓋隱儒的懷裏，而紫蓋隱儒正以一隻手輕輕擁抱著叢慕白姑娘，而另一隻手，卻在姑娘的背上輕輕地撫摸著。

　　按常理說，師徒之間，猶如父女，有道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雖然有男女授受不親之嫌，而師徒之間，師徒之情沖淡了男女關係之嫌。所以，叢慕白姑娘依偎在紫蓋隱儒的懷裏應該是毫無可怪之處。

　　但是，紫蓋隱儒雖然名列宇內二書生，年齡應在古稀以上，然而在天山之陽，獲得駐顏靈芝，所以如今望去，也不過才三十左右的中年人。

　　尤其紫蓋隱儒人又生長俊秀，舉止瀟灑，談吐飄逸，是一位不折不扣的俊秀儒生。比較起當初祁靈在泰山五皇頂乍見北嶽秀士，更要多一分溫文爾雅的風度。

　　而叢慕白姑娘正是豆蔻年華，絕世容貌，像這樣美絕人寰的徒弟，依偎在俊秀瀟灑的師父懷抱裏，雖然有師徒關係，令人看在眼裏，實在無法不生異樣感覺。

　　祁靈自幼飽讀詩書，是位君子，從不以小人之心度人。但是，一眼看到依偎撫摸的情景，而兩個人一個是如花似玉，一個似錦年華。因此，師徒關係，就遠不如現場情景，使人觸目驚心。

　　祁靈當時縮身石後，竟然先是一陣臉紅，繼而一定心神，平心靜氣地靠在石頭上坐著，思索著方才那一瞥之下的印象。

　　祁靈也一再警告自己，不許可如此喪失倫常的胡思亂想，他暗自責罵自己：「祁靈！你枉自幼讀詩書，明禮知義，豈可如此，以心度人？叢姑娘和紫蓋隱儒是師徒情深，在叢姑娘情緒紊亂，心神沮喪之際，師父稍加撫慰，乃人情之常，你如何能以禽獸眼光視之，你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但是，在祁靈自責之餘，又禁不住冷靜地分析：「以紫蓋隱儒目前情形，對叢姑娘而言，師徒情深，是否也稍有逾越之處？人與人之間，最難做到本份二字。以方才情形看來，師徒相擁，是否有逾本份之處？」

　　祁靈幾番思索之後，搖搖頭霍然輕嘆一聲，暗自忖道：「在翠柳谷內，為何銀鬚虯叟獨在谷前，叢慕白姑娘和紫蓋隱儒為何雙雙住在木屋之內？師徒關連，必竟男女有別，如此住在一起，偏又把銀鬚虯叟撇在谷前，這難免有掩耳盜鈴之嫌。」

　　祁靈一番想罷，廢然起立，他不願意將宇內二書生之一的紫蓋隱儒，想得如此令人不齒，更不忍將叢慕白姑娘想得如此下賤，自己痛下決心，及早離開南嶽，忘卻這一瞬間遭遇。

　　但是，人世間能忘卻情感上的事，實在是談何容易？祁靈是血氣方剛，修養未臻化境。同時，叢慕白姑娘除了對自己有授藝之恩以外，還對自己情深意重，祁靈能夠如此平心靜氣，毫無所感的忘卻麼？

　　祁靈坐在石後，一時思潮如湧，情感起伏，竟不知自己坐在這裏何往何從？

　　忽然祁靈意念一決，暗自忖道：「我到北嶽，尚有一段時日可以耽延，何不趁此機會，前往華山？一則探聽千手劍沙則奇業師的下落，再則也可代訪叢家血仇，不僅可以一了千手劍沙則奇在秘笈中所托之遺命，更可以一報叢姑娘對自己的情深意重，不管叢姑娘為人如何，我祁靈從不平白受人情感上點滴之惠，此行一舉兩得，何必遲疑？」

　　祁靈想罷挺身而起，仰天一吐抑鬱之氣，偶一回頭看時，隱約看到紫蓋隱儒擁著叢慕白姑娘，向巖下緩緩而去。

　　祁靈不忍多看，也不復多想，振袖凌空，一躍而前，直向山下奔去。

　　有道是事不關心，關心則亂，祁靈對於叢慕白設若是等閒視之，那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情」之一字，最是難以揣摩，自古以來。多少英雄俠士，情關難渡，理所當然。

　　祁靈聰明絕頂，機智超人，但是，在南嶽紫蓋峰乍遇叢慕白姑娘，便立即為她那絕代風華，驚人氣質所傾心，儘管祁靈自己毫無所覺，事實一在，已經是一根情絲緊緊纏住心頭，欲解無力了。

　　尤其一聽叢慕白姑娘對他竟也是一往情深，驚喜之餘，衷心喜悅，真是不可言喻。但是就在這滿心喜悅，一起身之際，又讓眼前的情景，給他迎頭一棒。

　　在擰身振袖，飄然離開南嶽之時，祁靈的心，何嘗不是百味交集，莫可言狀。

　　所以，祁靈斷然而去西嶽，也可以說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如此而已矣。

　　從南嶽衡山，到西嶽華山，要北貫中原數省，是段不短的旅程，尤其是入伏天氣，炎陽炙人，如此長途奔波，寧非一大苦事。

　　如果祁靈能夠緩緩趕路，趁涼而行，遇熱休憩，悠然上路，自然一路之上，必然會落個悠閒自在。但是，祁靈離開南嶽之日，心情沉重，情性失常，既無暇沿途賞玩山水，憑弔古跡，更無心情觀賞沿路風土人情，而且又掛念著北嶽秀士之約，因此，一路之上，只顧兼趕路程，忘卻天氣酷熱，與鞍馬勞頓。

　　當祁靈北貫河南，橫入陝西境內，走涵谷關，沿著古道，越閔鄉，穿潼關，到華陰城內，已經是累得容顏憔悴，力竭精疲。

　　祁靈在內力成就上，已經是集機緣巧遇於一身，融藥力與人力於一爐，深獲神州丐道所傳，已經是臻於精境，區區千里之遙，也斷然累不倒他到如此地步。

　　但是，祁靈畢竟是血肉之軀，儘管他內力修為如此精湛深厚，一路之上，馬不停蹄，人不稍歇，最緊要的他心情欠佳，急躁之氣，侵經入脾，沿途又少作運功調息之舉。所以，他到達華陰之時，真是疲憊交加，精力不繼。

　　在華陰城，找到一家客店，洗漱已畢，在前面稍進晚餐，便感到一陣從未有的疲乏。

　　祁靈不由心裏頓起一陣警覺，暗自忖道：「我與華山銅腳叟有一劍之隙。今日我來到華陰境內，無疑是已進入華山派勢力範圍，自當小心謹慎，免遭暗算，像如今這樣備感困頓，豈是一個習武者應有之現象，要是不幸讓病魔纏身，那豈不是自投羅網麼？」

　　想到此處，心裏一陣凜然，當然便放下碗筷，立即回到房內，準備行功調息，恢復鞍馬勞頓消耗之精力，才好明日深入華山。

　　就在祁靈起身進到內院上房，這一瞬間，祁靈忽然感覺到在他的身後，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光，注視著他。

　　祁靈雖然江湖經驗不豐，但是，武功已到如此境界，稍有風吹草動不同的情形，焉有感覺不到之理？

　　當時祁靈心頭一震，轉身向店夥招呼著說道：「店家，少時我安歇之後，切勿驚擾於我。」

　　就利用這一回身招呼店家之際，祁靈的眼神早就將身後許多吃飯飲酒的客人，迅速打量一遍。

　　祁靈邁步走向後進的時候，心裏止不住暗暗地奇怪想道：「方才我明明覺察到有人注意於我，為何我留神觀察之際，竟然沒有發覺一個可疑之人？」

　　祁靈不相信方才是自己疑神見鬼，走到後進院落門前，索性立定身形，回過身形，向店內打量一番，只見滿店客人，都是平常旅客行商之輩，看不出任何一點異樣來，一個身懷武功之人，除非他已經到達三花蓋頂，五氣朝元的地步，否則，一落到眼裏，便沒有辨認不出的道理。

　　祁靈正滿心懷疑地眼光由遠而近，轉到櫃一角，看到一位銀鬚如雪，滿臉紅潤的一位老者，坐在那裏持杯獨酌，那一份悠然自得的神情，使人見而既敬又羨，一身古銅色的寬袍，攔腰繫著一條月白色的寬絲帶，芒鞋白襪，是一位極其慈祥的老人。

　　如果說這位老人有何異於常人之處，那就是在攔腰白絲帶之上，繫著一個長約一尺七、八的布袋，但是軟軟地，不像是兵刃之類的東西。另外，就是這老人一雙老眼，卻是非常有神，雖然不像習武者那種炯炯有光，卻是令人一觸他那眼神，就有如沐春風的感覺。

　　祁靈剛一看到這位白鬚老人，那老人的一雙眼睛也正含著慈祥關切之意，看著祁靈。

　　祁靈當時心裏一動，立即掉轉頭去，回到房裏，止不住心裏在想道：「這位白鬚老人這雙眼睛好生奇怪，看去又不像是會武功的人，卻又是如此令人不敢逼視，難道他已經練到光華內斂的地步了麼？」

　　轉而又一念道：「這位老人眼光慈祥，滿臉正氣，料來並非歹人。」

　　祿靈當時也覺得自己變得小心翼翼，幾乎是草木皆兵，大失常態，自己便暗自呼喚著自己的名字說道：「祁靈！祁靈！自從離開恩師，再到南嶽，只有這一遭才是真正的獨闖江湖，若是如此處處提心吊膽，還談什麼仗劍江湖，立行正道？」

　　想到情切處，豪氣倍生，頓時放下心情，坐到床上，開始行功調息。

　　往日祁靈調息行功，一經澄清心神，立即返虛入渾，物我兩無。但是，今天坐下來以後，竟然半晌平靜不下心情，調息行功不論是何家功力，都是先從「定、靜」二字著手，若不能定心靜氣，自然就無法懾護心神，調息行功。

　　大凡愈是功力深厚的人，愈是容易做到「定靜」的功夫，今日祁靈突然一反常態，半晌不能入定，不禁由急生煩，心神一亂，渾身汗出如瀋，祁靈愈急愈要極力約束心神，可是愈要約束心神，愈是急躁不定，如此坐在床上不到頓飯光景，祁靈已經是渾身汗透，兩頰紅如酒醉，頭發昏暈，而眼冒金星。

　　祁靈不由地大驚，這是他自從隨神州丐道習藝以來，首次感到如此不適的現象，當時便要散去功力，下床來活動活動筋骨。

　　正是祁靈準備起身下床，忽然聽到一聲蒼老的聲音，在門外說道：「年輕人！你不能輕舉妄動。」

　　祁靈一聽，心裏這一驚，較之方才那種驚覺自己失常的情形，更為嚴重，心裏閃電一轉，暗自忖道：「內院靜悄悄的一片，稍有風吹草動，點滴之驚，都難逃我的耳目，這人竟然站在我的門前，而我渾然無覺，這人的功力也就可想而知。」

　　祁靈如此心裏一驚，立即就要起身察看來人為誰，就在這不到一瞬之間，但見房門一開一闔，人影一閃，快如閃電的進來一人，站在床前低聲喝道：「叫你不要亂動，你不聽話，難道你甘願吃苦麼？」

　　祁靈在來人進門一閃之際，已經看到來人竟是方才在店前看到的那位白髮老人。

　　祁靈剛叫得一聲：「老丈……」

　　那老人遽地一伸右手，竟然貼在祁靈的丹田，低聲叱道：「趕緊收斂心神，導氣行功。」

　　祁靈的功力已經深得神州丐道真傳十之七、八，對敵過招之際，已經能做到意動功行的地步，這老人身形雖快，功力雖高，要想在一舉手之間，便按住祁靈的丹田大穴，那也斷然不能的事。

　　但是，當這位白髮老人閃身進房，祁靈一眼看到，便沒有以敵對的心理相對，所以，白髮老人很輕易地伸手貼上祁靈的丹田大穴。

　　當時，白髮老人一說「導氣行功」，祁靈立即感到有一股溫暖如潤的熱流，從皮外直入丹田。

　　祁靈深覺這位白髮老人功力之強，出人意料，當時連思考一下都沒有，立即一凝心神，從丹田緩提一口氣，導行經脈，緩緩上升。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祁靈心神交泰，舒暢無比，只聽得那白髮老人低聲說了三個字：「散功力！」

　　祁靈似乎感覺到這三個字有莫大的制力，不自覺地自己依言散去周身功力，功力一散，但覺倦意頓生，就在床上頹然睡去。

　　這一覺祁靈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睡得極其安穩，待他一覺醒來，睜開眼睛一看，室內一燈昏黃，也不知道是夜間什麼時分。

　　稍一舒臂伸腿，鬆散無比，勁道自生，在舒適中更覺得神清氣爽，就在這樣一抬臂之間，祁靈才想起日間那白髮老人助掌行功的事，無端受惠於人，祁靈大感不安，霍然翻身而起。

　　剛一翻身坐起床上，就聽得有人說道：「半夜熟睡，精力復元，年輕人！你的內力深厚，已經可以自豪。」

　　祁靈一聽說話聲音，立即翻身下床，搶上前兩步，一躬到地，拱手說道：「多蒙老丈恩惠一掌，使晚輩祛除旅途勞頓，感之無盡，敢問老丈尊姓，晚輩祁靈日後也好永念盛德。」

　　白髮老人微微笑了一下，說道：「老朽姓氏日後如若有緣，自有知曉之日，日後若無機緣，這姓氏二字又有何可奉告之處？」

　　祁靈知道大凡世外高人，多半有著一種怪癖，這老人既然不願告知他的姓氏，再問徒增不悅，當時祁靈只有唯唯應是。

　　白髮老人含著微笑向祁靈說道：「祁小友！」

　　祁靈連忙恭身應道：「晚輩不敢當老丈如此稱呼。」

　　白髮老人搖搖頭笑道：「祁靈小友不必拘於俗禮，老朽如此隨口叫來，必是未經思慮，若以祁小友你這一身深厚的內力而言，師承說不定是老朽師友之輩，老朽豈不更是失禮麼？」

　　祁靈不便插口，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白髮老人望著祁靈說道：「老朽有兩點相問，小友可否酌情相告？」

　　祁靈垂手恭謹應道：「老丈有何教誨，晚輩知無不言。」

　　白髮老人點點頭笑道：「祁靈小友！老朽雖然不諳相法，但是，老朽這雙昏花老眼閱人多矣，像小友這等骨格氣度，老朽生平僅見，小友如若習文，經國治世之才，如若棄而習武，將是獨步武林第一人，不過……」

　　說到這裏這白髮老人忽然長嘆出聲，滿臉笑容，冰消霧散，神色沉鬱，半晌無言。

　　祁靈不知道白髮老人想起了一樁什麼往事，使他一變而為如此抑鬱，祁靈又不知如何勸解才對，只好恭謹地說道：「老丈謬獎，晚輩汗顏無地。」

　　白髮老人彷彿是一驚而覺，一雙眼睛似乎還要淒迷著一層悵惘，望著祁靈忽又微微地笑了一下說道：「二十年以前，老朽也曾經遇到一個堪造的奇才，誰知道後果不能盡如人意。」

　　祁靈趁白髮老人停頓之際，不自覺地問道：「是不是這人自己不肯上進？……」

　　白髮老人「啊」了一聲，搖著右手，說道：「不是的！我們不要盡談這些與事無關的話，我要請問你，祁小友！你資質奇佳，骨格清奇，而且內力又是如此深厚，想必已有師承，小友你能告知老朽，令師為誰麼？」

　　祁靈果然應道：「晚輩恩師人稱神州丐道……」

　　白髮老人一聽，雙眼遽然一睜，神光迸射，祁靈看在眼裏，心裏暗暗稱絕，看這老人雙眼神光，他的一身功力，定然不在恩師之下。

　　白髮老人半晌點點頭又說道：「一塊璞玉，能得良匠雕琢，他年成器，自是可期，祁小友風塵僕僕，趕來華陰，幾至力竭精疲，想必是有重要事情待理，可否為老朽一告麼？」

　　祁靈一聽這白髮老人如此一問，當時倒是為之一怔，祁靈如此急急趕到華陰，主要是為了叢慕白姑娘的血海深仇，希望能到華山探聽銅腳叟的為人，再進而訪問昔日川中三峽血染叢少玉全家的真正兇手為誰。但是，這些事如何能對一位陌生人來說呢？

　　雖然，這位白髮老人為人正派，而且還對祁靈有救援之惠，但是，祁靈畢竟到目前為止，還不知道這位白髮老人的姓名，像是這種涉及一個門派的大事，豈能如此毫無顧忌的順口說出麼？

　　祁靈如此一頓，那位白髮老人當時微微一笑說道：「祁小友如有難言之隱，老朽也不便勉強，只是令師神州丐道武林前輩，雖然與老朽無一面之緣，彼此神交已久，祁小友若在華陰有何困難，老朽責在地主，當少不得要稍盡一臂之力，眼前夜色已深，老朽就要離去。」

　　白髮老人微笑著點點頭，便向門外走去。

　　祁靈當時心裏一急，覺得這位老人雖不知其為誰，但是，他不但為恩師神交之友，而且，方才仗義出掌，助自己行功，對待自己這樣一個不相識武林後輩，愛護備至，於情於理，如何能拒他千里之外？

　　祁靈立即搶上一步說道：「老丈既是晚輩恩師神交之友，晚輩豈敢有所蒙蔽呢？只是因為晚輩此行牽涉甚多，不敢輕言之故……」

　　白髮老人搖搖頭微笑著說道：「祁小友既有難言之隱，老朽確實不便相問。不過……」

　　老人說到此處，神色頓時嚴肅，沉吟了一會，說道：「祁小友僕僕風塵，來到華陰，看來此事與武林有關，華陰附近，只有華山一派，莫非祁小友與華山派有何過節麼？」

　　祁靈只有點頭應道：「不瞞老丈，晚輩此來，正是有事要去拜訪華山派。」

　　老人哦了一聲，點點頭忽又露出關切的神情向祁靈說道：「華山一派名列武林各大門派，但是，近年派內多變卦，屢出不肖弟子，頗為武林詬病，祁小友此行是奉令師之命，前來追究某項過節麼？」

　　祁靈謹聲說道：「晚輩並非奉恩師之命，前來華山有所追究，而是受一友人之託，前來探訪一件往事真相。」

　　白髮老人嗯了一聲，向祁靈點點頭說道：「老朽過於嘮叨，祁小友你應當早些休歇，好在老朽就在這華陰附近，日後當不乏有再見機緣。」

　　說著話，人就向外走去。

　　祁靈突然想起一件事，頓時從旁邊一掩身形，搶到白髮老人的前面，迎面一躬到地，說道：「老丈請恕晚輩無禮，有一件事敢瀆清神，向老丈請教。」

　　白髮老人似乎對於祁靈方才那樣閃電一掩身形的姿態，頗為注意，瞇起一雙眼睛，微掀著兩道壽眉，看著祁靈笑呵呵地不作一聲。

　　祁靈恭謹地說道：「老丈功力蓋世，武林前輩，對於武林中稍具名氣的人物想必都有所聞。」

　　白髮老人呵呵笑道：「武林名人，何止萬千？老朽從不走動江湖，祁小友如欲打聽武林名人，只怕老朽力不從心，有令小友失望了。」

　　祁靈拱手說道：「方才老丈之言，想是久居華陰附近，對於華山一派，老丈必有所知。」

　　白髮老人似乎早就知道祁靈的心意，只是淡淡地問道：「祁小友！你要打聽華山一派何人？」

　　祁靈說道：「華山掌門師弟銅腳叟。」

　　白髮老人哦了一聲，接著又淡淡地笑了一下說道：「銅腳叟是華山門派名手，功力不弱。祁小友言下之意，這銅腳叟是與小友有過不快事情發生麼？」

　　祁靈點點頭，說道：「雖然晚輩此來並非上門尋釁，但是，銅腳叟與晚輩之間，確曾有過紛爭，老丈既然知道銅腳叟其人，可否告知晚輩這銅腳叟為人如何？」

　　白髮老人似有所感觸，緩緩地低下頭，狀若沉思，祁靈一見，心裏當時也有所感，立即將話頓住。

　　祁靈如此話音一頓，白髮老人立即抬起頭來，望著祁靈淡淡地說道：「老朽不便相告，祁小友前往華山自有分曉。」

　　說著話也不等祁靈說話，當時便轉過身去，拉開門，走到外面只見他一抖長袖，飄然而起，只有屋簷上略一沾足，便閃身不見。

　　祁靈對於這位白髮老人突如其來，而又突然離去的行徑，以及他臨去所顯露的輕功，並不感到詫異，只是在思索這位白髮老人方才所說的話。

　　以這位白髮老人所說的話而言，他對於銅腳叟的為人，知之甚深。但是，為何一提到銅腳叟的時候，便頓時若有所思，後來又直言不便相告，依此情形看來，這位老人與華山一派，必有極深的淵源，說不定也是華山派的人物，而且是地位極高的人物。

　　可是，依據銅腳叟在南嶽紫蓋峰所言，如果所言是實，銅腳叟在華山一派，功力地位僅次於掌門人獨孤叟。可是依照方才白髮老人臨去的身形，其功力分明較之銅腳叟要高，難道他就是華山掌門獨孤叟麼？

　　祁靈百思莫解，站在房門口，癡然而立，想不出這位白髮老人究竟是何人？

　　不論是敵是友，對於祁靈華山之行，增加了不少警惕。雖然祁靈此行，並非有意尋釁，更非蓄意為敵，但是，有了銅腳叟與自己在紫蓋峰上一劍之隙，難免在華山見面，有無限風波。

　　有道是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祁靈在南嶽一劍之隙，只怕對於尋訪千手劍沙則奇的冤曲，以及為叢慕白姑娘尋找仇人，平白增添麻煩無限了。

　　西嶽華山為五大名嶽之一，位當地勢要衝，更為世人所稱道。華山位華陰之東南，北望潼關，東眺洛水，西與長安逕相呼應，名山重地，相得益彰，華山西嶽之名，舉世皆聞矣！

　　武林之中對於華山，無論黑白兩道，都有三分敬畏之意。那是因為華山劍派數十年來，以劍術正宗稱譽於武林歷久而不衰。

　　尤其這一代的華山派的掌門人獨孤叟，功力精絕，為人正直，從不涉足於江湖，少結恩怨，更為武林同道所推祟。因此，武林之中，對於華山派與少林派，幾乎有同等的尊仰之意，於是才有「銀絲拂塵紫如意，威鎮兩嶽二奇珍」的說法，前者是西嶽華山劍派掌門權力之象徵，而後者是中嶽嵩山少林寺鎮山之寶。

　　華山蓮花峰之麓，地連阡陌，廣場一片，在這廣場之後，有一座廣大的村莊，屋宇連接，直伸濃蔭深處，彷彿是一個通衢要道的市鎮。

　　但是，只要你留神仔細觀察一番，便不難察覺到，這一片房屋，較之一般市鎮，有著截然不同的氣勢，沒有一般市鎮那種市囂之聲，和熙攘的行人，一片寧靜安詳，往來行人，井然有序。

　　這就是武林聞名華山劍派的所在地。

　　祁靈在第二天的一早，便準備停當，略一打聽之後，出得華陰城，向西嶽蓮花峰下奔去。

　　一路行程，行人稀少，祁靈倒是毫不費力的找到了蓮花峰下。

　　越過一片良田，迎面古楓夾道的一條寬坦大路，此時正是綠葉濃蔭，朝陽篩影的辰光，祁靈一個人走在這夾道古楓之中，倒是觸起無限詩意。

　　祁靈仰望著這兩行高聳整齊的古楓，心道：「這要是深秋季節，自然使人想起『停車愛坐楓林晚，霜葉紅如二月花』的情動人詩句。」

　　景色宜人，使祁靈的心境為之一開，他當時感覺到設華山劍派照此情景看來，尚不是俗不可耐的粗魯之輩。

　　本來自從在紫蓋峰上，與銅腳叟對招之後，發覺此人陰險詭詐，不像是一個名門正派地位很高的高人。因此，連帶地使祁靈對於華山派，都存了相當不好的印象。

　　可是，如今祁靈乍一進入華山，便讓眼前的景色，在無形中化除不少原先的成見。他當時覺得：「能住在如此景色宜人之地，而不露一些暴戾之氣，不破壞一點自然之美，華山派可謂不俗，為何有了銅腳叟這等卑劣不堪陰狠毒辣的人？」

　　祁靈在如此嗟嘆之餘，自然對華山派有了較佳的看法。

　　路緩一步走去，穿過這一條夾道楓林的石徑之後，迎面一道清流，河水潺潺，夾岸垂揚，河上有一座小橋，形式別致，古色盎然。

　　橋旁樹立著一堵石碑碑上朱紅顏色寫著一行楷書：「請入華山楓林山莊之前，先解佩帶兵刃。」

　　再看小橋欄杆直柱，也有翠綠顏色隸書：「解劍橋」三個字。

　　祁靈一看見這一堵石碑，以及解劍橋三個字，頓時有一種不悅之意蒙上心頭，武林之中，非屈於對方無比抗拒的威力，無人自解佩劍。換言之，自身佩帶之兵刃尚無能保全，尚有何顏立足武林，闖蕩江湖？

　　華山派如此立碑解劍，是否有些令人感到狂妄托大之嫌，是令人孰能容忍，抑或別有用心？

　　祁靈正是頗為不悅之際，忽然有一個念頭，轉看四周，周圍尚沒有任何一個人，而且此處相距楓林山莊，尚有七、八丈之遙，看來這解劍之事，並無人硬要如此強制，而是要入莊之人，自行解劍。

　　祁靈如此一看之後，心頭不悅之意，稍為豁然，隨又想道：「我到華山，應該是以訪察隱情為主，豈非蓄意尋釁而來，當應該盡量避免引起意氣之爭。」

　　想罷，當時從腰間取出那盤作一起的七星紫虹軟劍，連著劍鞘，放置在石碑之前，然後昂然邁步過橋，直向楓林山莊走去。

　　七星紫虹被譽為天下第一，是一柄利物神兵，祁靈如此慨然解而置於碑下，左右無人，周圍空寂，祁靈此舉，不僅表現出無比的豪放，更顯示出何等魄力。

　　祁靈如此解劍過橋，面前是一片清水池塘，只有一條曲折的小徑，蜿蜒於池塘之中直通於池塘對面的山莊。

　　此時正當盛夏，綠蓋千層，荷香十里，較是前面那種夾道楓林，又別有一番情趣。

　　祁靈緩步走在荷塘小徑之上，興致逸飛。尤其當他青衫飄拂，在綠蓋荷塘之上，飄然而行的情景，令人有「人在圖畫中」的感覺。

　　剛一走過荷塘，便看到前面有人走動，祁靈依然緩緩地向前走去。

　　荷塘盡頭，便是一堵圍牆，正當祁靈走盡荷塘之際，圍牆正中大門，霍然而開，從裏走出一位鬚髮蒼白，臉色清臞的老者，穿著一身古銅色的長衫，身後隨著兩三個人，從裏面迎將出來。

　　祁靈遠在數尺之外，心裏忽然一震，他驚詫的是這位蒼白鬚髮的老者，雖然步履矯健，精神充足，但是在行走之間，聽到一種「獨、獨」的聲音。

　　一聽到這種腳步聲音，祁靈頓時想起在紫蓋峰上和他對敵的銅腳叟的那一隻銅腳，走起路來，也是這種「獨、獨」的聲音。

　　祁靈正在疑惑不定之際，對面那位蒼白鬚髮的老人，已經迎上來，抱拳拱手，含笑說道：「老朽不知神州丐道武林前輩派遣小俠前來，未曾出莊相迎失禮之至。」

　　祁靈聞言一驚，遽然倒退一步，拱手一躬，應道：「晚輩祁靈冒昧前來貴莊，尚望老丈海量包容。」

　　雙方如此一客套，那位蒼白髫發的老人，舉手讓客，賓主雙雙走進莊門。

　　祁靈抱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情，坦然而進。祁靈人本生得英俊，舉止瀟灑，行動穩重，談吐雅逸，不僅使沿途華山劍派的徒眾，肅然生敬，連這位鬚髮蒼白的老人，早就為之心折不已。

　　穿堂過屋，來到正廳，雙方坐定之後，那位老者首先朗聲說道：「祁小俠遠道來到華山，風塵辛苦，不知神州丐道前輩，有何要事相告，尚請小俠言之當面。」

　　祁靈當時心裏既有一點驚詫，更有些尷尬，他驚詫這位老者如何見面就能肯定自己是神州丐道派遣而來？另一方面，到目前為止祁靈還不知道這位老者究竟是華山派的何人，不便於將自己來意，裸情相告。

　　祁靈只不過是一瞬間的遲疑，那位老者立即回身一揮手，頓時從後面走出來一位前髮齊眉，後髮披肩的少年童子，穿著一身玄色長衫，生得眉目如畫，而且步履沉穩，手裏托著一個紅漆托盤，走到祁靈面前，躬身呈獻。

　　祁靈當時站起身來一看，紅漆託盤裏放的是自己在解劍橋解下來的七星紫虹軟劍。

　　當時，祁靈道謝取劍，坐下之後，那位蒼鬚老者，含笑說道：「解劍橋前解劍碑，是敝派開山祖所立，立意華山一派從無紛爭，至少在楓林山莊之內，應該如此。所以，對於前來嘉賓，雖有不敬之意，但是歷代以來，掌門人都謹遵開山祖師之遺訓，明知不敬，也未敢輕除，今日未曾料到神州丐道老前輩的七星紫虹劍會留在碑前，尚望祁小俠見諒是幸。」

　　祁靈這才知道為何自己一進莊門，就能認出是神州丐道派遣而來，原來是解劍碑前的解劍所示。

　　蒼鬚老者接著又說道：「祁小俠與神州丐道前輩如何稱呼？」

　　祁靈謹聲答道：「是晚輩恩師。」

　　蒼鬚老者驚訝的啊了一聲，緊接著又含笑說道：「祁小俠天生奇才，能得這位武林前輩破格收為門下，老朽當為小俠恭賀。」

　　祁靈連聲稱謝，心裏卻在思慮著，如何才能說出自己的來意？

　　蒼鬚老人略一思慮之後，緩緩地說道：「小俠今日來到敝莊究竟有何貴幹？」

　　祁靈此時一正身形，立即說道：「晚輩前來負莊，並非奉師命而來，而是受一位友人之託，前來訪察一宗疑案。」

　　蒼鬚老者一聽祁靈說不是奉師命而來，而是前來訪察一宗疑案，不自覺地把兩道壽眉皺了起來。說道：「小俠有何疑案，認定與敝派有關，而特意千里迢迢，前來訪察？」

　　祁靈此時神色轉變得異常嚴重，拱手當胸說道：「晚輩無禮，敢先請問老丈尊諱。」

　　蒼鬚老者本是沉著臉色，一聽祁靈如此一問，頓時忍不住呵呵大笑，朗聲說道：「老朽平素極為尊敬神州丐道的為人，敬仰其正直無私，武功蓋世，學究天人。所以，彼此雖未謀一面，卻是心儀已久，今天乍一看見解劍碑前解下七星紫虹軟劍，老朽一時驚喜交加，言行失常，諸多失禮，連自己的名號也未向小俠通過，一旦傳出武林，說出華山銅腳叟如此疏禮慢客，豈非傳為笑談麼？」

　　這「銅腳叟」三字剛一出口，祁靈一震，幾乎驚叫出聲，當時竟無意之間，眼光向蒼鬚老者那隻腳上，看了兩眼。

　　蒼鬚老者含笑說道：「近年來敝派掌門隱歸深山，掌門職務，臨時交由老朽代行。所以，少在江湖上走動，若是在二十年前，老朽行走的聲音，就是標誌。」

　　說著便將右腳在地上輕輕地點了兩下，發出「獨、獨」兩下響聲。

　　祁靈此時真如身墜五里霧中，他明明記得，在衡山紫蓋峰上，那位神情詭秘，立意陰險，而且掌斃銀鬚虯叟的老人，也是自稱銅腳叟，而且他的右腳在石上行走，也是發出「獨、獨」的聲音，最大的證明，最後祁靈所攻的一招劍法，削下老人腳上的一個紫銅鑄成的大拇腳指，那裏還有疑議之處？

　　難道說，世間上竟還有兩個同樣以銅鑄的右腳，享譽武林的高人麼？但是，為何兩個銅腳老人，都是自稱華山派的掌門師弟？

　　當然，眼前這位坐在華山派楓林山莊大堂上的銅腳老人，是真的銅腳叟，那麼當初在紫蓋峰上的那位，又是何人？如果那人不是銅腳叟，他究竟是何人？

　　這一聲「銅腳叟」三個字，引起祁靈一時思潮起伏，疑慮萬千，坐在那裏怔然不知所以。

　　銅腳叟是何等眼光銳利，一見祁靈怔在一旁，立即察覺到其中有異，當時便打著哈哈說道：「祁小俠當不會見笑老朽如此失察禮數，引為笑談吧！」

　　祁靈這才一驚而覺，臉上一陣飛紅，拱手說道：「晚輩一時為一種奇事所困，失禮之處，尚望老前輩見宥。」

　　銅腳叟呵呵笑著說道：「祁小俠為何事所困惑？莫非對老朽這銅腳叟的名號有所疑惑麼？」

　　祁靈一正顏色說道：「晚輩正是因為此一問題，要向老前輩請教。」

　　銅腳叟因為看到祁靈一聽他報出名號，便怔然沉思，這才隨口問出這句話，實際上，只不過是一句笑言罷了，沒有想到祁靈果然真的是為了對「銅腳叟」這三個字的名號，有了疑義。

　　銅腳叟能夠代掌華山一派的掌門，無論是功力方面與經驗方面，自然都有他獨到之處，當時聽到祁靈嚴顏正色說出，對「銅腳叟」三字發生疑義，雖則為之一驚，但是，旋即含笑向祁靈說道：「祁小俠對老朽這銅腳叟的名號，究竟有何疑義？尚請不吝告知老朽。」

　　事實上這也只是銅腳叟力作鎮靜之言，他的心裏何嘗沒有相當的驚詫之意？他深深瞭解，祁靈既然是神州丐道的門人，斷然不會如此無端相戲。銅腳叟自在江湖上闖出名望以後，誰不知道華山劍派劍術大師銅腳叟？今天竟然在這名號上有人發生疑義，如非戲言，則必然是一件足堪震人心弦的大事。

　　祁靈也覺到自己如此嚴顏正色，使這楓林山莊之內，平添不少緊張的氣氛，還徒然讓人譏笑自己危言聳聽，欠缺膽識。

　　當時祁靈緩霽面容，先向銅腳叟說道：「晚輩尚有一言冒昧老前輩，請問老前輩，貴派除去西嶽蓮花峰前的楓林山莊，尚有其他分支否？」

　　銅腳叟搖頭說道：「華山一派歷代相傳至今，並無分支。」

　　祁靈緊接著又問道：「請問老前輩，尊諱銅腳叟三字可有別人相同的名號？」

　　銅腳叟呵呵笑道：「銅腳二字係起自老朽這隻右腳，老朽不信世上尚有銅腳之人。」

　　祁靈說道：「晚輩在南嶽紫蓋峰上，曾經會過銅腳一叟，自稱華山劍派掌門師弟銅腳叟……」

　　祁靈話還沒有講完，銅腳叟突然仰天一陣大笑，這陣笑聲，宛如黃河開決，大水奔騰，震得屋頂瓦礫，吱吱作響。

　　從這一陣大笑當中，祁靈不僅驚覺銅腳叟的功力深厚，而且，也從他這一陣笑聲當中，不難聽出有著無限的怒火騰騰。

　　銅腳叟長笑半晌，才漸漸收斂笑聲，復又朗聲說道：「祁小俠！請恕老朽故作狂態，老朽不料在古稀之年，竟然聽到有人冒充銅腳叟之名號。」

　　銅腳叟說到此處，稍一停頓，便接著說道：「以老朽預料，這位假冒銅腳叟之人，必然為非作歹，惡跡昭彰，才引起小俠北貫中原，來到西嶽來找銅腳叟算帳，是也不是？」

　　祁靈點點頭，但是，又搖搖頭說道：「老前輩料事如神，所言不差，只是其中關節，更較繁雜，如果僅得為惡昭彰，自有武林高人，仗義除惡，晚輩尚不配妄言除惡行道。」

　　銅腳叟突然兩眼精光頓射，緊跟著問道：「依小俠之言，這假冒銅腳叟之人，所作所為，與小俠本身有關？」

　　祁靈說道：「與晚輩稍有關連，但是，最有關連的還是貴派。」

　　銅腳叟點頭說道：「當然！假老朽之名，為惡江湖，對華山派的聲譽，自有影響。」

　　祁靈搖頭說道：「是真金不怕火煉，老前輩俠義仁風，這些假的惡隙，自有水落石出之時，對老前輩毫無損害，就怕萬一由此而動及貴派之根本，則不能不謂之嚴重。」

　　銅腳叟聞言霍然而起，望著祁靈良久，突然長嘆一聲說道：「老朽無能，奉命代理掌門，但求兢兢業業，穩保華山一派屹立武林，無虧祖師創業難艱，如今看來，恐怕要事不由己了。」

　　說著話，回身一揮手，揮退了左右侍立的人，再向祁靈說道：「此處不宜相談，請小俠隨老朽到後面詳談，老朽自知小俠此來，對華山一派裨益甚大，仰仗之處，必然甚多。」

　　祁靈也站起身來說道：「晚輩如能一盡綿薄，決不敢吝慳旁觀，何況此事與晚輩尚有關連。」

　　銅腳叟告罪走在前面引導，兩人一路穿越房舍，直向後面走去。

　　祁靈走在後面，對於銅腳叟的行徑看在眼裏，忽然觸動一點意念，暗自忖道：「銅腳叟的右腳雖然穿著布襪，但是，看去分明與常人腳式略有不同，走路的時候，獨獨發聲，異常沉濁。而且，行走之時，雖然在銅腳叟來說，已經是運用自如，但是依然有著微微瘤跛的樣子，在紫蓋峰上，那位銅腳叟雖然也是獨獨作響，彷彿無意之中，行走之間，與常人並無二致。」

　　祁靈一路神馳往事，回憶當時的情景，他的天分極高，稍一回憶，便覺出有太多的可疑之處。

　　祁靈正在沉思瞑想之際，忽然前面銅腳叟的「獨、獨」之聲戛然而停，祁靈這才倏地驚覺，停下來一看，原來眼前到了一個別有天地的所在。

　　幾叢修竹，搖曳其間，三兩株聳然直立的古楓，植散在修竹四周，淺淺池塘，數點紅蓮，含苞欲放，彎彎石徑，穿插在草地之間。

　　石徑盡頭，築石為牆，披茅為瓦，一座別饒風味的石屋，掩蓋在石藤的裏面。

　　銅腳叟站在門口，讓著祁靈先進去。

　　裏面清涼如蔭，點塵不染，最使人觸目的，除掉一榻一几，和一架書籍之外，就是牆石掛的那柄青色斑斕的長劍。

　　在這個方圓不及兩丈的石屋裏，給人有一種出世超塵的感覺。

　　祁靈和銅腳叟相對在木榻上坐下來之後，銅腳叟先嘆了一口氣，望著石牆上那柄長劍嘆道：「二十年來，老朽已經不曾動用長劍，看來如今只怕要難免了。」

　　祁靈默然無語，他深深知道此刻銅腳叟的心情，一個代掌一派重任在身的人，是不輕易願意再起無端紛爭的。

　　銅腳叟接著說道：「祁小俠！你千里迢迢趕來西嶽，是為了證實銅腳叟本身，抑或是另有相訪之事。」

　　祁靈略略頓了一下，沉著聲音說道：「請問老前輩，在十數年以前，貴派曾經出了一位出類拔萃的人物……」

　　祁靈剛一說到此處，銅腳叟微微一震，立即說道：「敝派二代弟子千手劍沙則奇。」

　　祁靈點頭嘆道：「千手劍沙則奇為何被逐出門牆？老前輩能夠秉公一說麼？」

　　銅腳叟搖頭半晌，閉口默然。

　　祁靈一正身形，正顏說道：「晚輩此來，正是為了此事。」

　　祁靈便自虎丘劍池發現千手劍沙則奇的遺體和遺書說起，一直說到南嶽紫蓋峰上遇到另一位銅腳叟。

　　祁靈如此慢慢道來，銅腳叟聽得默默無言。

　　最後，祁靈說道：「晚輩起程前來西嶽之初衷，是在尋找銅腳叟，質諸掌門人當面，揭穿當年川中三峽，血洗叢少玉的滿門事實，沒有料到銅腳叟是另有其人，如此問題關鍵，不在死者千手劍沙則奇和銀鬚虯叟之身，而在貴派整個之安危。」

　　銅腳叟點頭說道：「沙則奇與尹藤雖是老朽師侄輩，但是，年齡相差無幾，老朽知之甚深。川中三峽滅門血案，老朽斷然相信，不是沙則奇所為。但是，人言鑿鑿，掌門人只有忍痛逐出門牆，此為本派門中，至大不幸之事，掌門人因此隱居十數載，傷痛之情，不言而喻。只是，老朽尚有不明之處……」

　　祁靈說道：「老前輩不明之處，想與晚輩毫無二致，當年這是何人，要陷沙則奇於不能立足之地？又為何追蹤尹藤達十數年不捨？他與華山派有何深仇大恨？要蓄意從名震江湖的叢少玉身上下手，來動搖華山派的根本？其用心之遠長，令人思之不寒而慄。」

　　銅腳叟嘆道：「尹藤當年偷生不死，攜走叢少玉愛女，撫養成人，他對此事必然是略有所知，只是他怕所知不足為沙則奇辯，所以才遠走深山，等待時機，他要是不死於假冒老朽之人手下，必然能夠道出底細。」

　　祁靈忽然想起一件事，連忙問道：「老前輩可否知道另外有人是銅腳？」

　　說著便從身上取出在紫蓋峰上削斷落地的那一段銅鑄的大拇指，正待遞上。

　　忽然，銅腳叟一變顏色，叱道：「室外何人？未經許可擅入禁地？」

　　言猶未了，忽又一整顏色，搶到門前拱立一旁，恭謹地說道：「銅腳恭迎掌門人法駕。」

　　祁靈一聽，竟是華山派隱居十數年的掌門人，突然來臨，倒是意外，當時也立即站起身來，迎向門外。

　　這時候只聽得門外履聲踏踏，一步一步地有人走過來。少頃，來人走到門前說道：「師弟少禮。」

　　祁靈聽在耳裏，異常耳熟，抬頭一看，大吃一驚，門外正站著一位雪髮銀鬚的老人，正是昨天在華陰城內，為祁靈助掌行功，深夜相談的老人。

　　祁靈真沒有想到昨天那位老人，就是名滿武林的華山劍派當代掌門獨孤叟。

　　銅腳叟站到一旁，正要為祁靈引見，祁靈已經搶上前去，落地一躬，說道：「晚輩昨日不知老前輩就是……」

　　獨孤叟伸手挽著祁靈微笑說道：「祁小友！千萬請少禮，小友對華山本門惠莫大焉，老朽謝之尚不及，何敢當小友如此大禮？」

　　祁靈恭謹地垂手說道：「老前輩謬獎，晚輩不勝汗顏。」

　　銅腳叟在一旁說道：「十數年來，掌門人法駕從未一返楓林山莊，今日突然回來，想必是為了祁小俠之故。」

　　獨孤叟走到房裏，招呼坐下之後，黯然輕嘆一口氣，說道：「天意如此，老朽突然極思離開西嶽，遍走邊陲，尋訪昔日川中血案，借刀殺人移禍華山者，其人為誰？沒有料到竟在華陰城巧遇祁小友。」

　　銅腳叟在旁邊恭謹地說道：「以祁小俠言下之意，昔日川中三峽一案，沙則奇師侄只不過是適逢其會，兇手趁機栽誣，實則兇手立意要栽誣華山一派，蒙師侄既然碰上，省卻兇手不少心機。否則，從川中到西嶽，相隔遙遠，要輕易扯上華山本門一把，難得武林如此深信。」

　　獨孤叟無言搖搖頭，良久才向祁靈問道：「祁小友在何處遇上沙則奇？」

　　祁靈還沒有答話，銅腳叟在一旁接著說道：「祁小俠只是遇到沙則奇師侄的遺體……」

　　獨孤叟黯然之情，流形於面，足見昔日逐出門牆，並非出於本意，師徒之情，依然未忘於心。

　　祁靈說道：「千手劍沙則奇大俠……」

　　獨孤叟搖搖手說道：「祁小友休要如此稱呼，徒令老朽慚愧。」

　　祁靈一正顏色說道：「晚輩在虎丘古塔之內，已尊之以前輩之禮，論年齡也當如此，何況晚輩身受沙大俠遺惠良多，晚輩武林末學後進，禮當如此。」

　　獨孤叟慘然一絲淒涼笑意，輕輕闔上眼睛。

　　祁靈接著說道：「在沙大俠遺書秘笈之中，昔日川中血洗叢門，原因是在每人致命之處，都有鐵劍留痕，才招致武林眾口共認是路過三峽，適逢其事的沙大俠所為。」

　　銅腳叟點點頭說道：「華山劍派鐵劍聞名，刃薄而背脊特厚，尖鈍而稜線分明，一劍之下，自然留痕，也確是因為如此，才使華山派有口難辯。」

　　祁靈接著說道：「根據沙大俠秘笈中所言，最令人相疑，叢少玉為使劍名家，為何在三峽之中，既不能保家更不能自保，竟傷在別人劍下，必然是傷在高超劍術名人手下。」

　　銅腳叟說道：「華山劍派以劍術著稱於當今，於是眾人更是順理成章的認定是沙師侄所為。」

　　獨孤叟突然睜開眼睛說道：「可惜川中三峽滅門血案為官府收拾現場，使華山派永背冤屈，如果當時能及時察看，可能發現長劍一條龍不是死在劍下。」

　　祁靈驚叫道：「老前輩明察秋毫，沙大俠在秘笈中確是提到，死者血流不多，分明是死後補上劍創，可惜當時沙大俠正待細察之時，是非已然攪纏上身，欲辯無詞，只是晚輩奇怪……」

　　獨孤叟微笑說道：「祁小俠！你奇怪之事，是否因為老朽既然知道叢氏全門死於另一種兵刃，何不追索下落，尋找主兇，是麼？」

　　祁靈紅著臉說道：「殺人致死無痕，此是可追索下落之一，鐵劍留痕，此是可追尋之二，晚輩倒是真的有些奇怪之意。」

　　獨孤叟嘆道：「則奇逐出師門，遍走中原，十數年以前，何嘗不是在訪尋下落，就是因為毫無所得，才憤而劍底無情，雖然所殺多為不義，畢竟殺孽太重，如今死有餘辜。」

　　說到「死有餘辜」四個字，獨孤叟幾乎是淚隨之下。

　　祁靈默然，銅腳叟也默然。

　　獨孤叟接著說道：「尹藤雖然功力不及則奇，當時卻是突現機智，隨手攜走繈褓中的小女兒，寄跡深山。」

　　祁靈啊了一聲，恍然大悟說道：「尹前輩是有意佈餌！」

　　獨孤叟嘆道：「雖然當年是佈餌第一，撫孤次之，但是十數年茹苦含辛，好不容易撫養叢姑娘成人，不能居功，也不應列罪，可惜他用心如此，最後釣來敵人，卻送掉性命，否則當年川中血案雖不致大白於天下，也稍有線索可尋？」

　　祁靈聞言暗驚原來方才和銅腳叟的談話，竟在自己毫無知覺當中，為獨孤叟全部聽去，雖然無關宏旨，畢竟說明自己警覺太差。

　　其實這是祁靈的過份驚訝；他沒有想到自己警覺鬆馳的原因是由於身在楓林山莊，而且是深入禁區，自然心神放寬，未能凝神一志，更何況獨孤叟的功力又是如此的精深呢？

　　祁靈在一陣自慚之後，忽然又想起一個凝問，連忙問道：「既然尹前輩釣餌功敗垂成，喪失性命，那來人就應該斬草除根，滅除後患，為何他當時又不下手於叢姑娘？」

　　獨孤叟微笑道：「老朽雖不在場，可以想得到，既有神州丐道門人在場，不能毫無顧忌。最妙的，他對尹藤施行報復，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更要借諸叢姑娘和祁小俠之口，轉播華山罪惡，加深華山難辯之詞。」

　　祁靈忽然想起方才拿出來的銅腳指，擺在手掌之中，說道：「此人功力無甚了得之處，不應該是當年血染叢氏滿門的人，老前輩請看這個銅腳指，是晚輩還攻五劍之後，削落當場。」

　　獨孤叟接過銅腳指，仔細地觀察了一回，抬起頭來，向祁靈說道：「此人雖然不是當年川中血案的主兇，卻是與他有關，憑他的功力不敵小俠是實，但是，請恕老朽放肆，要在四、五招之內，削落腳拇指，顯然有詐。」

　　祁靈也覺得獨孤叟料事如神，來人既然不是銅腳叟，他這銅腳指之落，自然是有意魚目混珠嫁禍江東之嫌，如此說來，正如自己方才大膽論斷，這人是立意動搖華山劍派的根本，如此，必然是華山劍派的仇人，從這方面著想，難道獨孤叟不能有所得麼？

　　祁靈正要問到此一問題，銅腳叟此時接著說道：「掌門人此次突然出山，是否獲有線索？如有可尋之象，銅腳應先服其勞。」

　　獨孤叟嘆道：「中原武林看來無關，老朽才動念到邊陲去走動一趟，可是依照如今情形看來，無須老朽走動，楓林山莊目前應是安寧無日了。」

　　銅腳叟遽然一驚，一正身形，默然無言。

　　祁靈也驚覺到獨孤叟深慮之處，不無道理，這人既然在紫蓋峰上掌斃銀鬚虯叟，難免就有來華山尋釁之舉，但是祁靈突然又豪氣頓生，暗自忖道：「要是那人敢來楓林山莊，一定擒住他，問個水落石出。」

　　轉而又一念，想道：「獨孤叟料事如神，何不從本派仇人處著想？或許可以得到若干蛛絲馬跡可資尋找的關係。」

　　獨孤叟忽然嘆了一口氣對銅腳叟說道：「本門弟子，極少走動江湖，對外未結冤仇，數代以來，在楓林山莊平安無事，逍遙世外，如今突然有人栽誣，老朽竭力尋思，毫無所得，師弟你能……」

　　剛說到此處，獨孤叟忽然一停，銅腳叟也頓時一驚而起，祁靈也聽到遠處似有人在走動。

　　獨孤叟向祁靈微笑說道：「祁小俠！不幸為老朽一言所中，楓林山莊從此以後，安寧何日？難能預料了。」

　　言猶未了，就聽到一聲極其悠揚的金鐘敲動。

　　銅腳叟霍然說道：「掌門人請和祁小俠在此稍坐，待銅腳出去會會來人。」

　　祁靈聞言也站起身來說道：「晚輩身受兩人之託，若然是紫蓋峰上那人，晚輩正要質問清楚。」

　　獨孤叟說道：「老朽暫在此間，靜候師弟和祁小俠的訊息。」

　　銅腳叟躬身應是之後，稍一遲疑，轉身摘下牆上的長劍，佩在腰際，便和祁靈走出石室，向莊前走去。

　　祁靈在和銅腳叟走向外面的時候，沿途但見楓林山莊極少有人亂自走動，一切安寧如常，只是在每個要道與房屋之外，肅然站著幾個勁裝的人，腰際佩著一式長劍，臉上絲毫沒有露出驚惶之意。

　　祁靈看在眼裏，心裏暗暗佩服，楓林山莊不愧是華山劍派的根基所在，門人個個進退有據，井井有條。這一份遇事不亂的鎮靜，不是普通江湖幫會所能做到。

　　走到大廳，迎面四位前髮齊眉，後髮披肩的童子，迎上來，分列銅腳叟兩邊，其中一人躬身說道：「啟稟掌門師祖，來人解劍碑前不解劍，反出手將解劍碑劈倒，現正在門外，與兩位師叔理論當中。」

　　銅腳叟微微一皺眉頭，轉頭向祁靈說道：「祁小俠！老朽臨時想到一個疑問。」

　　強敵臨門，銅腳叟此時還若有其事的想到一個疑問，祁靈倒是有些驚詫，當時便說道：「老前輩之意？……」

　　銅腳叟說道：「既然能夠血洗叢少玉滿門，而且能夠隨手一掌，震斃華山劍派門下二代弟子，他們何不在十數年前直接尋到華山，以遂其心意？既然不願明日張膽來與華山派為仇，又何必在十數年後，尋上華山派的楓林山莊？小俠覺得這其中，容有疑義之處否？」

　　祁靈思索了一下，然後笑道：「此事錯綜複雜，撲朔迷離，已令人無法以常理衡量，老前輩你我且到莊前，少時多少有些分曉。」

　　銅腳叟點點頭，揮退四個小童，便和祁靈兩人邁步走到莊外。

　　剛一出門，便聽到莊外有人哈哈笑道：「華山劍派自稱劍法無雙，我們今天就要領教領教這無雙劍法，除此之外，別無所事。」

　　接著有一人說道：「尊駕何人？到華山楓林山莊如果僅係為了較量劍法，在下謹代表敝派，歡迎二位入莊待茶，另訂較量之法，像如此考證武學，果真的兵刃相見，不僅有傷和氣，而且易生意外。」

　　祁靈一聽華山派的人，能如此委婉說來而且又不亢不卑倒是難得。

　　這時候門外有人沉聲接著說道：「你們給我回去，請你掌門人出來，像你們這等腳色，也配在我們面前講話。」

　　祁靈覺得這人說話太過猖狂，目空一切，當時忍耐不住，便勃然邁步向門外奔去。

　　銅腳叟卻自伸手一攔，含笑說道：「祁小俠你是否要看看華山劍法能否獨成門派？」

　　銅腳叟話未說完，又聽到門外華山派弟子厲聲叱道：「尊駕如此成心挑釁，上門欺人，如此就休怪華山派對待尊駕不稍客氣。」

　　對方似乎沒有講話，只聽得嗆啷啷一聲，想是長劍出鞘，祁靈回頭對銅腳叟看了一眼，便自一擰身形，飄然而起，直掠門外，剛一在門前落下腳，就看到莊外廣場之上，已經有人在持劍盤旋，活開步跟。

　　祁靈一上眼便看到對面持劍而走的，正是在衡山紫蓋峰上被自己削落一個銅鑄大姆腳指，假冒銅腳叟的老者。

　　此時但見他落腳輕盈，身形沉穩，左手環抱一支黑黝黝的長劍，右手微伸胸前，在飛快的活開步跟，疾走如飛。遠在兩丈開外，站著一位年齡相仿的老者，屹立不動，眼神卻瞪在剛一出莊門的祁靈和銅腳叟的身上。

　　華山派迎敵的是一位年約五十上下人，也是左手捧劍，右手護胸，在活動身形。

　　祁靈一看便覺得華山派這位二代弟子，果然不愧劍派正宗的高徒，身動如飛，神定如一，已經深諳擊劍之箇中三昧。

　　可是，再看對方，氣定神閒，腳下行雲流水，儼然擊劍大家的氣派。

　　祁靈暗自心驚，忖道：「這人在紫蓋峰上雖然劍法不弱，可是出手攻招，收劍落式之間，看不出有何特別精奧的功力，今天的情形，就儼然不盡相同了。」

　　回頭看時，銅腳叟已站在身邊，祁靈正準備問話，只聽得銅腳叟輕微地咦了一聲，臉上顏色，頓形沉重。祁靈輕輕地問道：「老前輩以為如何？」

　　銅腳叟搖頭說道：「來人不可輕視。」

　　祁靈接著問道：「武林之中，使劍聞名的有青城、武當，老前輩看出他是何派身形。」

　　銅腳叟搖搖頭說道：「此人腳踏迷蹤，是劍術身形中的最高境界，如果他手中長劍，能配合腳下進退左右的方位變換，華山劍派這第一場就難保不敗了。」

　　言猶未了，那人已自搶得一瞬機先，清嘯一聲，長身一撲，左手長劍頓化烏龍，右手一擺，起身一招極其正宗的劍式「笑指天南」，長劍疾化烏星一點，直取華山弟子面門。

　　這人如此閃電搶出第一招，祁靈覺得這一招「笑指天南」在平淡中顯出精奧的功力，擊劍如此，譽如一流高手，應當無愧。

　　銅腳叟卻自微笑說道：「今天可以傷得此人，追尋線索了。」

　　祁靈不覺為之訝然。

　　祁靈方才已經覺得這人一招「笑指天南」，深得擊劍術箇中三昧，在平淡中蘊含有無限玄機，平凡一招，卻已顯示出深厚的功力，為何銅腳叟言下有輕視之意？

　　這也不過是一瞬之間，祁靈發覺眼前情勢，突然大變，華山派那位二代弟子，就在對面那人一招笑指天南出攻式未達七成，突然身形盤旋折進，手中長劍換手出招，快得令人分辨不清舉手招式，劍光突化萬蝶穿花，一連數招，威力大增，只能看清楚最後一招，彷彿是這一輪攻勢的收式，身形斜走，劍走輕靈一式「萬道金蛇歸雲壑」，逼得對面那人幾乎腳步紊亂，敗走無門。

　　祁靈不禁讚道：「華山派果然名不虛傳，這一輪獨創招式，輕靈、嚴密，攻勢凌厲，是為劍術精華所萃，只是晚輩奇怪，方才對手那人……」

　　祁靈沒有說完話，銅腳叟呵呵笑道：「祁小俠！華山劍派盡力於起手一招，數十年於茲，未嘗稍懈，方才對手雖然功力不弱，但是一接華山起手劍式，他仍然難免手足無措，敗走無門了。」

　　祁靈聞言心裏一動，旋即點頭說道：「是了！貴派融兵法與劍術於一爐，確是高明。兵法有云：敵未動，我不動，敵已動，我先動。擊劍起式能確實掌握此一要點，佔盡機先矣！」

　　一提到兵法，祁靈忽然若有所觸，轉身向銅腳叟說道：「老前輩！貴派既能融兵法於劍術，豈不用兵法上曰：『虛虛實實，實實虛虛』之說法麼？」

　　銅腳叟也頓時大悟，點頭高讚稱善。

第七章　雙屍化血水　半筒露跡痕

　　華山劍派，以劍術馳譽武林，鐵劍出手，招術正派，而且威力無邊，所以威鎮西嶽，獨成一宗，實非偶然。

　　今日仗劍禦敵的，是華山派的二代弟子，劍術已經登堂入奧，深諳擊劍三昧，一靜一動之間，均能領悟動靜之妙。上手一招，以一瞬之先，遽然劍發雷霆萬鈞之勢，綿綿攻出，但見劍花朵朵，劍幕層層，連攻數招，精絕自出，幾乎就在這一舉手之間，控制了這場拼鬥的全盤攻勢。

　　銅腳叟凝神以望，欣然在心，斷然相信，這兩個上門尋釁的人，難逃劍下一傷，束手被擒的下場。

　　一念未轉，頓時臉上顏色遽變，銅腳叟身為華山掌門之師弟，被譽為劍術大師，對於兩劍相對之際，豈有看不出優劣之理？華山弟子連攻五劍之後，銅腳叟便霍然而驚，心神為之大震。

　　這五劍都是華山劍術中的精華所在，五劍呵成一氣，頓時劍氣縱橫，威勢無比。然而，對方竟然每一次都是在險以毫髮之差，貼劍而過，雖然看去像是劍底驚魂，實則無法不令人認定對方功高一籌，巧化身形，遊身而避。

　　若說步履蹌踉，避不過銅腳叟兩眼炯炯的眼神，所以銅腳叟剛有欣然之意，頃刻一絲警覺和忿憤，又取而代之。

　　站在銅腳叟身旁的祁靈，在兩人交手之初，便已驚覺來人在南嶽紫蓋峰上，是未露真實功力。而且，他能掌斃銀鬚虯叟尹藤，華山派這位門人，未盡然就是敵手。

　　就在銅腳叟和祁靈都有同感之時，場內情形已經陡然一變。

　　華山派那位二代弟子，一見自己連搶五劍絕招，都被對方彷彿故作倉皇，而卻是極有分寸地閃過，心頭也陡然提高了警覺，華山派十數年來，已然隱跡江湖，不介入紛擾，如今有人尋釁上門，頭一陣便受了挫折，關乎華山劍派的聲譽，至巨至深。

　　這位華山弟子，已經蒼鬚疏落，五十開外，不僅劍術不凡，而且為人也極為精細。當時如此念頭一轉之間，便深自覺得這一場拼鬥，能勝不能敗，但是對方功力不弱，能否勝得一招半式，實堪可慮。

　　臨敵對陣之際，堅定之信念，必勝之信心，關係至為重大，華山弟子如此患得患失，心神微分，五劍攻畢之時，收招一慢，還沒有搶攻第二輪劍式，已經留出一個空隙。高手對陣，取決於呼吸之間，絲毫之差，便有千里之失，如今空隙一露，對方忽然一聲長笑，手中長劍凌空一挽，眼看著就是一輪急攻。

　　華山弟子上手之先，好不容易搶得一瞬機先，連攻五劍，徒勞無功，如今錯過機會，為對方反守為攻，這一輪急攻之下，後果如何，誰也未敢預料，因為在場眾人，至此已經全然看出，來人已非開始時大家所估計的那樣不堪一擊。

　　就在眾人如此暗自耽著心事的時候，祁靈微拂青衫，從銅腳叟身旁搶先越過，正當此時，那人在長笑聲中，手中長劍忽演詭譎無比，變化多端的一招奇怪不識的劍招，似緩實疾，人劍並進，連撥帶化，忽點忽削，長劍遽向華山弟子上盤，上自天靈百匯，下至「將台」「玄機」，面門和前胸，幾大要穴都罩在劍光之下。

　　祁靈腳下宛如御風，去勢如矢，口中朗聲叫道：「小弟前隙未清，請暫讓給小弟這一場。」

　　人在說話，身形前撲，右手長袖一吐，匹練橫飛，勁風如削，但見當時白影一道，直向對面那人劍身上搭去。

　　本來對方這樣詭譎的攻出一劍，華山弟子已經暗吃一驚，此人劍法若似武當，又類點蒼，華山殺手八大劍中，也有類似一招。可是，這人攻來的這一招劍招，儘管出手路數類似當前武林各大劍派之絕著，實則缺乏各大劍派那一種擊劍正宗的氣派，而多出一種詭詐莫測的旁門風格。

　　但是，華山弟子也是擊劍專家，豈有看不出厲害之理，明知這一招，無論是接與不接，在形勢下，都要逼走下風，落個束手縛腳，招架無及的尷尬場面。

　　正當此時，祁靈飄然而至，沒等到他收劍稱謝，祁靈的長袖，已經搭向對方劍身。

　　這一切都轉變得太過突然，連對方都沒有想到，半途中搶出這樣一位幫手，因為華山派也是名門大派，自有其泱泱之風，明知道眼前要落敗跡，也不能插手相幫，落人以語柄。

　　可是，等到他看清楚了來人竟是祁靈，這才不由地略有一驚，當時劍式已發，祁靈的長袖也從旁邊搭到，欲收無方，索性提足真力，勁貫劍身，震腕化送為挑，反迎向祁靈的衣袖。

　　祁靈吐袖搭劍，袖動風生，一股潛勁，稍遏攻來的劍式，以讓華山弟子從容而退之後，身形隨之一落，左腕一拂，極其輕靈地單演一招「拂袖聞香」，長袖去如白蛇吐信，收則白雲歸壑，就有那麼靈活，沒等到對方劍刃上挑，祁靈已經收袖回身，悠閒從容地，微笑說道：「銅腳叟！別來無恙乎？」

　　對方那人自認這一招震腕變式，無論是勁道功力，都是恰到妙處，沒有想到祁靈竟然輕靈神奇地收袖回去，當時一驚之餘，唯恐祁靈另有攻招，倉忙一吸丹田之氣，來不及收回右臂，且先自翻身挫腿，式化「醉酒觀潮」，後退八尺開外，人還沒有站穩，就聽祁靈如此漫不經心地二句寒暄，頓時使得臉上飛罩一層紅暈，一時竟接不上話來。

　　祁靈見他倉皇退後，站在那裏未作回答，便接著說道：「衡山紫蓋峰上，你是一石二鳥，得售詭計，猶不知足，再到華山來意又何為？」

　　那人心神已定，冷漠地笑了一下，說道：「姓祁的朋友，此事與你無關，何必淌此渾水，神州丐道自在風塵，恐怕不願意有一位招惹是非的衣缽門人吧！」

　　祁雲大笑說道：「朋友！你勸解得正得要領，我非頑石，也當點頭，可惜的是祁靈今日已自淌此渾水，未便中途干休。」

　　那人說道：「為弟子者，不能為師長分憂，徒增煩擾，不孝不智之極。祁朋友！尊駕一表非俗，奈何如此？」

　　祁雲含笑搖頭說道：「紫蓋峰上，我為你三言兩語所蒙蔽，幾至信以為真，這等人有何智珠可言？朋友你毋須捧我，不過……」

　　祁靈說到此處，微一停頓，忽又一正顏色說道：「尊駕舌底生蓮，祁靈不能無動於衷，只是祁雲尚有三事不明，請教於尊駕，若能三事釋疑，祁雲拍手就走，決不食言。」

　　那人聞言，臉上微露喜色，點頭說道：「為俊傑者，安能不識時務？祁朋友拍手而去，當為不識時務者之誡警，祁朋友臨行之前，有何不明之事，如能相告，無不傾言。」

　　祁雲微微一笑說道：「祁靈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早在衡山之時，尊駕即已熟知祁靈，諸凡姓氏師承之種切。而尊駕一切，對祁靈則諱莫如深，難道仍要祁靈以銅腳叟相稱麼？」

　　那人想是沒有料到祁靈第一件事，是問他的姓氏師承，當時為之一怔，稍一考慮，立即微笑正待說話，祁靈卻搶先說道：「如若尊駕有難言之隱，祁靈不敢勉強。但是，人則不能無姓，尊駕如若不見棄，則祁靈奉送尊駕一臨時姓氏，以便稱謂如何？」

　　那人微微臉色一變，說道：「祁朋友休要取笑，老朽年邁花甲以外，尚有何難言之隱，不能相告姓氏？老朽姓靳……」

　　剛一說到「姓靳」，突然「哎喲」一聲，向前一栽，頓時氣絕身亡。

　　祁靈正和這位自稱姓靳的老人在談話，他斷沒有想到站在對方身後的另一同伴，竟然突施毒手，遽發暗器，兩人相隔甚近，而且又出意料之外，不僅姓靳的老人背後毫然無覺，即使祁靈站在對面，等到發覺暗器飛來，也是措手無及，眼看著姓靳的老人，倒地身亡。

　　按常理而言，這位姓靳的老人，在衡山紫蓋峰上，曾經一掌震斃銀鬚虯叟尹藤，又故佈疑局欺騙叢慕白姑娘，凡此種種，死有餘辜，何況是死在他自己同伴手下，同室操戈，更是無甚可惜之處。

　　但是，祁靈此番出手，早經暗裏用心，他在華山楓林山莊密室裏，和獨孤叟銅腳叟二老晤談之時，他便暗暗心焦，恐怕無法再找到這位假冒銅腳叟的老人，因為只有在他的身上，才可以追出當年血染三峽滅門慘案的根由，雪洗千手劍沙則奇，以及華山一派所蒙之羞辱。

　　竟然意外地，這老人會找上楓林山莊，良機當前，祁靈豈肯錯過？當時便及時搶出，就準備一展神功，要活擒對方，在他身上尋找線索。

　　對方因為祁靈是神州丐道的門人，心裏多少存有幾分顧忌，才運用三寸之舌，要說退祁靈。祁靈這才將計就計，從容探聽，豈料事情方有眉目，就被對方同伴施以殺手，功敗垂成，祁靈安能不氣。

　　正在祁靈勃然上前說話之際，忽然又有一件觸目驚心的事情，發生在眼前。

　　那位姓靳的老人倒地伏身之時，祁靈發現他身後背上，正中插了一支小箭，式樣玲瓏，顏色鮮豔，半截露在衣外，只不過是一轉眼之間，姓靳的老人突然飛快地顫身收縮，不到片刻，化作一灘血水，不僅屍骨無存，連衣服鞋襪，都全然化為烏有，這情景只看得祁靈毛骨悚然。

　　武林之中，傳說有「化骨丹」者，可以將屍體化為血水，但是尚沒有聽說能將衣物都消化淨盡。

　　祁靈當時對於這種藥力，固然感到太狠，尤其是更感到對面這人心腸太毒，對同伴之人，遽下毒手，更進而化骨消屍，天下狠心人莫過於此。

　　當時祁靈無名之火已動，勃然上前，指著那人說道：「毒至如此，何能謂之為人？」

　　那人淡漠的一笑，手拈著頦下疏落的蒼鬚，說道：「背叛師門規定，按規律當死，我何毒之有。」

　　祁靈怒叱道：「人死罪不及其屍，你尚有何說？」

　　那人說道：「若能稍留痕跡，我又何必致他於死？姓祁的娃娃！你不要貓哭老鼠假裝慈悲，你只不過是痛惜我下手過早，沒有讓你得到一些蛛絲馬跡，如此而已矣！」

　　祁靈怒道：「殺人者死，古律皆然！你們在四川三峽血染長江，就能如此一手掩盡天下人耳目，逍遙法外麼？」

　　那人淡淡一笑說道：「姓祁的娃娃！你在未摸清事情真相之前，且莫慌下斷語，你知道血染長江，魂斷巫峽的事，是誰所為？」

　　祁靈大笑說道：「那正是我要追問你的主要原因。」

　　那人說道：「我能手刃同伴，你娃娃自問能得知事情真相否？」

　　祁靈上前一步說道：「你手刃同伴，能否手刃自己？」

　　那人點點頭說道：「神州丐道門人，功力自是不凡，方才我的同伴，就是畏懼你是神州丐道的門人，才不惜說服你退出此事，才如此為你所趁，險露機密，老朽功力難勝我那同伴，自知不敵你娃娃！但是，全身而退，尚無困難。」

　　祁靈說道：「你們膽敢來到華山楓林山莊，要想如此輕易逃逸……」

　　那人冷笑說道：「來到楓林山莊，為我等此行額外之事，此行大錯，錯誤已由死者應得，方才我已說過，老夫自認不敵你娃娃，但是，要想阻攔老夫，不讓離開楓林山莊，你娃娃尚無此本能。」

　　這幾句話說得大越常情，武林之中，講究的是寧死不辱，像如此自認不敵，尤其是在一個比自己年幼的後生面前，斷然難能如此承認，這人如此朗朗說來，毫無異樣，祁靈當時心裏為之一動，不禁暗自忖道：「他能坦然自認不敵，這安然脫身之說，必有所恃，如果真的讓他溜走，豈非白白讓這次良機錯過麼？錯過這一個最有利的線索，從此茫茫人海，向何處找尋？千手劍沙則奇十年尋訪，獨孤叟靜心細想數年，都毫無結果，我要是錯過這個機會，豈非也要白耗無數時光，茫無頭緒的遍走天涯麼？」

　　祁靈如此一沉吟，意念剛一決定，突然對方朗朗一聲大笑，極其俏皮地在笑聲中說道：「他日再見！」

　　隨著話聲，人已半起空中兩丈多高，流星落箭似的，直向前面落去，這種騰空前掠的身形很怪，不像一般武林的燕子三抄水，也不像高深輕功「八步趕蟾」，更不是「蹈虛踏空」的絕頂功夫。但是，就在他如此一蹬一拔，平身前撲之際，出奇的快，兩三丈遠，人快得像一溜輕煙，從楓樹梢頭，一沾即落，一落即起。

　　祁靈一見他果然逃走，而且去勢果然極快，不禁既悔且怒，他深悔自己方才分馳心神，才予以對方可逃之機。

　　祁靈長嘯出聲，雙袖連拂，疾展「八步登空」的絕技，人走楓林，彷彿憑虛御風，後隨急趕。

　　兩人如此一逃一追，功力高低頓見，前面那人雖然身形極怪，而奔馳得極快，但是比較起祁靈如此憤怒之中全力奔馳，還要稍遜一籌。

　　祁靈接連兩三個起落之後，和前面那人相隔不及三丈，再有一個凌空拔起，眼見就是一個「蒼鷹攫食」而下，前面那人，就要受擒於手下。

　　突然，前面那人頓剎身形，右手一揮，「呼」地一聲，一宗物件落地蓬然有聲，頓時一陣黃煙，蝟然而起，把前面那人的身形，隱住不見。

　　隨在身後追來的銅腳叟，連忙叫道：「祁小俠！窮寇勿追，小心中了詭計。」

　　其實祁靈起身追趕的時候，心裏便有所思付，這人既然自稱功力不敵，而又膽敢自誇可以安然而去，必有所恃。所以，早就功行全身，凝神貫注，此時一見那人脫手擲來一陣黃煙，料定必是毒煙之流，其所恃者，亦必是此，當時立即閉住呼吸，掠身而前，右手遽伸，疾演一招凌空搏擊的擒拿手法，疾拿來人。

　　那人沒有料到祁靈竟會不顧一切地衝進濃煙之內，意外地一怔，那裏還有逃脫的餘地？鐵爪迎頭，夾頸一把抓住，隨著手勢一轉，再度衝出濃煙之外，回到楓林山莊前面的解劍碑旁。

　　祁靈順手一摜，將來人摔在地上，揚頭向銅腳叟笑道：「晚輩幸不辱命，不怕線索無處追尋了。」

　　銅腳叟也來到面前，正待含笑道過辛勞，忽然臉色一變朝著祁靈腳旁那人看去，祁靈也覺著銅腳叟的臉色有異，回頭看時，不禁當時脫口驚呼。

　　原來被祁靈摜在地上，半晌沒有動彈的那人，此刻已是身形逐漸萎縮，綣成一團，地上漸漸流出腥臭的黃水，不消說得，這人已經自己用上了化骨丹藥，活生生地將自己化成一灘血水。

　　祁靈眼看著地上老人逐漸縮小，地上的黃水，逐漸流多，自己束手無策，分明已經到手的一線可尋的線索，又湮然而滅。

　　祁靈不僅是懊悔萬分，而且也自心底泛起一陣陣毛骨悚然的寒意，雖然祁雲沒有能夠獲得一線可尋的蛛絲馬跡，但是，卻先瞭解對方的主人管束之嚴，能使所派之人，在緊要關頭，不僅手刃同伴，更能親手自戕，屍化其水，如果沒有深入心靈的控制，是難能做到如此地步。

　　祁靈站在那裏，直等偌大的屍體，化為一灘臭黃水，才廢然而嘆。

　　銅腳叟此時想是也為這眼前的情景，引起自己感慨萬千，說道：「這人能在危險關頭，親手自戕，令人意外。」

　　祁靈忽然心裏一動，向銅腳叟說道：「老前輩見多識廣，當知中原武林黑白兩道，各幫各會，各門各派，其御下極嚴者，當推何人？」

　　銅腳叟一聽，也約略知道祁靈的用意，略一思忖，便說道：「中原各大門派之間，約束門人，均極嚴謹，若深究其間，當以少林和華山兩派，更是一絲不苟。但是，少林和華山兩派，御下雖嚴，卻不失之於苛，像這種若有失誤，便要自了殘生之舉，斷然不會。」

　　祁靈臉上微微一紅，說道：「各門派之間，嚴之一字，雖大同卻不無小異之處。因此，像如此超乎常規的管束門下，倒是一個可尋之線，所以晚輩才……」

　　銅腳叟微笑接著說道：「祁小俠萬勿生疑，老朽據實說來，並無他意。」

　　祁靈點頭說道：「江湖上幫會林立，其中也不乏勢力龐大，網羅高手的幫會，老前輩能否思慮一番，有無可疑之處？」

　　銅腳叟搖搖頭道：「老朽久不走動江湖，對眼前崛起江湖的情勢，漠然無知。不過……」

　　祁靈嘆一口氣說道：「其實晚輩此問，已是多餘，千手劍沙大俠闖蕩江湖十年，立意只在尋找栽誣的仇家，若有可疑之處，豈能放過？看來這一宗疑案，確是費人周章了。」

　　說到此處，兩個人都為之默然，緩緩地走回楓林山莊門前，忽然抬頭一看，華山派掌門獨孤叟，面含微笑，當門而立。

　　祁靈搶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說道：「晚輩愧無先知，錯失機會，使線索中斷而不可尋。」

　　獨孤叟含笑說道：「祁小友毋乃太謙，今日這兩人尋上門來，在他是自鑄大錯，在我們卻是天賜良機，方才小友巧用心機，不避危險，已經收穫良多，足資查考。」

　　銅腳叟當時為之一愕。

　　祁靈悟性過人，天資聰敏，方才由於懊悔所致，一時未曾想及，如今獨孤叟如此一說，立即為之恍然，連忙說道：「老前輩所指，是否先死那人，自稱姓靳，而略有所得？繼而從御下嚴苛看來，又另有所得否？」

　　獨孤叟呵呵笑道：「祁小友明察秋毫，老朽欽佩，來人功力極為不凡，華山派愧以劍術自稱，但是能敵來人於兩百招之內而不敗者，敝派尚不多見。當今之世，除了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功力超絕。為人公認武林三大奇人之外，尚有何人能冒然仗劍尋上華山？並非老朽誇口，當是少之又少，因之來人功冠武林，而老朽又漠然不識，必是來自邊陲之地。這『靳』之一姓，自為極易於尋的線索。」

　　敢情獨孤叟已經將方才的一切情形，看得清清楚楚，這一段據理論來，銅腳叟固然是衷心佩服，就是祁靈站在一旁，也深自佩服孤獨叟冷靜觀察，深入細微。

　　獨孤叟接著說道：「手刃同伴在先，親手自戕於後，當今武林，無論黑白兩道能御下如此者，當屬罕見，此點祁小友與銅腳師弟已有所見。然則，毒煙斷後，全身自保之策，當前武林更是少見，因此，來人出身邊陲，當無疑義。」

　　銅腳叟回顧身後，只見門下弟子，多環列而立，便恭謹說道：「銅腳恭請掌門移駕室內，再作詳談。」

　　獨孤叟笑道：「待老朽說完此事，尚須迎候貴客。」

　　此語一出，祁靈和銅腳叟都不禁為之大驚，難道楓林山莊又有外人來此，為何方才毫無所見。

　　祁靈更是覺得驚詫，解劍碑前一片寂靜，難道有人前來，自己竟會渾然無覺麼？

　　獨孤叟微笑著從身上取出一截烏黑的鐵筒，拿在手裏，說道：「來人毒煙斷後，祁小友竟然冒煙拿人，毫無所傷，一則是小友早有所備，再則小友必曾服過靈藥神丹，小友拿人回身之時，老朽趁煙霧未散之際，隔著濃煙，拾得此項物件。」

　　祁靈和銅腳叟一齊留神看去，半截鐵筒，烏黑似炭，只是在鐵銅之上，隱約看到有一些花紋。

　　獨孤叟指著手中鐵筒，說道：「丹鳳朝陽，中原武林無人有此標誌，有此線索，何悉無處尋人。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他沒有想到毒煙斷後，祁小友卻無懼於此，留下一大漏洞。」

　　銅腳叟眼見掌門人如此欣然而談，不難想像其心情愉悅之一斑。

　　想當年由於長江三峽血洗叢家滿門之事，使華山一派蒙仇，獨孤叟因而歸隱深山，十餘年不曾露面，其心情之沉重，自是不言而喻，今日一見有線索可尋，冤屈大白有日，其心情之愉悅，也是自在意中。

　　倒是祁靈站在那裏心裏一直暗自揣摩，這是何人，此時來到楓林山莊，獨孤叟瞭若指掌，而他卻是毫無所悉？正是祁靈思忖不已之時，解劍碑的那邊，一條人影，疾如流星地向楓林山莊電射而來。

　　來人身法之快，分明是輕功已臻精絕之境，而身形之輕盈，衣帶翻飛，分明又是一位體態婀娜的姑娘。

　　獨孤叟訝然說道：「老朽趁濃煙未滅之際，掩身到前面拾起這半截鐵筒，遠遠看到有人疾馳而來，不料轉眼竟到莊前，楓林山莊今天真要蓬蓽生輝了。」

　　獨孤叟顯然是為來人這身罕見的輕功，引起驚訝。

　　祁靈此時向解劍石前望去，來人已經平落石徑，腳下飄然移動，來勢極快，彼此相距不過只剩下二十幾丈遠近，祁靈霍然心頭大驚，暗自說道：「是了！竟是她趕來到了西嶽楓林山莊！」

　　當時心裏不覺為之一亂，方才靈台之間，機智盡失，不知應該如何是好。

　　銅腳叟站在一旁，低聲向獨孤掌門說道：「楓林山莊十數年來平靜自保，料來此刻也無甚大事，請掌門人移駕莊內，外面之事，留待門下弟子處理。」

　　獨孤叟微笑說道：「嘉賓已至，且容老朽在此迎接。」

　　兩人這一說話之間，來人已經越過解劍橋，邁上廣場草坪，腳下頓時一緩，慢慢地向莊門走來。

　　來人果然是位姑娘，而且是位秋水為神芙蓉其面的姑娘。此刻，腳下緩緩移動，臉上似有無限驚訝，眼神盯在祁靈身上，心裏也在驚訝著自忖道：「他……他為何沒有去北嶽，而轉道華山楓林山莊？」

　　他看到祁靈表情冷漠，站在那裏，彷彿是沒有注意到她的來臨，她當時心裏為之一酸，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但是，轉而一念：「當時自己迫於一縷真情，硬著心腸，迫他遠離紫蓋峰，這點存心，伊人不解，如今冷然無情，也難怪於他。」

　　正是她思潮起伏，眼神只停留在祁靈身上的時候，耳畔卻響起銅腳叟沉重如雷的聲音問道：「老朽敢問姑娘尊姓大名，來到楓林山莊，有何見教？」

　　銅腳叟問話未了，獨孤叟卻含笑說道：「老朽大膽猜測，姑娘是來自南嶽衡山，姑娘姓叢。」

　　獨孤叟如此斷然一說，姑娘略微一驚，但是立即又沉靜下心情，停下腳步，站在那裏，昂然點頭說道：「不錯！我是叢慕白，是十數年前長江三峽血染叢門唯一漏網之人，今天特來自投羅網。」

　　銅腳叟厲聲說道：「姑娘！你不能如此……」

　　叢慕白姑娘緊接著話頭說道：「我不能如此血口噴人是麼？」

　　說著話，姑娘對祁靈看了一眼，可是祁靈此時卻是滿心不安與躊躇，不知道應如何與叢姑娘說話。所以，對於叢慕白的談話和眼神，彷彿已經是視若無睹，聽而無聞，叢姑娘當時不由的心裏一慟，一時激動說道：「我有真憑實據，有力證人，否則我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到西嶽華山？」

　　獨孤叟依然含笑如故，微微點著頭說道：「姑娘親仇不共戴天，老朽於理自應同情，但不知這證人為誰，能否為老朽一道？」

　　叢慕白姑娘凝目問道：「你？……」

　　獨孤叟微笑點頭說道：「老朽獨孤叟，忝為華山掌門。」

　　叢姑娘「啊」了一聲，接著說道：「我的證人就是你華山派貴掌門的師弟銅腳叟！」

　　此言甫出，銅腳叟霍然仰天哈哈大笑，叢慕白姑娘頓時為之勃然，左手腰際一探，「嗆啷」長劍應聲出鞘，厲聲叱道：「你敢任意訕笑，是否倚仗華山劍術超人？如此請亮出劍來。姑娘在楓林山莊前，要你認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叢姑娘如此怒言厲叱，站在一旁的祁靈一驚而覺，心神頓時收斂，急忙搶上前一步，說道：「叢……姑娘千萬請勿誤會，這位正是華山二老之一，當代武林高人銅腳叟老前輩。」

　　祁靈這一聲「叢姑娘」，叫得叢慕白心頭一顫，但是後來這一聲「銅腳叟」，卻又說得姑娘目瞪口呆，望著獨孤叟說不出話來。

　　銅腳叟此時收住笑容，蹬著右腳，發出「獨、獨」的聲音，正顏說道：「姑娘！老朽正是銅腳叟。」

　　獨孤叟拂袖止住銅腳叟說下去，含笑說道：「叢姑娘休要驚奇，箇中情形，祁小友自會詳細說明。姑娘不幸，慘遭滅門之恨，而華山一派更遭無辜之冤，但願能與姑娘同仇敵愾，以求大白於天下。老朽毋須在此多言，暫時告退迴避，姑娘若能見諒於華山，楓林山莊謹以誠心，暫留芳駕在此小住，以盡地主之誼。」

　　獨孤叟說著話，便和銅腳叟點頭致意，飄然而退。

　　獨孤叟和銅腳叟雙雙回到莊內，華山弟子也都紛紛走散，楓林山莊之前，只剩下祁靈和叢慕白姑娘兩人，站在門前廣場，相對無言。

　　良久，叢慕白姑娘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道：「祁弟弟！……」

　　祁靈微微一震，腳下不自主地退後一步，抬起頭來，望著叢姑娘，囁嚅地應道：「叢……師姊！」

　　叢慕白姑娘一聽祁靈恢復了「師姊」的稱謂，兩道緊蹙的黛眉，稍稍舒展一下，說道：「祁弟弟！方才華山派掌門人說的話，都是真情麼？」

　　祁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獨孤叟老前輩說的句句真情，在南嶽紫蓋峰上冒名銅腳叟的，那才是真正的仇人。」

　　叢慕白姑娘咬牙恨道：「可惜當時銀鬚虯叟慘死掌下，竟然讓他蒙過。」

　　叢慕白姑娘說到此處，又鬆了一口氣說道：「如今真相既明，諒來再也無法遁走。祁弟弟！這人究竟是誰？能告訴我麼？」

　　祁靈沉重地說道：「這話說來太長！」

　　叢慕白姑娘回頭望了一下面前靜悄悄的楓林山莊，說道：「在祁弟弟未說明真相以前，我不願意平心靜氣地踏進楓林山莊。祁弟弟！我們且到那小橋上坐下來長談，好麼？」

　　祁靈抬頭望去解劍碑前的玲瓏小橋，略一躊躇，便點點頭，向小橋那邊走去。

　　叢慕白姑娘隨在祁靈身後，兩人默默無言地走到小橋上，倚著欄杆對坐下來，望著橋下清流滾滾，遠近荷香幽幽，綠蓋搖曳，此情此景，遠看橋上儷影雙雙，真是令人羨煞，又何嘗知道，橋上的人，各人懷著不同的心情，甚至縈繞滿懷愁緒呢。

　　叢慕白姑娘霍然抬起頭來，說道：「祁弟弟！記得你與北嶽秀士有約，為何又來到此地？」

　　祁靈抬頭看著叢慕白姑娘，只見她一雙眼睛正以無限深情，凝望著自己，不由得心裏一震，倏又低下頭來，輕嘆了一口氣。

　　叢慕白姑娘黯然說道：「祁弟弟！你……你還恨著我麼？」

　　祁靈聞言抬起頭來，搖頭說道：「叢師姊待我有授藝之恩，我有何由相恨於師姊？」

　　叢慕白姑娘不禁滴淚滿腮，幽然嘆道：「我知道你會恨我，這怪不得你。當時紫蓋峰上我再給你難堪，逼你遠離而去，你是應該記恨在心的。但是，祁弟弟！那是我……」

　　叢姑娘說到此處，實在說不下去，一時無法啟齒，只落得暴雨梨花，珠淚下流。

　　祁靈何嘗心裏不是為之感動，當時禁不住脫口說道：「叢師姊！你不要亂自猜臆，當時的情形，慢說我深知叢師姊的用心，縱然當時我毫無所知，又豈能就因此而記恨於師姊，祁靈雖然愚魯，當不致如此地步。」

　　叢慕白姑娘本是無限心傷地倚在欄杆之上，此時一聽祁靈說是「深知她當時的用心」，不由地渾身一顫，睜著一雙淚水晶瑩的大眼，望著祁靈，微有顫意地說道：「什麼？祁弟弟！你當時知道我的用心麼？」

　　叢慕白姑娘訝然地問到此地，淚水縱橫的臉上，頓時泛起一陣紅暈。

　　祁靈發覺自己一時情急，說漏了話，當時只好點點頭，說道：「請恕小弟不是存心，是我離開紫蓋峰不遠，無意之中聽到師姊和……令師的談話，才知道師姊一番用意。」

　　祁靈說到紫蓋隱儒的時候，紫蓋峰上「一個俊秀瀟灑年輕的師父，摟抱著年輕貌美女兒身的徒弟」，此情此景，又頓時歷歷如在眼前，一絲說不出的不愉之意，使他把說到口邊的「紫蓋老前輩」，改換為「令師」。

　　叢慕白姑娘那裏會聽得出這些不經意的話音，當時只聽到祁靈說是在紫蓋峰上親耳聽到她說出的話，那一張玉臉越發紅雲層生，羞意不盡。

　　終於叢慕白姑娘忍不住低聲說道：「那……祁弟弟你為何仍舊要憤然離開南嶽？」

　　祁靈一見叢姑娘這種情形，實在無以為答，默然良久，這才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小弟自南嶽起程，自忖北嶽秀士約期尚早，且又未定日期，所以才立意前來華山……」

　　叢慕白姑娘奇怪祁靈為何不回答她方才的問話，他既然親耳聽到自己所說的話，少女深情，赤裸無隱，為何祁靈他還要憤然離去呢？此刻他又為何顧左右而言它？難道……叢姑娘想到此處不禁渾身一個冷顫。

　　此時祁靈正在說到華山之行的經過，姑娘也只有垂頭靜聽，直到說明假冒銅腳叟之人，被同伴暗器致死，獨孤叟認定仇家必出自邊陲，祁靈才緩了一口氣說道：「叢師姊如今與華山一派，已是同敵同仇，只要稍假時日，以叢師姊一身精湛功力和華山派的高手如雲，報仇雪恨，指日可待。」

　　叢慕白姑娘大驚問道：「祁弟弟！你對師姊尋仇雪恨之事，已經是撒手不管了麼？」

　　祁靈沉聲說道：「小弟一則要赴北嶽，後果如何，尚難預料，再則師姊報仇之事，方才小弟已經說到，合師姊和華山派之力，何愁不能快意思仇？多我一人未見得增加多少力量，少小弟一人也未盡然減少若干幫助……」

　　祁靈還沒有說完，叢慕白姑娘已經渾身顫抖，淚如湧泉，指著祁靈說道：「你……既然……」

　　姑娘言下之意：「你既然當初又如此深情承諾，來日並肩仗劍江湖，而且既然親自聽到表露的心跡，如何竟是變得如此寡情。」

　　祁靈一見叢姑娘激動到如此地步，心中何嘗不是心痛如割，但是，紫蓋峰上的一層陰影，始終掩蓋在心頭，使他不得不硬起心腸，拱手說道：「叢師姊！待小弟之恩惠，小弟終生不忘，只是……」

　　叢慕白姑娘一見祁靈站在那裏，毫不為動，知道自己真情落空，頓時滿腔冰冷，萬念俱灰，若不是滅門血仇待她洗雪，楓林山莊前，解劍碑旁，定是香消玉殞，血染黃沙。試想，一個姑娘付出一縷真情，對方竟淡漠視之，何異於萬丈高樓失足？

　　叢慕白姑娘心灰意冷之際，擦乾眼淚，冷然地對祁靈說道：「祁大俠！你……你好狠……」

　　說著話，人一跺腳，雲裳微拽，旋風起勢，宛如一隻仙鶴，撲地振翅，凌空一掠，越過楓林石道，向前疾奔而去。

　　祁靈沒有想到叢慕白姑娘會如此突然撒手就走，當時微一錯愕，叢姑娘已經飄然遠去十丈開外，祁靈這才猛然驚覺，高聲叫道：「叢師姊！請暫留一步，請聽小弟說明……」

　　「說明」什麼？其實叢慕白姑娘果真的掉身回頭，祁靈能說明一些什麼？何況此時叢姑娘已經衣袂飄香，人影無蹤。

　　祁靈站在解劍碑下，遙望著朗朗晴空，寂寂林野，心中千頭萬緒，癡然佇立，說不出心頭究竟是一種什麼滋味。

　　自從在南嶽翠柳谷中，紫蓋隱儒的木屋子裏，乍見叢慕白姑娘之時，便為叢姑娘那種絕代風華，端莊秀麗，溫婉嫻淑的風範，所暗自傾倒，尤其叢姑娘一點真情，也深植伊人身上，雙方靈犀互通，心心相印。而且彼此都期許著未來雙雙仗劍江湖，儷影鋤奸，這是一對令人羨煞的神仙眷屬，誰又能料到如今竟落得如此的下場？

　　祁靈站在那裏癡癡的眺望著，心裏在不斷地暗自詢問自己：「這是我的錯麼？這是我的錯麼？」

　　如今叢姑娘傷心而去，只怕從此永隔關山，永絕重逢，想到這裏，祁靈也不禁淚濕青衫，不能自已。

　　良久，良久！祁靈長嘆收袖，拭淚回身，準備告別獨孤、銅腳二叟，前往北嶽。

　　祁靈方一轉身，隔橋對面，銅腳叟迎風而立，臉色肅然，凝望著祁靈，拱手說道：「祁小俠！」

　　祁靈驚道：「老前輩何時來此，晚輩毫無所知？」

　　銅腳叟說道：「老朽奉掌門之命，前來邀請小俠和叢姑娘至莊內一談。」

　　祁靈不覺黠然說道：「叢姑娘方才已經走去，老前輩未曾見到麼？」

　　銅腳叟點點頭說道：「老朽遠立莊頭，遙望叢姑娘離去，這才前來，小俠神馳未已，一時未敢驚動。」

　　祁靈臉上一紅，拱手說道：「晚輩失神疏禮，老前輩幸忽見責，此刻晚輩正要面謁獨孤老前輩告辭。」

　　銅腳叟欲言還止，兩個人便走向楓林山莊，默默而行，一直走到後進石屋之內。獨孤叟已經迎出門來，說道：「叢姑娘已經離去了麼？」

　　祁靈點頭說道：「晚輩留之不住，她已經遠走了。」

　　獨孤叟看著祁靈，點點頭說道：「祁小友！叢姑娘人中之鳳，身懷不世血仇，你應當善視之，勿使情天變為恨海，若來終生懺悔。」

　　祁靈默然無以對。

　　獨孤叟復又微笑說道：「自古情天不老，只要彼此深情不渝，他日重逢，自是意中，但願天下有情人……」

　　祁靈忍不住黯然說道：「老前輩！有所不知……」

　　獨孤叟含笑說道：「兒女之情，豈是老朽所能預知，只是佳偶天生，老朽如此祝福罷了。來來！且不談這個，祁小友華山之行，雖無所獲，亦了此行心意，但不知今後何往？」

　　祁靈一振心情，答道：「晚輩原是要往恆山應約，如今西嶽之行已是事畢，即刻要往恆山一行。」

　　獨孤叟略一思忖說道：「祁小友北嶽之行，必有要事，老朽未敢多留，只是老朽請小友前來，有一事要冒昧相告！」

　　祁靈立即應聲說道：「老前輩有何訓誨，晚輩自當洗耳恭聆。」

　　獨孤叟說道：「華山一派蒙冤十數年，名聲在武林一蹶不振，老朽忝為掌門，羞對世人，深山懺悔十年，毫無所得，今日小友能以一諾之言，前來華山，竟而追得可尋之線索，小友對華山一派惠莫大焉。」

　　祁靈連忙起立說道：「老前輩如此謬獎，晚輩不勝汗顏，晚輩身受千手劍沙大俠之惠，既未言報，受其遺命，又未竟功，老前輩如此謬獎，豈非令晚輩無地自容麼？」

　　獨孤叟搖頭說道：「老朽句句實言，並非客套，老朽即日起程，要遍走邊陲，察訪八荒，尋找此事究竟，小友要事待理，前往北嶽，老朽未便邀約同行。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臨別之前，老朽略有心意相贈，聊表華山派對小友酬謝之寸心。」

　　祁靈慌忙搖手說道：「老前輩如此一說，晚輩斷然不敢相受。」

　　獨孤叟忽然呵呵笑道：「祁小友！老朽此物相贈，你斷不能辭而不受。」

　　說著便從身上解下懸掛在腰間的長長布袋，慢慢地解開封口，取出裏面的東西。

　　布袋解開之後，銅腳叟立即神情肅然，垂手站在一旁。

　　但見獨孤叟從布袋裏取出一柄玉杆銀絲，閃閃有光的拂塵。

　　祁靈大驚，他沒有想到獨孤叟會取出這柄銀絲拂塵，他不敢相信，獨孤叟所說的，要贈給他的東西，會是這件華山派鎮山之寶。

　　獨孤叟將銀絲拂塵取在手中，向祁靈問道：「祁小友是否聽說過，江湖上有兩句傳說麼？」

　　祁靈謹聲應道：「晚輩曾有所聞，道是『銀絲拂塵紫如意，威鎮兩嶽二奇珍』。」

　　獨孤叟微笑地揚起手中的銀絲拂塵，說道：「這句話始傳自何人之口，無人知曉，華山與少林兩派，當時也都欣然受之，實則是這兩句蒙人耳目混淆視聽的話，銀絲拂塵與紫如意，雖是華山與少林二派鎮山之寶，但是不足以稱之為天下奇珍。」

　　獨孤叟說到此處，不僅是祁靈感到奇怪，獨孤叟要贈給他東西，為何又說出這些與事無關的話？站在一旁的銅腳叟也感到奇怪，掌門師兄從不輕易露出這柄銀絲拂塵，為何此刻不但亮出，而且還大談其中隱秘。

　　獨孤叟似乎沒有注意祁靈和銅腳叟的驚詫，繼續說道：「銀絲拂塵與紫玉如意雖然不是奇珍，這兩件東西之上，各有一個小配飾，卻是一百多年以前，武林之中人人注目的東西。」

　　獨孤叟說到「人人注目的東西」，祁靈和銅腳叟都不約而同地把眼光注視獨孤叟手裏那一柄銀絲拂塵。

　　獨孤叟此時慢慢地從手中舉起銀絲長達兩尺的拂塵，用手撥開銀絲，裏面露出一個姆指大小的玉玦，用一根銀鏈子繫在玉玦一端，平時藏在銀絲裏面，隱而不見。

　　祁靈眼快，已經清楚地看到，這一枚小玉玦，上面微露紅筋，彷彿是圖形。

　　銅腳叟此時卻是不敢多看，緩緩地低下頭，默然地站在一旁。

　　獨孤叟放下那枚小玉玦，銀絲拂塵恢復原狀，微微長嘆一聲說道：「這只是傳說，老朽繼承掌門職位之時，先師曾經約略提到，不過，就先師當時而言，也只是傳說。」

　　祁靈此時漸漸為這件事，引起了不少興趣，獨孤叟如此慎重其事，在此時此地，提出這件事，必然有所用心。因此祁靈一變而為興致盎然的說道：「請問老前輩，這傳說究竟是起自何時？」

　　獨孤叟搖頭說道：「老朽當時沒有敢追問，這宗傳說關係太大，所以也不敢隨便請問別人，究竟這傳說起自何時，老朽至今也不敢斷言，只是知道在百餘年以前，武林之中，確有如此情事。」

　　銅腳叟忽然躬身告退，卻被獨孤叟止住。

　　獨孤叟微微嘆息一聲說道：「銅腳師弟毋須迴避，如今此事已至揭曉之期，又有何迴避之有？」

　　祁靈倒是面有慚色地站起身來，說道：「如若此事關係老前輩貴派隱秘，晚輩不敢因滿足一時好奇之心，而請求老前輩多加述。」

　　獨孤叟點頭說道：「此事雖然與華山一派有關，但是與祁小友更有關連，此事說來話長，老朽只能一切從簡，說明要項，在百餘年前在黃山飛泉谷內，曾經會集天下武林黑白兩道好手，共謀一件大事。」

　　祁靈一見獨孤叟說到此處稍作一頓，忍不住說道：「武林數度論劍，都在黃山，這一次想必未盡然就是論劍稱雄，而是別有所圖。」

　　銅腳叟望著獨孤叟一眼，也接著說道：「不知是否就是武林盛傳數十年而不衰的黃山大掘墓？」

　　祁靈一聽大吃一驚，脫口說道：「掘墓？」

　　獨孤叟點頭說道：「掘墓！是一次空前未有的一次大掘墓。祁小友！你休要驚奇，武林之中無論黑白兩道，金銀財寶都在其次，尤其仗俠行義的白道上豪傑，所謂視珍珠如糞土。但是，若有絕世不傳的武功秘笈，無有不動心的。」

　　祁靈為之恍然，點頭說道：「想是這古墓之中，藏有某項武功秘笈，才引起天下武林動心。」

　　獨孤叟說道：「不止是某項武功，而是集天下神奇妙絕的各種內外武功不傳之秘之大成。銅腳師弟！你既然知道黃山大掘墓之事，你可否將一目大師的生平，稍作說明。」

　　銅腳叟立即應聲接著說道：「一目大師何許人，不詳，武林盛傳晚明年間，即有此人。名稱一目，並非獨目，而是博覽群書，一目了然，一目大師不僅學究天人，識博古今，而且一身兼得百家武功之長，功力已臻超凡入聖之境。」

　　銅腳叟一口氣說到此處，祁靈凝神一致，目不轉瞬。

　　銅腳叟略一思忖，又接著說道：「一目大師晚年，將全身武功，寫成口訣，分別記載於五塊玉玦之上，自己在黃山安排好歸宿，臨終之時，將這五塊玉玦放在身旁殉葬。」

　　祁靈霍然而起，說道：「此事果然傳說如此，其中已有漏洞，一目大師既然一死，如何能將自己掩埋起來？因此，武林群雄應該追尋當年一目大師的門人，較之掘墓既不損及陰德，也較易奏事功。」

　　獨孤叟笑笑道：「銅腳師弟想來只能知道如此而已，但是，他所知道的倒是江湖上所傳說的實情。祁小友豈不聽說，一目大師識博古今，學究天人，如此巧佈機關，精設禁制，使他氣斷之時，這一目之墓也隨之自然而闔，在後人看來，嘆為觀止，若就一目大師所學而言，何異是雕蟲小技？」

　　祁靈點頭稱是，他也覺得方才自己聽得入神，如此冒然而問有不敬之嫌，此刻他靜坐在一旁，不再多言。

　　獨孤叟說道：「黃山掘墓，武林高手非死即傷，一目大師之墓，所有機關禁制傷了無數高人之後，才豁然而開，但是墓內空空如也，不僅沒有玉玦秘笈，連一目大師的屍骨也蹤跡俱無，黑白兩道無數高人，吃了這樣大虧之後，只有悶聲無言，大家風雲而散。」

　　祁靈聽到這裏覺得有些失望，這件事不僅與他無關，而且聽來乏味，除了覺得武林高人於百餘年前，做了一件非常不智的事而外，別無其他感覺。

　　獨孤叟頓了一回，又接著說道：「經過了一段時期，有人自關外傳來消息，說是一目大師是死在塞外，在他未死之前，他將這五塊玉玦，分別埋藏在名山五嶽，大意是說：日後有緣人，自然使這五塊玉玦會合，參悟其中口訣，若是沒有這樣有緣人，讓這五塊秘笈，藏在名山勝地，也是得其所哉。」

　　情節轉到此處，一折而起，柳暗花明又一村，祁靈又提起興致，問道：「武林之中，自然又要遍尋五嶽，細訪這玉玦秘笈了。」

　　獨孤叟搖頭說道：「沒有。」

　　銅腳叟對這後半截事，想來也不知道，所以也傾耳細聽，所以一聽到說道「沒有」，因而嘆道：「有道是蛇咬一口，三年怕見草繩，想必當初黃山掘墓之時，黑白兩道吃虧太大，所以對這後來的消息，缺乏問津的膽量，此事湮沒無聞，江湖上知之甚少。」

　　獨孤叟說道：「黃山掘墓，是一件最不應該的錯誤，各派與會的高人，在活命全屍而歸之餘，內生疚意，也是主要原因。所以，五塊秘笈分藏於五嶽，消息傳來，乏人問津。」

　　祁靈不由地眼光落到獨孤叟的手上，停在玉柄銀絲拂塵上面。

　　獨孤叟接著說道：「不過，這次的傳說，卻是真情。」

　　銅腳叟不禁倒吸了一口氣，差一點就要問出「何以見得」，但是，臨說收言，銅腳叟最重禮數，掌門師兄當面，不願多話。

　　祁靈也沒有說話，不過，他的眼睛又向銀絲拂塵上看了一眼。

　　獨孤叟微微的笑道：「本派第十二代掌門，就是老朽師祖，在六十年前竟然偶在華山蓮花峰頂上，發現這塊玉玦，也就是老朽銀絲拂塵裏面所繫的這塊玉玦。」

　　銅腳叟彷彿有所頓悟，釋然端坐一旁，臉上神色平靜已極，寶相莊嚴。

　　獨孤叟含笑依然，緩緩地說道：「華山派歷代以來，不願沾染江湖紛擾，所以，拾到這塊玉玦之當時，無意再尋其他四塊。」

　　祁靈不覺問道：「老前輩可知其他四塊玉玦，可有發現的跡象。」

　　獨孤叟點頭說道：「有！中嶽嵩山，少室峰少林寺院不知於何時，也發現一塊，可是另外三塊。雖然未曾聽聞有出現的消息，想必已經有人獲得。」

　　祁靈驚訝問道：「華山和少林各得一塊之事，如何傳入武林江湖之中。」

　　獨孤叟笑道：「武林之中，無人知道，只是有人如此猜測而已，因此，才傳出『銀絲拂塵紫如意，威鎮兩嶽二奇珍』的歌訣。」

　　祁靈一震，接著問道：「這兩句歌訣是另有用心的麼？」

　　獨孤叟笑道：「善釣者，必善佈餌，目的無他，只是在證實這兩塊藏在中嶽、西嶽的玉玦，是否已經出世。」

　　祁靈睜著眼睛問道：「結果……」

　　獨孤叟嘆道：「結果消息雖然未露，可是對方心思慎密，推論正確，他們已經斷定這兩塊玉玦，已然出世，而且各在兩派掌門之手。」

　　祁靈略一思忖，沉聲說道：「老前輩所說的對方，係指何人所說。」

　　獨孤叟說道：「另三塊玉玦的得主。」

　　祁靈說道：「老前輩請恕晚輩放肆，有一點疑問晚輩不明，老前輩何以知道另三塊玉玦，已有得主？」

　　獨孤叟朗笑了一聲，說道：「小友！萬事不離理，凡事按理推論，雖不中亦不遠矣！亦如對方推論中嶽、西嶽兩塊玉玦，已經出世的情形，如同一轍。」

　　祁靈人是絕頂聰明，可是此時聽完了獨孤叟這一段話以後，瞠然不知究理。

　　獨孤叟說道：「祁小友！你為老朽門下千手劍沙則奇之事，奔走千里，為他洗冤伸屈，從虎丘到華山，幾經思考，已然證明沙則奇是冤屈。但是，你能否道出，這是何人，為了何事，要將沙則奇沉冤血海？」

　　祁靈畢竟聰明不凡，一點即通，立即接口說道：「難道是為了這塊玉玦？」

　　獨孤叟點頭說道：「老朽目前無法不作如此之想，此人立意動搖華山一派之本，先從聲譽著手，深謀遠慮，他伺機而動，目的也不過是為了發現這塊玉玦而已矣。」

　　獨孤叟這個推論是驚人的，而且也是極有見地之說。

　　尤其是祁靈，當時心裏更覺得獨孤叟的說法，是有其深入獨到之見地，因為他想起少林寺所發生的不幸，鐵杖大師的蒙冤情形，與沙則奇如出一轍，毋庸置疑，也是為了這塊玉玦，企圖來動搖少林一派的根本。

　　但是，其人為誰？能有如此探謀遠慮，不惜以十數年時光，企圖以不露痕跡的手段，謀取這兩塊玉玦。

　　因此，祁靈自然而想起北嶽秀士姚雪峰。

　　北嶽秀士姚雪峰在少林寺的種種行為，確有所謀，而所謀者為何？自然是那一塊玉玦了。

　　祁靈正是思索多端之際，獨孤叟忽然又說道：「推論事則可，推論人則不可。因此……」

　　獨孤叟說著，又提起銀絲拂塵，分開銀絲，露出那一小塊玉玦，用手摘下，說道：「老朽並非危言聳聽，其人為誰，固無法推論，卻是關係重大，不僅是關係到華山一脈的存亡，也關係到整個武林的安危。老朽要以風燭殘年，尋訪其人下落。祁小友！你也應該義之所在，當仁不讓。」

　　祁靈慨然應聲說道：「晚輩雖微不足道，卻願追隨老前輩之後，為尋訪此人而盡綿薄。」

　　獨孤叟點頭說道：「這五塊玉玦，若是全被其人所得，天下無敵，武林遭殃。但是，這五塊玉玦若能全為一有為有守，正氣凜烈，而又武功根基深厚的人獲得，又何嘗不是武林之福？」

　　這幾句話說得，在場的祁靈和銅腳叟都為之默然，果真的能將這五塊玉玦都聚於一人之身，仗義行道，真是武林之福。但是，誰有這等機緣，即使華山和少林兩派，都能將自己所得之玉玦拿出來，還有三塊玉玦，又豈是如此輕易得到的麼？

　　獨孤叟卻於此時右手姆指、食指，拈著那一塊小玉玦，含著微笑，遞到祁靈的面前，說道：「祁小友，天縱奇才，該當大任，老朽不敢藏私，這塊玉決，首先交給小友……」

　　祁靈一驚而起，不自覺地退後兩步，拱手躬身說道：「老前輩！玉玦為貴派相傳之寶，祁靈何人，敢冒然領受。」

　　獨孤叟含笑說道：「祁小友此言稍有差誤，玉玦原係一目大師分藏五嶽之物，華山幸得其一，何能算得本門所有之物，況且此物如不五塊齊全，毫無功效，但願祁小友能尋得五塊合璧，為武林放一異彩，老朽願之足矣。」

　　祁靈懇聲推卻道：「當前正是有人相謀於這兩塊玉玦，晚輩如此輕易獲於老前輩，恐遭他人詬病。」

　　獨孤叟朗聲笑道：「祁小友！你受此玦，應當視為任重而道遠，你若畏懼，則另當別論，否則，小友！你毋庸顧忌其他。」

　　銅腳叟此時也站立在一旁說道：「當仁不讓，祁小友請勿固辭。」

　　祁靈聽到二老俱是如此出自誠心，不敢過份拒絕，他也深深知道，如此一塊在身，不僅尋找另外四塊，是一件困難無比的事，而且本身就是招惹危險的一件事。但是，祁靈生來就有行俠仗義的秉性，他想到鐵杖僧和千手劍的冤屈，以及隨在這冤屈之後的更大陰謀，他覺得自己真如銅腳叟所說，當仁不讓，義不容辭。

　　當時，祁靈雙手捧過這一塊小玉玦，沉聲說道：「長者賜，不敢辭，晚輩誓盡一己之力，尋求這另外謀求五塊齊歸的人，來刷清華山千手劍沙大俠之冤屈，以不負老前輩之厚望。」

　　獨孤叟點頭說道：「將來五塊齊歸，祁小友武林獨步，集五嶽靈氣於一身，誠老朽今日之望。」

　　祁靈誠惶地說道：「五塊設能合璧，晚輩何敢獨佔，當公諸天下武林，以求公處，以不辜負當年一目大師無私的胸懷。」

　　獨孤叟讚道：「祁小友如此大公無私，老朽已慶所托得人。他日五塊齊歸，自然是祁小友所有，理所當然。」

　　祁靈一想，此時說之無益，來日真有如此一天，再另作決定。

　　獨孤叟此時站起身來，先向銅腳叟說道：「老朽此去邊陲，時日之長短，下落之吉凶，均難以預料，華山一派的重任，要落在銅腳師弟身上。」

　　銅腳叟肅然躬身，滿臉惶恐。

　　獨孤叟平靜如常，緩緩地說道：「創業維艱，守成不易，在冤屈未雪之時，華山派危機未釋，銅腳師弟要緊束門下，整頓楓林山莊……」

　　說到此地，獨孤叟也有著無限的離情，將一柄玉柄銀絲拂塵，交到銅腳叟手上。

　　銅腳叟雙手捧著銀絲拂塵，神情激動，老淚縱橫，顫聲說道：「掌門外出，銅腳不敢擅加阻攔，願以兢業心情，靜等掌門法駕歸來，銅腳仍守本位，如此方能安心。」

　　祁靈知道這柄銀絲拂塵，是華山一派掌門權威的象徵，銅腳叟此時不敢如此接受掌門職位。

　　祁靈心裏暗自忖道：「華山派中的事，我在此地有欠妥當。」

　　便悄悄地移步外出，正當此時，獨孤叟忽然叫住祁靈說道：「一派掌門職位轉移，是為隆重之大典，不應如此草率。但是，今日一則時不我予，老朽即刻便要起程，再則，老朽以為任何一事，既決意而為時，便要抱定破釜沉舟之心，方有所為。」

　　獨孤叟這兩句話，說得神情極為嚴肅，面色凝重，祁靈當時也為之肅然起敬，同時應聲說道：「老前輩之用心，晚輩當銘鏤於心，永為範式。」

　　獨孤叟伸出手來，先在銅腳叟右肩上輕輕一拍，朗聲說道：「守成不易！守成不易！」

　　轉而又向祁靈說道：「令師宇內奇人，如能相遇，告以五塊之事，必能代小俠擘劃未來，他日有緣，邊陲再見。」

　　獨孤叟攔住了銅腳叟和祁靈的相送，滿臉依戀的神情，走出石屋。

　　屋外陽光已淡，夕陽黃昏。獨孤叟站在院落裏，周圍略一眺望，轉而昂首回身，再度向祁靈說道：「五塊齊歸，小友之大事，亦武林之大事，華山有幸，也沾此餘輝，小友要多加慎重好自為之。」

　　祁靈躬身應是，抬頭時，獨孤叟已自飄然而杳，開始他遍訪邊陲之行蹤。

　　祁靈目送獨孤叟飄然而去，深覺此老此去心情沉重，但是，旋又覺得自己又何嘗不是任重道遠，沉重萬分。

　　華山之行，雖與當初願違，卻多獲得一些意外，此行不虛。

　　但是，此行應告結束，北嶽之約，為日無多，必須匆匆上道。

　　唯一使祁靈心中未盡釋然的，是叢慕白姑娘的忿然而去。莫論如何，姑娘一點癡心，是真情對待，但是，奈何……祁靈想到這裏，只有長嘆而罷。

　　當即告別了銅腳叟，離開楓林山莊，取道恆山北嶽，去會姚雪峰。

　　祁靈隻身單騎，從華山楓林山莊起程，北貫中原，直走恆山。

　　沿途已不像兼程趕往華山的心情，估計為時半月，定可如期到達。如此放韁輕馳，倒是逢鎮宿店，遇站打尖，毫無風塵勞頓之苦。

　　北穿洛陽，入山西境內，北地風光，已較之內陸中原，有顯著不同之景象，但見遍地黃塵，丘陵起伏，雖在炎夏，卻少見密綠濃蔭。

　　祁靈既然不要兼程趕路，只當他是遊山玩水，加上他性好遊歷，所以，心情亦如這北國高原，一樣的開闊平坦。但是，唯一使他感到心裏不能放下的，便是此去北嶽，能夠會見姚雪峰，如何才能證實姚雪峰的陰謀詭計，使須少藍姑娘能夠相信昔日嵩山之麓的血案，確與鐵杖大師無關。

　　還有，北嶽秀士姚雪峰，定居北嶽，歷來已久，昔日一目大師所藏在恆山的一塊玉玦，必然已經獲得，他是否就是那謀求五塊齊歸的人？

　　如果不是北嶽秀士，他為何陷鐵杖僧於不辯之地，又為何使少林一派內起紛爭，陰謀漁人牟利之狀。

　　如果北嶽秀士確是暗謀五塊，企圖獨霸武林的人，將如何才能揭穿這一事實。

　　凡此種種，的確為祁靈的旅途上，增添不少煩惱。

　　越過黃沙奇巖的五台山麓，繞過雁門關，沿著長城古道，踏著北地風沙，出關到達恆山。

　　恆山位於平型關與雁門關之間，覆壓數百里，巍然聳天，較之南嶽衡山與中嶽嵩山不同，與東嶽泰山，以及西嶽華山亦迥然有異。

　　怪石猙獰，懸巖峭壁，雄偉之勢則具，秀麗風光則無，有人至西北邊陲，有感嘆春風不渡玉門關之句，其實到達北嶽恆山，已是令人難有春夏，但見秋冬之慨。

　　加上睛空萬里，白雲縈繞之時。恆山遠眺，仍然是黃多於綠。

　　祁靈在沿山小鎮稍歇，便棄馬步行，直奔山境。

　　乍一入山境，眼見如此綿亙不斷的山巒，和狼牙錯列的山峰，一時倒不知道這生花谷和如椽巖，位於何處。

　　祁靈忽然放慢腳步，在沒有確知北嶽秀士居處之前，他準備緩步而行，即使日幕之前，仍然茫無頭緒，深山穴居一晚又有何妨？

　　正是祁靈如此放開心情向前走去，忽然身後風吹草動的聲音。

　　祁靈此時雖然沒有全力趕路，卻是凝神注意，暗察四周。所以，一聽身後微有響聲，便立即分辨出，那是有人在施展輕功，凌空收勢，衣袂生風的聲音。

　　祁靈聞聲知警，他也聽出來人功力極為不弱，雖然不是北嶽秀士本人，卻是深具火候的高手。

　　祁靈腳下依然緩緩而行，靜等這人在身後不遠之處如此突然剎住奔馳的身形，為了何事。

　　如此前行不到數步，突然兩股勁風，來勢如矢，直取祁靈身後「對口」、「鳳眼」兩大主穴。

　　「對口」與「鳳眼」，位在上中兩盤，來人出手分襲兩穴，不僅勁道凌厲，而且出手快速，認穴準確，說明來人功力除了極高之外，而且心腸狠毒，一舉就要制祁靈於死地。

　　這一招兩式的偷襲，雖然不出祁靈意外，但是，他也斷然沒有想到這人出手竟如此之毒。

　　當時心裏微微一驚，單足落地，閃電盤旋，本已舉掌當胸，要硬接一掌，然而心裏卻又電光火石一轉，留掌未發，身形左側一閃，順理成章的一式「臥看巧雲」，輕悠悠地貼著攻來的勁風，讓到了邊，口裏卻輕叱道：「彼此不識，奈何如此出招致命。」

　　人在說話，已經閃開到數尺開外，一打量來人，竟是一位四十上下，長眉大眼，紫色臉龐的中年人，頭戴一頂小帽，身穿藍短裝，看不出身份，但是，卻看得祁靈好生眼熟。

　　當時心裏便如此閃電一轉：「這人好生眼熟！」

　　對面那人卻冷笑說道：「來到恆山你想裝佯，休生夢想。」

　　這人一說話，祁靈頓時一觸靈機，當時脫口說道：「你是少林僧人了淨？」

　　那人伸手一摘頭上的小帽，短髮蓬鬆，戒疤依然可辨，不是了淨和尚是誰？

　　了淨當時嘿嘿地笑了一陣，說道：「我是了淨又待如何，冷泉巖前，少林寺中，冤仇累累，今天你送上門來，你還想賴不認賬麼？」

　　祁靈頓時想起了淨當時在少林寺，仗著北嶽秀士隔身傳力，向自己挑戰，結果傷在五梅捧日鳳爪抓之下，又為北嶽秀士挾腰攜走。

　　沒有料到是攜來北嶽，不到一月光景，不但肩傷已癒，而且，眼神精光充沛，功力想必又更進一層，如此看來，北嶽秀士有意使少林寺內起紛爭，安排詭計，至此已經是一目了然。

　　祁靈看著了淨那種神情，便說道：「出家人著此裝束，不倫不類已逾清規，不歸本寺，反隨姚雪峰這等人，不務本性，更不應該。了淨和尚！出家人應該知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不要執迷不悟。」

　　了淨大笑說道：「到了恆山，你還想如此猖狂麼？」

　　祁靈一聽了淨的話，覺得他頗為有恃無恐，心裏暗自忖道：「這了淨當初在少林寺內，功力了了，今日難道已經獲得北嶽秀士的傳授麼？如此也好，試試他究竟有何進益，也可趁此衡量衡量，北嶽秀士到底如何。」

　　了淨一見祁靈沉吟不語，便冷笑道：「害怕了麼？昔日威風今日安在？」

　　祁靈聞言微微一笑，說道：「和尚！你今日雖然身穿俗裝，卻仍舊是佛門弟子，唸經禮佛之人，豈不聞冤家宜解不宜結麼？只要你返回少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了淨冷笑未已，突然暴喝一聲：「姓祁的小子！你別再饒舌了。看掌！」

　　這一聲「看掌」，人似旋風捲進，雙掌左右一分，更翻拍出，掌影如潮，不斷陣陣撲來。

　　祁靈成心試驗，暫時不打算還手，點足挺身，倒退數尺。

　　剛一讓開，了淨人走迷蹤，如影之隨形，雙掌拍起勁風呼呼，緊迫著祁靈搶攻十幾掌。

　　祁靈一面極力周旋，身形輕若敗絮，在掌風中游走不定，一面也暗暗吃驚，了淨的功力較之少林寺內，有了顯著的進步，而且，最使詫異的，了淨的掌法，沒有一招一式是少林宗法，完全是另有一套。

　　祁靈曾經閱讀鐵杖大師所寫的少林秘笈，雖然不能涵蓋少林各種功力，對於掌法，卻有記載，了淨若有一招一式相近之處，祁靈焉有看不出之理。

　　祁靈突然心裏有一種想法：「了淨和尚是半途出家，他不是少林派謫傳弟子。」

　　這一個疑端一起，祁靈輕嘯一聲，右手一伸，腳下一錯步式，正準備還招搶攻，就在此時，了淨突然一收身式，疾轉而回，展開輕功，全力向嶺上奔去。

　　原來了淨滿以為仗著此時此地心神穩定，雖然不能手報少林寺一抓之仇，至少也應該給祁靈小挫一陣，以吐一口悶氣。

　　沒有想到祁靈的功力，不是自己所能想像，彼此仍然是相差殊懸，了淨就要趁機脫離，等他到了生花谷如椽巖前，再作道理。

　　他這轉身一跑，倒是引起祁靈當時另一個想法：「我此行前來，最好能夠先見到須少藍姑娘，假如，須姑娘在這一個多月之內，已有所明瞭，倒不失為是自己一位好幫手。」

　　如此閃電意念一決，立即長吸一口氣，振臂挺身，一拔凌空，直向了淨追去。

　　了淨輕功極為出色，以一步之先，在前面奔跑，去勢宛如流星趕月，等到祁靈起步時，已經相差十丈開外，所以祁靈起身追時，已經遠隔二十餘丈。

　　雖然祁靈的功力，較之了淨要高出很多，但是，了淨佔了地利之便，在前面藉著懸巖悄壁，怪石狼牙掩遮之勢。忽隱忽現，遲滯了祁靈的速度，再加上了淨此時真是好似漏網之魚，全力逃奔，所以，約莫追了一盞茶的光景，仍然沒有追到。

　　祁靈一時心情大急，全力展開凌空「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正是向前猛撲之際，突然，了淨在前面彷彿身形一頓，就在這一瞬間，祁靈如閃電飄風一般，掠身趕到，不容稍緩，相隔還有三、五尺之間，祁靈右手扣指猛彈，一縷勁風，脫指而出，直撞向了淨腰眼，只聽得撲咚一聲，了淨仆地便倒。

　　祁靈彈指神通的本領，從未使用過，也的確未具火候，今天一時情急，扣指便彈，五尺之內，應手而倒，倒是大出祁靈意外。

　　祁靈也無暇思索自己的功力，能否五尺之內傷人，立即上前，抓住了淨衣領，拍開穴道，喝道：「了淨和尚！你是否願嘗錯骨分筋的滋味？」

　　了淨被抓在祁靈手下，豪氣俱無，默然不答。

　　祁靈駢指突出，抵住了淨「氣海」，兩眼注視著了淨，靜候他的答覆。

　　了淨知道，此時只要祁靈下手，自己便立即岔氣入經，逆血走脾，不僅功力全廢，而且痛苦萬分。

　　了淨當時說道：「姓祁的！你如此抓人觸穴，逼問口供，是否有欠風度？」

　　祁靈見他氣勢已消，態度已軟，便放開右手，笑著說道：「一丈之內，你休想活命逃走。但是，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我祁靈即刻撒手便走。生花谷如椽巖，任何腥風血雨，與你了淨無涉。」

　　了淨站在那裏，面有愧色，微微的點點頭。

　　祁靈也點頭說道：「我要再次提醒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要一誤再誤，必然後悔無及。」

　　了淨說道：「我既然已經敗在你手下，願以一句回答，換回性命，你就毋須顧慮我是否說謊言相蒙蔽。」

　　祁靈點頭，說道：「來日方長，相見有日，我當然相信你。」

　　說著話，祁靈凝神略一沉思，接著便問道：「須少藍姑娘住在生花谷內何處？」

　　了淨聞言，毫不猶疑地說道：「入生花谷，右盤三折，有石如筆，筆後石屋兩間，題名曰『夢筆生花』，須少藍姑娘便居住在彼處。」

　　祁靈點頭，頓時退後兩步，拱手說道：「和尚休怪我動手失禮，但願日後能再相見。」

　　了淨當時不作一言，轉身而折西走，疾奔西去，轉瞬不見。

　　祁靈退後注視了淨去後，略一思忖，和了淨採相反的方向，向東折轉，一路越懸巖，走斷壁，深入山境。

　　一路閃躲騰挪，蜻蜓點水，在這些險阻重重的山中，祁靈覺得北嶽恆山如此險峻荒涼，連一棵悅目的樹，和一點怡情的泉水，都難得一見，北嶽秀士竟然定居其間，若不是另有所圖，令人難以置信。

　　正是祁靈如此滿懷奇怪之際，突然，迎面一堵峭壁，當面攔住去路。

　　這一堵石壁，中間隱約有一、二石階通向一個石隙，此外別無任何可走之路。

　　從祁靈所站之地，相距峭壁石階，是一個約有五丈左右寬的山壑，此時雲霧迷濛，未知深淺。

　　祁靈回顧四周，並無去路，除了折身從原處轉回，便只有峭壁上那一個石隙，像是一道出口。

　　祁靈心裏暗自猜疑：「了淨往西，分明是羞慚而去，決不是回到生花谷，我之往東，就是這個道理，可是如今看來，難道是我推測有誤？」

　　祁靈索性走上前幾步，站在深壑邊緣，向五丈以外的那個石隙留神看去，原來石階之上，石隙之旁，刻有兩行字，這兩行字年深月久，風雨剝蝕，稍一不留神，便不易看出。

　　祁靈此時隔著石壑，運足眼神，看到這兩行字，筆力勁健，落筆均勻，像是大力金剛指之類的指法所書。

　　上面寫著：「是誰揮動生花如椽筆？劃開千仞峭壁一線天。」

　　祁靈看到這兩句話，霍然心裏一動，想道：「我豈不是一時蒙住心竅，化解不開麼？北岳秀士所居之地，正是生花谷如椽巖，這峭壁之上，正是寫著生花如椽字樣，不是北嶽秀士所為還有誰來？」

　　同時又想到，不管如何，千仞峭壁之上，有人書寫，在北嶽之上，除去北嶽秀士姚雪峰，不應再有別人。

　　想到真切處，祁靈揚袖拔身，飄然越過深壑，落身到峭壁之間，石隙之下的石階之上。

　　剛一落到石階，頓時使這位一身奇功絕技，豪氣干雲，膽識無雙，而又具有喜愛山水之靈氣的祁靈，為之倒抽一口冷汗。

　　那石階立足之處，僅夠立足，上仰則畢陡如懸，岌岌乎迎頭蓋下，令人不敢逼視。下瞰因為從石隙裏吹出陣陣冷風，衝開深壑一塊雲霧，只見黑洞洞地深不見底，而且一陣轉轉轟轟，宛如地裂山崩，令人頭暈目眩。

　　站在這樣上仰不見天，下臨無地，而且僅堪容足的石階上，饒是祁靈如何了得，也要為之膽落。

　　祁靈倚在石階旁邊的石壁之上，沉斂心神，穩住情緒，全身運功力，貼著石壁，向上面一步一步蹬著石階上去。

　　一直蹬到最後一個石階，正準備向石隙裏探視之際，忽然感覺到石隙裏吹出來的風，冷澈骨髓，而且勁道奇猛。

　　祁靈估計這條石隙，必然是通往後面無疑，否則，僅僅如此一條石隙，不會如此陰風凌厲，這正像是一個風箱一樣，從後面的空曠之處，才會抽來如此既陰寒又凌厲的勁風。

　　此刻祁靈渾身功行勁達，充塞一股陽和之氣，才不畏那寒冷如冰的陰風，然後又抽出腰間七星紫虹軟劍，一則防備石隙之中，容有毒物，再則，唯恐陰風勁厲，一時使自己在石階立足不住，下墜無底深壑，後果不堪。

　　祁靈如此小心翼翼，一長身形，左手上伸，一搭石隙邊緣，雙足交錯一用力，「嗖」地一聲，就像是一條出洞靈蛇凌空竄起，直穿石隙之中。

　　一經穿身入隙，祁靈立即貼住石壁，沉樁落步，定下身形，留神打量，這個石隙，確是鬼斧神工。從上到下，彷彿是一刀直劈而下，兩邊光滑得寸草不生，前面直通到老遠，眼前看不清楚通往何處。頂上真是天如一線，又像是一道蔚藍絹布，橫架山之巔，使祁靈引為生平奇觀。

　　石隙之中，雖然也是寒冷，也有不斷的冷風，但是，比起剛才石隙進口之處，又要使人感到暖和許多。

　　最令人奇異的，腳下既非崎嶇不平，亦不是一階一級，而是平坦無痕，一條畢直的通道。

　　祁靈站在那裏，稍作端詳之後，遙望著這條通道的那頭，雖然看不見任何景象，那是由於相隔太遠。但是，在當時祁靈的心裏卻幻起另一個境象。

　　祁靈忽然想起「晉太原中，武陵捕魚為業」……那一篇出自田園詩人陶潛手筆的桃花源記。假如這一段幽長的石隙，這一段平坦的石甬，走到盡頭，也是這樣一個桃花源的世外仙境，那樣會消失自己仗劍武林，行俠爭雄的豪氣麼？

　　假如通道盡頭，就是生花谷如椽巖，但是，須少藍姑娘一變而為樸實的村姑，笑語相迎，忘卻一身仇恨，自己又將如何？

　　假若……

　　祁靈的思潮在澎湃，起伏不停，莫可遏抑，而且都是出世無爭的思想。

　　人在想著，腳下漸漸向前走去，如此走了半晌，通道前面，光明漸增，祁靈出世的念頭，也就隨之愈濃，而且耳畔似有如無的一陣陣佛樂梵音，飄拂不定。

　　就在這時候，突然「呼」地一聲，一塊碗大的石塊，隕星下墜，直落到祁靈的面前，砸得碎石紛飛，回聲四起。

　　祁靈不覺一驚而震，渾身冷汗如涔，心裏忽然想道：「我為何還逗留在這石隙之中？方才我胡思亂想些什麼？」

　　警覺之餘，不敢稍作停留，展身猛撲，直向甬道盡頭奔去。

第八章　夢筆生花處　掌心變紫時

　　祁靈這才深深瞭解這個鬼斧神工的石隙，是暗蘊玄機，巧奪造化，就憑方才那一陣突如其來的出世之念，祁靈如今思來，猶自心有餘悸。

　　一個深諳武功，內力修為已臻精境的人，設若不能攝護心神，輕易為外物而蒙蔽心智，不是外力過高，便是本身自行喪失防護能力，無論是前者或後者，都是足令祁靈在此時此地為之大驚失色的。

　　所以，一俟回過心神，立即全力奔馳，連方才那一塊彷彿是當頭棒喝的石塊，是如何這樣適時而落？祁靈都無暇多作觀察。

　　如此腳底風雲，兩脅生風，竭盡全力的奔馳了一會，前面光線忽然較之明朗許多，眼前現出一線綠意，在遠處隱現。

　　祁靈這才知道，這一個長得出奇，而又怪得出奇的石隙，直到現在，才算走到了盡頭。

　　心裏欣喜之意剛起，警覺又隨之而生，當時一吐丹田之氣，沉樁收勢，捲袖停身，站在那裏，留神向前面看去，前面那一線綠意，果然是茂林修竹之類，遠在彼處搖曳生風。

　　祁靈乍到北嶽之時，雖當厲夏，卻是少見叢綠濃蔭，而多見的是懸巖怪石，與西嶽華山，南嶽衡山，都有相去甚遠之別，如今一見石隙盡頭，露出茂林修竹濃綠搖曳的情景，祁靈便自然想道：「北嶽秀士若不定居於彼處，是無此理。」

　　石隙太狹，不易估計遠近，若以目前情形衡量，相去不出二十丈，便是這一個石隙的盡頭。

　　祁靈稍一停頓，便飄然邁步，向前面走過去。

　　二十丈距離，雖然祁靈如此緩步飄然，卻也只不過是一轉眼的工夫，便走了盡頭。

　　祁靈如此當身石隙之口，除了感覺到進口處風如潮湧，令人立足艱難之外，便是驚訝這世間之大，真是無奇不有，眼前的情景，真是令人眼界大開，嘆為觀止。

　　祁靈此時抬頭上望，峭壁上聳，幾乎不可仰止，白雲飄涉其上，令人觀之頭暈目眩，而下俯而視，離隙口下垂五十八丈，卻是一個翠懷一片，茂林修竹，間或還有奇花異卉點綴其間，竟是妙如仙境的一個小山谷。

　　在恆山一片斷壁懸巖之中，突然會有如此一個忽籠綠翠的小山谷，奇妙之外，更予人有一種清心醒脾之感。

　　祁靈沉樁駐足，抵住隙口如潮的陰風，卻自留神觀察山谷內情形。

　　首先看到的，便是谷之北，有一個孤立迎天的石筍，矗立在幾行樹木之旁，石筍附近，攀滿石藤，開遍白花的竟是一座築石為牆，揭石為瓦的石屋，相隔如此遙遠，幾乎使人看不清楚，石藤的綠葉白花攀繞之內，還有這樣一座石屋。

　　忽然祁靈一觸靈機，想起了淨和尚所說的「夢筆生花」四個字，莫非那一個朝天石筍，便是夢筆生花的標誌？

　　竟念一決之間，祁靈已經無暇打量周圍的一切，只稍一盤算這五十餘丈高聳的石壁懸巖，如何才能安然下去。

　　就在這一顧的瞬間，祁靈便決定但憑輕提丹田一口真氣，貼壁遊牆，藉功而下，游龍術，壁虎功，不是武功之中最難者，祁靈輕功已臻如此境地，如此貼壁游牆，自然不是難事。

　　雙腳一離隙口，腳跟沿著石壁一滑，但見一襲青衫，熨貼無紋，祁靈已經沿著石壁，巧施游龍術，疾落谷中。

　　人一剛落谷裏，祁靈才覺得此刻自己內心，突然感到無限惶然。

　　如果前面那一棵朝天石筍是「夢筆生花」，這個石壁之下的小山谷，自然也就是生花谷。

　　既然是北嶽秀士寄跡之地，如今祁靈冒然入谷，北嶽秀士會蒙然無知否？設有暗算，此時自己深入谷中，那就正應上明槍易躲，而暗箭難防了。

　　祁靈止不住一陣心情惶然，可是生花谷內卻是一片寧靜如恆，儘管在叢林修竹之中，紅花爭豔，卻是靜得連個鳥叫的聲音都沒有。

　　出奇的謐靜，雖然會給膽怯者更多膽怯，然而對於祁靈，卻漸漸沉斂下心神，安詳平和，一如這個小山谷一樣，站在那裏靜靜地回顧一周，然後才凝神盤算。

　　除去谷之東有一叢竹篁搖曳，幌眼生花，而且相距過遠，無法看清楚竹林裏面而外，其他各處，都是翠綠嫣紅，看不到任何房屋，再就只有朝天石筍之旁，那一座攀滿石藤的石屋了。

　　祁靈稍作看之後，展袖騰身，人化仙鶴展翅，勢去燕掠橫波，極其輕盈地，從綠蔭枝杪，展袖掠身，向那棵朝天石筍處落去。

　　才不過是三個起落，已經快到石筍相隔七、八丈的地方，突然眼前銀星十數點，來勢如矢，聲不破空，直向祁靈立足之地打來。

　　祁靈迎面聞到清香一陣，卻不揮袖迎擊，卻自「醉臥落花」，側身一仰，腳下故作蹌踉，閃開三尺。

　　回頭再看方才站的那地方，身後的樹杆上，十數片純白色的花瓣，深深地嵌在樹皮之內。

　　相隔八丈，能夠摘葉飛花，深嵌樹內，這等功力雖不是什麼絕世難聞的神功，卻也不是等閒武林所能做得到的事，不用猜測，這是生花谷，而方才正是北嶽秀士聊表一手的警告。

　　祁靈飄然上前幾步，舉手說道：「在下遵約而來，山徑不識，誤入谷中。主人既不待客，又何必避而不見？難道在下此行，也不值主人一顧麼？」

　　言猶未了，只聽到對面石屋裏沒有人回答，卻有一聲幽幽地嘆息。

　　這一聲幽幽的嘆息，入耳動心，祁靈霍然朗聲叫道：「前面如果是『夢筆生花』，莫非就是須姑娘在嘆息麼？」

　　石屋裏果然有人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既然知道是『夢筆生花』，為何還要前來？」

　　祁靈一聽，果然是須少藍姑娘的說話聲音，不覺欣然說道：「須姑娘！小生專程前來赴約，但願能先見到姑娘，所幸得知姑娘住在『夢筆生花』，這不巧中尋得，可謂天從人願。姑娘！月來你可否能知道，前在嵩山所說之事，真相如何？」

　　須姑娘幽幽地嘆了一口聲，說道：「你還是回去吧！」

　　祁靈一聽為之訝然，說道：「小生此行係應約而來，再則要證實當年嵩山血案，主兇為誰，豈能如此空手而回，須姑娘如果不願小生插手其間，干預閒事，則鐵杖大師之遺命不容小生罷手。」

　　須少藍姑娘依然是幽幽地說道：「北嶽恆山，絕非你目前功力所能有所作為，你還是應該回去，免得自賠性命。」

　　聽須姑娘如此幽幽道來，除掉有著些黯然意味之外，並沒有絲毫敵意。可是，須姑娘所說的話，卻又是欠缺友好語意。

　　祁靈當時不禁有些忿然，暗自忖道：「我來恆山，何嘗與你無關？你倒是如此不屑我來。」

　　忿意在心，便朗聲說道：「多謝姑娘美意！但是，姑娘家仇可以不報，而小生友人冤屈不能不雪，既然姑娘不屑小生此行之用意，就此相別，小生逕自尋找姚雪峰，我要問個水落石出。」

　　祁靈當時說著話，便掉頭轉身，向身後另一個方向走去，其實祁靈究竟前往何處尋找姚雪峰？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說，眼前正是生花谷，但是在這谷內，除了「夢筆生花」那一幢小石屋之外，再也看不到有任何一點片瓦寸椽。

　　祁靈如此忿然一掉身，石屋裏面的須少藍姑娘，又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生氣了麼？」

　　祁靈聞言不由地又一頓身形，轉過身來，說道：「小生冒昧而來，姑娘未相責怪，已是萬幸，何敢無由生氣。」

　　須少藍姑娘說道：「我知道，你已經在生氣，不必如此掩飾。其實，你遠道而來北嶽，雖然未盡然就是為了我，但是，你能先來『夢筆生花』，晤見於我，足見盛情關懷，我是應該感激你的。」

　　祁靈不覺上前兩步，激動地說道：「須姑娘……」

　　須少藍攔住話頭，接著說道：「你別氣我不出來見你，我是不能出來。」

　　祁靈大驚說道：「姑娘言下之意『夢筆生花』並非姑娘靜修之所，而是……」

　　須少藍姑娘說道：「你既然來到北嶽，既知道『夢筆生花』所在，難道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內情麼？」

　　祁靈說道：「小生乍來恆山，遇到了淨和尚，才知道『夢筆生花』所在，其他一切都是漠然無知。」

　　須少藍姑娘嘆道：「這就是了！『夢筆生花』是生花谷內的囚籠……」

　　祁靈霍然為之一震，緊接著問道：「姑娘身為北嶽主人的門人，何以竟為『夢筆生花』其中之囚？難道北嶽秀士姚雪峰，陰謀已暴露無餘，摘下虛假面目，欲置姑娘於絕境麼？」

　　須少藍姑娘幽傷無限地說道：「我不曉真情，不敢亂加揣測。」

　　祁靈奇怪地問道：「難道姑娘對於自己何事被囚，也漠然無知麼？」

　　須少藍姑娘稍停頓了一會，說道：「從嵩山歸來之日，我只說了一句話，我問恩師，當年嵩山之麓的血案，是否真的就是鐵杖和尚所為？」

　　祁靈擊掌嘆道：「是了！姚雪峰老羞成怒，才將姑娘囚禁此間，姑娘此時應毋庸多疑，姚雪峰雖與姑娘有授技之恩，卻也有殺母之恨，縱使師恩如海，卻無法抵擋親仇不共戴天。」

　　須少藍姑娘似乎沒有昔日那種豪放與明快，但也沒有像祁靈那樣斷然肯定，只幽幽地說道：「我不能像你那樣肯定。」

　　祁靈奇怪地問道：「據理推來，事實俱在，姑娘還有什麼不能相信之處？」

　　須少藍姑娘說道：「十數年的撫育教養之恩，便是極難推翻的事實，若論此人是殺母主兇，不到事實擺到眼前，我是無法坦然相信的。」

　　祁靈嘆了一口氣說道：「姑娘之言，自然不無道理，只是目前囚禁此間，欠缺善意，此點至為明顯示，小生之意，先請姑娘出來，當諸北嶽秀士之面，坦然以陳，看他究竟有何說法。」

　　須少藍姑娘說道：「生花谷的『夢筆生花』，豈是如此輕易可以出來的？」

　　祁靈聞言上前說道：「小生不揣冒昧，願助一臂之力。」

　　說著話便邁步走向那一間攀滿石藤的石屋走去，剛一邁動腳步，就聽到須少藍姑娘叱道：「站住！」

　　這一聲嬌叱，顯然與方才那種幽幽道來，有截然不同之感，祁靈當時不禁為之一震，站在那裏，愕然而視。說不上話來。

　　須少藍姑娘忽然又緩著語氣，說道：「你怎麼如此沒有一些警覺在心？生花谷是何等所在？『夢筆生花』豈是如此輕易可以走近的麼？」

　　祁靈這才鬆了一口氣，敢情方才自己冒然前行，姑娘情急之時，才喝聲阻止。但是，祁靈心裏又止不住暗暗地在懷疑著：「眼前『夢筆生花』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石屋，縱是刀山油鍋，我小心提神，也足以去得，難道其中還有隱情麼？」

　　須少藍姑娘人在石屋之中，卻能看到祁靈，見他如此默然不響地站在那裏，便說道：「你心裏一定有些不服之意，方才我若是不隨手發出一陣花瓣，此刻你難保不受傷損。」

　　祁靈一聽少藍姑娘如此一說，雖然是好意，卻是有些令人難以忍受，當時便昂然說道：「姑娘盛意，小生心感，只是姑娘如此久困此間。絕非上策，小生願冒險一試，『夢筆生花』果然如此厲害，小生只好抱憾而回……」

　　剛一說到此處，就聽到身後遠遠地有人說道：「你以為還能夠讓你如此全身抱憾而歸麼？」

　　祁靈心神一凜，霍然就地旋身，閃電當胸一拱雙手，說道：「在下來得魯莽，賢主人幸勿見責。」

　　這一聲「賢主人」，稱呼得極為妥貼，祁靈本是專程赴約而來，在雙方未破顏相向之前，應當不出惡聲。但是，祁靈豈肯稱他一聲「老前輩」。

　　所以，這一聲「賢主人」叫得對面北嶽秀士哈哈笑道：「我是賢主人，你娃娃卻未必是好客人。」

　　祁靈頓時朗聲說道：「在下專程前來赴約，縱非嘉賓亦為客位，北嶽恆山，如此是待客之道麼？」

　　北嶽秀士這才從對面樹林叢中，緩緩向前走來，走到祁靈對面約有八尺的地方，站住身形，含著一絲冷笑，說道：「姓祁的娃娃！你來北嶽，並非專為賣弄口舌而來，當初在少林寺中一約，只要你娃娃到北嶽恆山，領受應有之罰。」

　　祁靈勃然大怒，說道：「有道是『來者不懼，懼者不來』，在下倒要領教北嶽秀士究竟有多大能耐，敢如此小視天下人。」

　　北嶽秀士呵呵笑著，劍眉一掀，微微昂起頭來，說道：「你娃娃當初在少林寺中，露了一手五梅捧日鳳爪抓，我已經看得出，你是得到邋遢老鬼的不少家當。今日來到北嶽生花谷，你自可盡量施展。」

　　祁靈此時已經為北嶽秀士那種狂妄的態度，所深深的激怒，昂然上前說道：「既然不在這口舌之上較量，就在此地，我要領教宇內二書生之一的絕招。」

　　北嶽秀士點頭稱是，注視著祁靈半晌，說道：「無論如何，你是邋遢老鬼的徒弟，算起來你是個晚輩，我要是出手傷了你，也落個以大欺小的罵名。祁娃娃！你先說，任你挑選，選你最具火候的功夫，彼此較量一場。」

　　北嶽秀士如此說來，祁靈更是氣憤填膺。

　　人在怒氣勃發之際，最易喪失靈智，而習武之人，稍因氣息失勻，功力也必大受折扣，祁靈功力不是弱者，機智更屬上乘，人在激怒之時，卻能懸巖勒馬，立即閉目吸氣，先定心神。

　　就在這時候，忽然身後石屋裏傳來須少藍姑娘的聲音，極其幽傷地說道：「師父！讓他先談談來意，好麼？」

　　須少藍姑娘這一句話，頓時使祁靈心頭一動，暗自閃電想道：「自己功力能否一敵北嶽秀士，尚在未可知之間。但是，方才聽到須姑娘說道。生花谷是一個危境，站在地利方面，於我不利多多，這一場較量，必須智取。」

　　想到「智取」，祁靈忽然又想起南嶽紫蓋峰上，紫蓋隱儒所傳授未臻精境的「紫蓋掌」。

　　雖然「紫蓋掌」未臻精境。但是，祁靈以為配以自己深厚的內力，當不遜於原來「紫蓋掌」力的威力。

　　就在祁靈如此閃電一轉心頭之際，只聽得北嶽秀士微有怒意的說道：「藍兒！此時不許你亂說話。」

　　祁靈卻自心意一決，昂然回頭向著石屋說道：「須姑娘！請你放心，等這一陣較量過去，我們自然要談。」

　　說著又轉頭向北嶽秀士說道：「既然要我選擇，我要選擇掌力。」

　　北嶽秀士眼神一亮，劍眉上掀，露出一股敵意，說道：「怎麼！邋遢老鬼已經將三陽棉掌傾囊相授麼？不過……」

　　此嶽秀士仰頭來，冷呵呵地笑了一陣，說道：「當年三陽棉掌，的確是勝過我一掌。但是，如今即使邋遢老鬼親自前來，也未知上下，何況你娃娃。」

　　祁靈鎮靜地笑道：「你也毋須色厲內荏，少時掌下較量，自有分曉。」

　　北嶽秀士站在那裏點點頭，說道：「你娃娃功力如何，能否與當年邋遢老鬼相提並論，倒是其次。倒是你娃娃這份氣概與膽識，絕不輸於當年丐道。你說，掌力如何比法。」

　　祁靈此時心裏也深知這一場較量，自己是毫無把握。不過，祁靈自己相信，只要北嶽秀士不動生花谷內的詭計，自己在短時間之內尚無落敗之慮。

　　祁靈仍舊是極悠閒地說道：「較量掌力，十招之內見高下。不過，我有一點說明。」

　　北嶽秀士奇怪地看著祁靈，點點頭說道：「方才我已說過，任你選擇，你有任何說明，不妨趁著未動手之前，暢所欲言。」

　　祁靈說道：「十招掌力，互較高下，我要賭一點東道。」

　　北嶽秀士霍然大笑說道：「不必賭東道了，十招之內，我若不能勝過你娃娃，任憑你提出任何條件，無不應允。」

　　祁靈神情為之一振，當即說道：「一言九鼎，自無翻悔之理，如此在下就要攻招了。」

　　祁靈此時倒真是凝神貫注，提足全力，他要試試北嶽秀士究竟有多高的功力，自己自從離別恩師出道以來，還沒有真正遇到勁敵，今天對手是名傳武林的宇內二書生之一，自然是一個勁敵。

　　祁靈功行全身，勁貫右臂，霍然向內一圈，發掌送招，一式推波逐浪，極其平凡的招式，直向北嶽秀士當胸推去。

　　神州丐道一生功力，都是寓神奇於平凡之中，越是平凡的招式，越是變化多端，暗藏威力。祁靈這一招推波逐浪，正是神州丐道對敵發招之正統，只要對方稍有輕視與疏忽之意，這一掌之後，便是一輪暴雨狂風的攻勢。掌中套掌，式中化式，不容對方有還手的餘地。

　　因為今天祁靈與北嶽秀士有約在先，十招分高下，如果北嶽秀士識不得這一招「推波逐浪」的奧妙，緊隨而至的掌式，何止十招。

　　北嶽秀士眼見一招推來，竟然沒有一絲疏忽與輕視之意，身形不閃不讓，左掌當胸，微伸半屈，迎著祁靈送來的一招，右掌卻自橫翻斜削，帶起一股陰靈掌力，直撞祁靈偏宮。

　　祁靈一掌方出，一見對方有備，立即雙足一錯，閃開陰靈掌力，身入白雲出岫，右掌半途變推為劈，輕靈而發，卸招攻勢，都在一折身遊走之間，反擊過去。

　　這一折身閃讓攻招，運用得天衣無縫，勁道十成，只要北嶽秀士右手收招稍遲，右臂「曲池」，便橫遭一擊。

　　北嶽秀士竟是從容不迫地，拖掌回身，招式不變，只是人作旋風一轉，橫掃出去。

　　祁靈大驚，立即挫腕收勁，左掌從脅底巧翻，以攻代守，連拿帶拍，擊向北嶽秀士「笑腰」。

　　兩個人如此一站即分，轉瞬三招過去，各攻三掌，各露險象。

　　祁靈心裏立即警覺到，北嶽秀士果然不凡，雖然三掌過去，未分高下，可是對方身形未離方圓一尺之地，較之自己遊身進掌，顯然要高出半籌。

　　北嶽秀士心裏也有如此警覺，三掌過去，自己未佔到便宜，這娃娃已經探得丐道所傳，不可輕視。十招之數，也不過是轉眼之間，萬一十招未分勝負，如何自圓其說。

　　雙方彼此一頓之際，北嶽秀士微哼一聲，右掌半提，雙眼遽睜，陰靈掌力提足十成，要在一掌之下，立奏功效。

　　祁靈幾乎是與北嶽秀士同時舉掌，他知道北嶽秀士作勢如此，定是全力而為，他才將紫蓋掌力挾著自己內力，貫於掌心，頓時手掌變紫，平胸抬肘，立足沉樁，眼見得就要雙掌硬搏。突然，北嶽秀士大喝而退，引身到兩丈開外，張著眼睛，盯著祁靈的手掌喝問道：「祁娃娃！你使是什麼掌法？是何人傳授與你的？」

　　北嶽秀士這一個舉動，祁靈始而一驚，繼而收掌撤勢，微微笑道：「較量掌法當中，也要說明掌法的出處麼？」

　　北嶽秀士此時情緒頗為激動，走上前來，站在祁靈面前說道：「神州丐道三陽棉掌，絕不能手掌變紫，你是丐道的門人，為何學得這種掌法？」

　　祁靈一見北嶽秀士此時似乎已經沒有了敵對之意，只是急急地在追究這紫蓋掌力的來源。當時忍不住在想，是否應該此時此地，將紫蓋隱的行蹤，吐露出來。

　　北嶽秀士臉色異常黯淡，激動的情緒，一變而為幽傷無限，隱痛無邊，注視著祁靈那隻泛紫的右掌，口中不住喃喃地說道：「紫蓋掌力！這分明是紫蓋掌力，可是如今人歸何處？」

　　祁靈一見北嶽秀士在頃刻之間，情緒轉變如此激烈，而且哀傷思念之情。流露無遺，知道他是思念起昔日情逾手足的師弟。

　　大凡一個人在真情流露之時，也是本性清明之際，北嶽秀士能夠一見紫蓋掌法，便思念起同門師弟，足見他雖然行惡武林多少年，卻是靈性未泯，良知仍在。

　　祁靈內心一動，倒是想趁時將南嶽紫蓋峰翠柳谷的情形，說出其中詳情。

　　北嶽秀士適於此時，長嘆一口氣，說道：「你如此避而不談，想必是有難言之隱。祁娃娃！我只要你將傳授你這種掌法的人，住在何處告訴我，你提出任何條件，我都可以接愛。」

　　祁靈搖搖頭說道：「如果我真的有難言之隱，你任何條件，也換取不了我的半句真言。」

　　北嶽秀士欣然作喜，說道：「如此說來，你是可以坦誠相告了。祁娃娃！你說，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麼？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盡力而為。」

　　祁靈正顏說道：「那豈不是交換條件麼？」

　　北嶽秀士嘆道：「算我敗在你手下，實現我敗北的諾言，為你做兩件事，使我心安。」

　　說到此處，北嶽秀士向天長噓一口氣，然後說道：「昔日我曾經自我許下諾言，任何人能告訴我有關這人的行蹤下落，我要為他全力做兩件事。」

　　說著轉頭向祁靈說道：「祁娃娃！你當不以為我是以條件交換了吧。」

　　祁靈點點頭，緩緩地問道：「你既然如此思念伊人，為何當初又要分別，而且分別之後，竟然連下落都不曾知曉？」

　　北嶽秀士痛苦無限地，急轉旋身，突然仰天長嘯，出聲淒涼悲愴，回音四起，歷久未絕。

　　半晌，北嶽秀士才轉過身來，臉上猶自帶著淚痕，黯然地說道：「數十年來，你娃娃是第一個如此問到這件事，我願意從頭說來，細敘內情。但是……」

　　北嶽秀士神情略見萎頓，強作笑顏的說道：「這件事說來話長，等待回頭再說，此刻我要先答應為你娃娃做兩件事，然後我才能夠心安理得，述隱情。」

　　祁靈幾見北嶽秀士如此真情激動，不覺一絲同情之心，油然而起。而且，北嶽秀士的言談之間，也不似昔日在泰山之頂，以及在少林寺中，那樣令人憎惡。

　　祁靈當時便慨然說道：「既然如此，在下有兩點相求。但是，首先說明！絕非基於要脅，亦非以戰勝者自居，而是尊駕甘心情願。」

　　北嶽秀士淡淡笑道：「年輕人不要如此多疑，你儘管說，此刻你在生花谷內，是一位有求必應的人。」

　　祁靈點頭，肅然莊顏說道：「十數年前，嵩山之麓，先姦後殺之案，少林鐵杖大師身蒙其冤，我相信尊駕必知其詳，可否一告？兇手為誰？用意為何？」

　　北嶽秀士苦笑一下，問道：「你何不索性指明，懷疑是我所為？」

　　祁靈昂然說道：「凡事按理推論，但是，推論事則可，推論人則不當。鐵杖大師已經如此蒙冤十數載，我不能又冒然使別人蒙冤。所以，事情未明真相之前，自然不敢妄加論斷。不過，我相信尊駕深知其事，必無疑問。」

　　北嶽秀士微嘆點頭，說道：「好一個推論事則可，推論人不當。自古以來，推論二字已經累人不淺。」

　　說著話，稍一停頓，便又接著說道：「這件事，我不但是深知其詳，而且我是身歷其境，我已經有言在先，自然我要將這件事告訴你。」

　　祁靈突然心裏若有所感，抱拳當胸，拱手說道：「尊駕如此慨然允諾，在下感佩無涯。」

　　北嶽秀士搖搖頭，笑了一笑，說道：「你這第二件事？」

　　祁靈略一遲疑便朗聲說道：「第二件事在下自覺有些越分，尊駕即使不能允諾，在下毫無怨尤之處。」

　　北嶽秀士不耐說道：「年輕人不要如此吞吞吐吐。」

　　祁靈回頭對身後石屋看了一眼，說道：「在下可否請尊駕將『夢筆生花』之內的須姑娘，釋放出屋？」

　　北嶽秀士輕輕地「啊」了一聲。

　　祁靈接著朗聲說道：「當年嵩山之麓，姦殺血案，須姑娘是為事主。尊駕十數年前，撫養授藝至今，無非也是要她能夠快意親仇，今日既然要述昔日詳情，須姑娘豈可不聽？」

　　北嶽秀士點頭說道：「你說得對，既要述昔日詳情，她怎可不聽？」

　　說著便向「夢筆生花」的石屋，朗聲叫道：「藍兒！你出來。」

　　石屋之內須少藍姑娘，應聲而出，只見她輕移慢步，從石屋裏姍姍而來。

　　祁靈奇怪，當初須少藍姑娘再三警告，「夢筆生花」險境重重，不能輕蹈其境，在祁靈的心裏，自然是認為北嶽秀士在「夢筆生花」周圍，設置有許多機關埋伏毒物禁制，可是如今北嶽秀士只不過是叫了一聲，須少藍姑娘便安然而出，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祁靈心裏自是懷疑，但是須少藍姑娘姍姍而行，離了石屋約莫有三丈遠近，這才展身一撲，撲向北嶽秀士面前，含淚淒然地說道：「謝師父赦恕了徒兒。」

　　北嶽秀士此時臉上寒冷如冰，神色極其莊嚴，右手一伸，攔住了須少藍姑娘前撲的身形，說道：「藍兒！你為了詢問當年親仇債主，才被我囚禁於『夢筆生花』中。今天，也是為了要說明當年這一段詳情經過，又釋你而回，但願你能瞭解為師的用心，才不辜負『夢筆生花』中的二十餘日。」

　　須少藍姑娘含淚說道：「藍兒知道！」

　　北嶽秀士點點頭說道：「知道就好了，你去如椽巖下，準備香茗，我和祁小友少時還要長談。」

　　有道是：「敬人者，人恆敬之」，北嶽秀士這一聲「祁小友」代替了他原來所稱的「祁娃娃」，祁靈立即還之以禮，拱手躬身說道：「老前輩休要煩神，晚輩只要敬聆昔日這一段公案，於願已足，何敢叨擾。」

　　北嶽秀士笑道：「北嶽恆山生花谷如椽巖，從未接待賓客，今日我敬佩祁小友有過人之膽識，磊落之胸襟，才邀之如椽巖下待茶，祁小友就無須過謙。」

　　祁靈連稱不敢。

　　北嶽秀士正色說道：「祁小友休要以為是我客套之詞，這是我內衷之言，自泰山玉皇頂起，歷經少林寺而北嶽生花谷，你一直認為昔日嵩山血案，是我蓄意而為。所不知者，只是在證實我為何如此而已矣。祁小友！你說是否？」

　　祁靈倒是沒有想到，北嶽秀士會突然如此直言無隱。當時便也點頭應道：「老前輩前來泰山與少林寺所為，令人無法不作如此猜測。」

　　北嶽秀士大笑說道：「連少林閒雲老和尚都是如此認為，你那丐道師父也是如此認為，何況是你？可是，沒有想到你今天居然憑著自己一念之間的決定，竟然信任我的為人，這份胸襟和膽識，不僅我姚雪峰佩服，傳至當前武林，誰能不為之敬佩？」

　　北嶽秀士這一番話，說得祁靈心情為之大震。心裏暗自思忖道：「我對姚雪峰的印象，的確為之轉變許多，究竟為什麼一變如此？」

　　人對人的印象，一經確定，便極難轉變。祁靈到生花谷之後，面對北嶽秀士，略經交談，便一變為是，是越乎常情的現象，就毋怪乎北嶽秀士姚雪峰要認為祁靈是胸襟開豁，膽識過人，因而深佩不已。

　　祁靈如此深思沉吟之際，北嶽秀士微笑說道：「祁小友！若不是你膽識如此過人，胸襟如此開豁，加上你秉賦奇特，天縱奇才，我今日也未盡然就願意把昔日這一段公案隱情，說與你聽。」

　　祁靈霍然停步，驚問道：「如此說來，老前輩果然與這一段公案有牽連了？」

　　北嶽秀士點頭說道：「豈是有牽連，十數年來，我一直身受其害，晝夜難安？」

　　祁靈一聽，當時為之黯然，心裏想道：「看來這嵩山血案，仍舊是他所為，可是，他為何又是如此自遁其詞？」

　　這件事，確使祁靈大惑不解，而且頭緒紛亂，一時竟無法分開是非。

　　北嶽秀士突然說道：「祁小友不必多自揣測，前面已經到了如椽巖。一方面我這件事說來話長，再則，你也還要說明這種……」

　　他說到此處，指著祁靈的右手，說道：「這種掌法的根源，還要請小友說明白，如椽巖下雖無聽松濤，聞鳴泉之雅境，但是青石如鏡，百花似錦，祁小友如能當作品茗清談，當不覺時光之易逝。」

　　祁靈順著北嶽秀士的手，向前看去，果然前面有一堵怪石如笏，朝夕而立，高達五丈有餘，上面綠草如鬚，披蓋如屋。

　　巖下青石一方，廣達十餘丈，平坦無痕，光滑如鏡。

　　青石之上，擺設了兩個蒲團草墊，當中陳以小几，茶具俱作瑪瑙血紅，耀人眼目，襯以翠綠茶盤，越發鮮明悅目。

　　青石之下，百花疏落，深紅、淡黃、紫、粉白……點綴其間，像是井然有序，卻是出於自然。

　　須少藍姑娘一襲白裳，侍立青石之旁，此情此景，令人幾疑身置書境。

　　此時，祁靈內心深處，有著兩種極為深刻的感想：其一，北嶽恆山能有如此嫣紅翠綠的景色，北嶽秀士化了不少心血，他能刻意致力於如此美好景色，享受自然，其人斷非兇惡不堪，荒淫無止的壞人。可是，他為何離棄紫蓋隱儒在先，行兇殺人於後，令人費解。

　　其二，北嶽秀士看來對須少藍姑娘之鍾愛，並不下於紫蓋隱儒之對叢慕白姑娘。可是，北嶽秀士雖然鍾愛須姑娘，仍舊保持著有師徒應有之分寸，不像紫蓋隱儒可以任意接摟女弟子入懷。

　　想到這裏，衡山紫蓋峰上的情景，又重現眼前，祁靈不禁長嘆出聲。

　　北嶽秀士舉手讓祁靈於青石客位上坐定，似乎也有感慨萬千地說道：「人皆有傷心之痛，與難言之隱，我姚雪峰空有一身蓋世武功，卻在終日為生命耽憂，為往事傷懷，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知道，連最親近的徒弟，也毫不知情，十數年朝朝夕夕如斯。祁小友！你覺得世界上還有比我姚雪峰更為痛苦的人否？」

　　北嶽秀士一坐上青石，便感慨萬千地說出這樣的話，不僅祁靈大感意外，連侍立在青石之下的須少藍姑娘，想來也是第一次聽到北嶽秀士如此說話，不覺黯然叫道：「師父！」

　　北嶽秀士含著一絲苦笑，對青石之下的須少藍姑娘說道：「藍兒！你上來。」

　　須少藍應聲而起，飄然落到北嶽秀士身側，垂手侍立。

　　北嶽秀士沉聲說道：「藍兒！你將青虹短劍取出來。」

　　須少藍遽地一驚，一雙秀目不由地向祁靈看了一眼，緩緩地拔出腰間的青虹短劍，雙手捧著遞到北嶽秀士面前，輕輕地叫道：「師父！你……」

　　北嶽秀士笑道：「藍兒！十數天的『夢筆生花』囚禁面壁生活，竟然使你變了，當年的須少藍姑娘，仗劍橫行之時，那像今天這樣優柔膽怯啊！」

　　須少藍姑娘垂下頭，默默含羞，不作一語。

　　祁靈坐在一旁，對於北嶽秀士招呼須少藍拔劍出鞘，毫不感到意外，倒是須少藍姑娘變得如此楚楚可憐，倒是大出祁靈意外。

　　真是像北嶽秀士所說，祁靈當初所見到的須少藍姑娘，是何等驕縱跋扈，如今卻一變而為如此嫺靜可親的姑娘，祁靈自是感到大為意外。

　　北嶽秀士並沒有接過青虹劍，只是向須少藍姑娘立道：「祁小友是如椽巖的嘉賓，豈能兵刃相見？藍兒！用不著你耽心，師父無理也不會到如此地步。」

　　須小藍姑娘嚶應一聲，羞得滿臉通紅，此刻連祁靈都已察覺到方才須少藍姑娘，唯恐北嶽秀士要她拔劍出手，敵對祁靈。

　　關心伊人，才一時脫口而出叫著「師父」。

　　祁靈心裏不禁為之微微一震，轉過頭去，對須少藍姑娘看了一眼，正好須少藍姑娘也是微掉螓首略轉秀目，向祁靈看來，兩人目光不期而遇，各自心頭一震，倏地復又掉頭分開。

　　北嶽秀士看在眼裏，彷彿是觸動他的心底往事，不由地輕輕嘆息了一聲，說道：「藍兒！」

　　須少藍姑娘趕緊收斂心神，應了一聲。

　　北嶽秀士指著身後說道：「你用青虹劍，挑開我的青衫，露開身後『鳳眼』穴道。」

　　須少藍姑娘不知道北嶽秀士為何突然要她用劍挑開衣衫，露出「鳳眼」？一時站在那裏，遲遲不敢動手。

　　同時，須少藍姑娘手上那柄再煉青虹，是一柄利器神兵，青藝一動，冷鋒刺膚，稍有一點不慎，在劃破衣衫之際，傷及鳳眼，那還了得。

　　須少藍如此略一遲疑，北嶽秀士回手摘過青虹劍，反手一擲，青芒脫手直向背後那一牆怪石上飛去。

　　只聽得錚的一聲，青芒斂處，只見青虹劍的劍柄，直沒於石中，露出一尺多長的劍尖，迎著陽光，耀眼生輝。

　　祁靈和須少藍都不知道北嶽秀士突然如此擲劍出手，究竟為了何事。

　　兩人都在訝然不置之際，北嶽秀士突然身形不動，但見他青衫飄拂，人起空中，在三丈多高的半空，像是迎風舞鶴，山壑悠雲，極其美妙的在那一堵怪石之前，盤旋了一圈。

　　頃刻又微嘯出聲，怪石之上，青芒頓隱，北嶽秀士又飄然手仗青虹劍，落到青石之上。

　　在北嶽秀士擲劍出手，以至飄身飛舞，落地而回，如此一轉眼的功夫，祁靈一直留神注意，但是，看不出也猜不透北嶽秀士用意何在。

　　北嶽秀士此時面對祁靈，含著苦笑說道：「祁小友！你的功力已經深得丐道之真傳，但是，江湖上的經歷，仍嫌不足，武林中多少千奇百怪，無法想像的事，不但是祁小友你未曾一見，甚至說你未曾一聞。」

　　說著話，緩緩地轉過身去，將背對著祁靈。

　　北嶽秀士如此掉轉身形，頓時使祁靈為之大驚，須少藍姑娘更是花容失色，掩面不迭，驚呼出聲。

　　原來北嶽秀士擲劍出手，騰空飛舞之際，已經將背上的一襲青衫，以及裏面的內衣，整整齊齊的劃去一個圓圈，露出潔白如玉的背脊。

　　在這一塊潔白如玉的背脊當中，正當「鳳眼」穴上，插著一隻約莫有一兩寸長的鐵梭，半截露在肉外，半截插在肉裏。

　　在「鳳眼」穴的周圍，已經黑了碗口大小的一圈，看去肉已腐爛，照這半截鐵梭的顏色看來，黑黝黝，烏嘟嘟，分明是深藏巨毒。照附近肌肉腐爛的情形，已經為時甚久。

　　這一個突然的事，使得聰明剔透的祁靈，也為之瞠然不知所以。

　　北嶽秀士名列宇內二書生，武林三大奇人之一，武功之高，少有敵手，為何竟會遭受別人暗算？

　　身後「鳳眼」穴，為人身三十六大要穴之一。一旦深中暗器，尤其又是餵毒的暗器，縱使北嶽秀士武功高超，內力深厚，當時逼住毒氣，護住心神，可以苟全生命於一時，斷不能支持長久時間，更不能像北北嶽秀士這樣任意行功，毫無其事一般。

　　北嶽秀士復又緩緩地轉過身來，向祁靈說道：「祁小友！照你看來，我這隻毒梭，中了多久？」

　　祁靈正是為這件事奇怪懷疑，那裏敢隨便猜測，當時搖頭莊顏說道：「晚輩不敢胡亂猜測。」

　　北嶽秀士轉面向須少藍姑娘問道：「藍兒！你隨為師上北嶽，已經有多少時日？」

　　須少藍姑娘驚魂未定，囁嚅說道：「自藍兒能記憶之時起，已經十數寒暑。」

　　北嶽秀士點頭說道：「已經十五更易寒暑，祁小友！我這隻毒梭，已經在背上插了整整十五年歲月。」

　　祁靈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隻毒梭，中在要穴之上。留了十五年，豈非駭人聽聞的不稽之談麼？？

　　北嶽秀士緊接著說道：「當年嵩山之麓，發生那宗姦殺血案之時，我就中上這隻毒梭。」

　　當北嶽秀士說出這隻毒梭是在十數年前，在嵩山之麓，發生那一場先姦後殺的血案時所中，祁靈當時驚異之情，無可抑止。

　　須少藍姑娘此時想是觸動昔日親仇孝思，珠淚如湧，哀慟萬分。

　　北嶽秀士卻沉著顏色說道：「藍兒！你如此不能抑止哀傷，將來何以尋訪仇家，遍走天下？」

　　祁靈知道昔日嵩山血案，必定更有曲折離奇，出乎想像的情節，與自己當初所想者，必是斷然不同，因此默默無聲，凝望著北嶽秀士，靜聽下文。

　　北嶽秀士眼看須少藍姑娘抑止住哀傷之後，便自緩緩地坐在草蒲團上，閉起眼睛，若有所思地停頓了一會，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十五年前，我因一失之差，滿懷傷情，便從此浪跡天涯，一則尋找一個人，再則寄情山水，稍抒抑鬱。有一天晚上，路過嵩山之麓，忽然聽到一聲低微的慘呼。」

　　須少藍姑娘聽到此處，不由地失聲而哭，但是立即用手掩住口鼻，強自抑止。

　　北嶽秀士稍一停頓，便接著說道：「當時一股好奇心之驅使，急展身形，循聲而去，剛一落定身形，便看到屋內，赫然屍體橫陳，血流滿地。我正是感到奇怪，嵩山為少林本院所在之地，這是何人竟要在嵩山之麓，做出血案，豈不是有意向少林挑戰麼，就在我詫異未了之時，人影一閃，屋內燈下出現了一位和尚。」

　　祁靈脫口說道：「那一定是少林寺的鐵杖大師。」

　　北嶽秀士點頭說道：「正是鐵杖和尚，他一進得室來，始而一驚，繼而勃然大怒，當時便自房內掠身而出，上屋追蹤。」

　　祁靈插口說道：「當時他沒有發覺老前輩麼？」

　　北嶽秀士搖搖頭說道：「我去得早一步，藏身的地方正是遮掩良好，鐵杖和尚沒看到我。可是，我卻清清楚楚地看到鐵杖和尚起身追敵之際，一點黑影，掠過他的衣襟下襬，半襲衣角，飄然落地。」

　　祁靈緊接著問道：「此點晚輩稍有不解，晚輩深知鐵杖大師功力極高，深夜飛花落葉，都難逃耳目，如此暗器來襲，都渾然無覺麼？」

　　北嶽秀士嘆一口氣說道：「棋高一著，便不可相提並論，鐵杖僧武功雖高，充其量是當前武林強者，而高出他的人，尚不知凡幾。」

　　祁靈覺得北嶽秀士這句話，說的倒是實情，就拿北嶽秀士而言，鐵杖大師已經斷非敵手。

　　北嶽秀士接著說道：「我當時見這和尚憤然追敵，反而被對方做了手腳，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奇怪，我正準備掠身過去，察看這是何人戲弄這位和尚，突然身後兩縷勁風，破空微嘯而至。」

　　須少藍姑娘聽到此處，不由地一震，眼睛轉向北嶽秀士背上看去。

　　北嶽秀士笑道：「這兩宗暗器，手法雖然高明，尚不足傷我。當時，我飄身一旋，吐袖拂去暗器，循聲直追，向西越過圍牆，迎面站著一個黑衣人。」

　　祁靈急忙說道：「那一定就是這次血案的兇手，老前輩可曾看到他的面貌麼？」

　　北嶽秀士搖搖頭說道：「一身寬大的黑衣，連頭帶臉一齊罩住，什麼也看不清楚，我正要走過去，他卻在對面指著我說說道，久聞你陰靈掌力，冠蓋武林，你我硬對一掌之後，再說其他。」

　　須少藍姑娘驚詫地問道：「師父！他怎麼見面就指出陰靈掌？難道他早就看到了師父？」

　　祁靈接著說道：「老前輩名列宇內二書生，武林之中，鮮有不識，這陰靈掌自然也是人皆盡知了，但不知老前輩當時接受了他這種公然挑戰沒有？」

　　北嶽秀士說道：「像這種指名挑戰，我豈能不接受？何況當時我也正是想知道在嵩山腳下做案的人是誰，所以我毫不遲疑地點頭應可，誰知道這一掌，卻害得我痛苦至今。」

　　祁靈大驚，說道：「老前輩陰靈掌力獨步當今，與紫蓋掌、三陽棉掌，同譽為武林掌力之最，對方他是何人，竟能在掌上壓倒老前輩？」

　　北嶽秀士苦笑了一下說道：「陰靈掌不敢自詡獨步當今，當不致如此輕易敗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手下，對方樁步下沉，出掌硬接，雙掌一貼之際，我發覺對方掌力不弱，但是陰靈掌力只要提到七成，還是立即震斷心脈而死。」

　　祁靈「啊」了一聲，此時他真不敢任意猜測後果如何了。

　　北嶽秀士接著說道：「就在我漸提真力，暗增掌功之際，突然，身後有幾縷勁風破空而來，逕襲我的後背。」

　　須少藍姑娘咬牙說道：「原來他們是有意暗算於師父。」

　　北嶽秀士嘆道：「雖然他們是有意暗算，但是，仍然要怪我一時疏忽，當時一聽身後有人偷襲，便知道是中了他人聲東擊西之計，立即準備閃身撤勢，閃開身後的暗器，就在這時候，對方突然掌力大增，猛震過來，我要撤掌閃身，必然要被對方因勢利導致傷內腑。」祁靈急著問道：「老前輩如此背腹受敵，應該如何處置？」

　　北嶽秀士嘆道：「這件事應該你們引為殷鑒，兩害並來，取其輕者，若論當時情形，當面掌力內震，至多能震傷我內臟，尚不及致命。而身後暗器不明，設若是餵毒暗器，見血封喉，當場便要倒斃。」

　　祁靈緊接著說道：「老前輩權衡輕重……」

　　北嶽秀士苦笑說道：「這正是你們應該記取的教訓，千鈞一髮，便要當機立斷，尤其不能意氣用事，當時我惱怒對方用心卑劣，且不管身後暗器如何，遽提十足掌力，全力反擊過去。」

　　祁靈說道：「十成陰靈掌力，無人能擋，對方恐怕要立斃掌下。」

　　北嶽秀士點頭說道：「震飛十丈，濺血橫屍。」

　　須少藍姑娘緊張地問道：「師父！那身後的暗器呢？」

　　北嶽秀士苦笑道：「如今『鳳眼』穴上那一隻鐵梭，便是當時的結果。當時，身後一中暗器，立即渾身一顫，從身後經脈，逐漸麻向四周，我知道是中了餵毒暗器，當時立即行功閉住全身穴道，護住心脈。可是，就在這時候，身後有人貼住我的背心。」

　　祁靈說道：「此人必然是立意要脅於老前輩。」

　　北嶽秀士點頭說道：「來人把劍抵住後心，首先說明我中的暗器是一種無名毒梭，除了他之外，天下找不到解藥。然後他說出兩件事，第一要我帶走屋內孤女，日後要她仇視少林，設法動搖少林根本，第二，他要我交出一塊玉玦。」

　　祁靈大驚，接口說道：「那一塊玉玦，是否就是昔日一目大師所留的五玦玉玦其中的一塊？」

　　北嶽秀士點點頭，說道：「昔日一目大師，分藏五嶽的玉玦，北嶽的一塊，正是為我尋到的。」

　　祁靈正準備問北嶽秀士是否接受了當時的要脅，話到口邊，仍然縮而不言，他覺得這樣問話，太過於不敬。

　　北嶽秀士卻自己說道：「來人更說，他願每半年派人送解藥一次，送到北嶽生花谷前，維持到少林寺內哄自起，名聲大墜，當前掌門人正式退位，讓與下一掌門為止。解藥不到，則逐漸腐爛，爛至前心慢慢腐蝕而死。但是，只要解藥藥力有效期間，一切如同常人。」

　　須少藍姑娘咬牙切齒地說道：「可惡的賊子！如此手段卑劣，令人不齒！師父！你當時拒絕了沒有？」

　　北嶽秀士苦笑著說道：「藍兒！你覺得為師能屈服於威脅之下麼？」

　　須少藍姑娘咬牙說道：「師父名振武林，豈能為宵小所屈？」

　　祁靈在一旁說道：「以晚輩看來，老前輩必然另有遠久打算，不在乎受屈於一時。」

　　北嶽秀士長嘆一聲說道：「祁小友！你是聰明絕頂的人，不讓我難堪，其實我這長久的打算，十五年已頻絕望邊緣。而且，十五年來受盡凌辱與誤解，如今騎虎難下，欲罷不能。」

　　祁靈恭身答道：「老前輩當時若不答應，須姑娘焉有今日？至於誤解之處，日久自見人心，倒是晚輩有兩點疑問，老前輩可否憑記憶所得，稍加說明。」

　　北嶽秀士點點頭，臉上露出欽佩之意。

　　祁靈說道：「昔日與老前輩對敵，以及後來乘機要挾的人，老前輩可否記得面貌，以及道出武功的師承？另外每半年送解藥一次，何人送來？」

　　北嶽秀士搖頭說道：「既不知道面貌，又不知道其師承，我曾經遍走各地，訪問以鐵梭為暗器的黑白兩道任一派別，毫無所獲。半年一次的送解藥，情形更是令人啼笑皆非。」

　　須少藍姑娘忽然失聲器道：「師父！你隱瞞了我十五年，為何到最後，還要對我說是少林鐵杖僧人所為？」

　　北嶽秀士黯然說道：「為師當時含垢忍辱，在尋找線索報仇，一則傳授你的功力，即使不幸為師在生之年，不能報仇，也盼日後藍兒能雙報親仇與師恨。藍兒你記得否？為師曾經言道，若有不幸，藍兒可至『夢筆生花』石筍尖端，尋找一封秘笈，那就是我的遺言，也是今日所說的這一段秘辛。」

　　須少藍姑娘含淚點點頭。

　　北嶽秀士說道：「一十五年我遍訪仇人無著，但是，每半年送解藥來，卻是嚴厲要脅，他說少林寺名聲已受大損，我卻絲毫沒有動靜，半年之內再不逼使少林掌門更換，便不再送藥，不但不再送解藥，而且要趁我毒發之時，下手於藍兒。」

　　說到此處，北嶽秀士突然轉面向祁靈說道：「忍垢十五年，好漫長的歲月，我若是毫無所獲死去，而且累及藍兒，於心未甘。所以，我才開始尋戰於少林，祁小友！你說我此行有可原之處否？」

　　祁靈由衷地說道：「既知老前輩內情，當然是情有可原，只是少林……」

　　剛一說到此處，忽然聽到一陣幽幽地竹篁之聲，起自很遠的地方。

　　北嶽秀士霍然而起，臉上顏色一變，對須少藍姑娘說道：「藍兒！你去內室，取一件長衫來。」

　　須少藍應聲轉過身後那一堵怪石，北嶽秀士突然對祁靈說道：「祁小友！我今天將心中一切隱秘，坦然說出，小友天縱奇才，且對鐵杖僧有雪冤之諾。小友如能兼為我報仇雪恨，能夠善視藍兒，我死亦無憾了。」

　　祁靈惶然說道：「老前輩為何突作此語？」

　　北嶽秀士嘆道：「祁小友定能千里尋仇，吾願足矣！不過……」

　　北嶽秀士說到此處，頓時也有無限英雄氣短之意，望著祁靈說道：「對方刁滑異常，每次送藥來人，均有防備，恐怕會毫無所獲，設若不幸毫無所獲，祁小友請忽忘方才所托之言。」

　　祁靈急著說道：「老前輩！無須如此孤注一擲，亦如平常一樣，接過解藥再作道理。」

　　北嶽秀士搖頭說道：「每次送藥方式奇特，用心謹細，只怕不易奏功。」

　　正說著須少藍姑娘已經取來長衫一件，北嶽秀士罩在外面，依然舉止瀟灑，談笑自然。

　　飄然離開青石，回頭才對須少藍姑娘說道：「藍兒！祁小友為人胸襟磊落，正大光明，而且武功前途，未可限量，藍兒應以兄事之。」

　　須少藍姑娘一聽師父這話，像是訣別留言，不由她一陣心酸，差一點流出淚珠，淒然叫道：「師父！」

　　北嶽秀士轉而又向祁靈說道：「祁小友！得君一諾，永世不移。小友！你能為我點頭一下否？」

　　祁靈也不覺為之動容，黯然說道：「老前輩但請放心，晚輩如能稍盡綿薄，決盡力以赴。」

　　北嶽秀士輕輕一笑，極其飄逸瀟灑地，衣衫微拂，閃身到樹叢花影之中，幾經起落便隱而不見。

　　北嶽秀士如此飄然而去，看在祁靈的眼裏，直如同從容赴義一樣，從心裏油然而生一股敬意，當時心裏一動，轉身便向須少藍姑娘問道：「須姑娘！你知道令師每次去接解藥，都在何處？」

　　須少藍直站在那裏，如醉如癡，祁靈如此一問，姑娘茫然回頭，望著祁靈。

　　祁靈一見姑娘這等模樣，也不禁這她頓生同情之心，親仇師恨，雙重負擔壓在心頭換過任何人，都難以忍受。何況姑娘自幼生長恆山，少經人世間是非黑白，心靈純淨，情感樸真，更是受不了這等哀傷相侵。

　　祁靈嘆了一口氣，緩聲向須姑娘說道：「姑娘！你在此稍候，我到前面去去就來。」

　　當下撇下須少藍姑娘，拂袖凌空，沿途點足於樹梢花叢之上，起落騰挪，疾如閃電，照著北嶽秀士方才所去的方向全力施展輕功，追趕下去。

　　祁靈知道生花谷內，必然都是奇徑怪路，若要從樹叢花影之間，穿身前進，迷途困徑，進退兩難。所以，索性全力施輕功，小試登萍渡水的攝氣藉物飛行，從枝頭向前掠進。

　　約莫疾馳了一盞茶時光，霍然前面雙峰高聳，擋住跟前。雙峰之間，有一條極狹的去路，蜿蜒而上，想必是生花谷的進口。

　　祁靈一眼看到北嶽秀士，長衫飄拂地站在左邊山峰之上。對面山峰上，也站著一個人，背著夕陽而且相距過遠，看不清楚面容。

　　兩個人雖然站在兩個山峰，中間相隔倒是不寬，最多不過五、六丈寬的一條出路。

　　祁靈唯恐驚動對面那人，就在這一瞥之間，猛地一吸丹田之氣，雙臂後掠，人像一條靈蛇歸壑，去勢疾如一陣閃電掠去，平空五尺高低，橫向北嶽秀士的山峰腳下掩身而去。

　　祁靈剛一落下身形，就聽到北嶽秀士說道：「箇中情形，非你所瞭解，貴上住地何處，姚雪峰專程前往拜見，說明根由。」

　　對面那人冷冰冰地說道：「十五年來，你毫無進展，若不是我家主人另有要事，豈容得你拖到一十五年之久？老實說，少林寺你已無能為力，要你多餘。每半年還要千里迢迢送來解藥，我家主人已無此耐性。」

　　北嶽秀士忽然哈哈笑道：「你家主人無此耐心，你可知道我姚雪峰也無此耐心麼？」

　　那人微露不屑的語氣，說道：「你沒有耐心，又將怎樣？我要提醒你，明天是你半年到期之日，明天以後，開始腐蝕，你可以嘗到心肝五臟腐蝕的滋味。」

　　北嶽秀士微嘯聲起，渾身長衫無風自動，鼓舞飛揚。祁靈看到，知道北嶽秀士正在提氣行動，說不定就要出手拿人。

　　祁靈知道來人如此刁滑，必然有其所恃，唯恐被他逃逸，既未獲到解藥，又讓他白白逃去，豈非一舉數失麼？正待起身趁機相助，忽然聽到對面那人冷笑道：「你不要妄自行功，如今沒有解藥，再妄自行功，徒然增加死期早至。」

　　祁靈再也不能忍耐，觸手之間，忽然想起在泰山皇頂上，閒雲才和尚曾經贈與三十六面金星飛鈸，此時不困更待何時？

　　當即朗聲叫道：「老前輩！請稍抑怒氣，待晚輩拿住此人，治以狂妄之罪。」

　　祁靈聲發人起，沖天凌空一拔，一式「孤鶴唳空」，上沖五、六丈高，但見他半空中略一轉側，突然縱身旁閃出金光數點，閃爍如星，去勢似電，微帶著嘯聲，直朝對面山峰那人罩去。

　　祁靈的突然出現，不僅北嶽秀士感到意外，更使對面那人感到極大的詫異，尤其祁靈凌空躍起，高達六丈，從上而下，發出暗器，無論是聲勢、技巧、勁道，無一不是臻於化境。

　　對面那人當時一語不發，一矮身形，沿著山峰，向下滾落而下。

　　可是，祁靈學自閒雲老和尚的金星飛鈸，出手梅花飛舞，而且去勢盤旋不定，已經功力臻於精境，閃電飛行，少有人脫出這飛鈸之危。

　　那人剛一仆地滾身，五枚金星飛鈸突然轉側而下，當先一枚，早就嵌入那人小腿。那人哎喲一聲未了，接連又是四枚，跟蹤而下，分別深嵌在那人下盤。

　　饒是來人功力如何了得，五枚金星飛鈸著身，腿筋為之遽折，頓時也倒地不起。

　　來人剛一倒地，祁靈人在空中餘勢未衰，就勢一翻，遽化「雁落平沙」，疾落而下，撲向對面山峰，剛一落足，復又挺身而起，緊接著向那人撲去。

　　祁靈凌空發出金星飛鈸，緊隨著就疾撲而前，動作之快，只在一瞬之間。可是，就當祁靈如此閃電前撲的時候，從北嶽秀士所站的山峰腳下，突然又掠出一條人影，比祁靈更快一著，只見半空人影一閃，竟搶在祁靈的前面，身形一落之際，右手疾伸，從地下那人手中，奪下一物。

　　祁靈以一步之差，剛一落定身形，便看清來人是誰，頓時大喜過望，搶上前一步，行禮說道：「恩師來了！徒兒祁靈拜見。」

　　神州丐道笑瞇瞇地伸手扯起祁靈，說道：「你是人家約來人，我更是人家請來的呀！你不相信，問問主人看。」

　　正說著，北嶽秀士從對面飄然而至，站在一旁含笑說道：「丐道友！你這一來，我姚雪峰可栽了。來了這麼久，我竟然漠然無知，傳出武林，我這生花谷已經是掃地無顏。」

　　神州丐道笑著說道：「秀士！你用不著客套啊！送解藥的篁聲響時，你已經知道生花谷來了我這不速之客。」

　　北嶽秀士大笑說道：「老道！你是我在泰山玉皇頂上柬邀而來的嘉賓，何謂不速之客？」

　　說著兩個人都相對呵呵大笑起來。

　　祁靈站在一旁，心裏明白，恩師來到生花谷，已經很久，方才北嶽秀士所講的一番話，恩師已經聽得隻字分明，如此才將前嫌盡釋，就從恩師改口稱為「秀士」，這點上看來，這兩位武林奇人，已經毫無芥蒂。

　　成為一位武林高人，談何容易，不僅武功高，德操高，更要涵量大，只要浪子回頭，無不視為一體。從丐道對北嶽秀士的情形看來，化惡為善，才是行俠武林仗義江湖的本旨，若是一味砍砍殺殺，失之暴戾，則「俠」之一字，盡失其意矣！

　　這件事，對祁靈是一個極好的身教，給他留以極深的印象，影響其爾後之行道江湖，至深且鉅。

　　神州丐道忽然收起嘻笑，正顏說道：「我道人一生自認是不冤枉好人，不放鬆壞人。但是，對於你秀士，我已經深自感到慚愧。」

　　北嶽秀士含笑說道：「老道！休要如此一本正經說話，反而失去你的真性。姚雪峰若不是當初縱天山南下中原之時，一時失足，留下污點，又何至一直為人誤解至今，孽本由自作，又怨得何人？」

　　神州丐道笑道：「怎麼？又懷念你那位師弟了麼？」

　　北嶽秀士紅暈上臉，說道：「老道休要取笑……」

　　神州丐道又是正顏說道：「她隱居不出，何嘗不懷念著你，只因為昔日一些誤會，使得你們各自分飛，如果能夠知道你十五年來的冤屈，自然重逢有日。」

　　北嶽秀士驚喜著問道：「老道！你是說我們重逢有望？」

　　神州丐道笑道：「包在我師徒二人身上。」

　　北嶽秀士忽然長嘆出聲說道：「遲了！老道！明日起，毒梭上次解藥限期已到，開始腐蝕前心，我還能見到她麼？我又何能讓她見我這等模樣，而增加她無端的煩惱！此生已矣！能讓你老道知道姚雪峰的為人，吾願足矣！至於身後之事，我已經跟令徒祁小友託付明白，衷心無憾。」

　　這一段話，聽在祁靈耳朵裏，首先感到北嶽秀士有死別的哀傷，繼而感到，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這一對師兄弟，情感深厚，無可比擬。

　　一想到紫蓋隱儒，祁靈便想到紫蓋峰上，那一段師徒相擁的往事。又想起叢慕白姑娘對自己的一段深情，以及叢姑娘在華山楓林山莊，一怒傷心而別……幾重思潮，頓湧眼前，真是令人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感覺。

　　神州丐道卻在此時依舊是笑呵呵的說道：「秀士！你為何說這等喪氣話？區區一隻毒梭，我道人就不信無法可治，當年你是礙於顏面，諱疾忌醫，拖了十五年，不僅累及你的身體，也累及你的聲譽。其實你要是早些說明，恐怕嵩山血案，已經真相大白了。」

　　北嶽秀士說道：「是我顧慮太多，再者投鼠忌器，誤我一十五年。老道！你說你知道他……許冰如，他在何處？」

　　神州丐道笑道：「此事不用著急，且先看看這位送解藥來的人，好不容易找到這樣一位可尋的線索，只要得到一些蛛絲馬跡，不但武林之中，幾件大冤案，可以一清，也可以免去武林一場浩劫。秀士！你知道五玦已得其三，設若五玦齊歸，後果何能想像？」

　　祁靈一聽「五玦齊歸」四個字，頓時想起華山楓林山莊的往事，連忙朝腳下那人看去，想是方才被丐道隔空點穴所制住，此刻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裏。

　　祁靈伸手撕開頭上的黑頭巾，一看之下，驚叫出聲。

　　神州丐道一聽祁靈驚叫，也頓時臉上顏色一變，頓足說道：「糟透了！我道人打了一輩子雁，到頭來讓雁啄瞎了眼睛。」

　　北嶽秀士失驚問道：「祁小友！有何意外麼？」

　　神州丐道卻皺著眉，向祁靈問道：「是中毒死了麼？」

　　祁靈放下手中的頭巾，說道：「滿臉泛烏，渾身僵硬，是中毒死的。」

　　神州丐道跌腳而嘆，一反過去那種嬉笑無拘的遊戲態度。

　　北嶽秀士一進沒有弄清楚原因，愕然站在那裏，怔怔地望著神州丐道。

　　神州丐道長嘆一聲說道：「這人心機之巧，御下之嚴，設計之周密，為我道人所僅見。勁敵！勁敵！」

　　神州丐道連說兩聲「勁敵」，使北嶽秀士如墜五里霧中。

　　神州丐道說道：「此人謀求橫掃武林，獨霸天下，遍尋一目大師的五玦，不惜以靈敏十年時光，徐徐圖之，其深謀遠慮之處，已經令人嘆服。但是，在他五玦未盡得手之前，他不欲打草驚蛇，引為武林眾矢之的，所以，他處處不露痕跡，所派手下人出現江湖行事，隨時以死滅跡，以免透露消息。」

　　神州丐道說到此處，舉起右手，右手正拈著一支小箭，箭頭帶黑，中有凹洞，藏有毒藥。

　　神州丐道搖右手說道：「我已經防止他隨手自戕，才疾奔而來，奪過小箭，制住穴道，沒有料到他腹內早服有毒藥，一經制住穴道，立即毒發攻心，落個死無對證。」

　　北嶽秀士也禁不住長嘆出聲，眼望著地下的屍體，心裏也深深覺得這人用心之深，與御下之嚴，毋怪乎丐道要深嘆為勁敵了，一俟這人得到五玦，練成不世之奇功，武林浩劫到矣！

　　祁靈站在一旁，把華山楓林山莊發生的事，也述了一遍。

　　神州丐道忽又呵呵笑道：「華山派獨孤叟已往邊陲，少林寺的閒雲老和尚，恐怕也無法不出來走走，只要大家都能夠出頭，好在五玦未盡得手，遲早總有追根挖底的時候。」

　　說著又向北嶽秀士笑道：「秀士！你不是急於要知道那位許師弟的下落麼？走！走！回到你那如椽巖的石屋裏，款待我師徒一番，讓我徒弟告訴你一個詳細始末。」

　　北嶽秀士畢竟是武林高人，明知道自己明天就要毒發腐心，仍然落得神情自若，當時也笑著說道：「當著自己徒弟的面，也如此要脅吃喝，豈不令你徒弟訕笑麼？走！走！生花谷別無佳餚，百花佳釀尚有幾罈，夠你老道一醉。」

