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官中之俠
第二章　變出意外
第三章　浴血突圍
第四章　互敘往事
第五章　敵友暫難分
第六章　刁鑽慧心解語花
第七章　迢迢江湖路
第八章　施援手別具用心
第九章　水遁
第十章　入圈
第十一章　拒婚
第十二章　群雄畢集
第十三章　火拼
第十四章　群魔亂舞
第十五章　瞬息萬變
第十六章　黑衣怪客
第十七章　殷勤勉檀郎
第十八章　細訴前因
第十九章　魔魔天韻
第二十章　挫群豪　雛鳳揚威
第二十一章　玉觀音
第二十二章　冤家路窄
第二十三章　獨腳天曹
第二十四章　巫山話舊
第二十五章　淒涼往事
第二十六章　死窮酸
第二十七章　夜探行轅
第二十八章　重創五鬼
第二十九章　喜相逢
第三十章　行轅話舊
第三十一章　巫山之行
第三十二章　戰雲漫朝雲
第三十三章　久別重逢
第三十四章　變生意外
第三十五章　兩儀開頂大法
第三十六章　千里追蹤
第三十七章　奸計得售
第三十八章　變出意外
第三十九章　黑衣怪人
第四十章　亡羊補牢
第四十一章　風雲聚江漢
第四十二章　喬裝改扮戲群魔
第四十三章　假戲真做
第四十四章　賓館驚變
第四十五章　異軍突出
第四十六章　再度追蹤
第四十七章　反敗為勝
第四十八章　懷璧其罪
第四十九章　神秘老人
第五十章　撲朔迷離
第五十一章　難兄難弟　互道往事
第五十二章　何處是兒家
第五十三章　江湖步步險
第五十四章　人算不如天算
第五十五章　佳人受困
第五十六章　三絕幫
第五十七章　煞星出世　武林驚浩劫
第五十八章　殺氣漫嵩山
第五十九章　羅漢大陣
第六十章　浴血苦戰
第六十一章　神秘蒙面人
第六十二章　鷹愁澗
第六十三章　料敵機先
第六十四章　深入虎穴
第六十五章　虎穴藏嬌娃
第六十六章　旅途施妙計
第六十七章　險遭不測
第六十八章　聲東擊西
第六十九章　惡有惡報
第七十章　忘我大師
第七十一章　寄語孽徒懸崖勒馬
第七十二章　小俠揚威群凶授首

《翡翠船》諸葛青雲

《二○一五年一月二日２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官中之俠

　　雜花生樹，群鶯亂飛，這是杏花煙雨江南的暮春三月。

　　不過，今天卻不見那「路上行人欲斷魂」的綿綿春雨，而是一個艷陽普照、惠風和暢的好天氣。

　　這是傳誦千古的王勃《滕王閣序》中所寫「南昌故郡，洪都新府，物華天寶，人傑地靈」的江西省會南昌。

　　時為午未之交。

　　南昌城南門外，通往福建的官道上，一直到十里長亭，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排列著全副武裝的兵勇。

　　官道兩旁，更是由無數的紅男綠女，扶老攜幼地列成兩道人牆，看這情形，南昌城中的平民百姓，怕不已全部出動了哩！

　　順著官道和人牆，一直往前瞧，那十里長亭前，一片較為寬敞的空地上，大大小小的官員，為數總在百員以上，一致鴉雀無聲地按官職的大小，雁翅般肅立兩旁。

　　這情形，算得上是冠蓋雲集！說得上是萬人空巷！

　　究竟是什麼大人物，值得全城大小官員，郊迎十里，以及全城百姓們的夾道歡迎呢？

　　喲！答案在這裡了，那些夾道歡迎的百姓們手中，不是還揮著紅紅綠綠的旗幟嗎！那上面寫的是：「歡迎代天巡狩欽命七省巡按文大人。」

　　「歡迎新科狀元文大人。」

　　「歡迎文青天文大人。」

　　「歡迎文青天。」

　　「歡迎文駙馬。」

　　「歡迎……」

　　這就難怪啦：「代天巡狩欽命七省巡按」這官銜，本已大得嚇人，再加上天子女婿和新科狀元，更可想見其聖眷之隆，已到無可復加程度，這情形，又怎不教這批大小官員們，奉承之唯恐不周，而郊迎十里哩！

　　至於那些扶老攜幼，夾道歡迎的老百姓，由他們所持那些形形色色、式樣大小都不一致的旗幟這一點上加以判斷，顯然不是官府所發動，而是在一半兒驚奇，一半兒欽敬的情況下，自動前來的。

　　這，只要在那些揮舞著的旗幟上略一注視，就可得到答案，因為旗幟上所寫的字中，歡迎「文青天」這幾個字，遠比其他職銜要多出數倍以上。

　　這原因，說來也很簡單，做大官的，古今中外，到處都有，並不稀奇，但做大官而能被老百姓如此擁戴，自發前來夾道歡迎者，卻不是很多見的。因為老百姓都知道文青天文大人是一個愛民如子、執法如山的好官。

　　郊外荒野，官道旁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形成一道道人牆。可眼看已是午後，還遲遲不見文大人的官轎到來。

　　眾人翹首以待中，都有些困了，餓了，紛紛到路旁的小吃店裡隨便地買些東西，填飽肚皮，由於需要進食的人太多太多，不一會兒，小店前便排起長龍似的隊來。

　　突然，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五匹駿馬轉眼就到了小店跟前。老百姓中有識得馬上五人的，像遇見瘟神似地，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只見其中一位身著華服的白衫青年，翻身下馬，逕直走到長龍隊伍的前邊掃視著，很快不懷好意地盯上了那位懷抱孩子的青衣少婦。她，正是排在小店長龍前端，準備進食的一位。

　　雖然是一身青布襖褲，但裁製得非常合身，襯托上她那少婦特有的豐盈體態和雪膚花貌，以及目前這梨花帶雨的嬌慵模樣，更別具一番撩人的風韻。這時，那些排在長龍中等候進食的人們，一見目前這情況，似乎肚子也不餓了，一個個悄然退去。

　　甚至於連那些正在小店中進食的人，也如見鬼魅似地，立即放下碗筷，紛紛付賬，霎時之間，散得一乾二淨。

　　那青衣少婦目睹此情，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芳容為之大變。

　　她轉過嬌軀，邁開蓮步，立即朝官道旁的人牆中奔去。

　　但那白衫青年，卻一把將她拉住，呵呵大笑道：「娘子，娘子，今天我好不容易從千萬人當中挑出你這位美人兒來，怎能就這麼走了哩！」

　　青衣少婦滿臉惶急，掙扎著，哀求道：「公子，我求求您，饒了我吧！我……我是有夫之婦啊！」

　　「有夫之婦更好。」白衫青年「嘿嘿」淫笑道：「嘻嘻……唯有像你這樣的少婦，才懂得風情……」

　　青衣少婦帶著哭聲道：「公子，快放開我……」

　　白衫青年曖昧地笑道：「娘子，我能看中你，那是你的造化，乖乖跟我回去，保證你享受不盡。」

　　他扭頭一聲沉喝：「張得功，你立即帶著她，上馬先走。」

　　「是！」四個彪形大漢中，應聲走出一人，揚掌向青衣少婦抓來。

　　青衣少婦急得尖聲大叫道：「救命啦……救命……」

　　那官道上放哨的兵勇，排眾而出，目睹此情，不由臉色大變，疾步而前，向白衫青年行了一個軍禮，訥訥地說道：「公子爺……文……文大人馬上就到……您……您還是……」

　　「混帳！」白衫青年瞋目怒叱道：「你是什麼東西！也敢管本公子的閒事！」

　　那兵勇哭喪著臉，囁嚅地道：「公子爺，不是小的膽敢管您的閒事，是文大人馬上就來啊！」

　　白衫青年冷笑道：「什麼文大人，武大人，他又能把本公子怎樣！滾！」接著，目注彪形大漢怒喝道：「張得功，你呆著幹嘛？」

　　張得功一聲暴喏，抓起緊摟著愛兒的青衣少婦，向臂彎一托，邁開大步向樹蔭下的駿馬前奔去。

　　青衣少婦急得雙足亂蹬，力竭聲嘶地嚷道：「救命啊……救命呀……」

　　那些遠遠地站在官道旁人牆中旁觀的人們，雖然個個緊咬鋼牙，目射怒火，卻都是敢怒而不敢言。

　　白衫青年目注張得功正在以繩索捆綁馬上的青衣少婦，無比得意地哈哈大笑道：「好！好！今天，真是不虛此行，不虛此行！」

　　接著，向其餘三個彪形大漢，揮揮手道：「走！咱們打道回府。」

　　他的話聲未落，「站住！」一聲勁叱，遙遙傳來。

　　人影一閃，白衫青年面前，已捷如飛鳥似地飄落一位眉目清秀、文質彬彬的青衫少年。

　　他，年約十八九，身材修長，膚色微顯蒼白，不但外表文質彬彬，顯得弱不禁風，嚴格說來，還有點病容，與他方才所顯示的超絕輕功與那一聲震耳勁叱，委實太不相稱了。

　　白衫青年臉色一變道：「你這是對本公子說話！」

　　青衫少年點點頭道：「不錯。」

　　白衫青年冷笑道：「你知道本公子是誰？」

　　青衫少年微微一哂道：「誰不知道你是節制湘、鄂、贛三省，兩湖總督莫榮的孽子，也是炙手可熱、權傾天下的奸相嚴嵩的乾孫子……」

　　不等青衫少年說完，白衫青年已是臉色鐵青地扭頭震聲大喝道：「李得勝，拿下這個狂徒！」

　　一個彪形大漢，應聲而去，揚掌向青衫少年當胸抓來。

　　青衫少年冷冷一笑道：「不知死活的東西！」

　　話聲中，虛垂的右手屈指輕彈，也不知怎的，那來勢洶洶的彪形大漢，竟然如遇蛇蠍似地，突然抱腕疾退丈外，齜牙咧嘴，一副痛楚不堪之狀。

　　白衫青年入目之下，目射駭芒地朝另兩個彪形大漢揮手喝道：「你們倆一齊上！」

　　緊接著，又揚聲喝道：「張得功，你先走！」

　　青衫少年又冷笑一聲道：「還走得了嗎！」

　　左手凌空連點，兩個飛撲上來的彪形大漢，已應指當場呆立。

　　同時，右手朝那樹蔭下正待飛身上馬的張得功，揚掌遙遙一推，隔著足有二丈以上的距離，張得功竟被一股陰柔潛勁，逼得連連後退，一直到他的背部貼上那數人合抱的大樟樹上才被擋住。

　　張得功方自驚魂略定地，長吁一聲，卻又立即臉色大變地閉上了雙目，但聽「篤篤」連響，他的四肢與頭上的髮髻，竟同時被五柄三寸長短，其薄如紙的柳葉飛刀，釘在樹上。

　　說來，不單是驚險已極，也妙到毫巔。

　　那五柄雪亮的柳葉飛刀，雖然將張得功四平八穩地釘在樟樹上，卻並沒傷及他的肌膚，而僅僅是以毫髮之差，釘住他四肢的衣衫和頭頂的髮髻。

　　這情形，當事人的張得功，固然被驚駭得昏了過去，白衫青年也臉色如土，即連那些本已嚇得遠遠離去，擠入官道旁人牆中的旁觀者，也一齊目瞪口呆，不自覺地又圍了上來。

　　至於那位緊抱著愛兒，被張得功綁在馬背上的青衣少婦，自然也不再哭叫了，睜著一雙猶帶淚痕的美目，靜靜地注視情況的發展。

　　青衫少年星目中寒芒電射地凝注著白衫青年，沉聲叱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搶劫良家婦女，你，不啻是江洋大盜，還虧你是官家公子！」

　　白衫青年可能因對方對他並未採取進一步的行動，以為是懾於他的赫赫家世，不由膽子又壯了起來，當下，臉色一沉地冷笑道：「小子，你該懂得『滅門令尹』這四個字的意思吧？」

　　「當然懂得。」青衫少年微哂著接道：「小小的令尹，都可使人滅門，像你那貴為封疆大吏的混蛋父親，要滅城滅國，也並非難事……」

　　白衫青年截口接道：「你既知此中厲害，還敢多管閒事！」

　　青衫少年冷冷一笑道：「莫子良，我沒工夫跟你廢話，今天，你既然被我親自碰上，算是你流年不利，死罪暫免，活罪難饒！」

　　一頓話鋒，猛跨三步，揚手左右開弓，「噼噼啪啪」，揍了四記火辣辣的耳光，打得莫子良兩眼金星亂舞，踉蹌退出五尺，「哇」的一聲，吐出滿口斷牙和鮮血，一張醜臉兒，頓時腫成了豬肝色。

　　這情形，可震懾得莫子良心膽俱寒，連大氣再也不敢出了，旁觀人們，更是目瞪口呆，鴉雀無聲。

　　青衫少年從容走向樟樹下，收回自己的柳葉飛刀，並將那綁在馬背上的青衣少婦放下，溫和地說道：「大嫂，不用怕，我送你回家……」

　　也不管青衣少婦的反應，轉身戟指莫子良，朗聲叱道：「莫子良，回去告訴你那混蛋父親，叫他多加反省，老百姓完糧納稅，供養他們，是要他們替朝廷效忠，替老百姓解除疾苦的，如果不痛改前非，繼續倒行逆施，魚肉老百姓，哼！」

　　一頓話鋒，劍眉雙軒地朗聲接道：「我，雖然沒權力摘他的頂戴，卻有力量摘他的腦袋瓜子！」語聲鏘鏘，作金玉鳴。

　　全場氣氛為之一窒之後，突然爆出疏落的歡呼聲：「好啊……」

　　「痛快呀……」

　　「……」

　　霎時間，春雷般的掌聲，與瘋狂的歡呼聲震撼原野，掩蓋了一切……

　　就當此時，一個管家模樣的灰衫中年人，由人叢中擠出，氣急敗壞地走近青衫少年身前，搓手頓足地埋怨道：「我的好少爺，你闖下滔天大禍啦！」

　　青衫少年劍眉一挑道：「老人家，我滿腔熱血未涼，眼看此種傷天害理的罪行，怎能不管？」

　　灰衫中年人苦笑道：「少爺，你還記得我平常對你的交代嗎？」

　　青衫少年輕輕一嘆，默默垂首。

　　灰衫中年人長嘆一聲道：「少爺，你也不用難過了，俗語說得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且回去再說吧！」

　　這時，那春雷般的掌聲與瘋狂的歡呼聲已經停止，旁觀的人都以驚詫的眼光，靜靜地注視著他們。

　　青衫少年目光一瞥那仍然顯得一臉感激神色的青衣少婦，堅決地說道：「老人家，送佛送到西天，咱們得先送這位大嫂回去。」

　　灰衫中年人眉峰一皺之間，旁觀人群中，走出一位遊學秀士裝束的白衫青年，向著青衫少年抱拳一拱道：「這位兄台，如有甚困難，兄弟當可效勞。」這位遊學秀士裝束的白衫青年，生得方面大耳，闊口獅鼻，身材也頗為魁偉，外表上雖然有點寒酸勁兒，但眉宇之間英氣勃勃，顧盼有神，儼然有一股懾人的威儀。

　　更奇的是，他的外表儘管寒酸，背後卻跟著兩位儀表不俗，衣著也頗為華麗的隨從。

　　那是兩位中等身材的半百老者，一衣黃，一衣藍，兩人都是器宇軒昂，兩鬢斑白，神采奕奕，威態懾人。

　　當白衫青年向青衫少年說話之間，這兩位，卻是目光炯炯地向青衫少年和灰衫中年人二人的週身上下，仔細地打量著。

　　青衫少年拱手還禮道：「不敢當！請教兄台尊姓台甫？」

　　白衫青年神秘地一笑道：「兄弟文逸民，請教兄台……」

　　青衫少年方自口齒啟動間，灰衫中年人已目光一亮地搶先抱拳長揖道：「原來是文青天文大人，少爺還不參見文大人。」

　　青衫少年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位外表寒酸的白衫青年，就是新科狀元，天子快婿，官拜七省巡按，口碑載道的文青天文逸民，於是抱拳長揖道：「小可參見文大人。」

　　文逸民連忙含笑還禮道：「二位不必拘禮，目前，我也算半個江湖人……」

　　這當口，旁觀的人群，已引起輕微的騷動，那個花花公子莫子良，鼠目一轉之下，已打算拔足飛奔。

　　藍衫老者入目之下，一個箭步，如鷹提小雞似地，一把將莫子良抓住，冷笑一聲道：「小雜種，你還想走嗎？」

　　扭頭一聲沉喝：「來人，將這幾個，通通拿下。」

　　人群中一聲暴喏，縱出八個彪形大漢，飛奔前來。

　　這同時，那黃衫老者卻振臂一揮，震聲大喝：「諸位請肅靜！」

　　人群中的騷動立即被壓了下去，那官道上放哨的兵勇，也聞聲再度趕來，入目之下，向最前面的旁觀者，低聲查問之後，臉色大變，欲立即轉身離去。

　　但他的腳步才動，黃衫老者卻含笑喚道：「那位兄弟，請回來。」

　　那兵勇聞聲一抖，駐步回身肅立，黃衫老者正容說道：「大人有諭，不許向長亭通報，你且站在這兒，維持秩序。」

　　那兵勇畢恭畢敬地答道：「是！」

　　此時，黃衫老者已伸手拍開了被青衫少年所制，莫子良手下的兩個彪形大漢的穴道，並同時向青衫少年深深地注視了一眼……

　　這些，其實都是幾方面同時進行的事。

　　當文逸民手下的人，動手將莫子良和他的四個家丁五花大綁時，文逸民卻目注青衫少年笑問道：「兄台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哩！」

　　青衫少年一愣道：「文大人可沒向小可問話呀！」

　　文逸民笑道：「好，兄弟再說一遍，兄台尊姓與台甫？」

　　青衫少年訕然一笑間，灰衫中年人已搶先說道：「大人，區區山野草民，這姓氏不報也罷。」

　　文逸民淡淡地一笑道：「我看得出來，二位都是遊戲風塵的奇俠，不願與我這種官場中俗人交往……」

　　灰衫中年人連連截口笑道：「大人言重了！草民等固然不敢與官場中人高攀，但文大人赤膽忠心，愛民如子，執法如山，算得上是『官中之俠』……」

　　文逸民含笑截口道：「閣下謬獎，這『官中之俠』四字，使我深感汗顏。」

　　灰衫中年人正容說道：「大人，草民等可是言出至誠。」

　　「咱們不談這些。」文逸民淡笑著接道：「方才我已說過，我也算半個江湖人，雖不敢自詡深懂江湖人的習性，至少也不致太外行，二位不肯以姓氏見示，自不便強求……」

　　灰衫中年人連忙深深一躬道：「多謝大人大量寬容，並非草民故意賣關子，委實是有難言之隱。」

　　文逸民笑了笑道：「這個，我知道，方才所發生的一切，我都親眼目睹，這案子，也立即可以審結，二位是否有興，前往長亭觀審？」

　　「這個？」灰衫中年人沉思著接道：「如果文大人不需草民前往作證，我想……不必去了……」

　　青衫少年截口接話道：「老人家，咱們前往瞧瞧也好。」

　　灰衫中年人蹙眉搖首間，那黃衫老者卻走近他身邊，以低得只有他們二人聽得到的語聲正容說道：「閣下最好是改裝易容，雜在人叢中前往瞧瞧，也許有所發現。」

　　灰衫中年人訝問道：「這位大人，此話怎講？」

　　黃衫老者接道：「閣下，如果我的觀察不錯，恐怕有人會對二位有不利企圖……」

　　灰衫中年人正容相謝道：「多謝大人提醒，草民記住……」

　　這時，文逸民含笑接道：「二位，俗語說得好，相見便是有緣，咱們雖然是萍水相逢，卻不能不有點表示。我在南昌城中，可能要稍做逗留。」

　　接著，又神色一整道：「二位如不以文逸民為官場俗人見棄，務盼隨時駕臨行轅一敘。」

　　微頓話鋒，摘下右手中指的一枚寶石戒指，雙手遞與青衫少年道：「兄台請暫時收下這個，憑此戒指，不論轅門宮門，都可通行無阻。」

　　青衫少年微一遲疑之間，灰衫中年人已搶先說道：「少爺，既承大人抬愛，你就暫時收下吧！」

　　青衫少年這才雙手接過戒指，並正容說道：「多謝文大人！」

　　說著，看也不曾看一眼，立即套向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

　　文逸民這才含笑說道：「好，二位請記住我方才所說的話，再見！」

　　微一拱手，扭頭向黃衫老者沉聲說道：「王誠，利用莫子良現成馬匹，咱們趕向長亭，那位民婦與主犯莫子良，立即帶走，其餘人犯由孫老大押後送來。」

　　黃衫老者恭聲應「是」之後，那八個彪形大漢中，立即有人將莫子良的五匹健馬牽了過來，並將莫子良綁在其中一匹的馬背上。

　　藍衫老者又分別將文逸民與青衣婦人扶上馬鞍，並向旁觀人群揮手揚聲道：「諸位請讓路。」

　　一陣歡呼聲中，旁觀人群立即讓開一條通往官道的路。

　　但那青衣婦人，卻突然驚呼道：「大人，難婦我……不敢騎馬。」

　　文逸民業已催動坐騎，馳向官道，聞言之後，扭頭喝道：「王誠，你上馬扶住她！」

　　黃衫老者恭應一聲，飛身坐在青衣婦人前面，扭頭笑了笑道：「大嫂，請你抓住我的腰帶……」

　　滾滾黃塵中，一行五騎，循官道向十里長亭疾馳而去。

　　黃衫老者又向後振臂高呼道：「諸位，要看熱鬧的，到長亭去吧……」

　　官道兩旁，霎時之間，人如潮湧，一起奔向長亭，同時爆出震撼原野的歡呼：「歡迎文大人……」

　　「歡迎文青天……」

　　「去長亭啊……」

　　「去長亭看文青天殺奸臣呀……」

　　「……」

　　莫子良手下的四個家丁，也在八個彪形大漢簇擁之下，循官道向長亭走去。

　　這本來是人山人海的荒野，片刻之間，已只剩下官道上那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兵勇，和青衫少年與灰衫中年人，二人在蹙眉沉思著。

　　灰衫中年人目注不遠處，那像一群鴨子似的人潮所捲起的漫天黃塵，神態肅然地說道：「少爺，我想，方才那位黃衫人所言，必然另有深意。」

　　青衫少年一揚劍眉道：「老人家，我的意思，毋須改裝易容，咱們不如……」

　　灰衫中年人截口接道：「少爺，此事關係重大，可不能逞血氣之勇。」

　　青衫少年抗聲道：「老人家，咱們總不能一輩子躲下去啊！」

　　灰衫中年人道：「當然不能一輩子躲下去，事實上，目前也到了沒法再躲的時候了。」

　　微頓話鋒，長嘆一聲道：「好！咱們就這麼前去瞧瞧，但我還要提醒你一句，不到萬不得已時，不許逞血氣之勇！」

　　青衫少年苦笑道：「我知道，事實上，恐怕也瞧不出什麼名堂來。」

　　說話間，兩人已是邁開了大步，向長亭方向飛奔而去。

　　當這小吃店前，青衫少年痛懲花花公子莫子良的鬧劇正進行間，十里長亭那邊，欽差大人的全部儀仗和大隊人馬的隨員，也恰好到達長亭。

　　文逸民既然是代天巡狩，易言之也就是代表天子出巡，加上他那駙馬的身份，固然令人側目，而軍容之壯與威儀之顯赫，更是令人心生天威咫尺，不敢仰視之感。

　　這情形，自然震懾得早就在長亭恭迎的大小官員，連大氣也不敢出，一齊跪接下去，並同時高呼：「卑職等恭迎欽差大人！」

　　唯一例外，沒爬伏下去，僅僅是躬身迎候的，只有一個節制三省的總督大人莫榮，與江西巡撫唐倫二人，這倒並非他們自高身價，而是因為這二位是獨當一面的封疆大吏，在體制上，除了向皇帝下跪之外，對朝廷其餘大員，都可以不必下跪。

　　可是，那頂堂皇而華麗的八抬大轎中，不但不見欽差大人走出來，也沒聽到一絲聲息。

　　就在恭迎的文武官員暗中一愣之間，八抬大轎的後面，馳過一騎健馬，馬上一位侍從裝束，卻是佩戴三品官階的中年武官，朝著恭迎如儀的大小官員朗聲說道：「諸位大人，請免禮，文大人早已輕裝簡從，先行進城，此刻，可能已快回來了哩！」

　　大小官員一聽此言，不由紛紛起立，面面相覷，現出一臉苦笑。

　　尤其是那位總督大人莫榮，更是臉色為之一變，但他也僅僅是那麼一變，立即恢復了鎮靜，並掠過一絲不是有心人難以察覺的冷笑。

　　身為「地主」的江西巡撫唐倫，連忙向馬上的武官抱拳諂笑道：「劉大人辛苦了！欽差大人既然還沒來，劉大人請先行下馬，歇息一下如何？」

　　這位劉大人，單名一個煜字，本是皇帝身邊的侍衛，馬上馬下功夫，都很了得，如今，臨時奉派為欽差大人的侍衛，唐倫自然得特別巴結一番。

　　但劉煜卻淡淡地一笑道：「唐大人盛意心領，文大人既然還沒回來，可能待會兒有就地處理的案件，卑職還得準備一番。」

　　接著，扭頭沉聲喝道：「來人！立刻將公案排好備用！」

　　一片恭喏聲與人影穿梭中，欽差大人的八抬大轎前，已安排好一座臨時公案。雖然是臨時急就章，但卻佈置得井井有條，一點也無損於公堂的莊嚴肅穆。由此一點，也足見這位文大人，委實是有心人，一切都已事先安排。

　　公案後，設有三張虎皮交椅，劉煜指著兩旁的虎皮交椅，向莫榮和唐倫二人笑了笑道：「這兩個座位，是二位大人的，二位大人久候辛苦了，不妨先行坐下，歇一會兒……」

　　他的話聲，卻被一陣由遠而近，聲震原野的歡呼聲所淹沒了！

　　「歡迎文大人……」

　　「歡迎文青天……」

　　「走啊……」

　　「瞧呀……」

　　這一陣越來越響的歡呼聲，不但淹沒了劉煜的話聲，也使莫榮與唐倫二人，臉色為之大變。

　　一陣急驟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漸漸地，已可看出馬上人的面目了。

　　劉煜忽然揚聲喝道：「諸位大人，文大人駕到！」

　　一陣「唏聿聿」的長嘶過處，五騎健馬，一齊止於長亭之前。

　　大小官員來不及重行排列官位，連忙轉過身軀，就地爬伏下去。

　　尤其是莫榮與唐倫二人，一見那五花大綁，捆在馬背上的莫子良，霎時之間，臉色如土，連官場中應有的禮儀也忘記了。

　　文逸民已在黃衫老者的侍奉下，含笑下馬，並連連點首說道：「諸位大人辛苦了，辛苦了，請平身，兄弟換過官服，再與諸位見面。」

　　說著，已快步鑽入那頂八抬大轎之中。

　　那些爬伏在地上的大小官員，重行站起之後，才知道情況的嚴重了。

　　但他們除了暗中捏了一把冷汗，各自轉過身軀，肅立原地之外，卻是連大氣也不敢哼一聲。

　　早已排列公案兩旁的執事人員，已將五花大綁的莫子良押在公案前跪倒，至於那青衣少婦，則特別讓她抱著小孩，就地趺坐一旁。

　　至於那些隨後趕來的老百姓，已在負責警戒的兵勇約束之下停止歡呼。並在現場約六丈之外，圍成一道半月形的人牆，一眼望過去，但見黑壓壓地，萬頭攢動，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

　　這情形，苦只苦了長亭前那不知是屬於誰家的耕地，那本來長得青蔥茂盛的麥苗，這下子可好，全部踩壞啦！

　　盞茶工夫過後，雲板三響，文逸民全身官服，緩步走出八抬大轎，逕自在公案後正中的虎皮交椅上坐下，大小官員自然是重行參拜禮儀。

　　一些官場中應有的繁文縟節過後，文逸民向莫榮和唐倫二人擺擺手，含笑說道：「莫大人，唐大人，請就座！」

　　莫榮、唐倫二人同聲恭應道：「謝大人！」

　　這當口，莫榮與唐倫二人似乎已想開了，臉色也恢復正常，恭應一聲之後，各自就文逸民兩旁的虎皮交椅，側身坐下。

　　文逸民俊臉一沉，一拍驚堂木，沉聲喝道：「莫子良，抬起頭來！」

　　莫子良臉色如土，抬起頭。

　　文逸民冷笑著道：「莫子良，你知罪嗎？」

　　莫子良連忙爬伏下去，以首連連觸地道：「小的知過了，求大人開恩……」這時，莫子良的四個家丁也已押到，一字橫排，跪在他的後面。

　　文逸民冷笑一聲：「知過了就好。」

　　接著，扭頭向坐在他左邊的莫榮問道：「莫大人！聽說這個莫子良，是莫大人的哲嗣，確否？」

　　莫榮漠然地點點頭道：「是的，正是卑職小犬。」

　　文逸民神色一整道：「本部堂一入江西省境，至少已接獲百宗以上的密告，其中十之八九是揭發令郎污辱良家婦女的罪行，莫大人對於這些，是否也曾有過耳聞？」

　　莫榮鎮定地笑了笑道：「文大人，卑職居官清正，執法如山，平時開罪各地鄉紳之處，在所難免，文大人總不能憑這一面之詞，而將犬子繩之以法呀！」

　　文逸民冷笑一聲：「莫大人，你是要本部堂拿出證據來？」

　　「卑職不敢！」莫榮笑了笑道：「但俗語說得好，捉姦捉雙，拿賊拿贓……」

　　文逸民截口冷笑道：「要證據，好！以往的暫且不說，就說今天吧！本部堂親身目睹，附近老百姓萬目所視萬手所指，還能假得了嗎？」

　　伸手一指盤坐公案前的青衣少婦，沉聲接道：「今天，本部堂親眼所見受害的民婦，就是她，莫大人不信，不妨親自問問令郎和這位民婦？」

　　莫榮似乎沒料到這一著，原先滿肚的彎彎繞繞都不管用了，情急之下，只好以哀求的語聲道：「文大人，有道是：宰相肚裡能撐船，卑職就只有這一個獨子，平日難免溺愛過甚，務望文大人看在同朝為官分上，法外開恩，多多遮蓋……」

　　文逸民冷然截口道：「很抱歉！本部堂只知執法如山，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莫榮仍然是以哀求的語氣，湊近文逸民耳邊，以低得只有他們兩人聽得到的語聲道：「文大人，得饒人處且饒人，這些年來，卑職總算略有積蓄，文大人如有所命……」

　　文逸民臉色一沉，截口冷笑道：「莫大人別看錯了人，文逸民可不是嚴嵩！」

　　驚堂木一拍，沉聲接道：「莫子良倚仗乃父官勢，魚肉鄉民，公然搶劫良家婦女，罪不容誅，著即就地正法，從犯家丁四名，杖一百，發配邊疆充軍！」

　　微頓話鋒，又揚聲接道：「兩湖總督莫榮，縱子辱民，並於公堂之上，企圖向本部堂行賄，不但有負朝廷倚畀之重，抑且有玷官箴，著即聽候參處！」

　　「江西巡撫唐倫，南昌知府毛承德，知情不報，有虧職守，一併聽候參處。」這宣判，算得是大快人心，但卻震懾得全體官民，鴉雀無聲。

　　文逸民一口氣宣判完畢之後，又沉聲喝道：「傳南昌府！」

　　南昌知府毛承德應聲爬伏案前，顫聲說道：「卑職毛承德，叩見大人。」文逸民沉聲喝道：「抬起頭來！」

　　接著，抬手一指雲集外圍的無數平民，平靜地問道：「貴府看到了嗎？」毛承德恭應道：「回大人，卑職看到了。」

　　文逸民接道：「看到了就好，煩貴府立即派員查明農地所受損失，從優賠償，所需銀兩，派員向本部堂行轅具領，不得延誤！」

　　毛承德在千百十名大小官員中，獨承欽差大人召見，本來不知是禍是福而提心吊膽的，此刻，一聽竟是如此這般之後，這才如釋重負地暗中長吁一聲，連聲恭喏道：「是，是，卑職立刻遵辦。」

　　「還有。」文逸民一指那位青衣少婦接道：「這位民婦，也請貴府立即派員護送返家，並致贈慰問金紋銀百兩，明天一併向行轅具領。」

　　毛承德恭喏道：「卑職遵命。」

　　「好，貴府請退下。」

　　毛承德行禮退下時，那位總督大人莫榮，想他是橫了心，當下目注文逸民，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文大人，已經決定這麼做了？」

　　文逸民漠然地點首道：「不錯！」

　　莫榮冷冷一笑道：「本督斗膽，請文大人多多三思而行。」

　　這位總督大人也夠跋扈，居然連稱謂也改了。

　　文逸民臉色一沉，注目問道：「莫大人，你這是威脅？」

　　「豈敢！」莫榮冷笑著接道：「本督方才已經說過，只有這麼一個孽子，如果文大人一定要繩之以法，勢將使寒家斷絕香火……」

　　文逸民截口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莫榮正容接道：「如果文大人能法外從寬，免犬子一死，本督除衷心感激之外，並向朝廷自請處分。」

　　「說得好。」文逸民淡笑著接道：「如果本部堂不能法外從寬呢？」

　　莫榮冷笑道：「本督方才已說過，請文大人多多三思！」

　　文逸民笑了笑道：「我心如秤，不能隨人高低，方才，本部堂也已說過，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莫大人請勿再言。」

　　一拍驚堂木，劍眉一挑地震聲大喝：「劊子手！立即行刑！」

　　公案前一聲暴喏，一個手執鋼刀的劊子手，已大步走向莫子良身前。

　　莫子良早於聽到文逸民宣判之時，即嚇得昏死過去，此刻，那要命的劊子手走到他身邊去，倒省一番驚恐了。

　　但他那身為總督大人的父親莫榮，卻臉色大變地霍然起立，瞋目大喝道：「住手！」

　　劊子手那柄雪亮的鋼刀，本已揚起，即待砍下，聞聲之後不由僵在那兒，以目光向文逸民請示。

　　這時，莫榮已飛快地接道：「文大人，本督提最起碼要求，請暫時將犬子收押，咱們一同進京，請皇上公斷。」

　　「先了官司後上朝。」文逸民目注劊子手，震聲接道：「行刑！」

　　寒芒一閃，血光迸射，這位作惡多端的花花公子，業已在國法之前，身首異處了。

　　那位懷抱嬰兒的青衣少婦，本就坐在莫子良身邊不遠處，入目之下，不由驚出一聲尖叫，幸虧毛承德派出護送她的人員適時趕到，將她扶了出去。

　　這些，本來也不過是剎那之間的事。

　　當莫子良伏法之同時，那執行杖責四名家丁的人員，也開始行刑。

　　就在那青衣少婦的尖叫，四名家丁殺豬似的哀號聲中，旁邊的平民百姓，已情不自禁地發出一片春雷似的歡呼。

　　這時的莫榮，在心痛自己獨子慘死的情況之下，已失去理性，只見他，面色鐵青，雙目盡赤，猛然一捶公案，戟指文逸民，怒聲叱道：「文逸民，你欺人太甚！」

　　文逸民勃然變色，一拍驚堂木，震聲叱道：「莫榮，你身為方面大員，居然藐視欽差大臣，咆哮公堂，你以為本部堂治不了你！」

　　莫榮似乎已豁了出去，冷笑一聲道：「文逸民，本督提醒你，皇上只賦予你對二品以下官員，有先斬後奏之權，本督縱然承認咆哮公堂，你又能把我怎樣！」薑，畢竟是老的辣，莫榮雖然是悲憤攻心之下，口不擇言，卻也只承認說咆哮公堂，不敢自承「藐視欽差大臣」。

　　文逸民微一沉思，正容說道：「莫大人，你莫逼得我走極端！」

　　莫榮怒吼道：「你走極端怎樣？還能將本督吃了不成！」

　　文逸民臉色一沉道：「本部堂雖然治不了你，卻有權摘你的頂戴！」

　　莫榮戟指怒叱道：「憑你也配！」

　　文逸民冷笑道：「你看看本部堂配不配！」

　　一頓話鋒，震聲接道：「請尚方寶劍！」

　　那位侍立一旁的三品侍衛劉煜，立即應聲由八抬大轎中捧出一把外表華麗已極的寶劍，畢恭畢敬地供在公案正中。

　　文逸民也同時起身，讓侍從人員將他的坐椅稍微移向一旁，以便大小官員參拜。

　　當文逸民重行就座時，大小官員已一齊爬伏在地，高呼「萬歲」參拜如儀。當然，身為總督大人的莫榮，儘管心中老大不願意，但面對皇上所賜的「尚方寶劍」，卻也不敢失禮，領頭參拜。

　　文逸民臉色肅穆地朗聲說道：「除莫榮之外，諸位大人請平身。」

　　大小官員聞言之後，自然是立即起身，肅立兩旁。

　　但出人意外地，莫榮居然冷笑一聲，也霍然站起。

　　文逸民勃然變色，一拍驚堂木，沉聲喝道：「拿下！」

　　莫榮震聲大喝道：「誰敢！」

　　那兩個遵令上前拿人的兵勇，居然被莫榮的威態所懾，而為之趑趄不前。

　　緊接著，莫榮揚聲大喝道：「衛士備馬！伺候本督回衙。」

　　他，說的雖然是「伺候本督回衙」，但骨子裡卻是命衛士們保護他硬闖。

　　「想走，哼！沒那麼容易！」文逸民朗聲命令道：「劉大人聽令！」

　　劉煜躬身恭喏道：「卑職在。」

　　文逸民沉聲接道：「傳令御林軍，不論任何人，膽敢不遵法令，擅自行動者，以叛逆論處，格殺勿論！」

　　前文已經說過，文逸民是代表天子出巡，又是天子女婿，依制可使用皇帝半副儀仗，他的衛隊，自然也是由御林軍中臨時調用的了。

　　而這位三品侍衛劉煜，也正是這批御林軍的統領，當下他恭喏一聲之後，立即將文逸民的諭令朗聲下達，那些環伺四週的御林軍，也「轟」然恭喏。這情形，使得莫榮手下的衛士，震懾得連大氣也不敢出，這時，一直不便開口的巡撫大人唐倫，可再不便裝聾做啞了。