　　兩人呵呵一笑，飄身而起，直向生花谷內而去。祁靈隨在身後，心裏一直在思忖著，紫蓋隱儒傳掌未竟全功，而自己卻一怒離開南嶽的事，是否應該向恩師說明。

　　三個人的功力，都是指顧之間，行程十里。不一會便回到如椽巖前的青石上，只見須少藍姑娘仍舊是癡癡地站在那裏。

　　神州丐道笑著過去輕輕地拍了一掌，說道：「姑娘！親仇待報，徒然悲傷也無濟於事，先去弄一罈百花佳釀來，幫你師父招待客人。」

　　北嶽秀士這才知道，神州丐道方才趁自己離開的時候，怕須姑娘悲憤之際，莽然而去，惹下意外，點閉了她的穴道，心裏感激頓生。

　　不由得說道：「藍兒！快去弄一罈酒來，準備一些下酒菜餚，謝謝神州丐道老前輩，報仇之事，有他出頭，還愁什麼？」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好啊！看來這一頓酒是不吃的好。」

　　須少藍姑娘雖然摸不清頭緒，但是，她認識神州丐道。一聽師父如此一說，便行禮謝了一謝，趕到後面，去準備酒菜。

　　北嶽秀士目送須少藍姑娘走到巖後，便嘆息著說道：「藍兒身世可憐，十五年長在北嶽，我太姑息，所以個性驕縱，心地欠寬。雖然在最近，我將她囚在『夢筆生花』，要她明心見性，還我樸真。但是，後果如何，尚難預料。」

　　說到這裏，北嶽秀士轉面向祁靈說道：「藍兒將來報仇雪恨，仍要多仗祁小友。我撫養她十五年，未能尋得仇人，如果小友能竟我志，姚雪峰死亦無憾了。」

　　祁靈一聽，北嶽秀士再次「託孤」，心情沉重，一時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

　　神州丐道倒是接著，哈哈大笑說道：「秀士！休要如此喪氣，你死不了！也死不得。」

　　北嶽秀士雖然此時心情沉重，但是，一聽丐道如此哈哈而笑，也自放開心懷，說道：「老道！你說我死不了，那是希望能有稀世奇珍，治我毒創，至於說我死不得，是何道理？」

　　神州丐道笑呵呵地說道：「雖然說我這個徒弟，大家都看中了他，要讓後一輩的挑起這份重任。華山一脈已經將玉玦交給了他，少林寺說不得也有所表示，反正不傷自己元氣，借重別人之手，要我這徒弟一身負起尋找魔窟，掃蕩魔氣的責任。我道人自然落個當仁不讓，所以你秀士也要想來一個置身事外……」

　　神州丐道一口氣說到此處，北嶽秀士雙手亂搖，說道：「老道！你不要亂扯，我相信華山、少林兩派，沒有置身事外的意思！至於我，是因為身中毒梭，恐怕無能效力。」

　　神州丐道攔住他說道：「你聽我道人說得太遠，我說你死不得原因，那是因為你已經兩地相思十五年，設若你一死，陰陽路隔，豈不是情天難補，恨海難填麼？」

　　北嶽秀士一聽丐道人一頓牢騷發了之後，復又說到這件事上來，當時滿臉飛紅，說道：「老道！當著後輩的面前，你也說笑。」

　　神州丐道一正顏色說道：「我道人說法的句句真話，你和許冰如天山一對連理，只為當年小生誤會，兩地相思一十五年，這是假的麼？如今誤會冰釋，自然要效葛鮑雙修，同參證道了。所以，我說你秀士既不會死，也死不得。」

　　神州丐道話甫說完，祁靈坐在一旁突然站起身來，極其驚詫的說道：「恩師你方才說到姚老前輩與南嶽許老前輩他們是……」

　　神州丐道笑道：「他們是天山一對師兄妹，結成連理。紫蓋隱儒只是易釵為弁的姚夫人，數十年前武林傳為佳話，你自然不知道了。」

　　神州丐道此言一出，祁靈宛如晴天霹靂，焦雷擊頂，一時間竟止不住渾身顫抖，冷汗遍體交流。

　　祁靈做夢也沒有想到紫蓋隱儒是易釵為弁的姚夫人，這就難怪北嶽秀士對於紫蓋隱儒刻骨相思，念念不忘。師兄弟之間，情感再融洽，也不能到如此地步，原來他們是師兄妹而結成連理的武林伉儷神仙眷屬。

　　紫蓋隱儒既然是姚夫人，那對於叢慕白姑娘，擁攬入懷有何不可？

　　一時間祁靈的思潮澎湃，百感交集，他想到自己意念不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僅污辱了紫蓋隱儒的品格，更辜負了叢慕白姑娘的一片真情。

　　尤其叢慕白姑娘到達華山楓林山莊，一片癡心，表露無遺。

　　結果使她傷心至極，腸斷心灰，絕裾去雙，而且此去天涯海角，不僅下落不知，且有生死難明之虞。

　　思念至此，但覺自己自私、愚蠢、卑劣、薄倖，再想到北嶽秀士如此真情至意，更是愧也何如。

　　祁靈如此愧悔交集，慚恨俱來，頓時覺熱血沸騰，眼冒金星。

　　北嶽秀士一見祁靈如此模樣，大為詫驚，立即搶上前一步，右手舒掌，掌心緊貼命門，輕喝一聲：「祁小友！注意祛除百念，收斂心神。」

　　祁靈正是心神分馳，搖搖欲倒之際，北嶽秀士如此一掌貼來，不由地渾身一個冷戰，頓時心智為之精明，兩行淚泉，淒然湧出。

　　神州丐道站在一旁，笑呵呵地說道：「我這徒弟上不得台盤，剛剛聽到眾人倚重，便心神分馳為是，你還想掃除魔窟，威鎮五嶽麼？」

　　北嶽秀士知道神州丐道雖然嘻笑不拘，卻是極其愛惜羽毛，因此，言下之意，對於祁靈如此失常行徑，表示不快。

　　但是，北嶽秀士知道祁靈心裏必然有著無邊苦痛，才會如此舉止失常，究竟是何事使祁靈如此失常？

　　北嶽秀士自然會想到方才神州丐道正是提到紫蓋隱儒的事，祁靈便立即神色遽變，難道祁靈與她有關麼？

　　北嶽秀士幾經思索之後，便向神州丐道笑著說道：「祁小友至情至性之人，不到傷心處，不致如此。」

　　祁靈此時恢復正常，知道自己方才容有失當之處，當下便向神州丐道行禮說道：「弟子衡山之行，有辱師命！尚請恩師按律處置，以安弟子之心。」

　　神州丐道遽然變色，沉聲說道：「什麼？你開罪了紫蓋隱儒麼？」

　　北嶽秀士一聽遽驚而起，緊接著問道：「祁小友！你是說紫蓋隱儒她在南嶽衡山麼？」

　　祁靈正待從頭說起，忽然生花谷外，隱隱約約傳來一聲悠揚的佛號，在那裏飄蕩著：「阿……彌……陀……佛！」

第九章　谷外尋釁客　巖前釋舊嫌

　　這一聲悠揚的佛號，遠來自谷外，而且正是祁靈來時所經過那鬼斧神工的一條石隙的方向。

　　隱約傳來，祥和無邊，這不僅說明來人是一位武功精湛的武林高手，更是一位得道空門的高僧。

　　神州丐道停杯不飲，爺面笑道：「內力充塞，梵音祥和，除了少林本院的閒雲老和尚，當今空門之中，誰遠能有這份能耐？秀士！這一聲佛號，冤家化解，你這如椽巖前，又要多添一位不速之客。」

　　北嶽秀士突然一按酒杯，面對石隙方向，含笑發話，說道：「恆山北地荒涼，何幸能獲大師光臨？姚雪峰有佳賓在座，不克分身，親迎佛駕，僅遣小徒須少藍前來掃徑迎迓，尚希獲宥不恭之罪。」

　　石隙方面又是一聲沉重有力，落地有聲的悠長佛號：「阿……彌……陀……佛！」

　　就在這一聲佛號悠揚未絕，餘音嫋嫋之際，青石巖前，白裳飄拂，須少藍姑娘迎風亮翅，對月凌雲，倏然早起數丈，附近枝葉無動，草木不驚，悠忽一陣起落，直向峭壁之上，懸巖之間，那一條石隙疾馳而去。

　　神州丐道翻了翻眼睛，向北嶽秀士點頭說道：「閒雲老和尚此來，必有事故，聽他那一聲沉如金鐘，谷底回聲的佛號，分明是嗔念已動，仇意早生，在這青石巖前，秀士須夢筆生花，恐怕倒要舌底泛蓮，否則這生花谷眼前就是一場石破天驚的高手拼鬥。」

　　秀士兩道劍眉忽皺，稍一停頓，便又笑道：「閒雲大師十年面壁泰山，澈悟禪機，想來從不妄動無名，此次遠涉關山，暫離中嶽少林本院定然有事驚人。」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移花接木，嫁禍江東，秀士！你還無覺麼？」

　　北嶽秀士微微點首，正待說話，祁靈臉色遽變，剛咦了一聲，神州丐道接口說道：「佛家內功，不臻於精絕之境，不能作『獅子吼』，須少藍這女娃娃只怕要吃些虧了。」

　　北嶽秀士長嘆道：「藍兒幼在恆山，稍失之放縱，雖則『夢筆生花』十日，潛心默移，稍減無端扉氣，卻無法稍減昔日罪惡，今日稍受折靡，於理應當。」

　　說到此處，北嶽秀士轉身拂袖，指著身後那一堵怪石，笑顧神州丐道師徒二人說道：「賢師徒且隨姚雪峰暫時隱身石頂，但看這十日靜默面壁，對藍兒有否收益。」

　　祁靈雖然此時心情沉重，惦記著叢慕白姑娘的下落，但是，對於眼前的情形，卻又引起驚奇陣陣，憂慮重重，祁靈心裏止不住思忖著：「閒雲老和尚雖然昔日與北嶽秀士有隙，但是今日姚雪峰既已還我樸真，彼此俱是同道，縱然稍費口舌，何妨說明在當面？如此閃爍其言，退隱其形，徒然增加閒雲和尚不悅之心，尤其須少藍姑娘，雖然曾經作惡少林，也不應當讓她單獨去會一派掌門大師，徒找苦吃。」

　　祁靈在此代人憂慮，神州丐道卻是笑意更濃，隨著北嶽秀士，上得青石巖後，那一堵狀如朝天石笏的石壁，背後卻有登臨暗徑，從蔓延的葛騰當中，卻是九曲通幽，暗藏小徑。

　　祁靈隨在身後，幾經迴折，迎面一個小門，側身入內，霍然竟是一個廣達數丈的鑿空石屋，雖然方圓數丈，卻是收拾得一塵不染，陳設得條理井然。

　　迎面有一小窗，依騰旁葉，綠意迎人，隔著窗子看去，數十丈外，正是祁靈當初進入生花谷的那條石隙的出口。

　　此時，石隙出口，正站著一位僧衣飄拂，寶相莊嚴，鬚髮如雪，昂然立的老和尚，那正是當今武林各大門派推許為北斗泰山的少林派當代掌門閒雲老和尚。

　　雖然相隔數十丈，可是，祁靈卻是看得歷歷在目，老和尚長眉微聚，面帶憂愁，站在那裏朝著石壁腳下凝然而視。

　　在石壁之下須少藍姑娘素裳如雪，執禮甚恭。

　　祁靈此時突有一種無比的同情，凝神細聽，恰巧石室之內，神州丐道與北嶽秀士也都寂然無聲，相對默坐，數十丈之外，雖然不致呼吸可辨，卻也字字入耳，句句可聞。

　　忽然，閒雲老和尚沉聲說道：「姑娘！有勞你前來相迎老衲，請你轉告令師，就說少林寺閒雲，已經深服北嶽秀士心機厲害，請將取去之物，交還老衲，這生花谷，老衲不敢久留，當即拜謝而去。」

　　祁靈一聽閒雲老和尚如此一說，不由地回過頭來，正好此時北嶽秀士才神州丐道交換了一個略帶詫異的眼光。但是，瞬即又雙雙闔上眼睛，默坐無語。

　　祁靈如此一轉頭之間，已經聽到須少藍姑娘恭謹發聲說道：「晚輩奉命前來恭迓大師佛駕，至於大師與家師之間，有任何要事相商，亦當恭請大師駕臨谷內，與家師面談，晚輩何敢擅專？而有失禮數。」

　　閒雲老和尚倏然雙眼遽睜，看著須少藍姑娘，點頭說道：「姑娘！你既尊老衲為客，能否接受老衲一請？只要令師來到谷外，老衲交代明白，便了卻一事，何故獨願生花谷惹起一場腥風血雨？」

　　須少藍姑娘依然侍立巖下，朗聲說道：「晚輩本應尊長敬老，無如師命難違，大師如不願深入生花谷，不屑作客如椽巖，晚輩只好告辭歸去，領受未盡迎迓之責。」

　　閒雲老和尚心存仇怒，嗔念早生，當時便含怒朗聲說道：「姑娘身手不凡，少林僧人早已深知，北嶽秀士既然能讓姑娘出而獨見老衲，必能為他有所擔代。姑娘！若你不代老衲傳言，休怪老衲要記當年嵩山盜佛之罪。」

　　須少藍姑娘臉色忽變，仰起頭來，極其從容地說道：「晚輩自知昔日罪重，能得大師親責，日後當能心安理得。」

　　須少藍姑娘愈是謙恭有禮，閒雲老和尚愈是仇怒難抑，成見在心，聖明如閒雲老和尚這樣得道的高僧，依然一旦嗔念遽生，靈智蒙蔽。

　　閒雲老和尚滿臉沉重，低沉地誦了一聲佛號，說道：「如此說來，老衲理應成全於姑娘了。」

　　說著話，雙袖忽然交叉一拂，人離石隙，飄然從數十丈高的石壁上，倏然而落下來，看得祁靈心裏又嘆服，又是耽心，嘆服的是閒雲老和尚果然不愧一代掌門，數十丈高凌空躍下，中途不藉力，不停留，這份功力，已足駭人聽聞。

　　同時，祁靈又為須少藍姑娘耽心，看來閒雲老和尚今天是滿懷怒氣而來，須少藍姑娘如此首當其衝，難免要吃大虧。

　　正是祁靈心裏感到焦急的時候，閒雲老和尚已經落到谷內，和須少藍姑娘相距不過兩丈，只聽得老和尚變聲叱道：「你師徒做事絕情，欺人太甚，休怪老衲以大欺小。」

　　言猶未了，忽然身上僧衣，無風自動，竟而起伏不停，閒雲老和尚原地不動，大袖一翻，手掌緩緩地向外一推。

　　神州丐道本是坐在祁靈身後。這時候，忽然說道：「糟了！老和尚動了真氣，出手就是般若禪功。秀士！你這個玩笑開大了。」

　　北嶽秀士臉上顏色忽然變得黯然，默默不作一聲。

　　正是這時候，須少藍姑娘站在那裏，也立即沉樁定形，雙手護胸罩腹，既不還手硬接，也不躲避遁身，銀牙微咬，靜等挨這一掌。

　　這也不過只是一瞬間的事，說時遲，那時快，閒雲老和尚翻掌一招，推出勁道未及一半，須少藍姑娘悶聲不住，當時哇地一聲，一口鮮血，噴得一地腥紅，人向後面一倒。

　　祁靈這時急迫忘情地大叫一聲：「老前輩請暫留招式，晚輩祁靈前來叩見。」

　　這一聲是祁靈在情急之中，脫口大叫，只震得這一間鑿石為屋的石室，石屑絲絲而落，石窗之外，綠葉嗖嗖。

　　祁靈如此忘情大叫，一聲未了，也顧不得從原來的九曲通幽，慢慢地轉出去，一提氣，便從石窗，穿身而出，分枝撥葉，蹬足凌空，人在生花谷內，彷彿是穿雲掠波的海燕，起伏不停，掠翅迎風，轉眼就趕到石壁腳下，來不及停下，便遠遠地向閒雲老和尚行禮說道：「老前輩！晚輩祁靈拜見！」

　　閒雲老和尚一掌震翻須少藍姑娘之後，悔意頓生，佛心又起，暗自忖道：「般若禪功無形罡力，是何等厲害，為何一念之間，竟對一個後輩下手，即使她罪大惡極，也不當落得如此下場……」

　　老和尚想到這裏，竟然長嘆出聲，站在那裏愧怍無似。本來佛家弟子，三寶門下，渡人重於殺戮，何況閒雲老和尚又是道行很深的高僧？如此靈智蒙蔽，妄動無名，雖則老和尚愧悔交迸，但是，也可以說明閒雲老和尚心中的憤恨是何等深遠，才引得如此怒火上焚。

　　祁靈如此閃電穿身，落到眼前。老和尚吃驚退後兩步，低聲說道：「祁施主！你為何也來到北嶽恆山？」

　　閒雲老和尚言猶未了，就聽到神州丐道呵呵的笑道：「老和尚！豈止是徒弟來到了北嶽，我道人也來到了恆山。老和尚！你休動嗔念，且祛殺心，丐道人為你引見一個人。」

　　神州丐道說著話，腳下踢踏踢踏地走過來，在丐道身後，緊隨著舉止瀟灑，青衫飄拂的北嶽秀士。祁靈感到奇怪，老和尚和北嶽秀士數十年前，即互知彼此，今日何庸引見？但是閒雲老和尚一見神州丐道和北嶽秀士，同時出身，當時為之遽地一震，既而又轉過臉去，看著倒在地上，眼睛微閉，氣息奄奄，臉色蒼白的須少藍姑娘，頓時低沉的唸了一聲佛號，合掌低頭，喃喃說道：「老衲靈台生塵，盡失佛心，只怕這回要懼念終生了。」

　　神州丐道偶然忽然收起笑容，點頭說道：「老和尚！你遠來北嶽，事必有因，掌傷須姑娘，亦無須悔恨。你們佛家講究的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因果循環，絲毫不爽。你下手雖是重了一些，須姑娘甘心受罰，毫不作備，也是事實。來！來！老和尚，拿你的獨門療傷聖藥，救人要緊。」

　　閒雲老和尚「啊」了一聲，復又緩了臉色，低喧佛號，說道：「一著之失，心神恍然，連拿藥都忘了，慚愧！」

　　說著便從身上取出一個小藥瓶，傾出兩顆大如龍眼，色作腥紅的少林獨門聖藥「七陽丸」。神州丐道從身旁一掠而過，從老和尚手掌上，取走兩顆「七陽丸」笑著說道：「老和尚！你既知今日之非，便應安心作客。生花谷內，如椽巖前，老和尚雖不能痛飲佳釀，卻不妨稍品香茗。地下的須少藍姑娘，有我師徒二人照應。」

　　閒雲老和尚雖然是懷著滿腔怒火，專程趕到恆山，可是事到如今，老和尚雖然未盡瞭解內情，至少已經知道，自己這一腔怒火，發在北嶽秀士的身上，事有欠當之處。當時老和尚合掌當胸，低聲喧誦佛號，緩緩地說道：「姚施主尚能接納老衲這等暴客登門麼？」

　　北嶽秀士臉上笑容如舊，拱手說道：「大師佛駕光臨，窮山僻壤，為之生輝，大師不以昔日種種見責，姚雪峰謝之無及，焉能稍慢於大師。」

　　這一僧一俗，畢竟是高人，雖然彼此早有成見，只此一說之間，隔閡俱無，坦誠相見，飄然並肩走進生花谷，緩步遙去如椽巖。

　　神州丐道眼見這一僧一俗，飄然去後，這才說道：「這女娃娃雖然傷在老和尚般若禪功一掌之下，傷得不重。閒雲那老和尚何等人物，臨招發覺有異，力道早收。要不然，像這女娃娃如此毫無抵擋之意，早就震飛數丈，撒手黃泉，還能等到如今麼？」

　　祁靈聞言慄然而驚，才知道閒雲老和尚一身少林絕學，不可等閒視之。

　　神州丐道伸開手掌，指著掌心那兩顆龍眼大小的腥紅丸藥，向祁靈說道：「少林七陽丸用作療傷，可以生死人而肉白骨，用作助長內力，一顆可抵十年苦修，老和尚從未如此妄動嗔念，悔意無限，否則要如此慨然倒出兩顆，談何容易？」

　　說著用手拈了一顆，交給祁靈，笑著說道：「這女娃娃娃一口鮮血，換到一顆七陽丸，已是賺足本錢，還贖回昔日罪愆，更是嫌夠利息，你助她一掌真力，讓她回到『夢筆生花』，調息周天。剩下這顆，我道人要派用場了。」

　　祁靈恭聲應是，接過這顆七陽丸，那邊神州丐道早已飄然而去。

　　祁靈當時固然心裏擔憂著須少藍姑娘的傷勢，可是如今他心裏更耽心的是，閒雲老和尚為何如此隻身遠涉關山，以掌門之尊，專上恆山，難道少林本院，有何驚人之變麼？

　　閒雲老和尚應該算是祁靈啟蒙的武林前輩，在泰山之巔，祁靈受益良多，此時此刻，無法不叫祁靈為之出神惦念。

　　當下將七陽丸放進須少藍姑娘口內，也顧不得男女有別，將姑娘翻轉身來，單掌貼住後心命門，連用真力，化逆為順，導血歸經。

　　須少藍姑娘一掌震昏，急血嗆心，果然如神州丐道所說，傷得不重，一顆七陽丸，配上祁靈一掌真力，悠然蘇醒，咳出喉中一口淤血，這才緩緩轉過身來，對祁靈露出一絲蒼涼的微笑，輕微地說道：「謝謝你！」

　　祁靈一見姑娘蘇醒過來，立即撒掌起身，說道：「姑娘醒了！家師方才交代，七陽丸藥力藥力充足，姑娘應該自行運功療傷，且有於內力之修為，不知姑娘能否回到『夢筆生花』……」

　　須少藍姑娘點點頭，說道：「我此刻已經一如常人，毋庸煩心，須少藍因禍福，祁相公大恩，不敢相忘。」

　　祁靈不覺退後一步，拱手說道：「姑娘因禍得福，倒不是一顆七陽丸，而是令師所言『夢筆生花』十日，格物致知，存善去非，姑娘若不責怪祁靈妄言，『夢筆生花』十日，姑娘終身受用無窮。此係姑娘靈台復明，福澤所致，祁靈何敢妄自居功？」

　　須少藍姑娘蒼涼地一笑，忽又幽幽地低下頭來，說道：「你不記恨我在嵩山之麓，那般狂斂無理麼？」

　　祁靈一怔，立時一正顏色，拱手說道：「這些小事，祁靈豈能如此鼠肚雞腸？姑娘請勿多疑，此刻想必藥力已將發散，姑娘應回『夢筆生花』，調息周天，無負閒雲老前輩慨贈靈藥之意。」

　　須少藍姑娘這才慢慢地站起身來，彷彿含有無限幽怨地看了祁靈一眼，便轉過身去，緩緩地走向「夢筆生花」那邊。

　　須少藍姑娘臨去的這一眼，祁靈不由地為之渾身一顫。他明白，他也瞭解，須少藍姑娘這一眼的用意和心情。因為，祁靈從叢慕白姑娘那裏，也曾經見過這一種眼光，那是在華山之麓，楓林山莊的解劍橋前，臨去之時，也曾留下這一瞥含意的眼光。

　　當時，祁靈還未盡然瞭解這一眼的含意，可是，自從知道紫蓋隱儒，就是北嶽秀士的夫人之後，祁靈這才一覺恍然，才深深地知道叢慕白姑娘，在臨去時那一眼，是充滿了深情、幽怨、摯愛、慟恨。

　　今天，須少藍姑娘也有了這種眼光，這是祁靈所始料不及的，他和須少藍之間，若說尚有真情摯愛，那是無由來的啊！

　　其實，祁靈只知其一，而未諳其二。雖然須少藍姑娘與他相處未久，而且早先還是互存敵心。但是，情意的發生，豈是這些所能抑止？當初在嵩山之麓，連摑兩掌之時，姑娘芳心深處，已在無覺之中，竟為個郎所擊。而今日助掌行功，姑娘才真情流露，祁靈那裏會知道這些情形？就難怪當時目送須少藍姑娘遠去，祁靈為之暗自吃驚了。

　　自古情天難補，恨海難填，雖然有情人應成眷屬，但是，月難常圓，花難常好，多情自古空餘恨之一字，已自深縛，後果如何，容待再述。

　　且說祁靈目送須少藍姑娘姍珊去後，暗自嘆了一口氣，轉身直奔如椽巖而去。

　　祁靈一路奔騰，落到如椽巖前之時，但見閒雲老和尚和北嶽秀士都是就石而坐，面帶愁顏，連平素嘻笑不停的神州丐道，此刻也微鎖眉頭，若有所思。

　　祁靈悄然侍立在如椽巖的青石之旁，神州丐道忽然又呵呵笑道：「老和尚不必憂慮，秀士也無須憤怒，我們三個老傢伙一時思之不出，是理之當然，我早就說過，此人深謀遠慮，豈是我們如此一思便能發現破綻，我道人覺得，倒是華山獨孤叟這老頭，剛強得可愛！坐而苦思，不如起而追尋。」

　　閒雲老和尚聽到這裏，便喧了一聲佛號，說道：「丐道友之意，是要老衲和姚施主，也效獨孤叟之行，遍訪邊陲，追尋線索。」

　　北嶽秀士卻自深嘆一口氣，說道：「此人志在玉玦，膽大結仇五嶽。但是，對我而言，簡直有一天二地之仇，三江四海之恨，可是如今我姚雪峰……」

　　說到這裏，黯淡無神地垂下頭來。

　　閒雲老和尚略有詫意，連唸「阿彌陀佛」，說道：「姚施主名震宇內，功蓋武林，小瑕不足以掩美，少林寺冒名傷人騙玦之事，不應使姚施主如此沮喪，難道老衲有何不當之言，開罪於施主麼？」

　　神州丐道亂搖雙手，笑呵呵地笑道：「疑心為萬惡之首，老和尚出家拜佛之人，不能如此疑心。」

　　轉而卻向北嶽秀士，笑著問道：「秀士！你此刻稍稍提氣，感到如何？」

　　神州丐道如此突如其來，無頭無尾說了這麼一句，不僅北嶽秀士感到詫異，連閒雲老和尚以及站在青石之旁的祁靈，都不知道神州丐道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神州丐道指著北嶽秀士呵呵笑道：「秀士！雖然你沒有行功，難道你也沒有異樣的感覺麼？」

　　北嶽秀士在稍一驚詫之餘，當時微一提氣，立即感到有一股熱流，從丹田蠢蠢欲動，直向上竄。

　　北嶽秀士這一驚非同小可，這情形在北嶽秀士平時提氣行功，進入物我兩忘，神與天會之境，一股真氣便如此直沖「九宮雷府」，上達「十二重樓」。此時為何會有如此情形發生？北嶽秀士是何等機靈之人，立即兩道眼神，向擺在眼前的茶盞看去。

　　神州丐道依然是笑呵呵地，說道：「秀士！你且不要驚詫我道人搗的什麼鬼，憑你精湛的內力修為，立即逼住這一股靈藥之力，運聚創口，少林寺的七陽丸，雖然比不上那隻毒梭的解藥，但是如此護住，兩三月間，創口無傷，必然無可置疑。」

　　閒雲老和尚聞言這才遽然雙眼一睜，合掌低喧一聲佛號，連說：「善哉！善哉！」

　　北嶽秀士心神更為之一凜，正待說話，就看到神州丐道擺手笑道：「老和尚休怪我道人耍弄手段，秀士休驚這一顆七陽丸如何到你腹內，說穿了一句話，我道人拿一點雞鳴狗盜的小手段，做了一件面面俱光的好事。」

　　神州丐道說到此處，擄袖端杯，飲了一大杯百花佳釀，然後興致逸飛地，笑道：「老和尚慨然拿了兩顆七陽丸，對須少藍那娃娃而言，兩顆是種浪費，少林聖藥，如此浪費，那是暴殄天物呵！」

　　閒雲老和尚連唸了兩聲「阿彌陀佛！」

　　神州丐道笑道：「一顆七陽丸足夠那女娃娃療傷益氣，且能大增內力，勝下來這顆，我道人就代老和尚作了主，轉贈了秀士！」

　　說著又指著北嶽秀士，搖頭說道：「秀士！你不要說話，閉嘴行功，逼住藥力就範，聽我道人說明其中原委。」

　　北嶽秀士果然依言，緩緩地闔上眼睛，暗行功力，將丹田裏那一股熱力，慢慢地導引向身後背上毒梭創口附近，耳朵裏卻依然聽到神州丐道一字一句說話的聲音。

　　神州丐道笑著說道：「秀士雖有不死之意，卻無求藥之心，我丐道施一點小手腳，一杯佳釀美酒，將七陽丸帶進腹內。」

　　北嶽秀士內力深厚，足湛驚人，就在這一轉眼之間，已經完成了這一個導藥行功的功夫，卻在此時，適時地睜開眼睛，微微地笑道：「丐道友！你要我如此狼狽形狀，去到衡山，會見她麼？」

　　神州丐道搖頭說道：「昔日因你失足，許冰如憤而離開你，如今你苦海回頭，也應該由許冰如重來相見，不是我道人多事，你們相見之地，應該是北嶽恆山，而不是南嶽衡山。」

　　北嶽秀士急切地問道：「一顆七陽丸，換來三個月的生命，也換來破鏡重圓，但是，更換來三個月後的無邊悲慟，生離何能比之於死別？丐道友！你……」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秀士！我道人早就說過，你死不了，也死不得。三個月之間，找不到解藥，也應該找到一株千年靈芝草，我道人不原諒寡婦失節，卻高興浪子回頭。秀士！別怪我言之過妄，我是道盡真言。」

　　閒雲老和尚此時也合掌說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姚施主夙根生慧，又難得丐道友古道熱腸！老衲這一顆七陽丸，能有如此用途，得其所哉！」

　　老和尚說著話，站起身來，先向北嶽秀士打著問訊，轉而又向神州丐道合十，說道：「老衲未能一如華山獨孤叟，憤然隻身遍訪邊陲，既然如今眾惡歸宗，罪在一人，我們便各行其事便了，老衲此刻便要趕回少林本院，也稍作準備，以備他日略盡綿薄。」

　　神州丐道倒是收斂起笑容，點頭說道：「好在五玦尚未齊歸，至少尚有兩三塊下落不明，雖然不知道對手何人，但是，目前不致有所作為，確是事實，老和尚回到少室峰本院，正是能具遠見，說不定將來少林羅漢陣，尚有借用之處。」

　　神州丐道話一說完，閒雲老和尚再打問訊，飄然離座，剛一走動，忽又向北嶽秀士說道：「方才一掌之傷，老衲衷心難安，請姚施主轉告令徒須姑娘，老衲但願能為姑娘盡心盡力做一件事，以稍減內心不安。」

　　北嶽秀士稍一猶疑，便又立即拱手稱謝，懇聲說道：「恭敬不如從命！小徒能有福邀寵於大師，能得大師一諒，其終身享之不盡矣！」

　　閒雲老和尚合掌而退，拂袖微起，流水行雲，直向出谷處飄然而去。

　　北嶽秀士苦笑說道：「姚雪峰幸也何如，能得到丐道友如此呵讓。不過，只怕我福薄命薄，在兩個月之內，得不到解藥，更獲不到靈芝，依然要嘗腐蝕心肝之苦，更而徒增許冰如的重逢再死別的悲傷！」

　　神州丐道聞言呵呵大笑，忽而又停下笑聲，長聲嘆息地說道：「世人都說，情關難過，斯言果然有理！北嶽秀士姚雪峰是何等不可一世的人物，卻因為受情之一字束縛，變為多慮優柔。」

　　北嶽秀士倒是認真地點點頭，說道：「半生相愛，十載相思，丐道友！我和冰如的情形多少有別於一般啊！我寧可如此不見，不願意讓她恢復昔日對我之情深義重，而又情天恨海，人鬼殊途，獨讓她苦嘗悠悠歲月。」

　　神州丐道也不禁為之點點同情之頭，霍而轉面向祁靈說道：「你說南嶽之行，有辱師命，我道人無暇追問，姑且不論你為何有辱師命，如今命你在兩月之內，做兩件事，此兩事完成之日，前往泰山玉皇頂見我，此兩事未能完成，師徒名份，至此而休。」

　　祁靈驚懼而叫道：「師父！」

　　北嶽秀士倒是無限同情地看了祁靈一眼，說道：「老道！祁小友他未盡然做出有何辱師門之事，你又何必如此絕情？」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我道人說話，說一不二，祁靈你聽著：第一件事，你回程趕到衡山，去見紫蓋隱儒，請她前來和北嶽秀士相見。」

　　北嶽秀士意外地叫道：「老道！這件事他去得麼？」

　　神州丐道笑道：「常言道是？有事弟子服其勞，他去得的！秀士！你放心，祁靈自然能在分寸上，做到好處，否則連這一份機智都沒有，我道人還看得上他作我的門下弟子麼？」

　　祁靈一聽師父的語氣，不像生氣，便放下心頭重負，雖然他也知道這一趟衡山，並不見得輕而易舉。一則自己是在衡山不辭而別，再則，如何說動紫蓋隱儒前來北嶽，這分寸二字，確是不易把握得恰到好處。但是，這件事雖難，並非難到不可為的地步。

　　祁靈心裏略一盤算，心境一寬，便欣然問道：「師父！這第二件事？」

　　神州丐道收斂起笑容，說道：「在五玦未曾齊歸之前，敵人決不輕易露面，秀士這背傷毒梭，解藥必無能獲得。但是，若能尋得一枝千年靈芝，或者獲得幾滴靈芝玉液，秀士這毒梭，也就勿藥而癒！兩個月之內，你能尋到一枝整本的靈芝或靈幾滴靈芝玉液麼？」

　　祁靈心裏一怔，千年靈芝但知其名，偌大宇內，何處尋找？

　　而且又是兩月之內，時間如此倉促。儘管心裏如此一怔，卻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應聲說道：「弟子當盡全力，不負恩師所望！」

　　北嶽秀士此時感動無已，霍然站起身來，向神州丐道說道：「丐道友！你如此待我姚雪峰，我固受寵若驚，但是我不能如此無功受祿……」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秀士！將來一旦五玦果然為其人所得，你們宇內二書生，也是職責所在啊！你忍心武林遭劫，生靈塗炭麼？我道人能盡力時，不竭盡全力，將從何處能覓得像你北嶽秀士這等高手？」

　　北嶽秀士含著苦笑，默默不作一言。

　　神州丐道忽然一正顏色說道：「秀士！昔日泰山兩睹神技，衡諸當今武林，無出其名。這等高手，若不能在未來那場衛道之戰中，一盡全力，數十年來，秀士傳播武林之名，只怕要永無洗雪之日了。」

　　北嶽秀士臉上苦笑頓收，汗水立現，顏色為之蒼白，點頭說道：「老道此言，無異是當頭棒喝！姚雪峰今日身死，無足可惜之處，十數年以來，遠播武林之惡名，只怕要永隨此身遺臭萬年。」

　　說到此處，北嶽秀士霍又轉身向祁靈，拱手說道：「祁靈小友！為我奔走辛勞，關山跋涉，僕僕風塵，姚雪峰心有難安，不過我有一樣相求小友……」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秀士！你不要顧慮太多，我知道你怕祁靈到衡山，會為你帶來失望，怕的是紫蓋隱儒在你名聲未清以前，堅持不欲相見！」

　　北嶽秀士急急地說道：「與其相見尷尬，何若如此兩地相思？在自己名聲未清，真相未明之前，我也不欲和她相見，何況整本千年靈芝，舉世罕見，窮兩月之時間，前途涉茫之情形，不難想見。」

　　神州丐道笑道：「秀士之意，我道人已經明白，在未覓得千年靈芝之前，不讓紫蓋隱儒知道你最近的行止，以免得徒增人鬼殊途的傷情。其實，你秀士這一番用心錯了。」

　　神州丐道轉面半對祁靈說道：「千年靈芝固然是舉世罕見之物，但是，卻不是絕無尋處。一則尋者固要信其有成，二則尋找此物，立意可對天日，單憑此兩點，在兩月之內，縱不能尋得整本千年靈芝，也當有另外的奇遇，至於紫蓋隱儒……」

　　說著稍一沉吟，俄頃又呵呵笑道：「我要祁靈先去南嶽一趟，未盡然就是為了你秀士的事，方才我說過，有許多事，未能預料，當盡人力而為。」

　　北嶽秀士輕輕地嘆喟一聲，低低地說道：「人算未如天算！但願此次天從人願。」

　　祁靈這時候才接聲說道：「恩師如無別事指示，姚老前輩若無其他教誨，弟子祁靈便要即刻起程。」

　　神州丐道點頭說道：「兩個月以後，我道人在泰山玉皇頂，等候你的好消息。」

　　祁靈垂手恭謹地應道：「弟子謹遵師命，但願不負恩師所望。」

　　北嶽秀士在一旁接口說道：「祁靈小友天縱奇才，武林瑰寶，未來魔頭真相一明，祁靈小友則任重而道遠，至於我姚雪峰之事，能成，則天成人願，不能成，此乃天意，我亦深感賢師徒之盛情大德，祁靈小友切勿為此事，而有所固執偏見。」

　　北嶽秀士說到此處，神情坦然，毫無不適之意，略一回顧身旁數十丈外的「夢筆生花」，復又接口說道：「如椽巖前，生花谷內，別無信物可以為憑，祁靈他日前去衡山，請攜去『再煉青虹」，睹劍如見其人，以表示我臨風懷念，依依之心。」

　　說著話，倏地雙袖下拂，青石巖上，勁風頓起，北嶽秀士人已凌空六丈有餘，半空中只一轉側之間，頓化閃電飄風，遽落數丈之外。

　　北嶽秀士如此拂袖騰空，功力精純，不僅說明這位武林高手，確是不同凡響。而且也說明少林寺的七陽丸，神效非凡，居然能護住毒創不發，使北嶽秀士身手依然。

　　祁靈正在暗自嘆服之際，眼前人影一閃，北嶽秀士又自飄然而落，含著一絲苦笑，對祁靈說道：「再煉青虹不帶也罷，小友如要起程，姚雪峰別無他事相求了。」

　　祁靈暗自覺得奇怪，北嶽秀士為何如此舉棋不定，心神恍惚？

　　神州丐道卻在一旁說道：「兩月時光，為時短暫，雖不致分秒必爭，卻也容不得你如此延宕，你再不走，還要待到何時？」

　　祁靈心神一凜，立即行禮告辭，疾展身形而去。

　　背後隱約還聽到神州丐道在說著：「一目大師所留的五塊玉玦，既然為人深謀十餘年，你要小心懷璧其罪。」

　　祁靈就如此懷著恩師的臨別叮嚀，抱著戒慎恐懼之心，離開了北嶽恆山，南下中原。

　　從山西城沿古道折向而西，轉向雁門入關。當他入關之日，心裏便在盤算著，此去時光僅有兩月，必須緊密安排，才不致使這六十天的光陰，張皇而過，於是決定遵照恩師神州丐道的叮嚀，先到南嶽，去見紫蓋隱儒。

　　雖然這個決定，對祁靈自己而言，並不一定適合，他想到當初自己不辭而別，紫蓋隱儒縱不怪罪，如今再次重臨紫蓋峰前翠柳谷，祁靈的心裏，卻是愧意長深，無顏去見紫蓋隱儒。

　　但是，祁靈決定先去南嶽，他有他的打算：其一，千年靈芝，何處尋得？真是渺茫得很！萬一自己在兩個月之內，無法覓得這項罕世奇珍，自己有負師命事小，使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這一對反目夫婦，不能在生前破鏡重圓，真是罪莫大焉。先到南嶽，見到紫蓋隱儒，說明其間原委，即使千年靈芝尋不到，他們夫婦尚可重歸於好。

　　其二，紫蓋隱儒久居深山，遁跡林泉，對千年靈芝這類天生奇珍，必然知之較深。或可由她處能夠找到一絲關於千年靈芝的蛛絲馬跡。

　　祁靈一經決定行止，便購得一匹駿馬，揚鞭趕路，放韁兼程，從山西直奔湖南。

　　這一段縱貫中原數省的里程，就憑祁靈如此兼程趕路，也得半月以上，才能抵達紫蓋峰楚。但是，祁靈有了當初取道華山的經驗，如此長途跋涉，縱然心急如火，也不能過份的日夜兼程，座騎固然無能為力，人也不能過份疲勞。

　　所以，祁靈沿著官塘大道。通衢途程，起早歇晚，躦程三、五日後，便自休歇一日。如此一路行來，倒也不慢，不出十日，已經直薄湖南邊境，相隔洞庭不遠的白螺磯。

　　白螺磯是兩湖交界的市鎮，地當要道，市容頗為熱鬧，祁靈因為去路無多，心情較為輕鬆，而且接連地趕了五、六天的路，便決定在白螺磯歇腳一天，剩下的路程，決定一次趕到。

　　祁靈了揀了一家寬大的客店，安頓了馬匹，換過衣衫，便到市鎮上觀光一番，人在趕路途中，真是食不甘味，席不暇暖。

　　所以，祁靈每到歇腳站頭，總要找一家酒樓，悠然小酌兩杯，祁靈不善於飲，但是，卻非常喜愛有疲乏之餘，心神放寬地一杯在手，這種悠然自得的情趣。

　　這天，他又飄然地信步走進一家酒樓，靠窗臉街坐下，叫了一壺燒酒，兩碟炒菜，慢慢淺斟慢酌。

　　人在安逸之時，每每易生遐想，祁靈自北嶽告辭之時，神州丐道臨別叮嚀，要小心謹慎，所以一路之上，都是小心翼翼，真正做到了「兩耳不聞身外事，一心只向南嶽行。」可是如今，身臨洞庭，相距南嶽不遠，祁靈心裏又不免感到有些意外。

　　他覺得這一路上，竟然如此風平浪靜，倒是當初自己所未能料及，如此一經覺得意外，便不自主地，多喝了兩杯，正是微醇飄然之際，忽然他覺有兩道眼神，正在緊緊地盯住自己。

　　祁靈不由地心裏一震，暗自想道：「剛剛才想到這一路風平浪靜，想不到如今立即就有事情發生，這真是巧得很。」

　　驚覺一生，幾分酒意，早就化為烏有，藉著招呼店夥送杯香茶的當口，抬頭向前面看了一眼。

　　這一眼之下，祁靈心裏感到有些納悶，因為坐在祁靈對面，相隔著兩張桌子的人，是一位花白鬍鬚，一襲青衫的老人，這老人身上，放著一個製作極其精緻的提囊，看他貼身而放，分明是他看作非常珍貴的東西。

　　這位老人正是目不轉瞬地望著祁靈，而且他眉頭微皺，似有重大隱憂。

　　祁靈納悶的是這位老人舉止端正，面帶忠厚，雖然兩眼神光炯炯，像是身具武功，卻絕對可以斷定不是一位壞人。可是，與祁靈素不相識，為何如此緊緊地盯住祁靈？難道有何要事相商，礙於面生而不便啟口麼？

　　祁靈知道江湖有許多事，是不可以常情常理去衡量。譬如眼前這位老人，祁靈雖然斷言過去未曾見過，但是，說不定對方的確是認識自己是何許人，而與之有所相商。

　　祁靈放下手中的酒杯，正準備站起身來，上前去問話請教。

　　忽然，這位老人臉上顏色微微一變，兩道壽眉遽地皺成一堆小山，轉而又舒眉暢然而笑，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向祁靈身旁笑道：「二位才來呀？」

　　祁靈身不由己地，掉過頭看去，樓梯口上，正走上來兩個人。

　　這兩個人年齡都在四十上下的中年人，一身藍色長衣，非商非儒，剛一側身之際，這才看出每個人的身後，都背著一把份量頗重而形式卻較一般為短的寶劍，兩個人的臉上，都是那麼冷漠無情。

　　這位白髮老人如此含笑一打招呼，兩個人頓時微微地一怔，互相對視了一眼，立即走向老人的身旁。

　　這位老人隨即呵呵大笑，說道：「此地人多，二位未必肯和老朽在此地說話。」

　　說著伸手向腰際陶去，這兩個人頓時身形未動，倏地離開兩尺遠，含威蓄勢，大有一觸即發之態。

　　祁靈一見這兩個人閃動的身法，功力極為不俗，若要動起手來，那位白髮老人未盡然就是對手。祁靈也暗自蓄勢以待，準備必要時，一伸援手，打一個抱不平。

　　正是祁靈如此留神注意的時候，白髮老人從腰間掏出來的，卻是一錠銀子托在手裏。那兩個人這才暗地鬆了一口氣，把那一股如臨大敵的情形，鬆懈下來，兩上人正準備走回到原處，那位白髮老人兀自笑呵呵地招呼叫道：「店家！這邊結賬。」

　　言就未了，右手微微一抬，白星脫手如閃，「錚」地一聲，店家櫃裏面的牆壁上，正嵌著一錠銀元寶，整整齊齊與牆壁平面，不露一絲痕跡，不掉一點灰屑，店裏的吃酒客人，都為之驚得呆了，隨又紛紛議論，竊談不休。

　　站在那裏的兩個人，始而一怔，繼即恍然，掉頭看時，那裏還有那老人的蹤影？敢情就趁店裏人一亂，兩個人微一分神，這老人就走得無聲無影。

　　這兩個人羞憤交並，正欲離去，忽然一眼瞥到那老人坐的桌子上，水淋淋地劃得滿桌子都是字，兩個人立即搶身過去、只見桌面上用指醮酒，飛快地草書：「今夜鎮東二十里，與君相見黃蓋湖。」

　　兩個人相看了一眼，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剛走到樓弟口，迎面走上來一個店夥，左手疊捧著兩盤炒菜，右手提著五斤重裝的大酒壺，衝著兩人一哈腰，陪笑說道：「二位爺這就走了麼？方才老爺子留下話，他說時間還早，二位不妨在此小酌三杯，特地命小的送來酒菜。」

　　這兩個人一聽店夥如此一說，大笑出聲，聲震屋宇，全店裏的人都止不住驚訝地望著他們。

　　店夥尷尬地哈著腰，還陪著笑臉，說道：「老爺子還吩咐著，二位爺要吃什麼，儘管吩咐，回頭由他一齊結賬。」

　　這兩個人這才停住笑聲，說道：「你不怕他一去永不回，吃上倒賬了麼？」

　　說著又哈哈大笑，不顧店夥，直奔樓下，揚長而去。

　　從這兩人閃身躲避開始，祁靈坐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著白髮老人聲東擊西，擲出一錠銀子，撇過那兩個人的注意，便自一閃身形，輕盈已極，靈巧異常，從桌子邊緣，飄身直落樓梯口下，臨去之際，還對祁靈匆匆地微笑點點頭，而站在那邊的兩個人，竟然絲毫無覺。

　　祁靈暗暗地覺得奇怪，照方才那兩個人，如此身形不動，腳下流水行雲，閃開數尺的身形看來，固然功力極為不弱。但是，要與這位白髮老人比較起來，仍然是相差甚遠，為何這位白髮老人對之還像有些懼意？否則，為何匆匆弄計而走？

　　最使祁靈不解的，這位白髮老人不僅武功極高，而且機智與膽識，都表現高人一等，臨去之時，還著意地嘲弄那兩個人一番，若是說他有懼意，豈能沉著到這種地步？祁靈早就看到了桌上用酒寫的字，他眼看這兩上人一路哈哈而去之後，心裏止不住想道：「城東二十里黃蓋湖，今天夜裏，我是否要前去看看究竟？」

　　旋又一想：「自己身有急事，還是少管閒情的為妙。」

　　但是，心裏又放不下那位白髮老人，臨去匆匆，對自己的一瞥，說不定是求助於自己。

　　祁靈如此坐在酒樓上，反複思忖，久久不能決定。祁靈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可是今天卻是變得如此難下決心，心頭一閃之下，推開面前的酒杯，便招呼店家算賬。

　　可是店家從錢櫃上傳來話：「這位相公的賬，已經付過了。」

　　祁靈一聽，心裏一動，立即走下樓去，到錢櫃帳房那時裏問道：「付錢的是不是一位白髮老人家？他還留下有旁的話否？」

　　帳房的先生陪著笑臉說道：「那位老爺子只說，此處人多不便細談，回頭再去拜訪相公。」

　　祁靈點點頭，道謝了店家，信步走出客店而去，心裏卻止不住在想著：「果然不出所料，他是要找我，看來這件事，要置身事外，已經是不行了。可是，這位白髮老人是誰？他如何會自動地找上我呢？」

　　祁靈心裏納悶，回到店裏，便招呼店家，說是旋途勞頓，要早點安歇，不要去打擾他，自己回到房裏，掩上門，坐在就床上調息行功，閉目養神。

　　約莫到了夜裏二更天時，白螺磯地方小，入夜以後，便是一片寂靜，無限荒涼，祁靈悄然起身，推開窗戶，窗外一片月色，冷露清清，灑落滿院，周圍寂靜無聲，只剩下夜蟲唧唧。

　　祁靈略一沉吟，越窗而出，站在天井裏，仰頭一打量方向，便凌身而起，直掠屋頂，轉身向東，疾奔而去。

　　祁靈人在原野裏奔馳，心裏卻在不住地盤算：「此去看個究竟也好，只要是涉及個人尋仇，我就不必插上一手，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千萬不要耽誤了去南嶽的正事。」

　　二十里在祁靈如此施展身形，疾馳之下，何消片刻，已經一片水光，眼前在望。不消說，那不是白髮老人在酒樓上，醮酒留字所約之地－－黃蓋湖。

　　月光如瀉，湖水湧起千頃光芒，風起處，金蛇萬道，蔚為奇觀。

　　祁靈不欲驚動別人，頓時一矮身形，貼著地面，腳尖點地，一式「風行草偃」，靈蛇一般向前遊近濃蔭的枝頭，往湖濱看去，不覺大吃一驚。

　　緊靠著湖濱，接在樹林邊緣，有一塊空曠之地，正站著許多人。

　　和祁靈面對而立的，正是今天在白螺磯酒樓上遇見的那位白髮老人，此刻左手提著好那個精緻的小提囊，右手背在身後，神情瀟灑地站在那裏，對於眼前的情況，彷彿是視若無事。

　　和祁靈背對而立，雖然看不到面目，但是，祁靈一上眼便能認出，其中兩個人，正是在酒樓上被白髮老人作弄得強自解嘲而去的那兩個人，使祁靈吃驚的，除掉這兩個人之外，周圍還有四個人，散站在白髮老人的身旁，這四個人身後也都背著一式的長劍，看這六個人所站的形態，分明是列著一種陣式，將白髮老人包圍在當中。

　　祁靈藏身的樹，和那一塊空地，相隔不到數丈，一舉一動，一言一語，祁靈都聽得清清楚楚，看得仔細分明。

　　這時候忽然聽到白髮老人笑呵呵地說道：「諸位從洞庭追蹤，越過洞庭八百里，直到如今，如此苦苦相隨，究竟為了何事？今天夜裏，黃蓋湖畔左右無人，可否告訴老朽一個明白？」

　　站在對面兩個人其中一人叱道：「逯雨田！你休要裝癡作呆，難道你自己還不知道我們為何而來麼？放下作手中提囊，萬事俱休。否則，你自忖憑你一個人，能否闖出今夜之圍。」

　　那白髮老人仰起頭來，呵呵大笑，左手揚起手中的小提囊，朗聲說道：「朋友！你既然知道老朽是逯雨田，豈不知道逯雨田是武林一個窮醫？這個小提囊，是我行醫時所用的藥物與器具，將它送給你，老朽這回春聖手逯雨田，豈不是成了兩袖清風，連行醫懸壺，都無能為力了麼？」

　　祁靈一聽這白髮老人報出姓名是回春聖手逯雨田，心裏彷彿有些印象，曾經聽說過，武林之中，有一位名醫，人稱回春聖手，行醫濟世。武林之中黑白兩道，都頗敬重他的醫道，和他的為人。這逯雨田既然自稱是回春聖手，為何被這六個人苦苦的釘住？

　　站在逯雨田對面那人，冷笑一聲說道：「逯雨田！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著話，反手一探肩頭，嗆啷一聲，三尺左右和的黝黑鐵劍，應聲而出。

　　這人寶劍一出鞘，另外的五個人各自身形一分，嗆啷啷一陣亂響，寶劍俱在手中，當胸斜指，凝神一志，蓄勢而待。

　　這六把寶劍如此一齊出鞘，祁靈霍然一動，略一思忖，不禁心情為之大震，這六把黑黝黝的寶劍，黝黑無光，如此極其正宗的當胸斜指，頓時使祁靈想起華山之麓楓林山莊之前，那兩個上門尋戰的老者，當時和華山弟子持劍拼鬥之時，也正是手裏拿著這樣一柄黑黝黝地寶劍，而且，祁靈深深地記論是寶劍形式，持劍而立的姿態，都是如同一脈相傳。

　　祁靈思念及此，心情大為之興奮，如果自己推論的不錯，今天這六個人正是與楓林山莊那兩位老者，以及生花谷送藥的人，都是同一路數，也就是陰謀一目大師所遺留的五玦玉玦，而暗算少林、華山兩大門派的人所派遣而來的。

　　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尋來全不費功夫，今天晚上若要能擒住一人，一定可以打聽出一個下落來。

　　祁靈正在暗自思忖，如何出手幫忙，只聽得回春聖手逯雨田，說道：「老朽逯雨田，在黑白兩道從未開罪過朋友，各位如此長途跟蹤，不是深仇大恨，斷然不致如此，常言道是：鼓不敲，神不知；話不說，人不知。各位如要兵刃相見，又何妨先說個明白。」

　　原先說話那人聞聽逯雨田如此一說，冷冷地笑了一聲，說道：「逯雨田！你也是久闖江湖的人物，豈不聞：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逯雨田與我家主人並無三江四海之仇，何至於如此千里追蹤……」

　　那人說到這裏，旁邊又有人插口叱道：「老大！小心言多必失，跟這老鬼多囉嗦什麼。」

　　回春聖手逯雨田這時右手一拂頦下銀鬚，呵呵笑道：「這位兄台說的對！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誰叫我逯雨田在南嶽絕峰之上，偶爾獲得這株千年少見的靈芝？來！來！看來各位都是擊劍聖手，老朽若不領教幾招，豈能如此甘心情願地，把這整本千年靈芝雙手奉上？」

　　這「千年靈芝」四個字，一出逯雨田之口，祁靈幾乎驚呼出聲，天下之大，果然奇遇重重，想不到竟在此時此地，碰上了一位武林名醫，而且又遇上了千年難得一見的靈芝，這真是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設若今天晚上不出來管這件閒事，將從何處能找得到千年靈芝？

　　且不說祁靈坐在樹上心中止不住暗自欣喜，但說站在回春聖手逯雨田對面的那人，一聽說是「千年靈芝」，六個人幾乎同時驚訝地咦了一聲，滿臉惶然若有所失。

　　只一稍停之後，原先說話那人，突然厲聲叱道：「逯雨田！你這奸猾的老鬼，你想在我們面前耍花槍，也不睜開眼睛看看爺們是誰？」

　　這一聲怒喝之下，六個人六把劍，分縱六個方向，同時單演一招「渡江擊楫」，各人自走偏中宮，手中寶劍各自向右下斜削而進，這一招看去單純已極，但是，六個人如此一齊出手之下，逯雨田的周圍，頓時形成一道劍牆。

　　這六柄劍去勢極快，只一閃間，都逼近逯雨田身旁不到兩尺的地方。

　　這兩尺之地，以擊劍者看來，間不容髮，祁靈心神頓時為之緊張，可是逯雨田不慌不忙，覷得近處，右手快如閃電一般，向左手提囊裏一摸，旋身迴旋，頓時周身銀光一現，叮噹一陣亂響，緊接著一陣金鐵交鳴，六柄黑黝黝的寶劍，竟被一齊盪開，空隙一現，回春聖手逯雨田定身住手，右手一縮一伸，一疊明亮亮，有如翎毛一樣的雪亮刀片，疊在一起，握在手中。

第十章　但聞稱劍客　何物號魯班

　　逯雨田回顧四周一下，朗聲說道：「各位舉手抬足，進身起步之間，分明出自名門正派，不類綠林人物，奈何要如此強橫搶奪，只要各位能說出字號，區區一株千年靈芝，又值幾何？老朽雙手奉上就是，如果硬憑人多勢眾，老朽這『雁翎百結』，間或有不情之處，各位休要見責。」

　　那六個人似乎毫無所聞，六柄劍二次揮動，劍風頓起，各自搶攻。

　　回春聖手原地不動，右手一抖，雁瓴百結響聲又起，畢直向前，一條白鏈，式化劍招「白蛇吐信」，直點正面，步下急踩中宮，回身收勢，手中雁翎百結狀若靈蛇，倏地又折回旋，橫掃刀招「枯樹盤根」，硬生生地逼開左後三支寶劍。

　　這「雁翎百結」是武林中少見的獨門兵刃，回春聖手運用得更是超神入化，每出一招，都是借招化式，或作長劍，扎、削、劈、砍；或作單刀，蓋、磕、砸、封……得心應手，奇招百出，一個人左手還提著一個小提囊，獨力對付六支實力不弱的長劍，轉眼三十招過去，仍然絲毫不落下風，招架還手，進退自然。

　　祁靈坐在樹上看得心裏暗自嘆服回春聖手的功力，不過，祁靈也看得清楚，這六個人的六柄劍，雖然攻不進回春聖手雁翎百結的範圍，但是，六個人卻是進退有序，秩序井然，配合得天衣無縫。

　　祁靈知道這六個人是施行的一種劍陣，目前雖然不能奈何逯雨田，但是，時間一長，回春聖手定然獨力難支。

　　祁靈正要飄身下樹，忽然六個人身形一變，捉對交叉，周圍環走，把逯雨田緊緊地圍在當中，而且愈走愈快，漸漸地連人影都難以分明。

　　就在這個時候，回春聖手逯雨田突然高叫一聲：「各位如要使用卑劣手段，就休怪老朽心狠了。」

　　逯雨田叫聲未了，六個人忽然就在這飛快的旋轉當中，六劍交叉，嗆啷一聲，劍刃疾疊，頓時形成一個刀門，向逯雨田頭上罩去。

　　這樣人在疾旋，劍在疾旋，這一股力量在旋動得飛快之後，也不知道增加了多少倍，如此六個人合力而下，饒是逯雨田如何功力了得，也脫不了這個一個迎頭而下的刀門，而立即形成斷頭之危。

　　祁靈一見這六個人架劍交叉，心裏一動，知道要出壞主意，此時要落身而下，也無濟於事，心裏一急，伸手又摸出閒雲老和尚所贈的金星飛鈸，一把抓出二十餘枚，厲聲喝道：「倚眾欺寡，算什麼好漢！看小爺來收拾你們。」

　　叱聲出口，單手一揚，滿天星雨，桃林落花，一陣輕嘯聲中，一齊向那六個人飛去，這二十餘枚金星飛鈸則一脫手，祁靈踹枝掠身，人化浮光掠影，直落而下。

　　這六個人因為久戰回春聖手不下，才施出這個劍陣的絕招，架劍落肩，硬絞人身，眼見著逯雨田無法招架住這一著，忽然恰如此時，身後迎頭，一陣嘯聲滿蓋而下。一聽這暗器的來聲，就知道為數甚多，而且刃面極為鋒利，六個人沒有想到有如此意外襲擊，一時措手無及，也顧不得架劍落肩，倉忙中各自抽劍回身，挾劍仆地旋風，分向四周滾去。

　　祁靈也就於此時落身到逯雨田身前，拱手一躬，說道：「晚輩祁靈來遲一步，尚望逯雨田前輩原宥。」

　　回春聖手這時候收回了雁翎百結，瞇起一雙老眼，望著祁靈呵呵的笑道：「總算老朽這雙老眼尚未昏花，祁靈老弟你人雖少年，卻是老成持重啊！若不是老朽再三邀請，你老弟還不會到這黃蓋湖畔呢！」

　　祁靈拱手說道：「逯老前輩請恕晚輩放肆，待晚輩處理了這件事以後，再向老前輩詳談。」

　　說著轉而向前走了兩步，向四面一看，說道：「明人不作暗事，各位既然膽敢攔截逯老前輩，難道就無膽量亮出字號麼？只要各位說出來由，亮出萬兒，我祁靈膽敢相信，逯老前輩定非吝慳之人，小提囊內物事，任憑各位拿取！若像各位這樣藏頭露尾行徑，應為武林所不齒，逯老前輩也斷然難以提囊物事相贈。」

　　祁靈這一番話說罷，回春聖手不由得為之一怔，但是立即會過意來，呵呵笑道：「祁小友快人快語，老朽決以祁小友所言為是，各位如何？」

　　這六個人分站在四周，突然一聲長嘯，六支長劍倏起，向祁靈猛撲而來。

　　祁靈長身沖天拔起，凌空四丈，人在空中，伸手抽出七星紫虹，飄然落在六個人圈外，朗聲說道：「各位不聽善言，必有後悔之時，今日在這黃蓋湖畔，各位能勝過祁靈手中劍，勝過逯老前輩雁翎百結，身外之物，俱為各位所有，如若各位不幸折在祁靈劍下，祁靈只要各位答覆三個問題，便撒手了事。」

　　回春聖手逯雨田也在一旁呵呵地接著道：「天下竟有這等便宜事，若再不揀，是無道理，不過老朽可以作主減少賭注，如若各位不幸敗在老朽和祁小友手下，只要各位答覆兩件事，便可以拍手了事。」

　　那六個人一撲而空之後，又見祁靈和逯雨田分站兩地，分明是有意使他們無法施展劍陣，六個人相對看了一眼，突然收劍回身，直向來路奔去。

　　回春聖手倒沒有想到這一著，微微一怔之後，立即要展開身形追上去，祁靈卻站在一旁說道：「逯老前輩讓他們去吧！」

　　逯雨田一愕，停身問道：「祁小友不是要在他們身上得到消息麼？」

　　祁靈苦笑說道：「追上去除了多傷幾條人命之外，得不到任何一點消息。」

　　逯雨田站在那裏，半晌會不過祁靈這句話的意思，祁靈這才笑著說道：「逯老前輩難道對於他們這行人的行為，毫無所知麼？」

　　回春聖手點點頭說道：「知道一點，也都是猜測而來，其餘的都是茫然無知。」

　　祁靈也點點頭，說道：「老前輩見多識廣，雖說是猜測而來，必然是有所依據，湖濱月色甚佳，老前輩可否願和晚輩在此一談？」

　　回春聖手逯雨田忽然笑道：「在未談之前，老朽敢問祁小友與少林派有何關連？與神州丐道又有何關係？」

　　祁靈不由地一愕，但是稍停即笑著說道：「三十六枚金星飛鈸，為少林掌門閒雲大師所贈，不過，金星飛鈸為閒雲大師早年之物，而向極少用，老前輩能夠一眼認出，令晚輩心服無地。」

　　回春聖手呵呵笑道：「祁小友！如此說來是神州丐道衣缽門人了，丐道所傳得人，武林有福！老朽今日能得遇小友，真是天意厚我！」

　　祁靈知道回春聖手是從七星紫虹軟劍上，推論出他的出身，這位回春聖手，真不愧是老江湖，對於武林中這些高人，種種切切，都是瞭若指掌。

　　祁靈當即拱手稱謝，連說：「老前輩謬獎」，並接著問道：「逯老前輩是為什麼被這些人跟上？老前輩能夠推測出一點線索麼？」

　　回春聖手逯雨田當時搖著手說道：「祁小友！既然說來話長，我們先坐下來慢慢說話。不過，首先我要小友變更稱呼，才好談話。」

　　祁靈搶著說道：「逯老前輩……」

　　回春聖手認真地說道：「祁小友！論年齡，老朽的確是長你許多，但是江湖武林中，未盡然完全以年紀分尊卑，小友既然是神州丐道的衣缽門人，這一聲老前輩，老朽實在是擔當不起。」

　　祁靈一見逯雨田是出自內心，知道恩師在武林中的名聲，實在是太大了，當下便略一思索，說道：「撇開一切不談，以年齡為尊，我尊稱一聲逯老吧！請問逯老這次果真的是為了一株千年靈芝，被他們追蹤千里麼？」

　　回春聖手呵呵笑道：「祁小友不愧是出自高人，這句話問得厲害，要真的為了這一株千年靈芝，他們也未見得就肯如此勞師動眾，從南嶽追到白螺磯。」

　　祁靈當時為之一震，心裏暗暗想到一件事，但是，不敢冒然出口，不由地兩眼凝望著回春聖手，欲言還休。

　　回春聖手如此老練江湖，還有看不出來的道理。當時便含笑問道：「祁小友！見多識廣，莫非有何高見？」

　　祁靈臉上為之一紅，當時沉吟了一下，便說道：「以晚輩之淺見，千年靈芝為武林中千年罕見之聖品，名貴非常，若因此而千里追蹤，倒是自在情之中。只是，逯老得到這本千年靈芝，應該是在無意之中，而且得到之後，也必然是深藏囊中，他們何從知道？除非是早已守候在掘取靈芝之處，但是，又何不當時下手搶劫？凡此種種，晚輩才懷疑他們不是意在靈芝。」

　　祁靈朗朗地說完這一番話之後，回春聖手點點頭，至表讚嘆地說道：「小友剝蕉抽繭，層層說來，見解老到，方才老朽也曾說過。若是為了千年靈芝，他們不會如此聚眾搶劫，千里追蹤，何況老朽身旁並沒有千年靈芝？」

　　祁靈不禁輕輕地啊了一聲，這一個意外，使他有著一些失望。

　　回春聖手接著說道：「當時如果不說是得自南嶽絕峰的一株靈芝，更無法隱瞞他們的，因為這件東西是太貴重了。」

　　祁靈心裏暗暗地叫道：「事實上你沒有隱瞞住他們啊！倒是我讓你哄得空歡喜一場！」

　　回春聖手接著說道：「祁小友年事雖輕，對於江湖上的掌故，必然自令師那裏，知之甚多，可曾聽說數十年前－－或者是百餘年以前，江湖上一位名人一目大師其人否？」

　　回春聖手一說出「一目大師」四個字，祁靈當時為之霍然一驚，不由地倏地站起身來，急急地問道：「逯老！你是說有關一目大師的遺物麼？那麼，晚輩妄自猜測，逯老其所以被追蹤攔劫，是因為身上有一塊得自南嶽的玉玦。」

　　回春聖手也是為之一驚，但是，旋即安靜如常，點頭笑道：「祁小友果然不出老朽所料，名師高徒，令人景仰。」

　　祁靈紅著臉說道：「一目大師的往事，武林之中傳說紛紜，黃山大掘墓的故事，更是傳來已久，晚輩偶爾聽來，略知一二，今日一聽逯老說到一目大師，這才冒然說起五嶽埋玦的事。」

　　回春聖手正著顏色點點頭說道：「老朽此次前往南嶽，確是為了掘取一些草藥，詎料在無意之中，竟然掘到了一塊玉玦。深山絕峰，玉玦既非天生而是人埋，自然使老朽想起一目大師的往事，這一個意外，使老朽一時不敢久留南嶽，匆匆準備取道華山，沒有料到剛下南嶽，竟然就被他們跟上。」

　　祁靈暗暗點頭，然後問道：「逯老曾說對他們少有些瞭解，是否知道他們究竟是何人所遣？」

　　回春聖手皺起眉頭，說道：「武林之中，最難隱瞞的是武功招式，凡是稍有名氣的派別－－武林中幾大門派，如少林武當之流，自不用說。就是稍有名望的綠林道，只要舉手抬足之間，便可以從招式上，識出派別，可是這六個人，和老朽動手傳招，以及閃動身形看來，都是似是而非說不上像任何一派。」

　　說到此處，逯雨田稍為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再就看隨身兵刃，也可以認出來頭，例如你小友，方才出手金星飛鈸，亮出七星紫虹，在武林中稍有年歲的人，便自認出小友與少林派以及神州丐道有關。可是，這六個人使的一式鐵劍，令人難測高深。」

　　祁靈點頭說道：「六個人俱是一樣，分明是獨門兵刃，逯老能否說出武林之中，有多少使用鐵劍的門派麼？」

　　回春聖手搖頭說道：「當今武林，只有華山劍派，以鐵劍著稱武林，但是華山鐵劍，與這不同，華山鐵劍刃薄而背脊厚，尖鈍而稜線分明，與這六個人所使用者，斷然兩樣。」

　　祁靈見回春聖手如此一番分析，心裏暗自讚佩，當初在華山楓林山莊，獨孤叟對華山鐵劍有過如此的說明，回春聖手能夠如數家珍，不愧是老於江湖的人物。

　　不過，祁靈又接著問道：「既然從武功與兵刃都無法認出對方，逯老所知道的一點，又從何處著手？」

　　回春聖手說道：「百密難免一疏，看來人如此怕漏出身份，嚴不多說的情形看來，使我想起一人。」

　　祁靈一聽，大感興趣，如果回春聖手所說是真，那鐵杖大師和千手劍的冤屈，都可以為之一清，而祁靈也可以一了心願，北嶽秀士也可以報復當年一梭之仇，更要緊的武林之中，可以減去一場浩劫。

　　所以祁靈當時緊張的問道：「逯老！你記起何人？」

　　回春聖手逯雨田當時不慌不忙地說道：「遠在二、三十年前，老朽路過金陵，曾經替一位武林人物，治療一處傷創，偶爾談及武林最毒的暗器，要算上萬巧劍客魯半班的無名毒梭。」

　　祁靈一聽到「萬巧劍客魯半班的無名毒梭」，宛如滿天雲霓，突現一線光芒，滿心喜悅地叫道：「逯老！我可知道這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住址麼？」

　　回春聖手搖手止住祁靈的問話，說道：「萬巧劍客魯半班，這個名號在武林中不甚響亮，不僅老朽未曾聽過，就是在場的眾人，都少有人知道其人，只有說話這人曾經見過魯半班一面，他彷彿記得魯半班是南疆某一個魔頭屬下的一名小頭目。但是，他不甘久伏人下，乃潛下中原，立誓要苦練功夫，掃報天下武林人物。」

　　祁靈目前急於知道的，就是這位萬巧劍客的下落，所以，只急急地問道：「逯老！那萬巧劍客現在何處？」

　　回春聖手搖手說道：「當時我聽見這件事，也漠不關心，只曉魯半班是一個有野心的人，而且心機靈巧，能使一種極毒的暗器叫無名毒梭，倒是旁邊有人追問魯半班的下落，可是，說話的那人，也不知道，最後所知道的，只知道魯半班御下極嚴，而且遍走天下，偷習各大門派的絕秘武功。」

　　祁靈嗒然若失，說道：「逯老是根據這一點來推測，斷定是魯半班所為麼？」

　　回春聖手說道：「當然，還有一點，一目大師埋五玦玉玦在五嶽之事，武林中人已因黃山大掘墓的影響，對這五玦玉玦，乏人問津。可是，魯半班他自然也聽說過玉玦秘笈的事，他不能像各大門派那樣，不再動心，既然他已有力量，自然會派出人員，遍訪五嶽，尋找玉玦。只要五玦齊歸，他那橫掃武林的願望，便可以實現了。」

　　祁靈長嘆一口氣，一股希望，又成泡影。但是，如今可以確定以往的種種切切，都是這位萬巧劍客魯半班所為。但是，魯半班詭秘如狐，天下之大，何處才能夠得到他的下落？

　　逯雨田沉吟了一會，含笑向祁靈問道：「祁小友！老朽看你對此事異常關心，難道魯半班與小友有何關連之處麼？」

　　祁靈點頭說道：「不但此人與晚輩有著關連，而且，此人未來，關係著整個武林之興替，關係著多少人生命之存亡。」

　　回春聖手大吃一驚，連忙問道：「如此說來，萬巧劍客魯半班已經出現武林，為害同道了麼？」

　　祁靈點頭說道：「在今天以前，我尚不知其人為誰，但是今天以後，我可以斷定，我所夢寐追尋的人，就是萬巧劍客魯半班。」

　　於是，祁靈便將少林、華山兩派，由於玉玦，所引起的糾紛，為人製造誣衊的口實，動搖兩派根本。而且，此其間還牽涉到宇內二書生之一的北嶽秀士，被萬巧劍客魯半班傷了一無名毒梭，至今受他要脅挾從。

　　回春聖手凝神傾聽祁靈這一段簡要述之後，不禁長嘆說道：「果然老朽不幸言中，這魯半班處心積慮於五塊玉玦，竟然深謀少林、華山兩派達十數年，此人心計之深，堪稱少見，如果五玦齊為此人所得，來日武林，不堪想像。」

　　祁靈接著說道：「逯老如今何往？」

　　回春聖手拂鬚說道：「華山派遭此不幸，老朽竟然不知內情，此刻老朽準備前往華山一行，一則探望老友獨孤叟，再則這一塊玉玦在身，老朽這雁翎百結，難作護寶之人，因懷玦而喪命事小，使玉玦落於魯半班之手，豈不是罪莫大焉？」

　　祁靈說道：「晚輩有一言，冒然相請於逯老。」

　　回春聖手大笑說道：「祁小友有何見教，何庸吞吞吐吐？只要老朽力所能及，無不盡力而為。」

　　祁靈拱手稱謝，接著說道：「晚輩請逯老，暫緩華山之行。」

　　回春聖手不禁為之一愕，訝然說道：「祁小友要老朽不去華山，不知有何高見？」

　　祁靈正顏說道：「方才晚輩未曾詳細說明華山當時情況，掌門人獨孤叟，已經遠走邊陲，尋訪敵蹤，而且逯老身懷玉玦前往華山，正是投入魯半班的羅網之中。因為華山一塊玉玦，魯半班尚未得到手，自然要千方百計算計於華山派，逯老如此前往，豈非正當其鋒麼？」

　　回春聖手逯雨田點點頭，半晌未作一語。

　　祁靈接著說道：「逯老是否相疑晚輩所言不實？」

　　回春聖手搖頭說道：「祁小友不必多疑，老朽只是在思慮，華山之行既然不宜前去，應向何往？如今一塊在身，比不得以前逍遙自在，只怕動輒便要得咎。」

　　祁靈說道：「如此晚輩有一私見，不知能否見容於逯老？」

　　回春聖手含笑望著祁靈，緩緩地說道：「祁小友是否有何事，需要老朽效勞？」

　　祁靈不由地臉上一紅，說道：「逯老精諸歧黃，著手回春，但不知能否醫治魯半班的無名毒梭所蘊的毒？」

　　回春聖手聞言一驚，說道：「是了！方才你已經提到北嶽秀士，暗遭毒手，不過……」

　　祁靈接著說道：「晚輩知道，這等劇毒非有千年靈芝，不以為功。但是，目前北嶽秀士的創傷，已經被我恩師，用一顆少林七陽丸，護住了創口，足以維持兩月，不致潰爛，命晚輩遍走天涯，尋找千年靈芝。但是，這千年靈芝千年罕見，兩月時間，恐不易為功，豈非誤了大事麼？」

　　逯雨田「啊」了一聲，點點頭說道：「你是要老朽前往北嶽，縱不能為北嶽秀士根除積毒，至少也可以維持毒創不使之惡化？」

　　祁靈點頭說道：「雖是晚輩一點私心，卻是為爾後武林正邪之爭，保留一份舉足輕重的實力，逯老能否俯允晚輩之請？」

　　回春聖手霍然地搖頭說道：「以老朽之意，暫不往北嶽為宜。」

　　祁靈聞言一怔，心裏想起一件事，立即說道：「逯老是否因為北嶽秀士在以往十數年當中，江湖上聲譽欠佳，而不屑為之治療，不願前往北嶽麼？」

　　回春聖手呵呵笑道：「祁小友！你對老朽知之尚不深切，老朽這回春聖手的綽號，一則由於老朽略諳歧黃，粗通脈案，再則老朽行醫江湖，但以救人為第一，無論黑白兩道，只要力之所及，莫不盡力而為，何況北嶽秀士如此名震宇內的高人？小友雖然未曾說明秀士的為人，老朽但知神州丐道能與是交往的人，其行止必無可鄙之處，還用得著由我來挑剔麼？」

　　逯雨田這一番話，說得祁靈心服口服，當時便說道：「如此逯老不往北嶽，意將何在，可否一告晚輩？」

　　回春聖手拈鬚沉思說道：「祁小友！不是老朽誇口，這千年靈芝，若由老朽代為尋找，較之小友如此茫然摸索，可得的成份，要較為多。」

　　祁靈意外地大喜，說道：「逯老願意攜帶晚輩，幫我尋找千年靈芝麼？」

　　回春聖手微笑搖頭，旋即一正顏色，說道：「祁小友除去尋找靈芝之外，必定還有別事，老朽同行，諸多不便。」

　　祁靈正待說明原委，回春聖手卻伸手止住他，接著說道：「雖然說老朽採藥經驗，較小友為多。但是，千年靈芝乃是天生奇珍，除了經驗，最重要的還要有這種機緣，老朽和小友分道而行，多一份機會，何樂不為？你我今日約定以兩月為期，在何處相見？」

　　祁靈此時對於這位武林名醫，顧慮之周詳，由衷佩服。當時便說道：「家師命晚輩兩月後，在泰山玉皇頂相見。但是，自北嶽至此，已經去時半月，逯老如不以晚輩所請無禮，但願在北嶽生花谷前，再見逯老。」

　　回春聖手點頭稱善，正待起身走去，忽又停下身形，面對祁靈說道：「老朽險將一件大事忘卻。」

　　說著伸手打開小提囊，從裏面拿出一個白羊皮的小口袋，從口袋裏，傾出一塊東西，剛一倒到手掌當中，忽然祁靈回身向湖邊樹林裏叱喝道：「那位朋友到此，有何高見指教，為何不言之當面，如此躲躲藏藏，豈是丈夫行藏？」

　　言猶未了，只聽得樹林裏一陣冷嘿嘿地笑聲，就像是深夜梟啼，令人寒意頓生，接著有人輕描淡寫地說道：「果然老奸巨猾，差一點爺們就讓你騙過了。」

　　祁靈失聲笑道：「原來是敗車之將去而復返？怎麼？想要玉玦，又不敢出頭露面麼？」

　　回春聖手忽然叫道：「祁小友！小心這群為虎作倀的傢伙，陰謀詭計。」

　　話音尚未落，就聽得樹林裏一陣狀似胡哨聲音，頓時樹林濃蔭密葉裏，飛出一陣閃光，滿天飛舞，在月色星光之下，有若滿天星辰，一齊隕落。

　　祁靈那裏見過這等暗器？像這種以滿天星的手法，發出的暗器，大都體積細微，而且佔面不會太廣，可是這會飛來的暗器，卻是風厲物覺，而且又是滿天雨粟，遍空銀花。祁靈連忙伸手一摘腰中七星紫虹，「刷」地一聲，挺直胸前，剛要以一陣劍法，來護住兩人，幾乎是與祁靈伸手拔劍同時，回春聖手右手回到囊中，放下羊皮口袋，取出雁翎百結，一抖手之間，叮哨哨一陣亂響，百縷銀光齊起，嘶嘶刀風四下大作，只聽一陣陣金鐵交鳴的聲音，激盪在夜空之中。

　　祁靈一見回春聖手抖出雁翎百結，知道他這種獨門兵刃，是對付暗器的剋星，正待一收手中七星紫虹軟劍，落一個袖手靜觀，忽然一聽飛來的暗器和回春聖手的兵刃互相激盪之下，聲音不對，一陣金鐵交鳴之後，又是一陣極其輕微的嗶嗶叭叭爆炸的聲音。

　　祁靈手裏閃電一轉，剛暗叫一聲：「不妙！」

　　回春聖手想必也察覺到情形有變，連忙叫道：「祁小友快退！」

　　但聽他一聲怒吼如雷，雁翎百結攪出一招單刀招式「雪花蓋頂」，一百片雁翎刀片，旋成一個銀亮的車蓋，直向左側空地上衝去。

　　祁靈此時激得怒起，趁回春聖手這一招全力旋出，勁風四溢，力道倍增之際，七星紫虹力演「長虹貫日」，提足十成功力，直把一柄七星紫虹軟劍，旋起斗樣粗細的一道紫色光芒，護住頭頂，腳下墊足一蹬，嗖地一聲，帶著那一股紫色光芒，直衝而起。

　　祁靈此時是滿腔憤怒，全力施為，如此長劍一揮，足下一墊，凌空上拔，竟然直衝七丈多的半空，猶自餘力未衰。可是，此時他早就衝出了暗器的威力範圍。

　　人在半空，真氣將洩，祁靈猛地又拼盡真力，吸進一口氣，軟劍單背身後，左掌虛空照準身後拍出一掌。如此一激一推，祁靈的身形，就在半空中斜地裏，直向樹林裏落去，去勢如矢，勁道驚人。

　　回春聖手全力一招拼出重圍，回頭一瞥，沒有見到祁靈，正自一驚，忽又看見祁靈正由半空中向樹林裏衝去。

　　這一瞥之下，把個回春聖手逯雨田，既是驚服，又是耽心。

　　驚服的是，祁靈雖然年輕，不愧是神州丐道的門人，功力精湛，堪稱少見。但是耽心的是，祁靈如此掉頭猛衝而下，設若樹林裏的人，還有暗器存而未發，則祁靈如此凌空而下，趁勢而襲，祁靈危矣。

　　回春聖手滿耽著心事，還沒有叫出聲來，只聽得樹林裏面一陣悶哼，有人噗咚倒地。

　　回春聖手那裏還敢怠慢，雁翎百結一抖，穿身一掠，直向樹林裏奔去，迎面看到祁靈垂頭喪氣地走出來。

　　回春聖手不由地一驚，問道：「祁小友！沒有遭到暗算吧？」

　　祁靈搖搖頭說道：「晚輩成心追到林中，希望抓住一個活的，只要能問出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下落，拼著挨一兩暗器，沒想到，仍然是落空。」

　　回春聖手留神向樹林裏看去，只見要橫豎倒著兩個人，渾身毫無傷痕，卻是滿臉變得烏紫，逯雨田一看之下，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搖頭說道：「小友！這魯半班挖空心思，不讓部下透露一點消息，手段雖然過毒，卻是做得天衣無縫啊！」

　　回春聖手一面拉祁靈，走到外面，一面安慰著說道：「萬巧劍客魯半班既然處心積慮如此之久，自然不是你我一兩人之力，可以一蹴為功，令師如今處處安排，自然是為了來日，只要是知道是魯半班所為，終久會有找到之日，小友又何必急在一時？」

　　說著話，回春聖手又打開提囊，向四周回顧一下，笑著說道：「現在倒是真的不敢再回來了，老朽方才話沒有說完，偏又遇到他們打岔。」

　　回春聖手放回雁翎百結，取出羊皮口袋，再次倒出裏面的東西，遞到祁靈面前，說道：「祁小友！這件東西請你收下。」

　　月亮下，回春聖手的手裏，正閃著潤澤光芒，那是一塊通體無瑕的玉玦。」

　　回春聖手懇聲說道：「小友自然會知道，這是老朽在南嶽挖草藥之際，無意巧得這塊玉玦，也正是當年一目大師分藏在五嶽的五玦秘笈其中的一塊。」

　　祁靈突然地一怔，不自覺地退後兩步，然後拱手說道：「這是逯老得來之物，晚輩如何這等不識好歹，敢受逯老如此貴重之物？」

　　回春聖手兩眼炯炯有光，望著祁靈，點頭微笑說道：「面對武林無價之寶，而毫不動容，就憑這份德行，這塊玉玦就應該贈送給祁小友，小友你休要推辭，且聽老朽說明原委，你便覺得義不容辭地要接受老朽之贈。」

　　祁靈何嘗不知道逯雨田是出自誠意，但是，這塊玉玦為逯老帶來一場不大不小的災難，如今剛巧事過境遷，就如此平易地把玉玦交給了他，於心難安。

　　回春聖手指點著說道：「第一這塊玉玦雖然目前無用，但是，將來一旦五玦齊歸，交給一位前途輝煌的青年同道，為武林正道大放光彩，老朽年將就木，要這玉玦何用？」

　　祁靈連忙說道：「逯老！晚輩駑鈍之才……」

　　回春聖手搖頭止住他說話，接著說道：「第二，誰都明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老朽年邁蒼老，身懷至寶，危危不可終日。白螺磯之事，即是前例，祁小友名門弟子，功力蓋世，當能維護這塊玉玦。同時使老朽得以專心致志於尋找千年靈芝，只要玉玦不在身，老朽便能安如磐石，一舉數得，小友豈有不為之理？」

　　祁靈兩眼凝視著回春聖手，半晌才低聲說道：「逯老！晚輩恭敬不如從命，這塊玉玦，暫時由晚輩保管。此物既為武林中人所夢寐以求，留待將來，再作公決。」

　　說著雙手接過回春聖手遞來的那塊玉玦，小心翼翼地揣在身上，回春聖手這才呵呵笑道：「祁小友！行俠武林的人，應該當仁不讓。老朽此去，當盡兩月時光，遍尋名山，採訪靈芝，但願兩月之後，在北嶽相見之時，不負小友之託。」

　　說完話，收拾起小提囊沿著黃蓋湖，飄然而去。

　　此時，月色依舊，清涼如洗，黃蓋湖畔，寂靜無聲，只剩下祁靈一人獨自站在湖畔，形單影隻，心頭思慮萬千，想到自己所遇到的武林高人，俱都是對自己寄望良殷，託付甚重，萬一自己不小心謹慎，一朝失足，不僅無以對業已死去的鐵杖僧與千手劍，更無以對這許多嘉惠良多的武林前輩。

　　想到這裏，祁靈又不禁想起此行南嶽的任務，又想起負情愧對的叢慕白姑娘，不由地長嘆出聲，自言自語道：「如今二次重至衡山，但不知用何面目，去見紫蓋隱儒許老前輩？」

　　嘆聲未了，忽然樹林裏緩緩地走出來一個人，直朝祁靈所站的湖畔走來。

　　祁靈大驚，心裏暗自想道：「如此深夜，周圍寂靜無聲，這人突然來到樹林之內，我竟然毫無所覺，這人的功力足見驚人，他是何人？」

第十一章　湖畔逢勁敵　劍底見真情

　　黃蓋湖濱，水靜無波，林靜無語，寒月清光，夜涼如洗，在這無邊寂靜的湖畔夜色，祁靈眼送回春聖手逯雨田的離去，心頭正是感慨萬千，異常沉重，一目大師所留的五玦玉玦，已經自得其二，一旦不慎傳出武林，必定成為天下高手追蹤之的。遺失二塊事小，流落到惡人手中，豈非辜負慨然贈塊的華山獨孤叟，與回春聖手逯雨田的好意？而且更有負恩師的期望麼？

　　任重道遠，使平素沉著的祁靈，自然有了不安的感覺。

　　正是這時候，黃蓋湖旁的樹林裏，飄然走出一人，等到祁靈發覺的時候，來人已經悠然無事地，走向祁靈而來。

　　祁靈當時的驚詫，非同小可，湖畔深夜，萬籟無聲，一個內修精湛，耳山聰明的人，二十丈以內，風吹草動，也會引起注意，何況是一個人的出現？要不是祁靈的心神分馳，便是來人功力太高，所以等到祁靈知有來人的時候，不由得他不為之吃驚！

　　祁靈身懷二玦在身，警覺提高，眼見來人悠然而來，立即暗提神功，戒慎以待。

　　來人飄然走到祁靈面前約八尺的地方，停下腳步，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凝視著祁靈。祁靈此時已然將來人看得清清楚楚，一襲雪白的長衫，在月光之下，當此深夜之時，令人看來自然有一股涼意，迎著月光，但見來人臉上冷漠無情，極少變化，黑黲黲的一張臉，像是泥塑木雕的，依祁靈的觀察，來人臉上分明是借一張人皮面具，遮去本來面目。但是，那一對眼睛，卻是寒如秋水，冷若冰稜，利若銳箭，凝視在祁靈的臉上。

　　左邊腰際懸著一柄長劍，左手此時正扶著劍柄，長袖裏露出來的是那隻左手，卻是欺霜賽雪，粉妝玉琢，和一身潔白長衫相互交映，可是和那一張黑黲黲的臉孔，實在不相配稱之至。

　　祁靈此時抱拳拱手，說道：「朋友！有何見教？在下祁靈願意聆聽。」

　　那人似乎微微地震顫了一下，兩道眼神，依然盯在祁靈身上，半晌，以一種沙啞的嗓音，低沉地說道：「樹林裏兩具遺屍，不知是否祁朋友所為？」

　　祁靈心裏微微一動，他分不清楚，這人的來意是好是壞，當時略一停頓，便說道：「尊駕何人？是否與這兩具屍首有關？」

　　那人冷冷地哼了一聲，說道：「祁朋友如此說來，這兩個人果然是傷在你的指下了，你可知道，殺人償命這句話麼？」

　　祁靈討厭這人一股狂妄氣概，大有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的意味，頓時不禁有一股氣憤，引動無名火起，便也冷冷地答道：「尊駕有名有姓，而且與這二人有關，在下便稍費口舌，說明此事。如果尊駕只是路見不平，而要拔刀出頭，在下可以奉勸你，少管閒事，在下無暇奉陪，黃蓋湖旁不願多留，先向尊駕告別。」

　　那人哼了一聲，點點頭說道：「殺人致命，你想抖手一走了事？即使我與此二人無關，也容不得你如此逃逸，何況他們是我的手下？」

　　祁靈本來不屑與這人糾纏下去，他要趕回白螺磯，天亮後，他還要兼程到衡山，去拜見紫蓋隱儒。

　　但是，此時一聽這人坦然說明這兩個人是他的手下，祁靈當時不禁為之一震，心裏立即閃電一轉，想到來人必定是回春聖手逯雨田所說的那位處心積慮，陰謀玉玦的萬巧劍客魯半班。

　　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數月以來，想追尋一點蛛絲馬跡，都毫無所得想不到今天夜裏從回春聖手那裏，剛剛得到一點消息，卻立即碰見萬巧劍客，真是巧到極點。

　　祁靈如此心裏一轉，旋又立即想道：「這萬巧劍客魯半班，能暗算於此北嶽秀士，為敵於華山少林兩大門派，其人機智與功力，自然是高極一時，今日相遇，只能智取，避免力敵。」

　　祁靈如此沉吟思忖之際，對面那人微微冷哼一聲，上前兩步，迫近祁靈，沙啞著嗓音低沉地問道：「怎麼？是畏罪生懼？還是打算逃去？」

　　祁靈霍然抬頭，揚聲笑道：「祁靈生平但知理之屈直，不知畏懼為何事，但是今夜之事，理直而氣壯，我有何由而畏？我要離開黃蓋湖，那是由於要事在身，既然尊駕認為在下有意脫逃，如此在下暫在此地奉陪尊駕，敬聆高論如何？」

　　那人兩隻眼睛，注視著祁靈，半晌，點點頭說道：「祁朋友豪氣干雲，膽識無雙，料來所言，均是實話，如此請問祁朋友，這兩個人究竟為了何事，開罪於祁朋友，而遭喪身之禍？」

　　祁靈微笑著說道：「尊駕如果早能如此說話，祁靈也早就說明此間是非曲直。但是，祁靈此刻先要請問尊駕，是否就是用心如狡狐，存意比天高的萬巧劍客魯半班麼？」

　　祁靈如此突然一問，對面那人顯然大感意外，輕輕地咦了一聲，接著問道：「你怎麼會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

　　祁靈昂首極其輕鬆地笑了一下，說道：「萬巧劍客立意要橫掃武林，又何懼於別人知道底細？」

　　那人卻沉靜地搖搖頭，說道：「祁朋友！你很值得自傲，當今之世，還很少有人能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因為，萬巧劍客魯半班，只是數十年前藉藉無名的武林小卒啊！」

　　說著仰起頭來喋喋猶如梟鳥夜啼的笑了一陣，這才低下頭來，收斂住笑聲，說道：「不過！祁朋友你今天猜差了一點，我雖姓魯，卻不是萬巧劍客。」

　　祁靈微微一怔，但是立即就恢復瀟灑自如地說道：「魯兄既然不是萬巧劍客，在下就無此興致在此奉陪。」

　　那人奇怪的啊了一下，說道：「祁朋友原來認為我是萬巧劍客，才肯留下的？如此說來，祁朋友是久已仰慕萬巧劍客的了，但不知祁朋友從何處得知萬巧劍客的生平，而仰慕若是？」

　　祁靈此時禁不住也仰起頭來，哈哈地笑了一陣，朗聲說道：「魯兄真可人，只在如此一問之間，便知道在下是仰慕萬巧劍客，魯兄可否將萬巧劍客的住處，告知在下，也好讓在下擇日前往拜見，以慰生平？」

　　那人顯然也聽出祁靈言下之意，那不是仰慕之情，而是索仇之憤，倒是沉靜依然，點頭說道：「我生平最為心服豪放有膽的人，你既然知道萬巧劍客其人，那敢如此口頭挑釁，這份膽氣，令人佩服。不過，聽你的口氣，不是仰慕，而是與萬巧劍客之間存有過節，據我所知道，萬巧劍客近十數年來，從未與武林中任何一人，有著過節，祁朋友莫非或有誤會之處？可否為我一道。」

　　祁靈一聽這人說話語氣愈來愈為委婉，較之一開始之時，那種倨傲粗暴的情形，不可同日而語。

　　當時，祁靈思忖了一會便點點頭說道：「尊駕如能將萬巧劍客住處相告，在下自當將所知一切，秉誠相告。」

　　那人想了一下，搖頭說道：「萬巧劍客為了躲避武林中不盡的恩怨，隱居山林從不把住處示人，我即使告訴你，你也未必能找得到。」

　　祁靈冷笑說道：「在下代尊駕說明其中的關鍵如何？若要知道萬巧劍客的住處，除非是等他完全得到一目大師的五塊玉玦之時。」

　　那人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由自主地退後兩步，瞪著祁靈說道：「你是何人門下？你如何知道玉玦之事？」

　　祁靈哈哈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現在該輪到我說，你休要畏懼而逃，除非你將萬巧劍客的住處說出來，你休想離開這黃蓋湖邊一步。」

　　說著從衣底取出七星紫虹軟劍，隨手一抖，內力貫於劍梢，錚然作響，挺然直豎在胸前，月色銀光之下，映著一道淡紫色的光芒，在顫巍巍地顫動。

　　雖然祁靈知道這是尋求萬巧劍客唯一的良機，他也知道這人不過是萬巧劍客手下邊的人。但是，從他方才飄然而至，毫無聲息的情形看來，這人的一身功力，不可以輕視，所以當時便撤出七星紫虹，全神貫注以待。

　　那人一見祁靈亮出長劍，始而一驚，對七星紫虹端詳了半晌，才又嘿嘿地一笑，說道：「怪不得你如此膽大，原來你是神州丐道的門人。」

　　祁靈知道恩師名頭太響，來人如此一說，他也接著說道：「只要你說出萬巧劍客的住處，你我並無怨仇，毋庸兵刃相見，祁靈收劍就走。」

　　那人冷呵呵地一陣低沉的笑聲，說道：「你休要盡打如意算盤，我雖然久聞神州一丐之名，未盡然就是怕他，就是他自己在此地，三尺劍下，尚不知鹿死誰手，何況是你？」

　　這一聲「何況是你」一出口，嗆啷啷一聲，但見他長袖一翻，衣袂略一拂動，一柄通體黝黑的長劍，橫在胸前，一身白衣，一柄黑劍，如此黑白分明，雖然不如祁靈那柄七星紫虹熠熠生光，卻也特別惹眼。

　　兩人相隔不到一丈，月光下，祁靈上眼立即看出，這人手裏這柄通體黝黑的長劍，與華山楓林山莊，北嶽生花谷內所見到的如同一式，所不同的，僅是這人手裏長劍，在護手處，多了一圈凸出的稜刺，約有七八根，長達兩三寸，鑲在護手的四周。

　　祁靈此時一心要從這人身上，探聽得萬巧劍客的住處，知道不經過一番苦鬥，是難以達到目的，當時也不再多言，右手長劍一挽，劍尖兜出一陣嘯聲，紫光一現，腳下移動，向前欺身滑進，右手隨式一招「投鞭斷流」，七星紫虹遽落而下，直削那人左肩頭。

　　這一招平淡無奇，但是，卻含有祁靈的七成內功，劍風遽下，勁厲非常，顯然是祁靈要用這一招「投石問路」，來試試這人究竟有多少功力。

　　非常明顯地，如果這人要硬接一招，內力深淺，兵刃利否，便一試而知，如果閃避還招，便能看出劍術高低，和身法如何。

　　如果從容開門立勢，不慌手腳，這人膽識和功力，必然都頗為不差。

　　另一方面，祁靈如此一招簡單的「投鞭斷流」，也是在告訴對方，自己膽敢硬碰硬接，而且也說明自己精於擊劍之道。因為，一個精於擊劍的人，每每在一招極其平凡的招式中，卻暗蘊著無邊的變化和無比的勁力。

　　正是祁靈如此一招直落之時，對面那人手中長劍不揚不動，神色自然，覷得近處，腳不蹬、腰不擰、肩不晃、只是左手微微一拂之間，身形忽地一掠而後，閃電飄風之勢，飄向後面五尺開外，接著嘿嘿地笑道：「七星紫虹號稱武林無雙，我這柄劍卻擋不得一削。」

　　這一句平淡無奇的話，給祁靈極大的震動，兩劍相拼，兵刃如能勝過對方，功力自高一籌，這人明知七星紫虹厲害，卻能如此無視重要，無疑地，這人在劍術方面必有獨到之處。

　　當時祁靈一收七星紫虹，說道：「如此說來，祁靈不願仰仗師門利物神兵，先佔勝籌……」

　　祁靈還沒有說完，那人便說道：「神州丐道的劍道內功與掌法，都是久震武林，今天正好領教。」

　　不等祁靈再說話，素裳飛揚起處，手中鐵劍略微一翻，轉動手腕，劍光從腕底直翻而上，彷彿輕微地還有一陣嘯聲，劍光指處，直挑祁靈右腕。

　　祁靈識得這一招是「壯士斷臂」中的變化，不用削而刺，這正是擊劍的高明處。祁靈不敢怠慢，右腕微挫，七星紫虹收轉背肘，身軀一側，貼緊劍鋒，滑步而進，只一轉眼間，左手中指重疊無名，疾彈鐵劍劍身，左手剛出，右腕再翻，七星紫虹倒轉而出，嗖地一聲，紫芒暴漲，直挑身後。

　　那人大概沒有料到祁靈居然敢如此貼身彈劍出招，鋌而走險，自己只要劍身一偏一壓，便立即可以使祁靈的左手五指齊折，但是，卻躲不過祁靈身後一劍挑來，若要先顧身後一劍，怕的是祁靈如此奇怪地疊指作勢，會彈傷長劍。

　　如此人身劍身，就在祁靈如此一招鋌而走險的情形之下，背腹受敵，情勢頓形岌岌可危。

　　但是，這人卻輕輕地讚了一聲「好」，長劍遽收，巧施「凌雲飛渡」，快得如同電閃，就在祁靈左指右劍當中，微以一髮之差，穿身而過，偏走數尺。

　　祁靈心裏對這人估價很高，沒有打算在一兩百招之內，輕易擊敗對方，所以對於這一招落空，並不感到意外，當時趁著來人這一閃身躲避，讓開數尺的瞬間，搶得機先，七星紫虹不容稍緩，刷、刷、刷，一連三劍追蹤而上，扎喉、挑肩、削胸，三招一式，獨搶上盤。

　　頓時紫芒大盛，劍氣縱橫，七星紫虹發揮出軟劍的功能，或如靈蛇飛掣，或如閃電臨空，嗖嗖之聲不絕。

　　那人彷彿知道自己失去機先，鐵劍貼胸不動，但見他從容閃挪，在七星紫虹劍芒當中，往來飄忽，雖然險象叢生，卻是毫髮無傷地躲過三劍。

　　祁靈不容他稍有緩讓的機會，三劍攻罷，雙腳突然一立，腳尖著地，點動如風，身形矯若游龍，或近或遠，搶住那人的正面，七星紫虹化為紫星點點，灑落紛紛。

　　轉眼十餘招過去，那人雖然毫無傷損，但是，罩在七星紫虹之下，只有招架與閃躲，卻沒有還招出擊的機會。

　　而且，祁靈每隔兩招，便有一招奇峰突出，防不勝防，險境迭現，束手縛腳。

　　突然，那人驚呼一聲，尖銳刺耳，上薄雲霄，尤其是在這寧靜的深夜，如此一聲高亢入雲的呼叫，特別令人動魄驚心。

　　如此突如其來的一聲叫喊，祁靈乍一聽之下，幾乎是不自主地心神為之一震，隨之手腳為之一慢，就在這不及一瞬的時候，緊接著是那人嘿嘿一笑，呼地一聲，原來是貼在胸前的鐵劍，此時快如閃電地疾推而發，嘶地一陣微嘯，右手頓形拉弓作勢，劍身突向外張，定招分明是點蒼劍術中的著名招式，「浮雲掠月」化為「雲鎖點蒼」，快、狠、巧、妙，而且攻守兼備，正好趁著祁靈這一瞬間的緩慢，搶攻過去。

　　祁靈不識得點蒼劍法，但是，卻能識得這是一招極其正宗的劍式，而且時機與部位，把握得恰到好處，當時來不及迎接，吸腹躬身，腳踵微一著力，倒退數尺。但是，在嘿嘿的笑聲中，那人如影之隨形，鐵劍忽又轉變成為上扎下刺，橫劈斜削，一連搶進身來，攻出四招。

　　祁靈這才知道對方功力未必能勝過自己，但是在經驗上，自己的確遜人一籌，否則也不致被方才那一聲尖叫，讓對方得到一瞬機會，搶回機先。

　　如今對方不僅搶回攻勢，而且四劍擊出，每一劍變化都自不同，彷彿每一劍都含有極精奧的攻勢，令人難以化解。而且其中有一劍彷彿是華山劍派中的劍式，精采非常，祁靈既驚且悔，落得只有全力閃避，走盡下風。

　　這人一連四劍，逼得祁靈連連後退，而且每出一招，都是難以預知的神鬼莫測。祁靈空有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找不著那人鐵劍的蹤跡，眼見得祁靈被逼得挨近黃蓋湖的邊緣，再要後退，就要落身湖水，為伍波臣。

　　祁靈自從神州丐道授藝以來，也見過不少武林高手，從未如此受窘，竟然被人一連四劍，逼得還手無方，心裏一種羞憤之情，騰騰而起。

　　高手過招，絲毫之差，就有千里之別，方才祁靈就是因為被他一聲尖叫，稍為一怔，便自喪盡機先，落盡下風，如今人在劍風嗖嗖，劍花朵朵籠罩之下，不能凝神一志，更是犯了擊劍之大忌，腳下一慢，眼神一分，對面鐵劍嘯聲大作，一招「遙指酒簾」，閃電指向祁靈前胸。

　　這一招「遙指酒簾」，正是擊劍中規中矩的招式，劍尖微晃，似刺似削，亦扎亦劈，祁靈前胸幾大主穴，一齊罩在鐵劍之內。

　　招式攻得太疾，變化太快，尤其又是祁靈心神微分之際，等到祁靈人一驚覺，劍尖已經指到胸前。

　　祁靈心頭一涼，暗想：「這番完了！」

　　畢竟祁靈功力並非弱者，人在生死關頭，自必有潛力發揮，眼見劍鋒已至，祁靈幾乎是身不由主地自後一倒，匆忙中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借勢就是一招鐵板橋救命招式，平倒而下。

　　但是，祁靈身後正是黃蓋湖，如此一倒之下，頓時衣袂沾水，涼意透背，祁靈也顧不得後果如何，左手平向後拍，一掌拍出全力，頓時擊得湖水四濺，在月光下噴泉而起，珠玉碎落，就在這一掌下擊，反彈著力，祁靈借站這一掌微彈，平身提氣，疾起三尺，趁著餘氣未洩，縮腹躬腰，猛然一蹬而回，人像脫弩之矢，閃電而回。

　　人與人的差別，就在危難艱險之時，才能分別，若論一般人，被人逼落湖內，背後衣衫盡濕，必然是羞憤激怒，兼而有之。可是祁靈躍身回到岸上的時候，反而把方才那一陣羞憤之意，完全打消。

　　他沉靜下激動的心情，理解到目前這位黑臉白裳，嗓音低啞，而又體態輕盈的怪人，是他生平所僅遇到的勁敵。自己若不小心，不僅無能為力去尋找萬巧劍客魯半班，恐怕連這位魯半班的屬下，也無法一敵。

　　心情一經沉靜，靈智複明，全神貫注，心不旁鶩，剛一落定身形，七星紫虹反手一抱，腳下頓時活開步跟，直向那人走去。

　　對面更是厲害，一連四劍逼落祁靈下水，卻沒有一點傲慢輕視之意，鐵劍揮動，迎向祁靈而去。

　　雙方如此二度交手，較之方才又有了極大的不同，此時兩人都是緩慢發招，稍沾即分，雙方兜圈遊走，彼此神情，都變得異常沉重。

　　相持不下，不知幾久時光，皎月已垂，曙光初現，黃蓋湖畔，遠遠傳來一聲雞啼，衝破這湖畔寧靜死寂，就在這一聲雞啼乍起之時，雙方幾乎都是同時霍然而起，兩柄寶劍都是疾如流星閃電，互攻一招，就在如此兩劍並起，雙臂同伸，忽然聽到對面那人「啊呀」一聲，而祁靈卻是微微地哼了一下，緊接著雙劍交加，一陣龍吟盈耳，火星四濺，嗆啷啷，半截鐵劍斷地。

　　原來雙方凝神以對，都趁著這一聲乍起的雞啼，都想搶得一招機先，可是等到雙劍並舉的時候，對方那人沒有料到祁靈也會同時舉劍，他知道祁靈的七星紫虹，是一柄利物神兵，自己的鐵劍不足以硬拼。可是，雙劍並舉，疾如閃電，那裏還容得他收招藏劍？果然，一觸之下，鐵劍斷落塵埃。

　　雙劍並舉，鐵劍斷落，這只是一轉瞬間的事，一陣嗆啷啷地響聲之後，雙方都怔住了，相對而立，站在那裏不動。

　　對面那人一則珍惜自己心愛的鐵劍，斷在對方劍下，二則似乎是對自己從未遭受過這樣大的挫折，感到有些愕然。

　　祁靈站在那裏，那是因為削斷對方鐵劍之後，在對方縮住身形之先，七星紫虹的紫芒，已經微微掃及對方的臉龐，紫芒過去，削掉一小塊皮，但是，不曾流血，卻露出一塊白潤如脂有膚肌，在晨光曦微中，特別顯得惹眼，和他一雙手的膚色如出一轍。

　　尤其使祁靈驚詫的，是方才那一聲「啊呀」，那裏還有任何一點低沉沙啞的味道？完全是一個青春少女，在失驚呼叫的聲音。

　　祁靈止不住在怪誕地想著：「這人武功如此之高，難道竟是一位姑娘易釵為弁的假裝麼？她是魯半班的何人？她為何要戴著人皮面具？」

　　祁靈如此怔怔的在想，沒有一絲非非之意，只是事情太過於奇怪，使他不由而然，發生許多怪想。

　　可是站在對面的人卻發覺了，敢情方才七星紫虹鋒芒太利，削去臉上人皮面具，不僅未曾傷及臉孔，竟而使她絲毫未覺，這時候一見祁靈怔然地望著她的臉上，始而一驚，伸手一摸臉上，繼之大怒，當時右手一揮，半截鐵劍一抖一震，只聽得嘶嘶一陣，數點烏星，直撲祁靈而來。

　　祁靈此時與這人對面相距，也不過在數尺之間，這數點烏星飛來之勢，不僅快如流矢，而且又是祁靈在安全意外之時，祁靈斷然沒有想到，在他這柄斷劍之上，竟藏著有暗器。

　　所以，當這數點烏星飛來之時，祁靈措手無及，雖然祁靈身手已是極其靈活，但是，從他發覺暗器飛來時，暗器已經飛臨面前，倉忙裏已經容不得他有閃身騰挪的時間，只是竭盡所能，右手順著劍原式，上掠一招「佛面金光」，但求面門要害，落個無傷。

　　但是，這些暗器都是散飛而來，幾乎是籠罩著祁靈的周身穴道，祁靈如此揮劍上掠，七星紫紅威勢不凡，紫芒一陣過去，早就將幾枚烏星，震飛數丈之外，但是，就在這同時，嘶、嘶兩聲，祁靈大腿上，左右分中兩枚暗器，想是由於祁靈揮劍作勢，略有移動身形，這兩枚暗器，都沒有擊中穴道。

　　祁靈當時一覺著自己中了暗器，心頭一震，立即閃電想到：「萬巧劍客魯半班的手下，自然無物不是毒到極致！」

　　頓時北嶽秀士背上那枚毒梭，歷歷在目，躍上心頭。

　　祁靈能為神州丐道看中，而收為門下，這資質秉賦，自然超人一等，雖在危急艱險之時，卻能沉靜如常，當時立即一收寶劍，護住面門，閉住下半身穴道，不使毒侵上身內腑，同時功行全身，站在那裏雖不敢輕自移動，卻是持劍以待，防備對面那人趁勢搶攻而上。

　　就在祁靈如此行功凝神，以及閉穴防毒的時候，只聽得對面一陣極其輕盈，而且宛如黃鶯出谷，珠玉其聲地說道：「祁靈！你不必強自行功，徒增傷害，就是你師父神州丐道不幸中了我這枚暗器，他也只有束手待斃。」

　　祁靈一聽這話，當時禁不住心裏又怒又驚。

　　怒的是：這人說話太過猖狂，竟然連恩師都敢不放眼內，恩師內力之高，當前武林，已經無出其右，區區一枚暗器，豈能傷得他老人家？就是自己，曾經服過少林七陽丸，華山百靈丹，又蒙恩師破格行功相助，內功之道，亦已經登堂入奧，慢說一枚暗器，並未中在要穴之上，就是擊中要穴，像如此立即閉穴行功，不使毒液發作，一時也無我奈何。

　　驚的是：此時此刻對面那人說話，竟然完全一變而為一位少女的嗓音，而且甜潤無比，為何方才說話，又是如此沙啞低沉？

　　在晨光曦微中，祁靈打量著對方，仍然是蒙著那張已經挑破少許的人皮面具，晨風乍起，白裳飄拂，已然顯露出她那婀娜玲瓏的身材。

　　對方手上仍舊持著半截斷劍，望著祁靈說道：「你大概有些不服，而且也有些奇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心頭不服，可以去找我拼個兩千招……」

　　說到這裏，她又揮動手中斷劍，攔住了祁靈正欲叱喝的神情，接著說道：「但是不必在此時此地，此時此地，你已經中了我的兩枚暗器，如果你要妄自行功拼鬥，不出十招，你要毒發而死。」

　　祁靈不由地暗自移動一下身形，不覺大吃一驚，原來就在這一會工夫，儘管他已經閉住穴道，整個下半截，已經不能輕易移動，這時候別說和人持劍拼鬥，恐怕別人刀劍迎頭，自己只有閉目等死。

　　祁靈此時心灰已極，豪氣俱無，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黃蓋湖畔，喪命人手，死不足以為懼，但是，一身所負之付託，卻從此無法達成，如此雖死九泉，也難瞑目。

　　祁靈雖然是灰心懶意，對面的人卻絲毫不動地站在那裏，說道：「我要給你一個公平爭鬥的機會……」

　　話未說完，祁靈突然厲聲說道：「大丈夫可殺而不可辱，我不幸中你毒器，卻不容你任意侮辱。魯姑娘！祁靈尊你是位姑娘，不忍破口相罵，你若再有輕言侮辱之意，休怪祁靈出言粗魯，祁靈手中七星紫虹可以伏屍眼前，流血當面，但不容你……」

　　祁靈話剛說到此地，對面那位魯姑娘雙手一陣搖動，說道：「你休要自生疑心，我不會輕易侮辱一位豪志凌雲，臨危不屈的人。」

　　說著從身上取出一顆丸藥，彈向祁靈，等祁靈接住之後，她便接著說道：「這是一顆解藥，你服下去以後，三個月之內，一切俱是如常，在這三個月之內，你去找我，我們公平爭鬥，各憑真本事硬功夫，你若是能擊敗我，奉上解藥，療除身毒，你若是不敵，你這份不服之心，便要轉變為完全折服！」

　　祁靈捏著這一顆紫紅色的丸藥，他弄不清楚對面這位奇怪的魯姑娘，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他一聽到「三個月之內，前去找我」這句話，心裏突然一動，連忙接著說道：「三個月之內，我向何處去找魯姑娘？」

　　對面魯姑娘隔著人皮面具，看不見笑容，卻聽到輕盈的笑聲，那真是銀鈴半空，珠玉其落，在這黎明的湖畔，悅耳之極，這一陣勸盈笑聲之後，魯姑娘說道：「我知道你們這些武林俠義人士，最重視千金一諾的『信』字，我有一件事，先要得到你的千金一諾。」

　　祁靈聞言心裏一震，暗地已經覺得這位魯姑娘，真是厲害的人物，當時，祁靈佯作不解地呵呵笑道：「魯姑娘，祁靈此刻身中姑娘暗器，毒氣內侵，慢說姑娘要我承諾一件事，就是要我祁靈項上的人頭，我還能慳吝不與麼？」

　　祁靈這幾句話，也說得厲害，言下之意，如今我已身中毒器，你縱然得到我的諾言，那也是一種臨危逼迫所得。

　　魯姑娘豈有聽不出話音的道理？當時又輕笑了一聲，說道：「我不相信堂堂神州丐道的門人，會接受別人的脅迫，如果要真的脅迫，刀劍臨頭，能使你祁靈承諾人言麼？」

　　這一個反問，使祁靈啼笑不得，啞口無言。半晌，只有苦笑著說道：「魯姑娘！你有何高見，請說。」

　　魯姑娘點點頭說道：「我的問題很簡單，當我說出來我的住地之後，不能再傳與任何第三者，包括你師父在內，你願意承諾這個協定，我把住地告訴你，三個月之內，你去找我，彼此作一個公平爭鬥，較量高下。如果你不願意承諾這個協定，這三月之內的約期，便自取消，我沒有任何一點脅迫之意。」

　　祁靈沉思想道：「要知道魯半班的住地，這是唯一的機會，但是這個諾言，限制得太厲害。」

　　魯姑娘又接著說道：「如果你不願意承諾這個協定，相信三個月之內，我們還有相逢之時，我奉上解藥，根除你的餘毒，以免說我挾毒器而要脅。」

　　祁靈不由地朗聲說道：「魯姑娘！你休要如此小視祁靈，三月之內，祁靈要以百毒不侵之身，前去拜訪姑娘。」

　　魯姑娘聞言微微一震，但是立即又恢復瀟灑自如的語調，說道：「如此說來，你是願意承諾我們之間這個協定了。」

　　祁靈點點頭。

　　魯姑娘緊接著說道：「君子一言。」

　　祁靈朗聲接道：「如白染皂！姑娘！你如果信不過祁靈，就請取消這個協定如何？」

　　魯姑娘笑道：「我若不相信你，我如何會有這個協定？」

　　祁靈說道：「如此請問姑娘住處？……」

　　魯姑娘答道：「黃山天都峰下。」

　　祁靈聞言，不禁渾身一顫，黃山天都峰武林中人可以說是經常出入經過其間，竟然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包藏禍心，心懷叵測的人，聚居於彼。不僅無人知道，更而無人想到，連華山獨孤叟、北嶽秀士、少林閒雲大師，乃至於自己恩師，都認為這個謀求玉玦，與深謀武林的人，是來自邊陲，出於四塞八荒，誰知道竟然是在武林聞名的黃山天都峰下？

　　祁靈如此暗自感慨一陣，便抱劍拱手說道：「三月之內，祁靈定然如約前去拜訪姑娘。」

　　魯姑娘輕輕笑了一聲，說道：「天都峰下，我自然會派人接待於你。」

　　說著便點頭說聲：「再見！」正要轉身而去，祁靈忽然若有所感的脫口叫道：「魯姑娘！」

　　這一聲叫喊想是很出魯姑娘意料之外，白裳迴旋，身形遽轉，說道：「是否還有未曾說明之處？仰或是有其他令人疑惑之事麼？」

　　祁靈極其認真地說道：「祁靈有一事不明，要請教於魯姑娘。」

　　魯姑娘站在那裏，望著祁靈說道：「黃蓋湖畔，天色將明，鄉人即將經過，有何要事，請即說明，否則如此持劍相對，遭人驚異。」

　　祁靈說道：「姑娘既然能施毒著，傷祁靈於前，又為何不取祁靈性命，而要訂約相拼於後？」

　　魯姑娘大約也沒有想到祁靈突然會有如此一問，當時停頓了一下，含著笑聲說道：「刀劍相對，取勝第一，你當初七星紫虹豈有相容之意？至於我為何不取你的性命？……」

　　說到此地，姑娘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那是因為……」

　　下面還沒有說出來，黃蓋湖心，已經出現一葉白帆，迎著朝霞，破浪而來，姑娘一擰身形，飄然而去，在臨去之前，只聽到一句：「三月以後，在天都峰下再談。」

　　數點起落，白星幾閃，早就人去無蹤，只剩下祁靈，佇立愕然。

　　朝陽已起，光華披地，祁靈站在那裏，緩緩收回七星紫虹劍，手裏捏著那顆解藥，心裏感到無限的茫然，一時思潮如湧，百感交集，他無法想像在黃蓋湖邊，方才所經過的事情。

　　這位姓魯的姑娘，究竟是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何人？為何要輕易地放過自己？為何又輕易地將黃山天都峰的地址，洩露給他？這一連串的問題，都是祁靈感到茫然不解的事。而且，使祁靈感到心頭難以平靜的，乃是這兩顆暗器擊中自己，雖然說，魯姑娘是出其不意，暗施毒手，但是，畢竟是自己輸在疏忽與大意，設若今天來人是萬巧劍客本人，豈不是白白地將一條性命，丟在這黃蓋湖畔麼？

　　在武林中，極其注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警語。但是，祁靈今天，尤其是此時此地更是感覺到，行俠江湖，仗義武林，除了武功要力求精境之外，更要注意到「時時防止意外，事事注意變化」。否則，即使有通天的本領，也難免要遭受暗算。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豐富的經驗，比精湛的武功，更為重要。

　　祁靈一時感慨良多，站在那裏，不知道經過多久，忽然驚覺到小腹以下，漸漸疼痛，這才想起大腿上兩枚暗器尚未處理。

　　當時掀開衣襟，低頭便看見褲子上已經沾染著烏黑的血跡，趕緊扯開褲腿，只見左右大胯厚肉的地方，各自有一個小洞，尚在汩汩地流著烏紫的血，顯然暗器還深埋在大胯肉內。

　　祁靈自習武以來，從未受過傷創，偏偏神州丐道對於傷創一道，根本未曾傳授，以致祁靈對於創傷的處理，既無知識，又無經驗，當時一見自己腿上兩個洞，便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

　　祁靈只好根據自己一點常識著手，他只知道大凡中了暗器，必須先將暗器取出，然後才敷藥裹傷。於是便取出七星紫虹劍，就準備在自己大胯上，剜出這兩顆尚不知是何物的暗器。

　　正是祁靈掉轉劍頭，準備朝大胯上剜去的時候，突然身後嗖地一聲，有物破空而至。祁靈聞聲知警，不禁當時為之一愕，因為他已經分辨出身後飛來之物，破空聲銳，勁道非常，發出這件東西的人，功力必然不俗。但是，祁靈此時兩腿中毒，行動已較不便，那裏還能躲閃掉這樣突如其來，而又勁厲非常的東西？

　　正是祁靈全力旋身，力圖閃避的一瞬間，「錚」地一聲，龍吟悠遠，震得祁靈右手一顫，原來身後飛來之物，不偏不倚地，正好擊在祁靈右手那把七星紫虹劍身之上。

　　等到祁靈看清楚飛來之物以後，心裏的驚詫，就更大了，從劍身撞擊而回，落在地上的，竟是一枝長不到兩寸，粗若小指的樹枝。

　　祁靈估計來人是從八丈開外，彈來這一小段樹枝，雖然祁靈當時出於無備，但是能震顫手腕，這份功力已經是超過了祁靈之上。

　　但是，祁靈心裏在卻有一個想法：來人立意不惡，否則恐怕不是彈枝示警，而是另有重招，自己在束手難還之時，早就流血橫屍了。

　　想到這裏，祁靈一邊說話，一邊緩緩沉重地轉過身去，說道：「那位武林高人，蒞臨黃蓋湖畔彈枝告警，恕我祁靈身中毒劇，未能執禮相見。」

　　祁靈說著話，轉過身一看，心裏又止不住一跳，面前不遠，正站著一位和自己一般打扮的一襲青衫，書生裝束的年青人。看年紀似乎已經進入中年，但是舉止神情，又是瀟灑自如，分明是一位年青相公，只是面容生得欠佳，雖不醜陋，卻也談不上英俊二字，臉色焦黃，像是久病初癒，左邊臉上長著一搭紫紅色的朱砂痣，把一張本來長得很端正的五官，卻破壞得無餘。

　　兩隻眼睛明亮非常，眼光注視，懾人心魄，這大概就是武功精湛的表記，祁靈沒有想到來人竟是這樣年紀不大，而武功卻是如此驚人。

　　對面來人一聽祁靈說是身中毒器，彷彿渾身微微地一顫，身不由主地搶上前兩步。但是立即又停下來，含著一絲淡淡地笑容，輕輕地「哈」了一聲，說道：「原來祁兄是在剜肉療毒，小弟方才倒是誤會兄台在拔劍自戕，冒昧出手，開罪之至。」

　　這幾句話，說得祁靈臉上頓起一陣飛紅，尷尬之至。雖然人家是一片好意，但是，這種好意，是祁靈所無法接受的。

　　當時祁靈漲紅著臉，說道：「兄台休要取笑……」

　　那人似乎也看出祁靈的尷尬神情，當時收斂了笑容，對祁靈點點頭說道：「祁兄是中了什麼毒器？小弟不才，倒是略知醫理，可否容小弟稍盡綿薄，以減方才失言之罪。」

　　祁靈連忙說道：「萍水相逢，怎好相煩兄台？小弟尚未請教兄台尊姓？」

　　那人輕輕一笑說道：「小弟姓穆名仁，方才祁兄說是萍水相逢，小弟卻說是四海之內皆兄弟，何況你我俱是武林中人，虛禮俗套，素所厭棄。如果祁兄不以小弟毛遂自薦而欠信任，且讓我看看傷口如何？」

　　祁靈這時又覺這位穆仁，雖然貌不驚人，卻是風趣得很，而且平易近人，頓時把方才那一點嫌惡的心裏，祛除得淨盡。

　　當時祁靈心裏產生有一種感激之意，便說道：「如此多謝穆兄，小弟被暗器所傷之處，是在大腿胯骨之上。」

　　穆仁一聽傷在大腿胯骨之上，不由地微微一頓，焦黃的臉上，顏色也為之一變，彷彿有著一些為難之意。

　　祁靈是何等機靈的人，立即就察覺到穆仁的神情，便接著說道：「其實小弟這邊已有一顆解藥，雖然未能根除毒液，卻也能夠保全三個月無恙，就不必煩神於穆兄了。」

　　穆仁點點頭，走上前兩步，說道：「毒不根除，留禍在身，終久不是善策，還是待小弟看看創口再說。」

　　說著雙手背後，走到祁靈身邊，祁靈便掀開長衫，穆仁一看，頓有驚意地說道：「其毒無比，為小弟所罕見，若不立即治療，恐較為扎手。祁兄且坐在地上，待小弟取出暗器看看，究竟是何種毒物，能毒到如此地步？」

　　祁靈依言坐到地上，說道：「方才小弟正是準備剜出暗器，再行治療，沒有料到穆兄正好至此。」

　　穆仁說道：「如果小弟沒有看走眼，兄台手裏所用的，正是一柄神兵利器，鋒利非常，若用以剜肉取物，危險太大，稍一不慎，損及筋骨，如何得了，小弟這柄長劍乃是俗物，正好用來一試。」

　　祁靈一聽，心裏暗暗佩服穆仁顧慮周到，七星紫虹是何等銳利，紫芒所及之處，斷金削鐵，有如摧枯拉朽，自己這血肉之軀，豈能當得住一割？人從心裏一佩服，便不自覺地多打量了這位貌雖平平，而機智才識都強人一等的穆仁兩眼。

　　奇怪的是這位貌平才高，舉止瀟灑的穆仁，被祁靈看了兩眼，卻無端地頓生不安，而在焦黃的臉上，也泛起薄薄一層紅意，低下頭儘自取出腰間長劍，輕輕地說道：「祁兄請坐好，小弟就要動手了。」

　　祁靈心裏也有一些奇怪，這位穆仁兄，看來事事老練，卻為何舉止之間，又有著一些羞澀之意？當時也不容他多想，立即應聲說道：「穆兄儘管動手。」

　　穆仁忽然又含著笑意，點點頭，頗有嘉許的意思，用手中的長劍，飛快的挑開傷口近處的褲腿，露出裏面的傷口，但見創口約有小指大小，周圍已經有碗口大小一塊，都已經變成黑色。

　　穆仁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說道：「太毒了！使用這種毒器的人，心腸也不知道該有多毒。」

　　祁靈一聽，忽然若有所感，想說什麼話，又說不出所以然來。當時也只有木然的點點頭，似乎是同意穆仁的說法。

　　穆仁趁著祁靈點頭分神之際，長劍連動，運用如飛，一連兩下，乾淨俐落地將肉裏面的暗器，取了出來，當時只聽到輕微地兩聲作響，暗器掉在地上。

　　穆仁動作快速已極，暗器剛一掉到地上，左手立即從身上抖出一包粉末，撒到祁靈的腿上創口，就勢從長衫的內擺，撕下兩條布條，將傷口紮住。

　　從剜暗器，到紮布條，這些極費手腳的小動作，穆仁做是伶俐已極，只一會兒，便包紮得停當。

　　穆仁紮好布條，拾起長劍說道：「這種毒器餵毒過劇，恐怕不是我的解藥所能奏效，祁兄方才不是說還有一顆解藥麼？」

　　穆仁從暗器掉到地上，便看出暗器的形狀，是和北嶽秀士背上所中的那枚無名毒梭，完全一致，只不過是大小有別而已。

　　祁靈心裏便確信那位魯姑娘所言，一顆解藥能保持三月之內有效，這句話是千真萬確的了。

　　想到這裏，心裏便不由地起了一陣焦急，恐怕這三個月以安然無恙的姿態，前去黃山赴約的事，已經是希望不多了，除了能夠獲得千年靈芝，能夠和北嶽秀士同獲良藥，否則希望甚微。

　　祁靈想到這裏，正好穆仁一切包紮停當，向他要那一顆解藥，當時心神一收，望著穆仁說話道：「穆兄如此對待小弟，衷心感激莫名，大德不敢言報，而且，小弟此身已經為時有限，更不敢輕言報答，只好鏤刻心裏，永志不忘。」

　　穆仁聽到祁靈這些話，當時有些詫異，但是，轉而立即輕笑道：「祁兄年少英雄，前途無限，正好為武林行道，替人間仗義，方不負天地父母生我七尺堂堂之軀，為何輕易有此厭世之談？目前中此暗器，雖然小弟解藥未見特效，保護現狀，不致惡化，料來必無問題，如此尋找醫人，求取解藥，亦不太難，豈值得吾兄如此喪氣？令小弟意外之至。」

　　穆仁這樣慷慨說來，真是字字落地有聲，句句出自肺腑，萍水相逢，交淺言深，令人感動，祁靈當時確為穆仁這種掬誠之言，感動得激動不已。但是，祁靈只有深深地點了點頭，懇聲說道：「穆仁兄金玉良言，當頭棒喝，小弟深自省得，並非我自戕前程，而是事實如此，這兩枚毒器所留給我痊癒的機會，太過渺茫，穆仁兄能識得這暗器的出處否？」

　　祁靈說著指示地上那兩枚暗器，詢問穆仁。

　　穆仁搖搖頭，接著又仔細地端詳半晌，說道：「這種梭形暗器，武林中尚屬少見，小弟孤陋寡聞，甚至連聽說都不曾聽過。」

　　祁靈嘆道：「不怕穆兄見怪，這種餵毒暗器，傳示當前武林各大門派高人，也未必能知道他的出處，小弟若不是不久以前，偶然的機會，見到這種暗器，至今也是漠然無知。」

　　穆仁頓時引起興趣，接著問道：「祁兄知道這種暗器的出處，可否一告？」

　　祁靈說道：「這是萬巧劍客魯半班所使用的獨門暗器，名叫無名毒棱。」

　　穆仁聽到「萬巧劍客魯半班」的名號，嘴裏輕輕地唸著，眼睛裏卻露出迷惘的光芒，顯然對於這個名號，感到陌生，甚至從未聽過，半晌，才問道：「這萬巧劍客魯半班是何許人？為何要對祁兄下此毒手？」

　　祁靈一聽，頓時一怔，使他感到為難，無法說明這個原因，其一，必然要牽涉到一目大師五塊玉玦的事，自己身藏兩塊，擔當多大干係，豈能如此信口說出？其二，方才和魯姑娘訂下諾言，對於黃山天都峰的事，不能對任何人洩露，言猶在耳，豈能如此立即背信。

　　但是，穆仁是如此坦誠相對，熱情相助，祁靈應該如何答覆他才是？在這種為難的情形下，祁靈期期艾艾，半晌才說出一句：「今日在這黃蓋湖畔，暗傷小弟的，並不是萬巧劍客本人。」

　　穆仁是何等聰明的人，一見祁靈如此期期艾艾，便知道他有難言之隱，不便向下追問，只隨意地說道：「這人既然能傷及祁兄，萬巧劍客的功力，也就可想而知。」

　　穆仁也不過是隨口一句話，但是，祁靈聽在耳裏，不由地頓時滿臉飛紅，尷尬地說道：「來人是一位姑娘，她也姓魯，但不知是魯半班的何人。」

　　因為在黃蓋湖畔中人毒器，這是祁靈出道以來，第一次失利受挫，提起這件事，便感到不盡羞愧，偏偏穆仁對於此事，又是無意有意之間，一再提到，所以把一個聰明絕頂，機智過人的祁靈，弄得詞不達意，語不盡心。

　　穆仁一聽說是一位「姑娘」，頓時焦黃色的臉色，微微的一變，含意深長的「啊」了一聲，一雙眼光盯著祁靈半晌，復又輕盈的笑了一聲說道：「這位魯姑娘是神秘得很，既然下毒手施放暗器在先，又何故奉送解藥在後？既然奉送解藥，救人就應該救徹底，又何故給予三個月的限期？不怕祁兄怪我有些隔岸觀火的心理，我倒是覺這件事，不僅是神秘，而且是有趣。」

　　祁靈不懂得這位穆仁兄為何此刻又轉變得如此尖刻，言詞之間，儘是挖苦與諷刺。他是苦於不能說明，只好望著穆仁莫可奈何的苦笑。

　　穆仁一見祁靈微笑不言，臉上顏色越發變得難看，當時向祁靈說道：「祁兄在三個月之內，吉人自有天相，小弟就此告辭。」

　　說著當時一拂袖，轉面微一晃身，疾若閃電飄風，飄然遠去數丈。

　　祁靈此刻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他不知道這位穆仁兄，為何如此突然含有怒意，拂袖而去。彼此萍水相逢，穆仁如此熱心相助，祁靈是充滿了感激的心情，不料未曾謝得一句，穆仁就拂袖怫然而去，祁靈的心裏，如何能安？

　　當時祁靈急忙叫道：「穆仁兄！穆仁兄！請留貴步。」

　　穆仁本已遠去十餘丈，聽到祁靈如此急切的喊叫，不由地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遠遠的，看著祁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祁兄尚有何事見教？」

　　祁靈懇聲說道：「穆仁兄為何如此匆匆而去？莫非小弟言語之間，容有不敬之處，開罪於穆兄，如此小弟當謹此謝罪。」

　　穆仁站在那裏躊躇了一下，搖搖頭說道：「祁兄休要多疑，小弟此去只是有事，與祁兄毫無關連。祁兄此刻應該服用解藥，不宜多作打擾，說不定你我還有再次會面之日，人生何處不相逢？祁兄你說是否？」

　　穆仁說完這最後一句意義深長的話，略一注視祁靈，彷彿又輕輕嘆了一口氣，倏地掉身而去。

　　祁靈目送這位行蹤怪誕的穆仁，飄身遠去之後，自己深切反省，實在覺察不出有任何不妥的言語，開罪於他，只好輕嘆一口氣，自語說道：「說不定他是真的有事，要急於離開。」

　　說著果然依言將魯姑娘的解藥逕自服下，坐在湖畔，面向湖水，背負朝陽，按照師門心法，默然導氣行功，調息休憩。

　　祁靈雖然後天修為不深，但是，先天資質極佳，又得於丹藥之力與神州丐道拼著內力開頂輸元，以致他在內力方面，已獲極深的根基，此刻在中毒之後，心神分馳意志憔悴，乃至靈智盡失，豪氣漸無，可是一經沉靜下心情，垂簾內視，不消多久，便渾然入定。

　　神州丐道的內功，類似道家玄功，一經入定，氣血周循全身，沖重樓，撞玄關，舒百骸，納真氣功行一周天。一覺醒來，已經是日正當午，對面黃蓋湖裏，湖水映起萬道金光，頓時令人感到生氣盎然，祁靈長噓一口氣，一躍而起，渾身舒暢，兩腿依舊，原先的毒患，此刻爽然若失。

　　祁靈知道這是行功與藥力的雙重效果，此刻心境一寬，望著湖水，朗聲自語說道：「三個月九十天，這樣長的時日，我豈會找不到可解之藥麼？三個月後，我不但要以健癒之身，深入黃山天都峰赴約，更要會會萬巧劍客，算算多年的總賬。」

　　當時長嘯一聲，引起湖畔白鷺齊飛，湖水揚波，祁靈便決定立即起程就道先往衡山，見過紫蓋隱儒，說明北嶽秀士的真相，再遍走山川，尋找靈藥。

　　祁靈一面走，一面在暗自思忖：「回到白螺磯客店，必然要引起店家猜疑，好在隨身衣物不多，一匹馬也值不了什麼，索性不回白螺磯，逕自取道衡山便了。」

　　主意一定便從黃蓋湖畔，折東而行，沿著湖北邊界，沿古驛道，穿入湖南境內。時值青天白晝，驛道之上人馬不斷，祁靈又不便施展輕功趕路，好在此去衡山不遠，走到站頭，再購一匹馬，趕躦一程，不日就可以到南嶽境地。

　　所以祁靈倒不心急，只是沿著古驛道，信步而行，講是信步而行，只要遇到沒有人的地方，祁靈他自然略展腳力，稍趕一程，如此邊走邊歇，走到夕陽西墜時分，卻也走了將近百里路程。

　　眼前樹梢煙起，燈火一片，不遠就是驛站，而且看去鎮市不小，祁靈稍稍加緊腳步，不消片刻，便看到路邊裏碑，上面大書「長安驛」。

　　當祁靈剛一走進長安驛街上，立即覺察到，長安驛有著意外的熱鬧，街上華燈齊明人潮熙攘。祁靈料定長安驛必定適逢集日，四鄉人群蝟集，才有這般熱鬧。可是，在祁靈稍一打量的時候，又發覺到這熙熙攘攘的人潮當中，有著不少武林同道，雖然祁靈分不清楚，這些人究竟屬於那一門路，但是顯然看得出他們身懷武功，如果說面貌眼神可以分善惡，祁靈可以斷定這許多武林人士當中，包括有黑白兩道，正邪兩派人物。

　　而且，使祁靈感到吃驚的，這些武林人士當中，還不乏有許多高手，從他們舉止行動當中，不僅說明他武功不弱，更可以看出地位不低。

　　祁靈納悶了，長安驛雖然是通衢要道，但是，究竟有什麼重要的事，能引得這些三山五嶽的人，如此紛杳而來？

　　要換在平時，祁靈雖然不是好事之徒，但是，遇到這種武林集會，卻極願意趁個熱鬧，一則多吸取一些江湖上的經驗，再則可以多認識一些江湖上的名人。

　　可是今天，祁靈不僅沒有這種興趣，更是怕引出意外麻煩，因為如今九十天的時光，在他雖然不是分秒必爭，至少不能多作耽延了。所以，祁靈不願多在街上走動，匆匆找了一家客店，安頓下來，準備明日一早，買匹腳力，便起程趕路。

　　這家客店生意極為興隆，前面酒座上，呼拳猜令，大杯小盞，人聲鼎沸，後面住店也是住得滿滿的。

　　祁靈無心多聽，略用了一點飯，便回到房裏，熄燈安歇。

　　月夜，晴空無雲，漸漸月到當頭，前面的人聲，才漸漸地寂靜下來。可是祁靈此時卻反而不容易入睡了，躺在床上，百感交集，萬念俱來。幾個月來，所遇到的事，都不斷地湧上心頭。

　　祁靈索性翻身起來，盤坐在床上，靜心求定，然後再作安息。

　　正是祁靈坐定下來的時候，窗外突然有一聲輕微的聲音。祁靈此時正是耳目聰明，心頭寧靜之際，雖然是如此輕微的一點聲音，他立即分辨出，這是夜行人的腳步聲。

　　換過平時，祁靈可以置之不理，在客店裏，深夜之間，偶爾一二夜行人，也是司空見慣的事，也可以與興這所至，霍然出其不意，拉門而出，看個究竟。

　　可是此時不同，祁靈既不願多事，以免耽誤行程，再則，祁靈身懷兩塊玉玦，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東西，而且關係至大，能夠不惹事生非，還是盡量避免的為是。

　　所以祁靈當時佯裝不知，靜悄悄地躺下床來，只當睡熟，不到一會，窗檻上有人輕輕地彈指輕彈一聲，這會祁靈再不能佯裝不理了，大凡這種情形，必是衝著祁靈而來，縱然要躲，也無法躲得掉，何況祁靈只是不願多惹事，而不是怕事。

　　祁靈從床上飄身而下，站在房屋中間，沉聲問道：「那位朋友，夤夜蒞臨有何指教？」

　　窗外那人沒有回答，只輕輕地，若不經意的從鼻孔裏笑了一聲，便又寂然不響。

　　祁靈認定是別人找上門來，自然也就不再躲閃，當時便說道：「既然尊駕不肯露面，在下出來當面領教如何。」

　　話聲一落，隨手一拉房門，人似靈蛇出洞，疾事閃電追風，絲毫不帶聲響地，從房裏雙掌護睛護陰，閃身直掠門外。

　　就在祁靈身形剛一落到門外，只見窗邊一條人影，疾如鷹隼，一竄沖天而起，直上屋頂，掩身而去，祁靈此時被逼得心頭火起，輕聲叱喝道：「好朋友！既然找上門來，又何必逃走？」

　　雙腳微一用力，躬身起處，頓化「奮搏扶搖」，雙臂連翻，衣衫飄拂處，人像大鵬展翅，嗖地直拔而起，沖天高達五丈有餘。老實說，就憑祁靈露這一手輕功，差不多的武林人士，都要嚇得不敢輕易出頭，能凌空拔起五丈多高的人，衡諸當前武林，已經不可多得與多見。

　　祁靈人在半空中，微一折身，就平掠而下，疾撲向前，直向前面不遠那條人影撲去。從「奮搏扶搖」，憑空轉化「雁落平沙」，變得不帶一絲火氣，快得有如流星飛矢，顯然祁靈在此時被引逼得發了怒氣，全力展開功力，疾道前面那人。

　　祁靈如此全力一趕，果然不到幾個起落之間，已經和前面那人，相去不過數丈。祁靈正待喝問，忽然前面那人身形一落，從屋上直飄而下。

　　祁靈急追如此，那裏還容得他逃走？立即一伏身，從屋瓦面上，貼屋一式「游龍潛水」，沿著瓦楞，緊跟而下。

　　下面是一個林木疏落，亭台隱約的庭園，祁靈剛一落下，對面那人立即呼地一掌，力演「懶龍探爪」，當面抓來。

　　祁靈心裏想道：「這人好生無理。」

　　本來祁靈已經挑逼得怒氣沖天，此時一掌抓來，祁靈更是怒不可遏，當時身形一沉，樁步早定，右掌一翻，隨手一招大力掌法「五丁開山」，硬迎過去，這一招是祁靈提足了八成以上真力，成心硬拼。

　　可是對面那人一見祁靈硬接一掌，勁拍而至，他倏地猛一挫腕，側身讓步，立即躲開祁靈這一招「五丁開山」。祁靈沒想到對方，既然挑釁在先，又竟然閃避不接，這一個意外，使祁靈收勢不及，掌力早就沖過去，正好撞到一棵柳樹上，只聽得「喀嚓」一聲，一棵碗口粗細的柳樹，竟在三丈開外，被祁靈這一掌勁風撞個正著，震斷兩截，不僅當面那人感到驚詫，就是連祁靈自己也感到意外。

　　就是如此一怔的瞬間，祁靈已經看清楚對面來人，一身長衫，臉上罩著一層面紗，看不清楚真面目。

　　祁靈平下氣，問道：「在下與尊駕無仇無怨，深夜尋釁，是何道理？」

　　對面那人卻是輕微的一笑，不再答話，只從腰間探手拔出長劍，指著祁靈點了一點，意思是叫祁靈拔劍相拼。

　　祁靈此時滿心是疑惑，這人為何不講話？為何用黑紗蒙住臉？不用說，必然是面熟之人，可是熟中之人，有誰會如此深夜持劍相逼？祁靈只是在心裏閃電一轉，眼睛停到方才對面那人拔劍的手式上，立即恍然大悟，脫口叫道：「你是誰，我已經知道了，還不快把面紗取下來。」

　　言猶未了，對面那人忽然長劍一振，手腕疾翻，身形一晃之間，人似疾風擺柳，劍似萬點寒星，一招極其深奧，極具威力的劍招，像迅雷轟頂，直向祁靈頭上落去。

　　祁靈此時更快，就在他這一招奇妙的劍招，尚未展開的微妙瞬間，竟踏中宮，走洪門，欺身直上，右手疾探，一式「拂雲摘星」，直向那人面門抓去。

　　雙方這一招，都是疾如閃電，而且，招式都是神奇已極，說時遲，那時快，祁靈這一招「拂雲摘星」，已搶得一瞬間的機先，把對面那人的面紗，摘到手內，等到他再想挫腰閃勢時，長劍已疾落一點，直點祁靈腰脈。

　　祁靈笑著叫道：「穆仁兄！別來無恙？」

　　面紗摘去後的那人，露出一張焦黃的臉，和一搭朱砂痣，正是在黃蓋湖畔拂袖而去的穆仁。

　　穆仁此時長劍停在半空，也自輕笑一聲，收劍回鞘，說道：「你的膽子真不小，居然敢踏中宮，走洪門來摘面紗。」

　　祁靈雙手送過面紗，含笑說道：「若是不知道是穆仁兄，誰敢冒扎腰脈的險啊！」

　　穆仁哼了一聲，順手奪過面紗。但是，立即自己就發覺這個動作，有失妥當，隨即掩飾的一笑，坦然說道：「你知道我為何深夜來此地，要和你比掌比劍的意思麼？」

　　祁靈搖搖頭，他也的確不知道穆仁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一會兒拂袖而去，一會兒突如其來。

　　穆仁接著又問道：「你到長安驛，是有意而來，還是無意經過此間？」

　　祁靈被越問越糊塗，只好據實答道：「小弟只是路過此間。」

　　穆仁說道：「如此說來，你是對於這件對你有關的事，是毫不知情的了？」

　　祁靈又為之瞠然，有什麼事與他有關？實在想不出，當時便說道：「穆仁兄有何消息，請即說明，別讓小弟打悶葫蘆，妄費心機。」

　　穆仁點點頭，說道：「這話說來話長，待我長話短說。」

　　祁靈忽然說道：「既然說來話長，請穆仁兄到小弟居處，坐下來詳談如何？」

　　祁靈臉上彷彿一陣熱意，使他搖搖頭說道：「處此處極為幽靜，無人打擾，比起你那客房，要安靜得多。」

　　此時半月漸漸西沉，庭園中蔭影重重，已經瞧不清周圍林木中的一切，穆仁略一回顧，便說道：「祁兄到長安驛之時，可曾發現街上店中，有著不少三山五嶽的武林中人麼？」

　　祁靈點點頭，當時心裏一震，暗自說道：「如果此事與我有關，難道這些人都是為我而來麼？那又是為何故？難道是兩塊玉玦已經走露風聲？」

　　穆仁心裏在想，口中不言，只是靜靜地望著穆仁，靜聽下文。

　　穆仁接著說道：「這些人都是到幕阜山去看一場熱鬧，兼而能夠下手，還想揀一點便宜。」

　　祁靈這才「啊」了一聲，雖然，他還沒有明白這件事的真相，至少他已經斷定這件事與他身上的兩塊玉玦無關，但是，究竟與他有何關連？

　　穆仁接著說道：「幕阜山離此地不遠，沿湖北邊境，東折南下，快的腳程，一天足可以趕到，所以這長安驛自然而成為到幕阜山的中途要站。在幕阜山下，住了一位已經隱居洗手的黑道高手，此人名叫陸天成，江湖人稱神鉤老陸，因為他姓陸，又行六，使得一手好鉤法，此人在十餘年前洗手歸隱，就住在這幕阜山下。」

　　祁靈靜靜地聽著穆仁述著這一段黑道高手的往事，他知道這只是前文，還不到主題，自己有關的事，一定是在主題上。

　　穆仁接著說道：「陸天成安度餘年，笑傲風月，隱居生活過得很好，可是沒有想到前個月發生一件意外的事。」

　　祁靈不忍插嘴，只是凝神的聽著。

　　穆仁見他不插嘴追問，點點頭頗有讚許之意，接著說道：「陸天成舊日的手下，不知從何處得到一本千年靈芝，送給陸天成作為七秩大壽的壽禮，這本千年靈芝，卻為陸天成帶來了麻煩。」

　　這「千年靈芝」四個字，一落進祁靈的耳，無異是晴天霹靂，當時禁不住「啊」了一聲。

　　穆仁看了祁靈一眼，接著說道：「靈芝不難見到，可是千年靈芝，卻是極為稀罕之奇珍，一滴千年靈芝液，便可以生死人而肉白骨，何況整本的千年靈芝？因此，引起中原七省，黑白兩道武林高手的注意，誰不想得到這種稀世奇珍？」

　　祁靈這時候忍不住說道：「如此說來，長安驛這些人，都是去奪取千年靈芝的了？」

　　穆仁點點頭，但是，旋即又搖搖頭說道：「不然！說實話，中原七省黑白兩道武林人物，雖然也都想染指這本千年靈芝，但是，事實上只能說去看看熱鬧而已。因為陸天成在半月以前，突然接到一封火簡傳書，書中說明要陸天成對這整本的千年靈芝，留到九月十五日，會有人來取。」

　　祁靈覺得事情漸入佳境了，便問道：「穆仁兄是否知道這封火簡傳書當中，可曾署名落款？」

　　穆仁搖搖頭說道：「沒有署名落款，只在書末畫了一個小巧玲瓏的月牙斧。」

　　祁靈說道：「金鉤老陸老於江湖，對於黑白兩道的人物，必然都有所悉，他是否知道這個月牙斧的標記，是何等人物？」

　　穆仁說道：「陸天成曾經以一柄金鉤，闖蕩大江南北，縱橫南七北六一十三省，雖然不敢說是縱橫無敵，但是提到金鉤老陸的名頭，大家都留上三分客氣。所以陸天成熟人頭太多，當今各大門派，各幫各會，水上陸上，稍有名氣的人，所用的兵刃，所擅長的招術所常用的記號，一上眼便能立即分辨出來，可是這次都是一點也不知道這個月牙斧，是代表著何等人物。」

　　祁靈心裏暗暗稱奇，忽又若有所感的問道：「這封書簡上還有別的記載麼？」

　　穆仁點點頭說道：「對了！還有一件最使人迷惘的事，這人在書末又附加一筆，說是如果陸天成不願將這整本千年靈芝，留到九月十五日亦可，請陸天成將這本靈芝滴點不存的毀去，看來這人既不是志在千年靈芝，又不像與陸天成有仇，除了尋仇與奪寶，實在無法令人猜透其中用意何在。」

　　祁靈不敢將自己心裏的感想說出來，因為那是一種跡近荒唐的推測，當時祁靈只是問道：「陸天成久經風險，見多識廣，他究竟如何處理這件意外的麻煩？」

　　穆仁笑著說道：「正如祁兄所言，金鉤老陸是久歷風險的人物，他自然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的道理，來人既然敢如此大言，必然有其所恃，而且，陸天成已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千年靈芝一日不作處理，危機一日仍在。」

　　祁靈禁不住「啊呀」一聲說道：「如此說來，陸天成是要將這千年靈芝，依言毀去了？」

　　穆仁又搖搖頭。

　　大凡武林中知名人物，無論黑白兩道，均極愛惜羽毛，重視聲譽。

　　陸天成雖是黑道名人，卻不失為是一位俠義成性俠盜。晚年洗手歸隱，更是任俠仗義所以才獲得黑白兩道頗佳之聲譽。因此，他斷然不能將千年靈芝任意的毀去。

　　其一：千年靈芝是武林中千年難能一見的奇珍，是武林中救傷除毒的聖品，若能讓一位正人俠士所得，將不知會救活多少人命，使多少人免於枉死。陸天成如果因畏自己惹來麻煩，任意依言毀去，陸天成將永遠背上罵名，這自然為陸天成所不取的事。

　　其二：寫這封書簡的人，究竟是何等人物，尚不可知，陸天成雖然歸隱，亦不應當畏懼如是，讓人說老年的陸天成，變得貪生怕死。

　　僅僅以上兩點原因，陸天成斷不能將千年靈芝毀掉。

　　穆仁極有見地的分析了這兩點理由，便接著說道：「因此，陸天成想了一個萬全的辦法。」

　　祁靈微笑說道：「如果小弟猜測得不錯，陸天成一定是用的當眾分金的方法，廣邀天下武林同道，大家公決這本千年靈芝，究竟誰屬。」

　　穆仁點點頭說道：「好在陸天成本人確無佔有這本千年靈芝的野心，同時，像這種奇珍異寶，應該有德者得之，當眾公斷，算是公允。另方面，寫這封書信的人，當諸天下群雄之面，也不能動手就搶，不過，如何當眾公斷？只怕免不了要以武相會，這又是一場熱鬧的群雄火拼的場面。」

　　祁靈這才知道長安驛人物彙集，都是應邀前往幕阜山參與這次靈芝盛會。

　　穆仁看著祁靈說道：「千年靈芝功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一滴靈芝玉液，百毒俱除，祁靈兄身中毒器，只要求得一滴千年靈芝液，任他何等厲害無名的毒器，也能夠安然無虞，小弟這才返程追尋祁兄，告知這項消息。」

　　祁靈對於這位特別關切的穆仁兄，直是感激得吶吶不能成言，半晌才說道：「穆仁兄在黃蓋湖畔你為何拂袖而去，是小弟言語不慎，開罪於兄麼？如此小弟先在此向穆仁兄謝罪。」

　　穆仁想是斷然沒有想到祁靈會突然沒頭沒腦的說出這兩句話，當時倒是為之一怔。但是他立即瞭解祁靈此刻心情，是如何的感激於他，他不覺地微微露出一點笑容，雖然在陰影中，看不見他那焦黃色臉上的欣然之色，卻不難從說話的聲音中來聽出。

　　穆仁當時說道：「黃蓋湖的事，你為何一再提它，事過境遷，不提也罷，我們還是談談千年靈芝，這事與你有切身之關係。」

　　祁靈此時心情，完全是以穆仁的意志是從。

　　穆仁接著說道：「當我找到你以後，我突然想起一件問題：我知道祁兄你身中兩枚毒梭，不知道那棵解藥是否真的有效，三個月內，是否真是一如平常。所以，我才深夜前來相試，想不到……」

　　說到這裏，穆仁輕輕地笑了一聲，說道：「祁兄一身功力，超神入化，令人敬佩。所以，才將祁兄引至此地，告之以千年靈芝的消息，祁兄應往幕阜山一行。」

　　祁靈直到此時，才完全明白穆仁為何要如此引逼於他，用心至為良苦，當時便拱手說道：「多謝穆仁如此關懷，小弟無法言謝，幕阜山之行，小弟立即遵囑前往，當以全力求得兩滴千年靈芝液。因為，此行不僅關係小弟之生命，更關係著一位武林前輩的安全。小弟若有所獲，不僅小弟生命為穆仁兄所賜，即是那位武林前輩，亦要深感穆兄之大德。不過，小弟尚有一不情之請，不知穆兄能否俯允？」

　　穆仁含笑說道：「祁兄有何教言，小弟敬謹聆聽。」

　　祁靈說道：「穆仁兄如果身無要事，可否請隨小弟同回客店，抵足而眠，稍作休憩後，明日起程，同往幕阜山一行？」

　　祁靈是很誠懇的說出這句話，可是聽在穆仁耳裏，卻止不住一陣飛紅，羞蓋滿臉，停了半晌，才說道：「憑祁兄一身功力，到幕阜山相機而行，必可獲致全功。小弟應隨祁兄前往，以壯聲勢，無奈小弟確有要事在身，未便同行，日後若有機緣，當能再見。」

　　這「再見」兩個字剛出口，立即一矮身形，倏地又一長身，嗖地一聲，直拔而起，凌空一轉身，飄然向前落去，人卻在平空中說道：「祁兄請勿追趕，留得日後好相見。」

　　面高搭彩坊，上書「迎賓」二字。通過彩坊，前去數丈便有一叢翠竹搖曳其間，竹中夾蔭留出一條石道，落葉不掃，野草自生，與方才那條新闢的大道，有迥然不同的自然風味。

　　走過這個不小的竹林，便是一道矮圍牆，那是編竹為籬，和土為牆，一派鄉村氣息，站在圍牆大門，雁行排列二十幾個村人打扮的年輕漢子，執禮甚恭的引導賓客，井然有序，絲毫不亂。

　　輪到祁靈走到門前，立即有一個人走上來恭身迎接，牽過馬匹，另一個人便含笑向祁靈問道：「請問貴客是否收到敝莊主的請柬？」

　　祁靈沒想到別人有此一問，當時不由臉上一紅，拱手說道：「在下路過此間，聞聽貴上柬邀天下英雄，舉行靈芝大會，在下冒昧而來，旨在借開眼界，以廣見聞，既然貴莊是憑柬進莊，在下只好告罪而退。」

　　雖然祁靈所說的話，並非出於自願，但是在當時那種情形之下，別人執禮甚恭，祁靈豈能橫不講理，而有失風範？萬一果真的拒不邀人，也只好另行設法了。

　　但是，當祁靈說完這些話以後，那人立即拱手搶上前一步，說道：「貴客說那裏話，敝莊主自恐柬邀不周，有失禮之處，貴客能惠然而來，敝莊主迎之尚恐不及，豈有不請入莊之理。」

　　說著話，立即舉手閃讓一邊，肅客人內。

　　祁靈暗暗佩服這金鉤陸天成，有其不平常之處，憑這手下人幾句話，已經了見於一斑，當時口裏客氣一番，舉步進入門內。

　　剛一進入門裏，旁邊又轉來一人，手裏捧著一本大紅絹緞的簿子，捧到祁靈面前，旁邊立即有人捧來墨硯，恭聲說道：「請貴客留下尊諱。」

　　這一切顯示出這些人訓練有素，使人不得不聽從他安排好的這一套，當時祁靈提起筆來，龍飛鳳舞的寫上「祁靈」兩個大字。

　　捧絹簿的人，正待捧著退下，祁靈忽然心裏一動，暗自忖道：「不知道像我這樣不請自來的人，究有多少？」

　　心裏如此一想，隨手就翻開大紅絹簿，剛一翻開一頁，赫然三個字，清清楚楚的擺在眼前：「叢慕白！」

　　這個字的出現，給祁靈帶來意外的驚喜，也帶來意外詫異，他實在無法想像，叢慕白姑娘為何突然會出現在幕阜山下。

　　祁靈如此一怔之間，那捧著絹簿的人，早就很有禮貌的，將絹簿收回，祁靈幾次想問這叢慕白是住在何處？但是，又覺得太過於冒昧，啟口不得。

　　轉而一念：「既然同在一個莊內作客，還怕沒有機會見面麼？」

　　想著心裏暫時放下這件事，隨著引路的人，直向莊裏走去。

　　幕阜山下，這個佔地頗廣的山莊，顯然是金鉤陸天成經營自己安享餘年的場所，處處都經過一番有計劃的佈置。但見莊內，綠樹成蔭，幽篁蔽日，而且這些樹都是桂榕之類，長青不謝，四季如常。雖時屆九月，序屬三秋，仍舊是一片蔥翠，滿目綠意，要是在秋風乍起之時，香飄十里的情況，更是令人有神馳心情。

　　穿過錯綜複雜的濃蔭密竹，到達一排分立的茅舍，前面引道的人，將祁靈讓到靠右手的第三間，推門進去，令人眼前為之一清。

　　雖然是竹籬茅舍，卻是明窗淨几，收拾得一塵不染，房裏一榻，一几，一桌，陳放樸實，式樣古色古香，推窗外望，迎面一片荷池，殘荷點點，浮萍片片，倒映著岸旁已經落葉的垂柳，真是使人讚嘆如入畫境。

　　沿著窗腳籬畔，十數盆栽培得法的秋菊，正在舒爪怒放，粉白、紫、淡黃，交織成一片錦繡。

　　祁靈不禁從心裏讚嘆，這周圍風景之美，令人嘆為觀止，使他很自然地想起一首傳誦人口的詩句：「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

　　橙黃橘綠，祁靈倒是未見，可是就憑這眼前的殘荷與籬菊，已經令祁靈為之心醉。

　　引導的人退出去以後，祁靈在四周流覽一遍，心裏對於這位昔日橫行綠林，而今洗手歸隱的陸天成，由衷的暗暗佩服。僅僅就這周圍的環境來看，陸天成已經不是昔日的金鉤老陸，而是隱居出世的世外高人。

　　祁靈讚嘆之餘，忽然想道：「眼前四下無人，我何不四下走動一番？叢慕白姑娘既然也是不邀自來的客人，自然也在這一帶安住，我何不去尋找於她，一則可以解釋楓林山莊那一段往事，再則，在這次靈芝大會之上，互相也有一個照顧。」

　　可是，轉而一想：「昔日在楓林山莊，叢慕白姑娘何等熱心專程尋找於自己，當時基於一點誤解，卻拒人於千里之外，如今再見面時，應該如何自解其說？」

　　祁靈是一個心地寬厚的人，容易為別人設想，他唯恐叢姑娘傷心絕情，不屑與之相見，豈非更將此事陷於僵局？

　　但是，祁靈又想道：「叢姑娘為人嫻淑，用情真摯，從其衡山紫蓋峰用心良苦，以及楓林山莊脈脈含情的情形看來，叢姑娘不是絕情之人，何況我在楓林山莊並未明白表示什麼，姑娘雖然一氣而去，斷不至絕情到不屑見面的地步。」

　　如此反覆思忖，再三考慮的結果，祁靈決心不放過這個機會，要去尋找叢慕白姑娘。即使姑娘果真的餘怒未消，前情已絕，祁靈也要說明心裏真情。即使姑娘不屑與之相淡，祁靈也要坦然以對，求得心安。

　　萬事求得心安，便昂然無所顧忌，祁靈當時便決定從右邊第一幢茅舍找起，只要叢姑娘是住在此間，不怕沒有找到之時。

　　此時，時已黃昏，夕陽如火，反映得茅舍周圍的景色，更是引人人勝，祁靈假作散步觀賞景色，緩緩地向右邊走去，突然身後一陣衣袂飄風，分明有人掠身而至。

　　祁靈佯裝不曉，仍舊是慢慢地向前走去，這時候已經聽身後有人說道：「祁相公！意欲何往？」

　　祁靈一聽來人口氣沒有方才那樣恭謹有禮，不由地有一點不悅之意，很顯然地，這一行茅舍雖然是招賓接客之用，事實上是對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一種便於監視的場所。

　　雖然說起來怪不得陸天成，靈芝大會，廣召天下英雄，有請柬的，都是陸天成知名曉姓的人物，唯有這些不請自來的人，龍蛇混雜，來歷不明，這也難怪陸天成要加以注意監視了。

　　但是，一個身為賓客的人，竟被監視，心裏自然不免有不快之意。祁靈當時回過頭來，深沉地打量了一陣來人，是一個年約三十一二左右，裝束亦如莊門口接待人等一樣，眼光有神，太陽穴鼓起，看去武功頗為不弱。

　　祁靈這一陣無言的打量，那人態度漸漸轉變得和緩起來，微哈著腰，含笑說道：「祁相公如有何事待辦，儘管招呼接待人。」

　　祁靈沉下臉色，點頭說道：「在下只想隨便走走，觀賞此間風景，並無任何要事。不過……」

　　說到此處，祁靈突然又露出一點笑容，輕盈地說道：「如果作客貴莊，不能任意走動，則請預先告訴一聲，以免在下冒然無知，觸犯禁令，尊駕以為是否？」

　　這幾句話，實在是說得相當的夠重，那人站在那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尷尬萬分，說不上話來。

　　祁靈一見這人如此尷尬，也不為已甚，拱拱手說道：「如果尊駕別無他事，而在下亦未曾觸犯貴莊禁令，如此在下就此告罪。」

　　拱拱手，轉身正要舉步前去，這人顯然感到一陣焦急，對於這些不請自來的人，陸天成確是責令手下，要嚴加防範以免在靈芝大會之前，發生意外紛亂，而使陸在成在靈芝大會之上，愧對天下英雄。

　　但是，陸天成又再三指明，對於這些人，只要行為不過於惹事，盡量以不得罪為先，以免多生意外的糾紛。

　　如今這人面對祁靈如此擅自到處走動，分明是為陸天成規定所違背，但是，祁靈又是如此循規中矩，言談有分寸，使人無法憤然破顏相向，使得這人為難已極。

　　眼見得祁靈還要信步而行，不知要走到什麼地方去，而自己在言詞之上，又就不服別人，所以當時這人只急得暗自搓手，只好遠遠跟在祁靈身後。

　　正是這人無法可施之際，忽然遠處有人傳話。

　　「晚宴已備，請貴客到大廳上入席。」

　　這一聲傳話，無異是這人一個挽救顏面，又不礙職責的機會，連忙朗聲說道：「祁相公！所有賓客，俱已至大廳上等待晚宴，敝莊主人有請。」

　　祁靈一聽，心裏為之一動，其實祁靈只是氣這人說話太不客氣，才故意作難他一番。如今一聽大廳已開晚宴，心裏不禁想道：「既然大廳群雄宴會，我豈不是照樣可以看到所有的人麼？何必在這裏尋找呢？」

　　想罷當時拱手稱謝，便隨著來人，向大廳上走去。

第十二章　何來不速客　難為東道主

　　日暮黃昏，雲層夜色，幕阜山麓，迎著夜色的來臨，閃出了無邊的光彩。

　　但見殘荷池邊，雛菊籬畔，林樹梢頭，翠竹叢中，若隱若現地閃出了各色燈光，本是淡雅寧靜的幕阜山麓，此刻卻是風光無限，旖麗無邊。

　　祁靈隨在引導者身後，目觸之下，俱是古樹、叢竹、秋柳、殘荷、籬菊、小橋、流溪……在朦朧浮雲掩月，黯淡星光之下，在閃爍不定若隱若現的燈光之中，越發增加了一種淒迷的美。

　　人遇美景當前，每每要讚嘆是：「人在圖畫中」，此時此地，祁靈的確是有如此感覺。

　　沿途讚嘆，遇景留連，等祁靈走以大廳門外的時候，已經是宴席將開，賓客就坐。祁靈悄然而入，揀著緊靠門口的一桌下首坐下，大廳上人聲喧嘩，談笑風生，祁靈如此悄然而入，不僅主人陸天成沒有注意到，就是靠近門口的客人，也沒有人會注意這樣一個悄然而入的人。

　　祁靈剛一坐定之後，便留神向四下打量。大廳是夠得上寬大二字，滿滿擺了將近三十桌酒席，坐滿了三山五嶽黑白兩道的各色人物。

　　在正中一席的主位上，坐著一位禿頂蒼鬚，滿臉紅光，兩眼炯然有光的老者，正含著笑容，向四下招呼賓客。不用說，這位禿頂蒼鬚的老者，就是這裏的主人金鉤陸天成。可是，在這許多高矮胖瘦，僧道儒俗各色人物之中，祁靈一個也不認識。

　　而且最使祁靈感到奇怪的，在這許多人當中，不但沒有看見他所要找的叢慕白姑娘，竟而連一位女客都沒有。

　　祁靈心裏暗自忖道：「我明明看見在賓客留名的絹簿上，寫有叢慕白三個字，為何此刻沒有見著她的人影？」

　　正是祁靈如此納悶不解之際，坐在當中一席主位的那禿頂蒼鬚老者，站起身來，向四周拱手，輕輕地咳嗽一聲。

　　這一聲咳嗽，說他是輕輕的，是一點也不過甚其詞。可是在這人聲喧嘩，嘈雜非常的大廳上，卻是令人聽來有如擊銅罄，清亮入耳，動人心弦。偌大的一個廳房，數十席談笑風生的人，竟然在這一聲輕輕的咳嗽之下，頓時一齊默然無聲，原本是嘈雜喧嘩，而今一變而為寂靜無邊，連掉一根針到地上，都能聽得清楚。

　　祁靈這時候不由地心裏稱異，斷沒有想到一個黑道上的金鉤老陸，臨老歸隱，還有這份功力。雖然說是，在座的眾人，一聽咳嗽，都知道陸天成有話講，不管在座的人，各抱來意如何，陸天成畢竟是主位，所以眾人都閉嘴凝神，細心聆聽。

　　但是，在這樣人聲鼎沸的時候，陸天成的一聲咳嗽，能夠清清楚楚送到每個人的耳朵裏，而且聲震心弦，這份功力，就值得驚異，不要輕視這一聲咳嗽，幾乎是跡近佛門中的「天龍禪唱」的功夫，沒有三、五十年苦修的內力，不能達到這種地步。

　　陸天成等待人聲寧靜之後，一雙老眼，瞇起深劃的魚尾紋，向周圍環視一圈，然後拱手當胸，含著微笑，但是神情卻不失為莊嚴地說道：「老朽陸天成，以垂老之年，冒然發柬，敬邀各位前輩各位同道，蒞臨小莊，竟然蒙寵應邀，老朽衷心感激莫名，謹以水酒一杯，略致謝忱。」

　　說著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捧手照杯。

　　周圍的人，除了和陸天成同席的幾位寬袍大袖的老和尚以外，其餘的人都一齊舉杯傾飲而乾。

　　陸天成放下酒杯，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各位想必業已知聞，老朽無事不敢驚動各位，遠途跋涉。只因為不久以前，老朽無意中巧獲一株整本的千年靈芝。」

　　話一轉入本題，客廳上眾人頓時一陣議論紛紛，互相接耳交頭，竊竊私語。

　　陸天成依然含著微笑，拈鬚不語，注視著周圍，直待眾人議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才又開口說道：「在座的各位均為武林先進，當今高手，見多識廣，才學淵博，毋庸老朽饒舌，必能道出千年靈芝，其價值為何。」

　　陸天成說到這裏，頓住話頭，輕輕地清嗽了一下嗓音，說道：「千年靈芝功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一點靈芝玉液，價值連城，整本靈芝，若能善予保管與運用，當能救人無算。但是……」

　　陸天成收住笑容，若有所感的嘆了一口氣，慨然地說下去：「老朽早已告隱江湖，但願老死山林，陪伴清風明月，度此餘生，故而這整本千年靈芝，若存於老朽處，暴殄天物，有負天生靈物奇珍之意，老朽若將此物私相授受，亦未盡妥當，而有失公平。老朽不才，卻也相交天下，究應轉贈與何人為是？煞費周章，百思不得之餘，乃決定按我武林慣例，柬邀各位前來小莊，當眾公斷，決定誰屬。」

　　陸天成沉著顏色說到此處，又露出一絲笑容，神色轉變而為祥和無邊地，接著說下去：「以各位知人之深，察人入微，必能遴選一位德高望重，功力絕倫的高人，作為這株千年靈芝的維護者，則武林幸甚，老朽陸天成亦感幸甚！」

　　陸天成說完話，又舉起酒杯敬酒致意。

　　酒過三巡，突然有一個人站起身來，向陸天成拱手說道：「陸老莊主！在下有一事請教，可否容在下一言？」

　　陸天成一看，站起來之人，年紀約有四十餘歲，生得長眉細目，闊口大耳，神情飛揚，器宇昂藏，當時便拱手笑道：「青城十八劍，武林聞名，熊大俠今日蒞臨，小莊蓬蓽生輝，熊大俠有何高見，老朽焉有不洗耳恭聽之理。」

　　這位青城十八劍中的老二熊宇，當時也含笑拱手說道：「陸老莊主方才所言種切，開誠佈公，用心尤為至善，使此千年靈芝，能得一德高望重，功力絕倫的高人保管，確為武林之幸！在下弟兄數人，自知德薄能鮮，不配為這靈物奇珍的主人，絕不作此妄想，只是在下有一不情之請，陸老莊主可否在這酒席筵前將千年靈芝捧出來，使在下一開眼界，而在座各位，亦可先睹為快，以不負千里迢迢，幕阜山之行。」

　　青城十八劍老二熊宇這一席話，言猶未了，立即獲得大廳內黑白兩道紛紛地贊同。

　　事實上，在座的眾人雖然也有立意只是來瞧熱鬧的，但是，抱有野心前來的人，還是多數，大家當時一聽陸天成的一番話，心裏都起了一陣咕嚕。

　　大家本來的心意，武林之中，決定一宗物事誰屬，自然是各憑本領的高低，雖然在座的人也都明瞭本身的功力，要想獨步黑白兩道，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各人也都藏有幾手絕技秘功，在這種人多才眾的場合，常常會有兩強相爭，旁人得利的現象，未嘗不可以揀到一個便宜。

　　但是，沒有想到這位昔日縱橫黑道的金鉤老陸，竟提出「德高望重，功力絕倫」八個字，作為互相遴選的標準，這就自然難怪使得在場的人，大多數都寒了半截心。

　　至於「功力絕倫」尚有可說，因為武林之中誰也不敢自己斷定，是功力蓋世，當前無敵，所以要在功力上分高下，就必須動手相搏，才能分曉，這與眾人來時的心意，還是相合無間。但是，要談到「德高望重」，就截然不同了。

　　在場的眾人，即使黑道上朋友不談，剩下來的各大門派所派來的人，又有幾個能當此「德高望重」四個字？尤其是「德高望重」是無法自己標榜的事，如此一來，豈非白來一趟麼？所以，熊宇一提出要陸天成先將千年靈芝，拿出來看看，立即獲得大家一致的贊同。

　　陸天成當時不禁一雙壽眉微皺，頗有難意地看著大家。

　　熊宇立即又接著說道：「陸老莊主莫非有所顧忌，而不便拿出來麼？其實老莊主既有標準說明在先，即使在場各位，存心想得這株千年奇珍，當諸天下高人在此，也不便遽爾下手，老莊主可否採納在下請求，而一助酒興。」

　　熊宇如此坦然說明，言語一激之下，陸天成原想不拿出來，也礙於情面，萬難出口。但是，千年靈芝畢竟是舉世罕見的奇珍，異賓當前，萬一有人干冒眾怒，促然下手，豈非立即釀成一場紛亂麼？

　　陸天成之所以要柬邀天下能人，前來幕阜山，共同決斷這件事，主要還是不願意讓這株靈芝落於存心不善者之手，明日場中，陸天成早有安排，不虞意外，但是此時此地冒然捧出這株千年靈芝，萬一那人此時出現，豈非一切用意，俱都落空麼？

　　祁靈心情沉重地向四周看了一遍，心意一決，正待揮手招呼手下，將千年靈芝取來，讓眾人過目。突然一聲沉重的佛號，響若金鐘，迴徹廳內，就在陸天成那一席上，緩緩地站起來一位老和尚。

　　陸天成當時神情一振，立即拱手說道：「本因大師有何教言，老朽敬聆。」

　　老和尚站在那裏，左手單掌立胸，右手拄著一根黝黑的禪杖，打著問訊，緩緩地說道：「老衲有一言，敢瀆諸位施主清聽。」

　　眾人一見本因大師起身說話，少林寺達摩院首座高僧，大家多少都還敬仰幾分，漸漸都停下說話，看著本因大師。

　　老和尚仍舊是緩緩地說道：「老衲路過此間，聞聽陸老施主大邀天下高人，自覺盛會難逢，乃不請自來，參與盛會，故老衲首先說明，此行毫無意於千年靈芝。」

　　本因老和尚此語甫出，廳內議論之聲又起，大家都在以一種懷疑的語氣，在低聲地談論著。少林本院達摩院首座，還隨行有少林寺的兩位高僧，出現在幕阜山之麓，如果說不是為這株千年罕見的靈芝而來，還有何事能使少林寺出動達摩院的首座高僧？

　　在座的只有祁靈相信，本因老和尚必然是奉了掌門人之命，走訪在下，武林既然傳出金鉤陸天成得到千年靈芝，而又被人要脅，迫使毀去，這個驚人而奇怪的消息，本因老和尚焉能不為之立啟疑寶。老和尚此來，恐怕主要在訪察要脅之人為誰，用心不在千年靈芝，是屬實情。

　　本因老和尚忽然含著微笑，靜等四周人聲漸漸平靜下去以後，又接著說道：「老衲說明無意千年靈芝在先，故而斗膽多言於後，以老衲度之，陸老施主恐有難言之隱，不便將千年靈芝，於此時此地呈現於各位之前。各位俱是客位，當不便使主人為難，好在明日便是九月十五日，靈芝大會上，千年靈芝定然出現於眾目睽睽之前。」

　　本因老和尚這幾句話，說得在情在理，在座的眾人，原是趁著熊宇提出此事，才一哄而起，如今本因老和尚如此一說，也就不再有人堅持己見。

　　正如本因老和尚所說的，一則大家畢竟是居於客位，再則明日靈芝大會遲早會看到的，何必急在一時，而使主人為難？

　　大家眾議既平，金鉤陸天成站在那裏，恢復了臉上的笑容，拱著手說道：「本因大師佛恩普照，各位同道能體念下情，老朽感之不盡……」

　　剛一說到此地，陸天成臉上顏色遽然一變，微張著嘴，說不上話來，兩隻眼睛，凝望著大廳門口，神色變得極其難看。

　　大廳上坐滿著數十席各色人物，各個都不是等閒之輩，一見陸天成突然如此一怔，大家頓時都知道是發生了意外，不由地一齊轉頭向大廳門外看去。

　　這近百隻眼睛則一轉到大廳門外，大家也隨之一齊愕然了。

　　大廳門外，站著一位五十餘歲的老者，一身寬大的黑衣，益發增加了神秘氣氛。不僧不道，非儒非商，又不像是一位武林中的人物，濃眉細目，頦下微見鬍鬚，屹然穩立在大廳門外，一雙眼睛有意無意地向大廳裏的人，在不住的打量。

　　大家心裏都在納悶：「這老者是何等腳色？那路人物？為何陸天成一見之下，頓生懼急若是？」

　　大家始而一愕，繼而轉頭互相打量，看樣子竟然沒有一個人認得這位黑袍老者，此時此地在幕阜山相聚的人，雖然不敢斷言，武林之中各門各派各幫各會，都有人物在此，至少以在場的這些人，應該是識盡黑白兩道的武林好手。可是，這時沒有一個人能說出這位黑袍老者的來歷。

　　從陸天成頓住話頭一怔，到在場眾人如此互相用眼色一探視，這大廳裏面的空氣，頓時一落千丈，冰冷無聲。

　　陸天成稍一回神，才定下心情，離開席面，向前走了幾步，站在大廳之中，向門外拱手說道：「尊駕不是說過，要到九月十五日才來麼？為何提早來臨，難道你我約言，有所變動麼？」

　　那黑衣老者沒等到陸天成說完，便冷呵呵地一陣狂笑，仰首拈鬚，完全是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一陣笑罷，突然又冷下面孔，對陸天成說道：「陸天成！你說得絲毫不差，你我的約言，是有所變動。」

　　說著一雙細目突然圓睜，向周圍一看，然後厲聲說道：「我問你，當初你和我如何約定？如今你如此大邀貴客，來到你這幕阜山麓，究竟是何存心？」

　　這幾句話，問得真是聲色俱厲，寒如三九玄冰，在場的眾人一時都為這嚴厲的聲勢，所震懾住了。大家面面俱覷，摸不清這位黑衣老者，與陸天成有何約定。

　　陸天成站在那裏也向周圍看了一眼，突然也是一陣呵呵大笑，接著放聲說道：「對了！你既然知道我陸天成大邀天下英雄，想必也早已知道我陸天成的用心，既然你閣下提早到來，我又何妨不將這件事，當眾提早說個明白。」

　　那黑衣老者雙眼精光暴射，銳若利箭地瞪著陸天成。

　　陸天成此刻已經變得神色自若，微笑點頭說道：「尊駕如有所顧忌，陸天成仍可箴口不言，尊駕若不嫌酒涼菜冷，就請屈尊入席，陸天成還要把敬三杯。」

　　黑衣老者冷冷地破顏一笑，指點著陸天說道：「金鉤老陸！你枉自闖蕩江湖數十年，老夫若是在乎你仗人多勢眾，當初也就容不得寬限許久。」

　　陸天成點頭笑道：「如此陸天成少不得直言無隱了。」

　　說著掉頭轉身，揮手對侍立於旁邊的一位中年人說道：「去將千年靈芝取來。」

　　這一句話剛出口，陸天成忽又轉身向門外那位黑衣老者說道：「尊駕是否要關照貴屬一聲，在千年靈芝尚未取到大廳上來以前，暫請不要動手，以免真相未曾說明，立即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黑衣老者不屑地冷笑說道：「陸天成！你休要鬼計疑心，老夫來到幕阜山辦事，對付你陸天成還要動用手下，施行搶奪麼？老夫要你千年靈芝，只是舉手之間。不過，你既然大費周章，用盡心機，邀人助勢，老夫少不得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正的武功。」

　　這幾句話，說得大廳裏頓時哄然，這位黑衣老者，不僅將陸天成說得一文不值，連在座的黑白兩道好手，都沒有看在眼裏，這股悶氣，立即叫人忍受不了。

　　當時大廳裏有人一聲叱喝，立即一條人影一閃，勢如旋風，微一閃撲之間，已經落身到大廳中間，厲聲叱道：「老匹夫說話不知死活，你敢藐視天下人，讓我來教訓你一頓。」

　　說著話一撤腰間皮鞘，刷地一聲，兩把烏嘟嘟的鵝眉純鋼分水刺，左右一抄，立即向門口撲去。

　　陸天成當時一閃身，疾如閃電地掩到這人前面，雙手一伸，攔住去勢，含笑說道：「仇幫主！請暫息怒，待老朽說明其中原委，當眾公斷，此事定有合理解決。」

　　陸天成如此一攔，對面那位黑衣老者彷彿沒事一樣地微微冷笑，對著手執鵝眉雙刺的那人說道：「太湖幫仇沖，你稍安毋躁，你也不自忖一下，憑你那兩把鵝眉分水刺，能有多少能耐？老夫勸你坐在一旁，看看熱鬧，開開眼界是正經。」

　　太湖幫幫主雙角蛟仇沖威鎮太湖二十餘年，在黑道上是一位鼎鼎有名的人物，可是此刻在這位黑衣老者的眼裏，彷彿微不足道，越發使人莫測高深。

　　陸天成力阻仇沖的怒撲向前，這才轉身向四周朗聲說道：「老朽昔日闖蕩江湖，雖然立身綠林，卻未稍行不義，如今歸隱山林，更不能稍違良知，有悖天理，基於這點原因，老朽才柬邀各位，前來小莊，公決這株千年靈芝，究竟應該歸屬於何人？因為……」

　　說到這裏，陸天成轉過頭來，向黑衣老者深深地看了一眼，接著說道：「這位朋友突於月前蒞臨幕阜山麓，要老朽交出千年靈芝。」

　　大廳上的眾人一聽此言，不約而同地，大家齊聲「啊」了一聲，一齊向門口那位黑衣老者看去。那位黑衣老者，一對眼神，依然停留在陸天成的身上，對於眾人如此聚匯眼光看來，毫無所示。

　　陸天成輕輕咳嗽一聲，接著說道：「老朽自忖德行鮮薄，不配獲得這項奇珍。但是，如今這株千年靈芝，既然暫在老朽身旁，護寶有責，不容老朽疏忽，這位老朋友至今尚不知尊姓大名，亦不肯道出派別，並非老朽以小人之心相度，只是千年靈芝關係甚大，若能所傳得人，日後何止活人無數，否則老朽暴殄天物，抱憾終生。」

　　這時候黑衣老者卻冷笑接著說道：「陸老兒！你既然如此立心可對天日，為何當時不斷然拒絕呢？」

　　陸天成點點頭，微咬牙說道：「老朽既已隱跡山林，這榮辱之事，早就置之度外，尊駕毋須如此故意折辱。」

　　說著又轉向四周朗聲說道：「當時老朽嚴詞拒絕，並說明老朽絕無獨吞此寶之心，只是不能如此冒然而付託於不識之人，各位諒也深知，武林之中，窮於言詞之時，必訴諸於武。」

　　說到此時，陸天成才長嘆出聲，神色為之黯然。

　　這時候身後的少林本因大師低沉地喧聲佛號，接著說道：「陸老施主言已至此，眾皆了然，如今之事，但問這位老施主，此地之意為何，可否當眾相告？」

　　陸天成轉身向本因大師拱手說道：「大師用心，老朽感激！不過老朽方才已經言到，此身榮辱，早置度外，但願將此事，說個明白。」

　　接著又恢復神色自如，朗聲說道：「老朽這點功力，難當這位老朋友十招之敵，敗陣之餘，老朽只好約定，九月十五日當將千年靈芝整本交出。」

　　黑衣老者冷笑著接下去說道：「陸老兒！你能說到此地，便已足夠，下面讓老夫代你說下去便了。」

　　當時大袖飄拂，邁步昂然從門外走到門內，相距陸天成約有七、八步的地方，站定身形向四周回顧一圈。用其寒冷如冰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道：「老夫對於這株千年靈芝，無論取走或毀掉，只是舉手之間，便能如願，當時所以不取走也不毀掉，就是要等待今日。」

　　說著話，又得意地笑了一聲，接著說道：「老夫豈不知道，展期一月，陸老兒定然要找幫手，如今不出老夫所料，幕阜山麓竟然高手蝟集，可是，誰能阻止得了老夫不取走這株千年靈芝呢？」

　　這幾句話，說得狂妄到了極點，簡直視在場眾人如無物。

　　可是，就在黑衣老者如此狂放厥詞之後，半晌竟然沒有人答話，因為在場的眾人，雖然都足以稱之為武林當前一流高手。

　　但是，也都不過與金鉤陸天成在伯仲之間，即使有少數人高出陸天成，所高也都有限，如今一聽陸天成自己承認，在這黑衣老者手下，走不了十招，這黑衣老者的功力也就可以想見一斑，也就難怪他要如此大放狂言了。

　　但是，武林中人講究的是：「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因此，武林中常有寧折不屈的事情發生，明知道自己功力與對方相差很大，但是，也無法忍受對方的凌辱，而要舍死一拼。

　　黑衣老者如此當眾狂言，眾人如何能忍受得住？稍一停愕之間，突然眾聲鼎沸，眾情如潮，一陣兵刃嗆啷啷亂響處，大廳上幾乎是所有的人，都是怒火填膺，叫喝出聲，要上前拼個死活。

　　黑衣老者站在那裏昂然不動，冷呵呵地笑道：「各位稍安勿躁，老夫既然站在此地，還愁著沒有動手的機會麼？各位方才不是吵著要陸老兒將千年靈芝拿來，讓大家開開眼界麼？此刻靈芝已到，各位先看看靈芝，開開眼界，然後再拼不遲。」

　　黑衣老者這份沉著神情，固然在使人望之生畏，但是，千年靈芝也確是易於引人，黑衣老者如此一說，眾人都不由地一齊掉轉頭去，順著黑衣老者的手指，向後看去。

　　果然，從後面走出來兩個緊身衣靠的中年人，兩人一前一後，中間挾捧著一個紫檀木精製的盒子，式樣古雅，光鑒可人。

　　陸天成搶上前一步，雙手接過紫檀木盒，抱在懷裏，向周圍看了一眼。這時候，站在周圍的各派高手，頓時心裏一動，立即各擺兵刃，一齊掩身到陸天成身邊周圍，數十個手持兵刃的黑白兩道好手，將陸天成團團圍住，也無異是銅牆鐵壁，要想衝破這一層人牆，取走當中的紫檀木盒，那也不是容易可為的事。

　　黑衣老者一見這種情形，當時呵呵一陣冷笑，手指著陸天成說道：「陸老兒！這大概就是你柬邀大隊人馬，來到幕阜山麓的用意了，老夫方才再三說過，要取走這株千年靈芝，只是舉手之間的事，此刻還不是老夫要取走之時，你不必耽心害怕，儘管將靈芝取出來，讓你邀來的這些幫手，開開眼界。」

　　陸天成站在人叢中間，對於黑衣老者的冷言譏諷，彷彿沒有聽見，只是慢慢地用手揭開紫檀木盒的蓋。

　　木蓋一去，露在眾人眼前的是，是一株高約五寸，枝分兩朵的靈芝，乍一看去，與平常所見到的一般靈芝，並無二致。

　　可是，稍一留意，便立即發覺到這本靈芝，通體泛作微紫，色澤玉潤，又像是生長的靈芝，又像是石玉琢磨而成，根部微露乳色，間鑲有數縷紅線，脈絡其間，有若經脈狀。

　　陸天成指著這本靈芝，朗聲說道：「這就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千年靈芝，我輩武林有福，天降此物。靈芝玉液，若得一滴，雖不能起死回生，卻是百毒俱消，任憑天下何等劇毒，毫無所懼，此物若託付得人豈非日後可以活人無數，可是這位老朋友……」

　　陸天成說著又隨手緩緩地蓋上紫檀木蓋，面向黑衣老者說道：「他不但要取走千年靈芝。更要毀去這株罕見奇珍，用心奇絕，老朽如何能冒然應允。」

　　黑衣老者等陸天成說完之後，冷笑說道：「陸老兒！你說完沒有？現在老夫要鄭重告訴在場的各位，陸老兒的話，句句俱是實情，老夫不但要取走這株千年靈芝，更要毀去這株千年靈芝。」

　　此時圍住陸天成的眾人，又都回身向前，面對著黑衣老者，群情激憤不已。

　　黑衣老者卻是視若無睹，繼續說道：「如今各位已經開了眼界，心願已了，老夫就要動手毀去這株千年靈芝。」

　　此語一出，眾人大憤，頓時撲出數人，刃劍並起，一齊向黑衣老者撲去，口裏並且叱罵道：「老賊！你敢爾！」

　　撲出的五個人，都是極負盛名的好手，各自身形一閃，三把長劍，一支判官筆，一根狼牙棒，頓時攪動勁風四溢，力道如潮，疾如旋風，厲如奔雷，一齊向黑衣老者奔去。

　　黑衣老者覷得近處，飄然一墊雙足，悠然不帶一絲火氣的離開數尺，脫身到幾個人的招式之外，同時口裏還輕鬆地說道：「其實各位何苦如此為人賣命，即使老夫不下手毀去這株靈芝，難道各位又能獲得這株千年靈芝不成，此是老夫最後忠言，等到老夫一還手，眼前就有人要流血橫屍。」

　　這五個人，五件兵刃，五個本門招式，一齊撲來，這個聲勢是何等嚇人，無論是硬迎和巧讓，都不是一件易事，黑衣老者竟在如此一閃身之間，悠然遠去數尺，若無其事，神色自如，不僅讓動手的五個人怔住了，就是在場的眾人，也都為之失色。

　　正當這時候，一聲佛號，人影閃動，衣袂飄拂，一陣銅環震動，本因大師越過五個人之前，面向黑衣老者一站，單手打著問訊，說道：「老施主可否容老衲一言。」

　　黑衣老者依然冷笑刺耳，瞧著本因大師說道：「少林僧人休要故作清高，武林早有傳說，你當老夫不知道？本派清規自顧不暇，還想妄生貪婪之心，令識者不值一笑。你有何話快說，老夫不耐多聽。」

　　本因大師為少林少數高僧之一，對於這位黑衣老者，如此故意凌辱，自然不會引動無名。但是，黑衣老者說到「故作清高，早有傳說」，使本因老和尚為之心裏一動，不禁頓時想起，這句話分明是指本寺鐵杖僧所為而言。鐵杖僧昔日在嵩山之麓，那一宗血案，已經久不聞人提起。而且，自從掌門人閒雲老和尚歸來之後，此事真相已明，本因大師已經知道這是有人蓄意破壞少林清譽，以動搖少林根本。這次本因大師親自率人，遠走各地，亦即是為了察訪仇人，此時一聽這黑衣老者如此說話，觸動心事，想到臨行之時，掌門人所說的北嶽之行的種種切切。

　　當時本因大師喧了一聲佛號，沉聲說道：「老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降奇珍以濟世，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千年靈芝若能存在人間，當能挽救多少生命，老施主為何要立意毀去？豈非有悖天意？」

　　黑衣老者冷哼一聲，說道：「休要假作慈悲，老夫不屑耳聞。」

　　本因大師連稱「善哉！善哉！」接著說道：「老施主莫非身存毒器，不讓靈芝獨存人間，好讓你肆意傷人麼？」

　　黑衣老者聞言，臉上顏色微微一變，立即叱聲說道：「老禿驢！你要多管閒事，就讓老夫先來收拾你。」

　　話音一落，身形一晃，雙掌並舉，竟是一招劈空掌式「推山填海」，掌風凌厲，出手快速，隔空就向本因大師當胸推來。

　　本因大師口喧佛號，側身一讓，僧袍翻飛處，腳下一式「巧渡靈河」，讓開這一招雙式的劈空掌力，當時卻只聽到「轟隆」一聲，嘩啦啦一陣亂響，頓時塵埃飛舞，碗桌四濺。這一掌隔空擊下，竟將大廳的酒席，震得遍地狼藉，地上方磚，碎了十幾塊。

　　本因大師一經閃開，立即右手一柱禪杖，旋身飛進，高喧一聲佛號，說道：「老衲破戒還手了！」

　　人隨聲至，左掌一圈，反刁而出，一式「巧搏孽龍」，十二擒龍手中的絕招，疾刁黑衣老者右腕脈門。

　　這十二擒龍手是少林寺七十二種絕藝中，徒手搏招的精絕之技。這一式「巧搏孽龍」，一經使出，功力頓見，五指如鉤，摘取如電，饒是對方如何了得，要想脫出這一招，頗非易事。

　　本因大師因為目睹黑衣老者功力高強，劈空掌力能練到如此地步，當然不能輕敵，所以出手便是絕招，要一舉搶回機先，力擒對方。

　　沒有料到這黑衣老者，眼見得無法避開這一招緊鎖脈門的擒拿，忽然身形一沉，右手掌原式不及撤回，卻竟然直迎而上，掌心以一拳之差，向本因大師抓來的手掌印去。

　　這種反退為進，死裏求生的打法，不僅為在場眾人所少見，連本因大師本人，也為之意外，就在這一閃之間，本因大師不敢曲指為抓，只好變抓為拍，手腕加勁二成，扣足七成真力，硬迎上去。

　　高手過招，略沾即分，互搶機先，制對方於無法還手之地，絕少像這種硬拼硬接，互鬥真力的方式，本因大師使出十二擒龍手，立決擒服對方，沒有料到黑衣老者會如此干犯高手過招之大忌，互拼真力，存心至死方休，本因大師除了硬拼一掌之外，別無他途。

　　雙掌互接，「蓬」地一聲。悶聲一震，黑衣老者沉樁不住，樁步一經浮動，騰！騰！騰！一連退後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本因大師雖然幌動了一下，卻在原地沉樁依舊，不曾退後半步，這一掌互震之後，在場的眾人，都明白的看出，本因大師佔了上風。而且，也說明這口出狂言的黑衣老者，在功力上，要比這位少林本院達摩首座高僧，還差得相當火候。

　　大家都在不屑地鄙視這位黑衣老者，正為本因大師歡呼之際，忽然，本因大師臉上顏色遽變。剎時間，渾身骨節一陣吱吱作響，左臂下垂，臉上突現紅光，身上袈裟，無風自動，厲聲叱道：「老施主！你心地有欠光明，存心不夠正大，休怪老衲念動無名，妄開殺戒。」

　　言猶未了，右手單臂揮動禪杖，滑步進身，禪杖挾雷霆萬鈞之勢，呼！呼！呼！一連三招「韋馱獻杵」、「金鋼振臂」、「雷聲九震」，俱是少林當家絕學一百另八招降魔杖法的精絕之學。

　　這三招一連施出，整個大廳內，燈光昏黃。勁風怒起，但見無邊杖影，齊向黑衣老者當頭罩去。

　　那黑衣老者互對一掌之後，雖然被震退七、八步，而且心頭翻騰，氣血一時為之不順，但是，他的臉上，卻微微露出一絲冷笑，頗有得意之色，這情形在場的人都未曾注意到，只有一個人遠遠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觀，把這黑衣老者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清清楚楚。這人是誰？便是單身獨闖，不請自來的祁靈。

　　祁靈兩道銳利的眼神，一直停落在這位不知名姓，狂妄自大的黑衣老者身上，首先落到他眼裏的，便是背在黑衣老者身後，形式較一般寶劍為短的怪劍，這把劍在祁靈的眼睛裏，實在是太熟了，三番兩次所遇到的人，都是這樣一把劍，因此上眼立即認出。祁靈暗暗點頭，心裏不住地思忖著：「這人即使不是萬巧劍客，至少也是黃山天都峰下的重要人物。否則，在這種群雄彙聚的場面，不敢單身獨闖，也不會有如此氣派。」

　　可是這個想法一等到黑衣老者和本因大師互對一掌之後，祁靈又有了疑惑，本因大師雖然位尊少林達摩院首座，功力自是不比平凡。但是，若是能將萬巧劍客一掌震退七、八步，那是跡近不可能的事。

　　祁靈立即回想到黃蓋湖畔所遇到的那位魯姑娘，那份功力，顯然不在本因大師之下，一個手下人尚且如此，何況萬巧劍客魯半班本人？

　　正是祁靈疑惑不定之時，本因大師突然大喝出聲，搶攻三招絕著，而在本因大師未曾出手之前，黑衣老者那一絲得意的冷笑，又落到祁靈的眼裏，如此一觸之下，立即恍然，祁靈心裏暗叫一聲：「不好！」頓時從旁邊掩身一掠，閃到本因大師的身後，但是，一時偏又礙於無法上前插手。