　　他，快步走近莫榮身邊，低聲說道：「莫大人，您可……可不能意氣用事。」

　　劉煜也臉色肅穆地走近莫榮身邊，冷然說道：「莫大人，請莫讓我為難！」扭頭揮了揮手道：「拿下！」

　　兩個御林軍應聲而前，左右夾持著，將莫榮押向公案前，使其強行跪下。這情形，可震懾得全場一片肅靜，落針可聞。

　　旁立的唐倫，整了整袍帶，向文逸民躬身說道：「啟稟欽差大人，莫大人是因愛子的伏法，悲傷過度，一時控制不住情緒，而致失儀，尚請欽差大人賜予矜全……」

　　「失儀？」文逸民截口冷笑道：「唐大人說得多輕鬆！」

　　唐倫方自訕然一笑間，文逸民卻擺手接道：「唐大人請回座！」

　　唐倫苦笑著剛剛坐回他自己的座位，文逸民目注垂首跪在公案前的莫榮，沉聲喝問道：「莫榮，你知不知罪？」

　　莫榮抬首抗聲反問道：「本督有何罪行？」

　　文逸民冷笑一聲：「好！本部堂說給你聽！」

　　一頓話鋒，才沉聲接道：「一、你藐視欽差大臣，公然抗命！二、咆哮公堂目無法紀！三、貪贓枉法，魚肉良民！四、縱子辱民，形同盜匪！這些，不過是犖犖卓著者，其餘罪行，可說是擢髮難數……」

　　莫榮接口冷笑道：「好，你總算沒給本督扣上叛逆的帽子！」

　　文逸民道：「這些罪行，都是鐵證如山，不容狡辯，本部堂奉旨出巡，旨在洞察民隱，翦除貪官污吏，決不因犯官官職之大小而有所偏頗！」

　　一頓話鋒，戟指怒叱道：「你，官拜兩湖總督，節制三省，聖眷之隆，無以復加，乃不思感恩圖報，更不想你這些錦衣玉食，席豐履厚的享受，完全是老百姓的膏血，反而泯滅人性，任意胡為，你……你還能算是人！」

　　語聲鏘鏘，有若黃鐘大呂，且言淺而意深，彌足發人深省，不但震懾得強悍跋扈的莫榮，默然垂首，其餘大小官員，也莫不悚然動容。

　　文逸民語聲頓處，又輕輕一嘆道：「莫榮，本部堂本想暫時放過你，靜候皇上裁決，但繼想皇上付託之重，與湘、鄂、贛三省數千萬黎民期望之殷，又不得不改變初衷。」

第二章　變出意外

　　文逸民正色道：「試就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而言，你連本身與自己的兒子都管不好，又怎能治理這數以千萬計的軍民百姓？」

　　「所以，如果本部堂暫時放過你，不但有負皇上託付之重，也愧對在你暴政統制之下的湘、鄂、贛三省數千萬無辜黎民。」

　　語聲再頓，臉色一沉地沉聲喝道：「左右！立即剝下莫榮的冠帶袍服！」

　　「是！」

　　兩個御林軍恭喏聲中，已迅捷地將莫榮身上那些代表總督官銜的冠帶袍服等，剝了下來。

　　莫榮雖然鬥不過欽差大臣的權威，卻連聲冷笑道：「文逸民，除非你立即殺了我，否則有得你瞧的！」

　　文逸民淡淡地一笑道：「莫榮，我知道你是奸相嚴嵩的乾兒子，本部堂等著就是！」

　　接著，又一拍驚堂木，震聲說道：「兩湖總督莫榮，已先行革職，著交江西撫台暫行收押，至於兩湖總督一職，在新任總督未到任之前，由本部堂與江西巡撫唐大人，暫時聯合署理，退堂！」

　　在老百姓的如雷掌聲與歡呼聲中，響起三聲號炮，這是表示欽差大人已經起駕，進城去了……

　　這時，已近黃昏。在數以萬計的圍觀老百姓像潮水一般退去的人潮中，那位最先懲治莫子良的青衫少年與灰衫中年人，也雜在人潮中「隨波逐流」著。

　　那青衫少年，邊走邊蹙眉說道：「奇怪，竟沒發現什麼可疑人物。」

　　灰衫中年人苦笑道：「少爺，如果敵人能如此輕易地被發覺，也就算不上陰險毒辣啦！」

　　青衫少年接問道：「老人家，您是否已有發現？」

　　灰衫中年人輕輕一嘆道：「咱們回去再談。」

　　「方才文大人所賜送的戒指，可不簡單。」

　　「欽差大人所賜送的東西，當然不會簡單嘛！」

　　「不！」青衫少年接道：「我不是這意思，老人家，您瞧！」說著，隨手將戒指遞了過去。

　　灰衫中年人接過一瞧之後，不由「咦」的一聲道：「這是皇上所御賜的戒指，怪不得文大人方才說，不論轅門宮門，持此都可通行無阻。」

　　將戒指還給青衫少年，接道：「這等重要信物，竟贈與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這事情，委實透著稀奇。」

　　青衫少年沉思著接道：「老人家，我總覺得，文大人此舉，必然另有深意。」

　　「不錯。」灰衫中年人接道：「文大人這個人，還似乎特具有一種普通官場中人所欠缺的豪俠胸襟。」

　　接著，又自語似地說道：「即以方才他對長亭附近那些被群眾踏壞的青苗所做的處置而言，事情雖小，但卻充分顯示他那種仁民愛物的精神。」

　　青衫少年點點頭道：「是的，我也有此同感……」

　　這二位，本是故意隨著湧向城內的人潮，走向人城方面，因為人多，速度自然不快。

　　邊走邊談中，路程還沒走到一半，夜幕卻已低垂。

　　至於文逸民和他的儀仗隊和護送官兵們，因官道上有兵勇開道，速度自然快得多，這時已走得沒有影兒，可能早已進了城啦！

　　青衫少年一頓話鋒之後，又皺眉接道：「老人家，您有否注意，那文大人身邊的兩位半百老者，是否也有點奇特？」

　　灰衫中年人笑問道：「如何奇特法？」

　　青衫少年道：「我總感覺，他們似乎不像是官場中人。」

　　灰衫中年人笑道：「欽差大人的手下，不像官場中人，像什麼人呢？」

　　青衫少年笑了笑道：「倒像是道上朋友。」

　　灰衫中年人扭頭笑問道：「何以見得？」

　　青衫少年含笑反問道：「老人家這是考我？」

　　灰衫中年人笑道：「就算是吧……」

　　這兩位，說來也有點怪，一個稱「少爺」，一個稱「老人家」，似乎有點不倫不類，使人摸不透他們彼此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而這位「老人家」的外表，又根本談不上老，更使人有莫測高深之感！

　　至於這位「少爺」對「老人家」的談話態度，好像頗為尊敬，但也似乎很隨便，同樣地令人困惑不解……

　　青衫少年笑了笑道：「老人家，我說出來試試看，說得不對時，您可莫要見笑。」

　　灰衫中年人笑道：「好，我不笑就是。」

　　青衫少年這才沉思著說道：「第一，他們能察覺暗中有人，企圖對咱們不利。」

　　灰衫中年人「唔」一聲道：「第二呢？」

　　青衫少年道：「第二，我點那莫子良家丁穴道的手法，是本門獨門手法，他，居然一拍即開，而且，當他拍開那家丁的穴道時，還特別盯了我一眼。」

　　灰衫中年人點頭讚許道：「少爺，你能注意到這些，已算是可以闖闖江湖了。」

　　「真的？」青衫少年目光一亮地道：「老人家放心我去闖江湖了？」

　　灰衫中年人忽然長嘆一聲道：「少爺，事到如今，不放心也怕不行啦！今天晚上，可能就是咱們分手的時候了！」

　　青衫少年身軀一震道：「老人家，您……此話怎講？」

　　灰衫中年人伸手遞過一個紙團，道：「你先瞧瞧這個。」

　　青衫少年打開紙團一瞧，只見上面潦草地寫著：「林大年，今夜三更，踵府拜候。」

　　末尾沒署名，僅僅劃上兩根交叉的白骨。

　　青衫少年入目之下，不由張目訝問道：「這是衝著我父親來的。」

　　灰衫中年人點點頭道：「不錯。」

　　「可是。」青衫少年輕輕一嘆道：「家父已失蹤多年啦！」

　　灰衫中年人苦笑道：「他們把我當成了令尊，因為他們認為我是戴著人皮面具。」

　　青衫少年接問道：「老人家，您……真的戴有人皮面具？」

　　灰衫中年人點點頭道：「是的。」

　　青衫少年又張目訝問道：「那麼，您老本來是誰呢？」

　　灰衫中年人苦笑道：「這個，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青衫少年注目問道：「為什麼現在不能說？」

　　灰衫中年人臉上掠過一絲淒涼的笑意道：「少爺，我有不能不暫加隱瞞的苦衷。」

　　「那麼。」青衫少年只好改變話題道：「這兩根白骨，代表著什麼人？」

　　灰衫中年人沉聲道：「少爺，今夜三更，你就會知道啦！」

　　青衫少年輕輕一嘆道：「老人家，都是我不好，如果方才我不炫露那柳葉飛刀的獨門暗器，可能不會有什麼……」

　　灰衫中年人截口長嘆道：「少爺，這些都不必談了，事情遲早都會來的，提前解決，倒也乾脆……」

　　這時，離城已不過二里許，那密集的人潮，也已變成疏疏落落，夜幕自然也深垂了，目光所及，已可看到南昌城中的萬家燈火。

　　就當這二位邊走邊談之間，官道的草地上，突然發出一聲驚呼道：「啊！娘，咱們終於等到啦！」

　　隨著這話聲看，草地上已站起一位白髮老嫗和一位青衣少婦，夜色迷濛中，這青衣少婦，赫然就是午後在官道被莫子良所企圖劫走的那一位。

　　青衣少年與灰衫中年人方自微微一愣之間，那青衣少婦已緩步而前，迎著二人襝衽一禮，並似不勝嬌羞地垂首低聲道：「相公，今天，小女子多承搭救，並因禍得福，得蒙文大人賜贈紋銀百兩，小女子無以為報，更不知相公家住在何處，只好偕同婆婆，在這兒等著……」

　　青衫少年截口訝問道：「大嫂，難道還有甚需要小可代勞的事？」

　　青衣少婦低聲媚笑道：「相公誤會了，小女子是因受相公洪恩大德，無以為報，才偕同婆婆攜帶幾個雞蛋，和一隻老母雞……」

　　青衫少年再度截口笑道：「些許微勞，算不了什麼，大嫂還是帶去給這位老人家滋補身體吧！」

　　白髮老嫗搶著說道：「相公，這是我婆媳兩人的一點心意，您……可不能不領情。」

　　青衣少婦也嬌聲說道：「相公，拙夫經商外出，小女子婦道人家又不會說話，空有一片感激至誠，卻說不出來，您……您可不能見怪呀！」

　　青衫少年劍眉微皺間，青衣少婦又向那白髮老嫗笑了笑說道：「娘，快將老母雞送上來呀！」

　　白髮老嫗乾咳著，顫巍巍地走近乃媳身邊，雙雙向青衫少年走近，一個捉著一隻老母雞，一個提著一包雞蛋，雙手捧向青衫少年，並同聲說道：「一點小意思，請相公笑納……」

　　話沒說完，灰衫中年人陡地一聲沉喝：「少爺快退！」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灰衫中年人的話聲未落，那「婆媳」兩人手中的老母雞與雞蛋已同時飛向青衫少年和灰衫中年人面前，同時四手齊揮，兩把雪亮的匕首，和兩隻奇幻無匹，其勢沉猛的手掌，一齊快如電掣地分別向青衫少年和灰衫中年人襲來。

　　這「婆媳」兩人，身手之高，堪稱武林一流高手中之佼佼者，雙方距離近在咫尺，又是變出意外地猝然發難，此情此景之下，如果青衫少年二人身手稍弱，就難逃一死。

　　事實上，卻是大謬不然。

　　但見星閃電掣中，發出幾乎是同時爆出的兩聲震響和兩聲慘號，那「婆媳」兩人，如斷線風箏似地，帶著一蓬血雨，飛墜三丈之外。

　　兩人胸前，都插著一把深沒及柄，本來是屬於她們自己的匕首。

　　兩人身上，也都濺滿了蛋黃蛋白和雞毛雞血……

　　也不知青衫少年和灰衫中年人，是用什麼手法，能於電光石火之間，將敵人手中的匕首，插進敵人的胸膛，同時並將其震飛三丈之外？

　　遠處暗影中傳出一聲冷笑道：「算你們機警，便宜了你們兩個。」

　　青衫少年劍眉一挑，即待循聲飛撲。

　　灰衫中年人連忙一把將其拉住，沉聲喝道：「不許動！」

　　接著，才揚聲冷笑道：「閣下既訂有三更之約，為何還要施展這種鬼蜮伎倆？」

　　暗影中語聲呵呵大笑道：「小意思，小意思，林大年！這不過是試試你龜縮十多年來，究竟有多少長進而已。」

　　語聲漸去漸遠，終於寂然無聲。

　　青衫少年不由鋼牙一挫道：「好卑鄙的手段！好狠毒的心腸！」

　　灰衫中年人笑了笑道：「少爺，賊子們手段的卑鄙，倒是不錯，但以方才的情形而論，卻還談不上『狠毒』二字。」

　　「還說談不上狠毒。」青衫少年接道：「老人家試想：平白犧牲兩個手下，僅僅不過是為了要試探咱們的實力……」

　　灰衫中年人含笑接道：「哦！原來你指的是這個事情。」

　　青衫少年一愣道：「老人家難道還另有所指？」

　　灰衫中年人點點頭道：「不錯，少爺試想，如果方才他們不用老母雞和雞蛋，而用毒汁毒粉之類的東西，咱們會有如此輕鬆嗎！」

　　青衫少年沉思著道：「老人家，我想，賊子們並非是心腸不夠狠，也不是沒想到用毒。」

　　灰衫中年人笑道：「那麼，你以為是什麼原因呢？」

　　青衫少年接道：「老人家，他們不冒充青衣少婦的身份，不易接近咱們。」

　　灰衫中年人連連點首道：「對！對！」

　　接著，又注目問道：「少爺，原來你也早就察覺那兩人的破綻了？」

　　「察覺還談不到。」青衫少年苦笑道：「老人家，我是因那青衣少婦始終低著頭，才不由心有所疑而提高警惕，再加上老人家那及時的一聲叱喝，所以才能立施反擊。」

　　「這就是江湖。」灰衫中年人長嘆一聲道：「少爺，江湖步步險，今後，你可得隨時隨地，格外當心！」

　　遠處一個陰冷的語聲接道：「不會再有以後了，林大年，你少操點心吧！」

　　另一個沙啞語聲道：「二位居然還等在這兒，莫非是看中了這兒的風水……」

　　話聲未落，青衫少年已冷不防地飛身而起，疾如電掣地循聲飛撲，射向十丈外的草叢中。

　　身形未落，雙掌猛揚，罡風激盪中，傳出一聲慘叫，那暗中發話人之一，顯然已遭擊斃而死。

　　但也就當此一聲慘號發出之同時，三丈外的草叢中也騰起一道人影，冷不防地，向飛射之勢業已成強弩之末正向地面飄降的青衫少年，兜頭下擊，掌力已發，才震聲冷笑道：「小狗躺下！」

　　好一個青衫少年，他那本已即將落地的身形，陡地橫飛三丈，足尖在地面一點，再度騰身而起，反而向突襲他的那道人影凌空下擊。

　　但那突襲他的人，不但身手高強，也很機警，一襲不中之後，眼看對方已若劃空激矢似地向自己撲來，匆促中，連忙疾瀉地面，向相反方向疾射而去。此人打的算盤很好，不論對方身手如何高強，當身形凌空激射時，決不能立即折轉追撲，那麼，他這相反方向的飛奔，就算是成功了。

　　青衫少年入目之下，似乎根本沒做回身追擊的打算，僅僅冷笑一聲說：「鼠輩，留下命來！」

　　叱聲中，頭也不回地反手屈指輕彈。

　　說來也真是不可思議，他們雙方距離，少說也在一丈以上，但青衫少年那麼屈指輕彈之下，那個拔足飛奔的人影，頭顱突然滾落，冒起一道丈許高的血柱。而且，那人的頭顱雖已被青衫少年屈指凌空一彈之下，而應指滾落，但他那向前拔足飛奔之勢，卻並未停止，一直繼續向前奔出三丈有餘，才仆倒地面。

　　幸虧是黑夜，也幸虧方才那些歡迎文逸民的老百姓都已散盡，此刻，已是四野寂寂，看不到一個行人，否則，如果讓普通人看到這麼一個無頭屍體，狂噴鮮血，拔足飛奔，不被嚇得昏死過去，那才怪哩……

　　就當那無頭屍體仆倒地面之同時，沉沉暗影中，響起一個蒼勁語聲道：「『天龍御風』，『彈指奪魂』，果然是林家的孽種！」

　　青衫少年一聽這「孽種」二字，他那剛剛落地的身形，雙目中煞芒畢射，又待循聲飛撲。

　　這時，灰衫中年人已飄落青衫少年身邊，一面擺手制止，一面沉聲向對方喝道：「閣下，看情形，你是等不到三更了，既然如此，你就爽快站出來，別盡讓些二三流的角色，前來送死！」

　　那蒼勁語聲呵呵大笑道：「你以為老夫是誰？」

　　灰衫中年人冷笑一聲回道：「你不是白骨老魔上官玄嗎？」

　　那蒼勁語聲道：「神君他老人家，是何等身份，對付你這種漏網遊魂，哪還用得著他老人家出面。」

　　灰衫中年人怒聲問道：「你是誰？」

　　「老夫是誰，你待會兒就知道。」那蒼勁語聲接道：「現在，你先行答我一問。」

　　灰衫中年人冷冷大笑一聲道：「那要看我高不高興了！」

　　那蒼勁語聲笑了笑道：「我想，你會高興的。」接著，又沉聲說道：「你，明明是林大年的胞弟林永年，卻為何要在自己的侄兒面前，故裝身份？」

　　此話一出，灰衫中年人與青衫少年二人，同時為之一愣，但灰衫中年人一愣之後，立即反問道：「閣下是如何知道的？既已知道這些，方才又為何還把我當作林大年？」

　　「方才，不過是老夫故意拿你開開胃而已。」那蒼勁語聲笑道：「你，是否算是已經承認是林永年了？」

　　灰衫中年人漠然地反問道：「是又怎樣？」

　　那蒼勁語聲道：「是麼，咱們正好算算當年的舊賬……」

　　這時，那青衫少年才目光深注地接問道：「老人家，您真的就是我那失蹤多年的二叔？」

　　灰衫中年人長嘆一聲，默然不語。

　　青衫少年幾乎是帶著哭聲道：「老人家，說啊！您為什麼不說話？」

　　灰衫中年人目蘊淚光，點點頭道：「是的，孩子，我就是你的二叔……」

　　青衫少年不等他說完，猛跨一大步，伸手搭住林永年的肩膀，目含痛淚地用力搖撼著道：「二叔，這是為什麼？……這十幾年來，您……您忍心瞞著我，還要瞞著我媽……可憐她老人家，一直到死，都不知道您就是……」

　　林永年平靜地截口接道：「孩子，鎮靜一點，咱們叔侄兩人，先殺掉這些敵人再作長談吧。」

　　原來這時他們的四週，已圍聚了二十多個虎視眈眈的敵人，一張張猙獰的面孔，正向著他們叔侄冷笑著。

第三章　浴血突圍

　　林永年目光環掃周圍之後，又低聲接道：「孩子，白骨老魔手下，都是萬惡不赦之徒，待會兒出手時，可不要手軟！」

　　青衫少年正容點首道：「強兒知道了……」

　　暗中那陰冷語聲道：「林永年，你們叔侄二人，還不亮出兵刃領死！」

　　林永年呵呵大笑道：「多謝閣下提醒。」

　　扭頭向青衫少年沉聲喝道：「志強，為了節省真力，亮劍！」

　　「是！」

　　「鏘」的一聲清越龍吟過處，林志強（青衫少年）手中已亮出一把色呈淡紫，長約三尺七八的寶劍來。

　　那陰冷語音震聲大笑道：「『紫電劍』已二十年未現江湖，今宵，可值得老夫親手一鬥。」

　　話聲中，一道黑影，向林志強身前疾射而來。

　　林永年怒喝一聲：「匹夫躺下！」

　　話出身隨，飛身橫裡攔截，「砰」地一聲，那道黑影應手震出三丈之外。林水年掌勢已出，才感覺到上了當。

　　原來那道向林志強激射而去的黑影，竟然是方才林志強所撲殺的一具死屍。匆促中，林永年凌空激射的身形猛打千斤墜，旋身一聲怒叱：「無恥匹夫！」

　　就這當口，一個臉色陰沉的黑衫老者，業已乘機飛射林志強身前，展開一串搶攻，口中並呵呵大笑道：「林永年，虧你也算是老江湖了……」

　　話沒說完，陡地一聲驚「咦」道：「這小雜種可並不簡單……」

　　原來這黑衫老者使的是一枝狼牙棒，而且這狼牙棒顯然還是一把不畏寶刀的奇特兵刃。

　　狼牙棒本身即具有剋制長劍的作用，加上它不懼寶刀寶劍，和黑衫老者高超的身手，更助長他那不可一世的氣焰。

　　但他接連三式搶攻，都被林志強從容地接過了。

　　黑衫老者本來是覬覦林志強的「紫電劍」，才故意以一具死屍愚弄林永年，而趁空想撿便宜，如今事出意外，又怎不教他驚呼出聲。

　　林永年目光一瞥之下，也不禁驚「咦」一聲道：「原來是你！」

　　黑衫老者笑問道：「林永年你出此言，你以為老夫是誰呢？」

　　林永年冷笑道：「真想不到，一向獨來獨往，傲岸自高的『巫山雙煞』，居然也做了上官玄胯下的狗腿子。難怪……」

　　他的話沒說完，另一個灰衫老者，由五丈外疾撲而來，口中並狂笑道：「林永年，既然識得『巫山雙煞』，當知道老夫兄弟，一向是焦孟不離……」

　　話聲中，夾雜一聲「砰」然巨震，兩人已凌空互拼了一掌。

　　也許是林永年功力高過對方，也許是他佔了以逸待勞的便宜，這一掌硬拼，竟然將那灰衫老者，震得凌空三個觔斗，倒縱丈八之外。

　　原來這一衣黑一衣灰的兩個老者，竟是江湖上少數難纏老魔中人物，「巫山雙煞」歐陽永、歐陽恒兄弟。

　　這兩人中，老大歐陽永使狼牙棒，老二歐陽恒使喪門劍，不但心狠手辣，一身功夫也委實了得，因而養成一種目空一切的自大狂，平常連當今八大門派的掌門人，也沒放在眼中。

　　此刻，竟在林永年手中一招受挫，這口氣，教他怎能受得了。

　　當下他足尖一點地面之後，立即厲吼一聲，再度騰身飛撲，霎時之間展開一場捨死忘生的惡鬥。

　　這兩位方自再度交上手，另一組的林志強與歐陽永二人，業已激戰近二十招，而且，歐陽永已露出封擋不住之勢。

　　以歐陽永的身份地位，竟在一個年輕小夥子面前，支持不住二十招，這消息如經傳出江湖，委實是一宗駭人聽聞的大新聞。

　　歐陽永驚懍交迸中，也顧不了其他，當下震聲大喝道：「點子扎手，並肩子上！」

　　林志強朗聲大笑道：「一齊上更好，免得小爺多費手腳……」

　　他的話沒說完，已有四個勁裝漢子飛身前來，刀劍齊施，一齊向林志強要害處招呼。

　　林志強冷笑聲中，一招「夜戰八方」，慘號連傳，四個勁裝壯漢中，已告倒下三個。

　　但才倒三個，又立即補上三個，前仆後繼，竟然一個個視死如歸。

　　霎時之間，林志強的周圍，已陳屍十具以上，而歐陽永卻反而退立一旁，變成局外人了。

　　這時暗影中有人揚聲喝道：「神君有旨，這兩個漏網遊魂，必須立即格殺，否則，提頭來見！」

　　正與歐陽恒惡拼中的林永年，聞聲之後，冷笑一聲道：「歐陽恒，聽到了嗎，你那主子已在叫你提頭回報哩！」

　　話聲中，「刷刷刷」一連三劍將歐陽恒迫退八尺，又敞聲大笑道：「一個人，要自己砍下腦袋瓜子，那委實不是味道，老夫做個順水人情，幫你代勞一下吧！」

　　歐陽恒冷笑道：「匹夫，死到臨頭，還在狂吹大氣……」

　　但他話沒說完，「刷」的一劍，左肩已出現一道血槽，林永年哈哈大笑道：「老賊，滋味如何？」

　　一旁的歐陽永一面飛身而上，一面冷笑道：「林永年，你也嚐嚐這個……」

　　話聲中，兩道黑影，逕行射向林永年的雙目，同時，手中狼牙棒也帶起一片銳嘯，擊向林永年的左肩。

　　林永年怒喝一聲，閃身避過對方的夾擊，同時手中長劍一式「玉帶圍腰」，於閃身飛射的剎那間，將歐陽恒攔腰斬成兩段。

　　但歐陽恒臨死反擊，右手中也射出兩道黑影，直取林永年的雙目。

　　林永年於一劍斬掉歐陽恒之後，長劍一回，架住歐陽永適時擊來的狼牙棒，對那兩道擊向他雙目的黑影，竟未加思索地，左掌順手一揮。

　　不料「撲撲」連響中，那兩道黑影，竟被他的掌風擊破，而化做一片白霧，原來那兩道黑影，竟是內貯石灰的兩粒蠟丸。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歐陽永撤招飛縱，同時雙袖齊揮，將那些漫空飛舞的石灰，逼向林永年的雙目，口中並厲笑道：「林永年，還我兄弟的命來！」

　　林永年方才於大意之下，雙目中已中了少許石灰，石灰這東西，一人眼睛中，立即發作，任你功力再高，也無法忍受。

　　當下，他但覺雙目中火辣辣的，一陣劇痛中，歐陽永的狼牙棒已攔腰掃來，悲怒交迸之下，只好憑他那精湛的功力，以「聽風辨位」的方法，咬牙接戰，一面並揚聲大喝道：「志強，當心敵人的石灰暗器……」

　　同一時間，歐陽永也震聲大喝：「兄弟們！這匹夫雙目已是盲瞎，並肩子上！剁了他！」

　　這時，林志強已被一批強過一批的敵人困住，聞言之後，不由又驚又急地揚聲答道：「二叔，我來幫你……」

　　話聲中，已奮力攻出一劍，一串淒厲慘號過處，林志強已突破重圍，振劍向他二叔身邊飛撲。

　　一聲冷笑，劃空傳來：「小雜種，你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想去幫別人的忙……」

　　話聲未落，接連兩道黑影，迎頭攔截，同時，左右後三面，也有四五道人影，取包圍之勢，向林志強飛撲而來。

　　慘呼陣陣，血雨飛濺中，迎頭攔殺的兩人，固已死於林志強的劍下，但林志強的飛撲之勢，也受到阻滯，而重行陷入四個強敵的包圍之中。

　　這些，本來也不過是剎那之間的事。

　　當林志強馳援未果，自己也陷入包圍中時，另一邊的林永年，也已在三個灰衫老者和歐陽永的合擊之下，瀕臨險地。

　　林永年雖然是當代武林中少數頂尖高手之一，但在驟傷雙目，又被強敵圍攻之下，卻也有左支右絀之感。

　　儘管他在悲憤交迸，大奮神威中，曾連斃對方七八個高手，但他自己也受了四五處劍傷，而且，傷勢雖非要害，卻也不算輕。

　　更使他心焦的，是眼前不知究竟有多少敵人，不但是殺過一批又補充一批，而且，一批更比一批高強。

　　目前，這圍攻他的另外三個灰衫老者，其身手之高，比起「巫山雙煞」中的歐陽永來，並不遜色，因此，他在雙目受傷，週身也傷痕累累中，力戰如此四個強敵，其艱苦之情形，自可想見。

　　面對如此情況，他心知脫困希望已甚杳茫，當下他心念電轉之中，震聲大喝道：「志強，別管我！快點突圍！」

　　話聲中，分神了他的聽覺，左腿上又中了一刀。

　　林志強悲聲說道：「二叔，咱們死也得死在一起……」

　　話出同時，手上絕招連展，已殺開一條血路，向林永年身前衝去。

　　但他身形才起，已被一個蒙面老人截住，並冷笑一聲道：「小雜種，你認命了吧！」

　　林志強在心急他二叔安危之下，對本身的一切，都已置之度外，當下但見他紫虹閃處，怒喝一聲：「擋我者死！」

　　同時，左手一揮，三柄柳葉飛刀，也電射而出。

　　蒙面老者手中長劍一揮，不但將林志強的劍招封住，也同時將三柄柳葉飛刀磕飛，口中並「咦」的一聲道：「怪不得你狂，果然有幾下子。」

　　接著，又沉聲喝道：「閃開！由老夫一人對付他……」

　　這時，另一邊的林永年，又添了三道劍傷，幾乎已成了一個血人，但他仍自咬牙苦撐著，並厲聲喝道：「志強，你再不突圍，就不算林家的子孫！」

　　蒙面老人「嘿嘿」陰笑道：「突圍，還走得了嗎……」

　　他的話聲未落，兩道匹練似的人影，有若殞星下墜似地疾瀉當場。

　　人影未落，暗器似飛蝗，罡風如潮湧，一齊向蒙面老者招呼，聲威之盛，勁力之強，饒是那蒙面老者功力超絕，也不由為之疾退八尺之外。

　　那兩人身形一落之後，立即向林志強急聲說道：「林老弟，快走！」

　　林志強來不及向那兩人注目，也急聲說道：「還有我二叔……」

　　話聲中，已縱身向林永年那邊飛撲。

　　但他身形才起，林永年那邊已慘呼連傳，只見一道纖巧黑影，已挾起林永年飛射而去，只留下一串銀鈴似的嬌甜語聲：「娃兒，你只管隨那二位逃命，你二叔的一切，自有我照顧……」

　　這剎那之間，但見人影飛閃，勁叱連連，至少有五人追向林永年被救走的方向，而那蒙面老人卻同時向方自微微一愣的林志強飛撲而來。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勁氣潮湧，鐵筆縱橫，兩枝判官筆已成交剪狀，向那蒙面老人攻來，加上正面的林志強，蒙面老人頓成三面受敵之勢。

　　四個人凌空一招硬拼，金鐵交鳴，火星四濺中，蒙面老人當場被震得凌空三個觔斗，倒飛二丈之外。

　　但他身形才一落地，又立即騰身飛撲，口中並震聲大喝道：「『鐵筆雙英』，這是文家的餘孽，孩子們，並肩子上，剁了他們！」

　　這同時，那兩個及時支援的不速之客中，也有人震聲大喝道：「林老弟，別戀戰，咱們闖！」

　　另一位卻哈哈大笑道：「老賊，既然知道『鐵筆雙英』，也該知道文家的獨門火器……」

　　揚手一把鐵蓮子，向蒙面老人擲去，並震聲大笑道：「小意思，敬請笑納……」

　　也許是那「文家獨門火器」幾個字，使得蒙面老人有所顧忌，竟迫得他那凌空疾射的身形，猛然一個急旋，橫飄丈外。

　　但事實上，那位不速之客，打出的只是一把鐵蓮子，而並非什麼獨門火器，因而他這一橫飛閃避，卻正好中了對方的緩兵之計。

　　就這剎那之間，林志強已和那兩位不速之客，殺開一條血路，衝出重圍，沉沉夜色中，但見三道黑影，有若怒矢排空似地，已射向箭遠之外的一片竹林中。

　　蒙面老人鋼牙一挫，一揮手，沉聲喝道：「追！」緊接著，一聲勁喝遙遙傳來道：「罷了！」

　　聲到人到，蒙面老人面前，已飄落一位羽扇綸巾，身披鶴氅，裝扮得有若戲台上的諸葛武侯似的人來。

　　此人年約四旬上下，面相清臒，長髯飄拂，雖然打扮得有點不倫不類，倒也隱然具有懾人的威嚴。

　　蒙面老人連忙躬身施禮道：「屬下參見國師。」

　　裝扮不倫不類，這稱呼也同樣的不倫不類。

　　那長髯中年人微微點首道：「免禮。」

　　一頓話鋒，又目射神光地注目問道：「此間情況如何？」

　　蒙面老人垂手答道：「回國師，屬下無能，未曾完成任務……」

　　長髯中年人截口接道：「這個，暫時不談，本座要先明瞭敵情。」

　　「是！」

　　蒙面老人恭聲應「是」後，立即將方才的搏鬥經過，扼要地說了一遍。

　　長髯中年人聽完之後，沉思著問道：「那救走林永年的人，是何來歷？」

　　蒙面老人道：「屬下很慚愧，當時因情況緊急，僅僅看到那纖巧的身材，和聽到嬌甜的語聲。」

　　長髯中年人眉鋒一蹙道：「那救走林家孽種的兩個，你能確定是文家的餘孽？」

　　蒙面老人恭聲道：「回國師，絕對錯不了！」

　　長髯中年人點點頭道：「貴堂雖然探出林家孽種的下落，卻未能完成任務，而喪師辱職，功過不足相抵……」

　　蒙面老人躬身顫聲說道：「稟國師，屬下不敢……請求寬恕，但請准予戴罪立功，以便將功折罪。」他，不但語聲顫抖，連整個身軀也簌簌地抖動著，其內心的懍駭，不難想見。

　　長髯中年人微一沉吟道：「好，本座當在神君面前美言，但本座鄭重提醒你，必須在三個月之內，完全任務，否則，本座縱然有心成全，也沒法在神君面前啟口的了。」

　　蒙面老人躬身施禮道：「謝國師，屬下自當勉力以赴。」

　　長髯中年人沉思著接道：「貴堂如覺人手不夠，可以隨時申請增派，至於你本人，仍以隱蔽住本來面目為宜。」

　　「是！」

　　「此間所陳屍體，速以『化骨丹』化除，不許留下任何痕跡。」

　　「是！」

　　蒙面老人點首應「是」間，眼前人影一閃，長髯中年人業已破空飛射而去。

　　且說林志強與那及時支援的兩位不速之客，射入竹林之後，一見沒人追來，才繞過竹林，奔向南昌城中。

　　林志強也一直到此刻才有工夫向那兩位不速之客仔細打量。

　　只是這二位都是一襲青衣，一張青疹面孔，顯然，兩人都戴著人皮面具。

　　林志強不由邊走邊訝問道：「二位大叔，果然是文家的『鐵筆雙英？』」

　　左邊的一位笑道：「不錯，老弟，咱們今天還見過面哩！」

　　林志強一愣道：「今天？是什麼時光？」

　　右邊的一個接著笑道：「就是今天午後，當老弟痛懲那位莫公子的時候。」

　　林志強心中一動地「哦」了一聲道：「二位就是文大人身邊的……」

　　左邊的一個含笑接道：「不錯，咱們兩個，正是文大人身邊的王誠、馬哲。」

　　接著，抬手指著自己的鼻子笑道：「我，王誠，也就是文龍……」

　　林志強截口接道：「那麼，這一位就是文虎文叔叔了？」

　　文虎點點頭道：「是的，老弟，『叔叔』的稱呼，委實不敢當，你還是叫我們的名字比較好。」

　　文龍也正容接道：「對！目前，最好是叫我們王誠、馬哲。」

　　林志強搖搖頭道：「不！這是禮數。」

　　微頓話鋒，又低聲接道：「二位叔叔，那位文大人，是否就是……」

　　文虎低聲接道：「不錯，那正是你的表哥。」

　　文龍也正容接道：「老弟，如果不是你的表哥，他會將御賜的戒指送給你嗎？」

　　林志強不由喃喃自語道：「謝天謝地，我總算又多了幾位親人。」

　　接著，又蹙眉問道：「二位叔叔，你們怎會瞧出我的來歷的？」

　　文虎輕輕一嘆道：「老弟，這事情真是說來話長，咱們且回到客棧後，再作詳談……」

　　盞茶工夫過後，三人已進入南昌城中首屈一指的「嘉賓別館」中。

　　文龍、文虎，已包租了這客棧中環境最清幽的一個獨院。

　　三人盥洗更衣之後，店小二已送上精美的晚點，可是，林志強面對這色、香、味俱全的點心，卻無心下嚥。

　　文龍入目之下，不由訝然問道：「老弟，怎麼不吃東西？」

　　林志強愁然地道：「我在想二叔……」

　　文龍含笑接道：「老弟，你二叔僅受皮肉之傷，又有人救走，不會有甚問題的。」

　　林志強目蘊淚光道：「方才，我聽到他們說，二叔已中暗算，雙目受傷……」

　　文虎不由截口接道：「怪不得，以林二俠的身手，居然會受傷。」

　　文龍也長嘆一聲道：「真想不到賊子們會提前發動，以致使咱們兄弟遲了一步……」

　　林志強接問道：「二位叔叔，是否認識那救走我二叔的人？」

　　「不認識。」文龍蹙眉接道：「但聽她語聲，必然是你的長輩無疑。」

　　林志強沉思著接道：「二位叔叔，怎會及時趕來救援的？」

　　文虎笑了笑道：「老弟，當你今天午後懲治莫公子的家將，露出柳葉飛刀的絕技時，文大人與咱們兩個也正雜在人叢中，當時曾聽到有人以黑話下令，斷定你是林家後人，並決定今夜三更，發動突擊。當時，我還有點將信將疑，但當我於稍後代解莫府家將被制的穴道時，由制穴的手法上，才確定你委實是林家的後人，所以才有以後的這些行動。」