　　這時候，但見本因大師一根禪杖，宛如一條怒龍，排雲吐霧，翻江攪海，正展開少林降魔杖法，不露一絲空隙，一杖緊跟著一杖，直向黑衣老者攻去。

　　黑衣老者此時也撤出了背上那柄鐵劍，全神貫注地穿插在無邊杖影之中，閃躲騰挪，封架閉卸。

　　這一場捨死忘生的拼鬥，看得在場的眾人，都為之目瞪口呆，少林絕技，果然名不虛傳，轉眼三十招過去，本因大師的一根水磨禪杖，已經搶盡上風，每出一招，不僅快速絕倫，而且變化莫測，靈巧異常，眼看得這黑衣老者只剩下招架乏力，還手無能，若照如此情形，不出十招，這黑衣老者斷然難逃本因大師禪杖之下。

　　可是，正是全場稱讚本因大師功力高強之際，只有祁靈一人站在這裏暗自灼急，他站在本因大師身後，明明地看到本因大師知始至終，都是單手掄杖，遞招搶攻。那條左臂，卻是一直垂著不動。這是非常值得奇怪的一件事。可是，在場的眾人，連隨本因大師前來的兩位老和尚，都沒有注意到。

　　祁靈心裏暗自思忖著，如果有意外便是方才互對一掌的結果。

　　正是祁靈不知如何才是上前插手的時機，替下本因大師，拿不定主意的時候，突然，有一陣細微的聲音，響在祁靈耳畔：「本因老和尚左掌中毒，強自運用少林本門心法，閉死左臂穴道，拼力硬鬥，如今毒氣絲絲入侵內腑，不出十招，倒地不起的不是那黑衣老頭子，而是本因老和尚。快用神州丐道五梅捧日鳳爪抓，帶住老和尚禪杖，不讓他真力虛脫，禪杖脫手傷人，如果你會彈指神通，不妨震開那老鬼的鐵劍，剩下來的場面，讓我來對付他。」

　　祁靈當時不禁大吃一驚，這分明是有人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和他說話。若論「傳音入密」的功力，以在場的眾人而言，間或有人能有這等功力，並不足以奇怪，使祁靈感到吃驚的是，這位說話的人，對他知之甚深，甚至連師門絕技「五梅捧日鳳爪抓」，都能隨口道出，若非關係至深之人，焉能如此？

　　同時，更使祁靈吃驚的，這人對於眼前情形，瞭若指掌，不是有心人，不能如此。

　　這人究竟是誰？祁靈忍不住回頭向四下張望，但見周圍眾人，都是全神貫注地，看著眼前這一場捨死忘生的拼鬥，看不出有任何一個異樣的人。

　　祁靈心裏也明白，像這等能有「傳音入密」功力的人，必然是藏身在不易尋找之處，自己這樣打量，必然盡入其人眼中，安能發覺？

　　果然，就在祁靈如此四下張望的時候，那一絲輕微耳語，又響在耳畔：「事不宜遲，趕快接下本因老和尚，遲了恐怕無救了。」

　　祁靈趕緊掉轉頭，向前看去，眼前的情勢，已經突然轉變到令人無法置信的地步，本來眼看著本因老和尚，在十招之內，便可以剋敵致勝。可是眼前的情形，本因老和尚手中的禪杖，已經沉重十分，儘管每出一招，都是精奧絕倫，可是，力不從心，沉重的水磨鑌鐵禪杖，欲演無力，反而被黑衣老者從招式的空隙中，從容揮劍，力搶上風。

　　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本因老和尚如果沒有意外的絕學，三招之內，必然要落一個鐵劍貫胸，血流當前。

　　祁靈一見刻不容緩，立即氣納丹田，功行全身，猛然斷喝一聲：「大師請讓開，待在下會會這位目中無人無名少姓的人物。」

　　這一聲斷喝，真是脫口春雷，聲震屋宇。祁靈就在這一聲斷喝之中，蹬足騰身，勁射而出。

　　正好此時本因老和尚水磨禪杖力演一招「天馬行空」，竭盡全力，禪杖威勢聚於一點，直向黑衣老者前胸「將台」大穴擊去，可是黑衣老者卻是精神百倍，雙腳沉樁，鐵劍當胸獨推一式「力拒狂瀾」，硬向本因老和尚禪杖上截去。

　　本因老和尚雖是竭力施為，也不過是夕陽餘暉，迴光反照的現象，如何能當得起黑衣老者如此潛力充沛，狠命地還擊？只要雙方兵刃一觸，本因老和尚禪杖必然脫手，運集心頭的一股熱血便噴灑滿堂，化做腥風血雨。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祁靈身如閃電，勢如猛虎，一式「天外飄雲」的輕靈身式，突發「餓虎出柙」，只見他左手向前一探，五指箕張，一搭本因老和尚餘力已衰的禪杖，右手五指齊彈，彈指神通中的絕招「五雷迸發」，五縷勁風避正就偏，擊向黑衣老者的鐵劍，只聽得「錚」地一聲，竟然火花一閃，鐵劍震偏兩尺開外。

　　這一個急轉直下的情勢，在場的眾人也分不清楚來人是誰，不由地眾人齊聲，暴叫一聲：「好身手！」

　　祁靈彈開鐵劍，那裏還有心情欣賞場外的叫好？分秒不停地，左手微微一帶，疾風旋轉，回身一伸右臂，挽住了本因大師的雙肩，這時候少林寺同來的兩位老和尚，也搶到身邊，祁靈一時無暇多想，靈機一動，隨口急切地說道：「大師身旁若有七陽丸，急服一顆，阻止毒氣上侵，防備真力虛脫，要快！」

　　說完這幾句話，祁靈怕的是黑衣老者趁隙再下毒手，或者趁亂毀去千年靈芝，連忙一鬆雙手，疾撲回身。人快，手更快，腰間七星紫虹，已經隨手而出，紫虹頓見，寒意逼人，凝神戒備，向前看去，這黑衣老者已經被一位身著青衫，身形飄逸相公，迎面攔住在那裏。

　　這人背影落在祁靈眼裏，好生眼熟，站在那裏，氣定神閒的樣子，宛如玉樹臨風，令人好生敬佩。

　　祁靈正待上前，看看這人是誰，前面那人已經掉轉回頭，向祁靈笑道：「祁兄！請來為小弟掠陣。」

　　祁靈一見之下，驚喜不置，站在前面的人，正是一張焦黃臉，臉上一搭朱砂痣痕，令人有神龍難見其尾的印象，而祁靈又極其懷念的穆仁。

　　祁靈斷然沒有想到穆仁會在此地出現，一時驚喜之餘，疾步上前，說道：「穆仁兄！方才是你麼？」

　　方才那幾句「傳音入密」的發話，會是穆仁麼？祁靈不是懷疑，而是極其自然地脫口而問，像穆仁這樣的年紀，能有如此絕高的內力，驚服之餘，至少有些懷疑。

　　穆仁微微一笑，說道：「祁靈兄！小弟深知你機智絕倫，這人交給祁兄，小弟願為祁兄掠陣。」

　　祁靈一聽，本來是叫他來為穆仁掠陣，如今穆仁反而讓他去對付這位黑衣老者，當時心裏閃電一轉：「是了！我一直注意著這位黑衣老者的情形，想必早就落在他眼中。」

　　當時祁靈認真地拱拱手說道：「如此小弟有僭了！」

　　他們兩個如此一先一後出現，黑衣老者已經深存戒心，有道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就憑方才那一招五指齊彈的勁道，此人不容輕視，不過使這位黑衣老者奇怪的，這兩個年齡不大的後生，究竟是何派別，為何辨認不出？

　　黑衣老者只不過是略一轉念之際，祁靈卻已經自願地收起七星紫虹，緩緩地向前走了兩步，含笑拱手。

　　祁靈如此一拱手，黑衣老者猛地一震，立即一掀衣襟，飄在倒退數尺，直到發覺祁靈毫無暗施突襲之意，不由地臉上一紅，又緩緩地走上前來，沉聲問道：「年青人！你姓什名誰？」

　　祁靈回顧四周，但見三山五嶽的好手，都以一種驚奇詫異的眼光看著他，他忽然會意到穆仁為何開口就說他「機智絕倫」的用心，頓時含笑說道：「在下祁靈，方才已蒙穆仁兄再三提及。怎麼？老朋友能玩弄天下群雄於掌股之上，連當場之事，都不能注意麼？」

　　這兩句話說得凌厲諷嘲，而且還有弦外之音。

　　不知道這黑衣老者是被這兩句話，說中了心病，抑或者是受不了祁靈如此刻意譏諷！當時臉上紅光一現，眉梢殺氣頓生，向前欺身兩步，沉聲問道：「娃娃！你如此狂妄可惡，可知老夫舉手之間的後果麼？」

　　祁靈含笑說道：「已所不欲，勿施於人。老朋友！你也知道狂妄的可惡麼？」

　　黑衣老者叱喝揚掌，說道：「娃娃！你找死！」

　　祁靈毫不為意地搖手說道：「老朋友！休要如此裝腔作勢，我看透了你那種色厲內荏的心情，你要是真能一舉手把我擊斃，恐怕已經等不到現在，我早已經橫屍眼前了。」

　　祁靈這句話，真是說到了這黑衣老者的心坎裏，越是工於心計的人，越是不敢率爾妄動，由於祁靈彈指神通露手在先，如此神情瀟灑的站在當前，使他莫測高深，摸不清祁靈究竟有多大能耐，萬一一擊不中，只怕後果堪虞，而此行的目的，就要落空了。

　　黑衣老者究竟是老奸巨猾，老謀深算的人物，雖然祁靈如此著意譏諷，已經引起怒火中焚。但是，稍一冷靜，便立即沉靜如前，冷冷地問道：「娃娃！你是何人門下？小小年紀，竟敢如此妄尊自大？」

　　祁靈笑道：「老朋友！如果你不是裝腔作勢，難道方才你看不出在下一招一式的師承麼？」

　　祁靈如此避不作答，任意嘲弄的態度，饒是黑衣老者如何沉住氣，也不禁為之怒形於色，暗咬牙根，要準備全力一搏。

　　祁靈又於此時搖著手，笑著說道：「老朋友！稍安勿躁，在下有一點意見，就教於尊駕之後，如有異議，再來動手不遲。」

　　黑衣老者冷笑說道：「暫時饒你不死！你說。」

　　祁靈回頭看了人叢中那株千年靈芝一眼，然後說道：「老朋友此來幕阜山，意在千年靈芝，在下有意和尊駕互賭兩事，以決定這株千年靈芝的命運如何？」

　　黑衣老者眼睛忽然一亮，緊跟著追問道：「娃娃！你能做得了主麼？」

　　祁靈搖頭說道：「在下只是此間客位，豈能作得這宗寶物的主。」

　　黑衣老者聞言勃然，正要發作，祁靈又接著說道：「在下雖然作不了千年靈芝的主，至少可以決定我自己的行蹤，只要能賭贏了我，我可以拍手就走，不再過問你在幕阜山的所作所為。」

　　黑衣老者不由地呵呵笑道：「娃娃！你好大的口氣，有你在幕阜山，老夫就不能任意所為麼？不過……」

　　說著又停頓了一下，點點頭說道：「你娃娃這份氣概，是老夫所僅見。也罷，你說，要賭些什麼事？」

　　祁靈笑著搖頭說道：「依我看來，老朋友不是不賭為妙。」

　　黑衣老者忽然間彷彿消除了怒氣，呵呵的笑道：「你認定老夫一定要輸麼？」

　　祁靈認真地點點頭，說道：「不但是要輸，而且要輸得一敗塗地。」

　　黑衣老者大笑說道：「老夫行年花甲有餘，還是第一次遇到你這樣膽大的娃娃，老夫要不和你賭上一賭，倒是有些憾事。」

　　祁靈緊釘著說道：「如此說來，老朋友決定要和在下賭博輸贏了。」

　　黑衣老者豪笑說道：「想必你有些壞心眼，老夫豈能和你這等娃娃自食其言？」

　　祁靈突然昂首向大廳上站著的人說道：「當著三山五嶽黑白兩道各路的人在此當面，祁靈謹此鄭重說明，我和這位老朋友約賭兩件事，如果在下輸了，拍手就走，如果不幸這位老朋友輸了，我也希望他實踐諾言，拍手就走。」

　　在場的眾人，本來對於祁靈開始那種狂妄的態度，頗為不滿，好像除了他能阻止這位黑衣老者之外，任何人都無法在今夜保護這株千年靈芝的安全，這種說話的方式，在場的眾人都有一股不平之忿。

　　但是，後來一看祁靈刻意尖酸，玩弄這黑衣老者於股掌之上，又不由地產生了一些好奇之心，至少覺得這位不知來歷的年青後生，這一股神氣，是令人難及的。

　　及至此時，祁靈和黑衣老者約賭兩件事，更而引起眾人的興趣，不覺之間，將爭奪千年靈芝之事，丟到一邊，但看他們賭約到究竟如何結果。

　　祁靈如此鄭重一說明，當時在場眾人為之轟然，大家都搶著說道：「一諾千金，如白染皂，豈有反悔！」

　　眾人如此一鼓噪時，黑衣老者當時臉上顏以微微一變，兩道眼光冷寒如冰地朝眾人叢中一掃，冷冷地說道：「如果老夫賭輸在你娃娃手上，立即拍掌就走。」

　　說著又轉向祁靈說道：「娃娃！你是要賭兵刃，賭掌力，還是賭機智？」

　　祁靈搖手說道：「賭兵刃掌力和內力，都難免要傷人。幕阜山麓，陸老莊主的莊內，美景非常，又當如此良辰，若有濺血眼前，橫屍五步之事，太煞風景。在下不屑為，老朋友恐怕也不屑為。若論賭機智，雖然在下自問天資不惡，但是恐怕仍難一敵老朋友你的老謀深算。知己知彼，在下不能選擇強者。」

　　黑衣老者呵呵笑道：「如此說來，你娃娃究竟要賭些什麼？」

　　祁靈微微地笑了一笑，然後正著顏色說道：「在下要和老朋友賭的，只是兩個極平常、極普通的問題，在下問老朋友兩句話，如果能毫不猶豫地答覆出來，算老朋友佔勝。否則，只好請老朋友遵約離去。」

　　黑衣老者臉色突然變得極其冷靜，輕輕地「哼」了一聲，半晌，才冷冷地說道：「問我兩個極平常、極普通的問題？娃娃！你不是故弄玄虛？」

　　祁靈正色應道：「這信用二字，並不因為年紀大小，而有所不同，尊駕你重視諾言，難道祁靈就能輕諾寡信，不顧人言麼？」

　　黑衣老者點點頭說道：「好！你先問這第一件事。」

　　祁靈臉上顏色忽又一緩，微微含笑，輕輕咳嗽一聲，眼睛朝四周打量一圈，這時候四周的眼光，都盯在他身上，大家都在心裏猜忖，究竟會提出怎樣的問題來？既是平常普通，而又使對方無可答覆？

　　如果不是祁靈有意弄鬼，便是有意聲東擊西，掩人耳目。

　　大家正是等得心情緊張萬分之際，祁靈這才朗聲問道：「老朋友！在下祁靈首先要請問你的尊姓大名。」

　　此言甫出，頓時大廳上眾聲轟然，大家斷沒有想到祁靈會問這樣的問題，這倒真是一個平常而又簡單的問題，這有什麼不可回答之處？

　　祁靈絲毫不理會這些，緊接著說道：「老朋友！你當不會說出假姓假名。」

　　祁靈說完這兩句話，站在對面的黑衣老者，頓時一驚失色，顯然他萬萬沒有想到祁靈會提出這個問題。當時，大失鎮定，頗有張皇失措的模樣。

　　原來是轟然議論的眾人，只如此一剎間，又轉變而為鴉鵲無聲，大家都睜大著眼睛，注視著黑衣老者。任憑在場的眾人，在江湖上，武林中，見過多少稀奇古怪的人事，此時此地，也為之愕然不知所以。

　　一個人的姓名有何難言之隱？何況對方又是一位身具極高武功的人？何況彼此又下了有關千年靈芝、有關彼此聲譽的賭注？如果礙難作答這真是令人費解之極。

　　祁靈稍一等待，便朗聲說道：「老朋友！這一個問題，你認輸了？」

　　黑衣老者突然厲聲問道：「姓祁的娃娃！你知道老夫姓氏麼？」

　　祁靈含笑說道：「在下是否知道，與這次賭約無關，恕不奉告。不過，如果老朋友真要以假名假姓相對，說不定真名實姓便會由此而出。」

　　祁靈此言未了，黑衣老者突然霍地一叫：「好小子！你膽敢弄鬼弄到老夫頭上來。」

　　手掌微揚，吐勁待發，祁靈仰面哈哈大笑，說道：「老朋友！請你保持賭約的風度，你才輸一個，便要制我於死命，萬一不幸兩個俱輸，豈不要自毀諾言麼？」

　　黑衣老者此時倒是有些心頭惶惶，失去機智。他是真的如此重視諾言麼？正如祁靈當初所言，如果他有把握一舉擊敗祁靈，早就下了毒手，管他什麼信用與諾言。但是，祁靈如今連正眼都不瞧他一眼，這份氣勢，使他為之心怯，不敢冒然下手。

　　祁靈又接著說道：「如今才只一半，萬一你答出了第二個問題，勝負各半，平分秋色。我們再尋另一種方式賭個高低，老朋友你又何必性急。」

　　黑衣老者咬牙說道：「你說！這第二個問題是什麼？」

　　祁靈仍舊是含笑微微，朗聲問道：「請問老朋友，你現在居住於何處？」

　　這句話問出口，在場的眾人，已經不再驚奇出聲，但是，大家都在屏住呼吸，看這位黑衣老者如何答覆。

　　黑衣老者眼暴兇光，看著祁靈，祁靈此時也兩眼凝神，精光如電，注視著黑衣老者，如此沉默無言的過了一會，黑衣老者緩緩地垂下眼簾，臉上顏色漸漸變為死灰，神情頹喪，嗒然若失。

　　半晌，抬起頭來，對祁靈嘆了一口氣，說道：「娃娃！知己知彼，你賭贏了這場。娃娃！我服你，但願老夫不死，後會有期，老夫倒要領教領教你其他的功力。」

　　說完話，轉身昂然撤下身後眾人於不屑一顧，邁步走出大廳門外。

　　此時，弦月東升，冷露如水。大廳外面一片深秋夜涼的情景，黑衣老者微微嘆了一聲，衣袖拂處，人如浮雲隨風，一飄而起，悠然上屋，轉眼無蹤。

　　這位黑衣老者，來也奇怪，去也突然。一身功力，能擊敗少林達摩院首座高僧，卻讓一個年紀輕輕的書生，用兩個極其平常而簡單的問題，打發而去，而且去得垂頭喪氣，嘆氣咳聲。

　　這是武林中前所未見的怪事，罕人聽聞。

　　祁靈目送這位黑衣老者走後，心裏暗暗想道：「這人究竟是萬巧劍客手下何人？是否就是萬巧劍客？」

　　雖然祁靈巧用心計，硬生生地將這位黑衣老者逼走，心裏卻依然沉重十分，如果今天這黑衣老者，就是萬巧劍客本人，祁靈覺得自己冒了一次生命危險，像那種陰險毒辣的人，自然一切無所不用其極。相隔如此之近，突施毒手，恐怕是難能閃開躲避的。如果今天這黑衣老者不是萬巧劍客本人，祁靈覺得這萬巧劍客功力必是自己目前所難於一鬥。而且，這黑衣老者沒有能多讓他施為，以便多瞭解底細，未免是件憾事。

　　正是祁靈想到此處，忽然身後有人驚呼：「千年靈芝！千年靈芝不見了。」

　　這一聲驚呼，頓時使祁靈為之一震，心神一斂，回身看去，只見在金鉤陸天成的周圍，正亂成一團，顯然千年靈芝不見了。

　　祁靈在一震之餘，心頭的焦急，並不下於在場的任何人。

　　祁靈這次折道而來幕阜山，雖然是基於一點忽然所得，懷疑這位狂言要毀去千年靈芝的人，要來問一個明白。但是，主要的還是在於千年靈芝，因為北嶽秀士的創傷，恩師的交代，以及自己身受毒創，三個月後的黃山約會，這種種原因，使祁靈對於千年靈芝是志在必得。

　　雖然祁靈未必存心搶奪，只要對方是一位稍具仁心的武林同道，也必然會對祁靈所求，有所贊助。即使不能整本靈芝相送，幾滴靈芝玉液，當不致慳吝！

　　但是，好不容易逼走了不知姓名的黑衣老者，卻於此時千年靈芝突然失蹤，豈不是令祁靈一時為之大失所望，沮喪萬分麼？

　　當時祁靈一急之下，一掠身形，撲到人叢中，但見陸天成滿臉羞愧，汗珠直落，站在那倉皇失措，吶吶不能成言。

　　祁靈分開人群，走到面前，拱手說道：「陸老莊主！可否容在下對於此事，稍作請教麼？」

　　此言甫畢，立即引起四周一片喧嚷之聲，大家都在紛紛議論，認為這株千年靈芝突然失蹤，太令人費解。而且，大家都認為，千里迢迢應邀來此，無非是為這株千年靈芝，無論眾人推選也好，各憑武功爭奪也好，總要有一個交代，才能使人心服，如果在一陣混亂之後，便宣告失蹤，難緘悠悠人口。

　　眾人言下之意，是金鉤老陸做了手腳，先是受制於黑衣老者，後見黑衣老者受挫逸去，便生獨吞之心。

　　眾人如此一陣喧嚷，頓時形成眾情激憤，情勢緊張，大廳內人聲鼎沸，大有一觸即發，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之勢。

　　祁靈一見群情齊怒，便拱手向四周說道：「各位暫息憤怒，這千年靈芝遺失得離奇，是為事實，但是，未盡然是陸老莊主有意所為。在下之意，只是請陸老莊主說明經過。追尋線索，以在座天下高人俱在，當不難追得水落石出。」

　　祁靈這幾句話，鏘鏘道來，情理俱在，使人無法不服。而且，方才祁靈那一抓一彈之際，功力頓見，在場的眾人都是行家，自然都是識貨的，內心都有一份驚佩之意，此時祁靈如此一說，大家也都暫時抑住激憤，閉口不言，注視著陸天成。

　　陸天成在歸隱之前，也是一位心高於天，手狠於虎的人物，想不到為了這株千年靈芝，竟被人誤認是出爾反爾居心叵測的小人，使這位當年以金鉤老陸馳名中原的陸天成，感慨萬千，激動未已。而且在這許多誤解懷疑他的人當中，尚有不少是他昔日友好，也有不少是正派名門之高人，如今都在「重利」之前，畢露貪婪之心，令陸天成更是感觸萬端，把一番豪然未老之心，洗滌盡淨。

　　當祁靈這一段話說完之後，陸天成喟然長嘆，愴然說道：「想不到各位竟如此不相信我這樣一個臨老隱歸山林的人，老朽夫復何言？」

　　祁靈連忙拱手說道：「陸老莊主請勿介意方才各位之言，如今追尋線索第一，尋找靈芝為要務。不過……」

　　說到此處，祁靈忽然一正顏色，嚴肅地說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陸老莊主見多識廣，世之達人，又何必於多心無稽之言，而耿耿於懷？老莊主以在下之言，尚有可取之處否？」

　　陸天成聞言深深點頭，拱著雙手，說道：「祁小俠人中龍鳳，天縱奇才，寥寥數語，暮鼓晨鐘，老朽如何不奉為圭臬？」

　　說著，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仰面長噓，彷彿是胸中塊壘，都在這一噓之際，化為烏有，神情為之振奮，風采奕奕，眼神閃閃，頓時又恢復了豪邁的神態，拱手四周，朗聲說道：「老朽自悔昔日作孽過多，故老隱山林，靜懺終生，所以千年靈芝得到之日，即思覓得一位德隆功高的高人，以為奇珍之主。當時老朽以為，如能因此而有益於武林，總算老朽垂暮之年，做了一件有益於人的善事。所以，即使那位不知名姓的老朋友，未來要脅之先，老朽已立意如此，及至要脅俱來，老朽才決心柬邀各位，共決此物出處，用心如此，自問可對天日。」

　　祁靈等陸天成一口氣說到此處，肅然說道：「老莊主用心如此，尚有何言？」

　　陸天成復又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道：「其實也怪不得各位憤怒，只能怨老朽無能，千年靈芝如此突然失去，自然難以使人信服。」

　　陸天成說著話，兩道眉山，遽地皺起，略有沉吟地，然後說道：「不瞞各位說，老朽唯恐有人不尊武林規矩，不按公意行事，不等到明天當眾公選得主，先自下手為強，老朽小莊何能有此能力防範？所以老朽用了一點心思，在千年靈芝的木盒內，做了一點手腳。」

　　說著兩道眼神，向四周一掃，凌厲異常，洞人肺腑，看得人群中，有不少的人心裏暗叫「好險！」

　　陸天成到底是薑味老辣，遇事先防一手，這中間確是有人暗地裏打過歪主意，如今一說明，除了心裏暗叫僥倖之外，被陸天成這雙眼睛凌厲的一掃之下，想起方才厲聲指責，心裏又頓生不少愧意，臉上多少有些尷尬神情。

　　陸天成看罷一周之後，微微一笑，旋即又嘆道：「老朽雖然有如此預防，卻仍然難逃一失。」

　　祁靈奇怪地問道：「老莊主能將這木盒內設置的機關，和遺失的經過，詳為一說否？」

　　陸天成點點頭說道：「說穿了也無甚奇妙，只不過在木盒子之內，安置了一排極細，卻是極為鋒利的小箭，開盒子的人，如不按照規定擅自啟開木盒子，小箭勁射而出，上半身幾乎無一處可以倖免。而且，老朽因為箭小力微，恐怕不中以傷住偷取之人，所以每支小箭，都餵了劇毒。」

　　此言甫出，人叢中有不少人都輕輕地「啊」了一聲。

　　陸天成稍微停頓了一下，搖搖頭接著說下去道：「事至如今，證明老朽這些顧慮，並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可惜的老朽眼手遲鈍，心神疏忽，就在祁小俠施展才華，折服那黑衣老者之際，老朽一時忘神，前後也不過只是稍一分神的瞬間，再回頭時，捧在我身旁的紫檀木盒，已經是不翼而飛。」

　　陸天成一口氣說到此地，神以莊嚴地站在人叢中，閉口不言，大有靜聽發落之意。

　　祁靈凝神聽完這一段話以後，心情也隨之沉重起來。

　　第一：陸天成料來不致有假，在場眾人龍蛇混雜，陸天成縱有獨吞之心，恐怕也有共憤之虞。金鉤老陸是何等老練江湖，豈能做這種不智之事？何況陸天成句句言出由衷，不會有詐。

　　第二：能在陸天成身旁取走東西，竟使陸天成渾然無覺，這份功力，足堪驚人，除非這黑衣老者另有其人，混在人群當中，趁眾人疏於注意之時，暗中下手。

　　第三：人叢中另有能人，趁火打劫，暗中趁人無備，所謂家賊難防。

　　但是，這三種情形都幾分可靠，卻也未盡然就是如此，祁靈心裏始終記得在華山楓林山莊之時，獨孤叟曾經說過：「推測事則可，懷疑人則為不當」。任意疑人，為做人不德之行為，祁靈當時為之茫然了。

　　正是祁靈沉思未得之際，忽然有人說道：「說不定是家賊難防，自己人趁虛下手，我們何不將人數清點一下呢！」

　　說這話的人，正是青城十九劍中的老二熊宇。

　　熊宇這句話，頓時博得眾人的贊同，但是，最為震動的，還是沉思良久的祁靈，霍然間一動，頓時想到：「穆仁兄他到何處去了？」

　　這一念之間，祁靈渾身一陣冷汗，他不敢想這件事。但是，他越不敢想，越是覺得這件事是千真萬確，不會差錯。

　　穆仁的功力，祁靈雖然沒有正式見他出招發式，但是，從黃蓋湖畔開始，偶爾的行動，祁靈便暗暗覺察到這位穆仁兄，在武功一項上，不會弱過自己，甚至還要稍高一分的跡象。

　　使祁靈印象最深，最不能淡忘的，是在黃蓋湖畔那樣寸草不驚地霍然而現，以及方才本因大師和黑衣老者相拼之際，穆仁他能洞察毫微，並且指出破解之道。此人不僅武功極高，而且機智更超人一等，如果是他趁隙下了手，陸天成自然是會毫無知覺的。

　　祁靈不禁又想起，當初穆仁特地前來送信，要他前來幕阜山，而又不願意與自己同行，凡此種種不正常的跡象，都增加了祁靈的疑心。

　　祁靈越想越覺得著急，不管穆仁盜走這株千年靈芝，是否為了祁靈，都是使祁靈心裏難安的，因為穆仁對祁靈雖然失之落落寡合，卻是恩情不小，祁靈不願他在這樣群雄俱在的場合，做這樣易引共憤，易為流傳人口的事。

　　祁靈人在焦急中，掉頭四下一看，只見大廳的一角，本因大師閉目垂眉，安然趺坐，另外兩個老和尚各持禪杖，侍立兩旁，凝神護法。

　　祁靈心裏一動，當時便邁步走過去。

　　祁靈剛一走近本因大師身前不遠，左右持杖而立的兩位老和尚，倏地身形而出，閃電飄身而前，雙雙一拄禪杖，攔住祁靈，左掌立胸，打著問訊，低沉著聲音，說道：「老衲等在此向祁小施主致謝頂禮，方才多承小施主出手，才免除老衲師兄遭受敵人暗算，小施主對少林一派，惠澤良多，老衲等永念難忘。」

　　祁靈一聽這兩個老和尚如此攔路致謝，知道他們都是在少林寺認識他的，而且這兩個老和尚在少林寺的輩份和本因大師相同，地位不低，連忙拱手辭謝道：「不敢當大師如此謬獎，小生身受閒雲老前輩恩惠如山，此生難報，今日些些小事，何勞大師如此掛齒！」

　　說著話，眼睛向本因大師處望去，問道：「本因大師……」

　　右邊那老和尚立即搶著接口說道：「本因師兄此刻服用七陽丸，正靜坐行功，祛除體內餘毒，未便和小施主答話。」

　　祁靈點點頭，知道這兩個老和尚是怕自己莽然上去和本因大師說話，影響到本因大師調息行功，當時便低聲問道：「小生當時未曾察及，不知大師於何時遭中暗算，是中了何等毒物？」

　　左邊那老和尚低低喧了一聲佛號，說道：「本因師兄施展一招十二擒龍手之際，那人死裏求生，硬接一掌，掌中帶有暗器，本因師兄左掌迎個正著，滿掌中了八枚餵毒暗器。」

　　當時從腰間，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把暗器，伸到祁靈面前。

　　祁靈一見老和尚掌心中的暗器，頓時忍不住失色啊呀一聲，退後半步，原來這八枚暗器，正是祁靈在黃蓋湖畔，被魯姑娘擊中大腿的小形毒梭，這等劇毒暗器，本因大師一掌滿中八枚，僅管當時及時閉死左臂穴道，也止不了毒氣攻心。

　　祁靈想到這暗器的厲害，想到千年靈芝的失蹤，不禁對本因大師看了兩眼，心裏卻止不住不盡嗟嘆地想道：「七陽丸也救不得如此劇毒攻心，本因大師如果不因氣急，勉強提足全力，施展一百另八招降魔杖法，當不致劇毒直侵內腑，七陽丸當可護住創口，不致惡化。如今……」

　　祁靈不禁對這位少林高僧，感到悲戚與傷感。

　　兩位老和尚一見祁靈面容悲憤，雙雙齊喧佛號，低聲說道：「小施主毋庸為老衲師兄耽憂，剛才穆施主已經為老衲師兄餵下一顆七陽丸，又為他助了一掌推宮過穴，驅趕體內餘毒，方才又為本因師兄餵下一小撮靈藥，果然靈驗無比，本因師兄立即能夠氣納丹田，轉沖靈府。」

　　老和尚說到此處，回頭看著本因大師說道：「小施主請看，老衲師兄此刻不是寶相莊嚴，氣色異於尋常麼？」

　　祁靈被老和尚一言提醒，果然覺得本因大師趺坐在對面，豈止寶相莊嚴更是面現紫氣，這分明是內功調息已達天人會合的境界，那裏有一點中毒受創的模樣？

　　祁靈是何等聰明的人物，他立即想到：北嶽秀士是何等深厚絕倫的功力？那豈是本因大師所能望其項背？而恩師神州丐道與少林掌門閒雲大師又是何等見多識廣，神功非凡，穆仁功力雖是了得，豈能與這兩位武林老前輩相提並論？為何在北嶽生花谷內，神州丐道，閒雲大師都無能治好北嶽秀士的毒創，而今日以穆仁一人之力，竟然有如此神效，其中能無異樣之事？

　　祁靈想來想去，心裏一動：「莫非是穆仁他用……」

　　想到這裏，不由地脫口問道：「請問兩位大師，可知穆仁兄何去麼？」

　　對面兩個老和尚一見祁靈怔了半晌，突然如此一問，倒是意外地驚了一跳，兩人都搖搖頭說道：「穆施主餵過老衲本因師兄最後一次靈藥之後，便隱而不見。」

　　祁靈緊接著追問道：「兩位大師可曾留意穆仁兄最後一次餵的是什麼藥？」

　　兩位老和尚相對視了一眼各自搖搖頭，說道：「老衲等不曾留意。」

　　祁靈此時急如星火，搶著說道：「小生欲於此時與本因大師略談數語，不知能否獲准？」

　　兩位老和尚同聲低喧佛號，說道：「小施主此言差矣！老衲師兄在大行周天調息行功，尚未下丹以前，妄自驚動，豈非導致岔血入經，走火入魔？」

　　祁靈不由地滿臉飛紅，這種大行周天調息法，最是不能驚動，愈是功力高的人，愈是最怕此時意外，所以兩位老和尚持杖左右分立，凝神以待，全神護法。這種情形一般武林中人無不知曉，祁靈當時太過焦急，才如此脫口道來，此時被兩個老和尚如此一說，羞愧無限，尷尬半晌，說不上話來。

　　兩個老和尚也覺得方才的話，說得太重了一些，不管如何，祁靈畢竟是少林寺掌門的方外小友，更是本因大師的恩人，不應該如此過於言重。

　　正是三個人都在尷尬之際，突然一聲沉重有力的佛號，響自兩位老和尚身後，祁靈一驚，抬頭看時，原來竟是本因大師，站在眼前。

　　祁靈大喜，連忙拱手說道：「大師……」

　　本因大師合掌頂禮，口喧佛號，說道：「祁小施主對老衲恩比天高，老衲銘感五內。」

　　祁靈連忙搶著說道：「大師世外高人，何至拘此俗套，小生請問大師，可曾知道小生所找尋穆仁兄的下落麼？」

　　本因大師點頭說道：「穆小施主不僅功力過人，心地仁慈，且機智絕倫，鮮有人能與之相比，他與祁小施主都是天縱奇才，老衲今日才深知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的真實。」

　　本因大師沒有提到穆仁的去處，卻先自說出一陣讚佩，祁靈無暇聽下去，正待接著問下去，本因大師又接著說道：「祁小施主此時急於知道的，是否為老衲得到何種靈藥，能祛除如此劇毒？」

　　祁靈被人一語道破，知道自己過於焦急，想必早就形於顏色，當時不禁臉上微紅，點頭稱是。

　　本因大師忽然緩緩地說道：「老衲所以能夠沒有死於非命，是祁小施主仗義伸手解救於先，穆小施主慨施靈藥於後。老衲何幸，竟蒙穆小施主賜以兩滴靈芝玉液。」

　　這「靈芝玉液」四個字，一落進祁靈耳朵裏，宛如晴天霹靂，又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才覺得自己推測的絲毫不錯。

　　祁靈正要問本因大師：「穆仁兄他現在何處？」

　　本因大師沒等到他問話，卻先他而說道：「祁小施主！那邊正在為了千年靈芝的遺失，眾說紛紜，千頭萬緒，小施主和老衲一齊過去看看，穆小施主臨行之時，對老衲雖託付，理應當前去交代一番。」

　　祁靈對本因大師望了一眼，他不知道穆仁搞的什麼鬼？同時他也覺得這位穆仁兄，有些神出鬼沒，神龍見首不見尾，令人不可捉摸，此刻已經不知道他將這千年靈芝，攜往何處？

　　本因大師讓祁靈先行，祁靈只有收斂住心神，隨著本因大師，走過大廳這邊。

　　大廳這邊，正是鬧得天翻地覆，大廳的周圍，已經由青城十九劍老二為首，率領其他四劍，各亮長劍，守住前後兩道門。

　　而大廳上，正由陸天成按照請帖，核算人數。

　　此時，凡有正式請柬邀請的，都是一個不少，剩下來有四、五個人，站在另一邊，顯然這些人都是沒有請柬，不請自來的人。

　　祁靈走到近前隔著人群，一眼就看到在那幾個人中間，竟然有一位白髮白鬚，手提小提囊的老人，那人正是武林黑白兩道聞而敬佩的名醫，回春聖手逯雨田。

　　回春聖手出現在對面人叢裏，真是祁靈大感意外的事，正要打招呼，回春聖手卻微笑搖頭，示意祁靈不必招呼。

　　正是這時候，陸天成滿臉疲倦之色，抬頭一見本因大師過來，連忙含笑拱手，隔著人叢說道：「大師氣色較之以前更勝一層，七陽丸果然名不虛傳。」

　　本因大師合掌答禮說道：「老施主請先處理要事，老衲另有一事與施主相談。」

　　陸天成告罪以後，便按照那些不請自來的簽名，逐次呼點。

　　點到第三個正是回春聖手逯雨田。這位武林名醫，先在開席之時，沒有注意到他在何處，可是，此刻一經走出人前，不管黑白兩道，都傳出一片問好道累之聲，回春聖手含笑點頭，向四圍答禮。

　　緊接著回春聖手後面，陸天成呼叫出「叢慕白」三個字。

　　祁靈幾乎已經忘了自己來到大廳之初，主要是在尋找叢慕白姑娘，後來接二連三發生事故，竟將此時忘卻了。

　　此時一聽陸天成呼點「叢慕白」三個字，不由地心神為之一振，眼光趕緊向四下打量，要尋找這位情比天高，怨比地厚的叢姑娘。可是，四下尋找的結果，沒有伊人的芳蹤。

　　陸天成連叫三遍，沒有聽到有人應聲，頓時引起眾人的注意，大家的眼光，也都和祁靈一樣，向四下裏尋找。

　　剩下來的兩個人，一個是祁靈，自然不用呼點，另一個也在當場，自無問題，如今只有叢慕白一個人未在現場，無疑問的，叢慕白突然不在，與千年靈芝的遺失，自然地連在一起，有著重大嫌疑。

　　這時候，只有祁靈一個人心裏有不同的想法：「叢姑娘一定是看見了我，才卻步不前，根本沒有來到大廳，這千年靈芝的事，與她何干？倒是真正取走千年靈芝的穆仁，既沒有請柬，又不在簽名之列，竟出現在這大廳之上，現在又杳無形蹤，反而沒有人注意。」

　　祁靈心裏此刻彷彿明亮如燈，可是，他又不能上前分辯說明其中原委，只好站在那裏，看陸天成究竟如何處理這件事？

　　陸天成立即傳話出來，找來負責在莊門口接待簽名的人。

　　陸天成威嚴自在地，沉聲問道：「你是否記得，叢慕白是何等模樣的人物？」

　　這人略一思忖，立即說道：「身材不高，舉止儒雅，一襲青衫，一柄長劍，面容俊美，年齡看去大約在廿歲上下。」

　　祁靈聽了以後，深深覺得陸天成真是厲害，一個門口接待的人，竟然將許多賓客其中一位，記憶得如此清楚，而且述得不差分毫，最使祁靈吃驚的，他形容叢慕白的面容，稱之為俊「美」，而不稱之為英「俊」。一字之差，卻將叢慕白姑娘易釵為弁的相異處，輕易點出。

　　陸天成聽完來人述之後，點點頭，忽然向四周眾人拱手說道：「老朽久不走動江湖，對於後起之秀，不識者多矣！在座的各位，均是武林名重一時之高人，可否有人知道這位年青相公叢慕白，是何許人？」

　　此言甫出，從皆默然，半晌無人答話，顯然沒有一個知道這位「叢慕白」是何許人也。

　　陸天成眼睛向四周打量良久，長嘆出聲，說道：「有道是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替舊人，想必如此武林中新人輩起，已經無法知道其詳了，今不比昔日多矣！」

　　陸天成這幾句有感而發的話，不僅是說他自己，也連帶的說著在他四周的這許多黑白兩道的高手，雖然是感觸良深，卻無人敢不同意。前有祁靈在先，今有叢慕白在後，一個在此地，一個不知去向，這兩個年青人，都是一等高手，有誰知道他們的出身？

　　如此大家一有同感，便不期而然，大家又把眼光集中到祁靈身上。

　　這一陣沉默，突然有人高喧「無量佛！」

　　陸天成立即循聲看去，頓時臉上露出笑容，拱手說道：「武當寧一道長莫非對這叢慕白其人，有所知曉麼？」

　　寧一道長為武當當代掌門得意門人，常在江湖上走動，一支長劍，和一雙肉掌，中原幾省，極為有名。若說他能知道一些罕見的世外高人，推論出叢慕白的出身，也是意料中之事。

　　可是，寧一道長卻稽首說道：「貧道孤陋寡聞，如何能知各位不知之事？只是貧道由陸老莊主方才感慨之言，想起另一位年青有為功力高超的後起的人物。」

　　陸天成臉上顏色微微一動，連忙問道：「道長所言者為誰？」

　　寧一道長不慌不忙說道：「方才和這位祁小俠同時出身相救少林本因大師，那位黃臉膛，臉上有朱砂痣的穆仁穆相公。」

　　祁靈一聽，心裏一緊，暗自想道：「提到了，如此追究起來，當著三山五嶽各路高手在此，穆仁恐怕永遠沒有洗刷冤枉的時機了。」

　　祁靈正是如此想著，寧一道長慢慢地接下去說道：「這位穆仁相公貧道不認識，相信在座的各位，也和貧道一般，對於穆仁相公，毫不相識。但是，貧道不明白，這位穆仁相公既無請柬，又未曾簽名，他從何處進得莊來，而得到陸老莊主的客禮款待？貧道對於此點不明，各位有何高見。」

　　寧一道長這個意外的提出，大家又為之一怔，尤其是陸天成，更是尷尬萬分，誰都知道，這次來到幕阜山陸天成這座莊子的人，有請柬的憑請柬，沒有請柬的，也有簽名登記，否則陸天成這座村莊，也不容易輕易進入，即使能夠進入，也得不到接待，因為一切都由門口接待者，引導分配住食之地，不從門口進入，何人接待？

　　穆仁如何進莊？何人接待？如今何去？這一個新情況，頓時使大廳裏面的眾人，變得更亂無頭緒。

　　一個叢慕白，嫌疑十足，卻無人知道底細，無人知道去向，已經令人茫然無主。如今又增加了一個穆仁，又是嫌疑不輕，又是無人知道底細，無人知道去向，越發的使得大家亂無所措。

　　有許多人，已經是乘興而來，如今不等到明天天明，就想敗興而歸。

　　寧一道長微微含著笑意，轉身向祁靈說道：「祁小俠！你與穆仁相公稱兄道弟，可否知道穆仁相公此刻的去處？」

　　祁靈沒有料到寧一道長會問到他身上來，當時茫然地搖搖頭，說道：「在下不知道。」

　　寧一道長含笑說道：「祁小俠真的不知道麼？」

　　祁靈一聽寧一道長的口氣，含有揶揄之意，不由地頓時滿心不快，本來祁靈一聽寧一道長提到穆仁諸多疑問，也深覺有理，同時自己還深深感到不安，因為穆仁是和自己算是同陣先後而來的人，又是自己的朋友，如今行蹤為人懷疑，自然情緒上感到不安。更何況他還在惦念著，甚至在埋怨著穆仁，不應該將這株千年靈芝，在此時此地，用此種方式帶走。

　　可是，如今一聽寧一道長如此揶揄，祁靈反感大起，他覺得像寧一道長這樣出身名門大派的高人，不應該如此口德不修，輕率地言語傷人。

　　當時祁靈一沉臉色，說道：「在下方才與那位不知名的黑衣老者全神對敵，道長可曾看見？此時此地，換過道長，能否顧到身外之事？」

　　寧一道長點點頭含笑說道：「祁小俠幸勿見責，因為這千年靈芝失在當場，真相不明之前，任何人都難逃嫌疑，若能有線索，大家有責，共同追究。」

　　寧一道長如此一說，娓娓道來，祁靈覺得他說的未嘗不對，只是當時語氣欠妥，想想也就氣平下來，未曾再說話。

　　寧一道長一見祁靈沒有說話，便接著說道：「祁小俠既然不知道穆仁相公的去處，可否將穆相公的師承出身，告訴貧道以及在場各派高人麼？」

　　祁靈一聽，當時一怔，按理說，要祁靈說出穆仁的師承，也不算過份要求，但是，祁靈又何嘗知道穆仁的師承？

　　寧一道長緊跟著說道：「祁小俠與穆仁相公稱兄道弟，當不會不知道他的師承！」

　　祁靈討厭寧一道長那種神情和語氣，彷彿捉賊拿到了贓物，故意地在那裏調侃揶揄。本來祁靈可以說明其中原委，可是如今偏偏不願意多說。

　　當時祁靈一揚頭，漠然地對寧一道長看了一眼，淡淡地說道：「稱兄道弟就應該知道師承麼？如此說來，道長如果還俗，在下與道長相遇，稱你一聲老兄，情之常耳，在下又何嘗知道閣下的師承？」

　　寧一道長聞言，哈哈一笑，點頭說道：「祁小俠人才出眾，武功了得，這口才更是不凡。不過……」

　　說著轉向四周朗聲說道：「祁小俠如此諱而不言，各位有何高見？還有比這個更有利的線索否？」

第十三章　詎料捕蟬者　未防雀在後

　　大廳上群情激憤，大家都漸漸地逼近祁靈，雖然沒有馬上以眾凌寡，動手群鬥的情勢，可是在這種大家都逼問穆仁的師承，而祁靈完全不理，很可能就演變成一場慘烈的眾寡之敵。因為，此時眾人都以為穆仁才是真正嫌疑最大的人，而這個人又是只有祁靈才知道他的底細。

　　祁靈這時候，既憤恨寧一道長的挑撥，又憎嫌眾人的盲目隨從，滿腔不平，站在那裡昂然不動，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概，他要仗著師門所學，領教這些各門各派的高手。

　　山雨欲來風滿樓，眼前的情勢：若不是眾人在心裏，多少還畏懼祁靈那一身驚人的功力，和他那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情，恐怕早就有人亮招出式，猛撲向前了。

　　寧一道長突然望了沉默半晌的陸天成一眼，含著詭譎的微笑，說道：「陸老莊主柬邀天下英雄之時，恐怕未曾想到如此意外一失，貧道等千里迢迢，遠涉關山前來貴莊，空走一趟，無甚緊要，只是陸老莊主恐怕無以對天下武林同道交代。」

　　金鉤陸天成一雙老眼，瞪在祁靈身上，微拂著頦下銀鬚，沉吟不語，心裏在動搖不定，陸天成目以為識人多矣，他看不出祁靈這樣的人，會說謊言。但是，事實也是令人難以相信，祁靈既然與穆仁是朋友，又為何道不出穆仁的身世？這豈不是無法自圓其說的謊言麼？

　　陸天成也明白眾情激憤的原因，他是主人，他不解決眼前這場僵局，大廳上難免就是一場流血橫屍的拼鬥。

　　正是陸天成排開眾人，走向祁靈的時候，突然一聲「阿彌陀佛」！沉重悠長的佛號，響徹大廳。眾人不覺同時轉頭看去，但見本因大師一閃身形，飄進人群之中，站在祁靈之前，合掌打著問訊，攔住陸天成的去路。

　　陸天成拱手停身，問道：「大師是否有何指教？」

　　本因大師說道：「老施主！這千年靈芝確是方才穆小施主取去。」

　　陸天成和在場的眾人，都震驚的「啊」了一聲，雖然方才大家都認定穆仁是最有嫌疑的人，但是那畢竟還只是嫌疑，沒有誰敢肯定說是穆仁所為，料不到此刻本因大師突然如此一說，以少林寺在武林中的名聲，以本因大師本人在武林中的地位，這句話當然不會有假。

　　陸天成連忙拱手說道：「大師是否方才曾經看到……」

　　下面的話，陸天成說不下去，因為本因大師方才既然看到，又為何不出聲阻止？豈不是有縱容之嫌麼？

　　本因大師低喧一聲佛號，說道：「方才老衲不幸中了那黑衣老者的毒器，行功拼鬥，毒液深入肺腑，雖有老衲師門聖藥，也無濟於事，多虧穆小施主，慨施一滴靈芝玉液，才挽救老衲垂死之生命。」

　　眾人一聽，立即想到本因大師當時被祁靈接下來的時候，果然已是氣若游絲，奄奄一息。此刻不但行動如常，而且神色更為奕奕，這千年靈芝玉液，一滴之功竟然有這等神效，越發的引起眾人垂涎之心。因而，大家對於本因大師自然也有了疑惑，既然知道千年靈芝被人取走，為何不講？是何用心？

　　本因大師目睹眾人臉色遽變，沉聲說道：「穆小施主行動舉止，矯若游龍，老衲當時又是身負重傷。直到此時，才知道穆小施主雖然取走千年靈芝，卻是光明磊落，並無隱瞞之意。」

　　說著從僧衣大袖當中，取出一方疊箋，舉在面前，接著說道：「說也慚愧，若不是方才一陣移動，老衲尚未發覺這疊留箋，老衲雖未打開一看，卻深知穆小施主明人不做暗事，憑他那一身功力，必是出身世外高人，豈會如此空留給人以詬病？」

　　說完話，伸手將這疊紙箋，遞給陸天成。

　　此時雖然已是深夜，大廳上燈光如晝，遠近都看得分明。眾人的眼睛，此時都一齊瞪在這個疊得方方小小的紙箋上。

　　陸天成不愧是老江湖，遇事想得周到，當他伸手從本因大師手上接過這一張紙箋之後，並不忙著打開，他一面捏緊紙箋，一面向祁靈含笑說道：「祁小俠！能否不介意於老朽相求一件事？」

　　祁靈本是滿腔怒氣，無名之火，騰騰欲起。可是，當本因大師閃身而出，說出穆仁的所為，頓時使祁靈為之傾聽，及至本因大師為穆仁所辯白的幾句話，祁靈不由地滿腔怨恨怒氣，消失無蹤。

　　因為祁靈雖然知道穆仁確是取走了千年靈芝，他卻不願意將穆仁的心地想得太壞。穆仁畢竟是祁靈所衷心感激之人，他不能將自己所衷心感激的人，設想得如此卑劣與沒有骨氣，本來陸天成柬邀天下同道，用意就在公決這株千年靈芝，穆仁既要取走這株千年靈芝，也應該堂堂正正，使在場眾人心服口服地取走，不應該如此暗中趁隙下手，事實是穆仁做得不對，只不過是祁靈不願意如此去想。

　　如今，本國大師這幾句話，無疑是一陣疾風，吹掃開滿天雲霓，露出晴天白日。

　　祁靈心裏止不住想道：「是啊！穆仁兄必是出自世外高人門下，而且他為人心地如此仁慈光明，豈有做如此不夠磊落之事？想必自有他的高見。」

　　祁靈心裏如此轉念一想，心境大為開朗，把方才那一陣怒意，早就消失淨盡。所以陸天成如此一說，祁靈頓時拱手說道：「陸老莊主有何高見，只要不悖人情，不背天理，在下焉有不敬謹聆聽之理？」

　　陸天成拱手先行稱謝，然後接著說道：「千年靈芝之失，不僅老朽無顏，在場天下英雄自難容忍，而且更關乎武林幸福，所以群情難免激憤，言語行動容或有偏失之處，祁小俠如能易地相處，必能深體此種心情，未知小俠能否無介於心，老朽深以為念。」

　　這一番話說得裏外俱光，面面周到，既為在場眾人，方才的行動有所辯讓，又向祁靈表示了做主人的歉意，不得罪任何人，而將當場尷尬的情形，輕輕化除得無影無蹤。這金鉤陸天成老練江湖的地方，由此可見。

　　祁靈此時自然無氣可生，當時拱拱手說道：「老莊主高見，在下豈敢不敬聆遵命。」

　　陸天成含笑拱手，口中一再稱謝，轉而向四周群人說道：「本因大師代穆相公轉來這封書箋，必然關係千年靈芝下落，老朽不敢私自拆閱，願在此地當眾啟封。」

　　雖然本因大師據理推論，認定這封舊簡，必定是穆仁所留下來說明千年靈芝的出處，和它的前因後果，對大家有一個明白的交代。但是，這只是本因大師的推論，能百信不疑的，也只有祁靈一人，因為本因大師和祁靈，都是從穆仁的為人品德著眼，相信穆仁會有明白的交代，可是，在場的其他眾人，連陸天成在內，就未盡然有如此想法了。

　　眾人的心裏，很自然地如此想著：「穆仁既然暗中趁隙下手，還有何光明磊落可言？即使他有光明磊落的胸襟，為何不來當面說明白，而要假手於紙筆？」

　　所以，陸天成要當眾拆封，除了表明他是無私坦誠之外，還要將這項責任，卸落在本因大師的身上，萬一這封書箋裏面有問題，本因大師自然難脫責任，而陸天成也正好有下台的藉口。

　　人在利害當口，私心自然而生，本因大師豈能不瞭解陸天成的用心？當時便微笑著說道：「陸老莊主如此開誠佈公，老納心服無已。」

　　陸天成一時沒有體會出本因大師的語氣，只是隨口應道：「老朽忝在東主，理應如此。」

　　說著便當著眾人炯炯眼光之下，拆開那一疊四方的紙箋。

　　打開紙箋，只見上面極其秀氣地寫著幾行字，雖然字跡不大，可是，在場眾人都是眼力充沛，何況相隔不遠，自然落眼分明，上面寫著：「叢慕白字奉陸老莊主台前……」

　　眾人剛一看到這一行，大家又不禁齊聲驚呼，感到奇怪，明明是穆仁留的書箋，為何此刻又變成了「叢慕白」？方才陸天成追問接待人的時候，言猶在耳，明明說叢慕白是一位年輕英俊瀟灑倜儻的書生，而穆仁卻是一個其貌不揚的將近中年的人，這兩個人如何能夠混為一談？

　　除非是叢慕白又在本因大師身上做了手腳，將穆仁所留的紙箋掉了包，但是那是跡近不能的事，穆仁留書在本因大師身上，那是因為本因大師身負重傷，未能發覺。當本因大師服過一滴千年靈芝玉液之後，若要在他身上掉包，那是荒誕不可思議的事，少林寺達摩院首座高僧，若是遭人如此戲弄，被譽為武林泰山北斗的少林派，聲譽掃地矣。

　　所以，這一行字一出現在眾人的眼前，不僅是眾人驚訝不置，本因大師當時也為之臉色遽變，身不由主地搶上前一步。

　　這時候只有一個人心裏明白，那便是被人尊敬在先，誤解於後的祁靈。

　　祁靈當時一看到這一行字以後，先是一驚，其驚訝的程度，遠超過在場的任何人，但是一瞬之間，心裏立即恍然大悟。焦黃臉、朱砂痣，其貌不揚的穆仁，也就是英俊瀟灑易釵為弁的叢慕白。從黃蓋湖畔起，一直忽隱忽現，若熱若冷，似是關切又似冷漠的穆仁，也就是紫蓋峰頭用心良苦，楓林莊前傷情欲絕，對祁靈一往情深的叢慕白。

　　有道是：一通百通，祁靈這一恍然之間，頓時想起從黃蓋湖到長安驛，穆仁舉止行動之間，都顯示出是一位易釵為弁的姑娘。只不過祁靈真是一個「木人」，當時沒有想到罷了。如今想來，穆仁那種由衷的關切，那種無端的冷漠，那種隱約之際的羞意，都是極其明顯的事。

　　不過，祁靈也有不明了的地方，由叢慕白姑娘變為穆仁相公，可以變換衣著，易釵為弁，由玉貌花容，變為平庸醜陋，可以化裝易容。但是，在紫蓋峰頭的叢慕白姑娘，與今日的穆仁相公，在武功上有著一段很大的差別，在這短短的時間之內，叢慕白姑娘能有如此驚人的進益麼？

　　不管祁靈心裏存著這個疑問如何，穆仁與叢慕白是一而二、二而一，絕無疑問，剩下的問題在這封書箋裏面，定有分解。

　　所以，當眾人驚愕未定，陸天成未及攤開手接下去看的時候，祁靈在人叢中朗聲說道：「老莊主！請照原文唸下去，讓在場的各位，一釋心底之謎。」

　　祁靈說得入木三分，這真是一個謎，是一個耐人尋味，而且是急於知道的一個謎。

　　陸天成多少有些激動，他沒有想到這次靈芝大會，竟會有這些難以預料的意外發生，饒是他是如何老練，此刻拿著紙箋的雙手，止不住有著一陣輕微的顫抖，他向四周看了一轉之後，便拿起紙箋，朗聲念道：「叢慕白字奉陸老莊主台前：黑衣老者雖然在祁兄面前鎩羽而回，卻因此而聲東擊西，另有同行之人，取走千年靈芝，慕白早料有此一著，是乃螳螂捕蟬無防黃雀在後，來人功力雖高，事起倉促，慕白僥倖得手矣，千年靈芝雖非慕白所有，但攔劫尚有微功，乃自行擅專，取一滴玉液，救本因大師於沉屙，雖是擅專，各位必能宥我。」

　　陸天成一口氣念到此地，稍微停頓了一下，此時但見周圍眾人俱皆靜默無聲，凝神傾聽只有本因大師神色激動，垂眉闔目，低喧佛號。

　　陸天成輕嗽了一下，接著翻過背面，又接著念下去：「千年靈芝武林至寶，慕白何敢獨攫為已有，而冒此天下大不韙？自應為有德者存而讓之，為天下武林造福，是以臨行之時，置於大廳正樑之上，非自炫功力，實不敢驚動各位耳，回春聖手逯老，德譽廣被黑白兩道，謹薦與各位作候選之人，不知當否？慕白不能久留此間，目睹靈芝得主。臨去匆匆，千祈諒我！」

　　陸天成音韻鏘鏘地念完這一張紙箋，大廳裏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突然間，不知道是誰長噓了一口氣，仰起頭來，向大廳正樑上看去，這一個舉動，頓時引起一陣騷動，每個人都抬起頭來，向上看去。

　　大廳正樑之上，懸著一盞極大的油燈，罩著一個雕刻得極其精緻的貝殼，光芒四射，將大廳頂上，照得通明，貝殼吊燈的上面，相距一丈有餘，才是正樑。此刻，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正樑當中，吊著一個木盒子，正是原先捧在手上，如今變在樑上的紫檀木製，盛裝千年靈芝的盒子。

　　這個盒子出現在眾人眼前，令人心裏嘆服不已，三丈多高的正樑，拔身上去，不是難事，難的是正樑之下，俱是當今武林好手，竟然人不知鬼不覺地掛上去，這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在場的眾人，都在感覺到驚訝與欽佩之際，只有祁靈站在那裏，感到思潮起伏，情緒萬端。他覺得自己果然沒有料錯，叢慕白姑娘不僅是正大光明，而且為武林做了一件莫大的功德。

　　尤其使祁靈感到感激的，叢慕白姑娘竟然在楓林山莊，受到冰冷相待之後，依然一往情深，在黃蓋湖畔再度相逢，處處都能為祁靈設想，這份情感真是堅逾金石，如何叫祁靈不為之感激。

　　但是，當一張留箋讀完之後，祁靈也有一份難以抑止的失望與迷惘，那就是叢慕白姑娘既然將自己引到幕阜山，為何又如此而去？如果真的如此而去，祁靈又將從何處再能尋找到她？

　　慕白姑娘此去，是仍舊懷有恨意，不願和祁靈見面？抑或是有著其他的原因？

　　祁靈一直癡癡地在想，忘記了身外尚有何事？

　　突然這時候一聲宏亮的佛號，本因大師說道：「穆小施主功德無邊，為武林造福無窮，老衲說此話時，看來為時過早，故此毛遂自薦，為各位取下這株千年靈芝，驗明真偽之後，才能證實穆小施主的為人。」

　　說著話，但見本因大師一昂首，右臂向上一伸，平地遽然而起，去勢不快，卻是極其悠然，飄忽之間，硬生生地拔起三丈多高，右手三指互捏，龐大的身形，就懸掛在大廳正樑之上。

　　這一式輕功中的妙招「林梢炊煙」，本因大師使來已臻絕境，直如一縷炊煙，嫋嫋飄然上升，不帶一絲火氣。看得當場這些行家，脫口齊聲喝采，就在采聲未絕之時，本因大師又宛如隕星下墜，閃電直落，直落到距地還有兩尺，僧袍無風自動，身形憑空一停，復又緩緩地落下地，然後一聲「阿彌陀佛！」本因大師雙手捧著紫檀木的盒子，微欠著上身，遞給陸天成。

　　本因大師在這一上一下之間，使在場的人，都由衷地覺得，少林寺的高僧，果然身手不凡，因而連想到方才那位黑衣老者，該是一個惹不起的人物，於是眾人又不禁將眼光多看了祁靈幾眼。

　　陸天成接過這個紫檀木的盒子以後，謝過本因大師，朗聲向四周眾人說道：「這一株整本的千年靈芝，已經歷劫魔手，多虧穆相公……」

　　說著又微微的一頓，搖頭說道：「老朽應該正名，應該是叢相公才對，多虧他義伸援手，而又不動私心，使這株千年靈芝，仍能回到老朽手上，使老朽得償所願，使各位不致空自跋涉關山，一舉數惠，老朽心感無涯。」

　　說到這裏，陸天成把紫檀盒子輕輕地啟開，當時「啊呀」一聲，把一個經驗老到，見多識廣的陸天成嚇得目瞪口呆，面色頓如死灰，雙手不住地微顫，半晌說不出話來。

　　陸天成如此臉色一變，周圍的人也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家心裏也都為之一沉。

　　原來那紫檀木盒啟開以後，那裏還有千年靈芝的蹤影，裏面空空地，毫無一物，大家這樣一怔，也不過是一瞬之間，立即回味過來，第一個心裏，就是感到大家都受騙了，首先發難的是武當寧一道長，他從鼻裏極其寒冷地冷哼了一聲，接著是一陣尖銳刺耳的冷笑。

　　就在寧一道長冷笑未了，還沒有說話的時候，本因大師一聲極其沉重的佛號，幽然而起，站在一旁，垂眉闔眼，不作一聲，老和尚臉上的顏色，難看到了極點。

　　寧一道長冷笑良久，才朗聲說道：「老莊主！我們都受戲弄了。貧道膽敢斷言，在座的各位，雖然千里迢迢，遠來幕阜山，不是為了千年靈芝，而是衝著老莊主那一份武林飛帖而來。如今，千年靈芝遺失事小，三山五嶽的英雄，在幕阜山遭人戲弄，當不是件小事，老莊主何以善其後？」

　　祁靈當時一見千年靈芝遺失，心頭也是頓感一沉。但是，祁靈心裏感到沉重的不是千年靈芝的遺失，而是叢慕白姑娘遭此不白冤枉。此時此地，才真是百口莫辯。這時候又聽到寧一道長冷笑之後，這一段冷言冷語，心裏不禁暗自忖道：「武當派當今名門大派，寧一道長想必在武當派內，也頗有地位，為何竟是這等小人，專事挑撥離間，用心可鄙已極。」

　　其實，祁靈那裏知道，武林中各大門派，儘管規律森嚴，難免有良莠不齊的現象，因此假冒為善的人，比比皆是。寧一道長重利當前，露出真面目，也不過是其中的一個罷了。

　　且說寧一道長剛剛說完幾句話，引起眾人怒火騰騰，陸天成惶然不知所措，捧著紫檀木盒子，望著寧一道長說道：「老朽雖然對各位深表愧疚，但是，情勢之變化，始非老朽所能料及。」

　　寧一道長聞言哂笑道：「雖然事情變化，始非老莊主所能料及，但是事為老莊主所起，老莊主諒來不能辭其咎吧！」

　　陸天成聞言，緩緩收回紫檀木盒，貼抱在胸前，慨然說道：「老朽雖然隱居多年，對於江湖規矩，未曾稍忘。一人做事一人當，千年靈芝係由老朽而起，如今再三遺失，老朽累及各位空白跋涉，認罪不辭，各位有任何責罰之處，老朽都甘之如飴。」

　　寧一道長微微笑道：「陸老莊主！事到如今老莊主雖有千刀萬剮以死贖罪的決心，貧道等卻無此等興致。」

　　此言甫畢，人叢中立即有人叱喝道：「寧一道長你躍出塵世，頂禮三清，一個出家人不要如此口頭損德。此事與天成兄何干？你要如此損他，豈不有損你武當名派的聲譽麼？」

　　寧一道長轉過頭來，向人群當中看了一眼，微微冷笑地說道：「三鞭斷魂聞天命，橫行三湘兩湖，你不是為了千年靈芝，你會如此來到你天成兄之處麼？此刻又假惺惺做什麼？」

　　三鞭斷魂聞天命有名的火躁脾氣，他和金鉤陸天成，有八拜之誼，在江湖綠林中，也是一個獨來獨往的人物，年近花甲，鞭法不老，黑道上有名的三鞭斷魂，是一個霹靂火，當時他聽不慣寧一道長那種狂妄自大，目中無人的冷諷熱嘲，揶揄陸天成，這才出聲喝止。

　　此刻一聽寧一道長如此反嘴一駁，三鞭斷魂怒火騰起，分開人叢，金鞭在手，立即就要和寧一道長拼命。

　　寧一道長冷哼一聲，微一側身，身後搶出四個中年青袍道人，一式青鋼長劍，攔住三鞭斷魂的去路，眼前情勢一變，大有一觸即發，另起一場拼鬥的趨勢。

　　金鉤陸天成連忙喝道：「聞老弟！請稍退一步，此事已經萬緒千頭，不容再生枝節。」

　　三鞭斷魂聞天命對於陸天成的話，倒是頗為聽從，收鞭退後，怒目而視。

　　寧一道長也揮退四個持劍的青袍道人，冷冷地說道：「貧道為陸老莊主設想，聞施主橫生枝節，若要再有紛擾，貧道可無法負責。」

　　陸天成攔住瞪眼橫視的三鞭斷魂，一面拱手說道：「道長有何高見，既解老朽之圍，又能使在座各位不空勞跋涉？可否就聽賜教當面，老朽自當洗耳恭聆。」

　　寧一道長微微冷笑說道：「貧道淺見，老莊主毋庸千刀萬剮以贖罪愆，只須捉住目前一人，事情便有水落石出之時。」

　　大家都訝然地望著寧一道長，不知道他將要指出的是誰。

　　寧一道長轉身過去，面對著祁靈，冷笑一聲，突然說道：「只要抓住此人，千年靈芝自然就不愁不乖乖地送來。」

　　大家聞言，頓時引起一陣紛亂，互相論說紛紛。有人認為：祁靈是無辜的，也有人認為寧一道長如此冒然說話，恐怕要自取其辱，也有人認為寧一道長獨具隻眼，想得周到，大家意見不一，莫衷一是。

　　祁靈早就料到寧一道長沒懷好心，從開始就是一直挑撥離間，用心陰毒，但是他還沒有想到，寧一道長居然會明明白白地指著祁靈，要捉拿於他。

　　祁靈不禁為之大怒，但是，他此刻要明白千年靈芝遺失的真相，他要為叢慕白姑娘洗刷不白之冤，他要為本因大師找回面子。所以，當時雖然怒火上升，卻極力抑壓住，淡淡地說道：「寧一道長！你憑什麼說，抓住在下，便可以得到千年靈芝的下落？」

　　寧一道長冷笑說道：「按理推行，雖三尺之童，亦能霍然大悟，不管盜走千年靈芝的人，是穆仁也好，是叢慕白也好，是英俊也好，是醜陋也好，姓名可以變更，面容可以易換。因此，不管是兩個人也好，是一個人也好，千年靈芝是他盜去，已無疑問，你說是否？」

　　寧一道長說著話，故意停頓了一下，向四周打量一轉。周圍的人，顯然都為他話中的道理，平伏了心情，沒有一個人講話，靜靜地聽著。

　　寧一道長微微冷笑，再提高聲音，朗聲說道：「穆仁和叢慕白是何門何派，何幫何會？沒有人知道，穆仁和叢慕白住址何處，沒有人知道，要尋找他，天下之大，豈非是大海撈針麼？但是，在場的只有一個人知道這其間的一切。」

　　說到此處，眾人的眼睛，都不期而然地，集中到祁靈身上來。

　　寧一道長望著祁靈，冷冷地說道：「只有這位祁朋友與穆仁曾經稱兄道弟，關係之深，由此可見，捨去這個線索，我們將從何處尋找更有力的線索？」

　　此言一出，眾情又起波動，且漸趨激昂。

　　陸天成走上前一步，向祁靈說道：「祁小俠可否有所說明，以清眾人視聽？」

　　祁靈鄙視了寧一道長一眼，卻轉向陸天成答道：「在下與叢慕白熟識，此為無可置辯之事。」

　　寧一道長露出得意的微笑，說道：「足見貧道之言，並非無端捏造，空穴來風。」

　　祁靈突然轉向寧一道長說道：「在下與叢慕白相識，就可以憑此而置在下於罪麼？」

　　寧一道長大笑說道：「誰讓閣下交結這種手腳不乾淨的朋友？」

　　祁靈大喝一聲「住口」，這一聲脫口而出，無異是平地焦雷，震得眾人耳朵裏，不住嗡嗡作響。接著厲聲叱道：「寧一子！你若如此信口雌黃，休怪在下手底無情，你如此含血噴人，玷辱了你這身道袍，我都為你羞恥。」

　　寧一道長也自為祁靈這種氣勢，震得臉上顏色遽變。但是，當他回頭看了一下周圍的人群，他覺得自己的勢力是雄厚的，立即恢復他那種冷漠的顏色，冷笑說道：「若怕別人說出來不好聽，就應該叫你那位貴友，不要見利忘義，你以為他那一手偷天換日幼稚的手法，能欺騙得了天下英豪麼？事實俱在，你尚有何辯？」

　　祁靈不屑地說道：「寧一子！你才真是利令智昏，不惜含血噴人。我且問你，叢慕白如果要獨吞千年靈芝，大可一走了事，為何又要自增煩擾，留柬示字，將這空盒子留在樑上？叢慕白再愚不可及，也不致如此。」

　　寧一道長沉吟半晌，未曾說話。

　　祁靈接著說道：「叢慕白能將千年靈芝取走，而眾人依然渾然無覺，她若真的要遠走高飛，她又何必為本因大師治療毒創？她又何必長篇大論的書寫留箋？空白為自己耽攔行程？從此足以證明，叢慕白用心光明，立意磊落，絕非你寧一子可以妄自以己心度之。」

　　寧一道長突然說道：「如此請問尊駕，這株整本的千年靈芝，今將何處？」

　　祁靈說道：「那是目前應該追究的事？」

　　寧一道長冷笑道：「放著現成的線索不找，要我們再從何處捕風捉影？」

　　說著話，轉身向周圍眾人說道：「千年靈芝之失，不僅關係武林禍福，更關係在座各位畢生聲譽，貧道不才，願僅先稍盡綿薄。」

　　這幾句話，說得冠冕堂皇，分明是說武當派願意打頭陣，但是，那不是武當一派的事，而是在場眾人人人切身有關，把在場的眾人都拉歸自己後者，寧一子的為人厲害，也由此可見一斑。

　　寧一道長說過這幾句話以後，探手一拔，長劍摘在手中，只見他左手扣指輕彈劍身，錚然雙響，悠越龍吟，響聲未了，左右人影連閃，衣袂飄風，身形定處，四個道人，一式手捧青鋼長劍，分在四周，把祁靈團團圍住。

　　寧一道長緩步上前，青鋼長劍憑胸向前一指，旁邊的四個道人，也立即腳下各自略動身形，一齊長劍當胸直指，正好五支長劍，五個道人，將祁靈困在當中。

　　寧一道長冷笑依然，向祁靈說道：「尊駕自詡武功了得，你能識得這五劍並舉的劍陣否？」

　　祁靈眼光略一橫掃，不屑的說道：「在下未曾自詡武功了得，也不識得道長這樣的劍陣。」

　　寧一道長冷呵呵地笑了一聲，正待說話，忽然身後一陣風聲，一聲低沉的佛號響在耳畔。

　　寧一道長頓時心裏一緊，頭都不回，便朗聲說道：「本因大師有何指教？」

　　來人正是本因大師，此時聞言合掌，說道：「道長為了對付一位武林後進，竟不惜動用貴派五行梅花劍陣，難免令人感到有存心瀆武之嫌，傳出武林，對貴派名聲有礙，道長當三思而行。」

　　寧一道長哈哈笑道：「大師言下之意，有相幫祁靈之心，大師可知此事與整個武林有關，少林派當不願與整個武林為敵？」

　　本因大師不禁退後一步，連稱善哉！

　　寧一道長緊接說道：「大師如無與貧道敵對之意，請退後幾步。」

　　祁靈此時朗聲叫道：「本因大師請勿與這等靈智盡蔽，貪念彌彰的人說話，像他這等什麼五行梅花劍陣，尚不屑人一顧。」

　　寧一道長聞言微微冷笑，輕輕一聲微嘯，四個道人左手領著劍訣，右手微挫手中長劍，凝神斂氣，屹然如定山嶽。

　　在場的眾人，俱都久聞武當五行劍陣，是群鬥中最難對付的一種，與少林寺羅漢陣，齊名於武林。不過眾人只是聞名，未曾目睹，今天一見由寧一道長親自領導的五行劍陣，果然名不虛傳，單看四個道人氣定神閒的神情，便可以看得出是擊劍的能手，這劍陣一旦展開，必然是奇妙無比，威力無邊。

　　大廳上頓時又變得寂靜無邊，毫無聲息。

　　祁靈雖然很少聽到五行梅花劍陣的名稱，但是他從本因大師那種慎重的神情，便知道這一定是武當派群鬥中的看家本領，自己心裏也立即不敢稍加輕視。

　　不過，祁靈心裏暗暗忖道：「看來這五行梅花劍陣，必然是以寧一子老道為主，若能將寧一子制住，其餘的四個人，便不足道了。」

　　心中思忖已定，便伸手從腰間慢慢撤出七星紫虹軟劍，口中說道：「寧一子！你執意如此無端為敵，就休怪祁靈下手無情了。」

　　正說著「下手無情」四個字，右手一抖，七星紫虹立即一閃而挺，頓化一道紫虹，直向寧一道長迎面落去。

　　這一招「佛頂三光」出手得太快，快得完全出於寧一道長意料之外。

　　其一，寧一道長根本沒有想到祁靈手上拿的那一盤黑黝黝的東西，竟會是一柄截金斷玉寶劍。

　　其二，寧一道長也斷沒有想到祁靈說動手就動手，居然真敢以單身一人，獨鬥聞名武林的五行劍陣。

　　這兩個意外，使得祁靈這一招迎頭而來，頓時寧一道長手足無措，也無暇顧到祁靈攻來的這柄劍，究竟是什麼劍，只得立即長劍一橫，力架迎頭。

　　本來這種不明究底的情形，是最忌用劍硬迎的。但是，此時寧一道長除了如此硬架迎頭之外，實在找不出第二招萬全的方式。

　　但是，寧一道長是當今武當派地位頗高的高手，功力也確是不弱，而且見識也頗廣博，在倉促中他仍然看到對面劍光迎頭，冷鋒逼人，紫虹暴漲，怕的是一柄利物神兵，所以自己一經舉劍上迎，腳下立即全力後掠，向後倒退。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一聲「嗆啷啷」，金鐵交鳴，長劍斷落地上，寧一道長執著半截百練精鋼，後退到八尺開外，站在那裏，神魂不定。

　　祁靈一劍削斷寧一道長的長劍，還未及轉身，就察覺到身後勁風襲來，各取要害。祁靈索性炫露一招師門絕學，七星紫虹隨身一翻，轉而上掠長虹，劃出一道大弧線，大喝一聲：「走開些！」

　　當時只見紫虹暴起，齊向四個道人逼去，四個道人那裏見過這等劍勢，顧不得攻人，各自一陣暴退，退到大廳邊沿，兀自心頭跳個不停。

　　這時候人叢中有人怪叫一聲說道：「御劍術！」

　　祁靈一劍揮退四個道人，頓時覺得自己內力損耗過多，心神頓有浮動現象，立即閉上眼睛，長長地吸了兩口氣，微定了一下心神，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人叢中有人驚呼「御劍術」三個字，祁靈也不禁為之大驚，連忙睜開眼睛，向人叢中看去。

　　因為當初神州丐道傳授武功之時，傳授到這一招，曾經再三告誡祁靈說：這招「天外飛鴻」，招式本身卻無甚驚奇之處，但是這一招卻是御劍術中的招式，使動時若能馭以深厚的內功，配上手中的神兵利器，劍風所及，能傷人毀劍，不過你內力不夠，切忌擅自啟用這等招式。

　　祁靈只記得當初恩師曾經說過「御劍術」三個字，從此以後，再也沒有聽人說起，不料今天乍一露手，便有人認出這是「御劍術」，祁靈豈能不為之暗暗吃驚？

　　祁靈只是如此微微一怔之間，只見人叢裏走出來一個人，正是原先說話的那位青城十九劍老二熊宇。

　　熊宇出來便向祁靈拱手說道：「不知者不怪罪，請問祁兄與神州丐道老前輩，怎麼稱呼？」

　　祁靈立即肅然說道：「正是家師。」

　　熊宇哈哈大笑，轉身向寧一道長說道：「道長！我們毋庸多疑，祁兄是神州丐道老前輩的衣缽門人，豈能有勾結不當之行為？」

　　寧一道長被祁靈突然一招，斷劍逼退，雖然羞憤不已，卻是心頭不服，因為他認為祁靈是偷襲於他，否則斷然難在五行劍陣下，討到好處。

　　可是此時一聽說是神州丐道的門人，心頭一凜，這才知道惹錯了人，自取其辱。但是，一時氣憤難平，勉強的對熊宇說道：「熊施主！如何知道他是神州丐道的門人？」

　　熊宇哈哈笑道：「道長！你大概是一時氣糊塗了，武當派也是當今各大門派之中，用劍的名派，豈有不知『御劍術』的道理。」

　　寧一道長這才默默低頭，半晌無語。

　　熊宇接著說道：「是凡擊劍之人，莫不知道，也莫不嚮往擊劍的最高境界御劍術，說起來也非常簡單，就是擊劍的人，仗憑自己的內力，催動手中寶劍，仗而驅敵。不過，這卻是內功和劍術臻於化境的表現，不是數十年性命交修，不能為功。」

　　熊宇說到此處，眾人不禁都懷疑地看祁靈，像他這樣年輕，如何會有這等高深精湛的內功？

　　熊宇接著說道：「御劍術也有高低深淺之分，功力高的可以百步之內，馭劍傷人。功力稍次的，也可以在十丈之內，馭劍傷人，像方才祁兄這等揮劍而起，劍氣大盛，凌厲逼人，寶劍雖未脫手，卻能在數丈之內，憑劍氣傷人，這是馭劍術中最起碼的功力。但是，這雖然是最起碼的功夫，就在這一揮之下，像方才那四位武當道長，都是擊劍高手，卻無法擋此一擊。」

　　這一段話，眾人都聽出了神，在座的眾人，其中也不乏有武林好手，擊劍名家，何曾聽說過這等馭劍傷人的功力？

　　熊宇歇了一口氣，又接著說道：「當今之世，能夠御劍百步之內傷人的，還不曾聽說過，甚至有許多擊劍名家，都懷疑血肉之軀的人，是否能做到如此地步。不過，揮劍傷人於數丈之內，劍不及人體膚，卻能傷人於無形之中，那是確有其人，便是這位祁靈兄的令師神州丐道老前輩。」

　　眾人這才如夢方醒的，驚呼出聲，大家齊又把眼光落到祁靈身上。

　　熊宇接著說道：「所以，就憑方才祁兄那一招『天外飛鴻』，劍芒大盛，逼退四位擊劍名手，分明是御劍之術，我就斷定祁兄與神州丐道老前輩有關連，想不到竟是神州丐道的入室弟子，這個誤會就大了。」

　　祁靈既然是神州丐道的入室弟子，神州丐道名震武林數十年，甚至很多武林後進，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像這種名人弟子，豈有不當的勾結行為？大家對祁靈的誤解，卻由此而冰釋無痕。

　　人的名，樹的影。就憑「神州丐道」四個字，還有誰願意沾染上這個與己無關的麻煩？滿天雲霓，一掃而空。

　　此時，回春聖手逯雨田也緩緩地走到人前，對祁靈點點頭說道：「方才由於眾怒難抑，而寧一道長又如此肯定斷言，老朽才不便上前說話，其實各位早就應該知道祁小俠的出處，他手裏這柄七星紫虹，號稱天下第一劍，為神州丐道老前輩的標誌，憑這柄劍，也就可以認識劍的主人。」

　　「七星紫虹」四個字一經出口，眾人又起了一陣騷動，大家也都聽說過「七星紫虹」號稱天下第一劍，想不到在這裏看見，而且回春聖手名震武林，在座的黑白兩道高手，直接間接地，就有不少人蒙受過回春聖手的恩澤，如今逯雨田如此當眾說明，越發消除了對祁靈的芥蒂，就連寧一道長即使內心仍有餘憤，表面上也無話可說。

　　祁靈眼見得眾人由於恩師的名聲，化解了一場腥風血雨的拼鬥，感到意外。但是更感到自己的行為，一舉一動都關係著師門清譽，不能留給人家任何一點口實。

　　當時便收起七星紫虹，先向回春聖手拱拱手，但是，他不敢多打招呼，怕的引起別人的誤會，隨即又向四周拱手說道：「刀劍並舉之時，難有好意存心，多蒙各位先進，不以祁靈方才行動魯莽而見責，反而給予寬恕諒解，祁靈不勝汗顏，但是……」

　　說到此處，祁靈眼光向寧一道長一掃，接著說道：「千年靈芝之失，敝友叢慕白難脫嫌疑，尤其她化身隱現其間，自是令人難以盡信，叢慕白嫌疑不清，祁靈也斷然難自洗刷，正如寧一道長方才所言，在座各位，除去祁靈，再無他人與叢慕白相識，按情按理，祁靈涉嫌，也是意中之事。」

　　熊宇連忙接著說道：「祁小俠！過去之事，請勿記在心上……」

　　祁靈連忙拱手說道：「熊大俠快人快語，小弟心感，只是此事關係太大，即使今日在下恩師在此，也斷不容許在下如此撒手而去。」

　　陸天成在旁邊看了半晌，知道此時做主人的再不說話，下面必定是鬧成僵局，當時便搶上來一步，含笑說道：「祁小俠心照日月，披肝瀝膽，老朽自是欽佩無地，如果小俠能將叢朋友的住址，告訴老朽，此事自然與小俠無干，即使令師在此，也必無話可說。」

　　祁靈卻一正顏色說道：「陸老莊主此言差矣！在下若將叢兄地址此時此地相告，豈非說明叢兄確為竊走千年靈芝之人麼？此種辱友名聲，求脫自己干係，祁靈要是能做，豈會等到寧一道長持劍相逼？恐怕早就說明了。」

　　祁靈這一段話，頓時把陸天成說得尷尬萬分，站在那裏發怔。

　　但是，祁靈立即就轉口說道：「就是由於在下斷定，此事絕非敝友所為，才不願以敝友地址相告。但是，祁靈絕不使各位為難，尤其不應使主人陸老莊主為難，祁靈願以一身為質，留在幕阜山莊，等到千年靈芝有了下落，才能告別。」

　　眾人起先一聽祁靈斷然拒絕說明叢慕白的位址，覺得他有些橫蠻。但是，等到他說出理由，及至願意以身作質，眾人又無話可說。

　　但是，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並不能因為祁靈願作人質，而得到解決，那就是：千年靈芝究竟為何人取走？這個線索，將從何處尋找？

　　所以，祁靈說出「願留作人質」之後，眾人都為之默然，有的人甚至於以為，乘興而來，縱然不想得到千年靈芝，也要看看這場別開生面的靈芝大會，沒有料到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興趣索然，便有即時離去的意思。

　　大廳上，仍舊是燈光通明，人影重重。可是，不但沒有一點歡笑，而且，充滿了敗興而歸的情緒。使整個大廳的空氣，顯得沉悶得令人心煩。

　　突然間，陸天成長嘆一聲，感慨萬千地說道：「我陸天成臨老還出了這樣一件對不起友人的事，真是天意不厚我。」

　　說著話，拿起手中那個紫檀木做的盒子，朝地上摜去，回裏還說道：「都是這件意外飛來之物，造成今天意外的下場。」

　　這一摜之下，嘩啦一聲，紫檀木盒頓時摔成碎片，四下紛飛，雖然當時大家都為之意外的一驚，但是，立即也都能體味出陸天成的心情，這一摜之下，代表著多少積憤？幾乎是一種傳染感受，有不少人隨著這一聲破碎支離之後，也興起不少嗟嘆之聲。

　　就在這許多嗟嘆聲中，忽然青城十九劍老二熊宇，和三鞭斷魂聞天命，幾乎是齊聲叫道：「大家看，那是什麼？」

　　那是什麼？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的白羊皮。

　　這張白羊皮想是藏在木盒墊子底下，方才大家都沒有發覺，可是在這一摜之下，摜出來了。

　　陸天成在仰天長嘆之餘，本已是老淚縱橫，無以自處這個場面。這時候一聽熊宇和聞天命如此一叫，心頭一震，低頭看去，那張四方端正，約有手掌大小的白羊皮，正落在他面前。

　　在當初取開木盒之時，裏面是空無一物，如今竟摔出這張羊皮，陸天成立即覺察到，其中有異，連忙低下頭去，將羊皮揀起來。

　　羊皮一揀上手，果然，上面還寫著四行小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悲乎黃雀，安知有予？」

　　這四行字下面，還畫了一個小小月牙斧的標誌。

　　陸天成一看之下，臉上顏色頓變，額上青筋暴露，汗水立現，在場的眾人，也立即發覺到陸天成的異樣，等到大家看到那張羊皮上的標誌，大家也不禁為之心頭一震，自然都想起陸天成所以驚恐的原因。因為，這個月牙斧的標誌，就是當初通知陸天成要毀去千年靈芝那張通知上面的標誌。

　　事到如今，大家都已經明白，千年靈芝之所以失去，其罪不在叢慕白，而是另有其人，也正是羊皮上所說的：「螳螂捕蟬，孰知黃雀在後？」

　　於是，眾人又想到了那個不透露姓名的黑衣老者，想到他那一身詭譎的武功和無比的劇毒，大家心裏都不由而然地，有了寒意，這人的功力太可怕了，如此神出鬼沒，他要蓄意為敵，豈非令人防不勝防麼？

　　眾人正是各懷鬼胎，大家都為這個月牙斧的標誌，感到有一絲恐懼的時候，忽然陸天成一聲驚叫，羊皮隨手摔在地上，連忙運氣行功，閉住一雙手臂通往心臟的穴道。

　　這一陣奇怪的動作，使得眾人更加驚奇不已，尤其使人感到奇怪的，陸天成在行功閉穴的時間，不是用手，而是運用雙肘，連續在兩大臂之間，不斷地點撞。

　　等到陸天成這一陣自行閉穴之後，眾人才發現陸天成的雙手，都染上了一層黑色。眾人都是闖蕩江湖多年的高手，只在此一眼之下，立即知道這是那張羊皮上沾上了毒物，這一連串的遽疾變化，使得眾人在心驚之餘，更增加了一份由衷而發的恐懼。

　　武林中的事，只要是恩仇當面，自無躲避之理，定要一筆勾銷。但是，眾人來到幕阜山，是為了千年靈芝，如今靈芝失蹤，又惹出一個不知名的魔頭，何苦惹此意外麻煩？如此廳上眾人，等不到天明，大家去意更濃。

　　陸天成豈有看不出這種情形，當時便嘆一口氣說道：「老朽不幸既遺靈芝在先，又中劇毒於後，對於各位恐怕無能招待周到，幕阜山下已成是非之地，不是老朽有意逐客，而是不願各位沾上這無端的是非。各位如要走時，就恕老朽不能一一遠送。」

　　陸天成這幾句話，倒正是說中眾人心底，如此當面揭穿，令人難免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陸天成的話，也確是實情何苦沾上這無端的是非？於是眾人彼此互相面面相對之後，各自向陸天成拱拱手，紛紛散去。

　　本是一場轟動一時的靈芝大會，竟在大會未開之前，變得雲散煙消。

　　少林寺的本因大師本不是專為靈芝而來，如今大會未成，自然攜帶兩位師弟，告辭而去。武當派的寧一道長悶著一肚子氣，無處發作，此時也只有匆匆帶著四位門下，飄然離去。

　　偌大的廳屋，霎時間只剩下幾個與陸天成昔日有老交情的黑道上朋友，另外就是站在大廳之中，一動不動的祁靈，還有手提藥囊，凝神注視地上那張羊皮的回春聖手逯雨田。

　　陸天成含著苦笑回顧大廳一周，看到祁靈，不由地說道：「祁小俠！事到如今，真相雖然未盡大白，但是已經證明千年靈芝並非令友所為，老朽未敢多留大駕，免招誤會。」

　　祁靈拱手說道：「在下愧無能力，相助老莊主查明此事究係何人所為，故亦不便久留，有負老莊主一番送客美意。就此告辭，他日有緣，當能再見。」

　　其實祁靈看到月牙斧的標誌之後，心裏立即一驚，他如今自然會知道，月牙斧的標誌，是萬巧劍客魯半班所獨有。但是，苦的是他不能此時此地，有所幫助。他要立即辭去，前往黃山。

　　追尋萬巧劍客，不僅僅是為了千年靈芝，也是為了許多待算的老賬。

　　祁靈拱手告辭，正要走去，回春聖手逯雨田忽然含笑招手說道：「祁小俠請稍待一會，老朽尚有一事相煩。」

　　自從在大廳發現回春聖手之時起，回春聖手不令他多打招呼，他知道怕的是別人懷疑他們是串通而來的。尤其是叢慕白在留書上指明將千年靈芝交給逯雨田，自然更要遠避這份嫌疑。

　　這時候回春聖手忽然招呼祁靈，要他稍等一會，祁靈一時會不過意來，站在那裏微微一怔，拱手說道：「逯老對祁靈有何差遣麼？」

　　回春聖手微笑說道：「老朽要向祁小俠借用一件東西。」

　　說著也不等祁靈問是什麼東西，便回身走到陸天成的身前，皺著眉說道：「老莊主此刻如何？」

　　陸天成被回春聖手一問，頓時一陣呵呵大笑，回顧他身旁那幾位老友說道：「金鉤老陸是老了，被眼前這幾件事，鬧得頭昏腦脹，自己手上中了毒，放著當代神醫不求治，豈不是錯失良機麼？」

　　說著便轉過身，向回春聖手拱手說道：「逯老！你這回春聖手，真是菩薩心腸，竟然會自動留下來，為我治療毒創，怪不得黑白兩道盛傳德譽，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當時陸天成舉起雙手說道：「這雙手目前倒是毫無感覺，只怕是毒性緩慢，尚未到發作的時候。不過，如果要像本因大師所中的毒，只怕沒有千年靈芝玉液，無法治療得好，逯老你空有慈悲心腸，而缺少回春之藥，奈何！」

　　回春聖手且不言語，先自低下身去，從藥囊裏取出一把雪亮的鋏子，將地上那張羊皮夾起來看了一看，又在鼻子上聞了一聞，然後含笑向陸天成說道：「老莊主大可放心，這羊皮上的毒，老朽不才，尚能治療，更幸運的，還有一件重要的寶物，可以助老朽一臂之力。」

　　陸天成聞言大喜，說道：「逯老！你說此言當真？」

　　回春聖手一正顏色說道：「這等事豈能和老莊主說著玩笑？不怕說來你老莊主不受聽！老朽若不能治好老莊主，這回春聖手豈不是空具虛名麼？」

　　陸天成大喜過望，連連稱謝。

　　回春聖手立即叫人打來一盆乾淨水，他從囊裏，取出一小包藥末，倒在水盆裏，然後招手對祁靈說道：「祁小俠！請你將腰間那柄武林第一劍七星紫虹，借給老朽一用。」

　　當初回春聖手叫住祁靈的時候，祁靈以為有何要事相商，後來見他只顧為陸天成治療毒創，不曾和自己說話，已經是感到奇怪，此刻回春聖手要他解下七星紫虹，越發地使這位七竅玲瓏的祁靈，感到糊塗。

　　祁靈愕然地將七星紫虹撤出腰間，拔出鞘來，雙手遞交給回春聖手。

　　逯雨田接著寶劍，讚譽幾句之後，便將七星紫虹放進水盆裏，攪和了數下，仍舊還給祁靈。

　　這一切動作，在祁靈看來，都是事出奇怪。可是回春聖手逯雨田，卻是做得非常認真，神情嚴肅異常。

　　等到祁靈收起寶劍之後，回春聖手站起身來，對陸天成說道：「老莊主！你且在水裏洗一下手，看看效果如何。」

　　回春聖手在江湖上的聲譽，遐邇皆知，不僅醫道高明，醫德尤其久為人所傳誦，所以陸天成毫不猶豫地將一雙變得烏黑的手，放進水盆裏，洗滌了一會，突然出現了奇蹟，手的膚色漸漸在變，烏黑的顏色，逐漸在褪，陸天成感激地看了回春聖手一眼，懷著驚喜的心情，繼續在洗。

　　約莫洗了一盞熱茶辰光，陸天成的一雙手，已經和平常毫無二致。

　　回春聖手含笑擺手說道：「老莊主！你已經萬安無礙了，老朽僥倖投藥，但是，也多虧祁小俠的七星紫虹寶劍，不是這柄神兵助長了藥力，恐怕不易如此見效神速。」

　　陸天成擦乾雙手，對回春聖手一躬到地，對祁靈也是深深一拱，說道：「二位再造之恩，重生之德，老朽陸天成不敢輕言報答，但願有生之年，永誌不忘。」

　　回春聖手拱手還禮，說道：「老莊主如此言重，令人難安，此乃老朽份內之事，何足掛齒？」

　　說著又從藥囊裏找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白色丸藥，交給陸天成，說道：「老莊主截脈得快，毒未深入體內，方才一陣洗滌，已經毒力全消，為了萬全之計，老朽再留下這粒丸藥，老莊主回頭用酒服下，可得無事了。」

　　陸天成接過丸藥，驚訝的問道：「逯老難道就要離去麼？老朽正要挽留兩位，在小莊盤桓幾天，稍表敬意。」

　　回春聖手微笑說道：「老朽勞碌成性，不克多留，祁小俠想來方才被老朽叫住，已經耽擱不少行程，此刻就要告別莊主，天色已明，正好趕路，他日容或有暇道經幕阜山，少不得還要叨擾老莊主幾天。」

　　說罷拱手作別，和祁靈雙雙離開這座村莊，迎著朝曦，直奔上道。

　　這一老一少如此默默無言，腳下一陣疾奔，電掣風馳，流星勁矢，一口氣趕了二十餘里。

　　趕上大道，已見行人，兩個人自然慢下腳步，慢慢的走著。

　　祁靈捺按不住，轉身向回春聖手叫了一聲：「逯老……」

　　回春聖手呵呵笑道：「祁小俠！你一定有滿腹疑問，要老朽說明，你能隨老朽一口氣奔馳到此地，才開始問話，你這份忍耐，已是到了相當火候。不過一時說來話長，路上也不便暢所欲言。我們一老一少，趕到前面，找一家村野客店，慢慢地從頭說起。」

　　祁靈此時確是有滿腹疑問，一聽回春聖手如此一說，也知道在這通衢大道，確是不便暢談，默默地隨著回春聖手，一直向前走去。

　　兩人如此走去不久，便到了離幕阜山不遠的上塔。

　　回春聖手打量了一下，日正當中的太陽，笑著說道：「在前面的市鎮，找一家客店，打尖歇腳，昨天鬧了一晚上，今天應該有個充足午覺。」

　　祁靈此時已是滿心疑難，使得他心頭沉重，自然是無可不可。進得上塔鎮，兩人找了一家乾淨客店，要了一間上房，叫店夥送來一壺酒，幾樣小菜，這一老一少便在房裏，淺酌起來。

　　三杯酒下肚之後，祁靈已經有了微醇之意，便按住酒杯問道：「逯老！我現在可以問你幾個疑難不解之事麼？」

　　回春聖手點點頭，但是，卻又含笑說道：「若不是極為棘手的事，當不致使祁小友如此重壓心頭，所以你那幾個問題，還是等一會從長計議，此刻老朽先要和小友談幾件別的事。」

　　回春聖手幹了一杯酒之後，便問道：「記得在黃蓋湖畔，你我告別之時，小友說是專程前往南嶽。你是從何處得到消息，趕到幕阜山來，趕上這場熱鬧？」

　　祁靈便將黃蓋湖畔的經過，一一說來，如何遇上魯姑娘，身中毒梭，相約三個月之後再見，又如何遇上穆仁，在長安驛深夜傳訊，這才趕來幕阜山，這中間的經過，除了黃山天都峰的地址，祁靈遵諾未曾說出外，其餘的都一字不漏的，詳細的說明。

　　最後，祁靈還說道：「我到幕阜山的用意，固然希望得到千年靈芝。但是，另外還有一件事，使我抱著極大的希望而去，就是希望能在幕阜山遇見萬巧劍客魯半班。」

　　回春聖手驚訝的「啊」了一聲，旋即又點點頭說道：「是了！傳書通知陸天成，勒索千年靈芝，並要毀去此一武林奇珍的人，是值得懷疑的。因為有千年靈芝出現，萬巧劍客魯半班的無名毒梭，便毫無所用，小友用心精細，懷疑得不無道理。」

　　祁靈微微苦笑，接著說道：「可是幕阜山之行，兩件事都落得空手而回，那位黑衣老者我敢斷言，絕不是萬巧劍客本人，所以，我也不願與之生死相拼，另一方面千年靈芝已徒落人手，只怕……」

　　祁靈說了半截話，又咽了回去，回春聖手接著說道：「黑衣老者敵不住本因大師一掄禪杖，若不是毒梭發作，三、五十招降魔杖法，必可置之於死地。以功力而言，黑衣老者自然不是萬巧劍客本人，如果老朽猜得不錯，祁小友所以心事沉重，這千年靈芝的失去，是其一。」

　　祁靈點點頭，正待說明什麼，回春聖手又搖手說道：「我知道這不關係祁小友本身的生死，而是關係著另一位武林高人的生命，和一對夫婦的破鏡重圓，還有就是小友恩師之命未能達成。」

　　祁靈點頭說道：「千年靈芝若不出現，尚有信心尋找，如今現而復失，而且又是被萬巧劍客手下人得去，只怕天下之大，不易尋得第二株整本的千年靈芝了。」

　　回春聖手逯雨田忽然笑道：「祁小友何以知道這株千年靈芝，是被萬巧劍客手下人得去？」

　　這一問，問得祁靈為之愕然，在陸天成的大廳上，明明是一張羊皮上說明，而且畫著有月牙斧的標誌，回春聖手也在當場，看得清清楚楚，並且還曾經為陸天成治療毒創，事隔不久，難道回春聖手真的如此忘得一乾二淨麼？

　　不過祁靈畢竟是聰明人，他相信回春聖手如此一問，必有其用意，當時心裏一轉，便說道：「逯老之意，莫非認為這月牙斧的標誌，不是萬巧劍客本人的麼？」

　　回春聖手笑道：「萬巧劍客的標誌究竟是什麼？老朽也不知道，不過依照陸天成所接到的通牒，以及黑衣老者被你兩個問題逼得無法回答，鎩羽而去，這種情形看來，月牙斧的標誌，確是萬巧劍客所有。」

　　祁靈不禁皺眉說道：「如此說來，這月牙斧的標誌，是被人假借冒充，盜走千年靈芝的，又是另有其人了。」

　　說著又搖搖頭，難以置信的說道：「萬巧劍客魯半班至今能知道他的姓號的人，也不過逯老與我，難道穆仁……」

　　祁靈忽然想到，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還有叢慕白，難道是她故弄玄虛，移人耳目，取走千年靈芝麼？

　　回春聖手笑道：「知道萬巧劍客的人雖然不多，但是，月牙斧的標誌從陸天成處傳出以後，何止千千萬萬人知道？」

　　祁靈聞言心裏又不禁稍有振奮，搶著問道：「如此說來，月牙斧標誌，確是為人所假借，逯老能否知道這人是誰麼？」

　　祁靈問出這句話以後，立即感到後悔，回春聖手他如何知道是何人假冒萬巧劍客，前來盜取千年靈芝？這句話豈不是問得有些不知輕重麼？

　　回春聖手卻毫不以為意地笑了一笑，接著向祁靈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他說道：「祁小友！老朽在陸天成莊上，向小友借用七星紫虹攪水療毒的事，小友還能記得否？」

　　祁靈當時異常奇怪，難道這借劍療毒的事，也與千年靈芝有關麼？不過，當時祁靈對於回春聖手突然借劍的事，確實感到驚奇，印象特別深刻，所以便點點頭說道：「借劍療毒的事，為我生平所僅見，記得清楚。」

　　回春聖手聞言當時一陣呵呵大笑，說道：「借劍療毒的事，不僅是祁小友生平僅見，老朽行醫江湖，已達數十年歲月，又幾曾聽見過借劍療毒的事？也是生平僅見啊！」

　　祁靈目瞪口呆了，這樣一說，這借劍療毒的事，完全是無稽之談了？為何回春聖手要故意如此裝作療毒模樣？難道……

　　難道……祁靈望著這位醫術醫德傳遍武林的回春聖手，實在不敢再想下去，只有怔在那裏，說不上話來。

　　回春聖手一陣大笑之後，又是一陣慨嘆，說道：「老朽但知肝膽待人，生平不知謊言，這一次在陸天成的大廳上，老朽撒了一次大謊言，雖然事非得已，卻也感到內疚難安。」

　　回春聖手坦白說出，在大廳上療毒是一個謊言，祁靈心裏才稍為感到吃驚。但是，他仍然不願意多想，因為只要多想的結果，就難免將回春聖手想到壞的地方去。這時候，祁靈只緊緊地閉著嘴，靜靜地聽著下文。

　　回春聖手有著不少感慨地飲了一大口酒，疊著兩個指頭說道：「祁小友！你還記得陸天成憤然摜碎紫檀木盒之後，有一項出人意料的發現否？」

　　祁靈點頭說道：「記得！在空盒子裏摜出了一小張羊皮，羊皮上面寫了四行字，後面還作了一個月牙斧的標誌。」

　　回春聖手說道：「對了！就是由於這張羊皮的出現，眾人才肯相信，千年靈芝的遺失，不僅是與你祁靈無關，與穆仁化身的叢慕白也無關，而是讓黑衣老者來了一次黃雀在後，取走了這件武林奇珍。」

　　祁靈也分明記得，月牙斧的標誌，為最有力的證據。可是，他沒有想到回春聖手卻接著說道：「在場的每個人，都如此相信，連你祁小友也如此相信，因為前後對證，自然使人相信，但是，當時只有老朽不敢相信。」

　　祁靈一聽之下，不禁驚呼出聲，心裏止不住在想道：「怪不得方才逯老言下之意，月牙爺的標誌是有人冒充，原來他在當時便看出毛病。」

　　然而祁靈仍舊止不住奇怪：「逯老他也沒有見過萬巧劍客魯半班真正的標誌，他如何知道羊皮上的標誌是假的？」

　　想到這裏，祁靈不由地脫口說道：「逯老當時斷然不相信這張羊皮，是真的出於萬巧劍客之手麼？」

　　回春聖手點點頭，說道：「至少在當時我有懷疑。」

　　這句話比方才所說的，更能引起祁靈的興趣，如果是肯定的不相信，那自然有確切可靠的證據。如果僅僅是懷疑，那就不同了，因為懷疑必然是根據道理的推測，或者於由某一個跡象的可疑。

　　回春聖手是根據什麼道理，或者是根據什麼可疑的跡象，而來推測的呢？

　　祁靈一聲不響地望著回春聖手，回春聖手卻一變而含著微笑，說道：「老朽當時懷疑的理由，其一，別人不知道萬巧劍客，老朽和你，是略知大端，魯半班斷不致輕易出來走動，當初那一封通知，只不過是手下人代他投書而已，月牙斧自然是代表魯半班的標誌，因此這個標誌，如同其人親臨，其他人不得越俎代庖，這也是必然之理，既然萬巧劍客本人沒有前來，這第二次出現的月牙斧，如何會出現？假的成份太多了。」

　　聽完回春聖手這第一點分析。祁靈臉紅了，在當時陸天成的大廳上，別人只知道月牙斧的標誌，而不知道這個標誌，是代表誰？只有祁靈和回春聖手知道是萬巧劍客的，別人想不到這一步，情有可原，祁靈想不到這一點，那是說明祁靈用心不細。可見一人機智固然重要，而豐富的經驗，更是重要，像這種情形之下，聰明絕頂的祁靈，就未見得有經驗豐富的逯雨田想得周到。

　　祁靈紅著臉問道：「逯老！第二點理由呢？」

　　回春聖手微微地笑了一笑，說道：「第二個理由說起來非常簡單，那是由於那幾句話是寫在羊皮上。」

　　祁靈聞言不住點頭，佩服地說道：「逯老明察秋毫，點滴不遺，武林中用羊皮當紙來寫字的，極少聽說，而且羊皮上那幾句話，如果我記得不錯，那是用火燒成的字跡不是用筆墨寫的。」

　　回春聖手點頭說道：「祁小友所見極是，這是一個令人易啟疑竇的地方，所以老朽當時心裏一轉之間，想起一個久不見面的人物。」

　　祁靈一聽，大感興趣，連忙問道：「逯老！你想起了是那位武林前輩？」

　　正說著話，祁靈突然顏色一變，立即站起身來，正待拉門出去，回春聖手卻微笑搖手止住，這時候就聽到門外不遠，有人笑呵呵的說道：「說曹操，曹操就到，我要是再不趕來，也不知道你這位江湖郎中，要怎樣在背後編排我的壞話呢！」

　　說著話，就聽到一陣腳步聲，踢踏而來。

　　回春聖手一聽，拉開門，也笑著說道：「老朽知道除了你這位妙手空空，誰有這等能耐？當著那麼多武林高手，來一個順手牽羊。」

　　隨著一陣打哈哈，從門外進來一個人。進得門來，也不客氣，坐下來端起酒壺就喝，回春聖手一把奪過酒壺，笑著罵道：「老偷兒！一輩子也改不了這份德性，當著祁小友這樣年輕後進，你也不稍檢點。」

　　來人呵呵笑道：「祁老弟台才不像你老兒那樣假冒為善呢。用不著介紹，我老古知道他是神州丐道的衣缽傳人。」

　　祁靈趁來人一進門時，便打量清楚了這位不速怪客，頭上光禿禿的沒有一根頭髮，兩隻眼睛倒是又大又亮，閃著亮光，直透人心底，滿臉紅光，看不出一絲老像，嘴上卻又留了幾根稀稀朗朗的鬍子，身上穿了一件翻毛皮襖，可是毛已經脫落淨盡，只剩下光板。九月天氣，雖然秋風多厲，但是翻穿皮襖，總是有些不合時令，令人看了以後，替他流汗，下面也是一條翻毛紮腳皮褲，也是一根毛都不剩，腳上也是一雙光皮靴，從頭到腳，給人一個字的印象，那就是「光」。頭上亮光光，衣服油光光。

　　祁靈一見回春聖手和他如此熟識，知道是一位武林奇人，而且大家對他，倒是那麼知道底細，可是，祁靈卻苦於不知如何稱呼，站在那裏發怔。

　　回春聖手笑著對祁靈說道：「這就是馳名關外，常在白山黑水之間的老偷兒古長青，因為他那兩手本領，比美妙手空空兒，所以武林中索性稱他妙手空空。」

　　這位妙手空空古長青呵呵笑道：「逯老兒！我這兩手是偷，你那兩手是騙，誰也別說誰。」

　　祁靈雖然沒有聽說過這位妙手空空，但是他自然可以斷定這位妙手空空，必然是個俠義名傳的神偷，否則，回春聖手也不會如此和他熟識無拘。

　　同時祁靈心中靈機一動，立即體會出方才回春聖手所說的話，其中所指為誰了，當時便拱手說道：「古老前輩……」

　　妙手空空正好喝了一滿口酒，一聽祁靈一叫，當時兩眼一翻，咕咚一聲，將酒咽下去，緊接著一陣亂搖雙手，說道：「老弟台！你千萬別叫我古老前輩，我最怕人叫我老，只要一叫老，我這一切動作，都要束手無策，你幾時見過一個老前輩，是一個偷雞摸狗的人？咱們打個平輩交，我叫你一聲老弟台，你若是高興，叫我一聲老哥哥，或者叫我古老偷兒，都可以。」

　　妙手空空古長青這一陣如同連珠炮，說得口沫四飛，脖子都漲得老粗。

　　回春聖手笑道：「老偷兒！你不能說慢一點麼？」

　　妙手空空抹著口上的酒漬，笑著說道：「只要有人一叫我老前輩，我就要急得屁尿滾流，因為我怕逼得我改行。」

　　祁靈也知道這些武林高人，多半都有一種怪癖，自己恩師就是遊戲人間的一個例子，所以當時便含笑說道：「如此恭敬不如從命，老哥哥！方才我和逯老正談到你。」

　　回春聖手一聽祁靈竟開頭說出，便也笑道：「老偷兒這一招，可把三山五嶽黑白兩道冤透了。」

　　古長青一翻那一對牛眼，一本正經地說道：「誰讓他們沒有一個存好心的。」

　　說著又轉面向祁靈說道：「老古最討厭那些假冒為善的人，嘴裏說不要，其實心裏個個想，所以我才來一個順手牽羊。剛才你們說到那裏了？」

　　祁靈說道：「逯老正說到他看到羊皮，想起一個人，那自然是你，想起了老哥哥。」

　　妙手空空呵呵笑道：「真虧他，我們已經有多年不見了，近十數年以來，我老古沒有南下中原一趟，逯老兒怎麼會想到我老古？」

　　回春聖手說道：「當老朽看到那一張羊皮，再看到燒成的幾行字，雖然是用火燒的，卻是龍飛鳳舞，使我想起老偷兒你那件隨身不離的法寶。」

　　說著伸手從古長青衣襟底下一掀，取出一根紫紅溜滑的旱煙袋，長約兩尺，光鑒可人，祁靈這才明白那些字，是用煙火燒的。不用說，那塊羊皮也是從衣襟上扯下來的。

　　回春聖手接著說道：「當時我還不敢確定，因為老偷兒已經多年不入中原，那裏會那樣巧，就在此時此地出現在幕阜山？及至後來發覺陸天成雙手變黑，遽然以為中毒時，我就有九成把握斷定，是你老偷兒的把戲。易容藥末，灑在羊皮上，嚇了陸天成一跳。

　　妙手空空聽說嚇了陸天成一大跳，不由地得意的呵呵大笑起來。

　　祁靈這也才知道陸天成並不是中毒，怪不得回春聖手說是撒謊，原來他已經知道了底細，故意說是治療，好不讓這易容藥末，漏出馬腳。

　　妙手空空古長青得意地笑了一陣之後，又向回春聖手問道：「逯老兒！你說只有九成相信，到什麼時候，才是十成相信？」

　　回春聖手笑著指著古長青的皮襖說道：「我聞一聞羊皮的味道，除了一股煙味之外，還有油膩味，除了你這個老偷兒，還有誰這麼骯髒？」

　　說得兩個人都仰天大笑起來。

　　祁靈這時心裏放了一塊大石頭，千年靈芝既然是妙手空空取得，至少兩滴靈芝玉液，必無問題。但是，另一塊大石頭仍舊是壓在心頭，令人感到如此沉重。祁靈知道當前兩位，都是武林高人，見多識廣，說不定自己的事，可以得到一個解答。但是，祁靈如何啟口呢？

　　回春聖手笑著說道：「剩下來的，該讓你老偷兒說了，別讓我們祁小友直納悶。」

　　妙手空空看了祁靈一眼，說道：「老弟台！你有什麼心事，咱們回頭再談，你先聽聽老哥哥這一次妙手空空的傑作。」

　　祁靈臉上一紅，知道自己分心馳神，想得呆了，連忙一斂心神，說道：「老哥哥是怎樣進入大廳的，在場的人竟然沒有一個發覺到。」

　　妙手空空笑道：「這話說起來可長著啦！可是，咱們長話短說，十數年不曾入關，一時心動，想人關來看望看望幾位老朋友，可是沒有想到入關不久，就聽到千年靈芝的消息。」

　　回春聖手接著說道：「於是就引起了你這個老偷兒的賊心，是麼？」

　　妙手空空笑著罵道：「誰像你老兒江湖郎中，聽說有了千年靈芝，就恨不得削尖頭，來謀取到手。」

　　祁靈知道這兩個老朋友是玩笑慣了，便也接著說道：「千年靈芝是亙古難逢的靈藥，逯老行醫武林，倒是很需要的。」

　　妙手空空也笑說道：「我一聽到這個消息，就決定到幕阜山來，先和逯老兒見見面，我就知道一定少不了他，來到幕阜山，正是晚上，一眼就看見一個女扮男裝的年輕姑娘，正將一個盒子塞在大樑上。」

　　此言一出，回春聖手一驚，說道：「什麼？是一個易釵為弁的年輕姑娘？」

　　說著話眼睛便看著祁靈，祁靈頓時臉上飛紅，囁嚅地說道：「穆仁就是叢慕白，而叢慕白也就是一位姑娘。」

　　回春聖手意味深長地「啊」了一聲，說道：「祁小友！方才你可沒有說明白呀！」

　　祁靈漲紅了臉，說不上話來，倒是妙手空空笑呵呵地說道：「你這個江湖郎中，真是欠通之至。做醫生的講究是：望、聞、問、切，你連男女陰陽都分不清，還做什麼騙人的郎中？」

　　妙手空空打趣了回春聖手一會，接著說道：「我一時好奇，反正賊不空手，就過去順手牽羊，取來一看，啊喲！不但是千年靈芝，而且還留了一張紙條，看完紙條之後，我老古對於這位叢姑娘，欽佩無地，這樣千年靈芝，勿論如何，我不能帶走，何況她還指明交給我的老友呢？」

　　逯雨田啊了一下，笑道：「是了！那張紙條，就是本因大師袖中取出的那張。好啊！少林寺達摩院首座高僧，都被你戲弄了。」

　　妙手空空搖手說道：「逯老兒休要向我老古臉上貼金，少林寺的老和尚若不是在暗自行功之時，要貼身送上這疊紙箋，還不是件容易的事。」

　　祁靈緊張地問道：「既然老哥哥不打算取走千年靈芝，這千年靈芝又是何人取走了呢？」

　　回春聖手笑道：「祁小友！你休要聽老偷兒滿口胡言，他不是說賊不空手麼？」。妙手空空點頭說道：「老弟台！你休要焦急，這株千年靈芝後來我老古仔細想想，還是來了一個順手牽羊，未了還來一個移花接木的嫁禍江東。」

　　古長青說著話指著回春聖手笑道：「說穿了還不是為了這位江湖郎中。你試想，在場的那些牛蛇鬼神，誰不是想獨吞這株千年靈芝？雖然叢姑娘臨走留箋推薦，誰又肯將這株千年罕見的奇珍，平白地交給逯老兒？到頭來還是少不了一場流血拼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為了這株靈芝，橫屍當場。」

　　祁靈點點頭，也深以為是。

　　妙手空空接著說道：「這樣一來，逯老兒得不到靈芝，也辜負了叢姑娘那一份大公無私的用心，說不定還會落到壞人手裏，那才真是暴殄天物呢！」

　　回春聖手接著說道：「老偷兒！那最後移花接木嫁禍江東，總是有欠高明。」

　　妙手空空擊掌說道：「腐迂之見！那位以月牙斧為標誌的人，必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對這種人還有何道理可言？事由他起，歸結到他身上，天衣無縫，從此風平浪靜。不過，我對你老兒最後那一招裝模作樣，倒是佩服得緊！」

　　回春聖手嘆道：「為了怕給你老偷兒露出馬腳，我撒了生平唯一的謊言，祁小友當時又要離去，他在失望之餘，又將奔往何所？老朽又不便明言相留，只好一併拉進謊言圈套。老偷兒！你害人不淺！」

　　妙手空空大笑道：「逯老兒！休要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老古平白地奉送你一株千年靈芝，也不知道要為你多積多少陰德，你謝我還來不及，還說我害你。」

　　事到如此，祁靈心裏一切疑竇，均已啟開。

　　回春聖手說道：「老偷兒！此刻可否先將千年靈芝取出來？」

　　妙手空空嗤嗤地笑道：「瞧你老兒那份猴急相。」

　　回春聖手搖頭說道：「老偷兒！你不要胡攪，老朽目前急著要千年靈芝，不是為我，而是為了祁小友。」

　　妙手空空一聽之下，一雙大牛眼，對祁靈上下打量一遍之後，搖頭說道：「老兒你休要蒙哄我老古眼力不夠，祁老弟台神清氣和，天神交泰，那裏有一點病態？而急需千年靈芝治療？」

　　回春聖手便將祁靈的經過，約略的說了一遍。

　　妙手空空點點頭，沉思了半晌，忽然說道：「逯老兒！你是否說漏了一件重要的事。」

　　逯雨田當時也為之一愕，他已經把祁靈受傷的經過，都大略說過了，即使稍有遺漏，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這老偷兒如此神色緊張的做什麼？

　　古長青又將眼光停到祁靈身上，沉聲說道：「老弟台！方才逯老兒說的沒有一點遺失麼？」

　　祁靈也為妙手空空這種突然的神情，感到詫異，當時只好說道：「逯老說的並無什麼遺漏。」

　　妙手空空嗯了一聲，想了一會，說道：「那麼就是你老弟台沒有說清楚。」

　　祁靈想了一想，黃蓋湖畔的事，沒有一點隱瞞，還有什麼沒有說清楚？

　　妙手空空突然含著不解的神色，問道：「老弟台！你和魯姑娘訂約三個月以後，再拼個高低上下。三個月以後，你們將在何處見面？這個位址你可曾說明麼？」

　　祁靈聞言一驚，覺得這位妙手空空老偷兒的確是位厲害的人物，看上去是嘻嘻哈哈，實際上是心細如髮。

　　但是，這個問題使祁靈為難了，他應該如何說明其中的原委？本來這件事不說明，也無甚緊要，但是，如今古長青既然問起，至少應該有個回答。

　　祁靈如此一沉吟，妙手空空早就嘆氣說道：「老弟台！你有難言之隱，老古不便追問你，你一定是答應了那位魯姑娘，不對任何人透露，信之一字，非常重要，老古不能逼你於不信之地。但是，老弟台！從方才逯老兒那一段說明當中，已經約略的提到，萬巧劍客野心很大，暗中處心積慮，只怕將來少不了一場石破天驚的正邪之爭，如果這時候能夠先知道魯半班的位址，趁他羽毛未豐防患於未然，不但問題小了許多，也可以減少許多人流血。」

　　妙手空空這一段話，是說得入木三分，句句落地有聲，針針見血，祁靈默默地聽在心裏，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才好。

　　如果說出「黃山天都峰」的地址，這「信」之一字，蕩然無存，祁靈不僅無以對那位魯姑娘，一旦傳出武林，祁靈也無以對天下人。人無信不言，祁靈爾後如何在武林中立足？

　　如果不說出「黃山天都峰」的地址，眼前將用何種言語去對妙手空空古長青？

第十四章　細說靈芝草　驚聞千面狐

　　妙手空空古長青是何等機靈人物？當時一見祁靈臉上飛紅，半晌吶吶不能成言，便知道祁靈必有難言之隱，如果是說話時無心疏漏，豈能如此尷尬不能成言？老偷兒立即臉色一變，笑呵呵的說道：「祁老弟！一牽扯到姑娘們的事，你們年輕人，難免就要羞人答答，說不出話來。」

　　祁靈當初說不上話，就是不知是否應該說出，而左右為難。另一方面，更怕的是引起二老在其他方面的誤會，沒有想到妙手空空果然如此一說，越發使得祁靈臉上發燒，不知如何說明才好。

　　回春聖手在旁邊笑著說道：「老偷兒！你要盡找祁小友打趣！年輕人臉皮嫩，經不起你老偷兒瘋言瘋語的。據我看來，祁小友並非有意隱瞞，想必當初與那位姑娘互有約定，不能任意對人透露。武林之中，一諾千金，祁小友這點難言之隱，你這老偷兒還不能體諒麼？」

　　妙手空空笑嘻嘻地望著祁靈，說道：「老兄弟！我老古和你是說著玩話，我若是不知道你的為人，還能和你在一塊喝酒麼？」

　　說著又向回春聖手點點頭，說道：「這個姓魯的女娃兒，也真是奇怪，既怕洩露了秘密住址，又何必招惹我們老兄弟，要比的是那門子高下？」

　　祁靈一面靜靜的聽著，一面心裏對回春聖手有著無限的感激。照回春聖手方才的說法，他也早已經發覺了祁靈說話的漏洞。不過，他顧及祁靈的面嫩，沒有說穿罷了。

　　由這件事，祁靈對眼前這兩位老人，有了個不同的比較，若論起俠肝義膽的胸襟，回春聖手和妙手空空，都是別無二致，可是要比較起性情的涵養，回春聖手是慈祥的老人，而妙手空空卻仍舊有著年輕人那股霹靂火的味道。

　　妙手空空打了一陣哈哈之後，忽然轉面又對祁靈說道：「祁老弟！你身中劇毒，縱然三月無妨。但是，你可曾想到，身懷毒創前去比武，既有嫌受挾於人，更有些討解藥的意味麼？」

　　祁靈當時臉上又是一紅，提到身受毒創，他就忍不住有一種難以忍受的羞愧，和無以抑壓的憤怒，不管怎麼解釋，這總是一次難堪的失手。當時祁靈說道：「不瞞老哥哥，小弟此次追到幕阜山麓，就是為了這件事。」

　　妙手空空呵呵笑道：「我老古真的老糊塗了！即使你老弟不說，我也應該猜想得到，何況你還說過？千年靈芝一滴玉液，萬毒俱消，尤其眼前還有一位江湖郎中。此時不除去體內藏毒，難道還真的等到你老弟和那女娃兒見面的時候，向她哀求乞討不成？」

　　妙手空空伸手一拍回春聖手的肩頭，笑道：「逯老兒，現成的一筆生意，你老兒還不趕快將千年靈芝拿出來，給老兄弟治病，難道你還要望、問、聞、切麼？」

　　回春聖手聞言一愕，立即指著妙手空空笑道：「老偷兒！你又搗什麼鬼？千年靈芝再不馬上拿出來，小心老朽要搜贓。」

　　妙手空空大笑而起，一牽回春聖手的長袍，說道：「逯老兒！拿賊拿贓，你看看這是什麼？」

　　回春聖手聞言一怔，但是，立即他就曉得這是怎樣一回事。

　　站起身來，直搖頭地說道：「老偷兒！我領教了你這位大名鼎鼎的關外神偷妙手空空絕技。」

　　原來不知何時，妙手空空已經將這株千年靈芝，不聲不響地，放在回春聖手所坐的椅子上，還用回春聖手的長袍下襟，蓋個密不透風。祁靈坐在一旁，也為這位關外神偷的妙技，心裏折服不已，深覺得這「妙手空空」四個字，是當之無愧的。

　　回春聖手順手拿起千年靈芝，輕輕地托在手掌上，送到燈前，仔細地端詳了一會。一陣無以名之的清香，似有如無的沁人心脾。逯雨田看了一陣之後，對妙手空空嘆道：「老偷兒，你這次順手牽羊，也不知道積了多少功德。這等天生靈物，設若當初毀在幕阜山麓，那真是武林之中，無可挽回的損失。」

　　妙手空空仍舊是笑嘻嘻地說道：「好了！好了！逯老兒別盡向我老古臉上貼金。留毒在身，如同家中養虎，你老兒還等什麼？還不盡快的替我老兄弟治療毒創，等他則甚？」

　　回春聖手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千年靈芝，從身畔取來那隻時刻不離的小藥囊，在燈下打開之後，取出一柄玲瓏可愛，暗蘊潤澤，通體作乳色的小刀，和一把烏油油，紫溜溜的小竹夾子，在手裏揚了一揚，說道：「並不是老朽誇口，這株千年靈芝如果不是落在老朽之手，到頭來，也是暴殄天物，稀世奇珍，變得一無所用。」

　　妙手空空接著說道：「逯老兒！別賣關子，八成是千年靈芝有幾點忌諱，瞧你手上那把小刀和夾子，我老古就料個幾分，說出來聽聽，也好讓人長長見識。」

　　回春聖手點頭稱讚道：「老偷兒！不愧是老江湖，認得清，看得準，千年靈芝的忌諱不多，但是一經觸犯，便告枯萎而死，那就是不能沾到金銀鋼鐵之類的東西，若要想獲得一滴靈芝玉液，妄自動用普通刀劍，刺破靈芝，不但玉液不可得，而且要使這株千年罕見的奇珍，毀之於當時。」

　　說到此地，回春聖手示意著手中的玉刀和竹夾子，繼續著說道：「玉刀竹夾，刺破靈芝，流得一滴玉液，以玉瓶盛之，才能有神效，否則……」

　　祁靈坐在一旁，已經有半晌沒有講話，此時突然插嘴說道：「逯老！請恕我無禮插話，這千年靈芝的忌諱，除去逯老之外，還有多少人知道？」

　　回春聖手微笑搖頭半晌才說道：「知道這件事的人，武林之中，並非沒有，但是，說來老朽有誇口之嫌，知道的人，為數確是不多，至多也不過一、二人而已。」

　　妙手空空止不住嚷道：「逯老兒！亂誇海口，往自己臉上貼金，當著祁老弟，也不覺得難為情。」

　　回春聖手微微一笑，隨即正色說道：「老偷兒！你休要嚷嚷，常言道是隔行如隔山，你老偷兒闖蕩江湖數十年，見多識廣，聽聞淵博，可是在老朽未說明之前，你可知道千年靈芝有這項忌諱？」

　　妙手空空臉上一紅，抓起酒壺，胡亂地喝了一大口，支吾著說道：「老兒！我老古算得什麼？你不要拿我老古作譬喻，就算是隔行如隔山，你們學醫的這一行，天下也不知道有凡幾，我老古不相信只有一、二人可以知道。」

　　回春聖手點頭說道：「老偷兒！你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這千年靈芝雖是醫藥上的聖品，功能起死回生，但是，畢竟是千年罕見的天生奇珍，一般人連聽聞都未曾有過，遑論及其他，老朽行醫數十載，也只是今日一見，而這靈芝忌諱，也是先師在日，偶然談及，所以老朽才敢斷言，能知道這千年靈芝忌諱的人，武林之中，雖然不是絕無，卻也是僅有的幾個人。」

　　回春聖手一口氣說到此地，祁靈坐在那裏，先點點頭，然後指著擺在桌上的千年靈芝說道：「逯老明察秋毫，請看看這本靈芝之上，有否傷痕，或有枯萎之象。」

　　回春聖手聞言一驚，果然依言對桌上的千年靈芝，仔細地察看一番，然後說道：「這本千年靈芝，主枝確有傷痕。」

　　妙手空空搶著說道：「對了！在金鉤老陸的莊上，那姓叢的小妞兒，曾經用以救了少林寺老和尚性命。逯老兒快看看，這點傷痕是否鐵器所傷，要是普通刀劍所傷，這本靈芝只怕等於是廢物了。要不然，逯老兒只怕是……」

　　回春聖手笑著說道：「老偷兒！大概你是不服老朽方才那番話。但請放心，逯雨田的話，尚不致當場出醜，我已經看得清楚，這千年靈芝的傷痕，已然逐漸彌合，斷然不是鐵器所傷。」

　　祁靈顯然有些沉不住氣，緊接說道：「如果這本靈芝，僅有叢姑娘這一個傷痕，當時金鉤老陸的莊上，群雄俱在，且又有大敵當前，叢姑娘她急忙之中，能獲得玉刀竹夾玉瓶麼？」

　　祁靈說到此地，覺得自己的口氣，跡近質詢，頓時又改變口吻，緩和地說道：「逯老能否解釋此點令人難解之處，以增祁靈見識。」

　　妙手空空一聽祁靈如此一問，立即撫掌大笑，說道：「逯老兒！姓叢的小妞兒不能像你這個郎中，隨身帶著有玉刀竹夾這些零碎，這件事夠你老兒說的了。」

　　回春聖手微笑依然，靜靜地望著桌上的千年靈芝，霍然抬起頭來，望著祁靈和妙手空空說道：「叢姑娘倉促之間，未有玉刀竹夾，確為實情。但是，依老朽看來，姑娘深諳箇中三昧，斷然沒有用普通鐵器，傷及靈芝絲毫。」

　　妙手空空搶著說道：「她究竟用什麼方法獲得這滴玉液，救活少林寺的老和尚？」

　　回春聖手說道：「只要能諳箇中三昧，這方法一項，便無法難人，如果老朽當場，定然用指尖輕輕劃破一絲，讓一滴靈芝玉液，直接流入本因大師口中，此事便迎刃而解。」

　　祁靈神情誠懇地問道：「逯老！請恕晚輩再三追問，有缺禮數，這千年靈芝之忌諱，既如逯老方才所言，當今武林之中，能知曉者，也不過寥寥可數幾人，叢姑娘為一武林後輩，必然出自師承，才獲此罕聞之學，請問逯老，當今武林，醫道名手，除去逯老之外，尚有何人？逯老能否相告？」

　　妙手空空點頭恍然大悟，連聲說道：「祁老弟！敢情你問了半天，繞了半天的彎子，用意是在這裏呀！」

　　祁靈紅著臉說道：「小弟本想直問，怕的是自己所料不實，徒然讓逯老費神。」

　　回春聖手點點頭，說道：「祁小友！你是要找叢姑娘去，是麼？」

　　妙手空空呵呵笑道：「老兄弟！你和叢小妞兒，既然是情誼深厚，同至幕阜山，為何又讓她單身先你而走？這中間一定有著不少曲折迂迴。老兄弟！我老古就愛管個閒事，你說來聽聽，說不定我老古還能幫上一點小忙。」

　　祁靈依然紅著臉，吶吶地說道：「小弟和她並非同去幕阜山麓。」

　　回春聖手嗯了一聲說道：「祁小友莫非與這位叢姑娘有何不快之處，致生口角，老偷兒他雖然久在關外，對於中原武林，卻是瞭若指掌，而且他又閒得無事，說不定可以幫你一個大忙。」

　　妙手空空連忙接著說道：「我老古愛管閒事是實，只怕目前這個忙，還幫不上。祁老弟方才之意，分明要打聽叢小妞兒的下落，打算從她熟諳醫道，這方面著手。這些江湖郎中，還是你逯老兒熟悉，要先找線索，才是道理。」

　　祁靈便將自己前往南嶽的經過，說了一遍，一直說到楓林山莊，解劍橋畔，叢慕白姑娘含怒而去。復又說起黃蓋湖畔乍遇穆仁，長安驛中，夜傳消息。

　　這段經過，祁靈一絲不瞞的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祁靈鄭重地說道：「小弟意欲追尋叢慕白姑娘，並非基於一點私情，而是求得心安。叢姑娘一身血海深仇，至今不知仇家為誰，如此茫茫人海，何處找尋？如今我可以斷定，當年血染三峽，移禍華山劍派的，一定是萬巧劍客魯半班，我能知道這項消息，卻不能告知叢姑娘，衷心之難安，逯老和老哥哥，亦能想見。」

　　妙手空空和回春聖手，都沉重的點頭。

　　祁靈接著又說道：「至於叢姑娘對我的一番深情……」

　　說到此處，祁靈又吶吶地說不下去。

　　妙手空空此刻倒是沒有嘻笑，皺著眉頭，問道：「老兄弟既然如此，何不追到南嶽，見過紫蓋隱儒，豈不就易於獲得這小妞兒的下落了麼？」

　　回春聖手也說道：「祁小友為何就根據千年靈芝這一點醫藥見解，捨去南嶽不尋，反而追尋另一個不可捉摸的線索？」

　　祁靈沉吟著說道：「說來這也是一點我私見，當年離開南嶽之時，叢姑娘的武功，較之今日，相差遠甚。」

　　回春聖手點頭說道：「短短月餘，若能功力大進，藥力相助是其原因之一，於是祁小友就從這名醫高人這方面去尋找了。」

　　祁靈說道：「若論一般醫治創傷，紫蓋隱儒武林高人，豈有不知之理，叢姑娘能獲得傳授，自是意中之事。但是，涉及其中專精之處，不是醫道高人，焉能如此？」

　　妙手空空擊掌嘆道：「對了！方才祁老弟說到，在黃蓋湖畔，那小妞兒一眼便看出毒創的種類，而且對於千年靈芝，又是內行已極，沒有受過高人傳授，她那裏能夠如此博學？」

　　祁靈說道：「逯老行醫武林數十年，對於武林之中，醫道高人，必然知之甚多，就逯老記憶所及，當今武林，除去逯老尚有何人精諳醫道，且又精通武功？」

　　回春聖手沉吟半晌，搖頭說道：「這『精』之一字標準，太難斷定，如果僅就既諳醫道，又通武功的情形而言，南北一十三省，可數之人，頗不在少數。但是，若說到醫道武功，均是高人一等，此等人又令人一時想之不起。」

　　妙手空空說道：「逯老兒！除了你這位江湖郎中，難道就沒有再高過你的人麼？」

　　回春聖手忽然笑呵呵的說道：「老偷兒！我可沒有說自己是人間獨一，武林無雙啊！」

　　說到這裏，回春聖手突又一拍桌子，說道：「有了！老朽想到一人，如果此人仍在世間，叢姑娘能得他一月傳授，何愁武功不為之大加進益？醫道何愁不為之精湛？」

　　祁靈聞言大喜，連忙說道：「逯老知道這位高人是誰？」

　　回春聖手沒有立即回答祁靈的問話，卻先向祁靈說道：「祁小友是否還記得你那位穆仁兄的面容麼？」

　　祁靈一時會不過意來，只好說道：「穆仁臉色焦黃，其貌不揚，臉上還有一搭朱砂痣，年紀看去約有二十五、六歲，那是叢姑娘故意假裝的容貌。」

　　回春聖手點頭說道：「對極了！叢姑娘雖然老朽未謀一面，但是，老朽可以斷言，她是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和穆仁一定有著截然不同的容貌，武林中易容化裝能躲過老朽的眼神，那只有一個人。」

　　回春聖手言猶未了，妙手空空搶著說道：「逯老兒！你是說千面狐狸靳一原？」

　　回春聖手點頭說道：「除了千面狐狸，誰還有這麼大的能耐？能在短短的一個多月之內，使叢姑娘的武功，陡然增加如許火候，而且使叢姑娘精諳醫道，熟知易容之術。」

　　祁靈一聽也不覺搶著問道：「逯老！這千面狐狸是何許人？」

　　回春聖手自然聽得出祁靈言下之意，這「狐狸」二字，極為難聽，一個立身正大，存心光明之人，豈會用這種匪號？叢慕白投身於這種人門下，豈非自陷泥淖麼？祁靈想到這些，能不為之急於形色？回春聖手沉緩地說道：「千面狐狸靳一原早在五、六十年前，是江湖上無惡不作的大魔頭，黑白兩道，聞名生畏，他不僅一身功力高深，而且悟性極強，與人交手，不出百招，便能暗習別人武功精髓，用以對敵。」

　　妙手空空也接著說道：「千面狐狸一手醫道，不用作救人濟世，卻專門用在鑽研毒物，配製毒器，他的暗器中人之後，除了他的解藥，便毫無可救。」

　　祁靈聽了這兩段話，臉上顏色遽變，坐在那裏渾身止不住一陣發自內心的冷顫。

　　回春聖手又接著說道：「千面狐狸滿腹經綸，不僅醫道高明，而且擅長易容之術，千面狐狸之名，便由此而起，若論醫道高明，千面狐狸若能立志行醫，老朽這回春聖手之名，非他莫屬。若論易容之術，由叢姑娘而穆仁，就可小見一斑。人是聰明絕頂，心是毒辣無邊，這個人在黑道上而言，是近百年來，少見的奇才。」

　　祁靈心頭沉重萬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以心安，假若叢慕白姑娘果然投入千面狐狸門下，何異於一匹素絹，沉澱染缸之中，雖然不是祁靈使之而然，但是「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道義良心，祁靈自然無法消除心頭重負。

　　所以，祁靈沒有等到回春聖手說完，便搶著說道：「逯老！你覺得叢姑娘是出於千面狐狸靳一原的調教麼？」

　　妙手空空點頭說道：「論醫道，論易容，乃至論及那小妞兒的武功，千面狐狸的成份，是佔著多數。」

　　回春聖手卻搖手說道：「祁小友！你不必心急，老朽這下半段尚未說完。」

　　妙手空空瞪眼說道：「逯老兒之意，即使千面老狐狸仍在人間，莫非已經改邪歸正放下屠刀了麼？」

　　說著又搖頭說道：「如果是真有其事，那是太令人難以置信，老狐狸能夠苦海回頭，洗手向善，那真為一大奇蹟。」

　　回春聖手說道：「老偷兒！你久耽關外，竟然對中原武林，少作留心，你忘了廿餘年以前，千面狐狸突然隱跡武林的事麼？」

　　妙手空空微哂說道：「二十餘年以前，老狐狸突然失蹤，我老古何嘗沒有聽聞。逯老兒！不是老古故意駁你，老狐狸若是活到今天，至少也有百餘歲，二十餘年以前，他突然隱跡不見，不許他命竭壽終，業已死去麼？」

　　回春聖手望著祁靈，搖搖頭說道：「老偷兒！沒有聽到另一段傳聞，你若是聽到另一段傳聞，你便相信千面狐狸確已洗手江湖，歸老山林。」

　　祁靈搶著說道：「逯老！究竟是那一段傳聞？可否說來以長晚輩見識？」

　　回春聖手呵呵笑道：「當然！老朽若不說出來，你祁靈豈不是要急煞麼？不過我可以先告訴你小友一句話，如果叢姑娘真的偶然列入千面狐狸門下，那是奇蹟，也是幸運。」

　　祁靈默默地坐在一旁，他相信逯雨田不會說假話。但是，像方才說的千面狐狸那種為人，他能改邪向善麼？有道是：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呀！

　　回春聖手此時卻是長長地嘆一口氣，緩緩地說道：「人的為善為惡，往往都是一念之間，像千面狐狸靳一原這種人，若說他能悔過向善，說來確是令人難以置信。但是，往往一件重大的轉變，卻是由於一件不能忍受的挫折所以使然。」

　　妙手空空哦了一聲，然後說道：「照你老兒的說法，老狐狸是受了某種重大的挫折，而使之灰心懶意，才洗手收山的麼？」

　　回春聖手點頭說道：「如果老朽所聽到的傳說是真，千年狐狸確是由於此事，而灰心江湖。」

　　說到正題，妙手空空也和祁靈一樣，靜靜的坐在一旁，來聽回春聖手說出這一段武林往事，而且跡近秘聞。

　　回春聖手首先對妙手空空笑道：「老偷兒對江湖掌故，向是如數家珍。但是，有些事我這江湖郎中，沾著行醫治病的便宜，往往知道一些別人不常易知的傳聞。」

　　妙手空空哈哈笑道：「逯老兒！快說吧！我老古不是那樣狹量，來吃你這一記飛醋。我老古又不是包打聽，況且多年沒有走動中原，孤陋寡聞，已不是丟人的事。」

　　回春聖手遂說道：「二十年前，老朽為人醫治眼傷，束手無策，無意聽到有人說道，千面狐狸也是因為雙眼成殘，而洗手歸隱。」

　　祁靈當時為之一驚，說道：「照逯老和古老哥哥說來，千面狐狸武功超絕，獨步武林，這是何人能傷他的雙眼，致令他成殘廢？」

　　大凡武林中高手，縱然遇上另一高手，不敵身亡，常有此事，若說被人傷及雙眼，而尚留性命，則少聽聞，故而祁靈震驚何人竟能傷得千面狐狸之雙眼？

　　回春聖手接著說道：「若論當今武林高人，僅就武功一項，能制服千面狐狸的，不是無人，祁小友令師，神州丐道老前輩一身絕藝當可超出千面狐狸一籌。但是，若要傷及千面狐狸的雙眼，那是跡近不能。」

　　祁靈點點頭，他也深知道，武林中稍有名氣的人，都講究寧碎不全寧死不辱的。何況千面狐狸這等大名頭的人，那究竟是誰傷了千面狐狸的雙眼？

　　回春聖手說道：「千面狐狸的雙眼，是傷在自己一個徒弟的手上。」

　　這一句話甫一出口，不僅祁靈意外的一驚，就連妙手空空也為之大感意外，這真是一個聳人聽聞的傳聞。

　　回春聖手略有嘆息之意，深沉地說道：「千面狐狸生平不傳門人，不知於何時，突然收了一位門徒，據說這門人機智靈活，心腸狠毒，一如乃師。大約深得衣缽之後，不知何故，突下毒手，傷害千面狐狸的雙眼。」

　　回春聖手說到此地，似乎也為那人這種狠毒的手段，感到心寒，獨自搖搖頭嘆息了一會，才又接著說道：「按說當時千面狐狸要下手還擊，只要一舉手之間，那個忤逆的門人，斷然難逃生命，因為千面狐狸不僅一身功力，已臻化境，而且渾身俱是毒器，舉手抬腳，見血封喉。但是，千面狐狸當時沒有還手，任令那忤逆門人從容逃去。」

　　祁靈聽說到此地，愈覺得事情神奇，武林之中，真是無奇不有，出人意料。

　　妙手空空卻在一旁，不住地點點頭，說道：「因果循環，天理報應，老狐狸一生，也不知道傷害了多少人，到頭來，難免自食其果。」

　　回春聖手卻接著說道：「想必這千面狐狸也感覺到自己得到報應，突然無比灰心，從此歸隱深山，埋名不聞於世。」

　　祁靈在聽完這一段神奇而又令人警惕的故事之後，他又想到一個問題，他忍不住皺起眉頭問道：「逯老！千面狐狸靳一原被徒弟傷害雙眼，隱姓埋名，只是因為雙目已盲，不能一如往昔，任意行兇。但是，何以見得他是洗面革心，去惡向善？」

　　回春聖手點頭說道：「祁小友此問極是有理，但是千面狐狸在當時，他能饒過忤逆的門人，他分明已有不忍之心。而且，像這種極聰明的人，一旦覺悟，便是昨死今生，據說還有過不少的武林好手，遇到過千面狐狸，曾經獲得他高明的醫術，救活性命。」

　　妙手空空此時也點頭說道：「老狐狸居然能救人，這的確是以前所沒有的事，看來他確是改變了。」

　　祁靈忽然站起身來，問道：「逯老！你知道這千面狐狸，他現在住居於何處？」

　　回春聖手說道：「安徽境內，有一座高山，名曰蔓山，又曰天柱。崇山峻嶺，極少人煙，千面狐狸曾經數次被人發現在天柱山之麓，想必隱居在天柱山內。」

　　祁靈聞言，站在那裏躊躇不定，沉思不語，彷彿是拿不定主意。

　　妙手空空見狀呵呵笑道：「小兄弟！你莫非是要前往天柱山，尋找千面狐狸，追查叢姑娘的下落麼？」

　　祁靈點點頭，低頭說道：「老哥哥！祁靈生平不願意負人，叢姑娘對小弟仁盡義至，而我負人良多……」

　　妙手空空呵呵笑道：「老兄弟多情種子，不負佳人，我老古豈有不贊同之理。不過，依我老古之意，天柱山暫緩前往。」

　　妙手空空前兩句話，說得祁靈臉上飛紅，後兩句話，祁靈又為之訝然不置。

　　回春聖手點頭接著說道：「老偷兒心細如髮，料事如神，說的極有道理。」

　　妙手空空望著祁靈說道：「我說祁老弟是多情種子，那是因為老弟只急於找叢姑娘，忘記了你此行的大事。南嶽衡山和東嶽泰山，才是你急於應該前去的地方，至於天柱山，稍緩以後再去，並不誤事，縱然你此刻趕到天柱山，見到了老狐狸，也未盡然就能知道叢妞兒的下落，你說是不是？」

　　祁靈被妙手空空古長青這一頓話，說得滿臉通紅。

　　祁靈自然記得此行主要任務，是往南嶽謁見紫蓋隱儒，說明北嶽秀士的內情，好讓這一對夫婦，破鏡重圓，再還要趕回泰山如期謁見恩師，回覆師命。這兩件事都是大事，祁靈為何竟一時忘記，而要急於趕往天柱山？祁靈不是那種輕忽師命的人，而是一時情急，感到對叢姑娘心存疚意，便急而要去會見伊人，說明心意。可見男女之情，一經墜入，每每便忘卻身外一切，聰明忠厚如祁靈者，亦難免於意外也。

　　回春聖手此時含笑說道：「祁小友！只要知道可尋之處，只要此心不渝，日久自有重逢再見之日，此時不必為此事煩神。來！來！待老朽先以一滴靈芝玉液，清除小友體內餘毒，再定爾後行程。」

　　妙手空空也笑道：「小兄弟休怪我老古說話太重，存芥蒂於心。」

　　祁靈連忙道：「老哥哥金玉良言，不啻暮鼓晨鐘，小弟感之不盡，豈有芥蒂於心。」

　　回春聖手笑道：「老偷兒幾時也學會了客套酸文，別耽擱時間，一切等得事後再談。」

　　說著便凝神注視，凝視著眼前的千年靈芝，用右手的玉刀，略作比劃之後，便轉面向祁靈說道：「祁小友！一滴玉液人腹，不僅可以祛除餘毒，更能增進功力，益壽延年。小友此刻可先行趺坐於床上，稍作調息導引之功，等到靈芝玉液入口，頓時功效立見。」

　　祁靈依言趺坐床上，暗行功力，回春聖手又從藥囊拿出一個小白玉盞兒，遞到妙手空空的手裏，笑著說道：「老偷兒！九月飛霜，露水不易得。但是，能得一小盞山泉，比起一般河井之水，又要合用多多。」

　　妙手空空伸手接過小白玉盞，笑道：「為了老兄弟的事，你老兒這個差遣，我老古只有應命了。」

　　轉身走過房門，展身直上屋頂，轉向郊外奔去，回春聖手這才拿起紫竹夾子，輕輕地夾住千年靈芝，再用玉刀照著方才比劃的位置，暗用陰勁，點刺下去，頓時將千年靈芝刺破一道小口，立即就有乳白色的玉液，珠湧而出。

　　回春聖手不稍怠慢，右手玉刀一翻，接住流出來的玉液，約莫等到流出豌豆大小一滴，回春聖手這才用玉刀趁勢一括，將那一滴玉液括在刀上，左手又趕緊用竹夾將千年靈芝創口夾住。

　　這幾個小動作，都是極其輕而快，回春聖手想到叢慕白姑娘，在紛亂之中，能取得一滴靈芝玉液，救了少林寺的本因老和尚，而沒有傷及靈芝本身，這點小動作，已經足使人驚佩，因而聯想到那位未曾謀面的傳奇人物，如今雙目俱瞽的千面狐狸靳一原，該又是如何了不得的人物。

　　想到這裏，回春聖手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地自語地說道：「若能使此人雙目復明，未嘗不是武林之福。」

　　言猶未了，門外人影一閃，妙手空空捧白玉盞，飄身房內笑道：「逯老兒在自言自語，說些什麼？」

　　回春聖手臉上一紅，當時微笑未曾作答，只是接過妙手空空找來的山泉，將靈芝玉液傾在盞中。他雖然沒有回答妙手空空的問話，方才心裏那一個念頭，卻由此深植不移，有了一個決定。

　　千年靈芝一滴玉液滴在大半盞冷冽的山泉之中，半盞山泉頓作乳白色，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充溢室內，連妙手空空方才那一陣狂飲，所留下的酒味，都為之蕩然無存。

　　回春聖手端著這一小盞靈芝玉液，走到床前，祁靈微微睜開眼睛，迸射出感激的光芒，正待張口說話。回春聖手搖搖頭說道：「不必說話，盡快的喝下去，運用師門吐納調息心法，運行周天，小友內力深厚，定然受益無窮。」

　　祁靈依言一飲而盡，頓時引接上業已提動的真氣，不到頃刻時分，進入天人會合，返虛入渾的境地。

　　這一大周天運行結果，祁靈一睜開眼睛，但見陽光滿室，日高三丈。剛一翻身下床，便覺察到神和心泰，真氣充溢，而且口有餘香，雖然祁靈還不知道這一滴千年靈芝，究竟對他有多大益處，但是，就憑此刻真氣充沛，元神充足的現象看來，確是有異於平常的情形。

　　祁靈方自一思忖之際，忽然想到回春聖手逯雨田和妙手空空古長青，這兩位老友何處去了？正是心裏一動，轉眼便看到桌子上壓著一張紙，上面書寫著兩行大字：「北嶽歸來再見！前往南嶽再見！」

　　前面一行字，寫得鐵劃銀鉤，筆力蒼勁，看來是回春聖手的大筆。後面一行，寫得龍飛鳳舞，縱橫不羈，分明是妙手空空的留言。

　　祁靈知道回春聖手前往北嶽，是為北嶽秀士療毒治療。妙手空空要往南嶽，卻是為何？祁靈也知道這兩位武林高人，必然都有深謀遠慮的打算，妙手空空既然說南嶽再見，必定有所為，好在自己也即日起程前往南嶽，相見時，自有分曉。不過，兩位老友為了祁靈治療創毒，忙了一夜，臨行未能道謝言別。祁靈心裏難免耿耿不安。

　　祁靈收起字條，輕輕說道：「後會有期。」便離開店家，啟程上道，直赴南嶽衡山。

　　南下衡山，路程不遠，祁靈一路上也不願意多生枝節，他希望早日到達南嶽，見過紫蓋隱儒之後，他要以剩下來的時間，趕一趟天柱山，他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理由，覺得叢慕白姑娘，已經回到千面狐狸身邊。

　　可是，等他越過洞庭，穿過衡陽、翻嶽麓、過涓水，到達衡山之麓，祁靈腳步自然地沉重下來，站在南嶽之麓，眺望紫蓋峰，祁靈把原本滿腔急於要見到紫蓋隱儒的心，慢慢地冷卻下來。

　　當初不辭而別，如今再度重來，不知道如何開口，固然是一件尷尬的事。但是，北嶽秀士冀求破鏡重圓的意思，如何表達，更是祁靈煞費心機，此行任務，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成功則皆大歡喜，失敗則不僅無以對恩師與北嶽秀士，且耽誤一對神仙眷屬的重修舊好，豈不是罪莫大焉？祁靈站在入山之徑，眺望凝思，良久不得結論，只是緩緩而行，漫步沿山徑而上。如此信步而上，不覺已是數越峻嶺，幾折險峰。

　　此時，日已正中，秋陽乏力，山中陣風呼嘯，濕霧未消，儼然有冬日初陽未暖，寒風凜冽侵入之勢，祁靈衣薄生寒，忽然豪氣大起，一提神功，振袂疾起，直朝紫蓋峰翠柳谷奔去。

　　祁靈如此一陣急劇奔馳，功行四達，寒意毫無，轉眼間紫蓋峰業已在望，而翠柳谷卻無綠意迎人，只剩下一片疏黃，垂絲千萬綹。二次重臨此地，祁靈真有感慨萬千，不由自主的慢下腳步，長噓當嘆，凝視不前。

　　正是祁靈如此一停下身形之際，忽然眼前不遠，約在十餘丈左右的地方，正是翠柳谷的邊沿，有一條人影一幌。

　　這條人影身法太快，如此一閃之間，宛如一縷輕煙，在翠柳谷邊緣，稍露即逝，如果不是祁靈的眼快，也不過只當他是風吹落葉而已。可是，此刻祁靈雖然沒有看清楚來人的模樣，卻看出了那是一個身穿青衫的人，則毫無疑問。

　　在南嶽紫蓋峰，翠柳谷前，突如其來這樣一個人，而且又是身形如此神速，不容祁靈有懷疑之處，除了紫蓋隱儒，尚有何人？既然紫蓋隱儒現身，必定早已發現了祁靈的行蹤，當時祁靈再也不敢任意施展身形，只朗聲說道：「晚輩祁靈，二次前來翠柳谷前，負荊領罪，拜見老前輩。」

　　祁靈言猶未了，只聽得翠柳谷的邊緣，輕輕地有人笑了一聲，就在笑聲未落之前，一人悠然有如一隻大鳥，從翠柳枝頭，彈然而起，復又一落而下，直飄到祁靈面前不遠的一塊巖石上站住，朗朗地笑道：「你是拜見我的麼？」

　　祁靈一看眼前這人，當時不禁臉上一紅，臊個渾身發熱，原來站在眼前的，那裏是什麼紫蓋隱儒，卻是一個未曾相識的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年齡只有二十上下，容貌清秀，兩道劍眉，斜飛入鬢，一雙星眼，顧盼有神，身上的青衫，瞧不出是什麼質地，襟擺鑲著猩紅闊邊，站在那裏迎風飄然。

　　祁靈始而一驚，繼而臉上一紅，兩道眉頭鎖起，朗聲問道：「尊駕何人？」

　　那英俊瀟灑的年輕人，微微一笑，說道：「我叫魯沂，方才你不是叫我麼？」

　　祁靈想到自己方才稱呼人家為「老前輩」，不由地臉上又是一紅，尷尬地說道：「在下一時眼誤，錯認尊駕。」

　　說著當時拱拱手，便轉身一旁向翠柳谷內走去，魯沂輕輕笑了一聲，身形一閃，攔住祁靈的去路。祁靈這時候才真正看清楚了魯沂，在這一閃之際的功力，輕盈已極，而且身形美妙，就憑這一著輕功，已經說明魯沂的功力，不在他之下。

　　祁靈退後一步，沉聲說道：「尊駕如此攔住在下去路，意欲何為？」

　　魯沂輕輕地笑道：「南嶽深山，靜寂無人，你到此地有何貴幹？」

　　祁靈一聽他彬彬有禮的問來，而且談吐頗為不俗，便應聲說道：「在下前來拜見一位武林前輩。」

　　魯沂星目回轉，略一思忖，說道：「紫蓋峰，翠柳谷，沒有別人在此隱居，你莫非是前來謁見紫蓋隱儒的？」

　　祁靈不禁為之一愕，紫蓋隱儒隱居翠柳谷內，武林之中，鮮有人能知道，這魯沂是何許人？他為何知道得如此詳細？祁靈如此微微一怔，魯沂卻又接著哈哈笑道：「我明白了！你就是那位負心薄倖，自命不凡，莫名其妙的祁靈，你還來到衡山這紫蓋峰前作什麼？」

　　魯沂如此極其尖刻的一罵，把祁靈罵個滿頭霧水，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瞪大著眼睛看著魯沂，說道：「魯兄！你為何如此破口傷人，你我萍水相逢，毫無積怨，祁靈不願無端啟釁，尊駕可否說明理由，一開祁靈茅塞。」

　　祁靈如此心平氣和，婉言相問，滿以為對方一定可以平心靜氣地解說明白，說不定其中是一件誤會。

　　可是，魯沂卻反而臉色愈加嚴厲，沉聲罵道：「花言巧語，人面獸心，你也配和我稱兄道弟麼？」

　　祁靈如此連連被他痛責，也不由地心頭火起，厲聲說道：「祁靈有何不當行為，尊駕儘管明言，只要有悖天理，有背人情，祁靈立即伏劍橫屍，流血當面，如若尊駕不問真偽，不分青白，如此一味辱罵，休怪祁靈涵養不夠，開罪於尊駕。」

　　祁靈如此嚴顏厲色，理直氣壯一說，頓時眼前氣勢一變，大有山雨欲來之勢，眼看著這魯沂若再有辱罵之言詞，立即就是一場兵刃相見的場面。

　　魯沂站在對面，一見祁靈如此一動真氣，當時眼睛一轉，立即又鄙夷地笑了一笑，接著說道：「如果你能言行一致，倒還不失為是一個男子漢。我且問你，你是否認識一叢慕白姑娘？」

　　祁靈一聽「叢慕白」三個字，宛如平地焦雷，連忙搶著問道：「叢姑娘她現在何處？魯兄！你是在何處見到叢姑娘？」

　　魯沂沒有理會祁靈的問話，只是鄙夷地笑道：「你是否有意作弄過叢姑娘的感情？你是否污辱過叢姑娘師徒間之情份？你是否……」

　　祁靈沒等魯沂說下去，便厲聲叫道：「住嘴！住嘴！你不能如此任意侮辱我。」

　　魯沂一見祁靈已經引逗得五神暴躁，大失常情，似乎感覺到有些滿意。但是，他仍然鄙夷地說道：「我侮辱你？你回答我方才所問的問題看看，你說，你敢照直說。」

　　祁靈此時靈智大失，心神紛亂，當時只變得神情黯然的說道：「那是誤會！那是一次巧合的誤會。」

　　魯沂冷笑說道：「誤會兩個字，就可以了結一切麼？」

　　祁靈忽然神情一振，眼神盯著魯沂，說道：「你在何處見到過叢姑娘？她和你說些什麼？你能說出叢姑娘的下落，祁靈願承擔一切罪名。」

　　魯沂冷笑說道：「你要見叢姑娘麼？且隨我來。」

　　說著話，轉身一拔，好俊的身法，只見他微一晃肩之際，橫飛三丈有餘，正好落在翠柳谷前，祁靈此時已無心顧到魯沂是如何施展身形奔去的，只是隨在魯沂的身後，直撲翠柳谷。

　　祁靈剛一落下身形，頓時目瞪口呆，一時怔住說不出話來。

　　原來在翠柳谷前，魯沂的身邊，正躺著一位素衣如雪的姑娘，兩眼緊閉，雙眉微蹙，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那正是祁靈日夜縈懷，耿耿在心的叢慕白姑娘。

　　魯沂指著地上叢姑娘，冷冷地說道：「這就是你所要見到的叢姑娘。」

　　祁靈這才心神一凜，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不由地搶上前去，高叫道：「叢姊姊！……」

　　祁靈前撲的身形，剛剛起步，這呼聲未了，突然「呼」的一陣勁風，迎面直撞過來，事出倉促，祁靈一時未曾料到，閃避不及，只好一收身形，雙足駐樁，兩手上翻，迎著胸前硬擋一著。

　　當時只聽得蓬地一震，祁靈被震得身形搖晃，樁步浮動，只見對面魯沂站在那裏，怒目橫視，叱道：「你敢冒瀆叢姑娘？我就要你出醜當場。」

　　祁靈硬接一掌之後，心裏反倒定靜不少，把剛才那一陣煩躁與衝動，漸漸冷靜下來，他的心裏在默想著兩件事。

　　其一，這位突如其來的魯沂，是何許人？他與紫蓋隱儒，以及叢慕白姑娘，有何關連？而且魯沂一身功力，極為不凡。方才一掌硬接，雖然祁靈是事出倉促，沒有準備，但是，他能震得祁靈樁步浮動，這份功力，已經不在祁靈之下。

　　其二，叢慕白姑娘為何突然出現在南嶽？又為何躺在翠柳谷前？祁靈如此冷靜一想，對於魯沂方才突施一掌，便沒有放在心上，靜靜地站在那裏，平聲問道：「叢姑娘為何如此模樣，可容在下一問麼？」

　　魯沂冷笑說道：「讓你明白之後，看你如何自處？」

　　說著從身上取出一幅絹布，抖手擲向祁靈，祁靈伸手接過這一幅絹布，只見上面寫著滿幅字跡，而且龍飛鳳舞，筆力挺秀。上面寫的是：「字留慕白知悉：汝離去後，為師深自省察，祁靈之所以不辭而別，必然有所誤會之處，如果為師所料不差，罪在為師，而不在旁人。嗚呼！本擬靜居深山，不涉塵世，未料命不由人，累及一對姻緣，內疚難安，乃出而遠遊，何處青山不埋骨？師徒情份，將或至此而終，善自為之。」

　　祁靈看完了這一幅絹布上，紫蓋隱儒所留的字，心裏也不禁為之沉重萬分，想必是自己當初不辭而別，叢慕白姑娘也隨之出走，紫蓋隱儒思忖之餘，已經料到關鍵所在。紫蓋隱儒本是在情感上，飽嘗痛苦的人，自然能想到叢慕白姑娘的內心痛楚，推己及人，歸而自咎。於是，她含歉意出走，在紫蓋隱儒的心裏，也許是認為，她如果不是易釵為弁，就不會引起這一場情海風波。

　　但是，祁靈心在沉重之餘，他仍然不曉得叢慕白姑娘為何躺在那裏，是身負重傷，抑或是另有病痛。

　　魯沂見祁靈看完了絹布上的留字，便冷冷地說道：「你已經明白自己的罪過沒有？」

　　祁靈一經恢復冷靜，靈智復明，對於魯沂的話，已經引不起怒火，當時只沉靜地說道：「請問魯兄！叢姑娘為何如此模樣？能否告知在下。」

　　魯沂滿臉表情彷彿異常悲憤的說道：「叢姑娘回得紫蓋峰，目睹紫蓋隱儒留示，一時悲憤失常，懸巖失足，險至粉身碎骨，若不是我適時趕至，叢姑娘早就魂歸黃泉，香消玉殞，這不都是你一人的罪過麼？」

　　祁靈聞言心頭為之一震，但是，表面上仍舊是沉靜異常。接著問道：「魯兄你為何來到紫蓋峰？你為何知道其中情形詳細如是？」

　　魯沂大概沒有想到祁靈此時此地，突然問起他這樣一個問題，當時也為之一愕，臉上也為之一紅，但是立即就恢復怒容滿面，厲聲叱道：「你如此顧左右而言他，便可以抹去你的罪行麼？」

　　祁靈此時心裏已有所得，便泰然說道：「魯兄是一局外人，諒也無法知道其中曲折，叢姑娘究竟是病是傷，待在下治好叢姑娘以後，一切罪名由叢姑娘說來，在下自然俯首認罪。」

　　說著便舉步上前，要察看叢姑娘情形，魯沂忽然一言不發，右手駢指如戟，運用如閃電，逕取祁靈前胸各大穴道。

　　祁靈一吸胸，原式不動，不閃不躲，右手連刁帶纏，左手疾拍一招「驚濤拍岸」，推向魯沂的左肩。一守一攻，不僅快速非常，而且配合得天衣無縫。

　　魯沂一挫右腕，一側身，美妙無比的閃開祁靈一擊，緊接著雙手齊翻，一連拍出數掌，每出一掌，都是毒辣異常，專攻祁靈致命穴道。祁靈此時也展開全身功力，搶攻緊守，分毫不讓。一時間，掌風呼呼，勁道四溢，兩個年輕的好手，一轉眼對拆了三十餘招，彼此不相上下，難分高低。

　　祁靈覺得魯沂的掌法並無特別奧妙之處，為何捨棄兵刃不用，而專攻雙掌，因為在魯沂的肩頭，露出一小截劍把，劍身藏在青衫之內，背在背上。按理說，像魯沂這等功力的人，劍法應該比掌法要高明。

　　正是祁靈如此暗自懷疑之餘，突然魯沂霍地雙掌左右一分，力演一招「大鵬亮翅」，剛一逼開祁靈的掌風，便縮身一掠，退後五尺，站在那裏說道：「住手！」

　　祁靈一頓身形，雙掌環抱胸前，凝神注視著魯沂，朗聲說道：「你早就應該說明其中詳情，何必如此破臉相向？」

　　魯沂微微冷笑，飄然走上前兩步，他站的地方，正好是叢慕白姑娘橫躺的地方。祁靈忽然有一個奇妙的感覺，每看到魯沂冷笑無言的時候，他那一張俊美的面孔，便使人感覺到有一股陰森森的煞氣，破壞了他原有的英俊和瀟灑。此時一見魯沂走近叢慕白姑娘身邊，心裏突然有一種慄然之意，便連忙也跨上前兩步。

　　魯沂冷笑點點頭說道：「我此時已無興趣和你動手，叢姑娘暈厥過久，我要帶她移往別處醫治。」

　　祁靈一聽立即上前欺身，朗聲笑道：「黔驢技窮，圖窮匕見，我就料到你有此一著，你還想逃去麼？」

　　說著話，右手疾探上前，猛抓魯沂左肩，此時兩人相隔甚近，一探手之間，便可抓住對方身體，如此近身相搏，而且祁靈這一招又是出手極快，魯沂要想躲閃，似乎已屬不能。

　　眼看著魯沂的一個左肩，就要落進祁靈掌下，忽然魯沂不退反進，左肩微微一塌，爭取了一瞬的時間，右手食中兩指，駢指直戳祁靈前胸「七坎」。如此以攻為守，雖然是鋌而走險，卻是貼身近鬥，最厲害的一種打法，如此雙方各以分毫一瞬的時間，權衡輕重，決定進退。

　　祁靈抓的魯沂左肩，得手之下，也不過皮綻骨折，可是魯沂一指之下，只要點中「七坎」大穴，祁靈當時就要咳血入肺，倒地不起。

　　所以，祁靈當時一見魯沂不顧左肩，搶身進招，便知道他是準備以一條左臂，換自己的殘廢終生，甚至於當場死於非命，幾乎是與魯沂進身的同時，右手改抓為拍，五指勁拍魯沂腦後對口，左手曲指如鉤，硬撮魯沂點來的兩指，腳下左腿式作頂天立地，右腿直飛，踢出一式「獨挑華山」，挑向魯沂左腰眼。

　　祁靈這一連兩掌一腳，呵成一氣的三招，凌厲快速，乾淨俐落。

　　魯沂自然不是弱者，躬身縮手，旋腿挫腰，好不容易把祁靈這一輪攻勢，消除過去，已經輪不到有還手的機會。

　　祁靈搶得這一著機先，絲毫不放鬆，一口氣連攻六掌，踢出三腳。

　　眼前這樣大的場地，雙方都不顯意長展身手，偏偏一步也不肯讓腳，就在方圓不到數尺的地方，轉眼拆招十餘著，而且雙方都是以毫髮之差，取決性命於呼吸之間。

　　尤其魯沂此刻業已落於下風，極少能還手，他也不肯閃身退讓，而是竭盡全力，就在那一小塊地方，躲閃騰挪，間或還要攻出一兩招辣著。

　　兩個人的身手，都是當今一流功力，如此貼身遞招，不僅驚險萬狀，而且令人眼花撩亂，精采絕倫。但是，在這樣驚險萬狀當中，如果有人旁觀，一定可以發現一個原因，雙方所以如此各不相識，偏要貼身近鬥，那是為了在兩人之間，地上躺了一個叢慕白姑娘。

　　很顯然地，兩個人都不願意多退一步，而讓給對方有可趁之機，而移動叢慕白姑娘。

　　兩人出手愈來愈慢，而出一招，都是凝神貫注，全力施為，較之原先那種疾如閃電的攻招卻勢，完全不同。

　　忽然，魯沂一挫身腰，穩坐樁步，右手內圈外翻，呼地向外硬推一掌，祁靈微微一側身，右手橫敲，疾施一式「閒數落花」，敲向魯沂的右臂「曲池」，就在祁靈避招攻著的瞬間，魯沂樁步不動，左手卻趁機下掠，飛快地在叢慕白姑娘身上，連擊兩掌。

　　這情形一落到祁靈眼裏，怒火騰然而起，煞氣頓生，右手收招不攻，疾探腰間，取出七星紫虹，一抖而起，紫芒大盛，挺劍上前。唰、唰、唰，一連三劍，逼得魯沂步步後退，翠柳谷前，砂石齊飛，饒是魯沂身手如何了得，祁靈如此全力三劍，頓時落得險象叢生，危機百出，在閃躲騰挪之餘，只有步步後退。

　　祁靈那裏還肯容他逃去，一面全力揮劍，極力搶攻，一面痛叱道：「無恥惡賊！早就知你不懷好意，今天要讓你逃走，我算不得神州丐道的門人。」

　　雖然祁靈說話分神，影響功力，但是，他此時確是動了真氣，全力使劍，而且，七星紫虹又是利物神兵，威勢不同凡響。

　　一時間只見劍光宛如紫光亂閃，劍氣宛如勁風四溢，整個將魯沂罩在劍光之內。

　　但是，最奇怪的是，魯沂處在如此危機當頭，而且有些手足無措之際，他卻沒有拔出寶劍的意思，只是一味的在祁靈劍光之內，極力閃躲騰挪。

　　正在這時候，忽然祁靈身後，一聲嬌叱，極其嚴厲的叫道：「住手！住手！」

　　祁靈一聽這一聲嬌叱，當時為之一怔，劍式一收，擰身迴旋，七星紫虹護住前胸面門要穴，凝神看時，原來是叢慕白姑娘站在當面，叢姑娘玉面鐵青，柳眉倒豎，對著祁靈厲聲說道：「祁靈！手仗利器神兵，對待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也算得光明正大的行徑麼？」

　　祁靈自認識叢慕白姑娘以來，雖然時間不長，相見時間不多，但是，叢姑娘留在祁靈的心裏印象，極為深刻，他在自己記憶所及之中，從未見過叢姑娘如此厲顏發怒的情形，此時一見叢姑娘如此勃然大怒，當時心情一愕，只叫一聲：「叢姊姊！……」

　　下面的話，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叢慕白彷彿沒有聽到祁靈的叫喚，掉頭向魯沂問道：「你們為何在此動手？你又為何不拔劍還手呢？」

　　叢慕白問話的語氣，極為凌厲，但是，剛一問完這兩句話，立即又緩下語氣，接著說道：「魯兄弟！你認識他麼？」

　　這一聲「魯兄弟」，聽到祁靈耳裏，何異是晴天霹靂，平地焦雷，他心裏止不住在暗自忖道：「怎麼？叢姊姊和他熟悉麼？」

　　再抬頭看時，魯沂正含著微笑，對叢慕白說道：「叢姊姊！他不就是那位存心薄倖，沒肝沒心，累及令師含憤遠走，累及姊姊險墜斷巖的祁靈麼？我一看他對你如此輕薄無禮，我就認出了他的真面目。」

　　祁靈本是思慮起伏，千頭萬緒，此時一聽魯沂如此說他，不由地一凜，心裏頓時想到「這是陰謀，這是挑撥！」想到這裏，當時脫口厲喝道：「魯沂！你無恥已極！你敢血口噴人，我就叫你血流五步……」

　　言猶未了，叢慕白瞋目叱道：「你敢！你以為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力麼？」

　　祁靈沒有想到叢慕白會一變如此，幾與他印象中的叢姊姊，幾乎完全是兩個人，禁不住心頭一冷，顫聲說道：「叢姊姊！我有話要和你說。」

　　叢慕白冷笑了一下，昂頭不理，轉而又向魯沂問道：「他要怎樣？你說下去。」

　　魯沂望著祁靈說道：「小弟看不慣他那種輕薄行為，嚴言申斥，他便反目出手，揮劍以對，若不是叢姊姊及時醒來，只怕此刻，翠柳谷前已經是腥風血雨，慘事已成。」

　　祁靈此時心神已亂，呆呆地站在那裏，想盡了心思，也想不透眼前的情形，是怎樣一回事，所以對於魯沂的說話，完全沒有在意，根本沒有聽清是說些什麼？叢慕白此時冷冷地望著祁靈，半晌沒有說話，祁靈本是沉思不得，此時被叢慕白如此凝神一看，不由地從心裏感到一陣冷意，他只感覺到叢姑娘的眼神裏，有一種奇異的光芒，幾乎令人不敢逼視。

　　叢慕白半晌之後，寒冷如冰的說道：「祁靈！我當初看錯了人，想不到你原本竟是如此人面獸心……」

　　祁靈沒有想到，會有人罵他「人面獸心」，而且罵他的人，又是他如今衷心敬佩，也是他內心感到無限歉意的人。這一句斥罵，只罵得祁靈滿心冰冷，無限淒涼，說不出有多少委屈，傷心無限地叫了一聲：「叢姊姊！」

　　叢慕白冷冰冰地笑了一聲，說道：「你還有臉叫我姊姊麼？我若是不念在你師父與我恩師，為武林同道，今天這紫蓋峰頭，就是你歸宿之所。」

　　叢慕白最後這幾句話，說得嚴厲已極，字字如刀。

　　魯沂卻一旁迎合著說道：「叢姊姊！你服藥初癒，何苦生此大氣？如要殺掉此人，以洩姊姊之憤，小弟自應代勞，絕不令姊姊失望。」

　　叢慕白注視著祁靈半晌，搖搖頭說道：「不必！我已經說過，今天我饒他一次。」

　　轉而又向祁靈說道：「告訴你，自今以後，你休要再碰上我，從此敵友關係分明，休怪我對你手下無情。」

　　說完了這幾句話，轉身向魯沂說道：「魯弟弟！我們走！」

　　魯沂對祁靈笑了一笑，這一笑之際，彷彿有無限的得意，這才掉身和叢慕白雙雙拔空而起，直奔峰左，轉眼蹤跡俱無，人影不見。

　　祁靈站在那裏，目送他們二人如此飄然而去，癡然而立，半晌不知所以然。

　　此時，日已偏西，白雲如絮，風聲如濤，翠柳谷垂絲千縷，紫蓋峰怪石千尋，這一切一切的情景，都是一如往昔，沒有絲毫改變。可是，祁靈此刻的心情看來，真是如同夢境，除了說他是夢境之外，沒有任何原因和理由，可以說明方才所發生的事情，是那麼突然，甚至於是那麼荒誕無稽，令人無法想像。

　　祁靈站在那裏，忘記了自己此行的任務，也忘記了自己此刻身在何處，說不上是傷心，也說不上是悲憤，只是感到無比的茫然，茫然！心頭一陣空蕩蕩地，周圍也是空蕩蕩地……不知道站在這裏過了多久，突然，有人一聲高叫：「祁老兄弟！你是怎麼的了？」

　　祁靈被這一下聲如霹靂的高叫，震得耳朵裏嗡嗡亂響，但是也震得心神一凜，眼神一收，回眸來時，不知何時已經是弦月清光，疏星點點，天色湛藍，月光銀白，分明是入夜很久的時分。

　　月光下，對面站著一個人，光禿禿的頭，油光光的臉，光毛扳的皮衣，矮登登，胖呵呵的老頭子，那正是名震武林，神乎其技的關外神偷，妙手空空古長青古老兒。

　　妙手空空笑嘻嘻地站在祁靈對面，呵呵地說道：「我老古說的南嶽再見，想不到見到你老弟，竟是那麼失神落魄的樣子，叫你兩三聲，你都毫無所知，要不是我老古還有幾分嗓音，只怕這時候，你老弟還是神游太虛幻境呢！老兄弟！你到底是怎麼啦？」

　　妙手空空一見面嘩啦啦就是一陣連珠箭似的，說了一大陣，祁靈站在那裏，心頭百味齊集，已經不知怎麼說明白才好，如今一聽妙手空空如此一問，把一個滿心悲憤，無限委屈的武林小俠祁靈，頓時引起一陣抑止不住的激動，剛叫得一聲：「老哥哥！」

　　就忍不住撇掉手中的七星紫虹，撲到妙手空空的身上，痛哭失聲，把一個老練江湖，久歷風險的古長青，也弄得張口結舌，手足無措起來。

　　在武林之中，講究的是：「男兒流血不流淚」，像祁靈這樣縱橫武林，俠肝義膽的少年豪俠，居然會如此痛哭失聲，自然使這位名震關外的神偷，感到意外，而為之愕然了。

　　但是，有道是：人不到傷心不流淚，妙手空空想不到祁靈究竟為了何事，會如此傷心落淚，而至不能自已。

　　其實祁靈心頭所遭受的創痛，那豈是妙手空空所一時能想透的。

　　其一、祁靈自認生平光明磊落，坦誠對人，雖然當初對叢慕白姑娘，錯生誤會，但是，一經明白底細之後，立即悔意無邊，恨不能立即向叢姑娘懺悔永生。而且，即使當時對叢姑娘心存誤會，也沒有怨恨詛咒過她，想不到今天竟被叢姑娘，聽信讒言，不容他有辯白的餘地，竟而罵之為「人面獸心」，天下事豈有比這個還更能令人傷心？其二、叢慕白當初溫嫻婉淑，雅麗端莊，祁靈才對之心折而儀慕，想不到如今一變竟是如此橫不講理，囂張跋扈，是非不明，黑白不分，錯認人到如此地步，祁靈也就不得不為自已含悲了。

　　妙手空空畢竟是久經世故的老江湖，雖然他對於祁靈的如此痛哭失聲，感到驚愕，但是，他此時卻不聞不問，讓祁靈伏在身上，盡情的哭了一陣，直到祁靈發洩了內心的悲憤和委屈之後，才伸手扶起祁靈。

　　月光下，但見祁靈淚眼婆娑，滿臉怨意，祁靈伸手展袖，揩乾了眼淚之後，才黯然地問道：「老哥哥！你怎麼到現在才來啊！」

　　祁靈之意，如果妙手空空如果能早來一步，說不定當場對於祁靈的委屈，能稍作說明和辯護，至少不讓叢慕白誤會乃至於糟蹋他到如此地步。

　　妙手空空一聽祁靈怪他，卻忍不住呵呵笑道：「老兄弟！我老古來得不遲啊！不過方才順手做了一宗買賣，耽擱了一點時間，要不然也會來得早些。老兄弟！你究竟為了何事，如此值得傷心落淚？」

　　祁靈想到自己方才痛哭失聲的情形，不禁為之臉上一紅，羞愧頓生，吶吶說不成話。

　　妙手空空點點頭說道：「老兄弟！若遇到武林強敵，即使流血橫屍，相信你老兄弟也不會無端流淚，依我老古看來，你是上了女人的當，是麼？」

　　妙手空空兩道骨碌碌的眼神，真似看透了祁靈的心底。一語道破，祁靈越發的羞愧無已，當時長嘆了一口氣，黯然地說道：「小弟不怕老哥哥恥笑，這一段事情，真是小弟生平僅遇，令人不知所以，心神憔悴，說出來，老哥哥一定會訕笑小弟無能……」

　　於是，祁靈便將自己進入紫蓋峰的經過，如何遇見魯沂，如何發現叢慕白，如何讀到紫蓋隱儒的留示，又如何與魯沂動手，叢慕白如何突然醒來，如何痛斥自己……從頭到尾，一字不遺地述了一遍。

　　祁靈一面在說，一面在留神妙手空空的神情。可是，妙手空空從頭到尾沒有一點嘻笑的態度，幾乎是全神貫注，留心傾聽。有時候，還閉上眼睛，彷彿在細細地揣摩祁靈所說的話中意味。

　　祁靈一口氣說完了這一段事的經過，便向妙手空空說道：「老哥哥！小弟生平待人以誠……」

　　妙手空空伸手攔住祁靈說下去，忽然睜開眼睛，望著祁靈，皺著一雙眉頭，問道：「老兄弟！你對於此事，事後冷靜想來，可有所得麼？」

　　祁靈沉吟了一會，說道：「這個姓魯的與小弟生平不識，為何如此讒言陷人？而叢慕白深明大義，為人嫻淑，為何突變如是？這兩點實在是可疑。但是，當時小弟受人誤解，心神已亂，想不出一個頭緒來，老哥哥對於此事，可有何高見麼？」

　　妙手空空翻了一翻他那雙光芒逼人的眼睛，搔了搔光禿禿的頭頂，說道：「我老古老是覺得這一切都不像是事出偶然，而是像有預謀。」

　　祁靈大吃一驚，連忙接著說道：「預謀？是誰有預謀？是魯沂？抑或是叢慕白？他們預謀的目的，究竟為何？」

　　妙手空空搖搖頭，放開聲音，呵呵的笑道：「老兄弟！你大約是心頭積憤太多，靈智受蔽，沒有用心仔細揣摩，我老古雖然不能說出他們究竟預謀為了何事，但是，我們把方才那一段經過，仔細推敲，就不難發現有許多可疑之處。老兄弟！我們把這些可疑之處，慢慢集攏，稍加分析，這情形就不難有了一個大概。」

　　妙手空空如此慢條斯理，笑呵呵地說來，祁靈一陣臉紅之餘，心裏對於這位老哥哥，有了無比的敬佩，祁靈自問機智不惡，對於事理，到目了然，可是如今為了叢慕白這件事，使他大失常態了。

　　祁靈回身拾起七星紫虹，和妙手空空相對坐在一塊石頭上，靜靜地望著妙手空空，傾聽著他的高論。

　　妙手空空瞑目沉思了一會，掏出腰際的旱煙袋，打著火石，點著草繩，叭叭地吸了幾口，吐雲吞霧自得其樂一番，然後說道：「叢慕白這小妞兒，自我老古在幕阜山陸天成的莊上，發現她以後，雖沒有看清面目，但是，那一身功力留給我老古印象極深。老兄弟！說一句你不高興聽的話，這小妞兒目前這一身武功，絕不在你之下，說不定還要高出你一籌。」

　　祁靈聽了暗暗點頭，從黃蓋湖畔認識穆仁起，就發覺她的武功，確實要比自己稍高一籌，至少應變的功夫，要較之自己高明。

　　妙手空空接著說道：「像叢慕白這等功力，豈能在看到紫蓋隱儒留字之後，會暈頭失足，墜下懸巖？太不合乎情理，除非是她有意自絕。但是，有意自絕之人，豈能為魯沂這娃兒半空中救住？這簡直是荒誕不稽之談。何況紫蓋隱儒這一紙留書，並沒有值得叢慕白傷心到投巖自絕的事，這件事大大地可疑。」

　　祁靈連忙說道：「若依老哥哥之意，這句話是魯沂有意撒謊？既是魯沂撒謊，為何叢慕白不予拆穿？難道叢慕白也串通說謊的麼？如果是她串通說謊，用意又為何？」

　　妙手空空叭叭地吸著旱煙，一面不住地搖頭，說道：「老兄弟！你不要慌！我們先找出可疑之點，然後再來推論其他。」

　　祁靈點點頭，不再疑問。

　　妙手空空接著說道：「叢慕白不僅功力高強，而且我們也深知她精諳醫道，她豈能一暈竟躺在地上許久時間？如果照你老弟方才說的情形看來，魯沂拍她兩掌，分明是解開叢慕白的穴道，使她適時醒來，而看到你持劍逼人，蠻不講理的狠勁。但是，可疑之點又在此地。」

　　妙手空空望著祁靈，祁靈此時也點頭說道：「是了！論功力，魯沂應不及叢慕白，如何能上手點中叢慕白的穴道？這是可疑之處。」

　　妙手空空呵呵笑道：「老兄弟！只要你心靈不為情字所蒙，你會比我老古發現更多的可疑之點。」

　　祁靈剛剛褪紅的臉，此刻又是紅雲滿頰。妙手空空接著說道：「這一點有兩件事可以證明，其一、魯沂是存心有陰謀，其二、叢慕白這妞兒大有將計就計的模樣，他們不是串通的，而是各行其事。」

　　祁靈此時也嘆道：「這又是黃雀在後故技了，那……」

　　妙手空空沒等祁靈說完，便接口說道：「老兄弟！我們暫不定論他們究竟為什麼，且先多找可疑之處。」

　　祁靈想了一下，說道：「魯沂的陰謀，想必為叢慕白識破，才會將計就計，如此說來，她對我那樣惡言厲色的斥責，也是故意做給魯沂看的了？」

　　妙手空空拍掌笑道：「事情已經小部份有了眉目，試想叢慕白既為紫蓋隱儒收歸門下十餘年，設若個性如此暴戾不堪，紫蓋隱儒這等高人，豈能相容如此之人？老兄弟！方才你若是能夠如此推想，你這英雄淚，大概就不會流出來了。」

　　祁靈紅著臉說道：「老哥哥休要取笑，小弟方才確是未曾想到這點，其實只要再一推想，叢慕白果然恨我如此之深，當時為什麼不動手洩憤？而要如此飄然而去？不過，事到如今，小弟要請問老哥哥，叢慕白既是存心愚弄魯沂，而且隨他而去，她究竟為了何事？」

　　妙手空空點頭說道：「疑問收集到此，是應該有一個定論。但是，還有一個根本疑問沒有想到，這個疑問如果不想到，就無獲得到蓋棺論定的程度。」

　　祁靈忽然說道：「那應該歸結到小弟方才開頭所提的疑問了，魯沂他是何許人？只要知道他是何許人，他的來意和存心，就不難迎刃而解。」

　　說到此處，祁靈搖搖頭，長嘆一口氣說道：「此人年輕後輩，武林之中，從未見過，若要推論他的出身，豈不是難如捕風捉影麼？」

　　妙手空空笑嘻嘻地搔著他的光頭，瞇著眼睛說道：「老兄弟，江湖上常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尋來拿不費功夫，事情只要一巧，就好辦了。」

　　祁靈訝然說道：「老哥哥難道已經得到線索了麼？」

　　妙手空空說道：「方才老兄弟怪我來得太遲，我說臨時順手做了一宗買賣，這宗買賣可做對了，我趕到南嶽來的時候，在山中迎面碰上一男一女，展開身形，向山下直奔，這女的似曾相識地看了我老古一眼，那男的卻是興高采烈，一路上姊姊叫個不停。」

　　祁靈一聽，心裏一陣酸意，搶著說道：「那就是叢慕白和魯沂他們二人。」

　　妙手空空笑道：「方才老兄弟說明事實經過，我已經知道是他們，可是在當時我不知道，我只覺得這男的有些故作親昵，令人生厭，我臨時決定，給他一點霉頭。」

　　祁靈聞言，喜於形色，連忙說道：「老哥哥是否從他的身上，取來了什麼東西麼？」

　　妙手空空呵呵笑道：「要是論功力，我老古可擋不得他們之間任何一人，可是若論偷的功夫，誰讓我是妙手空空，這名字是白叫著玩的嗎？」

　　說著一面從皮襖底下解東西，一面又接著說道：「我們交身而過，我老古從那姓魯的小娃兒身上，解下這件東西，相信只要你老兄弟一看，就能知道來龍去脈。」

　　衣襟一翻，從裏面取出來的，竟是一柄通體黝黑的鐵劍。

　　竟然又是一柄黝黑的鐵劍，不用多看，祁靈一上眼，便能認出，這是萬巧劍客門下所特有的兵刃，至此祁靈恍然，這魯沂為何始終不撤劍出手，原因為何了。

　　想到這裏祁靈恨不得立即起程追到黃山天都峰，將前後的賬，來一次總算。但是，雖然明白了魯沂為何許人，但是，事情卻沒有明白，甚至於反而又有糊塗的現象。

　　祁靈望著妙手空空說道：「這柄劍說明了魯沂是萬巧劍客的門下。」

　　妙手空空笑道：「是啊！九九歸一，攪來攪去，還是歸結到魯半班的身上。」

　　祁靈說道：「魯沂雖然是魯半班的門下，或者是子侄之輩，但是他如何知道我要來南嶽？他如何知道利用叢慕白？他騙叢慕白的用意，僅是對付我麼？僅僅是為了間接地傷害我麼？」

　　妙手空空搖手止住了祁靈這一連串的疑問，笑呵呵地說道：「老兄弟！不要性急，事情只要層層追查，不難有個水落石出的時候，你大概是一聽到叢慕白和那姓魯的小子，同道而去，又是氣憤填膺。」

　　祁靈搖頭說道：「這件事，令人真是難以下手，可惜的是紫蓋隱儒不在翠柳谷中，否則，她老前輩當能夠止住叢慕白，不讓她出走，待我說明其間的誤會，這件事真相就大白了，魯沂的陰謀，也就無法得逞。」

　　妙手空空笑道：「有紫蓋隱儒在此地，這件事不就無由而生了麼？」

　　祁靈也覺得好笑，自己是否為了叢慕白姑娘的離去，變得心神有些不集中？紫蓋隱儒果要留在此地，叢慕白這一段事，就自然不會發生。

　　妙手空空接著說道：「你說魯沂陰謀得逞，倒不如說魯沂中了叢慕白這小妞的圈套。」

　　祁靈聞言臉色一變，心頭向下一沉。

　　妙手空空笑著說道：「方才我們不是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麼？叢慕白這小妞兒完全是有預謀的做法，安排著圈套讓那小子鑽，說不定她是識破了魯沂的身份，成心去深入虎穴探險。」

　　祁靈不由得站起身來，他想到北嶽秀士背上的毒梭，想到自己在黃蓋湖畔所中的毒梭，想到萬巧劍客的毒辣可怕，不禁為叢慕白捏了一把冷汗，脫口說道：「老哥哥！你憑什麼斷定她是有預謀的呢？」

　　妙手空空呵呵笑道：「老實說，紫蓋隱儒她根本沒有離開這紫蓋峰。」

　　祁靈這回的確是怔住了，紫蓋隱儒如果真的沒有離開南嶽，那一切事情，誠如妙手空空所說的，都是事先有預謀。但是，何以知道紫蓋隱儒沒有離開南嶽？方才魯沂和叢慕白所說的話，縱使都是假的，難道那一張留字，也不是紫蓋隱儒所寫的麼？祁靈想著，便不禁將眼光轉到身旁那一幅絹布上。

　　妙手空空呵呵笑道：「那幅字，我已經看到了，就是從那幅字上，我才發覺紫蓋隱儒沒有離開南嶽。」

　　祁靈搶著說道：「老哥哥以為這幅絹布上所寫的字，是假的麼？」

　　妙手空空笑道：「老兄弟！你不必驚訝！待我老古說穿之後，相信你也斷定這幅絹布上面所寫的字，都是假的。」

　　妙手空空說著話，望著祁靈那懊喪失意的眼神，微笑著說道：「老兄弟！你休要埋怨自己不夠聰明，而生慚愧之意，我老古比你老弟多吃幾年飯，這些地方，就不是天份高低的問題了。」

　　祁靈搖頭說道：「老哥哥！小弟不是慚愧自己沒有識破，而是在想，這幅絹布既是假的，究竟是誰的意思？是紫蓋隱儒老前輩自己所設計的，抑或是叢慕白所設計？或者是魯沂的詭計？弄假的人不同，其後果堪慮的程度，也就大有不同的。」

　　妙手空空也搖頭說道：「這個雖是真情，卻是無法推論得出。」

　　祁靈從地上拾起那一幅絹布，抖在面前，妙手空空伸著旱煙袋說道：「老兄弟！首先你可以從字跡上去判別。」

　　祁靈這次特別留神看著每一個字，只見每一個字都是筆走龍蛇，功力非常，不過祁靈幼讀詩書，原是一個飽學之士，對於書法一道，極有根底，此時仔細凝神一看，立即有了大概的辨別。

　　祁靈掉過頭來對妙手空空說道：「老哥哥！這些字應該是紫蓋隱儒老前輩所寫的。」

　　妙手空空點頭說道：「老哥哥先聽你的意見。」

　　祁靈不慌不忙地指點著絹布，說道：「這些字雖然筆走龍蛇，龍飛鳳舞，但是在筆鋒運走之間，尚留有一份娟秀之氣。老哥哥！你知道紫……」

　　妙手空空含笑伸手攔住祁靈說下去，笑呵呵地說道：「我知道，紫蓋隱儒是武林前輩中，少有的愧煞鬚眉的高人。但是，這娟秀之氣，應該是說內力不夠，表現於字裏行間。」

　　祁靈驚道：「那麼老哥哥的意見，是承認這字的筆鋒，是出自秀氣，然又有何不同的論斷？」

　　妙手空空笑道：「老兄弟！這就是你不夠細心的地方！紫蓋隱儒武林之高人，內力潛修，何止在一甲子以上，這等高人所寫的字，豈有腕力不足之弊？這一點，是當初弄假之人，所絕沒有想到，而是最能有力認定這絹布上的字，不是紫蓋隱儒所寫。」

　　妙手空空一口氣說到此地，忽又指著那幅絹布，說道：「字既非紫蓋隱儒所寫，則其中一切情形，必然是出自虛構，而不容置疑。如此，老古才斷言，紫蓋隱儒沒有離開南嶽。」

　　祁靈此刻彷彿成了一事無知的稚童，明白一件事，緊接著又有更多的事，使他糊塗。按理說，兩個人坐在此地，互相挖掘不少疑問，也都逐漸破疑，事情的真相，已經逐漸明朗，尚有何事糊塗？尤其最後證明紫蓋隱儒仍在南嶽，說明這件事的真相，是一個經過巧心安排的圈套，但是，祁靈似乎是有了患得患失的心理，所以隨之而來的，又有了許多新問題。

　　祁靈在想：「這是有預謀的圈套，但是這圈套的用意為何？為了對付魯沂麼？他們如何知道魯沂是何許人物？黃山天都峰，萬巧劍客的門下，絕不會輕易露出自己的身份。這件事，愈來愈令人難以揣摩。」

　　祁靈正在沉思不語，妙手空空也在閉目假寐。

　　弦月已經偏西，夜已過半，山風靜止，夜涼如水，而寂靜如死，紫蓋峰前，翠柳谷旁，彷彿已經是被這深秋山寒所凍凝住了。

　　忽然，祁靈站起身來說道：「老哥哥！小弟想來一件契機，以小弟之意見，叢慕白當初在幕阜山……」

　　剛說到此地，祁靈突然頓住話頭，霍地旋身，妙手空空一把拉住他，卻仰頭哈哈大笑說道：「老兄弟！你的意見，我的意見，都無非是憑理猜測，未盡然就是對的，現在你不要胡亂揣測，自有高人來說明真相。」

　　說著站起身來，指了一指衣襟，伸手抓住祁靈說道：「老兄弟！我老古要先走一步了。」

　　祁靈沒有說話，一把緊拉著妙手空空，眼光裏透出無比驚訝。

　　妙手空空笑道：「老兄弟！你放心！以後我們見面的機會多了，此時我老古不走，要逼得我尷尬難堪麼？」

　　說完了話，連個再見都沒有說，一溜煙，疾馳下山，頃刻就消失了跡影。

　　緊接著，祁靈昂然邁步，慢慢地步向翠柳谷內。

第十五章　有心探虎穴　無意獲奇緣

　　常言道是：「事不關心，關心則亂。」即使是一個素具機智，稟賦聰慧的人，一旦遇到關係本身的利害，尤其是事出突然，也難免為之大失常態，靈智盡失，茫茫然而手足無措矣。

　　祁靈從北嶽恆山起程，心裏就牽念著叢慕白姑娘，感覺到對她有無限的內疚，辜負伊人一番深情真意，已是不該，竟還在心裏污辱過叢慕白師徒的關係，更是祁靈引為終身難以彌補的憾事。所以，祁靈之渴望見到叢慕白，渴望當面痛斥自己罪行，而稍減內心之不安，幾乎是無時或釋。