　　林志強方自輕輕一嘆間，文龍卻長嘆一聲道：「想當年，文、林兩家，跺跺腳也能使江湖顫動，想不到如今……唉！」

　　「對了！」林志強注目問道：「文家表哥，怎會進入官家的呢？」

　　文虎苦笑道：「老弟，這是逃避敵人耳目最好的辦法，也是最安全的避難所呀！」

　　林志強接道：「聽說當年姨夫家全家遇難，卻想不到表哥還居然活在人間！」

　　「說來這也算是天意。」文虎含笑接口道：「當時，文大人正被乳母抱往隔壁串門子，才倖逃一死。」

第四章　互敘往事

　　文龍卻輕輕一嘆道：「至於咱們兩個，則是先一天奉派出差，才留下這條老命……」

　　林志強接問道：「文表哥會不會武功？」

　　提到武功，文龍不由精目一亮道：「好教老弟得知，你表哥不但文武雙全，而且武功成就，決不在當年的文大俠之下。」

　　林志強笑問道：「那他的武功是誰教的？」

　　文虎接道：「老弟，事情是這樣的，當我們兩個出差途中，聽到那不幸的消息時，立即改裝易容，兼程趕回，經過多方暗中打聽，才找到現在的小主人，也幸虧咱們兩個平常知道老主人存放武功秘笈的所在，終於在破瓦殘垣中，找出那隻鐵盒，費盡心機，才避過白骨魔君手下的耳目，逃往北京，一直到如今。」

　　林志強幽幽一嘆道：「我想立即見見表哥。」

　　文龍低說道：「老弟，你表哥天亮之前，一定會到這邊來的……」

　　文虎忽然低聲沉叱：「噤聲！」

　　同時，並揚掌將案頭燈火擊滅。

　　只聽門外響起一個冷峭的語聲道：「夠機警，只可惜道行還太差。」

　　接著，又沉聲說道：「快點開門，我問幾句話就走，決不難為你們。」

　　文虎沉聲問道：「閣下是何方高人？」

　　那冷峭語聲道：「不敢當『高人』之稱！嚴格說來，我該算是你們的敵人，不過，我已說過，決不難為你們，只問幾句話就走。」

　　說話間，文龍暗中一打手勢，三人已悄然亮出了兵刃。

　　但這動作，似乎沒瞞過那門外的不速之客，只聽他話鋒一轉道：「別舞刀弄劍的，憑你們三個，再苦練十年，我也不屑對你們動手！」

　　林志強冷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

　　話聲中，已揚手擊出七把柳葉飛刀。

　　他這擲出飛刀的手法，真不愧是武林一絕。

　　七把飛刀都是同時發出，但其中四把是破門而出，另外三把卻由窗口射出，繞射門外人的側背。

　　當正面四把破門而出，發出「咚咚」震響時，其餘三把，恰好迴旋側襲，可算得上是大出意外，令人防不勝防。

　　但門外那位不速之客，委實高明得出奇，儘管林志強發射飛刀的心思和手法，堪稱高絕，卻對那位不速之客莫可奈何，只聽他冷冷一笑道：「娃兒委實已獲林家真傳，可喜可賀。」

　　接著，又沉聲道：「你們這種待客之道，不辱沒文、林兩家往昔的聲威嗎？」

　　文龍冷然接道：「閣下既然自稱並無惡意，有什麼要問的，就請問吧！」

　　門外那冷峭語聲道：「『鐵筆雙英』，以往也算是響噹噹的人物，想不到卻是膽小如鼠之徒。」

　　文龍沉聲說道：「不管你怎麼相激，除非你表明身份，我們是不會開門的。」

　　文虎也接著道：「閣下既然是道上人，又知道文、林兩家的過去，當然也該知道目前南昌城中的情況……」

　　「少廢話！」門外人冷然截口道：「我如非諒解你們的處境，早就破門而入了。」

　　林志強一挑劍眉道：「二位叔叔，既是如此，就讓他進來吧！」

　　門外語聲接道：「不錯！虎父無犬子，這才有點林家子孫的氣概。」

　　聽語聲，這幾句話，倒是由衷的讚美。

　　這時，文龍已戒備著將房門打開，只見一位全身黑衣，只留一雙精目在外，分不出年齡性別的黑衣怪人，正目光炯炯地向室內打量著，一面並似笑非笑地道：「要大方就大方到底，燃燈！」

　　文龍扭頭喝道：「老二，燃燈。」

　　文虎晃燃火摺子，將案頭燭火點燃之後，文龍才擺手做肅客狀道：「閣下，請！」

　　黑衣怪人緩步入室，順手將房門關好，左手卻將七把柳葉飛刀還給林志強道：「娃兒，還給你，以後，可別不分敵友，動輒就用這勞什子。」

　　林志強接過飛刀，訕然一笑道：「閣下是……」

　　黑衣怪人逕自坐在一張木椅上，一面冷然截口道：「娃兒，論年紀，論輩份，你都不配在我面前用這『閣下』二字。」

　　林志強不由一挑劍眉，抗聲說道：「難道還要我尊你前輩不成！」

　　黑衣怪人道：「尊我一聲『前輩』，也不為過分，不過，目前你我之間，還是乾乾脆脆稱為你我比較好。」

　　林志強不由一愣道：「你是衝著我而來？」

　　黑衣怪人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林志強接問道：「你既然自稱是敵人，你我之間，還有什麼可問的？」

　　「我這敵人，可有點奇特。」黑衣怪人笑了笑道：「娃兒，現在是我問你，可不許你發問！」

　　林志強劍眉一挑間，黑衣怪人又搶先接道：「別不服氣！娃兒，別說是你，縱然是你父親和你二叔，也不能不聽話。」

　　林志強星目中寒芒一閃道：「我父親是你殺的？」

　　黑衣怪人笑道：「娃兒想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如果是你的殺父仇人，還會留下你這個禍根嗎！」

　　不等對方開口，又長嘆一聲道：「娃兒，你們林家的事，委實太複雜了，一直到目前，連我也還一直被蒙在鼓中。」

　　復頓話鋒，又輕輕一嘆道：「比方說，你二叔為何要離家出走，一隱就是一二十年？」

　　林志強一愣道：「這就是你所要問的問題？」

　　黑衣怪人點點頭道：「不錯。」

　　林志強苦笑道：「你這一問，算是問道於盲了。」

　　黑衣怪人目光深注地道：「難道你二叔一直沒跟你說過？」

　　林志強苦笑道：「不瞞你說，我也一直到今天天黑時，才知道他老人家就是我的二叔。」

　　黑衣怪人訝然地道：「那麼，在你們隱居南昌時這一段日子中，他用的是什麼身份？」

　　林志強道：「是僕人，是管家，同時，也是傳授我武功的師父。」

　　「奇怪？」黑衣怪人注目接道：「他是怎麼自圓其說的？」

　　林志強沉思著道：「當他老人家來到我家時，我才不過五歲……」

　　黑衣怪人截口問道：「你今年幾歲？」

　　「十八。」

　　「那麼，他一直以這奇特的身份，在你家中呆了十三年？」

　　林志強點點頭道：「大概是的。」

　　黑衣怪人沉思著接道：「十三年？那麼，他是在神秘離家三年之後，才回來的？」

　　「這個，我倒不清楚。」林志強接道：「我只記得，當我略懂人事時，我母親告訴我，他老人家是拿著先父的遺物和武功秘笈，來到我家的。」

　　黑衣怪人接問道：「令堂還健在？」

　　「不！」林志強長嘆道：「老人家已去世五年。」

第五章　敵友暫難分

　　黑衣怪人道：「這些年，你一直跟著你二叔？」

　　林志強點頭道：「是的。」

　　黑衣怪人輕輕一嘆道：「好，繼續說下去。」

　　林志強微一沉吟道：「我二叔來到我家時，帶來我父親的噩耗，同時，以先父遺物和武功秘笈為證，代傳先父遺命，要我隨同他老人家學習武功。」

　　微頓話鋒，又苦笑著接道：「可是他老人家自稱先父為其恩人，雖代先父傳我武功，卻不許我拜師，同時還自願以僕人自居。」

　　黑衣怪人接問道：「你二叔自以僕人身份回來之後，就一直偕同你們母子二人隱居南昌城中？」

　　林志強道：「是的，自我有記憶以來，他老人家，就一直不曾離開過。」

　　黑衣怪人注目問道：「知不知道你二叔，外面有過女人？」

　　林志強搖搖頭道：「沒聽說過。」

　　黑衣怪人接道：「方才，我聽到白骨老魔手下人說，你二叔是被一個女人救走的，對不對？」

　　林志強道：「是的，不過，我並沒看到那女人。」

　　黑衣怪人發出一聲深長嘆息後，陷入沉思之中。

　　林志強注目接問道：「你問我這麼多了，我是否也可以問問你？」

　　黑衣怪人似笑非笑地道：「你想知道我的來歷？」

　　「是的。」林志強正容接道：「我看你，似乎不是我的敵人。」

　　黑衣怪人語聲一寒道：「這可很難說，你別胡思亂想，在我心中的疑團未解開之前，我決不會告訴你我的來歷，至於敵友之分，也暫時不談，好了，告辭！」

　　說完，立即起身拉開房門，騰身飛射而去，那身法之快，不由使文龍、文虎二人，也為之悚然動容。

　　文龍更脫口贊道：「好高明的輕功！」

　　文虎卻輕輕一嘆道：「也邪門得出奇。」

　　接著，又目注文龍笑道：「老大，由他的神態言詞之間，你是否有所發現？」

　　文龍愣了一愣道：「我倒沒注意過。」

　　文虎笑了笑道：「如果我的觀察不錯，他該是一個女人，而且是與林二俠有關的女人。」

　　文龍微一沉思之後，不由目光一亮道：「對，對，有道理！」

　　文虎苦笑道：「有道理也不過是止於此而已，其實誰也猜不準他究竟是什麼人。」

　　文龍目光移注林志強道：「老弟，對林二俠過去的事情，你是否曾聽說過一些？」

　　林志強長嘆一聲道：「沒有，我也曾問過先母，但，她老人家卻說我年紀還小，告訴我也不懂得，以後，當我稍懂人事時，她老人家卻棄我而去世，欲問無從了。」

　　文龍不禁苦笑道：「看來，這謎底，只好由林二俠自己來揭開啦！」

　　文虎手指案頭的點心笑道：「點心都涼了，別只顧說話，咱們也該祭祭五臟廟才對。」

　　但他話沒說完，那神秘的黑衣怪人，又去而復返，逕自推門而入，向林志強說道：「娃兒，我忘了一件事情，方才我是跟蹤上官玄手下的暗樁而來，暗樁我已代為除去，但這並不保證你們已經安全。」

　　林志強笑了笑道：「多謝提醒！我們會小心自處的。」

　　黑衣怪人接道：「依我之見，最好立即改裝易容，離開這兒。」

　　林志強默然點了點頭，黑衣怪人又輕輕一嘆道：「相見便是有緣，雖然我自己問題尚未解決，但卻不能眼看你坐處困境而不加援手。」

　　接著，探懷取出一物，用手帕包好，遞與林志強，正容說道：「這個，你暫時收著，記好，目前不許看，必須在遇到上官玄的手下，有生命危險時才可亮出，同時不可說出你的真實來歷。」

　　林志強正容答道：「多謝盛意！我記下了。」

　　說著，看也不看地，順手將那手帕包揣入懷中。

　　文龍不由好奇地問道：「閣下，如果真有用得著這東西的時候，上官玄的手下如果查問其來歷時，如何說法？」

　　黑衣怪人道：「沒人敢查問，除非是遇著上官玄本人。」

　　林志強笑問道：「萬一遇著上官玄本人，又如何說法？」

　　黑衣怪人道：「就說是這玩藝兒的主人送給你的。」

　　「好。」林志強正容接道：「我記下了，但願用不上它。」

　　黑衣怪人深深地盯了他一眼，才轉身離去。

　　文虎沉思著說道：「二位，此人雖然夠邪門，也夠神秘，但他此舉卻可斷言並無惡意，咱們寧可信其有，還是乘早離開這兒為妙。」

　　文龍接道：「萬一主人提前趕來呢？」

　　文虎道：「現在，三鼓才過，主人要來，不會這麼早。」

　　林志強接道：「那麼，咱們立刻起程……」

　　屋頂上響起一聲幽幽長嘆道：「已經太遲啦！」

　　文虎一掌將燈擊滅，沉聲問道：「什麼人？」

　　屋頂上語聲接道：「你們別緊張，我是替林二俠送信來的。」

　　林志強不由急聲問道：「我二叔怎麼了？」

　　「沒怎麼樣。」屋頂上語聲接道：「娃兒，這賓館周圍，至少已有十個以上的魔崽仔在守候著你們，要走就乘早，我可以順便護送一程。」

　　林志強已依稀地辨出，這屋頂上說話的人，口音委實與救走他二叔的人相同，當下，不由揚聲問道：「您是我二叔的什麼人？」

　　屋頂上語聲道：「娃兒，不要問，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文龍沉聲接道：「咱們素昧平生，又怎能相信尊駕就是救走林二俠的人？」

　　「這就難了。」屋頂上語聲苦笑道：「既然我已惹上這麻煩，只好多費一番唇舌啦！」

　　微頓話鋒，又沉聲接道：「林家那娃兒，你二叔的筆跡，認不認識？」

　　林志強接道：「我自然認識……」

　　屋頂語聲截口接道：「那麼，接著！」

　　一聲脆響，屋頂已洞穿了一孔，一幅白布，飄然而下。

　　林志強伸手抓住白布，就著屋頂漏下的星光微一注視，只見白布上，竟赫然是用鮮血所寫的六個徑寸狂草：「聽候二嬸指示」

　　這字跡雖然是以指醮血所寫，又沒有上下款，但林志強入目之下，已認出就是他二叔的筆跡，不由脫口急聲問道：「您就是我二嬸，我二叔怎樣了？」

　　但屋頂上回答的，卻是一聲幽幽長嘆。

　　林志強不由急道：「二嬸，您為什麼不說話？」

　　只聽屋頂上，勁風激盪，並傳出一聲清叱道：「下去！」

　　「嘩啦」一聲，一道人影滾落門外小花圃中。

　　文龍首先以鐵筆護身，穿窗而出，緊接著，林志強、文虎二人也相繼而出。

　　屋頂上語聲沉聲喝道：「你們三個，快上屋頂，隨我闖！」

　　林志強等三人，應聲飛上屋頂，只見一位面幛輕紗的青衣婦人，一手持劍，一手向他們招呼道：「快隨我來！」

　　就這說話間，兩道黑影，向著她疾射而來。

　　林志強入目之下，不由急聲說道：「二嬸當心！」

　　青衣婦人冷笑一聲：「鼠輩找死！」

　　寒芒閃處，慘號連傳，「嘩啦」之聲，不絕於耳。

　　但兩個才倒，四面屋頂上，已出現幢幢人影，足有二十多人，一齊蜂擁逼近。

　　而且，各種暗器，也密如飛蝗似地，集中向這四人射來。

　　青衣婦人揮劍開道，口中怒叱道：「擋我者死！」

　　寒芒電掣，血雨飛濺中，已殺開一條血路，衝出重圍，但青衣婦人雖已衝出重圍，那斷後的文虎、文龍二人，卻已陷入重重包圍之中。

　　緊隨她背後的林志強一面回身飛撲，一面揚聲說道：「二嬸，還有兩位……」

　　青衣婦人怒喝一聲，振劍回身飛撲，竟後發先至，越過林志強，殺入重圍。

　　她，長劍翻飛，所向披靡，剎那之間，那圍困文龍、文虎二人的十多個高手，已被殲過半，但剩下的，卻仍然悍不畏死地，前仆後繼著……

　　遠處，忽然傳出三聲短促的竹哨，那些剩下的人，才各自虛晃一招，四散逃去。

　　但這些人才走，遠處，又有三道人影，疾奔而來。

　　青衣婦人似乎殺紅了眼，一面飛身迎上，一面連連冷笑道：「殺不完的魔崽仔，都上來吧……」

　　但跟在她後面的文虎卻急聲說道：「林夫人，那是自己人……」

　　青衣婦人怒聲接道：「別叫我林夫人。」

　　話聲中，她已剎住身形，扭頭傳音接問道：「你說的是文逸民？」

　　文虎不由一愣道：「林……您怎會知道？」

　　匆促中，那「林夫人」三字，幾乎又脫口而出。

　　青衣婦人一指林志強道：「我也是剛剛由他二叔口中獲知。」

　　這時，文逸民已偕同兩個貼身衛士，飄落當場。

　　這位炙手可熱的朝廷新貴，此刻不但是一身江湖人物打扮，勁裝佩劍，連臉上也已經易容，他那兩個衛士，自然也不是本來面目。

　　這三位身形一落，文龍、文虎二人連忙向著文逸民躬身施禮道：「見過少主。」

　　林志強也抱拳長揖，道：「小弟林志強，見過表哥。」

　　文逸民俊目環掃當場，含笑著還禮道：「表弟不必多禮，還有一位呢？啊，這位夫人是……」

　　文龍連忙搶著代答道：「少主，另一位就是林二俠，這位……夫人，就是救走林二俠的人……」

　　文逸民方自微微一愣間，青衣婦人卻冷然接道：「諸位，請聽一言，這兒非談話之所，咱們換個地方再談。」

　　文逸民向青衣婦人抱拳長揖道：「小可文逸民先謝過夫人。」

　　接著，以真氣傳音說道：「請夫人移駕行轅一敘，可好？」

　　青衣婦人沉思著，傳音接道：「目前，此間敵方暗樁密佈，如去行轅，勢將洩漏你的身份。」

　　※※※

　　文逸民劍眉一挑間，一聲厲嘯，已劃空傳來。

　　緊接著，人影飛閃，當先飄落的，竟是那蒙面老人，與被稱為「國師」的長髯中年人，而那些本已散去的人眾，也紛紛由四週出現，遠遠地取包圍之勢，逐漸逼攏，青衣婦人幛面紗巾在微微飄動間，長髯中年人已扭頭向蒙面老人問道：「哪一個是林家野種？」

　　蒙面老人一指林志強道：「就是他。」

　　長髯中年人接道：「另外幾個呢？」

　　蒙面老人道：「除了文家的『鐵筆雙英』之外，另外四個，屬下沒見過。」

　　長髯中年人道：「那也準是文、林兩家的餘孽。」

　　微頓話鋒，又沉聲接道：「方才神君已有新旨傳下，要活的，眼前這幾個，不管他們是何來歷，通通給我拿下！」

　　「連我也要拿下嗎？」

　　隨著這話聲，香風微閃，屋面上已出現一位雙十年華，身著翠綠勁裝，外套大紅披風的絕色少女，緊接著，人影飛閃，綠衣少女身邊，又飄落二男二女。

　　男的年約五旬上下，兩鬢斑白，雙目奕奕有神，襯托上那一襲寶藍長衫，顯得不怒自威。

　　女的則勁裝佩劍，似乎是綠衣少女的侍婢。

　　長髯中年人微微一愣之後，撫鬚乾笑道：「柳姑娘說笑了。」

　　微頓話鋒，又正容接問道：「令尊大人可好？」

　　「託福！」綠衣少女冷然接道：「請答我所問？」

　　長髯中年人一愣道：「姑娘問過些什麼來著？」

　　綠衣少女冷冷一笑道：「少裝蒜！好！我再說一遍，你是否連我也要一齊拿下？」

　　長髯中年人笑說道：「赤城山莊與敝上之間，說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姑娘這一問，不是……」

　　綠衣少女冷然截口道：「少廢話！班侗，別人怕你這『千面諸葛』，我可不怕你。」

　　一聲洪烈敞笑，劃空傳來，笑聲未落，屋面上又多出一位虯髯如戟、滿頭紅髮的灰衫老者，向著綠衣少女咧嘴一笑道：「賢侄女好大的口氣，真不愧是虎父虎女！」

　　綠衣少女冷然一哂道：「少套交情！你是來幹什麼的？」

　　赤髮老者微微一笑道：「賢侄女火氣也不小呀！」

　　微頓話鋒，又含笑接道：「刁伯伯此行，什麼也不幹……」

　　綠衣少女冷然截口道：「那麼，你退過一旁！」

　　「千面諸葛」班侗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主宰當今武林的五大家，竟不約而同地同時會集南昌，真是盛會！真是盛會……」

　　這當口，那青衣婦人，可能已對林志強、文逸民等人，以真氣傳音做過什麼指示，七個人竟然都是狀極悠閒地靜立一旁。

　　綠衣少女美目一掃林志強等七人，微微一笑道：「七位中，那一位是林家堡的林少俠？」

　　林志強劍眉一挑道：「不敢！本人就是林志強。」

　　綠衣少女美目深注林志強道：「林少俠知道我是誰嗎？」

　　林志強道：「如果我判斷不錯，姑娘該是赤城山莊柳莊主的掌上明珠，柳如眉姑娘。」

　　「那麼。」柳如眉抬手一指班侗和那赤髮老者，含笑接問道：「這兩位，你也該認識了？」

　　林志強輕輕一嘆道：「余生出道晚，對當代武林中風雲人物，雖都久聞大名，卻一直無緣識荊……」

　　「那麼，這二位，我替你引見一下如何？」

　　林志強漠然地道：「姑娘盛意心領，經過今宵的折騰，我已知道這二位是誰了。」

　　一頓話鋒，才又鋼牙一挫地接著道：「一個是白骨老魔上官玄的軍師，『千面諸葛』班侗；一個是臥虎莊莊主『玉面虎』冷無垢的總管，『赤髮靈官』刁猛。」

　　「不錯。」柳如眉正容接道：「這二位，都算是當年摧毀文、林兩家和白雲莊的幫兇……」

　　「赤髮靈官」刁猛不由截口苦笑道：「賢侄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柳如眉冷笑道：「難道這不是事實嗎？」

　　刁猛正容說道：「你說的當然是事實，但我要提醒你！當年三莊，二堡，一神君這六大家中，只有文、林兩家以名門正派自居，雖然當年摧毀文、林、李等三家，你柳家並未參與，但在文、林兩家的心目中，你柳家也是邪魔歪道。」

　　柳如眉一挑黛眉道：「這，與你何干？」

　　刁猛冷然接道：「老夫提醒你，別表錯了情。」

　　柳如眉美目中寒芒一閃，沉聲喝道：「白老、劉老，請與我拿下這老匹夫！」

　　兩個藍衫老者齊聲恭喏，已「鏘」然拔出長劍，向刁猛逼近。

　　刁猛冷笑道：「好！老夫先教訓教訓你，再跟你父親理論！」

　　班侗連忙沉聲接道：「二位莫各走極端，請聽我一言。」

　　說話間，他已橫身攔在刁猛身前，雙目神光炯炯地凝注柳如眉沉聲接著道：「柳姑娘，都是自家人，何苦為了一時意氣之爭，而兵戎相見。」

　　柳如眉冷然接問道：「你打算跟刁猛聯手？」

　　班侗苦笑道：「姑娘，我們再不長進，也是你的長輩！」

　　柳如眉「哼」了一聲，截口質問道：「你是誰的長輩？」

　　刁猛沉聲接道：「班兄，這丫頭實在不可理喻，先讓我教訓教訓她也好。」

　　柳如眉忽然「格格」地嬌笑道：「刁猛，方才，我不算表錯情，但你這回，可委實是表錯情了哩！」

　　刁猛一愣道：「丫頭此話怎講？」

　　接著，又沉聲喝道：「你如果說不出所以然來，當心我捏碎你的腦袋來！」

　　班侗連忙搖手接道：「刁兄別聽她胡說八道，這丫頭鬼得很！」

　　柳如眉繃唇一哂著道：「誰敢在你這『千面諸葛』面前弄鬼哩！如果你心中不懷鬼胎的話，又何必怕我弄什麼鬼！」

　　「好，你說吧！」班侗似笑非笑地接道：「我倒要看看你刁到什麼程度？」

　　柳如眉冷冷一笑，目注刁猛說道：「刁大總管，『白骨神君』上官玄處心積慮，想取得武林獨尊的霸權，這情形，你不至於不知道吧？」

　　刁猛笑道：「這有什麼稀奇，敝上與令尊，還不是也具有同樣野心。」

　　「野心是另一回事。」柳如眉接道：「但目前江湖三大派之間，誰的實力最大，你明白嗎？」

　　刁猛點點頭道：「老夫明白。」

　　柳如眉道：「既然明白這一點，當也知道，為何上官玄於摧毀文、林、李等三家之後，遲遲未向咱們赤城山莊與臥虎莊採取行動？」

　　刁猛笑道：「那自然是因為咱們兩莊之間，訂有攻守同盟的協定。」

　　柳如眉冷冷一笑道：「真虧你還記得這一點。」

　　刁猛方自微微一愣間，柳如眉又冷然接道：「以往，貴上助紂為虐，幫上官玄摧毀文、林、李等三家，已是一大錯，如今，你還要像肥羊向老虎套交情似地跟班侗拉關係，那簡直是不知死活，我罵你表錯了情，你還要吹鬍子瞪眼，你自己想想看，是老糊塗了，還是鬼迷了心竅？」

　　這一頓數落，可罵得「赤髮靈官」刁猛心中連叫「慚愧」，表面上滿臉尷尬，啞口無言。

　　這當口，青衣婦人早已在向林志強、文逸民二人，以真氣傳音指示著道：「柳家這鬼丫頭，雖然也心懷叵測，但她是咱們今宵安全脫圍的關鍵所在，咱們不可意氣用事，必須好好地敷衍她……」

　　林志強、文逸民二人方自微微點首間，只聽班侗哈哈大笑道：「柳姑娘真夠厲害，三言兩語，就將老江湖刁總管說得啞口無言。」

　　柳如眉冷然一哂道：「多承誇獎！」

　　接著，目光移注刁猛道：「現在，你向人家拉關係，套交情，等到有一天，『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時，你想俯首稱臣也不可能啦！」

　　這幾句話，更是說得刁猛悚然動容，環目中異彩連閃，連連點首。

　　班侗冷冷地一笑道：「想不到刁兄偌大一把年紀，竟被一個黃毛丫頭，一頓胡說八道就說動了心？」

　　刁猛正容接道：「班兄，這丫頭說的，可都是實情……」

　　這時，柳如眉已目注林志強，聲容莊嚴地說道：「林少俠，目前的處境，你已經看清楚了？」

　　林志強笑了笑道：「多謝姑娘關注！我自己最是清楚不過。」

　　柳如眉道：「那麼，少俠打算如何自處？」

　　林志強道：「只要姑娘不與他們沆瀣一氣，憑目前這些狗腿子，諒他們也對我莫可奈何了！」

　　柳如眉嬌笑道：「林少俠家學淵源，自可出此豪語，但目前，諸位僅僅五人，縱然目前安全脫困，以後又……」

　　林志強截口說道：「姑娘，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談，以天地之大，總不至於容不下區區我這麼一個人了吧！」

　　柳如眉道：「話是不錯，但如今少俠行藏已洩，今後，只怕寸步難行。」

　　青衣婦人插口接問道：「依姑娘你的高見呢？」

　　柳如眉目光移注青衣婦人道：「這位夫人是怎麼稱呼？」

　　青衣婦人歉笑說道：「很抱歉！姑娘，到目前為止，我的六位同伴，都沒人知道我的身份。」

　　柳如眉一愣道：「那是說，夫人不便以本來面目示人。」

　　青衣婦人點點頭道：「至少目前是如此。」

　　班侗忽然扭頭向那蒙面老人問道：「方才救走林永年的，是否即為此人？」

　　蒙面老人道：「回國師，當時時間太匆促，屬下沒瞧清楚。」

　　班侗忽然欺身揚掌，一掌拍向青衣婦人的左肩。

　　青衣婦人冷笑一聲：「班侗，你好大狗膽！」

　　素腕揚處，「砰」地一聲，雙方各被震退三大步。

　　班侗一面飛身進擊，一面怒笑道：「身手不錯，看來方才救走林永年的，準定是你……」

　　話聲中，「嘭嘭」巨震連傳，兩人各以全力硬拼了三掌。

　　由表面上看來，兩人依然是秋色平分，難見軒輊。

　　青衣婦人冷笑一聲道：「『千面諸葛』，也不過如此……」

　　「鏘」地一聲，班侗已亮出長劍，淡淡地一笑道：「諸葛一生唯謹慎，夫人，經過這四掌硬拼之後，我自信能於五百招之內取勝……」

　　柳如眉飄向青衣婦人身前，沉聲喝道：「班侗，要打先通過我這一關。」

　　班侗一愣道：「你真要橫裡架樑？」

　　柳如眉冷笑道：「誰有工夫跟你鬧著玩！」

　　班侗怒笑道：「丫頭，你這是所為何來？」

　　柳如眉道：「姑奶奶高興！」

　　班侗披唇一哂道：「你看上了林家的小雜種，人家可並不一定會看中你呀……」

　　他的話沒說完，柳如眉已一聲清叱：「老賊，你找死！」

　　寒芒飛閃中，已急風驟雨似地攻出三劍。

　　班侗震聲怒笑道：「好丫頭，你以為老夫怕了你不成。」

　　一陣金鐵交鳴，火花四濺中，兩人已展開一串搶制先機的快攻。

　　「千面諸葛」班侗，成名多年，自非浪得虛名之輩，一把長劍，大開大闔，有攻有守，揮灑自如，不愧是名家身手。

　　但柳如眉家學淵源，劍招集奇詭狠辣之大成，力敵班侗這老一輩中成名人物，居然毫不遜色。片刻之間，雙方都是絕招連展，交換了百招以上，但卻是難分軒輊，而且，戰況也越來越見激烈。

　　就當此時，下面街道上，人聲鼎沸，大隊官兵，疾馳而來。

　　原來這南昌城中，因欽差大人文逸民暫時駐蹕，已實施宵禁。

　　林志強與上官玄手下人，方才的打鬧叱喝，早已驚動了睡夢中的居民和巡夜的官兵。

　　一般平民不敢吭氣，巡夜的官兵目睹大批江湖人物械鬥，也不敢干涉，只有迅即通報城防指揮官，因而引來大批官兵，同時，還有四位欽差大人的侍衛在內。

　　正當屋頂上的正邪群豪，一齊聞聲一愣之間，街面上傳來一聲勁喝：「住手。」

　　話到人到，四位輕裝侍衛，已飛登屋頂。

　　惡鬥中的柳如眉與班侗二人，各自虛晃一招，縱出戰圈，這時，文逸民已以真氣傳音向侍衛領班交代了幾句。

　　那侍衛領班精目環掃現場，沉聲喝道：「你們好大的膽子！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柳如眉披唇一哂道：「誰不知道這是南昌城。」

　　侍衛領班正容說道：「姑娘，南昌城是有王法的所在，可不是江湖人物械鬥的地方，尤其是現在的南昌城已成為欽差大人駐蹕之地，更不容許江湖人物胡鬧。」

　　柳如眉道：「咱們又不犯法，欽差大人也得講理……」

　　「錯了。」侍衛領班含笑接道：「姑娘，禁區之中，糾眾械鬥，你們已經是犯了擾亂治安之罪，如非我過去也是江湖中人，格外原諒，諸位勢將被帶往行轅究辦了。」

　　柳如眉冷笑道：「我又不吃糧當差，你管得著？」

　　侍衛領班沉聲接道：「姑娘，你如果不聽勸告，那將是形同叛逆的滅門之罪！」

　　那青衣婦人也沉聲接道：「柳姑娘，對待官差，可不能使小性子。」

　　柳如眉猶自不服地嘴唇一披間，林志強也正容說道：「柳姑娘，你就少說一句吧！」

第六章　刁鑽慧心解語花

　　這回，柳姑娘可聽話了，她，含情脈脈地向林志強深深一瞥，沒再放刁。

　　這時，那位侍衛領班才精目環掃現場，朗聲說道：「諸位，方才我已說過，過去我也是江湖中人，現在，我是以半江湖、半官方的身份處理眼前的事，希望諸位給我一個面子。」

　　班侗首先笑了笑道：「只要貴官秉公處理，在下當樂於聽命。」

　　侍衛領班道：「江湖仇殺，永遠沒完，我沒法過問，所以目前，我不問是非，只問誰是被迫害者？」

　　青衣婦人一指她身邊的六人道：「咱們七個，都是被迫害者。」

　　班侗沉聲問道：「貴官既聲明不過問是非，卻為何要問明誰是被迫害者呢？」

　　侍衛領班道：「這與我目前的雙重身份有關，站在公事的立場，我不容許諸位在欽差大人駐蹕之地，糾眾械鬥；站在私的立場，我該以江湖人的身份，濟弱扶危，請迫害的一方，先行離開這兒，所以，我必須有此一問。」

　　班侗呵呵大笑道：「貴官真算得八面玲瓏。」

　　「多承誇獎！」侍衛領班接道：「我想，如果閣下與我易地而處，也別無他途可循。」

　　班侗點點頭道：「這個，在下承認。」

　　侍衛領班道：「那麼，除這幾位之外，諸位必須立即離開南昌城。」

　　班侗微一沉吟道：「好，我答應了。」

　　柳如眉道：「我是第三者，是否可以不走？」

　　侍衛領班道：「目前的南昌城，不許任何江湖人物逗留，所以，第三者也得立即離開。」

　　「那麼。」柳如眉一指林志強等人道：「他們這幾位呢？」

　　侍衛領班道：「為免再興械鬥，這七位暫行留在客棧中，天亮後，再飭令出城，同時，我還得暫時派官兵保護，一直到天亮後為止。」

　　柳如眉沉思著接道：「好，我答應你，但我必須先跟他們說幾句話。」

　　侍衛領班點點頭，道：「可以，你同他們說吧！」

　　柳如眉目注林志強，正容接著道：「林少俠，我有幾句交淺言深的話，不知你愛聽不愛聽？」

　　林志強也正容說道：「姑娘言重了，在下恭聆。」

　　柳如眉接道：「方才我已說過，少俠人單力薄，今後，將是寸步難行。」

　　林志強點點頭道：「這情形，我明白。」

　　柳如眉語氣顯得非常誠懇地接道：「少俠，赤城山莊雖然名氣不太好，但與那些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偽善者比較起來，赤城山莊還算是介乎於正邪之間的，少俠以為然否？」

　　林志強笑了笑道：「這點，我也承認。」

　　柳如眉嫣然一笑道：「少俠不承認也不要緊，退一步說，至少咱們之間沒有仇恨呀！」

　　青衣婦人似乎殊感焦灼地接道：「柳姑娘，有什麼話，請直截了當說明，可好？」

　　柳如眉歉然一笑道：「夫人，我馬上就說啦！」

　　接著，才目注林志強，神色一整道：「少俠，站在同仇敵愾的立場，我謹以至誠，邀請你前往敝莊小住，共籌自立自強和復仇大計，如果少俠同意，明天辰時，我在南門外恭候諸位。」

　　青衣婦人連忙向林志強傳音說道：「志強，暫時婉拒……」

　　林志強目注柳如眉歉笑道：「柳姑娘，本人相信你是出於一片至誠，但目前我卻無暇分身，只好俟諸……」

　　柳如眉截口問道：「林少俠因何事，無暇分身？」

　　林志強道：「柳姑娘，目前強敵環伺，有些話實在不便說，尚請多多原宥。」

　　柳如眉俏靨上，方自掠過一絲失望的神色，林志強又誠懇地接道：「柳姑娘，請相信我林志強不是輕諾寡信的人，也不是不識抬舉的人，只要時間和環境許可，我會盡快前往尊府拜望。」

　　柳如眉淡淡地一笑道：「林少俠既如此說，我也不便再說什麼了。」頓住話鋒，目光移注班侗，冷然問道：「姓班的，是否該走了？」

　　班侗冷冷一笑道：「你丫頭多神氣！」接著，舉手一揮，沉聲喝道：「咱們走！」

　　「走」字尾音未落，人已騰身而起。

　　緊接著，那蒙面老人與其餘三十多個高手，也紛紛騰射而去。

　　柳如眉一直目送班侗那一夥人的背影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後，才向林志強襝衽一禮道：「林少俠請多珍重！柳如眉就此告辭。」

　　說完，也立即招呼她的兩位護法和兩名侍女，向班侗等人消失的方向，飛奔而去。

　　青衣婦人一直等「赤髮靈官」刁猛等離去之後，才向文逸民傳音說道：「文少俠，請一同往客棧一敘，並請交代貴屬，派一小隊官兵在客棧外警戒。」

　　文逸民傳音答道：「夫人，小可已經用傳音交代過了。」

　　青衣婦人點頭道：「那麼，咱們都回客棧去……」

　　回到嘉賓別館的房間後，除了文逸民所帶的兩個衛士，留在外面把風之外，其餘青衣婦人、林志強、文逸民、文龍、文虎等五人則圍坐室內，開始交談，也一直到此時，林志強與文逸民二人，才有機會談話。

　　原來文、林二家，本是連襟關係，這就是說，文逸民與林志強的母親，是同胞姊妹，因而論年紀，林志強該尊文逸民為表哥。

　　也因為這種關係，文、林兩家的獨門武功，彼此之間也互相公開，這也就是為何林志強以獨門手法制住那莫子良的家將時，文龍能夠解除，並因而斷定林志強即為林家後人的原因。

　　此刻，年輕的一代劫後重逢，自然是悲喜交集，也自然有著千言萬語，須要傾吐。

　　這二位年輕人之中，文逸民的處境較為單純，他已知道，殺父母、毀家園的仇人，就是「白骨神君」上官玄，但林志強的情形就不同了，他除了由那位神秘得不可思議的二叔口中，知道自己的父親是死於「白骨神君」上官玄之手外，其餘可說是一無所知。