　　好不容易歷經黃蓋湖畔的險境，以及幕阜山麓的糾紛，得到一絲希望，獲得一點消息，當他趕到南嶽紫蓋峰之時，竟發生了如此令人難以想像的事，毋怪乎祁靈感到茫然，雖經妙手空空古長青，剝蕉抽繭，逐次剖析，但是愈是剖析，愈是不解。直到妙手空空飄然離去之時，祁靈在心裏才又萌起一線希望。因為，翠柳谷內忽傳人蹤，假如紫蓋隱儒確是沒有離開南嶽，那翠柳谷來人，必然是紫蓋隱儒，只有紫蓋隱儒此時此地出現，對於方才叢慕白和魯沂那一段事，才能明瞭真相。

　　當時，祁靈緩步慢慢地走向翠柳谷。假如，祁靈他自己方才聽到聲息，沒有耳誤，在二十丈之內，一定可以見到紫蓋隱儒。

　　九月深秋，濃霜多厲，尤其是在高聳入雲的南嶽紫蓋峰上，翠柳早已衰黃褪落，只剩下千縷垂絲，無邊飛線，在月色迷濛之下，令人有一種淒迷的美感。

　　祁靈也算是舊地重遊，較之當日乍來衡山，又別有一番滋味齊集心頭，此時此地，祁靈無暇流覽紫蓋峰頭，翠柳谷前的深夜景致，只是全神貫注地，向翠柳谷內走去。

　　在翠柳谷，他不敢擅自施展輕功，免落不敬之嫌。但是，他記得當日銀鬚虯叟引導他穿過翠柳谷之時，翠柳谷是一座暗藏玄機，奪盡造化的迷蹤禁制。所以，祁靈不敢大意，只隱約的憑著自己的記憶所及，邁步探測而行。

　　正是祁靈全神貫注，一步一步向前探進之時，忽然，一陣清澈如三秋深潭，明亮如中天皓月的聲音，說道：「翠柳谷禁制業已撤除，祁靈無須多慮。」

　　時隔數月，這聲音入耳依然是如此熟悉，如此溫婉動人。祁靈當時雙腳一提，急展身形，一路行雲流水，並且口稱謝意說道：「多謝老前輩指點！」

　　話音剛一落時，人已抵達翠柳谷中一座突出的巖石之前，深深施禮，說道：「武林晚輩祁靈，拜見老前輩！並願領責，以求應得之罪。」

　　巖石上，正是站著神情瀟灑，負手而立的紫蓋隱儒許冰如。她微微含笑，頷首說道：「起來！」

　　祁靈站起身來，仰首看時，紫蓋隱儒臉上沒有一些兒不愉之色，這才不由地心裏遽增了一陣愧意，正待躬身謝罪時，紫蓋隱儒卻含笑說道：「別後時光，祁靈進益不少，神光內蘊，氣清神閒，分明是三花已蓋頂，五氣漸朝元，難得呀！祁靈！是否有何奇遇？」

　　紫蓋隱儒見面沒有迫問當日不辭而別的原因，不指責他憤然而去的失禮，沒有問他此行之意，已使祁靈感到如沐春風，溫暖無比，尤其紫蓋隱儒又將當日稱他為「祁娃娃」，改變成直呼其名，更使祁靈感到受寵若驚。

　　當時祁靈必恭必敬，垂手恭身，正待答話。紫蓋隱儒揮手笑道：「祁靈你不必拘禮，還汝本性，歸向自然，豈不更為真切麼？」

　　祁靈不曉得這位武林前輩，為何如此和藹和縱容著自己。但是，這時他也就自然的放鬆心情，仰首說道：「不瞞老前輩說，晚輩僥倖於不久之前，得獲一滴千年靈芝玉液，想必因此而大有助於內功修為。」

　　紫蓋隱儒點點頭，繼而又含笑說道：「回春聖手他雖然心存濟世救人，但是對於珍貴聖藥，卻不無端輕易給人，他為何無由無故擅自贈你一滴千年靈芝玉液？難道你是受了何等毒傷，因此而因禍得福麼？」

　　紫蓋隱儒這幾句話，說得祁靈為之一震，紫蓋隱儒對於他的事，知道得不少，難道是叢慕白她對紫蓋隱儒所說的麼？

　　祁靈心裏如此閃電一轉，連忙說道：「晚輩不幸而中了一枚毒器，回春聖手老前輩，才以一滴玉液相贈。」

　　紫蓋隱儒輕有驚訝的「啊」了一聲，接著又點點頭說道：「是了！想必是你中了萬巧劍客門下的毒器，慕白她省去這一點，沒有對我說明白。」

　　祁靈也幾乎驚呼出聲，臨到口邊的一聲：「啊呀」，又縮了回去，心裏想道：「原來是叢慕白把所有的經過，都已經告訴了紫蓋隱儒。」

　　紫蓋隱儒沒有理會祁靈的驚訝，接著又搖搖頭說道：「慕白此去，若能獲得兩滴千年靈芝玉液在身，則是安如磐石，可是如今卻是鋌而走險，只怕一旦被人識破，危險就難免了。」

　　祁靈這時禁不住大驚失色，說道：「老前輩！叢姊姊她隨魯沂前去，的確是有預謀的麼？難道她已經知道了……」

　　紫蓋隱儒點點頭，接著說道：「她不但知道魯沂是萬巧劍客魯半班的兒子，而且，她還知道這萬巧劍客，極有可能就是當年血染三峽，無辜劍斃全家的血海仇人，就是這位詭秘無邊，毒辣無比的萬巧劍客所為。」

　　祁靈的確是為這幾句話，感到驚訝已極，萬巧劍客的事，是回春聖手在黃蓋湖畔說出來的，而且回春聖手特別說明，知道萬巧劍客其人的，當前武林，是少之又少，而他只不過是在一個偶然機會聽到這個名字。最主要的萬巧劍客在數十年前，是藉藉無名的小卒，而幾十年來，又隱姓埋名，所以沒人知道，叢慕白如何知道得如此詳細？甚至於連自己當初在黃蓋湖畔的一點推測，她都知道，這件事太過奇了。

　　紫蓋隱儒嘆息著說道：「她不知道萬巧劍客的住址，幾乎費盡心機，才找到魯沂這條可以利用的線索，才決心深入虎穴，鋌而走險。」

　　祁靈立時不禁脫口說道：「萬巧劍客為人機智百出，辣毒無比，手下人個個都是心狠手辣，叢姊姊此去單身一人，危險之情，不言而喻，老前輩為何……」

　　說到此地，祁靈忽然想到自己說話太過衝動，如此說來，豈不是有責怪紫蓋隱儒之意麼？當時把話嚥住，頓即滿臉飛紅。

　　紫蓋隱儒又輕輕的嘆道：「我不能阻止慕白為她全家報仇雪恨的決心，過去十餘年，我一直避而不談此事，一則我確實不知道仇人為誰，再則我怕她分心。如今她既然知道了仇人，我能極力阻止，亦於心不忍，事實上慕白功力較之以前，有極大進益，只要小心不求急功，先探虛實，或者不致有事。」

　　對了！說到此地，祁靈想起方才那一連串的疑問：叢慕白如何引得魯沂入圈套？她是如何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一切？叢慕白的武功是否為千面狐狸靳一原所傳授？……

　　這許多新舊疑問，堆積在祁靈心頭，但是，祁靈不敢出口相問，因為叢慕白此去，必然是隨魯沂前往黃山天都峰探聽虛實，危險是隨時可以發生的，而黃山天都峰只有祁靈知道，他只是在考慮，是否要將這個地址告訴紫蓋隱儒？以及他應該如何著手去接應叢慕白？

　　因此，祁靈已經無暇探聽悶在心裏的疑問，只是深鎖雙眉，苦思對策。

　　倒是紫蓋隱儒恢復了瀟灑自如的神態，含笑說道：「慕白此次雖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但絕不致莽然從事，而魯沂在萬巧劍客薰陶之下，機警細心，也斷不致輕易引導慕白，逕至他們的老巢。故目前一切情形，尚無須多急，我相信你對於慕白的設計經過，必是納悶已久，不妨待我說明，也好作為你思考之依樣。」

　　說著便飄然轉身，直穿翠柳谷，向昔日祁靈和銀鬚虯叟所住的地方，掠身而去。祁靈隨在身後，心裏不住地暗自思忖：「有道是：知徒莫過於師。紫蓋隱儒如此不動聲色，必然對叢姊姊此行，胸有成竹，且聽完她說明這一段經過之後，再作決定爾後行止。只是，在如此情形之下，我如何啟口，來說明北嶽秀士所托之事？這畢竟是此行南嶽，主要的目的呀！」

　　祁靈一路思潮起伏，隨在紫蓋隱儒身後，抵達當初銀鬚虯叟居住的那一間石屋，月光透門而入，室內微見光亮，一切依舊，只是人事全非，祁靈不由地輕輕嘆息了一聲。

　　紫蓋隱儒就當中一個草蒲團上坐下之後，微有感慨地說道：「滄海桑田，世事的變化，原是未可料定，慕白此次出外不到兩月光景，其間的變化，卻是歷經曲折……」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兩句話用來說明叢慕白這一段時間的經過，倒是入木三分，極為實在。

　　事情應該從叢慕白姑娘離開南嶽，追蹤到華山楓林山莊，和祁靈在解劍橋畔，幾句冷言，一絲冷淡神態，使姑娘柔腸百折，傷情欲絕處說起。

　　叢慕白姑娘在華山楓林山莊前，解劍碑旁的小橋欄杆，聽到祁靈那種極為恭謹而又卻是冷漠無情的說話之後，把她滿懷熱情，化為冰冷，傷心欲絕的掉頭而去。

　　離開楓林山莊之後，叢姑娘真是有茫茫人海，無處容身之感，恨不能當時立即伏劍自刎，謝絕人寰。但是，她想到自己一身血仇未報，如此橫死九泉，無顏見逝去的父母，也無以對撫育她的恩師。她想找一個地方，盡情痛哭一場，以發抒心頭塊壘。但是，徒哭又該如何？

　　「情」之一字，其對人也，真是力大無窮，世人之對於「情關」之難過，自古皆然。多少人為「情」而殉身，或者喪志灰心，終生潦倒，大凡能勘破情關的人，其必有超人之智慧，與不同凡響的定力。

　　叢慕白秉性雖柔，但是遇挫即轉為剛強，在一陣狂奔之後，也不知道在山巒起伏之間，跑了多遠，終於在一棵松樹下，疲憊的休息下來，此時已是微月當空，空山寂寂。叢慕白先在那裏仰望星空，被沾冷露，忽然間有一種極冷靜的念頭，頓上心頭，她暗自忖道：「祁靈的為人，並非淺薄無知，狂妄自大，他為何突然如此絕情？其中必然有其原因，當我憤然臨去之時，他不是還在高呼，有所說明麼？」

　　想到此地，叢姑娘又止不住自己搖搖頭，想道：「只可惜我當時氣憤填膺，無暇想到這一點。如今，自然也不好再去責問了。唉！自古多情空餘恨，設若我當初只當他是一個普通的人，對他未動真情，何至到達如今這種傷心境地？」

　　姑娘想著，在一陣自我嘆息之餘，又止不住臉上飛來一陣紅意。

　　想到今後行止，無顏逕回衡山，不願再返西嶽，姑娘芳心一動，撫著腰間的長劍，自語說道：「既然他不肯幫助我找尋仇家，報卻親仇，我為何不自己獨自尋訪？父母親仇，原不應假手於人，應該憑著自己一身武功，和腰間三尺劍，遍訪天下。天見憐，讓我訪到仇家，了卻心願，剩下餘年，再也不惹這塵間糾纏，而引起無邊的煩惱。」

　　叢慕白這一陣思前想後，心境反倒為之漸漸豁然，雖然她對祁靈減淡了不少恨意，但是卻由此加濃她淡漠人間一切的心情，當時立即站起身來，仰天長嘆一口氣，一頓腳間，彷彿擺脫了一切煩惱，昂然走向她遍訪天下的途程。

　　因為她沒有預計的路線，便沿著山巒起伏，東出峽境而－－

　　這天，她到達安慶府的西邊山鎮梅城，遠眺一山，高插入雲，宛如擎天一柱，極為壯觀，叢姑娘自幼隨紫蓋隱儒遷山而居，對於名山奇峰，也不知道經過多少。但是，卻很少看到像這座山如此峭陡畢直，挺拔驚人。一打聽之下，才知道這是大別山的奇峰，名曰天柱。

　　叢姑娘暗暗點點頭心裏想道：「真不愧是天柱二字，路過此間，不能不去登臨一番，雖不敢在此山有所發現，至少可以飽覽天柱奇峰的山色。」

　　叢姑娘在梅城稍作休歇，便獨自一人，攀登天柱山，及至山麓，仍不乏樵子山僧，往來山徑之上。好在姑娘早已易釵為弁，一介書生打扮，倒也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及至深山，人跡便絕，頓時使人有遺世獨立之感。

　　天柱山是大別山脈東亙入皖以後，一個奇峰突出，上聳入雲，孤峰獨立，真不愧是天柱二字，唯自半山以上，俱是白石綿延，被蓋全峰，遠遠望去，宛如一片晶瑩白雪，故有「天柱晴雪」之稱，而被列為梅城潛山十景之首，而蔚為奇觀。

　　叢慕白雖然經歷過許多名山奇峰，但是，何曾見過這等白石崢嶙，而寸草不生的現象？一時興起，疾展身形，鵲起兔落，左閃右挪，就像是白雪叢峰當中，飛躍著一個巨大的鷹隼，為這白石奇峰，增添了不少景色。

　　叢慕白如此一陣疾奔之後，漸漸抵達山峰之巔，形勢愈來愈險，壁陡如峭，足滑似油，就連叢慕白這等身有極俊功力的人，也只有小心翼翼，緩步而上。可是，這時候的天柱山，較之山下眺望，又有了不同，也不盡然都是如雪的白石，間或有疏疏朗朗的匍匐矮松，極饒趣味，也極為奇特的生長在這白石之間，而且如線的飛泉，宛如倒懸銀絲飛濺在白石隙中，為這白石崢嶙的山峰間，增添了不少生氣。

　　叢慕白這時候，已然略有倦意，便倚著一棵矮松，稍作休憩。

　　回首來路，但見迷濛一片，遠不可及，俯首腳下，原來俱是千仞懸巖，一失足便要飲恨千古。

　　再仰首上面，但見青天已近，湛藍可愛，悠然兩朵白雲，探手可得，峰頂有一塊巨大的磐石，斜斜地壓在上面，也為這天柱山蔚成另一個奇觀。

　　正是叢慕白觀賞這人間少見的奇峰奇景之時，忽然彷彿眼睛一花，就在叢慕白身前不遠，隔著一道寬不及丈的斷壑，對面一塊孤石上，站著一位鬚髮如雪，渾身長袍如火的老人。

　　這個老人的出現，真的使叢慕白懷疑自己的眼睛，在這白石一片，陽光燦爛的天柱山，有了差誤。但是，就在這一瞬間，她已經鎮靜下自己的心神。但是，等到叢慕白立起身來，再稍一凝神打量的時候，她更驚異不置了。

　　這位白髮紅袍的老人，站在那一塊突出的巖石上，倒負著雙手，卻是緊閉著眼睛，站在那裏，宛如是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如此深山，如此險境，連叢慕白這樣身具武功的人，都要步步留神，時時小心。這位老人卻如此毫不為意，緊閉著雙眼，站在斷壑孤石的邊緣，這種膽氣，已經說明他是一個不凡的人物。

　　叢慕白暗暗想道：「這位老人突然出現在我的對面，難道是為我而來的麼？」

　　叢慕白心裏在疑惑，正準備越身過去相見。忽然，一點烏星，從遠處勁射而至，這點烏星來得太快，等到叢慕白看清楚是一隻黑猩猩的時候，它已經撲向那位白髮紅袍的老人的身邊。

　　那白髮紅袍老人是站在突出孤石的邊緣，腳下本是萬丈絕壑，這頭黑猩猩來勢如此疾猛，一撞之下，那老人飛墜絕壑之下，那裏還有活命？叢慕白一時情急，也無暇多作思慮，當時立即大喝一聲：「孽畜膽敢傷人！」

　　人隨聲起，腳下猛蹬，身形平去，式化「猛龍過江」，去勢如矢，也朝老人所立的孤石上撲去。

　　兩人相隔本不及三丈，中間是隔著一道闊不及丈的斷壑，在叢慕白如此幾乎是全力猛撲，疾掠而發的情形之下，雖然比那頭黑猩猩起步稍晚一步，卻掙得個同時到達。

　　叢慕白唯恐傷了那位白髮紅袍老人，在她人未到達孤石邊緣，猛地一提真氣，右手疾挽回胸，一記大力掌法，式走「五丁開山」，提足八成內力，猛推而出。

　　叢慕白當時沒有看清楚這位白髮老人，曾否有躲閃的意圖，也無暇顧到這位老人有否抵禦能力，她當時只是一個感覺：「這個黑猩猩來得太突然，救人要緊。」

　　如果，再稍微有一點時間給叢慕白思慮，說不定她就不會擅自伸手了。因為，這位白髮紅袍老人能夠如此無聲無息地，站在天柱山巔斷峰壑邊緣，豈能對於一隻猩猩的來襲，如此渾然無覺麼？

　　叢慕白沒有時間容她多作一瞬間的思慮，所以當時人在半空，便提足八成內功，推出一掌大力掌式，而且其中還夾雜著有紫蓋掌力。

　　其實這是叢慕白救人心切，犯了武林動手發招之大忌。人未落實，神未定，氣未斂，對方功力深淺不明，如此懸空出手，只要對方功力稍過於自己，便要毫無挽救餘地的，敗落下來。

　　雖然撲來的對方是一隻身材不高的猩猩，但是萬一有了意外，叢慕白的腳下，就是萬丈深壑，失足下去，只怕屍骨無存。

　　就在叢慕白如此一掌推出，功式未及推出七成，掌力便已著實，當時只覺得一震，叢慕白剛一覺察情形不對，沒等得及收勢偏身，想落進孤石上，緊接著就是一陣極其強大的反擊，力道如湧，來勢如潮，叢慕白右臂一麻，身形憑空被震退五、六尺，而且此時真氣已洩，無法再提氣上拔，頓時就像斷線風箏一樣，滴溜溜地直向絕壑深處栽落下去。

　　叢慕白大驚之餘，心頭一冷，當時閃電一轉：「這番完了！」

　　這個念頭還沒有轉完，突然只覺有一股力量，從絕壑下面直衝而上，正好托住叢慕白下落的身形。叢慕白雖然真氣已洩，止不住向下墜落，但是像她這種功力，只要稍有借力之處，便可以緩氣行功，登萍尚可渡水，踏雪已是無跡，何況從下而上的這股力量，來得相當的大。叢慕白當時背脊微一著力，丹田真氣，早已調勻，全身一伸雙臂，力演一式「摘星趕月」便借著下面來的那股力量，反彈上拔，再度凌雲，正好此時一手搭住那一塊孤石的邊沿，順勢「鯉魚打挺」穩當當地站在石上。

　　等到這一招死裏逃生。翻上了石面，叢慕白不由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只見那位白髮紅袍的老人，神情絲毫未變的站在那裏。在他的身後，一邊一個站著兩隻小黑猩猩。

　　叢慕白暗自捏著冷汗，為自己抱著冤屈暗想道：「原來這黑猩猩是他豢養的，我要是死在絕壑之下，那才冤枉呢。」

　　但是，接著又想道：「方才我雖然是凌空發掌，勁道不實。但是，一掌之下，至少也得數百斤力量，而且其間還夾著有紫蓋掌力，一隻小猩猩，竟然能毫無困難的，將我反震下壑，這隻猩猩不但已經通靈，而且功力竟在自己之上，這豈不是奇譚麼？」

　　叢慕白還在那裏怔怔地暗想，那白髮紅袍老人突然張開大嘴，聲如沉鐘地呵呵笑道：「女娃娃！近二十年來，你是看到老夫的第一個人，又難得你有這般好心，老夫不能讓你白到一道飛來峰，這是緣！這是緣！女娃娃！你叫什麼？」

　　叢慕白此時驚恐之情，難以抑止，這白髮紅袍老人何以一眼便能看出她是「女娃娃」？而且叢慕白打第一眼看見他起，就沒有見過這老人睜過眼睛，這老人究竟是何人？他所說的緣份，是所指為何？

　　叢慕白一時怔在那裏，忘記了答話。

　　紫蓋隱儒緩緩地述到此地，也輕輕地嘆一口氣，說道：「說來也真是她的緣份，竟然遇到了這樣機會。」

　　祁靈接著說道：「這位白鬚白髮，身著紅袍的老人，是否就是數十年前，為害武林，而後洗手歸隱，雙眼已瞎的千面狐狸靳一原麼？」

　　紫蓋隱儒臉上透出一點驚訝之意，但是，稍停即平復如初，微微點點頭，說道：「正是他。祁靈你對於這個掌故，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是你師父告訴你的麼？」

　　祁靈紅著臉搖搖頭，說道：「是晚輩在上塔鎮，聽到回春聖手和妙手空空兩位武林前輩，彼此的推測。」

　　紫蓋隱儒含笑點頭說道：「這兩個人見多識廣，這就難怪了。」

　　祁靈接著說道：「據他們所知道的事實，千面狐狸靳一原由於收徒不慎，自毀現眼，遁跡深山，早已灰心功利名聲，為什麼會和叢姊姊一見之下，便要破例授之武功？」

　　紫蓋隱儒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道：「這是難以據理說明的，只能說這是『緣份』，天下有很多事，是無法以常理推論的，像靳一原早年為了門人，而自用毒藥毀去雙眼，應該對這收徒傳藝之事，絕口不談，可是他卻在慕白乍一碰面之時，便決心傳授他的武功、醫道，和易容之術，而且幾乎是傾囊相授，用盡各種助長其成的方法，使慕白在短短一個月時間之內，功力突飛猛進。你說，這除了用緣份二字來說明外，尚有何種理由，足以說明？」

　　紫蓋隱儒說到此地，閉目靜默了一會，又緩緩地說道：「千面狐狸靳一原的武功，雖然算不得武林獨步，但是他的醫道，卻是在武林中算得『前無古人』，此人熟讀脈案，博識藥經，慕白在這方面的收益，遠較武功為多。特別是她本身，服用靳一原不少自製靈丹，已經撞破生死玄關，打通任督二脈。三花蓋頂，五氣朝元，那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

　　祁靈暗暗吃驚的啊了一聲，心裏暗想道：「怪不得叢姊姊她的武功，突飛猛進如此之快。」祁靈想到這裏，又不禁有了一點奇異的想法：「武林之中，一個繼承衣缽的得意門人，是不能輕易讓別人掠奪而去的？紫蓋隱儒對於這件事，竟然不為意。」

　　心裏有了這種想法，眼神就難免要流露出驚奇。

　　紫蓋隱儒望著祁靈，點點頭說道：「你會奇怪靳一原為何會如此為別人門下傳功授藝，這一點，至今我也不明，不過，靳一原僅僅傳功授藝，並不承認師徒名份，就這情形看來，靳一原絕非一時激於舊性復發，我行我素，而是經過了慎重的考慮，所作的決定。」

　　祁靈也感到這一點，值得奇怪的，當時他又說道：「千面狐狸靳一原，他知道叢慕白姊姊的師承麼？」

　　紫蓋隱儒微笑說道：「靳一原眼瞎心明，慕白一舉一動之間，他便知道是出自天山門派，倒是慕白她一順口之間，把自己的身世，也都說了，如果我推論不錯，靳一原在見面之初，誠如他所說，彼此有緣，又喜愛慕白存心良善，天資不惡，贈送一兩招功夫，如此而已，及至後來，幾乎是傾囊相贈，不要師徒名份，如果說有原因，那就是因為慕白的一段身世。」

　　祁靈驚道：「靳一原基於這一點道義的同情，人道的激發，便會如此傾囊相授麼？」

　　紫蓋隱儒微笑說道：「祁靈！如果易地而處，換作是你，你會如此做麼？」

　　祁靈搖搖頭，坦誠地說道：「江湖上不平之事，當然伸手要管，為他千里奔波，為他披星戴月，乃至於出生入死，這都是常情。但是，若基於這一點抱不平，便將自己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各種絕學，傾囊相授於一個素不相識，而又彼此無關的人，晚輩無法做到。」

　　紫蓋隱儒點頭含笑說道：「善哉！祁靈！你坦誠如此，自然句句合乎實情，如此推及別人。自然也難能做到這一點，我所以認定靳一原是基於這點原因，慨然傳授慕白武功，是相信他除了同情和仗義之外，還有其他的因素。」

　　祁靈一時會不過這句話的意思，愕了一會，接著問道：「老前輩之意。除了同情和仗義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因素，晚輩愚蒙，老前輩可否指點明白？」

　　紫蓋隱儒慢慢收斂起笑容，搖搖頭說道：「我方才不是說過麼，你我都是推己及人，設身而想如此而已，這件事日後相信自有明白之時。」

　　祁靈知道紫蓋隱儒絕不會隨便無端說出這樣一句話，尤其她說的是自己設身處地的假想而得，定然另有高見，如今既然避而不談，祁靈自然不便多問。但是，他止不住要暗自在想：「為什麼千面狐狸靳一原，知道了叢慕白的身世之後，便決心傳授全身武功？這中間含有什麼重要的原因？」

　　祁靈苦思不得，不由地為之神馳心分，呆呆地坐在那裏。半晌沒有說話。

　　紫蓋隱儒微笑說道：「此事目前無關緊要，祁靈何苦如此再三苦思？難道你不想知道慕白何以追尋魯半班的事麼？」

　　祁靈一震，心神頓收，臉上禁不住飛起一層薄紅，吶吶說道：「晚輩只是對此事感到奇怪，禁不住一時為之神馳，請老前輩繼續說下去，叢姊姊為何發現了魯沂與魯半班的關係，而大設圈套？」

　　紫蓋隱儒微微的噓了一口氣，復又緩緩地說道：「慕白在天柱山飛來峰下，隨靳一原習藝的詳情，毋庸多說。但是，在她離開飛來峰之時，靳一原有一句話，對慕白爾後的行為，有了極大的影響。」

　　說著，紫蓋隱儒的兩隻眼裏，神光迸射地，注視著祁靈，祁靈不知怎地，突然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安，慢慢地低下頭來。

　　紫蓋隱儒靜止了一會，接著說道：「靳一原在慕白臨走之前，贈言幾句，他說，對於一個人未知真切之前，慢下定論。否則，你把一個壞人，當作好人，後患無窮，追悔莫及，當然，靳一原另一個意思，也就是如果把一個好人，當作壞人，那也是後悔終生的。」

　　祁靈不由自主的點點頭，他若有所感，也頓有所悟，他想到叢慕白姑娘為何在黃蓋湖畔，以及在幕阜山麓，對他的態度，有如此轉變，顯然有了諒解之意，最可惜的，祁靈卻一直未能將自己藏在心底的話，找一個傾訴懺悔的機會。

　　紫蓋隱儒接著說道：「慕白離開天柱山飛來峰以後的情形，毋須我再說明。」

　　祁靈點頭說道：「從黃蓋湖，到長安驛，以及到幕阜山麓，晚輩身受叢姊姊援助良多。但是，晚輩仍不明白，她何以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秘密。」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確是少人知道，但是，有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天道如此，豈是人力所能挽回，否則為非作歹之人，只要行蹤秘密，不就可以逍遙法外了麼？」

　　祁靈點點頭，暗中欺心，神目如電，天道好還，豈是人們所能蒙蔽的？

　　紫蓋隱儒接著說道：「慕白從幕阜山麓，到上塔鎮，斷斷續續所聽所聞，也就不難知道一個大概了。」

　　祁靈大驚說道：「叢姊姊她到過上塔鎮麼？」

　　上塔鎮，那是祁靈和回春聖手離開幕阜山以後，互質疑問的地方，還有妙手空空也在一起。如此說來，叢慕白不但到了上塔鎮，祁靈他們不知道，連竊聽了他們的談話，祁靈他們也毫無所悉，這豈不是令人臉紅的事麼？

　　紫蓋隱儒看出了祁靈驚詫之意，當時微笑說道：「慕白既得千面狐狸靳一原的傳授，這易容之術，舉世無匹，你們不能發覺，應在情理之中，至於聽到你們的談話。那是她弄了一點機巧。」

　　祁靈已經禁不住漲紅著臉說道：「深夜無人，二十丈以內，飛花落葉，晚輩自忖尚能聽得清楚，叢姊姊不知用何等身法，能避過在座三個人的耳目。」

　　紫蓋隱儒微笑道：「若在二十丈以外呢？」

　　祁靈依然不解地說道：「二十丈以外，叢姊姊她能聽清楚晚輩等的談話麼？」

　　紫蓋隱儒說道：「二十丈以外，慕白自然無此等功力。但是，她有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方法。」

　　說著，指向裏面一間房裏。牆角裏放著一個茶杯粗細的竹筒子，長不到五寸，摩弄得異常光潤。

　　紫蓋隱儒說道：「這截竹筒子是重疊大小的一套，拉開約有三尺多長，修理得極薄，深夜之間，居高臨下，以這套東西，湊在耳上，二十丈外，也就不難聽到了。」

　　這真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祁靈那裏會知道這區區一截竹筒子，裏面還藏有許多節，還可以用來竊聽的呢？

　　既然叢慕白姑娘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這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事，自然會知道了，再將他們所說的暗中結怨各大門派的事，互相印照，叢姑娘何等聰明，雖然不能斷言這身家血仇，是落在萬巧劍客身上，至少這是叢姑娘茫茫人海，毫無頭緒的摸索以來，最有力的一條線索了。

　　祁靈追尋叢慕白姑娘，主要是解釋舊日誤會，先求心安，毋成薄倖。但是，最主要的用意，是要告知叢姑娘，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來龍去脈，沒有料到姑娘竟在他未到達南嶽之先，未去天柱山之前，竟自先獲得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下落。更而單身冒險，獨踹虎穴，令祁靈當時為此事既佩服又耽心。

　　事情至此，已經算是真相大白了。但是，祁靈心裏唯一感到微有不安的，他不明白叢慕白所設計的圈套，何以獨獨要拿他來作為關鍵，讓他背上一個無情無義，毫無信守的薄倖人。

　　祁靈不好意思多問，紫蓋隱儒是長輩，而且又是叢慕白的師傅，祁靈怎好將這件事提出來詢問，儘管祁靈問話的用意，是在明瞭魯聽為何來到南嶽，叢慕白為何巧設圈套。但是，其間涉及到他本人，祁靈就礙難張口了。

　　倒是紫蓋隱儒笑著說道：「幕阜山陸天成的莊上，慕白不僅安排了千年靈芝，也跟蹤了那位被你三言兩語逼走的陰謀怪客。」

　　祁靈畢竟是聰明人，一點即透，當時便恍然說道：「魯沂一定是在叢姊姊的跟蹤之下，露出了馬腳。」

　　紫蓋隱儒點點頭說道：「萬巧劍客手下人，有一點長處，是任何門派所不及的，那便是守口如瓶。慕白雖然小心翼翼，竭盡己能暗暗跟蹤。但是，只知道其中有一個人要來南嶽。」

　　祁靈接著說道：「那是因為南嶽有一塊玉玦，是他們夢寐追求的寶物，上次來人鎩羽而歸，這次順便察看究竟。」

　　紫蓋隱儒說道：「慕白知道紫蓋峰翠柳谷，等閒不能闖進，料來對我的安危，無須顧慮，所以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等她從上塔鎮聽到你們的談話之後，她連夜趕回南嶽。」

　　祁靈沒等到紫蓋隱儒說完，便搶著說道：「叢姊姊報仇心切，自是情理之常。但是，應當從長計議，何必鋌而走險，萬巧劍客為人陰險奸詐，叢姊姊如此單身前去，何異是自蹈虎穴？」

　　紫蓋隱儒釋然微笑，說道：「萬巧劍客行蹤詭秘，對他的虛實，毫不知情，這報仇二字，談何容易？慕白決心獨闖虎穴，也不過是在探聽虛實而已，諒來她不會魯莽做於事無補的妄動。祁靈！你也應該知道，失去這一條線索，只怕一時無法知道萬巧劍客的住址，空自等待，要到何時？」

　　紫蓋隱儒這幾句話，祁靈聽了之後，臉不由紅了起來了。不用說，叢慕白偷聽了許久，當然知道祁靈對於萬巧劍客的位址，為了不失信於那位魯姑娘，而守口如瓶，而且祁靈心裏還有著歉疚，設若當初祁靈對回春聖手和妙手空空。說出了黃山天都峰的地址，叢慕白說不定就不會如此甘冒危險。

　　當時，祁靈紅著瞼，吶吶地說道：「叢姊姊如果不這樣性急，萬巧劍客的地址，遲早總會有下落的。」

　　紫蓋隱儒彷彿沒有注意祁靈如此忐忑不安的神情，只淡淡地說道：「萬事俱有定數，絲毫勉強不得，慕白此去如果深陷不幸，那只能算是她命該如此，叢門的血仇，能有別人代報，叢氏滿門在九泉之下，當也一消心頭積憤。所以。我對於慕白此去安危，並沒有重壓心頭。」

　　祁靈一聽紫蓋隱儒言下之意，竟有束手不管之意，不由地大吃一驚，紫蓋隱儒論功力，是當前三大奇人之一，論關係，與叢慕白情屬師徒，她如今竟要袖手不管，於公於私都說不過去。但是，這幾句話的確是出自紫蓋隱儒之口，祁靈自然要為之惶然大驚，繼而感到有著無比的失望。他望著紫蓋隱儒，說道：「許老前輩！祁靈如有口不擇言，失禮過妄之處，尚請老前輩原宥，以祁靈淺見，叢姊姊矢志為報親仇，其心可對天日，任何人都應該對之義伸援手，而視為責無旁貸之事，老前輩為當代高人，萬巧劍客縱有如狐如狼的心腸與手段，也難當老前輩正氣凜然與武功蓋世。老前輩若不願沾染此事上身，只怕難服天下人之口。」紫蓋隱儒望著祁靈那一陣慷慨激昂的陳詞，臉上不僅沒有慍意，反而暗暗地頷首，似有讚許之意。

　　祁靈一陣激動之後，又發覺自己言詞太過失態，勿論如何紫蓋隱儒是長輩。而且自己與叢慕白的關係，究竟比不上她們師徒情深。有道是：疏不間親，祁靈這一段話，豈不是說得太過份，又太不恰當了麼？

　　這一陣悔意掠上心頭之後，祁靈不敢抬頭多看紫蓋隱儒那兩道瞪住自己的眼神，剛剛低下頭，叫得一聲：「老前輩！祁靈方才太……」

　　紫蓋隱儒揮手止住了祁靈說下去，只緩緩地說道：「你方才所說的話，未嘗不是道理。但是，你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祁靈驚訝地抬起頭，望著紫蓋隱儒。

　　紫蓋隱儒眼神突然變得慈祥無限地對祁靈身上注視了一會，忽又有些黯然的說道：「慕白此去安危不可預卜，但是，我之所以不願意伸手營救，助她一臂之力，那是因為，我寧可讓慕白功未成時，喪命人手，而不願意她在功成仇報之後，以錦繡年華，付於悲哀冷寞的歲月，人生自古誰無死？何苦以有生之年，活受情感折磨，鬱鬱終生？所以……」

　　紫蓋隱儒說到此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對著門外的冷月殘星，仰面說道：「所以，慕白此去，我不攔阻於先，也不相助於後，她能功成全身而回，自屬至善，萬一志未竟而先死，報仇之事，我固不能袖手，同時我也要為地早能解脫，而要暗為慶幸。」

　　祁靈對於紫蓋隱儒這一番話，聽得有些模糊，似乎是說叢姑娘日後歲月，將是無限淒涼，無邊寂寞，與其淒淒慘慘，悲悲切切的過一生，何如轟轟烈烈，慷慷慨慨的喋血橫屍？

　　祁靈不懂，叢慕白難道還有什麼其他的隱衷暗痛？竟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

　　紫蓋隱儒長長嘆一口氣之後，揮手說道：「祁靈！你去吧！」

　　紫蓋隱儒態度的冷寞，使祁靈頓生反感，他幾乎忘記了此行的另一個目的，當時落地一躬，謹聲如斂地說道：「祁靈要向老前輩告辭。」

　　一禮行畢，穿身走出門外，門外正是山風嗄嗄，樹木蕭蕭，冷月疏星，夜霧迷濛，好一片清涼淒切的意味。

　　祁靈剛一走出門外，就聽到紫蓋隱儒說道：「祁靈如此匆匆起程，是否又是一次拂袖含怒而去？」

　　祁靈聞言腳下一慢，立即回聲說道：「晚輩不敢！」

　　紫蓋隱儒說道：「既然如此，祁靈匆匆而去，必有所為，你意將何往？」

　　祁靈朗聲應道：「晚輩此行前往萬巧劍客處，探視叢姊姊的安危，當盡一己之力，為叢姊姊稍盡綿薄，因為事不宜遲，故而急趕路程。」

　　紫蓋隱儒站在身後說道：「能有把握憑你一人之力，使你叢姊姊無傷麼？」

　　祁靈應聲說道：「盡力而為，至多不過是死而後已。」

　　說到這裏，祁靈忽然想起師父神州丐道，兩個月的限期，但是如今救人如救火，何況叢慕白對他一再有活命之恩，祁靈不能梢有一絲延宕，否則他內心將會終生銜恨，所以，他只能托紫蓋隱儒轉一口信給自己恩師，而不能到泰山面謁恩師了。

　　當時祁靈轉身走進屋內，抬頭一見，祁靈怔住了，只見紫蓋隱儒站在那裏，兩眼珠淚晶瑩，含眶欲滴。

　　這一個情況的轉變，使祁靈心頭為之一落，他彷彿知道自己做錯了一件事。當時，站在那裏，期期艾艾地叫了一聲：「老前輩！」

　　紫蓋隱儒點點頭，含著眼淚微微的一笑，然後展袖拭去。復又緩緩地說：「祁靈！慕白這孩子一定是瞞了我許多事。告訴找，慕白和你已經誤會冰釋，毫無芥蒂了麼？」

　　祁靈這時候一切都明白了，他對紫蓋隱儒不僅倍增敬意，更對於她那一份純真的情感，無論是對叢慕白的，還是對北嶽秀士的，都是其深如海，其堅如鐵。這還用得著說麼？紫蓋隱儒一生淒清孤獨，真情早已死在北嶽秀士身邊，這種苦齧歲月的生活，她不願叢慕白重蹈她的轍。所以，她寧願叢慕白死在報仇途中，不老死在淒涼的歲月裏，知徒莫過於師傅，紫蓋隱儒知道叢慕白對祁靈，已是一縷真情早寄，一如她對北嶽秀士一樣，未來的下場，還不是和她如出一轍麼？

　　這一番用心，不是真情，無法做到，不是真情，也無法想到。

　　祁靈當時感動得一股酸氣，直衝鼻孔，他極力忍住，低聲說道：「一切都是晚輩之錯，其中誤會，晚輩在北嶽恆山之時，即已全然明瞭，今日此來，一則向老前輩和叢姊姊謝罪……」

　　紫蓋隱儒一聽說到「北嶽恆山」四字，眼睛裏突現光芒。但是，立即就回到黯然，淡淡地說道：「你能瞭解慕白的一片癡情，我已經願足，尚有何罪可言。」

　　祁靈搶著說道：「二則，晚輩尚負有一件重大使命，幾乎忘卻。」

　　紫蓋隱儒點點頭，說道：「我也會想到，你此次再來南嶽，尋找慕白恐怕只是便中之舉，你還有何重大事情，讓這突然情況，致令一時忘卻？」

　　祁靈點頭說道：「在南嶽碰上叢姊姊，原是意料之外的事，因為晚輩準備自南嶽歸去，見過家師之後，再不惜跑遍三山五嶽，遍尋叢姊姊。」

　　紫蓋隱儒微微皺著雙眉，緩緩地說道：「你如此專程前來，是令師神州丐道的差遣麼？」

　　祁靈躬身應是，紫蓋隱儒這才將兩道眉峰，遽地散開，含笑說道：「是了！上次你到紫蓋峰翠柳谷，沒有學完紫蓋掌法，便拂袖而去，未能達成師命，這次你是補學這一趟紫蓋掌力是麼？」

　　一提到上次祁靈不辭而別的事，祁靈就禁不住臊得滿臉通紅，羞愧無地。此刻，祁靈按住羞愧，仰著頭，朗聲說道：「晚輩雖然是奉師命，專程前來南嶽，卻不是為了再學紫蓋掌力，上次自己錯失機緣，至今悔恨無邊，除非叢姊姊能夠樂意親傳，老前輩也不以祁靈往事為忤，否則，這紫蓋掌力，算是與我無緣了。」

　　紫蓋隱儒不覺一雙眼神，又透著古怪之意，望著祁靈，一語不發。

　　祁靈此時羞愧之意已盡，沉著異常，不慌不忙地對紫蓋隱懦說道：「晚輩此次奉師命前來南嶽，只是向老前輩述一段武林往事。」

　　紫蓋隱儒看著祁靈一本正經地說著，卻依然忍不住微微一笑，但是，立即又收斂住笑容，慢慢地說道：「祁靈！夜已將盡，天明時，我和你俱要忙於奔波，不允許再浪費時間，擅說笑話。」

　　祁靈一本正經地謹聲說道：「晚輩安能於此時此地，任意亂說笑話？」

　　紫蓋隱儒點點頭，不由又微微皺起兩道眉峰，望著祁靈半晌，說道：「這一段武林往事，如此專程前來說與我聽，是因為我與此事有關麼？」

　　祁靈不慌不忙，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異常沉靜地應聲說道：「家師命晚輩前來之意，只是請紫蓋隱儒老前輩評評這件武林往事的是非曲直。」

　　紫蓋隱儒突然緩緩地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向門外。

　　祁靈當時倒是為之一怔，坐在那裏沒敢立即上去，紫蓋隱儒剛剛走到屋外，負手仰天而立。良久，才輕輕地說了一聲：「你說吧！」

　　祁靈真不知道紫蓋隱儒是何種心情，像她這樣武功絕頂，聰明蓋世的人物，任何一個花槍，都難以蒙過她的雙眼，如今她這樣背而不見其面。是已經知道了祁靈的用意了麼？如此，她究竟是憤怒？是感傷？是展望未來，抑或是回顧已往？祁靈坐在那裏，實在揣不透這位武林高人的心意。

　　紫蓋隱儒久久不見祁靈說話，不由地回轉過身來，祁靈一眼瞥見紫蓋隱儒滿臉黯然，無限幽傷之意味，當時心裏一動，立即說道：「據說昔日有一位武功高絕的武林高人，在深山隨師習藝數十年，然後仗劍江湖，立行正道：旨在掃除人間妖孽，存心鏟盡世上不平。」

　　紫蓋隱儒輕輕地「嗯」了一聲，說道：「後來呢？」

　　祁靈此時已然定下心情，越發說來生動活潑，如見其人，他說道：「人非生而知之者，人非生而即是聖賢，這位高人幼長深山，素臬師訓，在人情世故上只是一塊璞玉，何知人間險惡，更遑論世道崎嶇？一時之不慎，偶爾一次小有失足。」

　　紫蓋隱儒「哼」了一聲，便沒有講話。

　　祁靈接著說道：「有道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紫蓋隱儒突然接著說道：「過而能改，才善莫大焉，若是擇惡而固執，一失足就足以遺恨千古，祁靈你知道麼？」

　　祁靈恭謹地應聲說道：「晚輩知道。但是，晚輩膽敢斷言，天下應無擇惡而固執的人。浮游苦海，總有回頭之日，只要苦海一回頭，便是登臨彼岸。」

　　紫蓋隱儒冷冷地哼了一聲，說道：「雖然苦海茫茫，只要一回頭之際，便可以離卻苦海。但是，有人寧願永遠浮沉其間，連這一回首的功夫，都不屑使用呢！」

　　祁靈毫不以為意地，依然朗聲說道：「是的！晚輩要說的這位曾經一度失足不慎的武林高人，他也是浮沉在茫茫苦海之中，不曾稍一回首，但是，他是情有可原的。」

　　紫蓋隱儒聽到這裏，腳下已經漸漸向前移動，祁靈仍舊是坐在屋裏，朗聲說道：「一個身手超絕的武林高人，卻不幸誤中別人暗器，永遠受制於人，因此所行所為，已經無法選擇當為與否，只能聽人是否要為，在情理上言。這人的一切所做所為，與他本人無關。」

　　紫蓋隱儒突然立定身形，轉面向祁靈叱道：「住嘴！祁靈！你膽敢在我面前玩弄花樣？」

　　祁靈此時站起身來，朗聲說道：「請問老前輩！像這種人，我們應該助其一臂之力，賦予道義同情。使其能擺脫狠毒的約束，還其自由之身，為武林正道，保存一份力量，抑或是鄙棄之……」

　　紫蓋隱儒不等祁靈說完，便厲聲叱道：「好個大膽的祁靈！你敢不聽我的話麼？」

　　言猶未了，紫蓋隱儒身快如風，祁靈還沒有看清楚人影，只覺得一閃之際，祁靈的腰間軟穴，已經遭挨了一下重重地點擊，立即全身軟癱，勁道俱無。

　　紫蓋隱儒為當前武林三大奇人之一，和祁靈的師父神州丐道齊名，這一份功力，尚不是祁靈所能比擬，固是不庸待言。但是，如果說祁靈就如此毫無閃避之力，束手挨打，也還不致如此。

　　祁靈雖然當時暗暗驚覺紫蓋隱儒的功力，果然不比尋常，宇內二書生的盛名，名不虛傳。但是，同時也成心不還手不躲閃，任憑紫蓋隱儒點閉軟穴。

　　紫蓋隱儒點中祁靈軟穴之後，冷冷地說道：「祁靈！我已經許多年不曾與人破臉動手。但是，我最恨巧言令色，為虎作倀的人，你方才的行為，有辱神州丐道的令譽，有辱你自己的品德，讓你在此反省一些時候，稍示薄懲。」

　　說著飄然而去，但是，倏即轉面，指著祁靈說道：「念你係受欺騙蠱惑，給你反省機會，否則如此妄言欺蒙長者，懲罰當不止於此。」

　　說著話，便轉身而去。

　　祁靈癱瘓在草蒲團之上，毫不為意地說道：「許老前輩！如今不讓晚輩說完來意，便如此制服於人，晚輩雖死亦難心服，何能有所自省？」

　　言猶未了，紫蓋隱儒忽又現身門口，冷笑一聲說道：「你還想巧言置辯麼？」

　　祁靈說道：「晚輩素秉師訓，但不知何為巧言。更不知狡辯，但知事實不容誤解。」

　　紫蓋隱儒哼了一聲，點頭說道：「好！我讓你說完你想說的話。」

　　說著伸手上前，抓住祁靈前胸，擰身一躍，疾掠出門，但見她若無其事地抓住祁靈，直向紫蓋峰頂。疾馳而去。

　　一路上，悠然起落，雖在深夜四周寂靜之時，毫無聲息，直如一朵浮雲，隨著疾起的山風，飄飄忽忽地，向峰頂飛去。

　　如此閃電奔馳，約莫走了半盞茶的光景，已經登臨紫蓋峰之極頂，仰首天空，弦月已近，疏星伸手可摘，俯瞰峰下，但見茫茫雲海，起伏飄搖，此等景致，人間少見。祁靈此時那裏還有心思去欣賞南嶽絕峰的夜景？心裏只在暗暗地盤算著，紫蓋隱儒究竟準備如何處置於他。

　　紫蓋隱儒將祁靈放置在一塊四臨無地的巖石上，指著他說道：「祁靈！你觸犯了我的忌諱，我隱居南嶽，誓言不談往事，你膽敢為北嶽秀士姚雪峰來作說客，而且執迷不悟，你知道後果麼？」

　　祁靈應聲說道：「我知道後果，那是，祁靈身喪紫蓋峰，老前輩你將抱憾終身，後悔無窮。」

　　紫蓋隱儒站在祁靈對面，忽然沉默半晌，良久，抬起頭來說道：「祁靈！不許你東拐西彎，故作機靈，你將來意直接說明，但是……」

　　祁靈朗聲說道：「與長輩言，本不應故作玄虛，有失禮數。但是，老前輩對我緩緩說來，尚不能相容，聽完內情，晚輩如若直言無隱，豈非更易觸怒老前輩麼？老前輩一怒之下，祁靈喪命並無可惜之處，若因此而讓這段隱情，無法表露，祁靈雖死，亦不能彌補此事之失。」

　　祁靈如此侃侃而言，紫蓋隱儒顯然態度上有了極大的轉變，稍有不安地站在那裏，時而遠眺前方，時而仰首夜空。半晌，才嘆氣說道：「祁靈！我聽過姚雪峰自己表白過自己，那是謊言，我不知道你到底受了他多大的脅迫，竟到如此頑強地步。」

　　祁靈朗聲說道：「晚輩確是受了脅迫而來……」

　　話音未落，紫蓋隱儒忍不住輕輕地，卻又失望無限地「啊」了一聲。

　　祁靈卻緊接著說道：「晚輩是受了自己情感的脅迫，不忍見武林之中，一對高人，由於誤會，而造成冰炭之不相容。」

　　紫蓋隱儒一聽到「一對高人」之時，渾身止不住微微一顫，往事頓襲心頭，止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只輕輕地說道：「祁靈！你有多大年齡，能知道的畢竟太少了。」

　　祁靈一聽紫蓋隱儒的口氣，知道紫蓋隱儒對北嶽秀士數十年的成見，已經為自己這種不屈不撓的精神，而漸漸為之動搖變化了。

　　當時祁靈便說道：「祁靈武林末學後進，所知確是太少。但是，今日祁靈膽敢當老前輩之面，朗聲說是：北嶽秀士姚老前輩不是壞人，老前輩你應該比晚輩知道得更清楚。」

　　紫蓋隱儒突然又變色恨聲說道：「我當然知道得清楚，我雖然久隱深山，他的所作所為，十數年來，瞞不了我。」

　　祁靈說道：「那是受了別人脅迫。」

　　紫蓋隱儒冷笑說道：「大丈夫寧死不辱。」

　　祁靈說道：「老前輩！如果死而無補於事，何妨忍辱一時。」

　　紫蓋隱儒忽然提高聲浪說道：「當今之世。北嶽秀士雖然不是獨步武林，至少沒有人能脅迫於他，而予取予求，任意驅使。」

　　祁靈一點也不放鬆的說道：「明槍易躲，暗箭難坊，正大光明的拼鬥，姚老前輩無懼任何人。但是。卑劣陰險的算計，則任何人難以預防。」

　　紫蓋隱儒漸漸又平靜下語氣，問道：「他中了何種暗器？」

　　祁靈說道：「無名毒梭！當今之世，無藥可救。」

　　紫蓋隱儒此時忽又變得緊張地問道：「是何人能使這無名毒梭，中之於他的身上？」

　　祁靈應聲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

　　紫蓋隱儒這才驚詫無比的啊了一聲。站在那裏惶然若失，彷彿方寸已亂，莫可如何，忽然右臂一伸，彈指吐勁，解開祁靈穴道，輕輕地說道：「祁靈！我們回頭再談……」

　　剛只說完一句話，便一個轉身，掀起青衫，叱道：「何人如此暗中竊聽，有失風度。」

　　說著話，手中已經多了一把青鋼長劍，抱劍騰身，直向腳下不遠的地方撲過去。

　　祁靈內力極厚，不久以前又服用過千年靈芝玉液，所以渾身百穴，韌力極強，紫蓋隱儒當時下手並不太重，所以即使此刻不解穴道，祁靈稍自行功，亦可以自行解開軟穴，如今紫蓋隱儒彈指神通，解開穴道，祁靈立即恢復如常。

　　不過，祁靈此刻的詫意，超過方才一切，紫蓋峰下何時來人？自己渾然無覺，而紫蓋隱儒竟然亮劍而起，超發說明來人功力極高，不是祁靈所能比擬。

　　祁靈正待站起身來，前去察看個明白，只見紫蓋隱儒忽又停下身形，左手反把一收長劍，含笑說道：「我道是誰，有如此能耐，來到紫蓋峰上，令人無覺，原來是大名鼎鼎的丐道人。」

　　緊就著就是一陣呵呵的笑聲，有一條人影一閃，來人已經現身在紫蓋隱儒之前。

　　祁靈一聽這極為熟識的笑聲，不需要再聽紫蓋隱儒的說話，便知道是恩師神州丐道來到了紫蓋峰上。

　　果然，神州丐道一陣笑呵呵之後，便說道：「我道人的小徒，說話容或有難以詳盡之處，剩下來細節，還是讓你們二書生，對面詳談。當面鑼，對面鼓，才不致有遺漏或誤解之處。」

　　紫蓋隱儒微微一紅臉色，緩緩地說道：「丐道人會介意我方才對令徒不情之處麼？」

　　神州丐道呵呵的笑道：「你紫蓋隱儒當我丐道人是如此不明事理麼？」

　　說著話，忽又收斂了笑聲，說道：「秀士如非有毒創，而解藥又斷，他會前來南嶽，當面請罪，並非我道人多口……」

　　紫蓋隱儒微笑說道：「丐道人！你還當我是爭奪虛禮，作小女兒態麼？我只是放心不下叢慕白這孩子的下落，鋌而走險，設一不慎，後援無人。」

　　神州丐道正顏說道：「天山雙俠，恢復神仙眷屬，並肩仗劍武林，還有何事比這更為重要？何況目前武林正是多事之秋，賢伉儷雙雙出道，武林之福，至於其他的事，我道人閒不了，我那小徒兒也閒不了，你請便罷。」

　　神州丐道索性連賢伉儷都說出來了，當著身著青衫的紫蓋隱儒，倒是一件令人發出會心微笑的事。但是，神州丐道是正色而言，紫蓋隱儒也是點苜而聽。最後，紫蓋隱儒長嘆一聲，自言自語說道：「十年黃粱，人生若夢……」

　　說了這兩句，忽又回頭耐祁靈看了一眼，祁靈因見恩師和紫蓋隱儒談話，自己身為晚輩，一時不便上前行禮，只是遠遠地站著。

　　紫蓋隱儒看了祁靈之後，又向神州丐道說道：「許冰如生平做事，向少如此不分青紅皂白，遷怒於人，令徒方才……」

　　神州丐道又張開嘴，呵呵笑道：「易位而處，我道人亦會如此，何必為此些小之事，牽掛在心？其實，祁靈將來尚要有求於人之處太多，還怕討不到你的一分好處。」

　　紫蓋隱儒歉然地一笑，微微一頓之際，倏地抱拳拱手，趁著夜色未明，飄然落峰而去，神州丐道揚著手說道：「秀士面前，代我師徒二人致意。」

　　紫蓋隱儒走了，紫蓋峰突然顯得一陣冷寞。但是，卻為北嶽恆山生花谷如椽巖，帶去破鏡重圓，舊夢重溫，含著往事的辛酸，與現在的歡愉，互灑相思之淚，重做神仙眷屬，人間沒有解不開的怨恨，沒有說不清的誤會，只要存心得正，立意得明，自有水落石出之時，佔如此，今亦如此，一般人如此，武林之中亦復如此。

　　且說神州丐道目送紫蓋隱儒飄然去後，一轉身過來，祁靈撲上前行禮口稱「恩師！」

　　神州丐道拉起祁靈，撫摸著他的頭，笑嘻嘻地說道：「你這兩件事，都做到了，總算沒有讓我道人失望。」

　　祁靈驚道：「師父！你老人家都知道了麼？」

　　神州丐道笑著說道：「紫蓋隱儒的事，方才不就是結果麼？至於千年靈芝的事，我看你氣色不同，分明已到了內功極致之象，不是服了千年靈芝，焉能如此？你自己尚有千年靈芝玉液可服，北嶽秀士之事，你豈能忘記？」

　　祁靈這才知道，恩師是憑推測而來，但是這推測之言，卻是如同眼見。

　　祁靈便將遇上回春聖手的事，略略說了一遍，神州丐道連忙搖著頭說道：「目前我已經沒有時間多問你這些話了，叢慕白那娃兒單身獨闖，紫蓋隱儒臨行不放心，我已經答應下來，這應該是你的事。」

　　祁靈連忙躬身說道：「弟子即刻前往。」

　　神州丐道說道：「你不要看得太隨便，我這次不放心你的衡山之行，沒想到遇到古老偷兒，已經約略的知道了大概，你要想憑你的力量，除掉萬巧劍客這個魔頭，那是奢望。」

　　祁靈叫道：「師父！」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師父還會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麼？目前你確是不能有此奢想。不過，你的氣色很好！縱有兇險，也能逢凶化吉，小心去吧！我道人對你而言，還有兩件心事未了。」

　　祁靈也不知道恩師對他究竟有那兩樁心事未了？不敢多問，也不能多問，他想到叢慕白姑娘隨著魯沂前往黃山天都峰，知道時間愈長，危險愈大，為了爭取一時一刻的時間，祁靈只有和恩師才見面就分離，就趁著天色未明，拜別下山。

　　背著漸去的黑夜，迎著泛露魚白的曙光，祁靈離開南嶽紫蓋峰的心情，是複雜多端的，他曾經目送紫蓋隱儒的離去，預期著這一對武林神仙眷屬的重逢，十數年的隔閡與相思，如今重圓舊時夢境，雖然祁靈不能親自分享這份歡愉，他的心情是喜悅的。

　　但是，他匆匆地離開恩師神州丐道，心裏又有著一份難言的孺慕之情，與依依之意，恩師對他情逾父子，恩同再造，雖然恩師是滑稽喜笑遊戲人間。但是，他那一份情感，愈久愈能體會出情真意切，天高地厚。可是，偏偏師徒之間，相聚一起的時間，實在是太少了，少得令祁靈時常縈繞於心，倍增懷念。所以，每一次離開神州丐道，祁靈都有一份黯然傷情之意味。

　　另一方面，祁靈在心靈深處，無法不時刻的惦記著叢慕白姑娘，這位對他有著深情與重恩的姑娘，在祁靈的心中，重量與日俱增，增加到已經不是歉疚與感恩，而是產自內心的一絲情愫。但是，在這一絲情愫日纏愈緊之時，隱約中，還有一位楚楚可憐的人影，搖曳在記憶之中……

　　剪不斷，理還亂，祁靈此刻的心情，千頭萬緒，起伏不停，直到朝陽乍湧，遍山金黃，祁靈才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清澄雜念，疾奔下山。祁靈他沒有想到，就因為他這樣一陣思慮之際，慢了一段行程。幾乎斷送了關外神偷妙手空空古長青的性命。

　　妙手空空古長青自從在紫蓋峰，發現翠柳谷內有人之後，他便斷定是那位假言離去的紫蓋隱儒，老偷兒知道祁靈還有一樁要案，自己夾在中間，自有若干不便。而且，妙手空空雖然成名關外多年，比起紫蓋隱儒，還不能扯上一個子輩，至少紫蓋隱儒超過他不少年齡。

　　老愉兒怪心眼兒多，他便趁勢溜走了，就在他離開南嶽，未到衡山縣治之前，碰上神州丐道。老偷兒一五一十將祁靈的遭遇說了個大概，便急急忙忙的走了。老偷兒雖然遊戲風塵，心眼卻是精細得很，他記掛著那位鋌而走險的叢慕白姑娘。

　　萬巧劍客本人如何，老偷兒是素昧平生，但是，老偷兒見過萬巧劍客手下的幾個人。那都是可以當得上詐詭百出，陰狠毒辣。就拿魯沂這小子來說。眼睛轉動之間，詭計百出，令這種人鑽圈套，一個不小心，就會反鑽進他人的圈套。

　　老偷兒看準了魯沂是迷於叢慕白的美貌端莊清秀嫻淑，也或許真的中了叢姑娘的圈套，但是，時間一長，難保破綻不漏。叢慕白雖然以一個姑娘之身。有利於自己的計謀施展，又何嘗不因為她是一位姑娘，而平添更多的危險？

　　妙手空空已經對祁老弟的心事，瞭若指掌，對於這位叢小姐兒，也是深知不少，在他們倆個互通靈犀，而未能相訴心願之前，容不得有如何波折，老偷兒為人熱心，特別對於一見投緣的祁靈老弟，老偷兒還能不將他的事，放在心上麼？

　　老偷兒匆匆地別了神州丐道，他便沿著官塘古道，向前疾趕。他心裏在暗自思忖：「叢慕白這小妞不是呆騃之人，她隨著魯沂，主要的是尋找萬巧劍客的下落。除非事不得已，否則她應該遏著魯沂，多走官衢大道。」

　　妙手空空雖然苦於不知道萬巧劍客的住地，所以不敢確定魯沂究竟向何方而去，但是，老偷兒畢竟是老江湖，他剛入衡山縣治，就打聽如此這般的兩個人。一經聽說果然有這樣兩個人過去，老偷兒便安心篤定，沿著大道追趕。

　　而且老偷兒還計算著，祁靈如果沒有意外。也應該隨後跟來，於是他索性沿途暗留記號，暗示祁靈，一方面他暗算魯沂他們已經過去的時間，所以，便改在夜晚展開輕功，一輪急迫，白天卻反而邊走邊歇，遇鎮喝酒，逢站打尖，照他的估計，如此急迫下去，二天之內，饒是魯沂和叢慕白是騎著馬的，也要被他追個首尾相銜，釘住死緊。

　　有許多事情往往預料中是萬無一失，但是，每每偏偏就有意外之事發生。

　　妙手空空古長青的算計不能謂之不精，用心不能謂之不深，但是，百密難免一疏，他忘記了一件事，他忘記了自己身上帶了柄惹人上眼的鐵劍，而這柄劍正是他和魯沂交肩擦過的時候，巧施妙手空空，而帶過來的。

　　他沒有想到，機警如魯沂這等人，他之來到南嶽，豈能單人獨放？老實說，即使魯沂不需幫手，萬巧劍客魯半班還要有一個人準備在萬一時殺以滅口呢，何況魯沂在萬巧劍客面前的地位？

　　儘管魯沂和叢慕白並騎而行，在他之前，也不知道有幾撥人，專程快馬，趕回黃山報訊，因為不僅是引一個陌生人前往黃山，是萬巧劍客所不許可，就是和一個陌生人互相往來，都是絕對禁止之列。魯沂這情形，大大違反了萬巧劍客的禁令，要是換過別人，想必早就屍骨化灰，死於無形。但是，魯沂身份不同，暗中同行之人，不敢造次，只好快馬傳汛，急報黃山。

　　在魯沂和叢慕白之後，也不知道還有幾撥人，隨在後面，或幾里，或數十里，乃至一百里以內，在察看著可疑之人，他們不是保護魯沂，他們相信魯沂足以自保，他們是察看有否他人，暗中跟蹤，來追查下落。

　　這是妙手空空古長青沒有想到的，也是他無法想到的，

　　妙手空空如此改在夜裏追蹤，立即引起了這些眼線的注意，他們就利用白天裏快馬，沿途緊跟追趕，好不容易跟上了妙手空空，使他們更為吃驚的，那是發現了妙手空空這樣一個怪模怪樣的老頭子，身上竟帶著一柄鐵劍。

　　這一柄劍在旁人眼裏，看來至多是有些奇怪，但是落到這些人眼裏，他們不但立即分辨出，那是他們黃山特有的鐵劍，而且，持有這柄鐵劍的人，地位極為不低。

　　這不僅是他黃山的規矩，武林之中，也都是如此，隨身的兵刃，不能隨意失落，何況這是代表黃山標記的一柄鐵劍呢？這些人一急，便派人日夜前攢，追趕魯沂，另一方面，就超發的釘緊了妙手空空佔長青。

　　這天夜裏，妙手空空發覺了有人釘上了，老偷兒一生闖蕩江湖，也不知道見過多少大風大浪，那裏還會把這些事放在心上，本來他還想將這些人戲弄一番。但是，想到自己追人要緊，沒有心情和這些人閒逗。

　　當時腳下一緊，行雲流水，落葉勁風，飄然起落之間，使出了老偷兒爐火純青的輕功，看來狀至悠閒，實則去勢如矢，老偷兒如此腳下顯出功夫，不消片刻，立即將後面的人，甩落到不知何去。

　　妙手空空正自唾了一口水，暗笑這些人不自量力，空惹他疾馳一陣。突然，身後不遠一陣嘶嘶之聲，破空而起。

　　老偷兒心裏一動，立即一旋回身，只見一線紅光，沖天而起，約莫上升到八、九丈高，還帶著一陣類似竹哨之聲，響在這寂靜的夜空。

　　妙手空空暗暗地納悶，心裏想道：「這是那路腳色，看來還是有計劃的要來算計我老古。」

　　想到這裏，妙手空空正不住脫口自言自語地說道：「多年不進關內，天下變了，當年我老古這身穿著，走到那裏，多少還有人客氣三分，今天地卻沒有理我老古這套行頭了。」

　　妙手空空知道目前的情形，前後有了呼應，今天晚上要想平靜無事，已經是不行了。老偷兒當時一想，滿心不快地，索性就在路旁一塊大石上，坐下來，看看究竟是那路角色，不認清對象，找錯了人。

　　妙手空空剛剛一坐下來，果然，在身前不遠，也亮起了一支沖天火箭，帶著一線藍光，沖起七，八丈高，也帶著嗚嗚地竹哨作響。

　　老偷兒一時怒氣未消，童心又起。暗自笑道：「賊崽子！你這是夫子面前耍大刀，我老古要不耍弄耍弄你，消不了這口冤氣，」

　　當時一個翻身，四仰八叉地睡在大石，頃刻鼾聲大作，熟睡如雷。

　　不到片刻功夫，只聽見大道的東西兩頭，都響起了衣袂生風的聲音，敢情來的人還不止一兩個，而且都還有著一身輕功。

　　這些人一走近妙手空空所睡的石頭附近，頓時停下腳步，打量著妙手空空那副睡相，聽著他那如雷的鼾聲。大家都意外地怔了一下，彼此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便有人發話喝道：「老頭兒！別裝孫子！起來爺們有話問你。」

　　妙手空空鼾聲忽止，忽然一個翻身，這些人都不自主地退後幾步，全都亮開架式，以防不測，沒想到妙手空空這個身翻了以後，嘴裏咿唔地囈語一陣，伸手將腰間大酒葫蘆取出來喝了一陣，嘴裏又唔呀不清地說道：「我醉欲眠君且去！」

　　剛說完這句話，接著又是鼾聲呼呼，熟睡沉沉。

　　這幾個人明明知道妙手空空是假裝的，因為方才還是如飛的疾馳。怎麼這會就變得如此爛醉如泥？但是，這幾個人又不敢造次上前，大家心裏都在打著算盤，這老傢伙能夠取得這柄鐵劍，不是有點來頭，就是有幾手絕活，萬一惹不起，豈不是自找晦氣麼？大家心裏都在暗忖著，等魯沂來，再作道理。

　　這樣一遲疑，半晌沒有動靜，妙手空空依然是熟睡沉沉，鼾聲震地。

　　這幾個人一看，魯沂還沒有來，難道就如此乾耗著不動麼？就算這老傢伙有幾手，仗著人多手眾，也不會吃虧到那裏去。

　　就在這時候，大家又不約而同地慢慢移動上前，其中就有人叱道：「老頭兒！你要再裝死不理人，就休怪爺們手下無情了。」

　　說著話。其中就有一個人一伸右臂，疾舒手掌，朝妙手空空右肩抓去，口裏並且叱喝著道：「老傢伙！你紿爺們起來吧！」

　　這人剛一觸及妙手空空的肩頭，立即就察覺到情形不對，五根指頭，就像抓著敗絮一樣，絲毫著不上力道，這人大吃一驚，立即收掌退步，但是，那裏還宋得及呢？當時只覺得手腕一緊，脈門早讓別人扣住。

　　妙手空空一個翻身，齜牙咧嘴的說道：「吵人清夢！你是那個臭爺們啦！你滾吧！」

　　那人脈門被扣，半身勁道早失，那裏還有力量反抗？當時只覺得一股潛力，猛彈而起，偌大的身子，就如一堆衣包，甩起好幾尺高，然後又像是一堆死肉，直摜下來，叭地一聲，震得灰塵四起，那小子只掙得「哎喲」一聲，頓時摔閉過了氣。

　　妙手空空一伸手，像摔小雞樣的，摔倒了一個，剩下的人一看，知道對方扎手，當時各自一撤腰間鐵劍，嗆啷啷一陣亂響，人影四閃，都向妙手空空圍來。

　　妙手空空坐在大石頭上，彷彿沒有看到他們似的，只是不住揉著胸口，口裏不住在說道：「哎呀！哎唷唷！可真糟了，從來不跟人打架，一打架就岔了氣，這會子胸口直發悶，八成是要吐！嘔！嘔！」

　　他是說吐就吐，只見他將嘴一張，哇地一聲，頓時一股酒味沖人，在迷濛的月色之下但見一股水光似箭，直向周圍掃去，緊接一陣哎唷之聲，不絕於耳，周圍那些持劍前撲的人，都被這一陣突如其來的酒雨，淋射個滿臉滿頭，就好像天上突然落下大冰雹，打得疼痛難忍，叫苦連天。

　　就在這些人倉皇抱頭叫痛的時候，只聽得妙手空空一陣呵呵大笑，笑著罵道：「你們這些不長眼的賊崽子，找人麻煩也得先看看對手，要是擱著當年，不讓你們跪下來認罪，你們就休想走開一步。今天，小給你們懲罰。」

　　說著話，妙手空空身形一閃，一轉瞬間，周圍的人手中的鐵劍，都不翼而飛。

　　妙手空空巧施妙技，如此轉身一掠，得手之後，頓時呵呵笑道：「我說是誰家小崽子們不長眼睛，原來是有一些混帳的來頭。」

　　老偷兒人在呵呵笑著說話，肚子裏可就有了打算，原來一手掠過這幾把鐵劍，劍一到手，就發現份量形式，都異於尋常，老偷兒是何等腳色，不要仔細打量，雖然在迷濛的月色之下，只一打眼之間，便認辨出這些人使用的長劍，與他取自魯沂的那柄鐵劍，一模一樣，份量沉，三稜兩刀，至少在形式上看去，是一樣的。

　　妙手空空心裏頓時明白了，自己不知道在何處疏忽，漏出了破綻，讓他們發覺到了跟了下來。

　　在這種情形之下，不容許妙手空空有一點多餘思考的時間，在場的幾個人，雖然都被妙手空空一舉手之間，耍弄得醜態百出，手足無措。但是，妙手空空他自己知道，那是由於先聲奪人，攻其不備，而且妙手空空都是露了幾手他的特長，這算不得是真正的硬拼硬鬥。

　　有道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妙手空空的功力，毫無疑問的要高出來人許多，但是，果真的來人一擁而上，死纏死拼，妙手空空單身一人，未盡然就能佔到便宜，尤其當妙手空空一閃身之際，掠過這許多鐵劍之後，發覺到來人都是萬巧劍客的手下，心裏更多了一分顧忌，萬巧劍客手下人的餵毒暗器，妙手空空已經數聞其名，萬一眾人雙手齊發，毒器如雨而至，妙手空空雖然名傳關外，技震武林，也只怕萬一中其中一著，則後果難堪。

　　這許多利害關係，妙手空空也不過是在一轉眼之間，都作了一次思忖。

　　妙手空空並不心存患得患失，但是，他惟恐耽擱了行程，追下上魯沂與叢慕白他們，萬一因此讓叢慕白獨自陷險，有所閃失，妙手空空心裏將永遠對不住祁靈老弟。

　　因此，在妙手空空雙手抱著一堆鐵劍，笑呵呵地陰損他們一頓之後，眼睛一轉，便又朗聲笑道：「憑著你們這幾把鏽劍，也要張牙舞爪，氣勢凌人，真是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

　　說著話，雙手一鬆，把那一把鐵劍，放在地上，隨手又抓起一柄，顛了一顛，說道：「這些爛劍，還給你們。」

　　周圍那些人，已經被妙手空空這一連串的手法，弄得頭暈目眩，氣勢早衰，站在那裏一時拿不定主意，進退維谷，無可奈何，這時候一聽妙手空空說要將鐵劍還給他們，這些人又不由地心裏一震，不約而同地退後兩步，不知道妙手空空又要施展什麼招式，來作弄他們。

　　正是這些人惶然不知所措的向後移動腳步的時候，妙手空空忽又笑聲一收，瞪著眼睛問道：「怎麼？你們還不服氣麼？我老人家說，你們是爛劍，你們還不相信麼？」

　　說著雙手拿起鐵劍，隨意一折，好好的一把鐵劍，頓時變成了大鐵環。

　　妙手空空隨手一扔，順手又拿起一把鐵劍，一折一彎，又是一個鐵環丟在地上，如此雙手不停，一轉眼間，原是一堆鐵劍，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大堆鐵環。

　　這樣一來，站在周圍的幾個人，都變成了目瞪口呆，心驚肉跳，這些鐵劍雖然不是什麼吹毛可斷，削金斷玉的寶物，卻也是經過了千錘百煉，不同於尋常，眼見著這樣一個糟老頭子，若無其事，毫不費勁地折成鐵圈，這份功力，足夠嚇人。

　　其實他們那裏知道，妙手空空這一著是孤注一擲，明知道若要引起群鬥，是對他不利，所以，他要運用既有的氣勢，使這些人懾服，知難而退。於是，妙手空空不惜運用全力，暗行大力手法，把這些百煉精鋼，折成鐵環。

　　儘管妙手空空在表面上，神情自若，實際上，他已經遍體生津，雙臂酸麻，真力消耗過多。

　　如果在這個時候，周圍這些人，再來一擁而上，只怕這位大名鼎鼎的關外神偷古長青，就會折辱在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卒手下。

　　妙手空空撇下最後一柄鐵劍之後，拿起腰間的酒葫蘆，咕嚕嚕地對著嘴猛喝了幾口，借以調勻真氣，暗自行功，稍作調息。

　　然後，他才呵呵笑道：「此後少拿這些破銅爛鐵，再來丟人現醜，無端滋事。」

　　說著話，池又自顧自地掉轉身去，坐在大石頭上，自言自語地說道：「酒後黃粱一夢，人生一大享受，你們這些賊崽子，休要再來煩人，不知死活。」

　　自言自語地說到最後，雙眼竟然闔起，放頭便睡，簡直把周圍站的那些人，視若無物，根本沒有擺在心上。

　　妙手空空這一連串的行動，周圍這些人，心都寒了，氣也餒了，憑方才那一陣折劍為環的功夫，每個人自忖都經不起人家一舉手，大家面面相覷，半晌拿不了主意。

　　經過了這一陣沉默之後，這幾個人。又不約而同的慢慢向後過去，不過，他們沒有走遠，大家並不是不走，而是不敢擅自離開，這老頭子身上背著的鐵劍關係重大，假苦如此不戰而退，將來回到家裏，誰也脫不了干係，於是大家都在提心吊膽地等著，等著派人追趕魯沂回來，來處理這個難於處理的棘手場面。

　　妙手空空躺在石頭上，狀似熟睡，實則心裏不住地盤思。自己與萬巧劍客從無直接過節，為何如此派人窮追。

　　妙手空空機靈一輩子，他偏偏此時此刻忘記了身上那柄特別形狀的鐵劍，是個惹禍的根源。

　　妙手空空暗自思忖一回，決心起身撇下這些人，仍舊順路追趕，他心裏只在耽心著叢慕白姑娘的安危，也不知道此刻下落如何。

　　正是他翻身而起，準備諷刺兩句話，便展開輕功，順道而去的時候，遠遠地一聲狀似幽篁細竹的尖銳哨聲，悠然而至。

　　這一聲哨音一起，原來站在那裏發呆的幾個人，霎時候，就像渾身一震，心神一清，每個人都一閃身形，分列兩邊，讓開了一條道路，肅然而立，像是迎接某個重要的人物的來臨。

　　妙手空空不愧是機靈透頂，老謀深算的人物，他首先發覺這些人沒有離開，接著又發現這一聲哨音，所引起這些人的興奮和緊張，心裏立即恍然大悟，不用說，此刻來人定是魯沂，而自己的問題，就是發生在那一柄鐵劍身上。

　　聰明一世，難免糊塗一時，終日打雁。到頭來讓雁啄瞎了眼睛，妙手空空自己也不覺得自己好笑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何當時心裏竟沒有想到這柄鐵劍的癥結，以致於一著之失，極可能導致滿盤皆輸，如果回來的人，真的是魯沂，正當妙手宅空噴過酒箭，折過鐵環之後，真力消耗過多之時，妙手空空將面臨一場極為難險的遭遇。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妙手空空雖然面對著即將臨的一場避免不了的拼鬥，而且這場拼鬥，又將是險惡異常，但是，這位關外神偷，並未因而稍生畏意，只是依然坐在石頭上，暗自行功，恢復疲勞。並且雙眼凝視注視著來路，看看來的究竟是不是魯沂。

　　月色濛濛為浮雲所掩，星光也微弱無光，這條古道附近，超發的顯得寂靜與陰暗，只有那一聲聲的細竹幽篁的哨音，仍舊在一聲一聲，悠悠忽忽地吹著，增加了這陰暗深夜的淒涼與可怖。

　　頃刻間，哨音遽止，只見來路人影急閃，隨後又有馬蹄震地，直向這邊來。

第十六章　難為三寸舌　忠厚一片心

　　來路人影疾閃，身法極其高明地凌空三折，輕妙已極的「雲龍三現」，來到近處，身形遽然一緩，悠然而落，站在排列人行當中，面對著妙手空空古長青。

　　妙手空空雖然不識魯沂，但是，在南嶽群山之中，順手帶走他的鐵劍，及至祁靈一說，他已經記住了魯沂的面貌，如今人落當面，妙手空空只在一瞥之間，便已確認了對方正是和叢慕白姑娘同行而去的魯沂。

　　妙手空空雖然知道當前情況，不利於己。但是，老偷兒心裏卻沒有絲毫懼意，數十年江湖風險，見過多少驚險場面，豈能為眼前的形勢，而有所懼怯？不過，妙手空空的心裏卻也小心翼翼，全神貫注，不敢稍有鬆懈，他知道眼前這些人，既是萬巧劍客手下，必然都有其陰狠毒辣的殺著，而且這些人，也毫無江湖規矩可言，一旦以眾凌寡，以多取勝，妙手空空豈能不作萬全之準備？尤其魯沂出現，而叢慕白則不見蹤影，更使妙手空空在警覺之餘，倍增焦慮。

　　儘管妙手空空心裏思慮不置，但是在表面上，他卻不露痕跡。面對這種人，稍露心頭憂慮，必予對方以可趁之機，於是妙手空空索性先發制人，飄然從石頭上翻身而下，笑呵呵地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魯小娃兒。小娃兒！你的手下擾亂我老古的清夢，咱們這筆賬該如何算法？」

　　魯沂剛一落定身形，便發現妙手空空，當時心裏一怔：「敢情就是他在南嶽叢山之中，偷走了我的鐵劍，這老兒能在我背上帶走鐵劍，這份功力倒是罕見。」

　　魯沂站在那裏，心裏正在起伏不停，摸不清這位怪模怪樣的老兒。是何等人物。一聽妙手空空開口叫陣，心裏越發一驚，暗自忖道：「這老怪物怎麼會知道我姓魯？」

　　人在驚疑之下，一時沒有答上話來，妙手空空兀自笑呵呵地望著，不斷地點著他那亮光閃閃的光腦袋。

　　魯沂心神一凜，當時臉色一沉，說道：「你偷走小爺的劍，還在此地裝癡作呆，想再欺蒙過去麼？」

　　魯沂說了這幾句話，臉上不自覺地飛上一層紅暈，鐵劍分明原先背在自己身上，如何落到別人手裏，還渾然無覺？當著這麼多自己人在兩旁，難怪魯沂要滿臉羞慚了。

　　妙手空空聞言，響亮地打了一個哈哈，笑呵呵地說道：「我道是為了甚麼重大的事，如此兇神惡煞般地仗眾行兇，原來不過是為了這柄鏽劍，年輕人闖道江湖，應該處處小心謹慎，時時神斂心收，否則你自己六陽之首，一旦輕易遺失掉了，還不知道原因何在呢！」

　　妙手空空如此一本正經地教訓了魯沂一頓，然後從身上取下那柄鐵劍，望著魯沂笑呵著說道：「我老古這點教訓，你小娃兒能緊記在心，保你一生受用無窮，要不然你娃兒還是趕緊回到家裏去，在外面丟人現眼事小，丟掉性命，那才後悔無及呢！」

　　妙手空空這兩段話，說得既堂皇又尖刻，最妙的還是在輕描淡寫的把自己的意圖，隱秘得一乾二淨。

　　古長青老偷兒滿心眼的鬼精靈，他豈不知道，像魯沂這種人，失手挫辱，尚不是一件大事，甚至於懾於對方的氣勢，能止一步時，還能多讓一步，唯有洩露自己行蹤秘密，他就要以死相拼了，因為萬巧劍客目前還是陰謀未熟的時期，最忌諱的，是洩出一點一滴足以暴露身份的事，妙手空空從祁靈的幾次淡話中，已經瞭解到這一點。所以，他尖損地教訓了魯沂一頓，而又將自己的心意，和追蹤的行動，輕輕地掩飾過去。

　　但是，妙手空空他疏忽了一點，這一點的疏忽，以致他全盤設計，都落了空，那就是在他乍一見面的時候，他脫口叫了一聲「魯小娃兒！」

　　魯沂雖然年輕，但是，在黃山天都峰陶冶之下，心機十足，陰沉過人，當時聽了妙手空空這兩段陰損的話之後，臉色毫不為動，只是一雙眼睛一轉不轉地瞪著妙手空空。半晌，才冷冷地說道：「老兒！你休在小爺面前裝瘋賣傻，你是誰？」

　　妙手空空暗暗覺得這個年輕小子，不甚好與，他有他的一定主見，絲毫不受他說的話有所影響。當時瞇著眼睛，呵呵的笑道：「小娃兒！你這問話的口氣，要擱在十年以前，你吃不了兜著走，難道你在江湖上跑跑，連我老古這身裝束，都不清楚來歷麼？」

　　說實在話，黃山天都峰萬巧劍客暗謀中原武林，已達二十年左右，對於中原各大門派，莫不瞭若指掌，否則這少林、華山兩派，也不致如此輕遭算計。但是，此刻魯沂對於眼前這位一身光板皮衣，光頭紅臉的怪老頭子，實在摸不清底細。

　　要不是魯沂的鐵劍無緣無故，無聲無息地落到妙手空空手裏，使魯沂在心理上，先有了一份驚意，因而稍存三分謹慎從事，恐怕早就出手辣著，來一個殺以滅口。

　　其實，魯沂還是不夠深沉老練。否則，他應該知道偷巧與真實功力，實有不同，妙手空空能夠偷走魯沂身上的背劍，而使他毫無所覺，這偷的功夫，自然是爐火純青，當前獨步。但是，老偷兒的功力，未盡然就比魯沂高出一籌，何況魯沂還有一身毒器，更何況魯沂的周圍，還有許多手下人。

　　魯沂當時微微一鎖眉峰，不理會妙手空空的說話，依然說道：「你是誰？」

　　妙手空空頓時敞聲大笑，說道：「你不知道我老古的來龍去脈，回去問問你的長輩去吧。」

　　說著一抖手，那柄鐵劍疾出如箭，直奔魯沂而去。

　　鐵劍一經出手，妙手空空便指著魯沂說道：「娃兒！記著這次教訓，回去苦練幾年，再出來走動江湖，我老古可沒有閒工夫，陪你在此聊天。」

　　說著話，轉身步履穩健，昂然就向古道上走去。

　　妙手空空這樣一走動，魯沂剛把臉色廣沉。立即就有四、五個人，一閃身四路包抄，撲上前去。把妙手空空團團圍住，攔住了他的去路。

　　妙手空空停下身來，一瞪眼，朗聲說道：「你們方才的苦頭，還沒有吃夠麼？」

　　這幾個人似乎已經沒有了方才那份懼意，圍住妙手空空，一步也不放鬆，魯沂卻是好整以暇地指著妙手空空說道：「老兒！你要回答小爺一個問題。」

　　妙手空空呵呵笑了一陣，當時臉色也是一沉，搖著頭說道：「小娃娃！你這樣問話，自忖我老古會回答你麼？」

　　魯沂冷笑說道：「老兒！你不回答小爺這個問題，休想離開此地一步。」

　　妙手空空神色自若，搖晃著腦袋說道：「五湖四海，任我老古遨遊，三山五嶽，任我老古隨心所至，小娃兒！你也配講這等話麼？」

　　說著話，一撩大步，就要衝出包圍，周圍那五個人，頓時一陣緊張，各人一擺架式，正要齊撲上前，妙手空空卻又一收腳步。旋轉回身，對魯沂說道：「方才我老古已經不惜口舌，教訓了你娃兒一頓，如今索性周全你，你娃兒有何疑難，趕快問來，說不定我老古一高興，指點你娃兒一次迷津，但看你造化如何了。」

　　魯沂冷冷地笑了一下，說道：「你這老兒，為什麼會知道小爺姓魯？」

　　此語一出，妙手空空大吃一驚，這時候才想到自己方才疏漏了這一點，這小子分明已經動疑，他洩露了身份，如此看來，方才他那一番心計，都落了空，眼看今天晚上這一場極為艱苦的拼鬥，是在所難免的了。

　　妙手空空一見情勢遽變，心裏立即閃電一轉，重新作了打算，他毫不為意地看了魯沂一眼，沒有立即回答，卻自伸手從腰間取出旱煙袋，慢慢地摸索著，裝滿一袋煙絲，再慢條斯理地打著火繩，一口一口地抽起來。

　　妙手空空如此慢條斯理地抽煙，是有他的用意，這根紫紅溜滑的旱煙袋，是妙手空空隨身的兵刃，如今既然情勢變化到非拼不可，這根獨門兵器，不能不亮出來。再則，他要借著抽煙的時間，在思考如何回答魯沂的話？即使免不了一場硬拼苦鬥，也要避免說出真情，以免影響到叢慕白姑娘的安危。

　　妙手空空如此半晌不作理會，魯沂走上前兩步，冷笑道：「你想不回答這個問題麼？你是否強作鎮靜？」

　　妙手空空沒等到魯沂說完，便仰面朝天，縱聲大笑。

　　魯沂真不愧是沉著陰險之人，對於妙手空空如此不作回答，而縱聲大笑，一點也不為之動容，只是冷冷地看著妙手空空，直等他笑完之後，才冷冷地問道：「笑完了麼？有什麼好笑？再不回答我的問題，小爺就要讓你後悔終生。」

　　妙手空空這又嗤嗤地冷笑一聲，才說道：「我笑你娃娃淺薄幼稚，無知無識，說我老古強作鎮靜，殊不知你娃娃才是自作緊張，我老古知道你娃兒姓魯，這有什麼值得奇怪驚惶？中原武林、四塞八荒，我老古知道的事太多了，人間秘聞。武林掌故，那一件能躲得過我老古的耳目：你娃兒如果不信，不坊此番回去，問問萬巧劍客魯半班，問問我老古這個萬博天君的頭銜，是輕易得來的麼？你娃兒還有什麼不解之處？索性一起問來，讓你知道天地之大，而你所見聞之事是小得那樣可憐。」

　　妙手空空這一頓侃侃而言，而且又是如此一本正經，果然把魯沂聽得拿不定主意。

　　眼前這個老怪物，聽他口氣竟與黃山天都峰有舊，否則他不能如此隨口道出萬巧劍客魯半班的名號，因為知道萬巧劍客的人，當前武林，實在是太少了，少得幾乎是絕無僅有。

　　妙手空空一見魯沂如此一沉吟，認定是走的時機到了，手中兩尺長的旱煙袋，隨手一揮，巧施一招「揮袖逐客」，迎風煙火頓起，呼地一聲向右側三人揮去。

　　這三個人沒有料到妙手空空居然突擊一招，一時措手不及，眼前又是煙薰耳目，那裏還來得及還手應招？各自一撒身，退倒五尺。

　　三個人剛一避開這促然一招，妙手空空呵呵的笑道：「魯娃兒！你這不禮貌的行為，咱們日後找你的長輩理論。」

　　說著話，暗中一吸丹田真氣，上身絲毫不動，腳下足踵頓使陰勁，雙膝一挺之間，嗖地一聲，沖天上拔，凌突硬起三丈六、七，旱煙袋順勢在半空一捧弧形，煙火帶起一團紅光，妙手空空的身形，就在這紅光一閃之後，遠落無蹤。

　　魯沂揮手止住手下人，目送妙手空空遠走之後，暗自搖搖頭，復又匆匆奔上古道，往來路面去。

　　這荒涼古道邊，一場一觸即發的拼鬥，此刻已經變為寂靜無聲，殘月無光，疏星乏力，東邊已經泛出魚肚白，曙光乍現，深秋古道，又是一片濃霜如雪，觸目無邊。

　　這時候，從古道的另一頭，出現一騎如箭，狂奔而來，馬背上穩伏一人，滿臉焦急之色，不時在馬背上昂身抬頭，向前遠眺，彷彿在追尋某一件重要的事物，久久無訊，而陷於心急如焚的情況之中。

　　這匹馬想必是千中選一的駿騎，此時直跑得四蹄翻飛，頭尾一線，轉眼跑到道旁一片樹林邊緣，馬上人突然一拴絲韁，雙蹬著力，那匹飛奔如矢的奔馬，在如此一頓之下，雙揚前蹄，人立而起，唏咧咧一聲長嘶，頓時落地屹立不動。

　　馬上的人還沒有飄身離蹬，就聽到樹林裏傳來一聲呵呵笑聲，有人朗聲說道：「老兄弟！你怎麼到現在才來呀！」

　　樹林裏人聲未落，馬背上的人，早已甩蹬離馬，搶上前去，叫道：「老哥哥！祁靈看到你沿途留的訊號。晝夜快馬加鞭，一路留神，沒敢有一點耽擱。怎麼？已經誤了事麼？」

　　樹林裏走出來的，正是關外神偷妙手空空古長青。古老偷兒走上前，向祁靈搖著手笑著說道：「老兄弟！你不要急，我是說，如果你要是早到一步，說不定要省掉多少力氣，也可以省去我老古一番驚濤駭浪，現在事過境遷，說也無益，我們再從長計議吧！」

　　祁靈當時一驚，連忙說道：「老哥哥已經追上了魯沂他們麼？」

　　妙手空空笑道：「不是我迫上他，是他倒找回來，找上了我老古，老兄弟！若不是我老古三寸不爛之舌，在這荒涼古道上，我老古少不了要吃一場大虧。」

　　妙手空空說完這句話，便察覺到祁靈微有詫異之色，接著便又說道：「老兄弟！並不是我老古危言聳聽，若論單拼獨鬥，對付魯沂那小子，撐個千兒八百招，還不是難事，勝未盡然，輸亦未見得。可是要擱上十幾個人，再加上暗箭難防，我這妙手空空，就是變成千手羅漢，也怕萬一挨上一下兩下。」

　　於是，妙手空空便將晚間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妙手空空笑呵呵地說道：「不是我老古畏首畏尾，我這把年紀，挨上一記無名毒梭，等不到逯雨田那老兒來，只怕這幾根骨頭，就要埋在關內了。」

　　祁靈知道妙手空空說的是玩話，事實上，在當時那種情形，如果有自己在場全力對付魯沂，讓妙手空空古老偷兒耍弄那些手下人，制止他們暗中弄鬼，情形就自然不同了。

　　祁靈當時頗有歉意的說道：「小弟若是早來一步，和老哥哥並肩對敵，說不定還可以有點收穫。」

　　妙手空空笑道：「可笑魯沂那小子也是銀樣蠟槍頭，經不起我老古三句話一嚇，變成呆瓜樣的，讓我大搖大擺而去。」

　　祁靈忽然急著插嘴問道：「老哥哥！你沒有看到叢慕白姑娘麼？」

　　妙手空空搖搖頭，說道：「那小姐兒沒有跟來，不過，老兄弟也無須焦急，那小姐兒人是聰明絕頂，她能夠讓魯沂那小子上圈套，她自己自然會小心謹慎。」

　　祁靈一跺腳，咳了一聲說道：「事情都是怪小弟不好，如果我能識破穆仁當初的真面目……」

　　下面的話，祁靈咽了回去。他的意思，當初如果認出穆仁就是叢慕白，如果能將這萬巧劍客的傳說，和黃山天都峰的地址，告訴了叢姑娘，那自然就不會有今天這種令人牽腸掛肚的事發生。

　　但是，如果當初真是如此，祁靈當時是否會將黃山天都峰的地址，告訴叢姑娘呢？祁靈自己對那位魯姑娘的諾言，是言猶在耳，在這種「友情」與「信守」的交互衝突之下，祁靈究竟在當時會採取那種？如今思來，連祁靈自己也沒有把握。所以，把說了一半的話，咽了回去。

　　妙手空空饒是如何聰明機靈，也想不到祁靈會牽想到這一段心情，當時便說道：「事到如今，悔它有何用？老兄弟如今追上來，是否有何打算？」

　　祁靈望著妙手空空，當時沉聲說道：「老哥哥！如今你往何處？」

　　妙手空空乍一聽，不由地一楞，心裏想道：「這話不是等於白問麼？我老古從南嶽衡山辛辛苦苦追此地，還不是為了追蹤魯沂，打聽叢慕白的下落，如今既然我們見了面，自然還是要聯手合力，再追下去，你這一問，是什麼存心？」

　　然而，妙手空空畢竟是經驗老到，機靈透頂的人，先是一愣，繼而一轉念頭，立即恍然想到：「哦！八成我祁老弟還是捏死著那一個『信』字，不肯讓我老古隨他前往，人家說有『愚忠』，『愚孝』，輪到我祁老弟，還有『愚信』。好！好！我老古本可不管這筆閒賬，如今嘛！偏要管到底。」

　　老偷兒主意一打定，眼珠骨碌碌地一轉，笑呵呵地說道：「老兄弟！說老實話，在這以前，我老古還打算替你打個幫手，助助威勢，可是如今我老古主意變了，連魯沂這樣一個娃兒，我尚且不敢放膽去鬥他，還去撩惹萬巧劍客魯半班那老小子幹什麼？」

　　說著復又一頓，停下話頭，兩隻老眼瞪住祁靈，點了一點間，接著說道：「你老弟不會怪我半途上打退堂鼓吧！」

　　祁靈的本意，確是如妙手空空所想的，他沒有想到，妙手空空會搶先一著，說在前面，自動提出退意，祁靈那裏會想到這老偷兒的一肚子鬼主意呢？當時倒不禁感到意外，而且還有著相當不好意思，紅著臉，吶吶地說道：「老哥哥！你不會生氣吧！」

　　妙手空空望著祁靈，表情奇怪的說道：「生氣？我老古為什麼要生氣？」

　　祁靈紅漲著瞼，老實地說道：「不瞞老哥哥說，小弟方才問老哥哥何往之意，便是想勸老哥哥暫時不和小弟同往，因為……」

　　妙手空空呵呵大笑說道：「因為，因為什麼？因為你老弟不能失信於那位魯姑娘，是麼？」

　　說罷呵呵大笑，祁靈越發被笑得面紅耳赤，尷尬萬分地說道：「因為……因為小弟的確對那位魯姑娘有過諾言。老哥哥！你是知道人無信不立，我不能讓她說我無信，說我膽怯。」

　　妙手空空這時候已經收起笑容，點點頭說道：「老兄弟！你無須解釋理由了，就憑你老兄弟如此忠厚誠實，不會巧言令色相欺，我老古自然不能和你為難。不過，我老古有兩句話，要在老弟和我分手之前，作為臨別贈言，雖然我們別後不久，就要見面。但是，此番你去，單身獨闖，危險不下於叢慕白那小姐兒，老哥哥不能不贈送幾句經驗之談，作為你行動舉止隨時提醒自己的話。」

　　祁靈很少見到妙手空空如此嚴整面容說話，當時不自覺地垂下雙手，恭謹之情，自然而溢。

　　妙手空空又不覺笑了起來，說道：「我老古一緊張，連你也跟著拘謹起來，咱們還是隨便自然些好。」

　　祁靈恭聲說道：「老哥哥有何金玉良言教誨，小弟理應敬聆謹記。」

　　妙手空空點點頭說道：「老弟不驕不傲，為人忠厚，我老古聽以心折而攀交，正是由於此。」

　　祁靈說道：「老哥哥何必謬獎，徒使小弟汗顏？」

　　妙手空空搖搖頭，笑著說道：「但是……」

　　「……但是，這忠厚絕不是對敵之道，對敵人一分寬厚，即是對自己一分殘酷。老弟台聰穎機靈，玲瓏心竅。自是高人一等，但是有時候心存仁厚。就難免為情感所蒙蔽。老弟台！你千萬不要忘記，對手萬巧劍客魯半班，在他的劍下，直接間接，不知道有多少無辜之人流血，此人心計之毒，陰謀之深，是當今所僅見，老弟台事到臨頭之時，要稍收一分忠厚，是為至要。」

　　祁靈聽完了妙手空空這一段音韻鏗鏘的話，知道這位老哥哥，所以一收平時嘻笑不羈的態度，是他用心良苦，他怕自己會被那位魯姑娘所蠱惑，而疏忽了防範，乃至於疏忽了此行的目的。

　　祁靈當時感動地說道：「老哥哥良言，小弟不才自當謹記在心，時作警惕。」

　　妙手空空點點頭，接著又說道：「叢慕白那小妞兒，一身是膽，令人可嘉，紫蓋隱儒尚且能放心地冒險，她必然有幾分所恃，老弟台此去，固然是為救她為第一要務，但是，不必勉強，萬巧劍客陰謀武林如此之久，其防範之嚴。自是不在話下，並不是故意挫老弟銳氣，要憑老弟一人之力，清理武林這宗公案，容或有力有不逮之處。所以，老弟此去。應以探求虛實力主，當然能救出叢小妞兒，則是更好，否則，且等群策群力，才是上策。」

　　祁靈沒有想到，平時嬉笑慣了的妙手空空。一旦正經起來，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而且他所說的話，與恩師臨別叮嚀，竟不謀而合，自然祁靈只有點頭稱是的份兒。

　　妙手空空接著又笑起來說道：「這最後一件事。我老古要老實地告訴老弟台，萬巧劍客的地方，我老古遲早會去的，不過老弟盡可放心，我老古絕不會令老弟感到為難，失去信守。老弟台！時不我予，你先請吧！」

　　祁靈不曉得妙手空空那最後幾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目前確是時間急迫，不容多留，當時便行禮告別，牽過馬匹，躍身而上。

　　正是祁靈準備揚鞭而去的瞬間，妙手空空忽然又縱步上前，拉住祁靈的韁繩，兩隻眼睛瞪住這匹渾身黝黑，只有項下一塊白毛的駿馬，口裏連聲說道：「好馬！好馬！老弟台你是從何處買來這匹千里良駒？」

　　祁靈坐在馬上，臉上頓有得色地說道：「老哥哥眼力真行，這匹馬名叫『潑墨銀珠』，是一匹千里良駒，小弟下得南嶽之後，發現老哥哥沿途留的訊號，便急於趕路，準備買一匹馬，馳聘趕來，恰巧……」

　　妙手空空沒等到祁靈說完，便搶著說道：「恰巧有一位又矮又胖的白鬍老兒，牽了這匹馬，來賣給你，是不是？」

　　祁靈止不住驚訝地叫道：「老哥哥！你……你怎麼會知道？」

　　妙手空空呵呵大笑連聲說道：「好了！好了！老兄弟你去吧！我老古絕對不會隨後跟蹤，誤你的信用，再見。」

　　說著話，伸手一拍那匹「潑墨銀珠」的後臀，那馬長嘶一聲，頓時絕塵而去，祁靈耳畔風聲呼呼，仍舊聽到妙手空空呵呵得意的笑聲。

　　祁靈伏在馬上，一面任憑馬兒狂奔，一面又禁不住暗暗想著，妙手空空怎麼會知道這匹馬是一個矮胖老頭子賣給他的呢？

　　祁靈一路思忖，胯下的馬兒，已經一口氣跑了數十里，如今既然已經追上了妙手空空，已經明瞭了事情的大概，此去黃山天都峰，要北貫湖北，東折安徽，不下千里之遙，自然不能如此一味狂奔，那樣不僅胯下的千里良駒，要感到吃不消，就是馬上的祁靈，也難以支持。

　　祁靈估計，兩三日之間，憑著這匹良駒，登山涉水，穿州過縣，大約就能抵達黃山天都峰下。所以，他也逢站打尖，遇店歇腳，盡量地蓄精養銳，準備到達黃山之時，面對強敵。

　　經過兩天行程，遙望一山高插入雲，險峻異常，祁靈打聽之下，知道是天柱山，心裏暗自忖道：「要不是此行事急，我倒要攀上天柱山，去拜訪一下千面狐狸靳一原，看看這位昔日名震江湖的大魔頭，究竟有何種特殊本領，瞎了雙眼，還是如此厲害，如今急事在身，只好改日再來了。」

　　當下撇過天柱山，策馬越過九姑嶺，穿過大宮湖，渡過長江，漸漸進入山地。

　　祁靈原訂是兩三日之間，趕到黃山，如今兩日已過，尚有不少里程，心內一急，便縱馬疾馳，揚鞭急趕。

　　其實這匹「潑墨銀珠」那裏還用得著祁靈揚鞭策趕，沒有等得祁靈鞭影剛起，稍掠破空，立即一聲振鬣長嘶，放開四蹄，狂奔而去，這時候，祁靈才領教了這匹千里神駒的腳力，追風趕日，閃電流星，每一竄之間，都在兩丈開外，祁靈騎在背上，簡直就有點騰雲駕霧的感覺。

　　祁靈一面伏緊馬背，按住鞍頭，一面心裏又止不住暗暗思忖：「這件事，多少透著有些蹊蹺，依照這匹馬此時的腳程看來，那真是可以『晝行千里見日，夜走八百不明』，這樣千里馬，簡直就是神駒，那位老頭，為何如此便宜，就賣給我？而且，妙手空空當時一見這馬，便知道是一位白鬍子矮胖老頭兒所賣，這豈不是更透著奇怪麼？難道這又是一個有意安排麼？這個安排是誰呢？」

　　實在令祁靈無法想得透，只好悶在心裏。此時「潑墨銀珠」毫無停下來的意思，一味沿路馳聘如飛，祁靈也不勒韁叫停，索性放韁任它奔跑。

　　但見眼前景物異，只聞耳畔風雲飛，從上午跑起，一直跑到日正當中，也不知道蹄下路程，飛逝幾許，而「潑墨銀珠」仍舊沒有停下來的意向。

　　忽然，一路山地崎嶇，峻嶺遽起，重巒疊翠，上出雲霄，起伏崗巒，綿延無限，祁靈當時心裏一動，立即出聲叱喝，手勒絲韁，「潑墨銀珠」唏咧咧一聲長嘶，四蹄齊收，遽然而停，就憑這一下功夫，越發使祁靈覺得這是一匹神駒異種。

　　祁靈下得馬背，伸手一模馬身，但見汗出如瀋，遍體熱氣騰騰，祁靈雖不是善騎者，但是對於騎馬的一般常識，多少稍知一二，像這種疾馳許久的馬匹，不能如此急遽停頓，應該慢慢地溜走一會。

　　但是，眼前就是黃山，祁靈也深知此時此地，已經身入險境，一滴一點的時間，都應該小心謹慎，全神對敵，那裏還有時間溜馬？當時便卸下馬鞍，撫著馬頭，說道：「馬兒！我此去生死禍福，未知預卜，你還是自行離去吧。」

　　那「潑墨銀珠」彷彿懂得祁靈的說話，頓足長嘶，復又低頭挨擦了一會，忽地一個轉身，放開四蹄，疾奔而去，不消片刻，便遠逸無蹤。

　　祁靈目送這匹千里神駒自行遠去之後，心裏也有說不出來的滋味，寶劍名駒，誰不喜愛？可是此刻祁靈卻縱之而去，而後復又暗自唏噓，內心情緒的複雜，當可想見。祁靈站在那裏悵望良久，忽又自己笑道：「我這回倒好像當年荊軻起程赴道的意味，滿心都是『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情緒，難道我忽然變得這樣喪氣麼？要不，為什麼我有一種悲壯的心情，縱千里馬而去？」

　　想罷長噓一口氣，振奮起精神，先行打量一下眼前的山景。

　　常言道是：「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嶽」，這短短的兩句話，道盡了黃山景色之勝。

　　祁靈近幾個月以來，足跡遍五嶽，飽覽風光各異，遍睹景色不同。但是，今日乍見黃山，果然名不虛傳，雖然此刻還只是遠眺，已經察覺到鬱色蒼蒼，氣勢挺拔，山峰高聳而無險惡之狀，怪石羅列，尚不失清雅之幽。

　　祁靈獨自飽覽遠景，不覺暗暗嗟嘆，自語道：「黃山之勝，得天下山川之靈氣而獨鍾，有道是地靈人傑，為何會有萬巧劍客這等窮兇惡極之人，盤踞其間，真是大煞風景。」

　　嗟嘆良久，無限婉惜。祁靈是第一次初臨黃山。天都峰位於何處，一時為之茫然，但見奇峰棋佈，不知何往何從？偏偏此時此地，看不到一個山居樵子，或過往行人，只好緩緩地沿著一條小徑，向前信步走去。

　　山行六、七里，迎面一峰矗立，雲霧迷濛，不見真面目，祁靈正在思慮，是否展開身形，憑自己一身出色輕功，遍尋諸峰，以訪端倪，忽然前面雲封霧鎮的山谷深處，施施然一人荷鋤而來。

　　深山予人以寂寞無邊的感覺，乍一見人，欣喜自生。祁靈立即加快腳步，迎將上去，前行數步，忽見那人停下了腳步，揚手揮臂，像是向祁靈打招呼，祁靈正待揮手以應，突然嗖地一聲，從道旁憑空竄出一條花紋斑斑的怪蛇，昂首吐信，來勢如矢，直向祁靈襲來。

　　祁靈一驚之餘，立即旋身旁閃，樁步未定，右手疾揮一招「割袍斷義」，撩起一掌陽剛之勁，直朝那條怪蛇劈去。劈空掌力，端視使用者之內力深淺而定，祁靈如此順手一揮，斜劈一掌之際。豈止力道剛猛，而且凌厲如削，但見勁風起處，那條飛竄而來怪蛇，迎個正著，只聽得「喀嚓」一聲，一個又扁又大的蛇頭，被劈得成為一陣血雨，四下飛濺，腥不可耐。

　　祁靈這一掌劈出之後，心裏立即一動，山行偶遇毒蛇，原是不足為怪的事。但是，這條蛇此時此刻，來得太突然，突然得令祁靈不自主地想到，眼前這個山峰，就是天都峰，也正是萬巧劍客盤踞之地，而這條毒蛇，只不過是天都峰上的人，給來者一個下馬威而已。

　　祁靈警覺一生，心神自斂，立即功行全身，勁貫雙臂，隨時準備迎接不意而出的襲擊。可是，祁靈如此全神貫注，如臨大敵，而這山峰之前，除了那一條劈得稀爛的怪蛇，連一個蟲飛鳥叫的聲音都沒有。寂靜，無比的寂靜，再抬頭時，方才那個揚手揮臂的人，此刻也是蹤跡俱杳，不知所終。

　　祁靈一經這條毒蛇的出現，便認定是天都峰上的人，已經開始挑釁，遲疑之意，一掃而空，豪氣倍生，精神頓奮，當時撇下這一條怪蛇不顧，昂然直向山峰走去。

　　行不數步，突然又聽到路旁草內，傳來吱吱嚓嚓的聲音，祁靈剛一停下腳步，立即瞥見左邊叢草亂石之中，遊行似箭，五條斑紋一如方才的毒蛇，鼓腮吐信，一齊向祁靈攻來。

　　祁靈豪然嗤笑一聲說道：「如此野心勃勃的萬巧劍客，只是一個驅蛇送死的人麼。」

　　祁靈不願多理會這些骯髒東西，一拂衣袖，一式輕功絕技「八步趕蟾」，腳下微一跳動，疾起三丈八、九，宛如凌空御風，衣袂飄然，直向前面落去。

　　祁靈的心裏，暗自以為：就在這些寂靜無聲周圍，一定藏著有萬巧劍客的手下，所以特意展露了這一手美妙精絕的輕功，兼具了挑釁、示威和鎮懾的用意，凌空一拔，高達三丈八、九，雖然不是祁靈的絕技，至少衡諸當前武林，已是極難一見，如果周圍藏有人等，目睹這一招「八步趕蟾」，至少對於好些不值得一顧的下三流手段，可以暫時藏拙了。

　　祁靈這種想法，未盡然就能如意。

　　就在他一口真氣將洩，悠然下落之際，忽然從山徑兩旁，彈然飛起七、八條奇形怪狀的毒蛇，一齊都向祁靈飛去。

　　毒蛇會飛？這是亙古未聞的奇事，不用說，這是有人力擲而出，這些奇形怪狀的毒蛇，一經沾上身，無疑地是令人煞費手腳，無比麻煩。

　　祁靈此時偏巧又是悠然下墜之際，而毒蛇周圍飛來，高約二丈有餘，那正好和祁靈下落的身形，迎個正著，祁靈倒是沒想到這一著，倉忙中無法提氣行功，何況毒蛇從四面飛來，祁靈要想揮掌驅蛇，也頗為不易，當時只好一沉丹田之氣，力打千斤墜，隕星下落，搶先一瞬，閃過飛來的怪蛇，直墜地上。

　　就在祁靈雙腳微一沾地，剛緩一口氣，忽然腳下一軟，咕咚一聲，彷彿是觸動滾板之流的機關，腳下露出一個大地窖，祁靈一個沒防備，身形遽落，下墜地窖之中。而且一陣刺鼻腥味，直沖頭面。

　　祁靈這一驚非同小可，雙掌下翻，幾乎是盡全力向下雙推一掌劈空掌力，同時縮肩蹬腿，就在這掌風一激，全力一蹬之下，硬生生地把業已下墜的身形，反沖向上。

　　祁靈這時候不容有一絲怠慢，好不容易憑空遏止住下降的身形，右手疾如閃電，三指一搭地窖邊緣，這才借一點之力，嗖地拔空而起，脫離了地窖。

　　但是，人剛一露出身形，周圍嘶嘶之聲不絕，何止七、八十條大小長短不一的毒蛇，一齊向祁靈攻到。

　　這一連串的毒蛇，使祁靈連喘一口氣的功夫都沒有，這都是由於剛一起步時的大意，一步之差，如今竟被逼得手忙腳亂，窘態畢露，最令人難堪的，到如今，除了剛開始所看到的一個人之外，沒有見到第二個人影。

　　這一下可真把祁靈氣極橫心，竄出地窖，右手尚未離開地窖邊沿，左手立即帶出七星紫虹軟劍。就借著右手三指拄地的力道，平身橫旋，一式車輪大轉，七星紫虹閃起紫芒如帶。嘯聲頓作，隨著這一旋之間，血肉橫飛。腥風四起，七、八十條毒蛇，傷在劍鋒之下大半。剩下來的，也都畏縮而墜落於山徑兩旁的亂石叢草之中。

　　祁靈這才一鬆右手，挺胸吸腹，回收雙腿，落於地上。

　　這一回，祁靈可學到了乖，儘管雙腳落地，但是，凝神提氣，腳不落實，巧使登萍渡水，踏雪無痕的輕功，輕飄飄地站在那裏。

　　然後，再用七星紫虹向地上探實以後，才落實停身，朗聲發話說道：「在下祁靈專程應約而來，黃山天都峰為何以此惡作劇，作為待客之道？」

　　言猶來了，只聽到路旁有人一陣嘿嘿冷笑，草叢響處，露出一人。

　　這人一身黑衣，寬袍大袖，肩頭露出一把劍柄，兩臂纏著兩條怪蛇，站在那裏，望著祁靈冷嘿嘿地笑著，不作一聲。

　　祁靈當時微一點頭問道：「尊駕何人？黃山天都峰若是如此待客，在下立即回程就走。」

　　祁靈本來已經是氣得雙睛冒火，恨不能立即手刃來人，以消方才那樣陰毒害人之氣。但是，這人未露身，先是一陣冷笑，使祁靈心裏一振，閃電一轉，暗自忖道：「我為何如此氣憤難忍呢？此行的目的，既不在硬拼實鬥，我何必破臉相對？」

　　這一個念頭一轉，才按下一口悶氣，緩和著語氣，如此間話。可是，對面那人卻不因為祁靈如此間話，而稍有改變態度，當時冷冰冰地問道：「黃山天都峰迎賓待客之道，就是如此。過不了我這一關蛇林蛇池，任憑何人，算不得天都峰的客人。」

　　祁靈一聽，心裏可忍不住氣來了，天下竟有這種待客之道，那明明是禁止任何外人進山一步的意思就是了，還說什麼是待客之道？

　　祁靈俏皮地露出一點微笑，問道：「如此說來，我算不算過了你這一關呢？能否算是天都峰的客人呢？」

　　那人倒是臉上笑容收斂，點點頭說道：「你倒是能夠進到這一步僅有的一個人。」

　　祁靈笑著說道：「如此說來，我已經是天都峰的客人了，那就煩尊駕引導……」

　　那人齜牙怪笑了一聲，說道：「我這一關你還沒有過完算那門子客人。」

　　這「客人」兩字剛一出口，只見他右手一抖，呼地一下，纏在右臂上那條怪蛇，畢直如槍，頓時鼓腮吐信，直向祁靈攻來。

　　祁靈和這人相距也不過是一丈二、三之地，這條蛇一抖出手，竟有兩丈多長，快如閃電，直襲祁靈面門。

　　祁靈一時沒防到他這突然一著，急切中人向後一仰，讓開迎面一攻，右手掉過七星紫虹，隨著後仰而旋的身形，向上一撩，獨演一招「撥雲見日」，疾削怪蛇七寸。

　　那人冷笑一聲，右手微微一收，那條蛇竟然極其靈活地一縮蛇頭，反扭一閃，順著祁靈的劍勢，張嘴就咬右手。

　　祁靈知道此時不下殺手，糾纏下去，身陷蛇林之中，情勢於己不利。七星紫虹迴旋反掠，橫劈蛇身，自己身形早已挺立而起，沒等到那蛇再作進攻，軟劍閃起紫芒，嗖、嗖兩劍，連走兩招凌厲攻勢，削蛇頭，劈蛇腰。

　　這兩招呵成一氣，既快且猛，右臂內力早貫劍稍，紫芒為之大盛，饒是那條蛇如何靈活，也在這兩招凌厲劍法之下，閃躲無及，觸及劍鋒，嚓的一聲，兩丈多長的毒蛇，只剩下一丈七、八，一顆蛇頭，早被七星紫虹，削飛數尺。

　　祁靈知道此人斷不肯善罷干休，而自己所立的地方，又不知道何處是蛇池地窖，不敢輕易移動，所以，決心來一個先下手為強，右手兩招攻罷，左手早就從腰間掏出四、五枚金星飛鈸，暗藏手中。

　　當時一俟毒蛇斷首落地，立即斷喝一聲：「在下要過關，怨不得下手過狠了。」

　　說著話，左手一揚，一點金星，閃著光芒，直向那人左臂飛去。

　　祁靈早就留神注意，看到那條蛇頭，正藏在那人左臂彎內，所以，金星飛鈸出手，便直取左臂臂彎之處。

　　那人眼見右手毒蛇，業已身首異處，心裏略一慌張，金星耀眼，飛鈸又臨身前，當時他一偏身，左手毒蛇又是一抖而出，就在這條毒蛇昂首伸腰，向前撲出的瞬間，祁靈左手又起，一連四點金星，挾著勁風四縷，旋轉破空，閃電而至。

　　那人知道自己稍遲一著，業已上當，那裏還容得他收回毒蛇，再出壞著？只聽嘶嘶數聲，金星飛鈸宛如一頓亂刀，將那條蛇頭，削得血肉橫飛，切成稀爛。

　　前後不出三招，把那人仗以逞兇的兩條毒蛇，斃在地上，使他感到驚詫，恐懼、憤怒兼而有之，當時站在那裏，半晌說不上話來。

　　祁靈依然微笑地說道：「在下算過了這一關麼？」

　　那人兩眼兇焰頓起，瞪住祁靈。祁靈也是目不轉睛，含著微笑，看著那人。這一對視之下，那人慢慢地軟弱下來，嘆一口氣說道：「我這兩條烏風鐵背，普通刀劍休想動它分毫，想不到竟然都傷在你手裏，我這一關算是你過了。」

　　祁靈微笑道：「如此就請尊駕引導入山了。」

　　那人忽又恨聲說道：「你休要得意，天都峰步步都是死地，隨時都是死機，天都峰從來沒有客人，也從來不歡迎客人，你過我這一關，你未必過得了旁人的關卡。」

　　祁靈聞言心裏暗暗一驚，暗自忖道：「如果這人說的真話，這天都峰確是危機重重。」

　　當時不動聲色地問道：「這就奇怪了，黃山天都峰既然從不歡迎賓客，為何又邀約在下前來？」

　　那人一見祁靈如此一本正經的說著，似乎也透著一絲奇怪，接著問道：「你真是有人邀約前來的麼？」

　　祁靈朗聲應道：「自然！否則我千里迢迢，來到群山環抱的黃山天都峰，所為何來？」

　　那人沉吟了一會，問道：「你是何人邀約你前來。」

　　祁靈毫不思慮，脫口應道：「魯姑娘！」

　　這「魯姑娘」三字一出祁靈之口，那人不由地一驚，瞪大著眼睛，說道：「你……你信口雌黃，小心黃山天都峰的人，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祁靈是何等精明之人，察言觀色，立即看出這位魯姑娘在黃山天都峰，是位極不平凡的人物，而且極為厲害，他越發覺得自己這一條路是走對了，當時縱聲哈哈大笑，朗聲說道：「這真是天大的笑話，天下還有人會千里迢迢，跑到黃山，冒充應邀作客的麼？慢說你們黃山天都峰，不歡迎賓客，就是一般人家，也不能相容如此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你說是麼？尊駕不必代我擔心，請你轉告魯姑娘，就說祁靈特來赴約，以實踐黃蓋湖畔之諾言。」

　　那人一聽祁靈如此侃侃道來，而且說出相約的地點，想必此事不假，當時神情立即一變，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笑容，說道：「閣下不曾先說明，早知道是我們姑娘約來賓客，當不致以此蛇林蛇池相阻於外。」

　　祁靈微笑擺手，說道：「既是黃山天都峰接待客人的規矩如此，在下又何須例外。」

　　那人欲言還休地，站在那裏，不知道應該如何應話才是。祁靈知道這人對於魯姑娘極為畏懼，方才說他兩句，已經夠他心驚肉跳的，所以也就不為已甚，微笑著說道：「如果尊駕這一關算是通過，就請引導在下，去拜見魯姑娘如何？」

　　那人此時完全是前倨後恭，拱手說道：「用不著我引導，少時自有人來接引尊駕。」

　　說完話，便仰起頭來，嗚嗚地叫了一聲，這嗚嗚之聲，回音極遠，少時便聽到一聲極其清脆，而又悠揚嘹亮的鈴聲，響自右側雲封霧鎖的山峰上。

　　那人回頭對祁靈說道：「此去一路不大好走，但是，姑娘已經派人前來接引，一切都是坦途，不過……」

　　說到此處，那人尷尬地笑了一下，說道：「一切尚望多予包涵了。」

　　說著一扭身，又隱然不見，祁靈沒有理會這人的說話，只朝那一聲鈴聲的出處，留神望去。

　　不一會，只見雲霧深處，人影連閃，兩條白色人影，翩然有如天鵝舞翅，白鶴飛翔，衣袂迎風飛舞，飄飄若仙，直向祁靈這邊奔來。

　　片刻時間，這兩條人影，已經身停式斂，站在祁靈當面，素衣雲裳，襯托得極為秀美的臉龐，看年齡都不過十六、七歲，還是稚氣未脫的小姑娘。

　　祁靈一見兩個人眼睛裏微有詫異之色，便立即抱拳拱手說道：「小生祁靈，係在月前於黃蓋湖畔，與魯姑娘有一事相約，前來貴地，敢請兩位姑娘代為回話，就說祁靈應約求見。」

　　這兩個小姑娘對祁靈仔細打量一番之後，見他劍眉星目，面如冠玉，英氣勃勃，復又溫文儒雅，早就把方才乍來時那一種詫異之心，消失掉了，此時一聽祁靈如此一說，兩個人相對會心微微一笑，立即對祁靈笑著說道：「原來是祁相公，請隨小婢前去，姑娘站在水蓮村前相迎呢。」

　　說著便回身前行，走在前面引路。

　　這兩個小姑娘想必是成心試驗一下祁靈的功力，就在這一轉身，起步之際，兩人雙雙飄身而起。草上飛的陸地飛騰輕功，一經展開，起落之間，都在兩丈左右。一起身，便將祁靈甩開三、四丈遠。

　　祁靈豈有不知道她們的用意？當時微微一笑，展開身形，緊隨在兩位小姑娘身後，相隔著三，四丈遠，一步一趨，直向右側山峰，疾馳而去。

　　此時，秋陽已斜，幻成紅雲滿天，原是滿山雲霧迷濛。此刻倒是一變而成為爽朗無比的深秋黃昏景象，但見天都峰遍山都是鬱翠，深綠。有數不盡的蒼松匍匐，也有看不完的翠柏亭亭。而且，間或還有錯落幾株醉葉酡顏的秋楓，點綴得異常醒目，記得唐人詩句，有詠春景，稱之為：「洛陽三月花似錦，多少功夫織得成。」

　　祁靈沒有想到深秋乍寒的黃山天都峰，卻是如此錦繡如織，令人嘆為畫筆天工。

　　祁靈腳下毫不為意地行雲流水，眼睛卻流轉在這無邊景色當中，賞心悅目，心曠神怡，幾乎使他忘記了此行的目的。

　　但是，使祁靈感到驚奇地，在這一路沿途之下，目光所及之處，沒有看到任何一間房屋，也沒有看見任何一個人。這兩位白裳小姑娘所引導的道路，雖不是平坦康莊，卻也有路可循，並無崎嶇之感，更沒有像方才那人所說的那樣，步步都是死域，處處都有危機。

　　越是這樣，祁靈的心裏反而激起無比的警覺，如果不是所傳有誤，這萬巧劍客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能夠將青山翠谷，佈置成千重危機，萬分險境，卻能令人視之不見，聽之無聞，此人分明已奪天地之造化，窮宇內之奧秘。

　　祁靈如此心神一分之際，腳下不由自主的一慢，忽然遠處傳來銀鈴樣的嘻笑之聲。抬頭看時，原來走在前面引路的兩位素裳小姑娘，已經在祁靈如此一分神的瞬間，越上一個突出的巨石，把祁靈甩開八、九丈遠，站在那裏輕聲嘻笑。

　　祁靈一驚之餘，立即收斂心神，左腿微抬，右腿力彈，只此一點之際，嗖地一聲，輕盈的一式「登空趕月」，勁拔三丈多高，人在凌空餘力未衰之時，祁靈忽又猛地一翻身，雙臂招風後掠，轉化「潛龍入海」，借著悠然下落之勢，順勢使力，不帶一絲火氣，像是一片秋楓落葉，一縷白雲歸壑，從三丈多高的半空，平飄數丈，寸草不驚，點塵不起地落在兩個小姑娘的身旁。

　　祁靈這一著臨空變勢，由「登空趕月」，疾化「潛龍入海」，不僅顯示出祁靈的輕功，業已臻於純青火候，而且姿態優美，令人目奪神移。

　　兩位素衣如雪的小姑娘，原來是站在那裏，抿著嘴，格格的嬌笑，可是此時笑聲頓斂，驚訝無比的望著祁靈，明亮的眼睛裏，閃耀著敬佩的光芒。

　　祁靈含笑拱拱手說道：「兩位姑娘功力精湛，令人敬佩，小生來遲一步，倒叫兩位姑娘久候了。」

　　兩位小姑娘頓時臉泛紅霞，嬌羞不盡，想到方才著意嘲笑旁人，想不到人家卻是真人不露相，就憑方才露那一手輕功，比起人家來，真是相差太遠了。

　　左邊那位姑娘忍住羞意，紅著臉說道：「祁相公！請你在此稍候，我們去稟知姑娘，出來相迎。」

　　說罷，兩個人都像驚鴻一瞥，矯若飛燕，衣袂翻飛地直向這一塊其大無比的巨石後面飄落疾奔而去。

　　深山得日較遲，而歸陽卻早，方才還是滿山金黃，夕陽如火，轉眼就是暮靄蒼茫，疏星乍露。

　　祁靈站在這一個巨石上，向石後看去，地勢急轉直下，想不到在天都峰上，竟還有這樣一塊廣闊平坦世外桃源。

　　這一塊平坦的土地，形成一個深谷，一眼望去，方圓不過百餘丈，就在正面不遠，密種許多蔥蘢翠柏，若在白天，想必綠意極深，可是此刻但見陰影一片，看不見這許多翠柏叢中，又是如何一種境界。但是，從這些蔥蘢翠柏之中，此刻亮起了幾盞搖曳的燈火，時隱時現，或明或滅。

　　在這柏樹後面，相隔太遠，祁靈看不清楚，但是，盈耳俱是隱隱如雷的轟聲，想必是垂簾瀑布，高傾入谷，要是白天，親臨其境，濺玉飛珠，匹練倒懸，如萬馬之奔騰，若深谷之鳴琴，想必又有一番風趣。

　　巨石之下，以至那一叢翠柏之前，俱是波光瀲灩，水色一片，雖在夜幕乍垂，星光初露之際，仍可以看出水中搖曳著不少綠荷紅蓮，雖然是疏疏落落，與倒映在水中的星光點點，相映成趣，奇景一絕。

　　祁靈這才知道「水蓮村」三字的由來，夜色昏沉，未能一覽全貌，但是，僅僅目光所及，已覺得這是一個極妙的仙境，這就是當初在黃蓋湖畔，狠施無名毒梭，復又相約三月，面戴人皮面具的魯姑娘的住處麼？能住在這種水蓮仙境的人，意境心情，應該超人一等，可是偏偏是萬巧劍客的同夥，不論她是魯半班的何人，她已經與這個如仙妙境，不相盡合。

　　同時，祁靈又想起，在入山之初，那位驅蛇擋陣的人，是何等兇惡無比，但是提到魯姑娘，卻禁不住惶然變色，懼意頓生，這位姑娘的為人，也就不難想見一斑，在黃蓋湖畔臨去之前的魯姑娘，依稀還記得是一位語態溫婉的人，想不到竟是這樣兇悍，可見性之相近，近墨者黑。

　　祁靈想到自己，若不是為了探聽天都峰的虛實，若不是為了拯救叢慕白，真不願意和這種女人打交道。

　　祁靈正在那裏思潮起伏，意念萬千，忽然眼睛又觸射到那一片水色波光的水塘當中，想到那些綠荷紅蓮，搖曳多姿，恍然又大為驚訝。

　　時雖深秋，寒風多厲，尤其是黃山天都峰上，若不是祁靈有一身上乘內功，就是身著輕裘，亦不為過，此時，那裏會有綠荷紅蓮出現？縱有千頃荷塘，而在月色之下，也不過是「殘荷已無擎雨蓋」而已，何至於有這種「風翻千層綠，兼送十里香」的景色出現。

　　祁靈就在這一陣驚奇與思慮之間，他得到一點似是而非的意念，他覺得黃山天都峰的一切，看來都不能以常理來衡量是非的。

　　這時候，眼前情景遽然一變，在那一叢深鬱蒼蒼的翠柏深處，忽然亮起兩盞高挑紅燈，緩緩地向這邊走過來，在高挑紅燈之後，隱約看到有一條人影，一襲雪白長裾，隨在燈後，慢慢而行。

　　剛一走過這一片荷塘水色，彎彎曲曲，將要走近巨石邊緣之時，忽然，喀嚓一聲，燈光從荷塘兩邊，聚照過來，不僅將來人照得清清楚楚，而且也將祁靈所站的那塊巨石，也照射得畢露無遺。

　　不知道是什麼燈光，竟有如此光亮，乍一照射之間，祁靈的一雙眼睛，幾乎照得睜開不得，祁靈大吃一驚，趕緊強運目光，向前看去，這時候已經清清楚楚地看見，相隔三丈之外，沐浴在極為強烈的燈光之下，前面一右一左站的是方才引路的小姑娘，二人手持高挑紅燈，此時已經顯得黯然無光。

　　在這兩個小姑娘的後面，當中站立著一位身材修長，白袍一襲，而面孔卻是黧黑不堪的人。祁靈立即便認出，這正是黃蓋湖畔所遇之人。

　　祁靈深深一拱手，說道：「黃蓋湖畔，冒昧一約，今日特來踵前拜候只是－－」

　　祁靈正要說出其所以突然提早而來，請魯姑娘幸勿介意，魯姑娘忽然揮揮手說道：「我必須以昔日相約時之面容，相迎閣下，既經見面，理應還我璞真，以免有嫌相欺不敬。」

　　說著話，伸手向臉上一抹，滿頭青絲，也隨之柔然下落，頓時長髮披肩，烏雲黑緞，已經現出儀態萬千，等到魯姑娘手一放下，祁靈在燈光下一看，驚怔住了，站在那裏，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就在魯姑娘舉手一抹的瞬間，在兩邊強烈的燈光下，在兩盞高挑紅燈的照明下，站著一位絕色的美人。

　　太美了！美得令人不敢逼視，令人忘卻這大千世界，還有其他的事物存在。

　　一頭烏黑發亮的長頭髮，柔軟似湖面波紋樣的，散披在肩上，銀杏般的臉，像白玉樣的泛著白色的潤澤，如果用吹彈得破來形容，那真是入木三分，毫不過甚其詞。窄而修長的兩道眉，一雙令人不敢逼視，乃至透人心腑的大眼睛，亮晶晶地像三秋九月深山寒潭如此清澈到底，微挺的鼻子，嘴角微微下垂，若把魯姑娘臉上五官，分別放在別人臉上，那不過只是美而已，如今一齊生長在她的臉上，又是配得如此適當與均勻，那已經不是用「美」之一詞，可以概括，而必須用絕色二字。

　　在黃蓋湖畔，祁靈的七星紫虹，餘鋒所及，挑破了魯姑娘的人皮面具，他就發覺了魯姑娘是一位貌美的姑娘，然而他斷沒有想到，竟是這樣一位人間絕色，世上無雙的姑娘。

　　祁靈不是那種不知禮數，輕狂好色的登徒子，但是，絕色突然當前，也禁不住引起心醉神馳。他沒有一點任何非份逾禮之想，但是愛美亦人性之本也，祁靈為之呆住了，甚至於祁靈在暗自後悔：「設若當初在黃蓋湖畔，七星紫虹一個不慎，以絲毫之差，傷及姑娘臉上肌膚，那豈不是暴殄天物，煮鶴焚琴的事麼？」

　　祁靈如此呆呆地站在那裏，分神馳想，魯姑娘止不住微微一笑，輕吐鸝音，說道：「祁相公遠道而來，是為嘉賓，魯穎特來迎候。」

　　這幾句話，特別是在這晚上，真好像是深潭投石，珠玉其落，悅耳已極，祁靈當時為之心神一震，他也發覺到自己的失態，趕緊一斂心神，垂目拱手說道：「多謝魯姑娘不以小生魯莽相視，親自遠迎，至衷感激。」

　　說了這幾句客氣話以後，祁靈已經一再沉斂心神，定靜如常，當即接著向魯姑娘抱拳說道：「小生雖然將約期提前些時日，不無冒昧之嫌，但此行來意，與訂約之初，別無二致，魯姑娘請你示知場所，趁著夜深人靜之前，鬥個千餘招，尚可及時分個高下。」

　　魯姑娘將一雙明澈朗朗如星樣的大眼，朝祁靈身上打量一遍之後，微微地笑道：「祁相公神清氣爽，內蘊光華，如果魯穎言之不謬，祁相公已經是三花將蓋頂，五氣漸朝元，不僅毫無中毒模樣，而且內力修為，較之上次又不知精進幾許，真是可喜可賀。」

　　祁靈暗暗吃驚，覺得這位魯姑娘真是目光如電，明察秋毫，竟能在一瞥之下，把自己的情形，說得分毫不差。

　　魯穎姑娘接著說道：「黃山天都峰的無名毒梭，除了本門解藥，只有千年靈芝玉液，萬年三葉芝始可以解毒，祁相公福澤無邊，獲此靈物，怪不得黃山之行，乍見面時，便如此昂然自恃，力求硬拼千招，以雪前恨，是麼？」

　　祁靈沒想到魯穎姑娘會如此一說，反而顯得祁靈心腸狹窄，度量不夠寬宏，當時臉上微微一紅，說道：「當初黃蓋湖畔，小生即曾預言，要以無毒之身，前來黃山赴約，如今也不過是未落意外而已。魯姑娘……」

　　魯穎莞爾一笑，說道：「祁相公遠來，若不稍歇，便力拼高下，你雖不以為意，而外人聞言，魯穎難免有趁隙之嫌，水蓮村從不接待外客，魯穎今日當以掃徑待客之誠，相迎祁相公你這位千里尋來火拼高下的對手如何？」

　　說罷微微一閃身，讓開道路，前齒微露，美態頓生，那兩位白衣小婢，早就閃身轉過前面，高挑著紗燈，準備引路。

　　祁靈一見魯穎言出真誠，而且自己也確是成心前來，利用她這點關係，探聽虛實。當時便拱手示謝，不再辭讓，大踏步上前，隨著兩個白衣小婢，正準備邁步，魯穎忽然又出聲說道：「黃山天都峰，禁制遍設，而且都是巧奪天工，水蓮村隸屬黃山，自然不能免俗。水塘漢埂到處，錯綜複雜，祁相公既是夜間至此，宜應多加留神。」

　　說著話，揮手向二婢說道：「撤去燈光。」

　　祁靈一時解不開魯穎姑娘說話的用意，明明說是水塘汊埂，錯綜複雜，又為何要撤去燈光，難道有心考驗目力麼？祁靈是滿心疑竇，只見兩個白衣小婢，各自左右一分，高挑紅紗燈，一晃而滅，緊接著兩旁聚射而照的燈光，也在這一瞬間，遽歸熄滅，本是一片光明，遽然間變得漆黑一片，尤其經過一番燈光照明之後，這一滅之間，越發的看不清東西，辨不明白方向。

　　祁靈當時把剛入黃山的警覺，頓時恢復，立即功行全身，潛神一志，準備在這一段目力失靈的時候，全仗著耳朵的聽聞，以防萬一。

　　正是祁靈功行勁達之際，身後響起魯穎的聲音，彷彿就是緊俟在身後，輕聲鸝語，入耳動聽。祁靈心神趕緊一斂，只聽得魯穎說道：「二婢所引導之路徑，均係日常慣行者所走的路線，祁相公乍來，又值夜間，自然不能與熟悉者相比，設有閃失，這千招的拼鬥，豈不是欲尋對手而不得其人了麼？所以，魯穎要請祁相公走另外一條別徑。你看！」

　　祁靈感覺到有一陣幽蘭之香，從耳畔向前指去，順著方向朝前看去，只見一片漆黑之中，有幾十點微弱黯淡的螢光，曲折迂迴地分佈在水塘之上，直通於對面翠柏叢中。

　　魯穎此刻走上前一步，和祁靈站個並肩而立，指點著那些微弱的螢光，含著笑意說道：「每一根磷火螢光樁，相距約在三丈左右，起落之間，落足停身，相信對於祁相公而言，不是難事。」

　　祁靈聞言回過頭來，對魯穎姑娘望了一眼，魯姑娘立即微微一笑，接著說道：「魯穎若以三丈距離落足停身之事，來難於祁相公，豈非是貽笑大方之家麼？既然不能獲信於祁相公，魯穎願作前導。」

　　說罷人在暗中一閃，衣袂飄動，悠然向前落去，霎時間只見首一個螢火略一暗滅，復又明亮如前，緊接著一個一個暗下去又明亮起來。

　　祁靈當時也毫不遲疑，騰身上拔，照準第一個螢火落去，人在落足之先，低頭留神看下去，原來是一根石樁柱，釘在水塘之中，石上不知道塗了什麼東西，在黑夜之間，反映生光。

　　祁靈從巖石上飄身下落，停在第一根石樁之後，他沒有立即騰身再起，充足眼神，朝四周看去。但見十數丈之內，俱是水塘，除了疏落的綠荷紅蓮之外，那裏有一個汊梗穿插其間？顯然與魯穎方才所說的「汊埂到處，錯綜複雜」這八個字，不盡相符。

　　祁靈想不出要領，只暗自惴惴不安，覺得天都峰上的一切，不僅不可以一般常情來衡量，更不可以一般等閒視之。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祁靈在倍增警覺之餘，更憑添無限豪氣，腳下一使勁，不再稍停，一路照準那些磷火螢光石樁，巧展蜻蜓三點水，微沾即起，乍落複行，不消片刻時間，眼前螢光石樁消失，水塘蹤影俱無，只有蒼林翠柏，攔住去路。

　　白衣二婢，不知何時又趕到前面，站在柏樹叢林之前，侍立迎接，此時樹林之中，燈光俱起，光亮一片。祁靈隨在二婢身後，穿林而入，但覺清香盈鼻，醉人心脾，既入林深許久，才發現在這蔥蘢翠柏之中，有著好幾幢極其精緻的房屋。

　　白衣小婢將祁靈引到一間燈火輝煌的屋前，魯穎姑娘已經迎出屋外。

　　屋內壁燈數盞，木椅數張，清茶兩杯，香爐一座，除此之外，便是清煙嫋嫋，幽香滿室，這間房屋所給予祁靈的印象，是寧靜、簡樸、安詳與和平。

　　賓主落座之後，祁靈拱手說道：「祁靈此次前來赴約，一則告慰姑娘，毋庸再備解藥；再則要以千招之數，領教姑娘黃山絕藝，荷承姑娘如此盛意款待，視為賓客，祁靈受寵若驚，謹此先行致謝。」

　　魯穎姑娘聞言微微一笑，宛如薔薇初放，百合盛開，聖潔端莊，而又甜美無比，祁靈當時不禁心裏咚地一跳，趕緊收住眼神，不敢對視。

　　魯穎一笑之後，輕輕的說道：「祁相公果然是為這兩件事，來到黃山的麼？」

　　祁靈心裏為之大驚，閃電一轉，暗自忖道：「難道我在言詞之間，有了破綻麼？」

　　當時依然神色不變地，應聲說道：「黃山天都峰除去與魯姑娘千招之約，尚有何人與祁靈有一面之交？」

　　魯穎點點螓首，含著微笑，說道：「祁相公說得極是，黃山天都峰，從無賓客，亦無友人。不是路人，就是仇敵。祁相公此來，除了與魯穎有千招之約，自然不會再有他人。但是……」

　　魯姑娘說到此地，兩道眼神瞪住祁靈，接著說道：「魯穎與祁相公訂約日期，尚有月餘，祁相公提早而來……」

　　祁靈搶著說道：「魯姑娘是相疑於小生，抑或是怪罪於小生未曾遵期前來？果如是，祁靈謹此告罪，並就向魯姑娘告辭，且待月後，再踵黃山，履踐前約。」

　　說罷立即一躬落地，長身即起，便要向門外走去。

　　魯穎姑娘對於祁靈的遽然離去，毫不以為意，只是輕輕地笑道：「祁相公既然專程前來，又何必如此匆匆而去？」

　　祁靈本已走到門口，聞言回身，向魯穎說道：「不能取得主人信任，祁靈便無顏坐立此間。」

　　魯穎姑娘依然微笑說道：「易地而處，相信祁相公也會有此一問。」

　　說著話，站起身來臉上顏色一正，笑容遽收，面向祁靈懇聲說道：「祁兄能容魯穎略進一言否？」

　　由「祁相公」一變而為「祁兄」，聽在祁靈耳朵裏，為之一震。而且，魯穎臉色嚴重，想必更有重要言語相告，當時祁靈也轉過身來，走上前兩步，拱手說道：「姑娘有何教言，祁靈自應洗耳敬聆。」

　　魯穎舉手示意，讓祁靈重又回到座位上，這才緩緩地說道：「方才魯穎已經說過，黃山天都峰自十數年以來，幾乎是遺世獨立，與人隔絕，所以天都峰向無賓客臨門，亦無友人來往。魯穎邀約祁兄來到天都峰，不僅觸犯洩露地址之禁令，尤其邀約外人來此，更是斷不允許。」

　　魯穎一口氣說到此地，緩緩地低垂螓首，長長地噓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來，神情黯淡，眼有淚光。接著又說道：「其實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家兄所作所為，縱然今日無人知道，也會洩露於他日，而且我敢斷言，一定會在他一切準備完善之前，而武林早已通知。所以，我這才膽敢決定邀請祁兄前來……」

　　祁靈搶著說道：「令兄莫非就是萬巧劍客魯半班麼？」

　　魯穎點點頭，說道：「祁兄對於一目大師五塊玉玦的事，都已經知道，對於黃山天都峰應該知道得不少。黃山所竭力防範之事，又有何用？還不是照樣有人知道麼？因此，才觸動我邀約祁兄來此之意。但是，祁兄以神州丐道之門人身份，不能以真誠對人，魯穎何敢再有所言？祁兄以為然否？」

　　祁靈聞言悚然，正色說道：「魯姑娘既以肝膽相照，祁靈自不敢以謊言相欺，此次遠來黃山，以應姑娘之約，確是事實。但是，順道前來探聽一人。」

　　魯穎聞言一驚，連忙說道：「黃山天都峰任何人對外均毫無牽連，祁兄前來探聽者，其人為誰？」

　　祁靈說道：「正如姑娘方才所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黃山天都峰雖然向來以殺人滅口，以防外洩，更遑論與外界略有牽連。但是，那又有何用？在下與姑娘，不也是在這種情形限制之下，訂約千招麼？」

　　魯穎當時臉上微微一紅，搖搖頭說道：「我是例外，那是不可相提並論的。」

　　祁靈微微一笑接著說道：「姑娘能夠例外，旁人又何嘗不能例外？」

　　魯穎卻認真地說道：「祁兄此話，聽來不無道理。但是，以我居住黃山十餘年，生長於斯，所瞭解的情形而言，這種例外，捨我之外，不作第二人想。其一，如今黃山，芸芸眾生，除了我憂心忡忡，焦慮來日，有誰會作杞人之憂？其二，我不相信黃山還有第二處水蓮村，還有第二個魯穎，能有如此大膽，敢冒凌遲之罪，私下結識外人。」

　　祁靈收起笑容，也認真地說道：「魯姑娘！玲瓏心竅，體察入微。但是，姑娘可曾想到，黃山派出之人，雖然不敢私自結交外人，能否防止外人暗中探得虛實，明察身份，而進入追查呢？」

　　魯穎輕輕地「啊」了一聲，搖頭嘆道：「果然是有人不慎多言，而讓祁兄知道了底細，而追到黃山麼？」

　　祁靈點點頭。

　　魯穎長嘆一聲說道：「祁兄神州丐道門人，你說此話無法令人不信。但是，黃山向來不放單行，一語外洩，同行之人立即毫不留情下手滅口，所以我又難以盡信。祁兄！你說此人是誰？」

　　祁靈深有戒意地說道：「他是魯沂。」

　　魯穎聞言禁不住星眼圓睜，花容變色，望著祁靈半晌，復又頹然嘆道：「如何！我就料到，終有一日，在家兄所謀未曾如願以償之前，便會引起武林群起而攻而毀之一旦。果然如今不出所料，而洩露秘密的，竟是他親生之子。」

　　祁靈一聽說魯沂是萬巧劍客魯半班的兒子，心裏為之一動，立即想到另一個問題，連忙搶著問道：「魯沂既是令兄之子，這洩露秘密之事，一旦發覺，能否倖免這凌遲之罪？」

　　魯穎搖頭回答道：「其他的禁令，尚可寬容，唯獨這一項，任何人不能絲毫例外。」

　　祁靈搶著問道：「如果帶一個人來到黃山呢？」

　　魯穎毫不思索地說道：「同行之人，也立即處死。」

　　祁靈望著魯穎姑娘，緩緩地問道：「譬如祁靈今日應邀前來天都峰，又當作何處置？」

　　魯穎忽然微微一笑說道：「你不是來到天都峰，而是來到天都峰的水蓮村，雖然此地也是禁地，雖然我也要受制於禁令，但是，我有理由……」

　　祁靈搶著說道：「你的理由可以抵消令兄禁令的尊嚴麼？」

　　魯穎微笑道：「當然！否則我豈不是請君入甕，有意害人害己麼？」

　　祁靈點點頭，緊跟著問道：「姑娘這一套理由，力能抵制令兄禁令的尊嚴，不知可否適用於別人？」

　　魯穎說道：「不僅不能適用於旁人，連我自己下次都不能適用。」

　　祁靈覺得頗有意思，不禁笑著問道：「祁靈可否有幸一聞魯姑娘這一套威力無邊，而又下不為例的理由？」

　　魯穎嘆了一口氣說道：「我這套理由，多少也含有冒險之意。但是，我自有用心，雖死而無怨。」

　　祁靈一再聽到魯穎說是「自有用心」，不知她這個「用心」，是針對什麼而言。而且聽她所言，雖然魯穎有一套理由，足以抵制天都峰的禁令，但是還是含有冒險的意味。祁靈自然會知道，在黃山天都峰所說的「冒險」，那是足以粉身碎骨，甚至其慘無比的。魯穎為什麼甘願冒著這份危險，來存有這份用心？這是值得人注意的一件事。

　　祁靈準備向魯穎詢問的時候，忽然，就在這間屋裏，響了一聲極其清脆的鈴聲。

　　這一聲鈴聲，響得太突然，不由地使祁靈為之暗暗一驚。留神看時，原來在屋的一角，裝了一個小小的銀鈴，想必是外面有人牽動，才發出了響聲。

　　祁靈自從進入黃山天都峰之時起，便處處留心，時時注意。這一聲突如其來的鈴聲，自然立即引起心裏警覺。回頭再看魯穎，如花的嬌靨，此刻泛起了一絲蒼白之意，只見她緩緩地站起身來，面向外輕聲叱道：「有事進來快說。」

　　說著話，只見外面進來一位白衣小婢，垂手回話說道：「山上傳來訊號。」

　　魯穎突然臉上嚴霜滿佈，冷然說道：「你忘了我們水蓮村的規矩麼？」

　　那白衣小婢惶然說道：「婢子知道！但是，山上接連兩次傳來緊急訊號，婢子不能置之不理，特來回姑娘的話，是因為……」

　　魯穎嗯了一聲，止住那白衣小婢的說話。接著又冷冷地問道：「訊號說些什麼？」

　　白衣小婢趕緊上前一步，魯穎卻一揮手說道：「你儘管說。」

　　祁靈一見當時情形，知道那白衣小婢，是礙於他在旁邊，不便說出。當時便站起身來說道：「魯姑娘！可容祁靈暫時告退麼？」

　　魯穎忽又綻顏微微一笑，搖頭說道：「鬼丫頭不知究裏，故作神秘，其實祁兄不但不用迴避，而且此事與祁兄有關。」

　　祁靈「哦」了一聲，恍然大悟，想必是因為自己身入黃山，已經被萬巧劍客魯半班知曉，方才的訊號，已經查問下來。

　　魯穎接著說道：「此事是在我意料之中，不過想不到如此之快。祁兄不必惶然，我自有應對之策。」

　　當時魯穎又回過頭去，對那位白衣小婢說道：「是誰走漏的消息？我不是已經告訴你們，到了時間，我自然會以訊號通知山上的麼？」

　　白衣小婢滿臉惶然之色，連忙應道：「想必是把守蛇林蛇池的那個……」

　　魯穎冷冷地哼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好大的膽量，敢作我的奸細。」

　　說著一揮手向白衣小婢說道：「用訊號回答山上，按方才我所交代的話，回答上面。」

　　那白衣小婢如逢大赦一樣，匆匆應是，急急而去。祁靈冷眼看在一旁，覺得這位魯姑娘容貌是人間少有，絕世之顏。但是，其御下之嚴，也是極為少見，難道生長在天都峰上的人，都有一份冷酷的性情麼？

　　祁靈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魯穎如何處理這件事。

　　魯穎揮退了白衣小婢，半晌沒有說話，彷彿凝神在聽一件事情，如此沉默一會，這才向祁靈說道：「祁兄想必已經知道，方才小婢前來回話的意思了。」

　　祁靈點點頭說道：「自然是令兄追查起我的來歷了，要不然就是追究你觸犯禁令的原因。」

　　魯穎微笑點頭說道：「家兄不但要追究我觸犯禁令的原因，更要我拘捕你，一同前去聽候發落。」

　　祁靈聞言一震，自然而然地退後一步，望著魯穎，忽而又笑道：「魯姑娘是否要遵守令兄這個命令呢？」

　　魯姑娘盈盈地上前一步，微笑說道：「祁兄！如果換過你，此時應該怎麼處置才是？」

　　祁靈聞言，豪氣大盛，霍然朗聲大笑說道：「如果姑娘邀約祁靈到此，只是為了騙我入計，希望予以滅口，自然應該下手設法擒住祁靈，到令兄處請功。」

　　魯穎毫不以祁靈這種言詞而微有介意，倒是認真地點點頭說道：「祁兄說得不錯，至目前為止，能知道黃山天都峰的人，除去你尚找不出第二位，至少我所瞭解的情形，確是如此。如果能捉住祁兄，天都峰的秘密，至少目前洩露不出去。」

　　祁靈昂然笑道：「如此魯姑娘還不下手，等待什麼？祁靈隻身到此，縱有萬夫之勇，也敵不過天都峰人多。」

　　祁靈自然不會如此束手被擒，但是，祁靈這份豪氣，魯穎為之暗暗點頭。但是，她站在那裏，絲毫未動，只是一雙晶瑩大眼，望著祁靈，嘴角含著微微笑意，一時沒有作任何答話。

　　祁靈更進一步地冷諷著說道：「魯姑娘！你還不動手，難道是要等待祁靈自行捆縛，隨你上山麼？」

　　魯穎這才一收笑容，正色向祁靈說道：「祁靈兄！你是否已經知道，在方才那一瞬間，我已經命手下小婢用訊號回答了山上麼？」

　　祁靈摸不透魯姑娘突然說這句話的意思，他本想再說一句：「你通知山上說是來人已經困守此間，只須舉手之勞，便可以手到功成，是麼？」但是，他看到魯穎正起臉色講話，突然令人有一份嚴肅而又聖潔純真的感覺，他便不由自主地，把這句話，咽了回去，當時只木然地搖搖頭。

　　魯穎接著說道：「祁靈兄！你怎麼不猜測我發出訊號的內容，是擒住了你，或者是困住了你呢？」

　　祁靈越發摸不清楚魯姑娘究竟是何用意，不由地稍有尷尬地依然是搖搖頭。

　　魯穎接著說道：「既然祁兄不願意輕予猜測，是否願意知道魯穎方才發出訊號的內容呢？」

　　饒是祁靈如何機靈聰穎，也不知道魯姑娘這一連串的問題，是何存心？祁靈不敢妄自猜測，是對他有利。但是，如果魯穎對他要予以加害或擒拿，為何遲遲不動手，而且一直也沒有動手的模樣呢？

　　揣不透，就是一個謎，而這個謎自然是祁靈所願意揭穿的。當時便向魯穎點點頭，說道：「魯姑娘如果願意將這訊號的內容，說與祁靈一聽，祁靈自當洗耳恭聆。」

　　祁靈如此一說，魯穎不覺又綻開笑靨，微微一笑。魯穎姑娘的笑容，那真是如花之初放，美之至極。祁靈這次正是面對著姑娘，而且兩眼又注視著姑娘，如此一笑之下，祁靈不禁心神一震，臉上也不禁無由地為之一紅。

　　魯穎便含著微笑的餘韻，留在嘴角，輕輕地說道：「我在訊號中說：生平少見之敵手，約來比武千招，不出水蓮村，不上天都峰，請兄遵守諾言。」

　　祁靈意外地「哦」了一聲，接著問道：「魯姑娘！你是拒絕了令兄的命令？那，令兄對你的諾言是什麼？」

　　魯穎說道：「不干涉水蓮村內之事，只要不涉及天都峰的秘密。」

　　祁靈不禁問道：「如此說來，魯姑娘確是為了千招之約了，祁靈方才以小人之心……」

　　魯穎搖頭說道：「那是不相干的，如果當時換作是我，也會如此想法。不過，除了千招之約，主要的我還自有用心。」

　　這是祁靈第三次聽到魯穎說到「自有用心」，對於這四個字，祁靈真是納悶萬分。祁靈是一個正人君子，謙恭厚道，絕不會以一種邪僻的心情，來任意揣測這四個字，所以，面對著魯穎這樣一位天仙化人的姑娘，任何一些邪僻念頭，也無由而起。當時祁靈毫不思慮地脫口問道：「魯姑娘！究竟有何用心，祁靈不揣冒昧，可否請問一聲？」

　　魯穎點頭說道：「此事與祁兄有關，如何不能相告？不過，目前之勢，我們仍舊先要履行過千招之約，才能談及其他。」

　　祁靈剛一愕然，魯穎接著說道：「祁兄忘了我方才命小婢回答山上訊號的內容麼？」

　　祁靈這才為之恍然，臉上一露笑容，剛要說話，魯穎又攔住他說道：「祁兄想必對魯穎所以要先作千招較量，已有瞭解，但是，相信祁兄尚未瞭解全情。祁兄你既然知道家兄名號，你是否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來由麼？」

　　祁靈覺得魯穎姑娘今天晚上說話，在沒有說明底蘊以前，每每都是莫測高深，令人費解，就如同此刻突然問祁靈是否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名號來由，令人惑然不解。

　　祁靈搖搖頭，說道：「不瞞魯姑娘！對於令兄之名，也是不久以前偶然聽到，以後歷次遭遇黃山天都峰的手下人等，才拼湊起這些事實，推論出令兄的企圖。至於令兄名號來由，祁靈毫無所知。」

　　魯穎婉然一笑，柔柔地說道：「祁靈兄真厚道人也，對我毫無猜忌之心，心中之話，和盤托出，令人感動。」

　　魯穎如此一說明，祁靈倒不禁為之臉上一紅，他自己也在奇怪，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口沒遮攔地，對魯穎說了這些應該保守一點的話呢？

　　祁靈有些茫然，可是，魯穎卻又支吾開，說道：「家兄不僅一身武功，兼得各家之長，在當前武林，能與之相敵者，尚屬可數幾人，除非激動公憤，聯手對付，要以個人之功力，擊敗家兄手中一隻劍，頗不是易事。」

　　祁靈輕輕地「啊」了一聲。

　　魯穎接著說道：「所以他號稱劍客，但是他更精醫道，尤其擅長精巧手藝，心竅玲瓏，自詡為比美魯班，而獨步當今。」

　　祁靈這才明白「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來由，但是，魯穎她要在此時此地說明這個名號的來由，是為何事？難道這與實行千招之約，有何至要的關連麼？

　　祁靈臉上有不解之色，魯穎自然會看得出，當時伸手朝門外一指，說道：「祁兄！你從這屋內朝外看去。」

第十七章　虛應千招約　突傳萬巧書

　　在天都峰水蓮村，翠柏叢中，荷塘埂畔的淨室茅廬之中，魯穎姑娘三復斯言，說出她邀約祁靈來到天都峰，是別有用心。這「別有用心」所指為何？魯穎雖然當時沒有說出，但是，在祁靈的心裏，彷彿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他感到魯穎姑娘既然如此約他前來，想必惡意不多。

　　這一瞬間的感覺上改變，祁靈似乎也說不上來有何理由。事實上，往往有許多心靈上的感受，不是一般道理所能論證的。

　　所以，當魯穎隔窗遙指之際，祁靈消除了一切防範的心情，站在魯穎身側，朝上看去。這間淨室的窗牖，正是盤竹縷花，別饒風味。隔窗看去，但見窗外仍舊是濛濛一片，難辨西東。他不知道魯穎要他看，究竟看的是什麼？

　　正是祁靈微有不解之際，魯穎微側回視，含笑說道：「家兄一身巧藝，譽如巧奪天工，當不為過。水蓮村雖然看不見天都峰上的一切，但是，天都峰對於水蓮村內若干動靜，雖不能稱之為瞭若指掌，卻也歷歷在目。」

　　祁靈聞言大駭，不覺說道：「武林之中，但聞練有『天耳通』的神功，數十丈之內，蚊蚋之聲可辨。這還只是耳聞，未曾實見，是否有此一說，尚在未可盡信之間。難道令兄竟練就比天耳通更為精奧的神功，能夠相隔數里，而暗中視物麼？」

　　魯穎微微一笑，輕盈走上前去，隨手施下窗簾，掩住室內燈光，不會外洩。然後搖頭笑道：「數里之外，暗中視物，非神仙莫能如此，家兄豈能有此能耐。其中巧妙，容再詳敘，此刻時間倉促，不容多談。不過我可以告訴祁兄，此時此地，我們不僅無懼於家兄的窺視，更盼他能親目所睹。」

　　祁靈等到魯穎說完，便接著恍然說道：「讓他親自目睹，祁靈與魯姑娘，真作千招之拼。」

　　魯穎點頭說道：「千招未必，但是，力鬥數百招，便可盡釋所疑。然後祁兄且在水蓮村安居數日，魯穎自白用心。」

　　祁靈嚴謹地點頭說道：「魯姑娘用心良苦，必有極重大之事，相告於祁靈。萍水相逢，荷承姑娘如此開誠相視，祁靈至為感佩。正如姑娘所言，時不我與，不容延宕，以免生變。祁靈就此與魯姑娘，各自長劍在手，虛應故事，然後祁靈再洗耳恭聽。」

　　魯穎搖頭說道：「揮劍舉手之間，斷不可虛應故事。家兄機智過人，真假豈有分不出之理。如此反而弄巧成拙，畫虎不成。祁靈兄儘管使出掌劍真實功夫，魯穎但求力保，支撐下來，料無妨礙，祁兄毋須在這上面耽心。」

　　祁靈聞言臉上不覺微微一紅，頓時使他想起黃蓋湖畔的往事，自己曾以一著機先之失，幾乎被魯穎姑娘逼落湖底。一時只好搭訕著說道：「令兄如果堅持不信，親來水蓮村察問又當如何？」

　　魯穎搶著說道：「我們兄妹之間，有這項口頭之約，他不來水蓮村，至少在這一次。」

　　魯穎說完話，臉上無由無故地泛起一陣紅霞，螓首不覺微微低垂，頓有嬌羞不勝之狀。但是，頃刻間，又恢復了原狀，抬起頭來，兩隻晶瑩大眼，此刻竟又閃著淚光，若有無限悲憤之意，婉委地說道：「魯穎不顧一切忌諱，爭取得家兄這項協定，又不顧一切後果，邀約祁兄前來天都峰。用心之苦，無法暢言，且等稍後再談。祁兄請。」

　　祁靈對於魯穎如此情緒變化無常，忽而嬌羞無限，忽而淚眼盈眶，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當時他竟不禁連想起住在北嶽的須少藍姑娘，和此刻不知是否業已抵達黃山的叢慕白姑娘。難道這位魯穎姑娘與萬巧劍客魯半班之間，也有一段難言的隱痛麼？難道魯穎與魯半班之間，兄妹關係容有置疑之處麼？

　　祁靈一時之間，想不透其中道理，而當時也不容他多想。就在魯穎舉手一讓之際，跨出這間淨室。

　　剛一走出淨室，魯穎用手向右一指，說道：「此處林木邊緣，視界遼闊，若要人家看到我們動手過招，自必要選一處令人易於看到之地。」

　　說到此處，魯穎高叱一聲：「掌燈！」

　　叱聲未了，頓時數十盞高挑紗燈，同時亮起，圍成一上圓圈，空出一塊約莫有十丈方圓的地方，這想必就是魯穎所謂的「容易讓別人看到的地方」。祁靈毫不遲疑地，飄然擰身一掠，從許多高挑紗燈之間，穿身而過，落在當中，順手亮出七星紫虹軟劍，氣停山嶽，抱元守一，等待著魯穎的進場，便要展開一場似真似假，非真非假的拼鬥。

　　武林之中，儘管許多對掌過招，毫無一點恩怨，滲雜其間，甚至純粹為了印證武學，但是，顏面攸關，當仁不讓，誰也不肯輕易輸上一招半式。所以，祁靈這次與魯穎的闢場比劃，雖然雙方都已經言明當面，只是為了掩飾天都峰上萬巧劍客魯半班的耳目，實地裏，祁靈卻是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面對這場似真似假的拼鬥。雖然祁靈並不是要存心找回黃蓋湖畔的面子，至少，他是準備全心全力地來領教這位萬巧劍客魯半班之妹，究竟真才實學如何？這未嘗不是探聽虛實的一種方式。

　　就在祁靈橫挑軟劍，亮開門戶的時候，魯穎飄然跟進這數十盞高挑紗燈的圈內，左手倒背著鐵劍，右手突然向下遽伸，虛空一按地面。只見她右手一按即起之際，周圍的紗燈「呼」地一陣，分從四周向中間蝟集而來。

　　祁靈心神不禁為之微微一分，七星紫虹一交左手右手橫掌內圈，正待翻掌而起，揮出一掌劈空勁道。正是他蓄勁待發未發，心情微有勃然之意之時，四周高挑紗燈，業已停止不動，依然豎立在四周，只不過是將原來十丈方圓之場地，如今圍成三丈不到，縮小了一倍有餘。

　　在三丈方圓的周圍，高掛著數十盞紗燈，光亮倍增，直同白晝。

　　魯穎收回右掌，望著祁靈，面含微笑說道：「祁靈兄請勿以魯穎故意賣弄，而有所見責，若要表現逼真，必須處處以天都峰一貫行徑相對，方可減人疑竇。天都峰雖然從不與外人交往，但是平素自詡稱絕武林，獨步當今的，便是這些巧奪天工的技巧設置。祁兄是一外來人，炫耀這些技巧設置，自然是順理成章之事，所以，我若不賣弄炫耀，便要啟人疑竇。」

　　祁靈緩緩放下右手，不自覺地點點頭說道：「魯姑娘心細如髮，顧慮周全，令人好生敬佩。祁靈斗膽請問姑娘，水蓮村這些技巧設置，都是令兄的傑作麼？」

　　魯穎含笑說道：「水蓮村這點粗陋設置，算得了什麼？也不過是家兄略加指點，手下人所仿造的而已。比起天都峰上那種步步都是危機，時時都成死域的情形，水蓮村只能算是小巫之見大巫，值不得一提。」

　　祁靈皺著眉頭問道：「如此說來，天都峰上的眾人，如何行走其間？」

　　魯穎忽然說道：「你我如此拄劍相對而談，那像是訂約千招互拼高下之人？我知道你要問的問題太多，此時我卻無法一一回答。」

　　說著話左腕霍然一翻，鐵劍一交右手，隨勢就盪開劍式，活開身形，口中並且說道：「祁兄留神。」

　　魯穎剛一盪開劍式，左手劍訣一領眼神，右手鐵劍，振腕抖花，頓時劍影重重，似刺還削，一招極其正宗的劍法「閒指落花」，展身、攻招、恍神、探意，無一不是中規中矩，極具威力地疾攻祁靈前胸「七坎」以下各大穴。

　　祁靈自然不敢怠慢，吸氣縮胸，腳下流水行雲，不著痕跡地悠然閃身，避招卸勢，而且間不容緩的貼身搶進，左手七星紫虹穩抱不動，右手巧施大力指法，兩指如鉗，逕夾姑娘劍身。

　　祁靈心裏多少還是畏懼姑娘鐵劍之上，那些難以防範的無名毒梭，所以，上手一招，便出手想要力取鐵劍。而且祁靈還暗藏了一著絕計，趁著右手出指取劍之際，左手軟劍回肘襲人。即使右手鉗不到鐵劍，左手的七星紫虹，也要削個正著。

　　祁靈如此深謀取劍的用心，顯然是出乎魯姑娘意料之外。長劍上手一招遞式已滿，一時招老無功，不易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電收回。眼見得這柄鐵劍，不是沾在祁靈右手，落個互拼真力奪劍，便是挨上七星紫虹，落個應聲而斷。

　　魯姑娘一身功力原不在祁靈之下，只是心存大意，才招致如此窘境。但是她畢竟是使劍高手，豈能如此上手一招，便再蹈黃蓋湖畔的覆轍？

　　就在這一瞬即逝的時機，魯穎右手鐵劍原式不收，手腕一使陰勁，鐵劍宛如脫弩之矢，沖天直起，逕自脫離了祁靈左劍右指的範圍。魯穎人卻一滑而起，折身一式「海浪濤沙」，美妙無比地，只見她白裳微起，人從祁靈身旁，一掠而過，迎著那柄沖天而起，復又隕星墜地的鐵劍接個正著。

　　魯穎一把接住鐵劍，沒有旋迴身形，鐵劍反身上撩下探，輕靈已極的以攻為守，化過祁靈攻來的兩劍。立即嬌軀微轉，口中嬌叱道：「三丈方圓，活動不大，揮劍遊鬥，不易看出真假。」

　　祁靈一怔，但是他畢竟是機靈之人，雖然一瞬之間，沒有會意出魯穎的用意，可是手中的七星紫虹卻已經一變劍式，左右插花，上削下扎，劍幕重重，招招不實，看得人眼花撩亂，實際上沒有一招是真正地遞到部位，也沒有一招是遞到兩成勁道。

　　魯穎人在對面，一支鐵劍更是使得劍花朵朵，劍嘯連連，但是，她也和祁靈一樣，沒有一招是遞滿送到。

　　魯穎一面把手中鐵劍使得鐵雨繽紛，一面口中讚道：「祁靈兄！你果然機靈聰穎，一點即透。」

　　祁靈手中七星紫虹呼呼兩劍，兩式「鐵樹銀花」，一連使出，頓時紫芒大盛，使得周圍紗燈為之失色。一面口中說道：「魯姑娘休要謬獎？姑娘究竟是何存心，祁靈至今未盡了然。方才姑娘不是說過，虛應故事，易露破綻麼？此刻為何……」

　　魯穎鐵劍避開迎頭紫芒，飛快地揮出一招「江流千里」，身形飛快地旋動，口中說道：「如今高挑紗燈蝟集周圍，反而遮擋住不少，如此遊鬥，遠處無法分開真假。就在這樣雙劍並舉，劍鋒四掠的情形下，任何言談，都無法傳入第三者的耳中。」

　　祁靈剛一閃身，避開迎面一劍，七星紫虹兜圈又起，口中輕輕地「哦」了一聲。

　　魯穎接著說道：「方才你問到天都峰的何事？」

　　祁靈騰身一點，拔起兩丈多高，凌空一掃之後，飄然而下，七星紫虹疾劃圓弧，一式「天外飛虹」，幾乎將兩條人影罩住，口中說道：「天都峰既是步步危機，自己人如何行走？難道也是步步小心，時時吊膽麼？」

　　魯穎輕輕地「嗯」了一聲，鐵劍疾走一招「落英繽紛」，灑開一圈劍雨，口中接著說道：「天都峰步步危機，能夠知道其中全盤奧妙者，只有家兄一人。平時眾人各守其位，各司其事。超出自己司守的範圍，一如外人一樣，動輒得咎，隨時都有陷入死境。」

　　魯穎人在說這幾句話當中，手中鐵劍一連攻出三招，連環三式，嚴密無比。

　　祁靈顯然為魯穎這幾句話所分神，一時落得縛手縛腳，險象叢生。好不容易左閃右挪，避開攻勢，這才反攻一招「雲出山壑」，搶進圈內，口中問道：「姑娘此話可否有未到之處？既然山上眾人也是不能輕出自己司守之地一步，日常行動，豈不都受拘束麼？」

　　魯穎鐵劍上下翻飛，身形矯若游龍，在三丈方圓的範圍內，人隨劍走，劍隨人行，口中應了一聲說道：「你問得極是，我應該說明一點，在平時，只要各種機關禁制，沒有發動之前，天都峰一如平常山嶽，安然無礙，任何人都可以暢行其間。我方才所說的那種情形，係指一旦發生事故之時。」

　　祁靈忽然一收七星紫虹，退到一旁，略含驚意地問道：「魯姑娘！你身為萬巧劍客之妹，這天都峰全盤情形，是否知曉。」

　　魯穎也收回鐵劍，望了一下山峰的遠處，說道：「你我相拼已不下兩百招，稍作休憩，亦是情理之中。」

　　說著話，緩緩地走上前兩步，微微搖頭說道：「方才我說過，天都峰上除了家兄本人，沒有任何人能夠知道全盤的機關禁制的設置情形，我也不能例外。」

　　祁靈頓生失望之意，望著魯穎，輕輕地「哦」了一聲。

　　魯穎不動聲色地說道：「但是，家兄有一幅圖樣，是記載全盤機關禁制的設置情形。若有人能得到這幅圖樣，再加上武功卓越，天都峰上，便可以如入無人之境。」

　　祁靈一聽之下，大感意外，不覺兩眼頓射疑惑之色，半晌才搖頭說道：「魯姑娘！請恕祁靈大膽直言，如果不是你言中有詐，便是你用心欠明。姑娘與萬巧劍客情屬手足，誼屬同胞，你為何將這等機密之言，告訴一個平素不熟之人。姑娘如能易地相處，當能體察祁靈此刻啟疑之心。」

　　魯穎慢慢地橫起鐵劍，晶瑩大眼望著遠處。極其沉重地說道：「魯穎與家兄之間，不止是同胞手足，而且還有師徒情份，魯穎一身功力，都是家兄親自傳授，按常理而言，我若如此吃裏扒外，斷為天理人情之難容。但是……」

　　魯穎說到此處，滿臉黯然神傷，低頭半晌無語。

　　良久，魯穎才抬起頭來，向祁靈說道：「家兄近十數年來，所行所為……」

　　剛一說到此處，突然一頓，兩眼神光迸射，對著山峰遠處，一看之後，復又向祁靈說道：「祁兄相疑於我，合乎情理之中。但是魯穎此刻無法詳言，只能告訴祁兄，魯穎所言種切，俱是事實。至於魯穎為何要背叛兄長，稍後祁兄自然知道。」

　　言猶未了，就聽到不遠處有人朗聲傳話：「奉萬巧權杖，緊急求見姑娘。」

　　魯穎右手朝地上一按一推之際，數十盞高挑紗燈，一齊轉向來人發話的位置照去。只見一個中年黑衣漢子，雙手捧著一封書簡，上面插著一個小巧玲瓏的小令箭，恭恭敬敬地站在八丈開外的地方。

　　祁靈這時才看出魯穎姑娘，滿面秋霜，不怒而威，令人不寒而悚。站在那裏緩緩地說道：「留話來即可，水蓮村不容輕進。」

　　那人躬身應是，緊接著說道：「萬巧權杖傳話，請姑娘拆閱書簡，按書簡上所言行事。」

　　魯穎勃然說道：「胡說！天都峰上任何書簡，都不能命水蓮村照書行事，你連這點規矩都不明白，還怎麼能擔任這趟差事？」

　　那人一聽魯穎如此一說，燈光下頓時臉無人色，躬身說道：「小的奉萬巧權杖所差之時，確是如此命小的傳話。姑娘看過書簡，想必自有分曉。」

　　魯穎「嗯」了一聲，剛一揮動左手，立即一陣衣袂生風，從黑影中閃出一人，直撲那人面前，祁靈看到正是魯穎身旁的白衣小婢。

　　白衣小婢走到那人面前。取過書簡，驗過萬巧權杖，便飄然回到魯穎面前，遞上書簡。對面那人接回萬巧權杖之後，如釋重負一般，躬身後掠，直奔山峰隱暗不見。

　　祁靈目睹這一連串的事情，心裏忽然有廣種奇異地想法，當時微微地向後退了一步，右手依然緊握著七星紫虹，望著魯穎輕輕地說了一聲，接著說道：「魯姑娘！請原宥祁靈不請禮數，我要請問姑娘，這封萬巧權杖緊急送來的書簡，是否為令兄萬巧劍客之手筆？」

　　魯穎聞言微微一愕，隨即嫣然一笑，點點頭說道：「祁兄明察秋毫，所猜極是。」

　　祁靈笑道：「如此祁靈索性要放肆一回，我要猜測這封書簡的內容，不知魯姑娘可容祁靈一猜。」

　　魯穎點點頭笑道：「這封書簡，來得突然，我兄妹之間，雖然極少往還，但是，間或有事，家兄也偶來水蓮村彼此面談。像這等持萬巧權杖傳遞書簡，尚屬首次。既然祁兄要猜測信的內容，魯穎索性也不開拆這書信簡，我也稍作猜測，然後當面開拆，互作對照如何？」

　　祁靈聞言一怔，不覺說道：「魯姑娘你真的不知道令兄傳遞書簡的用意麼？」

　　魯穎一正臉色說道：「祁兄！你至今尚在懷疑魯穎是存心叵測，要危害於你，而我們兄妹之間早經勾結好的麼？」

　　祁靈心事，被魯穎一語道破，不由地臉上一紅，面對著魯穎這天仙化人而薄有怒氣的時候，他又吶吶不能成言了。

　　魯穎接著說道：「不怕祁兄生氣，魯穎大膽狂言，如若魯穎要成心算計於閣下，還要如此假意周旋麼？當初無須祁兄進入水蓮村，便要閣下束手被擒。即是此刻魯穎一揮手之間，祁兄只怕也難逃階下之囚的命運。」

　　祁靈聞言勃然大怒，七星紫虹上挑直起，揚眉昂首，正待說話。魯穎擺手說道：「我絕無輕侮祁兄之意，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怕暗算。在天都峰上，沒有人和你硬拼硬鬥，祁兄縱有驚人之功，也徒喚奈何。」

　　祁靈豪氣又減，朗聲叫道：「魯姑娘……」

　　魯穎這才露出一絲笑容，輕輕地說道：「祁兄！請原諒魯穎如此冒犯，涉嫌不敬！為了證明魯穎並無勾結陷害之心，言詞之間，也就不免稍有得罪，但是，祁兄當能相信，魯穎句句言出由衷。」

　　祁靈此時也覺得自己也確是有些過份緊張，而易起疑竇。當時魯穎如此侃侃而言，反而一時無話可說。

　　魯穎眼看著祁靈一臉窘意，不覺又嫣然一笑，說道：「魯穎一時為證心跡，口不擇言，祁兄幸勿介意。你我這一段爭執，原為這封書簡而起，如今我當面拆開這封書簡，公開內容，以消祁兄心頭之疑，以平祁兄胸間之氣，如何？」

　　祁靈此時倒是不好意思看這封書簡的內容，當時拱手說道：「為了避免別人生疑，祁靈此時不便過目。」

　　魯穎略一思忖，將書簡放進腰間，說道：「這樣也好！容待魯穎說明一切之後，再看這封書簡不遲。」

　　誰知道就因為這一刻時間的耽擱，幾乎斷送了一段良緣，也幾乎將祁靈毀之於黃山天都峰上。

　　這一場似真似假的拼鬥，由於這一封書簡突如其來，而形成中斷，這千招之約，是否就如此了事？祁靈尚未決定。忽然山上號角大鳴，到處火光閃動，隱約之中，人影到處閃動。祁靈不覺心裏一驚，回頭看魯穎時，魯姑娘也正露出驚詫之色，轉頭向身後不遠，叱聲問道：「小雲去察問一下，山上出了何事？」

　　說著轉面又向祁靈說道：「若無重大事件發生，不致如此深夜，全山齊動。祁兄請勿驚疑，稍待自有分曉。」

　　祁靈心裏忽然有一種想法，不覺脫口說道：「莫非天都峰另有外客到此，引起全山齊動。」

　　魯穎臉色沉重地說道：「天都峰十數年來，從無外人撞進。」

　　祁靈有意地說道：「嘯傲風雲的遊客，伐柯為生的樵子，追逐虎豹的獵人，難道都能夠裹足不前麼？若是無意之中撞來，那倒是揮之不盡，而禁之不絕的，天都峰只怕難得落到如此安靜。如果明目張膽地禁止行人，豈不是易於引起武林人等的多心，越發終朝多事，難能安靜？魯姑娘方才所說的十數年從無外客，倒是令人莫測高深，難知所以。」

　　魯穎抬起頭來，看了祁靈一眼，微笑著說道：「說穿其中奧秘，毫無可怪之處。此時無暇多說，回頭祁兄自然明白。」

　　祁靈接著說道：「如此說來此刻黃山天都峰，全山齊動，如臨大敵，不是有外人到此，又何至如此。」

　　魯穎眼睛凝神望著前面，只輕輕地說道：「世事盡在意料中者，畢竟不多，黃山天都峰不惜運用一切方法，保持其遺世獨立，與外界斷絕往來，誰又能料到今日此時，會有天翻地覆的騷動呢？」

　　魯穎姑娘這幾句話，說來確是無限感慨。物極必反，天理循環，像萬巧劍客魯半班這等深謀遠慮，險陰毒辣，十數年來雖然未曾露面江湖，但是在暗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喪在他的手下，冥冥之中，能讓他如此稱心如意，陰謀得逞麼？正如魯穎所說，誰又能料到，方才的無邊安靜，頃刻就會變得天翻地覆的變亂非常呢？

　　從魯穎這兩句無意之中的感慨，祁靈彷彿看到了這位玲瓏心竅，狠毒心腸的萬巧劍客魯半班，淒涼的下場與應得的報應。

　　此刻，山中霧氣忽濃冷露加重，黎明前的黑暗，無疑是告訴人們，曙光將臨，深夜已逝，祁靈靜靜地站在一旁，借著高挑紗燈的光亮。看著那位白衣素裳，人間絕色的魯穎姑娘，站在那裏，像是一尊塑像，莊嚴肅穆，聖潔美麗，但是，卻也給人有一種寂寞的感覺。

　　霧重了，燈光黯淡了，晨風漸漸拂起姑娘衣裾，柔順的飄動，令人增加了一種朦朧之美，使人進而想起了嫦娥。月宮裏的嫦娥，就是這樣飄飄的，朦朧地，有絕色的美麗，但是，也有無邊的寂寞。

　　在這種多霧的早晨，靜悄悄地佇立在深山之中，祁靈忽然有這種感覺，那是極其自然的。他相信魯穎是寂寞的，那是人性善良的寂寞。這一株出於污泥而不染的水蓮，在這個環境裏，她有自然落寞的理由。

　　如果她不是要反抗這個環境，背叛她生長於斯的地方，她便是要拯救這個環境，和那位與她有血肉關連，對她有教養之恩的人。

　　祁靈彷彿找到了魯穎藏在心底深處的秘密，他覺得站在面前的魯穎，有著一份崇高的形象，令人油然生敬。

　　正是祁靈神馳不已的時候，忽然一陣衣袂飄風，燈光閃動，一位白衣小婢，飄然落在魯穎面前。

　　魯穎眉頭一皺，輕輕地說道：「為何去得如此之久？」

　　那白衣小婢也輕輕地回道：「少莊主回來了。」

　　祁靈一聽，不由心裏一動，暗自閃電一轉，忖道：「少莊主不就是魯沂麼？」

　　心裏如此一動，立即凝神貫注，仔細地聽下去。只見魯穎一雙秀眉，越發地深鎖起來，問道：「少莊主回來，為何如此全山齊動，如臨大敵？」

　　那白衣小婢接著說道：「少莊主帶回來一位外人。」

　　此言甫出，祁靈與魯穎異口同聲地不約而同驚呼了一聲。那祁靈的心裏，自然知道這同來之人，便是叢慕白姑娘。如今他既然知道了天都峰的情形，是如此險境處處，叢慕白姑娘果真深入其間，其危險情形，不難想像。

　　魯穎驚訝地是魯沂居然敢冒此禁例，帶人入山，真是令人意外。她當然也奇怪祁靈為何也如此驚訝，當時不覺回過頭去，看了祁靈一眼。

　　祁靈雖然定力不差，但是，事到如此，他也忍不住要插嘴問道：「天都峰既然嚴禁任何人擅自入山，你們少莊主膽敢觸犯這項禁令麼？」

　　那白衣小婢只看了祁靈一眼，沒有出聲回答。魯穎倒是點點頭，向白衣小婢問道：「同行而來的是何等樣人？莊主如何處理了這件事？」

　　白衣小婢這才回答說道：「聽說是一位極其美貌的姑娘。」

　　魯穎一聽這句話，便若有所悟，而又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回頭望了祁靈一眼。這一眼看來似乎有著意味深長，情感奇妙的韻味。但是，這只是一瞬間的情形，頃刻魯穎仍然是沉靜依舊，儀態依然地對白衣小婢點點頭，毫不經心地問道：「是一位姑娘麼？」

　　白衣小婢謹聲應道：「是一位姑娘，是一位很美的姑娘。」

　　祁靈此時內心急灼之情，不言而喻，當時又禁不住插嘴問道：「不知貴莊主究竟是如何處理這件事，譬如說，魯少莊主，還有那位姑娘。」

　　白衣小婢沒有理會祁靈，只是對魯穎說道：「莊主震怒之下，將少莊主和那位自投羅網的姑娘，雙雙囚禁在『巧懸千斤閘』和『力托天王塔』兩間死監裏。」

　　白衣小婢言猶未了，祁靈搶上前一步，口不擇言地急切問道：「什麼叫做『巧懸千斤閘』和『力托天王塔』？他……們在何處？」

　　白衣小婢奇怪地看了祁靈一眼，身軀微閃，早就回到魯穎姑娘身後。祁靈還待上前時，一抬頭，只見魯穎一雙晶瑩大眼，冷冷地兩道眼光，瞪住祁靈，宛如兩支冷箭，透人肺腑，祁靈不覺為之一顫，腳下一頓，怔在那裏。

　　魯穎慢慢地臉上冷雲開霽，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對祁靈說道：「家兄為了懲治背叛他的人，尤其是對於身具武功的人，設計了兩樁刑具，這就是方才小雲這婢子所說的：『巧懸千斤閘』和『力托天王塔』。受刑的人，任憑他力道千斤，金剛不壞之軀，也擋不住緩緩而沉的絞盤，絞動機關下壓合榨的力道。那位姑娘我不知道她是否身具武功，以及功力如何。不過，以魯沂的功力而言，至多能支撐一兩個時辰，便要榨得力盡精疲，成為肉醬。」

　　祁靈站在一旁，凝神一志地聽著魯穎的說明，聽到後來，止不住渾身微微的顫動，兩隻眼睛迸射出神光，站在那裏半晌不曾說話。

　　魯穎姑娘復又收斂起那一絲似有如無的笑容，沉重地說道：「祁兄來到黃山，除去千招之約，另外便是與魯沂舊。可惜魯沂剛一回到黃山，便遭受到拘禁，舊不成，反要成為永訣，是蒼天有意作弄人麼？」

　　祁靈突然跨上前一步，右手探爪便抓，抓向魯穎姑娘左腕。但是，出手未及半途，便又廢然垂手長嘆，接著說道：「魯姑娘！祁靈此刻有一事相求，不知姑娘能否俯允？」

　　魯穎點點頭說道：「在這以前，祁兄有何相求，只要魯穎力之所及，無不竭力以赴，以報祁兄千里迢迢前來赴約之意。但是，如今魯穎也有一項請求於祁兄。」

　　祁靈一聽魯穎口風一變，不由地一震，脫口說道：「魯姑娘有何指教，祁靈自然無不敬聆。」

　　魯穎沉靜如常地說道：「魯穎請求祁兄即刻離開天都峰水蓮村，即刻離開。」

　　魯姑娘說到最後這「即刻離開」四個字，幾乎是一字一句，落地有聲。

　　這一個突然的變化，使得祁靈一楞。若依照祁靈的個性，寧斷不彎，寧碎不全，當時不需要魯穎再說第二句話，便立即掉頭揮袖而去。可是如今不同，祁靈有兩種心情，使他按住已然難以抑住的一口氣。

　　其一，祁靈已經從魯穎的斷續談話中，知道魯姑娘滿懷心事，鬱鬱難言。她是黃山天都峰污泥中的一朵白蓮，她是黃山天都峰成敗的關鍵，無論就大的立場，就個人的情感而言，像魯穎這種人，是應該援之以手，乃至於是應該掌握為破天都峰，敗魯半班的有利契機。祁靈不應該小不忍，而有亂大謀。

　　其二，叢慕白姑娘如今身陷虎穴，生命垂危，若要解救她，魯穎只能伸手相援，無論她採取任何方式，以她在天都峰與萬巧劍客的關係，以她生長在天都峰十餘年，都較為容易。否則，若憑祁靈如此單身一人，難望有絕對把握。萬一叢慕白姑娘因此身喪天都峰，祁靈將永生難安於心。

　　所以，祁靈當時聽了魯穎如此突然冷峻無比地斷然下了逐客令，臉上一紅，依然站在那裏不動，緩緩地說道：「魯姑娘！除去千招之約，姑娘尚自有用心，已經不容祁靈稍盡綿薄了麼？姑娘是否別有誤解……」

　　魯穎臉上微微地扯動了一下，晶瑩大眼已經微有濕潤之意。但是，只一瞬間，姑娘便一咬牙，臉色一沉說道：「是的！我還自有用心，但是，我太相信自己一眼之間的相人術。我應該告訴你，如果換過我平日對待天都峰上諸人的脾氣，水蓮村此刻早已腥風血雨。但是，祁兄既是我邀約而來，在我未送你出村之前，仍舊是水蓮村的賓客現在我請你走！」

　　祁靈此時知道事情已無法可挽回，他也就豪然說道：「魯姑娘如此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本無不可，不知尚能以理相告否？」

　　魯穎一雙晶瑩大眼，迸射神光，沉聲問道：「祁兄來到黃山，確是為應約而來麼？確是認識魯沂而來麼？還是另有其他……」

　　祁靈這時候不由氣餒，委婉地說道：「原來姑娘為了此事，若容祁靈說明，姑娘必然能諒解於祁靈。」

　　魯穎這才忍不住冷笑出聲，嚴峻地說道：「天下能有被人容忍的謊言麼？謊言若能解釋，還有何事不可解釋？天下從此是非不明，黑白不分了。」

　　姑娘說到此地，語氣一轉而為冷諷嘲弄，說道：「如果此刻換著是我，早就仗劍而去。護花救美，當有丈夫氣慨，如此畏首畏尾，如何能算一個大丈夫？」

　　祁靈此刻已經全然明瞭，魯穎之所以突然怒下逐客令，那是因為她極其聰明地推想到祁靈的真正來意。尤其她所推想的來意，是為了一個極其美麗的姑娘，以致於魯穎自己認為，所謂的「千招之約」，只不過是成了他上黃山的藉口。這是一件事實，但是，也是一個誤會，因此，祁靈是很難說明的，何況此時魯穎已是怒氣填膺，甚而冷言尖損，也斷難容祁靈解說下去。

　　祁靈此刻忽然沒有了一點怒氣，他覺得魯穎姑娘有她發怒的理由，他絲毫也不怪她。但是，他感到有一點可惜，那便是，魯穎姑娘約他前來的一點真正的用心，沒有真正地從魯穎的口中說出來。他相信這是一件極其嚴肅的問題，而且，也是一件關係重大的問題。這是一件可惜的事情，而且是非常值得可惜的事。

　　如今可惜也只是可惜而已，祁靈不能再有一點停留說話的餘地，霍然一抱拳，一拱雙手，朗聲說道：「此事日後自有水落石出之時，祁靈此刻遵命退出，魯姑娘請多為人間正義保重。」

　　祁靈說完這最後一句話，旋身一轉，抬臂一振之際，在濛濛曙光之中，一閃眼便失去蹤影。

　　魯穎口中自言自語，輕輕地說著祁靈臨去之時，所說的一句話：「多為人間正義珍重！」如此喃喃兩遍，忽然抬手叫道：「祁兄……」

　　可是，眼前只剩幾十盞高挑紗燈，和那逐漸散去的晨霧。天都峰的頂山，已經露出金色陽光，卻不見了祁靈的人影。站在魯穎身後的白衣小婢，低低地說道：「姑娘！祁相公已經去遠了！」

　　魯穎黯然若有所失，癡然而立，半晌無言。良久，忽然轉身對白衣小婢說道：「回去準備我的兵刃。」

　　魯穎姑娘一支鐵劍在手，還有什麼兵刃要準備？以及她準備兵刃意將何為？暫時擱下不表，且說從水蓮村從容而去的祁靈。

　　祁靈和魯穎相約過招之處，正是水蓮村的邊緣。如此祁靈接連幾躍之間，便輕而易舉地奔出水蓮村，回到那一塊巨石之上。

　　此時，朝陽乍露，霧氣已消。山中朝氣迎人，沁人心脾。祁靈一夜未睡，此刻一陣奔騰，倒是毫無倦意，反而覺得神清氣爽。

　　但是，使祁靈感到驚詫的，一望之下，但見峰勢險峻，怪石玲瓏，看不到一間房屋，見不到一個人。

　　祁靈記得魯穎說過，天都峰雖然看不見一個人，卻是步步危機；天都峰看不到一間房屋，卻是寸寸死域。但是如今看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若不是昨天經過蛇林蛇池之驚險，以及水蓮村內，魯穎的當面說明，祁靈斷不能相信，這樣景色不凡的黃山天都峰，竟是如此有過於刀山地獄。

　　祁靈站在巨石之上，心裏卻止不住惦念著叢慕白姑娘的下落。他雖然不敢確定那位白衣小婢所說的話，是否屬實，但是，萬一是真，叢姑娘的性命，便是危在頃刻。

　　一想到叢慕白命在垂危，祁靈便不能有絲毫耽擱。他雖然知道天都峰是步步危機，說不定巨石之下，便是陷阱。但是，他不能置叢慕白姑娘的生死，於不聞不問。同時，祁靈自忖一身功力，自從服用一滴千年靈芝玉液之後，較前倍增，天都峰縱然是刀山地獄，仗著一身功力，和恩師所傳與的七星紫虹軟劍，也要闖他一闖。

　　當時，略一思忖，調息一回，暗自功行全身，凝神一志，霍然從巨石之上，一長身，微蹬雙足，直向山上奔去。

　　祁靈一經展開身形，便施展絕頂輕功，像是點水蜻蜓，微沾即起，一點即騰，去勢宛如脫弩之矢，身形又如閃電流星，一口氣疾奔而上，離開了那巨石有三四十丈遠，毫無任何一點動靜。

　　這樣一來，使祁靈又不禁躊躇不安起來。魯穎姑娘所說的步步危機，每一寸地都是死域，這些話，難道都是嚇人之言不成？為何此毫無動靜了照如此情形看來，連找叢慕白姑娘的下落，都無從下手。

　　祁靈如此一猶豫之際，腳下一緩，不由地停下身形，正在四下打量之時，忽然，喀嚓一聲，響自左右。祁靈心神一凜，暗叫一聲「不好！」立即一提氣，昂首上升。凌空拔起一式「直搏扶搖」，沖天而上，直衝三丈有餘。就在祁靈如此拔空而起，振臂騰空之際。只聽見腳底下一陣嘶嘶之聲，不絕於耳。

　　趁著真氣未洩，餘力未衰，微一俯首下看，只見兩邊的匍匐石間的羅漢松，此時松針盡脫，俱皆化作萬縷飛針，蓬射而出，在腳底下化作一蓬針雨，交叉而過，落於無形幸好這一陣針雨，只是一陣而盡，祁靈也正好洩氣停身，落到地面。

　　祁靈眼看到兩旁分明是幾棵松樹，卻想不到都是安排的暗器埋伏，天都峰的厲害，已經略見一斑。但是，祁靈也斷然相信，天都峰的危險，不止於如此，正是思忖如何尋找到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位置，否則空耗在此地，雖然這些暗器機關，不一定能傷到自己，卻是於事無補。

　　祁靈站在原地，不再前進，當時一提丹田真氣，脫口舌綻春雷，朗聲叫道：「天都峰上既是有人能自稱武林高手，何不請出來一見，難道就只會如此弄些宵小伎倆來暗算於人麼？」

　　這一聲喊叫，頓時引得滿山回應，歷久不歇。就在祁靈喊叫之聲，尚有餘音嫋嫋之際，突然有一聲極其輕微的冷笑，嘿嘿地傳出來。

　　可是，等到祁靈留神察看時，卻又沒有人的蹤影。祁靈心裏想道：「只要有人出現，總比這樣滿山亂闖要好些。」

　　當時暗暗地左手探懷，取出幾枚金星飛鈸，扣在掌心。便又朗聲說道：「既然天都峰上的人，都只能藏而不見，在下只好敗興而歸了。」

　　說著話，一轉身果真地邁步朝峰下走去。就在祁靈剛一邁步之間，忽然又是一聲嘿嘿地冷笑，有人寒冷如冰地說道：「既然來到天都峰，還想下去麼？」

　　祁靈猛地一扭身，斷喝一聲：「休要躲躲藏藏，還不與我出來？」

　　就在他這一扭身之際，左手隨勢一揚，運足八成腕勁，撒出扣在掌心的金星飛鈸。頓時只見滿天金星亂閃，破空之聲大作，照準著方才那人講話的方向，蓬罩而去。

　　祁靈這一著果然奏效，好幾枚金星飛鈸，挾著無比的威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呼嘯而至。頓時只見人影一閃，一式「孤鶴沖天」，從一棵樹後，拔空而起，閃過這一陣金星飛鈸。緊接著一陣哈哈大笑，飄然而落，和祁靈相對而立，冷呵呵地說道：「祁小娃娃！別來無恙，想不到你居然會送死上門。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找尋。你來得正巧，免得老夫天涯海角，去尋找於你。」

　　這人隨著飄然下落的身形，半空中如此哈哈一笑，這份功力雖然是借巧使勁，算不了驚人的功夫。但是，這人脫口就叫出祁靈的姓氏，而且說明要天涯海角去找他，使得祁靈霍然一驚。

　　祁靈趕緊一斂心神，定睛看去，只見眼前站的是一位身穿黑色長袍的老人。這位黑衣老者一落到祁靈眼裏，頓時想起不是別人，就是在幕阜山陸天成莊上，為了爭奪千年靈芝，擊敗少林寺高僧本因老和尚，後來被祁靈三言兩語，逼之無言含恨而去的人。

　　這就難怪這位黑衣老者要「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了，當初在幕阜山麓陸天成的莊上，當著三山五嶽的好手，被祁靈兩句話，說得鎩羽而歸，這一份舊恨，如何叫他能忘記？

　　祁靈一見是這位黑衣老者，當時心裏微微一動，但是，依然不動聲色地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祁靈的賭友！這倒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我以為當初你賭輸之後，一氣之下，便自絕人寰，想不到又在這天都峰上相見。怎麼？還有興趣賭一賭麼？」

　　這位至今猶不知姓氏的黑衣老者，當初在幕阜山麓陸天成的莊上，視天下群雄如無物，而且硬接一招少林寺達摩院首座高僧本因老和尚的大力掌法，趁勢暗中傷了本因老和尚。竟而獨憑一柄鐵劍，遊鬥本因老和尚一百另八招少林寺降魔杖法，乃至遊刃有餘。這都在在說明，這位黑衣老者無論就內力、劍法和膽識而言，都是當今武林罕見的頂尖人物。祁靈當初完全是利用機智，掌握到了對方的弱點，逼之離開幕阜山。如今再度相逢，而且相逢的地點，是在黃山天都峰，這情形與當初幕阜山麓相比，則不可同日而語了。

　　祁靈此時也深深地覺察到情勢的不利，但是，祁靈離開水蓮村之時，就抱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決心，即使萬巧劍客本人，此刻對之當面，祁靈也是平心靜氣地來正面相對。所以，祁靈氣定神閒，若無其事地開口仍舊是著意譏諷。

　　那黑衣老者一聽祁靈如此重提往事，頓時兩眼煞氣迸射，臉色一沉，厲聲說道：「小娃兒！你死到臨頭，尚在逞口舌之能。」

　　祁靈當時搖搖手，止住了黑衣老者說下去。他卻面含笑容地說道：「老朋友！你稍安毋躁，暫抑火氣。既然你認定我祁靈已經落在你掌握之中，又何必如此氣勢洶洶，你不怕我笑你是色厲內荏麼？你且聽我小言數語，再作你的打算，在你來說，也還未晚。」

　　黑衣老者一雙眼睛瞪著祁靈，忽然臉色一霽，冷嘿嘿地笑了一聲，指著祁靈說道：「小娃娃！記得在金鉤老陸的莊上，老夫曾經說過，你娃娃這份膽識，尚屬罕見。如今身落死地，尚能如此神色自若，倒是難得。就看在你娃娃這份膽識上，老夫再給你一個逞弄口舌的機會，使你死而無怨。」

　　說著話，飄然向後退了兩步，指著祁靈說道：「娃娃！你說，你究竟有何言語，讓你說個痛快。」

　　祁靈此時已經拿定主意，越發的笑吟吟地說道：「老朋友！你果然氣派不凡，如果你不在那些卑污低劣的手段上打主意，倒還不失為是一位武林道上的高人。」

　　黑衣老者聞言一皺雙眉，叱道：「祁娃娃！你在打什麼鬼主意？是想拖延時間苟延殘生，希望有幫手的來臨麼？告訴你休想打這樣糊塗主意。縱使你來了三十五十幫手，也不過為天都峰增加了幾十個鬼魂而已。」

　　祁靈當時仰面哈哈一笑，朗聲說道：「老朋友！聽你的口氣，你果真的把祁靈當作三歲兒童，就憑你這一番聳人聽聞的話，便把我嚇倒了麼？果然如此，我祁靈也應該有自知之明，不會獨上黃山。」

　　祁靈說到此地，忽又一正臉色，對黑衣老者說道：「既然老朋友你認定祁靈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就請你此刻動手，且看後果如何好否？」

　　這幾句話，果然將這位黑衣老者，說得猶疑不定。他也禁不住在暗自忖道：「這小子既然膽敢獨上黃山，確如他所言，必有所恃。他所恃的為何？難道他居然有破除天都峰滿山遍野的暗伏毒器麼？雖然他從水蓮村來，水蓮村裏的人，也無此能耐和膽量，何況我明明看到，他是和水蓮村訣然分手的。」

　　越是認為舉手可得的事，越是令人容易生疑。老辣深沉的如這位黑衣老者，也不免為祁靈這種滿不在乎的神態，引得他疑竇叢生。猶疑不定地站在那裏，打不定主意。

　　祁靈忽而又一轉笑臉，輕鬆地說道：「如果老朋友能夠暫時放下致人於死的念頭，祁靈只有兩件事請教，如何？」

　　黑衣老者一聽，祁靈又有兩個問題。當初在幕阜山麓，陸天成的莊上，他已經領教過祁靈的厲害。他深深覺得這小子心機玲瓏，一語出口，便能中人要害。在陸天成莊上，便以兩個問題，封閉住自己的進路，使之啞口無言而退。今天他又復提出兩個問題，不知道又搗的什麼鬼主意。

　　黑衣老者如此一再遲疑，兩道眼光，帶有懷疑的眼色，打量著祁靈。

　　祁靈依然含著微笑，微微點點頭說道：「老朋友！你不必恐懼，黃山天都峰，比不得幕阜山麓。祁靈即使再有難題，也知道投鼠忌器的道理，不便於用來難倒老朋友。」

　　黑衣老者眼神一變，冷冷地嘿了一下，說道：「娃娃！你休要故作玄虛，有話盡量說，老夫已經話說在先，要讓你說個痛快。」

　　祁靈撫掌笑道：「老朋友豪氣干雲，祁靈心服。其實這兩個問題，其中一個說來也只是舊調重彈，無甚可奇之處。我首先要請問老朋友尊姓大名。」

　　此語一出，黑衣老者不禁輕輕地驚詫地「哦」了一聲。他沒有想到祁靈果然這第一個問題是幕阜山麓所曾經提過的。

　　祁靈緊接著說道：「此時此地，老朋友當能相信祁靈這個問題，是不足驚奇的了。」

　　黑衣老者依然略一沉吟，彷彿是習慣性地，一提到姓名，他便自然而然眼神四下一掃，內心驚覺頓生。

　　但是，誠如祁靈所說，此時此地，祁靈已經落在他的掌握之中，自然沒有顧忌可言。經過這一陣沉吟之後，黑衣老者冷冷地說道：「老夫姓魯名子清，在黃山天都峰還有一個外號，人稱毒手報應。」

　　祁靈一聽黑衣老者自己報出「毒手報應」魯子清的名號，立即含笑說道：「老朋友答得慷慨，那剩下來的一個問題。更是簡單，只需要老朋友說出一個字，便算是完滿的答覆。」

　　其實祁靈自有他的精靈打算，當初在幕阜山，是把握住對方不能說出姓名的缺點，提這樣一個出人意料，而又是對方忌諱最多的問題，逼使對方無言而退。今日在黃山天都峰，祁靈主要在探測這黑衣老者，究竟是何許人。只要對方不是萬巧劍客魯半班本人，祁靈才好決定下一個問題。

　　所以，祁靈當時毫不為意地說道：「老朋友！你還敢否與祁靈賭上一賭？你只需要說出『可』與『否』，這第二個問題，便算終了。」

　　毒手報應魯子清想必也為祁靈這種神色不羈的態度，所引起興趣。當然，主要地還是因為祁靈當前的處境，魯子清認為生死之命，已操諸他的掌握之中，所以，他也不以為意地冷哼了一聲，說道：「這個問題老夫應『可』當如何？應『否』又當如何？」

　　祁靈聽他一問，益發精神一振，彷彿就是與老友之間，閒作口舌之辯一般，根本沒有想到眼前的環境。當時祁靈笑著說道：「魯老朋友！你說得對極。這點祁靈疏忽，未曾說明。如果老朋友應『可』，少不得還要請教一個賭的方法，和賭的內容，我們這一對賭友，再來各憑本領，賭個輸贏。如果老朋友應『否』，我們賭不成，剩下來的就你老朋友的意見，祁靈願站在這裏等候吩咐。」

　　毒手報應魯子清想了一想，冷笑說道：「若是老夫不和你賭，你自然只有聽我發落，即使與你賭上一賭，你娃娃還想逃出我毒手報應的掌心麼？」

　　祁靈毫不為意地笑道：「如此說來，不論賭博與否，我都是你掌中之物，你就樂得一賭了。否則，你就徒然落得被人譏諷，說你不敢與我一賭，是麼？」

　　毒手報應魯子清也不置可否，只冷冷地說道：「你說，你娃娃要賭些什麼？」

　　祁靈說道：「如此老朋友決定與我賭上一賭了？」

　　毒手報應點點頭。

　　祁靈笑道：「當初在幕阜山麓，老朋友與祁靈賭的是機智。祁靈佔先一招，贏得上風。此次當然不能再賭。這次我們換個方式，賭一賭彼此的劍術如何？」

　　毒手報應魯子清一聽祁靈要賭劍術，心頭大暢，連忙說道：「如此祁娃娃亮出劍，我們就此賭個高下。」

　　說著話，伸手反把探肩，摘下背上鐵劍，彈指扣劍，嗡嗡作響，兩眼炯炯地看著祁靈。祁靈卻搖搖手說道：「慢來！慢來！既然說是『賭劍』，就應賭出一點名堂來。像如此拔劍相拼，這與平常對劍過招，有何差別？那就不叫做『賭』了。」

　　毒手報應皺起眉頭，不耐地說道：「那你要怎樣才謂之賭？」

　　祁靈慢條斯理地指著魯子清手中的鐵劍，說道：「黃山天都峰這柄鐵劍，確是不凡。當初老朋友仗著這柄鐵劍，在金鉤老陸的莊上睥睨三山五嶽的高手，連少林寺本因大師的一百另八招降魔杖法，也鬥得遊刃有餘。這不凡二字，是當之無愧。」

　　祁靈這一頓捧，捧得毒手報應魯子清心裏甚是受用。儘管他老辣深沉，不露聲色地說道：「小娃娃！說話不要繞彎子，快說要如何賭法？」

　　話雖是如此說法，卻止不住臉上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祁靈看在眼裏，佯作沒有看見，也毫不作理會，接著說道：「如果祁靈觀察得不差，老朋友你這一柄鐵劍，已經深諳不少當今各大劍派的擊劍精華，融而成為已有。所以，你魯老朋友的劍術，雖然不能稱之為當今獨步，也可以算得上傲視群倫。」

　　毒手報應一陣受用之餘，突然警覺頓生，立即冷笑一聲，厲顏叱道：「小娃娃！老夫的劍術，毋須要你捧拍吹噓，快說出你賭的方法，若是盡此歪纏，休怪老夫不能耐煩。」

　　祁靈突然也一冷臉色，朗聲說道：「什麼？我是捧你的劍術麼？老朋友！你且聽完我這下面的話，再來表示意見不遲。你雖然劍術不錯，但是，你可知道祁靈幼秉師訓，浸淫多年，也是擊劍的高手麼？」

　　毒手報應聞言，嗤嗤地冷笑道：「小娃娃！你如此大言不慚，也不知羞恥為何事？憑你這等年紀，即使你出娘胎就學習劍術，又待如何？你也配稱擊劍的高手麼？」

　　祁靈止不住心裏暗暗一笑，知道毒手報應已經墜入他的圈套之中。當時對於毒手報應的譏諷之言，毫不為意。只是的著顏色說道：「老朋友！你當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如今年輕的一輩，武林之中，誰也不敢輕視。」

　　毒手報應魯子清忍不住呵呵笑道：「你娃娃倒說的動聽，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娃娃！你這個新人，依老夫看來……」

　　言猶未了，祁靈立即搶著說道：「依你看來，能在多少招之內，將我擊敗呢？」

　　祁靈這句話迫得太緊，這一迫之下，毒手報應魯子清不愧是老奸巨猾，立即想到「不好」！心想：「這娃娃是存心驕敵。」

　　可是，祁靈不容他有思考的餘地，緊接問道：「老朋友！你怎麼不說話了？你究竟在幾招之內，能夠將我這個不成材的新人擊敗？是五百招？四百招？三百招？兩百招？還是一百招？」

　　魯子清這時候已經猜測到祁靈的用意，他自己深自後悔，心裏暗暗地忖道：「我明明知道這娃兒鬼心眼多，不易糾纏，偏偏要上他的當。」

　　轉而又一想：「其實也沒有什麼，此時此地，我魯子清還會鬥不過一個娃娃麼？」

　　正是他在一再思忖之際，祁靈已經如連珠箭發，一連串地緊逼著問著數字。魯子清一經心定，當時脫口就說道：「什麼？憑你這樣一個徒憑口舌之能的小娃兒，也能在老夫劍下走兩百招麼？五十招之內，你除了撒手黃泉之外，就只有撤劍伏地認輸一途。」

　　祁靈這時大笑出聲，朗聲說道：「各位！你們都聽見了，我這位老朋友要在五十招之內，叫我撇劍認輸。」

　　本來毒手報應說出五十招，還是心存顧忌，認為祁靈身手不凡，在擊劍術上，想必不錯。所以才寬留餘地，說了一個「五十招之內」。沒想到祁靈竟把「五十招之內」幾個字，特別朗聲複誦，環顧左右。毒手報應這時候才真正地一怔，知道自己一誤再誤了。

　　在毒手報應與祁靈的周圍，都是巖石矮松，雜陳羅列，沒有半個人影。祁靈在如此朗聲複誦之後，忽地一折身，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手掌微一使勁，裂成許多小塊。立即隨手一抖，頓時一陣石雨，挾著極大的勁道，呼嘯而去，飛向四周那些石頭矮松。

　　祁靈這一掌細石子，幾乎運足了自己九成腕力，揚掌之際，何異於勁弓硬箭，大有穿石折樹之勢。

　　隨著這一陣石雨飛室，忽然間只見人影亂閃，從四周竄出許多人，狀至尷尬狼狽的露出身來，站在那裏。

　　祁靈沒有等到毒手報應說明，便立即搶著說道：「在下請各位出來，沒有別事，只請各位替我作個見證。這位魯老朋友他親口說的要在五十招之內，叫我撒手黃泉。」

　　說著立即抬頭向毒手報應魯子清說道：「現在我們賭的方法有了，我們就拿五十招為準。五十招之內，我輸了，一切聽憑處理，在下不但毫無怨尤，而且不作絲毫掙扎。不過！如果是我贏了這場賭博，老朋友！你又當如何？」

　　毒手報應魯子清這時候才知道這位年輕的娃娃，是一個確確實實不好相與的厲害人物，一舉一動莫不都是早有安排。就等著自己墜入圈套之中。不過，毒手報應環顧一下周圍，只見站著不少天都峰上的各等人物，若論實際情勢，祁靈就好比是籠中之雞，隨時待宰割。任憑他有如何了得，也難逃出天都峰的掌握。但是，祁靈卻要在此時此地逼著和他賭博，卻使他感到有一點猶疑起來。

　　當著這許多都是手下人等，若不與祁靈賭，簡直就是認輸低頭，縱使他動用天都峰上的埋伏毒器，將祁靈碎屍萬段，也無法洗刷掉他這一份恥辱，魯子清在天都峰的地位，不容許他自己當著手下人等，丟這樣一次人。

　　但是，如果接受下這一場賭博，五十招之內，果然能夠將祁靈擊敗麼？如今毒手報應也沒有了信心。

　　正是魯子清如此患得患失，遲疑不定之際，祁靈如此一追問，毒手報應只好順口說道：「娃娃！你還想贏麼？」

　　祁靈說道：「既然稱之為賭博，輸贏就在不可知之間，魯老朋友！你未盡然贏定；我祁靈也未必就一定輸實。你不相信祁靈會贏，萬一祁靈贏了，不能沒有一點彩頭，你說是否？老朋友！」

　　祁靈說得如此輕鬆，而且又說得如此有理，魯子清不禁顛了顛手中的鐵劍，心裏暗自忖道：「當今第一流的劍手，鮮有人能在老夫手下能保不敗，憑你這樣小娃娃能支撐五十招麼？即使你娃娃果能撐過五十招，即使你贏了這場賭博……」

　　想到這裏，毒手報應兩道刻毒的眼光，向四周一掃，心裏又不禁暗自笑了起來。

　　「他贏了又待如何？不等他有贏的跡象，就將他斷送在五步之內。」

　　想著，毒手報應禁不住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向祁靈說道：「祁娃娃！既是賭博，就應該分個賓主，老夫是在主位，自然要讓你娃娃自己挑選，你如果賭贏了，你想要些什麼？」

　　祁靈微笑說道：「既然老朋友要我自己選定，我祁靈也不是貪心之輩，豈能趁機大張其口而形成敲詐勒索？如果老朋友你在五十招之內，勝不了祁靈，我贏了這場賭博的賭注，我只要得到老朋友你的一個承諾，和答覆一個問題。」

　　毒手報應叱道：「祁娃娃！你究竟搗些什麼鬼，翻來覆去的左一個問題，右一個承諾。你到底要的什麼乾脆說出來。」

　　祁靈一點也不急躁，依然含笑如故，沉著地說道：「這些口頭的承諾與答覆，對你老朋友而言，毫不費勁，又無傷損，而對我祁靈則是沾益非淺，如此兩全其美的事，何樂而不為？難道在我贏了這場賭博之後，要取得老朋友你手中的寶劍，和項上的人頭，方才甘休不成？」

　　毒手報應這時候被祁靈一再的戲弄，心頭忍不住騰騰火起，他真後悔要答應祁靈賭什麼博，否則這時候他真要出手殺著，將祁靈碎屍眼前，方才甘心。

　　當時毒手報應沉著臉色說道：「娃娃！你若盡是如此支吾延宕，老夫可要取消這項賭博了。」

　　祁靈笑道：「如果老朋友願食前言，祁靈何嘗不是求之不得？五十招之內，能否不敗，尚是未知之間，我又何必一定堅持要賭上這一注？」

　　毒手報應被祁靈這樣顛來覆去地反覆再三，的確已經氣得心神不寧，氣浮口躁，靈智大失。其實他這樣一來，正是祁靈用心作弄的結果。大凡一個擊劍的高手，必須講究的是寧靜歸一，氣定神閒，氣不浮、神不躁，如此才能凝神一志，人劍一體，才能將劍術發揮極致。

　　祁靈決心要在五十招之前，先將毒手報應逗引得減低幾分功力，增加自己幾成必勝的信心。

　　祁靈眼見時機已經不可再延，當時也一收笑容，正聲說道：「如果祁靈贏了這場賭注，第一、我要老朋友承諾，在你的能力之內，不使卑劣手腕，仗多為勝，採取報復手段。第二、我要老朋友答覆我，『巧懸千斤閘』和『力托天王塔』位於何處？」

　　毒手報應魯子清一聽祁靈說到「巧懸千斤閘」和「力托天王塔」，不覺為之一震。當時厲聲說道：「祁娃娃！你是怎麼知道這兩個名稱？你與魯沂和那個女娃娃，有什麼關係？娃娃！你說清楚之後，好讓老夫轉告莊主，正好整飭家規。至於你，老夫可以特別通融，收留你在天都峰，免除你眼前的死難。如何？」

　　祁靈當時輕鬆地打了一個哈哈，笑著說道：「我祁靈是怎麼知道這兩個名稱？與魯沂他們有什麼關係？與我們眼前這場賭博，毫沒有關係。至於你天都峰的家規，與我們這場賭博，更是風馬牛無關。我祁靈既沒有這種榮幸，能加入你們黃山天都峰的一夥，也未盡然就畏懼了眼前的死難。」

　　說到此地，祁靈頓時朗聲說道：「左右四周，都是老朋友你的屬下，你只要說一聲這場賭博取消，什麼賭注都自然無須提出，也就毋須你如此進退維谷，左右為難。其實……」

　　祁靈一拖長腔，聲調一變，故作笑意，輕鬆地說道：「如果老朋友能有把握在五十招之內，取勝祁靈，即使祁靈要和閣下賭上項上人頭，又有何懼？」

　　這兩句話，真是說得尖刻已極，任憑毒手報應魯子清如何深沉老辣，此時此地也容不得他再有遲疑和思慮。

　　當時魯子清一振手中鐵劍，緩緩地收向胸前，渾身黑袍霍然為之一陣飄動，極其穩健沉著，氣停山嶽，手中劍指眉心，斜斜向外，開式一招「一柱朝天」，站在那裏不動，口中說道：「祁娃娃！我們就來賭一賭這五十招分高下。」

　　祁靈眼見魯子清亮式自然，極其正宗的一式「一柱朝天」，已經看出這老傢伙的不平凡。當時他也不敢怠慢，這種兵刃相見，可比不得口頭取巧，要憑真本事硬功夫。這時候，他收斂起笑容，從身上取出七星紫虹軟劍，刷地一聲，就聲而出，紫巍巍，亮閃閃地挺立在祁靈胸前。

　　七星紫虹如此一挺而現，毒手報應魯子清當時心神一震，不由地脫口「哦」了一聲，稍一猶疑之際，眉間煞氣頓現，毒意立生，冷嘿嘿地笑了一聲說道：「我道是誰，敢有如此狂妄的膽量，原來你娃娃是神州丐道人的徒弟。這次前來黃山，是你師父指使你來的，還是你娃娃自己的主意？」

　　祁靈抖了一抖宛若靈蛇的七星紫虹軟劍，朗聲說道：「若是我恩師他老人家知道你們這一幫是住在天都峰，還能允許你們為害到今天麼？」

　　魯子清大笑說道：「娃娃！你能知道天多高，地多厚？就算你那邋遢老鬼師父，能到達天都峰，他的下場和你娃娃也不會有差別。」

　　祁靈勃然大怒，七星紫虹一指，叱道：「若不看在你我有五十招的賭約，你這樣任意侮罵祁靈恩師，我就叫你現醜當場。」

　　魯子清大笑說道：「娃娃！你休要如此大言不慚，福州丐道什麼時候才有徒弟，你當天下人都不知道麼？算你隨師習藝，充其量不過一年之間，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劍術，使你如此目中無人？早知道你是邋遢老鬼的徒弟，五十招之賭約，太過於把你娃娃抬高估計。」

　　祁靈一聽，心裏怒氣俱無，忍不住在心裏暗自笑道：「你老兒如此輕敵，只怕不需要五十招，倒下去的不是我祁靈！」

　　當時祁靈佯作冷笑說道：「老朋友！話休要說滿了，既然你認為祁靈不值得你三兩劍的攻擊，你何妨就把招數改一改？」

　　毒手報應魯子清雖然如此說法，他對於祁靈，仍有一分戒心。雖然說祁靈是隨神州丐道不久，但是，他敢於找上天都峰，祁靈能這樣盲目衝動，神州丐道不能如此沒有一點估計，所以他一定有所依恃。

　　魯子清心裏的盤算，臉上卻不動聲色，鐵劍原式不動，口中說道：「毋須再約，要你娃娃在五十招之內，瞭解什麼是劍術，什麼是武功？」

　　話音剛落，毒手報應人向左邊微微一滑，遽然閃電欺身，手中鐵劍疾如流星一點，直取祁靈右太陽穴。

　　這樣上手一招「笑指邊陲」，使得詭譎無比。身法快，劍招出乎也快，但是，最重要的還是招式似是而非，令人心有疑惑，不知道應該如何還手才對。

　　高手擊劍，取決於瞬息之間，如果一招攻來，還要猶疑思考，不僅坐失機先，而且也是危在呼吸之間。

　　祁靈一見魯子清出手這招「笑指邊陲」，來勢既快且奇，既有上沖之勢，彷彿是「笑指天南」的招式，又有下斬之勢，彷彿是「邊陲落日」的招式。祁靈當時不由地心裏一驚，當時已容不得他再有思考時間，幸好他驚而不亂，七星紫虹抱在左臂不動，腳下移宮換位，輕靈如出岫之雲，飄然遠去五尺開外。

　　兩個高手論劍，斷不會一劍之下，便分高低，所以，最主要的還是劍式的變化，如何招架還手，爭取機先。因此，每每有高手過招，招式未及一成，便疾收遽變，就是這種道理。否則招老無功，便會給人反擊的機會。同樣地，對手若不能洞察機先，不能預察對方招式的變化，那更是無限危險，不盡敗跡。

　　祁靈所以寧可遠遠閃開，不敢輕爾出手。但是，心裏對於毒手報應魯子清的劍術，有了新的估計。

　　祁靈原先之所以要單挑賭劍，那是因為祁靈用了一點小聰明。他一聽魯子清報出「毒手報應」的綽號，便知道這老兒在掌上的功夫，必有獨到之處。而且天都峰的人，都是劇毒在身，幕阜山麓本因老和尚就是一個例子。所以，他要仗著七星紫虹之利，獨挑賭劍。可是，此時一見魯子清出手一招，便知道自己這個聰明賣誤了。魯子清這劍上的功夫，決不是幕阜山麓游鬥本因老和尚之時可比，不僅是功力深厚，而且招式詭秘，令人有頭暈目眩之感。

　　祁靈閃開五尺之後，心裏打定主意，先不還手，仗著師門輕功，先躲閃幾劍再說，至少他是應該在開始的幾劍當中，先瞭解瞭解魯子清的劍招。

　　可是，當祁靈剛一閃開，毒手報應魯子清那一招「笑指邊陲」，招式未滿即收，鐵劍就勢一劃圓弧，疾收入懷，抱在左臂，冷嘿嘿地笑了一聲，望著祁靈說道：「怎麼？不敢出手麼？神州丐道徒弟，不應該如此膽怯。」

　　祁靈毫不為意，只微微地含笑道：「五十招賭約，雖然是老朋友你所訂定，而要絕對公平以決。但是，老朋友畢竟較祁靈為長。祁靈素重師訓，對年長者，即使敵對之人，也得稍讓三劍，以表敬老之意。」

　　毒手報應何等老奸巨猾，豈不知道祁靈是藉故掩飾之詞？當時冷冷地嘿了一聲，木然無情的說道：「祁娃娃！難得你有敬老之心，老夫倒是生受了。」

　　說著話，左臂鐵劍立即交到右手，復又略一沉吟，指著祁靈說道：「祁娃娃！你有敬老之意，老夫也不能盡佔便宜。你讓老夫三劍佔先，老夫也要減少三劍之賭注。娃娃！你數著吧！你能數到四十七招，算你贏了這場賭博。」

　　這「賭博」，字剛一出口，只見魯子清身形晃動，黑衣飄拔，頓時劍嘯大作，劍幕重重，一連攻出三招。

　　祁靈幾乎是弄巧成拙，他原本觀察毒手報應的劍路，可是此刻懷裏空自抱著一柄削金斷玉的寶劍，卻只有閃躲騰挪的份兒，束手縛腳，甚而手足失措，險象叢生，危機也隨之百出。

　　毒手報應魯子清連攻三招，全是一氣呵成「剖蚌取珠」、「橫斷雪嶺」、「憤探九幽」，這三招都是極少見到的冷門招式，再加上魯子清身形快速，腕力奇勁，變化之間，更是詭秘非常，令人莫測高深。

　　尤其令祁靈感到頗有驚惶之意的，就是這三招劍式，不僅是三招脈絡一貫，呵成一氣，而且每招暗藏三式，連環使出綿綿不絕。三招九式，罩盡了祁靈周身各大穴道，幻起漫天劍影，勁風四溢。

　　祁靈此刻全神貫注，身形頓縮，隨著那綿綿不斷的劍招，上下跳躍，左右騰挪，好不容易在三招九式的連綿劍法當中，處處以絲毫之差，險及毫釐的擦劍而過。直到最後那一招「憤探九幽」餘式將了之際，祁靈忽地一挺腰，長身遽起，凌空拔起三丈七八，直像孤鶴沖天，脫出劍招以外，悠然落在魯子清的面前，朗聲說道：「老朋友！祁靈三招讓老，心意已到，我們的賭博，就此開始了。」

　　言猶未了，七星紫虹掠起一陣紫芒，旋風撲雪，迅雷轟頂，聲到人到，人到劍臨，帶著一絲嘶嘶之聲，直向毒手報應撲去。

　　祁靈在方才三招九式當中，雖然倍嘗驚險，歷經危機，但是，他畢竟是心細而膽大，留神觀察，看到了兩點跡象，印在心頭。

　　其一，魯子清的招式，都是奇而兼怪，出手是正宗劍式，臨面即變，每每令人難以迎架或躲閃。

　　其二，魯子清鐵劍揮動之時，嘯聲不斷，劍走愈疾，則嘯聲愈厲。

　　祁靈從兩點跡象，他知道天都峰的劍術，不但兼融各家之長，尤以怪誕見著，他不能以平常招式對敵。而鐵劍帶嘯，其中定有玄虛，因而使祁靈想起黃蓋湖畔，魯穎姑娘的劍把之上，暗藏無名毒梭的往事。不用說，魯子清的劍上，必然也有花樣。

　　祁靈一經提高警覺，七星紫虹一出手，便是凌厲無前的一招「江城落梅子滿枝」，這一招是神州丐道從「亂披風」的劍法上蛻變而來，看去劍式凌亂，實則繁星萬點，落英繽紛。就像落盡枝頭花蕊，剩下滿樹子實，點點星星，錯落不盡，萬點琳琅。

　　祁靈這一招開始，便以牙還牙，連環使出，腳下又配以武林有名的「醉跌八仙」，蹌蹌踉踉，歪歪斜斜，與這一頓亂劍，配合得恰到好處。

　　這正是祁靈的聰明處，天都峰的劍術，既然以奇怪為主，祁靈便以奇怪相對，而且仗著手中七星紫虹是一柄寶劍，劍鋒所及，不攻人身，專找手中的鐵劍。這樣一來，毒手報應在迎招還手之餘，就多了一分顧忌，無形之中，將劍上的功夫，削減幾分。

　　祁靈一見自己運用方法成功，精神大振，自己在招式上搶回了主動，舉手揮劍之際，與起步進身之時，束縛盡除，禁忌大開。於是一面全力搶攻，一面口裏還大聲的叫喝著：第五招，第六招，第七招……

　　毒手報應周旋在七星紫虹之中，失去主動，本來已經與當初賭約未盡相合，因為當初是講毒手報應攻祁靈五十招，如今一變而為處處挨揍，雖然七星紫虹還未能夠使毒手報應捉襟見肘，露出窘態，顯出敗象，至少這是值得毒手報應引為羞慚的事。

　　但是，此刻的魯子清，倒反而不像當初那樣神躁氣浮，卻是穩靜異常，在祁靈的速掄疾攻之中，避、閃、卸、纏，人和鐵劍，似乎合而為一，盡量不讓祁靈逼近身形三尺之內，而且，嘴角還露著一絲冷冷地微笑。

　　這情形大出祁靈意外，照目前情形看來，當著許多手下人的面前，反被祁靈一再連番搶攻，毒手報應魯子清至少有一份老羞成怒的表情，為何反而安詳如此，像是胸有成竹？這情形大有可疑之處。

　　祁靈突然大喝一聲。

　　「第三十七招。」

　　這一聲無疑是告訴魯子清，你所訂的四十七招賭約，如今挨我祁靈攻了卅七招，剩下十招，你還有何打算？

　　祁靈滿以為魯子清會一振而起，全力搶攻，鐵劍也必定是精華百出，使出煞手，來賭贏這一局。所以，祁靈一經叫出第三十七招幾個字，立即使出十成功力，準備對付這位極不弱的陰毒的天都峰好手，最後的絕著。

　　正是祁靈提足全神，要力搶最後十招之際，忽然只聽得一聲：「慢著！」

　　頓時人影一矮，一式「澗水低流」，毒手報應魯子清黑衣仆地，悠然脫出祁靈的七星紫虹範圍，倒退八尺。一挺身，雙足微收，屹然站立在對面，指著祁靈說道：「祁娃娃！你我的賭博到此為止。」

　　祁靈當時一怔，立即應聲說道：「老朋友！就依你最後決定的數字，還有十招啊！」

　　接著又含笑嘲弄著說道：「應該到四十七招，才能認輸啊！老朋友！你不想在十招劍招之內，在你鐵劍上撈回本錢麼？」

　　祁靈說這話的意思，一則嘲弄他，再則他防備魯子清這個老傢伙要在鐵劍以外，乘人不防來弄鬼，所以，特別提醒魯子清，雙方賭的是劍。

　　可是，祁靈萬沒有想到，毒手報應卻站在那裏，緩緩地收起手中的鐵劍，望著祁靈說道：「剩下的十招不必再比了，老夫認輸了這一局賭注。」

　　此話一出，祁靈真是有些如墜五里霧中，莫名其妙。像毒手報應這種人，他會如此心甘情願地認輸，已經是不可思議之事，祁靈一直在想，天都峰不比幕阜山麓那一場賭博。那一聲賭博，魯子清礙於當場人多，只有逼得飲恨而退，承認敗局，可是此時此地在天都峰，祁靈形單影隻，毒手報應居然會有如此君子風度麼？尤其還是在賭局未完，還沒有到達完全決定的時候。

　　精明聰敏如祁靈者，也為毒手報應魯子清這種坦然認敗，感到無比的愕然，他站在那裏，半晌說不上話來。

　　毒手報應魯子清收起鐵劍，站在那裏，非常自然地說道：「怎麼？祁娃娃！你覺得這一局贏得有些意外是麼？」

　　說著這老傢伙仰天一陣呵呵大笑，忽又收住笑聲，走上前兩步，說道：「其實你娃娃上次在幕阜山麓金鉤老陸那裏，運用一點鬼聰明，何嘗不是贏得意外？贏得意外有什麼關係，只要老夫認輸，你贏得還有何話可說？你說是麼？祁娃娃！」

　　祁靈在這一怔的瞬間，恢復了原有的鎮靜，他雖然想不透這老傢伙的存心究竟如何？但是，他可以斷定這位號稱毒手報應的老傢伙，絕無好意。不過，祁靈來到天都峰，就存著探虎穴的心理，這老傢伙存心不善，也不過多加一點小心，多準備一份意外而已。祁靈想到這裏，自然豪氣倍生，昂然說道：「老朋友！你果然君子風度，祁靈心服無地。」

　　毒手報應魯子清依舊那份似笑不笑的表情，說道：「祁娃娃！正如你說的，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你們這些年輕人，論機智，論功力，都不是老夫這等年紀，所能夠對付，輸得一點不冤，老夫自然心服，你方才說的兩個說明，一個保證，你要說明什麼，保證什麼，說出來，老夫輸給你的，等於還債，我還能賴債麼？」

　　魯子清越是如此慷慨，越是使祁靈奇怪難安。祁靈沉住氣說道：「老朋友！你說明一下，什麼叫做『巧懸千斤閘』，什麼叫做『力托天王塔』？這是你們天都峰的什麼一種刑罰。」

　　毒手報應魯子清呵呵笑道：「老夫忘了，你娃娃方才已經說過一遍。不過這兩件東西說起來頗費口舌，而且空口說來，未盡然你娃娃就能知道，這樣也罷，讓老夫帶你去當面看看，你自然就能一目了然。不過……」

　　老兒說到此處，又故作神秘一笑，說道：「我知道你娃娃與方才關到『巧懸千斤閘』裏的女娃娃，有點關連，你到時候，可不能任意施救。我們賭博，可沒有列入這一項賭注，你說是麼？」

　　祁靈此刻真想不透毒手報應的存心，究竟搞的什麼鬼？他竟然明知道祁靈與叢慕白有關連，卻又任令祁靈去看，若說其中沒有詭計，會有這等事發生在陰險詭詐的天都峰麼？

　　毒手報應彷彿沒有在意祁靈的沉吟，接著說道：「如果老夫這樣做，可以算數，不再用我多費口舌的話，那剩下來的一個保證是什麼？趕快一併說出來，老夫輸要輸得痛快。」

　　祁靈一正臉色，點點頭說道：「我要老朋友你保證，我在停留天都峰今天子夜為止，你老朋友可以隨時找祁靈硬拼硬鬥，而不用暗算於人。」

　　毒手報應一聽祁靈如此一說，笑著說道：「既然老夫已經輸給你娃娃這場賭博，一切都聽從你的。既不會硬拼硬鬥，也不致於由我來暗算於你。」

　　祁靈坦然一收七星紫虹軟劍，朗聲說道：「丈夫一言，如白染皂，老朋友！我們是賭博，要有賭博得的氣慨，輸了認命，下次再翻本。你說是麼？」

　　毒手報應魯子清此時一變而為吃吃地笑道：「祁娃娃！你有了一點膽怯，是不是？如果你要不相信老夫，那只好由你，這一次賭注大概你就不要了。」

　　祁靈明知道與這種人談信用，簡直是與虎謀皮，但是，祁靈他有他的打算。

　　祁靈的用意，只是採視一下叢慕白姑娘目前的遭遇，能救則拼全力施救，不能救也要給叢姑娘，遞一點消息，叫她為了報雪親仇，要多加忍耐，然後自己仗著魯子清的保證，離開天都峰，遠走一趟北嶽，搬來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一對夫婦，來商量破敵之策。

　　祁靈最大的用意，是仿效當年關公單刀赴會，在江東群雄環列當中，安然而回的故事。他既然獲得魯子清的口頭保證，即使他是假意，但是，自即刻起，祁靈決心與魯子清寸步不離。七星紫虹隨時可以出鞘，隨時發揮它削金斷玉的功能，如果魯子清的周圍，有人動手使壞，他也要投鼠忌器。

　　祁靈的用心，算得上是周密，同時也是他藝高人膽大，他相信只要他貼近魯子清，任憑魯子清如何狡猾，憑著祁靈自己的功力，至少也要搏一個兩敗俱傷，魯老兒是如何刁猾的人，他豈不明白其中利害？所以相信他不會如此冒險。

　　祁靈如此盤算之後，便笑著向毒手報應說道：「我祁靈單身獨人在此，不容我不作萬全之想。」

　　說著話，霍然一閃身，以閃電之勢，貼近魯子清的身邊，點頭笑道：「老朋友！現在我們去看『巧懸千斤閘』，和『力托天王塔』去。」

　　毒手報應魯子清當時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揮手向四周的人說道：「你們站在這裏幹什麼？回去。」

　　這些被祁靈逼出現身的人，一直沒有敢任意離開，就等著毒手報應的吩咐，這時候一見魯子清揮手命去。這才應聲而退，頃刻不見。

　　毒手報應這才昂然上前，並且回頭向祁靈說道：「天都峰不甚好走，老夫在前面帶路。」

　　這魯老兒如此坦然無隱，而且昂然無備地走在前面，確實不像有任何陰謀的跡象，但是祁靈仍舊是小心翼翼，緊緊隨在魯子清身後，以一步之差，一步一趨。

　　一路上，毒手報應談笑風生，說著當初千年靈芝之事，鎩羽而歸，如今竟又輸在祁靈手裏。最後老傢伙索性說道：「老夫生平極少如此服人，祁娃娃！你真是老夫的剋星，回回你都是巧取巧勝，要是擱在廿年前，老夫一定會設盡方法，使你折服，使你歸順。」

　　祁靈口中漫然應著，眼睛卻在四下留神，一方面他在察看周圍的情形，看看有什麼特別之處，一方面他還要防止著毒手報應的弄鬼。

　　這一路行來，雖然所行之地，坎坷崎嶇，但是，除去巨石矮松，掛泉飛瀑之外，看不出有任何異樣之處。

　　但是，祁靈忽然心裏有一種惶然的感覺，毒手報應愈是如此談笑風生，祁靈愈是感到危機的嚴重。周圍環境愈是如此安靜，祁靈愈是感到險境已臨，饒是祁靈如何豪氣千丈，膽識無雙，此時也不禁伸手摸著七星紫虹劍把，緊跟著毒手報應，腳下不停地向更高更深的天都峰上走去。

第十八章　誤墜千斤閘　身陷此山中

　　天下果真有不怕死的人乎？未之有也。蓋好生惡死，乃人之本性，為何歷史上不少忠臣烈士，視死如歸，從容就義？那是因為「義之所在」，便捨生而取義。並不是不怕死，而是「當仁不讓」，擇死而從，至於他內心是否對於「死」之一字，毫無懼怕之意？尚未可知。所以，人對「死」之一字，只是求其「當不當死」，至於「怕不怕死」，則是另外一個問題。

　　祁靈單身獨闖黃山天都峰，他何嘗不知道天都峰是虎穴龍潭，若要憑他一個人的力量，前來深蹈其間，是一大險事。但是，受人點滴之恩，當報湧泉，叢慕白姑娘對祁靈確曾屢施援手，而且叢慕白之所以失陷黃山，未嘗與祁靈沒有關連，所以，為了追尋叢慕白，祁靈不惜千里迢迢，前來黃山。及至黃山之後，聽到叢慕白失陷的消息，祁靈又不惜放棄魯穎這一條極佳的線索，憤然離開水蓮村，直闖天都峰，深入腹地，當他智取毒手報應魯子清，隨著他前往察看「巧懸千斤閘」的究竟，祁靈何嘗不知道這毒手報應是何等老奸巨猾的人，他這樣突然表示認輸心服，其中斷然有陰險的存心。

　　但是，祁靈仍然毫無反顧的，昂然直入，一路上，無邊的寧靜，出奇的安排，除了錯落山間的巨石，與匍匐石間的矮松，看不見一個人，見不到一幅房屋，只有毒手報應魯子清的談笑風生，引起這空洞洞的山間，不少寂寞的回聲。

　　這種寧靜與安詳，所給與祁靈的，是落寞、是疑懼、是一種足以令人心寒膽怯的氣氛，祁靈雖然沒有一絲退縮反顧之意，但是，一種孤單與恐怖的感覺，確是藏蘊心間，他右手無意間緊握腰際的七星紫虹劍把，一步不鬆地緊隨毒手報應之後。

　　如此曲折迂迴行來，已經深入山中不知又是幾許，此時毒手報應想是獨言自語，祁靈極少理應，感到乏味，忽然也緘口不言，只是默默地在前面走著。

　　時已將近正午，山中陽光一片，滿眼金黃，但是，秋意已深，驕陽無力，令人仍有一絲寒意，再加上緩緩的步履之聲，踢踏其間，越發增添了心裏的寒意。

　　祁靈隨在身後，已經感到無法再緘默忍耐，正待發話問個究竟，忽然前面毒手報應魯子清腳步一停，站在一道山澗邊旁，裹足不前。

　　祁靈站在魯子清身後，留神看去，這一道山澗不到三四尺闊，遠處水聲轟隆，想必是源頭未遠，就是瀑布。

　　山澗對面有一大遍青石，光滑滑地寸草不生，苔蘚不長，在青石的左邊，有一堵懸巖，似乎是岌岌可危，搖搖欲墜，除此之外，看不出在這周圍，有什麼特別惹眼之處。

　　祁靈留心觀察了一下，對身前的毒手報應魯子清說道：「老朋友！你停足不前，難道是已經到了『巧懸千斤閘』的所在麼？」

　　毒手報應微一回顧，冷冷地一笑，點點頭說道：「祁娃娃！你說的話，雖不中，亦不遠矣。」

　　祁靈聞言臉色一沉，朗聲說道：「老朋友！你休要如此顧左右而言他，你不要忘了，引導我觀看『巧懸千斤閘』，是你輸的賭注，你若是輸不起，可以直言，毋須如此巧言令色。」

　　毒手報應呵呵笑道：「老夫一言九鼎，豈能失信在你這樣小娃娃的面前？喏！你向前看去。」

　　說著順手一指，指著前面那一片青石，說道：「隔溪而望，前面就是你娃娃所要看的『巧懸千斤閘』，與此地相隔不出數丈，豈不是雖不中，亦不遠矣？」

　　祁靈望著隔溪那一片青石，實在找不出有何奇特之處，當時鼻孔內哼了一聲，正欲出言相責，忽然只見毒手報應咧嘴長嘯一聲，聲如裂帛，群山呼應，就在這一聲嘯聲未了，餘音未絕之時，就從祁靈身後不遠的地方，呼地一下，一團黑黝黝的東西，彈然而起，呼嘯而過。

　　祁靈一驚之餘，不自覺地右手把緊七星紫虹劍把，人向前緊貼一步，逼近毒手報應的身後。只要魯子清此時此際，稍有一點動靜，七星紫虹立即絕招頃出，不讓他活著走出五步之外。

　　可是毒手報應卻是毫不為動，只是望著那一團黑黝黝地東西，正以流星趕月之勢，直落向隔溪那一片青石的邊緣，祁靈站在身後，自然也是毫不眨眼地盯著對面。

　　那一團黑黝黝的東西，落到青石邊緣的瞬間，只聽得「蓬」的一聲，像是一聲火炮爆發，平地焦雷，回聲四起，緊隨著這一聲震天價地爆炸，頓時濃煙捲地而起，就如風起雲湧一般，波濤萬狀，滾滾如潮，不消片刻功夫，隔溪對岸，立即濃煙一片，五里霧起，狀若混沌初開，景物絲毫不見。

　　在這一片濃煙滾滾當中，有一個煙圈，帶起一根煙柱，沖天而起，至少也在四丈多高，凝而不散。

　　祁靈一見濃煙捲地而起，當時心裏頓即感覺到：「天都峰弄毒著稱，這煙定然有毒。」

　　這一個念頭閃電一轉之際，右手比閃電還快，七星紫虹立出劍鞘，虛指著毒手報應的身後命門，沉聲說道：「老朋友！你太不夠朋友……」毒手報應毫不為意地呵呵笑道：「娃娃！老夫不夠朋友的話，你到不了此地，娃娃！你難道沒有聽過『狼煙』這句話麼？」

　　狼煙！祁靈是知道的。昔人舉烽火報警，就是用狼煙，沖天而起，凝而不散，但是，此時此地放狼煙做什麼？

　　祁靈如此稍一遲疑，毒手報應頭都不回，依然是冷呵呵地笑道：「祁娃娃！休要如此沉不住氣，叫人家看了笑話你娃娃沒有見過世面，且把那柄軟劍收起來。邋遢道人傳你那柄軟劍，雖稱天下第一。第一未必是實，但是容易引人眼紅，卻是真情，你如此動輒亮劍，引起旁人因謀劍而動手，老夫可攔不了。」

　　祁靈對於毒手報應魯子清，此時一反方才那種情形，言詞之間，不是冷諷，就是熱嘲，流露著尖刻的揶揄，感到困惑，而不是感到憤怒，當時七星紫虹依然在手，嚴峻地說道：「多謝你的關懷，不過，這不在你我賭注之列。老朋友！你賭輸的只是……」

　　毒手報應搶著笑道：「只是輸給你『巧懸千斤閘』，是不是？」

　　說著話，又是一陣呵呵冷笑，搖頭說道：「娃娃！老夫叫你不要性急，少時對面雲消霧散，自然有你看的。」

　　祁靈不覺又凝神向對面看去，果然，那一陣如幕的濃煙，不但沒有擴大到這邊來，而且還漸漸地散了，稀了，薄了。

　　祁靈的眼力是超人的，隔著這一層薄薄的煙霧，他已經看到對面依稀可辨的景物，一上眼使祁靈吃驚的，就在這一陣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濃煙之後，對面已經不是青石一片，而是成了起伏不平的怪石羅列。

　　毒手報應這才回頭，對祁靈笑道：「娃娃！你看清楚沒有？那就是你要看的『巧懸千斤閘』，你看是不是懸得很妙？可否夠得上一個『巧』字？」

　　在這一段說話時間裏，對面的煙幕，已經淡若晨霧，漸漸地飛散了，祁靈看到對面一個怪石之上，架著一個何止千斤的巨石，最令人叫絕的，那個千斤巨石之上，有一個狀似牛角的尖角石，尖角石上正套著一根繩子，這根繩子遠遠地拖著一根鐵棒，這根鐵棒此刻正擋在一堆亂石裏。

　　這根繩子不知是什麼編成的，看樣子頗為堅固，緊緊地拉住那個千斤巨石，不動分毫。

　　祁靈看了這一切以後，既不明白何謂千斤閘？這巧又不知巧在何處？最使祁靈感到奇怪的，還是那一陣濃煙之後，那一片青石，往何處去了？為何變得這種形狀？這是幻術麼？還是奇門遁甲之類的陣勢變化？

　　毒手報應瞥了祁靈一眼，忽然又呵呵笑道：「是了！隔了河澗，無法看出巧妙，要看清楚，只有到近前去。」

　　祁靈立即心神一振，朗聲說道：「對了！『巧懸千斤閘』既然沒有看清楚，老朋友！你的賭注沒有賠清。」

　　毒手報應魯子清忽然搖頭不語，臉色變得沉重，若有其事地沉吟半晌，說道：「祁娃娃！不是老夫不賠清這筆賭賬，而是為你設想，娃娃！得意不可再往，老夫勸你對於這『巧懸千斤閘』，就這樣，遠觀一番，也就是了，何必一定要去看得那麼仔細？」

　　祁靈奇怪地看了毒手報應一眼，問道：「看得仔細與否，是我贏家的事，老朋友！你是輸家，你只有照賠賭注，別的事與你無關。」

　　毒手報應搖頭說道：「老夫是為你娃娃著想。」

　　祁靈冷笑說道：「多謝你的美意，你這種含混籠統，令人莫名其妙的話，你以為能夠阻止我的去意麼？」

　　毒手報應說道：「娃娃！你休要不識好歹，隔溪對岸，不是老夫所轄，你的安危，我就無法保證。因為我答應你娃娃，要保證不使陰險手段對付於你，可是一旦過了河澗，老夫就無能為力了。」

　　祁靈一聽之下，心裏一動，暗自忖道：「魯穎也曾說過，天都峰除了萬巧劍客本人，一旦發生事故，各人只有牢守本位，不能任意到別的地方去。因為別的地方，那些機關埋伏，也是一竅不知，聽這老兒之言，對面不是他的轄區，此語倒是符合。」

　　祁靈還在沉吟不言，毒手報應忽然又一轉眼睛說道：「方才我借重天狼煙，請對方敞開禁制，已經是頗不容易，再要過去，連老夫都是身入險境，何況『巧懸千斤閘』裏面，還關著一位不速之客呢？」

　　祁靈忽然一震，張眼問道：「老朋友！你說的那位不速之客，是否就是和你們少莊主一齊回來的……」

　　毒手報應緊接著點頭說道：「是的！是一位姑娘。」

　　祁靈突然朗聲叫道：「不行！你今天如果承認輸了這個賭注，你就應該帶我過去，看個明白。」

　　毒手報應也勃然作色說道：「祁娃娃！你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老夫不帶你過去，是為你設想。」

　　祁靈此時一心只想著叢慕白處境如何，心急如焚，習武之人，不定不靜，靈智自然大失，所以祁靈只想到，只要自己貼近毒手報應，縱有一切意外，至少毒手報應可以作一個緩衝從容之人，而沒有想到其他。

　　當時祁靈堅持著說道：「只要你帶我過去看清楚，其他一切，與你無關。」

　　說到這裏，祁靈緩下語氣，平和地說道：「老朋友！祁靈一言為定，我只要稍看一眼就走，絕不令你作難，即使我祁靈要再來時，也要等到這次離開之後，祁靈言盡於此，老朋友如果賭輸不起，祁靈就不向你索取這筆賭債如何？」

　　毒手報應沉思半晌，才遲緩地抬起頭來，望了祁靈一眼，這一眼，充滿了無以言喻的奇特眼光，一瞥即逝，可是，也看得祁靈心裏一陣震動。

　　可是還沒有等到祁靈再作多想，毒手報應魯子清忽然朗聲說道：「既然你娃娃自願如此，老夫少不得要干擾禁令，帶你前去看一遍，誰叫老夫賭輸了呢？老夫輸得心服，只好不顧一切了。」

　　說著飄然悠悠起身，緩緩地提氣點足，沿途騰身，向溪水對岸掠身過去。

　　祁靈雖然急於要看看叢慕白的處境，但是，這一點警覺依然存在，他緊緊地跟在毒手報應之後，貼近不出一步之間，飄身過澗，直向那一塊千斤巨石旁邊落去。

　　毒手報應剛一過溪，便回頭向祁靈說道：「此處禁制不熟，老夫也只有寸步小心，你娃娃要看準了我的步伐和足跡，否則……」

　　祁靈倒是認真地點點頭，他覺得這個外號陰險，行為刁猾的魯子清，此刻突然變得細心照顧，甚而關切入微，難道他真的是輸得心服了麼？

　　毒手報應在前面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著，祁靈一步一趨，寸步不離，雖然走得慢，片刻之間，已經走到那一塊千斤巨石的旁邊。

　　毒手報應彷彿鬆了一口氣，向身前指著說道：「娃娃！這就是你要看的『巧懸千斤閘』。」

　　祁靈順著他手勢看去，在千斤巨石之下，正對著一個地洞，黑洞洞地不知道有多深，洞口光滑異常，黑黝黝地似石非石，似鐵非鐵，而洞口的大小，看去正好與千斤巨石相同。

　　毒手報應說道：「千斤石用繩子栓住，那頭繫一根鐵棒，擋在亂石之間，但是，那些亂石，每一個時辰就要移動位置一次，在移動之時，鐵棒便趁隙而動，千斤石也就隨之下墜，但是，每動一次，鐵棒只能移一尺，這樣慢慢地，千斤石也就一點一點地墜下洞內。」

　　祁靈不覺脫口「呀」了一聲。

　　毒手報應說道：「千斤石閘墜落的時間不定，完全看那根鐵棒在亂石堆裏，每次在變動之中移動情形如何而定，快的也得一周天，慢的拖上十天半個月，亦不意外。」

　　祁靈這時候對於這個「巧懸千斤石」，倒感覺不出它「巧」在何處，而是感覺到設計這千斤閘的人，用心太狠，這千斤石閘，一點一點地向下墜，關在裏面的人，慢慢地讓「死」威脅著自己，這種心裏折磨，太過殘酷。

　　一想到「太殘酷」，祁靈忍不住橫步上前，探身對那深不見底的石洞，看了一眼，正待轉身回頭，再察看那根繫在繩索後端的鐵棒，究竟如何移動之時，忽然，腳下轟隆一響，身形一虛，向下就墜。

　　祁靈大吃一驚，暗叫：「不好！」趕緊一提丹田真氣，右手疾翻，向下劈出一掌，左手隨即向旁邊抓去。

　　這兩個動作，都非常快，右手一掌劈空，一振之間，反彈之力不小，加上丹田真氣上提，硬把下落的身形遽然停住，可是右手一出掌，只聽得嗆啷啷一陣亂響，七星紫虹竟在倉忙之間，墜落而下，這樣一來，祁靈心裏止不住一慌，偏巧左手一搭，光滑禿禿，絲毫使不上勁，雖然止住下落的身形，卻無法再借勁上升。

　　說時遲，那時快，頭頂上一陣震天價響轟隆隆，突然眼前一黑，喀嚓轟隆一聲，戛然而止，這一瞬間，祁靈抬頭一瞥，見是一塊千斤石閘，迎頭蓋住，只留下洞口周圍一線光亮。

　　不用說，這是祁靈在一橫身之際，陷入了另一個「巧懸千斤閘」內，祁靈一招失手，真叫他萬念俱灰，真氣一洩，頓時就像隕星下墜，直落而下，雖然祁靈在下墜的途中，已曾出手摸索，只望能找到一點足以借力停身之物，然而，觸手之處，俱是光滑無比，而且人在墜落中途，真氣早洩，不能功行力達，縱使能有可攀之處，也是徒然。

　　祁靈這一陣隕星下落，也不過只是一瞬間的事，稍時「蓬」地一震，直落到底，這正是祁靈功力已失之時，一震之下，摜得祁靈眼冒金星，血氣翻騰。

　　經過一陣調息，借著頂上那一線天光，打量周圍，方圓不及三尺，僅夠容身之地，而且周圍一如上面所看到的一樣，光滑無痕，觸手冰涼。

　　這時候，只聽到上面一陣極其得意的呵呵笑聲，那正是刁猾陰險的老狐狸毒手報應魯子清，祁靈不禁大怒叱道：「魯子清！真虧你有臉笑得出來，言而無信，何以為人？」

　　毒手報應冷呵呵地譏笑道：「祁娃娃！你不是一向以機智來要脅於人麼？作法自弊，如今你怨得誰來？方才我一再攔你不要過溪，你卻不聽忠言。老夫只不過是履行諾言，還清賭債，如此而已。」

　　祁靈在下面呸了一口，說道：「魯子清！你以為憑這種卑劣的手段，便可以得意逞能麼？告訴你，天都峰遲早會掃蕩成為平地，讓你們這群惡徒，自食其果。」

　　毒手報應呵呵笑道：「那只有廿年後，等待你娃娃下世再來吧。」

　　言猶未了，只聽得喀嚓轟隆一聲，地洞裏彷彿微微一震，毒手報應又伸首洞口，朝下說道：「祁娃娃！你聽到沒有？那邊亂石業已移動了一次，你又接近了死期一刻，你慢慢地等著吧，等著那千斤石閘，壓落當頭的滋味。不過……」

　　說著毒手報應又冷嘿嘿地笑了一聲，極其尖刻地說道：「娃娃！你休要打歪主意，五丈深的石洞，澆上一層松脂石臘，你上來不得，你乖乖地等著和你隔壁的同伴，在九泉之下，做一個同命鴛鴦。」

　　接著一陣呵呵大笑，漸漸地由近而遠，終於歸向沉寂。

　　祁靈此時的心情，正可以用「怒火如焚，暴躁如雷」八個字，來形容真切，祁靈生平極少妄動無名之火，掀起暴戾之氣，但是此刻如火之燎原，一時不可以收拾。

　　便是，祁靈畢竟是秉賦不同凡響，根基深厚的人，幾經暴怒之餘，漸漸又冷靜下來，事到如今，中人奸計，徒怒於事何補？其實追根究源，還是由於自己不慎所致，在千斤石閘未墜下來之前，自然不能束手待斃，仍舊是要想辦法，謀求脫險。

　　一經冷靜，靈智複明，索性趺坐下來，調息運行，澄清雜念，固守心神，而後再謀他法，祁靈如此端坐行功，不片刻便返虛入渾，物我兩忘，進入妙境。

　　不知經過幾許時間，祁靈悠然醒來，睜開眼睛一看，黑黝黝的洞裏，此刻卻看得秋毫可見，微塵可數，祁靈那裏知道，他這次的調息行功，是由於人在生死邊緣，摒祛雜念，萬欲皆無，行功調息的結果，將原先服用的千年靈芝玉液效能，無形之中，發揮到極致，所以祁靈一睜眼睛，眼力倍增，更覺神清氣爽。

　　祁靈站起身來，剛一旋身周圍打量，一眼便看到身旁不遠，插著自己的七星紫虹軟劍，祁靈這才想起，方才在失足墜落之時，七星紫虹先手先落，不料竟插在洞內。

　　這柄七星紫虹從五丈多高的洞口，直落而下，竟然直沒石內，深達兩尺有餘，使三尺七八的七星紫虹軟劍，如今只剩下一尺多長，露在石上。

　　這柄被武林喻之為天下第一劍的七星紫虹軟劍，一經落在祁靈的眼裏，當時神情大振，頓時有如虎添翼之感，尤其重要的，由於這柄七星紫虹的出現，使祁靈觸動靈機，心頭為之光明一現。

　　祁靈一蹲身，伸手微微使力，輕輕一拔寶劍，只聽得「錚」地一聲，三尺七八的七星紫虹軟劍，應手而起，只一微微一抖動之間，紫芒頓現，削金斷玉的寶物，自然不會稍有損壞，完整如初，直挺挺、巔巍巍地，橫在胸前。

　　祁靈伸出左手二指，輕輕地拭拂著劍身，心裏止不住暗自想道：「七星紫虹功能削金斷玉，無堅不摧，難道不能助我脫險麼？」

　　想著隨手一插手中劍，便深入石洞的石壁數寸，祁靈當時微一絞動之際，一塊塗有松脂石臘的石塊，應手而落。

　　祁靈當為之大喜，不覺自言自語說道：「洞深五丈，範圍狹窄，不易作勢上拔，而且頂上有千斤巨石壓在當頭，更是難以凌空脫險，但是，我手持軟劍，一步一步鑿石拾級而上，縱有五丈之深，以及巨石當頂，又豈奈我何？」

　　一念之間，宛如絕處逢生，光明在望。

　　正在這時候，只聽得頭頂上又是喀嚓轟隆一聲，光線又弱了一分，分明是千斤巨石又下降了幾寸。祁靈心裏一動，旋即忖道：「如今時間可貴，事不宜遲，我還想些什麼？說不定毒手報應魯子清那老傢伙，想起我有一柄寶劍在手，便也會聯想起這個漏洞，到時候再下其他毒手，我便欲防無力了。」

　　依照祁靈的估計，每掘一級石階，用以借力騰身，縱使石洞深達五丈，也只需五階掘成，便可到達盡頭，倒是壓在當頂的那一塊千斤巨石，應該小心謹慎，勿使他失誤而陷落，再從旁邊挖掘一個缺口，遊身出去。這不是個艱難的事，以七星紫虹之利，以祁靈的勁道，饒是松脂石臘如何堅硬逾鐵，也不過只要一盞熱茶的光景，祁靈便可以脫險而出。

　　祁靈此刻自有信心，這千斤巨石不會在這一盞熱茶的功夫中，斷然下落，除非魯子清另有詭計，當時毫不躊躇的揮動手中寶劍，向上鑿掘石級。

　　可是，當祁靈掘動石洞，剛剛揮動數劍，心裏忽然想起另外一件大事，頓時停下手中寶劍，不再向上鑿掘。

　　究竟祁靈臨時想起了一件什麼事情、使他放棄了脫身「巧懸千斤閘」的打算？暫時擱下不表，且說那一對天山高手，武林情侶，神仙眷屬，多舛鴛鴦的紫蓋隱儒許冰如和北嶽秀士姚雪峰，如何破鏡重圓，重歸舊好。

　　述古觀今，諸多殷鑒，記得唐明皇和楊玉環，在七夕之夜，兩個人相擁在長生殿上的時候，互許誓願，海誓山盟。「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甚至於互誓來生，再作鴛偶，以明皇之尊，與其對楊玉環的堅貞不渝的愛情，一生一世，永為連理，當無疑義，誰有此能耐，能折散他們這一對恩愛鴛鴦？但是結果如何，馬崽坡前，香消玉殞，唐明皇也只有暗彈相思之淚，遙想那「山在虛無飄渺間」了。

　　筆者之所以述敘這一段故事，是用來說明，白頭佳偶，每每易遭天嫉，就像北嶽秀士姚雪峰，和紫蓋隱儒許冰如，這一對神仙眷屬一樣，天山佳偶，神仙羨煞，可是偏偏命途多舛，風波迭起，鴛鴦幾乎變成怨偶。

　　等到歷盡滄桑，真相大白之後，無論是紫蓋隱儒如何深厚定力，也禁不住珠淚暗彈，十餘年的愛極為怨，思久為恨，如今都化解為一腔珠淚，灑濕青衫。

　　所以，當時紫蓋隱儒飄身疾掠，別過神州丐道之後，幾乎是心境空靈，毫無牽掛，展開全身功力，從紫蓋峰上，振臂當翅，破雲排霧，起落如飛，來抒散她滿懷說不出是悲是喜的情緒。

　　紫蓋隱儒許冰如論年齡，已經是有逾古稀，但是，她一則青春永駐，二則是久抑真情，當他一經揭開心底之謎，洗刷了她心目中最尊敬的人的污點，於是，思念之情，渴望之意，蓬然而生。（蓋當初許冰如若不尊敬她的師兄姚雪峰，又何致變成神仙眷屬？）尤其她還記掛著北嶽秀士身上毒創，未知後果如何？

　　所以，一經下得南嶽之後，立即購買一匹良駒，兼程即赴北嶽恆山。

　　如此縱貫中原，遠達邊陲地境的途程，何止是千里迢迢，關山遠隔？但是，在紫蓋隱儒的急欲一見的心情之下，真是急如星火，去意如箭，何需數日之間，便到達了這座在五嶽當中，以險峻荒漠著稱的北嶽。

　　深秋初冬之會，關內飛霜，塞外早經飄雪，遙望粉白一片，瓊瑤玉琢粉妝，天無二色，地無二人，如此一人一騎，馳騁在北嶽之麓，何異是一幅動人的雪景，單騎孤客，獨走天涯的畫面。

　　這幅動人單騎走雪的景色有人欣賞否？有！早就有一人，居高臨下，看得清清楚楚，只不過紫蓋隱儒人到北嶽地界，戒心早除，沒有注意罷了。

　　紫蓋隱儒許冰如抵達北嶽之麓，縱走座騎，飄然一身，展開絕頂輕功，直奔生花谷而來。

　　不來此地，已經久矣，但是紫蓋隱儒仍然是以駕輕就熟的身法，起落不停，沿途雪花不驚，地不留痕，轉眼生花谷不遠在望，忽然，眼前不遠，人影數閃，衣帶生風，紫蓋隱儒一驚而覺，立即停下身來，凝神注目，向前看去。

　　這一眼看去，紫蓋隱儒頓時心頭一陣熱血沸騰，萬念如湧，身不由主地微微晃了一下，怔在那裏，說不上話來。

　　對面站在那裏的，正是相隔十數年，如今急奔千里，亟於一見的北嶽秀士姚雪峰，在他的身後，還站著須少藍姑娘，雪地輝映，光芒耀眼，北嶽秀士除了略見清瘦之外，神情倒是依然如故。尤其是兩隻眼睛，深情無限地望著紫蓋隱儒，閃著動人的光輝，一如當年習藝天山，雙雙朝夕相處之時，那樣令人心動神浮。

　　兩個人互相對視一眼，這一瞬間，十數年的悠悠歲月，無盡的相思，都已經傾訴無遺，他們都是深領情之三昧，而且也都飽經世故的武林高人，縱有無限言語，也無須效小兒女作態，綿綿傾訴，而過去的一切，說是誤解也好，說他是自遭天忌也好，都沒有解釋的必要，就在這一瞬對立而視之際，那真是「此時無聲勝有聲」，「無言」較之「有言」，其意境又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了。

　　但是，這無言對視，也只能用在這相見一瞬之間，終於，北嶽秀士緩步上前，對著紫蓋隱儒深深地一拱，沉聲說道：「冰如！想不到你竟惠然而來。」

　　紫蓋隱儒微微一閃身，臉上頓有一絲薄薄的紅意，低聲微微地應道：「其實，你應該想到的，因為真金不怕火煉，日久自然水落石出。」

　　北嶽秀士臉上閃過一抹痛苦的表情，低沉地說道：「世事真真假假，即使令當事人也難分清，偽善日久，與真善何異？而偽惡日久，又與真惡相差幾希？十餘年來，我朝夕盼望能有此日，然而，在我以為那是奢望啊！十餘年來，我不敢說是積惡如山，至少……」

　　紫蓋隱儒微微昂起頭來，接著說道：「雪峰！人之善惡，在乎存心起點那一瞬間，你我今日，當不致專談皮相之言，即使這一切是真，又何妨昨死今生，回頭苦海？」

　　北嶽秀士剎時間，一雙眼淚，頓落胸前，嘴唇微微的顫抖著，半晌說不出話來。倒是紫蓋隱儒溫婉點頭，微然一笑說道：「北嶽風厲雪寒，較之紫蓋峰前，有迥然不同之風光，雪峰不延我入如椽巖，款以熱茶，烤以爐火，而讓我在此迎風被雪，衣不勝寒麼？」

　　說是「衣不勝寒」，那是笑話，像紫蓋隱儒那樣一身輕飄飄的長衫，換過旁人，早就凍僵在寒風凜冽，大雪飛舞的北嶽恆山，還能如此談笑自如，神色自若麼？倒是她這樣極其自然的兩句笑話，為北嶽秀士激動的心情，得以平復。

　　當時北嶽秀士吐一口氣，含著微笑，對紫蓋隱儒笑道：「冰如！你責的甚是，谷外寒風凜冽，谷內尚不失為春暖，你我盡在此間，冒風迎雪，如何不去如椽巖？」

　　說著轉身向少藍姑娘喚道：「藍兒上前去見過……」

　　須少藍姑娘十數年來，這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同門師叔，事實上她也是在最近期間，知道了這位與師父綰結同心，葛鮑雙修，而又一度不滿恩師所為，飄然分手離去的師叔，是一位有出世之姿，有驚世武功，有聖潔心靈，有堅貞意志的巾幗奇人，可以說是心儀已久，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俗，相對之下，令人俗念俱消。

　　所以當時沒等到恩師說出來，便飄身上前，宛如梨花萎地，說道：「藍兒叩見師叔！」

　　紫蓋隱儒伸手牽起須少藍，含笑對姑娘身上打量一遍，點頭說道：「稟賦奇佳，根基甚厚。只是……」

　　說著用手輕輕拭拂著須姑娘的前額和眉間，接著說道：「殺孽太重，應該多體上天好生之德。」

　　須少藍姑娘聞言，渾身一顫，宛如當頭棒喝，立即凜聲應是。

　　北嶽秀士在一旁，說道：「藍兒身世極為可憐，血仇在身，難免有所影響。」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天嫉奇才，每有折磨，是琢磨成器，抑或是玉碎不全，端賴自己持志立身，藍兒一身殺孽，和慕白相差無幾，但是未來結局，未盡相同，不能不作惕勵。」

　　北嶽秀士和須少藍姑娘為之默然。

　　三人緩然齊步，慢慢向生花谷內走去，果然，生花谷依然百花爭妍，綠葉如潮，與谷外相較，確是溫暖如春，迥然兩個世界。

　　紫蓋隱儒嘆道：「生花谷地勢極佳，北嶽靈氣，盡萃於斯，如能終老此間，不聞世事，誠人間天上，平生之樂。只是……」

　　說到此處，紫蓋隱儒突然站住腳，向北嶽秀士問道：「背上毒創如何？此刻但見你光彩煥發，神光內蘊，為何沒有一點中毒模樣？」

　　北嶽秀士笑道：「冰如明察秋毫，日前回春聖手逯雨田專程至此，一顆千年靈芝丹藥，不僅去毒生肌，更增益不少內力，說到此處，我想到方才冰如說道：終老此間，不聞世事，只怕目前我沒有此等清福，遁跡於山林之間。」

　　紫蓋隱儒聞言忽然停下腳步，望著北嶽秀士說道：「雪峰！饒人一步後福無窮，一梭之仇，並不像傷及父母，而不共戴天，你難道還要為了這一梭之恨，再出山林，攪入是非麼？」

　　北嶽秀士微微一笑說道：「冰如！你不是說要到如椽巖，能得一杯熱茶，一爐炭火麼？此事回頭再說吧。」

　　三個人在生花谷內分花拂葉，飄然直奔如椽巖，沿徑登臨石屋，須少藍早就忙著沏好兩杯香茗，擺在面前，至於爐火，在溫暖如春的石室之內，那是多餘的，何況紫蓋隱儒本來就是一句戲言？

　　北嶽秀士坐在一旁，正顏說道：「一梭之仇，自然犯不著犧牲寧靜歲月，換取一時報復的快感，但是受人之惠若不清償，終天難安。」

　　紫蓋隱儒點點頭說道：「是了！我忘記理當酬報的人情，宇內二書生，無端受惠於人，自然這不是虛名的問題，論情論理，都應該如此，雪峰！你所指的是祁靈這孩子，是麼？」

　　北嶽秀士嘆了一口氣，說道：「長江後浪催前浪，後生可畏，斯言不謬，祁靈這孩子確是靈瓏心竅，且又古道熱腸，冰如！我們這次破鏡……」

　　紫蓋隱儒不由臉上微微一紅，頓時攔住不讓說出「重圓」兩個字，接口說道：「祁靈只可惜一點，膽比天大，太過機靈，如此只怕容易輕蹈危險，如果我猜測得有幾分道理，就在我啟程北上恆山之日，他已經是尋找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下落去了。」

　　這「萬巧劍客魯半班」幾個字，乍一出口，北嶽秀士為之一震，當時喃喃地說了一句：「萬巧劍客魯半班……」

　　紫蓋隱儒不由驚訝地說道：「雪峰！受制十餘年，沉冤莫白，難道你還不知道是萬巧劍客魯半班所為麼？」

　　北嶽秀士欲攔阻時，已是無奈，只有苦笑地點點頭，說道：「若不是日前回春聖手逯雨田，來到北嶽恆山，詳細地說明此間經過，我何嘗知道魯半班其人？」

　　言猶未了，忽然須少藍姑娘撲上前，哭道：「師父！你為何一直瞞著藍兒，不讓知曉，難道你不讓藍兒能有手刃親仇之日，永遠讓藍兒去世母親，沉冤九泉麼？」

　　紫蓋隱儒頓時一驚，隨即又嘆了一口氣說道：「方才我說過，天嫉奇才，多遭磨折，想不到藍兒和慕白，不僅同一命運，而其仇家更是同為一人，你道是冥冥之中，是預有安排的麼？」

　　說著又轉頭向北嶽秀士說道：「是雪峰有意隱瞞，不讓藍兒知道的麼？」

　　北嶽秀士長嘆一口氣說道：「十餘年來，我雖然不斷尋找當年賜我一梭之人，報復一梭之仇事小，藍兒一身不共戴天之恨，自然不容沉沒，而使存歿難安，但是，一旦回春聖手逯雨田告訴一切之後，我又決定不讓藍兒知道內情。」

　　須少藍姑娘哭著抬起頭來，說道：「師父！你難道改變了初衷，不讓藍兒報仇雪恨了麼？如此十餘年恩師對藍兒撫育教養之恩，又有何意義？」

　　北嶽秀士用手撫著須少藍姑娘的雙肩，扶她站立起來，含著苦笑說道：「藍兒！你起來聽為師的說給你聽。」

　　須少藍姑娘滿心委屈地站在一旁，望著北嶽秀士，眼眶裏含著晶瑩欲滴的淚水。

　　北嶽秀士苦笑著向紫蓋隱儒說道：「十餘年歲月，都能悠悠忍耐而過，又何必計較於一時？」

　　須少藍姑娘翹著嘴說道：「師父！十餘年歲月，是因為找不到仇人為誰，所以才忍耐而過。」

　　北嶽秀士略略帶責備的口吻，說道：「當著師叔在此，你也敢如此放肆麼？」

　　紫蓋隱儒微微笑了一笑，點點頭說道：「藍兒！你師父撫育你十餘年，還不是為了你身有血海深仇，希望你能夠親手報得，以安令堂在天之靈，豈有知道仇人之後，反而不讓你前去快意恩仇的道理？藍兒！你說是麼？」

　　須少藍姑娘含淚帶怯地站在一旁，輕輕地說道：「藍兒錯了！」

　　北嶽秀士苦笑道：「藍兒！你這番為親報仇的心，為師自然深切瞭解，但是，你要知道，畫虎不成的後果，如果不審慎從事，十餘年的忍耐，廢之一旦，豈非更是對不起你母親於九泉之下麼？」

　　這一番話，更是說得須少藍姑娘螓首低垂，珠淚暗滴。

　　紫蓋隱儒伸手牽著須少藍姑娘，慈祥地說道：「藍兒！你不必太過傷心，且聽你師父說明用心，也好作你爾後立身處的教訓。」

　　這一種母性的慈祥，自然地流露，給予須少藍姑娘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與安全，同樣的一襲青衫，同樣的舉止瀟灑，英俊倜儻，這種母性的流露，絕不是北嶽秀士姚雪峰所可以偶一為之。

　　須少藍姑娘乖巧地依偎在紫蓋隱儒的身旁，大眼睛流露著期待的神情，望著北嶽秀士，默默地不作一聲。

　　北嶽秀士眼望著這一幅動人的畫幅，不覺脫口說道：「冰如！藍兒會被你寵壞的！」

　　紫蓋隱儒不作可否的望著須少藍姑娘笑了一笑，說道：「雪峰！你不告訴藍兒有關於萬巧劍客的事，除了怕畫虎不成反類犬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打算麼？」

　　北嶽秀士臉色漸漸陰沉下來，極其沉重地說道：「此人謀我十餘年前，挾制我十餘年於茲，一直到日前，方才知道他是萬巧劍客魯半班，這等計謀之深，存心之陰毒，不僅我們自嘆不如，就是衡諸當前武林，又有幾人能與之抗衡？藍兒若要莽然從事。豈非自尋煩惱麼？」

　　紫蓋隱儒點點頭，臉上露出頗以為然的顏色。

　　北嶽秀士接著說道：「據回春聖手逯雨田說，萬巧劍客魯半班不僅深具陰謀詭計，而且精通各種技藝。自此不難想到，他所居住之處，埋伏萬般，毒器遍地，一枝無名毒梭已經使我負創十餘年，換過藍兒，後果何堪想像？」

　　紫蓋隱儒輕輕地拍著須少藍姑娘的香肩，含意深長地點點頭，復又向北嶽秀士說道：「理由如此，還有你另外的存心呢？」

　　北嶽秀士嘆道：「萬巧劍客膽敢與武林所有門派為敵，又能十餘年來玩各門派於掌股之上，連人多勢眾人才輩出的少林一派，亦照樣被其作弄得幾乎動搖根本，這人的野心，也可見一斑，因此，我們只有徐徐圖之。」

　　須少藍姑娘一聽這「徐徐圖之」四個字，頓時急得叫道：「師父！你……」

　　北嶽秀士搖手說道：「藍兒休要著急，我所謂徐徐圖之，並非拖延怯懦，而是為了等待兩個有利的時機，才能剷除武林此一公敵，為武林消弭一次浩劫。」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你要等待武林各派，聯力而出麼？」

　　北嶽秀士說道：「那不是等待，回春聖手逯雨田此次匆匆而去，就為了奔走各大門派之間，憑他的人緣，使大家同仇敵愾，必無問題，藍兒！你應該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不是你一個人的仇敵，而是中原武林的共同敵人，即使我們能夠隻身除敵，又何如讓大家都能為之快意思仇，而一盡己力？」

　　紫蓋隱儒微微含笑，說道：「雪峰！宇內二書生依然是名振宇內，並未褪色，你能如此一變謙虛而不自傲，你變了！十餘年身受無名毒梭的毒創痛苦，你已經變了啊！」

　　北嶽秀士含笑搖頭，接著又說道：「另一件事，我要等待祁靈的前來，方才冰如說他此刻已經前往萬巧劍客之處，我不相信，按照情理，他會趕來此地。」

　　紫蓋隱儒一時倒是沒有會意過來，微有愕然之意。

　　北嶽秀士接著說道：「因為，截至目前為止，只有祁靈他一人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住址，也只有他才真正地體認魯半班是一個極不易與的人，因為他先後不下數次，和魯半班的手下相遇，如果回春聖手逯雨田說得不錯，他會在神州丐道的指使下，謀求眾志成城，共商大計，他自然會先來北嶽一趟。」

　　紫蓋隱儒沉思了一會，搖頭說道：「雪峰！你按照逯雨田所說的情形，確是推論得有理，只怕如今事情已經有了變化，祁靈確已經深入魯半班的老巢去了。」

　　北嶽秀士聞言一驚，連忙說道：「果如此言，那太意外了，祁靈他豈不知萬巧劍客之事，斷不是匹夫之勇可以為功的麼？如此徒逞匹夫之勇……？」

　　說著忍不住再責怪下去，只好嘆了一口氣，廢然閉口不言。

　　紫蓋隱儒便將祁靈入南嶽的經過說了一遍。

　　最後說道：「我不該如此匆匆就道，更不應讓慕白盲然自以為弄計成功，祁靈心懸慕白，竭力追蹤必然無疑，只是神州丐道是否會攔阻呢？」

　　對於這項問題想得最嚴重的，是坐在一旁默默無言的須少藍姑娘，不知道是一種什麼理由，使她對於祁靈的關懷，超過了一切，是由於當初的內疚？抑或是由於惺惺相惜？自從祁靈北嶽離去之日起，顧姑娘幾乎時時刻刻都在惦念著這位和藹可親，武功出眾的新朋友，所以，紫蓋隱儒當時一說出祁靈的行蹤，便自然引起須姑娘的注意。

　　北嶽秀士的通盤打算，長遠的計畫，自然是老謀深算之舉，但是，他何嘗想到祁靈會獨自去撩撥萬巧劍客魯半班？

　　紫蓋隱儒他明瞭其中的內情較深，即使沒有她臨去前的叮嚀，她相信祁靈也會隨之追蹤叢慕白的下落，那是由於祁靈對叢慕白的一種內疚，一種難以表達的情愫，所以，紫蓋隱儒確定地說道：「祁靈去到萬巧劍客的住處，斷然無訛，現在的猜測，只是他究竟為神州丐道所派遣？抑或是自己請求而往。」

　　於是紫蓋隱儒便把祁靈前往南嶽的經過，以及慕白姑娘設計的經過，約略地述了一遍。

　　北嶽秀士聽過以後，長嘆一聲說道：「冰如！並非你我十數年離別，而在今日乍見之時，便論及長短，這件事你的處理有些不妥了，如果我猜測得不錯，慕白和祁靈，恐怕現在都已經雙雙墜入萬巧劍客毒計之中。」

　　紫蓋隱儒臉上微微一紅，露出一絲微笑，略有尷尬之意，但是，卻沒有開口爭辯，只是注視著北嶽秀士，彷彿要聽他說個明白。

　　北嶽秀士也微微苦笑一下，接著說道：「冰如！你已經十餘年不曾走動江湖；而我卻相反，這幾年以來，一直是耽身江湖，闖蕩中原，所以你不明白如今的江湖上，已經有『今不如昔』的情形，功力其次，各人專在陰謀詭計上下工夫，而其中尤其以這位萬巧劍客為甚。」

　　紫蓋隱儒收起笑容，輕微地說道：「我雖然未盡完全明白萬巧劍客的為人，但是，耳聞若干，也略知一二，祁靈和慕白，如果真的進入了萬巧劍客的住地，危險是有，但是……」

　　說到此地，紫蓋隱儒忽然訝然地望著須少藍姑娘，說道：「藍兒！你有何不適麼？」

　　北嶽秀士這時候只顧和紫蓋隱儒談論祁靈之事，他沒有注意到依偎在紫蓋隱儒身畔的須少藍姑娘，此時留神一看，只見姑娘臉色蒼白，珠淚暗含，而且身上還在微微地顫抖，螓首微垂地坐在一旁，默然無語。

　　北嶽秀士不覺微皺起兩道眉峰，說道：「藍兒！你是有什麼心事麼？」

　　須少藍姑娘駭然一驚始覺，抬起頭來，望著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四道帶有疑問的眼光，不覺又低下頭來，囁嚅地說道：「因為師父和師叔，正談起藍兒血海仇家，一時觸起親情，頓起傷感，師叔請原宥藍兒失禮之過。」

　　紫蓋隱儒嘆了一口氣，說道：「母女之情，人之天性，我為何曾怪你？人倫之情，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啊！」

　　北嶽秀士也隨著嘆了一口氣，說道：「藍兒！你去休憩一會，你要明心淨性，休要徒作悲傷，父母之仇，原係不共戴天，但是若要報仇，就必須萬無一失，否則親仇未報，己身已喪，豈不是更令你母親在九泉之下，痛失所望麼？」

　　須少藍盈盈站起身來，垂手侍立一旁，含淚不敢講話。

　　北嶽秀士復又慈祥無限地說道：「藍兒！你去休憩去吧！為師撫養你十餘年，難道不望早日使你快意恩仇，了卻心願麼？」

　　須少藍姑娘此時真是觸到傷心，珠淚泉湧，顫聲應是，緩緩地走出如椽巖上的石室，剩下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兩個人，默然相對，半晌無言。

　　良久，紫蓋隱儒抬起頭來，望著北嶽秀士說道：「雪峰！你已經動搖你的計畫了。」

　　北嶽秀士點點頭說道：「是的！我放棄了那長遠的打算，因為祁靈……」

　　紫蓋隱儒搖著頭說道：「祁靈只是使你放棄原先打算原因的一種，最主要的是因為藍兒。」

　　北嶽秀士微微一驚，立即搶著輕輕地叫道：「冰如！你是說……」

　　紫蓋隱儒含著一絲淒涼的微笑，搖頭說道：「雪峰！用不著驚訝，我所以能夠一言中的，並不是我善於察言觀色，最主要的是因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雪峰！你應該知道，我有一個徒兒，而慕白的身世，和藍兒是如出一轍。」

　　北嶽秀士這才深深地點著頭，望著紫蓋隱儒，欲語還休。

　　紫蓋隱儒接說道：「方才你已經說到，十餘年的撫養，徒兒的親仇，已經和我們有切骨之痛，一旦聽見仇人的下落，還能阻止住徒兒的一番報仇的用心麼？」

　　北嶽秀士點頭接著說道：「冰如！我已經懂得你的意思。」

　　紫蓋隱儒卻搖著頭說道：「你沒有辦法能懂得我和慕白之間情感，母性的愛，不是你所能想像得到的。」

　　說到這裏，紫蓋隱儒不覺臉上微微的一紅，但是瞬即消失，接著說道：「因此，慕白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條足以追尋下落的線索，我不忍心曉之以利害，而予以阻攔，就如同你方才也同意放棄長遠計畫，而要開始尋仇報復的心理二樣。」

　　北嶽秀士不覺站起身來，上前輕輕地握住紫蓋隱儒的雙手，含笑說道：「冰如！我錯怪了你。」紫蓋隱儒輕輕地擺脫北嶽秀士的雙手，紅著臉說道：「你也沒錯怪我，那是因為你對慕白和祁靈，也有一番關切的情份，其實，在那當時，我除了不忍壓制慕白的一番報仇之心意，還有一點用意。」

　　北嶽秀士笑道：「是啊！我忘記冰如你是心細如髮，極富機智的人，你斷然不會冒然從事。」

　　紫蓋隱儒含著笑意，接受了北嶽秀士的稱讚，接著說道：「我所以能讓慕白冒險設計於前，又讓祁靈冒險於後，那是因為我看他們二人，臉上氣色不壞，必然有驚無險，而且，神州丐道也斷然不會袖手旁觀讓祁靈作無謂的身陷險境，他必然也有安排。」

　　北嶽秀士點頭說道：「神州丐道為人放蕩不羈，遊戲人間，但是，對於他這位獨一無二的徒兒，他豈能讓他毫無把握的冒險？他一定有他妥善安排。冰如！你從南嶽到此，關山阻隔，千里之遙，不知道走了幾日？」

　　紫蓋隱儒臉上不覺又泛上一層薄薄的紅暈，低聲說道：「關山雖遠，難阻來意似箭，前後算來，不出數日。」

　　北嶽秀士擊掌說道：「如果萬巧劍客住處不在南嶽附近，慕白和那位姓魯的娃娃，至少也得數日行程，萬一祁靈途中能夠追趕及時，說不定慕白和祁靈，不會進入魯半班的住處，而又另起波折。」

　　紫蓋隱儒說道：「慕白若能中途遇上祁靈，倒是天如人願，只怕事情未盡然有如此湊巧，倒要弄得驚險重重。」

　　北嶽秀士立即說道：「冰如！我有一言，未知冰如能否贊同。」

　　紫蓋隱儒笑道：「你要即刻起程，南下中原，追查個水落石出，是麼？」

　　北嶽秀士也含笑說道：「冰如你我十餘年闊別，今日重逢乍見，理應稍別後，互訴離情，我不應在此刻提起南下中原的意見。可是……」

　　紫蓋隱儒莞爾一笑，態度極其自然地說道：「雪峰！你我如今尚作小兒女之態麼？」

　　北嶽秀士振身而起，說道：「如此事不宜遲，即刻起程，以你我功力而言，專撿無人地區，兼程疾奔，相信不出兩三日，要使得千里江山一日還。」

　　紫蓋隱儒應聲笑道：「好一個『千里江山一日還』，但是，我要請問，我們進入中原之後，將如何尋找祁靈和慕白的行蹤？如此茫茫人海，盲目摸索，即使能夠有一天得到他們行蹤下落，只怕為時已經過晚。」

　　北嶽秀士笑道：「冰如！你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南下北嶽，稍進中原，我們何需尋找祁靈和慕白？這兩個無名後輩，如此茫茫人海，何異是大海撈針，我們要找的是神州丐道，以你我宇內二書生，雙雙出動尋找神州一丐道，雖不致轟動江湖，卻也要傳遍武林，我不尋找丐道人，丐道人也要追蹤而來，冰如！你說對麼？」

　　紫蓋隱儒點點頭，覺得北嶽秀士所說，確是不無道理。

　　宇內二書生說要起程，作千里之行，自然沒有任何牽掛，說走就走，紫蓋隱儒剛一踏出石室，忽然停身轉面向北嶽秀士問道：「我們此去中原，藍兒攜帶她前去麼？」

　　北嶽秀士聞言一愕，怔了一會，說道：「藍兒身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次南入中原，遠行千里，與她至為關切，她自然要去的，冰如之意，藍兒有何不可前往之原因麼？」

　　紫蓋隱儒沉吟了一會，正顏說道：「記得方才我說到慕白和祁靈的時候，曾經說過，他二人氣色頗佳，有驚無險，所以我才膽敢讓他放膽設計，鋌而走險，可是方才我見藍兒……」

　　北嶽秀士搶著說道：「冰如你熟知相法，你看究竟如何？」

　　紫蓋隱儒慢慢地說道：「相之一示，本是諸多原因之巧合，徒然熟知相法，也未盡然能料事如神，而避凶趨吉，所以看相特別著重於機緣二字，否則信口開河，豈不是成了江湖術士，騙人度日者之流麼？」

　　北嶽秀士仍然急著說道：「藍兒是否有何欠佳之相？冰如！你當直言無限，你對藍兒，和我對藍兒之間，還有何深淺分別不成？」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誠如你所言，我對藍兒一見如故，相信我對她的情份，比你毫無遜色之處。所以，我才有一份出乎自然的關心。」

　　說到這裏，紫蓋隱儒抬起頭來，望著北嶽秀士正色說道：「相法全憑機緣巧合，未盡然足以為憑，但是，人之氣色卻足以說明本人境況之好壞，這確不是玄虛之談，藍兒氣色欠佳，眉端帶煞，印堂發暗，應該是一動不如一靜，韜光養晦，在生花谷靜修一段時日，對她才是百利而無一害。」

　　北嶽秀士慢慢低下頭，沉吟半晌，才緩緩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冰如！你生平謹言慎行，自然一字一句出自肺腑，我只有敬謹領受，但是，藍兒自幼為我所驕縱，當此報復親仇緊要關頭，不攜她前去，只怕……」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我明白你此時的心理，你對藍兒驕縱未必是真，寵愛恐或有之，不忍令此時此地，勒令她獨守北嶽，而讓你出面為她尋找仇人，是情理中的事，不過，如果對藍兒曉之以理，喻之以大義，親仇雖然要緊，師命亦不可違抗，何況此次尋訪線索，並非就是和萬巧劍客拼個高低死活，暫忍一時，留得百年之身，報仇之事，來日正方長，雪峰以為然否？」

　　北嶽秀士深深頷首說道：「然！然！冰如在此獨特，我去谷內藍兒住處，稍作說明即行起程。」

　　說著人從屋前翻身一折，長衫飄拂處，帶起左右一陣花香，但見一條人影，彷彿悠然腳不沾地，只在花叢葉際，接連幾個翻騰，草木不驚，去勢如矢，紫蓋隱儒看在眼裏，暗暗點頭說道：「身被毒創十餘年，功力未退，且有精進，倒虧他……」

　　正是紫蓋隱儒眼送北嶽秀士遠去的一瞬之間，忽然一聲長嘯，聲如裂帛，破空而起，上薄九霄，只震得生花谷內，草木簌簌，回音不絕。

　　這一聲驚人的長嘯乍起，紫蓋隱儒駭然為之一驚，她知道這是北嶽秀士驚怒之餘，情不自禁地迸發而出，究竟何事使他如此勃然大怒？難道須少藍姑娘居然敢有違背之行動不成？

　　紫蓋隱儒一經想到這裏，身不由己地飄然而起，反身直掠，朝著方才北嶽秀士所去的方向，勁射而去。誰知道正當紫蓋隱儒疾掠而起之際，眼看衣影一翻，北嶽秀士就像流星趕月一樣，彈然而回，兩個人迎面一對，各自吐氣出聲，疾收身勢，遽然下墜，沉樁落地，紫蓋隱儒還沒有落定身形，只聽得「咕咚」一聲，北嶽秀士早已落樁而下，兩隻腳竟深深地隱下地內一尺多深。

　　紫蓋隱儒不覺皺起眉頭，緩著語氣說道：「雪峰！何事能使你震怒如此？是藍兒不願意接受留守之命，而有所觸怒於你麼？那也無須如此妄動無名，氣憤如是啊！」

　　北嶽秀士望著紫蓋隱儒如此委婉問來，不覺廢然長嘆一聲，說道：「冰如！我如今是既怒且愧，不能自已啊！」

　　說著一揚右手，對紫蓋隱儒說道：「冰如！你且看這個。」

　　紫蓋隱儒一看他手中拿著一幅白絹，上面字跡斑斑，還沒有拿到手便失聲問道：「怎麼？是藍兒留下來的麼？」

　　伸手接過一看，果然，是一封留書，雖然臨行倉忙神情焦急，但是字跡仍不失為端正不苟，可見須姑娘於臨去之前，決心之深，與及立意之堅。

　　上面寫著：

　　「藍兒留書百拜於

　　恩師座前，敬叩萬福金安，並請寬恕藍兒不辭而去之罪。

　　常言道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又曰：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藍兒處此兩者之間，必有所選擇其一，然以母仇待報，已十又數載，無日不耿耿於心，暗中飲泣，自覺九泉之下，母亦難安，故一旦聞知仇人為誰，不得不稍棄師恩，而先報母仇矣。

　　恩師撫育教誨，十餘載如一日，藍兒如此不別而行，於情於理，萬難合一，然恩師若能下念藍兒一點愚孝，當能稍緩怒意，則藍兒幸甚！

　　顧念上天有眼，使藍兒手刃仇人，得償宿願，雖死於非命，亦心滿意足，所唯一遺憾者，未能報答師恩於萬一也，若幸能生還，當以餘生，終生奉侍恩師，稍減罪愆，否則只有來生結草銜環耳。

　　臨書不勝孺慕依依之情，不能自已矣！並向師叔請叩金安，藍兒再拜。」

　　這封信寫得情真意切，而且極其悲壯，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滋味，但是，看在紫蓋隱儒的眼裏，頓時覺得有一種不祥之兆，覺得這字裏行間，充滿了一股生離死別的意味，不由覺得一股酸味，直沖眼眶，正如紫蓋隱儒方才自己所說的，她和須少藍姑娘，真是一見如故，深印於心，如今面對著這封留書，就難怪要愴然而至淚下了。

　　良久，紫蓋隱儒才抬起頭來，望著對面的北嶽秀士，只見他此時已經是黯然無聲，站在那裏，眺望著遠處彤雲密佈，雪意正濃的天穹，有一種說不出的失意和傷情。

　　紫蓋隱儒將這幅留書緩緩地疊起，說道：「雪峰！是我錯了！我將永遠背負著這一份難忘的內疚。」

　　北嶽秀士愕然低頭，忽又恍然露出一絲苦笑，搖頭說道：「冰如！你休要如此引疚自責，以寬我心，我方才說過，過去的十餘年，我時時想找出當年暗算我一梭，並且殺死藍兒生母，其人究竟為誰，何嘗不是存心隨時報復？只不過是受制於人，毫無所獲，今日乍一聽到萬巧劍客其人，竟還不讓藍兒及時知道報仇的心意，情急之餘，憤而出走，是我促成的，尚有何言？不過……」

　　北嶽秀士說到此處，竟也忍不住兩顆眼淚，遽然雙落，戚然說道：「藍兒昔日隨我亂闖江湖，心比天高，傲視一切，如今憤而出走，只怕不是善事，雙眉帶煞，印堂發暗，我怕她……」

　　紫蓋隱儒沉聲說道：「相之一字，未可盡信，氣色二字，亦隨時日可以變化，雪峰又何必拘於這兩句話，而耿於心懷？你我此刻即時起程，倘若能追上藍兒，豈非更好？即使追不上藍兒，有你我二人，涉足江湖，任何風吹草動，還能漠然無知麼？」

　　北嶽秀士此時也實在失去了主意，人間不如意的事情，十有八九，難得紫蓋隱儒能夠遠從南嶽，惠然而來，破鏡重圓，重修舊好，誠人間一大樂事也，殊不知此時此地須少藍姑娘竟又留書出走，為這份難得的歡欣，竟然又平添些許黯然神傷，與衷心難安的情緒？

　　事不關心是已，關心則亂，其實像須少藍姑娘這等功力，外帶一柄利物神兵的再煉青虹，闖蕩今日江湖，足以自保而無可掛懷耽憂之理，但是，北嶽秀士對於這位藍兒，太過關心，唯恐她稍有錯失，才如此悔恨交加，靈智俱失，否則，像北嶽秀士這等高人，豈能如此不會看開一些事理？而耿耿於懷？

　　紫蓋隱儒如此愷切說來，北嶽秀士這才為之精神一振，立即說道：「冰如！對啊！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找人、尋仇，在我等說來，即使四海茫茫，天地蒼蒼又待如何？豈能難倒我等？」

　　須少藍姑娘既然不知道萬巧劍客的住處，離得恆山，如此茫茫人海，將從何處找起？雖然一腔積憤，滿心熱血，為了報復母仇，值得同情，但是，如此茫然離開恆山，獨身遠別北嶽秀士，仍是一大錯誤，若論姑娘一身功力，闖蕩江湖固可，若要憑以報仇雪恨，斷非如此容易。

　　至於須少藍姑娘離開北嶽生花谷之後，究竟何往？此處暫時擱下，且說那一對武林中神仙眷屬，宇內二書生，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雙雙離開恆山，飄然就道，直下中原，宇內二書生的功力，在當今武林，能與之匹敵對手，不相上下的人，已經為數不多。內力精修，已經到了三花蓋頂，五氣朝元的地步，若不是北嶽秀士當年身受毒梭之害，影響所及，無法使功力更進一層，否則，十餘年的精益求精，只怕早已到「金剛不壞」的地步，而紫蓋隱儒卻在這十餘年當中，淡薄武林逐追高下，退隱山林，在這靈性的內修方面，進益甚大，在武功方面，正好和北嶽秀士落一個不相上下。

　　這對高人下得北嶽，自平型入關，正好趕上日暮黃昏，夜色己近，沿途荒涼風沙滿目，在白晝尚且罕見人煙，如今既已入夜，更是只剩下無限淒涼。

　　這兩位宇內有名的書生，及時展開臻於精絕之境的陸地飛騰趕路輕功，既不凌空飛躍，又沒有起落擰身，兩個人腳下行雲流水，去勢疾如奔馬，快若風掃浮雲，趁著夜色，向前緊趕兼程。

　　按說「陸地飛騰」，本是輕功中之下者，但是，如今用在宇內二書生的身上，便是名副其實的陸地「飛騰」，他們倆人，既惦念著叢慕白和祁靈的下落，又耽心著須少藍的何往何從，所以只希望早日抵達南嶽衡山附近，尋訪到神州丐道的行蹤，從這位武林第一怪人的身上，得知一點凶吉真假。

　　兩人彼此默然不作一聲，讓風聲在耳畔作響，讓星星在頂上轉移變動，讓山川樹木在面前變作過眼雲煙，轉眼即逝。

　　這一整夜的全力奔騰，直到曙光乍露，黎明已至，北嶽秀士才緩下身形，回顧四周，不覺脫口叫道：「太嶽山！」

　　紫蓋隱儒對於邊陲地境，知之不多，一聽北嶽秀士失聲驚叫，便停下身來，向著北嶽秀士說道：「一夜奔馳，究竟走了多少里程？」

　　北嶽秀士苦笑道：「如此全力疾奔，一夜之間，也不過數百里，依然未出山西境地。」

　　紫蓋隱儒倒是安詳地笑道：「夜奔數百里，已盡全力，衡諸當前武林，任何高人，也不過如此，除非具有飛仙劍客之流，瞬間千里，朝遊東海，暮宿蒼梧，憑虛御風，駕劍遨遊，才能指顧之間，便能到達南嶽。你我焉能如此？」

　　北嶽秀士不由地笑了起來，說道：「若照如此行程，只怕三五日之內，不能到達南嶽一帶，何況我們還要尋找丐道人呢？如此一來，豈非耽誤時日，貽誤機先，設若慕白和祁靈二人果真遇險，倒是令人措手無及了。」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如此全力奔行，偶爾為之，未嘗不可，如果狂奔千里，血肉之軀如何能支持得了？此刻要不是你我，換過別人，恐怕早已經癱瘓一堆，力竭精疲，雪峰！你知道附近有何通衢大鎮？」

　　北嶽秀士遙指西邊，說道：「此去不遠，便是趙城。」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邊陲良馬易求，你我何妨到趙城選購兩匹千里良駒代步，以勝似如此竭力狂奔，兼而開始尋找神州丐道，及早宣揚，只要消息傳開，還愁丐道人不聞風而來麼？」

　　北嶽秀士擊掌稱善，但是旋即笑道：「冰如！人多存有依賴之性，有你這樣智珠在握的神算子同行，遇事我也懶得思索用心了。」

　　紫蓋隱儒不覺為之莞爾一笑，使她頓時又回味到昔日天山儷影雙雙的情形，雖然時日久遷，但是彼心容顏未老，依稀當年，使她感到一陣甜蜜與溫馨，但是，她又立即想到另外的兩個人，那也是一對佳偶，一雙神仙眷屬，不知他們未來境遇如何？是否也像她這樣波折重重，歷經憂患呢？

　　紫蓋隱儒不覺想得神往，為之輕輕一嘆。

　　北嶽秀士不知究裏，只道是紫蓋隱儒感到勞累，便說道：「在趙城一則選購良駒，一則稍作休憩，反正白天不便馳騁，休憩一天，也無甚妨礙。」

　　紫蓋隱儒此刻心裏，讓一種突發的惦念，懷念著叢慕白和祁靈，她似乎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耽憂，她並不耽憂他們二人的生命是否危險，而是耽心他們未來的歲月，能否成為一對理想中的神仙眷屬，「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人之常情，何況叢慕白是她心愛的徒兒？

　　這種突發的耽憂，說來是沒有來由的，也就是因為毫沒來由的心情憂慮，使得紫蓋隱儒份外的沉重。

　　所以，他對於北嶽秀士的意見，只是微微搖搖頭說道：「雪峰！你去趙城選購良駒，我在此地等你。」

　　北嶽秀士微微一愕，旋即說道：「此處雖是荒涼古道，難免仍有三山五嶽的人等，路經此間，冰如你要就此調息，恐有不便，我們又何必拘於一時？……」

　　紫蓋隱儒搖頭說道：「常言道是救兵如救火，祁靈和慕白果真的與萬巧劍客一言不合之下，我們能夠早日尋到一刻，自是早到一刻為佳。雪峰！你說是麼？」

　　這一對天山奇俠武林高人，本是彼此相敬如賓，可是相隔十餘年後的今天，在北嶽秀士的心中，對於紫蓋隱儒，難免存有較多的歉疚，所以北嶽秀士此刻對於紫蓋隱儒敬愛有之，不忍稍作拂逆之意。

　　當時便點點頭說道：「此去趙城不過數十里，頓飯時間即回，冰如在此候我便了。」

　　北嶽秀士說著話，便要展開身形，向西邊奔去，忽然唏聿聿一陣戰馬長嘶，在這清晨寧靜的荒野，聽來分外清晰入耳。

　　這一陣馬嘶，即使是一個外行人聽來，也知道是極其雄壯的好馬，才能有如此聲長氣壯，北嶽秀士當時不由地腳下一停，回頭向紫蓋隱儒望去。只見紫蓋隱儒也是由於這樣一聲烈馬長嘶，引起她凝神傾聽。

　　北嶽秀士輕輕地說了一聲：「好馬！」

　　紫蓋隱儒卻毫不思索地，脫口說道：「還不止一匹！」

　　北嶽秀士微微皺起雙眉，輕輕地說道：「好馬必有善騎者，在這西北邊陲，何來武林中高手？」

　　言下之意，北嶽秀士是指北嶽附近，由於北嶽秀士在此，等閒人不敢無事深入西北邊陲，自找麻煩，雖然北嶽秀士並非凶神惡煞，即使當初受制於萬巧劍客之時，也沒有輕易為難於武林同道。

　　不過，人的名聲，樹的蔭影，北嶽秀士名列宇內二書生，誰還敢在山西境內惹事生非，如此無事自然不來。

　　此時此地，還是山西境內，來了幾匹好馬，假若馬上是騎著武林高手，是衝著北北嶽秀士而來麼？還是另有他事？

　　紫蓋隱儒地不同意北嶽秀士的想法，他微笑著說道：「馬行道上，有何為奇？何見得就是武林高手？因為你是正需馬匹，才及時有如此想法！」

　　北嶽秀士朗聲笑道：「冰如！若論這江湖一道，你就稍遜於我了，此馬是千里良駒，馬上之人，也必是一流高手，否則，懷璧其罪，恐怕無法容他如此騎馬從容馳騁。」

　　紫蓋隱儒也笑道：「言之倒是有理，只怕未必個個如此，當今江湖安寧，若有盜馬之意，恐怕也為別人所難容？」

　　北嶽秀士聞言含笑說道：「冰如！萬巧劍客之流一出，江湖之上，何得安靜？」

　　紫蓋隱儒含笑不語。

　　北嶽秀士因為紫蓋隱儒一直心情似有欠佳之勢，難得此時頗有歡顏，便趁勢承意一番，當時便笑著說道：「冰如！我們索性賭一賭，看看騎馬而來的，究竟是什等樣人。」

　　紫蓋隱儒微笑不語，用手向遙遠的來路盡頭一指，黃土平原，但見滾滾黃塵，如波濤洶湧而來。

　　紫蓋隱儒失聲嘆道：「方才一聲長嘶，至少在百丈之外，聲傳百丈，端是千里良駒，但看此刻黃塵滾滾，宛如旋風一般，難得一見的好馬。」

　　紫蓋隱儒如此讚嘆未了，北嶽秀士忽然驚訝地「咦」了一聲，指著前面說道：「冰如！你看出那滾滾黃塵之中的怪事否？」

　　紫蓋隱儒聞言凝神注目，也不覺隨之驚訝地「咦」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怪事！真是怪事，兩匹千里良駒，為何沒有人騎？」

　　北嶽秀士凝視良久。忽又朗聲大笑，回顧紫蓋隱儒笑道：「冰如！我輸了！這兩匹千里良駒，不但是鞍上沒有武林高手，甚而連人也沒有，可見得料事不能太過肯定，總要以防萬一。」

　　紫蓋隱儒並不因為贏了這場賭注，感到高興，反而皺起眉頭。輕輕地說道：「這事透著有些奇怪呀！如此荒涼古道，出現兩匹千里良駒，已經是要引為怪事，如今這兩匹馬竟還空鞍頭，無人騎乘，這不是更怪麼？其中必有原故。」

　　北嶽秀士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這兩匹馬已經轉眼來近，雖然捲起一陣黃塵，卻仍然看得出那是一黑一白生得極為神駿的好馬，因為還隔得較遠，看不太仔細，但是，可以看到它那種四蹄騰空，昂首振鬣的神情，的確是異種奇驥，萬中選一的良駒。

　　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都停止了說話，兩個人都凝神緊盯著眼前疾奔而來的兩匹馬。

　　這種沉默，不到一會功夫，那兩匹黑白千里駒，已經來到面前不遠不到十丈的地方，正在疾奔狂馳的兩匹馬，看到面前馬一樣，狀至柔馴，而且摩挲挨擦之間，極為親昵。

　　北嶽秀士忽然大笑道：「冰如！卻之不恭，受之有愧，既然有人送來，我們要是不受，只怕還要落人譏笑，此馬既是千里駒，此去南嶽，為我減少不少時日，請啊！冰如！」

　　紫蓋隱儒當時心裏也有如是一想：「不論如何，這兩匹馬來得太突然，不過，管他來意如何，騎上跑他一程，倒是無可厚非之處，如果真是萬巧劍客的詭計，我們不但不能稍有畏懼，使宇內二書生的名聲，沉淪不復，更要明知故騎，看他詭計，豈奈我何？如果這兩匹馬是別位武林同道，在如此情形之下，騎它一程，諒也不甚為過。」

　　當時回頭對北嶽秀士微微一笑，身形飄然而起，落於馬背，那匹白馬，本來是柔馴無比地站在那裏，紫蓋隱儒一經飄落到背上，倏地一個轉身，四蹄頓起，嗖地一聲，宛如脫弩之矢，向前一竄，遠遠兩三丈，狂奔而去。

　　北嶽秀士一見，連忙叫道：「冰如小心！」

　　當時也立即飄身上馬，那裏黑馬也及時雙揚前蹄，猛然一個回身，向前急馳而去。

　　這兩神駒，一白一黑，一前一後，相隔數丈，揚起兩股黃塵，向前如飛跑去，這時候真可謂是：「追風趕月，閃電流星」，轉眼之間，跑了數里之遙。

　　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兩人，都有同樣的心理，毫不阻止，只是穩穩地坐在馬背上，看看前面究竟有何花樣。

　　如此一味狂奔，將到盞熱茶的光景，也不知道究竟跑了多少路，絲毫沒有異樣情況發生，北嶽秀士在後面，笑著說道：「難道這真是兩匹無主神駒，天賜腳力麼？」

　　紫蓋隱儒輕輕地哼了一聲，還沒有來得及作答，忽然聽到遠遠地身後，也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之聲。

　　在這樣雙馬齊奔，蹄聲震地的情形之下，稍遠的聲音，不易聽見，可是宇內二書生是何等功力？只要稍一凝神，數十丈之內，飛花落葉，都難逃耳目，何況此時兩人都是全神貫注，小心提防之際，身後的蹄聲，焉有聽不出來之理？

　　當時，北嶽秀士微微一笑，向前面說道：「冰如！真的來了！」

　　言猶未了，忽然隱約之間，聽到一聲低回的嘯聲。

　　這一聲低嘯，剛剛一落，正在疾馳的兩匹神駒，倏地各自一揚雙蹄，唏聿聿地昂首一聲長嘶，像是與身後那一聲長嘯，彼此呼應。

　　北嶽秀士本是戒備在心，一見胯下駿馬，突然長嘶而起，他立即微微一點雙腳，長袖一拂之間，凌空拔起三丈多高，飄悠悠地遠落在五丈開外。

　　紫蓋隱儒卻是左手一扯絲韁，胯下力道一沉，將這匹揚蹄長嘶的白馬，硬生生地一個回旋，轉個面朝來路。

　　兩個人如此一飄身下馬，一回身轉面，一齊朝身後來路看去，只見來路不遠，有一匹渾身火雜雜的紅色瘦馬，正駝著一個白髮蒼蒼的矮胖老人，緩緩地向這邊而來。

　　這匹紅馬雖然渾身沒有一根雜毛，可是比起這兩匹馬來，只顯得它羸瘦不堪，而且踢踢踏踏地走來，顯得有氣無力。

　　馬背那位白髮矮胖老者，此刻是將整個身子馱在鞍上，那裏像是騎馬，簡直就是猴在馬背上，顯得如此狼狽不堪。

　　北嶽秀士忍不住冷笑道：「冰如！你我不曾出現江湖，江湖上的好手，都臉生了。」

　　紫蓋隱儒這時候也翻身下馬，站在那裏，等到那匹紅馬走到近前，這才含笑說道：「這兩匹馬是尊駕所有麼？」

　　那白髮矮胖的老者，沒有理會紫蓋隱儒的話，自顧自地從馬上慢慢地滑下來，走到那匹白馬之前，瞇著眼睛朝馬身上看了一看，慢慢地抬起頭來，向紫蓋隱儒反問道：「相公！你說這兩匹馬，是誰的呢？」

　　紫蓋隱儒的眼力何等凌厲，雖然那矮胖老者瞇著眼睛，向她說話，她已經察覺到這個矮胖的老傢伙，不是等閒人物，紫蓋隱儒知道此時自己佔理不到，便微笑說道：「這兩匹馬究竟是誰的，我們也不知道。」

　　那矮胖老頭忽然呵呵笑道：「二位相公既然不知道是誰的座騎，你們為何要騎乘馳騁一番？」

　　紫蓋隱儒依然笑道：「如此說來，這兩匹龍種神駒，是尊駕所有了。」

　　矮胖老者呵呵笑道：「好說！好說！小老兒生平一無所有，唯一的財產，就是這三匹馬……」

　　紫蓋隱儒沒等他說完，便遞過絲韁，說道：「如此我二人深以為歉，擅自乘騎尊駕之物，幸忽見怪。」

　　那矮胖老者縮手不接絲韁，搖著頭笑道：「相公！你是說笑話，天下竟有這等便宜事，白騎了我的兩匹馬，跑了幾十里路，如今竟如此一了百了，小老兒可不願意喲！」

　　紫蓋隱儒微笑著說道：「如此尊駕意下如何？我二人願意洗耳恭聽，只要不悖人情，不背天理，我們自然遵辦不誤。」

　　這矮胖老者笑呵呵地伸出兩個指頭，說道：「小老兒只有兩個條件！」

第十九章　龍駒逢伯樂　談笑戲知音

　　宇內二書生與神州一丐道，能在武林中齊名，豈是幸然？當年二人並肩仗劍，闖蕩江湖之時，多少高手折服在二人劍掌之下？會過多少成名武林的人物？但是，如今面對著這樣一位又矮又胖的白髮老人，竟不知來路。

　　但是，儘管如此，宇內二書生的眼睛，豈有看不出好歹之理，任憑這白髮矮胖老頭如何裝模作樣，他二人一上眼，立即看出這位矮登登，胖敦敦的老頭，是一個身具絕頂功力的高手。

　　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幾乎同時都有這樣的念頭：「我二人昔日闖蕩江湖之際，少結仇家，即使有一二人稍有小怨，也不曾見過這樣一位矮胖的老頭，他為何今日此來，故意尋釁？莫非我們行蹤，早已落到萬巧劍客魯半班的算計之中麼？」

　　兩人心裏有了如此警覺，自然就凝聚心神，以防措手不及，尤其北嶽秀士本人，曾經以微一的疏忽，以致飲恨十餘年，如今一旦想起，猶有餘悸，所以格外小心，他已經將陰靈掌力，暗暗提至十成，估計對方若有任何詭詐表現，立即搶先一瞬，將他立斃掌下，以北嶽秀士的功力，能挨得起他十成掌力的人，尚是為數不多。

　　紫蓋隱儒看去仍舊如此神情瀟灑，含著微微笑容，雙手後背，站在矮胖老兒對面，微微一點頭，說道：「尊駕既然有兩個條件，何妨就言之當面？方才我曾說過：只要不背天理，不悖人情之事，無不應允。」

　　那匹白馬經紫蓋隱儒鬆開絲韁之後，對著那矮胖老兒咧嘴低嘶了一聲，卻掉轉頭自顧走到那匹黑馬身邊，閒散地啃著道旁細草，那矮胖老兒卻笑呵呵地指著白馬說道：「相公！你知道小老兒這三匹馬的名號麼？」

　　紫蓋隱儒此時見這矮胖老兒，雖然顯得有些刁鑽古怪，但是卻看不出有什麼存心不良的惡意，所以，當時也按著性子，含著微笑說道：「千里名駒，理應該有名號，只是在下少走江湖，見識不廣，未曾聽聞尊駕這三匹龍種神駒，名號為何，不過在下當可探情揣理，冒昧一猜。」

　　北嶽秀士此時也緩緩走上前兩步，和紫蓋隱儒站個並肩而立，微微地皺著兩道劍眉，緩緩的語氣，沉重的音調，說道：「尊駕方才言道，有兩個條件，對我們提出，作為擅自騎乘尊駕馬匹之酬，尊駕既有條件，何不提出？我們尚要兼程趕路，無暇與尊駕在此多作理論，如果尊駕不以萍水相逢見棄，他日相見，再盡情暢敘如何？」

　　北嶽秀士這幾句話，雖然說得語氣頗為婉轉，但是，言下之意，不願多作交談。

　　那白髮白鬚又矮又胖的老兒，瞇起一對肉泡眼，笑嘻嘻地對北嶽秀士點點頭說道：「相公既有要事，小老兒也不敢胡纏，相公要聽條件，小老兒也會立即說明。不過……」

　　他說著話又轉向紫蓋隱儒點點頭說道：「方才我和這位相公提到這三匹馬的名號，也不是全然無關，只要二位相公能說出三匹馬的名號，至少也是識馬高人，有道是：世間千里馬常有，而識得千里馬的伯樂，卻不常有，小老兒自認生平無一所能，唯能識馬，兩位若是小老兒的知音，這兩個條件，至少可以取消一條。」

　　北嶽秀士這時候已經漸漸地將戒心降低，但是，他仍然納悶，這位矮胖老兒既然是身手如此了得，為何不知道他的姓名和來龍去脈？

　　紫蓋隱儒一聽這矮胖老兒如此說得一本正經，卻又極饒風趣，當時不禁回頭笑顧北嶽秀士，輕輕地說道：「既然如此，我們何妨先聽聽這位朋友的條件。」

　　說著，又向矮胖老兒說道：「我們未必是尊駕的知音，但是，極願就我們所知一試，如此就請先說所提的條件如何？」

　　矮胖老兒笑瞇瞇地說道：「有道是：相識滿天下，知音有幾人？小老兒倒是極願二位相公是知音人，不過，這兩個條件，卻是微不足道，恐怕不足以作為二位相公猜中馬名的酬勞，雖則如此，小老兒仍然要提出來，尚請兩位休要見笑。」

　　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互相對視而微微一笑，他們心裏都在暗想道：「這個老傢伙，一定是提出一個極其古怪，而又別具一格的條件，如今且聽他提些什麼。」

　　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說話，站在那裏靜靜地聽著。

　　那矮胖老兒仍舊是那麼笑瞇瞇地，伸出右手兩個手指，說道：「小老兒這三匹馬，除了那匹火紅色的瘦傢伙之外，這兩匹馬小老兒都是靠它出租拿點租金過活，兩位相似以既然騎乘了這一段里程，請兩位付這麼多租金，作為第一個條件如何？」

　　這個條件，是出乎這一對天山情侶宇內書生意料之外，如果將索取租金也算為條件，這個條件也太不夠高明，而使人覺得俗得不耐。

　　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仍舊沒有講話，靜靜地站在那裏，沒有任何表情地望著這位矮胖老兒。

　　矮胖老兒搖動那兩個手指，說道：「租金是十足成色紋銀二萬兩，小老兒做買賣，向來是言不二價，童叟無欺，而且是至親好友，賒欠免言。」

　　矮胖老兒說出二萬兩紋銀，和他那一股十分賣買味，確是使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為之一驚，他們吃驚的不是二萬兩紋銀高價，而是這矮胖老兒的神情，此時此刻，說這種話，做這表情，分明是存心挑釁，那裏是要什麼租金？

　　宇內二書生不是畏懼無端挑釁的人，而是感到驚奇，一開始，便認定這老兒是有意而來，但是，稍一談吐，覺得他風趣近人，並無惡意，便把這一份驚奇的戒意給消除了，如今又忽而一變，這老兒不但是前來挑釁，而且是成心挑釁，武林中人，莫不對於錢財視若糞土，這矮胖老兒看去一身武功不俗，斷沒有這種俗念頭，說他靠租馬為生，豈能令人相信，尤其像他這種租馬，馳騁數十里，索價二萬兩，那只有富可敵國的王侯之家，才能租得起，但是，王侯之家會拿幾十萬兩銀子，來到這樣山野之間，找這位猥瑣不堪的老頭子租馬麼？

　　其二，在此時此地，向宇內二書生索取二萬紋銀，雖然他們不在乎勒取，但是一時也無法拿出。

　　然而，宇內二書生畢竟是修養已夠的高人，雖然對方挑釁之意，已經明顯異常，他們二人仍然毫不為動，北嶽秀士含著微笑，點頭問道：「這第二個條件，內容如何？可否請尊駕一併告知。」

　　矮胖老兒忽然臉上顏色為之一霽，笑呵呵地說道：「我們還是一樁一樁的來解決吧！現在就請你們兩位相公，說說小老兒這三匹馬的名號，小老兒準備這二萬兩紋銀，全部奉送。」

　　北嶽秀士當時嘴唇微微一動，但是，立即又停止住說話，轉過頭來和紫蓋隱儒交換一個詫異的眼色。

　　論當時的情況，論宇內二書生急於要到南嶽的心理，論宇內二書生的功力，當時都可以一走了之，因為彼此素昧平生，宇內二書生當然不願意破顏動手相拼，但是，要決心一走，誰還能阻攔住這兩位高人？

　　宇內二書生所以不走，原因其一：他們自覺理虧。不管是否對方有意算計，私自乘騎他的馬匹，確是事實，因此，不得到一個解決，兩個人不願如此離去。其二：這個矮胖老兒看去不僅武功不凡，而且不似惡人也沒有惡意，他為何如此成心挑釁？費人思量。其三：他既然提出二萬兩紋銀的勒索條件，又如何以三匹馬的名號相交換？難道這三匹馬的名號，有何等關鍵在其中麼？

　　這三個理由，足夠使宇內二書生放著急事暫時擱置，而在這裏聽這位突如其來的老頭子胡纏。

　　紫蓋隱儒和北嶽秀士對視一眼之後，這才緩緩地說道：「三匹馬名，換取二萬兩紋銀，堪稱高價，在下見識不多，輸了這場交易事小，恐怕要貽笑尊駕。」

　　矮胖老兒沒有說話，只笑瞇瞇地望著宇內二書生，又一變而為祥和無邊，而且還帶著一絲敬佩之意，在眼神中閃動。

　　紫蓋隱儒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指著那匹白馬，說道：「純白如雪，項下一撮黑斑，名駒龍種，萬中難得其一，千載難得一逢，此馬如換過在下當名之為『雪蓋靈芝』，不知當否？」

　　矮胖老兒臉上的笑意愈加的濃了，點點頭，只讚了一聲：「好一個『雪蓋靈芝』，不僅氣勢不凡，而且雅得緊。」

　　北嶽秀士笑顧紫蓋隱儒一眼，轉而又向矮胖老兒說道：「黑亮如緞，項下白斑一點，勢如游龍行空，神駿當今一絕，此馬如換過在下，當名之為『潑墨藏珠』，尊駕以為當否？」

　　矮胖老兒長笑點頭，連聲說道：「妙！妙極了！『雪蓋靈芝』，『潑墨藏珠』這一『蓋』一『藏』，較之原名，有畫龍點睛之妙，古人有謂『一字千金』之說，小老兒今日要做一次前無古人，出價『一字萬金』，就憑這『蓋藏』二字，方才二萬兩紋銀的租金，算是一筆勾消。」

　　這是一個急轉直下的變化，宇內二書生雖然對這矮胖老兒的舉動，不以為驚，卻以為奇，難道他真正因為說出這兩匹馬的名號，引為知音，而取消了原先挑釁之意麼？

　　紫蓋隱儒卻於此時接聲說道：「尊駕如此慷慨，我們倒是受之有愧了。」

　　北嶽秀士也接著說道：「如此請問尊駕這第二個條件，可否於此時相告？」

　　矮胖老兒笑呵呵地說道：「這第二個條件麼？在小老兒未曾說明之前，先要請教兩位相公，兩位如此行色匆匆，是前往中原何處？如不以小老兒此問冒昧，請兩位相公秉直相告如何？」

　　紫蓋隱儒當時毫不思慮地，應聲說道：「我們南下中原，前往南嶽一行。」

　　矮胖老兒笑呵呵地說道：「關山阻隔，千里迢迢，這一程旅途，餐風露宿，辛苦二字，勢所難免，如果兩位相公不相見棄，請兩位騎乘小老兒這兩匹千里名駒，飛越關山如何？」

　　北嶽秀士一驚之餘，立即揚聲笑道：「不瞞尊駕說，在下二人，身無分文，兩袖清風，如此馳騁千里，我們如何付得起這一筆租金？」

　　紫蓋隱儒也接著笑道：「無功受祿，內心難安，即使尊駕免費送乘一趟，我們亦難以接受。」

　　矮胖老兒這回可笑紅了一張胖臉，瞇著眼睛搖著頭說道：「兩位相公休要以為是小老兒白白相贈，也休要以為這是小老兒向兩位攬這一筆生意，而是小老兒向兩位相公索取的報酬之一。」

　　宇內二書生一聽之下，雙雙為之愕然。

　　矮胖老兒得意地接著說道：「兩位相公白白乘騎小老兒這兩匹千里名駒，我所索取的第一個條件，是白銀二萬兩，方才已經以兩字之價，一字萬金，折合乾淨，第二個條件，便是要請兩位相公，照料這兩匹名駒，直到南嶽之處。所以既非租賃，亦非贈與，兩位既不必謝，亦不必為之心不能安。」

　　這幾句聽來滑稽梯突的話，一經說出，宇內二書生立即明白這矮老兒是有意而來，當然這有意而來，絕不是壞意，但是，奇怪的是宇內二書生的行止，為何都落在這矮胖老兒意料之中？而且自始至終這種沒有惡意的相戲，未嘗不是對宇內二書生一種難堪的揶揄。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武林之中，無不敬之畏之，何曾遭此戲耍？

　　紫蓋隱儒還沒有說話，北嶽秀士卻已收斂起笑容，沉聲說道：「既然尊駕不租不借，而是以條件相約束，如果在下不願受此約束，又當如何？」

　　紫蓋隱儒也搶著說道：「尊駕大名，可否先行見告？」

　　矮胖老兒聞言，仰起頭來，一陣呵呵大笑，笑聲歷久不絕，北嶽秀士漸漸按捺不住，正得厲聲喝叱，忽然身後去路，有人遠遠地叫道：「白老兒，你這份怪脾氣，幾時才能改過來。」

　　言猶未了，北嶽秀士霍的一個轉身，向身後去路看去，叫道：「是邋塌老道！」

　　果然，只見迎面那條路上，來人勢如鷹隼，騰空起落，展袖翻飛，從二三十丈遠的路上，只稍一轉瞬之間，便已落身近前，北嶽秀士和神州丐道何止數次相聚，數次對敵，如今在北岳生花谷內，盡釋前嫌之後，兩個人的瞭解，愈發的深了，但是，北嶽秀士何曾見過神州丐道這種全力飛騰的施展輕功？不用說，想是神州丐道此刻真是急了。

　　神州丐道一經停下身形，紫蓋隱儒含著微笑，向他點點頭說道：「丐道友！我們正是要遍走中原，尋找於你，想不到今日邂逅此間，這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神州丐道掀著眉，苦笑了一下說道：「秀士休要心存忿怒，隱儒休要故作掩飾，待我道人為天山雙俠，稍作引介，以釋今日之誤會。」

　　那矮胖老兒卻於此時依然笑聲呵呵，沖著神州丐道說道：「你這個邋遢的牛鼻子，來得可不湊巧哇，早來一刻，老頭子尚不致引起兩位相公動氣，遲來一刻，老頭子會領教了天山絕藝，也不空走此行，你不遲不早，好像成心掏準了時刻，叫人過不去呀！」

　　神州丐道笑著罵道：「白老兒！秀士和隱儒，都已經修養到爐火純青，不會妄動無名，否則今天這一場拼鬥，豈不是師出無名？而完全是你老兒一手挑起來的麼？」

　　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此刻都站在一旁，心裏納悶：「丐道人的友人，幾曾聽過這樣一個矮胖老兒？而且衝著神州丐道和我們宇內二書生的友誼，也不應該如此專程前來挑釁啊！」

　　這時候只聽到那矮胖老兒說道：「邋遢牛鼻子！你不要盡讓我老頭子干受斥貶啊！武林之中，不是常有人說：不打不相識麼？沖著你牛鼻子一引見，消完了兩位相公的氣，我們該上路了。」

　　神州丐道笑著罵道：「蹉跎大漠半輩子，還是這種老不修，今天若不臊臊你，往後你老兒在中原地帶，也不知道要惹多少麻煩呢。」

　　說著向北嶽秀士說道：「夫人極少走動江湖，不熟悉江湖上人物，是為實情，你秀士縱橫江湖如許歲月，難道對於大漠情形，竟毫無所知麼？」

　　紫蓋隱儒對於這「夫人」兩個字，不由地引起一陣臉紅，但是，像神州丐道這種遊戲人間的武林怪人，要他正經面孔稱呼什麼才恰當呢？所以，當時臉上飛上一層紅暈之後，便又釋然地，對神州丐道笑道：「其實丐道友也有言之不確之處，冰如雖然近年來歸隱山林，但是早年也是闖蕩江湖，遨遊宇內，而且我二人正是來自邊塞，要越過大漠，才能到達中原，但是，極有可能是由於我二人當初疏於注意，以致對於這位……」

　　紫蓋隱儒說到此處稍一停頓，那矮胖老兒立即笑呵呵地拱手說道：「不敢當！小老兒名喚金沙伯樂白完元。」

　　神州丐道大笑說道：「是了！二位正是來自天山，應該經過金沙大漠，想是當年緣慳一面，而後二位又少回天山，所以才如此既不聞名，又不相識。」

　　北嶽秀士微微笑道：「這次白老兄想是專程前來，只是在下尚有不明之處。……」

　　神州丐道搖手止住北嶽秀士的說下去，笑著說道：「秀士！你我時間珍貴，先請你們賢伉儷各乘一騎，我道人和白老兒同乘一騎，邊行邊談，既釋心中之疑，又不誤了日程如何。」

　　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點頭微微一笑，各自飄身上馬，那一黑一白兩匹神駒，竟然通曉人事，不等他們二人的催趕，早已放開四蹄，直向去路如飛馳去。

第二十章　識途有老馬　關山渡若飛

　　任憑這兩匹千里神駒如何追風閃電，卻撇不開身後的蹄聲，北嶽秀士馬背旋身，回頭看時，那匹骨瘦如柴，渾身火赤的瘦馬，上面騎著一胖一瘦，一道一俗兩人，卻追個寸步不離，頭尾銜接。

　　神州丐道此時猴在馬背上，向著北嶽秀士笑嘻嘻地道：「秀士！讓我道人先告訴你一個消息，祁靈這娃兒現在正是身陷虎穴，下落不明。」

　　北嶽秀士一聽，不禁大吃一驚，他不相信這件事是真的，因為祁靈是神州丐道唯一的衣缽門人，師徒情深，豈有聽到徒兒失陷，生死不明，倒是如此笑嘻嘻地若無其事麼？神州丐道雖然為人嘻笑成性，也斷不致如此不合人情。

　　北嶽秀士正是如此一怔之際，神州丐道又笑嘻嘻地說道：「不僅是祁靈這娃兒已經身陷險境，就是叢慕白這娃兒，如今也是身臨虎穴，人落龍潭，下落也是不明。」

　　神州丐道這一句尚未說完，只見紫蓋隱儒猛地一使臂力，單手一拎絲韁，將那匹正是跑得四蹄騰空的「雪蓋靈芝」，勒得雙揚前蹄，唏咧咧一聲長嘶，停了下來，當時一回身急聲問道：「丐道友！你說慕白現在已經身陷虎穴，生死不明麼？」

　　神州丐道和金沙伯樂合騎的這匹赤火神駒，卻沒有稍停，從紫蓋隱儒身旁，一掠而過，只聽得神州丐道一聲呵呵的笑道：「趕路要緊，姚夫人請勿多生疑慮，延擱路程，我道人只說叢慕白那娃兒下落不明，並未說她生死不明，夫人雖稱隱儒，卻是精諳相術，你看叢慕白那娃兒，會是夭折之相麼？」

　　紫蓋隱儒只一稍停之間，神州丐道那匹馬，已經遠竄十數丈之外，隨風送來言語，紫蓋隱儒心裏也為之一震，暗自忖道：「慕白和祁靈，氣色極佳，雖有挫折，卻是有驚無險，想來我這相法不差，否則，丐道人豈有不為祁靈焦急之理？必定早有成竹在胸，才能如此不著色相。」

　　當時紫蓋隱儒一鬆絲韁，雙膝一磕馬腹，「雪蓋靈芝」一矮身形，直竄而起，立即追上前面兩騎，紫蓋隱儒朗聲說道：「如此說來，丐道友此行是特意邀約我們前去……」

　　神州丐道伏在馬上答道：「救援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

　　北嶽秀士此時忍不住側過頭來，對身旁幾乎是並鞍而行的神州丐道說道：「祁靈獨自前往找尋萬巧劍客魯半班，莫非不是丐道人你授意的麼？」

　　神州丐道笑著說道：「那娃娃雖然心比天高，膽比天大，卻還不敢把我這邋遢老道不放在眼裏。」

　　紫蓋隱儒不解地問道：「如此說來，丐道友為何又讓祁靈輕蹈危險？」

　　神州丐道大笑說道：「反正不傷根壞本，讓他去闖一闖，只有利而無害，又何樂而不為？就如同當初你姚夫人也肯讓叢慕白那娃兒，鋌而走險，情形雖有不同，用心卻如出一轍。」

　　紫蓋隱儒輕輕地「哼」了一聲，閉上嘴，一時沒有說話。

　　北嶽秀士卻在此時接著說道：「丐道友既然智珠在握，想必已經知道祁靈目前身落何處了，如此說來，那萬巧劍客的居處，也盡在丐道友的掌握之中了。」

　　神州丐道大搖其頭，連連說道：「萬巧劍客苦心孤詣，不讓外人知道他的住處，十有餘年，我道人如何能知道他的居處？若是如此容易，他還能逃得過你秀士的一掌報復？他還能讓武林中，鬧得如此朝夕不安？」

　　北嶽秀士一怔，立即說道：「既然丐道人你不知道萬巧劍客的居處，今天如此急躦路程，要去解救祁靈和叢慕白，究竟前往何地？」

　　神州丐道呵呵大笑說道：「秀士！這就是我道人所以要拖這位白老兒的原因啊！」

　　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兩個人在一前一後，幾乎同時發出一個驚呼，兩個人不覺而然地將眼光集中到金沙伯樂白完元的身上，也不禁同時想道：「這個世間上，畢竟有人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居處。」

　　可是，這位又矮又胖，白髮蒼蒼的金沙伯樂，卻一本正經地在馬背上，大搖其頭，連聲說道：「我小老兒也不知道啊！」

　　這句話一出口，宇內二書生幾乎是心有默契，突然兩個人甩蹬離鞍，一挺雙膝，嗖地一聲，凌空拔起三丈七八，各自轉身一掠，像是穿簾紫燕，掠水白鷗，一閃一飄之際，輕悠悠地落到道旁。那一黑一白兩匹馬，不愧是通靈神駒，就在宇內二書生如此不著分毫力量地騰身一掠，也各自一頓雙蹄，一聲不響地停了下來。

　　宇內二書生剛一落下身形，神州丐道也拍手叫道：「白老兒！停下來，若不說明真相，就是換過我道人，也不會如此甘心情願地隨著盲從啊！」

　　金沙伯樂一聲叱喝，那匹火赤神駒突然揚起前蹄，滴滴溜地就地一個旋轉，然後一彈後腿，向來路回頭一竄數丈，正好停在宇內二書生身旁，馬停塵止，神州丐道第一個笑呵呵地跳下馬背，說道：「我道人如今才相信欲速則不達這句話的道理，只望多趕一路程，孰不知這馬背上交談，言難盡意，如今算它中途歇腳，來一釋二位心中之疑。」

　　北嶽秀士微微地沉下臉色，點頭說道：「事關緊急，我們如此一路不稍停歇，兼程急趕，奈何這位白老兄，仍然是如此一味相戲？」

　　金沙伯樂一跳下馬，便拍手頓足，連叫冤枉，他說道：「若說我小老兒有心在先要鬥一鬥天山雙俠，倒是實情，若說我有意相戲，那就真是天大的冤枉。」

　　神州丐道拉著白老兒的手，笑嘻嘻地說道：「誰讓你當初不聽我道人的指使，如今讓你老兒背上黑鍋，冤上一冤，也是罪有應得。」

　　紫蓋隱儒卻在此時接口說道：「既然白老兄沒有相戲之意，為何一再不肯口吐真言？」

　　金沙伯樂頓足大叫冤枉，叫道：「我說不知什麼萬巧劍客的居處，那是千真萬確之言，牛鼻子！你無端拉我下水，也不替我辯白是非麼？」

　　北嶽秀士臉色才稍稍地緩轉過來，向神州丐道點頭說道：「如此說來，丐道友所謂成心請出這位白老兄，是言出無心，抑或是還有內情未曾說明？否則，丐道友因為不知曉萬巧劍客居處，才請出白老兄，而白老兄也是茫然不曉，豈非問道於盲麼？」

　　神州丐道大笑說道：「罷了！罷了！我道人若要再打打悶葫蘆，白老兒只怕要挨更重的責罵。」

　　當時揮著手勢，讓他們三人坐在路旁，神州丐道這才收斂起笑容，說道：「紫蓋隱儒在離開紫蓋峰之時，我道人親口答應，將叢慕白這娃娃的安全，擔在我道人師徒二人肩上。姚夫人尚能記取此事否？」

　　紫蓋隱儒臉上一紅，拱手說道：「丐道友古道熱腸，冰如衷心難忘。」

　　神州丐道搖頭說道：「我道人重提往事，絲毫沒有討好之意，只是既然要說明白其中原委，勢必如此來龍去脈，一一道來。」

　　神州丐道稍有一絲感慨，停頓了一下，但是，立即又接著說道：「當時我道人若不立即將叢慕白這娃兒的安危生死，攬在自己身上，姚夫人你北上恆山只怕心有難安之處。」

　　紫蓋隱儒點點頭，眼神裏流露出一股感激之意。

　　神州丐道卻於此時露出一絲微笑，接著說道：「其實我道人若是毫無一點把握，也不敢如此冒然攬事上身，一則由於天山雙俠，破鏡重圓，是人皆願望如此，如果為叢慕白這娃兒牽腸掛肚，影響到恆山之行，我道人就不能袖手無睹，再則，我道人知道祁靈那小子他知道萬巧劍客的居處。」

　　言猶未了，宇內二書生不禁同聲而驚呼，神州丐道連忙搖手說道：「你們二位休要驚訝，祁靈雖然知道萬巧劍客的居處，他並未告訴我道人，我道人也沒有向他追問。」

　　宇內二書生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坐在一旁的金沙伯樂白完元老兒早就哇哇地叫了起來，他說道：「這個邋遢牛鼻子真怪，自己徒弟知道偏不去問，反而要動我老兒的心計，你這豈不是故意找事，自惹麻煩麼？」

　　神州丐道突然大笑說道：「白老兒！你是一個一輩子不收徒弟的人，你不知道身教重於言教，做師父的不正，就無法調教出好徒弟，祁靈那小子雖然知道萬巧劍客的居處，卻是受了別人約言束縛，不能任意告訴旁人，他告訴我道人，是他失信於人，我道人若以師命相逼於他，是驅迫弟子失信，信之不立，何以為人？所以，即使祁靈要告訴我，我道人也未盡然會聽。」

　　金沙伯樂模仿著神州丐道的語氣，笑著說道：「所以，你這個牛鼻子就想到了我白老兒？」

　　神州丐道笑嘻嘻地暫時沒有回答，北嶽秀士此時卻問道：「丐道人！你如何知道祁靈知道萬巧劍客的居處？又如何知道他是受人束縛？」

　　神州丐道笑著說道：「這其間還有一個江湖上萬事通的鬼精靈，那就是關外神偷妙手空空古長青那老小子，他跟祁靈一起走過不少地方，經過不少波折，古老兒遇到了我道人，這中間的原委也就一字無遺了。」

　　北嶽秀士點點頭，又說道：「丐道友既然不以事實所需，而損及弟子門人的信守，則如何才能知道祁靈的去處？」

　　說著話，兩隻眼睛不由地向金沙伯樂身上一掃。神州丐道笑道：「方才我道人已經說過，這才使我想起白老兒。」

　　金沙伯樂瞇著一雙眼睛，正待說話，又被神州丐道攔住笑著說道：「白老兒！你休要著急，我道人一說明原委，你自然就洗刷清白，白老兒正好不久以前，從大漠南下中原，和我道人相遇，如此當時使我自然想起白老兒，和他那三匹寶貝馬兒。」

　　靜坐在一旁，半晌沒有講話的紫蓋隱儒，此時卻含笑點頭說道：「丐道友神機妙算，心計過人，想必是利用白老兄的神駒，暗中借與祁靈騎乘，到達地點之後，馬兒自行馳回，如今這馬兒已經是老馬識途，正好引路，如此一來，既不損失祁靈信守，又得知萬巧劍客居處，一舉兩得，丐道友設計，令人佩服。只是……」

　　紫蓋隱儒轉過頭去，對金沙伯樂拱手笑道：「我二人愚不可及，未能領悟白老兄和丐道友話中玄機，致有所誤，令人既慚且疚，白老兄幸勿見怪。」

　　金沙伯樂白完元笑呵呵地說道：「邋遢牛鼻子不能及時說明道理，換著我老兒，也會生氣啊！」

　　北嶽秀士也拱拱手說道：「請恕我尚有一點不明，請問丐道友，既然神駒識途，就該立即隨之前去，祁靈和叢慕白二人均陷身危境，救人急如救火，丐道友為何放著急事不辦，又要北上一趟，相約於我們二人？難道……」

　　北嶽秀士搖搖頭，沒有說下去。

　　神州丐道卻呵呵笑道：「秀士！你儘管說，我道人是否因為怕不敵於萬巧劍客，而來北嶽拉你們二位助勢？情形確實如此，毋怪你秀士相疑。」

　　紫蓋隱儒卻笑著說道：「神州一丐道，名排宇內二書生之前，神功蓋世，武藝無雙，我們豈有捨本逐末之想法？丐道友之所以北上恆山而來，想是另有高見。」

　　神州丐道慨嘆一聲，點頭說道：「姚夫人誇獎之詞，我道人不敢領受，至於我道人所以要北上一趟恆山，倒是確有另外原因，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試想天山雙俠在北嶽破鏡重圓，共嘆前因之餘，定然又想起單身冒險的叢慕白那娃娃，說不得就要雙雙入關，尋訪下落，但是，茫茫人海，何處找起？我道人既有老馬識途，何妨趕來相會，前往同行，但是，倒是沒想到……」

　　金沙伯樂早在一旁接著笑呵呵地說道：「牛鼻子沒想到我老兒會趁他一個疏忽，就帶著三匹馬兒，飛奔北上，小老兒成心要會一會與我這位老朋友神州丐道齊名的宇內二書生，究竟是何許人物。」

　　說著金沙伯樂又仰天呵呵大笑說道：「二位別見怪！誰讓小老兒久耽大漠，少下中原呢？」

　　宇內二書生自然也不會將這些小事，記在心上，彼此呵呵一笑，冰釋於心，毫無芥蒂於懷。

　　神州丐道此時站起身來說道：「說明這一段來龍去脈，耽擱了不少路程，好在這三匹馬兒，都是千里良駒，急趕一程，便足以補上。」

　　北嶽秀士也即時站起來說道：「若是由於方才那一陣耽誤，貽誤了大事，我的罪愆就莫大良深了。」

　　紫蓋隱儒卻微微搖搖頭說道：「祁靈和慕白，各憑所學與機智，尚不至到手便被別人制服，況且他二人氣色都是不壞，想必也是有驚無險，否則，要是真的急如燃眉，丐道友也不會白白耽誤如許時間，北上恆山，來尋找我們。」

　　紫蓋隱儒說得極為沉靜，說完這一段話，又回頭對金沙伯樂白老兒問道：「白老兄！請問祁靈當初騎去的是那一匹神駒？」

　　金沙伯樂指著遠在三四丈開外，散在路邊吃草的那一匹黑馬說道：「那小子當初看中的是那匹『潑墨藏珠』。」

　　紫蓋隱儒點點頭，微微一笑，說道：「如此說來，冰如願意借白老兄千里神駒之能識途，前行帶路。」

　　這「帶路」二字剛一出口，只見紫蓋隱儒坐在地上忽然一長身，青衫微擺，玉臂微伸，極其巧妙的一式「驚鴻展翅」，嗖地一聲，斜地裏飄然拔起三丈七八尺高，人在空中，竟還吐氣出聲，「呔」地一聲，忽又右手微抬一彈，一縷勁風，指向那匹「潑墨藏珠」的臀部。

　　那匹黑馬本是低頭吃草，紫蓋隱儒如此半空中「呔」了一聲，已然吃了一驚，豎起雙耳，昂首站在那裏，緊接著又吃紫蓋隱儒如此隔空輕輕一彈，何異於重重地挨了一鞭？頓時一聲長嘶，四蹄一放，箭也似的向前直竄而去，說時遲，那時快，紫蓋隱儒忽地一折身形，式化「追風趕月」，向前勁射而落。

　　馬跑得快，人的去勢較之奔馬更快，只見那匹「潑墨藏珠」剛竄出一丈遠，紫蓋隱儒已經穩穩當當地，落在馬背上，端坐紋風不動，絕塵疾馳而去。

　　若論宇內二書生的功力，像紫蓋隱儒這樣遠飄三四丈，並不是驚人的事，令人驚奇的，是她能在半空中吐氣出聲，彈指發力，驅趕奔馬，然後人又比馬更快，趕上去騎上馬背，前後不過是一口氣的時間，尤其從上而下，只不過一轉瞬的時間，可是，卻充分表現出紫蓋隱儒的一身功力，已經臻於化境。

　　北嶽秀士看在眼裏，始而一怔，繼而會心的一笑。

　　金沙伯樂卻由衷地高讚一聲：「好身法！」

　　神州丐道卻在那裏呵呵地笑道：「白老兒！你無須再要找人家天山雙俠，印證武學，較量高低了吧。」

　　金沙伯樂這才恍然大悟，縱聲大笑，連聲說道：「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不是浪得虛名，小老兒心服了。」

　　就在這一陣大笑聲中，三個人分乘兩匹馬，抖動絲韁，向前途趕去。

　　四位武林高人，三匹龍種神駒；人是鐵澆羅漢，馬是神龍再生，一路之上，竟絲毫不作休息。隨著那匹「潑墨藏珠」，瘋狂奔馳，穿山越嶺，涉水過溪，專走那些無人的小徑，或者是荒山峻嶺，但覺兩耳風聲響，眼前景物轉瞬非，如此一路奔馳，眾人無話，整整地跑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三天的上午，朝陽絢爛，滿目金黃，忽然，紫蓋隱儒坐下的「潑墨藏珠」輕輕地一聲低嘶，四蹄一收，竟穩穩當當地停了下來。

　　紫蓋隱儒剛一躍下馬背，金沙伯樂和神州丐道也正好趕到身邊。

　　金沙伯樂身法輕巧無比，一掠而前，手裏拿了一粒丸藥，塞到「潑墨藏珠」的嘴裏，復又匆匆各以一粒同樣的丸藥塞到另外兩匹馬的嘴裏，這才轉向大家說道：「全憑自己內功，及丹田一口真氣，馳騁一晝夜，不曾稍歇，我白老兒騎馬半生，未曾一見如此情形。……」

　　金沙伯樂話還沒有說完，神州丐道卻在身後說道：「白老兒！交代好了你那三匹寶貝馬兒，少說廢話，快坐下來調息行功，休仗你是騎馬老手，只怕此刻你無法抵擋一個後生小輩的十招猛攻。」

　　金沙伯樂聞言一驚，回頭看時，只見宇內二書生已經雙雙趺坐一旁，業已垂簾入定，閉目行功，神州丐道也坐在那裏緩緩地閉上眼睛，也正要調息斂神，返虛入渾。金沙伯樂當時揮手趕走三匹馬兒之後，暗運行一下功力，微微感覺到氣血略有不順的模樣，這才相信神州丐道的話，果然不假，想不到自己馳騁半生，也經不起如此亡命奔馳，照樣要感到吃累。

　　正當金沙伯樂也要端坐下來，調息行功之際，忽然一個念頭直襲心頭：「我這黑馬兒，性極通靈，既然到此裹足不前，必然是業已到達目的地，那豈不是此時此地，我們都已經身臨敵境，如何能夠如此大意？」

　　金沙伯樂抬頭向前看去，前面不遠，便是山峰高插入雲，峰巒峻而不險，奇而不怪，入目蔥蘢，一片清新，倒是看不出有任何異樣徵兆，金沙伯樂不放心地回頭向他們三位名震武林的第一高手看去，只見他們都已經垂簾入定，返虛入渾。

　　白完元不禁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知道大凡內力深厚，武功高超的人，是不容易感到「疲乏」二字，但是，一經感到疲乏，必然是真元受損，精氣有虧，這時候若不能立即運用功力，調息培元，益氣斂神，最容易導致內力虧損，內臟受傷的結果，白完元雖然內力修為較之這三位武林奇人，要稍遜一籌，但是，他半生大漠，數十年時光，都是消逝在馬背上，習慣上他佔了一點便宜，否則如此不眠不休，不飲不食奔馳一晝夜，更要疲乏不堪。

　　此刻金沙伯樂白完元雖有一絲倦意，且有一些氣血不順的模樣，但是，他不敢如此遽然閉目行功，他在思忖著：「萬一此時此地，萬巧劍客突然來臨，我們四個人豈非個個束手被擒麼？」

　　這一念小心，使金沙伯樂長噓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在來回地走動著，他要拼著自己的一份疲乏，為這三位武林奇人護法。

　　金沙伯樂這時候忽然咧嘴輕輕地呼哨一聲，那匹「雪蓋靈芝」隨著這聲呼哨，回首也是一聲低嘶，展開四蹄，疾風閃電似的竄到金沙伯樂身邊。

　　白老兒伸手撫摸馬首，輕輕地說道：「馬兒啊！去到前面看望一點兒，有什麼動靜，打個招呼，多留著點兒神。」

　　那匹「雪蓋靈芝」真是通靈異種，當時頓著前蹄，低聲輕嘶，彷彿是聽懂了白老兒的話，將頭在主人懷裏挨擦了一會，倏地又轉身昂首，雙揚前蹄，向前一射，潑刺刺的，揚起一陣黃塵，直向前面奔馳而去。

　　但是，蹄聲未歇，塵頭未住，忽然聽到一聲喝采：「好駿的馬兒！」

　　這一聲喝采，雖然聲音不大，但是在這深山曠野，四下無人，這一聲來得好生突然，不由地使金沙伯樂白老頭子心頭為之一震，說時遲，那時快，那匹「雪蓋靈芝」立即四蹄遽收，塵頭一落，昂首揚蹄，唏咧咧地就是一聲長嘶。

　　金沙伯樂隨著這一聲馬叫，凝神向前看去，只見馬前不遠兩丈的地方，一塊突出的石頭上，站著一個精壯的中年人，一身黑衣，面容陰沉，肩頭露出黑色劍把，站在那裏對那匹「雪蓋靈芝」，不住地打量。

　　金沙伯樂雖然半生大漠，少來中原，但是在西北邊陲，也見過不少各色人等，這個中年漢子一落進白老頭子眼裏，立即明白來人是什麼身份了，當時心裏暗自忖道：「好哇！『潑墨藏珠』畢竟沒有誤事，八成兒地方是找對了。」

　　白老頭子一生遊戲人間，事臨當頭，仍然是沒有一點正經語氣，故作遲鈍，假裝無心，搖搖擺擺地走上前幾步，拍了一掌，笑嘻嘻地說道：「這位朋友！你是看上了這匹馬兒麼？」

　　那中年漢子確實是讓這匹渾身雪白，神駿出奇的千里龍駒，深深地吸引住了心神，金沙伯樂白老頭子如此一問，他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可是，他剛一點頭，立即又想到不對，心神一斂，怪眼圓睜，瞪住白老頭子，眼神凌厲地一掃，厲聲叱道：「老頭兒！你是何人？你來到此地有何要事？」

　　金沙伯樂瞇起一雙肉泡眼睛，半揚著頭，咧著嘴先呵呵地笑了一陣，接著笑嘻嘻地說道：「喲！喲！我說這位朋友！為啥這麼大嗓門兒，你要問話，也犯不著跟誰生氣似的，小老兒年紀不小，耳朵倒還管用，不用這麼霹靂火一樣的，小老兒照樣聽得著。」

　　白老頭子故意一損人，那中年漢子一飄身，落地拿樁，不丁不八，兩隻眼睛仍舊是瞪著金沙伯樂，語氣卻由叱喝一變而為陰沉沉地問道：「老傢伙！你休要跟你家二爺耍門檻，二爺問你是誰？來到此地為了何事？老頭兒！你要識相些，幸虧你在此地，二爺才問你一個來由，要是你此刻前進五丈，恐怕容不得你說話，就已經要你老兒……嘿！嘿！」

　　話沒說完，這兩聲「嘿！嘿！」真是笑得像深山梟鳥，子夜哀鳴，讓人聽了渾身不自在。

　　金沙伯樂彷彿沒事兒一樣，笑嘻嘻地說道：「二爺！你且莫生氣，小老兒來自邊陲，不懂得禮數，說起話來不中聽，你二爺也莫見怪，再說小老兒只不過是個手下人，二爺也犯不著跟我們一般見識。」

　　白老頭子那一副老而且楞的樣子，裝得神似十分，只是他不敢睜開眼睛，怕的是一露眼神，便揭穿了底。

　　那中年漢子想是受金沙伯樂這一頓「二爺」捧昏了方向，那一張烏雲密佈的臉，也不由地露出了一絲笑容，但是剛一咧嘴，彷彿又是一驚而覺，立即陰沉如故，冷冰冰地說道：「老傢伙！少說廢話，趕快說明你叫什麼名字？你那身後坐的三個人是你什麼人？來到這裏為了何事？二爺已經再三問你，你要再不立即說明白，就休怪二爺手辣心狠了。」

　　白老頭子瞇著眼睛，揚著頭，用手點著鼻子，笑嘻嘻地問道：「二爺你是問我麼？」

　　金沙伯樂眼看著對面這中年漢子，有眼無珠，不知天高地厚，成心要戲弄一番，當時指著自己的鼻子笑嘻嘻地說道：「小老兒名叫白完元，那兩位相公都是小老兒的主人，那個窮道人，則是小老兒主人的朋友，他們三位騎馬遊玩山水跑累了，這會兒正在那裏閉目養神，歇個腳兒，二爺！小老兒這回可說得夠清楚了吧！」

　　那中年漢子聽了白老頭子這一頓胡謅之後，突然只見他雙眼圓睜，厲聲叱道：「老鬼！你敢在二爺面前耍花槍，你是找死。」

　　金沙伯樂合掌當胸，滿口叫屈，說道：「你二爺說話不能冤枉好人，小老兒是有一句說一句。」

　　那中年漢子鼻子裏冷冷地哼了一聲，兩隻眼睛又向遠在七八丈以外的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三個人看去。

　　本來宇內二書生都生長得極其斯文像，此刻又是閉目坐在地上，看不出任何異樣。神州丐道本來就是滿頭亂髮，一臉油水，幾乎是半倚半靠地坐在那裏，實在看不出有什麼驚人之相。

　　這中年漢子眼神往來逡巡幾遍之後，忽然眼光又停留在身前不遠那匹「雪蓋靈芝」身上，轉而又向金沙伯樂陰沉沉地說道：「老頭兒！二爺不管你們是有心，或者是無意，既然來到這兒，就得按這兒的規矩行事。」

　　金沙伯樂收斂起笑容，點點頭問道：「請問你二爺，這兒，這兒是什麼地方。」

　　中年漢子陰沉如故地說道：「這兒是黃山。」

　　這「黃山」二字剛一出口，白老頭子不由地脫口「咦」了一聲，這回他倒真的是有無限的驚詫了，白老頭子雖然少到中原，但是，對於黃山這座名嶽，仍然是久已聞名。他驚詫地是：如果來人真的是萬巧劍客魯半班的手下，無疑是說，萬巧劍客魯半班果然是盤踞在此地，而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竟然毫無所覺，那真是一件值得人心驚的事，黃山近在咫尺，而且又是天下名山，盤踞了這樣一個為害武林的人物，能做到無人知聞，這已經說明，萬巧劍客本人是一個難纏的魔頭。

　　金沙伯樂如此一沉思，那中年漢子忽然搶上前一步，瞪住白老頭子，厲聲問道：「老頭兒！你想什麼，難道你不曉得黃山麼？」

　　白老頭子趕緊又笑瞇瞇地說道：「自然聽說過，早就聽人說是：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嶽，想不到今天瞎撞瞎跑竟撞到了黃山，可惜的是不能登臨一遊！」

　　中年漢子呵呵一陣狂笑，笑聲一落，朝著金沙伯樂「呸」了一聲，不屑地說道：「二爺今天慈悲為懷，沒有要你的老命，已經是你老傢伙萬分運氣，你還想登臨一遊，真是買鹹魚放生，不知死活，告訴你聽著！……」

　　那中年漢子狂態畢露地指點著白老頭子說道：「你趕快叫醒你那三位糊塗主人，叫他們給二爺趁早的滾，這匹白馬，二爺看中了，算是二爺看在馬的份上，饒了你們一遭。」

　　金沙伯樂瞇著眼，帶笑不笑地瞅著那中年漢子，口裏「哼」了一聲，搖晃著腦袋，說道：「這倒是真的，常言道得好，寶劍配壯士，紅粉贈佳人，武大郎只好玩夜貓子，什麼人配什麼東西，這匹白馬腳程好，毛色也不差，你二爺一騎上，人高馬大，倒是威風凜凜的，要是擱上我們那位窮老道，佝僂著腰猴在馬上，那簡直糟蹋透了這匹馬。」

　　金沙伯樂這一頓捧，那中年漢子想必是捧得心花怒放，忘其所以，當時也不急於趕走人，且自一陣極其得意的狂笑，伸手一按鞍頭，一墊腳，翻身一轉，穩穩地坐上了馬背，顧盼自得，喜笑洋洋。

　　那匹「雪蓋靈芝」此刻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任憑這中年漢子坐在背上。

　　中年漢子急於要試一試這匹白馬的腳力，當時就在馬背上用手指著白老頭子說道：「老傢伙！你告訴那三個人，立即給二爺離開此地，等到二爺回來，再看到你們還在此地，到時候你們就吃不了兜著走。」

　　說著話隨手一帶絲韁，就要催馬向山上跑去，誰知道他這一帶之下，那匹白馬，竟然還是站在那裏紋風不動。

　　中年漢子奇怪地再次一帶絲韁，雙膝一磕馬腹，仍舊是站在原地不動。

　　這傢伙倒也不失為一個聰明人，立即警覺一起，反手一探肩頭，「嗆啷」一響，三尺七八黑黝黝的鐵劍，順在手中，正得飄身下馬，忽然，只聽得白老頭子一陣震天價地呵呵大笑。

　　就在這笑聲乍起，中年漢子心神一凜之際，突然胯下那匹白馬一昂首，四蹄一撐，咚地一下，平地竄起了七八尺高。

　　中年漢子顯然也不是弱者，馬向上竄，他已經知道上了當，他也立即提氣上騰，準備甩蹬而起，飄離馬背，孰知這匹馬彷彿早就算到了他有如此一手，就在這剛一竄起的瞬間，忽又一低頭，後腿猛蹬，向前一竄，疾如勁射之箭，猛若蛟龍出水，挾著雷霆萬鈞之勢，這一竄之間遠達兩三丈開外。

　　那中年漢子本要提氣上拔，沒料到馬比他搶先一瞬，人未離蹬，已經被馬帶著向前衝去，中年漢子此時一驚就非同小可，趕緊吐氣沉身，重落馬背，隨著前竄之勢，也向前伏去。

　　這時候，這匹馬彷彿算準了他剛要吐氣沉身，氣未凝，功未達，這一瞬間，後腿上揚，前腿倒立，猛然就勢一個盤旋。

　　這一個盤旋，任憑這中年漢子身上具有何等相當火候的功力，也被一股極大的力量，甩飛四丈之外，只聽得噗通一聲，那個中年漢子摜在崎嶇不平的山地上，摔個四仰八叉，脫口慘呼。

　　就在他呼聲未了之際，只見那匹雪蓋靈芝又是一聲長嘶，四蹄一伸，平飛而前，落到中年漢子身旁，前蹄猛地一揚，哨地一聲，嗆啷啷一陣亂響，中年漢子手上緊握未丟的鐵劍，竟被這馬一揚雙蹄之下，踢飛數丈，緊接著那馬的前蹄，也就毫不留情地，落地那人身上，只聽得哎喲一聲，頓時嘴角流血，差一點就沒有暈過去。

　　金沙伯樂這才一咧嘴，呼哨一聲，那匹「雪蓋靈芝」應聲而轉，飛馳而回，白老頭子笑呵呵地說道：「怎麼？二爺不小心被馬摔了，想必是二爺你骨頭輕，壓它不住，這就難怪了。」

　　那中年漢子躺在地上，那裏還說得出話來，只怪他自己被一匹好馬，引得利慾薰心，有眼無珠，認不清來人，才落得如此下場。

　　這中年漢子此時心裏也知道，在這些人面前，想要活命，哀聲求救是無濟於事的，當時他撐起身來，擦去嘴角的血，冷冷地說道：「算我魯為鐵有眼無珠……」

　　白老頭子呵呵笑著攔住說道：「二爺！你太客氣啦！」

　　魯為鐵依然冷冷地說道：「是朋友的，隨我再前進兩里，到達我們黃山天都峰的禁境之內，要不然就在此地等候一時，我魯為鐵功力淺薄，自有能手前來領教。」

　　金沙伯樂笑嘻嘻地指著說道：「二爺！你請吧！小老兒等我們三位主人醒了之後，少不得要去逛逛黃山勝境，到了黃山之麓，不作遊覽，那是多煞風景的事啊？不過，你二爺要是等不及，我們在此地稍候，也自無不可。」

　　魯為鐵冷冷地「哼」了一聲，慢慢地從地上撐起來，站在那裏捧著血肉模糊的右手，吐了兩口血，狠狠地看了站在白老頭子身旁那匹白馬一眼，正待起身走回去，白老頭子伸手撫摸雪蓋靈芝的頭，笑嘻嘻地說道：「怎麼？二爺方才吃虧太重了，這馬兒是畜牲，下蹄不知輕重，可真太對不起你二爺，要不要讓它送你二爺一程，算是贖罪如何？」

　　魯為鐵那裏還敢要那匹白馬送他一程？只是狠狠地瞪了一眼，捧著手，忍著痛，緩緩地向山裏走進去。

　　金沙伯樂眼見著魯為鐵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得遠了，忍不住自己一陣大笑，孰知笑聲未了，就聽到身後有人笑著說道：「白老兒！你這一招耍得倒是不錯，精采絕倫，只是把我道人罵苦了，說我道人騎馬像猴兒，真是豈有此理。」

　　金沙伯樂回過身來笑著罵道：「牛鼻子！你醒著的時候，也不言語一聲，看我老頭兒一個人在周旋。」

　　神州丐道笑呵呵地沒有講話，北嶽秀士卻站了起來，含笑拱手說道：「白老兄有所不知，若論我們的功力，空腹馳騁一晝夜，雖然疲乏，尚不致落馬就無力支持，只是趁機稍作調息，準備對付強敵，所以很快地功行一周天，便自醒來，沒有料到白老兄竟獨拼自己疲乏之身，為我等護法，至情至性，感激無已。」

　　金沙伯樂笑著說道：「小老兒可不敢當這樣的誇獎。」

　　紫蓋隱儒也站起身來笑道：「白老兄方才那一幕驅敵之計，真是巧絕人寰，令人佩服得緊。」

　　金沙伯樂笑呵呵地說道：「好在對方只是一個無名小卒，否則那裏有如此順利，待一會就要……」

　　言猶未了，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幾乎是同時回頭，金沙伯樂也縮住話頭，凝神向他們三人身後望去。

　　北嶽秀士正待叱喝，神州丐道卻伸手止住，笑著說道：「賊形賊狀，還想偷我們什麼不成？」

　　神州丐道如此笑嘻嘻地一罵，紫蓋隱儒立即輕輕地「啊」了一聲，說道：「原來是關外神偷。」

　　北嶽秀士也哦了一聲，問道：「就是妙手空空古長青麼？冰如怎麼認得？」

　　紫蓋隱儒說道：「他陪祁靈到紫蓋峰，看到我出來，他就走了！雖然沒有見過面，但是他的形象極容易記得。」

　　果然，就在宇內二書生如此低聲交談之際，從來路走出來一個人，那正是光頭、光皮衣、光皮褲、光皮靴的妙手空空古長青。

　　一向遊戲人間的古長青，這時候卻是一本正經地，遠遠地朝這邊拱手，連稱「各位前輩」。論名聲，關外神偷也是名傳武林的人物；論年齡，古老兒也有六七十歲，論功力，古長青除了一身神偷妙技，還有一身不等閒的內外功夫，但是，這幾項比起在場的神州一丐道，和宇內二書生，還是略遜一籌，無論是年齡、是聲望、是功力。所以，當初神偷古老兒，在紫蓋峰不願意等到紫蓋隱儒露面，便溜走了；所以今天一見眾人，把他那種嬉皮笑臉也收斂了許多，就是這個原因。

　　神州丐道卻指點著說道：「老偷兒！休要如此裝模作樣的，說你也有這麼一把年歲，再要那麼俗氣，可就不應該，老偷兒！為人難得八個字：歸向自然，返我璞真。」

　　老偷兒古長青畢竟也是狂放慣了的人，當時一聽神州丐道如此一說，也就緊接著打了一個哈哈，一扯身上羊皮衣，笑呵呵地說道：「如此說來，老偷兒要放肆了。」

　　這些武林高人，自然沒有那一些俗套，一陣哈哈之後，彼此一見如故，神州丐道首先就問道：「老偷兒！你怎麼也到了此地？」

　　妙手空空得意的笑道：「不是我古老偷兒得意忘形，在你這位前輩面前，說一句狂話，常言說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老偷兒一眼看到了祁靈老弟騎的是白前輩的『潑墨藏珠』便知道其中的奧妙，這種引線穿針，先讓神駒識途的辦法，我老偷兒拔了個先籌。」

　　神州丐道微一錯愕，立即就縱聲大笑，說道：「老偷兒真是地理鬼，如此說來，你是早就到達此地過來。」

　　妙手空空還沒有答話，紫蓋隱儒卻於此時飄然上前，接言說道：「古朋友！既然你是先我們早到黃山，不知可否打聽到祁靈小友和小徒叢慕白的下落。」

　　妙手空空一聽紫蓋隱儒如此一問，當時臉上一紅，尷尬地笑了一笑，搖搖頭說道：「說來慚愧！老偷兒雖然早以此地已經為時兩日，卻沒有進入黃山天都峰一步。」

　　北嶽秀士深恐妙手空空過於羞慚，當時便接著說道：「古朋友也無須生愧，萬巧劍客魯半班機智絕倫，陰險毒辣，他既然旨在掃平天下武林，懾服江湖同道，對於自己居處，必有萬全之備，古朋友獨自一人到此，不去輕舉妄動是為明智，有何慚愧可言。」

　　妙手空空點點頭，向北嶽秀士說道：「姚前輩明察秋毫，老偷兒欽敬無地，不過老偷兒雖然早到兩天，未進黃山一步，卻做了一件小事，但願對各位前輩今日之行，稍有助益。」

　　說著話，從身上取出一個朱紅油漆的小葫蘆，在手裏搖晃了一下，裏面發出嚓嚓地響聲。

　　北嶽秀士一眼看到便脫口叫出說道：「那不是回春聖手逮雨田的藥葫蘆麼？」

　　妙手空空點點頭說道：「正是逯老兒視為生命的藥葫蘆，而且這裏面盛的正是續命的仙丹……」

　　古長青還沒有說完，神州丐道便插口笑著說道：「老偷兒真是手腳不乾不淨，怎麼把逯雨田的千年靈芝丹給偷來了。」

　　妙手空空跌著腳笑道：「老前輩！你怎地如此口德不修，常言道是兔子不吃窩邊草，老偷兒手腳再毛，也不能偷到逯老兒頭上。」

　　說到這裏，妙手空空又正起臉色說道：「老偷兒早到兩天，不敢輕易入山是實，本是等候你們一塊進山，也好仗個膽子，後來忽然想起，何不趁這段時間，找一找逯老兒，他有一瓶千年靈芝丹，正是萬巧劍客施毒的剋星，若能找到他，豈非少耽多少心事麼？」

　　北嶽秀士皺著眉頭說道：「回春聖手決心遍走中原，說動各大門派，同心戮力，對付萬巧劍客，因此行蹤未定，各地匆匆，古朋友竟在何處找到了回春聖手？」

　　妙手空空剛要說話，忽然金沙伯樂，笑瞇瞇地說道：「我的馬兒招攬來了一筆大生意。」

　　大家這才抬頭向前面看去，只見相隔二十丈遠近的山道上，一行五六個人，身形矯健，起落不停，直向這邊奔來。

　　北嶽秀士此時此地，觸動往事，頓有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感覺，當時立即邁步上前迎將上去。

　　金沙伯樂卻自伸手一攔，搖著頭說道：「這些小腳色，還是讓小老兒對付一陣吧！何況來人又是衝著我而來的呢？」

　　北嶽秀士還待說話，金沙伯樂笑呵呵地說道：「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不比小老兒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金沙伯樂，這些小腳色也就遽然動手，別人會譏諷你勝之不武。」

　　說到這裏，金沙伯樂又一收笑容，沉聲說道：「姚相公！只要萬巧劍客露面，還怕沒有一場雲風變色的拼鬥麼？你等著吧。」

　　北嶽秀士始而臉上顏色一動，繼之心平氣和地點點頭，無言而退。

　　金沙伯樂這才帶著瞇瞇地笑容，對大家每個人都點點頭，轉身向來人迎上去。

　　這五六個人來到相距五六丈的地方，各自煞住身形，一字排開，個個臉帶怒顏，眉籠煞氣，渾身穿著和方才慘敗而回的魯為鐵，一模一樣，而且年齡也相仿。

　　金沙伯樂站在那裏，手撫著胸前的白鬚，笑嘻嘻地說道：「你們是接我們主人進山的麼？」

　　金沙伯樂如此笑嘻嘻地言猶未了，六個人當中，就有兩個人各自一拔肩頭鐵劍，嗆啷一聲，點足長身上前，口中罵道：「爺們送我去極樂世界，不是接你進山。」

　　這兩個人撲來的聲勢，極為兇猛，各搶左右偏宮，鐵劍直挺而出，似刺還點，微帶嘯聲，向金沙伯樂合擊而來。

　　從這兩個人拔劍、進身、出手、進招，那正是可以說得上「其快如風」、「雷霆萬鈞」八個字，而且，兩把鐵劍，各走一招，看是各不相干，實則相互呼應，招式出手不老，腳下靈巧落樁，留待變化，只此出手一式，便可以看得出這兩個人，功力老到，劍術精湛，放諸當今武林，擠身在一流擊劍高手之列，也應無愧色。

　　當時看在神州丐道的眼裏，不由地暗自點頭，心裏忖道：「怪不得萬巧劍客有如此野心，看來果然不凡，手下人的功力尚且如此，何況他還有詭詐無邊的機智與毒器？」

　　宇內二書生也有讚嘆之意，他們覺得：「這兩個人劍術極為不弱，如今合擊金沙伯樂，也不知道白老頭子究竟如何？」

　　且不說場外眾人俱皆有感，且說金沙伯樂當時一見這兩個人挺劍搶攻，嘻嘻一笑，只見他那胖敦敦、肉團團的身子，不知怎麼一擰，竟在兩劍之中，穿身遊走，繞到圈外，又回到原來的方向，負手而立，好像沒事兒一般，笑嘻嘻地搖著手說道：「兩位爺們不要動這麼大火氣，小老兒半生大漠生涯，從來就沒有跟人打過架。」

　　那兩個人這一招合擊，也是成心一舉而成，所以雙劍早經默契，盡出精華，要把這個胖胖矮矮的白髮老頭子，立斃劍下，沒想到人家一擰身，就閃走得乾淨俐落，連人家衣服都沒沾上，這兩個人也都暗自倒抽了一口冷氣，心裏暗暗在嘀咕著：「怪不得方才老二折在他手下，看樣子，這老頭子很難對付。」

　　兩個人正在盤算，硬拼萬一不成，再如何暗算，金沙伯樂卻如此的一味退縮怕事似的搖著手講話，兩個人心頭一動，立即厲聲喝道：「老傢伙！休要裝模作樣，方才我們老二折在你手下，這件事善罷干休不了，有本領亮傢伙，好讓你死而無怨。」

　　金沙伯樂仍然是笑嘻嘻地說道：「你說的是方才那位二爺，他是傷在自己的不小心，被馬摔傷的，與小老兒何干？」

　　那兩個人冷笑叱道：「到了此地，別仰仗有兩下手腳，告訴你，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

　　話說著，兩把鐵劍又自亮開架式，冷冷地說道：「老鬼亮傢伙！讓爺們看看到底你這老骨頭有幾斤重。」

　　金沙伯樂一面笑瞇瞇地從腰間解東西，一面說道：「小老兒有什麼傢伙好亮？要有傢伙，那也不過是趕馬的鞭子，捆馬的帶子，勒馬的韁繩，你們二位既然要看，那麼就請看吧！」

　　右手隨著一抽一抖，只聽得嗖地一下一條黑影一閃而過，緊接著只聽到半空中響了一聲小霹靂，「啪」地一聲，群山回應。

　　金沙伯樂如此一抽一抖落到地上，原來是一根長達兩丈有餘的馬鞭子，這條馬鞭子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編製而成的，只見渾身上下紅油油、亮晶晶，裏面還透著一楞一楞的骨節，鞭梢上，還拖著一個亮銀銀地小球。

　　這兩個人想必也是少見這麼長的鞭子，更沒有見過這條漂亮的鞭子，當時不由地都把眼光落到鞭子上面。

　　金沙伯樂右手一抖，那根兩丈多長的馬鞭子，頓時像是靈蛇歸洞，一個扭動，一齊都回到手裏，抓成一圈，看樣子還是非常柔軟的東西，編製而成的。

　　那兩個人當時不禁問道：「老頭兒！這就是你的兵器麼？」

　　金沙伯樂呵呵地笑道：「我小老兒一生沒有跟人打過架，還有什麼兵器？這只是小老兒平時鞭打畜牲的一根鞭子，鞭打那些野性未除的牛馬用的。不過……」

　　金沙伯樂說到此地又放大聲音，笑呵呵地笑道：「如果兩位實在要跟小老兒打架，而兩位不見怪的話，小老兒就用這根鞭子，來試試看。」

　　這兩句話，簡直把人損到了家，那兩個人沒等到金沙伯樂說完，一聲怪叫，大罵道：「老鬼！你敢拐著彎罵爺們，不給你厲害，你也不知道天高地厚。」

　　兩個人兩把劍，這回同走當面，遞出兩招「遙叩心扉」、「雪封山壑」，上搶「玄機」，下掃雙腳，一上一下，宛如兩條蛟龍出海，猛撲而前。

　　金沙伯樂白完元老兒一見兩把鐵劍攻來，身形微蹲，腳踵微一使力，人似靈狸，一溜煙地不等到劍鋒臨到，頓時疾閃八尺，就在他這一閃身向後疾退的同時，只聽得「嗖」地一聲，緊接著又是一陣破空聲起，呼嘯而過，嗆啷啷金鐵亂震，全場歸於靜止。

　　金沙伯樂仍舊是笑嘻嘻地右手握著一圈馬鞭子，站在那裏說道：「我們玩玩可以，不能動刀動劍，小老兒可怕碰上了，可不得了。」

　　大家這時候才看清楚，剛才執劍猛撲而來的兩個人，勢如奔馬，可是此刻又像是呆立木雞，空著兩隻手，站在那裏，愕然發怔，敢情就在方才那一瞬間，讓金沙伯樂一條馬鞭子，將兩個人手中鐵劍，掠成赤手空拳。

　　站在後面的神州丐道和北嶽秀士紫蓋隱儒，都不禁發出會心的微笑，只有妙手空空古長青鼓掌叫道：「白老這打畜牲的鞭子，倒是兼能打人，妙！妙！妙！」

　　這一連三個「妙」字，把對面那兩個人才驚回過神來，兩個人滿臉通紅，正待探手腰間，只見金沙伯樂一抖手，嗖、嗖，兩聲鞭影閃動，早把那兩個人摔了一個大跟頭，跌開兩丈以外。

　　金沙伯樂笑呵地說道：「二位別使壞啊！咱們有話慢慢說。」

　　這兩個人摜在那裏，摔得七葷八素，半晌爬不起來，站在後面的四個人當時臉色一變，各自探手腰間，怒叱一聲，正要猛撲上前，忽然間聽到有人叱喝道：「別現眼了！還不滾到一邊去！」

　　這一聲叱喝，聲音不大，可是，聽在這四個人的耳裏，頓時臉色有如死灰，乖乖地放下手，一聲不響地走到兩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金沙伯樂當時心裏一動，凝神向前看去，只見對面不知是何時，來了一個四五十歲左右的人，身上也是穿著一件黑色長衫，手裏空著沒有攜帶任何兵刃，三綹微鬚，白淨臉膛，兩隻眼睛閃著凌厲的光芒，嘴角掛著一絲冷冷地笑意，令人看去，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這人緩緩地走到原先那六個人站的地方，彷彿沒有看見對面這許多人，只是轉頭向左右看去，半晌才冷冷地說道：「私自下山，該當何罪？」

　　這四個人一個個都垂頭而立，不敢作聲。

　　這人又冷笑道：「還不明白麼？」

　　這四個人剛一抬頭，正待張嘴說話，這人突然厲叱道：「貴客入山，既不通報於先，又妄自逞能於後，還有何說？」

　　這四個人頓時又各自低下頭，忽又一彎腰，各人手裏忽然多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毫不猶豫地，照著自己的右腳跟削去，一陣輕微的哎唷之聲，四個人滾倒了兩雙，頓時血流遍地，痛苦地在抽搐。

　　這人鼻孔裏冷冷地哼了一聲，輕鄙地說道：「不要再在這裏現眼，滾！」

　　這四個人真的一個個連爬帶滾，向山裏退了回去，一個習武功的人，削斷了腳筋，武功等於全廢，這種懲罰，出於自己的手，確是令人觸目心驚，不忍卒睹。

　　這人目送四個人走後，這才轉過身來，頓時換上一副笑臉，春風滿面地走上前，隔著五丈遠近，抱拳說道：「武林盛傳，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為當今武林三大奇人，大漠高人金沙伯樂，關外神偷妙手空空，都是名震當今的高人，今日竟一齊惠然蒞臨敝地，魯半班幸何如之，真可當是蓬蓽生輝，無限光彩。」

　　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名傳天下，自然人人認識，這妙手空空雖然少來關內，但是畢竟也是久闖江湖，名聲在外的人物，自然也是易於認識，但是金沙伯樂久耽大漠，半生不曾人得中原，萬巧劍客能一口道出來頭，真是語出驚人，可見他雖然隱名匿姓，但是對於武林的一切，都是瞭若指掌。

　　神州丐道當時笑呵呵地說道：「魯老弟台！你真是不愧萬巧二字，不僅是心機靈巧，這口才更是巧語如珠，令人折服，我道人冒然而來，理應告罪在先，想不到魯老弟台竟然先聲奪人，巧致迎迓……」

　　萬巧劍客魯半班沒等到神州丐道說完，便抱拳拱手，呵呵的一陣大笑，說道：「魯半班何許人，何敢當神州丐道如此稱呼。」

　　北嶽秀士也沒有等他說完，便叱喝道：「魯半班！你知我等的來意否？」

　　萬巧劍客頷首笑道：「北嶽秀士姚大俠！如今背創痊癒，魯半班深致賀忱。」

　　北嶽秀士早就怒火填膺，如今魯半班又如此一提往事，不由地臉色一沉，眉聚煞氣，陰靈掌力，立即提足十成，正待緩步上前，萬巧劍客卻兀自點頭說道：「各位來意，魯半班雖魯鈍不明，也應當瞭解，其實魯半班以為各位早就應該來此，想不到遲至今日，倒是意外，魯半班一切早已準備妥當，敬候各位大駕光臨，各位請看。」

　　說著話，回身出手向後一指，只聽得「轟隆」一聲，就在不遠三四十丈的地方，突然上竄一縷青煙，去勢極快，約莫飛到一二十丈高，忽然又「嘩叭」地炸了一響，這一炸之下，竟在半空中出現了一個白布旗，在那裏飄飄搖搖，冉冉下落，布旗上面寫了一行鮮紅的大字，雖然相數十丈，而且又是在半空中飄動，可是落在這幾個武林第一高手眼裏，立即看得清清楚楚。上面寫著：「萬巧劍客魯半班，獨力大戰神州丐道宇內二書生，以及關外神偷、大漠伯樂。」

　　魯半班號稱「萬巧」，這黃山天都峰上一切巧妙機關，均在意料之中，所以，就在萬巧劍客如此一揮之下，沖天而起，霹靂半空，隨之出現這樣一幅布旗，一切都不足以驚奇，但是使人感到惑然不解的，他突然如此書明布旗，是表示挑釁？還是表示威勢？

　　北嶽秀士也隨著這一個布旗的出現，稍稍為之一頓，但是，隨即依然凝神行功，向前緩緩而來。

　　萬巧劍客雙手連連搖動，縱聲大笑道：「姚大俠！你稍安毋躁，當年一梭換一掌，我魯半班除了差點陪上性命之外，十餘年來，我還陪上許多靈藥，算起來吃虧的仍舊是魯半班，姚大俠何至氣到如此地步？」

　　北嶽秀士氣極而笑，點點頭說道：「巧言令色，果然不愧萬巧二字，只怕你今朝縱使能舌底泛蓮，也挽不回敗滅之命運，這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魯半班！你尚有何言語，儘管講來，少時只怕已經是欲說無從了。」

　　萬巧劍客魯半班笑哈哈地眼神一掃對面眾人，點頭說道：「我的話，已經寫在這面布旗之上，武林之中講究的是優勝劣敗，強存弱亡，各位既然到此，魯半班早就準備以命相陪，相信武林之中，魯半班此舉雖不是絕後，至少也算空前。」

　　這幾句話一說出來，眾人一時不明究理，不覺為之愕然，這有什麼空前絕後可言，只不過是一個作惡多端的人，落得如此下場而已，報應分明，過去常有，未來更多，有什麼可奇之處？

　　萬巧劍客不慌不忙地袖起雙手，若無其事笑吟吟地說道：「想我魯半班數十年前，只不過是一個默默無聞的武林小卒而已，何曾想到今天會有武林三大奇人，以及邊陲高手，聯手敵對，獨力支撐，而其結果，尚在未可知之間，這等事，武林之中過去空前，未來亦將絕後，我魯半班能不為此而為之睥睨宇內乎？」

　　北嶽秀士一聽，首先輕鄙地一笑，說道：「魯半班！你若能借此而名傳武林，那也是遺臭萬年，而不是流芳百世。」

　　萬巧劍客臉色詭譎地一笑，說道：「大丈夫若不能流芳百世，也當遺臭萬年，魯半班決心已明，各位來意也無須多說，天都峰雖不能阻攔各位拳風劍影，間或可以博得各位一笑，魯半班要在天都峰之盡頭之處，以十八種劇毒，二十四種埋伏，還有手中三尺九寸鐵劍，領教於各位面前。」

　　說到此處，萬巧客得意地呵呵一笑，點頭說道：「不過！各位萬一不能到達天都峰之盡頭，魯半班只好空白等待了。」

　　萬巧劍客真可以當得上是「巧言令色」四個字，神秘、詭詐、狂妄、自負，說完了這些話，雙手當胸一拱，剛道得一聲：「失陪！」

　　突然間一陣狂飆，捲地而起，飛沙走石，來勢如潮，萬巧劍客站在那裏也感覺到腳下浮動，樁步不穩，不由地大吃一驚，連忙拂袖浮身，飄然後退，但是，就在這時候，一陣哈哈笑聲，宛如連珠炮響，震耳欲聾，笑聲一落，就聽到有人說道：「魯老弟台！請你暫緩一步。」

　　萬巧劍客聞聲止步，凝神回頭，只見神州丐道笑嘻嘻地走上前來，望著他說道：「魯老弟台！你已經暢所欲言，能否暫留一步，請聽我道人說幾句話？」

　　萬巧劍客自從聽到這一聲哈哈笑聲之後，心裏更增了一分難言困擾，他這才知道神州丐道比他想像中更為難惹，那一聲大笑，無異是給他一個警告，但是，他畢竟是一個心機深沉的人，他有他的全盤計畫，也斷然不會為這一聲大笑，而有所改變，當時他緩緩地轉過身來，含著沉靜的笑容，向神州丐道說道：「有何高見，魯半班隨時洗耳恭聆。」

　　神州丐道帶著笑容，慢條斯理地說道：「魯老弟台！我道人說出話來，只怕你要感到大失所望。」

　　萬巧劍客也不甘示弱，笑呵呵地說道：「神州丐道武林之中第一等奇人，見多識廣，武功蓋世，即使任何一言一行，均足具份量，魯半班能親聆當面，定當受益匪淺，何言失望二字？」

　　神州丐道笑呵呵地說道：「魯老弟台！未盡然是如此啊！這次恐怕你要失望了，方才你老弟炫露了一手黃山絕藝，揮手之間，晴天霹靂，半空虛懸布幡，驚人手筆，我道人眼界為之大開。」

　　萬巧劍客面有得色地說道：「雕蟲小技，何足掛齒？簡直有污方家之法眼。」

　　神州丐道仍然接下去說道：「魯老弟台！你雖然神機妙算，復又能斷言決心，更是令人佩服，十八種劇毒，二十四種埋伏機關，還有你老弟三尺九寸鐵劍，要斷然與我道人等一拼，豪氣干雲，膽識無雙，令人豈能不為之敬佩無地？」

　　萬巧劍客開始有些迷惑，他不明白神州丐道如此滔滔不絕，下文主題究竟為何？當時依然神色不動地說道：「能得當代高人如神州丐道者如此過獎，魯半班已經引以為榮，不知尚有其他高見否？」

　　神州丐道笑呵呵地說道：「有！有！但是下文就要使你失望了，我道人要告訴你老弟台，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關外神偷，金沙伯樂，此行來到黃山，並非掃蕩黃山，更非與你老弟放對。」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禁不住為之一驚，宇內二書生他們雖然大驚詫異，但是，他們相信丐道人一定有其心計，所以大家都閉口不言，靜觀其變。

　　萬巧劍客就不同了，他顯然為這一句出乎意料的話，為之大驚失措，不由地脫口而出，輕輕地「啊」了一聲，說道：「那你們來幹什麼？」

　　神州丐道這才放聲呵呵地笑道：「魯老弟台！你開始感到大失所望了，你無法顯現十八種劇毒，二十四種機關埋伏，和你那三尺鐵劍，固然可惜，就是方才那一著晴天霹靂，半懸布幡，也變成了無的放矢，老弟台！你要流芳百世，或者是遺臭萬年，這一次都無法替你辦到了。」

　　神州丐道說完了這一句話之後，極其得意地大笑一陣。

　　萬巧劍客臉上一陣迷惘，顯然他已經被這一個意外，消去不少狂妄之氣，站在那裏略一思索，慢慢收斂起笑容，說道：「如此說來，各位到此何為，可否讓我這身為地主者，略知一二。」

　　神州丐道大笑說道：「魯老弟台！我道人一行是和你來捉迷藏的。」

　　萬巧劍客勃然一震，立即沉聲說道：「神州丐道！你是武林高人，請你說話清楚明朗，免生誤會。」

　　神州丐道笑道：「老弟台！現在是要你稍安毋躁的時候了，你聽我道人說，萬巧劍客魯半班，這個名號在武林之中是個謎樣的人物，此人何人？住在何地？能暗中擾亂江湖十數年，竟無一人知曉，就憑這一點，我道人走訪天涯，今日得償夙願，登門拜訪，雖云不速之客，也不致以敵人相視，老弟台！你說是否？」

　　萬巧劍客此時靈智已復，當時回頭向身後那一幅冉冉下落的布幡，看了一眼，然後才又緩緩地回過頭，極其自負地一笑，就在這樣一個轉頭的瞬間，萬巧劍客他已經明瞭了神州丐道說話的用意，他也明白自己太過自負，滿以為做好了圈套，以對方的「名聲」「地位」為經，以自己的「毒器」「埋伏」為緯，組成一個許勝不許敗的羅網，等待對方來鑽，如今一著之失，滿盤皆輸。

　　但是，萬巧劍客畢竟是萬巧人物，不到完全絕望，他不放棄最後的掙扎。

　　就在如此自負地一笑之後，朗聲說道：「魯半班以一介無名小卒，竟驚動神州丐道專程尋訪，令人受寵若驚，大感意外，雖說來之不速，魯半班仍當掃徑以迎，豈能以敵對相視。不過……」

　　萬巧劍客說到此處，故作詭譎地一笑，轉向北嶽秀士笑道：「神州丐道是基於一睹在下魯半班廬山本來面目而來，北嶽秀士姚大俠則又是為何而來？是否也與神州丐道同出一願？」

　　北嶽秀士劍眉一皺，他正奇怪神州丐道為何此時此地，會有這種近似怯懦的言語表現？本來這一行人不遠千里，晝夜兼程，甚至於累到人不可支的地步，主要的用意，還不是在於救祁靈和叢慕白脫險麼？為何事到如今，又有退讓之意？難道神州丐道有臨陣怯懦之心麼？北嶽秀士想到此處，心裏斷然相信：「神州丐道何等人物？豈能面對萬巧劍客而有臨陣怯懦之意？」

　　正是北嶽秀士如此心中閃電一轉之際，紫蓋隱儒卻於此時上前一步，含著微笑，點頭說道：「雪峰雖然來意未盡然和神州丐道友相同，卻也相差無幾。」

　　萬巧劍客輕輕地「哦」了一聲，兩隻眼睛望著紫蓋隱儒，露出一絲詭異。

　　紫蓋隱儒含笑依然，平靜地說道：「雪峰昔日遭受尊賀一梭暗算，受挾十餘年，聽命於尊駕往來於武林之中，居然未識尊駕真面目，豈非憾事？所以此行當以一識尊駕本來面目，為第一要義。」

　　萬巧劍客聞言，得意地一聲哈哈大笑。

　　紫蓋隱儒伸手擺了一擺，接著說道：「雪峰昔日在嵩山之麓，曾與尊駕相對一掌，雖然只使出五成掌力，但是，武林之中，能挨雪峰陰靈掌五成之力而不倒斃當場者，尚屬少見，就憑這一點雪峰和我都極思一見昔日能挨住一掌之人，為何許人物。」

　　萬巧劍客笑道：「如此說來，二位來意與神州丐道就有顯著不同，要在黃山天都峰，一雪當年之恨，魯半班雖然不能獨力單鬥各位高人，但是能夠以一對兩，雙鬥宇內二書生，也不虛此生了。」

　　神州丐道呵呵大笑，拍掌說道：「萬巧劍客！你雖自稱萬巧，這回你是萬巧之中的一愚，而且愚不可及。」

　　萬巧劍客回頭對神州丐道當面一愕，他覺得神州丐道確是一個難鬥的人物，他每出一言，都是令人莫測高深。

　　當時萬巧劍客露出艱難的一笑，說道：「魯半班妄稱萬巧，實是一愚，願聞高見，以開愚蒙。」

　　神州丐道指著他的鼻子說道：「老弟台！你無非在自抬身價罷了！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雖然浪得虛名，尚不屑以眾凌寡，來對付你這樣人物，北嶽秀士何等胸襟，豈會以十餘年前一梭之暗算，延至今日報復？你老弟台深謀絕世之功未如心願，一目大師秘笈未曾獲得，如今我們這幾個浪得虛名的人竟意外的齊集此間，你老弟台這才存心以天都峰上那些雕蟲小技，與我道人一行，作最後一鬥，能成，則是你老弟台之大幸；即使不成，你老弟台脫走之計早有，但是，由此一舉，萬巧劍客可以名傳永遠，武林側目，你願已足，老弟台！你這一番心事，不幸被我道人言中否？」

　　神州丐道這一段話，真是說得針針見血，將萬巧劍客的心底，抖露無遺，當時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兩隻眼睛，不停地轉動。

　　他一俟神州丐道說完，竟大方地點點頭說道：「神州丐道名不虛傳，魯半班今日存心，確是如此，難得天下高人都在此地，魯半班何樂而不為，做一次震驚武林的事？」

　　神州丐道大笑說道：「魯老弟台！你錯了！天下那裏有如此一廂情願的事？方才紫蓋隱儒許大俠說得清楚，你雖亟願一拼，我們卻未有此意，助你達到心願。」

　　萬巧劍客立即奸猾地笑道：「我魯半班心願會達到的，諒你們這些當代高人，一言既出，必然如白染皂，既然你們今日親口說出，不與我魯半班有任何糾紛，起任何干涉，如此魯半班所作所為，尚有何人能作阻攔？哈！哈！哈！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諸位當代高人，請各位緊記心頭，魯半班得各位今日一諾，他年橫掃武林，獨成一霸之時，我當禮邀各位，以謝今日之情。」

　　萬巧劍客真如神州丐道所言，五玦未齊，一目大師秘笈未得，他只畏懼眼前這些高人，所以他趁神州丐道和紫蓋隱儒說出那一段話，頓時靈機一動，立即扣緊神州丐道的話柄，此人機智急計，確是超人一等。

　　神州丐道等他說完了這些話之後，才笑嘻嘻地說道：「老弟台！我道人早就叫你稍安毋躁，你如此急躁怎地？我道人話尚未說完。」

　　萬巧劍客一點也不以為動地笑道：「如若各位要翻悔前言，魯半班仍舊隨時準備獨力單身，向各位領教。」

　　神州丐道說道：「老弟台！我們這些老一輩的，已無爭雄之心，也無報復之意，但是，你老弟台種種惡跡昭彰，自然有人在最近期內前來找你算賬，以正武林風氣，所以，我道人勸你且慢高興理由在此。」

　　萬巧劍客不屑地說道：「天都峰不敢自誇天羅地網，不敢斷言各位在場的高人是否能在山中確保無傷，但是魯半班膽敢斷言。除了在場各位，中原武林，邊陲高手，沒有人能夠活著進得黃山，還能夠活著走出天都峰，如果有人，請問是誰？」

　　神州丐道應聲說道：「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我們老一輩不管事了，當然輪到我們的徒弟門人。」

　　萬巧劍客聞言，立即神情為之一震，繼即仰天大笑不止。

　　半晌，萬巧劍客才停下笑聲，說道：「如此說來，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是立意將清除我魯半班的責任，交及門人弟子了，不過，我可以在此告訴各位，天都峰目前擒住一男一女，自稱是各位之間的門人，不幸都已經喪命在天都峰的『巧懸千斤閘』之下，落得一堆肉醬而已。」

　　說完這幾句話，萬巧劍客又縱聲狂笑起來，在笑聲中，不難聽出他有無限的得意之情。

第二十一章　是虛還是實　雨來風滿樓

　　萬巧劍客這一陣得意狂笑，笑得群山齊應，歷久不停。

　　站在對面的紫蓋隱儒第一個忍不住臉上顏色遽變，雙掌微微上提，掌心變紫，紫蓋掌力提足十成，已經按捺不住要雙掌齊發，將萬巧劍客擊斃掌下，以洩心頭之憤。

　　萬巧劍客忽然停下笑聲，說道：「宇內二書生掌劍雙修，武林獨步，我魯半班雖有領教之心，無奈神州丐道有言在先，各位旨在遊山玩水，不屑於報仇尋事，而且更是不屑與我們這等武林末學，一拼高低，若是紫蓋隱儒願食前言，魯半班極願討教聞名而不曾見過的紫蓋掌力。」

　　紫蓋隱儒雖然心頭憤怒如火，但是她畢竟是成名武林有數的高人，明知道萬巧劍客難挨一掌硬擊，但是，她不能如此遽然下手。

　　神州丐道卻在此時神色自若，緩緩地走上前兩步，正好擋住紫蓋隱儒的面前，向萬巧劍客含著微笑說道：「魯半班！魯老弟台！你也太輕視我道人的徒兒，和紫蓋隱儒許大俠的門人了，說他們二人未奉師命，不便妄自動手，在黃山天都峰擅開殺戒，倒是實情，若說憑你魯老弟台區區一些死埋伏，能制服我道人徒兒於死地，那真是欺人自欺之談。」

　　北嶽秀士當時的心裏何嘗不是驚詫和悲憤，但是，他覺得神州丐道如此沉靜自如，必有所恃，在真相未明之前，切勿輕舉妄動，當時伸手輕輕一拉紫蓋隱儒的衣角，冷冷地笑了一聲，說道：「魯半班！暗算於人，只能偶一為之，若以此為依恃，也不值識者一笑，慢說祁靈和叢慕白這兩個年輕人的功力，不是你魯半班可以望其項背，僅憑機智一項，你雖自稱『萬巧』，卻仍然不值他二人一顧。」