　　因而雙方略一接談之後，林志強立即向文逸民問道：「表哥，對我二叔如何離家的原因是否也聽說過？」

　　文逸民苦笑道：「表弟，你這算是問道於盲了，我比你大不了一二歲，而且我更是於繈褓中遭逢家難……」

　　林志強只好截口苦笑道：「那麼，二位大叔定當已有所聞的了？」

　　文龍、文虎同時搖了搖頭，卻由文虎答話道：「林……少俠，放著你二嬸在這兒不問，豈不是……」

　　青衣婦人連忙截口接道：「不！其實，我還不夠資格稱為他的二嬸。」

　　文虎目光深注地問道：「夫人此話怎講？」

　　青衣婦人輕輕一嘆道：「這些，諸位都沒有知道的必要。」

　　文虎注目如故地道：「那麼，夫人可否請揭去面紗，讓在下等人一瞻夫人的絕代容光？」

　　青衣婦人搖搖頭，道：「不必了，那樣會使諸位失望。」

　　文虎眉峰一蹙道：「夫人，至少你該知道，當年林二俠出走的原因？」

　　青衣婦人苦笑道：「很抱歉！我也同諸位一樣，不明所以。」

　　文龍插口道：「夫人，你可以不認咱們這兩位老家將，連自己的親侄兒也不認了嗎？」

　　青衣婦人似乎一愣道：「閣下此話怎講？」

　　文龍正容注目道：「夫人，咱們兄弟，雖然不知道當年的林二俠為何出走，但知道他是於新婚翌日離家的，而那位新夫人，就是咱們堡主的胞妹，也就是少主的阿姑。」

　　此話一出，除了文虎之外，其餘諸人，都忍不住驚「啊」出聲。

　　文逸民目注青衣婦人問道：「夫人，您真是我的姑姑？」

　　「不是的。」青衣婦人苦笑道：「方才我已說過，我也不能算是林少俠的二嬸。」

　　林志強蹙眉說道：「可是，我二叔明明寫著，要我聽二嬸的話。」

　　青衣婦人苦笑道：「我可以勉強算是你的二嬸，但卻絕對不是文少俠的姑姑。」

　　這時，文逸民卻向文虎問道：「虎叔，當年林二俠神秘出走之後，我姑姑的情形又是怎樣的？」

　　文虎沉思著接口道：「少主，詳情我也不清楚，據傳說是，林二俠神秘出走之後的第三天，你姑姑也相繼失蹤了。」

　　文逸民接道：「以後呢？」

　　文虎苦笑道：「以後不久，本堡就突遭上官老魔的突襲，自然沒法過問啦……」

　　青衣婦人輕輕一嘆道：「諸位，這些暫時不必研討，目前當務之急，還是你們文、林兩家這兩根幼苗，如何自立自強，共商復仇大計。」

　　文逸民正容接道：「小可敬請夫人指點迷津。」

　　青衣婦人道：「我一個局外人，那敢對諸位有甚指示，此行不過是代林二俠轉達諸位幾句話而已。」

　　文逸民正容接道：「小可恭聆。」

　　青衣婦人將語聲特別壓低道：「諸位，林二俠說，目前敵勢太強，而文、林二家，又只剩下你們這兩根幼苗，所以，當你們羽毛未豐之前，絕對不能輕舉妄動。」

　　微頓話鋒，那透過幛面紗巾的精湛目光，凝注文逸民沉聲接道：「尤其是文少俠，正好利用目前這特殊身份，一面準備，一面暗中結合散處各地的俠義道，以便伺機而動。」

　　文逸民點點頭道：「這事情，小可早已在暗中進行，不過，目前還談不到有甚成效。」

　　青衣婦人道：「有志者事竟成，這種事，不是一年半載所能辦好的，只能耐著性子，慢慢來。」

　　文逸民正容接道：「小可記下了。」

　　青衣婦人道：「文少俠，林二俠曾特別交代，在韜光養晦的這段時間中，不可過問江湖中事，以免洩露身份。」

　　「是！」文逸民恭應一聲之後，又注目接道：「夫人，我想見林二俠。」

　　「不可以。」青衣婦人接道：「目前，林二俠不願接見任何人，連他自己的侄兒，也不例外。」

　　文逸民與林志強二人，幾乎是同聲問道：「那為什麼？」

　　林志強並立刻接道：「二嬸，我二叔的傷勢，不要緊嗎？」

　　青衣婦人幽幽地一嘆道：「你二叔受傷雖不輕，但並無大礙，頂多休養三幾個月，就可復元，不過，他的雙目，卻……恐怕有失明的可能。」

　　林志強聽得鋼牙一挫，卻沒吭氣。

　　文逸民卻正容說道：「夫人，林二俠既有吩咐，不許去看望他，那麼，只好有勞夫人，多多辛苦了。」

　　青衣婦人輕輕一嘆道：「這是我分內之事，文少俠請儘管放心。」

　　文逸民注目接道：「夫人，咱們今後如何聯絡？」

　　青衣婦人道：「林二俠說過，你不必找我們聯絡，必要時，由我們來找你。」

　　接著，又笑了笑道：「憑你這當朝駙馬的身份，要找你，那是不會太困難的。」

　　文逸民點點頭道：「那麼，林二俠對志強表弟，又是怎樣安排的？」

　　「這個很抱歉！」青衣婦人歉笑道：「林二俠特別交代，為免萬一發生意外，對志強今後的去處，連我這傳訊的人，也不讓知道。」

　　文逸民不禁苦笑道：「那麼，夫人這信，又如何傳法？」

　　青衣婦人道：「我僅僅將林二俠的一件信物交與志強，要他去某地見一個人，然後，再由那個人去引見另一個人。」

　　文逸民笑了笑道：「這辦法倒真夠神秘。」

　　青衣婦人道：「少俠，你們兩位年輕人，都是劫後餘生的孤臣遺子，林二俠此舉，雖然有點不近情理，但卻是用心良苦……」

　　文逸民截口接道：「夫人，這情形，這處置，小可體會得到。」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道：「夫人，林二俠是否說過，我們還須要忍耐多少時間？」

　　青衣婦人道：「林二俠說過，只要志強此行無甚阻礙，最多一年之後，你們就可揚眉吐氣，快意恩仇了，不過，在這一年之中，二位都必須多加忍耐。」

　　文逸民正容點首道：「小可記下了。」

　　接著，這五位又低聲密議一陣之後，才趁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時間，與擔任警戒的兵勇互易服裝，然後在晨光曦微中，大搖大擺地整隊返回兵營而去……

　　※※※

　　監利，是湖北省境內與湖南接界的一個縣城。

　　眾所周知，湖北東南部，平原坦蕩，湖澤星羅棋佈，因而自古即與湖南北部，合稱為「雲夢平原」，而監利，卻算得上是「雲夢平原」的中心地區。

　　監利縣城，規模雖小，也顯得頗為古老，但因位於魚米之鄉的「雲夢平原」中，卻是相當富庶的一個小城鎮。

　　這是監利城郊，那場腥風血雨消散的半月之後，時為晚霞艷麗的黃昏。

　　監利城東門外的官道旁，一幢頗為古老的三合院前，有一位一身鄉農裝束的斑髮老者，正手持冒煙杆，悠然自得地坐在門前台階上，「叭，叭」地吞雲吐霧，其狀極為悠閒。

　　就當此時，三合院中的西廂旁前，出現一位一身青布短裝，梳著兩條長辮子的姑娘，向著鄉農老者招招手，嬌聲喚道：「爹！您快回來。」

　　這鄉下姑娘，看年紀，最多不過十六七，面貌也平凡得很，但她的語聲，卻有若出谷黃鶯，悅耳之極。

　　斑髮老者扭頭訝問道：「什麼事呀？丫頭。」

　　青衣女郎一跺蓮足，道：「您快回來，是有要緊事嘛！」

　　斑髮老者緩步折返院內，青衣女郎連忙招手，並壓低語聲道：「爹快隨我來。」

　　說完，轉身朝廂房走去。

　　斑髮老者沉聲喝道：「丫頭回來！」

　　青衣女郎只好停步回身，白了乃父一眼道：「爹，人家急壞了，您還慢吞吞的。」

　　斑髮老者臉色一沉道：「什麼事？先告訴我。」

　　青衣女郎道：「家裡來了客人。」

　　斑髮老者一愣道：「怎麼我沒看到？」

　　青衣女郎道：「他是由後院河邊，越牆而入的。」

　　斑髮老者臉色一變，低聲接道：「是怎樣的人？」

　　青衣女郎道：「我也說不出來，他說姓林，是由南昌來……」

　　斑髮老者截口接道：「他是否說要找我？」

　　「是的。」

　　「告訴他，我不在，要他快點走。」

　　青衣女郎著急地說道：「爹，方才我已說過，您在家的。」

　　斑髮老者怒聲道：「在家就不能外出？」

　　青衣女郎說道：「爹，人家已受了傷，您不能見死不救……」

　　斑髮老者臉色大變地道：「死丫頭，你坑殺我了！」接著，又注目問道：「人在哪兒？」

　　青衣女郎道：「在後院柴房中……」

　　不錯，後院柴房中，是有一位商賈打扮的中年人，斜倚一堆乾柴之上，正在蹙眉沉思著。

　　柴房，並無窗戶，因而雖然目前不過是黃昏時分，但關上門後的柴房，卻已形同黑夜，而不得不借助一盞微弱的香油燈以資照明。

　　在昏暗的燈光下，這位中年商人，面色蠟黃，全身濕透，右臂與左腿上的衣衫上，並有兩處顯然已有三天以上的創傷血污。

　　一陣步履聲，止於門外，「呀」然一聲，房門啟處，斑髮老者與青衣少女，緩步而入，並順手帶攏房門。

　　那中年商人，連忙起立，向著斑髮老者深深一躬道：「小侄林志強，見過周叔叔。」

　　原來這中年商人，竟是林志強所喬裝。

　　斑髮老者連忙還禮道：「請恕老朽眼拙，這位老弟是……」

　　林志強只好自我介紹道：「周叔叔，小侄林志強，先父係林家堡堡主……」

　　斑髮老者截口一「哦」道：「原來賢侄是大年兄的令郎，這些年來，你一直在什麼地方住？」

　　青衣少女搶著說道：「爹，您看人家全身濕透，身上又有傷，不先替人家換衣衫……」

　　斑髮老者截口笑道：「還是你丫頭想得周到，爹是老糊塗啦！」

　　接著，又正容說道：「丫頭，快去將你大哥的乾淨衣衫，和我房中的金創藥取來備用。」

　　林志強連忙接道：「周叔叔，不用了，這些，小侄行囊中都有。」

　　青衣少女接道：「林大哥，你的行囊，不是打濕了嗎？」

　　「不要緊。」林志強接道：「行囊有油布包著，裡面不會濕的。」

　　青衣女郎道：「好，那麼你快點換衣服，我去替你弄點吃的來。」

　　斑髮老者也點點頭道：「對！賢侄先將衣衫換過，傷口也該包紮一下……哦，傷勢不礙事嗎？」

　　林志強苦笑道：「不要緊，不過是一些皮肉之傷而已。」

　　林志強換過衣衫，將傷口重行包紮之後，順便將臉上的人皮面具也揭了下來。

　　剛好，青衣女郎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入目之下，不由目光一亮道：「林大哥，原來你並不比我大多少嘛！」

　　斑髮老者佯嗔地叱道：「大你一天，也是大哥呀！」

　　一頓話鋒，又正容接道：「丫頭，快到前院去，不論任何人來，都說我不在家。」

　　「是。」青衣女郎嬌應著回身走出柴房，並向林志強笑了笑道：「林大哥，匆促之間，沒法準備好點的東西，你就先行將就吃點吧！」

　　林志強含笑接道：「多謝小妹，我現在還不餓。」

　　口中說不餓，但在斑髮老者的婉勸下，他卻狼吞虎嚥地將兩菜一湯和三碗白米飯，都吃得一乾二淨。

　　斑髮老者一直靜靜地等林志強吃完之後，才手捋長髯，輕輕一嘆說道：「賢侄，最近傳說在南昌所發生的事，是真有其事嗎？」

　　「是的。」林志強接道：「這些周叔叔已聽說過了？」

　　斑髮老者點點頭道：「老朽也不過是於昨天午後，才聽到的消息。」

　　接著，又注目問道：「賢侄，你二叔呢？」

　　林志強含淚道：「二叔已受傷，正由友人伺候療養中。」

　　斑髮老者道：「你叔侄二人，一向隱居在南昌？」

　　「是的。」

　　「賢侄此行，意欲何往？」

　　「小侄此行，係奉二叔之命，前往四川投奔一位前輩奇人，以求深造。」

　　斑髮老者不自覺地長吁一聲，那情形，就像是放下一塊不勝負荷的大石似地，淡淡一笑道：「也好，年輕人應該多多歷練一番。」

　　林志強接言道：「因此行途經周叔叔府上，所以，二叔才特別命小侄順道拜候，藉聆教益。」

　　斑髮老者拈鬚微笑道：「賢侄太客氣啦！」

　　接著，又「哦」了一聲道：「你二叔是否還說過些什麼？」

　　林志強對斑髮老者方才聽到他不過是路過這兒時，所表現的那種如釋重負的神態，深感世態炎涼，人情淡薄，因而對這斑髮老者的鄙視之感，也油然而生。

　　原來這斑髮老者，是聲名僅略次於「三莊，二堡，一神君」的「雲夢釣叟」周一民。

　　這位周一民，與林志強雖然是初次見面，但他們兩人的淵源，可委實不淺。

　　其實，這兩位應該算是第二次見面了，不過，當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林志強還在他母親懷中吃奶，所以那一次不能算數。

　　周一民與林志強的父親林家堡堡主林大年，不但是八拜之交，而林大年更對他有過救命之恩。

　　也因為如此，當時的周一民，對林大年是巴結之唯恐不及，當林志強剛剛兩歲，也就是周一民與他第一次見面時，就把自己那剛滿周歲的女兒周幼梅，許配給林志強了。

　　所以，周一民不但是林志強的父輩，也算是他的泰山大人哩！但此一婚事，僅僅是雙方家長之間的一句話，並未經過媒人的撮合，因而外面知道此事的，算得上是絕無僅有。

　　再加上雙方口頭允婚後不久，林永年即神秘出走，接著，林大年也悄然外出，不久，便傳出死訊，威震江湖的林家堡，不但無形中瓦解，也等於已家破人亡，自然，林、周兩家的婚事，也無形中成為泡影了。

第七章　迢迢江湖路

　　這情形，林志強來此之前，林永年已請那青衣婦人對他轉告過了。

　　林永年並特別強調說：「雲夢釣叟」周一民，雖然也算俠義道中人，但其人不但言過其實，虛偽浮誇，而且過分熱衷於名利，是一個可與患難，不能共安樂的人物，所以，此行如無必要，最好是不要找他。

　　當然，林志強對他二叔的話，自然是深信不疑。

　　本來，他也沒打算找周一民，但不幸的是，他的行蹤居然被上官玄的手下查出，因而進入雲夢地區時，受到大批強敵的突襲，而受了傷。

　　幸虧他受到突襲時是在黑夜，也幸虧是在江邊，而他自幼在贛江邊生長，水性特佳，才得由水底逃生。

　　也因為如此，他才臨時決定，希望在這位準岳丈家中，避避風頭，等傷勢好了，再繼續趕路。

　　但目前，周一民所表現的態度，已證實他二叔的觀察，委實是非常正確，因而使他深悔不該有此一行。

　　其實，周一民所以問他，你二叔是否還說些什麼，其目的，也無非是想知道，林志強目前是否知道當年與他周家的婚約。

　　林志強心智聰明，當然懂得對方的言外之意。

　　當下他心念一轉，卻故意裝出一副誠懇的樣子道：「周叔叔，二叔也曾說過，如果沒甚不便，尚請周叔叔對小侄的武功加以指點。」

　　周一民發出一串低沉的乾笑道：「林二俠說笑了，以賢侄的家學淵源，老朽這幾手莊稼把式，怎夠資格指點你。」

　　林志強正容接道：「周叔叔，二叔與小侄都是出於一片至誠。」

　　「這個，我知道。」周一民也正容接道：「賢侄，以老朽跟令尊的交情而言，只要我這點武功能有益於賢侄，別說是指點，就是賣掉這條老命，也是應該的……」

　　林志強心中冷笑著：「口角春風，倒是蠻夠交情的……」

　　只見周一民話鋒一轉道：「只是，賢侄，老朽這地方，可並非安全之處。」

　　林志強注目問道：「周叔叔此話怎講？」

　　周一民長嘆一聲道：「不瞞賢侄說，自令尊被害的消息傳遍江湖之後，老朽不自量力，也曾糾集一些同道，企圖替令尊復仇……」

　　林志強正容接道：「周叔叔義薄雲天，寒家存歿俱感。」

　　周一民卻尷尬地一笑道：「說來真夠慚愧，老朽還沒採取行動，那些糾集的武林同道，卻一個個被『白骨神君』上官玄，加以威脅利誘，分化掉了。」

　　林志強正容如故地接道：「不論如何，周叔叔這一份心意，是值得小侄銘刻心中的。」

　　周一民苦笑道：「而且，他們對老朽也直接採取了行動。」

　　林志強訝問道：「他們居然敢對您採取行動？」

　　周一民道：「上官玄連三莊、二堡都沒放在眼中，像老朽我，又算得了什麼！」

　　林志強注目問道：「那上官玄老賊，是怎樣對付您的？」

　　周一民長嘆一聲道：「他們劫持我那在武威鏢局任職的獨子，脅持我不准過問武林中的事。」

　　「哦！」林志強鋼牙一挫道：「上官老賊，有朝一日，我要你知道小爺的厲害！」

　　周一民目光深注地道：「賢侄，這幾天，這一路上，已出現不少江湖人物，除了白骨老魔手下之外，可能還有『赤城山莊』與『臥虎莊』的人。」

　　林志強點點頭道：「這情形我知道，他們都是對付小侄而來。」

　　周一民道：「賢侄明白就好，所以，老朽才說，這地方並不安全。」

　　林志強木然點首道：「我不會連累周叔叔的，今晚我立即起程。」

　　周一民正容接道：「無論如何，你也得天明以後再走……」

　　但他的話沒說完，門外卻傳出他女兒周幼梅（青衣女郎）的嬌語道：「爹，有客人要見您。」

　　周一民怒聲道：「我不是交代過你，對任何人都說我不在家。」

　　周幼梅接說道：「我是這麼說的，可是，人家不相信，還說，不久之前還看到您站在門外……」

　　周一民截口問道：「那是誰？」

　　周幼梅道：「我不認識……」

　　周一民苦笑道：「傻丫頭，你也不會問問他。」

　　「問過的。」周幼梅接道：「他說姓班，來自『白骨魔宮』。」

　　林志強低聲接道：「是『千面諸葛』班侗。」

　　周一民正容接道：「看情形，可能是為你而來，不過，賢侄請儘管放心，周叔叔雖然老邁無能，諒他們也不敢在我這兒放肆。」

　　接著起身拍拍林志強的肩膀道：「賢侄且請稍待，等老朽將那廝遣走之後，回頭再從長計議。」

　　說完，轉身走出柴房，並順手將房門帶攏。當他走到客廳中時，班侗已含笑起立，抱拳長揖道：「周大俠，夤夜打擾，敬請多多包涵。」

　　周一民滿臉諂笑地連忙還禮道：「哪裡，哪裡，班大俠高軒蒞至，蓬蓽生輝，在下接待來遲，理當請班大俠多多包涵才對。」

　　雙方分賓主坐下之後，周一民才正容問道：「班大俠夤夜蒞臨，不知有何見教？」

　　「不敢！」班侗含笑接道：「俗語說得好！無事不登三寶殿，班某此來，自然是有要事請教。」

　　接著，又神秘地一笑道：「我想，在下來意，周大俠不至於不知道吧？」

　　周一民苦笑道：「班大俠，周某又沒有未卜先知的本領，怎能知道你的來意呢？」

　　班侗目光深注地道：「周大俠，是否知道兄弟我，是在上官神君手下任職？」

　　周一民點點頭道：「這個兄弟早已知道。」

　　班侗接問道：「上官神君與林家堡，是生死仇敵，這情形，周大俠當也早已知道吧？」

　　「是的。」周一民訕然一笑道：「也因此如此，所以這些年來，在下深居簡出，不再過問江湖中事……」

　　班侗截口接著道：「這情形，神君也很瞭解，神君認為以周大俠與林大年八拜之交的交情，竟然於事後有此種態度，深表嘉許，並有意聘請周大俠為本宮護法哩！」

　　聽班侗這一段話，已足可證明，方才周一民向林志強所說，當林大年遇害之後，曾經糾集武林同道、準備替林大年復仇……等情節，完全是一派胡言，可惜的是，林志強沒聽到目前的話。

　　周一民連忙諂笑道：「在下何許人，怎敢當神君如此抬愛……」

　　但他話沒說完，班侗卻臉色一沉道：「可是，周大俠今宵就太不夠意思了！」

　　周一民一愣道：「班大俠此話怎講？」

　　班侗目光深注地道：「班某請教，林大年的兒子，是否藏在尊府？」

　　周一民苦笑道：「班大俠此話由何說起？」

　　班侗冷冷一笑道：「我的手下，親眼看到他由小河中進入貴府，這事情還假得了！」

　　周一民笑道：「恐怕是貴屬看錯了人吧……」

　　班侗截口冷笑道：「那麼，方才周大俠為何推說不在家？」

　　周一民訕然一笑道：「那是因為不知來的是班大俠你呀！」

　　班侗笑道：「這話，我受用得很，現在，投桃報李，我也說幾句使你受用的話。」

　　接著，臉色一沉道：「周大俠，如非是看在周大俠你的金面上，班某早就下令強行搜查了。」

　　周一民臉色一變，道：「班大俠真的認定……」

　　班侗截口冷笑說道：「周大俠，尊府四週，已無異佈下了天羅地網，那小子插翅也難逃出。」

　　微頓話鋒，又注目正容接道：「周大俠，我瞭解，也同情你的處境，決不使你為難，但我也要求你，別讓我為難，否則，咱們之間，勢非撕破臉皮不可了！」

　　周一民蹙眉問道：「請教，有何兩全之策？」

　　班侗接道：「辦法很簡單，我不在貴府動手，但你必須叫那小子於三更之前離開。」

　　周一民沉思著道：「班大俠，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班侗冷然接道：「我正聽著。」

　　周一民苦笑道：「姓林的小子，我立即叫他走路，但班大俠說同情我的處境，就請送佛送到西天，等他離開監利縣境之後，再行動手。」

　　班侗方自沉吟之間，那在隔壁房間中竊聽的周幼梅，心頭驚急交迸之下，猛然轉身，悄然向柴房中奔去。

　　推開柴房門，只見林志強已全身紮束停當，正準備離去，一見周幼梅進來，不由笑了笑道：「姑娘來得正好……」

　　周幼梅截口訝問道：「林大哥，你要走了？」

　　林志強苦笑道：「此情此景，我能待下去嗎！」

　　周幼梅道：「你已聽到了我爹同那姓班的談話？」

　　「已聽到一部分。」林志強正容接著道：「姑娘，令尊處，恕我不辭行了，今宵款待之德，容圖後報。」

　　周幼梅輕輕一嘆道：「別說了，林大哥，我真慚愧得很……怎麼，你馬上就走？」

　　原來這時林志強已走到門口，聞言之後，不由扭頭苦笑道：「姑娘，我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周幼梅正容接道：「你知不知道，人家已在外面，佈下了天羅地網？」

　　林志強一挑劍眉道：「刀山劍林，我也得闖……」

　　周幼梅美目一轉道：「林大哥，你聽我說……」

　　接著，附耳低聲交代了一陣，方拉著他走向室外小院中，一直目送林志強越過圍牆，順著河堤向下游走去之後，她才悄然入內。

　　周一民這住宅後的小河，足有十來丈寬，兩旁並有著深達三尺以上的葦草。今夜，烏雲密佈，下弦月早已不見蹤影，這情形，對此刻的林志強而言，倒是佔了莫大的便宜。

　　他利用河岸邊的葦草掩護，悄然向下游趟進。

　　約莫走了半里之後，到達一條與小河會合的溪澗旁。只要越過溪澗，就到達一片廣袤無垠的油菜園地。

　　時為三月初，油菜已快到開花結子時期，此時，林志強只要能進入油菜園中，就能順利脫離班侗所佈的天羅地網了。

　　但問題卻在溪澗與小河交會處的堤岸上，正有兩個幽靈似的人影，在監視著。這還是隱身葦草中的林志強目光所及者，其餘他看不到的敵人，不知有多少哩！

　　就當他心念電轉，一時又拿不出主意之間，只聽周一民住宅方向，傳出一聲大喝：「哪裡走？」

　　另一個語聲也震聲大喝道：「截住那小子！」

　　一時之間，但見人影飛閃，呼喝連連，一齊向周一民住宅射去。

　　當然，那負責監視溪澗中的兩個人，也不例外。

　　林志強自然不會放棄這一瞬即逝的良機，飛身進入了油菜園中。

　　也就在這當口，只聽一個清脆語聲怒叱道：「混帳東西！你們是土匪，還是強盜？」

　　一串金鐵交鳴聲中，激起一片火星，就這剎那之間，至少已有兩人將那罵人的人截住，並交上了手。

　　林志強一面利用油菜掩護，悄然向外圍趟進，一面也凝神傾聽周一民住宅中的情況演變。

　　因為周一民雖然對他不仁，但周幼梅卻委實對他不錯，方才那故意現身，吸引敵人注意的，就是周幼梅，而他目前脫出重圍的路線，也是周幼梅告訴他的。試想在這情形之下，他怎能不關心周幼梅的情況。

　　只聽一個訝異的語聲道：「咦！不對，這是一個雌兒……」

　　周幼梅的語聲截口怒叱道：「你娘才是雌兒！」

　　班侗的語聲喝道：「住手！」

　　接著，又沉聲說道：「周大俠，這是怎麼回事？」

　　周一民語聲苦笑道：「班大俠，我正在陪你談話，怎能知道是怎麼回事？」

　　班侗的語聲道：「這女娃兒是誰？」

　　「這是小女幼梅。」周一民的語聲接道：「丫頭，還不見過班大俠。」

　　周幼梅的語聲道：「已經見過了。」

　　語氣中，充滿了不快之意。

　　班侗語聲笑道：「不錯，咱們已經見過了。」

　　微頓話鋒，又陰笑著接道：「賢侄女，你是怎麼同他們發生衝突的？」

　　周幼梅的語聲道：「都是你，當你同我爹在談話時，林大哥在隔壁偷聽了一會兒，回身就走了。」

　　班侗的語聲問道：「向哪邊走的？」

　　周幼梅語聲道：「由小河中泅水走的，我剛剛追上來叫他，這些混帳東西，就都圍了上來……」

　　班侗的語聲冷笑道：「周大俠，你們父女倆，串演的雙簧戲！」

　　周一民的語聲苦笑道：「班大俠不肯相信，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班侗沉聲喝問道：「誰看到有人泅水過河？」

　　想必是那最先趕到的人答道：「沒看到，因光線太暗，曾聽到河中發出一聲輕響來著。」

　　班侗的語聲接道：「分兵兩路，一路渡河察看，一路入周宅，詳加搜索……」

　　林志強是在油菜園中，一面佝僂著向外趟進，一面凝神傾聽。

　　這時，距離漸遠，語聲已聽不太真切，而且他也沒心情再聽下去了。

　　當下立即加速向外圍走去。

　　這一片油菜園，綿延怕不在二十里以下，當林志強走出這一片油菜園，以為已脫去敵人的包圍，方自直起腰來，輕輕地長吁一聲時，只聽十丈外的一棵柳樹下，發出一聲得意的輕笑道：「我們國師的神機妙算，真是靈得很。」

　　林志強方自心頭一驚，眼前人影一閃，一個青衫中年人已傲立他面前，淡淡地一笑道：「小子，大爺正等得不耐煩了，你認命了吧！」

　　林志強已橫了心，當下，緊了緊手中的「紫電」寶劍，冷然問道：「就你一個？」

　　青衫人道：「人，多的是，但我不想驚動他們。」

　　林志強漫應道：「看來，你很有自信？」

　　他口中漫應著，心中卻在盤算，如何能以雷霆萬鈞之勢，一下制對方於死地，並且，絕對不能讓對方發出聲來。

　　因為目前情況太為不利，自己孤身一人，又負了傷，一經纏鬥，脫困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青衫人低聲笑道：「在平常，我可能不是你的敵人，但今宵情況特殊，我卻很有把握，獨自建此不世之奇功。」

　　林志強漫不經意地逼近兩步，並淡淡一笑道：「原來你想獨建奇功，才不招呼同伴。」

　　「是啊。」青衫人含笑接道：「一個人，運氣來了真是推都推不掉。」

　　林志強道：「這話怎講？」

　　青衫人道：「因為這油菜園這麼大，你卻偏偏揀中我這兒現身出來，這不是老天爺有意要我建此不世之奇功嗎！」

　　「說得不錯。」林志強笑道：「但你又怎能有把握建此不世之奇功呢？」

　　青衫人笑道：「因為，因為我知道你已負了傷，而且傷勢還不算太輕……」

　　林志強截口低笑道：「所以，你打算打現成的死老虎？」

　　說話間，又漠不經意地逼近兩步，這時，兩人之間的距離，已接近一丈以內了。

　　青衫人似乎毫無所覺地笑了笑道：「大丈夫，行事當不拘小節，打死老虎也算不了什麼丟人的事嘛！」

　　林志強方自嘴唇一張間，青衫人又陰陰地一笑道：「小子，別在我『青面狼』面前動什麼鬼心眼，你再要逼近一步，就有得你受的了！」

　　林志強冷笑一聲：「小爺就不信邪！」

　　話出劍隨，身隨劍走，一式「笑指天南」，已疾若飄風地刺向青衫人的前胸。

　　青衫人淡笑聲中，身形左閃，避過林志強的搶攻，並右手一式「玉帶圍腰」，橫掃過來，避招還攻，有如一氣呵成，儼然名家手筆。

　　林志強十拿九穩的一劍，竟被對方輕易避過，心頭一懍間，「刷、刷、刷」一連三記絕招，將對方迫退五尺有餘。

　　不過，青衫人雖被迫後退，但門戶都封守極嚴，比起已經負傷的林志強來，似乎並不遜色。

　　林志強身處四面楚歌之中，接連幾招搶攻，未能收效之後，心中已微顯不安。

　　而那青衫人，卻於從容防守之中，低聲笑道：「林少俠，請莫逞匹夫之勇，靜聽在下一言。」

　　林志強一面加緊搶攻，一面冷笑道：「咱們之間，沒什麼可說的。」

　　「有。」青衫人接道：「林少俠，你是否覺得自從半月之前在南昌城初現俠蹤以後，所遇到的敵人，一批比一批強？」

　　杯志強道：「這倒是不錯。」

　　青衫人道：「這就是表示，我們神君已下定決心，必須將你擒獲才甘心。」

　　「廢話！」林志強冷笑道：「你知道我必須殺你才甘心嗎？」

　　青衫人微笑道：「這真是人無傷虎心，虎有傷人意了。」

　　林志強笑道：「既無傷我之心，那你就閃開，免得我傷了你。」

　　青衫人道：「我雖無傷人之心，卻有生擒你之意，而且，我要提醒你，陷阱中的老虎，是沒法傷人的。」

　　林志強方自冷笑一聲，青衫人又含笑接道：「林少俠，我勸你還是自動受縛的好，你成全我建一次大功，我保證你不受苦就是。」

　　林志強不怒反笑道：「你想得多天真。」

　　青衫人冷笑說道：「林少俠，我除了最初反擊一招之外，到目前為止，一直都是只守不攻……」

　　不錯，這青衫人不但一直只守不攻，而且這兩位邊談邊打鬥，竟連雙方的長劍都未接觸過。

　　這情形，當然是他們雙方都有顧忌，青衫人是想獨建大功，林志強則怕招來更多強敵。因而雙方說話聲音很低，也沒發生兵刃相擊的聲音，以致由外表看來，根本不像是生死之搏，倒像是師兄弟們在餵招似地。

　　不過，在內行人的眼中，情形就不同了。

　　因為這二位打得雖然不算火爆，但實際上，卻是一招一式，都蘊含著無窮殺機，雙方都在伺機找對方的破綻，稍一不慎，即有濺血橫屍的危險。

　　林志強冷笑道：「有本事為何不攻？」

　　青衫人也冷笑道：「林少俠，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看來，我不得不改變初衷了！」

　　話聲中，劍勢已改守為攻，寒芒電掣中，專找林志強的要害處招呼。不過，他對林志強手中的「紫電」寶劍，仍存顧忌，不敢以兵刃相擊。

　　林志強久戰無功，心中也頗感焦急，正當準備做孤注一擲間，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驚「咦」。

　　這情形，已表示他們的搏鬥，已被人發現了。

　　這一聲驚「咦」，使得惡拼的雙方，都提高了驚覺，也同時施出了殺手。也就當這兩人不約而同地同時施出殺手之瞬間，一聲嬌叱，已遙遙傳來：「住手！」

　　這聲嬌叱，雖然來得及時，卻仍然略嫌晚了一點。

　　就當兩道寒芒一觸而分，發出一陣金鐵交鳴的震響間，也同時傳出一聲慘呼。雙方這雷霆一擊的結果，林志強舊傷迸裂，血透衣衫，但那青衫人卻被林志強的袖裡飛刀，刺中右胸，血流如注。

第八章　施援手別具用心

　　原來林家堡的獨門暗器──柳葉飛刀，所以被稱為武林一絕，就在那發射手法的既奇且絕，令人防不勝防。

　　方才，林志強之所以遲遲不下手，就因他認為對方武功不弱，如果不能一擊致敵於死，勢將引來更多強敵。

　　而事實上，也證明他的判斷不錯，當最後互相一拼間，他雖以柳葉飛刀將對方殺傷，卻未能立即置對方於死地。

　　不過，此時業已由於那一聲驚「咦」和嬌叱，引來大批夜行人，他那一刀能否致敵於死地，已無關緊要了。

　　那一聲嬌叱，真算是聲到人到，話聲未落，香風閃處，本已被林志強殺傷的青衫人，竟首當其衝地被一掌震飛丈外。

　　緊接著，人影飛閃，悶哼聲，與「叭叭」落地之聲，不絕於耳，那些聞聲飛射而來的人，又被人以更快的速度，擲向丈遠之外。

　　原來這及時趕來支援的，竟是「赤城山莊」的小姐柳如眉，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將班侗的手下人震飛之後，立即走向林志強身邊，嬌聲問道：「林少俠，你……你受傷了？」

　　林志強抱拳一揖道：「多謝柳姑娘及時支援！在下這點傷，是前幾天遭遇突襲所負……」

　　柳如眉截口接道：「不嚴重嗎？」

　　林志強道：「一點皮肉之傷，算不了什麼！」

　　柳如眉白了他一眼道：「還說算不了什麼，血都濕透了衣衫。」

　　林志強一面俯身包紮左腿上的傷口，一面苦笑說道：「那是方才搏鬥時，迸裂了傷口所致……」

　　柳如眉柔聲接道：「來，由我來幫你包紮。」

　　林志強連忙說道：「那不敢當！柳姑娘……」

　　一聲滿含揶揄的輕嘆，遠遠傳來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好不惱煞人也！」

　　柳如眉冷笑一聲道：「姓班的，你滾出來！」

　　原來方才那說話的人，竟是「千面諸葛」班侗。

　　柳如眉話聲一落，班侗已飛身飄落當場，輕搖羽扇，目注柳如眉笑道：「賢侄女，天下男人多的是，你為何偏偏看中這麼一個不解風情的傻小子？」

　　「少廢話！」柳如眉怒叱一聲，扭頭向隨後趕來的四個侍女之一喝道：「冬梅，快替林少俠包紮傷口！」

　　「是。」

　　恭應聲中，一個青衣侍女，立向林志強身邊走來。

　　班侗見狀之下，不由呵呵大笑道：「最難消受美人恩，林老弟，你且安心享受一下這患難中的溫情，讓她們替你包紮好傷口，然後，班某人帶你去晉謁神君。」

　　林志強鋼牙一挫，瞋目怒叱道：「匹夫住口！」

　　柳如眉「格格」地媚笑道：「姓班的，這才叫做馬屁拍在馬腿上哩！」

　　班侗冷笑一聲道：「我拍錯馬屁不要緊，你丫頭表錯了情，才真是難堪。」

　　柳如眉笑道：「我表錯情有甚要緊，你不是說過嗎，天下男人多的是。」

　　班侗含笑接道：「你夠達觀，丫頭，我比你想得開，這小子不識抬舉，我可以把他綁起來押走！」

　　柳如眉冷笑道：「有我在，你這如意算盤，就打不成。」

　　班侗也冷笑道：「丫頭，今宵，可沒你再放刁的機會了。」

　　柳如眉俏臉一寒道：「班侗，你滾過來！」

　　班侗目光深注地說道：「丫頭，要打架，山人捨命奉陪，不過，在動手之前，有幾句話必須先問明白。」

　　柳如眉截口冷笑道：「哪來恁多臭規矩！」

　　班侗道：「為免有傷故人情誼，山人必須有此一問。」

　　微頓話鋒，又注目問道：「丫頭，你此行，是否奉令尊之命？」

　　柳如眉冷冷地接道：「這與你何干？」

　　班侗笑了笑道：「丫頭記著，山人既已問過，算是禮數已盡到了，現在，我再問你，你的武功，係由誰所傳？」

　　柳如眉笑道：「半月之前，咱們曾交手百招，未分勝負，難道你連我的武功路數也沒瞧出來？」

　　班侗冷笑道：「丫頭，你以為山人如此不中用？」

　　柳如眉道：「可是，南昌城中的百招之搏，那是有目共睹的事。」

　　班侗笑道：「丫頭，說句你別生氣的話，半月之前的事，那是山人斷定『赤城山莊』傳不出你這種別派武功來，所以才故意拖延時間，藉以觀察你的武功路數而已。」

　　柳如眉臉色一變道：「那你觀察結果如何？」

　　「觀察結果。」班侗接道：「山人斷定你的武功，是出自普陀山『半邊師太』門下。」

　　柳如眉微微一愣道：「還有嗎？」

　　班侗接道：「當然還有，據山人所知，『半邊師太』不收俗家人為徒，所以，你最多不過是一個記名弟子而已。」

　　柳如眉一挑秀眉道：「既知我師門來歷，還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憑半邊師太的身份和地位，柳如眉這句話，倒也不算過分賣狂。

　　因為這位半邊師太，天生一張陰陽臉，也許是這種面容上的畸形，影響她的心理變態，以致性烈如火，且異常護短，江湖中人，又戲呼其為「水火神尼」。

　　至於「半邊師太」的武功和輩分，自然也高於所謂「三莊，二堡，一神君」中的人。

　　試想，柳如眉如果能有這樣的一位師父，還不值得她驕狂嗎！

　　但班侗卻僅僅微微一笑道：「丫頭，你這是承認是『半邊師太』的記名弟子了？」

　　柳如眉正容點首道：「不錯。」

　　班侗笑道：「如此說來，你更不該同我動手了。」

　　柳如眉一愣道：「為什麼？」

　　班侗拈鬚微笑道：「因為山人我，是令師的方外之交，如果你膽敢同我動手，令師知道之後，不打爛你的屁股才怪……」

　　他倚老賣老，居然在姑娘家面前，說出要「打爛屁股」的粗話來。

　　這情形，自然氣得柳如眉秀眉一豎，截口怒叱道：「匹夫住口！」

　　班侗臉色一沉道：「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話聲中，手中羽扇一揮，一股狂飆竟然將柳如眉迫退五步，並冷笑一聲道：「丫頭，就憑這一手，配不配做你師父的方外之交？」

　　「不配！」柳如眉在驟不及防情況下，被對方一扇迫退，心中又急又氣地振劍飛撲說道：「匹夫，先吃姑奶奶一劍！」

　　話聲中，已「刷、刷、刷」地接連攻出三招。

　　這三招，是在含憤的情況下攻出，其威力之強，真是非同小可。

　　但班侗卻長衫飄拂地連飄帶閃，從容不迫地將對方那有若急風驟雨的三招避過，並呵呵大笑道：「賢侄女，再像半月之前在南昌城中那種便宜事，不會有了，現在，山人先讓你十招，然後我在一百招之內將你擒下，交給令尊或令師……」

　　這時，林志強的傷口已重行包紮好，入目之下，不由揚聲說道：「柳姑娘，咱們兩個聯手！」

　　柳如眉震聲喝道：「不可以！劉、白二人，請協助林少俠突圍！」

　　柳如眉所帶的兩個藍衫老者，方自一聲恭喏，林志強已振劍撲向班侗。

　　班侗羽扇一揮，將柳如眉迫退一步，同時也避過林志強的一招搶攻，並震聲大喝道：「截住這小子，要活的。」

　　一聲暴喝，兩個黑衫老者，已橫裡向林志強截來。

　　柳如眉急聲喝道：「林少俠，你還不走！」

　　班侗冷笑道：「還走得了嗎！」

　　這時，截向林志強的兩個黑衫老者已被柳如眉手下的藍衫老者截住，並被迫得連連地後退，這情形，顯示藍衫老者的武功，高出黑衫老者多多。

　　班侗入目之下，不由怒喝一聲：「再上兩個。」

　　事實上，未待他的吩咐，另兩位黑衫人已自動前往支援，而林志強也被一個灰衫老者截住。

　　這時，搏鬥共分為三組，在油菜園中，殺得難解難分。

　　班侗對柳如眉，自然是綽有餘裕，但林志強長劍揮灑，有守有攻，表面上看來，似乎也並不比班侗遜色。

　　柳如眉手下的藍衫老者，各自力戰兩個黑衫人，猶自攻多於守，將兩個黑衫人迫得團團轉。

　　林志強以帶傷之身，對付一個功力並不低於他的灰衫老者，自然有點相形見絀，但林志強是處於劣勢之下的哀兵，自古哀兵必勝，何況對方又志在生擒他，於是在上述這兩種情況的影響之下，林志強不但由「相形見絀」打成平手，並已由平手進而取得上風。

　　他，志在與柳如眉聯手，制住班侗，以達到「擒賊擒王」的目的，因此他一取得優勢之後，立即以特殊手法，出敵不意地射出兩柄柳葉飛刀。

　　一聲慘號，灰衫老者以左手捂目而退。

　　林志強得理不饒人，飛身順勢一劍，將灰衫老者斜肩帶背地斬為兩段，劍勢一順，「玉帶圍腰」，又向班侗腰斬而來。

　　而且，不特如此，當他長劍一揮之同時，左手衣袖中，兩柄用天蠶絲繫住的柳葉飛刀，也同時射出，徑取班侗的雙目。

　　快如電掣，一招一式，算得上是既奇詭，又辛辣。

　　但他碰上的對手太高強了。

　　只聽班侗冷笑一聲：「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叮噹」兩聲脆響過處，林志強所發射的兩柄柳葉飛刀，竟被班侗以手指彈了回來，由此一點，證明班侗真力之強，與分寸之拿捏得恰到好處，委實值得自豪。

　　林志強方自心頭倒抽一口涼氣間，驀覺勁風逼體，手中長劍被震盪開去，而班侗左手五指箕張，正向他當胸抓來。

　　危機一發之間，林志強本能地一個倒翻，飛縱丈八之外，耳中只聽柳如眉一聲嬌叱：「班侗看劍！」

　　班侗頭也不回地，跟蹤向林志強迫撲，一面呵呵大笑道：「丫頭，看看你的花容月貌，倒可忘憂，至於你這劍法嗎，卻不看也罷！」

　　緊接著，一聲沉哼：「小子，你還不給我躺下！」

　　情急之下，林志強反手發出七柄柳葉飛刀，以北斗七星之狀，同時一個急旋，「紫電」寶劍勾出一幢晶幕，向班侗罩落，一面怒聲喝道：「匹夫，小爺跟你拼了。」

　　真是，一人拼命，萬夫莫當，班侗也委實沒想到林志強會來這麼一手。

　　儘管他功力奇高，不在乎七柄柳葉飛刀，卻不能不在乎那「紫電」寶劍，說什麼他總是血肉之軀，又怎麼跟絕世寶劍硬抗！

　　匆促之間，他指彈，牙咬，扇格，搪住七柄柳葉飛刀，但對那森寒刺骨的劍氣，卻不得不也像林志強方才一樣，一個倒翻，飛縱丈外。

　　剛好，柳如眉也振劍追撲上來，一個前射，一個倒縱，兩下裡一碰上，就有班侗受用的了！

　　更妙的是，林志強行險僥倖，將班侗迫退之後，卻也是得理不饒人地振劍追撲過來。

　　這一來，班侗身在空中，卻是前後受敵，說險，可真是險得間不容髮的了。

　　但班侗的身手委實高明，就當他即將被前後兩枝長劍貫穿之瞬間，陡地向地上擊出一股掌風，他卻借反震之力，升高三尺，不但避過了兩劍貫穿之險，也使得林志強與柳如眉二人，險煞人地，幾乎來個同歸於盡。

　　這些，說來雖嫌話長，但實際上卻是發生於俄頃之間的事。

　　當三人同時飄落地面之後，班侗呵呵大笑道：「好險！山人幾乎在陰溝裡翻了船……」

　　這時，經過連番苦戰的林志強，傷口又復迸裂，血透衣衫，臉色也微顯蒼白。

　　這情形，儘管目前是星月無光的黑夜，普通人不容易看到，但眼下在場之人，都是武林中的成名高手，自然一目了然。

　　因而柳如眉入目之下，不由飄近林志強身邊，頓足嬌嗔道：「你這是何苦來！」

　　接著，又扭頭沉喝道：「冬梅，快過來替林少俠裹傷……」

　　但她的話聲未落，班侗已冷然接道：「不必了，山人會派人替他包紮。」

　　說著，已緩步向林志強身前逼近。

　　林志強以劍尖拄地，傲立原地，目光凝注一步步向他逼近的班侗，披唇微哂。柳如眉一聲清叱：「班侗，滾回去！」

　　話出同時，人影紛飛，香風撲鼻，她竟率其餘三個侍女（另一位冬梅已走向林志強身前），一齊向班侗飛撲而來。

　　班侗羽扇輕揮，從容不迫地在四位姑娘家的劍幕中飄飄閃閃，一面哈哈大笑說道：「好，好，四個丫頭，各有千秋，今宵，山人我可真是艷福不淺啊……」

　　他的話聲未落，只聽一個冰冷的語聲接道：「班侗，你真夠神氣，也夠光彩！」

　　原來這說話的，竟是「臥虎莊」的總管「赤髮靈官」刁猛。

　　他不但及時趕來湊熱鬧，今宵並還特別帶來了八個助手，那是四個黃衫老者，和四個青衫文士。

　　班侗目光一掃之下，朗聲笑道：「刁兄如果看著眼紅，山人可以分你一杯羹。」

　　接著，又「咦」了一聲說道：「還帶來大隊人馬，看來，『臥虎莊』也真有意插上一腿啦！」

　　這同時，柳如眉也揚聲說道：「刁伯伯，你來得正好，啊！刁叔叔，你快來幫忙呀。」

　　刁猛不由又好氣又好笑地，猛張雙目道：「丫頭，一會兒伯伯，一會又是叔叔，你是怎麼啦！」

　　柳如眉道：「叔叔伯伯，都是我的長輩呀！何必那麼斤斤計較。」

　　刁猛笑道：「好丫頭，要我幫忙時，小嘴兒也甜起來了。」

　　「嘩啦」一聲，已取下圍在腰間的「九節鋼鞭」，沉聲喝道：「丫頭們都退下。」

　　柳如眉率同三侍女，各自虛晃一招，退出戰圈，刁猛卻沉聲接道：「柳如眉，好好看住那姓林的小子……」

　　班侗目注刁猛冷笑道：「刁猛兄，你敢與神君為敵呀！」

　　刁猛笑道：「咱家不打算與誰為敵，但如果別人要與咱家為敵，卻也不怕。」

　　「笑話！」班侗怒聲接道：「今宵，是你要與我為敵，還是我要與你為敵？」

　　「都不是。」

　　「那你為何要橫裡架樑？」

　　刁猛笑道：「這怎能算橫裡架樑，咱們爭的，不都是這姓林的小子嗎！」

　　班侗道：「你爭這小子幹嗎？」

　　刁猛呵呵大笑道：「班侗，『翡翠船』與林家有關的消息，早已不成秘密了，你以為還只有你們白骨魔君知道，老實告訴你，目前，三山五嶽的好漢，都已聞風趕到雲夢地區來了哩！」

　　班侗臉色一變道：「這消息可真？」

　　刁猛道：「『赤髮靈官』幾時說過謊話！」

　　班侗冷笑一聲道：「好！山人先解決你再說。」

　　「刁某也有同感……」

　　話聲中，兩人已龍騰虎躍地纏鬥在一起。

　　這兩位一個使的是鵝毛羽扇，一個使的是九節鋼鞭，輕重雖有天壤之別，但同為外門兵刃之一。

　　同時，一位是白骨魔宮國師，一位是臥虎莊的總管，雖然並非首腦人物，卻也是能代表目前江湖三大之間的兩股主力。

　　雙方這一交上手，其驚險與緊張，自是毋庸贅言，儘管「赤髮靈官」刁猛的武功，比起「千面諸葛」班侗來，要遜上一二籌，但要想分出勝負，也決非千百招以內之事。

　　當這兩位各展絕招，殺得如火如荼之際，柳如眉已走近林志強身邊。

　　這時，林志強迸裂的傷口，已經由冬梅再度上藥，包紮停當。

　　就當此時，林志強耳中，聽到一縷微弱而清晰的傳音道：「林大哥，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第九章　水遁

　　林志強方自微微一愣間，柳如眉的耳中也聽到那神秘的傳音道：「柳姑娘，快幫林少俠突圍，我在暗中助你們一臂之力……」

　　柳如眉根本不知道林志強也已聽到這神秘的傳音，聞言之下，也不及多加考慮，立即向林志強傳音說道：「林少俠，敵勢太強，請聽我的安排，伺機突圍。」

　　接著，又揚聲說道：「冬梅，林少俠傷口必須重行包紮，快隨我來。」

　　說話間，已拉著林志強的臂膀，向一旁疾奔，一面卻向她那兩位護法傳音說道：「劉老白老隨後掩護，任何人企圖攔截者，一律格殺！」

　　傳音未畢，已偕同林志強騰身投入左側的一片油菜園中。

　　這時的班侗與刁猛，正打得如火如荼，自然沒注意到林志強已被柳如眉護衛著離去，但暗影中卻有人大聲叫道：「不好啦！林少俠已被『赤城山莊』的柳姑娘劫走啦！」

　　「對了，那姓林的小子溜啦！」

　　「咱們快追……」

　　惡鬥中的班侗厲聲喝道：「刁猛，你聽到沒有？」

　　刁猛冷笑道：「只要姓林的不落在你手中，我都有希望……」

　　班侗截口怒叱道：「放屁！」

　　接著又震聲大喝道：「本宮中人，立即分頭追截，必要時，可格殺不論！」

　　「是！」

　　一串恭喏聲中，但見人影飛閃紛紛投射，霎時之間，這場地上，已只剩下正惡鬥中的班侗與刁猛二人。

　　林志強與柳如眉二人雖已隱入油菜園中，但因四面都是強敵，又不熟悉環境，一時之間，兩人都不知要奔向何方才好。

　　就當此時，那神秘傳音又起：「二位，請接著。」

　　話聲中，一道黑影，貼著油菜梢直墜二人身邊。

　　林志強、柳如眉二人，方自微微一怔間，那神秘傳音又急促說道：「二位，快將衣衫換上，並請林大哥將衣衫丟給我，由我改裝後將他們引走，然後，二位往東潛行，循溪溝進入小河，河邊，我已準備好小船，循小河順流而下，天亮之後，即可到達堤頭鎮了。」

　　微頓話鋒，又立即接道：「二位莫遲疑，快點換過衣衫。」

　　這時，外圍人聲嘈雜，嚷成一片：「準定是往西走了！」

　　「往西是死路，一定是往東……」

　　「往東是小河，也是死路……」

　　「二位別爭了，據我的想法，一定還在油菜園中躲藏。」

　　「……………………」

　　此情此景，林志強、柳如眉二人來不及多想，一面匆匆換衣衫，一面卻由林志強傳音問道：「是幼梅姑娘嗎？」

　　暗影中傳來一聲幽幽長嘆道：「是的，林大哥，目前我只能暗中幫忙你。」

　　林志強傳音說道：「幼梅姑娘，林志強如能幸脫此劫，將來稍有寸進時，必定……」

　　周幼梅截口傳音道：「林大哥，別傳音說話了，留著精神，準備應付意外吧！」

　　這時，林志強已換好衣衫，並將自己原先穿的那一套衣服，向周幼梅藏身之處投了過去，道：「姑娘請接著。」

　　少頃之後，傳來周幼梅的傳音道：「二位請記住我的話，並請多多珍重……」

　　這時，那些搜尋他們的敵人，距他們已不過三五丈距離，雖隔著濃密的油菜，但刀光劍影，已隱約可見。

　　只聽周幼梅沙啞著嗓音，冷笑一聲道：「不怕死的鼠輩，都跟上來吧！」

　　話聲中，人已騰身而起，往西飛射，正好是她指示林志強退路的相反方向。這時的周幼梅，已換上林志強的衣服，黑夜中自然看不真切，因而引得那些搜捕林志強的敵人，叫嚷吆喝著，紛紛飛身攔截。

　　直到此時，林志強才頓足輕嘆道：「柳姑娘，咱們錯了！」

　　柳如眉低聲訝問道：「什麼事啊？」

　　林志強道：「如果周姑娘有什麼三長兩短，豈非是等於死在我的手中？」

　　柳如眉披唇低笑道：「如果我是她，必要時，我會亮出本來身份……」

　　這時，十丈之外，殺氣震天，嚎叫慘號之聲，不絕於耳。

　　柳如眉話鋒一轉道：「這位周姑娘，武功很不錯……」

　　林志強截口苦笑道：「充其量也不會強過你我……」

　　「那可不見得。」柳如眉截口笑道：「你聽這有如虎入羊群的衝殺聲，可比你我要強得多啦！」

　　林志強方自蹙眉傾聽間，柳如眉又含笑接道：「林少俠，別辜負了周姑娘的一番美意，咱們還是快點走吧……」

　　這時，所有企圖劫持林志強的人，都已被周幼梅引走，他們兩人自然能順利地到達了小河邊。

　　不錯，岸旁正泊著一艘烏篷小船，而且船內寂無一人，柳如眉首先登上小船，向林志強招手笑道：「快上來，裡面還準備好吃的東西哩！」

　　林志強登上小船，柳如眉又神秘地一笑道：「這位周姑娘一切都考慮得這麼周到，連咱們的衣衫，也是漁人裝束，看來，她對你，可算得上是情深義重哩！」

　　林志強自幼在贛江邊長大，水性與操舟之術，都是高人一等，這時，他一面將小船撐離岸邊，使其順流而下，一面卻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柳如眉忽然「咦」的一聲道：「這衣袋中還有金葉子，和一塊玉佩哩！」

　　說著，已由衣袋中掏出一疊金葉子和一塊玉佩，一齊遞向林志強道：「喲！這些，都交給你。」

　　林志強搖搖頭道：「不！柳姑娘，這些還是由你保管。」

　　柳如眉訝問道：「為什麼？」

　　林志強苦笑著道：「我想，這些可能是屬於這衣衫的主人的，匆促之中，被她一併取了來……」

　　「不對！」柳如眉截口笑道：「你想想看，普通人家，尤其是打魚人家，會有這些貴重東西嗎？」

　　林志強蹙眉沉思間，柳如眉又含笑接道：「傻瓜，金葉子是送給你的盤纏，玉佩則為定情之物，你說，是也不是？」

　　說著，已將那些金葉子和玉佩，一齊塞向林志強的懷中。

　　林志強茫然地取過那塊玉佩，只見它通體碧綠，寬約指半，長約三寸，厚約五分，拿在手中，並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因為這玉佩剛剛取自柳如眉懷中，其尚帶餘溫，自不足為異，林志強未及深思，也未加察看，輕輕一嘆之後，立即順手揣入懷中。

　　柳如眉笑問道：「林少俠，這位周姑娘，認識有多久了？」

　　林志強苦笑道：「今宵剛認識。」

　　柳如眉訝問道：「剛認識就對你這麼好！」

　　林志強漫應道：「她，本來是我的未婚妻。」

　　柳如眉「哦」了一聲道：「本來？難道說，現在就──？」

　　美目在林志強俊臉上劃上一個問號，卻沒接下去。

　　林志強截口一嘆道：「這些，不提也罷。」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岔開話題道：「柳姑娘，承蒙你盛意掩護我脫險，可是，你那些手下人……」

　　柳如眉截口笑問道：「你是怕他們找不到我而心焦？還是怕他們有甚危險？」

　　林志強正容點首道：「兩者都是。」

　　柳如眉道：「不用擔心，我與他們之間，是經常不告而別的，至於他們的安全更不會有問題。」

　　林志強接道：「柳姑娘，不論如何，我總算是暫時脫困了，我想，還是請……請姑娘回去……」

　　柳如眉俏臉一變，截口問道：「你這是趕我走？」

　　林志強蹙眉接道：「柳姑娘，如果我林志強存有此心，還能算人嗎！」

　　柳如眉目光深注地道：「那你為何要趕我回去？」

　　林志強苦笑道：「姑娘，我是為你和你的手下……」

　　柳如眉接道：「我已說過，毋須你擔心。」

　　林志強蹙眉問道：「姑娘，你打算護送我到何時為止？」

　　柳如眉道：「你要到哪兒，我就護送你到哪兒為止。」

　　林志強道：「可是，我要去的地方很遠哩！」

　　柳如眉道：「不論天涯海角，你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

　　林志強神色一變道：「姑娘，咱們萍水相逢，此去千里迢迢，你我孤男寡女的……」

　　柳如眉截口媚笑道：「你這人，怎恁地迂腐，我都不在乎這些，你還在乎嗎？只要咱們彼此心地光明，問心無愧，又何必顧慮別人的蜚短流長。」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變換神色，目光深注地接道：「林少俠，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也知道你是言出由衷，但有一點，也許你是未便啟口，由我替你代說了如何？」

　　林志強一愣道：「姑娘此話怎講？」

　　柳如眉神秘地一笑道：「林少俠是因為此行與傳說中『翡翠船』與林家有關一節，而不願與我同行？」

　　林志強苦笑說道：「柳姑娘，傳說中的事未必可靠，不瞞姑娘說，我自己真還是一無所聞。」

　　這下子，可輪到柳如眉發愣了，少頃之後，才輕輕一嘆道：「話出於林少俠之口，我絕無不信之理，但我也說句信不信由你的話，不論你林少俠此行，是否有甚特殊任務及異遇奇緣，我柳如眉絕對不存任何非分之想，此言可誓天日！」

　　「姑娘言重了！」林志強尷尬地一笑道：「柳姑娘，咱們談點別的可好？」

　　柳如眉一心只想達到隨行的目的，當然談些什麼都無關緊要，聞言之後，立即點首笑道：「行！那麼，就談點有關你那位未婚妻的故事吧！」

　　林志強蹙眉一嘆道：「橫直閒著無聊，談談也好……」

　　當他就自己所知，將與周一民父女之間的關係大略地說了一遍之後，柳如眉不禁喟然長嘆道：「人情漫比秋雲薄，薄到秋雲尚可看，這話果然不假。」

　　微頓話鋒，又目光深注地接道：「不過，林少俠，這位周幼梅姑娘，卻不可與乃父同日而語……」

　　林志強輕嘆一聲道：「多謝姑娘提醒！這情形，我明白……但願皇天有眼，林家堡能在我林志強手中，重振昔日聲威，我決不會忘記這些在患難中幫助過我的人……」

　　他的話聲未落，一聲幽幽長嘆，由小船上空劃空而逝。

　　林志強與柳如眉二人，聞聲一驚之下，探首外望時，但見河水浩蕩，兩岸寂然，哪兒還有一絲人影。

　　原來經過這一陣順水行舟，小河河面已逐漸擴大，這一段的寬度，已至少在三十丈以上了。

　　在這不能算太窄的河面上，有若幽靈似地，來無影，去無蹤，發出那麼一聲幽幽長嘆，憑林志強與柳如眉的身手，竟然一點也不曾察覺，此人身手之高明，已不難想見的了，柳如眉不禁自我解嘲地苦笑道：「如非是東方已經發白，我會以為遇上鬼了哩！」

　　林志強怔了怔，才長嘆一聲道：「不入江湖，不知江湖之大，奇人之多……」

　　柳如眉截口笑問道：「林少俠，你看那人，是友？是敵？」

　　林志強笑道：「如果是敵人，咱們兩個，十條命也沒啦！」

　　「那麼。」柳如眉皺眉指問道：「你以為是什麼人呢？」

　　林志強說道：「誰知道！江湖中，多的是不可思議的事和不可思議的人，咱們且莫管他。」

　　舉目向下游略一張望，又苦笑著接道：「姑娘，堤頭鎮快到了，咱們目前這模樣，容易引人懷疑，還得好好地改裝一下才行。」

　　「對！」柳如眉問道：「你行囊中有沒有多餘的衣服？」

　　「有。」

　　「那麼，咱們改扮成兄弟，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

　　猛然一頓話鋒，注目接問道：「你今年幾歲？」

　　林志強微笑道：「十八。」

　　「那很抱歉！」柳如眉掩口嬌笑道：「我是你大姊，改扮之後，你得叫我大哥才行。」

　　林志強一愣道：「你還比我大？」

　　柳如眉笑道：「這還能假嗎！我比你大兩歲，你可得委屈一點，我要叫你小弟弟啦……」

　　當小艇到達堤頭鎮時，兩人已改扮成一對遊學秀士模樣的兄弟。

　　由於周幼梅考慮得很周到，小船上已準備好了食物，兩人也毋須上岸，草草食畢，立即於碼頭邊換乘直航長江的大船，逆流而上。

　　這也是柳如眉這位「大哥」的主意，逆水而上，雖然比陸上要慢得多，但卻可減少與敵人遭遇的機會，同時，林志強所受的創傷，也可借機調養，可以算得上是一舉兩得。

　　當然，對柳如眉而言，她的心中也另有「一得」，那就是與意中人斗室相處，促膝談心事，這種心靈上的享受，卻是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的。

　　經過三天的水程，林志強的創傷，已好了大半，而柳如眉也自覺與意中人之間的無形距離，縮短了很多。

　　當日黃昏時分，荊州城已遙遙在望了。

　　荊州，位於長江北岸，北扼襄樊，南通常沅，自古即為兵家必爭之地，其附近一帶，仍留有不少三國時代的古跡。

　　經過三天的船上悶居，林志強有點靜極思動，當所乘樓船靠近碼頭之後，不由向柳如眉笑道：「大哥，咱們棄舟登陸如何？」

　　柳如眉搖搖頭道：「不！我的意思，正想包租一艘較小的船，直航宜昌哩！」

　　林志強接道：「大哥，逆水行舟，實在太慢了。」

　　柳如眉道：「二弟，你忘了咱們目前的處境？」

　　林志強揚眉接道：「那麼，咱們上岸去逛逛，總可以吧……」

　　柳如眉搖搖頭道：「沒有什麼逛的，咱們趁早趕路，才是正經。」

　　林志強涎臉笑道：「大哥，荊州是三國時代的軍事重鎮，這一帶，古跡最多，咱們難得到此，如果不去憑弔一番，不是太可惜了嗎！」

　　柳如眉也不過比他大上兩歲，這一說，自然也引發了她的遊興，不再堅持了，不過，她卻仍然擺出「大哥」的姿態，正容說道：「好！姑且答應你一次，可是，你一切都得聽大哥我的安排，不許擅自行動。」

　　林志強連連點首道：「好，好，沒問題……」

　　於是，兩人略一收拾停當之後，就相偕登岸，進入城中。

　　荊州雖然是一座古城，但卻是商賈雲集，市面上非常繁華。

　　林志強與柳如眉二人，並肩緩步，由通往碼頭的小街轉入大街，表面上漫不經意地流覽著街頭夜景，但實際上卻並未放鬆對周圍的戒備。

　　在街頭上熙來攘往的人潮中，顯然有不少武林人物在內，這情形，當然逃不過這兩位有心人的銳利目光。

　　柳如眉以手肘碰了碰林志強，兩人交換了會心的一瞥之後，柳如眉以真氣傳音，說道：「注意前面這兩個人。」

　　走在他們前面的，是一位年約六旬的灰衫老者，和一位四旬上下的青衫文士。兩人邊走邊談著，一副旁若無人的氣派。

　　當林志強暗中向對方投過深深的一瞥時，剛好那青衫文士正向灰衫老者諂笑著說道：「桂老，江湖三大，不約而同地齊聚荊州，難道說竟都是為了那林家堡的孽種嗎？」

　　灰衫老者點頭道：「目前是可以如此說，但起因卻並不簡單。」

　　青衫文士道：「桂老能否請說詳細一點？」

　　灰衫老者笑道：「老弟呀，這些年來，你閉關潛修，功夫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但對武林動態，卻是隔膜得很哩！」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接著道：「老弟，事情是這樣的，最近這幾年來，江湖三大派之間，表面上是鼎足而立，互不侵犯，但實際上卻是暗中勾心鬥角，無所不用其極地企圖消滅對方，以圖達到獨霸武林的目的。」

　　青衫文士笑道：「桂老，這情形，遠在我閉關之前，就已形成啦！我所知道的，是目前的動態。」

　　灰衫老者道：「如此說來就簡單了，目前的情況，就是以往情況的延續和惡化，這就是說，三大派之間，都認為自己羽翼已豐，可以和對方一較短長了……」

　　青衫文士接問道：「那麼，此刻，三方面人馬雲集荊州，可並非完全是為了林家那個孽種？」

　　「不錯。」灰衫老者點首接道：「三方面人馬，早已到達雲夢地區，準備伺機一拼，但因半途中爆出林家孽種復出江湖的消息，無形中使三方面都轉移了目標。」

　　青衫文士道：「桂老之意，是說三方面之間，都將本已準備互相火拼的力量，轉移到林家孽種的身上。」

　　「不錯。」

　　「林家那孽種，竟如此重要嗎？」

　　灰衫老者笑了笑道：「林家孽種，分量本來就不輕，再加上那傳說中的『翡翠船』，就更值得三方面都全力以赴了。」

　　青衫文士「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微頓話鋒，扭頭接問道：「桂老，聽說那小子，三天之前，還在監利出現，如今，三大主力，怎會集中在荊州呢？」

　　灰衫老者啞然失笑道：「說來真令人慚煞，當時，三大方面的人馬，至少也在百人以上，竟被一個毛頭小夥子兔脫了，而且，誰也不知道他是由哪一方面走的，各自檢討，認為那小子的動向，顯然是要入川，而由監利入川，不論陸路水路，荊州為必經之地……」

　　青衫文士截口一「哦」道：「我明白了，只是，萬一那小子不經過荊州，這三方面的人馬，是否有火拼的可能？」

　　「這個……」灰衫老者笑道：「恐怕連三大之間的首腦人物，也沒法事先答覆你，總而言之，那林家孽種來不來，以及來了之後，情況發展如何，都是一個主要關鍵……」

　　這兩位，對話之間，一口一聲「小子」或「孽種」，聽得隨後竊聽的林志強，恨不得跟上去給他們一下重擊，但權衡當前情況，他又不能不勉強忍下去，怒火中燒之下，他只好傳音問道：「柳姊姊，這兩個是什麼來歷？」

　　經過三天的相處，連稱呼也改過來了。

　　柳如眉傳音答道：「十之八九是上官玄的手下。」

　　接著，又扭頭注目笑問道：「強弟，是否還要逛逛這兒的古跡？」

　　林志強毅然點首道：「當然要逛……」

　　但他的傳音未畢，柳如眉忽然急促地傳音接道：「不好，我爹來了！」

　　林志強心頭一凜間，只見五騎健馬，「嗒嗒」迎面疾馳而來。

第十章　入圈

　　那為首一人，身材高大，著一襲古銅長衫，外表看來，年約五旬，濃眉長髯，顯得頗為威猛，這就是當今江湖三大派中的首腦之一，「赤城山莊」莊主柳伯倫。

　　林志強對柳伯倫，雖然是久聞大名，卻還是第一次遇上，如非柳如眉傳音揭示，他可能不認識哩！

　　隨在柳伯倫後面的，是四個清一色著銀色長衫的年輕人，這四位，年紀最大也只能估上三十來歲，一個個器宇軒昂，神采飛揚，顧盼自豪。

　　這是林志強目光一瞥之間的印象。

　　柳如眉於傳音提示之後，已不自覺地走向街道一旁，這情形顯然是怕她的父親會認出她來所發生的一種下意識動作，也幸虧柳伯倫等五人，都騎著快馬，她這下意識的行動，倒活像是一個書呆子怕被奔馬踹上似地，並沒引起旁人的懷疑。

　　林志強接著又傳音問道：「那後面的四位，是什麼人？」

　　柳如眉傳音答道：「那是本莊的銀衫衛士……」

　　就這傳音之間，那五騎人馬已疾馳過去。

　　只聽那灰衫老者「咦」了一聲說道：「『赤城山莊』的柳莊主既然已到達，想那『臥虎莊』的冷莊主也已到了。」

　　青衫文士笑問道：「桂老，以您的看法，目前這兩莊中，誰才是本宮真正的對手？」

　　灰衫老者沉思著接道：「這個問題，老朽可未便妄加忖測……」

　　說話間，兩人已拐入一家名為「吉星」的客棧之中。

　　林志強、柳如眉二人繼續前行間，柳如眉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家小吃店，笑了笑道：「二弟，咱們先去填飽肚皮，再定行止如何？」

　　「可以。」林志強沉思著接道：「不過，依小弟之見，咱們還是先找好住的地方要緊。」

　　柳如眉訝問道：「偌大的荊州城，還怕找不到住的地方？」

　　林志強道：「話不是這麼說，看目前這滿街異鄉人口音的情況，恐怕所有客棧都已經客滿啦！」

　　柳如眉神秘地笑道：「放心，住的地方，包在大哥我身上……」

　　這時，兩人已到達那小吃店門口，就當他們正準備進入店門之時，不遠處的一條橫街巷內，忽然轉出一主二僕三個女人。

　　走在前面的主人，年約二十七八，穿一套絳色衫裙，宮鬢堆鴉，長裙曳地，配上她那杏臉桃腮和苗條身段，更顯得搖曳生姿，風華絕代。

　　後隨的兩個青衣侍婢，則年約十七八，勁裝佩劍，貌亦中等姿色，七分嬌媚中，卻有著三分剛健。

　　這三位，一走出橫街，絳衣少婦立即進入事先停在橫街門的一輛豪華油壁香車之中，青衣侍婢也跨上坐騎，一聲吆喝，疾馳而去。

　　柳如眉伸手拉住林志強的手臂，進入小吃店內，找好一個面街的座位之後，首先含笑問道：「剛才那三位，看清楚了嗎？」

　　林志強笑了笑道：「看是看到了，『清楚』卻還談不上。」

　　「看到了就行。」柳如眉神秘地笑道：「你看那絳衣女人美不美？」

　　林志強笑道：「美！美！委實是人間絕色……」

　　柳如眉方自臉色微變間，林志強又話鋒一轉道：「不過，比起我那位柳大姊來，卻還要遜上一二籌。」

　　這頂高帽子，送得夠技巧，也送得正是時候。

　　「討厭！」柳如眉芳心甜甜的，卻故意白了他一眼道：「還有沒有？」

　　林志強含笑接道：「當然還有，那絳衣少婦似乎是屬於冷若寒冰型人物！美則美矣，但神情方面太過嚴肅，比起我那位使人如沐春風似的柳大姊來，真有天淵之別啦……」

　　柳如眉方自再度投以白眼，並由桌子底下伸足踢了他一下，店小二已在一旁哈腰請示道：「二位相公要吃點什麼？」

　　林志強連忙接著道：「先來下酒菜，酒要上好的竹葉青。」

　　「是，是，馬上就來。」

　　店小二哈腰退去之後，柳如眉才似笑非笑地撇了撇嘴唇道：「一下子就變得油嘴滑舌的，原先，我還以為你是老實人哩……」

　　林志強飛快地接道：「這正是老實人說的老實話啊！」

　　柳如眉披唇一笑，岔開話題道：「二弟，你以為方才那絳衣女人是誰？」

　　林志強一愣道：「大哥，如果你認識那絳衣少婦，就請快點告訴我吧！」

　　「不！」柳如眉笑道：「那不是少婦，雖然她做少婦裝束，也自號什麼夫人的，但卻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姑娘。」

　　林志強蹙眉接道：「既然是姑娘家，卻為何要做少婦打扮呢？」

　　柳如眉笑道：「這問題，恐怕只有心理變態的老處女，才能替你解答。」

　　林志強注目問道：「大哥，那究竟是誰？」

　　柳如眉道：「我不相信你竟恁地孤陋寡聞，方才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你不能多用腦子去想想……」

　　這時，店小二已將酒、菜，一齊端了上來，柳如眉一面說著，一面已斟上兩杯酒，接著，一舉酒杯：「二弟，我先敬你一杯。」

　　別瞧她是一位姑娘家，她這假扮男子漢的動作，卻是老練而自然已極。

　　林志強舉杯對飲間，忽然腦際靈光一閃，連忙咽下滿口的酒，「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

　　柳如眉注目笑道：「先說出來試試看。」

　　林志強笑了笑道：「我想，必然是那自號『寶相夫人』，人稱『冷面仙子』的冷無雙。」

　　柳如眉點點頭道：「猜對了。」

　　林志強接問道：「聽說這位冷面仙子，雖然是『臥虎莊』莊主冷無垢的胞妹，實際上卻是『臥虎莊』的主持人。」

　　柳如眉道：「傳說未必可靠，不過，『臥虎莊』的大小事宜，她能當上一半的家，倒是並沒誇張。」

　　「那麼。」林志強注目接道：「冷面仙子既已出面，她那位莊主胞兄，可能就不會來了？」

　　柳如眉點點頭道：「是的，冷面仙子的武功，並不次於乃兄，而其個性之孤僻與難纏，在武林中是大大有名的，所以，如果是由她代表『臥虎莊』出面，就有得瞧的了。」

　　兩人淺酌低斟，邊飲邊談，不自覺間，一壺上佳的竹葉青，已告點滴無存。

　　林志強的酒量，似乎並不怎麼好，這時，他的俊臉上已現出一片酡紅，他，乘著酒興，注目笑問道：「大哥，你方才說那冷面仙子是老處女？」

　　柳如眉笑了笑道：「她本來就是老處女呀！」

　　林志強道：「她……為什麼還……沒嫁人呢？怪！」

　　柳如眉低聲笑問道：「如果老弟你有意問津，我這做大哥的，自當義不容辭地替你介紹……」

　　林志強連忙截口笑道：「大哥怎麼尋起我的開心來……」

　　話沒說完，忽然一蹙眉峰道：「咦！這酒，怎恁地厲害？」

　　柳如眉也蹙肩接道：「不錯，我也有點頭暈。」

　　林志強苦笑道：「你才有點兒頭暈，我可暈得很厲害哩！」

　　柳如眉道：「不要緊，我還可以服侍你，咱們先找住處去，嗨！夥計，結賬……」

　　在天旋地轉的情況下，林志強被柳如眉攙扶著，登上一輛適時停在門口的馬車。

　　但他們兩個剛剛鑽入車廂，馬車將動未動之間，忽然，一聲勁喝，遙遙傳來：「站住！」

　　聲到人到，一道黑影，已朝馬車飛射而來。

　　也就當此同時，那駕車的車把式，右手「刷」的一鞭，催動拉車健馬，同時左掌一揮，冷笑一聲，道：「躺下！」

　　「砰」地一聲巨震過處，馬車已疾馳而去，那道偷襲的黑影，顯然身手高明得很，竟借對掌的反震之力，身形升高三尺，一式「平沙落雁」，依然向馬車後面疾射而下，口中並冷笑道：「鼠輩！留下人來！」