　　萬巧劍客淡淡地一笑，向神州丐道說道：「這件事，雖然關係著兩條人命，而且也還關係著天都峰未來勁敵的生死存亡，但是卻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紫蓋隱儒飄然越過北嶽秀士身前，滿臉嚴霜，眉籠煞氣，正待開口叱責，萬巧劍客卻於此時搖手說道：「許大俠！請你稍安毋躁，並非是我魯半班心腸太狠，兩條人命，說他是非常有趣，事實如此，我不過是因感而發，說來無心。」

　　神州丐道點頭笑道：「魯老弟台！你儘管暢所欲言，無須多慮，我道人要把這掃除天都峰的責任，留待徒兒實行，言猶在耳，不會背信，即使你老弟言有未妥之處，我等也有容人之量。」

　　萬巧劍客面對這幾位當今一流武林高手，能夠如此沉著如常，本是頗不尋常的表現，不過他此刻的心裏，倒真的有恃無恐。第一，他拿話緊緊扣住這些名重當今的高人，使他無法自食其言，遽下辣手。第二，他知道在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的生死未明之前，他們即使一怒食言，也有所顧忌。第三，等到他們入山以後，發覺到祁靈和叢慕白，已經命喪「巧懸千斤閘」下，那時候的情況，也斷非此時此地可比。天都峰步步死域，處處危城，縱使這幾個人身有不世之功，充其量能獲得自保而已，只要這幾個人如此鎩羽而歸，武林之中，縱然俱皆曉得萬巧劍客其人，知道黃山天都峰其他，又其奈我何？

　　萬巧劍客想到此處，覺得自己今後只要全力尋找剩下的那幾塊玉玦，不必再要分神防範武林的進攻，一旦五塊玉玦齊歸一身，天下還有何人，敢再違抗？

　　這一陣如意算盤，直打得萬巧劍客打從心裏一陣舒暢，他真要感謝這幾個人的突如其來，替天都峰的力量，作了一次測驗，為萬巧劍客解決了不少心頭負擔。

　　當時萬巧劍客傲然一陣呵呵笑聲之後，雙手居然背到身後，朗聲說道：「神州丐道請勿焦躁，宇內二書生請勿忿怒，一件有趣的事，要以平靜的心情，才能領略其中三昧，急躁與煩惱，是於事無補的。」

　　此時，紫蓋隱儒已經抑止住心頭的焦急與忿怒，她也自嘆這「定」與「靜」的功夫，還不能與神州丐道相比，她把信心寄在神州丐道身上，當時散去雙掌功力，飄然上前，指著萬巧劍客說道：「巧言令色，色厲內荏，這也是魯半班生平所擅長的萬巧之一麼？你若說不出有趣之事何在，只怕你逃不過公道。」

　　萬巧劍客毫不遲疑地說道：「祁靈和叢慕白這兩個娃娃，既然是當今兩大高人的嫡傳門徒，功力如何？從神州丐道把掃蕩我天都峰的大責重任，放置他二人身上，便不難見其一斑，然而，這兩個娃娃太不爭氣，竟在未竟師命付託之前，自投羅網，喪身天都峰，這倒是叫做：『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師父淚滿襟』，這豈不是巧得非常有趣麼？」

　　神州丐道哼了一聲，說道：「還有其他有趣的事麼？不妨一併說來。」

　　萬巧劍客點點頭，得意地笑道：「我說這兩個娃娃身喪在天都峰的『巧懸千斤閘』下，而各位竟異口同聲說是不致如此，我這身為此地主人的，家務事反而沒有各位客人知道得清楚，這豈不也是非常有趣麼？」

　　紫蓋隱儒聞言渾身不禁為之微微一顫，但是，她仍然沉靜著語調，沉聲問道：「祁靈和叢慕白既然身喪天都峰，如今他二人屍首何處？可否讓我們一觀？魯半班名為萬巧，當不是萬毒，想來尚不致於將他二人屍體，棄之萬丈深淵，讓他們落個屍首無存吧！」

　　萬巧劍客擺著手，笑嘿嘿地說道：「我與這兩個娃娃，遠近無仇……」

　　這「無仇」二字剛一出口，紫蓋隱儒不由地冷冷哼了一聲，一股殺氣，掠過眉梢。

　　萬巧劍客略略為之一頓，但是立即又接下去說道：「他二人身落千斤閘，多少也有一些懲罰之意，擅闖天都峰，不能為懲，既然一死，我魯半班尚能本乎人死罪不及屍的規矩，這兩個千斤閘，暫不移動，就算他們身葬黃山，魂歸黃土，這樣總算我魯半班，尚不失為厚道之人吧！」

　　萬巧劍客言猶未了，神州丐道忽然跌腳大笑，轉身向紫蓋隱儒笑道：「許大俠！你我今日人到黃山，竟被人家目之為三尺孩提，這倒是我道人生平僅遇！有趣！有趣！」

　　萬巧劍客靜靜地站在一旁，忽然眉頭一掀，含著冷冷的微笑，等到神州丐道譏笑已畢，這才淡淡地說道：「知徒莫過於師，神州丐道對於令徒，既然有如此信心，我魯半班倒有一點成全之意。」

　　神州丐道笑道：「魯老弟台！聽你言下之意，你要讓我道人一行，深入你黃山天都峰，到那巧懸千斤閘前，察看一個究竟，以證實你的話，果然是真麼？」

　　萬巧劍客冷笑說道：「神州丐道不愧高人，出語一言中的，不過，我魯半班尚有一點是你所沒有想到的，我要下令天都峰，三十六道關卡，二十四種埋伏，今天一律撤禁，讓你們一行，無憂無慮，步步坦途，去到巧懸千斤閘前，看個仔細分明。」

　　北嶽秀士哼了一聲，冷然說道：「你倒是大方得很，你以為那些關卡與埋伏，能當得住我們舉手之間麼？」

　　神州丐道笑著說道：「秀士！既然魯老弟台如此特示大方，我們也就卻之不恭。」

　　萬巧劍客哈哈一笑，朗聲說道：「魯半班當在巧懸千斤閘前，恭迓各位的光臨。」

　　說著話雙手抱拳，落地一拱，只見他長身起處，長衫微擺，一式「長嘯迎風」，直拔三丈有餘，極其巧妙的凌空回折，急落疾起，頃刻隱於山中。

　　神州丐道目送萬巧劍客去後，臉色漸漸地沉重下來，眺望良久，這才轉過身來，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此人機智絕倫，功力不弱，而且處心積慮，老謀深算，此人不除，武林未來永無寧日。」

　　金沙伯樂一直是站在一旁，目睹這一場互鬥機智的好戲，不過，他似乎對神州丐道的行徑，有所不解之處，此時他忍不住問道：「牛鼻子！我老兒久耽大漠，少與人還往，不懂得你們的奧巧，依我看來，這老小子魯半班論他功力而言，不僅挨不起你們，就擱上我老兒，也要夠他受的，既然兩個娃兒落在他手裏，何不下手報仇？如今縱虎歸山，倒還是個麻煩。」

　　神州丐道放下愁顏，又露出笑臉，對金沙伯樂說道：「白老兒！你久耽大漠，只知道玩馬，你不知道這人與馬，是有著極大的差別，魯半班這傢伙奸猾無比，豈肯輕易上前送死，他必有所恃，他所恃者還不是由於我等投鼠忌器的心理。」

　　北嶽秀士卻在此時接著說道：「既然他所恃的是我們投鼠忌器，他又何必一再強辯，說是祁靈和叢慕白業已身死？這豈不是故意斷去他這種有利的可恃麼？」

　　神州丐道搖頭說道：「虛虛實實，實實虛虛，他愈說祁靈他們兩個娃娃業已斃命，也無非故意搖惑我們的心情，使我們不敢斷然決定是凶是吉。」

　　說到此地，神州丐道不禁嘆了一口氣，說道：「魯半班這傢伙真是我道人少見的勁敵，他明知生死只在我們舉手之間，他卻如此平靜如常，沒有極大智慧，不能如此，說不定我道人真要上當在他手中，那時噬臍無及，後悔無窮。」

　　妙手空空倒在一旁笑嘻嘻地說道：「以我老偷兒看來，祁靈老弟和叢姑娘，歷經兇險是真，安然無恙也斷不會假。」

　　神州丐道放開心胸，朗朗一笑說道：「我道人對自己的徒兒，反不及老偷兒能有如此信心，罷！罷！我道人生平做事，少有如此冒險，縱虎歸山，放龍入海，萬一要是一著失策，我道人只怕無顏再下天都峰了。」

　　神州丐道雖然是如此朗朗笑著說來，但是，言下之意，也是極為沉重。

　　紫蓋隱儒半晌沒有講話，此刻卻接著說道：「丐道友臨事定靜如恆，令人折服，方才丐道友突然一口斷然變更來意，使萬巧劍客計謀已久，所謀得的優勢，瓦解土崩，這一份臨陣機智，已經不是魯半班所能望之項背，至於祁靈和叢慕白他兩個人的事……」

　　說到此處，紫蓋隱儒沉吟了一會，接著抬起頭來說道：「魯半班所說的，未嘗不是實情……」

　　神州丐道聞言一震，雙眼圓睜，神光迸射，搶著插嘴說道：「是麼？」

　　紫蓋隱儒搖搖手說道：「神州丐道友所推論的，未嘗不是道理，至於古朋友所恃的信心，也未嘗不是所說確有其事，另外，冰如曾經和丐道友也都預言，祁靈和叢慕白氣色頗佳，應該是有驚無險，這也未嘗不是根據。」

　　紫蓋隱儒一口氣說到此處，神州丐道這才鬆了一口氣。紫蓋隱儒接著說道：「徵兆愈多，結果愈難斷定，說不定祁靈和叢慕白他二人更有你我都無法想到的結果，那只有到天都峰去看看現場，才能知道實在情形。」

　　北嶽秀士問道：「冰如以為魯半班會讓我們看到真情麼？」

　　紫蓋隱儒點點頭說道：「我們希望看到的不是真情，萬一魯半班真的讓我們去看巧懸千斤閘，問題就非常難以預料了。」

　　神州丐道嘆道：「許大俠！姚夫人！你能在激動之餘，回到冷靜，如此詳加分析，真是難能，如今事情倒是真怕萬一了。」

　　金沙伯樂仰著頭說道：「牛鼻子！我老兒要問一句不受聽的話，萬一魯半班那老小子，真的讓你去看那巧懸千斤閘，而又真的發現祁靈他們兩個人喪身在千斤閘下，請問你是否還保守諾言，保守你這位武林高人的風度，不對萬巧劍客下手？你說！你該怎麼辦？」

　　神州丐道露出一絲莫可如何地笑道：「白老兒！你問的倒是實在，但是，我道人要告訴你，萬一真的千斤閘下，是祁靈和叢慕白兩個娃娃的屍體，即使當時我道人要不保持諾言，只怕魯半班也不會束手挨揍，你不要忘記，天都峰是魯半班經營了十餘年，最低限度，他能自保無恙於一時，不過，我還要向你老兒說明，我道人是不希望有這種情形發生的。」

　　妙手空空古長青在一旁搶著笑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假使善惡報應不能分明，還能說是：『舉頭三尺有神明麼？祁老弟俠肝義膽，沒有半點壞心腸，按天理不會有壞下場的。」

　　人在不可預料的情形下，「天理」二字，確是使人確信不移的依恃。

　　當時古老偷兒這一段「天理昭彰」的話，使大家暫時又撇開祁靈的安危生死不談，轉而說到黃山天都峰之行，應如何防範。

　　北嶽秀士默然不語，當年一梭之恨，使他對魯半班沒有半點相信。

　　神州丐道也是靜立不言，等候大家的意見。

　　金沙伯樂和關外神偷，絲毫沒有在意的心理，只有紫蓋隱儒緩緩地說道：「只當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魯半班刁滑陰險，用心難料，但是，他也不願無故來捋虎鬚，所以，他是否敞開禁制，不加阻攔，也是未可確定之間，不過，算他銅壁鐵牆，天羅地網，對神州丐道，金沙伯樂，關外神偷，和宇內二書生而言，應該是也無足以畏。」

　　神州丐道大笑說道：「許大俠言之成理，我道人料定，那魯半班老小子，半真半假相戲相嚇於我們一行，倒是難免，我們索性一概不理，只請白老兒略展神威，震懾於他，也就是了。」

　　五個人這才一齊呵呵一笑，飄然起身，直向天都峰而去。

　　前行不久，乍入山徑，忽然嗖地一聲，路旁無端飛來一座牌樓，橫跨當道，牌樓上大書「迎賓」二字，而且鮮紅淋漓，像是方才用鮮血寫上的。

　　神州丐道笑顧眾人說道：「魯半班顧名思義，這手工技藝，必有所長，可惜這些玩意，只能對待那些孩提之輩，用來相對我們這些人，他這魯半班不知藏拙，也不知羞慚為何物了。」

　　金沙伯樂是在前面，嘴裏叫道：「邋遢牛鼻子！你要是討厭這玩意兒，我老兒就將它除掉，也就算了。」

　　說著話，右手一縮一伸，一條黑影，電閃而出，半空中，只聽得「叭，叭」兩聲，頃刻之間，只見那一座橫跨當道的牌樓，上面那兩個「迎賓」紅字，不知飛向何處，如今只剩下兩個窟窿。

　　金沙伯樂神鞭絕技，摘去了高達兩丈的「迎賓」二字，一時興起，笑呵呵地說道：「既不是迎賓，要這牌樓作什麼？」

　　說著話，右手微抖，人向前衝，手中長鞭又起，宛如怪蟒騰空，又似靈蛇出洞，在空中一閃之際，直向那座牌樓纏去。

　　霎時間，只聽得「嘩啦」一聲，接著一陣摧枯拉朽，倒塌之勢，偌大的一座牌樓，竟在長鞭如此一閃之下，頓時倒塌得四分五散，變作一地殘枝破板，碎布爛紙，琳琅滿地。

　　金沙伯樂正在揚頭大笑，妙手空空適時搶身上前，雙手連揚，數點星星，直撲金沙伯樂和神州丐道，宇內二書生面前。

　　妙手空空這個動作來得突然，也來得快如閃電，這幾個人伸手一接這些飛來的星星大家心裏立即洞明雪亮，說明遲，那時快，大家各自一掩口鼻，納下那顆小丸藥，運氣行功，閉口不言，只有妙手空空縱聲大笑說道：「告訴你們那位萬巧劍客魯半班，雕蟲小技，休要獻醜，他若再不遵守諾言，我們也就不能確守信用了。」

　　妙手空空如此揚聲說話之際，周圍本是杳無一人，當他話音一落，突然從不遠的兩塊巖石下面，閃出兩個身著黑色長衫的中年人，當道拱身，朗聲說道：「首關虛應故事，以符本山規律，此後一切坦途，請各位隨後前來，在下二人前行嚮導。」

　　說著兩人也不等妙手空空答話，便轉身逕自向山上走去。

　　妙手空空回頭笑顧大家，互相搖搖頭，便隨著前面那兩個人，沿路向山上走去，山道崎嶇，卻還不失有路可循，前面那兩個人，腳下功夫不俗，提氣疾奔，左回右轉，沿途不作稍停。

　　神州丐道一行飄然隨在後面，卻留神沿途景色，但見矮松到處匍匐，怪石遍山錯列，間或一條如線掛泉，飛起一陣濛濛如霧的水氣，使人有一陣清涼沁脾的感覺，除此而外，看不出這天都峰上，有任何不同於別處山峰的地方。

　　神州丐道點頭說道：「魯半班此人必定獲得異人傳授，深諳各種埋伏機巧之妙，此人存在一日……」

　　剛一說到此地，前面那兩個黑衣中年人忽然各自身形一閃，閃到兩邊，垂立不動，聽得不遠對面，萬巧劍客魯半班笑著說道：「魯半班在此迎候各位高人的光臨。」

　　神州丐道一行人，都是功力臻於化境的高手，數十步以內，稍有動靜，難逃他們的耳目，萬巧劍客如此不聲不響，現身在對面不遠十丈的地方，這的確使這些武林高人，頓時提高警覺，立即停下腳步，凝神向前望去。

　　眼前隔著一道溪流，涓涓細水，穿越其間，溪流對面，萬巧劍客獨自一人站在兩個深坑之間，笑容可掬，拱手相迎。

　　神州丐道點頭說道：「魯老弟台！言下之意，莫非此刻我們已經到了『巧懸千斤閘』的所在地了麼？」

　　萬巧劍客分開雙手，指著他身左右的兩個深坑，笑著說道：「各位高人一言九鼎，魯半班也不敢言而無信，在魯半班身旁，正是兩座千斤閘，不過此刻千斤閘石已落，閘下正是神州丐道和許大俠的門人，魯半班雖有千萬悔意，也無半點起死回生之能，各位如要詳細看時，就請過溪一睹如何？」

　　萬巧劍客如此從容而言，紫蓋隱儒當時不禁心頭為之一落，她回過頭，看了神州丐道一眼，眼神裏流露著無限淒然，她當時的心裏已經止不住想道：「萬巧劍客膽敢以巧懸千斤閘相示，只怕這件事情，已經不如我們先前想得那樣輕易了。」

　　神州丐道此刻心裏，也是覺得沉重萬分，照萬巧劍客此刻的情形看來，神州丐道這一著棋是輸定了，自己大膽料定魯半班不敢遽然下手，祁靈和叢慕白也不致如此遽然送命，這些推想都已經立足不住。

　　北嶽秀士也沉重著心情，站在那裏不動。

　　金沙伯樂直在打量著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的眼色，不知道事情一旦真相大白之後，是默然確守先前的諾言？抑或是要動手掃平天都峰，以洩心頭之忿？

　　只有妙手空空古長青，兩隻眼睛不停的在萬巧劍客身上打轉，他的心裏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五個人一時間都沒有講話，隔溪站著，周圍的氣氛，頓時顯得凝重，情形變得緊張，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概。

　　萬巧劍客魯半班站在對岸，看到這種情況，當時冷冷地打了一個哈哈，說道：「各位不是要來看望祁靈和叢慕白那兩位娃娃的屍體麼？他們二人此時正在這兩座千斤閘下，長久安眠，我沒有移動這千斤閘石，是我魯半班待死者不薄，今天各位至此，少不得我要打開這兩塊千斤閘石，讓各位看個明白。」

　　說到此時，萬巧劍客故作停頓地訝然說道：「怎麼？各位是否改變初衷？不願意看到血肉模糊的情形？還是另有打算？」

　　萬巧劍客這種刻意譏諷的態度，北嶽秀士頓時火起，立即厲聲叱道：「魯半班！……」

　　神州丐道卻於此時攔住話頭，說道：「魯老弟台！你對死者如此寬厚，倒是令人感激，我道人倒還不怕血肉模糊的情形，還要勞駕移開這兩塊千斤閘石，我道人要親睹一下神州丐道徒兒的下場。」

　　說著話，提身一掠，人似鷹隼，平飛數丈，而且快得有如流星閃電，等到萬巧劍客驚覺時，神州丐道已經落到他的身旁，貼近到一步距離之內。

　　這一個平飛疾落的身法，是輕功中的絕頂功夫，神州丐道此時施展過溪，使萬巧劍客不由而然地一驚，但是，更使他吃驚的，還是神州丐道落足之處，貼近在咫尺之間，也就是說，如果此時神州丐道一抬「三陽棉掌」，任憑萬巧劍客如何萬巧心機，難逃掌下震斷心脈，狂噴鮮血而死。萬巧劍客不愧深沉老練，儘管心裏有了懼意，但是表面上仍舊是神色不變，面向對岸笑著說道：「各位是否就讓神州丐道代表看個明白？還是過溪，對死者作最後的見面？」

　　言猶未了，宇內二書生幾乎同時飄然起身，悠然越過山溪，站在萬巧劍客當面，和神州丐道頓形夾擊之勢，金沙伯樂也正要騰身而過，卻被妙手空空輕輕一扯，遞過一個眼色，兩個人便留在對岸，凝神注目，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萬巧劍客笑吟吟地回顧一下前後，點頭笑道：「我魯半班想不到會有今日，前有宇內二書生，後有神州丐道，身處當今三大高人之中，雖然身化雲泥，亦當閉目無憾。」

　　說著笑顧身後的神州丐道說道：「三位如此勢取包圍，是否準備在見到令徒血肉模糊之際，要為他們一雪喪身之恨？如果三位真有此意，魯半班願在此時束手受戮，以趁各位之意如何！」

　　萬巧劍客如此故作姿態，分明是提醒神州丐道，不要忘了前言，不能遽然下手，而解他目前之危，雖然他說此話，足以說明他心有怯意，但是，他這種面臨危境，其沉著冷靜之神情，超乎常人。

　　神州丐道略略一頓，立即揚頭朗聲，慨然說道：「我道人雖不足當以一言九鼎，卻是素不食言，魯老弟台大可不必為此耽心，你老弟如能置我道人門徒於死地，我道人自有容忍之量，拂袖離開天都峰，言已至此，就請打開這千斤閘石，讓我等一見究竟如何？」

　　萬巧劍客眼神向對面略一轉動，隨即一個哈哈，故作輕鬆地說道：「三位都是名重一時的高人，一言自當九鼎，我魯半班雖再有小人之心，亦不致如此以度君子之腹，只是我在事到臨頭，略有一點淺見，不知能否見容於三位之前。」

　　北嶽秀士劍眉一掀，嗤之以鼻，不屑地說道：「若再拖延時間，安排詭計之意，我勸你休生此念。」

　　紫蓋隱儒也皺了眉頭，冷冷地說道：「有何意見，盡可說明，只要不悖天理人情，自有你回頭餘地。」

　　萬巧劍客笑了一下，說道：「祁靈和叢慕白這兩個娃兒，既然是神州丐道和許大俠的門人，師徒情深，自是不在話下，只怕稍時這等血肉一片的情形，觸動師徒之情，徒增哀慟之念，那倒不是魯半班待客之道。」

　　北嶽秀士突然雙眼圓睜，厲聲叱道：「魯半班！你再花言巧語，立即叫你魂斷眼前。……」

　　神州丐道搖手說道：「秀士！休要火起無名，我道人和許大俠能以哀徒之慟，換得見識萬巧劍客的『巧懸千斤閘』的妙設機關，尚無不值之處。」

　　說著又轉面向萬巧劍客說道：「魯老弟台！請吧！我道人不惜以悲慟的心情，願見徒兒血肉模糊之狀，你老弟也應不惜洩露一下巧懸千斤閘的巧妙，還有何遲疑之處，不妨再說。」

　　神州丐道這種落落自然的表情，不僅站在山溪對岸的金沙伯樂和妙手空空為之驚服，就連站在對面的北嶽秀士，也為之暗自嘆服不已。

　　萬巧劍客的面對危境，表現得如此從容；神州丐道面臨失徒之痛，也表現得如此神色自若，真是棋逢對手，各顯機智，這種情形，比之刀劍並舉，拳腳交加的生死搏鬥，更令人為之緊張與沉重。

　　只有紫蓋隱儒心裏暗自盤算：「魯半班有恃無恐，一則是色厲內荏，再則別有詭計在心，天都峰上埋伏處處，說不定在這方丈周圍，便是死機重重，魯半班才能有如此膽量，神州丐道想必心中仍舊確認，魯半班只是一著虛招，千斤閘石之下，既非祁靈與叢慕白，也不是他人屍體，來魚目混珠，而是另一個魯半班自以為得意的毒著，成心一網打盡，好讓他高枕無憂。」

　　紫蓋隱儒眼神向神州丐道一轉，心裏肯定地以為：「如果是後者，魯半班這個如意算盤，就要打錯了。」

　　所以紫蓋隱儒也隨之神色不動，只是暗暗提足紫蓋掌力，以作應變之需。

　　萬劍客冷冷地笑了一聲，說道：「神州丐道大量寬宏，令人佩服，我若不遵循你這樣決定，反而是我魯半班為人慳吝，貽笑於世。」

　　說著話，右手突然向上一抬，隨著他這一抬之間，遠從左側數丈之外，宛如靈蛇竄空，只見兩條飛索，疾閃而至，還沒有等到對岸的人看清楚，兩根飛索已經雙雙落進兩邊地洞之內。

　　萬巧劍客成心如此一賣弄，可是他沒有想到站在他前後的三位高人，竟然都沒有絲毫一動的模樣，萬巧劍客這才悚然而驚，他才曉得這前後站立的三個人，早有一定決心，不為任何外物所引動，如果他要施展詭計，只怕難討好處。

　　萬巧劍客這一個念頭一轉，使他又有了新的決定：「如今既然身陷不利，而且計謀無從施展，倒不如把握神州丐道，要他不食前言，只要目前這一著失策過去，尚有何懼？」

　　萬巧劍客心裏如此一盤算，便聽到神州丐道呵呵笑道：「魯老弟台！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沒有想到我道人會如此貼緊身邊，你更沒有想到天都峰上的神怪伎倆，不能使我道人分神，老弟台！宇內二書生他們兩位大俠說的對，你休要再生詭計，另出花槍，規規矩矩揭開千斤石閘，只要下面是我道人的徒兒，我道人立即就走。」

　　說到這句話，神州丐道也漸漸收斂起笑容，沉著聲音說道：「對於天都峰的一切，你魯老弟台自然心有成竹，對於我徒兒的一切，我道人自信比你這位萬巧劍客知之要深，這兩個自信，必有一個失之破滅，你若不急於及早揭開，我道人倒要和你賭這一場信心。」

　　神州丐道這一個突然的轉變，萬巧劍客固然為之一怔，連站在對面的宇內二書生也都為之一怔，眼見得萬巧劍客立即就要打開這兩座「巧懸千斤閘」，祁靈和叢慕白的謎底，便可以揭穿，這時候還有什麼可賭的？

　　萬巧劍客人在一怔之餘，立即回神冷嘿嘿地笑道：「神州丐道不愧是前輩高人，想出來的花樣，畢竟都高人一等。對啊！我魯半班自認天都峰上，少有全身而出之人，這千斤閘石之下，埋葬著你們兩位高足；而神州丐道卻自認為強將手下無弱兵，天都峰上千斤閘，留不住門下俠蹤，各持所是，各有信心，我們何不在這千斤閘石未曾揭開之前，小賭一下東道，以助今日之興。」

　　神州丐道凝著眼神，沉重地說道：「如果你老弟台揭開這兩塊千斤閘石，果然有祁靈和叢慕白葬身其間，我道人掉頭就走，無論是殺徒之恨，攪亂武林之罪，從此一了百了，你魯老弟台今後有任何行動，我道人絕不從中插手。」

　　神州丐道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是嚴肅的，語氣是肯定的，沒有半點玩笑意味在內，本來紫蓋隱儒對神州丐道的如此肯定相信，祁靈和叢慕白未遭毒手，也是堅信不疑，但是，如今神州丐道如此立下賭注，反而使紫蓋隱儒動搖了意念，心裏止不住在想：「雖然我對叢慕白也有同樣的信心，但是，這種信心是植基於師徒之間那一份濃厚情感之上，是沒有任何事實作為依據的，相信神州丐道截至目前為止，他也是和我一樣，對於祁靈的信心，也是沒有任何事實，作為有力的依據，那他為何要和萬巧劍客作如此關係重大的一賭？」

　　紫蓋隱儒禁不住有一絲焦灼的憂心，她他感到不安與困惑，她回頭身邊，只見北嶽秀士也是微鎖劍眉，面帶不解。

　　萬巧劍客想必也沒有料到神州丐道會出下如此的賭注，在驚愕中立即泛出喜悅，但是，萬巧劍客畢竟是不同凡響，他在一陣喜悅之餘，立即又有一陣疑慮，頓起心頭，他止不住在想道：「難道神州丐道有詐？或者祁靈和叢慕白這兩個娃娃，真的已經脫身千斤閘？」

　　想到此處，萬巧劍客禁不住自己搖搖頭，眼光落到身旁的地洞上，但見數丈深淺的地洞中，絲毫無隙地嵌著一塊石頭，那是斷無逃走的餘地。

　　萬巧劍客由喜悅而疑慮，兩道眼神，又轉到神州丐道身上。

　　神州丐道沒有理會周圍情形的變化，他安詳而又沉重地接著說道：「如果你老弟台揭開這兩塊千斤閘石之後，石下空空，我道人並無其他要求，只望你老弟台能夠因此一點，而能覺悟確認，任憑你如何心機萬巧，不能逆天行事，從此放下屠刀，回頭苦海。」

　　神州丐道這一場賭博他所下的賭注，無疑的讓萬巧劍客佔盡便宜，但是，紫蓋隱儒站在那裏，越發的覺得暗暗心驚，她已經看到神州丐道對於這一場賭博，是沒有把握穩操勝利左券，他分明已經自己認為，能贏是為萬幸。否則，萬一這千斤閘石之下，真的現出祁靈和叢慕白的屍體，那只有歸咎於天意如此，神州丐道便有灰心喪氣之意。

　　紫蓋隱儒是旁觀者，是有心人，她看得清楚，也看得深入，但是，她不怪神州丐道所以如此冒險，將武林安危作孤注一擲，她瞭解神州丐道對祁靈的師徒情深，因而致此，當時，紫蓋隱儒沒有等到萬巧劍客說話，便朗聲說道：「丐道友！你這一場賭博，就如此決定了麼？」

　　這樣簡單的一句問話，便清清楚楚地告訴萬巧劍客，跟他賭的只是神州丐道，與宇內二書生無關，紫蓋隱儒輕輕悄悄地為爾後的行動，留下後路，萬一千斤石閘之下，果然真的是祁靈和叢慕白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難道真的就讓萬巧劍客逍遙法外？難道真的就讓萬巧劍客毫無憚忌地為害武林麼？

　　這是紫蓋隱儒用心良苦的地方，但是，這一個用心，立即就為萬巧劍客所發現，他也沒有等到神州丐道說話，便冷嘿嘿地說道：「一言為定，神州丐道豈是反悔之人？」

　　神州丐道只是平靜地點點頭，沒有說一句話。

　　萬巧劍客目睹如此情形，突然仰天一聲大笑，笑聲一落，右手二次再抬，叱喝一聲：「起！」

　　這一聲「起」字，剛一脫口，只見那兩根飛索立即回收，一陣吱吱作響，隨著一陣隆隆轟動，連帶眾人所站的腳下也都微微地顫動起來，那兩個深達數丈的地洞裏，千斤石閘已經慢慢地向上升起。

　　兩根飛索，套住兩塊千斤巨石，如此緩緩上升，這情景是驚人的，要擱在平時，任憑你神州丐道如何名聲了得，宇內二書生如何功力驚人，也要為這種巧奪天工的設置，為之嘆服，為之驚奇。

　　但是，此刻所給予人的，已經不是驚奇與嘆服，而是無比的沉重，和無限的焦急。

　　神州丐道和紫蓋隱儒他們的功力是當今一絕，但是，他們畢竟不是忘情的太上，不是無情的草木，眼看著這千斤石閘就要揭起，祁靈和叢慕白的生和死，就要眼前分明，每個人都禁不住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緊張，而且對於過去的信心，開始動搖。

　　千斤石閘不停地隆隆上升，那兩根飛索，也不斷地緩緩向後拉去，在場的眾人，連萬巧劍客都不例外，默默無言，全神貫注，等待這揭曉的一剎。

　　這一場生死的謎底，一場關係重大的賭博，使得雙方都失去了信心，誰也不知道下一剎那是怎樣的結果。

　　正是周圍一片靜悄悄，大家心頭一陣沉甸甸的時候，忽然，「叭」地一聲，一聲爆響，震盪得天都峰上回音不斷，緊接著就聽到金沙伯樂叱喝道：「小子！你給我站住。」

　　這一聲叱喝，頓時將這邊的四個人沉凝的心神，一震而覺，當時大家不約而同地抬起頭向金沙伯樂這邊看來，只見一個身穿黑衣的人中年人，滿臉急躁地站在那裏，被金沙伯樂手持長鞭，攔住不得過來。

　　妙手空空指著來人笑嘻嘻地說道：「小朋友！你不要急躁，我那位老朋友還沒有輸實，就是他輸了，你也未盡然能幫得上忙。」

　　妙手空空說到此處，索性回過頭去，對萬巧劍客笑嘻嘻地說道：「姓魯的老朋友！是你要幫手麼？要不然，天都峰上怎麼這樣沒有禮貌哇？」

　　萬巧劍客這時候正是和神州丐道，宇內二書生決定輸贏的一剎，心情沉重而急躁，如今突然被來人這樣一撞來，也無暇問清底細，當時臉色一沉。

　　那位穿黑衣的中年人，滿臉驚惶，剛張得口還沒有說出話，萬巧劍客已經雙眼一瞪，叱道：「貴賓在此，你難道不懂得規矩麼？」

　　那人本是驚惶無措，如今吃萬巧劍客如此厲聲斥責，越發地張口結舌、汗珠滾滾，站在那裏說不上話來。

　　萬巧劍客接著叱道：「天都峰今日一切停頓，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要自作主張，你衝撞貴客，有失禮數，應有小懲，卸掉一隻照子，滾遠些。」

　　那黑衣中年人臉如土色，右手一抬，將自己眼睛活生生地挖下一隻，頓時鮮血淋漓，慘不忍睹，這才蹌踉踉地轉身回去。

　　萬巧劍客立即又換回一副笑容，輕鬆地說道：「手下無知，攪亂我們賭博的清興，已經小給懲罰，我們還是休要誤了即將揭曉的謎底，以決定這一場賭博的輸贏。」

　　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都沒有講話，仍舊默默地凝神注視著面前那兩個地洞。

　　經過這一陣耽擱，那兩塊千斤石閘，已經緩緩地露出地面，剛一離開洞口，那兩根飛索突然勁道大增，將兩塊千斤石閘，飛快地帶到兩側，讓出洞口的一塊空位。

　　幾乎是同時地神州丐道和紫蓋隱儒北嶽秀士，各自一邁步，搶先掠身上前，站到洞口，凝神探身，向洞內望去。

　　這兩個石洞，都是深達數丈，看下去裏面都是黑洞洞地，可是，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運足眼力，立即看得清清楚楚，毫未分明。

　　三個人從搶身上前，到看清楚底細，也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說時遲，那時快，第一個發出聲音的，便是紫蓋隱儒略帶訝然地「咦」了一聲。

　　緊接著便是北嶽秀士的一聲「哈哈」！

　　宇內二書生的一「咦」一「哈哈」，餘音未絕之際，只聽得神州丐道仰頭一陣大笑，人在笑聲中，那一身破道袍突然掀起一陣勁風，遽化一式「九曲游龍」的輕功，快如流星過眼，疾似閃電掠空，笑聲未了，人已經掩到萬巧劍客身後，呵呵地說道：「魯老弟台！這一個謎底我道人已經看過了，你也應該去看一看哪！賭博的輸贏，贏要贏得硬朗，輸也要輸得心服才是，你若不看，這輸贏如何算法？」

　　這三位武林奇人，先後如此表情，不啻是已經說明，這一場賭博，萬巧劍客已經是輸了，但是，萬巧劍客雖然心裏向下一沉，卻依然止不住有著疑惑，他想道：「叢慕白這女娃娃，是我親自下令關入『巧懸千斤閘』之內，祁靈這娃娃是魯子清親自引導閘前，設計墜入閘中，事實俱在，斷無虛假，而且，一經掉到閘內，上有千斤石閘，下是松脂石臘澆鑄而成的石洞，插翅也難飛行，如今若說其中無人，誰能相信？難道他們眼看如此事實，另生計謀，要為門人報仇？」

　　萬巧劍客心裏一躊躇，尤其對於神州丐道如此飛快地掠回身後，把他這一層疑惑，更加深一層，當時他倒不急於上前察看虛實，且自回身，對神州丐道看了一眼。

　　神州丐道彷彿此時已經收斂起那種嘻笑的態度，對萬巧劍客點點頭說道：「魯老弟台！你應該記住，天意難違，天意如何？要人力行正道，休存邪念與野心，如果逆天而行，終久自食其果。」

　　萬巧劍客對於神州丐道如此一本正經地勸誡幾句，也不由地微微一震，但是，立即又冷冷地笑道：「這一場賭博，輸贏尚且未定，請你暫時不要以贏家自居。」

　　常言道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縱然機智如萬巧劍客這等人，他不到盡頭，是無法接受任何不利於他的事實，人心如此，古今猶然。

　　萬巧劍客緩緩邁上前一步，探身凝神向下看去，果然，石洞之下，空無一物，不僅是空無一物，而且他還明明看到兩個石洞之間，挖穿了一個洞，另一個洞的另一邊，也挖了一個洞，不用多看，一如方才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一樣，只需要如此一眼之間，便已經將情況看得清清楚楚，洞中原是有人，絲毫不假，但是，如今人已經挖洞走了。

　　這樣的結果，不僅是萬巧劍客現在沒有想到，即使是設計「千斤石閘」的當初，他也沒有想到，松脂石臘澆鑄的石洞，應該是刀劍不入的，但是，他沒有想到當失陷其中的人，如果有一柄寶刀寶劍，情形自是迥然不同。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萬巧劍客不能不算是足智多謀之人，其設計之天都峰，種種切切，不能不譽之巧奪天工，然而，千慮卻有一失，而這一失偏偏「失」在重要的關鍵上。

　　萬巧劍客站在石洞旁邊，思潮如湧，情緒起伏，一時由愕然，而恍然，而悔恨，而怒火高漲。

　　當時，萬巧劍客一個退步，北嶽秀士立即貼身遞掌，扣勁未發，冷冷地喝道：「你想如此摔手就走麼？」

　　萬巧劍客此時兩眼冒著怒火，雙眉籠著殺氣，沒有理會北嶽秀士的問話，只見他猛然一抬右臂，長袖朝天一吐，嗖地一聲，緊接著「嘶」地一陣響，一道藍色火星，竄空而起，直飛三四丈高。

　　紫蓋隱儒此時朗聲說道：「魯半班！休要再賣弄雕蟲小技，執迷不悟，辜負丐道友的一片好心，我們能不計前隙，你卻不能醒悟前非？你知道，你若再次掀起拼鬥，其下場將是如何麼？」

　　紫蓋隱儒言猶未了，只聽得兩根飛索的那一端，突然現身出來兩個人，也是一式黑衣長衫，恭謹地垂手而立，說道：「敬聆莊主召喚。」

　　萬巧劍客面寒如水，語冷似鐵，厲聲叱道：「本月份是誰輪值『巧懸千斤閘』？是否你二人？」

　　那兩黑衣人，早就驚得張口結舌，訥訥地說道：「回……莊主……的……話……」

　　萬巧劍客怒火如焚，大罵道：「天都峰上豈容得你等這樣丟人現眼的蠢材？」

　　罵聲未了，突然右手微抬，兩點烏星脫手而出，勢如流星，剛一聞得嘯聲，那兩個黑衣漢子頓時一個翻身，栽倒石下，連哼聲都未曾有一下，立即橫屍喪命。

　　神州丐道臉上顏色微微一變，正待說話，忽然看到對面那兩具屍首，一陣微微地顫抖，而且不住地在收縮，霎時間，縮於嬰孩一般大小，竟化成一灘黃黑色的膿水，只剩下一堆黑衣，輕飄飄地覆在那一灘膿水之上。

　　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雖名震武林，見多識廣，但是，他們都是正大光明，行止磊落的高人，幾曾見過這種任意殺人，舉手毀屍的慘事？不消說，這一定是江湖上那種傳說中的「化骨散」，這種傳說中的殘酷藥物，這三位武林高人，也看得觸目驚心，乃至不忍卒睹。

　　神州丐道當時沉重地「哼」了一聲，厲聲說道：「魯老弟台！你忘記了我們的賭注，你不要忘記，這一場賭博，是你老弟輸了。」

　　萬巧劍客突然轉變得昂首狂笑，俄而才厲聲應道：「我輸了這場賭博，又待怎樣？」

　　神州丐道匆忙中伸手攔住北嶽秀士，嘆了一口氣，向萬巧劍客說道：「魯老弟台！你輸了這場賭注，我道人要你體認天命之不能為違，你自以為天都峰上處處都是巧奪天工，畢竟不能盡掠天意，『巧懸千斤閘』就是給你迎頭棒喝，老弟台！你若是還不能覺悟迷津，只怕你後悔無及。」

　　萬巧劍客睜著一雙眼睛，閃著猙獰的兇光，冷冰冰地說道：「神州丐道！你雖能使頑石點頭，卻不能使我魯半班衷心首肯，除非你和宇內二書生今日就在此地，合力各拼絕技，將我魯半班擊斃在這巧懸千斤閘之前，否則，數年之後，我魯半班必能使武林永無寧日，使你們這三位武林高人，死無葬身之地，除了臣服天都峰，別無二路可走。……」

　　北嶽秀士接著呵呵大笑說道：「魯半班！你這點愚弄三尺之童的伎倆，竟也膽敢在此時此地妄然一試？你想用這幾句激將的話，使我們放走你一條性命，你自稱『萬巧』，此時為何如此一愚至不可及的地步？」

　　紫蓋隱儒也接著說道：「丐道友慈悲為懷，網開三面，只要你一念歸真，便可以化干戈為玉帛，如果你仍舊恃恨孤行，丐道友縱有善渡之心，正如你自己所說，也難渡你這等頑石點頭。」

　　萬巧劍客笑哈哈地揚著頭，朗聲說道：「三位不必假作慈悲，儘管聯手放對，如果三位今日放棄此一良機，日後便不可再得，到那時，後悔無及的不是我魯半班，而是你們今天在場的各位。」

　　北嶽秀士怒叱道：「對付你這等惡魔，也值得我們三個人的聯手放對麼？魯半班！你也太過狂妄太過自傲。」

　　說著話，右手平抬胸前，陰靈掌力已經提足九成，正要推出一掌陰柔卸力透骨寒冰的勁道，忽然，遠遠有人高聲叫道：「姚老前輩！請暫停出手，晚輩有下情相告。」

　　這一聲叫喊，遠遠送來，卻震得天都峰上，回聲四起，齊如雷鳴，不僅說明來人的功力極純，而且入耳聽來，也極為熟悉。

　　北嶽秀士右掌一挫而收，扣勁不發，紫蓋隱儒卻於此時頗為激動的說道：「是祁靈和慕白！」

　　倒是神州丐道極其豪放地呵呵一笑，說道：「魯老弟台！我道人這一場賭，不但是要贏，而且要贏得你老弟台口服心服。」

　　神州丐道說到此地，對萬巧劍客點點頭，接著說道：「照你老弟台方才那樣暴怒殺人，焚屍洩憤的情形看來，你對於我道人門徒脫身千斤閘的事，頗有疑問在心，你以為天都峰沒有內奸，不能如是，只不過是你當時不便露出自己缺失，而使你無顏以對罷了，現在，我道人的徒兒，來到當面，事情曲折如何，自有分曉，老弟台！我道人要再提醒你一句，天命之不可違。」

　　神州丐道言猶未了，祁靈和叢慕白雙雙撲過山溪，各自奔到自己恩師面前，行禮拜見，倍增親熱。

　　神州丐道撫著祁靈的頭，笑著說道：「娃娃！你將如何脫身千斤閘內的情形，當面述一遍，好讓這位魯老弟台輸得心服口服，再無異言。」

　　祁靈心裏微微一怔，他不知師父和萬巧劍客賭了一場什麼賭注，與他脫身巧懸千斤閘有關，他正在思索如何說出當時的情形，才是恰當，萬巧劍客卻於此時冷冷地一揮手，說道：「不必了！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既然你們自以為身列武林高人，不屑聯手放對，又不願單打獨鬥，而且示大方，將這報復宿仇，掃蕩天都峰的責任，交給你們的徒眾，魯半班領受這份人情。」

　　說著話，兩隻眼睛向祁靈和叢慕白兩個人身上一掃，冷嘿嘿地淺笑了一陣，接著說道：「今日正好你們兩位得意門人，趕到此地，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何如即日？魯半班就在此時此地，向兩位得意高足，一較長短，如果他們能勝過我魯半班，公怨私仇，均可一筆勾消，又何必等到日後？不過……」

　　萬巧劍客故作詭譎地聳肩一笑，說道：「如果兩位得意高足，目前尚不能負起師命……嘿嘿！我魯半班並不在意小節，神州丐道你們大可不必恪守前言，何妨來一次師徒聯手，魯半班在失敗之前斷魂之後，絕不以此昭告天下武林，說你神州丐道言而無信。」

　　萬巧劍客如此一再相逼，仍然不難看出他是以進為退，而且，他相信神州丐道不會自毀諾言，他也自信祁靈和叢慕白，不是他的敵手，如此一逼之下，萬巧劍客他相信有兩種結果。

　　其一：神州丐道自己既不便出手，也不放心自己徒兒出手相拼，如此必然自找台階，約期來日

　　其二：神州丐道既然說出自己不再干預武林一切事故，天都峰上一切公怨私仇，留待徒兒負責，如今徒兒當面而來，少不得無法自圓其說，而要讓徒兒出手一拼。

　　這兩個情形，都是對萬巧劍客有利無害的，萬巧劍客便把握到了這一個關鍵，口頭不作絲毫退讓地，向神州丐道一步一步逼緊。

　　在祁靈和叢慕白出現的當時，萬巧劍客確曾為之羞憤無地，但是，此刻，他又覺得祁靈和叢慕白此刻突然而來，雖然使萬巧劍客自己受窘，卻也使神州丐道處境非常尷尬，尤其在萬巧劍客如此用言語一激之下，使神州丐道彷彿是「既不能戰、又不能和」的局面，進退維谷，左右兩難。

　　可是，沒有想到神州丐道笑吟吟地兩道眼神，在祁靈身上一打轉，在叢慕白臉上停留了一會，便笑嘻嘻地點頭說道：「魯老弟台！我道人不能像你，甘願自食所言，落個無信，我道人雖不是名人高手，卻也自奉言出法隨，天都峰的事，我道人不管，天山兩位大俠也不願管，這份責任自然就要落在我道人徒兒他們這一輩年輕人的身上，既然他們趕上了這個關口，少不得就要由他們來和你老弟台了結個清楚。」

　　說著話，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對視一眼之後，三個人忽然各自一擺大袖，悠然生風，飄然落葉，由地上頓然而起，向對岸飄回，這邊只留下祁靈和叢慕白兩個人，和萬巧劍客相對而立。

　　金沙伯樂迎著神州丐道，瞪著眼！悶聲壓嗓罵道：「邋遢牛鼻子！你搗什麼鬼？放著現成的機會，只需要舉手之勞，偏偏自己不下手，跟這等人講信義，牛鼻子！你這是與虎謀皮，我看你牛鼻子越老越糊塗。」

　　妙手空空也湊上來說道：「祁靈老弟和叢姑娘雖然功力了得，但是比起萬巧劍客那種老奸巨猾，他們恐怕容有閃失之處，何況天都峰上，在萬巧劍客而言，是瞭若指掌，在祁靈老弟和叢姑娘而言，卻是步步危機，處處死域……」

　　神州丐道沒等到妙手空空說完，便呵呵笑道：「老偷兒！天都峰雖然說是步步危機，處處死域，你此刻看來，卻還是青松、褐石、掛泉、飄雲，何曾見到一絲險惡之狀？我們且放心地靜坐一旁，看看這一場孰勝孰負，難得一見的拼鬥。」

　　紫蓋隱儒此時也含笑說道：「白老兄和古朋友休要納悶，相信少時丐道友定有玄機妙論，頓開我等茅塞，我們只是靜等便了。」

　　金沙伯樂嘟嚕著白鬍子嘴，滿肚子不高興。

　　妙手空空滴溜溜地轉動他那一雙光芒四射的眼睛，在不住想這件事的經緯始末。

　　宇內二書生只是含著淺淺地笑容，靜靜地並肩而立。

　　只有神州丐道坐在地上，閉上眼睛，彷彿對眼前的事，漠不關心，在那裏閉目養神。

　　祁靈當時眼見恩師說了一段話，便和宇內二書生去到對岸，自己腳下略一移動，一式極其輕盈地移宮換位，轉到叢慕白的身旁，兩人並肩而立。

　　祁靈如此一移動身形，便抬頭向萬巧劍客說道：「幸虧我和叢姊姊二度重來天都峰，否則，豈不是讓你這樣一個罪惡滔天的惡魔，滿口狂言，而不知羞慚，更不知止於胡底麼？」

　　萬巧劍客沒有見過祁靈本人，但是，他對這個年輕的娃娃，說實在的打從心裏沒有敢輕視，一則，他已經約略聽到不斷地傳到天都峰上，屢次失利的消息，都是失利在祁靈手上，再則，神州丐道對於祁靈那種充滿信心的表現，使這位野心勃勃，陰沉毒辣的萬巧劍客，不敢小視祁靈。

　　所以，當時祁靈如此一說話，萬巧劍客兩道濃眉一皺之下，又立即散開眉峰，呵呵一笑，說道：「娃娃！巧懸千斤閘的苦況還沒有吃夠麼？你這巧言善辯的功夫，倒是深得你師父的真傳，可惜你僅及乎此，你師父既然把這一樁大責重任交到你的肩上，你今日正好趁時一層身手，既平武林公憤，又了私人怨仇，同時又不負師父之命，一舉數得，難得的機會，你娃娃還不動手，要待何時？」

　　萬巧劍客口中說來雖是如此輕鬆，暗地裏，全身也是功行力達，雙掌暗作準備，以防近在咫尺之間的祁靈，陡然出手，使他欲還無及。

　　祁靈笑嘻嘻地說道：「魯半班！我祁靈既奉師命，少不得要以掃蕩天都峰，為我的職責，不過，祁靈要在此地先告訴你，我恩師雖然沒有說明對你這位萬巧劍客處置的方法，我卻已有決定在心，除非你此時此地懺悔前行，放下屠刀，否則，我要生擒你魯半班，以求武林公決。」

　　萬巧劍客霍然大笑，敞聲笑道：「祁娃娃！你這種口氣，倒是青出於藍，只怕你師父還不敢如此說話。」

　　祁靈笑容一收，臉色忽地一沉說道：「我若不生擒於你，我祁靈如何對得起少林鐵杖僧，華山千手劍的遺書相託？還有我如何向叢姊姊……」

　　叢慕白姑娘半晌沒有說話，彷彿是一直在強力忍耐著，此刻也已經忍耐不住，厲聲叱道：「魯半班！你自以為設計萬巧，萬無一失，嫁禍於人，你卻袖手旁觀，逍遙自在，誰知道今日天網恢恢……」

　　萬巧劍客沒有等到叢慕白姑娘說完，便搶著沉聲問道：「叢娃兒！你是誰家的後裔？」

　　叢慕白此時已是眼淚如湧切齒說道：「魯半班！你還記得十餘年以前，血洗三峽，移禍華山的事否？」

　　萬巧劍客聞言一震，立即呵呵地一陣大笑，指點著叢慕白說道：「原來你娃兒是叢少玉的女兒，你當年漏網，長大到如今，真不容易，應該多加珍惜才對，我魯半班與叢少玉並無其他冤仇，只是適逢其會，作了三峽劍下之魂，所以我才在今日如此相勸於你，否則，我也可以成全你作孝女，侍奉令尊令堂於地下。」

　　這一段話，萬巧劍客如此輕鬆說來，聽在叢慕白耳內，何異是鋼刀扎胸，烈火焚肉，滿腔悲憤，使她淚水反而為之一乾，當時反手一探肩頭，正好一拔劍柄，祁靈卻於此時伸手按住叢姑娘的柔荑，昂首向萬巧劍客說道：「魯半班！你如今應該知道，我所以要生擒活捉於你，原因何在了，我不能因自己一時之快意，而使許多人喪失親手報仇的機會。」

　　萬巧劍客倒不是震怒於祁靈的有意挑釁的姿態，而是忍受不了祁靈那種視他如無物的語氣和神情，一反他平日那種穩健沉著的作風，睜圓雙眼，獰笑說道：「娃娃！既然你有如此存心，何不即刻動手？」

　　說著話，長身一抖，霎時雙手一伸一拂，長袖疾伸兩尺，畢直硬挺，分向祁靈和叢慕白二人當胸點來。

　　長袖未至，勁風凌厲，而且在勁風當中，還微帶著刺鼻的煙味，祁靈左手一攜叢慕白，右手及時也拂出一招九成功力的「鐵袖功」，暗中測試一下萬巧劍客除了那幾分機智和毒器之外，到底還有幾分真正的功力？

　　兩隻長袖微一接觸之下，勁風四溢，微帶嘯聲，祁靈本是和叢慕白雙雙起躍的身形，此刻一震之餘，右臂為之一麻，真氣頓時為之一洩，立即身形如墜，直落而下，就在這一剎間，忽然一股勁道，將左臂一帶，這才將下墜的身形，化為飄飄而下，不露一絲痕跡。

　　再看對面，萬巧劍客站在那裏，臉上微現紅意，氣息如舊，樁步未移。

　　祁靈當時心裏微微一驚，暗自忖道：「魯半班不僅為人機智，用毒高明，這手下的功夫，亦極為不弱，恐怕除了恩師和兩位天山前輩，難得有人能夠一敵，難怪……」

　　祁靈心裏正想到「難怪他老人家……」

　　萬巧劍客冷冷地說道：「怎麼？既然說到如此地步，為何只守而不攻？難道還要我一再先下手麼？」

　　祁靈揚聲打了一個哈哈，指著魯半班說道：「魯半班！你可曾常常聽說一句俗語，說是：閻王叫你三更死，誰能留你到五更？你要死的時間，隨時可以來臨，但是，卻不在今天。」

　　萬巧劍客和祁靈互對一拂之後，心裏也是暗自吃驚，他又沒有發覺到祁靈那一種遽然而落的身形，他才覺察到這個娃娃，雖然不是他對手，但是相差無幾，不可大意，尤其使他心裏耽心的，是祁靈的玲瓏機智，是萬巧劍客自認為是罕見的勁敵。

　　這時候他一聽祁靈說是「不在今天」，他心裏一動，又不知道祁靈耍的什麼鬼。

　　當時萬巧劍客冷冷地笑了一下，說道：「怎麼？是怕了麼？你如此誇下海口，如何竟如此撇下就走？」

　　祁靈認真地搖搖頭，說道：「魯半班！你別盡為自己想得好，我要是怕你，我會站在此地和你講話？我說生擒活捉於你，不在今天，那是有原因的。」

　　祁靈轉過面，對叢慕白姑娘說道：「叢姊姊！你對他說。」

　　叢慕白姑娘大眼睛裏，閃著憤怒復仇的火焰，切齒對萬巧劍客說道：「要依我的心裏，恨不得早就將你萬剮千刀，以雪心頭之恨，不過，我祁弟弟為人厚道，從不趁人之危，雖然對你這種萬惡之徒，仍不例外，所以要給你一個準備充分的時間，再心無怨言的束手被擒。」

　　萬巧劍客大笑說道：「好一個自圓其說。」

　　祁靈平靜地點點頭說道：「魯半班！今天的天都峰，已經讓我們深入心腹之地，任憑你有千種埋伏，萬種機關，也是空自無用，你所倚仗的天都峰上的重重險阻，已經毫無作用，等於損去你的一條臂膀，再加上你面對我恩師暨天山兩位老前輩之前，惶然之情，早已惴惴難安，在這種情形之下，我若出手，豈非落井下石，有趁隙之嫌，我生平最不願趁人之危，以免使人不服。」

　　叢慕白姑娘彷彿此刻她已經按捺住心頭怒火，睜著晶瑩大眼，平靜著神情，對萬巧劍客說道：「我們知道你還有一樁心願未了，再給你半年時間，讓你多作準備，得償所願，然後，半年以後，我們再來天都峰，那時候，一切冤仇，從頭結算。」

　　叢慕白這「一樁心願未了」幾個字，深深打入萬巧劍客心裏，當時神情為之一震，眼神一轉，立即呵呵大笑，手指著祁靈正待說話，祁靈卻向他搖搖手，笑著說道：「魯半班！自稱萬巧之人，卻如此心地愚蒙，你仍舊以為我們是畏懼今日之戰，難能一勝，才如此自找台階，以維師門顏面麼？」

　　萬巧劍客倒真的被祁靈一語說中心事，嘴角剛一掛上冷漠的笑意！祁靈又緊接著說道：「如此，讓我留一點事物，幫你相信我所說的是句句真言，好讓你在這半年之內，苦心準備，即使他日失敗，你也死而無怨。」

　　說著話，回頭和叢慕白姑娘互相對視一眼之後，各人從腰間取出一顆大小有如柿子、圓滑滑、黑黝黝的鐵球，握在手裏。

　　萬巧劍客一見他們兩個手裏拿的圓鐵球，當時臉色微微一變，兩道眉峰，又緊緊皺起，眼睛一陣轉動，然後才露出淡淡地冷笑，說道：「兩個娃娃何處得來這種西藏番僧所使用的『硫磺烈火球』？這種東西雖然厲害，在天都峰上卻是不足以驚人，難道你們兩個娃娃，就拿這件東西，藉以狂妄麼？」

　　祁靈沉靜地點點頭，笑道：「魯半班！你的見識倒是很廣，居然能知道藏僧所使用的『硫磺烈火球』，不過，這回你卻看走了眼。」

　　說到此處，祁靈轉頭向叢慕白說道：「叢姊姊！你且先讓他見識見識！」

　　叢慕白微微一笑，右手微抬，只見一點烏星，閃電飛出，直向右側不遠數丈的一塊大青石上疾射而去。

　　萬巧劍客唯恐其中有詐，一旋身，倏地退後數尺，就在這一瞬間，只聽得「轟」地一聲，那真是晴空霹靂，白日焦雷，震得天都峰周圍群山回應，回聲如潮，附近十丈以內，都覺得一陣震動不已，而且那一塊青石，已經有一大塊，化為碎石如雨，四下飛濺，嘯聲不絕。

　　萬巧劍客沒有料到這樣一顆小小的黑鐵球竟有如此厲害，也確是他生平所僅見，這一顆鐵球如果要是擊中自己身上，任憑功力再好，只怕也要血肉橫飛，死於非命，想到這裏，萬巧劍客瞥了一眼祁靈手上那一顆黑鐵球，不由地從心裏泛起一陣寒意。

　　祁靈玩弄了一下手中的黑鐵球，含著一點得意的笑容，對萬巧劍客點點頭說道：「魯半班！你可以看出這不是藏僧所使用的『硫磺烈火球』，相信你也可以瞭解這一顆東西的厲害，任憑你機關遍地，埋伏滿山，任憑你魯半班劇毒滿身，只怕也抵擋不了這一顆加身，而使你粉身碎骨。」

　　萬巧劍客輕輕地「哼」了一聲，嘴角欲撇未撇，眼睛不停地轉動，半晌沒有回答祁靈所說的話。祁靈接著說道：「祁靈方才已經說過，生平不願趁人之危，我若此時此地，遽下煞手，雖然公憤私怨，均可一了，但是，你卻死有未服之意，何況，與我當初生擒活捉之原意，也有不符，如今你當相信，半年之期，並非我祁靈自找台階之論。」

　　萬巧劍客眼神掃到方才那一塊青石之上，瞬即又注視著祁靈，一聲冷笑，正待說話，忽又臨時頓住話頭，心裏閃電一轉，暗自忖道：「是啊！我仍舊有一樁心願未了，半年之期，何妨再碰碰運氣，即使半年之後，仍舊是未能如願，屆時的情形，當不比今日為劣，至少神州丐道不會如此虎視在側，我也不致如此處在四面楚歌之境，天都峰也不致如此門戶洞開。」

　　萬巧劍客如此一思忖之間，已經將利弊得失，衡量得一個透徹，當時，眉峰一散，笑顏微開，點頭說道：「我若不許你半年之期，只怕不能死而心服的，是你們這兩個娃娃，也罷！我魯半班少開善心，不動慈念，今天少不得要給你們一個例外，半年之後，天都峰等你們再來，若是屆時不來，我要叫武林之中，血流遍野，屍集如山。」

　　祁靈笑了一笑，點頭說道：「魯半班！即使你能君臨天下，也要被你這幾句話，讓上天所不能相容，魯半班！我祁靈要在今日奉勸你一言，稍存善心，積福無窮，但願半年以後，你能稍有覺醒，懸崖勒馬，猶還未遲。」

　　萬巧劍客此時心裏正在想著另一個疑問，對於祁靈的話，根本沒有聽進去，一見祁靈轉身告退，飄身越過那一條山溪，忽然心裏一震，朗聲大叫：「祁娃娃！你且站住。」

　　祁靈已經和對岸的五位高人，連袂起身，電閃而去，隨風傳來祁靈的回答：「魯半班！你放心！天都峰雖然地址已為武林所知，我可以保你半年之內，無人上門尋釁，你靜心懺過亦可，苦心練功亦可，但請放心。」

　　這「但請放心」四個字剛一出口，一行七個人，已經幾個起落，沒於煙霧迷濛，浮雲飄渺的山麓。

　　魯半班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將業已舉起的右手，復又緩緩地放下，眺望著山下，沒有任何舉動。

　　魯半班在這半年之內，究竟靜心懺悔？抑或是苦心練功？對於天都峰，他是閉關自守？抑或是仍像過去一樣，廣派眼線，遍探消息？這都是後事，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祁靈和叢慕白隨在五位高人之後，一路疾馳，大家默默無言，以奔雷閃電之勢，離開天都峰，到達山麓，妙手空空第一個止住身形，向祁靈說道：「老弟！萬巧劍客危害武林十餘年，今天難得你有如此利器，何不制之於死命，使武林危機敉平，何必又要等到半年之後？你這不是……」

　　祁靈轉過身來，對著妙手空空拱拱手，苦笑道：「老哥哥！這話說來話長，小弟確實是有不得已之苦衷。」

　　妙手空空聞言大吃一驚，瞠然而視，半晌無言，把一個見多識廣的妙手空空，真的怔住了，他想不出在當時那種情形之下，祁靈只要一舉手之勞，便可以將一個為害武林的惡魔，震為血肉橫飛，這有什麼難言之隱？難道祁靈有何原因，使他不忍心殺害於萬巧劍客魯半班麼？

　　神州丐道此時卻呵呵地一笑，說道：「老偷兒！你休要如此楞頭楞腦，事情說明以後，相信便沒有什麼可以引為神奇之事。」

　　說著話，神州丐道又轉過身來，向大家笑道：「其實，我道人相信，感到納悶的不只是老偷兒一個人，也不只是這一件事，白老兒早就有了氣悶，我道人和天山兩位書生，也未盡然知道其中究理，我們不妨就在此地，面對天都峰讓祁靈和叢慕白他們兩個人，說一下天都峰的經過。」

　　說到此地，神州丐道又笑了一下，說道：「老實說，祁靈你們兩個娃娃，如此重回天都峰，不僅是我道人感到意外，也幾乎使我道人下不了台階。」

　　金沙伯樂沒等到神州丐道說完，便搶著說道：「我老兒不明白的事情多著呢，我不懂你這個邋遢牛鼻子，究竟搗些什麼鬼，例如說……」

　　神州丐道大笑說道：「白老兒！用不著例如說了，等到祁靈這娃娃說明白之後，你老兒尚有何事不明，少不得都要向你一一交代清楚，打了半天悶葫蘆，如今一下也等他不得麼？」

　　妙手空空瞅著祁靈笑了一笑，便不再追問，大家一齊席地而坐，面對著清新秀麗，壓蓋五嶽的黃山天都峰，聽著祁靈述他從天都峰歷險而回的一段經過。

　　叢慕白已經倚偎在紫蓋隱儒的身傍，閃著喜悅而又迷惘的大眼睛，她沒有講話，只是和她恩師紫蓋隱儒一樣，靜靜地聽著祁靈開始述，述那一段也有她在內的驚險新奇的經過。

　　祁靈端坐在一旁，稍微瞑目回想了一下，便開始說道：「弟子應該慚愧地先從天都峰失足於巧懸千斤閘之內，開始說起……」

　　祁靈在失陷於「巧懸千斤閘」內以後，既羞愧自己不小心失足，又憤恨毒手報應魯子清的卑劣無恥，復又灼急於自己當前的險境，在這種情形之下，祁靈好不容易收斂住浮躁的心神，先求定靜，再作良思，他這才想到自己那一柄喻為天下第一的七星紫虹軟劍，寶劍既能斬金截鐵，為何不能用以挖掘石頭？趁頂上千斤閘石未曾下落之前，逐級掘階，何消片刻時光，這千斤閘就自然可以撇之身後。

　　祁靈正是靈機一動，揮劍掘石之際，忽然又有一個新的念頭，襲上心頭，他不禁一擊自己的頭，跺腳說道：「我何其愚蠢到如此地步？我到天都峰隻身深入，不顧危險為何？探看萬巧劍客虛實，固是一事，但是，最主要的我是來追尋叢慕白姊姊的下落，聽方才魯子清之言，叢姊姊分明就是在我這個石洞的隔壁相連，七星紫虹既然可以掘級挖階，為何不可以掘挖石洞，通達另一個石洞之內，和叢姊姊同陣而走？」

　　這一個念頭，使祁靈神情為之一振，當時默唸了一下方才落身而下的方向，復又運足五成真力，揮掌對石壁擊去，果然一陣空谷回聲，較諸其他方向不同，祁靈知道此時的時間，真是十萬火急，不容有絲毫耽擱，呼吸之差，便可以決定生死，當時便毫不思慮，運足腕力，揮動七星紫虹，照準石壁，掘挖下去。

　　七星紫虹不愧是被譽之為武林第一劍，鋒利無比，雖然吃虧在軟劍上面，但是，輔之以祁靈的深厚的內力，正好相得益彰，尤其祁靈此時此地，爭取點滴的時間，更是運足全身力量，不停地揮動寶劍，不消片刻功夫，已經挖掘了一尺餘深的石洞。

　　這其間，雖然頂上的千斤閘石，不止兩三次的轟隆隆向下移動，但是，絲毫沒有分散祁靈的注意，他只是全神貫注地，在挖掘石洞。

　　漸漸地，祁靈感覺到不是上面千斤閘石的移動震動，而是隱隱約約地來自對面的震動，祁靈始而一怔，心裏幾乎一涼，閃電想道：「難道說是隔壁石洞，已經被千斤閘石落磐而下了麼？」

　　這一念之下，差一點就是萬念俱灰，全身乏力，但是，祁靈又一轉念想道：「如果是隔壁石洞落下千斤閘石，只有一陣震動便會停止，為何連續震動到現在？」

　　如此念頭一轉，祁靈一振而起，左手一抬，對著石壁推去一掌，只聽得轟隆一聲，回音聽得更清楚，響得更長時間，但是，回音未了，忽然也聽到另一陣隱隱地轟隆之聲，是響自隔壁。祁靈一聽之下，不由地大喜而起，自言自語說道：「莫不是叢姊姊她也察覺到這邊的異樣聲音，而回之以掌力麼？」

　　如此自語說罷，不自主地大聲叫道：「叢姊姊！叢姊姊！小弟祁靈來了！」

　　祁靈如此大聲喊叫之下，震得原來那些石屑，都紛紛下落，但是，卻聽不到有任何回音，祁靈怔了一下，立即又想道：「我真是心神失常，為何顛倒如是？我還等待什麼？何不立即挖掘過去？」

　　頓時神威大振，揮動七星紫虹軟劍，整塊的石頭，紛紛下墜，忽然，祁靈一劍揮斬過去，立即覺得勁道一鬆，七星紫虹深沒石內幾達尺餘。

　　祁靈大喜若狂，一拔軟劍，左掌早就扣足十成真力，翻掌就是一式「五丁開山」，沉樁立式，嘿氣出聲，對準著寶劍留痕的那一塊猛推過去，勁道剛一出掌，只聽得嘩啦一陣，砂石崩落，塵土飛揚，石壁之上，竟然應手而穿，現出一個洞口。

　　祁靈當時既沒有思慮其他，更沒有想到危險，立即一收七星紫虹，一穿身，式走「靈蛇出洞」嗖地一下，就在塵土迷漫，砂石陣落的情形當中，穿身而過。

　　剛一穿過身形，只覺得寒風一陣，銀光一閃，直落面門而來，祁靈一時沒有想到會有人拿著兵刃在這邊等著他，他這樣穿身過來，正好引頸受死，任憑祁靈一身功力如何精湛，在這種措手無及，事出意外的情形之下，也只有束手閉眼認死。

　　但是，就在這一瞬間，祁靈的耳朵裏忽然聽到一聲：「噯呀！」

　　祁靈就勢一收小腹，雙腿一沉，挺身而起，兩眼凝神望去，只見緊站在對面的一人，正是叢慕白姑娘，手裏仗著三尺青鋒，怔怔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祁靈忘情地叫了一聲：「叢姊姊！」

　　然後輕輕地說道：「是小弟祁靈來了！是小弟祁靈來到姊姊這裏了。」

　　祁靈剛一說完這兩句話，叢慕白姑娘忽然神情一振，猛地一撒手中長劍，朝著祁靈直撲過來。

　　這個石洞的範圍本來不大，兩個人相隔得又是很近，叢姑娘如此一撲上前，兩個人早就抱著緊緊地，祁靈知道此時此地，叢姑娘在絕望關頭，重睹一線生機，是如何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神激動。

　　祁靈也伸手緊緊擁抱著渾身顫抖著叢慕白姑娘，只是輕輕地重複地說道：「叢姊姊！小弟來遲了一步，讓姊姊受驚了。」

　　如此過了片刻時間，叢慕白這才離開祁靈的懷抱，只見她兩眼淚水盈眶，此刻兩頰又飛上一層紅暈，低低地帶著顫抖的聲音，說道：「祁弟弟！我們這是相逢在夢裏麼？」

　　祁靈搖搖頭，極力抑止住自己激動的心情，剛叫得一聲：「叢姊姊……」

　　忽然頭頂上又是一陣轟隆隆的聲音，還帶著一陣砂石飛落而下，祁靈這才警覺到此時此地，還是身在險境當中，生命隨時還是要受到危害。

　　心情一緊張，立即說道：「叢姊姊！這其間說來話長，我們還是趕緊設法離開險境。」

　　叢慕白姑娘點點頭，說道：「祁弟弟！愚姊此時方寸早亂，千斤閘石當頂，應該如何才能脫離險境？」

　　祁靈突然一揮手中的七星紫虹軟劍，說道：「叢姊姊！小弟這柄寶劍，暫作鋤鏟之用，先掘一處石洞，藏住身體，避開這即將下落的千斤閘石，然後再從長計議吧！」

　　兩個人此時，也沒有商量的餘地，祁靈便按照方才挖掘石洞的方法，揮動寶劍，朝另外一個方向挖掘而去。兵家有曰：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是說明，人每在生死關頭，力量每每會源源而來。蓋求生避死，就是一切力量的泉源。

　　祁靈雖然內力充沛，但是從進山到現在，未曾進得食物，按理早已饑火中燒，而且方才又經一陣用力挖掘，精力受損，勢為必然，但是，此時此地的祁靈，宛如一隻出柙的猛虎，雙手揮劍，只挖得石塊紛紛下落，毫無累乏模樣。

　　叢慕白姑娘也幫著搬開石塊，如此兩人合力之下，一個兩尺見方的石洞，不消一盞茶的光景，已經挖掘而成。

　　祁靈緩了一口氣，方一緩手，就聽得頭頂上又是一陣轟隆隆，石屑砂土又是紛紛下落，祁靈當時心情一凜，連忙回身向叢慕白姑娘說道：「叢姊姊！這頂上千斤石閘，眼見就要落下，我們且在這石洞中，暫時避過，再作其他道理。」

　　叢慕白姑娘雖然是武林兒女，但是畢竟還是女兒身，她想到方才自己見到祁靈那一剎間的激動失態，心中猶有羞意，如今看見這樣兩尺見方的石洞，要兩個蹲在一起，不由地起了躊躇。

　　叢姑娘如此一猶豫之際，祁靈也立即想到了這個尷尬的情形，當時說道：「叢姊姊！你且先躲到洞中去，以免臨時措手無及，另外待小弟再來掘大一些。」

　　叢姑娘一聽祁靈如此一說，不由地臉上一紅，但是，她也立即毅然說道：「祁弟弟！這頂上的千斤石閘，說不定立刻就要墜落，還是我們一齊都到石洞中，避過這一陣再說。」

　　祁靈還要說話時，叢姑娘倒是臉色一沉，正顏說道：「祁弟弟！在如此情急之時，你我還拘泥於俗禮麼？祁弟弟如果堅不進洞，愚姊也只有在這洞外相陪。」

　　祁靈倒是為之感動不已，剛叫得一聲：「叢姊姊！」

　　叢姑娘緊接著說道：「只要你我心地可對天日，處此危境，縱有男女之別，又有何礙？」

　　說著話，便拉著祁靈，雙雙避進石洞之中。

　　在這樣兩尺見方的石洞裏，兩個人不僅貼胸疊股，進而呼吸相聞，祁靈是一位正人君子，雖然此刻軟玉溫香抱滿懷，卻是絲毫沒有邪念，當時，祁靈為了打破兩人如此僵對的悶境，便開口說道：「叢姊姊！以前的種種，都是小弟錯了！怪只怪小弟一點私心，靈智蒙蔽……」

　　叢慕白姑娘不等祁靈說完，便攔他說下去，搖搖頭接著說道：「此時此地，還說那些往事做什麼？」

　　祁靈也搖頭說道：「不！小弟為此事，深自引為內疚，終日難安，若不是小弟在北嶽生花谷，從姚老前輩那裏，得知真情，這件事豈非由於小弟一點私心，造成終身憾事麼？」

　　祁靈所指的，當然是指當日在紫蓋峰看到叢慕白和紫蓋隱儒的相擁的一幕，所引起的誤會而言。

　　叢慕白雖然不知道祁靈所指為何，但是，從她那含情脈脈的眼神當中，可以看得出，她已經對祁靈的一切，都有了原宥。

　　叢姑娘低低地說道：「祁弟弟！誰都沒有錯啊！只是一種可怕的巧合罷了，一切事情既已成為過去，又何必再三提起！此時趁著千斤石閘未落下之前，你我且閉目稍自行功，以準備下一個方法。」

　　祁靈說道：「叢姊姊！這些話，埋藏在心中，為時已久，今日難得如此機會，還是讓我一吐為快。」

　　於是祁靈便娓娓地從紫蓋峰頭，那一段誤會說起，一直說到北嶽揭開真情，二次重到衡山……千言萬語，說不盡心中悔意，也隱隱約約道不完內心情愫。

　　叢慕白姑娘一顆芳心，既驚又喜，不由地將自己的螓首，慢慢地依偎到祁靈的肩上，這一對武林兒女，由愛生恨，又由悔生愛，經過多少波折，歷經多少驚險，想不到如今竟在這樣危機四伏的石洞中，相擁於懷，互訴衷曲，為武林韻事，憑添一段佳話，雖然兩個人都是不及於亂，但是，彼此如此相偎相依，也感到甜蜜無邊，幸福無限，忘記了身外尚有何事。

　　正是兩個人相擁相偎，溫馨無限的時候，突然頭頂上又是一陣轟隆隆地震動，而且震動的聲音，聽來距離頭上，愈來愈近，兩人不覺從甜蜜中驚覺過來。

　　叢慕白姑娘離開祁靈的懷抱，臉上紅暈未褪，猶帶嬌羞，輕輕地叫道：「靈弟弟！……」

　　祁靈也立即叫道：「叢姊姊！小弟尚有一件喜事，未曾說與姊姊聽。」

　　叢姑娘一聽「喜事」二字，不由地又是紅雲上臉，嬌嗔著說道：「靈弟弟！有什麼喜事，你又忘記告訴姊姊呢？」

　　祁靈含著微笑說道：「只顧和姊姊談我們自己的事，把這件重大的事，都給忘了，姊姊！你可曾知道令師許老前輩，已經前往北嶽生花谷會晤姚老前輩了麼？」

　　叢姑娘果然心情大為振奮，說道：「是真有其事麼？」

　　祁靈說道：「小弟前往衡山，就是為了這件事，恐怕此時，兩位老前輩已經化盡前嫌，重圓破鏡，這就像我們一樣『有情人終成眷屬』啊！」

　　叢慕白姑娘臉上又是一紅，嗔道：「靈弟弟！別盡貧嘴了，我們身在險境，還如此樂以忘憂，真是有些不應該。」

　　祁靈當時也不禁感到不好意思，半晌沒有說話，叢慕白姑娘怕祁靈真的著了惱，便又說道：「靈弟弟！我們身脫險境之後，再傾情的相談好麼？」

　　祁靈也知道叢姊姊的心意，連忙說道：「叢姊姊說的對，只要我們身脫險境，海闊天空，自由自在，還怕沒有傾情相談的時候麼？」

　　說著話，祁靈又忍不住探出頭來，向上看了一下，只見千斤石閘，低壓當頭，尚不知究竟何時，才能落下。

　　當時祁靈回過頭來，對叢姑娘說道：「我們何必在此枯等千斤閘石落下呢？何不趁此機會，早定主意。」

　　叢姑娘點點頭，說道：「靈弟弟！你如果不感到疲乏，愚姊尚有一法，可以一試。」

　　祁靈笑道：「性命攸關，即使累死也要掙扎，何況小弟此刻力有餘裕，姊姊有何高見，請速說明，以便我們早日脫離此地。」

　　叢慕白姑娘說道：「此時此地，尚有何妙計可言，只不過是笨法子而已，我們輪班由這個石洞，慢慢向上掘上去，仗著寶劍鋒利，仗著我們內力尚存，尚不失為脫險之策。」

第二十二章　投石先問路　雙飛離天都

　　兵家有云：「置之死地而後生」。蓋人置死地，更會激起一股求生潛力，在平時所認為不可為者，此時卻能一鼓作氣之下，化不可為成可為，此即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也。

　　祁靈和叢慕白雙雙陷於黃山天都峰的「巧懸千斤閘」之中，上有千斤巨石壓頂，隨時可墜；周圍則是方圓不及數尺的地窟，當可謂之絕境，但是，當祁靈和叢慕白會合之後，不僅化盡以前誤會，而且愛苗遽生，心心互印，這一股絕處求生的力量，更為遽增千萬倍而不止。

　　當時兩個人憑著一柄其利斷金的七星紫虹劍，和一股熾烈求生的欲念，向上掘挖地道，避開千斤閘石，慢慢地一塊石頭，一堆土，挖掘上去，這是一個極其艱苦的途程，但是，這是一個求生的途程，唯其如此，兩個人在饑餓和疲乏之中，忘記了一切，把希望寄託在自己的雙手，和手中的寶劍。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當祁靈和叢慕白兩個人，揮動手中的寶劍，掘開最後一堆土，讓正午的陽光，灑進地道的時候，那是一份令人難以抑止的歡欣，在窄狹而潮濕的地道裏，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緊緊地擁抱著，沒有說一句話，兩個人都默默地流著欣喜的眼淚，心靈深處靈犀一點，更因此而脈脈相通。

　　良久，忽然不遠傳來一聲「轟隆」巨響，震得兩人身邊細土碎石，紛紛滾落，也震醒了兩顆沉醉已久的心靈。

　　祁靈輕輕地彷彿是自語說道：「千斤閘石落了！」

　　叢慕白望著祁靈，也微微地點點頭，兩人都不禁有一種兩世為人的感覺，但是，這種感覺在這一對年輕人的心裏，只是一瞬間的曇花一現，緊隨著而來的，是激起豪氣萬丈，壯志無邊。

　　祁靈對叢慕白說道：「叢姊姊！我們走。」

　　叢慕白極其聖潔地一笑，柔順無比，卻又爽朗無匹地說道：「靈弟弟！我們今日能脫離千斤閘石頓壓當頭之厄，天都峰上諒來再無能陷我們於危境，你我今日何必入寶山空手回？」

　　祁靈驚問道：「叢姊姊之意？……」

　　叢慕白愴然淚下，黯然說道：「靈弟弟！我不惜冒生命之危，不惜啟你心裏之疑，隨魯沂深入黃山天都峰，主要是在追尋不共戴天仇人之下落，今日能以不死之身，再現天都峰，若如此默默而去，不僅無以對先人在天之靈，亦無以對自己一番用心，所以，我要以九死一生之餘生，向魯半班討回這筆血債。」

　　祁靈此時雙手尚是扶持著叢姊姊，聞言之餘，深沉地望著叢姊姊，緩緩地說道：「叢姊姊！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為子女者，為報父母之仇，即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懼。但是……」

　　祁靈說到此地，伸手拭去叢姊姊臉上的淚痕，接著說道：「報仇之終極，在使萬惡仇人，伏首面前，才是上策，若趁一時之氣，不能成功，身蹈危險，伯父伯母在天之靈，恐亦為之不安。」

　　叢慕白睜大眼睛說道：「靈弟弟！你是勸我目前要忍耐麼？」

　　祁靈點頭說道：「姊姊！你會明白，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經過這次危險之後，對於黃山天都峰的情形，有了一次深刻的瞭解，若論天都峰上，自萬巧劍客魯半班以下諸人，雖然俱是武功極為不弱，而且都深得各家之長，但是，這都是不足以為懼的。」

　　叢慕白聽到此處，便不覺慢慢地低下頭，輕輕地靠在祁靈的肩上。

　　祁靈接著說道：「姊姊身受兩位高人傳授武林絕學，一身功力，自可睥睨群魔，小弟不才，也不甘辱沒恩師聲譽，而遇事畏縮如是，所以，若論個人功力高低，相信小弟和姊姊都有一勝萬巧劍客的信心，但是，報仇雪恨，則不能與單純的較量武功可比，只許成功，不能有一絲一毫失敗之事……」

　　叢慕白聽到此地，不等祁靈說下去，便接著說道：「靈弟弟！你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

　　祁靈露出微笑，說道：「叢姊姊冰雪聰明，自然明白小弟之意，常言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天都峰上埋伏遍地，機關重重，而且其毒無比，你我今日就是一例，所以，在沒有絕對把握穩操勝算之前，我們還是要忍耐第一。」

　　叢慕白忽然說道：「靈弟弟！照如此說來，只怕這報仇之事，遙遠難期了。」

　　祁靈訝然說道：「姊姊！此刻我們身脫險境，重見天日，正好策劃將來之時，姊姊何以說它是遙遠無期呢？」

　　叢慕白說道：「天都峰上，既然不是單純武功一項，可以穩操勝算，則不僅我和靈弟弟徒喚奈何，即使請得令師神州丐道老前輩，和我恩師和師伯到此，也是徒然，那豈不是遙遠無期麼？」

　　祁靈搖搖頭說道：「叢姊姊！這信心二字，至為緊要，你我今日且離開天都峰，如果真的別無他策，再求助於前輩，天下無不可為之事，何況邪不侵正，善惡有別呢？」

　　叢慕白此刻才點點頭說道：「是的！善惡報應，天理循環，自古絲毫不爽。靈弟弟！我聽你的話，我們即刻就走，相信天都峰，會在我們手裏，要他群惡伏首，萬毒皆無。」

　　祁靈點點頭，轉身又伸手緩緩地推出一掌，暗使陰勁，蓄力潛送，將頂上一層土堆慢慢地推開，祁靈對上探望了一眼之後，復又俯首對叢慕白說道：「天都峰上雖然是埋伏到處機關重重，只怕他們此刻斷想不到會有我們兩人，從山裏直奔山外，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兵家之上策，我們一路上，說不定會坦途康莊，一往無阻呢！」

　　叢慕白想了一會，說道：「既然我們以忍耐換取日後的全功，則今日離開天都峰，更要力求謹慎，靈弟弟！我倒有兩點淺見，在我們未露身脫走之前，靈弟弟想想可否能行？」

　　祁靈說道：「姊姊！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小弟自然敬聆姊姊高見。」

　　叢慕白臉上微微一紅，心裏感到一陣暖意，她只緩緩地，帶著一點思慮之意說道：「其一，我們下山出境，要從危中求安，就是說，不從原路下山，要從天都峰上，橫斷內部，再從另一個方向，突出山境。」

　　祁靈點點頭說道：「高明已極！愈是最危險的地方，愈是最平安，萬巧劍客心機萬巧，他也想不到在他天都峰禁境之內，會有兩個外人，如此橫衝直撞。」

　　叢慕白說道：「其二，我要先問靈弟弟！你對於輕功之絕頂功夫『一葦渡江』和『凌波虛渡』這兩項極費內力的功夫，練得如何？」

　　雖然祁靈覺得叢慕白這第二意見，問得有些突然，但是，他相信叢慕白如此問來，是有她的用意，當時便隨聲答道：「小弟不才，多承恩師拼耗內力，助我行功，對於這一類輕功，尚能勉力為之。」

　　叢慕白點頭說道：「其實我這一問，是多餘的，這『一葦渡江』，和『凌波虛渡』的輕功，雖然是輕功中的極致，等閒人不易練得，但是，靈弟弟是當今武林第一高人的門下，自然早經嫺熟，不在話下，不過，我還要請教靈弟弟，對於這兩項功夫，到了何種火候？」

　　祁靈起初被叢慕白如此一說，倒禁不住紅雲上臉，感到不好意思。但是，及到後來，叢慕白如此一問，立即肅然回答說道：「實不相瞞叢姊姊，若論『一葦渡江』，十停之中，小弟已得九成，若論『凌波虛渡』，尚須借物騰身，至多難越二十丈左右。」

　　叢慕白點頭說道：「當然！『凌波虛渡』至今能有何人，不憑藉外物，蹈空飛渡，尚為不可預知之謎，而且武功之極限，能否達到類似御風飛行，遠達數十丈之外，尚無人敢如此斷言，靈弟弟能借物騰身，遠飛二十丈，已經是難能一見，而且，就今天的情形而言，已經足夠使用。」

　　祁靈恍然大悟，「啊」了一聲，接著說道：「叢姊姊！原來你是準備以『一葦渡江』和『凌波虛渡』的功夫，用之於陸上，用之於天都峰上，作為脫身之策麼？」

　　叢慕白說道：「方才靈弟弟對我曉之以大義，喻之以利害，我才決心暫忍一時，容圖後日，既然如此，就應該安然而離開天都峰，不惹任何糾紛，方不負今日決心忍耐之初衷。」

　　祁靈點點頭，他已經明瞭叢姊姊的用心，但是，他仍然一言不發，靜靜地聆聽著叢姊姊再說下去。

　　叢慕白接著說道：「正如靈弟弟你方才所言，天都峰上，埋伏處處，機關重重，而且都是劇毒無比，我們除了以出奇的行徑，則無法不驚動任何人，所以我才想起『一葦渡江』和『凌波虛渡』的輕功，此時此地，倒是可以一用，只要安然脫身數里之外，天都峰便可以撇之身後。」

　　祁靈靜靜地聽完叢姊姊的話以後，點頭讚道：「叢姊姊蕙質蘭心，深察入微，令小弟無任敬服。」

　　叢慕白臉上也不由地微微一紅，嬌嗔地說道：「靈弟弟！難道你就沒有一點意見麼？」

　　祁靈正著顏色說道：「當今之計，捨去叢姊姊方才的意見，實在別無妙法，不過，小弟對起程之初，略有兩點意見。」

　　叢慕白這時候才將自己感到的一點嬌羞，忘掉淨盡，高興地說道：「靈弟弟！這正是你說的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人在患難之中，思慮難免不周，正需要群策群力，以補他人思慮之不足，靈弟弟！你的意見是什麼？快些說來，讓愚姊洗耳傾聽。」

　　祁靈一見叢慕白姑娘此刻已經將方才悲慟的心情，抑壓得無蹤，而感到高興，祁靈在這幾個月的歷經風險之餘，已經體會「含蓄」和「深沉」的意味，他覺得一個身背血海冤仇的人，未盡然就需要將愁眉苦臉，表露在外表，只有以一份開朗的心情，和一股無畏的決心，才能披荊斬棘，歷經艱辛，撥開一天雲霧，洗刷不世之仇，這就叫做：提得起，放得下。

　　所以祁靈很高興看到叢姊姊的神情，逐漸地振奮起來，當時祁靈說道：「叢姊姊！我也不過是一得之見罷了，第一，我以為起程的時間，應該向後移挪，等到月上柳梢頭，繁星眨萬眼，我們再騰身起步，當然，如果今夜能夠月黑風高，自然更為合適，倒是我們入山不久，忘卻歲月。」

　　叢慕白含笑說道：「這才叫做山中無甲子，歲月逐雲飛，靈弟弟！你的意見正補我的不足，我們雖然不是人約黃昏後，且等到月上柳梢頭罷。」

　　祁靈也含笑說道：「叢姊姊！你此刻如此說話，使我回憶起紫蓋峰頭，你傳授我紫蓋掌力的時候，往事歷歷如繪，神情如昨，不過那時候的叢姊姊溫柔嫺靜，令人可親，而今除了這種感覺，依然存在外，更令人增加了風趣瀟灑，令人可敬。」

　　叢慕白沒想到祁靈會如此地說出他愛慕的心情，雖然兩個人早已經靈犀互通，心心相印，但是，如此讓個郎說來，難免還令人羞意無限，當時叢慕白姑娘，不由地輕輕啐了一口，粉頸低垂，嬌嗔著說道：「靈弟弟！你這個人……」

　　身處如此危境之中，能有如此坦然心情，消磨這難逝的時刻，沒有一點焦急憂愁的心意，不是具有大智慧，大勇氣的人不能如此。

　　祁靈和叢慕白這種戲而不謔的情形，適可而止，祁靈接著說道：「叢姊姊！目前正是日漸偏西，傍晚黃昏尚有一段時間，在這一段時間之內，我們輪流行功調息一次，以便養精蓄銳，等到黃昏起程。」

　　叢慕白點點頭，又抬起頭來說道：「靈弟弟！我們都已經有很久沒有粒米滴水進喉，此刻難免饑火燒心，功力要大受影響，調息行功，是必須的，這一段時間，倒正是得其所哉！」

　　祁靈說道：「如此事不宜遲，我先為叢姊姊護法。」

　　叢慕白眼睛略略一轉，微一沉思說道：「時不我與，已經沒有辦法輪流行功，你我此時功行一大周天下來，恐怕已經是明月當頭，夜將及半，靈弟弟！你也無須為我護法，讓我們退回幾尺之地，對坐行功，以免延擱時日。」

　　叢慕白說的倒是實情，祁靈點點頭，兩個人便緩緩地順著地道，向下溜動了一會，停留在一段比較寬闊的地方，兩人面面相對，靜坐下來。

　　這一對武林兒女，彼此坦然無猜，雙雙在地道中，對坐行功，此其間難免有肌膚之親，耳鬢廝磨，甚而呼吸相聞，互知心跳，但是，他們真正做到了「暗室不欺心」，無愧於心地的清白，尤其他們彼此瞬息之間，都渾然進而忘我境界，不知身外尚有何物。

　　這一次調息行功，是關係著性命攸關，彼此都以師門本命心法，大行周天，直到彼此醒來，雙雙睜開眼睛一看，從頂上漏下一絲微弱的星光，照到兩人氣爽神清的臉上。

　　祁靈首先開口說道：「姊姊！你醒了麼？」

　　叢慕白微微點點頭說道：「弟弟！愚姊幸不辱所望，此刻饑腸不轆轆，餓火不中燒，而外面又是月上柳梢頭，已經不止是黃昏後的時分了，弟弟！我們走麼？」

　　祁靈伸手按住叢姊姊，輕輕地說道：「姊姊！且容小弟走在前面如何？」

　　叢慕白知道這是祁靈的一份愛護之意，當下也沒有堅持，只伸手和祁靈輕輕互握了一下，低聲說道：「靈弟弟！我們不必過份小心，也不必過份大意。」

　　祁靈應了一聲，雙肩一縮，足下微一用力，身似一條靈蛇，沿著地道，直竄而上，左手一招「力托天王塔」，且穩且緩地推開地道頂端的土塊和石頭，只聽得「嗖」地一聲，一條黑影拔起數尺，便又一掠身形，急遽下沉，掩身而落，停留在一塊巨大的青石旁邊。

　　眺目四周，但見青山樹影，夜色沉沉，寂靜得沒有一絲異樣。

　　再抬頭看天，繁星萬點，月影無蹤，偶爾微風習習，樹濤陣陣，兜起人一陣山中涼意，祁靈正是仔細打量周圍的夜色，只見叢慕白姑娘，宛如一葉隨風，從不遠的地道出口，悠然飄到祁靈身邊。

　　祁靈突然用一種極其感慨的語氣，輕輕地說道：「叢姊姊！有道是：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嶽。叢姊姊！單看此時微光夜色，看那重重樹影，疊疊石形，遠有風濤蕩耳，近有流泉如琴，此情此景，寧使人有置身畫中的感覺，只可惜如此大好名山，竟被一個惡毒無邊的魯半班佔住，使這樣名山勝景，變成處處死域，地地危機，真是令人有不勝嘆息之情。」

　　祁靈如此極為感慨地說了這一段話之後，叢慕白在一旁輕輕地說道：「靈弟弟！名山勝景，遭受到蹂躪，徒然感嘆於事無補。」

　　祁靈點頭沉重地說道：「姊姊說得對，徒然感嘆於事無補，我要當此名山勝景，立下誓言，不使黃山還諸昔日清白，有負此生。」

　　叢慕白深情地望了祁靈一眼，輕輕地說道：「靈弟弟！我們走。」

　　這一聲「走」字剛出口，只見叢慕白倏地擰身一拔，一式「乳燕出巢」，折轉而起，微微聽到一陣衣袂飄風，人已騰空三丈七八，人在半空中，忽地又一折身，式化「雲龍三現」，蹬腿昂首，竟然向前平滑了一陣，這情形看在祁靈眼裏，暗暗的驚詫，也暗暗地佩服，記得在奪取「千年靈芝」的時候，化身為「穆仁」的叢姑娘，已經迭次表現不凡，可是如今看來，就憑這一陣輕功，竟然使祁靈有自嘆不如的感覺。

　　因而，使祁靈進一步驚服的是那位早年威鎮江湖，如今雙目已瞽，隱居天柱的千面狐狸靳一原，這位武林怪人，對他的傳說，紛紜不一，有的說他是由於自己徒弟傷了他的雙目，有的說他自己傷了自己的雙目，才洗手歸隱，靳一原的本身固然充滿了怪誕之說，而其能在一個月之內，促使叢姑娘如此突飛猛進，寧不使人無法相信麼？所以，此時此刻，祁靈對於這位業已歸隱的靳一原，起了突發的崇敬與欽服。

　　再看叢慕白姑娘，在「雲龍三現」的身式之下，向前滑行了數丈，忽然右手一抬，在微弱的星光之下，祁靈看得清清楚楚，一點烏星，閃電脫手而出，直向前面四五丈的地上落去。

　　叢姑娘這一瞬間的滑行，固然是快如流星，而那一點烏星卻疾若閃電，脫手不到一瞬，已經飛落到地上，微微地傳來一聲輕微的回音，說時遲，那時快，叢慕白忽然雙手一張，人像一片落葉，又像是一朵浮雲，悠然而落，身形遽收，直落到方才落地的那一小塊石塊上面，但是，這一落足，也不過是像蜻蜓點水一樣，微沾即起，二次騰身，如法炮製，又向前飛落而去。

　　祁靈這才明白，叢姑娘是用「一葦渡江」的功夫，來飛渡天都峰上的險境，所不同的只是渡江的一葦，如今變成了「投石問路」的石子，這種運用之妙，不僅是功力的高絕，而且尤其令人嘆為觀止的是叢姑娘這一種玲瓏的心竅。

　　祁靈也不敢稍慢，他用手中七星紫虹，在身邊巨石上挑下幾塊碎石，也立即振臂騰身向叢慕白的方向，疾追而去。

　　天都峰上說是步步危機，處處死域，並非誇大之詞，可是，在這樣繁星滿空，微光濛濛的夜裏，也斷然沒有想到有如此身手高人，在天都峰心腹之地，起落飛行，有人說：「兵者詭道也，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愈是最危險之地，愈為安全。祁靈和叢慕白這兩個人如此脫離天都峰，是否就是這個道理？

　　當祁靈說到這裏的時候，在場的天山雙俠宇內二書生，以及妙手空空古長青，金沙伯樂白完元，都鬆了一口氣，露出微笑，只有神州丐道搖著手說道：「其實精采之處，尚不在此，以我道人之見，他們離開天都峰之後，必有奇遇。」

　　神州丐道說到此處，轉而向依偎在紫蓋隱儒身旁的叢慕白姑娘笑道：「姑娘蕙質蘭心，述起來較之祁靈，必為精采動聽。」

　　北嶽秀士大笑說道：「道人！你要慕白侄女說來就是，何需兜售你那頂高帽子？」

　　說得大家也都笑了起來，於是，叢慕白坐正了身形，娓娓地接敘下去。

　　祁靈和叢慕白兩個人一路之上，竭盡全力地交互施展著「一葦渡江」和「凌波虛渡」和輕功，像是一對北歸鴻雁，心無旁鶩，只顧全力兼程，等到微月東升，夜已深沉之時，兩個人騰身在一叢樹林之上，蹈空而過，再落身而下之際，回首而眺，天都峰已經遠離身後了。

　　這時候，祁靈和叢慕白幾乎同時都有一陣意外的感覺，但是，緊接而來的，便是一陣起自心底的惶恐，方才全心全力，施展身形，騰空起落，可是如今事過境遷，都為自己捏一把冷汗。

　　如果行到中途，為人發覺，雖則無懼，但是，萬巧劍客老羞成怒之餘，全力施展毒計，我明彼暗，利弊分明，萬一不幸兩人之一，中了暗算，此行後果何堪？

　　兩個人彷彿都有同感，渾身為之慄然，等到彼此回神，凝眸而視的時候，雙方幾乎都在同一時間，撲到對方的胸前，緊擁無聲，直至良久，才各自鬆手，祁靈這才低低地說道：「叢姊姊！天都峰上自詡為天羅地網，如今卻是如此任我等逍遙無阻而出，若不是他們狂言不堪一擊，便是天意如此。」

　　叢慕白此時含著聖潔無比地笑容，望著祁靈說道：「靈弟弟！一葉落而知天下秋，魯半班厄運之期可卜，善惡有報，絲毫不爽，否則天理何存？只要我們不妄自菲薄，靈弟弟！來日你掃蕩黃山，揚名五嶽，還有疑義麼？」

　　祁靈搖頭笑道：「叢姊姊！別盡說奉承小弟之言，此時饑腸早經轆轆，你我再前行一程，待天明時，再找尋食物，決定行蹤。」

　　一提到「決定行蹤」，叢慕白便頓時有了沉重之意，當時沉重的叫道：「靈弟弟！饑腸雖是轆轆，而未來卻是更費思量，我們雖已脫身險境，但是，今後究應何往？難道我們真的只有求助於恩師他們這些前輩麼？」

　　祁靈一聽叢姊姊提到今後的去向，和他一樣，將方才脫身天都峰的一股喜悅，又漸漸地淡忘了，代之以沉吟與思忖。良久，祁靈才接著說道：「求助於恩師他們這些前輩，自然是理所應該，因為掃除萬巧劍客這等武林之害，尚不是我和叢姊姊獨力所可以奏功，至少在目前確是如此，但是，我和叢姊姊一樣，有同樣的感想，既然天都峰不是武功所可以決定成敗，求助於我們恩師這些前輩，又於事何補？豈不是徒然增加他們這些老人家為我們操心麼？」

　　叢慕白仰起頭來，迷惘地說道：「如此說來，難道我們就如此暗中摸索，等待機緣麼，那又將等到何年何月？」

　　祁靈知道叢姊姊又想起了她自己一身血海深仇，而有迫不及待的感覺，事實上，祁靈又何嘗不是盼望早日得到破除天都峰的良策，以慰鐵杖僧，千手劍沙則奇他們在天之靈？但是，在這短時間之內，使他同樣也有茫然與迷惘的心情。

　　這一對武林兒女，自險境脫身，便雙雙沉思到未來的去處，幾乎到了忘我的境地，這是一種孝思與信義所使然，是真情真性的人，才能如此。

　　黃昏弦月，逐漸中天，繁星逐漸稀落，冷露沾衣，晨風似翦，忽然不知是從何處，遙遠地傳來一聲雞啼，使沉思中兩人，都為之一振。

　　祁靈忽然說道：「叢姊姊！遠處雞鳴，必有村落人家，天明療饑有處了。」

　　叢慕白輕輕地應了一聲，沒有回答。

　　祁靈又興奮地接著說道：「另外尚有一事，不知叢姊姊是否同意小弟的淺見。」

　　叢慕白略有詫異地抬起頭來，望著祁靈說道：「是否靈弟弟對於未來去處，已有所得？」

　　祁靈點頭說道：「叢姊姊當年化身穆仁，令妙手空空這等見多識廣的高人，也不能識破，而且，叢姊姊取千年靈芝液，救助少林高僧本因老和尚，醫道手法高明，使當今武林醫道聖手逯雨田也為之嘆服，這易容之術，與醫道之學……」

　　叢慕白沒有等到祁靈說完，便雀躍而起，說道：「靈弟弟！你是說傳我武功、醫道、易容之術的那位世外高人麼？」

　　祁靈點頭說道：「正是這位老前輩，叢姊姊！你知道我提出這位老前輩的用意麼？」

　　叢慕白沉吟了一會，說道：「老人家醫道驚世，武功奇絕，自然是破天都峰的有力高人，但是，我不明白靈弟弟你此刻提出這位前輩的用意何在，論武功，令師神州一丐道，和我恩師師伯宇內二書生，較這位前輩更是功高絕頂，論醫道，回春聖手逯雨田亦不弱於這位老人家，何故單單要請他……」

　　祁靈搖頭說道：「叢姊姊！你隨這位老前輩天柱山習藝一月，你知道他的身世否？」

　　叢慕白搖搖頭，說道：「我沒有敢問，他老人家也沒有告訴我，後來約略聽到恩師提到一二。」

　　祁靈接著說道：「那位老前輩他是數十年前，威鎮武林的千面狐狸靳一原。」

　　叢慕白聞言，臉上顏色略略為之一變，但是，立即就恢復原狀，安詳地站在那裏，靜聽祁靈說下去。

　　祁靈接著說道：「這位老前輩返璞歸真，固然是武林一大喜事，但是，也是武林一大損失，因為，他的易容之術，和醫人之術，還有善造各種機關埋伏，劇毒暗器的精功巧技，從此無人能繼其後。」

　　叢慕白啊了一聲，眼光裏流露出異樣的光芒，凝視著祁靈。

　　祁靈依然平靜地說道：「天都峰上所有令人難以破除者，是那些步步危機的機關埋伏，如果能得到靳老前輩的大力相助，這一難關，豈非迎刃而解麼？」

　　叢慕白嗯了一聲，表情似乎沒有祁靈那樣的興奮，只是緩緩地點著頭，接著祁靈的話，說道：「靈弟弟！你的話，確是想得周詳，但是，我卻還有兩點說明。」

　　叢慕白說完這句話，便微微地一笑，對祁靈凝眸深情地說道：「你我此時此地，忍受腹內饑火，在此思索去處，靈弟弟好不容易想出一份助力，我卻要提出相左意見，靈弟弟不會以迂闊相責於我吧！」

　　祁靈搶著說道：「叢姊姊！你說這句話，豈不令小弟感到汗顏麼？」

　　叢慕白點頭說道：「既然如此，我就坦然說明了，靈弟弟！靳老前輩果如你所說，他是苦海回頭，返璞歸真，必然是他老人家已經勘破塵世之事，才歸隱山林，如今只怕他不會再次重蹈江湖恩怨的漩渦，此其一。」

　　祁靈聽了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沉思，靜靜地站在那裏不動。

　　叢慕白又接著說道：「第二，靳老前輩雙目已瞽，雖然武功依然，行動照舊，但是對於這種機關埋伏，是否能夠如明眼人那樣瞭若指掌？」

　　祁靈聽完叢慕白這兩個問題之後，霍然抬起頭來說道：「叢姊姊！以小弟的淺見，姊姊方才所提的兩個問題，都不足以阻止我們前去拜訪靳老前輩的用心，其一，雖然他老人家歸隱山林，對於除暴救世之事，他不會漠然視之，否則，相信叢姊姊你也不會獲得他老人家的如此刻意傳授武功和醫道的。叢姊姊！你說是麼？」

　　叢慕白沉吟良久，也覺得不無道理。

　　祁靈又接著說道：「我們求教於靳老前輩，並非要他親自臨陣當先，去到黃山獨力對付萬巧劍客魯半班，而是請靳老前輩指點迷津，使我們對於黃山的機關埋伏，知所應對之策，這與他雙目已瞽，並無多少妨礙之處。何況……」

　　說到此處，祁靈聲調轉昂，朗朗說道：「掃除黃山魯半班，一則為武林除害，再則為親人師友報仇，此事也不能假手於人，即使靳老前輩他能為我們獨力承當，掃除魔氛，也不是我們本願。叢姊姊！你以為然否？」

　　祁靈如此說得慷慨激昂，叢慕白自然也就聽得口服心服，她輕輕地點著頭，望著祁靈說道：「靈弟弟！你見解精微，令愚姊心服無地。」

　　祁靈一聽叢姊姊如此一說，反而臉上一紅，囁嚅地說道：「姊姊！你見怪小弟說話太過猖狂了麼？」

　　叢慕白正顏說道：「靈弟弟！我句句實言，我如何會怪你呢？只是我仍舊在耽心，靳老前輩與我一月相處，難得有一句話說出口來，其人性格之怪，從所未見，只怕此去天柱山，不易應允，也不易一見。」

　　祁靈點頭說道：「武林高人，多有怪癖，此去別無他法，唯誠而已。」

　　叢慕白說道：「靈弟弟說得極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憑著我們一點誠心，一定可以獲得靳老前輩的應允。」

　　說著，叢慕白又輕輕地笑了起來說道：「我們忘了饑餓，在此深思雄辯，此刻事既已得結語，倒令人有饑火上升之感。」

　　祁靈也笑道：「天色將明，前面村莊炊煙已起，我們去尋個村店，療饑歇腳，然後蓄精養銳，直奔天柱山。」

　　兩個人果然迎著朝霞，踏著曉露，找到了一家村店，白飯村雞，飽餐一頓之後，盡情地休憩一回，便取道而行，直奔天柱山。

　　這一路行程雖然走來不近，但是，在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的去心似箭的情形之下，也無須多日，便逐漸少見平原，多見高山，進入了潛山境地。

　　叢慕白二次重來，雖然不是識途老馬，卻也算得上是熟路輕車，她和祁靈在野人寨稍作歇腳，備足乾糧之後，便開始攀登這一座號稱天柱的高山。

　　天柱山位於安徽中部，孤峰突起，擎天一柱，若是在天高氣爽的晴天，周圍近百里，都能看到那孤矗雲霄的山峰。

　　天柱山主峰名曰飛來峰，山峰之顛，有數十丈方圓的一塊巨石，斜壓當頭，傳說是當年天柱山日夜暴長不已，天降飛來石，以鎮壓之，雖然此種傳說是荒誕不稽，不值一信，然而，飛來峰生長得奇怪少見，確為事實。

　　由於天柱山形勢奇險，飛來峰神秘的傳說，自然引起不少騷人墨客，登臨探勝，但是，也由於飛來峰山勢陡峭，而且白石晶瑩，鮮生樹木，探幽尋勝的人，至多能到達天柱山麓，便要知難卻步，對於那獨矗雲霄的飛來峰，始終是可望而不可即，即使有那些大膽的樵子，採藥的商人，肯冒生命危險，也登不上畢陡懸巖，也就因為這種關係，天柱山始終在人們心中，居有神秘的意味；而飛來峰更是神秘不可蠡測的地方。

　　祁靈和叢慕白在未曾到達天柱山麓之前，兩個人都是心似離弦之矢，日夜兼程，盼望能夠早日到達，但是，及至一旦到達天柱山麓，兩個人又深深地體認，縱使如何焦急，也無濟於事，既不知能否見到千面狐狸靳一原，即使見到這位高深莫測的靳一原，又能否獲得他的允諾，再出山林，以已殘之身，為當今武林，助一臂之力。

　　所以，祁靈和叢慕白到達天柱山麓，立即換以一種遊歷名山景仰古跡的心情，慢慢地尋訪，當天兩人歇腳在山麓名剎馬祖寺，從香火和尚口中，約略知道一些天柱山的形勢之後，兩個人竟然趁著月色，夜上飛來峰。

　　山高無路，險境叢生，一步之差，便會令人飲恨終生，葬身萬丈深谷，但是，造物者也正是有一種無與倫比的胸襟，來對待宇宙萬物，做到絕對的公平，飛來峰是如此之險，但是，如果能夠越過一分險阻，所給予人的卻是一分極高的享受。

　　祁靈和叢慕白一路默默無言，凝神提氣，越過獨石橋，走過鯽魚背，翻過回音崖，穿過不堪回首，再登上落心巖……每越過一道險境，便更進一層體認到天柱山飛來峰的美，尤其是深夜登臨，更令人在提心吊膽之餘，有目不暇給之妙。

　　山高月近，天色深藍，遙望遠處，但見一片雲海，瞬息千變萬化，波湧洶濤，令人有置身孤島，遺世獨立的崇高意境，再看周圍，白石晶瑩如雪，虯松蜿蜒如龍，掛泉飛舞如線，俄而陣陣微風吹來，還帶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這景色只應畫中有，這境界直是人間無。

　　在此時此地，沐著如銀的月光，觀賞著飛來夜色，較之白天，遠處瞻仰，又別有一番難能見到的韻味，在白天所見到的是雄偉，是險峻，是挺拔，是驚奇。但是，在如此月夜，所見到的，卻是無限的秀麗，無比的柔和，無邊的寧靜，但是，這些白天所見不到美景和美境，是祁靈和叢慕白歷經艱險，所得來的。前人詠詩：「不是一番寒澈骨，焉得梅花撲鼻香？」這正是造物者的公平，也正是啟示著人生的意味，和生命的歷程。

　　祁靈和叢慕白兩個人默默地立在飛來石不遠的落心巖下，彼此靈犀互通，兩個人彷彿都有同樣的感受：「唯有不屈不撓，才能終底於成。」

　　兩人沐受在這種寧靜幽美的情境之中，良久，祁靈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叢姊姊！你在天柱山將近一月時光，這些地方你已來過麼？」

　　叢慕白搖搖頭說道：「我雖然在天柱山停留了一個月，真正領略到天柱山景色，今天和你一樣，還是第一次，整個一月時光，都消磨在埋頭苦學之中。」

　　祁靈忽然說道：「叢姊姊！你苦學之處，究在何所？我們尋找靳老前輩，何不先往彼處？」

　　叢姑娘頓時大悟，失聲笑道：「靈弟弟！我們真是捨近而求其遠，明知道飛來峰茫然無緒，無從找起，何不先到靳老前輩住居之處？雖然靳老前輩行蹤無定，未盡然就在住居之處，但是，究竟比起這樣茫然亂找，要易得線索多多。」

　　說著兩人都不禁笑了起來，也都覺得兩個人都是自負聰明一吐的人物，而今卻是糊塗一時。

　　叢慕白當時叫道一聲：「靈弟弟！請隨我來。」

　　說著話，叢姑娘旋身一撲，衣袂飄起一陣微風，縱落心巖上，轉身直向右側深不見底的谷底飛撲而下。

　　落心巖名為「落心」，是因為它是孤立一根石柱，雖然與周圍只有兩步相隔，但是這兩步相隔之間，卻都是深不可測的深淵，尤其是此刻時當深夜，雖有月色當頭，卻是迷濛不可見的白茫茫一片，要是白天人立其上，難免心為之落，膽為之碎，「落心」二字，由此而來。

　　叢慕白姑娘如此翻身一撲，頃刻墜落於白茫茫一片之中，隱而不見，祁靈卻禁不住要高聲叫道：「叢姊姊！你要小心。」

　　這一聲喊叫，在這樣寂靜無風的深山之中，頓時引起一陣如潮的回聲，但是卻聽不到叢慕白姑娘的回答。叢慕白知道是自己的疑心，便笑著說道：「我以為靈弟弟怪我沒有事先說明，害得你平白地吃了一驚。」

　　祁靈這才笑著說道：「我怎麼會如此無理責怪姊姊呢？我只是在想，靳老前輩的匠心設計，真是令人嘆為觀止，這一根藤籃怎麼會如此自動地蕩過來接人呢？豈不是令人神奇莫測，為之神往麼？」

　　叢慕白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曉得靳老前輩當初告訴我這條路徑的時候，他只說明如果沒有抓到身後的山藤，便自然會有一個藤籃迎上來，至於究竟是什麼原故，至今我也是莫測高深。」

　　祁靈搖頭嘆道：「靳老前輩真是奪盡造化之妙，集天下玲瓏心竅於一身，當年他的雙目不瞽，難怪他要獨鎮江湖，無人能與之抗衡了。」

　　叢慕白忽然想起一件事，笑著說道：「靈弟弟！你也是玲瓏心竅，才智過人，而且一身武功出眾，如果靈弟弟生在當年，與靳老前輩倒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一時瑜亮，難分高低了。」

　　祁靈搖頭笑道：「叢姊姊！我那裏能與靳老前輩這等天縱奇才相比擬呢？」

　　說到此處，祁靈忽然又豪情萬丈地笑了起來，說道：「不過，如果小弟是生在當年，遇到靳老前輩這等高人，倒是不願意失去領教的機會。」

　　說著話，祁靈又不禁嘆了一口氣說道：「我說靳老前輩天縱奇才，其實應該說是天忌奇才，像他這等高人，竟會到頭來雙目失明，豈不是天忌奇才麼？」

　　叢慕白也有同感，兩人頓時有不勝嗟嘆之意。

　　良久，叢慕白姑娘說道：「靈弟弟！你方才不是說那一隻藤籃是靳老前輩匠心設計，奪盡造化，其實下面一段行程，更是令人咋舌心驚，更要令人嘆為觀止。」

　　說著，攜著祁靈的手向前走了兩步，向下指去。

　　這一堵橫列的石頭，和頂上那一個「落心巖」，生得有異曲同工之妙，落心巖是孤伶伶的一根高達數十丈的石筍，矗立在深谷之中，伸展到飛來石之下，這一堵橫石，卻憑空而來，從落心巖的旁邊伸出一根長達一丈餘，猶如一隻手臂，伸展在半空中，左右周圍，都是虛無飄涉，下面自然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叢慕白伸手所指的對面，是和這一堵橫石相距七八尺的畢陡無垠的削壁。

　　祁靈在這樣迷濛濛的水霧當中，月色已經黯然無光，憑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出對面的削壁，不僅是畢陡無垠，而且上面叢生蘚苔，濕轆轆，綠蔭蔭，看來其滑如油，再向下看去。便茫然別無所見。

　　叢慕白姑娘說道：「靈弟弟！你看，對面那一堵削壁，便是下達靳老前輩的居處，唯一途徑。」

　　祁靈為之慄然了，他再三的估計那一堵畢陡無痕的削壁，慢說上面尚有層層蘚苔，就是沒有這種其滑如油的苔痕，也無法沾身，任憑再好的武功，游龍術，壁虎功，都無法從這一堵削壁上安然的溜下去，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由於削壁之下，是深不可知的山谷，誰有這等能耐，能夠全仗一口真氣，運用游龍術，壁虎功，遊下這等數十丈的削壁？要是還有辦法，便仰仗大力金剛指法，或者運用手中的寶刀寶劍，鑿壁成階，逐階而下。

　　祁靈止不住一陣猜疑，望著那一堵削壁，半晌沒有說話。

　　叢慕白說道：「靳老前輩當初選擇這個地方，作為歸隱之處，就是喜愛這個地方出落得奇而險。他選中此地之後，對於這裏的周圍，也確實下了一番功夫。」說到這裏，叢姑娘指著削壁，向祁靈說道：「這裏周圍不僅是夜間看不清楚，就是日正當空，也只不過是稍有一些光亮而已，所以在日正當空的時候，才可以看得清楚兩三個釘樁。」

　　祁靈這才恍然問道：「叢姊姊！你說是利用釘樁釘在削壁之上，逐級而下麼？」

　　叢慕白點點頭，接著說道：「這一堵石壁究竟有多高，我也茫然不知，我只知道從此處攀釘逐級而下，約在七級釘樁之後，有一狹可通人的石隙，便是通往靳老前輩的居處，而在這狹可通人的石隙之下。還有多少丈深淺，那正應著兩句古詩：『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了。」

　　祁靈點點頭，再次運用目力，向石壁上面看去，只看到約在三五丈之處，有一根長約五寸的鐵釘，露在石壁外面，便向叢姑娘問道：「姊姊知道這每一根鐵釘之間，約有多大距離？」

　　叢慕白說道：「鐵釘與鐵釘之間，相隔約有五丈，五丈的距離，飄身而下，算不得驚險，但是，一則因為巖下水霧迷濛，目力所及不遠，不易看到下一個釘樁的位置，二則這些釘樁的位置是按照北斗七星釘在石壁之上，錯過一個釘樁，只有墜身巖下的結果，所以，這一段鐵釘樁道，顯得驚險無比。」

　　祁靈注視著削壁上那一根釘樁，心裏盤算著：「五丈距離，視力不清，等到看清楚釘樁之時，只怕身形業已飛越而過，這確是一件險事，不過，盡量緩住身形，以補助目力之不足，便也無險可言了，至於七星位置，只要能夠緩住身形，管他斗杓在上還是斗柄在上，都不足以致人於迷亂。」

　　祁靈思忖了一陣以後，便向叢慕白說道：「叢姊姊！我們在此地久等天明，太浪費時間，而且即使等到天明，但是不到正午，依然與現在沒有兩樣，所以，小弟之意，即刻走樁道下去，早些尋到靳老前輩，免得在此地空白耗盡時間。」

　　叢慕白聞言微微一驚，立即搖搖頭說道：「靈弟弟！並非愚姊不能相信你的功力，我相信五丈高低，即使視力不清，也不足以阻住靈弟弟安然下落，但是，事情只怕萬一，靈弟弟何必要冒此萬一之險？等到天色大明，雖然光亮依然如此，但是，巖下水霧則稍為稀薄，憑靈弟弟目力，便不難看到十丈遠近。……」

　　祁靈沒有等到叢姊姊說完，便笑著說道：「叢姊姊！你的關心，小弟感激！但是，遇事難求萬全之策，如果遇事講求萬全，只怕這天柱山飛來峰下，便是寸步難行，並非小弟有意違背叢姊姊的好意，而是另有一念，使我感到，多作思慮，恐怕要被人認為畏首畏尾。……」

　　說到此處，祁靈收斂住笑容，伸手緊握住叢姑娘的一雙柔荑，懇聲地說道：「姊姊！你並非不能想到此點，而是由於你對小弟關心至切，所以才使姊姊變得如此小心。姊姊！我總以為，如果靳老前輩沒有離開飛來峰，我們一行來到此地，早就盡在靳老前輩的注意之中，若在此地此時，稍有思慮，恐怕就要被靳老前輩目之為怯懦之人，以靳老前輩那種豪情萬丈的人看來，對於怯懦之人，恐有難得歡迎之意。」

　　祁靈這一段委婉說來的話，正是說中了叢姑娘的心中。

　　叢慕白隨乾面狐狸靳一原習藝一月，自然對於靳一原的為人，多少有些瞭解，要是讓他將你目為怯懦不前之人，他絕不屑於與之相見，但是叢慕白雖然知道這種情形，卻讓自己對祁靈的關懷，所為之掩蓋了。

　　祁靈如此緩緩說來，叢慕白的嬌靨泛上一層紅暈，當時羞怯地望著祁靈，輕輕地說道：「如果要依靈弟弟你的意思呢？」

　　祁靈依然在握著叢姑娘的雙手，鄭重地說道：「依小弟的意見，即刻就沿著這條樁道，前往靳老前輩居處。」說著話，祁靈又露出笑容，望著叢姑娘。說道：「姊姊走這條樁道，自然是輕車熟路，閉目可達，因此小弟還要請姊姊慢小弟一步，否則有姊姊在前面引導，這條樁道對小弟又有何險可言？」

　　叢慕白姑娘此時已經完全讓祁靈這種豪情壯志所傾服，沒有絲毫相反的意見，只是深情地望著祁靈一眼，微微地點點頭。

　　祁靈當時鬆開姑娘雙手，含笑說道：「如此小弟就有僭了。」

　　說罷抱拳一拱，右足柱地，全身一旋，青衫頓時飄起，攪起一陣勁道不大的風力，使那迷濛濛的水霧，鼓起一陣波濤洶湧，就在這樣白霧翻騰之際，祁靈一個折身，宛如大雁脫群，夜落湖濱一般，悠然掠翅而下。

　　祁靈如此一落身，立即人在半空中提足一口真氣，將本是掠翅下落的身形，變得更慢。

　　而且此時祁靈左手拽起青衫一角，鼓起巖下冷風，更緩住人下落的身形，就在這種情況之中，祁靈已經瞧見了第二根鐵釘的位置，而此時，他也正好落到第一根鐵釘的附近。

　　說時遲，那時快，祁靈一伸右手，搭住那根露在外面的鐵釘，將悠悠下落的身形，立即頓住，也就在這樣一頓之間，祁靈便從容地氣走丹田，力貫全身，二次離開釘樁，再度翻身下落。

　　祁靈就如此借樁緩氣，凝氣看樁的情形之下，連換六根釘樁，他已經落身在北斗七星杓底那根釘樁之上。

　　此時。祁靈撇開青衫，換出左手，用食中二指，吊住釘樁，以好整以閒的心情，再向周圍看去，只見腳下風聲吼吼，其黑如漆，正如叢慕白方才所說，在這根鐵釘之下，還不知道有多深，而且此時冷風凌厲，透骨陰寒，更使人有一種無端生畏的感覺。

　　祁靈向前面看去，斜斜地有一根鐵釘，釘在五丈開外，而且在鐵釘之旁，果然有一個才可容人的石隙。

　　這一段極為艱險的樁道，祁靈在安然走過之餘，心情為之一鬆，便長吸一口氣，借著一推之力，不似方才那種悠然飄忽的緩進，而變得勁射疾彈，直向那斜斜遠在五丈開外的鐵釘一掠而去。

　　在祁靈的心裏，只剩下最後一根鐵樁，如此一掠之間，只要在那根鐵釘之上微一借力搭手，便可以向那石隙中掠過去，無須要多作停留。

　　可是，當祁靈閃電飄風一掠而至最後那一根鐵釘，右手剛一搭上釘樁，已經面對石隙，正準備鬆手一送，縱身進入石隙的一瞬間，祁靈頓然大吃一驚，右手食指和拇指一使勁，長吸一口氣，吸腹收胸，將前衝的身形，極其勉強的收住，並且雙腿一伸，人像一個大蝙蝠，緊緊地貼在石壁之上。

　　原來祁靈在借力騰身，正準備縱身入洞的瞬間，忽然發現石隙之中，伸出兩柄雪亮耀人的長劍，在石隙前面，形成一個十字交叉的刀門，分明是攔住祁靈的進路。

　　若論祁靈的功力，區區兩柄長劍，尚無能攔住他的進路，凌空彈指斷劍，出掌震飛來人，也不過只要一瞬時間，祁靈便可以進入這個石隙之內。

　　但是，就在祁靈在最後一根鐵釘之上，欲動未動之際，他看到兩柄寶劍伸出，心裏電光火閃地一轉：「這兩柄長劍在如此霧氣迷濛之中，仍然能夠如此閃著耀人的光芒，必是兩柄利物神兵，不可輕視。」

　　緊接著吸氣留身，同時心裏又想到：「千面狐狸靳一原既然隱居在這飛來峰上，這個石隙又是他居處的進路，臥榻之旁，豈容旁人鼾睡？如果不是靳一原本人，至少也是與靳一原有關，我縱然有此功力，破關入洞，也不宜於此時此地，開罪於人。」

　　就在這樣念頭一動之下，祁靈將身形緊貼在石壁之上，同時再留神看去，這一看之下，把剛才這一陣驚意，頓時化作哂然，原來兩柄長劍交叉十字地攔在洞口，而持劍的卻是兩隻大黑猩猩。

　　祁靈立即想起，當初紫蓋隱儒告訴他，叢慕白在飛來峰一段奇遇的經過，其中就提到有兩個黑猩猩的事，如今這兩個黑猩猩遽然出現在這石隙之中，足以證明靳一原本人尚在居處，並未到旁的地方去，這兩個猩猩，正是在這石隙之前，盡守護之責而已。

　　祁靈知道這種猩猩，在靳一原調教之下，都已經通靈，相信自己說明來意，道明身份，便可以不須彼此破顏動手，便可以進入石隙之中。

　　所以，祁靈當時倒不是著急如何對付這兩頭猩猩，而是耽心頭上面的叢慕白，萬一叢姊姊等不及，也於此時飄然而降，自己堵在這裏，豈不令叢姊姊也弄得上下不得，險象叢生麼？

　　祁靈一想到此處，先仰起頭來，向上叫道：「叢姊姊！」

　　祁靈人在空中，只借著兩指之力，和腹股之間所起的一股吸力，貼在石壁之上，賴以不墜，自然不能全力呼叫，但是，如此引聲高叫之餘，只聽得回聲遼遠，許久尚聽到隱隱約約的回聲，可是，卻沒有聽到叢姑娘的答應。

　　從第六根釘樁起，至頂上方才所站的石樑上為止，也不過二三十丈之譜，祁靈如此喊叫，叢慕白姑娘應該聽到，為何沒有應聲？祁靈心裏起了疑慮，而生了憂心。

　　在祁靈叫出第二聲，依然沒有應聲之後，祁靈心裏止不住在盤算：是回去察看叢姑娘的情形？抑或是先進石隙？

　　回到方才那石樑之上，只須幾次借力拔身，較之方才飄身下降，要容易得多，要進入對面的石隙，只要說明幾句話，也必然可以如願，在這兩種都不困難的情形之下，祁靈究竟要選擇何者？

　　如此心中一盤算之後，立即再度揚頭，力逼丹田，揚聲大叫：「叢姊姊！」

　　這一聲大叫，只震得周圍的霧氣洶湧翻騰，回聲如雷，隱隱隆隆，祁靈自己也因為這樣一聲全力呼叫，幾乎使他盪開石壁，鬆去雙指。

　　但是，這樣一聲喊的結果，良久，依然沒有一點應聲，祁靈心情突然因此向下一沉，當時左手一推，右手一收，身形向上一引，立即展開一式「潛龍出淵」，便要騰身上拔，沿著這一條樁道，回到原來的石樑上去，察看叢姊姊的安危下落，為何不回答他的叫喊？

　　祁靈他斷沒有料想得到，就在他如此揉身上拔，騰身欲起之時，只聽得身下呼、呼兩聲，兩股勁道直向祁靈下盤襲擊而來。

　　這件事起得太突然，祁靈已然無暇仔細先察看明白，這一式「潛龍出淵」，業已勁出功行，索性右手一震一送，使上拔的身形，立即嗖地一聲，沖空而起，便將下面這兩股勁道，從腳下閃過。

　　祁靈是何等人物，即使是躲閃騰挪，也要將對方來由察看清楚，所以，在他上拔沖空，突起三丈之餘，他不再向上引伸，去攀取釘樁，而是吸腹縮腿，轉側回身。疾變身形化為「隕戥少地」，反而向下落來。

　　而且他在此時，七星紫虹業已隨式彈出劍鞘，只聽得「喀嚓」一聲，七星紫虹應聲而入，插進石壁深達一尺餘，祁靈下墜的身形，也就在這樣一帶之下，穩當當地，停留在第六根釘樁和第五根釘樁之間，而他的兩道眼神，也力逼凌厲地朝那石隙中看去。

　　石隙本只僅能容身，如今竟被兩個大猩猩擠在洞口，齜牙咧嘴，沖著祁靈直樂，不用說，方才那兩股勁道，不知道是這兩個猩猩，打出兩件何種暗器，暗算於祁靈。

　　祁靈此時心中禁不住有些氣憤，他以為像這兩頭猩猩，既是通靈之物，就不應該如此不夠光明磊落地，趁人騰空上起，毫無敵意之時，暗下毒手，祁靈心中暗暗恨道：「今天是我祁靈，要換過旁人，不是身中暗算，便是失手下墜，命喪深淵，這兩個畜牲可惡。」

　　但是，祁靈仍然忍住自己的氣憤，他總要看在乾面狐狸靳一原的面上，不願意為些小事開罪於人。

　　當時祁靈人停在石壁之上，向下面石隙兩個大黑猩猩發話說道：「我是神州丐道門人祁靈，特地和叢慕白姑娘，同陣前來，謁見靳老前輩，煩請你們代為通報，說我二人千里迢迢來此，只求一見。」

　　祁靈相信這兩個大黑猩猩是會懂他的言語，所以，他才不惜按捺住氣憤，說明自己來意及身份，當他說完這一段話以後，那兩個大猩猩吱吱喳喳，互相戲謔一回，竟然不理祁靈的話，彼此相互擁在石隙洞口，呼呼睡起覺來。

　　這兩個猩猩如此相擁一睡，祁靈不覺為之勃然，他知道這兩個猩猩不是不懂他的話，而是不理睬於他，祁靈大忿，自語罵道：「兩個該打的畜牲，你竟敢如此對待客人！」

　　祁靈如此自言自語，罵聲未了，只見相隔十丈之外，相擁在一起的大猩猩，忽然昂然抬頭而起，瞪著四隻怪眼睛，望著祁靈，突然間，四隻長臂齊抬，四點黑星，狀如飛蝗，直向祁靈迎面飛來。

　　祁靈眼快，再者已經習慣於這種霧氣迷濛之中，另一方面，此時的霧氣較之以前，又要薄了許多，所以祁靈看得清楚，四塊狀如飛蝗，疾奔而來的是四塊石頭，以當時飛來的勁道看來。這兩個猩猩，功力極為不弱，甚至可以說是兩頭不甚易與的通靈神獸。

　　祁靈當時心裏立即有這樣的感覺！對付這種獸類，必須使之心服，而後才能使之聽話，就在這種意念之下，祁靈突然大喝一聲：「畜牲！膽敢如此戲弄嘉賓？」

　　這一聲喝聲未了，四塊飛蝗般的石塊，也飛到祁靈身邊。不過照這四塊石頭飛來的準頭而言，是齊集祁靈前胸而來。並沒有各取一處，用心不算刁鑽奸壞。

　　祁靈右手帶在七星紫虹軟劍劍柄之上，左手騰開，突然間五指齊伸，五股勁道，嘶聲頓起，一齊朝飛來的石頭上面彈去。

　　這只是一瞬間的變化，那兩個大猩猩想必然也沒有想到祁靈會不躲不閃，當時竟然吱叫出聲，尖銳刺耳。

　　但是，就在它們這一聲尖叫未了之際，四塊石頭，在相隔祁靈身前，約在五尺左右的地方，一頓而碎，化為碎粉，飛散無蹤。

　　行家上眼，立即分辨得出，這是「彈指神通」的功夫。

　　彈指神通本是上乘的內力和高等的氣功，是為武林之中，罕有人能練到十步傷人的地步，祁靈如今竟在五尺之內，彈指碎石，而且對方來石，又是勁道非凡，尤其難得者，祁靈還是單手吊在半空中，功力自然要打了折扣，還能有如此表現，就值得驚人了。

　　對面那兩隻大猩猩，不知是否也為祁靈所露的這一手「彈指神通」感到震驚，吱吱喳喳叫了一陣之後，望著祁靈，瞪著兩隻怪眼，閉嘴不作一聲。

　　祁靈心裏以為，這一手「彈指神通」，已經使它們震驚懾服了，當時便含笑叱道：「念在你們兩個無知，不分青紅皂白，不明是非真假，我也不便出手對你們予以懲罰，還不快些與我通報去。」

　　祁靈含笑而叱，多少有些恩威並用的意思，那兩個大黑猩猩互相對望一眼之後，忽然一齊張著血盆大嘴，呵呵幾聲，兩個齊閃身形，縮回石隙之中，頓刻不見。

　　祁靈料定這兩個畜牲，果然是被方才那一記「彈指神通」，鎮壓住兇焰，想必此刻已經前去通報千面狐狸靳一原。

　　祁靈雖然是名震當今武林第一大奇人神州丐道的門人，但是，他畢竟年青，自己總是時常居於後輩，應對進退，多以恭謙為主。所以，他此時此刻自然要以一種武林晚輩之禮，去見靳一原。

　　但是，就在這兩上猩猩隱身石隙之中，這一段時間，祁靈忽然又想起叢慕白姑娘，他不明白這位叢姊姊為何到現在還沒有一點汛息，令他放心不下，但是，眼前情形，又不容許他再回到石樑之上，察看清楚，因為，兩個猩猩既然已經向裏通報，自己就應該隨之而進，斷不能等待靳一原出來迎接自己。

　　同時，祁靈也相信，在飛來峰上，在千面狐狸靳一原隱居之地，還有何人敢到此地來捋虎鬚？更何況叢慕白姑娘在飛來峰上，是舊地重來，這些險徑，對叢姑娘來說，又要減少幾分危險，所以，祁靈雖然掛念著叢姊姊，在如此一陣思忖之後，倒為之安心不少。

　　當時抬起頭來，對頭頂上迷濛的煙霧之中，看了一眼之後，頭頂上依然沉靜如恆，沒有一點動靜，祁靈突然間心意一決，腳尖抵住石壁，微一使力，右手趁勢一拔，七星紫虹拔出石壁，祁靈的身形，也就在這樣一抽一送之間，悠然向下墜落。

　　此時祁靈已經毫無顧忌，單足一點到第六根釘樁，便毫不停留地向第七根釘樁橫掠過去，在未到達第七根釘樁之前，人在空中，便反手將七星紫虹收回，盤成一卷，塞在腹間，左腳已於此時找準第七根釘樁，平抬雙臂，不容稍緩一口氣，便向三丈開外的石隙直掠過去。

　　就在祁靈左腳未曾離樁，身形只不過微微前折之際，突然石隙之中，一陣吱吱嚓嚓怪叫，兩個黑猩猩剛一露出在石隙之外，立即揚手飛出一件黑忽忽的東西，直向祁靈面門而來。

　　祁靈本是已經離樁前撲，突然這樣迎面飛來一件東西，不容他不立即一吸真氣，一挫腰身，右腿一扣左腿，硬將業已前傾即待脫樁而走的身形，停住樁上，而且右手一揚，便將飛來的物件一把抓住。

　　這件東西一經落到祁靈手中，他便已經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柄帶著劍鞘的長劍，而且。他還清清楚楚地辨別出，那是叢慕白姑娘身上的佩劍。

　　這一意外的發生，使祁靈一失神，幾乎是失足離樁，墜落下去。

　　祁靈趕緊一定心神，將身形穩住，同時心裏止不住在想著：「叢姊姊的長劍為何落到它們的手裏？難道叢慕白另有途徑，已經進入靳一原的居處了麼？」

　　這一個想法，又立即自己搖頭否認：「叢姊姊如果知道另一個途徑可以到達靳一原的居處，她為何事先沒有說出？難道是靳一原自己從另一個秘密途徑將叢姊姊迎接到他的居處？」

　　但是，這個想法，又無法為祁靈承認「靳一原既然從另一個途徑將叢姊姊迎入他的居處，為何又將叢姊姊的長劍擲出，是何用心？」

　　祁靈想到這裏，心情不覺為之一沉，立即又想道：「千面狐狸靳一原，本是性情乖僻，喜怒難測之人，雖然他是改過回頭，有道是：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尤其像他這種雙目已瞽的人，個性必然更為孤僻，他一定是察覺到叢姊姊的行蹤，怪她不該引帶一個陌生人，前來他的居處，如此一怒之下，從另一個秘徑，將叢姊姊帶回居處，下了毒手，所以才命這兩個猩猩擲出長劍，警告於我。」

　　祁靈想到此處，渾身冷汗如瀋，但是，隨即也不由地怒火中焚，頓時大喝道：「孽畜！你膽敢如此戲弄我叢姊姊。」

　　祁靈如此喝聲未了，只見兩個大猩猩在石隙中，擠在一起，撫掌大叫，呵呵不絕，像是取笑於祁靈。

　　祁靈此時心急於叢姊姊的安危，那裏還有其他的思慮？立即左腿一彈，橫身前撲。直向石隙之中撲去。

　　那兩個大猩猩，一見祁靈撲來，立即呵呵直叫，四隻大手齊向外翻，一齊向外拒推而出。

　　祁靈滿心怒火如焚，殺心頓起，叢姑娘那柄長劍背在右手，人在空中疾將左掌內圈外翻，提足七成以上真力，嘿氣出聲，大喝一聲：「滾！」

　　連著前衝的身形，左掌推出一招劈空掌力，向石隙當中，力推過去。

　　一則這第七根釘樁和石隙相距不遠，再則祁靈是疾掠進身，快如流星閃電，所以他這一招劈空掌力，那兩個大猩猩不但沒能夠退後閃躲，而且硬和祁靈推來的手掌，接個硬著。

　　如此祁靈的七成劈空掌力，變成了十成硬對掌力，只聽到「蓬」地一聲震動，兩隻大猩猩被震得慘叫一聲，兩個身形，像是被踢出的肉球，骨碌碌地一陣滾動，不知道滾向何處，祁靈也於此時，掠身進入石隙之中。

　　祁靈剛一進入這個狹窄的石隙，才發覺到這個石隙是漆黑不見一點光亮，而且冷風颼颼，冰寒透骨。

　　此時祁靈警覺頓生，按住怒火，仗著手中那柄叢姊姊的長劍，運足目力，向前慢慢地一步一步探索而行。

　　祁靈如此小心翼翼向前走了數十步，逐漸地感到寬闊起來，而且，也漸漸地有了光亮。

　　復又前行數十步，迎面一個急轉彎，祁靈掩身轉過這個急彎，眼前豁然大開，這個石隙到了盡頭，在石隙之外，卻是另有一個天地。

　　一眼看去，是一塊方圓數十丈的平坦土地，在這塊土地上，蒼松翠柏，錯落其間，篁竹垂楊，夾雜搖曳，雖然沒有一棵花木，卻是滿目蔥蘢，一片滴翠，而且還有一個小小的魚塘，引著山上的泉水，涓涓流入塘中，時而三五小魚，飛躍出水面。

　　在這些蔥翠的樹木之間，有兩三間極其雅緻的茅屋。此時是柴扉半掩，寂然無人。

　　祁靈萬想不到在天柱山飛來峰的絕巖之間，竟然有這樣一處土地，有這樣一處如畫的景色，有這樣一處世外桃源。

　　仰看頭頂上，沒有一絲雲霧，晴晴朗朗湛藍的天，看來特別清淨，而周圍則仍然是削壁懸巖，怪石羅列。

　　祁靈本是一腔怒火而來，可是此刻站在石隙出口處，目睹如此群山之中，一塊人間仙土，不禁將一腔怒火，漸漸地消失，慢慢地走出石隙，站在那一個小小魚池之前，凝神朝那幾間茅屋裏注視。

　　半晌，只聽到那一間茅屋裏面，有人蒼老的聲音，沉重地說道：「這蔓山頂上『三擔種』的地方，還沒有人來過，你既然有能來到此地，有話何不早說？」

　　祁靈聞言心神一凜，立即站在原地，抱拳拱手，朗聲答話說道：「晚輩祁靈，和姊姊叢慕白專程前來拜見老前輩，尚請原宥晚輩莽撞之罪，而賜予晚輩拜見之榮。」祁靈說完這幾句話，抱拳拱手，屹立不動。

　　不片刻之間，柴扉呀然而開，從茅屋裏出來一個老人，身材極為魁梧，毫沒有蒼老佝僂之像，只是滿頭白髮如銀，滿腮白鬚如雪，身穿一件大紅長袍，愈發顯得白髮紅袍，紅白分明，異常刺眼。

　　這位白髮銀鬚的紅袍老人，剛一走出茅屋之外，祁靈便知道他是昔日名震黑白兩道的怪人千面狐狸靳一原，而且祁靈留神他的一雙眼睛，果然緊閉不睜，但是，從他走出來，以及站在那裏，看不出他有任何一點瞽目不便的情形。

　　祁靈依然抱拳一躬，說道：「晚輩祁靈，拜見靳老前輩。」

　　千面狐狸靳一原臉上毫無表情，冷冷地向著祁靈說道：「祁靈！你是神州丐道的門人是嗎？」

　　祁靈躬身應道：「晚輩辱承恩師恩典，惠列門牆，只是晚輩天資魯鈍，實則有愧師門。」

　　靳一原臉上忽然綻開一絲笑意，伸手指點著祁靈說道：「你倒不必過份謙虛，你能夠凌空一掌，擊退飛來峰一對靈猿，功力已見一斑，不過……」

　　靳一原說到此地，臉色又為之一沉，凝重著語氣說道：「飛來峰上三擔種，從來沒有人進出其間，能進入此地的人，除非老夫甘願邀為嘉賓，否則，老夫要與之力鬥三十招，以示迎賓。」

　　祁靈聞言，不覺眉峰重鎖，良久沒有說上話來。他並不是懼怕千面狐狸靳一原，並不是怕自己敵擋不住三十招，因為他知道靳一原一生孤傲，對自己一個武林後輩，未盡然就會狠下毒手，而且，他也相信自己，盡力一拼，也未盡然就會輸在乾面狐狸之手下，因為他知道千面狐狸最擅長的，還是醫道易容和技巧，武功一道，至少不是天下無敵。

　　但是，祁靈心裏耽憂著一件事，那便是：武林之中，一經出手。便定輸贏。如果是祁靈輸了，雖然有礙師門清譽，尚無大礙，靳一原畢竟是前輩，祁靈輸得理所當然，如果萬一是靳一原輸了這三十招，或者即使不輸，彼此打了一個平手，靳一原在臉上掛不住之餘，難保不會老羞成怒，如此，豈不是對爾後有所不利麼？」

　　祁靈如此一沉吟，站在對面的千面狐狸靳一原，雖然是雙目緊閉，卻是有如目睹，當時便若有所感的說道：「怎麼？聽說有卅招的比劃，便嚇得遲疑不決一了麼？如此膽小，畏首畏尾，還來到飛來峰做什麼？」

　　靳一原先倒是感嘆之言，說到後來，大有聲色俱厲之概。

　　祁靈當時便應聲說道：「並非是晚輩膽小，如此畏首畏尾，而是晚輩另有顧慮，使之遲疑未決。」

　　靳一原輕輕地哼了一聲，這才慢慢地點點頭，說道：「我是說哩！神州丐道的門人，竟是如此膽小如鼠之輩，如何會被道人看上眼？既然你不是膽怯畏懼，有何另外顧慮？」

　　祁靈朗聲說道：「靳老前輩你不責怪晚輩直言麼？」

　　千面狐狸靳一原大笑說道：「老夫生平最厭吞吞吐吐，有話儘管直說，說得是理處。就是你當面唾罵。又當如何？何況老夫當年與丐道人雖然道不同謀，倒也彼此聞名，我豈能對你這樣後生晚輩，斤斤計較麼？」

　　祁靈朗聲說道：「靳老前輩豪邁蓋世，肝膽照人，足今晚輩景仰……」

　　靳一原兩道長眉一皺，說道：「快說！你有何另外顧慮？」

　　祁靈不慌不忙地接著說道：「晚輩雖是末學後進，但是正當年青力壯，雖然天資魯鈍，卻深蒙家師耳提面命，誨之不倦。不敢自言深獲師門真傳，卻敢與當今任何高人，小作周旋。」

　　乾面狐狸靳一原嗯了一聲，點頭說道：「好一個：『敢與當今高人，小作周旋』，說下去。」

　　祁靈依然是沉穩異常，接著說道：「老前輩昔日威鎮武林，神功蓋世無匹，晚輩已經久仰，但是，今日晚輩若與老前輩動手相搏，卻自問不致落敗。」

　　靳一原神情一震，手掀長髯，厲聲大笑，微有顫抖之意地說道：「什麼？你自持必勝的理由，是因為老夫今日雙目已瞽，而不堪一擊麼？」

　　說畢這幾句話，靳一原仰天大笑，笑聲震撼得這些蒼松翠柏，枝葉紛紛，回聲如潮，波濤洶湧。

　　祁靈一點也沒有異樣，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靜等靳一原笑聲一畢，他才冷靜地說道：「晚輩之意，正是如此。」

　　千面狐狸靳一原這時候雙手背在身後，面對著祁靈，雖然是兩目依然緊閉，卻可以看得出，他是在沉思暗忖，他是對於祁靈這個年青娃娃，有了另行估價之意。

　　過了良久，靳一原忽然又緩著語氣說道：「你既然自恃必勝，又何必避而不願動手？卅招相搏，你能取勝，甚而你可以搏得平手，你便是飛來峰上三擔種的嘉賓，為何如此遲疑不決？」

　　祁靈應聲說道：「晚輩專程前來此地，旨在拜謁老前輩，並非立意前來與老前輩較量高低。如有此意，晚輩豈非不知尊卑，不明禮數狂妄之徒，有何顏敢立於飛來峰上與老前輩談話？」

　　千面狐狸靳一原思了一聲，沒有說話。

　　祁靈接著說下去道：「何況晚輩此來，除了專程拜謁老前輩之外，更有一事相求於老前輩，若在動手相搏之際，使老前輩一招失手，因而遷怒，晚輩所求，豈非難能應允麼？」

　　祁靈此言甫畢？靳一原止不住哈哈震聲大笑，指著祁靈說道：「好個猴崽子，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你師父機智膽識，蓋世無雙，想不到如今衣缽傳承有人，你的機智與膽識，尤有過之，」

　　祁靈恭謹地一躬，應聲說道：「多承老前輩謬獎。」

　　千面狐狸靳一原臉上露著一層詭譎的笑容，向祁靈說道：「憑你這份膽量與機智，這三十招比劃，可以例外免除，目前為上，你已經是飛來峰上三擔種的嘉賓，既然你言道有事相求於我。此事與客禮又毫不相關，老夫少不得另有一事要與你相談。」

　　祁靈立即應聲說道：「晚輩自當洗耳恭聆，不知可否能容晚輩先問一句話？」

　　千面狐狸靳一原點點頭，說道：「本來你既為老夫賓客，自應延至草堂奉茶獻果，不過目前另有一事未決，只好仍在此間淡話，你有何事相問？先說。」

　　祁靈拱手說道：「晚輩前來飛來峰，係與叢慕白姑娘同行，方才在洞口，接過靈猿擲來的長劍……」

　　千面狐狸靳一原聽到此地，沒等到祁靈說完，便攔住他說下去，自己卻呵呵大笑，仰起那顆皓皓白首，說道：「你是問到叢慕白那女娃娃麼？這件事說來與老夫要和你說的事，至有關連，你不要先問下去，還是先讓老夫說明如何？」

　　祁靈倒是突然間一個悶葫蘆，他弄不清靳一原所說的與叢姊姊下落有何關連？當時又不便多問，只是唯唯應道：「晚輩敬聆老前輩高見。」

　　千面狐狸靳一原臉上笑容一直未平復，只是透著幾分令人難以捉摸的意味，祁靈看在心裏，禁不住有些暗暗耽憂，他暗自忖道：「久聞他是一隻老狐狸，他究竟有何主意，如此令人難以猜測？」

　　靳一原彷彿看透了祁靈的心底，當時說道：「祁靈！你有些狐疑不定，暗暗耽心是麼？告訴你，你既然是飛來峰的賓客。除非是有意惹事生非，否則，你用不著多耽心事。」

　　祁靈點點頭，但是，立即他又想到對面的人是看不見的，他又立即應道：「晚輩懂得，晚輩的意思……」

　　靳一原一揮手，攔住他的說話。接著說道：「祁靈！你方才說是，前來飛來峰，是有求於我，是麼？」

　　祁靈應聲說道：「是的！」

　　千面狐狸靳一原接著說道：「你既然有求於我，應當知道老夫平素有一個規定，生平從不平白幫助於別人，即使幫助，那不是基於任何原因，而是基於交換條件。」

　　祁靈聞言心神為之一動，立即接著問道：「請問老前輩，今日對晚輩有所請求之時，能否有所例外？」

　　千面狐狸靳一原，搖搖頭說道：「老夫生平做事，說一不二，從沒有例外。」

　　祁靈又緊接著問道：「請問老前輩，對晚輩今日有所請求，是否應允？」

　　千面狐狸靳一原說道：「你既然千里迢迢，專程前來，而且令師丐道人，也是老夫心儀已久的武林同道，至於你，就憑方才那一份膽識和機智，也極為老夫讚賞，你有所請求於老夫，豈能不應允於你？」

　　祁靈聞言這才霍然心頭一寬，大喜說道：「多謝老前輩能夠慨然俯允。」

　　千面狐狸靳一原微微地笑了一下，說道：「老夫雖然答應你可以提出有所請求，但是，這交換的條件，並未廢除。」

　　祁靈又不禁為之一怔，但是，立即接著問道：「老前輩！你要何等交換條件？」

　　千面狐狸靳一原聞言沒有回答，只一側身，讓到柴扉一旁。伸手推開柴扉，對祁靈說道：「你先看看再說。」

　　祁靈立即上前數步，相隔數丈，對柴扉裏看去，不覺大吃一驚，幾乎脫口驚呼起來。

第二十三章　談笑索陋規　忿怒拒行賄

　　祁靈和叢慕白這一段歷經風險的情形，說來歷歷如繪，動人聽聞。

　　尤其當叢慕白說到千面狐狸靳一原，故作刁難地推開柴扉，讓祁靈看個分明，而祁靈一看，頓時大驚失色，幾乎要脫口驚呼。叢姑娘說到此處，戛然而停，一雙大眼，亮晶晶地望著祁靈，不說下去了。

　　妙手空空古長青在一旁禁不住叫道：「叢姑娘！你這簡直是故作驚人之舉，你若是說到此地不說下去，老偷兒會因此食而不知味了。」

　　神州丐道卻在此時笑著說道：「千面狐狸靳一原既然返璞歸真，懺盡前非，斷然不會再有故作刁難之事，不過其人太過機智，也許別有用心，要相難於祁靈。」

　　丐道人說到此處，轉而向祁靈說道：「雖然大家都知道你和叢姑娘在天柱山飛來峰。不僅是安然無恙，而且是深有所獲而回，但是，這其間還是有許多曲折的經過，你不妨接著叢姑娘說下去。」

　　紫蓋隱儒微微點首，也對祁靈說道：「像千面狐狸靳一原這等人。雖然不是武功蓋世的傑出高手，但是。他那一份才華，卻是近幾十年以來，武林之中少見的奇才，像這等人居然一念歸真，痛懺過去，這種勇於悔過的表現，是如今武林之中一般人所缺乏的勇氣，祁靈！你們將這次飛來峰的經過說出來以後，對爾後武林中人，未嘗不是一種前車殷鑒。」

　　北嶽秀士也點點頭，長聲慨嘆說道：「他山之石，可以攻錯。」

　　眾人都為千面狐狸這等天縱奇才的過去失足，以及如今的回頭，感到讚嘆。

　　只有金沙伯樂白完元一個人在低頭沉思，忽然拍掌叫道：「嘿！我老頭子倒是想起來了！」

　　金沙伯樂如此突然一叫，使得大家始而一驚，繼而笑著問他想起什麼來，金沙伯樂置眾人的笑問於不顧，卻向祁靈說道：「祁娃兒！我猜想千面狐狸那老傢伙那一推柴扉之際，你娃兒所看到的是叢慕白這女娃兒，你說是也不是？」

　　金沙伯樂這個驚人之論，的確是虧他方才那一陣低頭苦思，想得那麼深入，大家也都彷彿想到金沙伯樂所說這句話道理所在，不覺都隨之點頭稱是。

　　連當事人祁靈，也帶著欽佩的眼光，不住的點頭，於是祁靈又接著述下去……

　　祁靈當時上前幾步，凝神向柴扉門內一看，草堂之中，擺著一張竹椅，竹椅上坐著叢慕白姑娘，在叢姑娘的兩旁，一邊一隻站著兩隻大黑猩猩。

　　祁靈這一眼之下，心神大為激動，立即邁步欺身，向柴扉之內，草堂中闖去。

　　但是，就在這一瞬間，千面狐狸靳一原彷彿早就料到祁靈有此一著，人是緊閉著雙目。但對於眼前的事，卻是清楚如見，當時一擺手，對祁靈說道：「祁靈！你稍安毋躁，聽我把話說清楚。」

　　祁靈激動地說道：「靳老前輩！我叢姊姊她……」

　　千面狐狸靳一原立即接著說道：「她被老夫從另一條秘徑，帶到三擔種的柴扉之內，此時她被老夫點中三處致命大穴，除非老夫解開她的穴道，否則一個對時之時，逆血歸心，分筋敗血而死。」

　　祁靈一聽之下，無名火起三丈，右手功行勁達，大有立即拔劍而起的心意，但是，祁靈明白目前的處境，千面狐狸所居的三擔種，必然是久經他自己設計，埋伏有重重疊疊為他自衛的機關，自己此時莽然出手，只怕難能趁手，同時叢姊姊落在他人手中，身被點中三處大穴，投鼠忌器，祁靈不能不有所顧忌。

　　祁靈長長噓了一口氣，按住心頭無名之火，沉住聲音問道：「我叢姊姊未曾開罪於靳老前輩，何故遭此待遇？」

　　千面狐狸靳一原輕鬆打了一個哈哈，拂著頦下的長長銀鬚，冷冷地說道：「怎麼？你有了怒意麼？」

　　祁靈極力緩住語氣說道：「靳老前輩！你是武林高人，江湖前輩，斷不致如此無故啟釁，非理傷人，如今這樣對待我叢姊姊，不知靳老前輩，究竟是何居心？能否也為晚輩一道？」

　　千面狐狸靳一原笑道：「當然！當然！要是沒有理由，老夫豈屑於無端對一個武林後輩下手？何況叢慕白當初還得過老夫賞識的人呢？」

　　祁靈不由地身形又向前移動幾步，靳一原立即察覺，伸手作勢說道：「祁靈！你是飛來峰的賓客，老夫不得不先行奉告，你若再任意走一步，你將後悔無窮。」

　　祁靈大怒，厲聲叫道：「你……」

　　這一個「你」字剛一出口，就聽到千面狐狸冷呵呵地笑道：「祁靈！你且平靜下來，聽老夫為你說明理由，飛來峰上除非是老夫親自邀清，否則任何來人，都是觸犯飛來峰的禁令，老夫就要隨意懲處，你到此地，我說是以三十招為限，與你較量高低，那是因為不是你自己來到飛來峰，而是叢慕白這娃娃帶你來的，這帶路之罪，罪加一等，所以……」

　　這時候祁靈已然按捺不住，立即厲聲叱道：「靳一原！你如此暴戾成性，至今不改，天道難容，如許年來深山隱居，仍不能有助於悔改，這個世界留你不得。」

　　千面狐狸聽到祁靈如此怒言叱喝之後，依然神色不動地說道：「老夫意念一定，也不會為你這等不遜之言，稍有變更，祁靈！你且聽我說明下面的情形，包你有兩全其美的途徑可走。」

　　祁靈此時對於靳一原，已經全然失去信心，而且也深悔飛來峰之行，那裏還有什麼興致來聽他說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當時若不是由於叢姊姊落在他手，心存投鼠忌器，恐怕手中長劍早就出鞘，人也早就掠身過去，攻出凌厲的劍招。

　　當時祁靈仍然厲聲叱道：「靳一原！你快將我叢姊姊釋放出來，一切問題容後相談，否則飛來峰上此時此地沒有任何事情可談。」

　　千面狐狸詭譎地笑了一聲說道：「難道連你此行有求於我的事，也不願意再談了麼？」

　　祁靈聽「有求於我」四個字，更是激起他後悔此行之心，當時斷然說道：「靳一原！你休要惹起大家破顏相向，一個自詡為武林前輩，也無須在一個武林後輩身上用暗襲的手段，而為人不齒，你有任何陋規。不妨將我叢姊姊釋放出來，再來施展你的手腳。」

　　千面狐狸彷彿是鐵定了心腸，對於祁靈的一再厲聲喝叱，竟不為意，只是平靜地說道：「祁靈！你我目前暫時休要再談叢慕白這娃娃的事，使你先平靜下心情，來聽我說明，讓你好明白其間的利弊得失與輕重大小。」

　　祁靈此刻的心情，真是在意外之餘，有些急躁而凌亂，他也奇怪千面狐狸為何此時對自己一再的厲言喝斥，竟無動於衷，照他如此暴戾的對待叢慕白，就不應該有此容人雅量來對待自己，難道這其間又有何種詭詐不成？

　　祁靈警覺一生，立即冷靜下心情，他覺得此刻自己不僅要注意自己的安危，更要留心叢姊姊的生死，千面狐狸既然如此說明，倒要看看他究竟說些什麼？有些什麼用心？

　　當時祁靈冷靜下心情，沉斂住心主神，沉聲說道：「你且說來。」

　　千面狐狸笑了一笑，似乎對祁靈那種強忍於心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只隨意地說道：「祁靈！你如此強作忍耐，尚不是聽話的心情，一個人若不能平心靜氣，還有何事可以相談。」

　　千面狐狸靳一原愈是如此料事如神，愈是如此神情自若，則愈是引起祁靈的警覺，他也就愈自力求神澄志一，平靜地說道：「我在此地傾聽你的說明。」

　　千面狐狸靳一原這才點點頭說道：「你和叢慕白千里迢迢來到此地，主要的是為了請求老夫助你們一臂之力，解除你們的困境，你們捨去自己名重一時的師父不找，而要來找老夫，不用說，這份困難除去老夫，再就別無他人能夠解決，你說老夫說的是麼？」

　　祁靈對於千面狐狸的料事如神，心裏禁不住要佩服，但是，此時他實在不願意如此承認，而且祁靈又不能否認自己確有過這種想法，所以，只好閉嘴不言，沒有回答。

　　千面狐狸笑了一笑，接著說道：「你沒有說話，想來是承認老夫的話，是絲毫不錯，如此說來，這件事既然你們的師父都不能解決困難，其困難的程度，亦不難想像，武林中盛傳著：『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為武林三大奇人，集三大奇人之力，竟不能解決的困難，這困難情形，還用多說麼？」

　　祁靈一聽千面狐狸說到恩師，他不能不插口說話，當時立即說道：「你休要如此僅憑臆測，而損失我師門令譽，我恩師和天山雙俠，武功蓋世，德威俱足服人，豈有合三人之力，不能平服之事？」

　　祁靈說到此地，不由地自己為之一頓，他心裏立即想道：「千面狐狸如果要說，那你為何不去求自己的師父，反而捨近求遠來求老夫？這豈不是自封其口，無言可答麼？」

　　一想到這些問題，自己無法自圓其說，祁靈當時甚為尷尬。

　　但是，千面狐狸靳一原這一回彷彿沒有注意到祁靈的語病，倒是立即接口說道：「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論武功一項，已是足以稱為天下難敵，但是，祁靈你卻忘了天下事有許多不是徒持武功，而可以竟全功的，所以，你到此地來求助於老夫。對你師門令譽，並無損及之處。」

　　祁靈沒有想到千面狐狸反而會為他解釋尷尬，借找台階。

　　千面狐狸靳一原隨即又接著說道：「如此歸結一句話，你祁靈前來飛來峰，求助於老夫，是有一件生平最為棘手的事情，難以解決。」

　　乾面狐狸的話，倒是句句成理，使祁靈一肚怒氣，一時無法發作，只好站在那裏，靜靜聽著。

　　靳一原突然大笑一聲，手掀長髯，朗聲說道：「祁靈！老夫雖然不知道你有任問要求，但是，此刻老夫可以明言以告，老夫願以隱居如許年月的風燭殘年，為你助上一臂之力。」

　　祁靈一聽，大出自己意料之外，他斷然沒有想到這種情形之下，千面狐狸會如此明快地答應助他一臂之力，尤其使祁靈感到意外的，就是祁靈還沒有說出究竟為了何事求助於千面狐狸，而了如此一口答應。

　　這個太過意外的轉變，使聰明絕頂，機智過人的祁靈，一時不知如何接口說話，當時只怔然說道：「是真的麼？」

　　千面狐狸大笑一陣之後，立即正著臉色說道：「老夫豈能如此和你輕易玩笑？」

　　祁靈這才大喜，立即說道：「靳老前輩！請你原宥方才晚輩言詞不恭，有失禮數，既然如此，荷蒙老前輩概然允諾，晚輩之幸，亦為武林之幸。」

　　千面狐狸靳一原絲毫沒有為祁靈這種口語的轉變，而稍有改變臉上的顏色，依然是神情自如，彷彿是留心傾聽祁靈的說活。

　　祁靈緊接著說道：「如此則請老前輩將我叢姊姊釋放出來，向老前輩道過觸規之罪，再由晚輩述此事的來龍去脈，以便恭聆老前輩的高見。」

　　千面狐狸嗯了一聲，向祁靈說道：「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祁靈不覺又是一怔，心裏忖道：「你既然答應為我相助一臂之力，還有什麼重要的話，沒有說清楚？為何我請求你釋放叢姊姊，你又如此顧左右而言他？莫非他還有什麼詭詐不成？」

　　祁靈雖然心裏有著疑問，但是，表面上他仍然不動聲色。

　　千面狐狸靳一原停頓了一會，又接著說道：「老夫生平做事，正如你祁靈所說的，陋規甚多。無論任何人有求於我，必須有交換條件，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例外。」

　　祁靈一驚而覺，立即說道：「什麼？還要交換條件？」

　　千面狐狸靳一原立即一寒臉色，沉聲說道：「當然！沒有交換條件，我為什麼要平白為別人做事？」

　　說了這句話，千面狐狸又緩下語氣，平靜地說道：「雖然老夫要講條件，但是，一經條件講妥，老夫便要保證所求達到目的，不過。事情愈困難，條件愈要高，這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祁靈此時心裏不禁又有一種被戲弄的感覺，他忿然地說道：「你要什麼條件才交換，可否先行告知麼？」

　　千面狐狸靳一原立即笑道：「當然，這個應該先讓你知道，而且還要你願意，老夫生平從不強人所難，論理來說，老夫方才說過，雖然不知道你求助的內容，但是，老夫可以料得到這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所以這個交換的條件，應該也要同樣的名貴才對。」

　　祁靈此時索性說道：「我身無寸物可值金錢，這件條件，看來是無法談妥了。」

　　千面狐狸笑著搖頭說道：「老夫所謂的物件貴與賤，豈是等閒人一般的評價，千兩黃金、萬雙玉璧，老夫卻認為有如糞土，不值一顧，寶劍寶刀，神物利器，老夫難得上眼，所以你大可不必耽憂付不起條件。」

　　祁靈禁不住問道：「究竟要什麼條件，才夠格作為交換之用？」

　　千面狐狸臉上含著微笑，返身回指，說道：「祁靈娃娃！你如果要求得老夫應允出山相助，她是唯一的條件。」

　　祁靈一見千面狐狸用手所指的，竟是草堂裏坐在椅子上，不能移動的叢慕白姑娘，突然一種想法，直竄心頭，不由地當時渾身一顫，大聲叱道：「靳一原！想不到你竟是如此人面獸心的東西！像你這等卑劣的人，留在世上，徒然遺禍於人。」

　　叱聲未了，腳下一點，身形凌空竄起，疾如流矢，手中長劍順手拔去劍鞘，單演一招「樵子指路」，寒光一點，直取千面狐狸前胸。

　　祁靈憤怒中凌空攻出這一招「樵子指路」，雖然不是精絕招式，但是，如此凌空撲來，威力倍增，而且對方是一個雙目俱瞽的人，就憑這樣疾如閃電的一招，已經使人難以招架，何況祁靈已在劍招之中，蓄足八成以上的功力。

　　就在祁靈如此一招撲來，未曾劍臨千面狐狸面門之前，只聽得千面狐狸呵呵笑道：「祁靈！你仍舊不能平心靜氣，火氣奈何如此之大？」

　　言猶未了，突然聽嗖、嗖兩聲，就在千面狐狸面前不遠，斜地裏出來兩柄巨大的鋼刀，快如閃電，兩刀交叉地向祁靈遞來的長劍迎來。

　　祁靈沒有想到千面狐狸身形不動，竟會從兩邊突如其來的攻出這樣兩柄巨大的鋼刀，這兩柄鋼刀來勢極為猛烈，而且快如閃電，勢若奔雷，與祁靈迎個正著。

　　刀巨力沉，祁靈不敢力迎，猛吸一口氣，一挫身腰，立使身形凌空一頓而落，右手長劍微遞劍尖，暗使陰勁，力挑右邊那柄巨形鋼刀。

　　這一觸之下，只聽得「錚」地一聲，火花四濺，那柄巨刀一震而停，矗在半空中不再移動，不像左邊那柄巨刀一出即回，分明是被祁靈如此一挑之下，震壞了機關，可是，祁靈也在如此一觸之下，右臂為之微微一麻，當時也不禁為之一驚，心裏暗自忖道：「飛來峰上三擔種，果然是機關重重，方才那兩柄突如其來的巨形鋼刀，若不是我及時煞住身形，豈非要變成大意失挫麼？」

　　祁靈雖然警覺頓生，仍舊沒減少他心中忿然之氣，長劍收回胸前，他要兩次進招，要和千面狐狸拼個高下，因為對叢慕白姑娘的安危生死，祁靈是可忍，孰不可忍？尤其他認為千面狐狸老而不修，竟對叢姑娘有了卑鄙的念頭，更是不可以忍耐。

　　但是，就在祁靈準備振劍而起之際，千面狐狸忽然轉身搖手，朗聲說道：「祁靈娃娃！老夫話還沒有說完，你急他怎地？待老夫說完之後，如果你要執意拼命，老夫未嘗沒有興致奉陪一趟。」

　　祁靈一聽，暗想道：「也對！我聽他說完，看他究竟還變什麼花樣？」

　　千面狐狸靳一原靜靜地等待祁靈平靜下來以後，臉上又浮出一絲笑意，搖搖頭說道：「祁靈！你還是個娃娃，你太不懂得輕重緩急，如果你要懂得計算，就會知道老夫這個條件，對你太過有利，你休要以一己之私念，而棄之不顧。」

　　祁靈此時真不知道他葫蘆裏面賣的什麼藥，更不知道他的用意是好是壞，當時只好說道：「你不是說有兩全其美的辦法麼？何妨此時先說出來聽聽？」

　　千面狐狸靳一原點頭說道：「所以老夫要你稍安毋躁，聽完這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靳一原說完這句話，故意地停頓了一下，清理了一下嗓音，他又接著說道：「老夫和你見面之初，就曾經說過，無論何人擅闖飛來峰，必遭老夫嚴予懲處，叢慕白引人前來，明知而故犯，罪加一等，更是無可寬恕。……」

　　祁靈搶著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容後待我說明之後，你定能不再計較我叢姊姊之所以引我前來，而造成擅闖飛來峰的後果，何況……」

　　千面狐狸靳一原立即攔住祁靈說下去，他斷然地說道：「任何理由，與老夫這條懲處的規定無關，祁靈！你娃娃不必多言。」

　　祁靈又忍不住一振手中長劍，厲聲說道：「飛來峰為天下之名山，普天之下，誰人不能來此？你擅設這條陋規，既不符合天理，又難近乎人情，你尚有何顏面自以為是？」

　　千面狐狸靳一原對於祁靈的叱喝，漠然無動於衷，而且根本就不予理會，自顧的接著說道：「另一方面你要請求老夫出山，助你一臂之力，而又出不起交換條件，兩事合併，各得其所，你即刻站在柴扉之外，隔空打穴，運用『彈指神通』，將叢慕白這女娃娃彈中死穴，使其殞命，為老夫代為懲罰其引人進山之罪。」

　　祁靈聞言咬牙大怒，厲聲叱道：「你以為世人都像你一樣，殘暴成性，動輒殺人……」

　　靳一原突然大喝一聲：「住嘴！」

　　這一聲大喝，突然而起，何異於平地暴起一聲焦雷。不僅林木簌簌，連站在數丈以外的祁靈也為之慄然一震。

　　靳一原大喝一聲之後，臉色轉變極為嚴正，緩緩地說道：「祁靈！你休要以一時意氣，肆意而行，待老夫說明兩條路，任你選擇，你再說話不遲。」

　　這是千面狐狸靳一原和祁靈見面以來，第一次如此勃然而怒，祁靈雖然心裏也暗暗地覺得此人名不虛傳，一身功力，堪與恩師不相上下，但是，祁靈卻沒有懼意，只有無窮盡的悔意，他後悔如此輕易地來求助於一個不甚瞭解之人，乃至今日身陷危境，危險事小，這一著失策的行為，實堪羞慚。

　　最使祁靈心裏難以安定的，是叢慕白姊姊的生命，設若叢姊姊命喪此間，自己則生何以堪？但是？事實上，叢慕白姑娘目前的生命，是擺在千面狐狸的手掌之中，只須他舉手之間，祁靈縱然有通天之能，也要措手無及。

　　所以祁靈反覆再三，按捺激動心情，一再暗中叮嚀自己：「不到至要關頭，還是避免莽然動手為宜。」

　　千面狐狸靳一原如此一說之後，祁靈也冷冷地回答道：「你且將這兩條路說出來，只要不悖人情，不背天理，任何一條路我祁靈都可以依從，否則，即使你有二十條路，我也會置之不理。」

　　千面狐狸哼了一聲，接著說道：「第一條路，老夫方才已經說過，你立即動手，運用『彈指神通』的重手法，隔空打穴，將叢慕白制死，代老夫執行懲處其應得之罪，老夫就憑你這一個交換條件，放棄數十年隱居生涯，隨你出山，助你一臂之力，解決你無法解決的困難。」

　　這條路真是荒謬不稽之談，不僅令祁靈無法接受，而且也令祁靈無法相信，千面狐狸與叢慕白姑娘，既無一天二地之仇，又無三江四海之恨，為何不惜以數十年隱居生活，與她的性命作為交換條件？而且，更令人說不通的，如今叢慕白姑娘的生命早已捏在他的手中，生死由之，又何必一定要祁靈假手殺之？這豈不是無法理解的怪事麼？

　　祁靈已經打定主意，對於千面狐狸的第一條路，絲毫不作理會，只是問道：「這第二條路呢？」

　　千面狐狸靳一原笑了一笑，接著說道：「第二條路，你娃娃盡可憑本領將叢慕白這女娃娃救出去，自然，你也得不到老夫的允諾去為你相助一臂之力。」

　　祁靈忽然仰面震聲大笑，良久，才收斂住笑聲，說道：「靳一原！告訴你，我祁靈既不會採你的第一條路，也不會採取第二條路。」

　　千面狐狸略有詫異地問道：「難道除此兩條路之外，你還有第三條路麼？」

　　祁靈說道：「我的第三條路，就是要仗手中長劍，取你靳一原的性命，為武林除害，然後我再和我叢姊姊同陣離開飛來峰。」

　　言猶未了，祁靈突然一抖手中長劍，仆地盤旋，橫起一式「夜戰八方」的撲刀花式，身起三尺有餘，直向千面狐狸直掠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祁靈這一招「夜戰八方」，身形將起未起之際，突然聽到千面狐狸一聲斷喝：「起！」

　　這一聲「起」字甫自出口，只見周圍風聲頓起，寒光萬閃，就在方圓數丈之內，平地豎起數十柄亮閃閃的長刀，頓時將一個風景雅緻的「三擔種」這塊地方，變成刀山劍海，將祁靈團團地圍在當中。

　　祁靈一驚之餘，立即一頓已起的身形，沉樁斂勢，毫不考慮地一撇手中長劍，順手從腰間取出七星紫虹軟劍，迎風一抖，紫光大盛，反手一掠，就將近身三柄長刀，削飛數尺以外。

　　祁靈冷笑道：「就憑如此伎倆，也能保住你的性命麼？」

　　千面狐狸伸手一搖，微笑說道：「祁靈！你難道不知道『投鼠忌器』的道理麼？」

　　祁靈一聽怔住了，他一直就怕千面狐狸會以叢姊姊的安危，作為要脅，但是他以為千面狐狸雖然是狡猾成性，毒辣著名，然而他畢竟是昔日成名的人物，他不致於如此卑劣地以叢姊姊的生命，作為要脅的條件，如今沒有想到，果然千面狐狸不顧顏面，竟然就會如此。

　　就在祁靈如此一怔之間，千面狐狸笑道：「其實老夫不過以此，來要你先聽老夫為你分析利弊得失，祁靈！你試想，只要你一舉手之間，犧牲叢慕白這娃娃一人生命，便可以換老夫一諾，為你效命，何樂不為？況且你若是不答應，不僅你的心願未能了卻，叢慕白這娃娃的生命，依然難保，而你自己也是必然要喪生在這飛來峰上，一舉三失，天下之不智莫過於此，你休要以為自己手中有一柄寶劍，只怕你闖不出老夫這一座劍海刀山，即使你能闖出劍海刀山，你也斷然闖不過飛來峰上無邊的埋伏，不盡的機關，如何？老夫尚讓你再三思？」

　　千面狐狸靳一原如此緩緩道來，聽在祁靈耳裏，也覺得他所說的是句句實情。

　　但是，祁靈勿論如何不能以叢慕白姑娘的性命，來換取任何一件事，即使是自己的生命，祁靈豈是這種人？所以，祁靈等到千面狐狸說完之後，他毫不思慮地立即說道：「靳一原！你分析的道理，未嘗不是實情，但是，我首先要告訴你，我祁靈是頂天立地的人，斷不會以別人的生命，來換取自己的成功，換取自己的安全，何況這人還是我叢姊姊！所以，你究竟是何種用心，要逼我如此去做，我且不管，不過，我要使你死心，祁靈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千面狐狸哼了一聲，接著說道：「你自己寧為玉碎，那叢慕白娃娃呢？」

　　祁靈朗聲說道：「靳一原！如果你是大丈夫行徑，請你接受我的唯一要求，將我叢姊姊釋放出來，祁靈決以孑然一身，和你拼個死活高低，我祁靈不能親手除害，不能力破飛來峰的機關埋伏，是怨我自己習藝不精，死而無怨，你我之間，與我叢姊姊無關。」

　　千面狐狸又哼了一聲，接著說道：「如此說來，你請求我出山相助，為你解決困難的事，也成泡影了，你願意為叢慕白一人，而如此徒勞無功了。」

　　祁靈朗聲應道：「我來邀你相助，旨在清除武林一個妖孽，如今你尚如此，本身就是必須剷除的妖孽之一，我何必捨近求遠，除去你靳一原，就已足夠了我心願。」

　　千面狐狸聞言呵呵笑道：「罵得好！如果我即刻將叢慕白這娃娃下手制於死命，又當如何？」

　　祁靈說道：「我要立即為叢姊姊報仇，流血五步，伏屍二人，至多落個兩敗俱傷，相信你也難逃我七星紫虹劍下。」

　　說到此地，祁靈忽然厲聲說道：「如何？我祁靈再三懇求，請你釋放我叢姊姊，其他一切事情，祁靈願意以一命相陪於你，任憑何種手段，祁靈絕不退讓？祁靈為叢姊姊之事，業已忍耐再三，至不可忍之時，則祁靈要仗師門七星紫虹，為武林除害。」

　　這幾句話，祁靈說得聲色俱厲，勢氣如虹，根本視周圍的刀山劍海如無睹。

　　千面狐狸緊閉著雙目，掀著長髯，點頭良久，突然說道：「視自己生命安危如無物，視一切聲譽如無物，不作背信無義之人，祁靈！你可以算得上是性情中人，難得！難得！」

　　千面狐狸說了兩聲「難得」之後，轉過身去，緩緩向柴扉裏面走去。

　　祁靈一聽千面狐狸說出這幾句話，分明是稱讚於他，這是何意？令人愕然，忽然又看見千面狐狸緩緩向草堂裏面走去，不由得心裏一動，而且這時候，又看見千面狐狸舉起右手對叢慕白姑娘百匯穴上，虛空地按了一下。

　　祁靈一見大急，厲聲罵道：「好卑鄙的靳一原！你果然下手於一個無能抵禦的人，你今天難逃公道。」

　　當時也不管周圍那些明晃晃的刀山劍海，更不理會靳一原所謂的埋伏機關，七星紫虹一掠而起，盡出全力，旋起一圈紫芒，疾風迅雷，閃電流星，一直向柴扉之內，千面狐狸身後撲去。

　　祁靈當時所站的地方，與柴扉草堂也不過相隔數丈，如今祁靈是以拼命的心情，竭盡全力如此一撲而前，何消瞬間，只聽得沿途「嗆啷啷」金鐵交鳴之聲，祁靈竟然毫無阻撓，到達草堂之內，沿途沒有絲毫意外，這時候，七星紫虹已經凝聚一點，力貫千鈞，疾向千面狐狸背後命門刺去。

　　七星紫虹是天下第一等利劍，祁靈一身內力，也是當今武林第一流的深厚，而且此時此地他又是全力以赴，這樣凝聚一點，換過當今任何高人，也難能如此硬接一招。

　　有道是，一人拼命，萬夫莫敵。祁靈如今正是拼命的心情，使他的功力，更增加數分。

　　但是，奇怪的事，七星紫虹的鋒芒，已經指向千面狐狸的命門，卻不見靳一原有任何還手或躲閃的模樣。

　　祁靈雖然此時心已橫，眼已紅，一心只想將千面狐狸刺個對心透明，但是，他究竟還有幾分靈智未泯，當時心裏閃電一轉：「他為何如此？不躲不閃？難道其中有詐？有隱情？」

　　心裏如此閃電一轉，手裏的七星紫虹雖然仍舊是直刺而下，但是畢竟因此而為之微微一緩。

　　就在這樣瞬間不到的微微一緩慢，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七星紫虹的紫芒之下，人影一閃，快得有似電花火石，穿身到祁靈身前，手向祁靈的手腕架去，口中叫道：「靈弟弟！你住手！」

　　祁靈一聽竟是叢慕白姑娘的聲音，不由地大驚叫道：「叢姊姊！」

　　這一聲「叢姊姊」的同時，祁靈的右手，已經被一隻柔若無骨的柔荑，緊緊地握住，倩影當前，白衣如雪，秀眉微蹙，星目含幽，那豈不是千真萬確地是叢慕白姑娘，風華絕代的站在面前麼？

　　祁靈的手仍然是握在叢姑娘手裏，呆呆地望著叢姊姊，他實在茫然不知這件事的突然變化到如此地步，任憑祁靈是如何聰明了得，此時引地，他也只掙得一句：「叢姊姊！這是怎麼的了？」

　　叢慕白這才緩緩地鬆下自己的手，又似歉然，又似深情地嫣然一笑，輕輕地對祁靈說道：「靈弟弟！你是誤會了，這都是靳老前輩有意如此對你一試啊！」

　　祁靈一聽，似恍然大悟，又似茫然不解，望著叢慕白姑娘，又望望千面狐狸靳一原的背影，喃喃地說道：「是靳老前輩對我有意如此一試？這……這……」

　　這時候，千面狐狸靳一原緩緩地回過身來，臉上含著一份極其祥和的微笑，雖然他仍然是雙目緊閉，但是，不難看出，他那份笑容，是出自內心的快慰。

　　靳一原轉過身來，對著祁靈站定以後，平靜地說道：「果然不錯！神州丐道有眼光，慕白這娃娃也有眼光，無論機智、膽識、武功、心地，都是難能一見的奇才，老夫雖然雙目已瞽，但是，能夠知道武林之中，有如此人才出現，也為之欣慰生平。」

　　說著話，伸手向前，一點也沒有摸索的模樣，一下就抓到了祁靈的左手，微笑說道：「祁靈！你休要怪我如此三番兩次用各種方法相試於你，因為，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索，老夫當年不慎，幾乎是遺憾終身，所以，越是對於有才智的人，越是難能放心，如今，你即使仍然對我有何不利之行為，老夫也都認命而不避。……」

　　千面狐狸和祁靈說了這樣一大段，祁靈雖然不知他所說的「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索」的話，用意何指，但是，他已經明白方才的一切，都是千面狐狸故意相試於他，因此，祁靈立即有了歉意與不安，他方才口頭之間，對千面狐狸如此痛斥，雖然說是不知真情，但是，如今想起來，難免仍舊有不安的意念。

　　祁靈當時立即躬身恭謹地說道：「晚輩愚蒙，致使有失禮冒犯之處，如今謹在此向靳老前輩請罪。」

　　千面狐狸靳一原呵呵笑道：「祁靈！老夫與令師雖未謀面，卻深知秉性相近，不喜客套，走！走！且到草堂再作長談。」

　　不知何時，柴扉以外那些刀山劍海，又都隱而不見，雖然地上還有一些殘斷的刀頭，但是，也都為地上的如茵的草地，錯綜羅列的石頭，遮得不見，飛來峰上三擔種，依然是美景如畫，脫俗超塵。

　　進得草堂之後，靳一原舉手讓客，分賓主坐下，行止舉動，與明眼人毫無二致，而且立即呼喚兩隻黑猩猩奉茶待客，這一切都是使祁靈感到神奇而新鮮，心裏嘖嘖稱奇，當這兩隻黑猩猩捧著兩杯熱氣騰騰的香茶，放在祁靈和叢慕白身旁茶几上之後，靳一原呵呵笑道：「老夫住在這飛來峰三擔種之中，人煙絕跡，倒全虧了這兩個黑東西，使老夫對飲食二字，毋須操心。」

　　祁靈聞言大讚，但是，他立即感到不安，向靳一原說道：「方才晚輩魯莽，失手出招，還望老前輩對這兩位猩猩朋友，代為解釋，晚輩在此深致歉意。」

　　靳一原笑呵呵地說道：「不妨事的！這兩個東西方才也是領了我的意思，前去引逗於你，否則它們也不敢如此無禮，說它功力雖無甚了得之處，仗著皮厚骨硬，挨打的功夫，還有幾成。」

　　祁靈聞言，當時不由得臉上紅了一陣，那兩隻黑猩猩，倒是若無其事的齜著大門牙站在靳一原的身側兩邊，對祁靈笑嘻嘻的沒有一點惡意。

　　靳一原伸手撫摸著身旁的兩隻黑猩猩，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兩隻東西，靈性極高，而且最重義氣，最明是非，使老夫常常覺得，如今武林之中有許多人，尚不如這等喉梗橫骨的禽獸。」

　　靳一原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廢然長嘆，感慨萬千之情，溢於言表。

　　祁靈和叢慕白都不知道千面狐狸這種感慨之言，是為何而發，兩個人都答不上話，靜靜地坐在一旁，默然傾聽。

　　靳一原慨然長嘆之餘，他彷彿立即察覺到祁靈和叢慕白兩人，那種默然無語，有些無法答話的尷尬情形，當然便又溶解滿臉惆悵，雲開雨霽，朗聲笑道：「祁靈！你休要見怪，老夫秉性如此，想到說到，倒是忘了你們千里迢迢，專程來此，是應該先談談你們的事。」

　　自從叢慕白說明靳一原是有心相試的真情，對於這位昔日惡名遠播，武功高絕出奇的千面狐狸，陡然驟增無比的敬意，他面對著這位雙目已瞽，而行動靈敏依然的靳一原不止是敬仰他的功力精絕，而且更驚奇他一轉之間，變得如此仁慈、祥和，令人如沐春風，頓生無邊溫暖。

　　當時祁靈立即起身，說道：「晚輩此來，能獲老前輩俯允，已是感恩匪淺，豈敢急於此一時。」

　　靳一原微笑點頭，說道：「祁靈！你坐下，老夫方才已經說過，繁文褥禮的客套，老夫和令師有志一同，生平厭惡，飛來峰上三擔種，既然迎你為賓客，俗禮一律免除。」

　　祁靈依言坐下，也就拱手說道：「如此晚輩恭敬不如從命了。」

　　千面狐狸靳一原依然是微笑點頭，忽然向祁靈說道：「其實，你們的來意，已經由叢娃兒告訴了老夫一個梗概了。」

　　祁靈聞言一驚，不禁向叢慕白看去，叢慕白笑道：「靈弟弟！你不要奇怪，讓我說明這一段經過，我們和從落心巖下來，你又從峭壁樁道逐級下降之後，我突然被靳老前輩，帶到此間。」

　　千里狐狸也接著笑道：「飛來峰上三擔種，老夫在此隱居數十年，苦力經營，秘道何止數十？而慕白這娃兒她所知道的，只不過是這一條而已，所以，當你攀上飛來峰之時，老夫便早已知曉，當發覺來人之中，有慕白這娃兒時，老夫已經約略地知道了你們的來意。」

　　祁靈一聽靳一原如此說來，禁不住脫口驚呼，感到無邊詫異，若說飛來峰上，秘道數十，三擔種左右，機關萬千，祁靈等一經到此，立即為千面狐狸發現，尚有可說，若說是靳一原一見到叢慕白，便約略地明瞭祁靈等的來意，未免太過玄奇。

　　靳一原雙目已瞽，能在遠隔距離，分辨出叢慕白，已經是近乎神談；如果說發現叢慕白的行蹤，便立即瞭解來意，這豈不是跡近荒誕不稽麼？

　　但是，祁靈此時對於千面狐狸靳一原，可以說是敬服不已，欽敬有加，所以儘管他聽到千面狐狸的話，心裏感到驚奇，卻沒有懷疑他的話的真實。

　　叢慕白惟恐祁靈有生疑之意，便在一旁接著說道：「我隨靳老前輩到達這裏以後，他老人家便問我是不是為了萬巧劍客魯半班，發生難題，而想到天柱山前來找他。」

　　祁靈一聽，果然不錯，千面狐狸靳一原難道他有未卜先知的本領？要不然，他為何會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其人其事？

　　「未卜先知」這是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荒誕之談，所以，祁靈縱然聰明過人，此時此地，他愕然不知所以，幾乎是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叢慕白接著說道：「後來靳老前輩便命我不要講話，他說要試驗一下你的為人，究竟如何？」

　　千面狐狸聞言極其淒涼地一笑，沉重地說道：「按理說，老夫應該信得過慕白這娃娃的眼光，尤其應該相信丐道人的眼光，對於你祁靈，可以放心信賴，但是，對於這『識人』二字，老夫不僅是不能相信別人，就連老夫自己也斷然不肯盡信，只有拿事情來試驗，是真金就不怕火煉，你祁靈是否很好，老夫只有求之於當場試驗。」

　　說到這裏，千面狐狸竟然毫無來由地流下眼淚來。

　　千面狐狸靳一原真是人如其名，雖然雙目已瞽，但是臉上的表情，真是瞬息千變。

　　當他說到為什麼要試驗祁靈時，竟無限淒涼地流下眼淚來，這眼淚流得毫沒有來由，人不傷心不流淚，千面狐狸靳一原此時此地，有何事值得如此傷心？令人匪夷所思。

　　祁靈愕然地望著叢慕白，可是，叢姑娘也是星眼圓睜瞠然莫解。

　　半晌，千面狐狸靳一原舉袖擦去眼淚，復又破涕微笑，向祁靈說道：「老夫一時感觸，心情激動，舉止乖張，祁靈你們不要見笑。」

　　祁靈立即應聲：「晚輩不敢！」

　　千面狐狸又接著說道：「祁靈！老夫相信你和慕白這娃娃，目前所感到奇怪的，恐怕不是老夫為何要試驗於你，而是老夫如何會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生平，為何會知道你們是為他而來？你們說是麼？」

　　千面狐狸這幾句話，說得深入祁靈和叢慕白他們二人的肺腑。

　　此時此地的祁靈和叢慕白，固然他們是奇怪，千面狐狸為何要如此三番兩次試驗於祁靈，但是，最使他們奇怪，而且急須要知道的，還是「靳一原他為什麼會知道我們是為魯半班而來？」

　　祁靈當時也就是立即說道：「老前輩料事如見，晚輩等正是奇怪，老前輩何以會知道晚輩是為萬巧劍客魯半班而來？」

　　叢慕白望了祁靈一眼，也立即接著說道：「我們正在猜測老前輩是不是會未卜先知的神通！」

　　千面狐狸笑了一笑，說道：「慕白娃兒！你相信當今之世，真有這種未卜先知的人麼？」

　　祁靈接著說道：「所以我們奇怪。」

　　千面狐狸靳一原點點頭，良久沒有說話，終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讓身旁兩個黑猩猩出去，然後，才沉重地說：「有一段武林往事，這一段往事是很少人知曉的，但是，這一段往事卻含有沉痛血的教訓，你們願聽它麼？」

　　千面狐狸突然說出這幾句話，聽起來，似乎與方才所講的事，是風馬無關，然而，祁靈和叢慕白是何等聰明？他們一聽千面狐狸突然一說，不消說，靳一原這幾句話，斷非毫無來由。

　　祁靈幾乎和叢慕白異口同聲地說道：「老前輩肯將武林珍聞，告訴我們，晚輩等之榮幸，我們自當洗耳恭聽。」

　　靳一原淒涼地一笑，兩隻緊閉的眼睛，直到此時才睜開了一下，就在這一睜之間，祁靈看清楚了這位千面狐狸的一雙眼睛，宛如兩隻血球一樣，上面佈滿了紅絲，一層層又一層層，看不到裏面的瞳仁和眼珠，令人看在眼裏，有好生害怕的感覺。

　　祁靈一眼瞥見千面狐狸這兩隻眼睛之後，忽然心裏靈機一動，搶著問道：「靳老前輩！能容晚輩冒昧不禮一問否？」

　　靳一原點頭說道：「祁靈！你有何疑問？還是關於魯半班的事情麼？」

　　祁靈搖頭說道：「方才老前輩言到要告訴晚輩一段武林往事，晚輩斗膽請問，這件事，是否與靳老前輩有關？」

　　靳一原聞言神情一震，立即嘆道：「好一個聰明的娃娃！你這一問，問得適當其時，這一段往事不但是與老夫有關，而且也就是老夫親身經歷之事。」

　　千面狐狸在武林中，數十年以前，是傳奇人物；在數十年以後的今天，在老一輩的武林人物之中，依然是謎樣人物，今天他要將自己的一段往事，親口告訴祁靈和叢慕白，這是千載難得一聞的機會，何況，祁靈和叢慕白在心裏都不由而然地相信，靳一原這一段往事，之所以要說出來，說不定是與他們此行有關，否則，靳一原他又何致於重提這一段往事，給兩個不相干的武林後輩聽呢？

　　祁靈和叢慕白幾乎在此時此地，屏息凝神，洗耳恭聆。

　　千面狐狸本是臉色沉重，面容陰霾，此時忽然笑了一下，向他們二人問道：「你們兩個娃娃，對於老夫過去是何等人物，可略有所聞麼？」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對看了一眼，怔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靳一原便笑道：「遲不回答，顯是知道底細，而不敢回答，是麼？」

　　祁靈這才立即說道：「晚輩曾經聽聞武林前輩偶爾談及，靳老前輩在數十年前，以一身精絕武功，和蓋世無雙的醫道，以及前無古人的精工技巧，這三種絕藝，威震武林黑白兩道垂數十年之久。」

　　靳一原似乎很認真地聽著祁靈在如此說明，但是，等到祁靈說完之後，他又立即笑聲大震，朗聲說道：「祁靈！你一切都很好，只是這說話留半截，顯得有些不老實，你還遺漏了兩點，武林之中，不流入正，就落於邪，只有老夫邪正難分，為人桀驁猖狂，目中無人，剛愎自用，孤僻乖戾，仗著一身毒器，千面易容，還有一身不算差的武功，在武林之中，為所欲為，所以，正道上的人士固然敬鬼神而遠之，黑道上的朋友，亦是見而頭痛，總而言之，提到千面狐狸，是一個不受人歡迎的人物，這一段，祁靈你為什麼不講呢？」

　　祁靈毫沒有思考地立即說道：「所謂邪正，只是在乎一念之間，一念向善，即是正；一念生惡，則是邪。老前輩在這一念之間的區別，晚輩所說的並沒有差誤啊！」

　　靳一原聞言點頭說道：「好聰明的孩子！你這幾句話，說得老夫極為受用的，老夫雖然在武林之中，也曾有過善行，但是，千件善行抵償不了一件惡跡，因此，武林之中敬千面狐狸者，雖有人在，而厭惡或畏懼千面狐狸者，則是為數之鉅，不可同日而語。」

　　祁靈懇聲說道：「靳老前輩定能想到，吾輩為人，但求無愧於心，何妨毋求旁人諒解？老前輩所行所為，日久在武林之中，自有公論。」靳一原點頭，說道：「祁靈！你說得對，老夫平素為人，但問無愧於心而已，所以對於外界的毀譽，並不橫梗於心，但是，佛家講究霎時頓悟，儒家講求勇於覺醒，突然我覺醒了，我覺得遷善是應該如此，一惡則不容於人，善與惡，重要的分野，即在乎此。」

　　祁靈慄然一震，他斷然沒有想到，千面狐狸竟然對善惡問題，有如此更深更新的境界，善與惡，有一念之間的差別，也有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的價值距離，令人聽後，毛骨悚然，才知道為善力行不懈，不幸點滴之差，可能前功盡棄。

　　祁靈如此悚然而聽，靳一原卻轉而含著微笑，向祁靈說道：「祁靈！你知道老夫有關突然歸隱的前因後果否？」

　　他說到此地，又立即揮手攔住祁靈，又接著說道：「老夫是說，你所聽到武林之中，傳說老夫如何歸隱的原因，究竟如何說法？」

　　祁靈不會撒謊，而且他也不願意欺騙這位千面狐狸，當時他立即說道：「武林之中，晚輩所聽到的傳說，是說老前輩由於雙目失明，因而灰心歸隱。」

　　千面狐狸靳一原聽到祁靈如此一說，忽然震聲大笑，笑聲迴蕩，歷久不歇，在笑聲裏可以聽得出，有不少傷心與淒絕的意味。

　　漸漸地，笑聲收斂，周圍寂靜無聲，靳一原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祁靈！這就是你的前車之鑒，在飛來峰三擔種此時此地，你要記住，愈是名頭大的人，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不能有一點偶爾的差錯，否則，你的一切善行，都歸之隕滅，你的任何行動，都要加之以極不光明的揣測，祁靈！你將來會成為名震武林的高手，老夫的一切，就是你的殷鑒。」

　　祁靈灼急又沉重地說道：「靳老前輩！武林中這種傳說，是有所錯誤麼？」

　　靳一原苦笑點點頭，說道：「方才我說過，人能頓悟，便能急流湧退，或者是革面洗心，老夫一旦頓悟到善惡之別，如此之重，沒有勇氣再留江湖，因而隱居山林，在刀光血影的生活中，做一個急流勇退之人。」