　　馬車後窗簾一掀，「嘶嘶」連響，一蓬弩箭，成連珠般射出。

　　那道凌空追躡的黑影，被迫得口咬、手接，一連接過五枝沒羽短箭，凌空的身形已被迫而落地。

　　就這剎那之間，馬車已馳出十丈之外。

　　那道黑影，原來是一位鶉衣百結、亂髮蓬飛的老叫化，他，連忙吐出口中的短箭，攘臂震聲大喝道：「是『赤城山莊』的小姐，快追！」

　　事實上，不待他出聲，馬車的前後左右，已至少有六七個人在廝殺著。

　　不過，廝殺歸廝殺，那馬車的奔馳之勢，卻並未稍減。

　　當然，那老叫化出聲一嚷，後面卻有更多的人追了上來。

　　一時之間，但見人影飛閃，呼叱連連，兵刃相擊之聲。

　　鬧成一片，因而使得那本來是熙來攘往，熱鬧非常的大街，登時雞飛狗叫，行人四散奔逃，亂成一片。

　　混亂中，有人大嚷道：「不好啦！有強盜呀……快打烊呀……快逃呀……」

　　車廂中，醉得幾乎是天旋地轉的林志強，聽到那一片雜亂的聲音後，竟含含糊糊地問著道：「大哥……外面有強盜……你……你該去……幫……幫人家……捉……捉呀……」

　　柳如眉情不自禁地在他俊臉上親了一下，附耳媚笑道：「叫姊姊，我就幫他們去捉強盜……」

　　只聽車廂外響起一個蒼勁的語聲道：「車廂內被劫持的，是不是林家賢侄？」

　　林志強方自心頭一驚地強睜雙目，柳如眉卻話鋒一轉道：「弟弟，你先歇一會兒。」

　　林志強但覺自己的「黑甜穴」一麻，已失去知覺。

　　當他清醒過來時，柳如眉正坐在他身旁，向他抿唇媚笑著。

　　林志強舉目四顧，了然自己是躺在一間陳設頗為雅緻的房間之內，不由眉峰一蹙道：「大哥，這是什麼地方？」

　　柳如眉媚笑如故地道：「現在還叫我大哥。」

　　原來此刻的柳如眉，已恢復她那柳媚花嬌的女兒家本來面目了。

　　林志強歉然一笑道：「對不起，我還沒注意到你已恢復本來面目。」

　　柳如眉道：「現在，你當然已經注意到了，該怎麼叫呢？」

　　林志強道：「當然是叫柳姊姊啦！」

　　柳如眉美目含情地笑道：「那麼，叫，叫得姊姊開心，有賞。」

　　林志強笑問道：「賞些什麼？」

　　柳如眉神色一整道：「『赤城山莊』當以全部力量，協助你重整『林家堡』昔日聲威。」

　　林志強一觸及自己家門的問題，不由心頭一懍，綺念盡消地挺身坐起……但他這挺身坐起的動作，僅僅是一個象徵性的動作而已，事實上他卻是渾身乏力，坐不起來。

　　這情形，不由使他有若墜落萬丈深淵似地，駭然張目問道：「你……你在我身上，做了什麼手腳？」

　　柳如眉歉笑道：「弟弟，你不過是暫時失去功力而已……」

　　林志強臉色大變地截口問道：「怎麼？你已廢去我的功力？」

　　柳如眉搖搖頭道：「不是的，你不過是服用了一種暫時不能凝聚真力的藥，只要服下解藥，立可復元。」

　　林志強長嘆一聲道：「沒想到你這美麗的軀殼內，所蘊藏的卻是一顆……」

　　柳如眉截口接道：「弟弟別罵人，姊姊對你……」

　　林志強瞋目怒叱道：「住口！誰是你的弟弟！」

　　柳如眉苦笑道：「弟弟請冷靜一點，先聽我解釋幾句可好？」

　　林志強冷笑一聲道：「柳如眉，花言巧語，能掩飾你用卑劣手段所造成的事實嗎！」

　　柳如眉急得美目中淚光瑩瑩地顫聲說道：「弟弟，你讓我解釋過後，再加責罵，好不好？」

　　林志強方自哼了一聲，柳如眉又立即接道：「弟弟，姊姊也可以立即給你服下解藥，但有一個要求，在我解釋清楚之前，你不能動手拼命。」

　　林志強冷冷一笑道：「如果我的猜想不錯，你對我的那些虛情假意，不過是為了執行你父親的命令，所採取的一種手段而已。」

　　柳如眉幽幽地一嘆道：「我承認我的行動，是奉父命行事，但對你的情意，卻……」

　　林志強截口冷笑道：「夠了！現在，我再問你，這兒是你父親在荊州的秘密巢穴？」

　　柳如眉苦笑道：「別說這麼難聽好不好？」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不錯，這兒是家父的秘密場所之一，不過，為了你，這秘密已經揭開了，而且，很可能今宵就有一場慘烈的血戰。」

　　林志強也不禁苦笑道：「如此說來，我林志強還得向令尊深致歉意才對啦！」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接道：「身處龍潭虎穴之中，縱然你先給我服下解藥，使我恢復功力，也未必對我有益……」

　　柳如眉截口接道：「你明白這點就好，總而言之一句話，我是怕你徒逞意氣之勇，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何況你傷勢並未痊癒，更不宜跟人拼命。」

　　林志強笑道：「這就是你的解釋？」

　　柳如眉點點頭道：「不錯。」

　　「還有嗎？」

　　「當然還有？」

　　林志強淡淡地一笑道：「好，請說下去，不過，別盡說是『為了你』，我所希望聽的，是為了你們『赤城山莊』，而不得不對我『出此下策』的原因。」

　　柳如眉不禁俏臉一紅道：「這個……弟弟，俗語說得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林志強截口苦笑道：「柳姑娘，請你還是說爽快一點吧！」

　　柳如眉尷尬地一笑道：「弟弟，首先我要聲明一點，『赤城山莊』並非『林家堡』之敵。」

　　林志強道：「這個，我知道，但目前又當別論。」

　　柳如眉不禁一愣道：「此話怎講？」

　　林志強道：「目前我這階下囚的身份，難道還不夠說明？」

　　柳如眉苦笑道：「世間有如此被優待的『階下囚』嗎？」

　　林志強撇唇一哂道：「好，先說你們的如意算盤。」

　　柳如眉神色一整道：「弟弟，林、柳兩家，既談不上仇怨，咱們為何不能合作呢？」

　　林志強笑問道：「如何合作法？柳姑娘，請別忘了寒家已只剩下我和一位下落不明的二叔了。」

　　柳如眉道：「這倒無關緊要，弟弟，如所周知，林家堡是俠義道的象徵，只要你能公開出面，聲明與寒家合作，所有俠義道人物，必將蜂起回應，再加上本莊實力，又何在乎一個白骨魔宮！」

　　林志強笑問道：「這就是為貴莊打算的說法？」

　　「不錯。」柳如眉點點頭道：「我還要說一句，同時也是為了你。」

　　林志強注目問道：「這也有解釋？」

　　柳如眉道：「是的，為了替你的父母復仇，重整林家堡昔日聲威。」

　　林志強笑道：「這個是有點類似『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辦法，好固然是好，只是，如果真的林家堡重振昔日聲威了，那麼，貴莊豈非是白忙一場！」

　　柳如眉笑道：「那時候，咱們還分彼此嗎……」

　　林志強卻突有所憶地忽然截口接道：「柳姑娘，這些既然是貴莊預佈的圈套，為何當我提議要在此地逛逛時，你卻反而加以阻撓？」

　　「這是故做姿態。」柳如眉含笑接道：「弟弟，你懂得欲擒故縱的道理。」

　　林志強笑問道：「如果當時我接受你的勸阻，那你豈非弄巧成拙？」

　　柳如眉抿唇媚笑道：「真要有那種情況時，姊姊也自有道理。」

　　接著，一整神色，美目深注地問道：「弟弟，請快點給我答覆，家父還在等候回音哩！」

　　林志強正容答道：「柳姑娘，這事情，辦不到。」

　　柳如眉俏臉一變道：「為什麼？」

　　林志強道：「如果我公開宣佈與貴莊合作，則所有本來同情我，支持我的俠義道人物，都將鄙棄我了。」

　　柳如眉黛眉一挑地怒聲叱道：「你敢污辱我……」

第十一章　拒婚

　　但她話出同時，門外卻傳來一個急促的話聲道：「小姐，外面已發現敵蹤，莊主有令，請小姐速做應變準備。」

　　柳如眉揚聲答道：「知道了。」

　　接著，目注林志強冷笑道：「林志強，你對方才的話，如果沒一個合理的解釋，我不會饒你！」

　　林志強一哂，漫應道：「這麼簡單的話，還用多加解釋？」

　　柳如眉幽幽地一嘆道：「『赤城山莊』的名氣，竟壞到此種程度？」

　　林志強道：「話不是這麼說，柳姑娘，『赤城山莊』雖然不能列入俠義道中，卻也並非邪魔歪道……」

　　柳如眉截口迫問道：「那麼，你為何如此避之若浼呢？」

　　「姑娘誤會了！我要是存心對『赤城山莊』避之若浼，也就不會承姑娘的情意，相偕同行……」

　　「是啊！」柳如眉再度截口道：「可是，你為何要說出方才那種使我生氣的話來？」

　　林志強神色一整道：「這該分兩方面來說：第一，因貴莊非俠義道中人。第二，誠如姑娘方才所說，『林家堡』是俠義道中的代表性人物，儘管如今本堡業已風流雲散，但我畢竟是林家的子孫，再不成材，也不能依靠別人的力量來重振昔日聲威。」

　　柳如眉點點頭道：「我明白了，你方才所說，同本莊合作之後，會受到人家的唾棄，也包含了譏刺你不成材的意思在內？」

　　林志強這才苦笑道：「姑娘總算是想明白了。」

　　柳如眉笑了笑道：「既然這樣，我也就不怪你了，但我要提醒你一點，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一個人，孤掌難鳴，借助外力以完成心願，又有何妨！」

　　「錯了。」門外響起一個蒼勁的語聲道：「眉兒只說對了一半。」

　　隨著話聲，柳伯倫已緩步而入，柳如眉連忙替兩人引見之後，才目注乃父問道：「爹，您說眉兒是那一點說錯了？」

　　柳伯倫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話是對的，但『借助外力以完成心願』，就不對了。」

　　柳如眉一愣道：「為何不對？」

　　柳伯倫笑道：「丫頭，如果兩家人變成一家人，還能說是『借助外力』嗎？」

　　柳如眉方自俏臉一紅，柳伯倫卻目注林志強，誠懇地說道：「賢侄，老夫當年與令尊也曾有過數面之緣，雖無深交，卻也算老朋友，所以，不得不托大，稱你一聲賢侄了。」

　　林志強笑了笑道：「多謝柳前輩抬舉，小可功力消失，渾身乏力，請恕不能起床拜見之罪。」

　　柳伯倫連忙扭頭向柳如眉說道：「丫頭，怎麼還沒給你林世兄服下解藥？」

　　柳如眉抿了抿櫻唇道：「不是『世兄』，是『世弟』……」

　　柳伯倫截口接道：「世兄也好，世弟也好，快點給他服下解藥。」

　　柳如眉道：「爹！他這個人，可頑固得很，一直到現在還沒點頭，服下解藥之後，萬一他反臉動起手來，那可不太好。」

　　「放心。」柳伯倫含笑接道：「你這位林世弟，是深明道理的人，決不會像你所說那麼容易衝動。」

　　扭頭向林志強笑問道：「賢侄，你說是嗎？」

　　林志強淡淡地一笑間，柳如眉已取出一粒白色藥丸，餵向他的口中道：「快點咽下去，盞茶工夫之後，即可復元。」

　　柳伯倫含笑接道：「賢侄，你們方才的談話，大部分我都聽到了，現在，我不再贅言，只問你一句：對於我方才所說，兩家變成一家的事，有無異議？」

　　林志強咽下口中藥丸，故裝迷糊地笑問道：「小可還沒明白前輩話中含義……」

　　「賢侄是故裝迷糊？」柳伯倫拈鬚微笑道：「好，老夫索性說明白一點。」

　　扭頭向柳如眉笑了笑道：「丫頭，你出去瞧瞧外面，方才曾發現敵蹤，可能他們也該發動了，你要多加小心！」

　　「是！」

　　柳如眉嬌應一聲，姍姍地出室而去。

　　柳伯倫這才向林志強含笑問道：「賢侄，你看，我這丫頭，是否還差強人意？」

　　林志強笑道：「柳前輩太謙虛了，令嬡算得上瑤池仙品，艷絕人寰，『差強人意』四字，未免大大地委屈了她。」

　　柳伯倫目光深注地問道：「賢侄，這是你的由衷之言？」

　　林志強點點頭道：「當然！」

　　「那麼。」柳伯倫注目接道：「如果老夫以小女許配與你，你該是樂於接受的了？」

　　雖然這是林志強意料中的事，但驟聞之下，仍然使他禁不住為之一愣，然後，不知所云地道：「這個……」

　　「這個」了半晌，卻沒法接下去。

　　柳伯倫含笑問道：「是嫌小女蒲柳之姿，不足以配君子？」

　　林志強連忙接道：「不！柳前輩，令嬡慧外秀中，乃人間仙品，人生有妻如此，夫復何求……不過……」

　　柳伯倫截口接道：「是因老夫並非俠義道中人？」

　　「也不是。」林志強接道：「不瞞柳前輩說，小可自幼已訂過親。」

　　柳伯倫接道：「這個眉兒已向我說過，就是那『雲夢釣叟』周一民的女兒？」

　　「不錯。」

　　「據眉兒所說，周一民已絕口不提往事。」

　　林志強輕輕一嘆道：「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這也不足為奇，但我卻不能辜負那情深義重的幼梅姑娘。」

第十二章　群雄畢集

　　柳伯倫笑了笑道：「故舊情深，這是賢侄的可敬之處。」

　　微頓話鋒，才沉思著接道：「我看，賢侄，只要你不嫌棄眉兒，我倒可以替她做主，不爭什麼名分，以年齡大小，姊妹稱呼……」

　　林志強截口苦笑道：「柳前輩，這問題，請留待以後再談。」

　　柳伯倫注目問道：「為什麼？」

　　林志強神色一整道：「柳前輩，小可身負血海深仇，此身有如斷梗飄萍，居無定所，那有心情去談兒女私情的事。」

　　「錯了！」柳伯倫正容接道：「賢侄，正因為你孑然一身，身負血海深仇，才必須先談兒女私情的事。」

　　林志強禁不住苦笑道：「柳前輩此言，可使小可更迷糊啦！」

　　柳伯倫注目接道：「賢侄，方才，眉兒已經同你說得很明白了，只要你點點頭，咱們即可名正言順地公開宣佈，號召武林俠義道同仁，對白骨魔宮同申撻伐。」

　　林志強搖搖頭道：「事情如果能如此簡單，我二叔老早就發動啦！」

　　柳伯倫道：「賢侄，你這話，也只算說對一半，須知你二叔再強，也只是一個人，何況他本身情孽糾纏，又不便公開出面，但我卻不同，我有整個『赤城山莊』做基本力量，『臥虎莊』也不能不受我的影響……」

　　林志強截口嘆道：「柳前輩，這些，我想暫時不談。」

　　「我必須要說。」柳伯倫注目接道：「賢侄，老夫雖然是名利中的俗人，但卻只此一個女兒，只等咱們合作，完成心願之後，我的一切，還不都是你們小倆口的。」

　　林志強輕輕一嘆道：「前輩盛情可感，但事關重大，小可不能不多加考慮一番。」

　　柳伯倫正容接道：「賢侄，這是別人求都求不到的好機會，你要是錯過了，將會後悔莫及。」

　　林志強笑了笑，欠伸而起，卻沒接腔。

　　柳伯倫笑問道：「賢侄真力已經恢復了？」

　　林志強點點頭道：「是的。」

　　柳伯倫忽然想起了什麼，接問道：「賢侄是認為老夫將你請來這兒的手段，不夠光明而心存芥蒂？」

　　林志強笑了笑道：「小可豈敢！事實上，這一路上，小可受過令嬡不少恩惠，還沒道謝哩！」

　　柳伯倫道：「那是她應盡的義務，區區小事，請不必掛齒。」

　　微頓話鋒，又注目接著道：「賢侄，外面對『翡翠船』與林家有關的消息，業已不脛而走了……」

　　林志強截口苦笑道：「柳前輩，事實上，小可對此事，卻是一無所知，甚至連對『翡翠船』究竟是什麼玩藝兒，也沒聽說過。」

　　柳伯倫道：「賢侄的話，老夫自是信得過，但老夫卻不能不表明心跡，賢侄不妨檢查一下隨身所攜物件，是否缺少了些什麼？」

　　「不必了。」林志強笑道：「小可身上，並沒什麼值錢的東西，而且，小可也深信前輩不是那種人。」

　　柳伯倫拈鬚微笑道：「多謝賢侄……」

　　但他話沒說完，門外響起一個清朗語聲道：「稟莊主，本宅已被強敵包圍。」

　　柳伯倫沉聲問道：「都是誰？」

　　那清朗聲答道：「回莊主，已經判明身份的，有『白骨魔宮』的班侗，『臥虎莊』的『冷面仙子』冷無雙，『赤髮靈官』刁猛，以及『雲夢釣叟』周一民，『陰陽雙煞』，『太行五鬼』和一些尚未查明來歷的，為數總在三百人以上。」

　　柳伯倫不禁仰首哈哈大笑道：「好！好！真算得上群賢畢集，快哉盛哉！」

　　頓住話鋒，才又沉聲接道：「傳語江總管，妥為接待，本座馬上就來。」

　　「是！」

　　「還有，請小姐立刻回來。」

　　「遵命。」

　　柳伯倫這才目注林志強笑說道：「賢侄，如此多的武林豪傑，都為你一人而集中此地，你委實足以自豪的了！」

　　林志強不禁心中暗忖著：「面對如此多的敵人，他竟恁地鎮靜，難道他還另有什麼有力靠山嗎……」

　　柳伯倫卻又含笑接道：「我雖然知道賢侄是虎父虎子，不會膽怯，但卻不能不提醒你一聲，目前，你我雖然是在強敵包圍之中，但卻敢誇句海口：這兒算得上是安如磐石！」

　　林志強笑道：「這個，小可自是信得過。」

　　柳伯倫道：「這兒是『荊州』南郊的一座廢祠，相傳三國時代，漢壽亭侯關雲長鎮守『荊州』時，這兒曾是他所住官邸的故址。」

　　林志強笑了笑道：「一座廢祠，能整修成這樣子，前輩必然已付出不少心血。」

　　柳伯倫淡笑道：「這倒算不了什麼。」

　　只聽得門外響起柳如眉的嬌語聲道：「爹，您快出去。」

　　話聲中，香風微拂，人已婷立室內。

　　柳伯倫向林志強正容說道：「賢侄，你安心在這兒與眉兒聊聊，我去外面瞧瞧。」

　　柳伯倫出去之後，柳如眉才向林志強笑問道：「怎麼樣？弟弟。」

　　「不怎麼樣。」

　　林志強漫應著，起身向門口走去。

　　柳如眉俏美的臉上掠過一絲無法掩飾的幽怨，但卻是強顏歡笑地說道：「外面可熱鬧得很，咱們前往瞧瞧也好。」

　　轉身走向梯口，向林志強招招手道：「來，隨我上樓去。」

　　登上三樓之後，林志強才發覺到，這一座柳伯倫口中的廢祠，已整修成一幢非常考究的住宅。

　　目前，他站在後花園中一座靜樓的窗口，憑窗環掃，只見觸目所及，花木成蔭，假山亭榭，應有盡有，光是這後花園，佔地估計當在十畝以上。

　　因為外面儘是強敵，柳如眉不許點燈，兩人並立窗口，由暗裡向下窺視，自然他們能看到別人，而別人卻看不到他們兩人。

　　此時，時為三月杪的二更過後，沒有月亮，天空滿佈烏雲，算得上星月無光，委實是夜行人活動的大好機會。

　　林志強居高臨下，雖能看到距離靜樓約二十丈左右處，人影幢幢，卻看不出面目，甚至連敵友也沒法分辨出。

　　沉沉夜色中，只聽班侗的語聲，冷笑一聲道：「江總管，在下好話已經說盡，你再要借故拖延時間，那一切後果，由你負責！」

　　原來林志強開始是被安置在靜樓的地下室中，所以外面人聲鼎沸，他卻聽不到，此刻，一經登上三樓，外面的話聲，就聽得很清楚了。

　　只聽一個蒼勁的語聲笑道：「班兄，這話意中，好像有濃重的血腥味。」

　　班侗沉聲冷笑道：「你能明白是再好不過。」

　　那蒼勁語聲道：「班兄，我也說過不止一次了，敝上還沒回來，你如果不能等待，我江濤身為『赤城山莊』總管，不論湯裡火裡，劍樹刀山，我都捨命奉陪。」

　　班侗的語聲冷笑著道：「你我雖然是各為其主，但彼此之間，毫無仇怨，咱們犯不著拼命，我只要你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柳莊主究竟幾時回來？」

　　江濤的語聲接道：「三更之前，準定回來。」

　　「現在是什麼時候？」

　　「二更二點。」

　　「好！我再等他一會兒……」

　　這時，林志強卻悄聲向柳如眉問道：「柳姑娘，令尊明明在家，卻為何偏要如此說呢？」

　　柳如眉幽幽地一嘆道：「想不到……這一說……卻反而將距離拉遠了。」

　　一頓話鋒，扭頭目光深注地接道：「弟弟，難道說，叫我一聲姊姊，也辱沒了你？」

　　話落，美目中也滾落兩顆豆大的淚珠。

　　俗語說得好，女人是水，男人是泥，泥遇到水，自然會溶化，林志強雖然是鐵錚錚奇男子，卻也逃不出此一慣例。

　　此刻，他們並立窗口，距離如此之近，算得上是耳鬢廝磨，香澤微聞，加上柳如眉不勝幽怨的語音和斷線珍珠似的眼淚，林志強不能不投降了。

　　他，掙了掙身，終於歉歉地叫道：「柳姊姊……」

　　柳如眉不禁破涕一笑道：「唔！這樣才是我的好弟弟。」

　　接著，又淒涼地一笑道：「弟弟，咱們之間的距離，要想拉近，可能不易，但我希望最少也要保持這樣，莫再疏遠了。」

　　林志強情不自禁地心頭一陣波動，連連點著頭，但口中卻將話題岔開道：「柳姊姊，你還設回答我的問題哩！」

　　柳如眉愣了愣道：「什麼事啊？」

　　林志強道：「我是說，令尊明明在家，為何那江總管卻偏說還沒回來？」

　　「這個。」柳如眉接道：「他老人家，是在等一個人。」

　　林志強笑問道：「想必那人的本事，一定很大，是嗎？」

　　柳如眉道：「那是我師父。」

　　林志強目光一亮，道：「就是那普陀山的半邊師太嗎？」

　　柳如眉點點頭道：「正是……咦！你是怎麼知道的？」

　　林志強笑道：「三天之前，在監利城外，你不是同那『千面諸葛』班侗說過了嗎！」

　　「哦！」柳如眉接著又輕輕一聲嘆道：「可惜她老人家不輕易收徒，更不收男徒，要不然，今宵倒是一很好的機會……」

　　處處為愛郎著想，也時時為愛郎著想，這情形，自然使林志強心頭，不由地又是一陣波動，也不自覺地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柳如眉不由抿唇一笑道：「不要嘆氣，待會兒我幫你向恩師求求情看，以你的資質和稟賦之佳，最低限度，她老人家也該替你引見一位明師……」

　　林志強不禁心中暗自苦笑道：「我何嘗是為這個嘆氣，可憐的姑娘，我是擔心恐怕沒法報答你這一份柔情蜜意而難過哩……」

　　但他口中卻漫應道：「多謝柳姊姊的關心，我看不必了。」

　　柳如眉道：「為什麼？難道試試看也不行嗎？」

　　林志強道：「柳姊姊，你忘了我還要到四川去？」

第十三章　火拼

　　柳如眉俏臉一變，恨聲說道：「你那二叔，也真是的，教人家千里迢迢跑到那邊去，卻不說明是為什麼。」

　　林志強正容接道：「我想，他老人家必有深意。」

　　柳如眉突然扭過嬌軀，面對面地沉聲說道：「弟弟，看看我的眼睛。」

　　林志強雖感納悶，卻不能不遵辦。

　　當四日交投時，林志強但覺柳如眉的雙目，在黑夜中看來，有若兩顆閃耀的星星。

　　就當他心頭微微一蕩間，柳如眉已沉聲接道：「不許避開目光，好好答我問話。」

　　林志強不由苦笑道：「我正恭聆著哩！」

　　柳如眉美目深注地道：「弟弟，你這趟四川之行，心頭必有隱瞞我的地方。」

　　林志強一愣道：「柳姊姊為何會有此一問？」

　　柳如眉道：「你方才拒絕與本莊合作，我才有此聯想。」

　　林志強不由苦笑道：「柳姊姊，如果我這趟四川之行一心中有什麼瞞著你，那我此生將得不了……」

　　柳如眉連忙伸出纖掌，掩住愛郎的嘴唇，媚笑著：「不必賭咒，我相信你就是……」

　　只聽樓下傳出班侗的語聲道：「江總管，三更已到了吧？」

　　江濤的語聲道：「不錯，差不多了。」

　　班侗的語聲道：「為何柳莊主還沒回來？」

　　只聽柳伯倫的語聲呵呵大笑道：「多謝班老弟關注，柳伯倫已經提早回來。」

　　接著，震聲大喝道：「燃燈！」

　　火光一閃，靜樓前這一個半弧形的範圍內，至少亮起了百支以上的松油火把，將眼前這一片群豪畢集之地，照耀得如同白晝。這情形，使隱身靜樓之上的林志強，瞧得清清楚楚。

　　現場中，所謂江湖三大中的首腦人物，除了「白骨魔宮」的上官玄，「臥虎莊」的莊主冷無垢，未曾親自出場，各自分別以國師班侗和胞妹冷無雙代表之外，「赤城山莊」方面，自莊主柳伯倫以下，幾乎已全部出場，而這些首腦人物，林志強可說是全已見過，僅僅印象上有深淺之分而已。

　　林志強就著乍亮的火把，目光一掃之下，只見「三大」之間的人員，壁壘分明地，分鼎足之勢，在靜樓前對峙。

　　背樓面外，人數最多的，是「赤城山莊」的人，「白骨魔宮」與「臥虎莊」兩方面，看去只有三五十人不等。

　　「雲夢釣叟」周一民，面色肅穆地獨自靜立一隅。

　　另外，有五個黑衣人和兩個灰衣人，也自成一組，林志強的想像中，這該是那什麼「太行五鬼」和「陰陽雙煞」了。

　　這些人的外圍，成半弧形圍聚著，是形形色色的武林人物，為數總在二百人以上。

　　當然，這些人都是較為普通的人物，但也難保沒有身懷絕藝的高人隱跡其中，同時，也可能有「三大」之間的人物混雜在內。

　　這不過是林志強目光一瞥之間的印象，就當他準備向柳如眉有所詢問之時，只見柳伯倫打了一個「哈哈」，敞聲大笑道：「諸位！柳伯倫這廂有禮了。」說著，抱拳朝著外圍群豪，作了一個羅圈揖。

　　人群中有人發出一聲冷嗤，但班侗卻首先敞聲笑道：「柳莊主別來無恙？」

　　柳伯倫含笑接道：「託福！託福！」

　　接著，又注目問道：「貴上也好？」

　　班侗欠身回道：「多謝柳莊主關注，敝上也硬朗得很！」

　　柳伯倫笑了笑道：「上官神君為何沒來？」

　　班侗似乎微微一愣，道：「這個……在下可未便作答。」

　　只聽那「寶相夫人」冷無雙輕笑一聲道：「班侗，你是為了同柳伯倫敘舊而來？」

　　此人怪不得有「冷面仙子」的綽號，不但外表冷若冰霜，連語聲也是那麼冷漠得不帶一絲感情。

　　以諸葛自命的班侗，居然被窘得老臉一紅，發出一串乾笑道：「冷面仙子，這叫做禮尚往來，也是咱們祖宗遺傳下來的人情味嘛！」

　　「人情味？」冷無雙冷哼一聲道：「班侗，你既然也懂得人情味，那你今宵就不該來趟這塘渾水。」

　　班侗雙手一攤，做苦笑狀道：「上命所差嘛！我個人又何嘗願意趟這渾水……」

　　冷無雙截口接道：「那很簡單，合則留，不合則去，你可以立即滾蛋！」

　　班侗冷冷一笑道：「冷面仙子，說話請客氣一點……」

　　冷無雙截口一聲冷哼：「客氣，班侗，老實告訴你，同你說幾句話，已經是太抬舉你的啦！」

　　班侗方白臉色一變，冷無雙又沉聲接道：「你想想看，在『江湖三大』之中，你算什麼東西！」

　　班侗披唇一哂道：「你也不是什麼首腦人物！」

　　冷無雙道：「我是『臥虎莊』莊主的胞妹，也等於是莊主……」

　　班侗截口笑道：「區區既能代表上官神君前來，自然也代表上官神君的身份。」

　　人群中又有人「嗤」了一聲道：「二位有沒有個完？」

　　柳伯倫也呵呵一笑說道：「冷面仙子，班兄，此刻都是我柳伯倫的貴賓，請不必再抬槓了……」

　　人群中響起一個冷峭語聲道：「柳莊主，我們這些人，不是來聽你打哈哈的！」

　　柳伯倫神色一整，目注發聲處，沉聲說道：「這位朋友，有話請站出來說。」

　　那冷峭語聲接道：「必要時，我會站出來的。」

　　班侗沉聲接口道：「柳莊主，咱們還是談些正經事吧！」

　　柳伯倫笑道：「是的，咱們該打開天窗說亮話了，班兄請直道來意。」

　　「好！」班侗正容接道：「我代表全體群豪，先說幾句該說的話。」

　　一頓話鋒，才目光深注地說道：「柳莊主，『江湖三大』之間，雖然和平相處已久，但暗中各自秣馬厲兵，意圖一逞，這一事實，你該不致否認吧！」

　　柳伯倫點點頭道：「我同意這說法。」

　　班侗注目如故地道：「這雲夢地區，近日以來的風雲聚會，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你柳莊主當也承認，這顯示『三大』之間的火拼，已到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危境？」

　　柳伯倫笑了笑道：「我承認，而且眼前這情況，就是事實。」

　　班侗眉鋒一揚說道：「可是，自從約莫二十天之前，南昌城中，林家孽種突然被發現之後，『三大』之間，已不約而同地轉移了目標……」

　　柳伯倫截口接道：「我同意這說法，班兄，別繞圈子了，請直截了當地說！」

　　班侗冷冷一笑道：「目前群豪之中，可能還有人不完全瞭解，所以，在下不能不多費點精神。」

　　微頓話鋒，又淡笑著接道：「因為你柳莊主有那麼一位武功機智，兩稱高絕的姑娘，能在各方豪傑爭奪之下，獨佔鰲頭，將林家孽種劫來此間，所以才……」

　　柳伯倫截口笑道：「難道貴宮對林家僅有的幼苗，也必須趕盡殺絕？」

　　班侗含笑問道：「聽這語氣，柳莊主似乎是為了濟困扶危才將林家的孽種劫來？」

　　柳伯倫點首笑道：「正是，班兄真不愧是我柳伯倫的知己……」

　　人群中，又響起那冷峭的語聲道：「天下真有不知羞恥為何物的人！」

　　柳伯倫聽若未聞，甚至連臉色都未變一下。

　　班侗正容接道：「公道自在人心，柳莊主，目前，大家都心中明白，對林家孽種，已不是一個趕盡殺絕的問題。」

　　柳伯倫反問道：「班兄認為還有什麼問題呢？」

　　班侗目光深注地道：「難道柳莊主不是為了那傳說中的『翡翠船』？」

　　那冷峭語聲又接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班侗，你說話未免太不乾脆了！」

　　柳伯倫淡淡地一笑道：「朋友，能否請出來，讓柳伯倫一瞻丰采？」

　　在靜樓上暗中窺探的林志強不由心中暗忖著：「此人喜怒不形於色，看情形，其城府之深，恐怕不在『千面諸葛』班侗之下……」

　　只聽那冷峭語聲冷笑一聲：「要瞻仰我老人家的風采，有機會的……」

　　柳伯倫笑了笑，未接腔。

　　其實，他外表鎮靜，內心之中，卻非常不安，因那冷峭語聲的人，語聲忽東忽西，飄忽不定，顯然一身修為不在他柳伯倫之下。

　　剛好這時，那「雲夢釣叟」周一民，已顯得頗為不耐地緩步而去。

　　班侗冷冷一笑道：「周大俠也有意插上一手？」

　　周一民正容道：「班大俠誤會了，周一民早已退隱多年，不過問江湖之事了。」

　　沉默已久的冷無雙又冷然接道說：「男子漢，大丈夫，僅說些違心之論，就太不夠意思了！」

　　周一民苦笑道：「冷面仙子，請等在下說明來意之後，再下評語可好？」

　　冷無雙披唇一哂道：「難道你不是為那『翡翠船』而來？」

　　周一民道：「我不管什麼『翡翠船』，『翡翠馬』，也不管你們什麼『三大』、『四大』間的火拼水拼，此行只是為了找我的女兒。」

　　冷無雙似已相信周一民所言是實，不由嫣然一笑道：「難道你的女兒，被人家拐走了？」

　　此人不愧是人間尤物，當她冷若冰霜時，固然美得令人艷羨，目前這綻顏一笑，更是如牡丹盛放，令人如沐春風，也似飲醇釀，頓時使在場全體群豪，目光都為之發直。

　　唯一例外的是周一民，他，對冷無雙這足能傾國傾城的一笑，竟視若無睹，停立柳伯倫身前丈遠處，目光深注地問道：「柳莊主，方才在下所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柳伯倫含笑接道：「周大俠是否有需在下效勞之處？」

　　周一民道：「『效勞』是不敢當，但請柳莊主，看在武林一脈，以及在下只有一個獨生女兒的分上，將小女還給我。」

　　柳伯倫不由一愣道：「周大俠怎會找我要人？」

　　周一民注目問道：「柳莊主是否承認，林志強已被你劫持？」

　　柳伯倫笑說道：「周大俠別說得這麼難聽，我承認林志強在我這兒，但並非劫持他，而是……」

　　周一民截口接道：「這無關緊要，我只要知道林志強的確在這兒就行。」

　　柳伯倫笑一笑道：「我已經承認了，但不知與尋找令嬡之事，有何關連？」

　　周一民道：「小女是追躡林志強而來，林志強既然在柳莊主手中，小女當不會例外……」

　　柳柏倫含笑截口道：「請問周大俠是幾時來到荊州的？」

　　周一民一愣道：「還不到頓飯工夫。」

　　柳伯倫笑道：「這就是了，周大俠只聽說林志強在我這兒，卻不曾親眼見到事實經過？」

　　周一民再度一愣道：「這個……我承認。」

　　柳伯倫接道：「方才，林志強來到我這兒時，沿途不知經過多少高手攔截，這些人，目前都在場，周大俠何妨問問看，當時，馬車中除了林志強與小女之外，是否還有第三者在內？」

　　「這個……」

　　周一民方自眉鋒一蹙，那冷峭語聲又冷然接道：「這個，我可以證明，當時馬車中委實只有兩個人。」

　　周一民「哦」了一聲道：「那倒是我太孟浪了。」

　　柳伯倫朗聲笑道：「那位暗中說話的朋友，雖然你對我敵意甚濃，但我不能不對你的證明，敬致最衷誠的謝意，否則，我真得大費一番唇舌的了。」

　　那冷峭語聲道：「少來這一套！」

　　周一民接問道：「朋友你是誰？」

　　那冷峭語聲道：「你少囉嗦，也少打岔，如果不急著去找你那個寶貝女兒，就靜立一旁，以觀究竟。」

　　周一民不禁苦笑道：「閣下真是冷得可以，好！老朽遵命就是。」說話間，已緩步退了回去。

　　冷無雙目光凝注柳伯倫問道：「柳莊主，今宵之事，你怎麼說法？」

　　柳伯倫笑道：「冷面仙子，柳某與令兄之間，曾有君子協定……」

　　「那是另一回事。」冷無雙冷然截口道：「眼前情況不同，可得另作打算。」

　　柳伯倫含笑問道：「依冷面仙子之見呢？」

　　冷無雙道：「依我之見，很簡單，武林中事，當然是以武力解決。」

　　柳伯倫道：「在下希望聽到具體辦法？」

　　冷無雙道：「武力解決，自然是拼個強存弱亡，沒什麼新花樣，只有單打與群毆之分，這兒雖然不是『赤城山莊』，但同道們都是衝著你而來，你也算是忝為地主，理當由你劃下道來。」