　　祁靈點點頭，但是，他立即說道：「老前輩退隱江湖，是為明智之舉。……」

　　靳一原忽然失笑說道：「事有利弊，永遠難以分開，急流勇退，固是明智之舉，但是，祁靈！你不曾想到，由於老夫如此決心退隱山林，使老夫一怒之下，雙目失明至今。」

　　祁靈大驚失色，他記得回春聖手逯雨田對祁靈述千面狐狸的身世，曾經說到他的一雙眼睛是傷在他徒弟之手。難道……

　　祁靈回頭看看叢慕白，叢姑娘眼睛裏也流露著茫然的神色。

　　靳一原忽然向叢慕白說道：「慕白！你曾經聽到說過，老夫這雙眼睛，是傷在何人之手麼？」

　　叢姑娘恭謹而小心地回答道：「晚輩聞聽家師說到，老前輩是激於一時之憤，自毀雙目。」

　　靳一原嗯了一聲，轉而又向祁靈說道：「祁靈！你又聽到何樣的說法？」

　　祁靈說道：「晚輩聽到的略有出入，老前輩因為收徒不慎，雙目是傷在門人之手。」

　　靳一原搖搖頭，但是立即他又點了點頭，說道：「你們兩個人所聽到的傳說，有對，也有不對之處，老夫雙目失明，是傷在自己之手，但是，也確是由於收徒不慎，所招致的後果。」

　　雖然這件事經過靳一原如此說明，但是，在祁靈的心中，仍然覺得這是一個謎，既然收徒不慎，為何又要自毀雙目？

　　千面狐狸靳一原說道：「說了半天老夫的往事，你們兩人想必聽來平淡無味，乏善可陳，但是，你們不要急，也不要以為這一段往事與你們無關。」

　　說到這裏，靳一原嘆了一口氣，接著又自我解嘲地笑道：「老夫這一段往事，可以謂是：『峰迴路轉，柳暗花明』，祁靈你們兩個娃娃，不妨猜一猜，老夫當年收徒不慎，這個激憤老夫自毀雙目的徒弟，他是誰麼？」

　　這個問題，問得太過突然，慢說當前祁靈和叢慕白，只是一對武林後起之秀，對於前輩的掌故，知之不多，即使是紫蓋隱儒，以及回春聖手，他們對祁靈和叢慕白談論之時，又何嘗知道千面狐狸的門人為誰？

　　千面狐狸的本身，就是謎樣的身世，他的門人，更是從未傳說於江湖之中，這個問題使祁靈和叢慕白瞠然以對。

　　但是，這兩上後起之秀，心竅玲瓏，只稍微一頓之後，便立即想道：「靳一原他會如此糊塗麼？假如他的門徒，是我們從未相聞，也從未相見的人物，他會叫我們猜麼？他既然叫我們來猜，這個人十有七八是我們認識的人物。」

　　這個推斷，是有道理的，但是，在祁靈和叢慕白所認識的許多武林人物當中，誰會是千面狐狸昔日的門人？令人莫知所思。

　　千面狐狸靳一原停頓了一下，便又笑道：「這個人是影響老夫近數十年來，最大最鉅的人物，當你們能夠猜到的話，便知道老夫方才對你們所說的一段往事，多少與今天此行，尚有關連。」

　　祁靈忽然一個激動，正待脫口說出，可是回頭看看叢慕白，似乎也是躍躍欲試，祁靈又不覺將話縮了回去。

　　千面狐狸接著平靜地說道：「祁靈！你們大概業已猜到，但是，卻不敢斷然出口，也就是不敢完全相信，這是事實，現在老夫要告訴你們，昔日導使老夫自毀雙目的人，便是今日你們因他而來的人……」

　　言猶未了，祁靈和叢慕白雙雙驚呼，這種驚呼彷彿是有些意外，又彷彿又在意料之中的感嘆。

　　千面狐狸卻平靜如常地說道：「他就是今日為害武林的萬巧劍客魯半班。」

　　這幾個字，真是驚人之筆，雖然，祁靈和叢慕白的心裏，也猜想到了萬巧劍客魯半班，但是，這畢竟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如今從千面狐狸自己口中說出來，是何等的令人感到驚奇？

　　祁靈和叢慕白，當時都沒有說話，他們知道，當千面狐狸靳一原說出「萬巧劍客魯半班」這七個字的時候，心中的悲憤，是如何的難以言喻？而且這中間，一定還有一段極其曲折的事實，他們要靜靜地聽下去。

　　千面狐狸靳一原長籲一口悶氣，平靜下內心的激動，緩緩地說道：「以你們的聰明，在我未說出魯半班之前，相信你們也已經猜想到了，但是，即使你們猜想到了，相信你們仍舊是感到驚訝與意外。」

　　靳一原說完這幾句話，停頓了一會，復又抬頭向祁靈說道：「祁靈！你心裏是否還對方才老夫一再相試的情形，感到納悶，乃至感到心有不平之意。」

　　祁靈當時立即說道：「老前輩考驗晚輩之用意，是在認真晚輩的為人，晚輩雖則愚蒙，也當瞭解，豈有納悶之意，乃至於還有不平之心麼？」

　　靳一原點點頭說道：「雖則如此，日後你娃娃若要想起這件事，難免還有耿耿在心，以為老夫今日所為，失之太過，其實，老夫失算一次，不容重蹈覆轍，所以，才不惜一再相試。」

　　叢慕白在一旁接著說道：「靳老前輩之意，你那一段往事，應該還有下半段沒有說完，是不是就是那一次的失算？」

　　靳一原淒涼地笑了一下，對叢慕白點點頭，說道：「二十年來，老夫已經將這一段往事，湮沒塵封，不願再想，但是，事到今天，卻不能不對你們一一說明。」

　　祁靈連忙叫道：「靳老前輩！晚輩冒然觸起舊創，失禮失極，如果事非必需，晚輩可否請老前輩暫停掀起舊痛？」

　　靳一原搖頭說道：「你們不必為此不安，事有必需，情當立說，還是讓老夫從頭說來，權當它是一抒心頭悶氣，又待何妨？」

　　祁靈默然了！叢慕白也默然了！他們不願觸痛靳一原的舊創，是屬真情，但是，他們想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滅絕師倫，叛逆無道的內情，也是千真萬確，在這兩種不同的心情之下，他們只有默然來傾耳靜聽。

　　千面狐狸靳一原緊閉著眼睛，端坐在那裏，半晌沒有動靜，像是等待一再波動的心情，平靜下來，像是回味昔日的一段創痛，心有餘恨難消，良久，靳一原長嘆出聲，右手輕輕地理著鬍鬚，神情突然變得極其黯淡，沉重地說道：「老夫自出道江湖，闖蕩數十年以來，都是獨來獨往，既不開門立戶，更不授業傳徒，沒有料到臨在我立意洗手歸隱之前，破了自己的陳規，竟收了一個門人，這人便是魯半班。」

　　靳一原說到此處，頓了一下之後，接著說道：「自從老夫遇到魯半班之後，不僅打破不收門人的陳規，而且我還發現一個道理，我發現過去數十年所沒有動收徒之念，那是因為從未遇到過一個資質上乘的人才，當一個資質極佳的人才，遇在當面，收徒授業，繼承衣缽的觀念，便油然而生。」

　　叢慕白在旁邊接著說道：「老前輩之意，魯半班資質之佳，為老前輩所僅見？」

　　靳一原點頭說道：「娃娃！不怕你們兩個人心裏不舒服，老夫要說一句老實話，若以你們天賦之佳，根基之厚，衡諸當前，應該是鳳毛麟角了，但是，卅年前的魯半班，絕不稍遜於你們，而且他最使老夫賞識的，還是他在聰明伶俐之外，那一股志比天高，氣吞四海的野心。」

　　說著話，靳一原又不禁自我解嘲地笑了一笑，接著說道：「雖則老夫已有退隱山林之心，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再者物以類聚，老夫靳一原就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自然更賞識這位年輕的魯半班了。」

　　祁靈緩緩地接著說道：「一個人志比天高，氣壯河嶽，有野心原本不是壞事。」

　　靳一原又露出慘澹的一笑，說道：「按理說，確是如此，一個人如果窩窩囊囊，沒有一點野心，對武林固然沒有害處的危險，但是，也對武林沒有絲毫助益，這種想法，對於一個出世隱居的人來說，倒是最適合的，所以說，有野心的人，只要歸之於善，而不流之於惡，這等人武林中原是不可或缺的。」

　　靳一原說到此處，又搖頭說道：「不過，老夫當時收容魯半班之時，只是喜歡他那種勃勃欲起的志氣，至於他為人到底如何，老夫沒有去詳加考究。」

　　祁靈和叢慕白都不由地同聲感到嘆息。

　　靳一原接著說道：「闖蕩江湖垂數十年的人，一直都是孤身獨影，如今一旦選中了徒弟，頓然想起過去的數十年，過得如何寂寞，因而也就愈加對於眼前的徒弟，愈為鍾愛，老夫所謂的鍾愛，不是相同於一般，乃是恨不能將自己一身醫道、技巧、易容、和武功，點滴都傳授給魯半班，希望他真能夠繼承老夫在江湖上的盛名。」

　　叢慕白忍不住在一旁插嘴問道：「靳老前輩對待魯半班，情比海闊，誼比天高，魯半班只要稍具人性，他都應該感恩於老前輩，終生永志不忘才對，為何他……」

　　靳一原笑道：「慕白！這是你娃娃的想法，那是因為你沒有狠毒之心，換過魯半班就不同了。」

　　叢慕白正待分辯說些什麼，祁靈卻先他問道：「魯半班隨老前輩習藝數年，難道老前輩竟沒有絲毫察覺麼？」

　　祁靈說到這裏，似乎覺到自己的語氣有些過於不合自己身份，當時又立即接著說道：「以靳老前輩江湖歷練之深，閱人之眾，自是明察秋毫之末，魯半班能夠數年之內，隱藏本性，而不著痕跡，也確是武林少見。」

　　靳一原朗聲笑道：「祁靈！你不必故意向老夫臉上貼金，魯半班隨老夫習藝數年，朝夕一起，竟然不能察覺他為人本性，任何理由，都不足以為老夫卸責，因此，一切結果，應該說是孽由自取，再就只能歸之於天意，老夫縱橫江湖數十年，難免沒有作孽之事，天意命我折辱在自己徒弟之手。」

　　靳一原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神情漸趨黯淡，朗朗地笑容，又歸於消失。

　　停了半晌，靳一原又朗聲說道：「不過，魯半班其人心計之深，與夫隱藏之好，也是無可否認的實情，但是，這其間，還有一件事，是關係著最大的原因，那便是老夫對他的過於鍾愛，魯半班雖然善於掩飾，工於心計，然而時日一長，難免總有露出破綻之處，但是，即使他有破綻，基於老夫這一點鍾愛，使自己視聽蒙蔽，也便不能發覺。」

　　靳一原說到此地，突然若有所感的，自我解嘲地說道：「多半不肖子弟，都是由於父母的懵懂顢頇，而父母的蒙懂顢頇，又多半由於一種過份的溺愛，所以，歸究起不肖子孫，與不良門人，為父母與師長者，是難辭其責的。」

　　祁靈這一段述，果真如神州丐道所言，曲折離奇，出人意料，而且，還使人有感慨萬千。

　　妙手空空第一個驚訝的叫道：「沒有想到魯半班竟是千面狐狸的親傳門人，怪不得他的機關埋伏，高明得很，原來是出自名師，令人難怪了。」

　　金沙伯樂也接著說道：「我老兒雖然半生耽於沙漠，但是，對於千面狐狸的名聲，倒是聽過不少，沒有想到他竟還是一位真情真性的人。」

　　北嶽秀士第三個說道：「千面狐狸親手傷害自己雙目，使之失明，忍受數十年不見天日的痛苦，若是毫無用心，他不會如此苟延殘生到今日，我想他是早有清除魯半班的打算，只是二十年來，他似乎成心等待機緣，這些至少說明，這位千面狐狸，昔年雖是跋扈一世，而如今卻是將一切歸之於命運了。」

　　紫蓋隱儒微微沉吟一會，接著說道：「千面狐狸何以會與魯半班反目？這其間不只是魯半班的用心狠毒，恐怕還有另一段秘情，如果千面狐狸靳一原當時將這一段秘密，告知祁靈和慕白，那樣一定還有更曲折的情節，祁靈和慕白未曾說出。」

　　神州丐道呵呵大笑說道：「本來他們兩個人沒有說完，你們都忙著各抒所見，他們只好暫停不講了。」

　　丐道人笑呵呵地轉過頭，望著祁靈和叢慕白說道：「如今你們究竟該誰接著說下去呢？」

　　祁靈望著叢慕白，叢慕白臉上微微一紅，說道：「還是讓晚輩接敘下去。」

　　祁靈卻又於此時接口說道：「在叢姊姊尚未接敘以前，祁靈願在此時，先說一句，各位前輩都是料事如神，種種如見，靳一原老前輩他忍辱偷生，是有他用心之處，他的用心，並不是向昔日的門人魯半班報仇雪恨，而是預計到魯半班這等不甘蟄伏的人，終久必為武林之根本大患，萬一到那時候，靳老前輩他要以風燭殘年，劫後餘生，一則整頓門規，再則為武林最後一次效力。」

　　祁靈這樣一說，大家都不由地深受感動，各自點點頭，對於靳一原這位千面老狐狸，又有了一番新的認識。

　　妙手空空古長青忽然又向祁靈問道：「老弟台！你說靳一原一則是為整頓門規，難道他還承認萬巧劍客魯半班，是他的門人麼？」

　　祁靈點點頭，叢慕白卻在此時接著說道：「靳老前輩雖然對魯半班的狠毒心腸，感到痛恨，但是，對於魯半班的聰明才智，與悟性之高，卻經常不自覺間出口稱讚，而且他一直也沒有說到將魯半班逐出門牆的話，最主要的，他是以為：日後魯半班果然為害武林，而又確實需他出而敉平，他唯一的理由使他隱而複出，便是整頓門規。」

　　北嶽秀士不覺嘆道：「靳老竟是如此一個有心人，而且變得如此一絲不苟，令人敬服不已。」

　　神州丐道也收斂起笑容，正顏說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靳一原他能返璞歸真，自然處處都要高人一等，此人值得可敬，就在於此。」

　　紫蓋隱儒卻於此時叫道：「慕白！你該說到靳一原他為何與魯半班，終於破顏相向？」

　　叢慕白應了一聲，便接著說下去……

　　在飛來峰三擔種的茅屋之中，叢慕白也同樣的感到奇怪地問道：「靳老前輩！你既然如此鍾愛於魯半班，而魯半班又是如此善於掩飾，裝作溫順，為何又終於師徒破顏，乃至於幾至動手？難道又有一件隱情藏在其中麼？」

　　靳一原笑了一笑，說道：「慕白！你畢竟是純潔的娃娃之見，你試想，老夫雖然讓溺愛蒙蔽了自己，魯半班雖然以掩飾，遮蔽了自己的真性真情，但是，這種隔膜，可以維持數日、數月、經年、乃至於數年，但是，不會永遠如此，魯半班雖然難免有露出破綻之時，老夫也自有情感清醒之日，只要這兩個時間，湊巧碰到一起，這就叫做紙包不住火了。」

　　祁靈接著說道：「老前輩所論極是，這種不能相容與並存的情形，終久必會揭穿，不過，我叢姊姊和晚輩之意，只是不知道究竟為了何事，而導致老前輩師徒反目？」

　　靳一原突然向祁靈說道：「祁靈！你和叢慕白都是乍入江湖不久的後生小輩，見聞不廣，知事不多，不知道你們可曾聽說過一目大師其人否？」

　　這「一目大師」四個字，一人祁靈的耳朵裏，不異於晴天突傳霹靂，渾身為之一震，頓時想起許多往事，他便立即說道：「晚輩對於這位武林中的方外奇人，久已景仰，只是餘生也晚，未能有幸一識這位方外奇人的廬山真面目，當以為憾事。」

　　靳一原也立即變得有些奇怪，便接著問道：「祁靈！你既然知道一目大師其人，當然也自然會知道五塊玉玦的事了。」

　　祁靈自然俱已想起，他昔日在華山楓林山莊之中，傾聽華山掌門人獨孤叟和銅腳叟互談一目大師的往事，如今一經思索，便一切歷歷在目，言猶在耳。

　　祁靈當時便接著答道：「晚輩也曾聽說過一目大師將自己一身武功精華，記載於五塊玉玦的事。而且……」

　　靳一原沒等祁靈再說下去，伸手作勢，攔住祁靈，他也接著說道：「你能知道這一件百餘年前的武林舊聞，倒是深出老夫意外，而當年魯半班露出他貪婪殘暴，而又刁鑽陰毒的本性，正是為了這件往事。」

　　叢慕白記得在自己的記憶之中，還沒有聽過「一目大師」其人，更沒有聽說過五塊玉玦的事，如今一聽靳一原和祁靈彼此一對說，不僅對一目大師感到神秘好奇，對於所謂的五塊玉玦，更是感到聞所未聞。

　　當時叢姑娘不由地童心大發，向靳一原央求說道：「靳老前輩，這一定充滿離奇的一段經過，老前輩可願意詳細的道來，為晚輩增長一些見聞麼？」

　　靳一原也被叢慕白這種語氣，感到笑起來，他含笑掀著頦下銀鬚，說道：「慕白娃娃真是孩提氣息未褪。其實這件事祁靈也知道，還怕爾後不會告訴你麼？」

　　叢慕白臉上一紅，尷尬地說道：「既然如此，老前輩在說明魯半班叛逆的起因，順便提到時，再說明一些吧！」

　　靳一原笑道：「娃娃！你生氣了麼？其實老夫要說明魯半班所以在我面前露出本性，便免不了要提到一目大師的種種切切，你娃娃留心聽著吧！」

　　祁靈雖然對於一目大師的情形，多少知道一些，但是，他有了方才的經驗，有很多傳說，未盡然就符合事實，就像千面狐狸一樣，傳說中的千面狐狸，和當面的靳一原，不就是有了極大的差別麼？所以他也留神傾聽著，他相信以靳一原江湖經驗之豐，而年歲之長，所知道的一目大師，必然比他所聽到的要真實得多。」

　　靳一原慢慢地說道：「這件事還是先要人魯半班本身說起，他隨我習藝數年，已經深得老夫所傳，諸凡：武功、技巧、易容和醫道，雖然有火候之差，但是，無一不是都已經登堂入室，老實說，以當時老夫的看法，再要假以時日，使魯半班再多體驗武林經驗，他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祁靈趁靳一原緩氣沉思的瞬間，接著說道：「能得老前輩一身技藝和武功，已該心滿意足，尚有何求？尚有何事能使魯半班撕破數年來的假面具？」

　　靳一原大聲嘆道：「祁靈！你這幾句話，談何容易，可是，真正身體力行，卻是事與願違，有道是：知足常樂。但是，世間上，有多少人能夠知足？魯半班他是一個何等包藏野心的人，他豈肯對老夫所傳授給他的功力，所能感到滿足麼？」

　　叢慕白不禁嘆息說道：「這就難了！一身兼得醫道、技巧、易容和武功四樣才能，尚不滿足，難怪他要背叛師門，這等人尚有何說？」

　　靳一原反而笑了一笑，對叢慕白說道：「其實何止是魯半班心裏有這種不滿足的感覺，就是老夫自己，也有這種感覺，老夫有自知之明，若論這醫道、技巧、易容這三種技藝學識，老夫雖不敢自詡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但是，確信獨視當今，是不容置疑的，所以魯半班對於這幾項，未來的成就，老夫也從不相疑。」

　　靳一原一口氣說到此地，停頓了一會，又接著說下去道：「唯有武功一項，老夫自知不能獨步當今，雄視宇內，自然魯半班要在武功一項上面能有超過我的成就，也是跡近不能的事了。」

　　祁靈和叢慕白當時聽到靳一原如此一說，也都極有同感，認為極有道理。

　　靳一原接著說道：「老夫當時以為，像魯半班這種資質良好的奇才，如果不能在武功上，獨步當今，豈不是可惜的事麼？因此，我才無意中說出，如果能夠獲到一目大師的玉玦秘笈，魯半班的未來，在武林之中，便不作第二人想。」

　　祁靈急忙說道：「於是老前輩便將一目大師的軼事，以及五塊玉玦的傳說，告訴了魯半班。」

　　靳一原說道：「是的！老夫當時便將一目大師的往事，說與魯半班聽，但是，老夫斷然沒有想到這樣一說，甚至還沒有說完真相，魯半班便將數年隱藏的真面目，暴露無遺。」

　　叢慕白急著問道：「魯半班當時如何暴露他的真面目呢？」

　　靳一原笑道：「娃娃！你不是要知道一目大師和五塊玉玦的內情麼？趁此時老夫說與你聽吧！」

　　說著，靳一原又轉面向祁靈說道：「祁靈！你既然知道一目大師的軼事，何妨此時說來聽聽。」

　　祁靈立即恭身說道：「晚輩道聽塗說，恐有遺誤之處，如果老前輩不以瀆神怪責，晚輩自當遵命陳述。」

　　靳一原微笑點點頭，未作表示，倒是叢慕白在一旁說道：「既然靈弟弟已知其中詳情，就請先為告訴，若有遺誤之處，再由靳老前輩補充好了？」

　　祁靈點點頭，沉吟了一會，便說道：「一目大師晚明人氏，身世不詳，但是，為人博覽古今，學究天人，特別對於武林各項功力，熟悉自古至今各家各派之長，因而冶於一爐，一身武功雖不敢斷言後無來者，但是至少可以說近百年之間，是前無古人。」

　　叢慕白接著說道：「這等高人，絕不會將自己一身武功，成為絕響，不知他是否有衣缽傳人？」

　　祁靈說道：「一目大師一生沒有傳人，但是，晚年他將自己一身超凡人聖的絕學，寫成口訣，記載於五塊玉玦之上。」

　　叢慕白不禁脫口驚呼說道：「如此說來，這五塊玉玦自然成為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了，只怕從此就要掀起無限風波，難得寧靜了。」

　　祁靈點頭說道：「雖然不是無限風波，卻也引起一場亙古未聞武林奇案，那便是黃山飛泉谷，在百餘年前，黑白兩道高手群聚，共做出一件有背天理，有悖人情的大事，掘開了一目大師的墳墓，造成武林之中傳聞數十年的黃山大掘墓案件。」

　　叢慕白嘆道：「想必是一目大師將這五塊玉玦，陪葬身畔，而遭此後果，一則說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一則說明，當前武林，不乏見利忘義之徒，成為武林之羞，但不知一目大師死後之身，慘遭掘墓之後，又引起如何紛爭？」

　　祁靈說道：「如果真是掘到了五塊玉玦，那一場紛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為之流血橫屍，說不定直到百年後的今日，這一場餘波所及，仍舊怨怨未了，不過，一目大師是何等精細之人，他在生前，豈有想不到這一點真理？」

　　叢慕白驚道：「黃山大掘墓之事，得到的竟是一場空歡喜麼？是中了一目大師生前的魚目混珠之計？」

　　祁靈應道：「黃山大掘墓的結果，豈止是使參加的人一場空歡喜？更使在場的人，得到一次血的教訓，如果做人見利忘義，到頭來，便是賠掉性命。」

　　叢慕白點頭說道：「我明白了！想必一目大師在黃山飛泉谷的墳墓內，裝置機關埋伏，參與掘墓的人，都受到了血的教訓，天理循環，自食其果。」

　　祁靈說道：「緊接著黃山大掘墓事出不久，又再度傳出一項關於五塊玉玦的消息，說是一目大師當年將五塊玉玦分別置在五嶽之巔，以待日後有緣人，能在五嶽之巔，獲得此項玉玦秘笈，成為武林中一代奇人。」

　　叢慕白接著說道：「如此說來，武林中又掀起一陣瘋狂尋找玉玦，奔波於五嶽之間的事了。」

　　祁靈搖頭說道：「這次叢姊姊你猜錯了，武林中人對於這個傳說。反應極為冷淡，甚至於極少有人再願意提起這件事。」

　　叢慕白點頭說道：「這也難怪，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武林中人一時淡忘不了這次血的教訓，也就不敢輕舉妄動了，何況這玉玦分藏在五嶽，需要多大的機緣？需要多少時日？萬一這項憑空傳來的消息，仍舊是假的呢？豈不是更令人難以忍受麼？」

　　祁靈說道：「叢姊姊！這次卻是真的。」

　　祁靈則一說完這句話，突然坐在一旁，聽祁靈說話，半晌沒有插嘴的靳一原，立即接著說道：「祁靈！你怎麼肯定地認為是真的呢？」

　　祁靈微微一怔，才說道：「晚輩對於這件事，原是聽武林中一些前輩所說，他們說是真的，晚輩自然也就信以為真，而且……」

　　祁靈的意思，本來要說出，他到目前為止，已經得到了兩塊玉玦，足以證明這五塊玉玦埋藏在五嶽之說，是真實的。

　　但是，祁靈剛一張口，就被靳一原攔住說道：「祁靈！你和當年的魯半班，幾乎是同一情形。」

　　祁靈聞言大驚，他以為自己有何欠妥的言行，而使靳一原把他看成萬惡的魯半班一般麼？他立即說道：「老前輩此意是……」

　　靳一原道：「祁靈！你休要驚惶失措，老夫並不是說你與魯半班同一心腸，而是說，當年提到五塊玉玦的時候，當年的魯半班，也是和你今日情形一樣，也是如此信以為真。」

　　叢慕白說道：「魯半班信以為真，他便立即遍訪五嶽，尋找五塊玉玦，以遂他獨步武林，威鎮宇內的野心是麼？」

　　靳一原搖搖頭說道：「如果他當時果然如此，說不定他今日已成為一目大師的傳人，也說不定他今日危害武林的情形，更要為烈。」

　　祁靈問道：「當時魯半班有如何行動，而造成老前輩師徒之間反目呢？」

　　靳一原說道：「老夫一如你方才一樣，對於一目大師的軼事，從頭述起，魯半班一直是凝神靜聽，等到老夫說到，五塊玉玦分藏在五嶽的傳說之時，魯半班沒等到我說到下文，便立即信以為真，請求老夫帶他遍訪五嶽，因為，以老夫久歷江湖，識途老馬，自然比他盲目瞎找，較為可靠。」

　　祁靈連忙問道：「老前輩！你既然知道五塊玉玦分藏在五嶽，這個傳說是假的，當時可曾對魯半班說明真相，以阻止他的盲動？」

　　靳一原笑了笑，說道：「本來老夫是要接下去說明下文，可是如今他如此一急，使老夫突然有了一個奇異的想法。」

第二十四章　圖窮匕乃見　師道安足論

　　在黃山之前，當今武林名振一時的高人，都齊集一起，論武功，無人能超過眼前這幾位高人；論見多識廣，誰又能勝過神州丐道宇內二書生，以及還有一位堪稱是地理鬼的妙手空空古長青？

　　但是，當叢慕白道出萬巧劍客魯半班，是千面狐狸靳一原的門人之時，已經使在場的幾位高人，感到驚訝，進而竟又聽說一目大師埋玦五嶽的事，竟又是假的，使得在座的高人，都不由愧嘆出聲，像一目大師這等大事，竟然連真相都不曾摸清，若不是叢慕白和祁靈有這番奇遇，這五玦分藏五嶽的傳說，豈不是信以為真麼？

　　武林中許多奇案，虛虛實實，實實虛虛，真是一門不到一門黑，即使連神州丐道宇內二書生這等奇人，對於一目大師的往事，如今也只落得愧聲一嘆。

　　當叢慕白說到千面狐狸靳一原對魯半班急於知道五塊玉玦的下落，突然生了一個奇異的想法之時，神州丐道忽然伸手止住叢慕白說下去，含著微笑說道：「峰迴路轉，柳暗花明，叢姑娘！請你暫時休憩，免得你說得舌蔽唇焦，也好讓在場的諸位，不妨稍加推斷。」

　　叢慕白點點頭，心中多少有些怪異，一雙秀目，凝神注神著神州丐道。

　　神州丐道卻轉而向祁靈說道：「祁靈！你機緣不淺，運道頗佳，但不知你已獲得了幾塊玉玦？」

　　這幾句話問得祁靈一怔，既然一目大師將真的玉玦秘笈，另有安排，則祁靈縱使將五塊玉玦齊得到手，又有何機緣運道可言？

　　當時祁靈微微一怔之餘，立即應聲說道：「徒兒得到兩塊，一塊是華山楓林山莊，華山掌門獨孤叟所贈，另一塊是回春聖手逯雨田前輩所贈。」

　　說著話，便從身上小心地取出兩塊玉玦，雙手托在手掌之中，送到神州丐道面前。

　　這兩塊玉玦若不是由於千面狐狸指出是一目大師的故作玄虛，那真是武林之中多少人夢寐以求而又不可得的寶物，雖然如此，如今托在祁靈掌中，依然是那樣晶瑩潤澤，令人頓生愛意，即使不是一目大師的「玉玦秘笈」，也是一件足以令人賞心悅目的罕見玉器。

　　神州丐道對祁靈手掌上看了一眼，點點頭，說道：「祁靈！收起來，而且要和過去一樣，小心維護，勿使遺失，勿使損壞。」

　　神州丐道這兩句話，引起祁靈極大的懷疑，也引起祁靈極高的興趣。

　　玉玦所以珍貴，不是在於玉玦的本身，而是在玉玦上面所記載的圖與文，因為這些圖，極有可能是指示一目大師真正埋藏玉玦秘笈之處；而這些文，更是大有可能就是玉玦秘笈的口訣，所以，玉玦因圖文而珍貴，如今玉玦既是虛假之物，尚有何價值可言？值得如此珍視與寶藏？祁靈之所以懷疑，豈是無因？

　　但是，祁靈深知恩師學究天人，明察秋毫，他所以如此慎重吩咐，必有其特別用心，因而也引起祁靈的極大興趣，當時將兩塊玉玦小心收妥之後，抬起頭來，口稱：「恩師！」

　　神州丐道搖搖頭說道：「現在不許你多問，慢慢用心想想，你要慢慢地體會我道人的用意。」

　　金沙伯樂在一旁忍不住叫道：「叢慕白這娃兒說得正到好處，你師徒在一旁打什麼啞謎，半路上打斷話柄，叫人好不難過。」

　　神州丐道笑嘻嘻地說道：「叢姑娘說了半天，也該讓她休歇一會，我不是說過，也好讓你們趁此機會，稍加猜測麼？白老兒！你猜著了沒有？」

　　金沙伯樂不住地搖頭說道：「狐狸本來就是善變，何況他老兒還是一隻千面狐狸？我白完元以善識馬性聞名金沙大漠，可沒有本領能善識狐性。」

　　金沙伯樂如此一本正經說來，引得旁人不禁哈哈一笑。

　　紫蓋隱儒含著微笑向神州丐道說道：「與其猜測，倒不如讓他們述到頭，丐道友之意，無非是讓慕白暫時休憩一番，既然如此，何不讓祁靈接述下去？」

　　神州丐道呵呵地笑道：「千面狐狸雖然善變，難道還能變脫天山雙俠的意料之中麼？只不過是讓他們說出來對證一番罷了。」

　　說著，便轉而向祁靈說道：「這一段應該是關係到靳一原的雙目失明，和魯半班的欺師滅祖，祁靈！你要詳加說明，毋使遺漏。」

　　祁靈坐正了身體，謹聲應是。

　　其實，在當時天柱山飛來峰三擔種的茅舍當中，祁靈可沒有現在神州丐道說得如此理所當然，而是充滿了詫異與茫然。

　　當時祁靈心裏止不住暗自忖道：「靳老前輩有什麼奇異的想法？為何不直接了當地向魯半班說明其中原委？魯半班是靳老前輩唯一的衣缽傳人，而且又是他最喜愛的人，靳老前輩已經將自己一身所學，都傳給魯半班，所不能傲視當今的，只有武功一項，如今既然有一目大師這個玉玦秘笈，而且靳老前輩又是唯一知道真正藏地之人，他為什麼不肯在當時告訴急欲一知的魯半班？這是令人難以想像的事。」

　　可是，當時在叢慕白的心裏，也在不住的思忖，她所想到的，卻是另一個疑問，她奇怪地暗想：「靳一原老前輩博學多才，精通醫道，熟諳易容，尤其擅長各種精工技巧，所唯一不能稱絕於世者，只有武功一項，聽他方才口氣，分明對於一目大師埋藏秘笈之地，瞭若指掌，他為何當初自己不去取回，練成一身驚世駭俗，稱絕古今的武功？難道他有所不願？難道這其中還有何種秘密麼？」

　　祁靈和叢慕白姑娘，兩個人有同樣茫然懷疑的心情，但是，所懷疑的內容，卻是各有相異之處，兩個人坐在那裏，都默然不作一聲，不住地在自己心裏盤問著可疑之處。

　　這一段時間的沉默，千面狐狸靳一原在稍微一頓之後，便又笑著說道：「祁靈！你們兩個人對於我這個奇異的想法，不感到有一點詫異麼？」

　　祁靈應聲說道：「晚輩不敢相瞞於老前輩，心中確有不少詫異之處。」

　　靳一原笑著點點頭，說道：「你說有何可詫異之處？」

　　祁靈說道：「當時魯半班為老前輩唯一之愛徒，為何沒有將這件武林秘密，應他所請，毫不保留地告訴他？難道老前輩已有預感，預料到魯半班有欺師滅祖之意麼？」

　　靳一原哼了一聲，點點頭說道：「這問題是當然而出，只是你問得更有道理。」說著話，掉過頭，轉向叢慕白問道：「慕白！你娃娃是否另有所見？」

　　叢慕白略微沉吟了一下，含著笑聲說道：「晚輩卻另有一種詫異，只是怕有直言冒瀆之處。」

　　靳一原笑道：「你娃娃在飛來峰三擔種上，此時此地在老夫茅舍之中，是為貴賓，一切說話，應該是百無禁忌。」

　　叢慕白說道：「老前輩方才言下之意，對於一目大師玉玦秘笈的真正藏處，瞭若指掌，如此，老前輩何不自己前去取回，練成不世武功，為一目大師遺學放一光彩？」

　　這幾句話一出叢慕白姑娘之口，靳一原想必沒有料到她會提到這個問題，一聽之下，渾身微微一震，半晌沒有說話，良久，才嘆了一口氣，說道：「慕白！你娃娃這個問題問得好，問得好！」

　　叢慕白一見靳一原這種失常的神情，不禁心裏為之一驚，心裏忖道：「我說這話，是得罪了他麼？如果不是，那一定觸痛了他的隱痛，如此說來，這玉玦秘笈之中，還有一段為別人所不知的隱情。」

　　靳一原連說兩聲「問得好」以後，停頓了一會，說道：「慕白！讓老夫先說與目前有關的事，你的問題，容待以後再說吧！」

　　叢慕白那裏還敢多講話，只輕輕地說道：「老前輩！我沒有說錯話麼？」

　　靳一原不禁又露出一絲淡淡地笑容，那一雙緊閉的眼睛，在眼角上忽然擠出兩顆晶瑩的淚珠，使他臉上這份笑容，更顯得有一份難言的愴涼意味，他搖搖頭說道：「慕白！你娃娃沒有說錯話，你的問題，遲早老夫會告訴你，不要在心裏存有疑慮，你懂老夫的意思麼？」

　　叢慕白點點頭，很恭謹地應了一聲：「是。」

　　靳一原又轉面向著祁靈，隨即用衣袖輕輕拭去眼角的眼淚，立即又豪放地笑了一下，說道：「祁靈！你可是問我為何當時不直接了當地告訴魯半班，又生什麼奇異的想法，是麼？」

　　祁靈應聲說道：「魯半班真面目未露，老前輩愛如己出，一身武功技藝，點滴傾衷相授，毫無吝嗇，為何獨獨對於一目大師玉玦秘笈埋藏之處，不肯直接說明？晚輩不明即此。」

　　靳一原點點頭說道：「老夫不肯當時立即說明，與當時突生一個奇異想法，是有密切相連的關係，但是，真正歸究起因，應該說是天意如此，對於魯半班而言，倒不是人謀不臧。」

　　這一句「人謀不臧」，說得祁靈心頭一震，立即說道：「聽老前輩言下之意，魯半班是早有預謀而來的麼？那他如何能知道當今之世，只有老前輩知道一目大師的真正秘密？」

　　靳一原搖頭說道：「他何嘗知道老夫是曉得這項秘密的第一人？我說他人謀不臧，只不過是說他聽到玉玦秘笈的傳說以後，所表現的那種急不可待的愚蠢行為。」

　　叢慕白在一旁插口說道：「老前輩！你當時到底有了一個何種奇異的想法啊？」

　　靳一原聞言呵呵笑道：「是老夫把問題扯遠了，慕白這娃娃已經有了灼急的心情。」

　　說著話，他微微轉側回頭，對著叢慕白說道：「當時的魯半班，就和你娃娃現在一樣，他是急於要知道玉玦秘笈的下落，而且其灼急的心情，較之你今日，更要急到數倍，以老夫當時對他溺愛的情形而言，應該立即毫無猶豫地將我所知道的實情，告訴給他，但是，突然間老夫頓生一種感覺……」

　　祁靈聞言不由地脫口嘆道：「老前輩在如此溺愛情形之下，竟然一反常例，沒有立即告訴魯半班，而且另生一種他樣的感覺，這真只有歸之為天意了。」

　　靳一原點點頭，也慨嘆了一聲，接著說道：「老夫當時突然感覺到，魯半班隨我習藝多年，尊師重道，恭順有加，從來沒有一點違逆之處，為何今日一聽這玉玦秘笈之事，便突然一變而為如此急躁失常，而且在言詞之間，無形地流露了有欠尊敬之意？」

　　靳一原說到此處，又搖頭微露一絲苦笑，接著說道：「其實老夫平素為人，極不注意這些俗禮，師徒之間，日常相處，尚有何恭敬有禮之需？但是，實在是由於魯半班平日太過尊敬，而那一刻又太過失常，才使老夫起了詫異之心，止不住心裏暗自忖想：難道魯半班平日的二切，都是假裝做作的麼？如今重利當前，便禁不住露出了原形？」

　　叢慕白立即說道：「老前輩這個懷疑，是有道理的。」

　　靳一原苦笑說道：「如今是覺得這個懷疑有理，但是在當時老夫突然如此懷疑魯半班，卻是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大失常態，我如何能對自己所鍾愛的人，發生如此懷疑？但是，老夫秉性如此，一經想到，便要做到。」

　　祁靈說道：「於是老前輩便有一個奇異的想法？」

　　靳一原點點頭說道：「祁靈說的不錯，這個懷疑，使老夫有了一個奇異的想法，老夫突然想起，魯半班隨我習藝數年，他的真情真性，是否確是如此？是否確是表裏如一？何不趁這個玉玦秘笈的事，來對他試探一番。」

　　叢慕白說道：「老前輩當時如此靈機一動，為武林消弭了一切空前的浩劫，設若當時告訴魯半班玉玦秘笈的真相，讓他得到了這部集武學大成的秘笈，天下生靈將何以堪？」

　　祁靈也接著說道：「老前輩當時試探魯半班的情形，是否有如晚輩乍入飛來峰的今日？」

　　靳一原呵呵笑道：「祁靈！你娃娃還將這件事，耿耿記在心中麼？」

　　祁靈紅著臉搖頭笑道：「晚輩何敢？再則也不致如此鼠肚雞腸，何況老前輩相試於晚輩，只是對晚輩的考驗，晚輩何致如此不識好歹？」

　　靳一原笑道：「老夫只是和你娃娃說句玩話罷了，其實魯半班當時何需如此再三相試，僅此微微一點，便將自己本性暴露無遺，說來真是令人如今思之，猶有餘忿與傷心！」

　　叢慕白問道：老前輩究竟是如何相試於魯半班？」

　　靳一原說道：「當時老夫只隨意地說了一句：五塊玉玦分別埋在五嶽，如今年深月久，老夫也未必能記憶得清楚，好在老夫立意從此歸隱山林，即使輕而易舉得到這玉玦秘笈，對老夫而言又有何益？是凡奇珍異寶，大抵都靠緣份，看來這本秘笈，與我無緣，隨他去罷。」

　　祁靈聞言微有感嘆之意說道：「魯半班迷失心竅，當時一定是以老前輩這一段謊言信以為真。」

　　靳一原卻長嘆一口氣，感慨萬端的說道：「祁靈，你這句話有待商榷，老夫說的那話，前半段是謊言，後半段卻是真情實在，一則我確是想要歸隱山林，再則，我說這玉玦秘笈要待有緣，何嘗沒有給魯半班暗示之意？只可惜他當時那裏還有心情，體會老夫這點暗示？」

　　叢慕白接著說道：「魯半班他當時的態度，便有了背叛師門之意麼？」

　　靳一原點點頭說道：「當時他沉吟了一會，隨著他又哀求老夫帶他前去尋找玉玦，老夫立即斷然拒絕，並且告訴他，老夫傳他一身技藝，包含武功在內，足以在武林中立足，只要自己還能力求上進，何須玉玦秘笈，照樣可以出人頭地。」

　　祁靈嘆道：「老前輩當時雖然是有意相試，其實所言的種種，何嘗不是金玉良言，句句值他猛省，可惜魯半班如此聰明伶俐的人物，竟不能體察老前輩這些良言的精義。」

　　叢慕白說道：「大凡一個人有了異心，靈智便被蒙蔽，魯半班被一目大師那種神奇的傳說，弄得神惑目眩，一心只想如何兒得玉玦秘笈，那裏還能想到其他？」

　　靳一原長嘆出聲說道：「這都是你們這些年青人，所應該引以為鑒的，一個人讓外物所蒙蔽，靈智自然斷喪殆盡，事可危矣，魯半班見老夫斷然拒其所請，突然一個冷笑，霍然倒退數尺，指著我說道：「千面狐狸！你休要如此假作正經，道什麼機緣，講什麼歸隱？只不過是你不願意我的武功超過你而已，告訴你，只要五嶽不崩，我魯半班自有尋找到五塊玉玦之時，到時候看你還有何說？」

　　千面狐狸說到這裏，神情一轉而為激動，頦下銀髯，微微顫抖，一雙緊閉的眼睛，比平時閉得更緊了，使人想到，只要他一睜眼之際，淚水便自然而流。

　　他坐在那裏，屹然沒有一絲移動，心裏的悲憤，已不難想見其一斑。

　　祁靈和叢慕白也默默地坐在一旁沒有講話，他們二人的心裏，對於靳一原當時這一份至重的打擊，由衷地有了極深的同情。

　　良久，叢慕白才輕輕地問道：「靳老前輩！魯半班說了這些欺師滅祖的話以後，他就逃走了麼？」

　　靳一原忽然一昂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臉上浮出一絲極不自然的笑容，搖搖頭說道：「他退後數尺，原本準備逃走的，但是他的話沒有說完，他還沒走。」

　　叢慕白驚道：「他方才那些話，每一句都足以使之驅逐門牆，或處以刑罰，他還要說些什麼？」

　　靳一原苦笑說道：「就憑那些話，老夫尚不致於雙目失明，他接著指著我說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若依他的秉性，為除後患，他要下手將我制於死命之後，才肯離去，但是，他到底還念我數年以來，對他傳授多種技藝，各種功力，而且，確未藏私，因此，他才饒我一命。」

　　祁靈大驚說道：「此人不僅喪心病狂，而且猖狂自大，口不擇言，他雖然得到老前輩真傳，但是，畢竟火候不夠，他如何能加害於老前輩？」

　　靳一原點頭說道：「魯半班當時所說的倒是真情。」

　　祁靈和叢慕白當時幾乎為之瞠然失色，如此說來，魯半班的功力竟比千面狐狸靳一原還要高出一籌麼？

　　靳一原雖然是閉著雙眼，對於眼前的情形，卻是瞭若指掌，他立即察覺到祁靈和叢慕白的神情有異，便又接著說道：「傻娃娃！你們可曾想到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魯半班如果當時不露聲色，等到後來伺機下手，老夫豈能時時刻刻對自己愛徒，嚴加防範？」

　　叢慕白聽了這句話，才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祁靈卻追著問道：「魯半班如此欺師滅祖，人神共棄的行為，老前輩當時可曾給予懲罰麼？」

　　靳一原搖搖頭說道：「沒有！但是，我對自己有了懲罰。」

　　祁靈和叢慕白雙雙地「啊」了一聲，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地將眼光落到靳一原那一雙緊閉的眼睛上。

　　靳一原忽然站起身來，緩緩地走了兩步，停下來對祁靈和叢慕白說道：「老夫當時在怒火之餘，只要一舉手，便可以取魯半班性命如反掌，但是，正是我舉手掌的瞬間，頓然有一種自懺的意念，急襲心頭，我不責己，遑論責人？」

　　叢慕白說道：「老前輩！你何錯之有？何需自責？」

　　靳一原搖搖頭說道：「娃娃！你忘了我方才說過，老夫闖蕩江湖垂數十年，雖有善績，亦有惡行，為人之道：『千善應該，一惡難容。』魯半班如此對我，那是我的報應。」

　　靳一原說這句話的時候，心情是有無比的沉重，沉吟了一會，又接著說道：「老夫行年已老，識人極多，奈何不能察及自己的門下弟子？對於一個人的心地本質，毫無所識，便冒然傳以全身絕藝，不怨自己有眼無珠，能怨何人？」

　　祁靈為靳一原這種沉重的語氣，感動不已，剛叫得一聲：「靳老前輩！……」

　　靳一原搖手止住祁靈說話，他極其凝重的說道：「祁靈！老夫相信你和慕白這娃娃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的後果，但是，事情已然說到如此地步，何不容老夫有始有終，詳說其情？」

　　叢慕白叫道：「老前輩！當時你縱容魯半班逃走了麼？」

　　靳一原點頭說道：「是老夫縱容他走的，但是，縱他逃走之前，老夫曾經說了幾句話。」

　　叢慕白仰頭，望著靳一原，認真地問道：「老前輩！你是訓誡他一番，然後縱他而去的麼？」

　　靳一原忽然縱情豪放地笑了一聲，伸手在叢慕白秀髮上，輕輕地撫摸了幾下，接著說道：「娃娃！像魯半班這等行為，老夫殺他都不屑，還對他有何訓誡之言？」

　　叢慕白不解地望著靳一原問道：「如此老前輩向他說些什麼？」

　　靳一原說道：「老夫當時只叫住魯半班，要他稍等一會，讓他看一個不能識人的下場。」

　　祁靈此時禁不住激動地問道：「老前輩！是你當時當著魯半班的面，自毀雙目，以自處識人不真的懲罰。」

　　靳一原平靜異常地點點頭，說道：「老夫用自己身上一瓶毒蛇涎，塗入雙目，從此失明至今。」

　　千面狐狸靳一原這幾句話，說得異常安詳，話氣平和已極，但是，在這平和之中，仍不難聽出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

　　這一絲淡淡似有如無的悲哀，感染了祁靈，也感染了叢慕白，大家都頓時為之默默無言，直至良久，叢慕白竟不由而然地流下兩點眼淚，滴在千面狐狸靳一原的手臂之上。靳一原緩緩地收回自己的手臂，慢慢地說道：「慕白！你娃娃的心腸很好，老夫很高興你和祁靈都是如此心地良善，讓老夫對人恢復信心，知道這個世界上，仍舊還有好人，而且好人畢竟比壞人要多。」

　　祁靈和叢慕白當時被這一種莫明的感慨，充塞胸間，一時思想悠悠，心情戚戚，一時說不上話來，一時也無話可說。

　　千面狐狸靳一原自己沉默了半晌，忽然笑道：「祁靈！老夫已經將這一段往事，勉強敘說一遍，並不是想換得你們兩個娃娃的一片同情之心，而是老夫借這個事實，一則說明老夫屢次相試於祁靈的用心所在，再則，這一段往事如果還能有助於兩個娃娃，一些警惕之意，則更是意外之獲，如今事情既已說明，就不必再去想它，祁靈！你也可以將你的來意詳加說明了。」

　　祁靈聞言立即說道：「晚輩來意，老前輩諒已知其梗概，魯半班佔據黃山，雖然尚未明目張膽稱亂武林……」

　　叢慕白搶著說道：「那是因為他還沒有找到五塊玉玦的原故。」

　　靳一原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祁靈接下去說道：「但是，魯半班卻遍佈爪牙，陰謀擾亂武林安寧，即使五塊玉玦他無法得到，他也要仰仗陰謀，逞其殘酷野心，這其間先後蒙受其害的……」

　　靳一原接著說道：「祁靈！魯半班離開老夫這十餘年之間，雖然老夫隱居未出，但是，老夫只要遇到一次武林人物，談起近十數年來武林中的驚人大事，老夫便知是魯半班所為，所以其間細節，你已不必詳敘。」

　　說到此處，叢慕白姑娘忽然在一旁暗暗抽泣，滿面流淚。

　　靳一原嘆著氣說道：「慕白娃娃！方才的話想必又觸動你的思親之情，其實當年我聽到令尊在四川境內的遭遇，便料定是魯半班嫁禍華山而為，所以，當你無意之中撞到飛來峰，與老夫相遇之際，知道了你的身世，便觸動傳藝之心，說來無他，魯半班畢竟是老夫曾經授業的弟子，他造孽，老夫能為之盡一分力，了一點心頭之疚，我又有何吝慳？慕白娃娃！你知道這其間的隱情麼？」

　　叢姑娘此時已經按捺不住，撲到靳一原身上，痛哭失聲。

　　靳一原輕輕拍著叢慕白的肩頭，嘆著說道：「娃娃！徒哭何濟於事？你們還沒有說明此行的真正用意，你們是要我前往黃山，整頓一下自己的門規，以稍減自己的罪愆是麼？」

　　叢慕白漸漸地停住眼淚，看了祁靈一眼，便將黃山的情形，從頭述了一遍。

　　靳一原聽得非常出神，最後才接著說道：「魯半班為人聰明絕頂，能夠將所學觸類旁通，舉一反三，若據你方才所說的經過看來，黃山今日一切機關埋伏，不僅奧妙無比，巧奪天工，而且其毒無比，威力更增百倍，看來這件事是頗費周章，而且是不易為的一件事。」

　　祁靈聞言霍然而起，正待說話，卻被靳一原一把拉住，向祁靈說道：「祁靈！你稍安毋躁，方才那兩句話剛一出老夫之口，老夫便知道要激起你豪氣無邊，你是否要立志親手掃除黃山魔氛，甚而不要老夫下山相助？」

　　一祁靈被靳一原一口道中自己的心事，當時不由地臉上一紅，尷尬地說道：「晚輩做事，但問是否盡力，以求無愧我心，至於成功與否，在所非計。至於老前輩！本已隱居深山，不應前來驚動。……」

　　靳一原聞言呵呵大笑，攔住祁靈說話，他卻接了下去說道：「既然不欲驚動於我，又何必如此千里迢迢，尋找老夫？祁靈！休要再說意氣之言，老夫方才所說魯半班不易與，確係事實，但是並非不可為，祁靈！年青人做事，應求成功，則必需小忍，不應先暴其氣。」

　　祁靈被靳一原如此一說，心中不勝愧怍，欲說無言，只有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靳一原接著伸手將祁靈雙手抓住，緊緊地握著，說道：「祁靈！論機關技巧，魯半班勝你多多，但是論武功高低，則魯半班必非是你敵手，你不必為此不安。」

　　祁靈這才透過氣來，含著愧意地說道：「晚輩因為曾經折辱在黃山，所以一聽老前輩之言，才引起激動一拼之心，老前輩如此刻意開導，晚輩更是愧怍莫似，本來黃山之事，關係整個武林，晚輩何能以個人榮辱，來牽扯到整體的成敗？」

　　靳一原笑道：「祁靈本是聰穎絕頂之人，何須老夫多費口舌？如今黃山問題老夫所應該盡力者，便是這些機關埋伏，若論魯半班從前所學，老夫雖然雙目皆瞽瞎，也是瞭若指掌，指顧之間，黃山的機關埋伏，皆不足阻撓你們長驅直入，但是如今……」

　　祁靈沉重地說道：「老前輩！你此番盛意，已使晚輩不虛飛來峰之行，正如老前輩方才所說，一切均有天意，是事盡力而為，只要天道無虧，相信魯半班終必歸於毀滅。」

　　靳一原點頭說道：「是啊！盡人事，聽天命，做人是應該如此，但是，盡人事並非就是盡一己之力，你懂麼？祁娃娃！」

　　祁靈一聽靳一原有了怒意，連忙說道：「老前輩之意……」

　　靳一原說道：「即使你娃娃不來請老夫出而相助，只要老夫知道了魯半班的近況，也要設法前去，我不能讓自己的罪愆愈陷愈深。」

　　祁靈急忙說道：「方才老前輩不是說到，因為……老前輩的雙眼……」

　　靳一原點頭說道：「不錯！老夫雙眼雖瞽，在武功方面較之以前明眼時，更有進益，但是，若在破除機關埋伏方面，確是可慮之事，然而，這就是需要盡人事的地方。」

　　祁靈急忙又接著問道：「老前輩！晚輩可以盡力麼？」

　　叢慕白也在一旁接著說道：「老前輩！還有我。」

　　靳一原呵呵笑道：「有！有！你們二人都有事情相煩，雖然，相煩你們的事，都是輕易可成的事，但是憑你們的聰明才智，和一身出眾的功力，較之旁人，又要容易多少倍。」

　　祁靈和叢慕白都凝神以聽，因為，他們覺得在千面狐狸靳一原口中說出來的「不是輕易可得」，其困難的情形，也就不難想像。

　　靳一原先向祁靈說道：「老夫雙目盲去十數年，憑著自己靜心潛修，在這行止舉動之間，無異常人，甚而與人動手拆招，聞風知式，聽響變招，並不減低老夫的功力，但是，黃山各種機關埋伏，卻比不得與人動手過招，一觸之間，十方八面俱是死機，所以，老夫當前急務，便是如何使之雙目復明。」

　　祁靈聞言，不由地輕輕「啊」了一聲，靳一原說的都是實情，但是，如何使他雙目能為之復明？靳一原醫道通神，在這十數年之中，尚且無法治好自己，如今祁靈能有助於他麼？

　　當時祁靈輕聲說道：「老前輩要晚輩效勞何事？」

　　靳一原說道：「老夫雙目當初是被毒蛇涎燒壞，以致滿佈血絲，光明盡失，如今能得一截清涼無比百年以上的黃蓮根，和數滴十年陳雪水，老夫自信光明有望。」

　　祁靈聞言應聲說道：「只要物有所在，晚輩必以全部精力，來尋求這兩種稀見之物，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但請老前輩在這飛來峰上，靜候晚輩好消息。」

　　靳一原點點頭，臉上浮起一陣欣然笑意，說道：「祁靈能有如此用心，何愁天下無不成之事？老夫如此靜候好音便了。」

　　叢慕白在一旁急著說道：「老前輩！尚有何事需要晚輩效勞？」

　　靳一原轉面向叢慕白沉重地「嗯」了一聲，接著仰起頭思忖了一回，才又緩緩地說道：「慕白！你娃娃這件事，較之祁靈，要困難許多，如果你的酌情力有未逮之時，不如稍作等候，一俟祁靈覓得百年清涼黃蓮根，和幾滴十年陳雪水，再作從長計較，也未嘗不可。」

　　叢慕白聞言不由頓時秀眉微軒，霍然而起，說道：「老前輩莫非對晚輩信心不堅，容或以為晚輩功力不夠，而有所躊躇否？」

　　靳一原微笑搖頭說道：「慕白目前一身功力，足夠闖蕩江湖，面會當今一流高手，應無懼色，但是此事非全憑武功，可以完成，機緣與智慧，卻是極為重要。」

　　叢慕白立即說道：「如此說來，老前輩已經斷定晚輩機緣不佳，智慧有限了。」

　　靳一原大笑而起，說道：「慕白娃娃！老夫只是指出此事困難，並非斷言你娃娃不能竟功，你娃娃何至如此一意如是？」

　　叢慕白說道：「既然如此，老前輩何不說明，要晚輩效勞何事？」

　　靳一原嗯了一聲，點點頭說道：「慕白信心堅定，一如祁靈，縱有困難，必能克服，不過這事。確是當得上困難二字，慕白不可掉以輕心。」

　　叢慕白聞言，微微皺起秀眉，說道：「老前輩方才不是說到，天下無不可為之事麼？」

　　靳一原點頭說道：「自然如此！方才老夫也曾說過，除了武功和智慧，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便是機緣，只要機緣妥當，何事不可以手到功成，而不費吹灰之力。」

　　叢慕白不耐地問道：「老前輩，究竟要晚輩何處效勞，竟要如此再一叮嚀，再四囑咐？」

　　靳一原臉色霍然沉下，沉重語氣，緩緩地說道：「魯半班對於精工技巧一道，雖不致超過老夫，但是，十數年來，其領悟之深，瞭解之透，已經到達化境，因此，他對於黃山十餘載的全力經營，其埋伏之巧，與其設計之毒，當今無兩，舉世無雙，在這種情形之下，老夫要以萬全之策，破除黃山所有的重重埋伏，與無盡的機關，必須要有一件東西。」

　　說到此處，靳一原戛然而停。

　　叢慕白和祁靈也為靳一原這一段音韻沉重，出語真誠的話，為心裏栓上一個大疙瘩，究竟要有何種東西，才可以有把握一舉擊破黃山那些巧奪天工的機關埋伏？

　　易言之，如果得不到這件東西，靳一原縱然是以雙目復明之身，也未盡然有絕對把握能手到功成，靳一原尚且如此，遑論及其他？

　　祁靈和叢慕白再一回想他們雙雙陷落黃山天都峰的情形，無形之中，更增加了心頭的沉重，當時叢慕白禁不住先問道：「老前輩！這是一件什麼東西？」

　　靳一原簡簡單單地回答說道：「黃山天都峰機關埋伏設置要圖。」

　　此語一出，祁靈和叢慕白一齊為之恍然，但是，又立即一齊為之默然。

　　靳一原接著說道：「根據老夫對於技巧一道之體認，各種埋伏機關，必先有藍圖設計，魯半班自然不能脫離此一範疇，獲得這項藍圖，等於按圖行事，魯半班必然束手無策。」

　　祁靈點頭說道：「此圖既然如此重要，魯半班必然重視有逾生命。」

　　叢慕白說道：「如此說來，只要獲得此圖，天都峰便是土崩瓦解了。」

　　靳一原搖搖頭說道：「這張圖如果落到旁人手裏，等於目不識丁之人，何異一張白紙？」

　　說到此處靳一原突然搖著雙手說道：「此事只說到此處為止，這百年清涼黃蓮根，十年陳雪水，要靠機緣，天都峰說明圖，更是要靠機緣，機緣二字勉強不得，你們兩個人要牢記我言，若有所獲，即來飛來峰，老夫隨時在此靜候。」

　　祁靈和叢慕白一聽靳一原言下之意，已經準備送別，他們也知道這兩件事確不易為，也應該早日離開飛來峰，分途努力，以期早日完成所望。

　　當時兩人便站起身來，正準備告辭，靳一原忽然又伸手攔住笑道：「並非老夫下令逐客，而是事實不容你在山上久留，不過在臨別之前，老夫尚有一點贈品，要你們帶在身旁。」

　　祁靈和叢慕白正準備辭謝，靳一原已經拍掌微嘯，招呼了門外的兩個大猩猩，轉而又向祁靈和叢慕白說道：「老夫只顧和你們閒談往事，幾乎忘卻了一件極有可能發生的大事。」

　　祁靈聞言一驚，立即搶著；問道：「是飛來峰前麼？」

　　靳一原搖頭說道：「是黃山天都峰。」

　　叢慕白一聽是「黃山天都峰」，不禁大急，連忙說道：「莫非天都峰內起了變化，晚輩若不能手刃仇人，此生難安，不過，老前輩在此時此地，如何知道天都峰的情形？」

　　靳一原笑道：「凡事都是理所當然耳，只要按理推測，雖不中亦不遠矣。」

　　祁靈點點頭，他已經深深地覺得這位武林奇人，確實有其不同於常人之處，內心之敬佩，與時俱增，當時他接著問道：「黃山天都峰，究竟會發生些什麼大事？」

　　靳一原說道：「老夫如此冒然推論，只怕就在最近數日之內，天下武林三大奇俠，都要到達黃山天都峰，如有不幸之事發生，便是三大奇俠恐有意外之失，自然，魯半班只怕也難討得好處。」

　　祁靈聞言渾身一震，搶著說道：「三大奇俠？三大奇俠是何人？」

　　靳一原不慌不忙地說道：「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

　　是靳一原故作驚人之筆，還是他有未卜先知之能？

　　無論是前者或後者，都足以使祁靈和叢慕白為之霍然大驚，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心裏都有一種意外的想法：「他何以知道恩師一行到達黃山天都峰？恩師一行何故前往黃在天都峰？」

　　但是，祁靈和叢慕白兩個人四隻眼睛，都注視在靳一原的臉上，卻發現不了這位千面狐狸有任何一點是開玩笑的成份在內。

　　靳一原此時正著臉色，緩緩地說道：「祁靈你們不必驚奇，老夫說此話時，雖然不是親自目睹，卻也不是無中生有，空穴來風，方才老夫已經說過，凡事自有其理，據理而推，不難望其不遠矣，祁靈還記得否？你和慕白這娃娃，前後雙雙陷身天都峰之際，是否會有他人知道？」

　　祁靈頓時為之恍然大悟，立即轉面向叢慕白說著：「叢姊姊！你我先後離開南嶽，遠走黃山之時，令師紫蓋隱儒已兼程赴北嶽，會晤姚老前輩，而小弟則是奉家師之命，匹馬追蹤，因此他們三位老人家，極有可能對於你我失陷黃山之事，而有所聞。」

　　叢慕白點頭說道：「我隨魯沂離開南嶽，恩師不能毫無所覺，黃山畢竟不是小地方。」

　　祁靈說道：「那還在其次，最為要者，小弟雖然對黃山一地，遵約守口如瓶，我恩師能如此視若無睹，漠不關心麼？還有一個妙手空空古老偷兒，他明知我追蹤叢姊姊前往魯半班的住處，他能如此眼睜睜地讓我撇他而去？」

　　其實他們猜的都相差無幾，最主要的金沙伯樂那匹馬的原因，還是沒有人能料到。

　　祁靈和叢慕白這樣恍然對語，靳一原卻在一旁接著說道：「老夫不明真情，但是，有一點可以料定斷然無差，神州丐道一生不收門人，如今有你這樣根基稟賦都是上乘的徒兒，他能對你的安危，視之漠然麼？斷然不會，神州丐道一生刁鑽厲害，他只要稍一耍弄手腳，慢說是你祁靈娃娃，換過當今再高明的人，也難發現。」

　　祁靈實在想不起自己在何處不留心，讓恩師跟上了還毫無所覺，不過靳一原如此說來，合情合理，不能令人不信。

　　靳一原接著說道：「神州丐道既然知道祁靈和慕白你們兩個娃娃，雙雙陷落黃山，他必然會前往黃山一探究竟，宇內二書生能及時同行，自然也是合理之事。」

　　靳一原如此說來歷歷如繪，說得祁靈和叢慕白既敬服又耽心。

　　武林當今三大奇人，前往黃山，任憑萬巧劍客魯半班如何了得，相形之下，螢光何敢與皓月爭輝？但是，祁靈他們耽心的是：這三大奇人都是光明磊落的胸襟，萬一魯半班冒死弄鬼，有道是：「暗箭難防」，萬一有了閃失，恩師一世英名付諸東流，而祁靈等也是萬死難贖其罪，因此，祁靈和叢慕白聽完靳一原如此真有其事的說來，他們二人如何能不為恩師耽著心事？但是，靳一原安靜如常地接下去說道：「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如果這三個人果然集會一起，到達黃山，以他們的聲望和武功而言，必然是堂堂正正登山相見，查問你們的下落，哼！這其間如果北嶽秀士能夠稍加忍耐，暫時按下他與萬巧劍客之間的仇恨……」

　　祁靈立即一驚說道：「老前輩也知道無名毒梭這件事麼？」

　　叢慕白也搶著說道：「什麼？我師伯他老人家與魯半班之間，還有仇恨麼？」

　　靳一原笑笑先向祁靈說道：「老夫不是說過，對於近十數年來，魯半班的所為，只要聽到一些蛛絲馬跡，老夫便能推論不差分毫，無名毒梭之事，何獨例外？」

　　轉而他又向叢慕白說道：「這件仇恨說來話長，且與眼前之事無關重要，回頭讓祁靈告訴你，老夫此時要告訴你的，武林三大奇人，連袂前往黃山，魯半班尚不敢輕舉妄動，除非逼他無路可退，才不惜落個兩敗俱傷，不過……」

　　說到此處，靳一原頓了一下，不覺又笑了起來，說道：「這些都是推理的話，換言之，只不過是猜測而已。」

　　這時候，兩個大黑猩猩，從另一間房裏走出來，兩雙大手上，各拿著一個圓形黑鐵球，走到千面狐狸身旁，小心翼翼地將鐵球交到千面狐狸靳一原的手裏。

　　靳一原兩手拿著四個鐵球，向祁靈說道：「你們離開飛來峰，就要兼程前往黃山，如果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都出老夫意料之外，沒有前往黃山，你們應該設法通知你們的師傅，讓他們知道你們安然無恙，然後各自分頭去辦老夫所托之事。」

　　叢慕白接著說道：「老前輩推論得句句有理，只怕這事盡在意中。」

　　靳一原點頭說道：「老夫相信他們不會立即破臉相向，你們早一點趕到，用這四枚黑鐵球，制服魯半班，使你們的師傅，不致破臉相對，有受傷上當之慮。」

　　祁靈看著靳一原手中那四枚黑黝黝的鐵球，奇怪地問道：「老前輩這是何物，能夠制服魯半班？」

　　靳一原將三枚鐵球交到祁靈手中，便說道：「我們到外面走走。」

　　祁靈和叢慕白滿心不解地，隨著靳一原走出茅舍，來到屋外如菌的綠草地上。

　　此時，飛來峰上的三擔種，仰首上視，晴天湛藍，彷彿就在峰頂，有人說是山高月近，此時此地，令人有山高天近的感覺，倒是三擔種的周圍，群峰環繞，峰腰幾縷白雲，似有如無地飄散在青峰褐石之間，令人視之有飄飄然的意味。

　　一陣微風吹來，吹起如霧似煙的水氣，令人一陣清沁人脾，靳一原迎著這一陣清風水霧，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說道：「天柱山飛來峰，沒有一處老夫不是瞭若指掌，但是，老夫卻沒有親眼見過，祁靈你能想到這裏心情麼？」

　　祁靈一時沒有話可說，只有恭謹地應道：「此次晚輩當盡全力去尋找百年清涼黃蓮根，和十年陳雪水，務使老前輩雙目復明，再看看這大千世界。」

　　靳一原嗯了一聲，點點頭說道：「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黃蓮根與陳雪水，雖然是治療老夫這雙眼睛的良藥，還看是否有緣，老夫這黑暗歲月，應否屆滿。」

　　說罷長嘆出聲，不盡慨然，祁靈和叢慕白一時也無以為勸，只有默然相隨，一時間只聽到這三擔種的周圍，只有微風掠過枝頭，輕輕細語，清泉流過石上，淺淺嗚咽，剩下的，只是一片寧靜。

　　忽然，靳一原說道：「祁靈慕白你們兩個娃娃，覺得這飛來峰上三擔種美否？」

　　叢慕白第一個接著說道：「美極了！在這上可擎天之處，有這樣神仙境界，不僅是美，而且是美得不俗，令人俗念俱消。」

　　靳一原嗯了一聲，接著說道：「你們覺得周圍尚有何處頗煞風景？」

　　祁靈接著說道：「三擔種清幽如畫，出俗超塵，只可惜左側不遠有一堵黑石，狀如黑虎蹲堂，破壞了這裏的情趣。」

　　靳一原點點頭說道：「你說的是，既然今天有人看出這等缺陷，老夫就將它除去罷！」

　　這句話，說得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為之茫然。

　　三擔種左側那一堵黑石頭，只不過是祁靈一時的感觸，說出它像「黑虎蹲堂」，其實對於三擔種又有何礙？靳一原竟要立即聲言將之除去？

　　況且這一堵黑石頭，矗在那裏，少則也得千斤，若說一時除去，並非不能，而是不易，同時，靳一原此時此地，為何如此事出突然，而且無由？

　　祁靈和叢慕白怔然望著靳一原，看他如何除去這堵黑石頭。

　　靳一原忽地一旋身，正確無比地面對著那塊石頭，相隔約有七八丈遠，就在這一旋身的瞬間，右手忽地一抬，只見一點黑星，脫手而出，而且力道非常，快如閃電流星，直向那一堵黑石頭飛將過去。

　　祁靈和叢慕白雖然知道那是靳一原手中的一枚黑鐵球，卻不知道究竟是何用意，正是二人心存疑問的時候，忽然一聲震天價地轟然作響，祁靈和叢慕白一時沒有留心，只震得耳朵裏嗡嗡作響，心神都為之一震。

　　再看前面，已經是煙霧一片，碎石橫飛，到處嘶嘶作響，等到煙霧稍薄，凝神看去，那一塊重達千斤的黑石頭，就在這樣一震之下，變成四分五裂，像這種情形，再只需要助上一掌劈空掌力，那塊黑石頭，就算徹底除去了。

　　祁靈想不到這樣區區一個黑鐵球，竟有這樣的力量，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叢慕白當時搶著問道：「老前輩！方才使用的是何種物事，竟有如此威力？」

　　靳一原這才笑道：「昔日有西域某武林人，適經天柱山，誤中蠱毒，為我無意之中救治痊癒，臨行贈老夫數枚，他說是霹靂珠，我卻道是震地丸，管它叫什麼，不外是硝石硫磺之類東西製成，用之對付豺狼虎豹，倒是最為有效。」

　　叢慕白看了眼前那一堵四分五裂的碎石，搖搖頭說道：「其實人也不能例外，即使是銅澆鐵鑄，何嘗能經此一震？到頭來還不是肺腑移位，逆血攻心啊！……」

　　叢慕白忽然像是有一新發現，連忙接著叫道：「用之黃山天都峰，何止是制止魯半班，更可以毀魯半班於血肉橫飛之中，天都峰上縱有千種機關，萬般埋伏，又能有何用？」

　　靳一原搖頭笑道：「慕白！你娃娃只是如此一廂情願，天下豈有如此輕易可為之事？老夫問你，如果這枚黑鐵球朝你打來，你將如何處置？」

　　叢慕白一怔，但是立即又恍然，臉上不由地一紅，點頭說道：「晚輩知道了！這黑鐵球雖然厲害，如果對方施以巧妙身法，輔以凌厲掌力，恐怕也就無能為力了。」

　　靳一原笑著說道：「這就是了！魯半班吃此一嚇，你們可以趁機藉口找到台階，記住！不是你們怕他，而是謀求破除黃山的萬全之計，小不忍則亂大謀，休要以為一時的退讓，便當作氣憤不平。」

　　說著話，忽然仰頭短嘯一聲，兩隻大黑猩猩像脫弩之矢，直向靳一原身旁射至。

　　靳一原伸手撫摸著這兩隻大黑猩猩，笑著向祁靈和叢慕白說道：「去時路程不易，何苦要讓你們多費精力，讓這兩個東西送你們一程，只當是老夫送客出山。」

　　言猶未了，不由祁靈和叢慕白二人辭謝，兩隻大猩猩一貼近兩人身前，一弓腰，背起祁靈和叢慕白，頓時起落如飛，直向陡壁懸巖之處，狂奔直上，祁靈和叢慕白背在身上，倒是有一種從未經過的滋味，當時只覺得這兩個猩猩登山越嶺的功夫，較之一般武林人物的輕功，尤有過之，到後來索性閉上眼睛，享受一番騰去駕霧的感覺。

　　於是，他們二人就如此出了天柱山，於是，他們二人……

　　祁靈說到此地，周圍坐的這些武林高人，才都鬆了一口氣。

　　這真是：世事多巧合，人間少雷同。誰也沒有想到，會引出這樣一位隱居多年的昔日武林大魔頭，而如今又變得如此俠肝義膽，熱血仁心，更沒有想到，萬巧劍客魯半班就是千面狐狸靳一原的唯一門人。

　　這一個巧遇，使大家真正體認到，天都峰上諸多埋伏確是堪人憂慮，同時也使人安慰的，千面狐狸靳一原本人，要決心再現江湖，整頓門規，如此使天都峰這一場除魔之戰，少使多少人橫屍流血。

　　這是一個令人欣慰的消息，但是，卻也有人為之憂心未已，這便是天山雙俠之一的紫蓋隱儒許冰如，和金沙伯樂白完元白老頭兒。

　　另外還有一個人心裏含著一絲疑問，這便是名振宇內的神州丐道人，但是，他這個疑問，他存在心裏，沒有說出來，而金沙伯樂和紫蓋隱儒，卻止不住說出他們的憂心，金沙伯樂首先就皺著眉頭說道：「武林之中最討厭的，就是像魯半班這種人，不能明拼硬鬥，專在暗算上打主意，這等人最好是讓他一脈所傳的師父，來收拾他，最是合理，不過，千面狐狸雙眼不明，也就無能為力，但是，這百年黃蓮根，十載陳雪水，一時到何處去尋？若是如此蹉跎時日，我們難道就聽憑魯半班坐大麼？」

　　神州丐道笑嘻嘻對金沙伯樂說道：「白老兒！你話沒有說明白，黃山天都峰雖然機關處處，埋伏重重，在我們看來，卻算不得是魯半班的護身靈咒，所以聽憑坐大，諒無此能，只是如今我們不能越俎代庖，這份責任被我道人在天都峰一古腦推給小一輩的娃娃們，我們關心小一輩的成敗利鈍，自然希望他們能夠力蕩黃山，你放心，既不會蹉跎時日，也不致束手無方，眼前就有一人可以……」

　　神州丐道這種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大頓，說得金沙伯樂直瞪眼睛，聽不出所以然來，直到最後，才知道神州丐道在心中早就穩算，有一個人可以解決這百年黃蓮根與十載陳雪水的困難，當時便搶著說道：「邋遢道人你拐的什麼鬼彎子，既然有人能解決難題，這人是誰，何不早說？」

　　妙手空空笑嘻嘻地望著神州丐道，在一旁接著說道：「老偷兒倒知道這個人是誰。」

　　北嶽秀士含著微笑，在旁邊接著說道：「古朋友既然深知此人為誰，那必然是隨著古朋友同陣而行，如今應來未來的武林名醫、回春聖手逯雨田。」

　　金沙伯樂跌腳嘆道：「此人為何我獨想他不起？回春聖手，藥到病除，金沙大漠也久聞其名，如果要找百年黃蓮根，和十載陳雪水，不找這等行家，還找何人？」

　　紫蓋隱儒坐在一旁微微蹙起雙眉，點著頭說道：「十載陳雪水，百年黃蓮根，只要找到回春聖手，千面狐狸的眼睛必然復明有望，可是即使千面狐狸眼明如前，他仍然需要一樣東西，才能奏效，而這樣東西，較之十載陳雪水百年黃蓮根，也不知道要難上多少倍，前者但憑機緣，而後者卻是火中取栗，虎口拔牙，只怕不是輕易可以為的事。」

　　紫蓋隱儒剛一說完這句話，叢慕白立即偎到恩師的懷裏，仰起螓首，撒嬌的叫道：「師父！您老人家不要再說了！」

　　神州丐道在一旁哈哈笑道：「許大俠愛徒心切，憂思重重，我們倒是忘記這件事。」

　　妙手空空卻於此時正著顏色說道：「黃山天都峰機關埋伏說明要圖，既然關係著天都峰的命脈，萬巧劍客魯半班，自然是視若性命，秘藏不宣，這種東西，除了魯半班自己，天都峰上尚不見得有人能夠知道其下落，要取得這張圖，說它不易為，確是言之實在。」

　　神州丐道只是微微含著一份笑意，沒有講話，祁靈坐在一旁，這情形看得清楚，他覺得恩師這分微笑，不是毫無來由，論真情實事，盜取天都峰要圖，確是一件棘手難成的事，但是，神州丐道為何含笑？難道他另有什麼絕妙的高招麼？

　　對於神州丐道，祁靈是虔誠至衷地信服，他知道恩師若無所發現，斷然不會在此時此地，笑出這等不夠關切，不夠忠厚的笑意。

　　金沙伯樂首先便直率地說道：「老道！這件事換上你這假牛鼻子，也未盡然保證手到功成，你在一旁那一份假笑，不怕別人說你是幸災樂禍麼？」

　　北嶽秀士忽然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接著說道：「丐道友豈是幸災樂禍之人？必然是對於這件事另有高見。」

　　金沙伯樂立即叫道：「有高見何不早說，丐老道還要藏一手麼？」

　　神州丐道轉頭向紫蓋隱儒說道：「許大俠休怪我道人故作玄虛，有意相戲。」

　　紫蓋隱儒也立即含笑說道：「丐道友生平遊戲人間，冰如仰之已久，豈能如此俗不知趣，竟而膽敢相責麼？只是丐道友慎密入微，必有所見，能否先行見告？」

　　神州丐道呵呵地笑道：「許大俠！你是為愛徒心切，故而為情所蔽，其實，你可嘗不能有所察覺，至於秀士和老偷兒……」

　　剛一說到此處，北嶽秀士忽一擊手掌，啊了一聲，連忙說道：「是了！問題就在這裏。」

　　說著抬起頭來，望著大家說道：「千面狐狸靳一原是何等精細明察的人，他豈有不知這幅天都峰的要圖，要如何的難取？老實說，如果慕白能夠單身一人在黃山盜得這幅要圖到手，他又何需這張要圖？事實上他便可以視天都峰如無物，千面狐狸提出這個問題之時，如果不是故意刁難，或者有意相試，便是另有契機，我們沒有發覺。」

　　北嶽秀士這一番話，說得頗有理由，但是，金沙伯樂搔著自己一頭白髮，不解地說道：「我老頭兒心裏實在轉不過彎來，請問各位，千面狐狸他為何故意刁難？他為何有意相試？如果說這兩種理由都不能站住腳，請問這契機究竟是對何而言？」

　　神州丐道笑呵呵地說道：「白老兒！你覺得除了這樣推測之外，尚有何種理由，足以說明千面狐狸所以將這件極為艱難的事情，交給叢慕白這娃兒？」

　　金沙伯樂搔著頭髮說道：「我老頭兒以為，那是因為千面狐狸老昏了頭，做起事來，沒有像你們這樣多的思慮，想得那樣頭頭是道。」

　　神州丐道聞言大笑說道：「白老兒！你只知道識千里馬，卻不識人，千面狐狸為人如何，但看他處理祁靈的事，便不難見其一斑，他豈是個糊塗人物？」

　　說著轉頭向祁靈問道：「祁靈！你對靳一原提到黃山之時，曾否還有其他事件，忘記此時說出？」

　　祁靈聞言一動，立即說道：「恩師明察秋毫，徒兒確曾約略提到失陷天都峰的經過，其間提到魯半班尚有一位桀驁不馴的妹妹，名叫魯穎。」

　　神州丐道嗯了一聲，叢慕白聞言不覺脫口啊了一聲說道：「魯穎！她就是當初在黃蓋湖畔，和你訂約的那位姑娘麼？」

　　祁靈點點頭說道：「她已經離開了天都峰，因為……」

　　叢慕白幽幽地接口說道：「因為你使她失望和傷心了是麼？」

　　祁靈臉上一紅，囁嚅地說道：「是因為她對乃兄行為，感到失望，不忍見到天都峰上冰消瓦解的慘局。」

　　神州丐道大笑說道：「對了！叢娃娃！你去找這位魯姑娘，便不難有下落了！」

　　這兩句話，乍聽來，似乎沒有甚麼關連，但是，稍加嚼味，大家又不禁有立即恍然之感，大家都覺得神州丐道對事情體察之深，而為之讚嘆不已。

　　八公山，古戰場也，淝水一戰使投鞭斷流之眾，曳甲丟盔狼狽而逃，古跡自有人來憑弔，騷人墨客之流，背井離鄉之輩，或聞名而來，或路過而至，總之名勝古跡，是難寂寞的。

　　這天，從正陽關通往八公山麓的黃沙古道上，一騎渾身雪白的駿馬，輕快地碎步輕馳，馬上坐了一位年紀輕輕，英俊瀟灑的少年相公，那兩隻明如秋水的眼睛，正凝神向前面望著，忽然，兩道劍眉，微微蹙起，自言自語說道：「正陽關也過啦！八公山也快到了，為何還不曾有任何一點可資追尋的跡象！」

　　說著搖搖頭，又說道：「祁靈弟弟做事，從無延誤，他這次從水蓮村得來的消息，斷無虛假，只可惜他要和妙手空空去找逯雨田去了，否則……」

　　下面的話，又嗯了回去，雖然是自言自語，彷彿他還害羞怕說出「雙騎同行卿卿我我」的心聲。

　　馬上人兒正是神馳心分之際，坐下的駿馬卻是忽然昂首長嘶，四蹄一分，灰塵大起，箭也似的向前飛奔而去。

　　坐在馬上的年青相公倏地一驚，繼而立即伏身馬上，口中輕輕地呼叫道：「馬兒！白老前輩說你性極通靈，百年難得一遇的龍種，如今你這樣突然狂奔，莫非前面有什麼意外的事麼？」

　　座下的馬兒倒是熟諳人語，蹄下去勢依舊如飛，只是唏聿聿地長嘶了一聲，彷彿是回答馬上人語。

　　馬上的那位年青相公見狀心裏頗為高興，伏在鞍頭，輕輕地用手拍著馬兒，說道：「好啊！馬兒！走了幾天，平安無事，令人寂寞得慌，看看今天有什麼新鮮的事發生。」

　　此時但見馬去如矢，古道兩旁景物不住後移，倒真的有令人目不暇給之概，就這樣拔蹄狂奔不到一會，馬上的年青相公忽然覺得眼前忽地一亮，就在馬前不遠，也正有一騎在古道上輕馳著。

　　年青相公目力尖銳，只在這一上眼之間，立即就看到前面那匹馬，其神駿之處，不遜於自己胯下這匹「雪蓋靈芝」，雖然他自己不是當今伯樂，卻可以憑這一眼之間，斷定它是一匹千里神駒。

　　前面那匹馬雖然是碎步輕馳，但是後面的「雪蓋靈芝」卻是追風閃電，就在這位年青相公一眼看到前面那匹馬時，何消片刻時間，兩匹馬已經走個頭尾並銜，近在咫尺。

　　這匹「雪蓋靈芝」就在追趕上前面那匹馬的一瞬間，倏地一揚前蹄，昂首一聲呼聿聿，頓時就這如飛的去勢，一挫而停，隨在前面馬的後面，輕走著碎步。馬上這位年青相公，在這一停一挫之間，不但是將前面的馬看得清清楚楚，連馬上的人也看得明明白白。

　　馬是一匹神駿千里駒，人是一位英俊出品、玉樹臨風的俊品人物。

　　馬是渾身火赤，沒有一根雜毛，頭尾丈二有餘，顧盼之間，神駿如龍，氣勢如虎。

　　人卻是一身寶藍長衫，飄拂瀟灑，在馬鞍橋邊，還懸著一柄長劍，儒生懸劍，別令人有一種英氣勃然的感覺。

　　後面「雪蓋靈芝」如此遽趕而至，倏然而停，自然地引起前面馬上的人注意，剛一掉過頭來，兩人如此一對面，雙方都不禁輕輕地脫口「咦」了一聲，接著兩人都不禁臉上一陣飛紅，羞意頓現。

　　可是，兩個人的心裏，也是幾乎同時都在想道：「這人好生奇怪，平白地如何如此臉紅？」

　　偏偏兩個人都不曾想到自己的臉上，也是紅雲乍起，朝霞未褪，就在這樣一照面之後，誰也不願意再多看對方一眼，昂然抬頭，向前平視。

　　這時候，雪蓋靈芝已經和那匹渾身火赤的馬，走在並頭，馬上的兩個人，竟又是如此不屑一顧對方，這情景顯得有些尷尬。

　　突然間，那位身穿寶藍色長衫的年青相公，嘴角微微一垂，輕輕地一聲冷笑，緊接著一聲叱喝，左手絲韁一抖，右手一根細小皮鞭一揚，那匹火赤紅騮，頓時擺尾揚頭，嗖地一下，遠竄到三四丈開外，隨著四蹄齊拔，黃塵大起，一溜煙向前滾滾而去。

　　坐在「雪蓋靈芝」上面的年青相公，只是微微一皺眉峰，並沒有在意，可是座下的「雪蓋靈芝」卻是不待主人吩咐，身形一矮，平行向前直竄數丈，緊隨著後面就迫。

　　馬上的相公，本待出聲叱喝，可是，他想到這匹「雪蓋靈芝」原來主人的誇獎，把正待出聲的叱喝，又忍了回去，索性坐穩鞍頭，看這馬兒追個結果如何。

　　「雪蓋靈芝」果然不愧是來自金沙大漠，越過萬水千山，這「腳程」二字，譬之為閃電追風，確是當之無愧，本是相隔有七八丈遠近，可是不到一盞茶的光景，便已經漸漸追上了前面那匹火赤紅騮。

　　正當兩匹起落飛騰的奔馬，要跑成頭尾一線的時候，突然前面的火赤紅騮雙揚前蹄，在半空中劃了幾下，穩當當地停了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雪蓋靈芝」剛一衝過前面的紅馬，倏地也是一揚雙蹄，落地而停，前面那兩隻鐵蹄，還不住地敲打著古道上的碎石黃沙，似有得意之狀。

　　這兩匹馬一前一後，相差不到一個半馬身，這情形擱在任何人眼裏，都難免要生一種「有意尋釁」的感覺。

　　當時坐在紅馬上那位相公，冷冷地哼了一聲，說道：「這位兄台的馬，倒是一匹千里名駒！」

　　坐在「雪蓋靈芝」上面的年青相公，微有不安地說道：「兄台座騎，也極為不俗，分明也是萬中難選其一的龍種。」

　　這位相公「嗯」了一聲，立即說道：「所以，你就頓生比較一下腳力之意，是麼？」

　　言下之意，不難聽出有了相當不悅之意，騎在「雪蓋靈芝」上的年青相公，自然覺察到自己這種行動，極易引起別人的誤解為失之輕佻，或者是有意挑釁，無論這兩者上人誤會的為誰，都不是他所願意的。

　　當時，他也立即一帶「雪蓋靈芝」，停足在這黃沙古道之旁，側過身來，站在蹬為，拱手說道：「在下白慕，不敢相瞞兄台，胯下這匹駿馬，乃是一位前輩所贈，一時習性不熟，未能妥為駕馭，容或有衝撞兄台之處，尚請兄台海涵一二。」

　　這幾句話，說來極為有禮，縱有再大事情，也當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可是，這位身穿寶藍色長衫的年青相公，一雙星目這才在白慕身上打了一個轉，鼻孔裏冷冷地哼了一聲，卻接著說道：「我這匹馬，也是一位武林前輩所贈，習性也是未熟，為何沒有無端尋釁的行為發生？」

　　這幾句話一聽進白慕的耳裏，心裏止不住暗自忖道：「這人好生狂妄，說起話來咄咄逼人。」

　　一股不悅之意剛剛起自無名，立即又心頭一振，抑壓下去，心裏想道：「說來總算是我佔理不夠，誰讓我這『雪蓋靈芝』要成心搗鬼。」

　　想罷，便含笑拱手說道：「在下行為實難令兄台釋疑，內心尤其難安，不過兩馬追蹤，在下實原無心，兄台如不能宥諒，在下只有盡其在我，請了！」

　　說著一拱手，一抖手中絲韁，「雪蓋靈芝」邁開輕快碎步，在黃沙古道上，向起一陣「沙沙」蹄聲，昂然向前走去。

　　在白慕的心裏，抱定不惹事生非，以免耽誤他在這八公山周圍附近，一心留意的大事，沒有料到馬行不遠，忽然聽到身後一陣急促蹄聲，緊接著一聲叱道：「站住！」

　　白慕一聽，當時心裏一怔，不由地心裏閃電一轉：「這倒真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脫。』看樣子今天這場無意惹上的糾紛，擺都擺它不脫了。」

　　這一念轉罷，立即一帶韁繩，掉轉馬頭，恰好這時候身後那匹赤火紅騮，呼喇喇地已經衝到眼前，馬上那人猛地一勒絲韁，塵頭頓落，正好停在雪蓋靈芝對面五尺不到的地方。

　　白慕沖著對面微一點頭，問道：「兄台是叫在下麼？」

　　後面追來的人，本是氣勢洶洶，可是如今被白慕如此一問，當時不由地臉上忽然一紅，也點點頭說道：「八公山前，寧靜古道之上，你如此策馬尋釁，便可以如此一走了事麼？」

　　白慕一聽，心裏一動，當時暗地想道：「此人既是前來質問，為何又是如此未語先白臉紅？奇怪之至！難道……」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抬起頭來，向對面那人看去，這樣一凝神注目之際，他心裏便有了一個印象，暗暗地說道：「天下竟有如此美男子？分明他是易釵為弁，和我一般，這就難怪他未語先白臉紅了，如此他叫住我，有何用意？」

　　白慕如此沉吟不語，而且兩隻眼睛注視著對面，對面這位年輕相公臉上就擱不住了，本來他因為自己喝叫住別人，已經不由地感到臉紅，如今這樣一來，臉上由紅而白，突然厲聲叱道：「我問你的話，為何避不作答？」

　　白慕以一種平和的語氣說道：「尊駕要我回答什麼？」

　　那年輕相公怒氣未息地說道：「你倚仗自己馬匹，在古道上任意馳騁，最可惡的還有戲弄別人之意，難道我容許你如此一拱手了事麼？」

　　白慕一見他怒氣愈來愈盛，知道對方如果真的是一位易釵為弁的姑娘，則自己方才兩度策馬並韁的舉動，正是犯了對方大忌，自己設身易地而想，亦當有同感。

　　當時白慕正顏拱手說道：「在下確是無意冒犯兄台，即使有所過失，也是無心之失，兄台如不能寬恕而海涵，有何見教，在下無不遵命。」

　　這幾句話，白慕說得言詞不苟，面容嚴肅，沒有一點輕浮之意，對面那位年青相公沉吟了一會，繼而也點點頭說道：「既然你確是無心之失，我也不為已甚！只是你爾後策馬行走江湖，應多作小心，否則一旦被人目之為輕浮，便難以為人所諒解了。」

　　白慕一聽，覺得這位姑娘雖然性情急躁一些，但是，倒不失為是一位講理的姑娘，而且，在眉宇之間，蘊有一股勃勃的英氣，這是一般易釵為弁的姑娘所難得一見的現象，一時間，倒是頓生惺惺相惜之意。

　　白慕當時存心攀交，便在馬上拱手說道：「兄台大量，令人心感，在下可否請教兄台尊姓大名，以便你我日後再次相逢，也好稱呼。」

　　那年輕相公聞言微微一皺眉頭，沉吟了一會，霍然抬起頭來說道：「萍水相逢，這姓名一項，也無記憶之要，請恕我有方尊命了。」

　　白慕見他不願意說出自己姓名，也不便相強，只好帶轉馬頭，側身拱手說道：「既然如此，在下只好告辭了。」

　　說著揚鞭縱馬，正待前行，忽然，身後的那位年青相公，又朗聲說道：「白兄請暫留尊步，我尚有一事請教。」

　　白慕立即帶住馬，回過頭來，說道：「兄台還是為了方才在下馭馬不良，冒犯兄台的事麼？」

　　那年青相公搖搖頭說道：「任何重大過節，只要彼此坦誠說開，尚有何事要如此再三計較？我只是偶然想起一件事，要請教於白兄之前。」

　　白慕聞言笑道：「你我萍水相逢，卻都是武林人物，有事則請坦然之當面，何言請教二字？」

　　那年青相公點點頭說道：「正是因為白兄也是武林人物，故而觸動我心中一個疑問，白兄匹馬隻身，想必是久歷江湖，對於這武林中有名人物，自是熟諳其詳，因此，在下要向白兄請教一位武林中人物。」

　　白慕當時不由地微微皺起眉頭，認真地說道：「說來慚愧，在下實是孤陋寡聞，少經磨歷，只恐未能有如兄台之望，不過，兄台如有所詢問，只要在下所知，無不傾以相告。」

　　那年青相公聞言，始而兩道秀眉蹙成一線，繼而散開眉峰，點著頭說道：「兄台能傾知以告，至以為感，如此請問兄台，你是何門何派何人的門下？」

　　這一個問話，倒是大大地出乎白慕的意料之外，方才他明明言到，是要打聽一位武林人物，為何此刻又問到白慕是何人門下？何門何派？這不僅是事出偶然，而且有些牛頭不對馬嘴。

　　白慕思忖了一會，說道：「這與兄台所打聽的武林人物有關麼？」

　　那年青相公點點頭說道：「我所尋訪的這位武林人物，是一位使劍名手，因為我見兄台身背長劍，必然是以劍術見長，故而冒然動問。」

　　白慕聞言說道：「如此說來，定然使兄台失望，在下雖然稍諳拳腳，略知劍術，但是，卻非出自名門大派，更非以劍術見長，即使說出師門，未盡然對兄台所尋訪之人物，有所幫助。」

　　那年青相公兩道秀眉又微微一蹙，說道：「雖然如此，兄台將令師相告，縱然無益，亦當無害，奈何不能相告？」

　　白慕搖頭說道：「兄台何不將所尋訪之人姓名，先行告知在下，在下則就自己所知，轉告兄台，這與在下師門有何關連之處，兄台此意，豈非有捨近求遠之弊麼？」

　　那年青相公略有不悅之意，立即說道：「兄台方才言道，傾己之所知相告於我，為何如此一問，便如此慳吝？」

　　白慕不禁搖搖頭，口裏沒有說話，心裏卻止不住在想：「這位姑娘真是固執得緊，這豈不是有意刁難麼？」

　　白慕如此一沉吟，對面那位年青相公，忽然正色接著說道：「兄台何以知道我問這項問題，與我所尋找的人物，毫無關連？」

　　白慕斷然搖頭說道：「在下可以斷然告知兄台，武林之中，與在下師門有關連者，渺乎其渺，微乎其微，所以，我以為兄台所尋訪之人，與在下師門，將是風馬牛無關。」

　　說到此處，白慕忽又一頓，停了一會，又接著說道：「在下還可以告知兄台，當今武林中，以使劍著名於世的各大門派，俱與在下師門，毫無關連……」

　　此語一出，對面那位年肯相公忽然心神一震，渾身微微一抖，一雙星目閃起異樣的光芒，是含著有意外的喜悅，也像是含著復仇的憤恨火焰。

　　這兩道眼光釘在白慕身上，打量了良久，又對白慕背在身後，半露肩頭的劍柄，凝神地端詳了一會，霍然朗聲說道：「事出兄台意料之外，我所尋找的人物，正是不在當今武林各大門派之中。」

　　白慕此時也漸漸為他這種神情，感到詫異，當時立即說道：「兄台如果誠意找人，則請不必如此再三打啞謎，就請似先告知在下，兄台究竟所找之人為誰？」

　　那年青相公此時忽然在馬背上一個旋身，飄然落地，正著臉色，對白慕說道：「我看兄台一身功力極為不凡，如此才動相問之念，既然要我先說明所尋找之人物，亦無不可，只是我尚有一點意見，尚請兄台見容。」

　　白慕也正色說道：「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妨直說，我看兄台神光內蘊，光華不露，分明也是內家高手，而且必定出自名門，所以，在下才如此不惜口舌，一再相問，兄台有何高見，只要言之中理合情，在下自當敬諾不渝。」

　　那年青相公點頭，說道：「有悖天理人情之事，在下斷難相求於兄台，只是當我說出所尋求的人物姓氏名號之後，無論此人與兄台有何關連，是友好？抑或是仇敵？皆請能秉誠相告，因為我所要知道的，只是此人現在的住址，其他一切與我們今日無關，兄台以為我這一點相求，尚能符合天理人情否？」

　　白慕此時心裏忽然想起一件事，心裏不由地頓起一陣緊張，暗自忖道：「莫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難道就是她麼？嗯！」

　　想到此處，白慕的一雙眼睛，不由地光芒頓起，凝神注視著那年青相公，心裏還在不住的想道：「嗯！易釵為弁，女扮男裝，而且武功又是如此深厚，當今之世，除了她，還有何人？即使還另有她人，又為何如此之巧？對啊！祁靈弟弟所得到的消息，不是明明說他對達八公山附近舜耕之地麼？如今正是一切均對，還有何疑？」

　　但是，想到這裏，白慕又禁不住另外想道：「如此，她找的是誰？聽她的口氣，莫非是找靈弟弟？」

　　想到這一點，一股酸氣，油然而起，臉色也不由地漸漸陰沉下來。

　　對面那位年青相公一見白慕半晌沒有答話，而且臉色漸漸不對，立即說道：「怎麼？你有異議麼？」

　　白慕霍然抬頭說道：「在下答應你的請求，無論你問的是何人，無論與我識與不識，是友好抑或是仇敵，我盡所知相告，而自己則置身事外，兄台以為如何？」

　　那年青相公頓有欣然之意，點了點頭。

　　白慕連忙接著問道：「如此兄台所尋找的人為誰？」

　　那年青相公沉聲說道：「萬巧劍客魯半班！」

第二十五章　相逢不相識　敵友難分明

　　在黃山之麓，祁靈和叢慕白述了飛來峰的奇遇之後，兩個人便分道揚鑣，各行其事，祁靈隨著妙手空空古長青，去尋找回春聖手逯雨田，再去找那十載陳雪水，百年黃蓮根，準備為千面狐狸靳一原治療眼睛。

　　叢慕白姑娘卻是獨自一人，根據祁靈在分手之前，再探水蓮村，知道魯穎姑娘灰心北上，極有可能是往八公山附近的舜耕山，投奔一位方外比丘，從此遁跡紅塵。所以叢慕白的去向，則是前往舜耕山，尋找一座湮沒無名的尼庵，尋找魯穎姑娘，希望從她那裏得到一幅天都峰的要圖。

　　叢慕白叩別恩師，與祁靈分手，便獨自一人，欣然就道。

　　姑娘雖然是武林俠女，一身功力超群，但是，她仍然不願意以一個單身姑娘的身份，出現在江湖上，招惹許多意外的是非。好在她已經深獲千面狐狸靳一原的易容絕技，化裝成一位瀟灑倜儻的年青相公，不僅外人無法識破真面目，就是祁靈當初，又何嘗能知道「穆仁」就是「叢慕白」？所以，她飄然一身，又仗著金沙伯樂白完元所送的一匹「雪蓋靈芝」。一路之上，不僅安然無事，而且還自在地流覽著沿途風景。

　　她沒有料到，在八公山之麓，寂寞寧靜的黃沙古道之上，遇到這樣一位易釵為弁的年青姑娘。首先使叢慕白驚奇的，她不相信武林之中，竟還有和她一樣，無獨有偶易釵為弁的年青美貌的姑娘，而且竟然那樣湊巧，讓她遇上。

　　繼而她更驚詫的，從這位姑娘眼神之中，流露出一股逼人的鋒芒，分明是武功已經到了不可輕侮的地步。

　　叢慕白雖然不是老走江湖，但是，她也約略地知道，當今武林幾大門派之中，很少有女弟子，縱有也難得有一二特別出色的人才。當時心裏一動，便禁不住暗自忖道：「她究竟是何人？」

　　叢慕白雖然心裏動了懷疑，但是，還沒有一探底情的意思，當時隨便道出「白慕」的化名，便要策馬而去。誰又料到這位姑娘卻從叢慕白的長劍上，起了疑心，要向叢慕白打聽一個武林人物。

　　真所謂：「萬事皆從多疑起，一切俱是揣測來。」這位年青的姑娘、易釵為弁的相公，如此一追問之際，叢慕白卻因此將要走的心情，打消得乾乾淨淨。一種恍然大悟的心情，禁不住在想道：「叢慕白！你多糊塗，在這八公山之麓，舜耕山附近，還有何人能易釵為弁？還有何人能有如此深厚的功力？這豈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人不是魯穎，還有何人？」

　　接著叢慕白又想道：「如今她這樣風塵僕僕，尋找一位不屬於武林任何一個門派的人物，還用多說麼？她找的是靈弟弟。當初在黃蓋湖畔，便有脈脈送情之意，如今靈弟弟脫身黃山，她自然要跋涉尋找了。」

　　叢慕白愈想愈對，幾乎就肯定眼前這位易釵為弁的年輕相公，就是黃山水蓮村的魯穎，也正是她此行追尋的天都峰要圖的保有者。

　　這一時間的心情，叢慕白也說不上來是一種什麼滋味，是欣喜？抑或是酸溜地含有一種隱痛？天都峰的要圖，能如此找到下落，自然是值得欣喜；但是，魯穎如此癡心地尋找祁靈，未嘗不是值得人憂慮的事。何況，靈弟弟當初為了她的一諾，居然守口如瓶，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黃山水蓮村的地址，這其間，誰也難以斷定沒有一點情愫在內。叢慕白自從與祁靈同在黃山「巧懸千斤閘」內，共過患難，同過生死，兩個人已經無形之中，海誓山盟，如何能允許任何一個第三者插入其間？

　　人的聰明才智，極容易為情感所蒙蔽，尤其是多情的姑娘，於此更甚。

　　叢慕白的資質秉賦，都是上佳之材，但是，此刻她為自己的激動情感，遮住了靈智，她不知道面對這樣的人，應該如何下手，取得天都峰的要圖。

　　善取，魯穎豈是可以憑她三言兩語，將這幅關係天都峰存亡的要圖，交給一個毫不相識的人？

　　惡取，將來魯穎一旦知道她的身份，豈不是要說叢慕白是妒意天生，借題發揮麼？

　　人的想法，最怕鑽進牛角尖，叢慕白想法，正是鑽進牛角尖的時候，忽然對面這位被確認為是魯穎的人，開口說出她所要追尋的人是「萬巧劍客魯半班。」

　　這七個字一入叢慕白的耳內，何異於是晴天霹靂？因為，這七個字一出口，無異是說明對面這位年輕相公，根本不是魯穎，如果是魯穎，她何致於要打聽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下落？而且竟然會如此故作神秘的打聽，那不是豈有此理的事麼？

　　叢慕白當時怔怔地重複了一遍，說道：「萬巧劍客魯半班？」

　　對面那位年輕的相公一見叢慕白倏地臉上變色，頓時冷笑說道：「怎麼？我這次問的人，大概是問對了，請白兄告訴我，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下落，現在何處？」

　　叢慕白當時實在沒有想到這樣突然的變化，心裏只充滿了奇怪，暗自忖道：「萬巧劍客魯半班雖然為害江湖十餘年，但是，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名號，連我這樣身負血海深仇的人，都在最近才獲得消息，她是何人，如何會知道萬巧劍客？」

　　想到這裏，不自覺地出口問道：「你為何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

　　那年輕相公一聽，忽然呵呵冷笑，說道：「你奇怪了麼？其實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以為可以永遠蒙住別人麼？」

　　這幾句話一說，叢慕白心裏一震，頓時閃電一轉：「是了！她是魯穎，她一定早已經識破了我的行藏，故意如此逗弄於我。她不是已經明白地說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豈不是明明白白地講我麼？」

　　叢慕白如此心裏盤算，對面的相公，早已不耐，冷笑著說道：「你還遵守自己的諾言麼？只要你知道的，你就應該告訴我，如今我再問你一句，你究竟知道不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住址？」

　　叢慕白點頭老實地說道：「我知道！」

　　那年輕相公緊逼著說道：「那你就應該兌現你的諾言，告訴我。」

　　叢慕白忽然也微微地一笑，說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萬巧劍客的住址麼？抑或是故作姿態呢？」

　　那年輕相公怒目而視，說道：「你是不是要自食所言？故意如此推三卸四？」

　　叢慕白搖搖頭，含笑說道：「在你我之間，必定有一個人是故意推三卸四的。」

　　那年輕相公大怒，厲聲叱道：「原先我只是懷疑，如今足證是實，你以為你如此避而不說，使可以逃脫我的手掌麼？」

　　叢慕白忽然收斂起笑容，正色說道：「你究竟是何人？」

　　那年輕相公叱道：「你管得著我是何人？」

　　叢慕白正著顏色說道：「你要向我打聽這樣的大事，連你的姓名都不告訴我，我如何能告訴你？在情在理，都難以說得過去，你說是麼？」

　　那年輕相公冷冷地說道：「本來告訴你我的姓名，又有何妨？只是如今不能在這種情形之下告訴你。如今你要回答我的問題，是你實踐你的諾言，與我已無關係。」

　　叢慕白搖頭說道：「你這些話，於情於理，都是難能盡合，何況你的用心比這些更可卑鄙？你以為像你這樣戲弄我，我便會告訴你麼？」

　　那年輕相公略有詫異的說道：「什麼？我是在戲弄於你？」

　　叢慕白忽然也厲聲叱道：「你能坦率真誠說明你的身份麼？你能毫無顧忌地說出你的姓名麼？」

　　那年輕相公朗朗地笑道：「我的身份，我的姓名，可以告訴天下任何人，不過，方才我已經說過，此時此地，我不願意在這種情形之下，告訴於你。你以為如此推三卸四地，使可以不說明魯半班的地址麼？你休生妄想？」

　　說到此處，忽然雙眉一掀，星目圓睜，厲聲說道：「我要你嘗到挫骨分筋的滋味之後，再好生生地說出來。」

　　話音一落，人似旋捲地，倏地向前一撲，快得如同電閃，右臂單手突出，凌厲無比地向叢慕白腳脛抓去。

　　這樣隨意撲過來一抓，雖沒有什麼著名的招式，但是，卻在這一抓之間，表現了快、準、狠、穩四個字。

　　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僅此一招之間，叢慕白已經證實自己的看法，這位易釵為弁的相公，有著一身不同凡俗的功力。不用說，這一招讓對方抓住，不僅是要廢掉半條腿，而且緊接著就要遭受分筋挫骨的痛苦。

　　這一招太出乎叢慕白的意外，而且，兩個人都相隔得如此之近，叢慕白已經沒有充裕的時間，從容地在馬上跳下來還手，要是離蹬躍開，只怕這匹「雪蓋靈芝」，免不了要傷在這一抓的指風之下。

　　說時遲，那時快，倉促之間，叢慕白右手一抖絲韁，叱喝一聲：「起！」

　　就在那年輕相公五指未曾抓到之前，「雲蓋靈芝」以險煞人的一矮身，肚皮幾乎擦到了地上，四腿一撐，只聽得「呼」地一聲，像是一陣疾風，直掠到五丈左右的路旁，站在那裏唏聿聿地昂首一聲長嘶，在神駿雄偉之中，還透著一份得意的意味。

　　在這一聲嘶聲未絕之際，身後那位年輕的相公，如影隨形，身形微閃，衣袂略飄，早已趕到「雪蓋靈芝」的附近。

　　叢慕白此時也飄身下馬，橫身站在馬前，沉聲說道：「兄台如此相逼，休怪在下無禮了。」

　　那年輕相公冷笑道：「其實像你這樣一個魯半班的手下人，我早就應該下手除去，以洩心頭之憤，也免得你再去為虎作倀，方才我一時未曾細察，如今……」

　　叢慕白聞言一振，搶著說道：「如今你已經確定我是萬巧劍客的手下人麼？」

　　那年輕相色冷笑道：「我方才已經說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從你的言行當中，早就說明，你與魯半班有不尋常的關係。」

　　叢慕白一見這位易釵為弁的相公，說得如此認真，不像有一絲做作假意在內，心裏不由一急，連忙問道：「聽你的口氣，你與魯半班有一天二地之仇，請問兄台，你究竟是何人？」

　　那年輕相公此時早已經不耐煩說下去，厲聲叱道：「有一日讓魯半班死在我手下之時，自然會知道我是誰，現在我只要你說出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住處。」

　　這「住處」二字尚未說完，只見他身形連閃，一瞬間，攻出三掌。

　　這三掌巧式連環，一掌隨著一掌，勁道如潮，直湧向叢慕白的周圍，叢慕白一時為之大驚！

　　其一：叢慕白只知道對面這位易釵為弁的年輕相公，功力極為不弱，但是絕沒有想到內力竟然深厚到如此地步。

　　其二：這三掌連環使出的招式，竟然在叢慕白眼裏，看來似曾相識。

　　這一時的驚詫，使叢慕白錯愕一著，一時竟逼著險走下風，幾次都險差一髮地，從掌力邊緣掠過。

　　好不容易挨過了這連環三式，叢慕白剛吐了一口氣，叫道：「兄台請暫住手，我有話說。」

　　對面那位年輕相公三掌攻後，竟沒有將叢慕白擊倒，在意外之餘，更激起怒火如潮，冷笑連聲說道：「怪不得你敢如此硬搪，果然有幾下子，魯半班有你們這些狗腿，難怪他要如此猖狂為禍了。」

　　叢慕白此時知道自己起先的想法，是完全錯了。這位易釵為弁的姑娘，不但不是魯半班的妹妹魯穎，而且還與魯半班有著一天二地三江四海的仇恨，與叢慕白還是同一遭遇的人。而且，這位姑娘功力如此深厚，分明是出自高人之門下，叢慕白這一個錯覺，真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但是，叢慕白又想到：比她更錯得厲害的，是對面這位易釵為弁的姑娘，她一直將叢慕白當作是萬巧劍客的手下，而且還不容叢慕白分辯。

　　叢慕白還在叫道：「這是一個誤會，請容我稍加說明如何？」

　　叢慕白愈是如此急於要分辯，對面那位年輕相公愈是覺得她情形可疑，當時索性連話也懶得再說，雙手疾出如風，劈、拿、點、戳……招招不離要害，式式不離周身。只要被攻中一處，就逃不了有挫骨分筋的危險。到那時候，即使有口分辯，也要落得後果難堪！

　　叢慕白如何敢再大意？立即全神貫注，一招一式，對拆還招，雖然她不像對面那位年輕的相公出手如此狠辣，但是，得空還手，也是毫不退讓。

　　兩個人在這黃沙古道之上，轉眼對拆了三、四十招，只聽得掌風呼嘯、黃沙飛揚，周圍數丈之內，使人立足不住。

　　正是鬥得難分難解之際，突然那年輕相公左掌一式「推山趕月」，右掌一式「拍浪驚濤」，雙掌兩式，一齊向叢慕白下盤推去。

　　叢慕白腳下巧使移宮換位，雙腿一齊絞動，極其靈巧地閃開這一招雙掌齊攻。

　　就在這一瞬間的分開，那年輕相公倏地退後一步，右手一探，錚地一聲，一陣龍吟清越，眼前寒光一閃，一柄短劍，橫在胸前，向著叢慕白叱道：「拔下你肩頭的長劍。」

　　叢慕白一見對方拔出如此一柄極為出色的短劍，益發知道她不是自己當初所想的魯穎，她知道天都峰上任何人，都是使用的奇形鐵劍，像這種奇短的寶劍，必然是出自名家，可惜的是，叢慕白她自己對於武林中的掌故，知道得不多，否則，就憑這柄短劍出鞘，就可以知道對方為誰。

　　對面年輕相公亮出自己的兵刃以後，一見叢慕白遲遲不肯拔劍，便冷笑著說道：「為何不拔出劍來？你能在我的掌下，走三、四十招不露敗像，想必這劍底功夫，也頗有火候，又何必怕？」說到此處，忽然沉聲說道：「你能在我再煉青虹之下，走過五十招，即使你願意告訴我，關於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住址，我也不願意再聽，否則，你先撇劍認輸，我再酌情處置。」

　　叢慕白一聽「再煉青虹」四個字，心裏彷彿頓有似曾相識的意味，不由地想道：「可惜妙手空空古老前輩不在此地，否則，憑他的江湖見識，一聽再煉青虹這四個字，或者一看這柄奇短的寶劍，便會知道對方的來歷了。」

　　對方一見叢慕白依然遲遲不肯拔劍，便說道：「你不亮出長劍，休怪我不給你以公平爭鬥的機會。」

　　說著手中短劍，在胸前一振，銀花三點，寒氣大增，大有一振而起，揮劍而出的氣勢。

　　叢慕白就在這一瞬間，心裏忽然有了一個想法，當時伸手將身後長劍，慢慢地拔出，左手捏著劍訣，右手斜指長劍，橫在胸前，凝神作勢，腳下開始活動步跟。這兩位都是擊劍的行家，看來就要一觸即發，而其結果，必然不像方才空掌對招，一定要落得腥風血雨，魂斷黃沙。

　　因為，方才那年輕的相公言下之意，分明說出非勝不休，如有落敗，撇開自己一身血仇，那豈不是明明地要自戕於這個黃沙古道上麼？

　　所以，無論是那一方勝利，都是有人要流血橫屍。

　　叢慕白如此緩緩地走了幾步之後，忽然長劍一收，撤去擊劍的架勢，平氣靜神，向後退了兩步。

　　對面那年輕相公叱道：「不要以詭辯來表示畏縮，我不聽你詭辯。」

　　叢慕白點點頭說道：「我不欲再辯，辯而不聽，我辯之何益？我只是告訴你一件事……」

　　那年輕相公一雙星目，倏地圓睜，說道：「你不再辯，尚有何說？」

　　叢慕白說道：「八公山下，這條古道雖然少人行走，但是，仍然難免有行旅客商等人，路過此間，像你我這等動刀動劍，濺血橫屍，被人看見，豈非驚世駭俗麼？」

　　那年輕相公沉思了一會，說道：「依你之見？」

　　叢慕白說道：「另行找一處人蹤不到之處，你我放心的較量個上下高低。」

　　那年輕相公聞言慨然說道：「任你選擇。」

　　叢慕白點頭說道：「既然如此，我也就卻之不恭了。」

　　說著話，回頭遙向東南指去，說道：「此去東南，為有名之舜耕山，在舜耕山附近，我們找到一座尼庵，就在那附近相見，今夜三更，不見不散。」

　　其實，叢慕白何嘗知道在這舜耕山附近，有什麼尼庵？只不過是她在這一瞬之間，她有了一個緩衝目前情勢之計，眼前這位易釵為弁的姑娘，已經激得怒火上升，不容有分說之餘地，而兩下爭鬥的結果，萬一有了傷亡，而且傷亡的非敵是友，那豈不是令人遺恨終生麼？所以，叢慕白要將眼前這個局面，作一次折衝，至少可以使對方稍為冷靜下來，三思而行。

　　另一方面，叢慕白要趁機使用兩個人的力量，來察訪魯穎姑娘隱居的尼庵。

　　雖然不是「一石二鳥」，卻也是「一舉兩得」，叢慕白用心之深，當然不是對面那位年輕的相公，所能知道的。

　　那年輕相公一聽叢慕白如此一說，略一思忖，忽又抬起頭來，向前後的來去路上，打量了一下，果然微見塵頭，稍有黃沙，想必是行旅客商之流，要路過此間。

　　當時收回搖遠的眼光，注視著叢慕白，點了點頭，沉重地說道：「好吧！今夜三更，在舜耕山附近，一座尼庵之前，不見不散。不過……」

　　說到此處，她忽然斷然說道：「如果你想趁此機會，脫身逃走，只怕你不出百里之途，我便要追而殺之！」

　　叢慕白搖搖頭，惋惜地說道：「兄台！做人不能如此過於狠毒，有違上天德意。」

　　那年輕相公忽然臉上一紅，但是，立即就嚴肅地說道：「對惡人寬大，何異是對好人殘忍？佛家素講慈悲，尚且主張誅惡人即是行善事。何況魯半班與我尚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何能以仁慈寬大四字，對待他的手下？」

　　叢慕白點點頭，說道：「為何你一直認為我是萬巧劍客手下？」

　　年輕相公反唇問道：「為何你一直不肯將魯半班的住址，告訴我？」

　　叢慕白也反問道：「為何你堅持不肯告訴我你的姓名？」

　　年輕相公叱道：「就憑這點理由，便不肯說明魯半班的住址麼？你不覺得這是自欺欺人之談？」

　　叢慕白應聲朗朗說道：「說來你也不信，在未明你的身份之前，我怕告訴你關於魯半班的住址之後，有損而無益。」

　　年輕相公冷笑一聲說道：「多令人難以接受的關切？」

　　叢慕白說道：「是的！在未明你的底細以前，冒然地告訴你魯半班的住址，引起你冒然的前往，後果堪慮！設有不測，你雖未能報仇而含恨，而我卻也要抱伯仁之憾。所以，在你沒有表明身份之前，我只好守口如瓶了。」

　　叢慕白這一段話，倒是句句真言，宇字實在。假如對面這位相公能夠坦然承受，說出自己的真實姓名，不但可以化解誤會，而且還可以協力同心，共謀大事。

　　但是，對面這位年輕相公，一有成見在心，一切的言語，都聽成了相反的意思，她以為叢慕白這一段話，是存心諷譏她的。

　　當時，她勃然大怒，恨聲說道：「若不是怕惹起旁人的驚駭，就在這古道之旁，再煉青虹就要讓你在此地作一了斷，現在讓你多挨一段時間便了。」

　　話音一落，倏地飄身而起，身形美妙絕倫的倏然拔起兩丈多高，然後又像一片落葉，那樣悠悠忽忽地，不帶一點風聲，落到那匹火赤紅騮之上。那匹神駿異常的好馬，剛一等到年輕的主人落到它背上，頓時四蹄齊放，箭也似的直竄出去。

　　但是，隨風送來，那位年輕相公的臨去叱道：「休仗你有一匹好腳力，便想逃脫，三更之後，不見人履約，百里之內，再煉青虹斷不容情。」

　　叢慕白目送這位易釵為弁的姑娘，一人一騎，去勢有如閃電流星，頃刻便消失在黃沙古道的盡頭。當時心裏，卻不禁引起一陣難言的感觸。

　　這位易釵為弁的姑娘，如果要是還她舊時容顏，分明是一位絕色的姑娘，而且一身功力，也足以稱絕一時，像這種貌美功高的年輕姑娘，應該是正在過著無憂無慮，幸福無邊的黃金年代，然而，今天她卻是孑然一身，背負著一身血仇，遍走天涯，尋訪仇家，嘗著寂寞與孤苦，僕僕風塵的勞累，連帶使自己的性情，都變得多疑而固執。

　　叢慕白想到這裏，不禁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心裏對於這位易釵為弁的姑娘，有了一絲發自內心的同情。

　　自古同病多相憐，叢慕白自己正是負了一身血仇，忍受了十餘年的苦悶，但是如今獲得許多奇遇，遇見許多奇人，才使復仇之事，稍有希望。否則，今天的叢慕白，和方才那位易釵為弁的姑娘，豈不是有著同樣的遭遇麼？

　　叢慕白望著古道盡頭，心裏正泛著無限的同情，她希望在今天晚上，能夠使這位姑娘，說出真實姓名，明白她的真正底細，也好攜手同心，共謀復仇之道。

　　叢慕白呼來「雪蓋靈芝」，跨上馬背，懷著一種無以名之的沉重，策馬轉而向東，沿途留神打量，看看在這快要到達舜耕山的附近，是不是真有一座尼庵。

　　叢慕白未便縱馬疾行，只是讓「雪蓋靈芝」，踏著輕快的碎步，小馳在這黃沙古道之上。

　　這時候，夕陽西墜，為西邊晚霞，抹上一陣短暫絢爛，鑲在那遙遠的地面上。古道單騎，令人有無限落寞之感，此情此景，極易使人想起馬致遠那一首天淨沙的小令：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這一首小令，是元曲中膾炙人口的一首，拿在此時，倒正是叢慕白的寫照。

　　在這時屆落日的黃昏，在這黃沙無垠的古道之上，雖然不是瘦馬，雖然沒有小橋流水，雖然也沒有枯藤老樹，然而，在叢慕白的心中，卻是有著斷腸人的滋味。

　　人在獨自孤寂的時候，最易於陷入沉思的意境。

　　叢慕白這時候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自己所負的血仇，想到衷情寄託的靈弟弟，想到未來復仇之後的歲月……

　　這些思念，真是剪不斷，理還亂。愈是如此想念重重，愈是同情方才那位傲骨崢崎的姑娘，如果這位姑娘的身世，是清白的；這位姑娘果然是與魯半班有不共戴天之仇，如果這位姑娘是可愛的，叢慕白竟然禁不住自己有了一種遐想：「我們的相遇是多麼奇巧？豈不是有緣份麼？那……」

　　想著，也竟然使叢慕白姑娘獨自一人臉紅起來。自己輕輕地啐了一口，心裏想道：「我盡在亂七八糟胡亂想些什麼？天色已黑，舜耕山附近，偌大的地方，即使真有一座尼庵，也是費人尋找，我為何在此一反平常，專作這些無聊的想法？」

　　當時精神不覺為之一振，抖韁策馬，直向東邊，轉進一條小徑，直抄過去。

　　夕陽餘暉已盡，微月未升，浮雲掩盡星輝，大地顯得一片昏黑。叢慕白策馬馳聘，倒是給這舜耕山附近的寧靜田野，敲破一些寂寞。

　　田野間，疏林處處，搖曳著村莊的燈火，叢慕白的座騎蹄聲，也引起不少村人，掩扉驚視，指指點點。

　　叢慕白忽然自己也不禁在馬背上笑了起來，既然已經到了舜耕山附近，也正是到了魯穎隱居的附近，如此蹄聲震地，往來馳聘，豈非有意暴露自己身份？

　　一念既罷，叢慕白縱馬到一叢樹林旁邊，飄身下馬，輕輕地拍著這匹性極通靈的「雪蓋靈芝」，附在耳邊說道：「馬兒啊！你到附近躲著些，等我事情辦好了，再來喚你。」

　　這匹「雪蓋靈芝」不愧是金沙伯樂白完元的寶馬，深諳人意，不嘶不叫，只輕輕地挨擦著叢慕白的手，微微地點著前蹄，和叢慕白親熱了一會，忽然一折身，獨自輕馳碎步地跑走了。

　　叢慕白只等那馬兒獨自遠去之後，這才凝神注目，向周圍仔細地打量一遍，遠遠地，彷彿可以看到前面黑影重重裏，是一個小山丘，就在山丘的中間，一點微弱昏黃的燈火，像是隔著搖曳的叢竹，若影若現，時明時滅。

　　當時叢慕白心裏一動，便猛提一口真氣，腳尖微微一點，人似一溜輕煙，穿身而起，仗著自己眼力充足，在二十丈之內，看得清楚，便在黑夜裏，施展著「八步趕蟾」的絕頂輕功，就在這疏落的樹林之中，穿枝帶葉，起落飛騰，直向那一點搖曳未定的燈火，趕了過去。

　　正是叢慕白提氣疾馳，全力前奔之際，忽然面前水光蕩漾，一條河流，橫住去路。

　　這條河，平靜得像是不流的水，聽不出一點流水的聲音，若不是叢慕白的眼力留神，及時沉樁散氣，落下身形，只怕要落一個渾身濕透。

　　叢慕白停下身形之後，打量這條河流，寬約四丈有餘，再向下看去，但見水光一片，分明是一個湖泊，如今要渡過這條河，勢必要使用「一葦渡江」的輕功，越過四丈寬的河水，但是，如此黑夜，在河面上施展「一葦渡江」，多少還有一件冒險的事。

　　若論叢慕白的功力而言，四丈餘的河面，能在河面之中，有一處落足借力之處，便綽綽有餘，可以一點而過。但是，這一點落足之際，投枝的腕力，落足的借勁、眼力的準確，缺二不可。

　　尤其河水習性不明，深淺不知，有否漩渦？有否陷沙？一切對叢慕白都是漠然，所以使叢慕白起了驚覺之意。

　　若是憑空挺身一躍，四丈遠近，未嘗不可以躍登彼岸。但是，躍登四丈遠近，在叢慕白而言，那是需要全力施為，是易於損耗內力的，如果躍登彼岸，緊接著就是強敵環伺，這樣損耗內力的行為，極為不智。

　　叢慕白站在河岸之旁，默默地望著如鏡的河水，心裏正在盤算著，應該如何越過去，才是聰明合理的行為。

　　正是她舉止未定，權衡輕重之際，忽然一聲銅罄清音，悠悠地傳到河岸的這邊，叢慕白一聽，心裏怦然一動，立即凝神注意。不久，又是幾聲隱隱約約，悠悠揚揚的罄聲，從河的對岸，悠然地傳將過來。

　　叢慕白這次聽得明白，分明是河的對岸，那小丘之上燈火搖曳之聲，傳出來的罄聲，這用不著多想，那一盞搖曳隱約的燈火，正是叢慕白所要尋找的尼庵。至於是否就是魯穎所隱居的尼庵？未能確定，但是，眼前是一座尼庵，那是千真萬確。

　　這一瞬間的確定，使叢慕白方才的那一陣猶豫，頓時化為烏有，當時毫不思慮，一挺身反旋出手，從身後樹上，折一根樹枝，然後一抖手，那根樹枝疾出如矢，直向河心落去。

　　就在這根樹枝出手的一瞬間，叢慕白拂袖點足，躬身提氣，飄然拔起兩丈，人在半空中一折，突然一剪雙腿，雙掌疾翻後壓，身形微側，以閃電飄風之勢，隨著那根樹枝直撲而下。

　　那根樹枝快要落到河面，叢慕白忽地一揚頭，擰腰挺腹，右足向下一探，正好點在了才落到河面的那根樹枝。

　　說時遲，那時快，叢慕白就在如此一點之間，長吸一口氣，雙臂及時平伸，猛然疾振，霍然就如同展翅而起的大鶴，青衫颯颯，鼓起一陣風聲，再次凌空，悠然而起兩丈有餘，輕悠悠地向河岸對面落下去。

　　叢慕白如此「一葦渡江」越過了攔路的河流，不曾稍歇，便向前面疾奔而去。

　　河岸相去山丘，也不過數十丈之譜，叢慕白何消片刻，便已經停身在一片翠竹林外，凝神望著竹林裏面，那一座小得可憐的茅庵。

　　庵門半掩燈光外洩，而且隱隱約約可以看出，有一位灰衣老尼，此刻正跪在蒲團之上，誦經禮佛做晚課。

　　叢慕白估計此刻尚未到達三更，與那位易釵為弁的假相公的約會，時刻未到，但是，庵內老尼正在做著功課，又不便進去驚擾。叢慕白只好站在這一片竹林之外，佇足而立等待老尼做完晚課，再進去不遲。

　　但是，叢慕白此刻又有了猶豫不決之情，此去進入尼庵，究竟用何種態度和老尼講話？如若她對魯穎的下落，推辭不知，將又如何？

　　正是她意念未完，主意未定之際，忽然，隔著竹林，前面燈光一亮，呀的一聲，庵門悠然而開，那位灰衣老尼，正站在庵門之內，面對竹林屹然而立。

　　叢慕白心裏一驚，不禁暗自忖道：「難道這老尼已經發覺了我的行藏麼？」

　　叢慕白隔著竹林，人是站在暗處，她估計站在燈光之下的灰衣老尼，是看不見她的。她鎮靜下心情，運足目力，打量著對面相隔數丈的燈下老尼。

　　垂眉合眼，寶相莊嚴，瘦矮的身體穿著一襲灰衣，站在那裏卻有一種令人無形之中肅然起敬的感覺。

　　叢慕白心裏暗暗吃驚，暗下忖道：「看去這位老尼，功力精湛，道行極深，如果說是魯穎藏身此間，倒是令人匪夷所思，無法想出其間的道理來，難道她與天都峰也有什麼關連麼？」

　　想到這裏，心裏驚覺又生：「她如經當門而立，是發覺到我的來臨，抑或是另有所事？」

　　叢慕白正在思考著，究竟是挺身而出相見？還是另俟時機，再進庵門？

　　忽然，那灰衣老尼抬起頭來，睜開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彷彿是有兩道精光，倏地射出，正是看著叢慕白所站的地方。單手立胸，低低地喧了一聲佛號，緩緩地說道：「林外女施主！既然有事蒞臨小庵，何不請進待茶？庵外夜露風涼，殊非老尼待客之道。」

　　叢慕白此時的驚詫，已不止是這位灰衣老尼發覺到她的所在，而是更驚詫她出口之際，指明她是「女施主」，這真是駭人心神的事。千面狐狸親傳的易容之術，竟然被這位名不見經傳的老尼，在昏黑夜裏，隔著竹林一言道破，這幾乎是說來令人難以相信的事。

　　但是，叢慕白的驚詫只是一瞬間的，頓時她應聲而出，飄然穿過竹林，來到庵門之前，立定腳步，拱手一躬謹聲說道：「晚輩叢慕白深夜驚動大師，荷承不加責斥，反勞示意相迎，使晚輩既愧且感。」

　　那灰衣老尼打著問訊還禮，口唸「阿彌陀佛」低低地說道：「叢施主人中之鳳，夜至荒庵，蓬蓽生輝。請施主移駕庵內，稍作述如何？」

　　這灰衣老尼雖然說話聲音低沉，卻是字字入耳，清晰有力，大有震聾啟瞶之勢。而且她這次雖然沒有說明「女」施主的字樣，卻在字裏列間，仍然把叢慕白當作女客看待。當時叢慕白心裏一動，絲毫不露聲色，抱拳拱手，朗聲說道：「深夜驚擾，已是抱罪良深，何敢再去瀆犯淨地，擾亂大師靜修？晚輩只有一事，請教於大師之前，如能獲得大師一言相告，晚輩即刻拜辭，所有冒瀆之罪，容待他日，踵前當面謝罪。」

　　灰衣老尼微微地一頓，緩緩地抬起頭來，看了叢慕白一眼，又喧了一聲佛號，低聲說道：「叢施主所有尊意，老尼恭敬不如從命。」

　　叢慕白連稱「罪過」接著說道：「晚輩敢先請問大師上下怎麼稱呼？」

　　灰衣老尼說道：「老尼一了，靜修此間，結廬為庵，禮拜佛祖，叢施主尚有他問否？」

　　叢慕白點頭說道：「請問大師，黃山天都峰水蓮村一位魯穎祁靈。」

　　一了老尼尚未接腔，林外突然閃出一條黑影，倏忽間來到兩人身旁。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於「巧懸千斤閘」與叢慕白出生入死，已暗訂終生的祁靈。

　　祁靈如此突然出現，對於叢慕白而言，倒是極大的意外。但是，對面的一了老尼，卻是平靜依然，毫無驚異之狀。

　　祁靈用手輕輕拉住叢姊姊的柔荑，不讓她再說下去，自己卻轉過身來，向一了老尼深深一躬，說道：「晚輩祁靈，來得魯莽，尚請大師大量海涵。」

　　一了老尼輕輕地喧了一聲佛號，一雙老眼，在祁靈身上看一下，然後垂眉闔眼，緩緩地說道：「祁施主你就是當今武林第一大奇人神州丐道人的高足麼？」

　　祁靈立即肅然垂手，應聲說道：「晚輩正是。」

　　一了老尼點點頭，又睜開眼睛，對二人看了一遍，說道：「祁施主和這位叢施主，正是一對璧人，是乃天作之合，穎兒一縷癡情，空付飄渺。總算她能及時回頭，把這大千世界的煩惱，付之天外。不過，情絲難斷，紅顏薄命，自古皆然，穎兒又何嘗獨能例外？」

　　一了老尼說到「一對璧人，天作之合。」叢慕白不由滿臉飛紅，羞意無限。可是，一聽下面那幾句話，又不由地為之霍然心驚，回頭一看祁靈，只見祁靈也正是神色黯然，淚光隱隱，微有顫抖之意，低沉地說道：「請問大師，莫非這魯穎已經跳出紅塵，在這舜耕山下，長伴青燈古佛，了此一生麼？」

　　一了老尼頓時一雙眼神，停在祁靈身上，突然光稜四射，凌厲驚人，語氣一變而為沉重，嚴厲地說道：「祁靈施主！老尼尊你為當今第一奇人門下，所行所為，均是正大光明，所以在這茅庵之前，才待之以客禮，你若如此虛情假意，老尼荒庵之前，不容如此無情之人立足。祁靈施主，請你和這位姑娘，立即離開此地。」

　　一了老尼突然如此一變嚴厲無情，倒是大出祁靈和叢慕白的意外。

　　叢慕白本是對於這位老尼，再三顧左右而言他，不說出魯穎的下落，心中已經老大不快。但是，叢姑娘敬老成性，才沒有輕易變臉相對。如今一聽一了老尼如此無端斥責，一腔怒火已經按捺不住，正待挺身上前，厲聲相對，這時候祁靈卻是手下一使勁，將叢姑娘拉住，他自己卻拱手向一了老尼說道：「大師斥責，晚輩自應領受。但是，晚輩在自省之餘，毫無所謂虛情假意之處，大師何以正我？」

　　一了老尼忽然嘆了一口氣說道：「祁靈！老實說，這是現在，要在數十年前，只怕容不得你如此問話，早讓你橫屍眼前，喋血林邊。如今老尼讓你走，已經是天大意外，你還問它作甚？」

　　祁靈朗聲說道：「晚輩不肖，尚不願有辱師門之事，如確有背情悖理之事，即使大師破格寬宥，晚輩亦當自絕謝罪。但是，大師如今不加說明，晚輩難能如此含冤而去，尚請察諒下情，是為晚輩所盼。」

　　祁靈這幾句話，說得義正詞嚴，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概！

　　一了老尼聞聽祁靈如此一說，倒是高喧一聲佛號，微微點頭，說道：「你說得對，不教而誅，難免使人心有不服。待老尼問你幾項問題，然後再說明此事，但願如你所言，你所行所為，無背理悖情之事，毋使你師門玷辱，毋使老尼庵前，飛起腥風血雨。」

　　說到這裏，一了老尼頓了一下，忽然聲音變得極為凝重地說道：「祁靈！你在赴魯穎千招之約，前往黃山水蓮村之時，知否魯穎姑娘對你的一份真情？」

　　祁靈慎重地答道：「人非草木，孰能無知？魯姑娘一份盛情，晚輩何嘗不曉，只是此事若非大師在這種情況之下，晚輩不敢如此妄憑蠡測，以免辱及魯姑娘。」

　　一了老尼點點頭接著問道：「然則，你對魯穎可曾有……」

　　祁靈不等一了老尼說完，便朗聲亟呼，正色說道：「晚輩前往黃山赴千招之約，一則不願失信於魯姑娘，再則要趁此機會，探望黃山虛實，毫無一點私情在內。及至魯姑娘約略說出對乃兄行為，存有隱憂，晚輩才頓起同情之心，至於……」

　　一了老尼哼了一聲，接著說道：「方才老尼說到魯穎姑娘勘破紅塵，跳出是非，你為何如此激動？你有何解釋？」

　　祁靈聞言長嘆，對一了老尼搖了搖頭，沉聲說道：「大師此言差矣！人與人之間，除了男女情愛的情之外，情之範圍大矣哉！魯穎姑娘與晚輩雖識之不深，情誼不夠，但是，對於魯姑娘能處於污泥不染的品德情操，至為欽服，對於魯姑娘能深明大義，且能遠抱隱憂，更是存敬於心。」

　　祁靈一口氣說到此地，稍微頓了一下，平靜了一下微有激動的心情，才接著說道：「魯姑娘約晚輩前往黃山，延為天都峰水蓮村之賓客，用心即在冀求晚輩能伸以援手，解決她內心難以解決的衝突。她曾說過，魯半班對她，不僅是兄妹。且有師徒授藝之恩，她不能背叛於魯半班，但是，她又不忍令魯半班如此逆天行事，將來要斷絕魯氏後裔的香煙。但是，晚輩當時愧未能有絲毫相助……」

　　一了老尼忽然插言說道：「當時你對於魯穎的用心，恐未必有今日知之如此之深。」

　　祁靈點點頭，說道：「但是如今思之，魯姑娘如今遁隱世外，永伴青燈古佛，以錦繡年華，永此悠悠孤寂歲月，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淒慘人寰的事……」

　　祁靈一口氣說到此地，忽然心裏一震，望著一了老尼，忐忑不安，尷尬不已，囁嚅著說不下去。

　　一了老尼立掌當胸說道：「阿彌陀佛！祁靈你不必有所顧忌，老尼雖然禮佛誦經，數十年生涯未有一絲變化，早已習以為常。但是，老尼依然認為這種生涯，不應該讓一位金色年代的少女，擅自定下誓願。果然如是，誠如你方才所言，那是淒絕人寰之事，需要多大定力，經過多少魔劫，才能明心見性，靈台無垢，四大皆空？所以，老尼對你所言一切，付以同感。」

　　祁靈囁嚅著說道：「晚輩一時失言。」

　　一了老尼搖頭說道：「說下去！毋須介意。」

　　祁靈接著說道：「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魯姑娘如今跳出紅塵，晚輩能不為之一時失態？大師以為這是常情否？」

　　一了老尼緩緩地闔上眼睛，良久才接著低喧一聲佛號，沉重無比地說道：「祁靈施主果然是性情中人，胸襟磊落，情真意切，情與愛，分隔井然，光明正大，為老尼所少見，不瞞祁施主說……」

　　祁靈攔住說道：「大師武林前輩，能直呼晚輩名號，為晚輩之榮。」

　　一了老尼微微睜開雙眼，略略地頷首，便說道：「老尼一聽祁靈如此面有戚容的說話，心裏頓生厭惡，以為你是為要爭取老尼同情，再騙穎兒情感，好讓你此行稱心如意，才如此故作姿態。」

　　祁靈不由地急得滿臉通紅，急忙說道：「大師……」

　　一了老尼睜著眼睛，慢慢地說道：「老尼知道你們此行的目的，難免不作此想。」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相願而驚，說不出話來。他們相信一了老尼的話，必然不是話出無因，但是，他不明白一了老尼何以知道他們此行真正的用意。

　　一了老尼轉身肅客，說道：「門外如此對立而談，殊是有失人之常情，祁靈和這位叢姑娘，請到荒庵之內，再作詳談。」

　　因為叢慕白也知道自己行藏，早經為人識破，所以對於這一聲「叢姑娘」，也就毫不為意，她和祁靈稱謝之餘，隨著一了老尼進入這間茅庵。

　　這一間茅庵，其簡陋之情形，為祁靈等所少見。一尊佛像，一盞長明燈，一座香爐，一個蒲團，餘為四壁。不過在這空徒四壁之中，卻是一塵不染，清潔已極。

　　祁靈看到這種情形，心裏頓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他彷彿是看到了一個似錦年華的少女，孤燈隻影，跪伏在佛像之前，淒涼無限，而這個人正是由於他而至如此。想到這裏，心頭的沉重，使他步履遲滯，神情黯然。

　　一了老尼舉手說道：「靜室不便請進，佛堂只有席地而坐，其實近數十年來，兩位是到達這座荒庵佛堂的第三個人。」

　　祁靈說道：「請問大師，這前一位有幸到此的人，可否見告是何人？」

　　一了老尼說道：「她就是魯穎這孩子。」

　　祁靈問道：「是大師像今天一樣，允許魯姑娘擅闖此地麼？」

　　一了老尼搖頭說道：「是老尼到黃山水蓮村內，接引魯穎到此，老尼只告訴她一件事：魯半班聰明自誤，將來他自己死不足惜，為魯氏門中帶來滅門之禍，魯穎應該有此遠慮，如不能勸阻乃兄，稍殺狂妄的野心，退而求之，也要為魯氏門中，為爾後留下一脈香煙。」

　　叢慕白正待張口說話，祁靈卻及時恍然大悟，啊了一聲說道：「怪不得晚輩當初前訪水蓮村之際，魯穎姑娘就隱隱約約表露出此意。」

　　一了老尼點頭說道：「魯穎這孩子一雙慧眼識人，她把老尼這幾句警言，化為希望寄託在你身上，而且還將一縷情絲，傾懷以寄。」

　　祁靈不安地叫道：「大師……」

　　一了老尼說道：「老尼知道，魯穎當時沒有明白表示，而你，祁靈已經表露出為了叢姑娘，不惜冒天都峰無邊的危險，大有以身相殉的決心，魯穎還能說什麼？」

　　說到此地，一了老尼忽又轉過臉去，向著叢慕白說道：「叢姑娘！你不介意叫你叢姑娘麼？」

　　叢慕白低頭看到自己一身儒衫，倒是忍不住羞意滿臉，輕輕地說道：「大師武林前輩，慕白豈能再相欺？」

　　一了老尼點點頭，說道：「那就好！叢姑娘！你方才是有何種疑問，未及啟口麼？」

　　叢慕白遲疑了一會，霍然抬頭說道：「方才聽大師之言，對於魯半班的魯氏門中，似乎特別關懷，否則，大師何致親往水蓮村，接引魯姑娘，指引迷津？」

　　一了老尼神情忽然變得黯然，沉吟了一會，說道：「叢慕白姑娘！你說得不錯，老尼與他們確有一種不同於人的關連。姑娘此時一定急於知道，但是，請恕老尼未能於此時相告，如果有緣，日後自知。」

　　一了老尼與天都峰魯半班的兄妹一家人，有何關連？

　　她是魯家的人麼？但是從她的言行中看來，她與魯氏兄妹，雖有關切之情，卻無血統關係之親。

　　她是魯穎的師父麼？昔日在水蓮村，魯穎曾經當面告訴祁靈，她的一身功力，是乃兄魯半班所傳授的。

　　除了這兩種關係之外，還有何種不同於人的關係？這真是費人思量，思想不透的事。那也只有等待日後有緣，讓一了老尼自己說明了。

　　不過，祁靈仍然關切著魯穎的下落，禁不住問道：「魯穎姑娘她如今……」

　　一了老尼立即攔住祁靈的說話，反問道：「祁靈！你是聽了老尼這一段說明之後，才關切魯穎的下落？還是全然與此無關，只是為了你此行的目的？」

　　祁靈正色說道：「晚輩當初在天都峰，只因急於知道叢姊姊的安危禍福，以致未能有助於魯穎千招相約之用意，一直為此而心中耿耿難安，此所以關切魯姑娘下落原因其一。另則，晚輩此行目的，在尋找魯姑娘，此所以關切魯姑娘下落原因之二。」

　　一了老尼點點頭，嘆了一口氣，說道：「祁靈！你很誠實，老尼豈能相欺？魯穎這孩子來到舜耕之後，萬念俱灰，但願以一身遁世，懺念佛經，為乃兄稍減罪行，因此立志閉關三年，然後落髮遁入空門。」

　　祁靈禁不住輕輕地脫口「啊」了一聲，神情不禁為之黯然。如今千真萬確地證實魯穎姑娘的確以錦繡年華，遁歸寂寞歲月，如何不令人為之同情一嘆？

　　祁靈沉默良久，霍然起身拱手說道：「晚輩要向大師告別了。」

　　一了老尼略有詫意地問道：「祁靈！你們不是還有此行的目的未遂麼？」

　　祁靈說道：「魯姑娘既然閉關三年，痛心代兄懺罪，我們豈能擾亂清修？」

　　一了老尼說道：「祁靈！你和叢姑娘在此稍候，老尼到後面靜室去去就來。」

　　說著打個問訊，緩緩地立起身來，走向後面去，外面剩下祁靈和叢慕白兩個人，心情都有相同的沉重。一則為了魯穎的遭遇，流露出同情，一則為了這幅要圖，無法獲得，這一趟舜耕山之行，便是一無所獲。

　　茅庵之內，一燈如豆，兩人相對寂然，在寧靜之中，有一股沉重的氣氛。

　　良久，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佛號，不知何時，一了老尼已經站在兩人身旁不遠，合掌當胸說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老尼尚要請兩位在荒庵小待一時，以便了結久存心中的一個事結。」

　　祁靈和叢慕白都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一了老尼，不知道她尚有何事，要他們在此地小作停留。

　　一了老尼伸手袖中，取出一塊潔白的羊皮，緩緩地抖開，竟有兩尺見方大小。她將這塊羊皮攤開拿在手裏，旋轉了一個方向，對著祁靈和叢慕白，緩緩地說道：「祁靈、叢姑娘！你們請看。」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凝神一看，頓時異口同聲地「呀」了一聲，脫口說道：「天都峰要圖詳解。」

　　一了老尼她自己也低下頭來，對這張羊皮上面看了一眼，點點頭說道：「對了！這就是天都峰上魯半班苦心經營十餘載，設置的各種機關埋伏的圖解，雖然這上面都是奇怪的符號，但是，能夠有一個識者，自能一目了然，於是，按圖行事，天都峰便成為不堪一擊。」

　　祁靈和叢慕白對那張羊皮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符號，和圖形，看了一下之後，互相微微地點了點頭。

　　一了老尼又緩緩地將這張羊皮白摺疊起來，拿在手中，抬起頭來，望著祁靈和叢慕白說道：「兩位一先一後，來到荒山小庵，目的是不是為了這張羊皮圖解？」

　　祁靈立即應聲說道：「是的！因為……」

　　一了老尼伸手攔住了祁靈說下去，她接著說道：「只要是的，那就對了！這張天都峰的圖解，是魯穎在閉關之前，託付老尼，留給你們二位，靜等你們前來拿取。」

　　一了老尼這幾句話一說，祁靈和叢慕白都禁不住同時怔住了，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而且是荒誕不稽的事。

　　魯穎如何知道他們要這份天都峰的要圖？又何以知道祁靈他們要到舜耕山來尋找她？這一切都是沒來由的事，難怪使祁靈和叢慕白為之雙雙怔住了。

　　一了老尼望著祁靈和叢慕白，那一份驚疑的神情，點點頭說道：「兩位也毋須驚詫，相信說明原委，你們便會覺得這是順理成章的事。」

　　說著伸手又讓他們坐下，一了老尼也緩緩地走到蒲團之前，盤腿趺坐，然後接著說道：「魯穎這孩子雖然水蓮村失意傷心，但是，她對於祁靈，並未失望，她相信你在天都峰上會化險為夷，而且，日後天都峰也一定是要在祁靈手上掃蕩敉平。」

　　祁靈搖搖頭，覺得這是不可理喻的事。他不知道魯穎這種心理，是根據什麼？

　　一了老尼接著說道：「祁靈不要奇怪，天下事，有許多是不可以常理衡量。如果魯穎當初對你沒有信心，何致在黃蓋湖畔，約你到天都峰水蓮村，作千招之鬥？這種情感上的認識，祁靈你當仔細揣磨，當不覺得她是毫無根據。」

　　這幾句話，說得叢慕白心裏頓生同感，想當初在紫蓋峰頭，她乍一見祁靈之時，便將報復父母血仇的希望，寄之於祁靈身上，這又豈是常情常理所可以說明的麼？

　　但是，這道理卻是祁靈無法理解的事，他仍然是充滿了惘然。一了老尼輕輕地喧了一聲佛號，接著說道：「祁靈！你當她是偶然罷了。魯穎她相信你會再去水蓮村，她相信你會需要這張天都峰的要圖，於是……」

　　祁靈激動地接下去說道：「於是她在水蓮村留下了話，告訴了她的去向。於是她在大師這裏留下了這幅天都峰要圖，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魯穎姑娘有如此聰明才智，如今倒是天忌奇才……」

　　一了老尼沒有等他說完，便接著說道：「是的！魯穎是有過人的聰明。但是，天下事，往注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她對你的行動，一切都是料中，但是，只有一樣沒有言中，那便是，她沒有料到你會這樣快，便再去水蓮村，會來到舜耕山，她認為：至少你要等到三年之後，才能去破天都峰。」

　　叢慕白聽了這句話，不禁同情地點點頭。

　　一了老尼輕輕地說道：「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佛門講究因果循環，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說著將手上那張白羊皮，交到叢慕白手裏。

　　叢慕白在一驚之餘，立即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雙手將這張白羊皮接到手中。但是，一了老尼忽然將手按在這張羊皮之上，向著叢慕白說道：「叢姑娘！你知道老尼將這張圖交給你的意思麼？」

　　叢慕白回頭望了祁靈一眼，微微地搖搖頭，輕輕地說道：「晚輩愚蒙，大師明示。」

　　一了老尼收回自己的手，合掌當胸，神情肅穆地說道：「姑娘與祁靈應該是無分彼此，交給你或是交給祁靈，都沒有兩樣。」

　　叢慕白一聽，不由地臉上為之一紅，將一顆螓首，緩緩地垂下。

　　一了老尼緊接著又說道：「但是，老尼此刻要將這份關係重大的要圖，交到姑娘你的身上，是有老尼一點私心。」

　　叢慕白一聽，心裏立即一震，叢姑娘也是聰明透頂的人物，她還聽不出一了老尼說話時的弦外之音麼？當時心裏就禁不住暗自忖道：「看來是這位老師太還有附帶的條件，放在這張圖上。果然是這樣，我叢慕白也不是三歲孩提，豈能任意聽人擺佈？雖然這張圖，關係重要，我卻不能為了這張圖，接受別人任何無理的要脅。」

　　叢慕白想到這裏，主意早已拿定，便抱拳拱手，朗聲應道：「大師世外高人，武林前輩，所有意見，自必是合乎天理，順乎人情，晚輩焉有不聽從之理，大師儘管言之當面，晚輩洗耳恭聆就是。」

　　這幾句話說得極有分寸，將自己的腳跟站得穩穩的。

　　一了老尼低低地喧了一聲佛號，合掌當胸說道：「姑娘！老尼既不敢當這世外高人的稱呼，更不能以武林前輩來說話。誠如姑娘所言，但願老尼能不背天理，不悖人情，這一點私心，尚請姑娘能稍給老尼一份薄面。」

　　話說得愈來愈明顯，叢姑娘顯然也有些緊張起來，凝神注視著一了老尼，沒有立即答話。

　　一了老尼合掌依然，緩緩地說道：「天有好生之德，人有憐憫之情，老尼願在此地向叢姑娘求一份人情。」

　　叢慕白一聽之下，立即神情大為激動，不覺脫口說道：「大師之意是……？」

　　一了老尼平靜依然地緩緩說道：「老尼之意，請姑娘在來日大破天都峰之時，手下留情，留魯半班一條性命。」

　　叢慕白此時激動得眼含淚水，雙唇微顫地說道：「大師是為魯半班講人情，但不知是大師之意？抑或是旁人之意？甚而是將這幅天都峰要圖作為交換？」

　　祁靈怕叢慕白過於激動，言語之間，對一了老尼有了頂撞。當時便搶著說道：「叢姊姊！你暫時休息一會，待小弟來說明這件事的始末。」

　　說著話，便轉身向一了老尼拱手說道：「大師有所不知，這萬巧劍客魯半班，不僅是為害武林，罪惡多端，而且是晚輩叢姊姊的不共戴天仇人。晚輩叢姊姊一家滿門……」

　　一了老尼點頭，連聲唸著「阿彌陀佛」，沉聲說道：「這一筆冤仇血債，老尼深深明瞭，否則，老尼尚不致向叢姑娘，討這份人情。」

　　叢慕白接口說道：「大師！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晚輩椎心泣血十餘年，唯一只求一了這個心願。大師之命，晚輩歉難遵行了。」

　　一了老尼沉聲說道：「姑娘，報仇之道，並非僅限於人頭落地，流血橫屍。」

　　叢慕白也沉聲說道：「大師之意，寬容仇人，撒手不管，才是報仇之道麼？」

　　祁靈一聽趕即叫道：「叢姊姊！你不可以如此和大師說話。」

　　一了老尼嘆了一口氣，說道：「只怕如此冤冤相報，不但永無了日，也不是上體天道。祁靈！你不必怪責叢姑娘，父母之仇，難共戴天，乃人之常情。老尼只不過是要求姑娘以大智慧、大勇敢，來看這次仇恨，為武林減少一分暴戾之氣，為自己造一分未來之福。如此而已，老尼何敢陷姑娘於不孝？」

　　叢慕白姑娘似乎看去神情平靜許多，但是，從那閃動的淚光當中，仍然不難看出，有一份憤怨難消。

　　祁靈卻在此時若有所動的深沉地說道：「大師語重心長，應為晚輩當頭棒喝。但是，此事牽涉甚大，魯半班為害之眾，恐非晚輩叢姊姊一人應允，所能符合大師之意。」

　　一了老尼露出一絲苦笑，合掌說道：「祁靈！老尼話說在當頭，這只是老尼一點私心所請，沒有絲毫相強之意。祁靈你和叢姑娘不必為這件事，感到為難。天都峰要圖既已交到叢姑娘手中，老尼心願已了，荒庵不便久留二位。」說著話，便站起來合掌送客。

　　祁靈眼見得話不投機，此地也實在難再留下去。雖然他也覺得一了老尼的話，說得不無道理，但是，對於叢慕白姊姊的血海深仇，他如何能勸她應允呢？雖然，祁靈心裏對於一了老尼，存有幾分歉意，也只好如此告辭而退。

　　叢慕白姑娘的心裏，卻突然有一個不同的想法：「一了老尼所指的問題，沒有得到解決，就如此令我們分手，難道這其中有詐麼？如果說有詐，那應該是詐在那張天都峰的要圖上。」

　　想到這裏，叢慕白不由自主地捏緊手中那張羊皮，正是她心裏疑竇叢生之際，忽然身後聽到一了老尼沉聲喚道：「叢姑娘！」

　　叢慕白心裏一震，立即回過身來，注視過一了老尼，問道：「大師還有何教言，要晚輩洗耳恭聆麼？」

　　一了老尼喧了一聲佛號，低沉地說道：「老尼現在想起一件題外疑問，就便請教姑娘。」

　　叢慕白愕然一怔，立即應聲說道：「大師有何指示，何言請教二字，豈非令晚輩無法承當麼？」

　　一了老尼沉吟了半晌，合掌站在那裏，雖然是垂眉闔眼，卻不難看得出那平靜的臉上，已經有不平靜的激動。

　　祁靈此時也略有詫異地回過身來，看著一了老尼。

　　一了老尼沉寂了半晌，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才緩緩地睜開眼睛，向著叢慕白姑娘說道：「老尼今日對姑娘，諸多冒瀆，尚祈姑娘，勿為介意，老尼才能作此一問。」

　　叢慕白沉著地說道：「大師如此說話，晚輩為之汗顏。晚輩不才，尚知長幼尊卑，大師有何疑問，晚輩知無不言。」

　　一了老尼點點頭，低沉地喧了一聲「阿彌陀佛」，然後向叢慕白說道：「姑娘易釵為弁，維妙維肖，不露絲毫破綻，無論是面容化裝，乃至於行動舉止，等閒人只有撲朔迷離，莫能一辨真偽……」

　　言猶未了，叢慕白滿面通紅，羞意不盡地說道：「大師謬獎！在昏黃之夜，大師遠隔數丈，便能認出，晚輩這易容之術，其粗劣情形可知。」

　　一了老尼搖搖手說道：「姑娘！並非老尼誇口，老尼這一雙眼睛，對於這易容之道，與眾稍有不同，老尼有心，而姑娘無意，遠觀行動，近看面容，任何易容之術，難逃老尼之眼。故而老尼對姑娘這易容之術，仍然是由衷佩服，姑娘年齡如此之輕，能有如此成就，太過不易，非有高人指點，何能如此。」

　　叢慕白點頭心服，也立即說道：「晚輩僥倖蒙一高人垂青，稍作傳授，只是晚輩質資魯鈍，所學微微。」

　　一了老尼點頭讚道：「姑娘不必太謙，憑姑娘目前這種易容之術，衡諸當今武林，雖然老尼不明武林實情，相信能與姑娘在這易容術上一爭長短的人，恐怕已經為數不多了。」

　　說到此處，一了老尼略略一頓，復又緩緩地極其平靜地說道：「請問姑娘，傳授你易容之術的高人為誰？可否見告？」

　　叢慕白沒有料到一了老尼在這臨別之前，叫住她就為了問這樣一個不相干的問題，心情為之一鬆，立即應聲答道：「這位高人名諱靳一原，外號人稱千面狐狸。」

　　一了老尼聽了以後，緩緩閉上眼睛，口中喃喃地說道：「靳、一、原！靳、一、原！」

　　叢慕白一見老尼這種情形，心裏止不住一動，立即接著說道：「大師莫非對於這位武林高人，有所舊識麼？」

　　一了老尼搖頭說道：「老尼僻居這間茅庵，數十年來，從未涉足武林一步，對於武林人物，毫無所識。若不是魯穎這孩子對老尼述傳介，老尼對於當今武林三大奇人，都是漠然無聞。」

　　叢慕白啊了一聲，心裏對於這位老尼，又有了深一層的不解。她心裏想道：「恩師和姚師伯，以及神州丐道老前輩，成名武林數十年，如今聽她之意，竟在恩師成名之前，便歸隱此間了麼？」

　　她實在想不透眼前這位老尼，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

　　一了老尼沉默了一會，彷彿已經忘記了祁靈和叢慕白他們二人的存在。忽然，她又抬起頭來，望著叢慕白說道：「叢姑娘！這位高人除去易容之術以外，他還有何種絕藝在身？大凡天縱奇才，多半是博學多聞，身懷各種絕藝，姑娘能就所知見告否？」

　　叢慕白說道：「靳老前輩確是天縱奇才，一身絕藝，獨步當今。除了易容之術，稱為一絕之外，一手醫道，更能通神，以晚輩揣測，任何疑難病症，經他著手便會成春。」

　　叢慕白話尚未說完，一了老尼忽然雙眼遽睜，神光遽射，看得叢慕白心裏一震，覺得她凌厲怕人。一了老尼如此一振之下，立即接著叢慕白的話說道：「姑娘！這位靳一原他還有一手精工巧絕的技藝，能製作天下奇怪巧絕的機關暗器比美鬼斧神工，令人難為觀止，不知對否？」

　　叢慕白聞言大驚，說道：「大師！你原來認識這位靳老前輩麼？」

　　一了老尼此刻神情，似乎是異常激動，口中喃喃地說道：「認識！認識！一原、一原？千面、千面？」

　　一了老尼這種失常的舉動，使得叢慕白和祁靈，都為之愕然大驚，兩人心裏，都止不住同樣地想道：「難道數十年前，縱橫江湖的千面狐狸靳一原，與這位一了老尼之間，有何種重大的過節？否則為何她如此激動？」

　　兩人正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想著，突然一了老尼沉聲問道：「叢姑娘！這位千面狐狸靳一原，他現居何處？」

　　一了老尼如此一問，叢慕白心裏警覺頓生，她忽然想起，千面狐狸靳一原對她的恩惠，想到千面狐狸靳一原關係到今後掃蕩天都峰的重要，更想到千面狐狸如今是一個雙目俱瞽的盲人。

　　叢慕白不知從何而來的一股勇氣，立即朗聲說道：「大師打聽靳老前輩的居處，究為何事？可否於此時先告訴晚輩知道？」

　　一了老尼頓時一怔，她沒有想到叢慕白會反問她這樣一句話。

　　但是，在這樣一怔之餘，一了老尼立即搖搖頭，微笑說道：「叢姑娘，你休要誤會老尼用意，老尼向你打聽靳一原的居處，並非是為了對他有何不利之行動，而是要了卻一筆舊賬。」

　　一了老尼如此一說，叢慕白愈發地不肯坦然相告了，她依然朗聲說道：「大師與靳老前輩之間，有何舊賬，能否先告知晚輩？」

　　一了老尼當時微笑一收，雙眉微蹙，搖搖頭說道：「叢姑娘！這是關係老尼個人之事，姑娘你如此問來，是否稍有失禮之處？」

　　叢慕白依然毫不為動地說道：「晚輩若任意道出靳老前輩居處，為靳老前輩帶來生活上困擾，更不是晚輩這等身沐恩典之人，所應有的為人之道，較之失禮，更為多多，大師以為然否？」

　　祁靈也忍不住在一旁拱手說道：「靳老前輩歸隱多年，過著清淨無為的生活，晚輩實不能為其增添困擾，大師定能寬宥晚輩等之處境。」

　　一了老尼聽了叢慕白和祁靈這等拒絕相告的話，倒是沒有一點怒意，反而微微地點點頭，似乎是有讚許之意。緩緩地說道：「叢姑娘！你的要求，老尼不能目之為過份，但是，老尼這一段往事，也確有不便相告之處。姑娘！老尼可以如此保證，老尼打聽靳一原的住處，決無不利他的意圖。」

　　叢慕白一聽一了老尼如此懇聲說來，心裏倒是為之一動。但是，她立即又想道：「奇怪！她為何如此近乎哀求，要我說明靳老前輩的居處？」

　　心裏如此閃電一轉之際，又決然說道：「大師武林前輩，世外高人，一言千金，晚輩豈有不相信之理？但是，晚輩對靳老前輩而言，也斷難如此冒然相告，如果靳老前輩今日並非隱居，則晚輩早已奉告大師，何需如此再三違抗大師之意？大師易地相處，也必以晚輩之行為為是。」

　　一了老尼默默想了半晌，忽然抬起頭來說道：「靳一原豪爽一世，英雄半生，難道如今竟然變得如此膽怯？不敢再見昔日故人一面？而如此再三叮嚀於你們麼？」

　　叢慕白沉聲說道：「大師！請勿如此侮慢靳老前輩。」

　　一了老尼忽然冷笑一聲，說道：「既然如此，何需你們為他如此掩蓋？不敢讓他露出行藏？」

　　祁靈拱手說道：「大師！確欲知道靳老前輩的居處麼？」

　　一了老尼點頭說道：「靳一原如果知道你們如此為他遮掩，只怕不會感激，反會為之憤怒。行俠仗義於武林，奈何還有如此婦人之仁？」

　　叢慕白勃然說道：「大師！晚輩尊你為武林前輩，又對晚輩有贈圖之恩，不便過於冒犯，大師如此一再相逼，晚輩若有失禮之處，大師休要見責。」

　　祁靈攔住叢慕白說下去，轉身向一了老尼說道：「大師即使不能詳細說明，找靳老前輩為了何事，至少可以稍加說明這一筆舊賬的大概，使晚輩也好心安，才能相告，大師以為如何？」

　　一了老尼冷笑說道：「祁靈！休怪老尼說句狂話，你們兩人，如果不說出靳一原的居處，今夜你們無法離開老尼這座荒庵。」

　　祁靈聞言面容一動，正待說些什麼，叢慕白卻於此時為之勃然大怒，伸手將那張羊皮繪製的天都峰要圖，遞出胸前，朗聲說道：「大師既然如此說話，晚輩先將這天都峰圖還給大師。」

　　一了老尼微微了愕，問道：「怎麼？你們不要這張圖了麼？」

　　叢慕白厲聲說道：「我們做事，恩怨分明，絲毫不會含糊。方才礙於你贈與天都峰要圖的情面上，不便翻臉作態，如今我將這幅要圖還給你，所有點滴之惠，一概無存。」

　　說到此處，叢慕白緩緩地說道：「我們要請你看看，今晚此時，我們是否可以出得了你這座茅庵？」

　　說著話，將那張羊皮要圖放於地上。

　　一了老尼於此時突然一變閉目無言，良久才緩緩睜開眼睛，對慕白說道：「姑娘！你這種恩怨分明的行為，使老尼為之感動。老尼一時急於要知道靳一原的住處，幾乎口不擇言。」

　　說到此地，一了老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低聲喧了一聲佛號，才接著說道：「常言道是：江山易改，秉性難移。老尼隱居此間數十年，靜修養晦，依然不能祛除嗔念，使自己靈台無垢無埃，真是說來慚愧！」

　　一了老尼此刻一變而為慈祥無比，合掌當胸說道：「姑娘！老尼最後只能告訴你，老尼與靳一原之間，這筆舊賬，是友非友，是敵非敵，姑娘能告知老尼，於你良心，大可無礙。如果……」

　　一了老尼說到此處一頓而停，兩眼神光一閃，繼續說道：「如果姑娘仍然堅持不告知老尼，請兩位即時離開此地，老尼願為方才之事，閉門思過。」

　　祁靈忽然問道：「大師知道靳老前輩現在已經雙目俱瞽，失明已達十餘年的事否？」

　　一了老尼聞言大驚，睜大眼睛說道：「祁靈你說此話是真的？」

　　祁靈點頭說道：「晚輩豈可背地對靳老前輩信口雌黃，有失敬意？晚輩說此事之意，是希望大師如有舊仇積恨，也可看在靳老前輩雙目失明的份上，將往事一筆勾消。誠如大師方才勸導晚輩叢姊姊所言，如果都是怨怨相報，何日了結？」

　　一了老尼點頭說道：「祁靈！你說得對！如果老尼與靳一原之間，存在仇恨，要看在他雙目失明的份上，一筆勾消。但是，老尼與靳一原之間，所存的不是仇恨，而是友誼，又將如何？」

　　祁靈斷然說道：「如此大師應該前往天柱山飛來峰上三擔種，去見靳老前輩。」

　　一了老尼聞言高喧一聲佛號，突然身形一閃，祁靈和叢慕白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一了老尼已經身如閃電，從兩人身旁一掠而過。

　　當時叢慕白一看地下，不覺大驚失色，脫口而呼，原來地上的羊皮要圖，就在這一閃身之間，無影無蹤，不知去向。

第二十六章　一馬喜雙騎　半夜驚約會

　　常言道是：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這句話另一種解釋，人之外貌，未必就是與內涵一致，外貌善良，未必就是仁慈和藹；舉止粗魯之人，也未盡然就是蠻不講理，兇狠毒辣之輩。所以，每每聽到識人困難之嘆，因此，對於人的善惡好壞，未便過早論斷，蓋棺才能論定。

　　一了老尼一聽祁靈慨然說出千面狐狸靳一原的住處，是天柱山飛來峰上三擔種，突然喧了一聲佛號，以閃電流星之勢，從茅庵佛堂一閃而出，頃刻杳然不知去向，這個舉動大出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的意料之外，如果說一了老尼與千面狐狸靳一原之間，是友誼而非仇恨，為何她一聽靳一原的居處，便性急如此？這豈不是太出乎常情麼？如果說一了老尼方才那種誠於內而形之於外的說話，是一番假話，那天下還有何人何事，能使人相信無疑？

　　但是，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的大出意料，還不止於此。

　　叢慕白在驚詫中一掠眼神，忽然發覺到地上那張羊皮繪就的天都峰要圖，在一了老尼如此一掠身之際，也隨之杳然不見，這一個意外的失驚，使叢慕白姑娘，尖叫出聲，繼而一腔怒火，蓬然而起。當時沒有說第二句話，柳腰一擰，青衫一擺，足下粉底靴一蹬地下，一式「鯉魚登龍」，躍然而起，反身穿出堂外，人在空中更不稍停，兩隻大袖雙雙齊拂，挺腰昂首，轉化鶴唳九霄，乾淨俐落地「凌虛蹈空」的極高輕功，沖上五丈有餘，兩道眼神一掃周圍，但是，那裏還有一點可以追尋的蹤跡？

　　叢慕白如此全力拔起，在憤怒中，幾乎竭盡自己一切的力量，但是，其結果也是她所預料到的，不會有任何發現，然而，叢慕白姑娘豈能如此甘心？五丈高空，巧化七禽身法，轉側飄然而下，人在空中，忽然她又咧嘴長嘯，發出一聲悠長的口哨。

　　正是這一聲口哨戛然而止，叢慕白的身形，也飄然落在草庵之前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陣蹄聲敲地，轉瞬之間，一匹白馬，以天馬行空的姿態，呼嘯掠過庵前竹林，輕靈無比，卻又神駿非凡地停到叢慕白姑娘的身邊。

　　叢慕白也不稍思慮，一掀衣角，飄然落身馬上，倏叱出聲，絲韁微抖，就要策馬飛馳而去。

　　這一連串的動作，叢慕白姑娘可以說是一氣呵成，連那匹「雪蓋靈芝」，也沒有差池一點時間，一人一馬，配合得天衣無縫，從這一連串的動作看來，叢姑娘胸中怒火如焚，此時若有仇人相遇，只怕連話也不消再說，流血五步，橫屍眼前。

　　本來一了老尼要求饒恕萬巧劍客魯半班一命之時，叢慕白姑娘已有不愉之意。但是，一了老尼只是婉轉懇求，並未以那幅天都峰要圖相要脅，所以，在情在理，乃至於在為人禮貌上，叢慕白姑娘當然只有平心靜氣，守住自己的分寸。但是，如今一了老尼千方百計，套知靳一原的住處，便立即騰身而去，而且還帶去羊皮要圖，天下無信無義之人，無過於此。縱使叢慕白姑娘是溫柔嫺靜的人，從不動怒，此時此地，也禁不住要無名火起三丈。

　　就在叢慕白姑娘於韁策馬，正要遠馳而去的時候，忽然眼前青衫一飄，祁靈站在馬前，伸手拉住絲韁，溫和地問道：「叢姊姊！你將何往？可以告知小弟麼？」

　　叢慕白一見祁靈攔住馬前，心中怒火已自消失了一半，那是因為叢姑娘自己覺得，如此突然呼馬揚鞭就走，也沒有和祁靈說一聲，這豈不是有意撇開祁靈弟弟，而要自己獨自單騎而去麼？儘管叢慕白姑娘自己沒有這種心意，但是，此刻她卻不能不有這種歉意在心。

　　當時叢姑娘仍然強力抑止住另一半怒氣望著祁靈說道：「我要去追尋一了老尼，向她要回公道。」

　　祁靈拉著絲韁，抬著頭望著馬上的叢慕白，輕輕地說道：「姊姊！是為著那幅天都峰的要圖麼？抑或是為了千面狐狸靳一原老前輩的安全？而如此匆匆地含怒追趕一了老尼？」

　　叢慕白知道祁靈如此拉住韁繩，是有阻止她追趕的意思，同時她自己也感覺到如此縱馬追趕，說是魯莽未必，而失之多加考慮是真。所以當時沉吟了一會，遲疑地下得馬來，停在「雪蓋靈芝」之旁，微微地搖著頭說道：「天都峰要圖固然有助於掃蕩天都峰之用，但是，若是沒有此圖，難道魯半班便永無制服之方麼？靈弟弟相信我，尚不致如此存心依賴，更何況這幅圖本是一了老尼拿出來，如今她再拿回去，算她無信如此而已，我又何必予人以『奪取』二字？」

　　祁靈緩緩地放下韁繩，點點頭，眼睛裏閃著讚佩的光芒，望著叢慕白說道：「姊姊光明磊落，令人欽佩，如此姊姊是因為曾受恩於靳一原老前輩，耽心一了老尼去到天柱山，尋釁生事，恐怕靳老前輩有失，所以才如此匆匆趕去，是麼？」

　　叢慕白也搖著頭說道：「天柱山飛來峰三擔種的周圍，都是靳老前輩精心佈下的天羅地網，一了老尼雖然功力精湛，也未盡然就能夠暢行無阻，到達三擔種之內，更何況靳老前輩雙目雖瞽，功力卻是依然未曾放下，一了老尼就是能到達三擔種之內，結果依然難料，我何至於對靳老前輩如此缺乏信心？」

　　祁靈嗯了一聲，忽然走上前兩步，伸手抓住叢慕白的雙手，懇聲說道：「如此說來，姊姊你是為了一了老尼如此突然掠走天都峰要圖，一口忿氣難忍，而生追趕之意是麼？」

　　叢慕白被祁靈如此接二連三一問，心裏有了一些無以名之的激動，當時說道：「靈弟弟！難道你不覺得一了老尼這種行為，有些卑劣陰詐，而且還有些欺人太甚麼？」

　　祁靈仍然握住叢慕白的一雙柔荑，低沉地說道：「叢姊姊！一了老尼如此匆促而去，說她有些欺人，也確有此嫌疑。即使她本人由於當時心情激動，並沒有這種用心，而事實如此，不能令人不如此相疑，但是，說她是卑劣陰詐，小弟卻與姊姊有不同之意見。」

　　叢慕白一聽祁靈言下之意，竟有相幫一了老尼之意，倒是意外的一愕，她楞了一會，微微皺著眉頭說道：「靈弟弟之意，是說我的話說錯了麼？」

　　祁靈連忙陪笑說道：「姊姊明鑒，小弟之意是說一了老尼恐怕有難言之隱，人在情感激動之時，任憑何等修養深厚之人，也有失態之時。如果一了老尼與靳老前輩之間，是思念、而非懷恨；是久別失去連絡，而非故意彼此躲避；是友是愛，而非敵非恨，這一時間的激動而失態，我們為何不能以大量容忍？姊姊！你說是否？」

　　叢慕白原不是刁潑的姑娘，如今在祁靈如此娓娓解說之下，氣憤早平，而且，也覺得祁靈說得不無道理。當時默默地垂下螓首，不自主地輕輕地偎近祁靈的身旁，雖然兩人都是一式儒衫，同是斯文一脈，但是，誰又知道他們是一對武林佳偶呢？

　　兩個人如此默默相互依偎，半晌無言。忽然，祁靈伸手扳著叢慕白姑娘的香肩，含著微笑說道：「姊姊！按理說，你對一了老尼的看法，都是有事實根據的，應該是毋庸二意。但是，小弟總是覺得一了老尼不是一個無信無義的人，而且，當我們提到千面狐狸靳一原老前輩的時候，小弟發覺她眼神裏流露的不是仇恨，而是哀怨，是思念。我忽然覺得這兩位武林怪人，或許是有一段地老天荒的情感上的扣結，而不是生死對頭的冤家，所以，我不主張姊姊如此急怒之下，縱馬就追。」

　　叢慕白忽然微展開一絲笑容，望著祁靈笑道：「靈弟弟！你怎麼會想得如此周全？不過……」

　　說到此處，叢慕白停頓了一下，沉緩地說道：「靈弟弟！還是我錯了！對於一個人的善與惡，還是不要輕下斷語。而且，在沒有真實的認識以前，我們要以善良的心理，去揣測別人，那是應該的。」

　　祁靈微笑地說道：「姊姊自然比我想得透澈，世間上，壞人是有，但是畢竟是少數。」

　　叢慕白點頭說道：「所以，我們應該多以善良之心意，去揣測別人，如果像方才，我總是以為一了老尼是存心卑劣。但是，如果她果然是由於乍一聽到靳老前輩的住處，止不住心情激動，而如此遽然而去，我的一切揣測，豈不是荒謬已極麼？」

　　祁靈含著微笑，說道：「叢姊姊！且慢說自己荒謬，小弟此時尚有一點意見，與姊姊方才所說的稍有相背之處。」

　　叢慕白微微一怔，連忙說道：「是指一了老尼之事麼？」

　　祁靈說道：「我們雖然不能任意揣測一了老尼的行徑，但是，我們卻不能忽略靳一原老前輩的安危，我們相信一了老尼前往天柱山飛來峰，是為了一了數十年兩地睽別的心債，但是，我們也要防範，萬一他們之間是仇非友？」

　　叢慕白沒有等祁靈說完，便連忙接著說道：「萬一是仇非友？靈弟弟！你是說？……」

　　祁靈點點頭，接著說道：「常言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叢姊姊！並非小弟前後言語自相矛盾，出爾反爾，也不是小弟忽然一時心血來潮，又懷疑一了老尼的為人，而是一種力求萬全的心理。我們有千種理由，萬種信心，相信一了老尼的人如其面，慈祥仁藹，但是，萬一有任何其他的意外？」

　　叢慕白此時倒是為祁靈這種突然而發的意見，一時想不出道理來，只是微蹙著眉梢，輕輕地反問著：「依靈弟弟之意？」

　　祁靈立即說道：「小弟和叢姊姊即刻起程，轉向天柱山飛來峰。」

　　叢慕白大為意外地啊了一聲，祁靈又接著說道：「一了老尼對於飛來峰的途徑，陌生不識，我們當可充作嚮導，再則，回春聖手逯雨田和妙手空空古長青這兩位一醫一偷，想必也在最近期內，要前往天柱山，也正好趁此機會前往相會。」

　　叢慕白姑娘當時一聽祁靈如此胸有成竹地侃侃道來，不覺為之芳心大慰，一朵笑靨，綻開在臉上，雖然是儒巾青衫斯文一脈，卻是顯得嬌媚動人，當時叢姑娘含著笑意說道：「靈弟弟！你如今處事如此練達，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既然如此，我們還是早些起程，以免有所耽誤。」

　　說著話，右手輕輕一按馬鞍，飄飄地落上馬背，人在馬上回眸笑道：「靈弟弟！如今你沒有座騎，深夜荒郊，尋找不便，委屈你與我一騎雙跨如何？」

　　祁靈一見叢姊姊高興，而且彼此又是早已海誓山盟，靈犀互通，這男女授受不親的禮儀，事實上已無由存在於他們兩人之間，當時祁靈笑道：「如此只怕委屈的不是小弟，而是姊姊那匹『雪蓋靈芝』的千里名駒了。」

　　說著話，立即轉身一點而起，落在馬背之上，坐在叢姑娘身後，兩個人身子互相依偎，祁靈也自然伸手前去，落一個溫香軟玉抱滿懷。

　　叢慕白姑娘不由地輕輕嚶了一聲，身子向後倒去，兩個人依偎得更緊，此時祁靈早已接過絲韁，正待抖韁催馬，離開這座荒庵，起程前往天柱山而去，忽然，叢慕白姑娘輕輕啊了一聲，身形一正，脫離了祁靈的懷抱。隨即一擰身，翻然而落，又站在地上。

　　祁靈正在沉醉於柔情蜜意之中，叢慕白姑娘如此突然翻身下馬，不僅是引起祁靈的一陣詫異，而且，還引起了他一陣無以言之的驚惶。

　　因為，祁靈和叢慕白之間，雖然彼此終身互許，但是，平時都是嚴守男女有分，至多在眉目之間，脈脈含情，不曾有過今天這樣沉醉與親密，所以，祁靈一時驚惶不已，以為觸怒了叢姊姊。

　　當時祁靈紅漲著臉，也隨著下馬，靦腆地叫道：「姊姊！你生氣了？」

　　叢慕白聞言一愕，旋即想起自己的舉動，使祁靈有了誤解，當時便含著微笑，伸手拉住祁靈的手，輕輕地說道：「靈弟弟！你不要亂猜，好生生地我生什麼氣來？」

　　祁靈心頭千斤重擔一鬆，但是，他又感到奇怪地問道：「那姊姊你……」

　　叢慕白微微一笑說道：「那是因為我臨時想起了一件重要的約會，我們不能立即就走。」

　　祁靈一聽，這才恍然地哦了一聲，望著叢慕白問道：「是約在此地此時麼？」

　　叢慕白姑娘點頭應道：「舜耕山附近一個茅庵之前，時間是夜半三更左右，而且是不見不散。」

　　祁靈傾聽之下，不由地感到非常奇怪，他相信叢姊姊絕不會如此無緣無故說謊。但是，這是多麼令人難以想像的事？舜耕山是叢姑娘從沒有來過的地方，為何有人相約於此地？而且又是約在三更夜半？

　　祁靈忍不住又問道：「究竟是何種人物？也是武林中的朋友麼？」

　　叢慕白笑了一下，點頭說道：「不但是武林中的人物，而且還和我一樣，是……」

　　祁靈不禁搶著問道：「是一位姑娘麼？」

　　叢慕白說道：「是一位姑娘，而且是一位易釵為弁，化著男裝的姑娘。」

　　祁靈大覺詫異，而且還感到十分有趣，笑著對叢慕白姑娘說道：「姊姊！真料不到天下竟有這等巧事，無獨有偶的竟然還有人和姊姊一樣，易釵為弁，闖蕩武林，而且又偏偏和姊姊遇上。這等巧事，真是說來令人難以置信，叢姊姊！你和她是怎樣相遇的？又為何相約在這尼庵之前。三更時分相會？」

　　叢姑娘點頭說道：「說起來，正如靈弟弟你方才所言，這正是巧得很的事。」

　　於是，叢姑娘便將白天在八公山前，黃沙古道上遇到另一位易釵為弁的姑娘，那一段經過，從頭到尾述了一遍。

　　祁靈一開始便凝神靜聽，愈到後來，愈是凝神貫注，一雙眼神，凝視著叢姑娘，一動不動。

　　叢慕白姑娘說到最後，嘆息著說道：「這位姑娘一身功力，絕不在我之下，相信她必是出自名門，而且許多招式，看來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可惜我江湖歷練不多，否則，至少可以知道她是何門何派？」

　　祁靈忙問道：「叢姊姊！你一直沒有能夠問到她的姓什名誰？」

　　叢慕白搖搖頭，說道：「她一直不肯說出來。」

　　說到此處，叢姑娘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連忙問道：「靈弟弟！你在江湖上也歷練了不少，而且令師老前輩，譽滿武林，對於這武林中的許多掌故，一定告訴你許多，你可曾聽見過『再煉青虹』這種寶劍的名稱麼？」

　　這「再煉青虹」四個字一入祁靈耳中，不由地大吃一驚，脫口說道：「什麼？叢姊姊！你說是『再煉青虹』麼？」

　　叢慕白點頭說道：「是的！當時我聽得清楚，我還如此想到，如果是我的見識豐富，就在她如此一亮短劍，一道出『再煉青虹』四個字之時，便可以知道她是何人門下了，靈弟弟！你是否知道？」

　　祁靈此時長嘆出聲，說道：「叢姊姊！這真是太巧了。」

　　叢慕白一聽，連忙急著問道：「靈弟弟！你已經知道這位易釵為弁的姑娘，她是何許人了麼？」

　　祁靈點頭說道：「姊姊一開始說的時候，小弟心裏便有些懷疑，因為當今武林之中，傳授女弟子的，為數不多，而能夠功力精湛，超於常人的，更是寥寥可數。後來一聽這『再煉青虹』四個字，便立即證實小弟所懷疑之事，確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叢姑娘禁不住急著問道：「靈弟弟！她究竟是誰呀？」

　　祁靈說道：「叢姊姊！在你未見到住在北嶽恆山的姚師伯之前，難道沒有聽說過你姚師伯北嶽秀士有一柄再煉青虹的寶劍麼？」

　　叢慕白姑娘搖頭說道：「恩師和師伯未釋前嫌之前，對於姚師伯的情形，知道得極少。」

　　說到此處，叢姑娘彷彿恍然大悟，大驚說道：「這樣說來，那位易釵為弁的姑娘，她就是姚師伯的弟子，須少藍師妹麼？」祁靈問道：「姊姊曾經聽說過須姑娘的名字麼？」

　　叢慕白點點頭說道：「這就真巧了，記得恩師和師伯雙雙南下中原，一則是為了你我兩個人的安危，再則，也是為了須師妹的下落不知，而要四下尋訪。想不到今天讓我無意中碰上，這真是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待一會兒，須師妹前來應約之時，說明真相之後，我們正好同陣而行。」

　　祁靈點頭說道：「須姑娘和姊姊還有一項同病相憐之處，那就是同樣都是一個仇人，都是與萬巧劍客魯半班，有不共戴天之仇。」

　　叢慕白一聽提到仇家，便又忍不住泫然欲淚，說道：「這倒是我們同仇敵愾……」

　　言猶未了，祁靈忽然一昂首，向著庵前竹林之外，厲聲喝道：「何方朋友，夜探茅庵，為何不光明正大出見，莫非……」

　　祁靈剛一厲聲叱喝到此？突然心裏一動，立即又改口說道：「是須姑娘麼？快請來相見。」

　　叢慕白姑娘此時也發覺到林外有人，一聽祁靈如此一喊，她也立即朗聲叫道：「須師妹！愚姊叢慕白，白天誤會，彼此對面不識。如今總算你我姊妹見面了，這也是天意安排，快出來我們結伴而行。」

　　叢慕白和祁靈兩個人都是斷定來人一定是前來赴約的須少藍，所以只是如此呼喊，不便衝出林外，逼她出來相見。

　　就在叢慕白姑娘說完這幾句話以後，只彷彿聽到有人低微地說了一句：「天意如此！」

　　隨著是一聲極其哀怨幽幽的長嘆，而後音響寂然，沒有一點動靜。

　　這一聲幽怨無比的長嘆，尤其在如此寂靜的深夜，使叢慕白和祁靈兩個人聽來，心裏都不禁為之一凜。隨著叢慕白姑娘叫了幾聲「須師妹」！祁靈也叫了幾聲「須姑娘！」可是，已是人聲寂寂，毫無一絲反應。

　　祁靈和叢慕白姑娘兩人互對一眼之後，兩人幾乎是同時起身，凌空一拔三丈有餘，轉側回身，又以閃電流星之勢，同向竹林外面幾棵樹下撲去。

　　兩人如此一掠而到，人在半空中，早已運足目力，將周圍看得清清楚楚，那裏還有任何一個人影？

　　等到兩人飄身落地，這才發覺到在竹林邊緣的一棵大樹上，刮了一層皮，運用指力，留下了幾行字。

　　夜色濛濛，祁靈和叢慕白兩人走近樹前，留神看去，但見那幾行宇寫得潦草不堪，分明是寫的人極為匆忙。上面寫著：

　　「祁靈兄叢師姊　　佳偶天成」

　　旁邊卻是寫著「須少藍敬賀」五個字。這五個字寫得不但是潦草，而且筆力極重，深入樹杆之內，達兩寸左右。

　　這幾行字一落到叢慕白姑娘眼裏，不由地頓時羞意無限，滿臉飛紅，輕輕地說道：「須師妹真是調皮。」

　　可是這幾行字一落到祁靈眼裏，心裏不覺為之一震，他立即想起在北嶽恆山生花谷內，那無限真情的一瞥，再看看眼前這幾個字，尤其是「須少藍敬賀」這五個字，每一個字，都彷彿是須少藍姑娘那種哀怨的眼睛，在凝視著祁靈的心靈深處。

　　祁靈明白，他比誰都瞭解須少藍留下這幾句話的心情，但是，祁靈雖然明白，也徒然對須少藍姑娘存著無限的歉疚不安之意而已，縱使須少藍姑娘此刻當面，祁靈又能如何去安慰她？

　　一種極其不安而又難以自遣的意念，盤踞著祁靈的心裏，使他愕然地呆在那裏，默默沒有講話。

　　叢慕白一陣羞意過後，忽然覺到：「須師妹既然知道此地是我和靈弟弟，為何她要隱而不見？」

　　如此意外一頓，轉而又發現祁靈在那裏默默無言，連忙說道：「靈弟弟！須師妹為何躲而不見，我們去附近找一找好麼？」

　　祁靈一驚而覺，不由地隨口說道：「恐怕人已經去遠了。」

　　叢慕白姑娘一聽祁靈如此說法，感到極為奇怪，連忙又追著問道：「靈弟弟！你怎麼知道她去遠了？難道你知道須師妹為何如此與我們避而不見的原因麼？」

　　祁靈被叢慕白姑娘如此一問，不由得一時間答不上話來。支吾了半晌，只是說道：「小弟見她在樹上留字，自然是不願意見我們，既然是不願意見我們。則此時必定是去之甚遠了。」

　　祁靈這幾句話，乍聽起來似乎是理由充足，振振有詞，但是，稍微留意的人，就不難聽出他是勉強找出一些奪理之詞，以掩飾他一時之失態。

　　叢慕白姑娘是何等精細的人，焉有聽不出來之理？當時她覺得祁靈突然如此言語失常，一定是心情異常紊亂，否則何至如此？但是，祁靈何故心情一變而為如此紊亂？

　　叢姑娘心裏如此一轉，一雙眼睛，凝神注視著祁靈，轉而眼神一掃，又看到那棵樹杆上所刻的那幾個字。這一瞬間，一個突然的意念，頓襲叢姑娘的心頭，像是一股冷泉，從心頭一掠而過，使她禁不住微微地打了一個寒噤。

　　這時候，祁靈已經收斂起自己奔馳的心神，他也發覺到叢慕白姑娘，站在一旁發怔。當時便走上前，輕輕扯著叢慕白的長袖，說道：「叢姊姊！既然是須姑娘避而不見，必定是她臨時有事，或者是由於日間不相識時的小有口角，以致此時不好意思相見，好在來日方長，必然後會有期。叢姊姊！我們還是即刻起程，趕路的要緊。」

　　叢慕白姑娘轉過身來，兩眼凝神望著祁靈，半晌說道：「靈弟弟！我們就如此離開此地，不尋找須少藍師妹了麼？」

　　祁靈略略頓了一下，說道：「須姑娘此刻離去，即使尋找，也未盡然就能找到，好在方才說過，來日方長……」

　　叢慕白姑娘搖搖頭，止住了祁靈的說話，輕輕地說道：「我真不明白，須師妹為何如此匆匆而去，我們是約好了半夜尼庵之前，不見不散的，為何她又如此躲而不見呢？」

　　叢姑娘如此輕輕自語一陣，忽然又抬起頭來，望著祁靈說道：「靈弟弟！我有一樣請求，你會答應麼？」

　　祁靈聞言，不由得心裏一震，連忙說道：「叢姊姊！你何必如此言重？姊姊有何意見，小弟焉有不聽從之理？」

　　叢慕白姑娘一時間柔馴無比，輕輕地點點頭，說道：「靈弟弟！我們暫在此地稍作休歇，等待明天天明時，再行起程，不知靈弟弟的意下如何？」

　　祁靈沒有想到叢慕白說得如此嚴重，竟是這樣一個問題，倒是大出祁靈的意料之外。當時祁靈連忙說道：「姊姊連日旋途勞頓，今夜又如此深夜不寢，理應多作休歇，以恢復疲勞。何況『雪蓋靈芝』腳程極快，稍加奔馳，不難趕上一了老尼，叢姊姊就請回到茅庵之內，自行調息行功，稍作安歇，小弟在此為姊姊護法。」

　　叢慕白姑娘點點頭，便依言轉身，向茅庵內走去，走到茅庵門口，忽然又轉過身來，對祁靈叫道：「靈弟弟！」

　　祁靈正準備卸下馬鞍讓「雪蓋靈芝」也鬆散一下，一聽叢慕白如此一叫，立即轉過身來，應道：「叢姊姊還有何事指示小弟麼？」

　　叢慕白姑娘站在茅庵門口，兩眼凝視著祁靈，略微頓了一下，說道：「我有兩句話，要請問靈弟弟，不知靈弟弟能否秉誠相告。」

　　祁靈乍一聽叢慕白如此一說，始而一愕，繼即正色說道：「叢姊姊為何如此說話，姊姊有任何問題相詢，小弟焉能不實以告？姊姊視小弟是何許人？」

　　叢慕白姑娘歉意地微微一笑，說道：「靈弟弟為人正大光明，表裏如一，姊姊實在不應該如此一問，不過，靈弟弟！有許多事，並不是存心不說真話，而是某種原因，使之礙難出口，或者是羞於啟口的原故，卻往往掩飾了真言。」

　　祁靈笑道：「事無不可對人言，小弟生平沒有隱私，姊姊若有所問，小弟自然據實以告，只要是小弟所能知道之事，絕不相瞞。」

　　祁靈人在說話，心裏卻止不住在暗自忖道：「叢姊姊是要問一件什麼事，如此慎重其詞？」

　　叢慕白姑娘只是微微地停頓了一下，立即又含著微笑，平靜地說道：「靈弟弟！我們何妨且到一了老尼這座茅庵之內，坐下來再說，像如今這樣緊張對立，有很多話，我也就問不出口了。」

　　祁靈果然依言笑了起來，轉身走到叢慕白姑娘身邊，兩人相讓，走到茅庵之內，席地坐定之後，叢慕白姑娘垂下眼眉，幽幽地說道：「靈弟弟！你認識須師妹已久，對於她的武功、文采、品性，想必知之甚深，可否為我簡單地作一次評價？」

　　祁靈當時一聽叢姊姊偏偏問的是須少藍姑娘，心裏不禁為之一跳。但是，這個問題事實上是問得很簡單，而且也極自然，祁靈努力平靜下心情，認真地說道：「須姑娘武功與文采，都是得傳於北嶽姚老前輩，雖不能說是青出於藍，但是，由於須姑娘稟賦聰穎，已經深得令師伯姚老前輩一身真傳，自無庸疑義，至於品性，爽朗明快，尤勝鬚眉。」

　　叢慕白沒有等到祁靈說完，便點頭說道：「其實我這一問是出自多餘，有明知故問之嫌。」

　　祁靈愕然說道：「姊姊之意……？」

　　叢慕白微笑說道：「我姚師伯生平傲視群倫，他的弟子會有不盡理想之人麼？」

　　祁靈也同意地點點頭，但是，叢慕白姑娘緊接著問道：「須師妹我雖然沒有正式見過她的廬山真面目，但是，我見過她喬裝的容顏，分明是國色天香，秀絕人寰，以須師妹這等人才，再配以驚人的文采與蓋世的武功，堪稱是文武兼備，才貌雙全，是當今第一等人才，靈弟弟！你與須師妹數次往還，不知對她的印象如何？」

　　這一個問話，使祁靈真正是大出意料之外，這種問話，如果是出自旁人之口，祁靈會痛斥其為輕佻。但是，這句話是出自叢姑娘之口，祁靈雖然不會以有意輕佻視之，但是，她覺得叢慕白問得太過奇怪，甚而覺得叢慕白不應該如此問話。

　　祁靈對叢慕白姊姊，是尊敬與愛慕，兼而有之。所以，叢慕白問出這句話，祁靈只有坐在那裏，默默無言，他相信自己如果此時開口說話，一定會損及他對叢姊姊的敬意，於是，最好的方法，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儘管如此，叢慕白姑娘仍然看得出祁靈的臉上，微有不愉之意。

　　當時叢姑娘微微地笑了一下，旋即正著臉色，嚴肅地對祁靈說道：「靈弟弟！你是否覺得我這句話，問得有欠妥之處？」

　　祁靈一見叢姊姊如此嚴顏厲色，一時不知道這應該如何對答，才是妥善，祁靈又不擅於說謊，但是，說出真話，又怕叢姊姊會為之生氣，只好怔怔地望著叢慕白，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叢慕白也停頓了一下，依然正著臉色說道：「祁靈弟弟！我問此話之意，請勿以世俗眼光加以衡量，像須師妹這等人才品貌，愛慕之心，人皆有之。發乎情，止乎禮，又有何礙？何況好好惡惡是人之常情，靈弟弟當不致食古不化，以為我問此話，含意輕佻是幸。」

　　叢慕白這一段話，說得也確實有理，祁靈還覺得自己不夠磊落，至少對於須少藍姑娘他缺乏一種寬闊爽朗的武林兒女風度。其實像叢慕白方才這種問話，又有何不妥之處？奈何也流入世俗一般無二，存心先就不夠光明，才能頓生懷疑別人之心。

　　祁靈心裏起了如此一陣翻騰，當時略有愧意地拱手對叢慕白說道：「叢姊姊說的是，只是小弟與須姑娘往還極少，這印象二字，實在難以妄言。」

　　祁靈說出這兩句話時，心裏更有慚愧之意，因為，他對於須少藍姑娘有相當的瞭解，尤其在北嶽恆山生花谷內，「夢筆生花」十日以後的須姑娘，更是使祁靈有刮目相看之概，而且，須少藍那種深深的一瞥，也是使祁靈至今難以漠然淡忘。如此情形之下，豈可稱之為「難言印象」四字麼？

　　祁靈說出這兩句話之後，心裏在慚愧之餘，更感到奇怪，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輕易地沒有說出真話。

　　叢慕白依然是垂目低眉，緩緩地說道：「這印象二字，並非暢言評介，即使僅有一面之雅，也不致印象毫無，是靈弟弟不願意回答我的話麼？」

　　祁靈此時已經微微漲紅了臉，遲疑了一下，說道：「叢姊姊如果問的是這種表面印象，小弟只可以說是，我的印象，是良好的。但是，知人之難，叢姊姊自然也有同感，這種表面浮淺的印象，不足以用來說明一個人的好與壞的標準。」

　　叢慕白聽到祁靈說到「印象良好」四個字。彷彿心頭沉石下落，自然地鬆了一口氣，而且對於祁靈後面所說的話，彷彿沒有注意聽到，她抬起頭來，兩隻眼睛晶瑩無比地望著祁靈，含著欣慰的微笑，半晌又說道：「靈弟弟！你認識須師妹，是在認識我之先，對否？」

　　祁靈對於這些愈來愈是難以捉摸的問題，真不知這應該如何答覆，他只有認真地點點頭。

　　叢慕白一直是正著臉色說話，此時卻露出一絲微笑，但是，在這一絲微笑裏，也不難看出她的眼神之中，有著一陣淒涼的意味。這一陣眼神的流動，雖然是短短地一瞬，可是落到祁靈的眼裏，陡然起了一陣不安的顫抖，祁靈想說些什麼，可是，他卻又有無從說起之感。