　　那冷峭語聲又接口笑道：「沒想到『惡虎莊』這一頭雌老虎，倒還真有點鬚眉氣概。」

　　此人語氣雖然是在恭維冷無雙，但他不但將冷無雙喻為雌老虎，而且將『臥虎莊』說成了『惡虎莊』，可委實是大大的不敬。

　　冷無雙怒聲叱道：「你如果也算一號人物，就滾出來！」

　　那冷峭語聲笑道：「不忙，不忙，還不是時候，時間還沒到哩！」

　　「那就閉住你的狗嘴！」

　　冷無雙氣極之下，連粗話也罵了出來，但那冷峭語聲卻反而提醒她道：「冷面仙子，面對強敵，可不能動肝火。」

　　冷無雙這回可真沒再動肝火了，只見她眉鋒揚了揚，目光移注柳伯倫問道：「柳莊主，你怎麼說？」

　　柳伯倫笑了笑道：「柳伯倫既承冷面仙子抬愛，捧上『地主』寶座，俗語說得好：『主隨客便』，這劃道之事，就有勞諸位費神了。」

　　冷無雙一挑黛眉道：「那麼，我的意見，是單打群毆，雙管齊下。」

　　那冷峭語聲適時接道：「好！快人快語，不愧是巾幗英雄！」

　　班侗同時接口笑道：「冷面仙子好像已穩操勝券……」

　　冷無雙截口冷笑道：「班侗，你如果不服氣，就不妨先上。」

　　班侗一搖手中羽扇，拈鬚微笑道：「只要仙子有意賜教，班侗自當捨命奉陪。」

　　「憑你也配！」冷無雙扭頭一聲沉喝道：「刁總管，先與我拿下這姓班的！」

　　「是！」

　　刁猛應聲而出，掠向班侗身前笑道：「前此在監利城外，未分勝負，也未能盡興，殊為遺憾，今宵當可放手一搏了。」

　　班侗淡淡地一笑道：「咱們最好是省去磨嘴皮的工夫，請！」

　　「請」字聲中，手中羽扇一揚，已欺身而上。

　　刁猛冷笑一聲：「來得好！」手中九節鋼鞭一式「玉帶圍腰」，疾掃而出，霎時之間，兩人已交換了三招。

　　這兩位，班侗用羽扇，走的是陰柔路子，刁猛用九節鋼鞭，走的是剛猛路線，表面上看來，一剛一柔，雙方旗鼓相當，難分軒輊，但根據柔能剋剛的道理，時間一久，獲勝的必然是班侗無疑，現場多的是大行家，當然都明白這道理。

　　但身為「臥虎莊」首腦的冷無雙，卻似乎並沒想到這點，她僅僅扭頭向靜立她一旁的兩個灰衫老者，以真氣傳音交代幾句之後，立即向柳伯倫沉聲說道：「柳莊主，咱們也不用閒著。」

　　柳伯倫笑問道：「冷面仙子竟要同時兩面作戰？」

　　冷無雙冷然接道：「那是我的事，毋須你費神！」

　　柳伯倫呵呵大笑道：「冷面仙子說得對，看來倒是我柳伯倫多管閒事了。」

　　這時，冷無雙身邊的兩個灰衫老者已悄然而出，向班侗身邊掠去，看情形，大有乘其不備，向班侗突施殺手的意圖。

　　班侗的身手，固然可能比刁猛稍強，但如果突然增添兩個高手加以突襲，那情況就不同了，所以冷無雙的這一手，不但陰損，也實在不夠光明。

　　但這兩個灰衫老者身形未落，那本來是自成一組，可能是「太行五鬼」的五個黑衣人中，也同時掠出兩個，其中之一並敞聲笑道：「在下敬領高招……」

　　話聲中，「砰」然巨震，四人已凌空硬拼了一掌。

　　也許是那兩個黑衣人功力略遜，也可能是兩個灰衫老者蓄勢而發，佔了便宜，這一掌硬拼，兩個黑衣人被震落地面之後，居然還退了三步。

　　兩個灰衫老者冷笑一聲，飛身進擊，其中之一並敞聲大笑道：「『太行五鬼』中人，也不過如此……」

　　原來那五個黑衣人，果然是「太行五鬼」。

　　「太行五鬼」，是結義兄弟，以酒、色、貪、癡、病排名，為黑道上難纏人物之一，一向獨來獨往，對任何人都不賣賬，如今居然肯替白骨魔宮賣命，倒算是武林中一大奇聞。

　　目前與這灰衫老者交手的，正是五鬼中的老三「貪鬼」任寶山和老五「病鬼」覃大年。

　　這兩個，當然不是省油的燈，聞言之後，一面飛身迎戰，覃大年並怒喝一聲：「匹夫！你且嚐嚐大爺的手段！」

　　霎時之間，已互相奇招迭出地打得難解難分。

　　這兩個剛剛交上手，「臥虎莊」方面，又有兩個灰衫老者向班侗撲來。

　　「太行五鬼」中的老大邢斌與老二巫義方待飛身迎戰，那另一組的兩個灰衫人已搶先掠出，其中一人並朗聲笑道：「這兩個交由我們兄弟……」

　　話聲中，「砰砰」連聲，這四個也分成兩對打得如火如荼，因這四個穿的都是灰衫，又是以快制快的搶攻，因而一時之間，使得旁觀者不但看不出他們之間，是誰佔優勢，甚而至於連誰是「白骨魔宮」中人，誰是「臥虎莊」的人，都沒法分辨了。

　　眼花繚亂中，但聽一個蒼勁的語聲道：「『陰陽雙煞』居然也做了上官玄的狗腿子，真是天下奇聞……」

　　原來那另成一組的兩個灰衣人，果然是難纏的「陰陽雙煞」。

　　只聽一個沙啞語聲笑道：「白執中，老夫如不能在百招之內收拾你，皇甫欽這三個字就倒過來寫！」

　　暗中窺探的林志強向一旁的柳如眉低聲說道：「白執中，是『臥虎莊』八大長老之一，這皇甫欽也未免太狂妄了一點。」

　　柳如眉笑道：「百招之數，可能是誇大了一點，但如憑單打獨鬥，『臥虎莊』八長老中人，絕非『陰陽雙煞』之敵，那是不容懷疑的。」

　　林志強蹙眉說道：「『巫山雙煞』與『陰陽雙煞』，這合稱『南北四煞』的四個黑道魔頭，居然都被上官玄所羅致，看來上官玄這老賊，真不知網羅了多少牛鬼蛇神？」

　　柳如眉嫣然一笑道：「『巫山雙煞』中的歐陽恒，已在南昌城外，死於令叔林二俠之手，如今的『南北四煞』，只能稱之為『三煞』啦！」

　　這時，靜樓前參與搏鬥的人，已多達二十人，而這二十個高手，都是「白骨魔宮」與「臥虎莊」的手下，「赤城山莊」的人，都還在好整以暇地做壁上觀。

　　雖然一時之間，還未分勝負，但那位冷傲絕倫，目空一切，不惜兩面作戰的冷無雙，似是已感到事態不妙了。

　　她不但不再向柳伯倫挑戰，那本來就冷若寒霜的俏臉，也更加凝重起來。

　　至於柳伯倫，能夠隔山看虎鬥，讓對方兩敗俱傷之後，自己坐享漁人之利，自然是再好不過，所以，冷無雙不再向他挑戰，他也樂得裝迷糊，養精蓄銳地冷眼旁觀，同時，嘴唇翕張，顯然，他是在以真氣傳音，向手下指示機宜。

第十四章　群魔亂舞

　　林志強蹙眉說道：「這位冷面仙子來勢洶洶，目空一切，想不到卻並不怎麼……」

　　柳如眉蹙眉掩口輕笑道：「並不怎麼高明，是嗎？」

　　林志強點點頭道：「除非她本身還有什麼驚人絕藝，目前局勢，可並不樂觀。」

　　柳如眉道：「其實，她之所以目無他人，本來也有相當把握，『臥虎莊』八長老本已封刀歸隱，此番重出江湖，連咱們這與其有攻守同盟的『赤城山莊』，事先也沒得到消息，足見其保密功夫之佳，同時也足見其處心積慮已久，同時，她本人的身手，也並不弱於乃兄冷無垢，所以才有方才那種咄咄逼人的態度。」

　　林志強截口笑道：「但事實上，她目前已下不了台，除非她親自下場……」

　　柳如眉也截口笑道：「她親自下場，也挽回不了頹勢，除非她也能像『白骨魔宮』一樣，還擁有一批出人意外的高手。」

　　林志強沉思著道：「以她方才那種囂張神態判斷，另外擁有出人意外的高手，也並非不可能。」

　　柳如眉美目深注問道：「目前，人家都欲得你而甘心，你有何感想？」

　　林志強淡淡地一笑道：「我很榮幸。」

　　柳如眉接道：「那麼，你作何打算呢？」

　　林志強輕嘆一聲道：「目前，我孤身一人，還能有甚打算。」

　　柳如眉正容接說道：「弟弟，你並不孤單，只要你點點頭，『赤城山莊』的一切都是你的。」

　　林志強也正容接道：「姑娘，這問題，方才我已答覆過了，請不必再談。」

　　柳如眉語聲微顫地接道：「你……你……唉！」

　　林志強禁不住心頭一陣激盪，但他卻強忍著，並故裝冷漠地接道：「柳姑娘，下面的戰況，越來越激烈了，你瞧！啊！冷面仙子也準備下場了哩！」

　　不錯，目前的戰況，「臥虎莊」方面，已完全改取守勢，對付「陰陽雙煞」的白執中與陳維新二人，已呈不支之狀，但仍在盡力苦撐著。

　　林志強的話聲未落，陡地傳出兩聲慘號，惡拼中的兩個勁裝漢子，竟互相被對方的長劍貫穿胸部，同歸於盡，但因兩人都被長劍支持著，人雖已死，屍體卻並未倒落下去。

　　冷無雙美目中寒芒一閃，嘴唇翕張著，她的背後，掠出兩個青衫人，向白執中、陳維新二人身前逼近。

　　這情形，已很明顯，是準備接應這兩位的。

　　也就當此同時，只見白執中突然轉守為攻，一面並沉聲說道：「陳兄，咱們不能替『臥虎莊』丟人現眼，拼！」

　　陳維新也發出一聲豪笑道：「白兄，小弟唯你馬首是瞻！」

　　皇甫欽冷笑道：「困獸之鬥，看你還能撐持多久……」

　　白執中一面雙掌翻飛，有攻有守，力爭優勢，一面卻哈哈大笑道：「皇甫欽，百招之數，早已過去，從今之後，你這皇甫欽三字該倒過來寫啦！」

　　皇甫欽冷笑道：「是的，我這皇甫欽三字倒過來寫，你白執中三字，卻從此除名！」

　　話聲中，「砰、砰、砰」三掌硬拼，又將白執中逼退五尺，白執中身形連晃，臉色蒼白，冷汗涔涔，顯然已受了不輕的內傷。

　　那兩個好像是奉命趕來接應的青衫人，於接近白執中、陳維新二人身邊時，卻並未立即出手支援，於嘴唇一陣翕張之後，突然出人意外地向業已迫得刁猛改取守勢的班侗撲去。

　　冷無雙這一手，可委實真夠陰損！

　　試想：班侗的身手固然要高於刁猛一二籌，但突然加上兩個高手的聯手合擊又怎能吃得消？何況，那兩個青衫人，本來是準備支援白執中、陳維新二人的姿態而出，誰又想得到，會放棄支援業已呈危殆狀態的白、陳二人，而突然對班侗採取行動！

　　這種寧可犧牲自己手下人，而必欲制對方首腦人物於死地的偷襲行動，還不夠陰損嗎！

　　出人意外的行動，再加上近在咫尺、來不及應變的距離，以常情而論，冷無雙這一著是下對了棋，班侗功力再高，也勢必難逃一死。

　　就當這兩個青衫人，以出人意外的行動，向「乾面諸葛」班侗撲去，危機一發之瞬間，人群中，突然發出一聲震天大喝：「住手！」

　　聲到人到，一道黑影，疾射當場，身形未落，一股陰柔暗勁，將那兩個正要向班侗痛下殺手的青衫人，托出八尺之外。

　　而所有惡鬥，也都在這一聲震天大喝中，不自覺地自動停止下來，並且不約而同地向那位不速之客瞧去。

　　那是一位五短身材的黑衫老者，面色蠟黃，顯然是戴著人皮面具，但雙目開闔之間，卻有若閃電，令人不敢逼視。

　　也許是他那身材過於矮小，但見他長鬚垂腹，長衫曳地，顯得極不相稱。這是一位奇特的人物，現場中，多的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卻沒人能猜測出他的來歷來。

　　說來也難怪，此人不但外表奇特，武功也神奇，而行動更是神秘得令人費解。

　　試想：他出聲喝阻那兩個青衣人向班侗偷襲，按理，他該是「白骨魔宮」中人，亦即「臥虎莊」的敵人。

　　可是，所有群豪都瞧得清清楚楚，「臥虎莊」那兩個青衣人，雖然被他托出八尺之外，但誰都看得出來，那兩個青衣人並沒有受傷，只是在呆立發愣而已。

　　就當全體群雄齊都蹙眉一愣之間，冷無雙已面色凝重地緩步而出。

　　但那黑衣怪人卻不等冷無雙走近，立即雙手連搖地搶著說道：「冷面仙子請先聽老朽一言。」

　　冷無雙住步冷然接道：「方才，在暗中冷言冷語的，可是你？」

　　「不！」黑衣怪人笑道：「那是另有其人……」

　　冷無雙截口接道：「怎能證明不是你？」

　　黑衣怪人正容接道：「冷面仙子，老朽就是為了方才那個在暗中冷言冷語的人，才不得不出面喝阻這一場火拼。」

　　「是嗎！」冷無雙美目深注地接道：「那麼，你是誰？」

　　黑衣怪人不禁苦笑道：「看來，老朽如不現出本來面目，是誰也不會相信我的話了。」

　　話落，全身骨節一陣爆響，身材驀地長高一尺有餘，立即由一個五短身材的人，變為身材魁偉的大漢。

　　同時，他一手揭去臉上的人皮面具，一手撕下外套的黑色長衫，呈現在群雄眼前的，是一位面如古月，鳳目濃眉，年約六旬上下，穿一襲黑底白骨圖案長袍，顯得不怒自威的老人。

　　人群中立即傳出數聲驚「哦」：「白骨神君……」

　　「白骨神君」上官玄目注冷無雙含笑問道：「冷面仙子，還要老朽自我介紹嗎？」

　　冷無雙冷笑一聲道：「上官玄，別人怕你這白骨神君，我冷無雙可並不怕你！」

　　一頓話鋒，又沉聲接道：「說！說你方才沒說完的話！」

　　上官玄神色一整道：「冷面仙子，你想知道咱們眼下的危機嗎？」

　　冷無雙微微一哂說道：「『臥虎莊』不敢與『白骨魔宮』高攀，這『咱們』二字，用不上。」

　　上官玄長嘆一聲道：「鷸蚌相爭，有人正在坐等漁人之利，冷面仙子，你聰明一世，為何在此緊要關頭，卻迷糊起來了，莫非是被那『翡翠船』的消息，沖昏了頭腦！」

　　冷無雙冷冷一笑道：「你指的是柳伯倫？」

　　上官玄道：「不是，柳莊主可清醒得很！」

　　柳伯倫呵呵大笑道：「多承神君誇獎！柳某汗顏之至！」

　　冷無雙為之一愣道：「那麼，你說的是誰？」

　　上官玄道：「就是那個暗中冷言冷語的人。」

　　冷無雙冷笑道：「就憑他一個人！」

　　「你怎能斷定他只有一個人呢？」上官玄正容接道：「冷姑娘，恕我上官玄說句聳人聽聞的話，當咱們三大之間，拼得元氣大傷，甚至於是三敗俱傷之時，縱然他僅僅是一個人，也足能收拾咱們全體的了。」

　　冷無雙不禁為之神色一變道：「有理！看來，我委實是太糊塗了。」

　　接著，又注目問道：「閣下已瞧出那人來歷？」

　　上官玄訕然一笑說道：「那人不但一身功力，不在三大中的首腦人物之下，人更滑溜得很，我雖然已有所發現，卻還不敢斷定他就是我所假定的人。」

　　冷無雙接問道：「閣下所假定的那人是誰？」

　　上官玄道：「在未經查證之前，先說出假定的人，似乎並無什麼好處。」

　　柳伯倫接口笑道：「上官神君，俗語說得好，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你何妨先將假定說出來，讓大家參詳一下，也許會得到一個正確的答案。」

　　上官玄笑了笑道：「莊主固然說得有理，但在下拙見，還是稍待一下為妙。」

　　冷無雙注目接道：「為什麼？」

　　上官玄含笑反問道：「令兄是否也改裝易容，混雜在人叢中？」

　　冷無雙點點頭道：「不錯……」

　　「這就對了。」上官玄正容接道：「方才，我由那人身法上判斷，八成就是令兄……」

　　冷無雙俏臉一寒地截口接道：「原來你繞這麼大一個圈子，竟假定那暗中之人就是家兄，那你算是瞎了眼睛！」

　　她說得連珠炮似的，又急又快，使得上官玄連截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只好等她說完之後，才苦笑道：「冷面仙子，你誤會啦！」

　　「誤會！」冷無雙冷笑一聲道：「好！先聽你的解釋。」

　　上官玄苦笑著接道：「冷姑娘，我方才的意思，是說另外有一人，也發現那冷言冷語的人，已暗中追躡著，而這一位暗中追躡的人，由身法上判斷，有八成就是令兄。」

　　冷無雙這才「哦」地一聲道：「那你方才為何不說清楚？」

　　柳伯倫接口笑道：「二位，既已解釋清楚，就毋須再談了，現在，我倒希望上官神君能先將那假定的人說出來。」

　　上官玄神色一整道：「說來此人該算是咱們三大之間的共同敵人。」

　　冷無雙截口接問：「誰？」

　　上官玄心中暗笑道：「你老愛截斷人家的話頭，真是冷得可以，也急得可以……」

　　但他表面上，卻正容回答道：「『九指神駝』金石堅。」

　　柳伯倫、冷無雙二人不由地臉色一變道：「江湖傳說中，此人不是已作古了嗎？」

　　上官玄說道：「傳說是另外一回事，江湖人物的生生死死，在沒親自目睹之前，是不能作準的。」

　　冷無雙點點頭道：「不錯，金石堅係林大年的生死之交，他如果沒死，是有充分理由同咱們作對。」

　　上官玄接道：「而且，金石堅雖非丐幫弟子，卻與丐幫淵源極深，也只有他能調動丐幫人物……」

　　柳伯倫不由截口一「哦」道：「對了，方才林志強被請到我這邊來時，半途曾有丐幫中人攔截，如此一說那準是金石堅無疑了……」

　　當上官玄現出本來面目時，在靜樓上窺探的林志強，不由目射煞芒，一口鋼牙咬得「格格」作響。

　　這也難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面對自己的殺父仇人，不但沒力量去復仇雪恨，甚至於連捨命一拼，也因格於當前處境而不可能，這情形，又怎能不教他不暗中憤恨哩！

　　俏立他身邊的柳如眉，自然能體會出他的心情，入目之下，只好柔聲安慰他道：「弟弟，目前，你要多多忍耐。」

　　林志強發出輕輕的一聲長嘆，道：「謝謝你！我知道。」

　　柳如眉似乎是在有意將話題岔開：「弟弟，你檢查過隨身的物件沒有，當你方才昏迷的那一段時間中，是否遺失了什麼東西？」

　　林志強點點頭道：「檢查過了，不缺少什麼。」

　　柳如眉幽幽地一嘆道：「弟弟，現在你該相信姊姊沒對你存什麼壞心眼吧？」

　　林志強一愣道：「此話怎講？」

　　柳如眉注目接道：「弟弟，你知道眼前這些人，為何都要得你而甘心嗎？」

　　林志強鋼牙一挫道：「還不是為了要斬草除根。」

　　柳如眉道：「這不過是原因之一，另一原因，還是為了那傳說中的『翡翠船』。」

　　不等他開口，又立即接道：「我知道你所言屬實，你委實不知道有關『翡翠船』的事，但別人可絕對不會相信。」

　　林志強輕輕一嘆，沒接腔，柳如眉又注目接道：「尤其是你這趟四川之行，神秘得出奇，弟弟，不瞞你說，你身上雖然不缺少什麼東西，但你所有隨身的一切，我與家父都檢查過……」

　　林志強不由截口問道：「是否為了查探那有關『翡翠船』的東西？」

　　柳如眉點點頭道：「不錯。」

　　林志強苦笑道：「檢查結果，你們失望了？」

　　柳如眉笑了笑道：「也不盡然，弟弟，你身上有一件表面上毫無價值，卻可能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你想得起來嗎？」

　　林志強眉峰一蹙道：「是否是那半枚制錢？」

　　柳如眉點點頭道：「是的，家父認為那可能是與『翡翠船』有關的某種信物。」

　　那半枚制錢，就是林永年托那青衣蒙面婦人，所交給林志強前往川境某地見一個人的信物。

　　林志強本人根本茫然所知，也壓根兒沒聽到過「翡翠船」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他自從聽到江湖傳言，「翡翠船」與林家有關，使自己成為各方矚目的人物之後，也曾懷疑此一半枚制錢可能是一重要關鍵。

　　此刻，他聽到柳如眉的詢問之後，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淡淡地一笑道：「令尊既有此構想，為何不將此半枚制錢扣留下來？」

　　柳如眉輕嘆一聲道：「弟弟，不瞞你說，家父確有此意，是我將他老人家勸阻住了。」

　　林志強道：「姑娘，站在你的立場，認為這勸阻令尊扣留半枚制錢的行動，可以作為對『翡翠船』並無野心的證明，但在我的立場上卻有不同的構想……」

　　柳如眉截口問道：「你是怎樣的構想法？」

　　林志強淡淡地一笑道：「如果這半枚制錢果然與『翡翠船』有關，這秘密在我心中，我寧死不肯說出來，你們扣留它，又有什麼用，倒不如樂得漂亮一點，你說，我這想法，有沒有道理？」

　　柳如眉輕輕一嘆道：「人心隔肚皮，站在你的立場，自然不能不有這種想法。」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道：「不過，弟弟，至少你該相信我個人對你，完全是表裡一致，出於一片至誠。」

　　林志強正容接道：「這一點，我信得過，可是……」

　　話鋒微微一頓，才苦笑著接道：「事實上到目前為止，我連『翡翠船』究竟是什麼玩藝兒還不曾聽說過。」

　　柳如眉不由一愣道：「真的？」

　　林志強道：「當然是真的，我正想向你請教哩！」

　　柳如眉俯首沉思間，正是柳伯倫說到「準是金石堅無疑了……」的那幾句話。

　　這片刻之間，他們兩人只顧自己談話，卻忽略了下面群雄之間的對話，以致那「金石堅」三字入耳，林志強不由精神為之一振道：「金石堅？他老人家難道還健在嗎？……」

　　他的自語未畢，只聽上官玄笑了笑道：「柳莊主這一說，等於是替我的假設，做了一次查證。」

　　冷無雙注目接問道：「如果果然如此，請問閣下計將安出？」

　　上官玄陰陰地一笑道：「辦法很簡單，但做起來，可並不容易。」

　　冷無雙接問道：「你何妨說出來試試看？」

　　上官玄神色一整說道：「咱們暫時放棄目前的敵對立場，團結一致，消滅這共同敵人之後，再決雌雄。」

　　冷無雙挑眉接道：「對付一個還未經證實的金石堅，用得著如此大張旗鼓嗎？」

　　上官玄道：「冷面仙子，目前，可不僅是對付一個金石堅的問題，而是對付整個所謂俠義道的殘餘勢力。」

　　冷無雙注目問道：「事情有如此嚴重？」

　　上官玄道：「冷面仙子，你該明白，自文、林兩家煙消雲散之後，所謂俠義道中人物，已失去領導中心，但實際上，這些人卻已全部由金石堅暗中聯絡。」

　　冷無雙接問道：「你是說，以往金石堅之所以假傳死訊，為的就是便於暗中活動？」

　　上官玄點點頭道：「不錯，這情形，可能連那業已負傷逸去的林永年，也不知道。」

　　冷無雙道：「為什麼金石堅連林永年也要瞞著？」

　　上官玄道：「這倒不是金石堅有意要瞞著林永年，而是林永年行蹤太過隱秘，雙方沒法聯絡。」

　　冷無雙注目問道：「這些，你又怎能知道？」

　　上官玄笑了笑道：「我不過是想當然耳。」

第十五章　瞬息萬變

　　冷無雙沉思之間，上官玄注目接道：「冷面仙子尊意如何？」

　　「這個……」冷無雙微一猶豫之後，目光移注柳伯倫笑問道：「柳莊主有何高見？」

　　柳伯倫拈鬚微笑道：「柳某保持中立。」

　　上官玄眉峰一蹙道：「柳莊主是否另有解釋？」

　　柳伯倫正容接說道：「理由很簡單，當年圍剿文、林兩家，柳某也是保持中立，『赤城山莊』的信條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柳如眉以手肘碰了碰默然沉思著的林志強，悄聲問道：「弟弟，你都聽到了，咱們之間至少談不上仇怨，是不是……」

　　這同時，上官玄冷冷一笑道：「這如意算盤，恐怕行不通！」

　　柳伯倫笑道：「行不行得通，那是在下的事！」

　　上官玄目光移注冷無雙道：「冷面仙子，你也該表明態度了。」

　　冷無雙蹙眉接道：「事關重大，該由家兄做主才對……」

　　上官玄截口接道：「冷面仙子女中丈夫，遇到這等大事，怎麼反而優柔寡斷起來？」

　　柳伯倫含笑接道：「正因為這是特別大事，冷面仙子才不便擅自做主呀！」

　　上官玄冷笑道：「好！既然你們二位都不同意，咱們就來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吧！好在這也是我意料中的事……」

　　他的話沒說完，人群中又傳出那冷峭語聲道：「上官玄，別老以為眾人皆醉你獨醒，江湖上的傻瓜，可並不多。」

　　上官玄怒聲喝道：「金石堅，你滾出來！」

　　那冷峭語聲說道：「上官老賊！別自作聰明了，金大俠是何許人，憑你也配向金大俠叫陣。」

　　那冷峭語聲的尾音才落，暗影中突然傳出一聲赧笑道：「姓金的，這回你可現了形啦！」

　　隨著這話聲中，一道人影，向那冷峭語音發聲處疾射而來。

　　那冷峭語聲呵呵大笑道：「冷無垢，來得正好，咱們先戰一千回合……」

　　「砰」地一聲，人群中傳出一聲悶雷似的震響。

　　上官玄振聲說道：「冷莊主，不管他是不是金石堅，咱們先拿下他再說……」

　　冷無雙也同時揚聲說道：「大哥，我來幫你！」

　　人隨身發，已向發出「砰砰」巨震的打鬥之處，疾射而去，但那同時發話支援冷無垢的上官玄，卻仍然屹立原地，並無採取行動的跡象。

　　這時，冷無垢已是和那冷峭語聲的人，打得難解難分。

　　林志強對「臥虎莊」莊主冷無垢，是聞名不曾見過面，至於那冷峭語聲的人，不論是否為「九指神駝」金石堅，他都不認識。

　　此刻但見兩道人影，像走馬燈似地纏鬥著，縱然認識此兩人的人，也不易分辨誰是發出冷誚語聲的人，誰是冷無垢了。

　　「砰砰」連響，塵土飛揚中，只聽那顯然是冷無垢的語聲冷笑道：「金石堅，龜縮這麼多年，我以為你有多大長進，原來也不過如此。」

　　那冷峭語聲敞聲大笑道：「冷無垢，咱們彼此彼此啊！」

　　接著，又揚聲笑道：「嗨！冷面仙子，你是老處女，咱們是老處男，咱們將就點湊合一下如何？」

　　前面說過，冷無雙是一個既冷傲，又陰損，又性急，而又優柔寡斷的人。她憑著一股衝勁射落當場之後，卻又猶豫著並未立即參戰。

　　那冷峭語聲的人用話一激之後，不由使她黛眉雙揚，怒叱一聲：「匹夫找死！」

　　當然，接著的行動，就是飛身參戰。

　　但她的身形才動，人群中已飛出兩道人影，將她截住，其中一人朗聲笑說道：「冷面仙子，咱們兄弟陪你玩玩……」

　　這三位一交上手，臥虎莊方面的人，也紛紛出動，一時之間，但見人影紛飛，「砰砰」大震與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一場混戰，也隨之蔓延開來。

　　那冷峭語聲的人與冷無垢之間，仍然是以快制快地惡拼著，分不出誰是誰，也看不出誰佔優勢。

　　至於冷無雙，手底下的功夫，委實是相當了得，也怪不得她冷傲，她獨戰兩個高手，仍然是攻多於守，將對方兩人迫得團團轉。

　　她見上官玄一直按兵不動，在一旁做壁上觀，方自向上官玄投過憤怒的一瞥，她的對手之一卻呵呵大笑說道：「冷面仙子的功夫，委實了得，值得咱們兄弟賣力，老二，加點油，別讓人家仙子笑咱們倆是『銀樣蠟槍頭』呀！」

　　冷無雙不愧是老江湖，她已瞭解對方之所以不惜以輕薄之言再加，無非是想激怒她，以便伺機反擊。

　　於是她不但不發怒，甚至根本置若罔聞地反而向一旁的上官玄冷笑道：「上官玄，你也保持中立？」

　　上官玄笑道：「冷面仙子，我應該找個適當對手，不能隨著他們混戰一通呀！」

　　冷無雙冷哼一聲道：「好！這兩個身手不弱，我就讓給你……」

　　話沒說完，她的對手之一哈哈大笑道：「多承誇獎！咱們兄弟可汗顏得很。」

　　這時，林志強的耳中，忽然聽到一絲細如蚊蚋，卻非常清晰的語聲道：「那站在窗口右邊的，是否即林家堡的虎兒賢侄？」

　　林志強方自心頭一震，那神秘傳音又起：「我就是你的金伯伯，也許你已受了禁制，或者真氣傳音還達不到這距離，如果你是虎兒賢侄，就趕快以點頭示意……」

　　這剎那之間，林志強被一股非常激動的心情給愣住了，忘記了點頭示意。

　　因為「九指神駝」金石堅，他雖然僅僅於不記人事時見過面，根本就等於沒見過，但卻於他的二叔林永年口中聽說過，而且，他那「虎兒」的乳名，一般外人也不會知道，因而確定這人就是金石堅，也確定方才上官玄所做的推測並沒錯。

　　試想此時此地，乍然遇到如此關心自己的父執輩，他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哩！

　　就當他激動得怔住，忘記點首回答時，那神秘話音又輕嘆一聲道：「虎兒，也許你太激動了，但你應該鎮靜一點，你瞧，下面多少叔叔伯伯，在浴血苦戰，他們不惜拋頭顱，灑熱血，為的就是掩護你脫困啊……」

　　不錯，這時靜樓前的戰況，已呈現空前慘烈，除了柳伯倫還保持中立之外，臥虎莊方面，已大部出動，上官玄也不見蹤跡，可能也已加入混戰的人潮中。

　　現場中，除了刀劍耀眼，人影紛飛之外，金鐵交鳴之聲，綿綿不絕，更是此落彼起。

　　林志強目光一觸之下，禁不住心頭熱血沸騰，也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就當此時，只聽門外響起一個清朗語聲道：「小姐，莊主說，外面情況變化莫測，樓上太不安全，請小姐和林少俠，快點回到地下室去。」

　　柳如眉答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扭頭目注發愣的林志強，柔聲接道：「弟弟，咱們下去吧。」

　　這時，林志強耳中正聽到那神秘傳音頗為激動地道：「賢侄，你準備著，我立刻來接應你……」

　　林志強禁不住心頭一陣激動，訥訥地說道：「姑娘，你如果真的對……對我好，就該讓……讓我立刻離去……」

　　「離去？」柳如眉美目大張地訝問道：「此情此景，你能離去？」

　　林志強強抑心頭激動，正容說道：「姑娘維護之德，與關注之情，我將永銘心底……」

　　柳如眉截口接道：「你……真要離去？」

　　林志強點點頭道：「是的！姑娘，恁多父輩在為我拼命，你教我內心怎安……」

　　他雖然口中與柳如眉對答著，一雙精芒，卻不斷向靜樓外掃視著，剛說到這裡，只見靜樓右側，約莫十五六丈處的一株參天古柏之中，陡地騰起一道黑影，有若離弦急矢似地向窗口激射而來。

　　這情形，不由使他不自覺地發出了一聲驚「哦」。

　　但他「哦」聲才出，穴道業已被制。

　　原來柳伯倫已悄沒聲息地到了他的背後，驀然出手制住他之後，那道由參天古柏中射出的黑影，也已快要接近窗口。

　　但因距離過遠，當他距窗口還有約莫丈五距離時，已呈勢盡下墜之勢。

　　就當此時，只見他揚手擲出一根軟索，逕向窗口射來，看情形，他似乎是想利用這軟索之力，飛度這丈五難關。

　　但守在窗口的柳伯倫，怎能容他得手，但見他大喝一聲：「匹夫下去！」

　　隨著這話聲，一記劈空掌，遙遙擊下。

　　以柳伯倫的身手，這一記劈空掌，又豈是等閒。

　　但見一股狂飆，挾著「呼呼」銳嘯，潮湧而下。

　　那道神秘人影射出的軟索上顯然有著鐵釘一類的利器，此時，但聽「篤」地一聲，釘上窗外的木框上。

　　如無阻礙，那人該可借力上升了，但他身懸半空，功力再高，也沒法與柳伯倫那居高臨下，雷霆萬鈞的掌力相抗拒，匆促中，只好卸勁向二樓上的飛簷上飄落。這些，不過是剎那之間的事。

　　就當這神秘人物腳尖剛剛沾上瓦面，一股狂飆由橫裡擊來，並發出一聲大喝道：「金石堅，滾下去！」

　　原來，這突然發難之人，竟是「白骨神君」上官玄。

　　神秘人物受到連番偷襲，似已激起心頭怒火，只聽他怒喝一聲：「未必見得！」

　　「砰」地一聲大震，緊接著「嘩啦」連響，那二樓的屋角，已震塌了一大片，兩道人影，也同時落地。

　　不！應該是三道人影，因為柳伯倫已經領先半步到了地面。

　　那兩道人影，一個是上官玄，一個是一位身著青布短裝的駝背老者，只見他，外表約莫六旬上下，環目，虯髯，雙目開闔之間，精芒四射，長相至為威猛。

　　由這外表，以及方才上官玄的話中推測，此人該是那「九指神駝」金石堅無疑了。

　　這時的林志強，穴道雖已被制，但他卻堅拒柳如眉進入地下室之請，仍然頑強地卓立窗口，身形固已不能動彈，耳目卻依然可用，對目前所發生的一切，仍能看到聽到。

　　這情形，柳如眉本可強制將其背入地下室去，但她一則愛之過分，不肯過於拂逆愛郎意旨，再則，目前正邪雙方的首腦人物都已現身，不致再有甚意外發生，同時，目前這場盛會，也算是武林中百年難得一見，她畢竟童心未泯，又怎肯輕易放過，因而這一對「歡喜冤家」，雖然是「同床異夢」，表面上卻仍然是相依相偎，並肩悄立窗口……

　　林志強目觀那三位幾乎是同時飄落靜樓下之後，向柳如眉以懇求的語氣說道：「柳姑娘，請解開我的穴道，我會感激你一輩子。」

　　柳如眉一挫銀牙道：「林志強，我情願你恨我一輩子……」

　　她的話聲剛出，只聽柳伯倫呵呵大笑道：「金石堅，我料準你會有這一手，果然……」

　　金石堅怒喝一聲：「無恥匹夫，納命來！」

　　話出身隨，已橫身向柳伯倫撲去。

　　柳伯倫一面飛身迎戰，一面揚聲說道：「上官神君，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咱們聯手上啊！」

　　上官玄陰陰地一笑道：「柳莊主說得對，算我一份……」

　　話聲中，也飛身加入戰圈。

　　「九指神駝」金石堅，一身功力，並不遜於當年的林家堡堡主林大年，但他獨鬥三大之間的兩個首腦人物，尤其是上官玄，向以黑道中第一號人物自居，其所受壓力之重，自可想見。

　　儘管他一時之間，尚未露出敗象，但如時間一久，後果實在堪虞。

　　金石堅獨鬥兩個魔頭，情況固不樂觀，其餘群俠，在眾寡懸殊之情況下，也是傷亡迭見，呈不支狀態。

　　這時，靜樓前唯一閒著的，只有「雲夢釣叟」周一民。

　　他濃眉緊蹙，精目環掃全場之後，不自覺地搖搖頭，似有抽身離去的意圖。

　　但就當他身形欲動未動之間，耳中忽然傳入一聲輕笑道：「周大俠，你也是俠義道中人物，此情此景，你能就此忍心離去？」

　　話聲微弱而清晰，也似乎很遠，顯然是一位絕頂高手，以「千里傳音」之術傳來。

　　周一民心頭一懍，臉上呈現一片迷茫，也有著太多的猶豫。

　　那神秘傳音又起：「周大俠，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快點接下柳伯倫，戰況即可改觀！」

　　周一民仍在猶豫著，那神秘傳音怒聲喝道：「周大俠，你最近的作為，不但使親痛仇快，也令人齒冷！如果你能及時猛省，將功折過，你們父女尚有團聚的一天，否則，令嬡將以有你這樣的父親為恥，再也不會見你了……」

　　周一民聽得心頭劇震，脫口接問道：「閣下是那位？」

　　那神秘傳音道：「目前你毋須過問。」

　　周一民接問道：「你說，小女在哪兒？」

　　那神秘傳音道：「目前，她不願見你！」

　　周一民掙了掙身，猛然一挫鋼牙道：「好！我這就參戰！」

　　一頓話鋒，震聲大喝道：「金大俠，我來幫你……」

　　這時的金石堅，在雙拳難敵四手的情況下，已被迫而不得不改取守勢。

　　至於他所邀集的俠義道人物，人數雖少，不過一二十人，但卻都是俠義道中的精英，無不一以當十，有若生龍活虎。

　　但這些人，在好漢敵不過人多的情況下，業已死傷過半，僅剩下寥寥八九人，仍在浴血苦戰，作困獸之鬥。

　　這情況，可說是岌岌可危。

　　因而周一民這適時的一聲大喝，不但使苦戰中的群俠，精神為之一振，也使目含痛淚，心急如焚，卻又莫可奈何的林志強，不期然地心頭一喜。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周一民話聲未落，已騰身向金石堅那一組撲去。