　　叢慕白點點頭，幽幽地說道：「靈弟弟！我的問題都問完了，我應該謝謝靈弟弟你是如此誠實地回答了我。」

　　祁靈從心裏泛起一陣寒意，他感到叢慕白這種過份的客氣，使他感到可怕，他不明白叢慕白姑娘為何變得如此生疏。

　　祁靈一時的忘情，眼怔怔地望著叢慕白，沒有說出話來。

　　叢慕白臉上笑容，慢慢地彷彿冷凍在臉上，終於漸漸地消失在一聲幽幽細嘆之中，然後輕輕地說道：「靈弟弟！我須師妹幼時命運多舛，十數年的茹苦含辛，偷生忍辱，一心為著親仇，真是紅顏薄命。如果……」

　　說到此處，叢姑娘抬起頭來，望著祁靈，沉重而又幽幽地說下去：「如果，須師妹沒有一個理想的歸宿，那不僅是紅顏薄命，而且是老天待人太欠公允，只怕姚師伯也要遺憾終生了。」

　　叢慕白如此誠摯的語句，和誠摯的態度，使祁靈在無形之下，受了感染，他忘了自己心中的憂慮，而對叢慕白姑娘的話，起了同感，也不由地輕輕地嘆喟了一聲。

　　叢慕白接著緩緩地說道：「靈弟弟！希望你和我都能夠為須師妹，盡一分心力，為她找一個理想的歸宿，靈弟弟！你願意麼？」

　　祁靈驀然又是一驚，只好點點頭，應了一聲「是」。

　　茅庵裏，剩下的只有寂靜，無邊的寂靜，叢慕白姑娘已然閉上了眼睛，調息入定，端坐儼然。祁靈雖然睜著一雙眼睛，他的心情卻為叢姊姊這種不知所以的問話，感染得有一份難言的茫然。

　　夜盡了！在一片曉霧迷濛之中，傳來不斷的鳥語啁啾，也傳來斷續可聞的村雞遠啼。叢慕白姑娘緩緩地睜開眼睛，輕輕地吁了一口氣，低沉地說道：「靈弟弟！累了你一夜未曾闔眼，好生叫人過意不去。」

　　祁靈一躍而起，推開茅庵門扉，伸了兩下手臂，朗聲說道：「叢姊姊！你如此處處時時與小弟客套，這才使小弟過意不去。」

　　說著話，轉過身來，剛一看到叢慕白姑娘的臉，不禁遽然一驚，失聲叫道：「叢姊姊！你……你是怎麼的了？你的眼睛……你難道不是調息行功麼？」

　　原來叢慕白姑娘的一雙秀目，不但是顯得慵倦無神，而且還佈滿不少紅絲，武功內力深厚如叢慕白這等人，任憑是何等疲倦，經過半夜的調息，翌晨起身，必然是神清氣爽，精力充沛，而且一對眼神，更是清亮照人，斷不致有叢慕白姑娘這種現象。

　　不用說，昨夜半夜，叢慕白姑娘不但沒行功調息，而且端坐在那裏，整整地思索了半夜，而且所思索的還是一件極其苦痛，極其困難的事，才耗費了她如許心神，使她在一夜之間，憔悴如是。

　　究竟為了何事，使叢慕白姑娘憔悴心神到如此地步？祁靈感到驚惶莫名，站在那裏怔然不知所以。

　　叢慕白姑娘被祁靈如此一驚而問的激動情緒注視之下，突然，振身而起，朗聲笑著說道：「靈弟弟！昨夜我突然想起一段往事，一時心血潮湧，無法入定，我又怕引起靈弟弟你的驚疑，故而力作鎮靜，假裝調息，如此而已，靈弟弟何必如此驚恐不安。」

　　祁靈望著叢慕白，心裏卻不停地在想：「僅是一夜不睡，何至失神憔悴到這種程度？」

　　但是，叢姑娘自己如此坦然承認，祁靈又何能硬說她不是？但是，他心裏卻是堅信，叢姑娘是為了一件重大而苦痛的事，折磨了半夜，至於究竟是什麼事？說不定日後自有明白之日，目前也只有納悶在心了。

　　叢慕白姑娘沒有理會祁靈那種若有所疑的表情，飄然走到茅庵之外，迎著朝曦，引聲長嘯，聲如鶴唳青雲，一時遠近為之回應，從這一聲長嘯裏，可以聽出叢慕白姑娘與昨夜迥然不同的心情，那是充滿了開朗，心安理得，和快樂的心聲。

　　祁靈站在茅庵之內，愕然地自己搖了搖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放鬆下心情，正好走到叢慕白姑娘的身後，就聽到一陣奔馳的蹄聲，疾起疾落，向茅庵這邊直湧而來。

　　祁靈不覺說道：「叢姊姊！聽來不像是一匹馬的蹄聲，除了『雪蓋靈芝』，難道還有其他的座騎不成？」

　　祁靈的疑問未了，不遠已有兩匹駿馬疾馳，神駿如龍的矯健身影，出現在十丈開外，那兩匹馬一白一紅，互映鮮明，正起落於綠葉叢中。

　　叢慕白一眼看到那匹紅馬，不由地輕輕啊了一聲，忽然，引起高叫一聲：「須少藍！須妹妹！」

　　人在叫喊聲中，點足騰身，直掠庵外那一叢竹林，從竹林梢頭，一點而過，直向奔來的兩匹馬疾閃而去。

　　這兩匹馬的身形，隱約出現之初，祁靈也看到一白一紅的顏色，那白的馬，不用說，他知道那是金沙伯樂白完元贈給叢姑娘的那匹「雪蓋靈芝」，那匹紅馬忽然使他想起，叢姑娘曾經說過，須少藍姑娘騎的正是一匹赤火龍駒，他如此心情一動之下，也緊隨著叢姑娘這一聲喊叫，幾乎是同時而起，直撲到竹林之外。

　　叢慕白和祁靈兩人，雙雙落到竹林之外，正好對面來的兩匹馬箭也似的竄到面前，而且一見到他們兩人，立即緩下腳步，駐足停在兩人面前。

　　果然，停在雪蓋靈芝後面的紅馬，確是須少藍姑娘昨天在黃沙古道，易裝馳聘的赤火龍駒，這匹馬給叢慕白姑娘留下了有深刻的印象，一經上眼，便能夠分辨得明白。

　　可是，在這匹火赤龍駒的背上，卻沒有叢慕白姑娘方才所叫喊的「須少藍妹妹」的倩影。

　　叢慕白姑娘帶著一絲失望的心情，緩緩地走到那匹火赤龍駒旁邊，伸手撫摸著馬首，輕輕地說道：「須妹妹呢？她的人為何要避而不見啊！」

　　祁靈在身後忽然叫道：「叢姊姊！你看那馬鞍上。」

　　叢慕白抬起頭來一看，馬鞍上有著兩行字，是人用大力指法，寫在皮墊之上，筆劃均勻，力道深厚，上面寫著：

　　「一騎雙乘，不便馳騁，特留火赤龍駒以贈，但願關山渡若飛，平安到達天柱峰。叢姊姊如在日後見到恩師和師叔等，代少藍請安，如果……書不盡意。」

　　祁靈也在身後看完了這幾行寫在馬鞍上的字，兩人對視一眼之後，各有不同心情的嘆了一口氣，只有叢慕白幽幽地說道：「須妹妹為何要避而不見呢？」

　　「她為何要避而不見呢？」

　　叢慕白和祁靈兩個人的心裏，都有如此疑問，而且兩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答案，只不過是誰也沒有說出來。

　　終於叢慕白朗聲笑道：「須妹妹想必是為了昨天在黃沙古道上那一點誤會，不好意思前來相見，相信將來一定重逢有日，我們倒不必為了失去這次約會而懊惱。」

　　說著話，叢姑娘又轉過身來，對著祁靈說道：「靈弟弟！須妹妹這匹火赤龍駒，分明是留給你的，有道是卻之不恭，而你目前也確實需要一匹駿馬代步，你就收下來吧！好在來日方長，這茅庵贈騎之誼，相信自有報答之日。」

　　祁靈點點頭說道：「叢姊姊你說是卻之不恭，小弟倒要說是受之有愧了，既然須姑娘誠心相贈給我們兩人，倒是給『雪蓋靈芝』減掉不少辛勞，如今兩騎雙乘，諒來也無甚不便了，叢姊姊！我們即刻起身如何？」

　　叢慕白姑娘聽祁靈說到那匹火赤龍駒是贈送給「我們兩人」，這「我們」兩字，特別加重了語氣，叢姑娘聽在心裏，當時只微微地笑了一笑，然後朗聲說道：「如此我們走吧！」

　　言猶未了，但見她身形一折，早已落身於「雪蓋靈芝」之上，一抖絲韁，只聽得一聲低嘶，「雪蓋靈芝」拔蹄翻飛，箭竄而出。

　　祁靈也隨即翻身跨上火赤龍駒，緊隨著前面的叢慕白，一前一後，宛如流星趕月，飛渡關山，直向天柱山飛來峰而去。

　　這一白一紅兩匹馬，都可以說是萬中選一的千里名駒，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從舜耕山起程，奔向天柱山，不消兩日時間，竟趕到了飛來峰下。

　　時值黃昏，飛來峰擎天獨矗，已經為周圍的群山，抹上了夜的暗影。

　　祁靈飛身下馬，仰望著天柱山的飛來峰，微微地皺了一下眉頭，回頭對叢慕白姑娘說道：「叢姊姊！夜已昏沉，月色不明，我們是否趁夜趕到飛來峰上三擔種，先去看望靳老前輩呢？」

　　叢慕白姑娘也皺了一下眉頭，說道：「按常情而言，如此夜晚，不應該前去驚擾於靳老前輩。但是，如今恐怕不能以常理來行事了。」

　　祁靈點頭說道：「萬一一了老尼腳程不比我們『雪蓋靈芝』為慢，此刻早已到了飛來峰，如此，我們就應該即刻搶登飛來峰才對。」

　　叢慕白姑娘忽然接著說道：「如果一了老尼與靳老前輩是友非敵，我們如此匆匆冒然趕去，只怕倒是有些失禮之嫌。」

　　祁靈說道：「叢姊姊！你在舜耕山之時，何曾想到一了老尼會是靳老前輩之友？想不到如今突然又有了這種顧慮。」

　　叢慕白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正想說話，忽然一抬頭之際，失聲輕輕叫道：「靈弟弟！你看！」

　　祁靈本背對著飛來峰，此時一聽叢慕白姑娘如此一聲驚呼，不由地當時心神一震，單足駐地，身形電閃一轉，抬頭向山上看去。

　　夕陽已經西下，飛來峰上更是顯得陰暗，只有幾顆早出的星星，閃著微弱的光，給飛來峰在陰暗之中，多了一層濛濛白色。

　　此時祁靈運足目力，看到飛來峰半山之腰，有兩條人影，時隱時現，而且是身形極為快速，直奔山下而來。

　　以那兩條人影奔馳的速度而言，約莫一盞熱茶的功夫，便可以從那高聳雲表的飛來峰的山腰，到達山麓祁靈他們所站立的地方。

　　祁靈向叢慕白說道：「姊姊！你覺得這兩個人有些奇怪否？」

　　叢慕白點頭說道：「飛來峰自從靳老前輩隱居此地之後，縱使是白天，也極少武林人士奔馳其間，何況此時是夜晚，因此，我不僅覺得是奇怪，而且我要為靳老前輩耽心。」

　　祁靈說道：「姊姊之意，一了老尼已經到達了天柱山，而且她和靳老前輩之間，是敵非友，所以引起飛來峰頓萌危機。」

　　叢慕白嘆道：「靳老前輩生平樹敵太多，如果一了老尼是敵而非友，只怕這敵人就不止一了老尼一人了。」

　　祁靈叢慕白兩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後，各自伸手輕輕一拍身旁的座騎，趕走了兩匹千里名駒通靈寶馬，然手各自身形拔起，沿著山路，向飛來峰上那兩個來人，迎面趕去。

　　飛來峰對於他們兩人而言，如舊地重遊，等於是輕車熟路，儘管是夜色陰沉，仍阻不了他們兩人起落如飛，去勢似箭。

　　尤其是叢慕白姑娘，她一心要知道對面來人為誰，靳一原的安危情形如何？所以幾乎是提著全力，施展著「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專找那些巨石虯松，點足借力，全力猛撲，如此兩下相對而行，不到一會，雙方已經相隔不遠。

　　叢慕白忽然一挺身，雙臂一抬，從一棵虯松之上，疾施一招「振臂迎風」，飄然上起三丈五六，人在半空中雙掌疾收，護住胸前，悠然而落，口中卻厲聲喝道：「何方朋友膽敢深夜前來飛來峰直撞橫行？」

　　這一聲厲喝，是叢姑娘有心顯露一手，人在空中，逼住一口真氣，朗聲叱喝，只震得回聲如潮，宛如一陣風聲，掠過樹林。

　　叢姑娘喝聲一了，人落地上，迎面攔住當前，叉手而立，大有一夫當關之概。

　　對面那兩條人影，此時正好停身在一塊巨石之後，匿去人影，看他不見。但是，卻聽到數丈之外，一陣笑呵呵的聲音說著話道：「我說你這個江湖朗中，這趟生意雖然賺了一筆，卻招來意外麻煩，八成兒前面就是攔路的，要找你這位江湖郎中來一個黑吃黑。」說著話，兩個宏亮的笑聲，掩蓋了一切。

　　這時候，叢慕白幾乎是與祁靈同時而起，異口同聲叫道：「是古前輩麼？晚輩失禮了。」

　　兩人口中如此說著話，身形卻是疾起而落，直向那塊大石後面撲過去，人還未落，只見大石後面轉過來兩個人，那正是名傳江湖的武林神偷妙手空空古長青，後面那人是武林神醫回春聖手逯雨田。

　　妙手空空古長青首先笑呵呵地對叢慕白姑娘說道：「姑娘這趟舜耕山想必是手到功成，一切如意了。」

　　叢慕白紅著臉搖搖頭說道：「說來不怕老前輩譏笑，這趟舜耕山是功敗垂成，如今我們是空手而回。」

　　妙手空空一聽叢姑娘如此一說，翻著兩隻眼睛，骨碌碌地轉個不停，又不住地用手搔著頭，瞅著祁靈說道：「老弟台，叢姑娘這樣一說倒是把我老偷兒說糊塗了，難道那魯姑娘臨事反悔，難道老弟台又是臨時手下留情？如果這樣一說，老偷兒倒是白費一番心思，當初要老弟台趕到舜耕山，就怕的叢姑娘孤掌難鳴，所以老偷兒寧願一個人來找江湖郎中，如今這麼一說……」

　　妙手空空古老偷兒一聽之下，也不問事情的真相，就像連珠炮似的，說得口沫橫飛，青筋暴露，把平日那種玩世不恭的態度，一掃而空。

　　祁靈一見妙手空空像是動了真怒，他也不由地一急，把「老哥哥」三個字的稱謂也撇開了，只急著說道：「古前輩……」

　　妙手空空搖搖頭說道：「老兄弟你這件事功敗垂成，讓老哥哥有些失望。」

　　回春聖手逯雨田在一旁接著說道：「老偷兒！虧你平日自詡為遊戲人間，怎麼這會子緊張到如此地步？叢姑娘剛剛說到功敗垂成，祁小友還沒有說明其間的經過，你這樣一急，豈不是叫祁小友和叢姑娘都無法啟口了麼？」

　　妙手空空自己也覺得急得一反平常，當時又呵呵地笑了起來，向著祁靈說道：「老兄弟！你別生氣，老偷兒實在是因為這張天都峰要圖，關係太過重要，一聽功敗垂成，便急得失掉常態。」

　　祁靈這才鬆了一口氣，叫了一聲：「老哥哥！說起來小弟也實在值得慚愧的，事情雖有意外，但是用心不夠周密，也未嘗不是失敗的原因。」

　　於是祁靈便將舜耕山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妙手空空古長青沉寂了，回春聖手逯雨田也沉默了。因為，在他們兩個人的記憶裏，似乎從來沒有聽見過「一了老尼」這個名號，這個名號的出現，使他們同樣地感到迷惘，感到奇怪。

　　妙手空空抬起頭來望著逯雨田，皺著眉頭問道：「逯老兒！你這個走方的江湖郎中，跑過不少地方，見過不少人物，可曾聽見過一了老尼這麼一號麼？」

　　回春聖手搖搖頭笑道：「你這位鼎鼎大名的神偷，等於是武林中的一本流水賬，你都不知道，我又如何能夠知道？就連千面狐狸的事，我都知道得不多，何況如今又突然出來這樣一位一了老尼？不過……」

　　他說到此地，忽然又回頭向祁靈和叢慕白問道：「祁小友和叢姑娘這一番趕回天柱山，是為了千面狐狸靳老的安危？抑或是為了那一張天都峰要圖？」

　　祁靈竟不思索地說道：「我們所以如此兼程趕回，一則是顧慮到靳老前輩的安全，再則，我們也要借這個機會追查那一張得而復失的天都峰要圖，被一了老尼帶走，究竟為了何事。」

　　叢慕白接著說道：「另一方面我也要看看這位一了老尼究竟是何等人物？」

　　叢姑娘這言下之意，仍然不難聽出充滿了憤怒。

　　回春聖手逯雨田聽著他們兩人如此說法，點點頭，正待說話，妙手空空古長青忽然搶上前，笑呵呵地說道：「這第一項，關於靳老的安全，老兄弟和叢姑娘盡可放心，即使一了老尼來到此地，也不能奈何他一毫一髮。」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都不禁同聲輕輕地「啊」了一下，他們沒有想到這位性情極為古怪的妙手空空，竟然會對千面狐狸－－一位數十年前的武林大魔頭，說出如此衷心欽佩的話，使他們感到奇怪。

　　妙手空空想必是看到祁靈他們那種詫異的表情，當時也自己笑了一下，接著說道：「其實當初聽了你們那一段說明之後，對於千面狐狸，我老偷兒已經有了不同的看法，要不然，這次我老偷兒也不會討上這種差使去找逯老兒，尋什麼黃連根陳雪水了。不過，這次和逯老兒跑了這趟天柱山，我老偷才知道，數十年前為什麼千面狐狸會成為武林中提名生畏的人物，那是不無原因的。」

　　祁靈突然無限欣喜望著妙手空空說道：「老哥哥！你和逯老已經找到了百年黃蓮根和十年陳雪水麼？你們已經到了飛來峰，見過了靳老前輩了麼？」

　　妙手空空古長青笑著點點頭，說道：「不但是見到了千面狐狸本人，而且我老偷兒和逯老兒還得到了一份禮物。」

　　逯雨田在一旁接著說道：「祁小友和叢姑娘一定非常惦記著小老兒和古老偷兒這次進入飛來峰的經過……」

　　妙手空空卻搶著說道：「老弟台！你和叢姑娘還是聽我老偷兒長話短說，別多耽擱你們的時間。」

　　回春聖手也點著頭說道：「說的是，祁小友和叢姑娘應當盡快趕到飛來峰三擔種去。」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同時一驚，異口同聲說道：「方才不是說靳老前輩會安然無恙的麼，難道……」

　　妙手空空呵呵地笑道：「你們兩個人如何如此緊張，老偷兒這一陣長話短說之後，你們就會知道逯老兒說這句話的原因了。」

　　說到此地，妙手空空轉而單向祁靈說道：「老兄弟！你還記得當時我們分手的情形否？」

　　祁靈說道：「離開黃山不久，老哥哥便叫我改道前往舜耕山，與叢姊姊合力去取那幅天都峰要圖，而老哥哥自己，則一個人去找逯老，連袂去找百年黃蓮根，和十載陳雪水。」

　　妙手空空點點頭說道：「對了！老偷兒很快的找到逯老兒，誰知道逯老兒一聽這個消息，立即拍著他那個寸步不離開的寶貝藥囊，說是黃蓮根和陳雪水，他隨身就有，用不著再去尋找。」

　　祁靈一聽驚喜不已地望著回春聖手說道：「逯老！你如何有這種難尋的東西？」

　　回春聖手笑著說道：「祁小友！我們做這種行當的，愈是難尋的東西，愈是準備在身，否則，縱是醫道通神，又有何用？祁小友！你還記得否，『千年靈芝』是何種難尋之物？小老兒此刻身上存有千年靈芝丹，何止數十粒？」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對視一眼，互相點點頭，露出欣然的微笑。

　　妙手空空接著說道：「於是我們這兩個一偷一醫，連袂陣往天柱山飛來峰，來拜訪這位從未謀得一面之識的千面狐狸靳一原武林中的怪人。」

　　逯雨田接著說道：「天柱山飛來峰幾乎印遍了我們兩個人的足跡，而且我們也還記得祁小友和叢姑娘當初所描述的情景，可是，任憑我們兩個老頭子如何細心尋找，找不到飛來峰上三擔種的進路究在何處？這時候我們才深深地感覺到，這位千面狐狸果然是名不虛傳，就憑這一份暗伏玄機的情形，使我們這一對自詡為老江湖的人，束手無策。」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頓時回憶起乍入飛來峰的情景，覺得這位回春聖手的話，說得有深獲我心之感。

　　叢慕白忍不住問道：「後來兩位前輩又如何進入了三擔種的禁地呢？」

　　妙手空空呵呵笑道：「說起來這是一件令人臉紅的事，到了飛來峰，找不到三擔種，我老偷兒生平第一件無法自圓其說的事。後來，還是這位數十年前，武林中視為可畏之人的千面狐狸，現身飛來峰上。……」

　　叢慕白一聽不由地脫口「啊呀」叫了一聲，說道：「靳老前輩素來將飛來峰劃為禁地，兩位前輩如此情形相見之下，會不會引起一陣誤會？」

　　妙手空空搖搖頭說道：「這就是令人心服的地方，千面狐狸雖然是雙目俱瞽，但是目盲心不盲，而且料事入微，令人驚異，就在我和逯老兒找不到三擔種，一陣心裏急躁的時候，他已經將我們的來意，聽得一清二白。所以當他一現身的時候，他的第一句話，就使我老偷兒為之心折無已……」

　　妙手空空像是故意買弄關子一樣，說到此處，戛然而停。

　　叢慕白姑娘第一個忍耐不住搶著問道：「古前輩！這第一句話是如何說法？」

　　妙手空空這才緩緩地說道：「他開頭便說：多謝二位為我靳一原千里迢迢送藥前來。」

　　祁靈望著妙手空空那種一本正經的面孔，知道此話不假，他在略一思忖之後，便說道：「想必老哥哥和逯老在飛來峰上互相談話之間，將來意透露，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於是靳老前輩才對你們二位的來意，瞭解得清清楚楚。」

　　妙手空空說道：「這就是使我老偷兒和逯老兒欽佩和慚愧的地方，人家將我們行藏弄得清清楚楚，而我們在他現身之初，才知道有人在我們附近。」

　　叢慕白說道：「後來呢？」

　　逯雨田笑著說道：「後來這位千面狐狸待客之道，也頗為奇特，他當時說道：『老夫精諳醫術，如今倒要別人送藥治疾，這倒是天道好還，教人深省。不過二位此刻來的正是時候，老夫也就不作客套。』他說著話的同時，便伸手向我，要去黃蓮根和陳雪水。」

　　妙手空空笑著說道：「這位靳老倒是個趣人，取得這兩味藥之後，他又說道：『二位千里送藥，老夫不能無報，尤其是此刻送來，不遲不早，恰巧讓老夫了卻一樁心事，更是不能不聊表謝意。』說完話一擊掌之間，出來兩隻大型猩猩，手裏各捧了一件禮物。」

　　回春聖手說道：「我得一本是靳老自編的疑難百病譜，這本手訂的醫譜，在醫言醫，其珍貴之處，何異價值連城？」

　　妙手空空笑道：「老偷兒得的禮物雖然不是價值連城，卻也深投所好，老兄弟和叢姑娘你們絕對猜不到，你們看……」

　　說著話，掀開大襟，露出一個老大的朱紅大葫蘆，妙手空空伸手拍著葫蘆笑呵呵地說道：「這一葫蘆猴兒酒，至少可以給我老偷兒解三日之饞，千面狐狸知人之深，可以從一葫蘆猴兒酒看來，不能不令人為之心折。」

　　這幾句話，說得大家都忍不住哄然笑了起來。

　　祁靈用心極細，當時又接著問道：「靳老前輩當時說是此時送藥來，是恰到好處，可以為他了卻一樁心事，不知是指何事，他事後也沒有加以詳細說明麼？」

　　妙手空空搖著頭說道：「老兄弟！你想想看，千面狐狸送出這兩件禮物，何異是下了逐客令？我們也只好就此離去，不過，在我們離去之前，他又說了一句話，他說：『遇到祁靈，叫他早日來到飛來峰，我有要事待他處理。』沒有料到，我和逯老兒剛下山，就遇到你們。」

　　祁靈一聽，心裏立即為之一動，連忙說道：「老哥哥！此刻你和逯老，將作何往？」

　　妙手空空說道：「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此刻都在東嶽聚首，等待老兄弟你將來大破天都峰，老偷兒少不得也要趕到泰山，將來湊個熱鬧，看看這位千面狐狸如何收拾他自己一手栽培的門人。」

　　祁靈連忙說道：「老哥哥到達泰山之日，請代為稟告小弟恩師，暨天山兩位老前輩，就說祁靈和叢姊姊為了這張天都峰的要圖，抱定決心，不達目的，誓不干休，等待一切就緒之日，即刻啟程前往泰山，叩見恩師和兩位老前輩。」

　　妙手空空嗯了一下，搖搖頭說道：「老兄弟！你的決心是好，但是，天下事往往有令人難以預料之處。」

　　叢慕白姑娘急忙說道：「古前輩之意，這張關係重大的天都峰要圖，將來是不可得了麼？」

　　妙手空空笑呵呵地將頭搖得像撥浪鼓，說道：「姑娘！老偷兒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不敢如此妄加斷語。不過，老偷兒依據你們二位所說的情形，所想到的幾點疑問作推論，覺得其中有令人焦慮之處。」

　　祁靈一聽妙手空空如此一說，不由得心裏為之大驚，他知道這位老哥哥，平素雖然是遊戲人間，但是對於大事，卻是絲毫不苟，用心極細，而且由於他江湖經驗老到，見解自然正確而深入，祁靈相信自己和叢慕白姑娘自從舜耕山以來，一則關心著千面狐狸靳一原的安危，再則為了須少藍姑娘的意外行動，使他和叢姑娘沒有細心去分析一了老尼帶走天都峰要圖的事情真相，如今妙手空空如此一說，使他不得不驚，想不出何處有了漏洞，露出疑問，自己沒有發覺，而讓妙手空空用來推論到天都峰要圖，有了困難之處。

　　祁靈當時立即搶著問道：「老哥哥！小弟所說的，究竟有何可疑之處？」

　　妙手空空臉上的笑容漸漸地收斂起來，正著臉色說道：「一了老尼與魯半班有何關連？他為何要替魯半班求情？他為何贈與天都峰要圖，又要突然搶回？還有，一了老尼與千面狐狸究竟是仇敵？抑或是友人？老弟台！你不要忘記，萬巧劍客魯半班他原是千面狐狸的門人。」

　　老偷兒這一連串的幾個疑問，也都是祁靈和叢慕白曾經想到的，但是，他們卻沒有連在一起來想，尤其他們沒有想到妙手空空這一個畫龍點睛的結論。

　　如今，經妙手空空如此條列以陳，覺得這些疑問，都是有他的連貫性，也說明了妙手空空所以說是「天都峰要圖其間困難仍在」是不無道理的。

　　妙手空空這一頓正色說出之後，祁靈和叢慕白默然了，在默默中，還有著無比的悔意，祁靈後悔說出靳一原的住處，叢慕白更後悔沒有將那幅天都峰的要圖斷然收下。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如此沉默無言，陷於悔意之際，忽然，回春聖手逯雨田笑道：「祁小友！叢姑娘！你們休生悔意，更不要氣餒，老偷兒的話，雖然是說得頭頭是道，聽來俱是道理，但是。方才老偷兒自己也說過，天下事，有許多是難能預料的，如果猜錯一點，則全盤皆誤，依小老兒之意，二位立即去見靳老，是為要務，說不定他倒另有見解。」

　　祁靈和叢慕白同時點點頭，本來天下事是很難預料的，所謂：「世事如雲，變幻莫測」，原來說明難以預料的啊！

　　兩個人抬頭一看飛來峰上濛濛茫茫，頓時雙雙行禮告辭，展開身形，直奔飛來峰上三擔種而去。

　　沒有月色，星光也顯得黯淡無光，飛來峰上，只有茫茫的霧濛濛的雲。

　　祁靈和叢慕白雖然是駕輕就熟，但是，此刻心裏卻是小心翼翼，步步留神，一則是為了山路險俊，再則，怕的是一了老尼先他們而到，或者正於此時趕到，就少不了有一場扎手的拚鬥。

　　兩人雖然走得很慢，但是，仍然是腳下不停，較之平常人，還是要快上好幾倍。

　　但是，沿途之上，兩人的心裏有一種沉重的感覺。因為，飛來峰上有一種出奇的靜，靜得連一點風聲水響都沒有，這一分沉寂，使祁靈和叢慕白兩人不由而然地提高了警覺，加深了內心裏的沉重。

　　叢慕白姑娘忍耐不住，悄聲問道：「靈弟弟！你覺得今夜的飛來峰，是否有些奇……」

　　話還沒有說完，祁靈輕輕一扯叢慕白，足下輕靈一點，雙雙向旁邊一掠，立即掩進一個巖石的後面，抬頭向上面看去，只見迷濛的霧中，一條人影疾如鷹隼，輕如飛雲，從十丈開外的一棵虯松之上，飄然直落而下。

　　來人身法之美妙，及其功力之精純，令祁靈和叢慕白兩人一齊嘆為觀止，甚而立即有自嘆不如的感覺。

　　可是，就在來人尚未落腳停在兩丈之外的一塊大石之前，隨著而起的是一聲蒼勁有力，沉重宏亮的聲音：「是祁靈和叢慕白麼？」

　　祁靈和叢慕白一聽，立即心頭一振，齊聲歡呼，叫道：「靳老前輩！」

　　隨著這一聲歡呼，祁靈和叢慕白兩人一齊振臂拔身，全力一式「一鶴沖天」，直撲向千面狐狸靳一原的面前。

　　靳一原張開雙臂，一邊挽住一個，縱聲大笑，說道：「祁靈！老夫算著你和慕白也該來了，可沒想到你們會如此之快。」

　　說著又轉而輕輕地嘆喟了一口氣，搖著頭說道：「其實，天下事誰又能料到許多？有許多事都是出乎意料之外的。」

　　祁靈和叢慕白立即就聽出這位武林奇人，言外之意，連忙問道：「老前輩！你是說……」

　　靳一原雙手在兩人的肩上輕輕地拍了兩下，豪邁地笑道：「老夫是說世間事，有許多是令人難以預料的，就如同飛來峰上今天所來的客人，誰能預料得到的？」

　　叢慕白搶著問道：「老前輩！是不是一了老尼她來到飛來峰，她找老前輩尋釁生非了麼？」

　　靳一原呵呵笑道：「慕白！你這孩子忘掉老夫方才一再所說的話麼？許多事都是難能預料的，你又為何如此輕下斷語？」

　　叢慕白忍不住說道：「老前輩！晚輩和靈弟弟在舜耕山之時，曾經和一了老尼……」

　　靳一原輕輕地拍著叢慕白笑道：「孩子！你們的事，老夫都已經知道了。」

　　祁靈這時候也忍不住插嘴問道：「如此說來，一了老尼他的確已經先我們而到飛來峰上了？請問老前輩！……」

　　靳一原攔住祁靈說下去，他仍是那麼沉聲笑呵呵地說道：「祁靈！你用不著請問，應該讓你知道的事，老夫自然會告訴你們，如果你們不應該知道的事，你問老夫，老夫也未能隻字相告。」

　　祁靈和叢慕白都為之默然，他們都知道千面狐狸的為人，言出法隨，絕無緩和變更的餘地，但是，一了老尼搶走了天都峰的要圖，逼問了飛來峰的住址，她究竟是何許人？究竟有何許用意？這難道不是應該急於知道的事麼？靳一原他會不會告訴呢？

　　祁靈和叢慕白在沉默中，感到茫然，正如同上山之前，妙手空空和回春聖手所一再說的。上山之後，千面狐狸又一再說的：「世間事，有許多是難以預料的」。如今，他們確實是無法預料這其間的一切。

　　靳一原在他兩人沉默片刻之後，忽然又呵呵地笑道：「走！走！休要在此地納悶，老夫的話，你們要記住，應該讓你們知道的，自然會讓你們知道，何需如此納悶。」

　　說著話，斬一原又低頭對他們二人說道：「你們這兩個娃娃連日如此日夜兼程，豈不感到疲倦？雖然你們內力不弱，究竟不是鐵鑄銅澆。來！來！隨老夫去稍作休息，再作道理。」

　　斬一原露面到現在，都是仰著頭在說話，此刻如此一低頭，祁靈和叢慕白雙雙驚詫地說道：「老前輩！你的眼睛……」

　　靳一原鬆開雙手，卻又一手牽一個，呵呵地笑道：「老夫倒是忘了先向你們這兩個善心的娃娃道謝，將老夫這失明之痛，牢牢地記在心中。黃蓮根和陳雪水，都已經送來了，這兩種東西，雖然不是千載難逢，卻也是一時不易獲得，尤其對於老夫這雙眼睛而言，可以說是藥到病除。」

　　叢慕白連忙問道：「老前輩！你為何不立即醫治？是不是需要晚輩代為效勞？」

　　靳一原呵呵笑道：「對了！老夫差點忘懷，慕白你娃娃曾經得到老夫傳授一些醫道，如今回來幫助醫治老夫，這倒是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慕白！你這番不忘本的好意，老夫深以為慰，但是，老夫如果要立刻醫治，如果要人幫忙，逯雨田就不會讓他匆匆就走。」

　　這句話，說得很實在，叢慕白雖然頗精醫道，但是，比起行醫數十年的回春聖手逯雨田，還是相差甚遠，如果靳一原要人幫助，為何使逯雨田匆匆而去？事實上，靳一原雖然雙目盲瞽，但是，其行動舉止，較之武功高的人，尚要靈敏多多，這醫眼之事，何需他人相助？

　　但是，既然如此，靳一原他為什麼放著這兩種對症的良藥，棄而不用，使自己仍然過著不見天日的盲瞽生涯？

　　一個盲了十數年的人，一旦復明在即，居然遲遲不用，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叢慕白怔怔地望著身側的靳一原，口中不自覺地自語說道：「這是為什麼呢？」

　　靳一原一陣呵呵大笑說道：「慕白！這個道理，你和祁靈都是應該知道的，但是，不是現在就讓你知道，時間一到，自然會讓你恍然大悟。」

　　叢慕白和祁靈都是天資極為聰敏之人，但是，此時此地，對於靳一原卻是無限地茫然，想不出所以然來，不過！他們有一個同樣的感覺，那就是感覺到今天的飛來峰，和今天有靳一原，不同於尋常的狀態，而這個不同於尋常的原因，極有可能是因為一了老尼的來臨。

　　至於一了老尼來到飛來峰，為何就使靳一原變得如此難以揣測？兩人又是茫然，只有等待靳一原認為應該告訴他們的時候，才能知道了。

　　靳一原沒有再理會他們兩人，只是一手挽住一人，飄然向飛來峰上走去。

　　靳一原雙手帶著祁靈和叢慕白，去勢極為快速，祁靈和叢慕白似乎都有些身不由己地，不費什麼力氣，隨在靳一原身旁，起落飛騰，直向上面奔馳。

　　愈上愈高，夜涼如水，此時峰上霧消雲斂，眉月一抹，鍍上一層微光，天色湛藍，藍得使人有「山高天近」之感，尤其那天上的疏星，彷彿伸手可以摘到，轉眼飛來峰頂上那一塊飛來石，相距已經只有十數丈遠近。

　　祁靈忽然感到詫異，他們現在所走的路，不是前往三擔種去的，因為祁靈前此來到飛來峰，是記憶猶新，三擔種是深落在飛來峰山腰之間的一個深谷裏，為何今天靳一原要將他們帶向這飛來峰的絕頂？

　　叢慕白想必此時也察覺到這個可穎之處，兩個人同時回過頭，隔著斬一原，相對視了一眼。

　　就在這一瞬間，靳一原身形一頓而停，鬆了雙手，向前面不遠指去，口中說道：「前面就是你們兩個人暫時休憩之處，先去填飽饑腸之後，再定下心來，靜靜調息行功。」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順著靳一原的手指看去，在飛來峰頂上那塊飛來石的下面不遠，有兩棵交叉生長的虯松，生得枝葉茂密，宛如一個巨大的車蓋，矮矮地停在那裏。

　　虯松之下，是一塊頗為平整的石板，正好可以容得下兩個人端坐行功的地方，飛來峰擎天一柱的絕頂，竟然有這樣一個地方，而且又是盲了雙目的靳一原所尋到的，真是令人有不可思議之感。

　　祁靈和叢慕白便依言向那兩顆虯松之間走過去，叢慕白走了兩步又回頭問道：「老前輩！晚輩和靈弟弟調息行功之後，將往何處去謁見老前輩？」

　　叢慕白言下之意，分明是問：「待我們調息行功之後，可否能到三擔種去找你？」

　　靳一原焉有聽不出來之理。當時笑了一下，說道：「慕白！今天因為三擔種住有賓客，老夫不便接待你們。不過，等到你們調息行功之後，你方才所懷疑的一些問題，大致都可以得到答覆了。」

　　說罷話，轉身一拂衣袖，只見他毫未作勢，悠然下落，頃刻為山石松林所隱，不知去向。

　　祁靈和叢慕白目送著靳一原如此飄然而去之後，一時心裏感慨萬千，祁靈當時搖著頭，嘆著說道：「靳老前輩他真是個怪人，雙目俱瞽，而一身武功不但未減分毫，反而較之一般明眼人更為俐落，也不知道他下了多少苦功，才能如此，這恆心毅力四字，真可以作為我們這些後進之典範。」

　　叢慕白說道：「可是他今天更怪，不用眼藥治療目疾，處處如此閃爍不言，讓人莫測高深，這不是更怪麼？有話可以告訴我們便了，為何如此欲語還休，使人如墜五里霧中？」

　　祁靈說道：「靳老前輩用心精細，他如此作法，必有所為，叢姊姊！我們且到前面，依言稍作休憩，調息行功，相信靳老前輩所言斷然不虛，我們所想知道的事，一定會讓我們了解得清楚。」

　　叢慕白也同意地點點頭，兩人便走進那兩顆虯松之下，赫然在那塊青石之上，還放置了許多果實，分明是為他們準備作療饑止渴之用。

　　兩人此時也確有些饑渴之意，將石上的果實，飽餐一頓之後，便端然坐在這塊青石之上，澄清心意，收斂心神，慢慢地進入渾然無我之境。

　　此時，飛來峰上微有風聲，引得松濤陣陣，使人如置身於大海之中，但是，也飄來陣陣清香，醒人心脾。

　　但是，端坐在兩顆虯松之下的祁靈和叢慕白，對於身外的這一切聲音和色相，都漠然毫無所聞，端然寶相莊嚴，正顯示出他們的內修功力，正在與日俱增。

　　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半空中一個閃電，緊接著響起了一個霹靂雷聲，將飛來峰震得有如地裂山崩一般，歷久嗡嗡不絕，頃刻大雨如注，又是一片水聲盈耳。

　　這時候祁靈和叢慕白同時悠悠醒來。

　　首先感到驚詫的是叢慕白，脫口說道：「外面如此大雨傾盆，為何我們沒有淋到一點雨水？」

　　祁靈抬頭向上一看，這才指著上面，向叢姑娘說道：「叢姊姊！你看上面，分明是靳老前輩在兩顆虯松之上，加蓋了一層樹葉，才使得外面傾盆大雨，而裏面依然乾燥如常……」

　　祁靈話尚未說完，忽然頓住話頭，眼光向外面四周一掃，帶著詫異地說道：「叢姊姊！現在究竟是什麼時候？」

　　叢慕白也感覺到有些詫異，連忙說道：「看外面如此墨黑如漆，分明是夜裏。」

　　祁靈嗯了一聲，接著說道：「叢姊姊！你還記得我們坐在這虯松之下，調息行功之際，大約是在什麼時辰？」

　　叢慕白沉忖了一會，說道：「我們到達飛來峰下，正是暮靄黃昏，其間，和妙手空空古前輩，以及回春聖手逯前輩兩人一陣交談，才起身上山，一路行程頗費時間，後來又與靳老前輩談了許久，才到這兩顆虯松之下，調息行功，如此從入山之時算起，到我們坐下來行功之時，應該約莫在丑末寅初之譜。」

　　祁靈點點頭說道：「有道是寅時天不亮，卯時亮光光。若是寅初我們便到此地行功調息，經過運行周天，至少此時已是卯初，天色早已大明，尤其飛來峰上，得陽最早，此刻應該是一片光明才對，為何如此漆黑一片？」

　　叢慕白望著松樹之外，逐漸小起來的雨水，而天色依舊黑暗依然，搖搖頭似乎是想不起一個道理來，半晌，叢慕白說道：「難道說，這已經是第二天的夜晚了麼？」

　　祁靈搖頭不語，因為，這是無法令人置信的事，任憑兩人有如何深厚的定力，運行周天也需不了一天一夜的時間。

　　這時候，外面的雨本已經歸於沉寂，在這高峰之上，時而風雨如晦，時而晴朗如洗，本不足奇，但是祁靈已經看到外面天空，漸漸地開朗起來，露出湛藍的顏色，像是一匹藍緞，上面已經綴了幾顆亮晶晶的星星，使得祁靈驚怔住了，外面的天色，不但是夜裏，而且是在亥子之交的夜半。

　　祁靈止不住心裏的警詫，回頭向叢慕白說道：「叢姊姊！確實是第二天的夜晚，難道我們已經過了一整天了麼？」

　　叢慕白沉吟了一會，皺著眉峰，輕輕地說道：「靈弟弟！你不會覺得這是……」

　　祁靈突然伸手作勢，輕輕地噓了一下，阻止了叢姑娘說下去，他凝神屏息，靜靜地頃聽了一會，才輕輕地說道：「叢姊姊的意思，是靳老前輩趁我們在運功調息之際，做了手腳，使我們在毫無知覺之中，沉睡了一整天是麼？」

　　叢慕白點點頭，沒有說話。

　　祁靈微微皺起眉頭，輕輕地自語道：「除了這種情形，再也找不到第二種原因。但是，靳老前輩他為何要在我們運行功力之時，做下這番手腳？這是無來由的啊！」

　　叢慕白說道：「靈弟弟！我們試想，自從來到飛來峰以後，無來由的事，不可思議的事，何止這一件？不過，靳老前輩既然已經承諾，等待我們調息行功完畢之時，一切疑問便都豁然而明，我們何不於此時，前往三擔種，去問問靳老前輩。」

　　祁靈點點頭，正待說話，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的衣袂破空之聲，彷彿從不遠的地方，直掠而上。

　　祁靈和叢慕白所坐的地方，距離那一塊飛來石，只有數丈，如果越過此處，再向上掠過去，便只有到飛來石上面，但是，飛來石方圓何止十數丈，像是一頂大傘蓋，蓋在飛來峰的巔頂之上，若要想掠身停在飛來石的上面，那是一件頗為不易，甚而可以說是很難的一件事，除非在十數丈遠的下面，騰身直上，但是，武林之中誰能凌空拔起十丈，那是跡近不能之事，因此，祁靈輕輕一扯叢慕白，兩人交換過一個詫異的眼色，再慢慢地從虯松之內，探首向上望去。

　　這一望之下，使祁靈和叢慕白雙雙為之一驚，幾乎要挺身而出。

第二十七章　一朝生誤會　半生獨惆悵

　　天柱山飛來峰的頂端，那一塊斜斜地壓著的飛來石，其本身有著許多傳奇的神話。

　　據說飛來峰不知何時突然暴長不已，雖然高如擎天一柱，仍然不停地向上長高，如此驚動天神，才飛下一塊巨石，頓壓當頭，將飛來峰的長勢遏止住，那一塊巨石，就是如今壓在飛來峰頂上，方圓十數丈的飛來石。

　　這些傳奇的神話，本來荒誕不稽，但是，在民間流傳，極為廣泛。其所以如此，那正是因為飛來石的本身，具備了這些傳奇的條件，試想：在如此高聳雲表的山峰頂上，壓著這樣一個巨大的石頭，像是一具傘蓋，又像是一顆香菇，自然使人易於聯想，與生附會之心。

　　閒言不說，且說祁靈和叢慕白兩人，坐在飛來石下不遠，正在猜疑不已之時，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的衣袂破空之聲，掠過他們所藏身的虯松，直向上沖。祁靈當時輕靈地挪動了一下身形，從虯松裏面，偷偷向外看去，一幅驚人的奇景，出現在眼前。

　　從飛來石的邊緣，垂下來一根極細的繩索，如果不是祁靈目力充足，凝神注意，幾乎都難以發現。此刻在飛來石的邊沿，正有一個人，攀在繩子上，身子一閃，立即輕巧無比地翻到飛來石的上面，身形也就頓時隨之不見。雖然從祁靈發現衣袂破空之聲，到那人翻身到飛來石上為止，只不過是短短地一瞬之間。但是，祁靈已經認出來，那人正是千面狐狸靳一原，就是連叢慕白姑娘匆匆地探首一瞥，也從那靈活無比的身形，立即認出是靳一原本人。

　　兩個人當時立即同有一種詫異：「靳老前輩他到飛來石上去做什麼？」

　　這一種詫異之念，幾乎使叢慕白一激動之間，就要穿身而出，迫上去看個究竟。

　　祁靈一把拉住叢姊姊，搖頭示意，勸叢姊姊休要莽然而出。一則飛來石形勢險極，不易上得去，靳一原也是憑著一根繩子，緣升而上。如今沒有繩子在手，如何能上得去？如果上不去，則如此莽然現身，又有何用？

　　正是祁靈拉住叢慕白姑娘的時候，忽然，嘶地一聲，只見一點烏星，從十數丈遠的下面，疾射而上，其去勢之疾，宛若強弓勁弩，破空作響，就在這一閃之際，那一點烏星飛到飛來石的邊緣，輕輕地啪了一聲，穩穩當當釘在飛來石的邊緣。

　　沿著這一點烏星而下的，是一條黑色的細繩，不用說，有人要和千面狐狸靳一原一樣，如法泡製地要上飛來石去。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如此一念之間尚未轉罷，只見一條人影，沿著那條黑繩，揉升而上，其上升之速，與那種悠然之勢，使祁靈和叢慕白這等行家看來，都要自嘆不如。

　　十數丈的距離，也不過只有一口氣的功夫，那條人影，已經攀上了飛來石的邊緣，突然一式「潛龍升天」，身形從飛來石的邊緣，沖天凌空飛起三丈多高，然後但見他衣衫微微飄拂，悠然有如御風而降，落到飛來石上，也隨著隱去了身形。

　　這條人影如此上升拔空，轉折下落，祁靈和叢慕白姑娘早已經看得清清楚楚，那正是一襲灰衣、半生彌陀，在舜耕山帶走天都峰要圖的一了老尼。

　　一了老尼如此出現在飛來石附近，是祁靈和叢慕白兩人意料之中的事，但是，多少也有些意外。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正在飛來石下面，抬頭上看，正好被飛來石擋住，對於石上的情形，一點也看不清楚。

　　叢慕白姑娘附在祁靈耳邊，輕輕地說道：「靈弟弟！我現在明白了，難怪靳老前輩說是一切疑問，在調息行功完畢之時，便可以明白分曉。如今至少可以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是友是敵，靈弟弟！你說是麼？」

　　祁靈點點頭，同意地看了叢姑娘一眼。

　　叢慕白接著附耳說道：「只是可惜我們在此地，無法看到飛來石上的情形。靈弟弟！我們要不要出去找一處可以看飛來石上的地方，看一看究竟如何？」

　　祁靈也附在叢姑娘耳邊，輕輕地回答說道：「飛來石大有十餘丈方圓，除非到上面去，否則，極難看到上面的情形，而且，只怕在我們尚未移動妥當之前，便早已經被一了老尼發覺了行蹤，那豈不是反而弄巧成拙麼？」

　　祁靈說到此地，又輕輕地笑了一下，接著說道：「叢姊姊！靳老前輩安排我們坐在此地，目的恐怕只是要我們聽，而不是要我們看的，小弟之意，我們還是穩坐在此地，靜聽上面的動靜，叢姊姊你看可好。」

　　叢慕白一聽祁靈如此一說，不由地輕輕喃喃自語地說道：「是要我們聽，而不是要我們看。」

　　說了這兩句話以後，忽然有一種突發的意念，使她想起一件往事，這件往事使她將方才所興起的激動之情，完全平靜下去。

　　叢姑娘她想起了自己的恩師和師伯北嶽秀士姚雪峰的故事。

　　在紫蓋隱儒未到北嶽之前，誰又知道一個居住北嶽、一個隱跡衡山的宇內二書生，竟是一對曾經因誤解而反目的武林佳偶？

　　如今，千面狐狸靳一原和一了老尼，一個是數十年前橫行黑白兩道的武林怪人；一個是數十年前就遁跡空門的比丘尼，誰又能保證他們數十年前，他們不是一對神仙眷屬呢？

　　曲折的遭遇，每每容易出現在出眾的高人身上，只有平庸的人，才有平庸無足述的生平。

　　如果，千面狐狸靳一原和一了老尼，真的是數十年前的一對武林佳偶，而變成如今這等現象，此其間的經過情形，與前因後果，一定是纏綿悱惻，淒惋動人，充滿了血淚，充滿了真情，乃至於充滿了愛，也充滿了恨。

　　叢慕白對於自己的這一個突發意念，不僅平靜了激動的心情，而且還充滿了同情之意。所以，當祁靈主張坐在原地不動的時候，叢姑娘便點點頭，安詳無比地坐下來，望著祁靈臉色嚴整地綻出一絲不盡相合的微笑，然後慢慢地闔上眼睛，彷彿是要垂簾入定的模樣。

　　祁靈知道叢姊姊現在正是凝神一志地，去聽飛來石上的情形，他自己也趕緊收斂起心神，澄清百念，把全身的功力，都集中到耳朵的聽覺上。

　　飛來峰這會有一種難言的靜寂，令人彷彿是置身於一個無人的湖泊，沒有人聲，沒有鳥聲，沒有風的呼嘯，也沒有水聲的飛騰，在這種情形之下，數丈之外的飛來石上的一動一靜，卻是點滴不遺落進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的耳內。

　　良久，良久……

　　慘白色的月光，已經灑滿了飛來峰上，星星愈發的稀了，天空也愈發的藍了。

　　飛來石下祁靈和叢慕白端坐在虯松之下，宛如是兩尊石像；飛來石上的靳一原和一了老尼，卻是像死去一樣的沉寂。

　　忽然，一聲沉重的而又悠長地嘆息，靳一原輕輕地說道：「江蓼！數十年來我只道是你已經……」

　　一了老尼冷漠地攔住靳一原說下去，冷冷地說道：「我已經遁入空門數十年，江蓼二字，早已湮沒無蹤。」

　　靳一原嘆道：「江蓼！數十年來你雖然遁跡空門，可是你卻一些兒沒有改變，就照你方才說這兩句話的情形看來，分明你還是數十年前的江蓼。」

　　一了老尼叱道：「靳一原！你敢如此說話不作思量？」

　　靳一原忽然又呵呵地笑了兩聲，說道：「江蓼！你還真是數十年前那樣火爆脾氣麼？你瞧！我們彼此都老了，我已經是白髮蒼蒼，鬍鬚如雪；我雖然看不到你，但是，我可以猜想得到，你絕對不是昔日的江蓼那玉貌綺年。唉！韶光易逝，似水流年。」

　　靳一原本是笑著說的，可是說到最後，卻止不住沉重地嘆息起來。

　　這一聲沉重的嘆息，引起對面一了老尼一陣無言的沉默。

　　飛來石下躲在虯松裏面的叢慕白姑娘，心裏一陣震盪，果然不出所料，靳一原和一了老尼之間，確有一段沉痛的往事。

　　叢慕白睜開眼睛朝祁靈看去，只見祁靈仍然是閉目凝神，沒有一絲動靜。此時飛來石上，又響起靳一原的聲音，叢姑娘趕緊收斂心神，閉上眼睛，用心聽去。

　　靳一原經過了這一段沉默之後，又緩緩地說道：「當年的一點誤會……」

　　一了老尼卻攔住他，接著說道：「那不是誤會，那是由於你那一點內心所存的獨佔慾，使你忽視了我們之間的情誼，不肯將那一點秘密告訴我。」

　　說到此地，一了老尼也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自然，也由於我的物慾蒙蔽，亟需要知道這件秘密，而引起你的警覺。雙方都是沒有超出平常人的圈子，自私自利、重利輕友，結果，造成如今的後果。」

　　靳一原說道：「那還是一個誤會啊！如果，你知道我所要嚴守秘密的內容，你會諒解我；如果我能夠相信你，而將這項秘密告訴你，你也不會震怒而去。」

　　一了老尼嘆道：「事過數年之後，我便猜想到這項秘密的內容，是一樁什麼樣的事了。」

　　靳一原驚訝地說道：「你已經知道了？」

　　一了老尼輕輕地道：「推測罷了！凡事據理推論，雖不中亦不遠矣。但是，當時這個推測，使我更加痛恨於你，乃至於卑視你的為人，於是，我落髮遁入空門，灰心人間冷暖，永伴古佛青燈。」

　　靳一原啊了一聲，接著問道：「如今還是這樣麼？」

　　一了老尼說道：「自從十年前，我認識了魯穎這小娃娃和她哥哥魯半班，在無意中，才知道你的用心，原來當年那項秘密，你沒有據為已有，我錯怪了你。」

　　靳一原忽然一聲溫柔無比的呼喚：「江蓼！」

　　一了老尼接著又說道：「但是，你已經隱跡武林，不知下落，直至在舜耕山遇到祁靈和叢慕白這兩個娃娃，才使我們數十年來見到一面。」

　　靳一原長嘆了一聲，說道：「這件事，使我們都深深蒙受其害，我在武林之中，作孽了數十年，而你卻在寂寂深山之中，消磨了青春歲月。不過，總算天見憐，使我們此生尚有重逢之日。」

　　說著話，兩個人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飛來石上，又是歸於沉寂。

　　飛來石下虯松之中的叢慕白，心裏有著無比的驚訝與納悶，她想不出究竟是什麼一件事，使靳一原和一了老尼之間，造成如此重大的誤會。

　　叢姑娘禁不住又睜開眼睛，朝祁靈看去。

　　恰巧這時祁靈也睜開眼睛向這邊看過來，兩人交換了一個懷疑不解的眼色，祁靈搖搖頭，又緩緩地將眼睛閉上。

　　這時候，飛來石上面又響起一了老尼的聲音，說道：「數十年來，那件東西一直沒有遇到應得之人麼？」

　　靳一原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不能不慎重，萬一稍不小心，不僅僅是有負別人的重托，而且貽害武林萬載千年，我豈不是罪孽深重麼？何況，我已經有了一次幾乎失足的經驗，更使我不能不作千萬個慎重其事。」

　　一了老尼說道：「你是指魯半班而言麼？」

　　靳一原似乎是在點著頭，沉默了一會，忽然又說道：「看來如今這件事，快要能夠找到一個託付的人了。」

　　如此，雙方又沉默了許久，沒有講話。

　　良久，靳一原又說道：「江蓼！你剛到飛來峰時的態度，以及你剛到飛來石上時的神情，使我耽心今晚這一次見面，也不知道要費多少口舌，甚至於還要掀起一次反目無情的拚鬥。」

　　一了老尼輕輕地說道：「你應該知道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不過，今晚這個地方倒是找得煞費心機！」

　　靳一原長嘆一聲說道：「江蓼！還記得昔日你我反目分手之際，你曾經說過的話麼？」

　　一了老尼說道：「當你堅持不肯將那件秘密告訴我的時候，我們曾經對過三招。」

　　靳一原哼了一聲說道：「三招對畢，你勝了半著！」一了老尼緩緩地說道：「事後我才知道，那是你有意讓我佔先半著，可惜我當時無法瞭解。於是，我掉頭而去，說了一句話，我說是：若要我們再見面再說一句話，除非是相見於一個『上僅有天，而下臨無地』的地方。今天這飛來石上，不正是上僅有天，下臨無地麼？一原！我應該感謝你的用心如此之深。不過……」

　　靳一原緊接著嗯了一聲，彷彿是在凝神貫注地聽著下文。

　　一了老尼沉緩地說道：「我來見你一面，是為一了我內心之願，毋使我帶著一份疚意，隨歸物化。至於其他，我們只當他過眼雲煙，也無須回顧了。」

　　靳一原沉重地呵呵兩聲，接著朗聲說道：「江蓼！你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也早就淡薄世事，無視名利，像我們這等人還能像小兒女輩，那種濃情蜜意麼？如果不礙你的清修，我們不妨同隱深山，不讓葛鮑專美於前。如果你以為我過去的罪孽深重，而如今又靈台未淨，俗念未消，如此各修前程，亦未嘗不可。不過，我求你幫助我完成一項心願，毋使我此生在臨老之時，尚留有罵名。」

　　一了老尼嘆道：「我從舜耕山趕到此地，分明也是俗念未消，塵緣未了，無論有什麼事，你儘管說明就是。」

　　靳一原說道：「江蓼！得你一諾，我心大寬，還算我當初的用心，沒有料錯，我雙目復明之期，決定延至兩月以後。」

　　這一段話，飛來石下虯松之內祁靈和叢慕白二人，是聽得清清楚楚，字字入耳。他們正凝神傾聽靳一原要求一了老尼，幫助他完成一件什麼心願，誰知道靳一原不但沒有說出何事，反而說出要將他雙目復明之期，延到兩月之後，這一個突然的變化，使得祁靈和叢慕白二人，又是著急、又是驚詫。

　　兩人只好依舊閉目疑神，繼續再聽下去。

　　但是，飛來石上，已經是寂靜無聲，沒有一點動靜，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飛來石上沉寂如舊。

　　漸漸地，飛來峰上風聲漸漸起了，成堆成捲的白雲，像湧起千堆雪樣地，在迷濛的月色之下，無邊無盡，滾滾而來。任憑祁靈和叢慕白二人眼力如何充足，此時也難得看到一丈開外，此地也不敢輕易舉足。

　　風聲夾著松濤，愈來愈烈，雲霧愈來愈是濃厚。此時縱然飛來石上再有人朗聲說話，只怕也無法聽得入耳。

　　祁靈長長吁了一口氣，對叢慕白道：「叢姊姊！方才飛來石上靳老前輩和一了老尼的說話，你都聽見了麼？」

　　叢慕白姑娘點頭說道：「都聽見了！可是，我聽見的結果，愈發地使我如墜五里霧中。」

　　祁靈說道：「小弟也是和姊姊一樣，我覺得當初靳老前輩所說的許多疑問，不但沒有明白，反而聽到更多疑問。例如說：是一件什麼秘密，使他們彼此反目？靳老前輩為何不立即治好自己的雙目？他要一了老尼助他完成什麼心願？這許多疑問，他們彷彿是有默契，一說即明，但是，聽在我們的耳裏，卻是疑竇叢生。」

　　叢慕白說道：「我曾經試圖假想過，但是，我找不到十足的理由，來證實我的假想。」

　　祁靈點頭說道：「我們不妨姑妄言之。」

　　叢慕白說道：「靳老前輩要一了老尼助他完成的心願，恐怕是與收拾魯半班有關。」

　　祁靈聞言始而大詫，繼而稍一思索，立即點頭說道：「叢姊姊這個推論雖是大膽，卻是想來有據。靳老前輩將雙目復明之期，延展至兩月之後，那是因為不願意在魯半班受到應得的罪罰之前，再親眼看到這個欺師滅祖的叛徒。所以，破除天都峰上各種巧器機關之事，他就要求一了老尼相助了。」

　　叢姑娘笑著搖頭說道：「我這個推論，有一個破綻，你忘了一了老尼是不主張殺死魯半班的，靳老前輩豈能毫然無覺麼？」

　　祁靈笑道：「叢姊姊！我們不要推論了，高人們的行事，不是常情常理，所可以推論得到的，等到再見到靳老前輩之時，我們不如當面問個明白。」

　　叢慕白點點頭，望著外面那波濤洶湧的雲海，沉緩地說道：「看樣子，外面風雲險惡，只有等到天明，風停雲收之後，再去三擔種，一則向靳老前輩請釋一些疑難，再則，我們也應該向一了老尼致以歉意，靈弟弟！你覺得我們是不是錯怪了她？」

　　祁靈說道：「是的！我們是錯怪了她，雖然，我們還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拿走天都峰要圖，但是，相信她不會是惡意的。這是我們在這裏靜聽了一夜，唯一最可靠的收穫，那就是我們知道了靳老前輩和一了老尼這一段武林往事。」

　　叢慕白姑娘忽然長嘆一口氣說了兩句話：「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

　　這突然的兩句話，使祁靈為之愕然，繼而心裏思忖著：「她是為了靳老前輩這一段往事，引起這兩句感慨麼？」

　　當時他也立即說道：「姊姊說得對！靳老前輩和一了老尼若不是當初那一點誤會，還不是武林中一對神仙佳偶。但是，只是由於一點誤會，使彼此蹉跎痛苦了數十年。如今，數十年後，一個歷經武林的罵名，一個跳出紅塵，遁入空門，相對無盡幽怨，難怪會引起叢姊姊如此的嘆息。」

　　叢慕白姑娘臉上忽然露出一點淒涼的微笑，微微地搖了搖頭，半晌，然後說道：「靈弟弟！你知道『事到頭來不自由』麼？唉」！

　　叢姑娘咳了一聲，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之後，搖頭說道：「這些事不要再說了，既然此時我們無法聽到飛來石上的說話，只有等到明天，再到三擔種去，自有分曉，我們且在此地調息行動一回，等待天明再走。」

　　天明了！天柱山飛來峰上，獨聳晴空，陽光早沐，只照得峰上一片金黃，清新明朗，風早已停了，雲也不知歸向何處？青天萬里無雲，滿山一片睛朗，此時飛來峰上如果是縱目而觀，那真是景色無邊，盡收眼底。

　　祁靈和叢慕白二人黎明即起，離開了那兩棵虯松之間，翹首飛來石上，再也看不到任何一點跡象是顯示有人在上面，兩人也無心觀賞這高峰奇景，認準方向，展身下落，直向飛來峰上三擔種疾馳而去。

　　沿途輕車熟路，何消片刻，兩人便到達三擔種的綠草如茵的地上。

　　人還沒有進入靳一原所住的茅舍，祁靈和叢慕白自己經感覺到情形有異。

　　三擔種內，靜諡如恆，沒有一點聲音，那兩頭守護茅舍的大猩猩，也不見蹤影，而最使他們二人感到詫異的，還是因為許久不會聽見千面狐狸靳一原的動靜。若按以往的情形，豈能等到祁靈他們進到三擔種之內？恐怕早在外面就有了招呼，為何此時卻是這樣安靜？

　　祁靈和叢慕白對視一眼之後，朗聲叫道：「晚輩祁靈叢慕白，擅入三擔種禁區之內，求見靳老前輩。」

　　這一聲叫喊，除了引起四周一陣回聲之外，三擔種之內，依然是靜蕩蕩地沒有一點聲音。

　　祁靈意外地望著叢慕白，叢慕白也茫然不解地望著祁靈，兩人都是有著無比的驚訝與不安，因為這個情形，是他們當初所絕沒有想到的。良久，叢慕白輕輕地說道：「靈弟弟！你以為靳老前輩他們會停在飛來石上，沒有下來麼？」

　　祁靈露出一絲苦笑，搖著頭說道：「怎麼會呢？」

　　叢慕白忽然又接著說道：「是他們已經離開了飛來峰三擔種麼？」

　　祁靈眼神停留在相隔數丈之外的茅舍，柴扉半掩，寂然無人的情形，他不自覺地點點頭，但是，旋即又搖頭說道：「按理說是不致於的，叢姊姊！你忘了靳老前輩還有很多事要和我們說明，還有，他也沒有任何原因要如此斷然離去啊！」

　　叢慕白點頭說道：「我也是這麼想，但是，眼前這種情形，除了上述的兩種原因之外，還有什麼原因會使這三擔種內寂靜無人呢？」

　　說到此處，叢姑娘忽然若有所得地接著說道：「靈弟弟！我們應該記得，對於這些高人的行動舉止，不是以常人的心情所能衡量的。說不定他有足夠的理由不使我們預先知道，突然離開飛來峰，不是我們所能想像得到的。」

　　祁靈沉思了一會，霍然抬頭說道：「叢姊姊！如今權宜之計，便是直闖三擔種之內，察看個明白。如果是靳老前輩果真如此離去，相信他在這茅舍之內，一定有所交代，我們便會完全明白；如果另有意外，相信他會原諒我們這種未經允許擅入禁區之罪。」

　　叢慕白點點頭稱是。

　　當時祁靈再度朗聲說道：「晚輩既蒙老前輩錯愛在先，少不得稍有放肆於後，尚請老前輩寬恕晚輩等擅闖禁區之罪。」

　　言猶未了，祁靈和叢慕白二人雙雙拽裳而起，飄然縱起一丈多高，以落葉隨風之勢，越過這寬達數丈的草坪，直撲向茅舍門前。

　　祁靈心裏記憶猶新，他記得在這一塊草坪之中，是暗藏著有許多可以致人於死的機關埋伏，此刻雖然是凌空躍過，仍是心存戒懼，右手抄出描金白玉摺扇，以應萬變。

　　這一個飄落，卻是安然無恙，三擔種的草坪，安靜得沒有任何一點異樣之處。祁靈剛一放下心頭的巨石，叢慕白已經急得不耐，腳下剛停，左手立即推出一股柔勁，緩緩地扣向茅舍的柴扉。

　　祁靈還唯恐萬一觸怒了脾氣古怪的千面狐狸，當時立即叫道：「靳老前輩……」

　　這一聲尚未叫了，那一扇柴扉已經在叢慕白的一掌柔勁之下，推得呀然而開。

　　光線明亮，一覽無遺，當中一間，依然和往昔一樣，沒有一點改變，只是使人愈發覺得空徒四壁，空蕩蕩地使人有一種淒涼的意味。

　　祁靈拉住叢慕白的手，緩緩地跨著腳步，走進房內，赫然在牆壁之上，留著幾行字，那幾行字寫得蒼勁非凡，卻是用手指書寫的。著指處深淺一致，光滑異常，雖然這是一件小事，卻令人看出留字的人內力的運用，已經到了「輕如鴻毛，重如磐石」那種自如的地步。

　　祁靈第一眼看到之後，立即長嘆出聲，說道：「靳老前輩他們真的走了。」

　　叢慕白也知道這牆上留書，正是靳一原離開的標誌，當時兩人心情都有著相當的沉重，留神看去。

　　牆上是如此的寫著：

　　「昨夜飛來石上，使你們知道一樁武林秘聞，也解釋了你們心中最大的疑慮，老夫要謝謝你們的關切，其他，你們若仍有疑慮之處，日後自知。目前尚有兩件事，需要你們去做。第一，慕白可專程泰山玉皇頂，告訴你們的師父，請他們在臘八日，到達黃山天都峰。另外，請妙手空空古老兒代為轉告少林華山兩派掌門，並準時前往。第二，祁靈即刻起程入川，前往峨嵋金頂，尋找一塊烏金石。你們二人火速動程勿誤，後會有期。」

　　祁靈和叢慕白看完了這些留話之後，兩個人都稍微地停頓了一下，祁靈首先說道：「叢姊姊！果然不出姊姊所料，靳老前輩他們真的如此遽然而去，而且我們的行動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叢慕白說道：「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前往何處，又為何如此遽然離去？」

　　祁靈笑道：「叢姊姊！還是那句話，高人的行動舉止，永遠無法以常情常理衡量，不管靳老前輩和一了老尼他們究竟為何如此遽然離去，有一件事，是已經明確無誤的，那便是臘八日靳老前輩前往天都峰破除那此機關埋伏。」

　　說到此處，祁靈忽然壓下聲音，說道：「只要那些機關埋伏一破，姊姊便可以快意恩仇，一償宿怨。」

　　叢慕白一聽到「快意思仇，一償宿怨」幾個字，一雙秀眉不由地微微地皺起來，容顏突然黯淡無光，半晌無語。

　　祁靈一見不覺訝然而驚，連忙問道：「叢姊姊！你是怎麼的了？」

　　叢慕白眼眶裏的淚水，滾動了許久，慢慢用衣袖揩去，搖搖頭說道：「沒有什麼，只不過是一時想起先君，忍有住愧然落淚罷了！」

　　祁靈安慰著說道：「叢姊姊！你十數年來無一日或忘父母血仇，忍淚吞聲，力求安慰父母在天之靈，一點孝思，尚有何愧？」

　　叢慕白擦去眼淚，沒有接著祁靈的話說下去，卻指著牆壁上的字說道：「靈弟弟！我們不要盡在此地談論，靳老前輩的留言，要我們即刻分途辦事，不能稍有耽誤。」

　　祁靈忽然皺起眉頭說道：「叢姊姊！時間既然如此充裕，目前到臘八日，至少尚有兩月餘，從泰山到峨嵋金頂，再趕到黃山，也不致誤事，為何要我們即刻起程？而且要分開行事？」

　　叢慕白臉上微微地一紅，立即說道：「靳老前輩自然有他的用意，這一點我們尚有何可疑之處？」

　　祁靈說道：「難道峨嵋金頂找一塊烏金石，是需要耗費如許時日的事麼？是否也與未來天都峰之行有關？」

　　叢慕白說道：「靈弟弟！你平日做事都是明快非常，為何今日如此多疑多問？靳一原老前輩其超人之見，不是我們所可以任意揣測得到的，我們又何必在這上面，空耗幾許心思？」

　　叢慕白忽然彷彿也感覺到自己的說話語句，似乎有些反常，立即又歉然地笑了一下，然後接著說道：「靈弟弟！我和你一樣，也是感到詫異，但是，我相信靳老前輩留下這些字，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定有他暗藏在內的原因。反正臘八日為期不遠，到那時候，自然一切都歸於大白，靈弟弟！你說是麼？」

　　祁靈倒沒有感覺到叢慕白說話的語氣，有何不同之處，只是認真地點點頭說道：「姊姊！你說的是，靳老前輩一定有他的用心，等到臘八那天，豈不是一切都明白了麼？何必如今在此斤斤計較？」

　　叢慕白說道：「如此我們不要再多耽擱時間，即刻離開此地。你去四川，路程遙遠，到了峨嵋金頂之後，尋找那塊烏金石，還不知道要花費多少時日，萬一耽誤了臘八日的期限，豈不是誤了大事麼？」

　　祁靈點頭稱是，兩人立即從茅舍出來，各展身形，越過三擔種，直下飛來峰，找到了雪蓋靈芝和火赤龍駒，雙雙跨上馬背，準備各揚馬鞭的時候，叢慕白姑娘忽然無限淒迷，低沉黯然地叫了一聲：「靈弟弟！」

　　祁靈立即回過身來，接著說道：「叢姊姊！我已經深深地體會到，『相見時難別亦難』的心情，雖然我們這次只是一個短暫的別離，但是黯然神傷的離情別緒，早就充塞在小弟的心頭。我一直在忍耐著，不先說出這別離二字，可是，如今事實是要分道揚鑣，各行其道。叢姊姊！你別說話，再陪小弟雙騎並進，前行一程如何？」

　　叢姑娘聽完了祁靈這一段話以後，心裏益發地感到一陣戰慄。

　　按理說，這只是一個短暫的分別，至多也不過一兩個月的時間，彼此何須如此黯然神傷？但是，在叢慕白姑娘心中，有了另外的打算，所以在這臨別之前，頓生無限傷情訣別的意味。但是，她斷然沒有想到，祁靈竟然在此時如此癡情地說出這一番話，當時姑娘芳心一慟，幾乎眼淚奪眶而出。

　　但是，叢姑娘暗暗地微咬牙根，將欲流的眼淚，忍了回去，她知道，如果自己神情一亂，便會意志動搖，說不定她早先作的決定，便會中途改變。

　　叢姑娘本來是一個溫柔嫺靜的人，但是，愈是這種溫順的人，一旦決定了一件重要的事，便極難變更或動搖。

　　當時她暗咬牙根，不但是將眼淚忍了回去，而且裝出一絲勉強的笑容，勒住了座騎，向祁靈溫柔地說道：「靈弟弟！有別離就有相逢，何況我們還是一次極為短暫的別離？還有……」

　　叢慕白姑娘忽然收斂起笑容，正色沉聲說道：「即使我們這是一次永別，也值不得如此癡心說話，人與人總是有別離的時候，靈弟弟！你說是麼？」

　　祁靈當時不禁為之一愕，他沒有想到叢姊姊無緣無故說出這種話來，他望著叢姊姊那嚴正的面容發了一會呆，忽然叫道：「不！不！叢姊姊！我們永遠也不會分離，我們永遠也不會分離！」

　　叢慕白極為平靜地伸過手來，按住祁靈的肩頭，搖搖頭說道：「靈弟弟！大家都對你期望甚重，希望你不久能夠光大正道，威鎮五嶽，你如何說這樣孩子話，常言道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人與人怎麼可以永遠不分離？你不見那天上的月，有陰晴圓缺；地上的人，自然也應該有離合悲歡。天道如此，造物者絕無偏頗之處，我們怎麼又能例外呢？」

　　叢慕白姑娘愈是說得如此平靜而婉轉，祁靈愈是聽得膽戰心驚。

　　祁靈是何等聰明之人？對於叢姑娘如此言行有異，焉有看不出來的道理？但是，他實在想不出叢姊姊為何如此突然轉變到如此地步。

　　祁靈望著叢姑娘，無限淒迷，無限傷情地，而且語意怯怯地問道：「叢姊姊！是小弟什麼地方得罪了你麼？」

　　叢慕白姑娘收回自己的手，含著一絲微笑，緩緩地說道：「靈弟弟！你為何要如此說話？我只不過是對於你方才所表現的別離情緒，稍加解釋，如何竟然引起你的一番疑心？靈弟弟！你說此話是否會想到，即使你真的得罪了我，我會怪你麼？」

　　祁靈心頭的寒意，依然沒有因為叢姑娘這兩句話沖淡，一雙含有疑慮焦灼情意的眼神，停在叢慕白的臉上，久久沒有移動。

　　叢慕白微微地一帶動手中的絲韁，緩緩地催動胯下的「雪蓋靈芝」，臉上仍然含著微笑說道：「靈弟弟！難道你還因為方才我說的話，而沒有想得開麼？」

　　祁靈立即催動火赤龍駒趕了上去，口中懇聲說道：「姊姊！是小弟太過多疑了！原因也確是由於小弟不願意聽到別離二字，叢姊姊！你會怪我麼？」

　　叢慕白姑娘又是一陣鼻酸，但是，她立即仰起頭來，輕輕地哈了一聲，輕快明朗地說道：「弟弟！我怎麼會怪你？倒是你這趟四川之行，萬一耽誤了時間，怪你的恐怕就不止是我了。」

　　祁靈點點頭，猛然長嘆一聲，彷彿鬆了胸中一口悶氣，轉向叢慕白姑娘拱手行禮，朗聲說道：「姊姊！既然如此，小弟即刻向姊姊告辭，如果四川之行能在臘八日之前趕回來，我一定先去泰山，看望叢姊姊。」

　　叢慕白臉上掠過一陣淡淡地哀傷，她緩緩地搖了搖頭，輕輕地說道：「到泰山你確定就能見到我麼？」

　　祁靈一驚說道：「姊姊不是前往泰山，拜見令師麼？」

　　叢慕白笑道：「家師和令師神州老前輩，知道這一個消息之後，他們幾位老人家會停在泰山不動，靜等臘八日的來臨麼？靈弟弟！你還沒有想透，人生如萍蹤，聚散本無常，你如何那樣肯定如此？」

　　說著隔著馬背，用手推了一下祁靈，說道：「走啊！別又為著我這兩句話發怔了。」

　　祁靈精神振作了一下，一抖手中的絲韁，口中叱喝一聲，催動火赤龍駒，蕩開四蹄，向前衝出，口中同時說道：「姊姊！小弟遵命先走了。讓我們臘八日在天都峰再見。」

　　人的話音餘聲未落，火赤龍駒已經竄出十數丈，揚起一陣塵頭，向前疾馳而去。

　　忽然叢慕白昂首朗聲，叫了一聲：「靈弟弟！」

　　這一聲喊叫，宛如靈鶴清唳，上遏行雲，群山回應，祁靈正在伏身鞍上，向前馳騁，突然聽到叢姑娘如此一聲叫喊，當時不由地心裏一震，隨著這一種叫喊，祁靈右手一收絲韁，頓時將這匹火赤龍駒，勒得前蹄雙揚，一聲長嘶戛然而停。

　　祁靈的座騎剛一停下，身旁蹄聲遽落，黃塵止處，叢慕白姑娘的「雪蓋靈芝」停在祁靈身邊。

　　祁靈急快轉身問道：「叢姊姊！你叫住小弟是忘記何種要事，沒有囑咐麼？」

　　叢慕白臉上一陣微微地紅暈，一雙秀目低垂，注視著自己手中的絲韁，輕輕地搖搖頭，沒有說話。

　　祁靈立即低聲說道：「姊姊！你是不願意如此遽然分別，要和小弟並鞍而行一段路程麼？」

　　叢慕白姑娘霍然一抬頭，坐直了身子，說道：「靈弟弟！你此去四川，可以說是為公，你我心中的別離情緒，是私情，我如何能以私情而來害公？來耽擱你的行程？」

　　說到此處，叢姑娘微微地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靈弟弟！我是臨時想到一件事，要來託付於你，如果此行你遇到須少藍妹妹，你代我向她致以深深的歉疚之意。」

　　祁靈微微一愕，立即說道：「小弟此次入川，如何會碰上須姑娘？」

　　叢慕白說道：「人生何處不相逢？說不定此行就會碰上的，何況靈弟弟你還騎著須妹妹的一匹神駒呢？」

　　祁靈低頭望了一望胯下的火赤龍駒，停了一會，點點頭說道：「如果遇上，小弟一定會為姊姊帶上這份歉意。」

　　叢慕白姑娘臉上露出欣慰之色，點著頭接著說道：「靈弟弟！你去吧！」

　　祁靈一揚手中的絲韁，火赤龍駒放開四足，風馳電掣地向前疾奔，但是，耳畔又隱約地傳來叢姑娘叮嚀之聲：「靈弟弟！你要善視須妹妹！毋負她的一番情意。」

　　祁靈一驚回頭，但見一縷黃塵，向相反的方向滾滾而逝，看不見一點人馬的影子。

　　峨嵋雖然沒有列為五嶽，但是，「峨嵋天下秀」卻是天下聞名，人間傳誦，川中山峰頗多險峻著稱，如邛崍、如大巴、如劍門……莫不都是險峻異常，行客常雲「蜀道難行」，這「難」之一字，與川中山嶺天生險峻，自有關連。然而，峨嵋卻是一枝獨「秀」，此所謂天地靈氣之獨鍾歟！

　　同時，峨嵋一派，以劍術著稱於世，與武當、華山，並稱為武林三大劍派，故而名山大派，相得益彰。

　　祁靈仗著胯下火赤龍駒腳程極快，而且一路上心無旁鶩，日夜兼程，雖然在開始的時候，他心裏還惦記著叢慕白姑娘，他總覺得叢姑娘在臨別之前的神情，不同於平常。但是，他又想到臘八日即可見面，此時神馳心分，於事無補，索性收斂心神，一心趕路，直奔峨嵋。

　　未幾，祁靈已經走完了這一段迢迢千里的行程，到達了峨嵋，也到達了金頂之上。然而，祁靈卻一時找不到烏金石是在何處。

　　找不到烏金石，原是祁靈意料中的事，他準備以一段長時間，慢慢地尋找它，帶了足夠的食糧，山上不難找到泉水，在十天之內，他用不著驚動別人，可以細細地去找。

　　在峨嵋金頂上下左右慢慢地轉了一圈，已經是夕陽西下，將近黃昏。

　　如火的夕陽，照耀在峨嵋金頂之上，落得滿山金黃，一片莊嚴肅穆之色。

　　祁靈此時收拾起尋找烏金石的心情，反背起手，縱目眺望，他要欣賞這落日之前，秀麗名山的黃昏景色。

　　初冬時節，在峨嵋並未損及它的秀麗，有衰落的黃，也有茂盛的綠，錯落其間，綴滿綿繡。

　　祁靈正在縱目馳騁之際，忽然，就在身前不遠，約十數丈的地方，反映著夕陽，耀起一陣耀眼的光芒，祁靈心中一時好奇，墊足拔身，橫掠如燕，兩三個起落之際，便落到那耀眼之處。

　　此處，有數株古杉參差矗立其間，倒是來得近了，反而將那耀眼的光芒，看不清楚，不知道確在何處？

　　祁靈慢慢地踱著腳步，繞著這幾株杉木，緩緩地走著。他雖然沒有抱著能找到烏金石的心情，至少他相信方才那一陣耀眼的光芒，不是無因，他懷疑這峨嵋金頂之上，另有其他奇遇不成？

　　但是，祁靈包圍著這幾株古杉，走了兩三圈，絲毫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而且在這幾株古杉當中，只是一片衰黃的草，一覽無遺，再也看不到有其他的東西。

　　祁靈心裏起了疑竇，他相信自己沒有看錯地方，也斷然不是自己花了眼，方才在夕陽下閃出耀眼光芒，正是這幾株古杉附近。而這幾株古杉，也不過是兩三丈方圓之地，祁靈如此慢慢走來，走了兩三遍，若有任何東西，還能逃得脫祁靈的雙目麼？

　　這點疑問起自祁靈的心頭之後，他便停止了走動，站在那裏，心裏暗自思忖，眼睛卻在留神的察看。

　　夕陽漸漸地落下遠處的雲堆裏，由絢爛歸於黯淡，峨嵋金頂之上，也漸漸朦朧起來，祁靈一時間想不出也看不透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他仰起頭來，望望天上逐漸明亮的星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自語著說道：「明天！明天如果不能找出原因，我將枵腹不食，以示決心。」

　　並不是祁靈本末倒置，輕重緩急不分，他本是主要尋找烏金石，為何要為這一件不相干的事，竟下如此決心？

　　其實祁靈的心裏，早有他的打算，他覺得峨嵋金頂之上，突然出現這樣一陣閃光，絕不會事出無因，這一陣閃光難保與烏金石沒有關連。靳一原留言交代，只是說到烏金石，並沒有說明烏金石究竟是怎樣一個東西，千面狐狸靳一原的為人機智百出，他要祁靈找的這塊烏金石，假如是一件普通的東西，假如是很容易就找到了，那靳一原也就不會如此輕而易舉地叫祁靈千里迢迢地來到峨嵋。

　　祁靈這一陣聯想，理由是十分充足的。所以，也更助長了祁靈對於尋找那一陣閃光的決心。

　　此時，祁靈摒棄了心中一切雜念，找了一塊石頭，端坐下來，閉目養神，並沒有運氣行功。

　　約莫過了頓飯時間，夜寒澈骨，冷露沾衣，祁靈悠悠睜開眼睛，仰望天際，夜色濛濛，俯察山下，空山寂寂。此時祁靈的心靈清淨無塵，霍然若有所得，立即站起身來，朝那幾株古杉走去。

　　他走到相隔古杉約莫七八尺的地方，凝神注目，再仔細地看了一遍，當時自己點頭說道：「對了！這是一點可疑之處，金頂附近，均無杉木，為何獨在此處，有這幾株古杉？不同於常，就是有異。」

　　祁靈覺得這幾株古杉有異之後，心境大開，靈智大明，他欣然自語說道：「這幾株古杉，為數正是八株，這不是分明按照八卦方位栽植的麼？如此說來，這八株古杉是佈置成為一個奇門之勢，難怪在這八株古杉之中，瞧不見任何東西了。」

　　關於九宮八卦，五行四象之學，祁靈知之不深，但是，他並非全然不知，只是知之不精而已。當他知道這八株古杉是一座八卦形態，分列八方，便認定是一座奇門陣勢，用奇門遁甲的方法，掩去所藏之物的形態，並不是一種難事，更不是一件奇聞。

　　祁靈按住心頭那一份激動的欣喜，端正自己所站的方向，仰起頭來，找到北斗七星，依照那斗杓所指的方向，認定是「坤六斷」，他決定從「斷」而入，從「連」而出。

　　這似乎是沒有什麼理由，當時祁靈的心理，也確是沒有什麼來由，如果勉強說他的行動是有所依據，那便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冒險精神。

　　因為事實上，要叫祁靈在這八株古杉之間，找到生門，那是毫無根據，無從找起，所以他抱定望天打卦的心理。

　　他相信，只要自己一點靈智不失，縱使誤入死門，也不致將他困陷至死。

　　武林兒女，最要具有冒險的精神，否則，徒然望著那八株古杉，束手無策，抱著一種守株待兔的心情，那豈是武林兒女所應為？

　　祁靈一經決定之後，邁步擰身，從八株古杉周圍盤走了一圈之餘。突然，腳下一停，認準一個方向，沿著那株古杉，擦身探足，直穿那八株古杉之間。

　　這一穿身進入之際，在祁靈而言，是抱著極大的決心，並且全神貫注，功行全身，唯恐遭遇意外。但是，祁靈這一穿身之後，八株古杉之內，平靜異常，沒有任何異樣。

　　祁靈正在驚訝未已，忽然眼光一掠之下，就在八株古杉當中，有一叢綠油油的草，草深尺餘，長得極為茂盛。

　　時值初冬，峨嵋金頂，嚴霜早降，野草齊衰，為何這一叢野草，獨是碧綠油油？祁靈心裏有了奇怪之意，立即不分由說，上前伸手撥草，剛一撥開草叢，赫然有一塊大小有如飯碗的烏油油地石頭。祁靈意外的一怔，立即回神大喜道：「這一定就是烏金石了。」

　　當時分開草叢，雙手一探向前，就要將這塊烏金石捧起來。

　　祁靈此刻的心裏，自然是欣喜非常，他並不是因為找到了烏金石，而是因為沒有想到這麼快就將千面狐狸靳一原交代的事情辦好了，他可以立即起程，前往泰山。他不久就可以看到叢慕白姑娘，他可以將心裏的疑慮，向叢姊姊問個明白。

　　在這種心情之下，他毫不在意地伸手一捧，可是，這一捧之下幾乎使他下俯的身形，向前一栽，因為那塊飯碗大小的黑石頭，竟然在祁靈如此一捧之下，未動分毫。

　　祁靈略略一怔，隨即加了兩成力量，兩手捧緊那塊黑石頭，向上一端。咦！仍然未動分毫。

　　祁靈這回真正地感到驚異了，就算這塊黑石頭有一兩百斤重，在他方才這一捧之下，也應該應手而起，為何竟然搬它不動？

　　這一個意外，使祁靈索性收回雙手，退回兩步，打量著這塊黑石頭，心裏也在盤算著其中的道理何在。

　　就在他這一抬頭之際，星光迷濛之下，祁靈發現對面那一株杉木之上，有人刻著幾個字。

　　因為祁靈剛一進入這八株古杉之內，立即就讓那一叢草吸引住，再則夜色迷濛，樹上的留字也不容易發現，要不是祁靈凝神思索，還不容易看到數尺之外樹上的留字。

　　樹杆上的字跡一落進祁靈的眼裏，當時心裏怦然一震，不禁啊呀一聲，脫口驚叫起來，更不稍待，立即一掩身，便掠到那棵樹的前面，原來樹上的字，竟是千面狐狸靳一原所留的。

　　字是如此的寫著：

　　「上金頂、見烏石，欲知其詳，且看石下。　　靳一原先一日留示祁靈。」

　　旁邊又有一行較小的字，寫的是：

　　「烏金石溫玉也，拔起後，慎勿損壞。」

　　這幾行字，所給予祁靈的，不是驚異，而是無比的驚服。他沒有料到千面狐狸靳一原會先一日到此地。

　　如今事情已經非常明朗，靳一原既然能先一日到達金頂，為何他自己不取這塊烏金石？而要祁靈如此千里迢迢專程趕到此地？假如靳一原不是故意作弄祁靈，那便是其中有著重大的原因，靳一原無由要作弄祁靈的。

　　在祁靈的心中，千面狐狸靳一原真是一位了不起的怪人，而這次要他到峨嵋來，也不知道是為了一件何等重大的事，乃至於是一件何等秘密的事，才如此慎重，又如此的神秘。

　　如今一切，就在這塊烏金石下，拔起烏金石，便一切都自了然。

　　祁靈再次邁步上前，走到那塊烏金石旁邊，站穩樁步，然後雙手提足十成功力，緩緩地抓住那塊烏金石，再慢慢地向上拔。

　　這塊烏金石就這樣慢慢地隨著祁靈的手上升，一直提到地面，竟有五尺餘長，而且下面比上面還粗，就難怪祁靈當初提它不起。

　　祁靈慢慢放下烏金石以後，再探首下視，果然，在五尺深的洞裏，正正端端地有一塊白玉嵌在泥中。

　　祁靈便伏身地上，探臂洞內，再加上三尺多長的七星紫虹軟劍，找準位置，輕輕挑動，再運用內力，將七星紫虹軟劍陰勁下插，硬將那塊玉版，戳穿一角，再慢慢地挑將上來。

　　及至挑得上來之後，原來不是一塊玉石，而是一個製作精巧的玉匣。此時被祁靈用劍戳了一角，輕易地揭開匣蓋，露出裏面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羊皮，羊皮上還畫著有許多線條。

　　饒是祁靈平時如何冷靜，此時也禁不住噗噗心頭亂跳，他雖然還不知道這張羊皮上所記載的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他可以斷言，這是武林之中，一件重大的秘密。當他伸手從這個薄薄的白玉匣中取出這張白羊皮之時，手也止不住有微微地顫抖。

　　這是一張製作得極為精緻的羊皮，薄得像紙，白得像絹，當祁靈緩緩地展開這張羊皮的時候，上面一行端正楷書，寫著：

　　「玉玦秘笈藏珍圖」

　　這七個端正楷書一落到祁靈的眼裏，無異是睛天霹靂，眼前嗡嗡地一陣，使他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黃山大掘墓是假想的玉玦塊秘笈，五嶽分藏五玦，也是虛有其詞，原來一目大師的玉玦秘笈的藏珍圖，是在此地。

　　是了！事情的真相，至此已經不難推知一二。

　　一目大師為了怕這「玉玦秘笈」所托非人，故意再三佈設疑陣，而真正藏珍的地方，是在這張圖上所示的地方。千面狐狸靳一原則是唯一知道這項秘密的人，當年的靳一原與江蓼之間，造成數十年的誤會，也是為了這張秘圖；魯半班欺師滅祖，同樣地也是為了這張圖。

　　至於一目大師為何要將這個秘密告訴當年的靳一原？今日的靳一原又為何不去自己練這玉玦秘笈上面所記載的不世神功？這還是祁靈目前所不能理解的事。不過，他相信等到他按圖索得玉玦秘笈之時，其中的一切疑問，大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祁靈攤開這張羊皮，迎著星光，運足目神，仔細地看了一遍。

　　當他看完這張圖以後，站起身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小心地藏起這張羊皮圖，將那根烏亮有光的烏金石，安放到原處。他知道，此時八株古杉的奇門陣勢，已經在烏金石一拔之際，破壞無遺。他坦然地走出這八株古杉之中，趁著這濛濛的星光夜色，向前一直走過去。

　　他在走的時候，心裏卻在暗暗地想著：「事後想來，方才的舉動，是有極大的冒險成份在內，試想，那烏金石在八株石杉所列的奇門陣勢之內，能反映出夕陽的照耀，卻沒有辦法使人發現它的位置，這豈不是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了我，這個奇門陣勢，深得變化之妙麼？我若不是幸運，一旦被困在這奇門之中，那將何以自處？」

　　想到這裏，祁靈自己也禁不住搖搖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我也不知為何冒然地將自己的命運，繫在北斗七星那斗杓之上，如今事後想來，令人覺得有些荒唐。如此看來，天地間萬事皆有定數，我祁靈能得到這份『玉玦秘笈』，只有歸功於天意如此。」

　　此刻，祁靈一路上思潮如湧，而且都是充滿了喜悅。

　　本來，武林之中對於一項蓋世武功，大家都是夢寐以求，甚至不惜集畢生精力，謀求某一件武功的完成。所以，玉玦秘笈才會引起武林之中有史以來的一次黃山大掘墓，以及萬巧劍客魯半班不惜欺師滅祖挑起整個武林的反感。

　　如今，祁靈竟然如此有幸，得到這張藏珍圖，如何不叫他欣喜難禁呢？

　　祁靈手裏緊握著這張柔軟異常的羊皮藏珍圖，慢慢向前走著，已經離開原來埋圖的所在地約有十丈左右。他停下腳步，凝神注目，向眼前仔細地看去，正對著前面不遠，有一棵宛如怒龍向天的松樹，極其神奇盤踞了一大遍。

　　這棵松樹不僅形狀長得奇特，位置也生長得非常奇特，是卓然獨立地生長在一根石筍之上，整個石筍都被樹根包繞得密密麻麻，而這根石筍卻是矗立在一個斷巖邊緣，斷巖前面，就是深達十數丈的山壑。

　　站在松樹附近，向前看去，會使人頓生一種慄然懼意。

　　祁靈距離松樹約有兩丈左右，便站住了腳，心裏暗暗地盤算著：「這棵松樹顯然就是藏珍圖上所標示的那棵，有了它，就好找其他了。」

　　祁靈站在那裏微微地打量一陣之後。突然手不抬、腳不點、肩不晃、腰不擰，以一式極具功力的「凌空虛渡」的「落葉飄萍」，悠悠然從兩丈之外向那株松樹上落過去。

　　人落到松樹之上，真正是做到枝葉無驚，飄然無物。

　　然後，祁靈穩立在松樹之梢，再縱目四下察看，看了半晌，卻禁不住皺起眉頭，心裏暗自忖道：「藏珍圖上分明說的是先樹後水，若說樹，這附近除了這株特別的松樹之外，再也找不出其他一棵樹，可以當得上是神奇二字，『樹』既然是在此，這『水』又在何處？難道……」

　　心裏沉吟著，人再向四周看去，不禁搖著頭說道：「難道不是這棵樹麼？」

　　祁靈他不相信自己手裏捏著一張藏珍圖，竟然會找不到玉玦秘笈。

　　不過，他也相信這玉玦秘笈，不是輕易可以尋得。雖然有圖在手。想必還要費上一番功夫。一目大師是何等高人，他藏的東西，會是輕易可以尋得的麼？如果不費一番智慧，這玉玦秘笈豈能等到數十年後的現在？恐怕早就被別人搶得先籌了。

　　所以，祁靈也不心急，索性盤腿而坐，坐在松樹梢頭，心裏一面想，眼裏一面看。

　　他心裏不住地重複想著那幾句話。

　　「先樹後水，上七下八。」

　　在這兩句話的後面，緊接著是畫的十幾條重重疊疊的線，除此而外，這張藏珍圖就別無所有，如今連水都沒有找到，這「上七下八」更是無法想透了。

　　祁靈盤坐在松樹梢上，反複想了半天，此刻已經是深夜，依然沒想起一點頭緒來。

　　忽然，祁靈心裏一動，暗自忖道：「峨嵋金頂之上，何來泉水？我何必如此執迷不悟，死鑽牛角，這『水』之一字，是否另有所示？」

　　想到此處，靈智大開，忍不住自語說道：「水？北方壬癸屬水，轉向北方。」

　　祁靈認準北方，才發覺北方，正是自己所站的身後，也正是方才來的方向，祁靈這才覺悟出這「後水」二字的意義。

　　經此一番悟透之後，祁靈毫不猶豫地回身向上起了七步，再回頭退了八步，正好站在松樹邊緣，這樣站定之後，祁靈又茫然了，因為他站的地方，只是一片荒草地，連一塊石頭都沒有，難道玉玦秘笈是埋在此地麼？

　　祁靈雖然沒有找到玉玦秘笈，但是，他可以斷言，一目大師斷不至於將玉玦秘笈埋在這樣荒草地上，顯然這「上七下八」的含意，是會意錯了。

　　祁靈經過這樣兩次挫折之後，雖然他並不灰心，但是，多少有些懊悔，他沒有驚訝於一目大師藏珍之妙，而是驚訝自己的智慧為何如此不濟，這兩句暗語都解它不開？豈不是令人慚愧麼？

　　有道是：靜而後定、定而後安、安而後慮、慮而後才得。祁靈把關鍵歸之於自己心情被意外之欣喜所激動，失去原有的寧靜，因而靈智蒙蔽，不能有所得。

　　於是，祁靈就在原地緩緩坐下，斂氣凝神，調息行功，摒除雜念，頃刻歸之於渾然無我之境。

　　這一次祁靈調息行功悠悠醒來，睜開眼睛一看。正是朝陽乍起，滿山金黃，已經是次日清晨的時分。

　　祁靈經過了一次調息之後，精神大振，霍然從地上一躍而起。但是，昨夜尋找玉玦秘笈的事，就在這一躍之際，又都重上心頭，藏珍圖上的一切記載，又一字不漏地從心頭掠過一遍。

　　這也不過是一瞬之間，祁靈彷彿是大夢初醒，頃刻恍然，眼睜睜地望著面前，半晌說不出話來。

　　原來朝陽從東方乍起，陽光穿過那棵松樹，變成千萬道直線，通過祁靈所站的地方，一直拖到老遠老遠的方向，老遠的地方是雲霧迷濛。這一個景象落到祁靈的眼裏，使他想起藏珍圖上那重重疊疊十幾條細線。

　　這一個偶然的觸動，使祁靈一怔之餘，立即騰身而起，全力飛奔，約莫起伏崎嶇的走了七八丈遠，陽光已越過樹頂，光線也隨之消失，祁靈也隨之停足於一堵石壁之前。

　　石壁不高，上面叢生蘚苔，泉水淋漓，終年潮濕，在石壁之半，約莫離地五丈高左右，有一圈斑斑的痕跡，乍一看去像是人的一隻眼睛，而且，還有一叢蘚苔，橫生在上，像是一撇眉毛。

　　任何人對於石壁上這個斑斑痕跡，不會在意，至多也不過是認為長得奇特而已，可是，這一隻人眼的斑痕，落在祁靈的眼裏，無異是黑暗之中，摸索前進，突然出現一盞明燈，令人興奮無已。

　　這是一個令人非常興奮的符號，祁靈一見頓時了然於心，那是「一目」之意。

　　祁靈緩緩地走到石壁之前，恭恭敬敬地行禮如儀，然後站起來，口中輕輕地禱祝著說道：「武林後輩祁靈，謹此立下誓言，得到玉玦秘笈之後，將全力扶持正道，清掃魔氛，使武學光大，對天下生民有利而無害。

　　有道是：祭神如神在。祁靈這一番祝禱，主要是要訴諸自己的良知，對自己立下誓言而已。這也正是祁靈不同於尋常人的地方，不因為即將獲得奇珍異寶，而喪失了自己做人德操，千面狐狸靳一原能將藏在心中數十年的秘密，不告訴一了老尼於當初，不告訴自己愛徒魯半班，於最後終於選擇了祁靈，也可以說是靳一原慧眼識人，使一目大師平生精力智慧盡萃於斯的玉玦秘笈，能得到適當的傳人。

　　且說祁靈當時恭敬行禮已畢，他站在石壁之前，略加思忖之後，他知道憑自己的揣測，斷然無法能揣測到一目大師的用心之妙，索性僅憑自己一念之得，舉手行事，或許笨法子還可以破開巧妙無比的機關。

　　祁靈一念既罷，距離石壁那個一隻眼睛的痕跡。約莫五尺的地方，沉樁站穩，左手叉腰，右手內圈向胸，霍然扭腕翻掌，向前疾推一式「推山填海」，直向那眼睛痕跡之下，以九成真力猛推而去。

　　祁靈這一掌猛推之下，雖然力道千鈞，但是，著力之處，是一堵石壁，若按常理而論，僅憑一雙肉掌，縱有千力劈空罡勁，也不能使之搖動毫分。

　　祁靈也未嘗不知道這種道理，但是，他心裏有一個堅定的想法：「如果這一堵石壁，確是一目大師那張藏珍圖所示的地方，這一掌下去，定有分曉，如果這一掌擊中石壁，毫無異處，則是我仍然沒有悟到這藏珍圖的真義。」

　　就在他這樣疾推一掌之後，一道強勁無比的力道，挾著一股嘯聲，猛烈無儔地直撞石壁。

　　霎時只聽得「轟隆」一聲，彷彿是響了一聲悶雷，眼前立即現出奇蹟，那石壁上帶有眼睛痕跡的地方，彷彿是一塊滾板，轟隆隆地一陣緩緩翻動，漸漸地，那一塊巨大的石滾板已經翻轉攤平，半空中伸在石壁之外，像是一塊平板石階，石階上面，露出一個四方大石洞，從下面看上去，雖然是朝陽燦爛，依然黑暗一片，不知深淺。

　　祁靈一見自己這一掌之下，已見異狀，心中大喜，微一提氣，伸手一搭那塊伸在外面的石板，翻身落在石板之上，留神向裏面看去。

　　這個奇特的石洞，深不及兩丈，分明是人工鑿掘而成，祁靈站在石板上，運足眼神向裏面看去，但見黑暗之中，空蕩蕩地別無一物，只有當中擺著長約一尺，寬有七八寸的白色盒子。

　　祁靈知道那個白色盒子，就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玉玦秘笈」。當時他略略地遲疑了一下，躬下身來，緩緩地走進洞去，將那個白色盒子取在手中。

　　這個盒子入手清涼凜人，份量沉重，分明是一個白玉製成的盒子，祁靈小心謹慎地雙手捧著盒子走到洞外去，站在石板上，朝手中那個白玉盒子看去，這個盒子製作得精巧無比，光滑晶瑩，一塊玉石能琢磨到如此地步，真可以說是鬼斧神工。

　　在盒子當中，有一個烏黑而有光的鎖，鎖在上下兩塊接合之處。

　　乍看時，祁靈只覺得這個鎖和這個白玉盒子一樣的精巧，而且還看不出是什麼東西製作而成的。但是，忽地使祁靈霍然一驚，不覺脫口驚呼道：「這上面有鎖，可是鑰匙呢？」

　　祁靈這樣一驚之下，立即回走身進洞裏，凝神注目，在方才放置白玉盒子的地方，仔細地尋找，石洞裏別無他物，祁尋幾乎是一寸一寸地在石洞裏往返尋找著，再也看不到有第二件東西。

　　這種情形，使祁靈一時為之呆住了，坐在石洞裏，心裏不住地在想，可是，卻找不出任何一點可以追尋的蛛絲馬跡來。

　　本來這種情形，並不是個難題，祁靈身上佩有號稱天下第一的七星紫虹軟劍，功能削金斷玉，區區一個小鎖，還不是揮劍立斷，白玉盒子還不是立即應手而開，何需祁靈如此煞費心神？

　　但是，祁靈心裏卻有他別一種想法，他認為，一目大師是如何精細，千面狐狸靳一原又是如何心細如髮？一目大師既然將白玉盒子鎖起來，則必定有可開的鑰匙；千面狐狸靳一原當年受託之時，也必然知道白玉盒子被鎖上的真情，他也必然知道鑰匙的所在，絕不致讓祁靈事到如今捧著沒有鑰匙開的盒子，在此地苦無對策。

　　因此，祁靈他決定斷然不用寶劍削開白玉盒子上的鎖，他相信有兩種原因：

　　第一，一目大師將鑰匙藏在石洞之中，自己尚未發覺，那是應該再下功夫詳加尋找，不能擅自用劍，有違一目大師當初用鎖的意義。如果，最後真的找不到這把鑰匙，那還是由於自己無緣獲得這本「玉玦秘笈」，只有原盒不動，送交千面狐狸靳一原。

　　第二，千面狐狸靳一原沒有將藏鑰匙的地方，告訴祁靈，甚至於根本沒有將鑰匙交給祁靈，如果是這樣，靳一原必有所為，也是不應該擅自用劍。

　　不管以上的兩種原因究竟是那一種，祁靈都不願意用劍削鎖，因為他認為：「取任何一件東西，都要聽其自然，不能勉強，如果勉強，則失之於和平，那不是君子俠義之士所當為，尤其是一件前輩所遺留的東西，更應該如此。」

　　祁靈手捧著白玉盒子，心中意念決定之後，準備再在石洞之內，細心尋找一遍，如果真的尋找不到，那只有決定原盒不動，送交靳一原。

　　正在這時候，忽然，洞外微微一陣衣袂飄風的聲音，隨著人影一閃，從地上直掠洞前石板之上而來。

　　祁靈心裏遽地一驚，他知道大凡稀世奇珍，尤其像這種武林之人夢寐以求的秘笈，隨時都有人在費盡心機苦苦追尋，說不定就在他進入峨嵋金頂之際，有人跟跡識破，如今是露面前來，不消說，準是滿懷沒有好意，大凡能蓄意前來搶奪之人，武功均有自信之處。祁靈人在石洞之中，身手施展不開，地位大為不利，一時心急，再則他太關心「玉玦秘笈」的安全，假使這「玉玦秘笈」數十年都平安無事，一到他手裏，就為別人搶奪而去，無顏對靳一原固是事實，設若貽害武林，祁靈豈不是成了。罪魁禍首？

　　因此之故，祁靈一見人影一閃而至，他沒有絲毫等待，左手抱緊白玉盒子，右手疾翻，「呼」地一聲，劈出一掌。

　　這一掌劈空力道，銳利猛勇，兼而有之，等閒人士恐怕挨不住如此一劈，便要翻落地上。可是，祁靈剛剛劈出一掌，就聽得來人「咦」了一聲，當時身形一撇，讓開祁靈這樣突然一掌，險煞人地在石板邊緣宛如風擺殘柳一樣，悠悠地盪了一下，才又轉身回來。

　　就在這一瞬空隙之中，祁靈右手早已經摸出七星紫虹軟劍，「刷」地一下，直挺出鞘，搶出兩三步，厲聲叱道：「何人來此，擋我者死！」

　　祁靈叱罷七星紫虹軟劍，斜挺胸前，向前看去，只見灰衣一擺，有人沉聲說道：「祁靈小友！休要慌張，是老尼一了至此。」

　　祁靈這時候也已經看得清清楚楚，迎面站在石板之上，正是一襲灰衣，滿面慈祥的一了老尼。

　　這一瞬間，是祁靈有生以來，最感到羞愧無限無地自容的時候，漲紅著臉，收回七星紫虹劍，行著禮說道：「晚輩不知是老前輩到此，方才魯莽……」

　　一了老尼微微一笑，搖搖頭說道：「祁靈小友休要如此羞愧自責，其實這也怪不得你，常言道是：懷璧其罪。你如今身藏舉世追求的玉玦秘笈，自應提高警覺，老尼方才所挨的一掌，在你倒是無可厚非之處。」

　　祁靈紅著臉說道：「晚輩警覺雖有，沉著不足，太失常態，愧對老前輩如此大量寬宥。」

　　一了老尼點點頭，沒有再說這件事，只是轉過身來，飄然而下，口中說道：「峨嵋金頂此刻倒是杳無一人，祁靈小友請出石洞，老尼尚有一事，要與小友面談。」

　　祁靈應聲而出，也隨著飄然而下。

　　一了老尼卻回身站在石板之下，右手上舉，忽然一提氣，身形平地一拔而起，右手貼著石板，陰勁向上一送，接著只聲見一陣隆隆地聲音，那塊石板就在這樣一送之下，緩緩地又回復原來石壁模樣。

　　一了老尼一送之後，身形飄然而下，毫無異樣地緩緩走向祁靈身旁而來。

　　這種凌空力托千斤，送石回原，看得祁靈心裏暗暗地心服，當時拱手躬身，恭謹地說道：「老前輩神功蓋世，晚輩今日一開眼界。」

　　一了老尼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慈祥地一笑，稍停了一會，才緩緩地說道：「論內力修為成就，當今武林之中，無人能超越過令師神州丐道，老尼久疏修煉，不值一提。」

　　祁靈一聽提到自己恩師，立即垂手肅立，恭謹之情，溢於舉止之間。一了老尼接著說道：「不過若論武功，無論劍、掌、拳、腳，祁靈你如能將一目大師這本玉玦秘笈，揣摩研習到嫺熟地步，只怕令師除開內力之外，在武功一項上，還要稍遜你一籌。」

　　祁靈一聽，不由自主地脫口輕輕驚呼一聲。

　　一了老尼揮手示意，叫祁靈坐下之後，自己也盤膝坐在地上，沉緩地接著說道：「祁靈小友！你應該知道，內力與武功稍有相異之處，內力半靠天賦，半靠自己苦練，數十年的內力，絕不可一蹴而成，除了時間，別無捷徑可走。」

　　祁靈忽然想起自己在泰山玉皇頂上的情形，正待開口想問，一了老尼又接著說道：「你心裏會問，武林之中，有一種開頂授藝，湧泉輸血等法，可以陡增內力。但是那不是正常的情形，而且，也有一定的限度。但是，武功則不同，只要你天資聰明，內力已具基礎，有人傳授你精絕的武功，或三五日、或十天半月、或三五月，便可深諳其妙，雖然火候有差別，但是，需時不多，便可以傲視群倫。」

　　一了老尼突然說了這些話，祁靈唯唯之餘，並沒有明白一了老尼說話的用意何在。

　　一了老尼望了祁靈一眼，輕輕地說道：「這就是武林之中，在數十年前瘋狂地追尋玉玦秘笈的原因，這也就是靳一原要你到峨嵋金頂的原因。」

　　祁靈這才心情一凜，立即躬身恭謹地應聲說道：「靳老前輩待晚輩之恩，以及期望晚輩之深，晚輩終身警惕，無時或忘。」

　　一了老尼點點頭，思忖了一會，接著說道：「祁靈小友可曾看過『玉玦秘笈』的內容記載否？」

　　祁靈立即說道：「晚輩正為此事困惑，要請教於老前輩台前。」

　　說著將那白玉盒子雙手遞到了老尼之前，說道：「晚輩尚未尋到開鎖之鑰，無法啟開玉盒，故而尚未看到秘笈內容。老前輩若不是及時來此，晚輩準備趕回天柱山，或者等到臘八日，當面交給靳老前輩，靜候處置。」

　　一了老尼的眼睛在玉盒之上看了一下之後，略不經意地望著祁靈說道：「令師傳於祁靈小友之七星紫虹軟劍，可以削金斷玉，為何不用？」

　　祁靈搖頭說道：「一目大師當年上鎖之時，必有啟鎖之鑰，晚輩如果用劍啟盒，是謂強求，恐怕不是一目大師當年藏留此笈，等待有緣之初衷。」

　　一了老尼聞言，不住地點著頭，沉默良久，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自語地說道：「一原目盲心不盲，所選是人，不負一目大師當年之託。」

　　祁靈一聽一了老尼如此自言自語，當時心裏頓時一凜，出了一身冷汗。

　　一了老尼接著抬起頭來說道：「祁靈！你知道老尼此來之意否？」

　　祁靈凜然地搖搖頭。

　　一了老尼說道：「老尼是特地給你送來開盒之鑰的。」

　　說著話，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烏黑發亮的小鑰匙，托在手掌之中，祁靈當時意外地瞪大一雙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

　　一了老尼又緩緩地收回手掌說道：「靳一原是接受過一目大師指點武功唯一的人，但是，他們沒有師徒名份，卻有一種交換條件，這條件便是代他選擇一個可以信託的武林後輩，接受這本玉玦秘笈，光大武林正道，多行俠義之舉，以有益蒼生。」

　　祁靈點點頭，突然他問道：「為何一目大師不直接傳給靳老前輩？」

　　一了老尼微微笑道：「靳一原的天賦所能練的武功，已至極限。」

　　祁靈忽然頓生一種無限惶恐之意，覺得自己責任沉重，有不勝負荷之感，當時囁嚅地說道：「那……晚輩……」

　　一了老尼沒有理會祁靈的話，只是緩緩地說道：「至於後來靳一原為何惡行武林的原因，你在天柱山飛來峰上已經聽到了。但是，數十年來他唯一不變的，便是要尋找一個可資託付的人，傳以玉玦秘笈，絕不馬虎從事，他不敢有負一目大師之意。直到如今，他還是如此，所以，他對你還作了一次最後的考驗，那便是這枚鑰匙。」

　　祁靈一聽，果然方才自己猜想的不錯，如果自己擅自動用寶劍，也不知會有怎樣的後果？想到此地，祁靈冷汗涔涔，深深覺得做人不能有一點失之不正之處。

　　一了老尼指著祁靈手中那白玉盒子說道：「這個白玉盒子是一目大師自己製作，如果不用鑰匙，而用其他器具來損壞白玉盒子，想取得『玉玦秘笈』，結果所得則是一堆碎玉，別無所獲。因為，一個不能敬謹長者遺物，不能存心忠厚正直的人，不是『玉玦秘笈』理想的得主，則寧可毀掉，不可傳授。」

　　祁靈此時懍然之心，又充滿了對一目大師和千面狐狸靳一原的敬服之意，也深深覺得這一本「玉玦秘笈」得來不易，更增加了他重視的信心。

　　當時，一了老尼將白玉盒子取過手中，用那個小鑰匙輕輕地啟開上面的小鎖，然後，只聽得「喀嚓」一聲，將白玉盒子輕輕地啟開，祁靈一看，白玉盒子裏平平地放置著一本白絹裝訂的薄簿子，在白絹簿子上面，放置兩個約有雞卵大小的黑球。

　　一了老尼伸手將兩個黑球，取在手中，平托在掌上說道：「祁靈！你聽說過『霹靂珠』的名詞否？」

　　祁靈驚道：「這玉盒內裝的就是霹靂珠麼？」

　　一了老尼點頭說道：「這只不過是一目大師仿製的兩枚罷了，用意不在傷人，但是，只要碎盒之際，足可將這本『玉玦秘笈』，炸為粉碎。」

　　祁靈此時乃站起身來，對一了老尼說道：「多謝老前輩千里迢迢送來鑰匙，晚輩但望能有寸進，以不負老前輩愛護之深。」

　　一了老尼搖搖手，將玉盒遞給祁靈，說道：「你休要謝老尼，本來這趟川中之行，靳一原自己要來的，老尼不過臨時討得這份差使，代他跑了這趟四川，同時在幫助祁靈小友你完成這件大事之後，還有一些私己之見，要與小友一談。」

　　自從一了老尼出現在這峨嵋金頂之後，祁靈對之恭禮有加，而且，一了老尼對於祁靈，也是慈祥無限。所以，當一了老尼說出這句話，祁靈以為仍是有關「玉玦秘笈」的問題，立即應聲答道：「老前輩待晚輩雲天高誼，海水深恩，有何指示，晚輩自當遵循，就請老前輩言之當面，晚輩洗耳恭聆。」

　　一了老尼點點頭，緩緩地坐下來，低低地喧了一聲佛號，抬起頭來看著祁靈，兩道神光，令人見而懍然，半晌，一了老尼低沉地說道：「祁靈！你和叢慕白在飛來石下曾經聽到老尼和靳一原的說話，都還記得否？」

　　祁靈點頭說道：「晚輩記得。」

　　一了老尼說道：「老尼既已遁身空門，塵緣既了，奈何還要沾惹這身外之事？」

　　祁靈立即說道：「老前輩曾經應允幫助靳一原老前輩完成心願，再了塵緣，一心向佛。」

　　一了老尼點頭說道：「祁靈！你記得不錯，你可知道靳一原要老尼為他完成何種心願麼？」

　　祁靈搖頭說道：「晚輩事後曾與叢慕白姊姊思忖半日，不知所指何事，如果就當前事情來看，比較重要的，便是破除天都峰，一則可以整頓靳老前輩門規，再則可以減少武林敗類。」

　　一了老尼說道：「靳一原雙目雖瞽，武功仍然未放下，而且練成一雙通靈天耳功，代替了他的雙眼，老尼按照天都峰要圖，略加說明，他攜帶著兩個猩猩，便可以將天都峰上的機關埋伏，破除無遺。何況，他隨時可以使雙眼復明，所以，僅僅是破天都峰的機關埋伏，老尼無庸為他效力。」

　　祁靈沒敢接著說下去，因為他實在不知道靳一原究竟要一了老尼為他做何事。

　　一了老尼停頓了一會，又接著說道：「他所要求老尼的，是為他挽救魯半班的一條性命。」

　　此語一出，祁靈瞠然而視，他不敢相信此話是真。但是，他看到一了老尼平靜地坐在那裏，平靜地說出這話，他又無法不相信是真。

　　一了老尼平靜依然地說道：「祁靈！你知道靳一原生平只收了魯半班一個門人，魯半班欺師滅祖，使靳一原目盲十數年不見天日，他從來沒有說出將魯半班逐出門牆之言，卻是何故？」

　　這件事，祁靈也曾經想過，他覺得這是靳一原用心可敬之處，他要將整頓門規的責任，肩在自己身上，不去委卸責任，除此，他不明白尚有何其他意義。

　　一了老尼接著說道：「靳一原對魯半班仍有師徒之情，祁靈！你休要以為那是婦人之仁，事實是靳一原另有用心，他不願意魯半班這樣良好的人才，終身淪落歧途，他要使他終能孽海回頭，使才有所用。」

　　祁靈輕輕地「啊」了一聲，他沒有想到靳一原有這種深長的用心，他心裏有著很大的感動，一了老尼又接著說道：「老尼到此地前來送鑰匙，是前來交換祁靈小友一諾，將來給予魯半班一個回頭的機會，助老尼完成此一心願。」

　　說著話，她立即站起身來，對祁靈說道：「峨嵋金頂你可以在此揣摩『玉玦秘笈』上的武功，臘八日至天都峰相見，至於承諾之事，不是今天，而是在你長期考慮之後。」

　　言猶未了，只見她平地拔起，閃電一掠，轉眼十數丈，頃刻不見。祁靈怔怔地望著這朝陽滿山的峨嵋金頂，心裏充滿了莫名的情緒。

第二十八章　有心脫情海　無意遇伊人

　　祁靈在峨嵋金頂，根據藏珍圖，得到了世人夢寐以求而不可得的玉玦秘笈，他才真正體會到千面狐狸靳一原對他的器重，不僅僅是破除天都峰，降服萬巧劍客魯半班，更希望他能夠光大一目大師畢生之學，作一個衛道武林之士。

　　因此，祁靈他收斂了急於趕往泰山會見叢慕白姑娘之心，他要在臘八日之前，在這峨嵋金頂之上，覓地參悟玉玦秘笈，苦練神功，以備天都峰上一會萬巧劍客魯半班。

　　暫時按下祁靈峨嵋習藝，且說在天柱山飛來峰和祁靈分手的叢慕白姑娘。

　　叢慕白在飛來峰之麓，催馬飛奔，離別了祁靈之後，內心之沉重與黯然，真是無以言之，在表面上，他和祁靈是說暫時的分離，實際上，叢姑娘的心中，是充滿了永別的哀傷。

　　傷心人別有懷抱，其間情形，自然不是祁靈在當時所能料想於萬一。

　　男女之間的情感，斷難容第三者插足其間，愛之愈深愈真，則獨佔之心愈真愈切。如果不幸有第三者涉足其間，則脫不出下列三種結果：

　　其一：共效娥皇女英，不讓古人專美於前。

　　其二：竭盡心力，乃至不擇手段，達其獨佔目的，遂願平生。

　　其三：滿懷創傷，黯然而退，以成全別人。

　　但是，這三種結果，第一種最為美滿，但是，亦是最為難能。第二種結果，則不是一個嫻淑的姑娘，所能如此，所願如此。第三種結果則每每容易造成，因為，自古婦德以嫺靜為尚，寧願自己飲恨終生，而讓自己心愛的人，得以幸福美滿。

　　叢慕白姑娘離開天柱山飛來峰麓之時，便是抱著這種決心，柔腸寸斷，黯然神傷，卻又勇氣無比地要讓自己獨嘗苦果，把幸福讓給別人。

　　因為，她在舜耕山茅庵之前，聽到須少藍姑娘那一聲哀幽無盡的細嘆，看到留在樹杆上那一幀簡單的賀詞，以及須少藍姑娘遺馬以贈，這種種情形，聰明如叢慕白者，豈有不瞭解須少藍姑娘之情有獨鍾？

　　後來，她又問到祁靈，知道她的靈弟弟，對於須少藍也是印象不惡，無形之中，使她感覺到靈弟弟和須少藍倒是理想的一對璧人。

　　情感上的「禪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叢慕白忽然對須少藍起了無限的同情，她覺得「紅顏薄命」的是她自己，而不應該是比她小、比她身世更可憐的須少藍妹妹。

　　而且，更有一個最好的藉口，使她自己能夠坦然退讓，那便是：她要親手報復親仇，否則寧願追隨雙親於地下。但是，眼前的情勢，在她看來，已經明朗異常。臘八日將是大破天都峰的日期，屆時天下群雄俱在，而且靳一原和一了老尼也必然親臨天都峰，斯時斯地，能否使她如願以償？能否使她手刃仇人？頗多疑慮之處，設若到時候魯半班死在別人手中，或者魯半班為人講情攜走，則自己十數年沉冤血恨，何以洗雪？

　　叢慕白姑娘就憑這一個意念，她決定了自己要退出這個情感的漩渦，促成須少藍和祁靈的好事，也決定自己要在臘八日之前，獨闖天都峰，要手刃魯半班。萬一不幸不能如願，而隕命在魯半班手下，死而無怨。好在魯半班臘八日也難逃別人的制裁。

　　叢慕白這一個意念是偏激的；這一個決定是情感的激動，而不是理智分析的結果。但是，人在情感激動之時，每每是會流入偏激的，叢姑娘是一位性情中人，更是難能例外的了。

　　當叢慕白姑娘這一個決定，牢固地穩立心中之後，她反而心安理得，平靜異常，雖然她在飛來峰和祁靈分別之時，依然引起無限的神傷，但是，當她催馬飛馳，瘋狂地疾奔一陣之後，她又漸漸地平靜下來。

　　「雪蓋靈芝」腳程神速，叢慕白也是去心似箭，不消數日，便到達了泰山。

　　當她棄馬登山之時，她心裏猶豫了，她不知道應該如何對自己的恩師，說明自己此後的行止？

　　如果以假話相瞞？犯了欺師滅祖之罪，叢慕白也不是個擅於說謊言之人。

　　如果是以真情相告，恩師待她猶如子女，能讓她如此隻身冒險，獨闖天都峰麼？何況臘八日已經不遠將屆，何必急於此一時？更何況這其間的一段私情的前因後果，如何便於啟齒？

　　這是叢慕白姑娘當初所沒有想到的情形，使她猶豫在泰山之麓，躊躇不定，費煞心機，想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叢姑娘一方面在想，腳下卻又止不住慢慢地一步一步登向泰山。

　　朝陽雖已光被山嶽，但是初冬的寒意，卻是依舊襲人，叢慕白在這冬寒侵人的泰山，額上滲出了點點汗珠。

　　幾次，叢慕白要動搖了自己既經決定的心意，讓一切聽其自然，就在泰山等待臘八日隨恩師一行，前往天都峰。但是，終於又讓自己堅強的意念，堅持下去。

　　叢慕白人是一步一步登向泰山之巔，心情也是一點一點更加紊亂，說不出一個頭緒來，忽然，嗖地一聲，有物破空，直向叢慕白迎面打來。可是，臨近拐彎，從叢慕白的肩頭，一呼而過。

　　叢姑娘一驚而覺，趕緊收斂心神，雙足沉樁，兩眼凝神，向前看去。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一陣呵呵地笑聲，從對面一堵山石轉出來一個人，指著叢姑娘說道：「姑娘！你為何如此心事重重，可能為老兒一告麼？」

　　叢慕白一看原來是武林神醫回春聖手逯雨田，提著藥囊，笑呵呵地走上前來。

　　叢姑娘當時臉上一紅，她也覺得自己失神太過，對面來人都惘然無覺。連忙上前行禮說道：「逯前輩一個人在此是採取藥草，抑或是離此行醫？晚輩正巧又與前輩碰上。」

　　這兩句話，輕輕地將方才失態的情形，掩蓋過去，逯雨田聞言拍著藥囊笑道：「姑娘真是玲瓏心竅，說話一語中的。老朽獨自一人留在泰山，正是為了要採幾味難得的草藥，想不到在此地遇上姑娘。」

　　叢慕白一聽，心裏一動，立即接著說道：「怎麼？逯前輩是獨自一人留在此地？晚輩恩師他們幾位老前輩，都不在泰山麼？他們現都在何處？」

　　回春聖手逯雨田說道：「姑娘來得可真不湊巧，神州丐道，和北獄秀士以及令師紫蓋隱儒，還有老偷兒古常青，他們一行於前一月起程，前往嵩山少室峰少林寺去了。」

　　叢慕白乍一聽，心中倒是真的為之一愕，自以為是來得太不湊巧。但是，轉而心裏一動，心裏又豁然大開，連忙說道：「逯老在此採藥數日，得手之後，是否就要前往少室峰，與晚輩恩師他們會合？」

　　回春聖手點頭說道：「老朽目前無事，能與這些武林高人，多作盤桓，自然是生平之願，再說，能夠得與武林三大奇人，相聚一起，亦為求之不得之事。所以，老朽採取幾味藥草之後，至遲於明日日落之前，就要動身前往中嶽。」

　　叢慕白一聽，立即說道：「如此甚好，晚輩正有一事，拜託逯老此行之便。」

　　回春聖手立即訝然說道：「怎麼？叢姑娘難道你不前往少室峰拜見你恩師了麼？」

　　叢慕白搖搖頭說道：「晚輩尚有要事，所以要拜託逯老，便中帶上一信。」

　　回春聖手點頭應允說道：「既然如此，盡可書言明白，老朽囊中筆墨現成，就在此地倚石作書便了，不過，老朽記得在天柱山飛來峰上，與叢姑娘你和祁靈小友相遇，但不知千面狐狸靳一原要你們前去為了何事？祁小友如今又向何往，為何沒有和姑娘一同前來？」

　　回春聖手一面拿出紙筆墨硯，一面想起與叢姑娘同行的祁靈。

　　叢慕白便將靳一原所交代的兩件事，說了一個大概，說明祁靈是為了遵命前往峨嵋金頂，而她自己則是前來告知臘八日的約期，而且要轉知各門派掌門人，也要如期前往天都峰。

　　話說到此處，回春聖手立即接著呵呵笑道：「叢姑娘！你這傳遞口信的事，放在老朽身上，至於傳知各大門派的事，到了少室峰，相信他們自有方法，你放心去罷，老朽絕誤不了事。」

　　說著話，又一陣呵呵地笑聲，這才又接著說道：「老朽方才也正是奇怪，叢姑娘為何心神分散，意念不集中到如此地步，原來是為了這些事，姑娘！即刻起程，前往峨嵋金頂，仗著你那匹神駒，不消多少時日，便可以與祁靈小友相會的。」

　　叢慕白一聽，當時臉上飛起一陣紅暈，她沒有想到回春聖手竟會懷疑她是為了急於要和祁靈相見，才如此心神分馳，當時她急得叫道：「逯老！晚輩……」

　　回春聖手笑著搖手說道：「叢姑娘！你趕快修書，休要再事耽擱，今日下山，尚可來得及趕上百十里路。」

　　叢慕白知道逯雨田的誤會已深，但是，轉而一念：「隨他誤會去罷！又何必要在此時此地說個明白？好在他到了中嶽嵩山少室峰之後，恩師見到了我的書信，自然一切瞭解。」

　　她估計一下，她從天柱山來到東嶽，再等到回春聖手前往中嶽，如此時間一湊，即使恩師會提早趕到天都峰，也是相距臘八無幾了。

　　時間使她作了一個合理的安排，她此行成功，自然千好萬好，從此一了塵緣，立即遁跡荒山，如果此行失敗，緊接著就是臘八之會，相信魯半班再也難逃覆滅之命運。

　　叢慕白將自己的打算與決心，又重新地溫習了一遍，然後，她安詳地沒有再向回春聖手說明什麼，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便回轉身去，伏在一塊石頭上，振筆修書，在書信之中，她將自己心裏決定的一切，都告訴了恩師。

　　將書信封好之後，叢慕白雙手交與回春聖手，恭敬地說道：「如此有勞逯老了。」

　　回春聖手將信接在手中，兩道眼神盯在叢慕白，忽然搖搖頭說道：「奇怪！奇怪！」

　　這兩聲「奇怪」，叫得叢慕白渾身毛骨悚然，當時立即說道：「逯老難道發覺晚輩有若何不對之事麼？」

　　回春聖手搖頭說道：「老朽雖然不通星相之學，但是，由於閱人太多，對於這氣色一項，多少有些毛皮常識，老朽看姑娘此刻臉帶晦氣，印堂發暗，分明是此去大有危險。可是，姑娘此去是到峨嵋金頂，與祁小友相見，有何危險之有？這豈不是令人奇怪之事麼？」

　　這幾句話頓時說得叢慕白姑娘悚然而驚，這分明是說此次前往天都峰，不但不能成功，而且還有殺身之禍，雖然說是這氣色的觀望，是難能盡信，但是，也不能完全不信，何況回春聖手根本就不知道她要前往天都峰的事？

　　叢慕白如此微微一頓之際，她的決心卻沒有因此而動搖。

　　當時她平靜地含著微笑，對回春聖手說道：「多謝逯老的關注，只是為人在世，生死有命，懼之無益，常言道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脫。」

　　回春聖手也點頭說道：「叢姑娘說的極是，這觀看氣色，也不過是無稽之談，即使有何危險，有道是：吉人自有天相，只要姑娘存心正大，舉止光明，逢凶化吉，也是理所當然之事。不過……」

　　回春聖手說到此處，伸手從藥囊裏取出一個白玉瓶，倒出四顆色作乳白，氣味清香的小藥丸，裝在另外一個瓶子裏。

　　叢慕白一見，立即說道：「逯老！那是千年靈芝丹？」

　　回春聖手點頭說道：「老朽幾乎忘了，姑娘是靳一原親傳過的醫道高手，不錯，這正是千年靈芝丹，這四顆丸藥不僅能清心怯毒，固本益元，而且，至少可以保持數日不饑。」

　　說著伸手將裝有四顆千年靈芝丹的小瓶子，交到叢慕白手中，沉聲說道：「萬一姑娘此行有何意外之事，千年靈芝丹至少可以續命數天，姑娘！你休要以老朽之言為不祥，慎防意外，原為我等闖蕩江湖的武林人物所必有的心情。」

　　叢姑娘心中倒是有無限的感動，接著千年靈芝丹之後，輕輕地說道：「多謝逯老！」

　　回春聖手用手輕輕地拍著姑娘的手背，緩緩地說道：「姑娘！起程吧！祝你平安。」

　　叢慕白一語不發，對回春聖手深深地行了一禮，轉身疾奔下山。一直飛奔到山下，喚來「雪蓋靈芝」，扳鞍上馬，匆匆就道。

　　從東嶽泰山，南下直奔黃山天都峰，路程不遠，但是，若以叢姑娘跨下這匹千里神駒，也不過需數日之間，便可以抵達，然而，叢慕白姑娘自從下得泰山之後，心裏突然有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意味，她覺得天都峰此行，成功的機會不大。

　　但是她不懼怕，她心裏一直有一個感覺，即使是她此行沒有成功，魯半班的這筆血債，也有人為她收回的。所以，她不耽心血仇不能報復，只是怨恨不能自己親手報仇，未免是遺憾。另一方面，她對這大好的河山景色，有著無限的依戀之惰。

　　因此，她沒有急著趕路，任憑雪蓋靈芝輕鬆地走著，穿州過縣，越鎮過村，一面流覽著沿途嚴冬的蕭條。但是，也可以預想到即將到來的明春的蓬勃茂盛，心情總是有著一些難言的沉重。

　　這天，在即將到達黃山附近，忽然叢慕白發覺暗中有人在跟蹤著她。

　　叢姑娘心裏冷笑了一陣，暗自忖道：「好啊！還沒有到黃山，就被人釘上了，若不是懶得生閒氣，我倒要看看你這跟蹤的人物有何能耐？」

　　姑娘抬頭望了一下天色，太陽尚未正午，為時尚早，她估計自己催馬快趕一程，可在黃昏之前，趕到黃山之麓，如此一來，相信就可以將這跟蹤之人，撇開老遠。當時意念一決，立即喝叱一聲，催動胯下的「雪蓋靈芝」，四盞翻飛，塵頭大起，去勢猶如流星趕月，一路向前狂奔而去。

　　這一陣催馬狂奔，果然不到黃昏時分，便已經趕到了黃山天都峰下。

　　叢慕白在馬上眺望著眼前的天都峰，再望著那落日餘暉，為時將近夜暗，心裏在盤算著：「天都峰上埋伏處處，如果是趁夜深入，徒然對我不利，我且在山麓附近，休憩一晚，等到明天再行入山，也不必急於這一夜之間。」

　　想到此處，心裏又有一些後悔之意：「如果當初發現了有人跟蹤，不如此策馬狂奔，趁機捉住跟蹤的人，至少可以對天都峰近來的虛實，略知一二。」

　　如今悔之無益，只好從身馬上，取下於糧水袋，餵過「雪蓋靈芝」，再縱之而去，自己找了一處石壑避風之處，準備等待過黑夜的消逝。

　　黃山的冬天，是有著無比的酷寒，尤其是入夜之後，陰雲密合，大有欲雪之概，較之白天，更令人有一種寒意凜人。

　　叢慕白吃過乾糧之後，緩緩地運行功力，暖意起自丹田，功力達於四肢，然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倚在巖石之上，闔上眼睛，鬆弛下心神，先求一個安適的休息，他知道明天是一個重要的日子，獨身仗劍，深闖天都，後果將是如何？……

　　叢慕白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自語著說道：「萬事但求盡心而已，相信父母在天之靈，也會諒宥女兒這番用心的。」

　　叢慕白如此自言自語之際，突然聽到外面喀嚓一聲，分明是一個夜行人，一時的失神，腳下起了聲音。

　　在此時此地來的夜行人，還有何人？自然是天都峰的爪牙。叢姑娘暗自冷笑一下，心裏說道：「你找上來倒好，我正要探聽一下虛實。」

　　當時，叢姑娘輕輕坐起身來，將長劍順在手中，留神向外面看出去，但見外面漆黑一片，伸手難見五指。

　　叢慕白屏息凝神，靜坐不動，朝著石壑之外，注視半晌，漸漸地，才看到一些模糊的樹叢石影。她心裏在暗暗地想著：「如此漆黑的深夜，彼此視力都受到極大的影響，此時此地，就要看各人的內力深厚的程度而定了。內力深厚一分，視力明亮一分，動起手來自然『一分強十分強』，難道我叢慕白的內力，竟然不能超過天都峰上的一個區區爪牙之輩麼？」

　　心中意念如此一動，立即左手下伸按地，一提真氣，左手陰使內力一送，人坐在那裏原式不動，橫飄五尺，從石壑中倏然掠到石外。

　　人剛一落到石外，稍一沾地，立即一長身，一挺腰，拔起兩丈多高，就在真氣未洩，力道未衰之前，雙臂平伸，立化一式「落葉隨飛」，不帶一點聲息地倏然而下。叢慕白姑娘人在如此一拔一落的瞬間，他已繹將身邊周圍兩丈方圓，看了個仔細。

　　周圍沒有一點動靜，也沒有一點可疑的影子。夜是那麼的黑，山中又是如此的寂靜，叢慕白真要懷疑自己方才是否聽覺上有了差誤。

　　但是，叢姑娘她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像這樣的寂靜夜裏，稍有一點音響，焉有聽錯了的道理！

　　就在這一瞬間，叢慕白姑娘突然眼光停留在一棵樹上，心裏暗自冷笑說道：「看你能躲到那裏去？」

　　右手長劍交抱著左臂上，突然人化仆地旋風，身形一矮，一貼地面，立即長身而起，這一撲一起之間，也不過是轉瞬的一剎，但是，就在叢姑娘長身而起的時候，右手也隨之微揚，嘶、嘶、嘶一連三聲破空，直向對面那棵樹上，電射而去。

　　叢慕白出手之物，雖然是臨時在地上破石而得的三粒小石子，但是，脫手生風，去如閃電，樹上那人如果功力稍遜，只怕就在這一瞬間，便無法躲過這樣三石齊飛，要挨上兩下，墜落樹下。即使對方功力不弱，只怕如此促然三石飛來，也要逼得閃身躲避，閃落樹下，這樣正是合著叢姑娘的心意，她也只是威逼對方出來。

　　但是，事情往往是出人意料的。

　　三塊飛石，閃電破空，直射樹葉之內，就在這時候，樹上有人輕輕喝叫一聲：「好身法！」

　　三塊飛石宛如泥牛入海，不但是沒有將人逼出來，而且三塊飛石未聽到落下之聲，正是被人家掃數收下，黑夜之中，事出突然，能將叢慕白姑娘這三塊石頭一個不漏的收攬在手，這份功力已經不是普通之輩，但是，更使叢慕白吃驚的，是方才輕輕地一聲「好身法」。

　　對方不誇獎叢慕白的手勁、準頭、眼力，而讚美叢慕白那一式仆地旋風，長身發石的身法，此人眼力高人一等，而且，更重要的這一聲「好身法」雖然是極其輕微，但是，卻是清脆悅耳，不是男人的聲音。

　　不是男人的聲音，天都峰上會有如此功力高的姑娘？不會是魯穎再回來吧？捨她尚有何人？

　　叢慕白也不過是一瞬間的錯愕，尚未回得神來，突然一陣輕微的破空之聲，響自對面，直朝叢慕白姑娘迎面飛來。

　　叢慕白和那棵樹也不過是相隔三丈不到之間，等到破空聲起，來物已在叢慕白眼前，叢姑娘紋風不動，右手上掠，正準備抓住飛來的暗器，只聽得「嚓」地一聲，飛來的三件暗器，竟齊齊地落在叢慕白的面前不遠一尺不到的地上。

　　叢慕白看得清楚，對面打來的三件暗器，竟是兩片樹葉，和一根細小的樹枝，兩片樹葉飛到叢姑娘面前的時候，卻被同時飛來的樹枝，以一穿兩，阻住力道，頓落面前。

　　這是一種不帶敵意，而又極其誇耀功力的表現。

　　不僅是說明對面來人有著「摘葉飛花」傷人的功力，而且，心計之巧，與手頭腕力之準，令人嘆為觀止。

　　叢慕白也輕輕地脫口讚了一聲：「好手法！」

　　隨即向對面叫道：「是那位朋友，在下眼生未曾識得，何不請來相見？」

　　叢慕白斷定對方是友非敵，但是，卻一時想不起對方會是何人？如此一問之下，樹上那人沒有一點動靜，彷彿是沒有人在一般。

　　此時，天都峰上烏雲密佈的天，又漸漸地雲散天開，上弦月，宛如一線，斜掛在天邊，給天都峰上，塗著一層慘澹的白色，遠近的山林草石，都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得明白。叢慕白一見對面半晌沒有回音，便將手中長劍，插入鞘內，雙手抱拳，對著樹上一拱手說道：「樹上的朋友既然示意在先，復又隱身不出於後，莫非是礙於某種原因，一時不願出面麼？或者……」

　　叢慕白微微地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或者是有心要考察一下在下的功力如何？是麼？如果是，在下就來領教便了！」

　　言猶未了，雙袖一拂，雙膝著力向後一挺，猛提丹田一口真氣，人像沖天而起的一支弩箭，嗖地一聲，直起五丈。

　　人在半空中，吐氣轉身，俯首下撲，直向那棵樹上直落而下。

　　這一著輕功，揉合著掌力與膝下的勁道，沖天拔起五丈，這真是駭人聽聞的事，如果不是雙袖拂出的勁道均勻，雙膝挺立得時，縱使輕功再好，也無法如此拔起五丈。

　　果然，就在叢慕白姑娘身形尚未落到樹頂，只聽得一聲：「好！」這一聲「好」字方自出口，只見一條黑影，從樹上一閃而出，飄然而落到樹下。

　　叢慕白那裏還肯稍作停留？身形剛一沾到樹梢，便輕輕地喝道：「既要指教，何必避身而走？」

　　人在枝頭一彈，衣袂翻飛，飄然下落，隨後也落到那人身旁附近。那人卻不等到叢慕白站穩身形，撤身後退，雙掌交互提到胸前。

　　叢慕白此刻已經看到對面那人一襲長衫，穿在身上顯得纖瘦輕靈，臉上卻罩著一塊紗巾，看不清廬山真面目。這個形像一落到叢慕白眼裏，心裏忽然一動，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對方。

　　對方一見叢慕白如此凝神注視，良久不動，不由地雙手緩緩放下，腳下慢慢向後退去。叢慕白姑娘這時候忍不住伸手一指，顫著聲音叫道：「你……你是須少藍妹妹！」

　　那人一聽叢慕白叫出「須少藍」三個字，當時渾身止不住微微地一顫，但是，沒有說話回答，叢慕白姑娘站在那裏低沉的叫道：「須妹妹！你已經試過了愚姊的功力，難道還不願意和我見面說話麼？」

　　說到此地，叢慕白伸手摘去頭上的文生巾，露出滿頭烏雲般的頭髮，望著須少藍姑娘低聲說道：「妹妹！舜耕山我沒有能夠和你見面，幾乎是我畢生無可彌補的憾事，今夜，上天見憐，使我們又見了面，妹妹！你三試愚姊的功力之後，難道你還不肯和我說話麼？」

　　叢慕白這幾句話說得極為低沉，隨著漸漸而起的山風，必乎是變成了幽怨的嗚咽，充滿了哀怨，也充滿了情感。

　　站在對面的須少藍忽然也伸手一摘頭上的文生巾，扯下臉上的紗巾，一個箭步，直撲上前，撲到叢慕白姑娘的懷裏，叫了一聲：「叢姊姊！」

　　下面的話，就讓哽咽的語句，塞住說不出話來。兩個人就如此緊緊抱在一起，各自流著眼淚。

　　這一雙師姊妹如此意外的相逢，應該充滿了喜悅和歡欣，但是，兩個的心裏，都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事，折磨在心坎上，使得彼此除了流淚之外，找不出歡欣的話來。而且，兩人心裏都好像有了默契，怕說出話來，傷害了對方。

　　如此相擁對泣，良久無聲之後，叢慕白輕輕推起須少藍，在月色濛濛之下，端詳著須少藍姑娘那帶著淚痕的臉，她發覺這位須妹妹果然是長得很美，而且在兩個眸子之中，充滿了智慧與英氣，她忽然自己有一種「做對了某種重大事情」的快慰。

　　她輕輕地扶著須少藍姑娘的兩個肩頭，輕輕地問道：「須妹妹！舜耕山之約未能一晤，事後又無法分身尋找妹妹的下落，姊姊的心裏，是有著多少難過？」

　　說到那一段往事，須少藍的眼眶裏，又止不住湧出了淚水，黯然地叫了一聲：「叢姊姊！……」

　　叢姑娘伸手拭去須少藍姑娘的淚水，將須姑娘輕輕地攬到懷裏，說道：「妹妹！你知道姊姊此次來到黃山天都峰的用意麼？」

　　須少藍睜著一雙大眼睛，在叢慕白懷裏，抬起頭來，望著她，詫異地搖搖頭。

　　叢慕白卻平靜異常地說道：「愚姊是特地前來天都峰，要獨身仗劍，為雙親及家人報仇。」

　　須少藍姑娘訝然地說道：「關於姊姊報仇之事，不是和祁……」

　　她頓了一下，不知如何稱謂才好，但是，立即又坦然地說道：「祁靈兄已經和姊姊合力鋤奸，而且有千面狐狸靳一原從中協助，指日可以水到渠成，一雪心頭之恨，姊姊為何今日獨自一人在此，難道……」

　　須少藍姑娘的話，不便再問下去，叢慕白卻於此時搖搖頭，沒有說話。須少藍緊接著問道：「難道叢姊姊你的報仇計畫，又有了改變麼？」

　　叢慕白這才點頭黯然應了一聲：「須妹妹！你說的對，我的計畫改變了，所以我才獨自一人仗劍前來天都峰，要找魯半班清算這筆血債。」

　　須少藍怔然地望著叢姑娘，緩緩地說道：「叢姊姊！我沒有見過魯半班其人，但是，我從恩師中他無名毒梭十數年的事看來，此人功力斷然不在你我之下，而且其陰險詭詐之處，則非我們所能望其項背，而且……而且，我曾經聽到你們說過，天都峰上埋伏重重，舉世難匹，在這種情形之下，叢姊姊你放棄完善的計畫，而要獨自一人前來，卻是為何？豈不是令人難解麼？」

　　須少藍姑娘當時只是感覺到叢慕白這種決定，是有些奇怪，而且有些難合情理，一時間就憑自己的感覺如此滔滔說出。

　　叢慕白靜靜地等待須少藍說完以後，平靜如常地點點頭，然後，說道：「妹妹！你的話完全對，我所以如此甘冒不成功的危險，我有我的用心，在我的用心尚未說明之前，我要請問你，須妹妹！你如此深夜，獨自一人來到這天都峰，卻又是為了何事？妹妹！你能先告訴我麼？」

　　須少藍一聽叢姑娘如此一問，當時不由地渾身一震，她緩緩地脫離開叢姑娘的擁抱，一股淡淡地哀怨，橫掠過眉梢，眼神裏流露著無限黯然。帶著哀傷地說道：「不瞞姊姊，我前來天都峰是要為先慈報仇。」

　　叢慕白緊接著說道：「那……」

　　須少藍立即攔住叢慕白問下去，她連忙接著嘆了一口氣，輕輕地說道：「姊姊！你不必以我方才的話來問我，我知道，如此獨自一人，前來天都峰，若想報仇稱心快意，那是和姊姊一樣，是雖有成功之望。但是，我和姊姊你不同。」

　　叢慕白已經知道須少藍下面要說些什麼，但是她平淡地接著問道：「有何不同之處？是妹妹的武功超越過愚姊，或者有破得天都峰埋伏機關的把握？因而與我有所不同麼？」

　　須少藍搖頭說道：「我所說的不同斷然不是那些。叢姊姊！你是有人相助，勢力雄厚，有操必勝之把握，姊姊是棄而不用，而我則是孤單一人，捨去自己，便無別人相助。所以，姊姊捨成功之望，獨自前來冒險，是為奇怪，而我本無成功之望，只好前來孤注一擲。萬一天可見憐，讓我僥倖得手，則雖死亦瞑目。否則，我死在天都峰，追隨先慈於地下，也是死而無怨。」

　　須少藍說到此時，一種難以抑止哀傷的心情，抑止不住眼淚滾滾而流，襟前青衫，為之淚濕。

　　叢慕白上前拉住須姑娘的手，沉重地說道：「須妹妹！你錯了！」

　　須少藍閃著淚光的晶瑩大眼，望著叢姑娘，喃喃地說道：「我錯了？……」

　　叢慕白點點頭說道：「在舜耕山茅庵之前，你就錯了！妹妹！你讓我說下去，當時你應該出面和我們相見，妹妹！我和你的關係應該是勝過姊妹同胞，我是無話不說的，須妹妹！你此行天都峰，不僅是一個錯誤，而且，從發現你的錯誤，連帶的發覺我也錯了，錯得和你一樣不應該。」

　　須少藍姑娘圓睜著大眼睛，輕輕地說道：「叢姊姊！你何以教我？」

　　叢慕白點了頭，沉忖了半晌，突然地抬起頭問道：「須妹妹！你愛祁靈，是麼？」這一個突然的問話，使得須少藍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叢慕白接著說道：「姊姊雖然愚蒙，這一點諒必推測得不錯。但是，須妹妹！你可知道祁靈也是愛著你的麼？」

　　須少藍突然渾身一顫，連連地說道：「不會的！這是不會的！姊姊！你不要刻意的嘲諷我。」

　　叢慕白上前抓住須少藍的雙手，嚴肅地認真地說道：「少藍妹妹！你將姊姊看成是何種人？我會如此出口不遜，來嘲諷妹妹麼？告訴你！祁靈確實愛你，只不過是他無法說出來，他不能對你說，更不肯對我說，也不能對別人說，但是，不說並非不能使人知道。」

　　須少藍滿臉惶然之色，像是受驚的斑鹿，大有愕然奔竄而去之概。叢慕白緊緊地抓住她，眼睛緊緊盯著她，沉聲說道：「妹妹！設若當初在舜耕山，我們姊妹見面，姊姊瞭解你這種情意，還能不極力來成全你麼？」

　　言猶未了，須少藍突然叫道：「叢姊姊！你難道忘記了你和祁靈兄的山盟海誓，何苦此時拿話來……」

　　叢慕白沉聲止住了她說下去，說道：「你以為我是揶揄你？妹妹！你至今還不瞭解我，此時此地，說句不知羞的話，雖然我有海誓山盟在先，難道就不允許你地老天荒於後麼？妹妹！前有娥皇女英，難道我們不能一情三好？」

　　叢慕白說這些話的時候，臉色嚴正不苟，不但沒有一點羞意，也沒有一點假意。須少藍看在眼裏，突然一種由衷而發的感動，宛如潮湧心頭，甩開叢慕白的雙手，猛的一個虎撲，撲到叢慕白懷裏，喃喃地說道：「姊姊！我錯了！我太過狹隘不知容人。」

　　叢慕白輕輕撫著須少藍的頭，緩緩地說道：「狹隘的情感，是人所難免，這不是你的錯，而錯在這件事的結果，傷害了祁靈，傷害了你，也傷害了我。尤其最重要的，你一時的衝動，以報仇為名，以殉情為實，如此隻身來到天都峰，自知無法取勝，而甘冒如此危險，設若你喪命在天都峰，伯母在天之靈，姚師伯十數年教養撫育之恩，何言以對？妹妹！只怕你雖然死在九泉，也難能心安。」

　　叢慕白這一頓義正詞嚴的呵責，須少藍既愧且悔，伏在叢姑娘懷裏，淚流不止，口中不斷地喃喃地說道：「姊姊！你斥責得對，我錯了！是我錯了！」

　　叢慕白長嘆了一聲，雙手推起須少藍，眼睛看著那一張淚痕滿面的臉，宛如帶雨梨花，無限惹人憐愛。當時叢慕白輕輕拭去須姑娘臉上的淚水，輕輕地說道：「妹妹！你休要如此羞愧悔恨，事到頭來不自由，豈止是你一個人的錯？姊姊我也和你一樣的錯了。」

　　須少藍在叢姊姊無限憐愛之下，心裏感到一陣安慰，此時忽然又看見叢姊姊也是淚如雨下，無限傷情，不覺當時怔住了，她忙著叫道：「姊姊！你是怎麼的了？」

　　叢慕白她輕撫著須妹妹的肩頭，任自己的睛淚不住往下流，口中卻嘆著氣說道：「須妹妹！我的錯誤和你一樣，我的情感太狹隘，我也是盲然自求解脫，忘記了親仇師恩，忘記了自己應有的責任。」

　　須少藍姑娘呆呆地望著叢慕白，怔怔地聽她不停的自責，有一種難以相信的神情，她彷彿是自語，又彷彿是問叢慕白姑娘，如此輕輕地說道：「這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也會這樣呢？」

　　叢慕白這才抬起手來，拭去自己臉上的淚痕，問著須少藍說道：「須妹妹！方才我不是說過，我究竟是為什麼要如此隻身仗劍，前來天都峰？」

　　須少藍說道：「姊姊你沒有說明原因，難道姊姊和祁靈有了什麼不愉悅之事麼？」

　　叢慕白搖頭說道：「舜耕山之夜，就是因為你沒有露面，使我對你有了一份歉疚。而且，也覺得如果不是自己橫梗其中，祁靈和妹妹，豈不是天生一對璧人？加上親仇十數年未報，一股沉鬱之情，蓬然而起，我從天柱山和祁靈分手之後，跑了一趟泰山，便趕到天都，說穿了也是以報仇之名，行殉情之實，以一死了萬愁，這是多大的錯啊！」

　　須少藍聽到叢姊姊如此直率地說出來，心中感動不已，摟住叢姑娘，輕輕地說道：「姊姊！我真感激你。」

　　叢慕白也摟著須少藍姑娘，輕輕地說道：「妹妹！當局者迷啊！我何當不要感激你呢？如果不是妹妹你來到此地，我又如何能發覺自己和你有著同樣的錯誤呢？」

　　須少藍仰起頭來，望著叢慕白說道：「姊姊！你真了不起。」

　　叢慕白臉上這才露出一絲聖潔的笑容，也望著須少藍說道：「能夠在錯誤道中及時覺悟而回頭的，都是了不起。妹妹！你和我如今總算是回頭未晚，妹妹！你同意姊姊這句話麼？」

　　須少藍嗯了一聲，她又想到「回頭未晚」這句話所包含的意義，不禁又羞意無限地伏到叢慕白身上，抬不起頭來。

　　叢慕白說道：「須妹妹！你我等到天明時，即刻趕回少林寺去。」

　　須少藍聞言驚道：「我們趕到少林寺去做什麼？」

　　叢慕白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從泰山離去之時，恩師和師伯他們均已前往嵩山少林寺，邀約大家於臘八前來天都峰，要將魯半班昔日的惡罪，當天下群雄，予以揭穿，以刷清許多蒙不白之冤的人士清白。我卻拜託回春聖手逯雨田給恩師帶去書信，說明此行的用意，只怕恩師他們早就為我這種行為而耽心無限，所以，我要趁早趕去認罪，不讓他老人家為我耽心。」

　　須少藍也嘆著氣說道：「如此說來，我是更應該早些前去請罪，自從北嶽生花谷我私自離去之後，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去見恩師，可見得悔過認罪，也是需要極大的勇氣呢。」

　　叢慕白問道：「少藍妹妹！你隻身至此，沒有任何人知道麼？」

　　須少藍說道：「自從北嶽出走之後，我便直奔中嶽嵩山，在少室峰下，我去找少林老掌門人閒雲老和尚。因為一則我和閒雲老和尚，在北嶽生花谷，曾經得到他的一次承諾，要助我解決一次困難。再則，閒雲老和尚他久掌少林，熟知掌故，說不定他會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下落。」

　　叢慕白搖頭說道：「鐵仗僧蒙冤十數載，少林清譽受損幾許，老和尚如果是知道魯半班其人，恐拍武林中早就掀起無盡的紛爭，何至等到現在？」

　　須少藍苦笑說道：「離開恆山之後，宛如浪打飄萍，毫無憑藉，也就想不到如許之遠了。」

　　叢慕白點頭說道：「閒雲老和尚欲助無力，你便浪跡武林，仔細追尋這無可迫尋的萬巧劍客魯半班其人了。」

　　須少藍說道：「閒雲老和尚知道我不是萬非得已之時，斷不會登門求助，所以他極力不使我全盤失望，自己靜坐入定，默求先機，然後他贈馬一匹，叫我取道東南，或有所遇。不過老和尚也說這種默求先機之法，只是一種心靈中的感應，一切都是機緣，未盡然就是靈驗可靠。於是……」

　　叢慕白點頭說道：「於是你便從中嶽少室峰下，騎火赤龍駒，取道東南，在舜耕山附近，與我相遇。妹妹！就憑這件事看來，你我之間，早有緣份。」

　　說著話，她又屈指數著，連忙說道：「啊呀！這真是山中無甲子，歲月逐雲飛。算來距離臘八日的約期，已無幾日，說不定祁靈就會在這幾天前來天都峰赴約，我們還是在此等候？抑是暫時離開此地，等到臘八日再來？」

　　提到「祁靈」二字，須少藍已經止不住有一份羞澀之意。當時輕輕地說道：「既然來不及趕回少林寺，我們還是在此地等候幾天的好。」

　　剛一說到此處，須少藍和叢慕白雙雙變臉，各自一轉身形，厲聲叱道：「是何人如此鬼鬼祟祟？若再不現身答話，休怪我們下手無情。」

　　兩人如此一聲斷喝，只聽得遠遠地約在十數丈之外，有人冷呵呵地笑了一陣，接著說道：「二位不必再走了！既然前來天都峰，焉有過門不入之理？明日清晨請二位入山，讓我們稍盡地主之誼。」

　　須少藍立即厲聲叱道：「你是誰？」

　　那人說道：「我是誰，明日自有分曉。」

　　說完話，頓時音影杳然，須少藍一時熱血沸騰，立即就要騰身前往，叢慕白伸手拉住，輕輕地說道：「妹妹！少時就要夜盡天明，屆時再作打算，此時理會他作什麼？」

　　深山雖無村雞報曉，卻有百鳥噪鳴。曙光乍現，山中一片清新。雖然這是寒冬季節，天都峰上遍是叢杉虯松，依然是翠綠一片。

　　叢慕白和須少藍抑壓住心頭的激動，等待到夜盡天明，須少藍姑娘首先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向叢慕白說道：「姊姊！人家昨夜指名挑釁，今日天明，我們將如何處理？是默然不理而走去麼？」

　　須少藍言下之意，不難聽出，昨夜已經憋了一肚子氣，如今已有不顧一切登山應約之概。叢慕白平靜地點點頭說道：「妹妹！我瞭解你此刻的心情，因為我也和你一樣，我們不止是忍耐了一夜晚的悶氣，而是忍耐了十數年的血海深仇，如今仇人當面，要我們忍耐一時一刻，已是椎心泣血，難能忍受的事，何況如今面對的仇人，又向我們如此挑釁？」

　　須少藍聞言精神大振，豪氣倍生，立即說道：「姊姊！如此我們就闖上山去。」

　　叢慕白平靜依然地說道：「少藍妹妹！如果我們此刻仗劍登山，豈不是將昨夜我們互相諒解彼此覺悟的一番用心，又都歸於白費麼？」

　　須少藍默然地低下頭，沉默良久，然後才抬起頭來，眼神裏恢復了智慧的光輝，輕輕地望著叢慕白說道：「姊姊！要想得到完滿的成功，就應該付出極大的代價。姊姊！我明白了，如今我們所要付的代價，是超人的忍耐。走吧！姊姊！等到臘八日，我們再來結算這筆總帳。」

　　叢慕白聞言大為感動，也大為讚佩，輕輕地攬住須少藍，凝神注視著她那一雙智慧的眸子，充滿情感地說道：「少藍妹妹！怪不得祁靈如此稱讚你，你的確是一位解人意識大體的可人。」

　　須少藍也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溫暖與甜蜜，半帶著撒嬌的口吻，說道：「叢姊姊！我不來了！你欺侮我。」

　　叢慕白此時儼然是一位大姐姐的心情，挽著須少藍，說道：「妹妹！我們走啊！」

　　叢慕白姑娘這一聲「走」字剛出口，頓時他們兩個人都感覺到情形不對。兩人心神一振，回目四周看去，只見身旁四周，約莫都在十丈遠近的地方，按著四方陣勢，每一面各站了十幾個人，一式的黑衣黑褲，頭纏黑色頭巾，並肩叉手，氣勢凌人地站在那裏，盯著叢慕白和須少藍兩個人。

　　須少藍姑娘立即說道：「看樣子他們還有強邀客人的意思呢。」

　　說著話，回頭對叢慕白輕輕地叫了一聲：「姊姊」，接著說道：「我們雖然無意接受邀請，主人卻有意強行留客，如果不表示一點心意，倒是有些卻之不恭之嫌。」

　　叢慕白微微一笑點頭說道：「他們無非是奉命而來，情非得已，稍予警誡，使他有由讓路，也就是了。」

　　須少藍也微笑的點點頭，緩步走到身旁不遠的一棵虯松樹旁，伸手抓了一把松針，握在手中，轉身向迎面那一堆人走去。

　　此時四周的人，也都慢慢地向前移動，包圍的態勢，愈來愈小，此時相距也不過只有六七丈遠近。

　　須少藍含著微笑，緩緩地向前走著，走到相距不過只有兩三丈的地方，他站定下來，面對著正面那十數個人，說道：「各位如此四面包圍，是為了何事？你們之中為首之人，可以出來說明麼？」

　　那十幾個人之中，果然有人應道：「請兩位登天都峰小住。」

　　須少藍豪爽地縱聲一笑，指著他說道：「有勞各位，回去上告你們主人一聲，就說我二人今日興致不佳，不願登山叨擾，不過叫你家主人放心，就在這幾天之間，我們一定會來登臨天都。」

　　那人說道：「我們奉命而來，務請小住賞光。」

　　須少藍笑道：「我知道你們是奉命而來，否則，我會如此和你們說話麼？也罷，讓你們有由歸去覆命。」

　　言猶未了，只見她身形未動，忽地一閃身，各人眼前只覺得是黑影一晃，一陣風聲掠過面前，這些人忙不迭地一陣發喊，各自向四周潰散而走。

　　但是，再定睛看時，須少藍站在那裏彷彿是沒事兒一般，雙手背在身後，面帶微笑說道：「各位如此回去覆命，定不受責。」

　　對面那些人感覺到自己身上並沒有什麼缺失的地方，她為何如此誇口？可是再一看時，大家又都變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原來方才須少藍那一閃身的瞬間，已經將手上那一把松針，每人一根，插在那些人的頭巾之上。

　　這身法之快，與出手之準，已經足夠令人震驚，更令人吃驚不置的，還是那些松針，能在如此一閃之間，穿透頭巾，不受折損，這一分內力與巧勁的揉合，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如何不使這些人為之大驚失色呢？

　　叢慕白走到須少藍身邊，輕輕地耳語說道：「少藍妹妹！你已經能將陰靈掌力，運用到指尖之上，難得呀！真不愧是北嶽秀士的門人啊？」

　　須少藍臉上微微一紅，帶著一點得意的微笑，剛叫得一聲：「叢姊姊！」忽然又發現周圍的情勢，又有了變化。

　　方才須少藍那一陣松針穿透頭巾的功力，確是震懾了周圍的人，但是，一轉眼間，大家彷彿又忘了方才那樁事，各自站定腳步，反手探背，每人都取下一張弩，捧在手裏，一齊地對準了叢慕白和須少藍二人。

　　這種弩弓形式極小，勁道極強，可以連發十箭，在兩軍陣前，確是破敵利器，可是用之於武林之中，卻是僅見，如今這種弩弓出現在魯半班手下人的手中，不用說，除了弓強箭利之外，想必還是其毒無比。

　　叢慕白和須少藍二人一見弩弓出現，當時心裏一震，立即無名火起，兩人各自一拔佩劍，橫在胸前。

　　須少藍厲聲叱道：「方才我手下留情，如今你們反而得寸進尺不知死活，叫你們嘗嘗再練青虹鋒利如何。」

　　叢慕白沉聲叱道：「魯半班野心勃勃原來也只是一個粗鄙之輩，就憑這幾十張弩弓，便可以逼人就道了麼？真是不自量力之至。」

　　這時候在這數十人之中，有人說道：「既然二位堅不應邀上山，這一陣鐵弩毒雨如有傷害之時，請二位休怪。」說著話，一聲呼哨，四十幾張弩弓，一齊抬起，叢慕白和須少藍彼此轉身背向，手中寶劍舉起，蓄勢以待，只要對方弦聲一響，恐怕在這天都峰前，就有一陣血雨腥風，橫斃流血的淒慘局面。

　　就在這樣千釣一發，瞬息沸騰的時候，忽然，有人輕輕地咳嗽一聲。

　　這一聲咳嗽，就像是深潭墜石，箏瑟斷弦一般，由轟然頃刻又歸之於寂靜。周圍那四十張緊張其勢的弩，就在這一聲咳嗽之下，一齊撤下，而且每人後退數尺。

　　叢慕白和須少藍兩人循著聲看去，只見是一位黑衣老者，帶著冷漠的表情，站在圈上，兩道睛神盯住叢慕白和須少藍。

　　半晌，他轉而向周圍的那些人叱道：「退下去！」

　　那四十幾個黑衣大漢，一聲不響，收拾起手中的弩弓，頃刻間遠走無蹤。

　　這位黑衣老者這才略不在意地說道：「既然二位要等待幫手來才敢登山，老朽可以代表我家主人，在這裏送二位上路，斷無勉強之意。其實天都峰一旦揭露於武林，要前來報仇的，豈止你們二位？等待他們結伴前來，也好壯個膽量。不過，你們二位能找到天都峰，而且能認定天都峰是你們尋仇之地，也虧你們找的，就憑這一點，也值得天都峰對你們二位優待的。來！來！二位說出來歷，究竟要報那些仇，讓老夫記在心裏，日後也好給二位一份優待。」

　　這個黑衣老者如此慢條斯理地說了這一段話，須少藍氣得渾身發抖，復仇的火焰，已經燃燒在渾身血液裏，他冷酷已極地笑了一聲，轉回頭來向叢慕白說道：「姊姊！並非我不等待到臘八日，而是情勢逼之使然。」

　　叢慕白黯淡地點了頭說道：「妹妹！方才我說過小不忍則亂大謀，要想獲得完美的成功，就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可是，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支付不起這個代價，放著不共戴天的仇人，平白而過，已經付出椎心泣血的代價，可是如今仇人如此挑釁，是不忍孰不可忍？」

　　須少藍悲壯地叫道：「不可忍！不能忍！姊姊！縱使噴血斷魂，天都峰上也要會會這位奇毒無比其狠絕倫的魯半班。」

　　叢慕白點點頭說道：「妹妹！恐怕我們和祁靈是前世無緣，留待來世吧！」

　　兩位姑娘此時表面冷靜，但是內心熱血沸騰，到了無法遏止的地步。站在一旁的黑衣老者，冷呵呵地笑道：「原來二位竟還是巾幗女兒身，居然能夠不等後援，不仰外力，坦然而上天都峰，如此說來，益發地難得了。」

　　叢慕白冷冷地說道：「既上天都峰清算昔日的血債，少不得大家都要還個一清二白。」

　　須少藍也冷冷地說道：「等我還諸本來面目之時，天都峰便在血雨腥風，橫屍喋血的開始。」

　　叢慕白伸手摘去頭上的文生巾，脫去身上的青杉，從白綾內衣襟上撕下一塊，挽在頭上。那邊須少藍也是如法炮製，扯衣帶孝，脫去男裝。兩人橫劍當胸，叢慕白悲憤地用劍指著黑衣老者說道：「現在讓我告訴你，趕速去轉告你家主人，就說須少藍和叢慕白親自前來為親報仇，叫他前來領受當年作孽之罪罰。」

　　那黑衣老者冷呵呵地笑了一陣，搖搖頭，說道：「兩位姑娘你說此話也不覺得狂妄過份麼？就是你要領死，也要你等前去山上，你有何能耐膽敢如此說話？」

　　黑衣老者言猶未了，須少藍厲叱了一聲：「你敢饒舌找死！」

　　聲起人起，再煉青虹揮起一道青森森的光芒，帶著一陣輕微的嘯聲，去勢宛如閃電，直向黑衣老者頭頂上落去。

　　須少藍此時心中怒火如焚，恨不能劍劍斬盡天都峰上的每一個人。如此擰身一掠，幾乎是全力施為，再加上再煉青虹的威勢，真可以當得是雷霆萬鈞，流光閃電。

　　饒是那黑衣老者如何沉著鎮靜，膽大藝高，此時也大感意外，竟然禁不住脫口驚呼一聲：「不好！」

　　急忙中，人向後一傾，腳一使出陰勁，隨帶雙袖向上交叉一拂，連衝帶躲，連架帶拂，險煞人地向身後倒退八尺。當時只聽得嘶啦一聲，黑衣老者那一雙黑色大袖，在青虹短劍的劍氣掃及之下，宛如一雙黑色大蝶，隨著劍鋒所指，飛舞數丈開外。

　　黑衣老者被削掉一雙大袖，真是驚魂劍底，愧怒交加，剛剛冷哼一聲，臉色一變，正要發作，須少藍姑娘根本不再說話，腳下滑步進身，巧走盤旋，手中再煉青虹二次又揮出，一式「落英繽紛」，灑出數十道青芒如雨，直向黑衣老者罩去。

　　須少藍出手都是天山親傳絕學，聲勢之猛，令人目不暇接。黑衣老者出手未及，氣勢已衰，肩頭鐵劍尚未拔出一半，已自感到左肩上一涼，一條左臂已自離去。不由地啊呀一聲，自命必死無疑，就在這時候，一陣勁風從旁撞到，壓力頓鬆，他睜開眼睛一看，意外的大喜，張口正待高叫，忽然後心一陣灼熱勁道，重烙而下，話還沒有出口，人便向前一栽，滿口鮮血，噴個滿地。

　　須少藍收劍退後兩步，只見叢慕白姊姊和她並肩站在一起，長劍交在左手，右掌正泛著紫色。

　　面前倒的是那位黑衣老者的屍首，隔著屍首，是站了一位年約五十餘歲，面容清矍，頦下綹鬚，根根見肉。臉色凝重地站在那裏，眼神不斷地在閃動。

　　叢慕白一見便咬牙冷聲說道：「魯半班！你知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作惡多端的人，若無報應，天理何在？你如今尚有何說？」

　　須少藍一聽對面的人就是魯半班，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手中再煉青虹一振，高聲叱叫：「魯半班！還我娘的命來。」

　　叢慕白伸手拉住須少藍說道：「妹妹！仇人既然當面，還算不清這一筆血債麼？」

　　魯半班站在那裏冷冷地說道：「兩個女娃娃！你們要來報復何種冤仇，老夫魯半班殺人無算，說明白你們的身世，也好讓老夫回憶回憶！」

　　叢慕白冷笑說道：「魯半班！你休要探聽虛實，故作姿態，你早就知道我們是何許人，老實說，你不是看在再練青虹和紫蓋掌力的份上，你又何至於親自下山？」

　　魯半班冷呵呵地笑道：「果然不錯！宇內二書生的門人，到底不同凡響，你能猜中老夫心意，倒是難得。老實說，昔日須姑娘的令堂，和你叢姑娘的家人，與老夫並無仇恨，只不過是怪他們時運不濟，作了老夫栽誣之用。魂斷少室峰，血染瞿塘峽，不錯都是老夫做的事，如今難得你們能熬過十數年的歲月，居然前來報仇，看來這倒真是天道不虧。也罷！女娃娃！你們要如何報仇？不過……」

　　魯半班又陰峻地笑了一下，接著說道：「天道不虧，還要看看是否人謀不臧？如果你們找不到好幫手……。」

　　叢慕白冷冷地說道：「親仇如債，不假手於別人。」

　　須少藍不屑地說道：「方才我姊姊已經說過，你不必再探聽虛實，如今來到天都峰的，只是我們姊妹二人。」

　　魯半班點頭說道：「如此就憑你們二人，各盡全力，在老夫身上報仇便了。」說著話，冷笑不停，站在那裏，竟不準備。

　　須少藍冷靜下心情，回頭便對叢慕白說道：「姊姊！對面是我們兩人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們既然各有仇恨，自然不能偏發，只好共同出手，看準能夠手刃仇人，以免有失均勻之弊。」

　　叢慕白點頭大為讚許，她覺得須少藍能在氣憤填膺，椎心泣血之際，突然冷靜下來，為利害著想，真是難得。

　　當時叢慕白掣劍在手，應聲說道：「少藍妹妹！我們只顧各施師門所學，自能呼應。」

　　言猶未了，雙劍同起，各走一方，分取魯半班前後要害。魯半班心裏多少有些瞧不起這兩個女娃娃，當時一塌右肩，閃過須少藍的一招「撥柳尋鶯」，身形就勢一旋，正好貼著叢慕白一招橫斷的「揮之千里」，緊挨著劍鋒，以一絲之差擦過。

　　魯半班一則有心賣弄，再則他要考驗一下這些武林後起之秀，究竟有多大功力。神州丐道膽敢承諾，不讓武林成名人物，插手天都峰，自然就指望著這些後輩。今天只要誠心一試，就可以知道未來的命運如何。

　　所以他在擦身讓開一劍之後，右掌斜削須少藍的左腕脈口，左掌疾截叢慕白右臂曲池，這兩招在危險的劍式之中，趁隙搶攻，是鋌而走險之舉，自然是出人意料之外。而且，這兩掌之快使人不及再瞬。

　　叢慕白和須少藍一時化解不及，劍封要害，掌運神功，各以九成真力，硬迎了一掌，當時只聽得啪地一聲，聲音不大，可是，頓時激起一陣勁道四溢，叢慕白和須少藍雙雙站立不住，騰騰後退數步。

　　再看魯半班站在那裏，臉上充滿了驚詫，喃喃自語道：「雙掌力沉勁猛，血氣為之翻騰，如此看來，至少應有百招之敵，噫！我太輕視他們了。」

　　說著話，猛轉回身，一言不發，飄然起身，就向天都峰疾馳而去。

　　須少藍乍一錯愕，立即又厲聲叱道：「魯半班！今天不分生死存亡，你向那裏逃去？」

　　說著一點雙腳，手執再煉青虹，帶起一溜青芒，流星閃電般隨後追去。

　　叢慕白一把沒有拉住，剛叫得一聲：「須妹妹！小心上他的詭計。」

　　自己也只有隨著後面，緊追而上。前面跑的風馳電掣，後面追的閃電流星，三個人在天都峰上如此一直追逐著，奇怪的是沒有看到一個人，也沒有遇到一件埋伏。

　　叢慕白心裏暗暗感到意外，猛提一口氣，凌空急趕三丈，追上須少藍，正好拉住她衣角，叫道：「少藍妹妹……」

　　那邊魯半班回身一指，哈哈一陣得意大笑，只聽得一陣嘶嘶作響，金光耀眼，不知是何方飛來一個大銅罩，將兩位姑娘罩在當中，動彈不得，不但求生不能，求死亦是難得。

　　臘八日，已經接近年盡冬殘，正是一陣大雪之後，陽光乍現，照耀著這琉璃世界，閃著耀眼光芒。

　　黃山天都峰一片雪白，彷彿是玉琢粉妝，將這座山奇險峻，又出奇秀麗的天都峰，裝飾得更美、更高、更奇、更險。

　　這時候，天都峰下正匯集著許多人，這許多人聚集在一起，是武林中數十年以來罕見的一次盛會。其中有神州丐道、有宇內二書生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有當今各大門派的掌門人、還有關外神偷妙手空空古長青、武林神醫回春聖手逯雨田。在這些人的身後，排列著少林寺十八高手大和尚，武當派十六位劍術名家，其他各派也都有派中高手，隨列在後，可以說天都峰下，此刻已經網羅了當今武林有數的高手，聲勢之大，是為空前少見。

　　在這些人當中，除了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以及石長青、逯雨田之外，連武當、峨嵋諸大門派掌門人，都有了不耐之意。但是，大家顯然又礙於神州丐道與宇內二書生的聲威，只好將這不耐的心情，按捺住在心頭。

　　天都峰上，卻是寂靜無聲，沒有一點反應。在如此對照之下，就顯得山下這些人，在些煩躁不安，亂糟糟的現象。

　　突然，武當派掌門人大千道長打著稽首，口喧「無量壽佛」，朗聲說道：「貧道有一事不明，不揣冒昧向神州道長台前請教！」

　　神州丐道呵呵地笑道：「大千道長尊為一派掌門，丐道人一生邋遢，旁門左道，素不登大雅之堂，何敢當道長如此抬愛，而稱請教二字。」

　　大千道長臉上微微一紅說道：「既然如此，貧道要請問道長，邀請武林各大門派至此，合力除去萬巧劍客魯半班，如此人俱到齊，尚有何事如此等待？」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大千道長！此事說得有些出入，丐道人少不得要稍加修正。」

　　大千道長一聽，微微有些氣憤，他本來對於神州丐道，只是耳聞，未曾見面，同時他派中寧一道人在陸天成莊上為千年靈芝之事，也搬了一頓是非。因此，大千道長對於神州丐道多少有些不愉之意。但是，此次關外神偷代傳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的請柬，邀來天都峰，清剿魯半班，自然又不便不來，同時他也不願放棄這樣一個群英大聚會露面的機會。

　　來到天都峰，卻不見立即行動，又聽見神州丐道如此一說，大千道長微有怒意地憤然說道：「貧道有失言之處，神州道長何以教我？」

　　神州丐道依然是笑呵呵地說道：「丐道人此次和天山兩位大俠出面邀約各位前來到天都峰，並不是請各位助拳打架，而是讓各位知道兩件武林奇案。各位有誰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是何許人？」

　　頃刻之間，大家各自低低細語，大家只知道神州丐道邀大家來清剿魯半班，但是魯半班是何許人？沒有人知道。老實說，大家都是沖著武林三大奇人的名聲，和傳遞請柬的關外神偷的面子，甚而是含有一半好奇，來瞻仰武林三大奇人的丰采，來見識武林這次大盛會。至於魯半班是何許人？反而沒有人仔細打聽，此時神州丐道如此一問，大家一時為之愕然。

　　神州丐道接著又笑呵呵地說道：「各位有人見過一目大師的玉玦秘笈否？」

　　此語一出，大家轟然，那是數十年來，大家夢寐以求而又不可得的東西，有誰曾經見過？

　　神州丐道此時縱聲大笑說道：「這兩件事既然大家都不知道，而且又想知道，那就必須等待一會。等一個人來，這兩件武林奇案，都可以大白於武林了。」

　　言猶未了，遠處一陣蹄聲，有馬疾馳而至。大家一聽，立即轉身看去，只見一騎如飛，直向此處而來。

　　神州丐道拍掌笑道：「來了！來了！」

　　大家聞言，心神為之一振，只見那馬來得好快，轉眼已經相隔不過七八丈遠近，馬上那人忽然一挺身形，人像一隻迎天飛起的大海鷗，衣袂招展，姿式美妙，在半空中接連兩個翻折，嗖地一聲，飄然落在神州丐道面前，雙膝跪中地上，口稱：「恩師！弟子來晚了！」

　　神州丐道笑呵呵地伸手扶起，口中說道：「祁靈！我道人不惜攬上一身麻煩，邀請當今武林有頭有臉的高人，一齊聚在這天都峰下，一則為你掠陣助威，再則，除去這個機會，你如何能一次將你過去曾經受惠的人那些冤屈洗刷乾淨？」

　　祁靈感動得又跪在地上，叩頭說道：「恩師待弟子之德，沒齒難忘，銘刻終生。」

　　神州丐道說道：「你去峨嵋，靳一原要你尋找的東西，你已經尋找到了麼？」

　　祁靈一驚，連忙說道：「托恩師之福，弟子已經找到了。」

　　神州丐道笑道：「祁靈！孩子你休要奇怪，我道人不是神機妙算，不會知道那麼清楚，這一切都是千面狐狸告訴我的，這個老狐狸不但是要你承繼一目大師的所學，而且要將你安排成為威鎮五嶽的一大奇人，老狐狸對你，真是仁盡義至，你要好自為之。」

　　祁靈跪在地上，承謹遵命唯唯稱是。

　　紫蓋隱儒此刻走上來說道：「祁靈！你知道叢慕白的下落麼？」

　　祁靈這才發覺叢姊姊不在紫蓋隱儒身旁，不覺為之訝然！正待張口驚問，北嶽秀士在一旁接著說道：「慕白和少藍兩人雙雙隱落在天都峰上，生死如何，至今未卜。」

　　祁靈大感意外，惶然問道：「老前輩！……」

　　紫蓋隱儒點了頭說道：「吉凶禍福，天意自有安排，到了天都峰，自然就有分曉。」

　　這時候妙手空空古長青大聲說道：「老兄弟！你請吧！」

　　轉而他又大聲對在場的各大門派說道：「各位稍加忍耐，其中一切真相，到了天都峰之後，自然就有分曉。」

　　其實這時候，大家對魯半班和天都峰的問題，已經不在意中，大家所注意的是「玉玦秘笈」的真面目，自然而然地把心中急躁之意，抑壓下去。

　　其中也有幾個人心中另有所感，那便是少林當前掌門閒雲老和尚，以及華山掌門遍訪八荒歸來獨狐叟，這兩個掌門人，眼裏都流露著期切之情，以及回憶往事的黯然意味。

　　祁靈站起身來，對神州丐道以及宇內二書生再施一禮之後，昂然轉身，向天都峰上走去，他忘了天都峰上的機關埋伏，他忘了靳一原和一了老尼至今蹤跡毫無，他忘了天都峰的要圖不在他手裏，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使他不解，使他耽憂，乃至於使他憤怒的，他不知道叢慕白和須少藍兩位姑娘，為何會隱落在天都峰！而此刻他們兩人的安危又是如何？這一剎間的衝動，使他昂然不顧一切，直奔上山。

　　沒有人知道祁靈此行是充滿危險，連神州丐道宇內二書生在內。因為，他們知道祁靈已經獲得了一目大師的秘笈真傳，而且，他自己也一定有把握此去舉手之間，穩據勝算。所以，以神州丐道為首，大家都隨在祁靈的身後，相隔一丈，也直奔上山。

　　這一個罕見的場面，也是一個奇怪的現象。當今武林知名有數的高手，俱聚集在天都峰上，而且是隨在一個英氣勃勃的年青人身後，一步一趨。這個場面，和這個現象，無論後來如何，都是使參與這次盛會的人，深刻難忘。

　　但是，這個場面，這個現象，卻是走在前面的祁靈沒有注意到。在他的心中，只有一股憤怒的火焰，一股懸念的焦急，和一股難耐的憂慮，他無法想像這兩位姑娘，會有如何的結果。

　　所以，此時的祁靈，可以說是心無旁鶩，一直向上走去。

　　前面是一堵巨石攔路，祁靈正待提身上石，翻越過去，忽然，心裏一動，使他想起了他第一次來到天都峰的時候，在未到達水蓮村之前，天都峰上第一關，便是這一堵巨石後面的「蛇林蛇池」。祁靈一想起「蛇林蛇池」，便立即想起天都峰上的埋伏機關，這才使他想起千面狐狸靳一原和一了老尼沒有及時來到天都峰。也就是說，天都峰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破除埋伏機關之人，如此，他此行是面臨著危險。

　　當然，蛇林蛇池不足畏，還有其他許多埋伏機關也未盡然是使人生畏的。但是，沒有天都峰要圖，沒有人先來破除這機關埋伏，危險便自會存在。否則，千面狐狸靳一原又何必如此慎重其事，要這幅天都峰的要圖？

　　況且，萬巧劍客魯半班必然已經知道了當前的情況，天都峰如此寂靜無人，分明是有了準備，要作困獸之鬥。人在拼命作殊死之鬥的時候，天都峰上不難想像那種萬毒俱發，萬兵齊動的局面。祁靈此刻功力自然是深具信心，但是，萬一有稍微之失，或傷或死均不足惜，何以對恩師？何以對關心自己的人？何以對隱身天都峰的兩位姑娘？

　　祁靈在如此一頓之間，把方才那一股激動之情，稍有冷靜。他自己心中忖道：「我何必急在此一時？靳一原老前輩斷然不會失約，臘八日他準會前來天都峰，稍作等候，又待何妨？此次天都峰之行，只許絕對成功，不能有絲毫挫失之處，我不應該如此不耐於一時，而冒此無價之風險。」

　　祁靈想罷，轉身而立，準備再回到山下。可是，在他這一轉身之際，他又怔住了，他看以自己恩師為首的數十位武林高人，正緊隨在他身後，已經來到了這一堵巨石的附近。祁靈沒有想到自己身後是這種情形，如果他此時退回去一步，對他自己，對為首的恩師，乃至對於關心他自己的人，顏面上將何以堪？

　　後面的眾人，已經慢慢地走近祁靈而來，沒有時間讓祁靈再作考慮，沒有時間再讓祁靈回頭一步，也沒有時間讓祁靈再作等待。如今，此時此地，祁靈只有前進，而且要立即前進，不能再有一刻耽擱。

　　祁靈當時一個閃電旋身，長嘯而起，右手抖出七星紫虹軟劍，一式「仰望南山」，微仰上身，力挺腰腿，只聽得嗖地一下，倏然而起，上拔五丈有餘。立即博得後面數十位武林高手，一致的讚許，挺身上拔五丈有餘，那不是在場的人，都能達到的功力。

　　可是，就在大家讚嘆之聲未了，只聽得祁靈在下落身形之際，口中輕輕地叫出「啊呀」一聲。這一聲「啊呀」雖然是輕輕脫口而呼，但是，依然可以聽出他那充滿驚訝的語意。當時大家又立即轉變讚嘆之情，而為驚訝之意。

　　在這許多人之中，行動最沒有顧忌的，便是妙手空空古長青，他一聽祁靈的驚呼，立即騰身而起，趕了過去，古老偷兒如此一動身形，大家也都隨著紛紛越過巨石，落身巨石的那邊，這時候，只見祁靈呆呆地站地那裏，在祁靈的面前不遠，但見滿地死蛇，一片狼藉，還有兩三個身穿黑色短裝的人，呆如木偶般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祁靈一見神州丐道走過來，便上前行禮說道：「天都峰上第一關，不知叫誰給破了。」

　　神州丐道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皺著眉頭，眼神注視著那遍地的死蛇，微微出神。其他各大門派的人，都被這些奇形怪狀的毒蛇屍體，看得呆了。這些毒蛇有很多都是只是聽說不曾見過，沒有想到天都峰上竟豢養了這許多。如此遍地毒蛇，縱有再高的功力，到此也是無用武林之地。這是天都峰上第一關，還有那些不知道的關卡，想必更是厲害無比了。

　　且不說大家在暗地裏議論紛紛，只見神州丐道散開兩道眉峰，向祁靈說道：「恐怕天都峰上的機關埋伏，被破壞的不止於此，你再向前看過去。」

　　祁靈心裏本是有些疑惑之意，此時一聽因恩師如此一說，心裏不禁為之一動，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已經和恩師的意見，不謀而合，當時他立即說道：「弟子遵命！」

　　轉身一掠，展開閃電身形，直向天都峰上，疾奔而去，大家也都緊隨在後面，向天都峰上奔去。

　　前面的祁靈走的有如流星閃電，後面跟的卻是風捲浮雲，前面走的快，後面議論紛紜，走的較慢。就在這一快一慢的間隔當中，不斷地聽到前面祁靈在說著：「百毒梅花樁破了！」

　　「奇毒萬峰陣破了！」

　　「箭雨醉煙破了！」

　　「破了！」

　　「破了！……」

　　天都峰上十八種劇毒，廿四種埋伏，樣樣是巧奪天工，劇毒無比，可是如今樣樣都破得滴點無餘，而且每破除一處，還留下說明，指出埋伏的名稱。這是何人搶得一著先籌，將天都峰上這些機關埋伏，破壞得點滴無餘？大家都感於奇怪，感到意外，雖然祁靈心裏有了猜想，但是，在事情未明瞭真相以前，他還不敢擅加論斷，而且，祁靈怕自己這個推測是真，如果一旦真如他所推測的，則萬巧劍客魯半班必然是已經安然離開了天都峰，祁靈此行就要落空。

　　想到這些問題，祁靈心裏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是一種失望後的憤怒？抑或是失望後的懊惱？抑或是受欺騙以後的傍惶？當他飛越過毀滅無餘的「巧懸千斤閘」以後，他躊躇地停下腳步，他不敢再衝向最後的一道關隘。最後的一道關隘是隱在一排密密的虯松後面。

　　祁靈剛一停下腳步，就聽到後面神州丐道呵呵地笑道：「祁靈！你小子勇猛有餘，沉著不足，事到如今你還懷疑那隻老狐狸欺騙你不成？越過去，看個明白。」

　　祁靈一聽恩師指明了「老狐狸」三個字，心裏一跳，恩師的心意是和他不謀而合，但是，千面狐狸既然如此搶先出他意料地破除了天都峰上的埋伏機關，究竟用意如何？如果他不是為了搶先救魯半班一命，他又為何如此不聲不響走在前面？為什麼不與大家同陣？

　　祁靈想不透其中道理，但是，他必須遵從恩師的話，當時他應了一聲，微微一躬身，嗖地一聲疾起三丈，憑空越過虯松，剛一落下腳，他就脫口驚呼：「叢姊姊？須……姑娘！」

　　再一稍頓，又訝然而呼：「魯半班！你……」

　　就在這一頓之際，後面的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妙手空空、回春聖手以及各大門派掌門隨行弟子，也都來到這虯松之後。眼前的情景，是個非常奇妙的場面：叢慕白和須少藍兩位姑娘，靠在一個巖石之上，闔目熟睡，臉色紅暈如常，分明是毫未受傷，只是為人點了睡穴而已，萬巧劍客魯半班此刻卻是站在一個懸巖之前，頭項上有一塊千斤巨石斜斜地壓在當頭。這塊千斤巨石分明是有人硬生生地從上面的巖石上，硬劈下來。魯半班左手背在身後，已經有一根細繩子捆住，雙腿也是用一根繩子捆住綁在面前懸巖突出的一塊石頭上，而他的右手正是五指齊伸，撐住頂上的千斤巨石。

　　這情形使人看得非常明白，萬巧劍客魯半班正是用一隻手抵頂住頭上的千斤巨石，否則只有滾落萬丈深淵，或者是壓死在千斤巨石之下。

　　名大門派的掌門人，都是名重當今的一流高手，看到這種隻手頂千斤的險狀，心裏暗暗的咋舌。若說一瞬間的藉力使勁，稍頂一下千斤巨石，在場的眾人，也未嘗不可，如果像這樣硬撐不動，大家也只有自嘆不如的地步。

　　神州丐道站在那裏呵呵地笑道：「老狐狸挖空心思，給祁靈小子一個機會，真是難為他。祁靈！石上的留字還不唸來大家聽聽。」

　　祁靈仰起頭來一看，魯半班所頂的千斤巨石上，果然有許多字。當時他飄身到松樹梢頭留神一看，便念道：「千面狐狸靳一原留書拜上各位武林同道，魯半班作惡多端，並陷少林僧人與華山門下於不義，成心攬亂武林，橫行江湖，其行難赦，其心可誅。老夫愧為師長，故山破之日，無顏見諸位於當前。唯將魯半班留置此地，聽候諸位發落。又附告：祁靈能為鐵仗僧及千手劍沙則奇一字之託，忠人之事。且天資操守，均屬上乘，故將一目大師所遺之玉玦秘笈轉贈，但願從此武林正道光大，魔氛全消，則武林幸甚。」

　　祁靈念完這石上留書之後，飄然下落，此刻各大門派之中，早已經議論紛紜，大家都以一種羨慕而疑惑的眼光，看著祁靈，而忘卻了頂著千斤巨石下的魯半班。

　　祁靈此刻轉過身來，對神州丐道深深躬身行禮說道：「弟子尚有兩句話，要向兩派掌門說明，祈求恩師恩准。」

　　神州丐道笑道：「你說說也好，其實老狐狸一片愛惜之心，少林華山兩派，何嘗看不清楚？」

　　祁靈轉而向少林閒雲老和尚，以及華山獨孤叟施禮說道：「魯半班究竟如何處置？請兩位老前輩示知。」

　　閒雲老和尚低喧一聲佛號，合掌說道：「一念回真，便是明心見性，立地成佛。」

　　獨孤叟地點頭說道：「往昔已矣，只要他能苦海回頭，難道要如此怨怨相報不成？」

　　祁靈唯唯應是，轉而又向宇內二書生行禮，尚未開口，紫蓋隱儒也頷首說道：「少藍和慕白雖然血仇在身，但是，報仇並非要人流血橫屍而後已，上天有好生之德，祁靈不必多慮。」

　　祁靈這才輕輕地鬆了一口氣，正待走向魯半班身旁，忽然，武當大千道長朗然一聲「無量佛」說道：「貧道尚有一言，請教於神州道長之前。」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大千道長是覺得我道人邀請各位至此，有虛此行，是否？」

　　大千道長朗聲說道：「貧道與其他各位掌門人，能在天都峰頭眼見到武林中一件幸而未成的大劫，消弭無餘，已是不虛此行。設若這位魯朋友再稍待時日，只怕武林中永無寧日，因此貧道欣慰無似，尤其聽到玉玦秘笈已有得主，更為武林一件大事，使貧道更體認到人謀不如天算，遇事不可強求，以此告誡門下，當可受用無窮，更是不虛此行。只是……」

　　他說到此處，轉向祁靈說道：「玉玦秘笈為近百年來武林之中，近乎神奇的傳說，如今祁小友一日獲得，可否趁大家未離去之前，一顯身手，以開眾人眼界？」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玉玦秘笈為一目大師半生心血結晶，自然有其奧妙之處，只是祁靈這小子乍得不久，只怕未能深悟其中三昧。不過，大千道長盛意難卻。」

　　說首向祁靈點頭說道：「去解除魯半班的刑罰。」

　　祁靈立即應了一聲，隨手在松樹上摘下兩根松針，站在那裏一抖手，只見那兩根松針去勢無蹤，只聽到「嘶、嘶」兩聲，魯半班手上和腿上的捆綁，立即應聲而解。

　　就在這一瞬間，只見祁靈騰身而起，閃電一掠，人在半空中，單手貼著千斤巨石一推，只聽得「呼」地一聲，那千斤巨石彈起一丈，飛向那萬丈深淵的谷底，祁靈的身形卻像穿簾紫燕，轉折而回，飄飄地落回到原地。

　　如此一抬手，一伸掌之間，立即博得在場各掌門人轟然叫好。

　　行家眼裏，自是不同。松針穿斷細繩，不足為奇，但是穿斷兩丈開外的鹿筋，就是一件足以令人咋舌的勁力。平地單掌推動千斤巨石，不足為奇，但是憑空推翻千斤巨石，而且彈起一丈高，就是一件難以置信的神功。

　　行了！就憑這兩件事，大家自是只有讚嘆的份兒。

　　就在大家讚嘆聲中，萬巧劍客魯半班身釋重負，一言不發對在場眾人，深施一禮，伸手點向自己雙睛，大家看得一驚，已自搶救不及，頓時血流滿面，雙目俱瞽。忽然，峰頂竄下一隻大黑猩猩，背起魯半班，疾如閃電流星，向峰頂那邊飛落而逝。

　　大家又是一陣嘆息，於是紛紛告別，相繼離去。

　　少林閒雲老和尚在臨行之前，對祁靈合掌說道：「祁靈小友！記得老衲在生花谷內對須姑娘許下的諾言否？老衲欲報無方，如今只好請小友，讓老衲這方外人，管一件塵間事。」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好了！好了！老和尚要做媒，他小子還有何言。走！走！我們都應該走了！」

　　祁靈一聽急忙叫道：「恩師！兩位姑娘醒來，對於魯半班之事，如何向他們說明交代？」

　　神州丐道呵呵大笑說道：「喻之以理，動之以情，感之以習，夫復何言？」

　　說罷，這一行武林奇人便飄然而去。

　　當祁靈一人面對著叢慕白和須少藍兩位武林俠女，他們之間結果如何？讀者諸君，定有安排。正是：

　　天下有情人，自成眷屬。

　　歷經坎坷事，五嶽一奇。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