　　人未到，他那獨門兵刃的釣桿，已凌空擊向柳伯倫，口中並大喝道：「柳伯倫，你吃我一桿！」

　　「雲夢釣叟」周一民，武功獨樹一幟，在南七省中，地位也頗為崇高，尤其是他這獨門兵刃──釣魚桿，是用產自崑崙絕頂的陰沉寶竹，與天山的冰蠶絲所製，兩者都不畏寶刃，再加上他那奇特的招式，可算是武林中難纏人物之一，其身手，並不在當今三大首腦人物之下。

　　他這一驀然發難，加上金石堅所惡鬥的上官玄與柳伯倫等二人，又都是徒手，因而竟將柳伯倫迫得一個倒翻，斜飄丈外。

　　但他身形未落，周一民已如影隨形地跟蹤而上，「呼」地一聲，連釣桿帶釣絲，疾掃而來。

　　柳伯倫怒喝一聲：「周一民，你瘋了！」

　　柳伯倫不愧是三大之間的首腦人物，在對方驀然發難，先機已失的情況下，猶能從容不迫地爭取主動。

　　就當周一民的釣絲即將纏住他的千鈞一髮之間，足尖一點地面，已快若飄風地騰拔三丈有餘，並在這剎那之間，已拔出寶劍，腳上頭下地俯衝而下。

　　他，料準周一民那釣桿利於遠攻，而拙於近鬥，才險中行險，爭取主動。

　　果然，周一民在一招落空，強敵業已臨頭之下，只好轉攻為守，好在他這根陰沉寶竹釣桿，係由機括控制，有三段伸縮性，只要一按機括，也能近戰。

　　這一來，兩人自然是龍騰虎躍地纏鬥在一起。

　　柳伯倫既被周一民纏住，金石堅自然壓力大減，他「呼、呼、呼」接連三招搶攻，將上官玄迫退三步，人已飛身而起，向猶自作困獸之鬥的群俠惡拼之處，疾射而去。

　　上官玄冷笑一聲：「還走得了嗎！班老弟，請截住他！」

　　「砰」地一聲，班侗已應聲與金石堅拼了一掌，雖然班侗被震得凌空三個倒翻倒縱丈外，但金石堅受到這一阻滯，已被跟蹤而上的上官玄再度纏住，急得他怒喝一聲：「上官玄，老夫跟你拼了！」

　　上官玄呵呵大笑道：「金駝子，今宵，你插翅難逃……」

　　就當此時，一道人影，有若匹練橫空似地，疾射林志強與柳如眉所立的窗口。

　　兩人方自心頭一凜間，那位不速之客業已凌空伸指，點了柳如眉的穴道，也解開了林志強被制住的穴道，並急聲說道：「林少俠，快燃燈！」

　　林志強連向對方道謝的話也沒說出，張口訝問道：「兄台，燃燈幹嗎呀？」

　　原來這位不速之客，竟是一位全身黑色勁裝的年輕人。

　　儘管他所表現的身手有點驚世駭俗，但那一副尊容，卻令人實在不敢恭維。

　　原來他除了左臉上有一大塊胎記，形成一張陰陽臉之外，一雙眼睛，也是向兩側斜斜吊起，說他是鬥雞眼，又不適合，令人看了非常不舒服。

　　這時，他一手攀住窗沿，整個嬌軀，等於是虛懸在空中，聽到林志強反問之後，仍然是低聲說道：「別問，快燃燈！」

　　接著，又沉聲說道：「你忍心看你的父執輩，都死在這兒……」

　　這一句話的分量，委實太重了，使得林志強心頭一震，不加思索地，取出打火石，將案頭蠟燭點燃。

　　那黑衣怪客又低聲說道：「拿到窗口來！」

　　對這命令式的語氣，林志強沒有考慮餘地，也不再發問，只有遵命照辦。

　　黑衣怪客突然以另一隻空著的手，將柳如眉提出窗外。

　　林志強不由驚呼一聲道：「兄台，使不得……」

　　黑衣怪客笑道：「放心，我不會傷害她。」

　　接著，振聲大喝道：「通通住手！」

　　別瞧他這一聲大喝，表面上並無驚人的力量，但靜樓下面那殺得如火如荼的正邪群豪，卻如響斯應地，一齊住手，也一齊抬頭向窗口瞧來。

　　這一瞧，當然會發出一串驚「啊」之聲。

　　尤其是柳伯倫，一見自己愛女，被人家倒提著衣領，虛懸空中，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

　　黑衣怪客笑道：「柳莊主，只管放心，掉不下來的，不過，你得聽我的話。」

　　柳伯倫急聲接道：「有話好說，請先將小女送回樓上去。」

　　黑衣怪客微笑如故地道：「那太費事了，柳莊主是明白人，當然知道要怎樣才能使令嬡回到樓上去。」

　　柳伯倫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好，有什麼條件，你說吧！」

第十六章　黑衣怪客

　　但一旁的上官玄，卻連忙接口道：「柳莊主，在下提醒你一聲：你只能代表你自己的立場。」

　　柳伯倫冷冷一笑道：「這個，柳某人理會得。」

　　靜樓上那位倒提著柳如眉的黑衣怪客，卻沉聲接道：「柳莊主，我也要提醒你，你必須竭盡所能使其餘的人，都接受我的條件，否則，咱們這筆交易是談不攏的。」

　　柳伯倫眼看自己的愛女，被倒提空中，真是心痛如絞，但形勢不饒人，卻又不能逞強，只好以懇求的語氣說道：「閣下請先將小女的身子調正過來再談，該可以吧？」

　　黑衣怪客笑了笑道：「柳莊主是聰明人，該知道，要怎樣才能使我接受你的要求。」

　　柳伯倫心急如焚地沉聲喝道：「閣下自命是俠義中人，竟忍心讓一個弱女子嚐此倒懸之苦！」

　　黑衣怪客歉然一笑道：「柳莊主，這點，我很抱歉……」

　　柳伯倫截口向呆立窗口的林志強喝道：「林志強，小女待你不薄，你也忍心視她被倒懸半空！」

　　這片刻之間，林志強委實是被眼前的情景，弄得目眩神迷而呆住了。

　　可不是嗎！眼前這黑衣怪客，外表年紀輕輕，但他所表現的身手之高，不但夠得上稱為驚世駭俗，也使當今江湖三大之間的首腦人物，黯然失色。

　　可是，對方在替他幫忙，而他對對方的來歷，卻一無所知，這情形，又怎得不教他發呆！

　　因而直到柳伯倫向他發話之後，才如夢乍醒地向著黑衣怪客訕然一笑道：「這位兄台援手之德，在下衷心銘記……」

　　「別來這一套。」黑衣怪客截口笑道：「林少俠是要替柳姑娘討情？」

　　林志強正容點首道：「兄台要想脅迫柳伯倫就範，似可不必將柳姑娘如此倒提著。」

　　黑衣怪客笑了笑道：「既然林少俠憐香心切，我做個順水人情就是。」

　　說話間，他手中倒提懸空的柳如眉，忽然向樓下墜落。

　　這情形，不但使柳伯倫厲聲驚叱，林志強脫口驚呼，也使樓前群豪一齊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驚「啊」，而柳伯倫更是於驚叱聲中，飛射樓前，以期能將掉落下來的愛女接住。

　　但事實上，這些人都是一場虛驚。

　　原來當柳如眉的嬌軀，以倒懸狀態頭下腳上地向下掉落時，那黑衣怪客的右掌，突然凌空一抓，那本已脫離他的手掌達五尺以上的柳如眉，竟然隨著他這一抓之勢，凌空一個倒轉，被他抓住香肩，本來倒提著的嬌軀，已經調正過來。黑衣怪客的這一手，雖然有點近乎賣弄，而使正邪群豪都虛驚一場，但能將「大接引神功」使到此種程度，也委實是足以自豪的了。

　　就當正邪群豪入目之下，不約而同，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時，那黑衣怪客卻淡淡一笑道：「柳莊主，在咱們條件沒談妥之前，如果令嬡掉下來了，由本人抵命。」

　　接著，又沉聲說道：「你的要求，我已照辦了，你怎麼說？」

　　柳伯倫只好苦笑道：「好！請吩咐吧！」

　　黑衣怪客正容接道：「第一，林少俠由我帶走，不得加以阻撓。」

　　「可以。」柳伯倫點首接道：「不過，別人要加阻撓，在下卻無權過問。」

　　黑衣怪客接道：「你必須盡力阻止！」

　　柳伯倫苦笑道：「好！在下勉力以赴，但行不通時……」

　　黑衣怪客截口接道：「行不通，就別想要你這愛女了！」

　　柳伯倫苦笑如故道：「閣下，以你這超絕的身手，盡可帶著林少俠揚長而去，又何在乎別人攔截，更何必強在下所難……」

　　靜立窗內的林志強，不由心頭暗忖道：「柳伯倫這人，委實算得上城府深沉，機詐百出，他這幾句話，表面上是向黑衣怪客婉求，但骨子裡，卻是在提醒上官玄及冷無垢兄妹，待會兒，你們也必須賣我的面子，否則，以這黑衣怪客的身手之高，你們也必然討不了什麼好去……」

　　他這裡心念電轉間，只聽那窗外的黑衣怪客冷然截口說道：「少廢話！這第一項能否接受？」

　　柳伯倫道：「我已說過，當勉力以赴。」

　　「好！」黑衣怪客神色一整道：「第二，以金大俠為首的俠義道中群豪，必須讓他們在金大俠與周大俠的率領下，安然離去！」

　　柳伯倫一愣道：「這個……」

　　黑衣怪客冷然接口道：「我說出的話，絕對不打折扣！」

　　柳伯倫只好訕然一笑道：「好，在下勉力去試試看……」

　　說著，緩步走向上官玄、冷無垢、冷無雙等人身前，低聲交談起來。

　　林志強可並不認識「臥虎莊」莊主冷無垢，此刻是因為柳伯倫首先向冷無垢點首致意中的一聲「冷兄」，才認出這位當今江湖三大之間的另一首腦人物。

　　他注目之下，只見冷無垢年約四十五六，長得疏眉細眼，塌鼻高顴，配上那疏落的山羊鬍和瘦高的身材，以及灰色的長衫，有若一根枯竹，尤其是與高大威猛的柳伯倫，和有點仙風道骨似的上官玄互相襯托之下，更顯得猥瑣之至，與他那國色天香的胞妹冷無雙一比，更難使人相信是同一父母所生。

　　就當林志強目注冷無垢，心頭納罕之間，只聽「雲夢釣叟」周一民苦笑著揚聲向那黑衣怪客說道：「嗨！那位少俠，老朽已經遵命了，現在你怎麼說？」

　　黑衣怪客淡淡地一笑道：「周大俠，你要我怎麼說呢？」

　　周一民苦笑如故道：「老朽能怎麼說哩！老朽的目的，僅僅在找回小女。」

　　黑衣怪客臉上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接著，也發以苦笑道：「這個……在下可愛莫能助。」

　　周一民一呆道：「難道方才那暗中傳音，激使老朽參戰的，不是少俠你？」

　　黑衣怪客點點頭道：「方才那暗中傳音的，委實是在下我。……」

　　周一民截口接道：「那麼，你又怎能說無能為力呢？方才，你說些什麼來著？」

　　黑衣怪客神色一整道：「周大俠，在下雖然前兩天見過令嬡，目前卻不知她的芳蹤究在何處。」

　　周一民顯得非常沮喪地接問道：「少俠是在何時何地，見到我那小女？」

　　黑衣怪客沉思著接道：「約莫是兩天前的黃昏，地點就在這荊州城南的一個小村落旁。」

　　周一民連忙接道：「那她可能還在荊州？」

　　黑衣怪客道：「這個，在下不敢斷定。」

　　周一民接問道：「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黑衣怪客說道：「當時，令嬡正受到四個黑道人物的圍攻，是在下適時路過，替她解的圍……」

　　周一民情急之中，連忙截口問道：「少俠，小女沒受傷害嗎？……」

　　旁聽的林志強不由暗中一嘆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周一民雖然生成一副勢利眼，令人不敢恭維，但他愛護子女之心，卻也並不例外……」

　　只聽黑衣怪客輕輕一嘆道：「還好，令嬡武功高強，在下到得也正是時候，所以令嬡並沒受傷。」

　　周一民如釋重負地長長吁了一聲道：「真是謝天謝地！」

　　接著，又忽有所憶地訝問道：「咦！少俠，方才你為何嘆氣？」

　　黑衣怪客笑了笑道：「設什麼，我是羨慕令嬡有這麼一位慈愛的好父親，心有所感而已。」

　　「可是，這丫頭卻不聽我的話。」周一民長嘆一聲之後，才注目接著問道：「少俠，當時，小女還向你說過些什麼？」

　　黑衣怪客沉思著接道：「周大俠，在下照實說出來，您可莫見怪！」

　　周一民苦笑道：「少俠只管實言就是。」

　　黑衣怪客神色一整道：「周大俠，令嬡說：她以有您這樣的一位父親而驕傲，同時，因為你如此勢利而使她傷心，使她引以為……」

　　頓住話鋒，接以苦笑說道：「周大俠，這下面的話，我實在未便接下去，您自己多想想吧！」

　　周一民忽然老臉一紅地訕然一笑道：「所以她才離家出走？」

　　「是的。」黑衣怪客正容接說道：「令嬡說：除非周大俠您能以行動表現使她滿意，否則，她不打算再見您了。」

　　周一民淒涼地一笑道：「好！為了自己的骨肉，我這把老骨頭，也只好豁出去了……」

　　這時，柳伯倫似已與上官玄、冷無垢等人，取得了諒解，向仰著脖子，正在與黑衣怪客對話的周一民截口笑道：「周大俠脖子酸了嗎？」

　　周一民冷笑一聲道：「老夫脖子酸不酸，與你有何相干！」

　　柳伯倫苦笑道：「周大俠，火氣真不小。」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正容接道：「周大俠，你的愛女已有消息，而且目前並無危險，可是小女卻被人家提著在半空中哩！」

　　周一民哼了一聲道：「這與我何干！」

　　「是的，與你不相干。」柳伯倫也冷笑一聲道：「但你也該推己及人，讓我也能為小女的事，同這位少俠談談。」

　　周一民愣了愣，才長嘆一聲道：「好，去談你的吧！」

　　黑衣怪客卻適時接口道：「柳莊主，是否已沒問題了？」

　　柳伯倫含笑接道：「是的，一切悉如少俠所命。」

　　黑衣怪客點了點頭，道：「好，令嬡毫髮無損，還給你。」

　　說話間，已將手中提著的柳如眉，送進窗內，並沉聲接道：「所點穴道，一個時辰之內自通。」

　　柳伯倫抱拳一拱道：「多謝少俠！」

　　黑衣怪客「哦」了一聲道：「方才，我還忘了幾句話沒說，那就是在群俠未撤退之前，江湖三大中人，不得先行離開此間！」

　　「這個……」柳伯倫愣了愣道：「柳某人也可以承諾，但時間方面，卻不能久等。」

　　黑衣怪客冷然接道：「他們馬上就走。」

　　接著，轉向金石堅問道：「金大俠，方才的話，您都已聽到了？」

　　金石堅揚聲答道：「已經聽到了。」

　　接著，抱拳遙遙一拱道：「少俠義伸援手，使俠義道能保存元氣，老朽謹此致謝。」

　　黑衣怪客連忙還禮道：「金大俠請莫折煞小可。」

　　他這句話，固然平凡得很，但他那還禮的動作，卻震驚得樓下的正邪群豪，為之目瞪口呆。

　　他，本來是一手提著柳如眉，一手攀著窗沿，立在窗外，不！其實，這「立」字也用不上，因為他的足下，除了牆壁之外，別無依託之處，僅僅是足沿貼著牆壁，成一個象徵性的立姿而已。

　　試想：此情此景，他怎能抱拳還禮哩！

　　不錯！柳如眉送人窗內之後，他已空出一隻手來，但雙拳一拱，他那整個身軀，除了貼著牆壁的足沿之外，豈非完全失去了依託！

　　但他畢竟是這麼做了，當他拱手還禮時，他那身軀，與牆壁成四十五度傾斜，虛懸空中，仍然僅僅是足沿緊貼著牆壁而已。

　　但他根本無視於正邪群豪的驚訝，於一頓話鋒之後，才以另一手攀著窗沿，沉聲發道：「金大俠既已聽清楚方才的對話，小可敬請金大俠多多衡量自己實力，莫做無謂犧牲。」

　　金石堅目注周一民嘆一聲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這位少俠年紀輕輕，不但一身功力，神奇莫測，更難得是年少老成，真教咱們這些老不死的為之愧煞！」

　　接著才仰首向黑衣怪客正容說道：「少俠金玉良言，老朽敬謹受教！」

　　微頓話鋒，又訕然一笑說道：「其實，老朽此行，本是為了援救林家賢侄而來，卻想不到，不但人未救成，反而幾乎使俠義道全軍覆滅……」

　　黑衣怪客截口笑了笑道：「事情已成過去，金大俠也毋須不安了。」

　　金石堅注目笑問道：「如果老朽請教少俠師承來歷，以及將林家賢侄救往何處……」

　　黑衣怪客再度截口笑道：「這些，在不久的將來，你金大俠會知道的，而且，小可已預定好時間、地點，屆時，小可當陪同林少俠與金大俠，暨周大俠做一次詳談。」

　　一頓話鋒，沉聲接道：「金大俠請接著。」

　　右手揚處，一線白光，直射金石堅身前，勁風生嘯，有若急矢排空。

　　金石堅凝足真力，伸兩指挾住那道白光，不由心中暗道一聲慚愧。

　　原來那道白光，竟是一個事先團好的紙團兒，以那麼輕的紙團，在遠達七八丈的距離下，能有那種威勢，已是武林罕見。

　　但更使金石堅驚懍的是，那激射前來的紙團，到達他身前尺許距離，亦即當他伸出兩指頭，將其挾住時，卻已勁力全消，輕如無物，使他那暗中凝聚的真力，成了庸人自擾。

　　他接過紙團，打開略一注視之後，才揚聲說道：「老朽準備恭候。」

　　扭頭向周一民沉聲說道：「周兄，咱們走。」

　　但周一民卻向那黑衣怪客揚聲說道：「少俠，有關小女的事……」

　　黑衣怪客截口說道：「周大俠，請先離開這兒，再做詳談。」

　　周一民無奈何地點點頭，才在金石堅的陪同下，率領其餘群俠，迅疾地離去。晨光曦微中，但見一行人影，漸去漸遠，漸去漸遠……

　　一直等金石堅、周一民等群俠消失於視線之後，柳伯倫才向黑衣怪客問道：「少俠，我們江湖三大中人，是否可以走了？」

　　黑衣怪客點點頭道：「可以，但在下警告諸位，今天日落之前，江湖三大中人，如果走向群俠離去的這一條路上，則一切後果，由他自負！」

　　也不等柳伯倫的答覆，逕自扭頭向林志強問道：「林少俠，是否還有物件留在柳莊主手中？」

　　林志強搖搖頭道：「沒有。」

　　黑衣怪客接道：「那麼，咱們也該走了。」

　　說著，飛身入室，並拍拍柳如眉的香肩笑道：「柳姑娘，方才唐突佳人，事非得已，尚請多多原諒。」

　　林志強方自向柳如眉投過歉意的一瞥，已被黑衣怪客拉著向梯口走去。

　　柳如眉雖然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但神智卻很清醒，方才所經過的一切，她完完全全知道。

　　此刻她眼睜睜地目睹心上人被黑衣怪客帶走，空白急得心急如焚，目含痛淚，卻是莫可奈何。

　　當黑衣怪客與林志強二人相偕到達樓下時，柳伯倫與刁猛二人準備上樓。黑衣怪客向著柳伯倫抱拳一拱，含笑說道：「柳莊主，方才冒犯虎威，事出無奈，敬請多多包涵。」

　　柳伯倫蹙眉問道：「小女何在？」

　　黑衣怪客笑了笑道：「令嬡就在樓上，最多還有半個時辰，所制穴道自解。」

　　柳伯倫欲言又止，黑衣怪客含笑接問道：「柳莊主，還有何吩咐？」

　　柳伯倫哼了一聲道：「沒有了，請吧！」

　　黑衣怪客再一拱手道：「打擾了，咱們後會有期，再見！」

　　說著，與林志強二人，相偕揚長而去。

　　這時，靜樓附近，已寂無一人，想起片刻以前的盛況，林志強不由發出一聲深長嘆息。

　　黑衣怪客笑了笑道：「走吧！別多愁善感了。」

　　林志強有點茫然地問道：「兄台要去哪兒？」

　　黑衣怪客道：「先去見見我恩師。」

　　林志強不由地一愣道：「你還有師父？」

　　這話，表面上看來，似乎幼稚得可笑，但仔細想想，卻也有他的道理。

　　試想：憑這黑衣怪客的身手，方才僅憑幾個簡單的動作，就使當今割據稱雄的所謂江湖三大中首腦人物，俯首聽命，其徒弟尚且如此，那麼，他那位師父的武功，想想還得了嗎！

　　黑衣怪客忍不住笑道：「我如果沒有師父，這身武功，又由何而來？」

　　這一說，林志強也禁不住啞然失笑道：「閣下，我可不是這意思。」

　　「我知道。」黑衣怪客含笑接道：「你的意思，一定是認為我師父的武功，高得不得了？」

　　林志強點首訕然一笑道：「正是……」

　　但黑衣怪客卻截口笑道：「但事實上恰恰相反，我師父根本就是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平常人……」

　　就這說話之間，兩人已不自覺地走離柳伯倫那幢住宅的箭遠之外了。

　　林志強聞言之後，張目訝問道：「那你這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由何而來？」

　　黑衣怪客笑道：「閣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不一定就不懂得武功啊！」

　　林志強訕然點首道：「有理，有理，兄台，我還不曾請教尊姓大名？真是失禮得很。」

　　黑衣怪客含笑問道：「這很重要嗎？」

　　「當然很重要。」林志強正容接道：「小弟受兄台如此大恩，如果連兄台的姓名都……」

　　黑衣怪客截口笑道：「夠了！敝姓梅，草字小民，這名字可俗氣得很。」

　　林志強「哦」了一聲道：「原來是梅兄，梅兄太客氣了，其實，一個人的名字，通俗一點，反而予人一種親切之感，只要人不俗氣，就行啦！」

　　梅小民微微一笑，道：「看不出來，你倒蠻會說話嘛！」

　　林志強歉笑道：「哪裡，哪裡，梅兄見笑了。」

　　梅小民神色一整道：「別再『梅兄梅兄』的了，論實際年齡，你可能比我大哩！」

第十七章　殷勤勉檀郎

　　林志強說道：「不會吧！我今年十八。」

　　梅小民笑道：「那你剛好比我大一歲，該我叫你林兄才對。」

　　林志強不由輕輕一嘆道：「想來，我真慚愧得很，癡長無用。」

　　梅小民自然明白對方的言外之意，是認為自己年紀徒然比人家大，而武功與人家比起來，卻有天壤之別，因而立即以安慰的語氣說道：「林兄別想得太多，一個人的際遇，是沒法預測的，以林兄的資質稟賦之佳和現有的根基，只要能有明師指點，將來成就，必然遠勝小弟多多。」

　　林志強淒涼地笑道：「多謝梅兄謬獎……」

　　梅小民截口笑道：「怎麼又是『梅兄』的？」

　　林志強正容接道：「這是出於我內心最真誠的敬意……」

　　梅小民再度截口笑道：「不！我堅決反對！」

　　林志強只好苦笑道：「那我只好托大，稱你梅老弟了。」

　　梅小民含笑接道：「這才乖！」

　　林志強不禁笑道：「你，這像是一個做弟弟的口吻嗎！」

　　接著，又目光深注地接問道：「梅兄弟，你臉上戴有人皮面具？」

　　梅小民點點頭道：「是的，而且，我恩師也戴有人皮面具。」

　　林志強不禁脫口問道：「為什麼？」

　　梅小民輕輕一說道：「這就是江湖生涯，林兄也算半個老江湖了，似乎不該有此一問。」

　　林志強訕然一笑道：「那麼，能否讓我一瞻老弟的廬山真面目？」

　　梅小民笑了笑道：「自然可以，但不是目前。」

　　不等對方開口，立即岔開話題道：「林兄此行，目的地是何處？」

　　提起此行目的，林志強不禁前塵舊夢，齊湧心頭，深深一嘆道：「此行談不上目的，不過是奉家叔之命，往川境拜訪一位父執輩罷了。」

　　當然，在他的前塵舊夢中，也免不了有周幼梅和柳如眉的影子。

　　這兩位絕代紅妝，一個是他的未婚妻，一個是敵意多於善意的柳伯倫的女兒，兩人身份雖然不同，但助他逃脫上官玄的魔掌，卻各有其不可埋沒的功勞。尤其是周幼梅，儘管他那位準岳父周一民，因他的家道中落而存心悔婚，也儘管在他與幼梅之間，僅僅是逃亡途中，在監利城外匆匆一晤，交談未及數語，更談不上兒女私情，但周幼梅那脈脈含情的目光和那嬌甜無比的語聲，卻時常縈迴在他的腦際。

　　這時，梅小民正在俯首沉思著。

　　林志強不自禁地，伸手摸摸懷中那由周幼梅所贈送的半塊玉佩，扭頭接著問道：「梅兄弟，你兩天之前，見到那位周幼梅姑娘時，她是否對你說過，要到什麼地方去？」

　　梅小民俯首沉思如故地道：「周幼梅？我可不認識這麼一位姑娘呀！」

　　林志強苦笑道：「周幼梅姑娘，就是周一民大俠的女兒啊！」

　　「哦！」梅小民不禁啞然失笑道：「原來那位周姑娘，芳名幼梅。」

　　接著，又注目問道：「林兄，你認識那位周幼梅姑娘？」

　　林志強輕輕一嘆道：「認識還談不上，但嚴格說來，淵源卻甚深。」

　　梅小民笑道：「這話可使我更糊塗啦！」

　　林志強正容接道：「她，應該算是我的未婚妻。」

　　梅小民苦笑說道：「林兄怎麼盡說些使人費解的話，未婚妻就是未婚妻，哪有什麼『應該』『算是』等的說法？」

　　林志強也苦笑道：「梅兄弟有所不知……」

　　「我正聽著。」

　　「周幼梅姑娘，本來是我的未婚妻。」

　　「這一句，我聽懂了。」梅小民含笑接道：「不過，那『應該算是』四字，還未有加以說明。」

　　林志強苦笑如故地接道：「不瞞梅老弟說，周幼梅姑娘雖然本來是我的未婚妻，但因寒家已只剩下我孑然一身，和一位生死不明的二叔，周一民大俠已萌悔婚之意……他雖然尚未正式表示悔婚，卻已絕口不談往事……」

　　梅小民「哦」了一聲笑道：「怪不得周姑娘曾說出『以有這樣一位父親為傲，同時也以有這樣的一位父親為恥』的話，原來關鍵就在這裡。」

　　林志強接問道：「周姑娘沒向梅兄弟說明原因？」

　　「沒有。」梅小民輕輕一嘆道：「真想不到，『雲夢釣叟』周一民，俠名滿江湖，卻也有此種世俗的勢利眼光。」

　　林志強苦笑著接道：「說來，也怪不得他，誰願意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沒落的世家子弟哩！何況，我又是如此沒出息。」

　　梅小民笑道：「林兄也不必如此自暴自棄，一個人的際遇，是難以預料的，一旦林兄時來運轉，說不定那位本已有悔婚之意的周大俠，反而會來懇求你哩！」

　　林志強笑了笑道：「梅兄弟真會說笑話……」

　　小民正容截口道：「林兄，俗語說得好：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林兄是武林世家子弟，虎父虎子，誰能斷定你將來不能揚眉吐氣，重振林家堡昔日雄風哩！」

　　林志強一挑劍眉，也正容說道：「多謝梅兄弟的開導和鼓勵！如果天佑林家，林志強真有那麼一天，則重建林家堡的喜筵中，梅兄弟當為首席貴賓。」

　　梅小民聽得星目異彩連閃，呵呵大笑道：「看來，我這『首席貴賓』是當定了！」

　　這時，旭日初升，艷陽普照，兩人不知不覺間，已走出城郊十里之外了。

　　林志強扭頭一笑問道：「梅兄弟，咱們還要走多遠？」

　　「快了」梅小民遙指里許外一座竹林道：「那座竹林便是。」

　　林志強朝那座竹林投過深深的一瞥，忽然又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梅小民神色一整道：「林兄，我能體會出你心頭感觸，因而有幾句膚淺的話，有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之感，但願林兄莫以交淺言深而見怪。」

　　林志強愣了愣，才正容接道：「梅兄弟有話，請儘管說。」

　　梅小民笑道：「那我就『直言相談』了。」

　　一頓話鋒，才聲容俱莊地接道：「林兄，我看你不時長吁短嘆，是否因自己遭逢不幸，才有此種情形？」

　　林志強微微點著道：「可以這麼說。」

　　梅小民接道：「林兄，人生旅途坷坎，能在茫茫人海中，一帆風順，平步青雲的幸運兒，固然不少，但大多數人都是經過無數挫折，備嚐艱辛，才獲得功成名就的光榮成果，林兄認為我這話對不對？」

　　林志強連連點首道：「對！對！對極了！」

　　梅小民接道：「同時，我也認為，唯有從艱苦奮鬥中所獲得的光榮成果，才彌足珍貴。」

　　林志強點了點頭，沒接腔。

　　這時，正好一片浮雲掠過初升的旭日，使大地暫成一片昏暗。

　　梅小民一指那被浮雲所掩蔽的紅日，意味深長地接道：「林兄，浮雲雖能掩蔽太陽的光彩，但那是極短暫的，你我年紀都輕，恰如這初升的旭日，希望你千萬別為了一時的不幸遭遇，而消沉自己的凌雲壯志！」

　　林志強不由悚然動容地住步扭身，抱拳長揖說道：「梅兄弟金玉良言，愚兄當永銘心底，將來如有寸進，皆梅兄弟所賜也！」

　　梅小民避不受禮，一面呵呵大笑道：「林兄這沖天酸氣，我可受不了啦！」

　　林志強訕然一笑，兩人繼續前行間，梅小民忽然岔開話題笑問道：「林兄，你那位未婚妻，對你的態度如何？」

　　林志強沉思著接道：「我們之間，不過僅是匆匆一晤，還談不上深刻的認識，所以，她對我的態度如何，無從知道。」

　　梅小民笑了笑道：「年輕男女，都是很敏感的，儘管你們不過是於逃亡途中匆匆一晤……」

　　林志強截口一「咦」道：「梅兄弟怎會知道我是在逃亡途中，與她匆匆一晤的？」

　　梅小民漫應道：「是周姑娘告訴我的。」

　　「她同你說過很多話？」

　　「沒有，也僅僅是這些而已。」

　　林志強微一沉思著道：「梅兄弟說得不錯，年輕男女，都是敏感的，如非我當時判斷有誤，她對我的態度，是頗為友善的。」

　　梅小民笑問道：「僅僅是友善而已，沒有牽涉兒女私情？」

　　林志強苦笑說道：「這個，我可不敢胡說，但這次逃亡途中，她委實幫了我很大很大的忙。」

　　梅小民接口言道：「如此說來，周姑娘對你很不錯嘛！」

　　林志強點著接道：「可以這麼說。」

　　「那麼。」梅小民接問道：「你是否因周大俠的過於勢利，因而對周姑娘也連帶有了成見呢？」

　　林志強神色一整道：「梅兄弟，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不能相提並論的。」

　　梅小民含笑注目問道：「那麼，林兄是非常感激那位周姑娘的了？」

　　「不錯。」

　　「也很想念她？」

　　林志強苦笑道：「想念她有什麼用呢？」

　　「是的。」梅小民正容接道：「既然她的父親不同意，也就算了，天下美女多的是，只要林兄能重振林家堡昔日雄威，到時候，還怕娶不到如花似玉的老婆。」

　　林志強也正容說道：「話不是這麼說，梅兄弟，如果皇天暗中保佑，真有那麼一天，我林志強也決不辜負她於患難中大力鼎助的恩情，除非她本人不願意。」

　　梅小民星目中異彩一閃道：「這算是感恩？還是酬情？」

　　林志強笑了笑道：「可以說兩者都是。」

　　梅小民笑了笑道：「據我所知，『赤城山莊』那位柳如眉姑娘，對你也是一往情深……」

　　林志強劍眉一蹙地，截口接道：「梅兄弟，請別談這些，好嗎？」

　　梅小民笑道：「提起愛情煩惱多，是也不是？」

　　林志強苦笑道：「梅兄弟，請替我想想，目前，哪還有心情去談情說愛。」

　　「話是不錯。」梅小民笑道：「但那位柳姑娘，對你一往情深和幫過你的忙，也都是事實，何況，那位柳姑娘，長得又那麼美。」

　　林志強蹙眉苦笑說道：「梅兄弟既然如此欣賞那位柳姑娘，就該快馬加鞭，窮追到底才是。」

　　梅小民看他一眼，揚眉笑道：「你不吃醋？」

　　林志強皺眉說道：「笑話！」

　　「那我先謝了！」梅小民也蹙了蹙眉峰說道：「怕只怕，那位柳姑娘，對林兄你情有獨鍾，並將我當成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那就慘了。」

　　林志強笑道：「不會的，我與柳姑娘之間，並未建立感情，梅兄弟你武功強過我多多，人又長得比我英俊……」

　　「夠啦！」梅小民笑道：「林兄，我生平最怕戴高帽了。」

　　林志強正容接道：「我的話，可是言出由衷。」

　　梅小民笑了笑，又注目問道：「林兄，你再說句『言出由衷』的話，周姑娘與柳姑娘之間，你認為哪一個美？」

　　林志強不加思考地答道：「春蘭秋菊，各擅勝場……」

　　說到這裡，兩人已進入竹林之中，一陣清晰的木魚聲，適時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林志強訝然轉過話鋒道：「梅兄弟，這兒並無庵廟，又怎會有木魚聲？」

　　不錯，這一片竹林，雖然佔地數畝，卻能一目了然，其中除了有一幢木造平房之外，可並無尼庵或廟宇。

　　但梅小民卻笑了笑道：「那是我師父在做晨課。」

　　林志強截口接道：「原來令師是佛門中人。」

　　梅小民道：「他老人家可並未剃度，只是帶髮修行而已。」

　　這時，兩人距離那幢平房，已不過丈許距離，林志強方自「哦」了一聲，梅小民卻停步回身，制止林志強前行，並歉笑道：「林兄，很抱歉，你得在這兒等一下，容我先向家師稟告一聲。」

　　林志強正容說道：「那是應有的禮數，梅兄弟只管請便。」

　　梅小民再度報以歉意的一笑之後，轉身向木屋走去，林志強趁機打量四週的環境。

　　木屋外表雖然很古老，但周圍卻打掃得很乾淨，兼以四週都是茂密的竹林，顯得非常清幽。

　　就當他呆立門外，游目四顧間，木屋中傳來梅小民的語聲道：「師父，我回來了……」

　　木魚聲隨之中止，傳來一個嬌甜女人語聲道：「你……」

　　但那嬌甜語音的人，只說出一個「你」字，就沒下文，這情形，顯然是梅小民以真氣傳音，在向乃師說些什麼。

　　半晌，那女人的語聲才接道：「小民，你簡直是胡鬧！」

　　梅小民的語聲，近乎撒嬌地道：「師父，他們太欺負人啦……」

　　林志強不由心頭納罕著：「他的師父，竟然是女人……」

　　只聽那嬌甜語聲，顯然含有叱責的意味道：「我平常怎麼吩咐你的！」

　　梅小民的語聲道：「師父，我並沒出手傷人，也沒洩露本門武功。」

　　那嬌甜語聲道：「話是不錯，但你表現的那幾手，絕對瞞不過內行人。」

　　梅小民的語聲道：「不會那麼巧吧！偏偏就有那些人也在那兒？而且，來此途中，我也注意過，並沒察覺有人跟蹤。」

　　「但願如此。」那嬌甜語聲的人似乎是苦笑著接道：「如果那些人真的來了，憑你這點道行，又怎能察覺得出？」

　　梅小民忽然「哦」了一聲道：「師父，江湖三大中人，都說這位林少俠，與『翡翠船』有關。」

　　那嬌甜語聲的人似乎一驚道：「真的？」

　　梅小民的語聲道：「真假我是不知道，他們這麼說嘛！」

　　那嬌甜語聲的人，顯然是沉思少頃之後，才幽幽地一嘆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事到如今，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微頓話鋒，才沉聲接道：「好！你去請那位林少俠進來。」

　　「是。」

　　隨著這一聲「是」，梅小民已出現門口，含笑向林志強招招手道：「林兄，家師有請。」

　　林志強整了整衣衫，緩步進入正廳，觸目所及，只見這木屋的正廳雖小，卻是一個清靜雅淡，莊嚴肅穆的佛堂。

　　神龕前的蒲團上，一位青衣美婦，正盤坐著，臉色凝重地向他注視著。

　　這位青衣美婦，看面容，約在四旬上下，但由她那大半業已花白的頭髮判斷，則至少該是五旬以上的了。

　　而且，她的面貌雖美，卻不帶一絲血色，顯然。她是戴有製作精巧的人皮面具……

　　這些，不過是林志強入門時目光一瞥之間的印象。

　　他進入大門之後，立即向著青衣美婦深深一躬，並正容說道：「小可林志強，參見前輩。」

第十八章　細訴前因

　　青衣美婦微微點首，目光深注地問道：「你，就是已故林家堡堡主林大年林大俠的令郎？」

　　林志強垂手正容答道：「是的。」

　　青衣美婦接問道：「人家都說你跟『翡翠船』有關，這消息是否真實？」

　　林志強心頭暗忖著道：「此人語氣，神情之冷漠，似乎比那『寶相夫人』冷無雙猶有過之……」

　　但他口中卻苦笑道：「不瞞前輩說，小可對『翡翠船』這三個字，還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青衣美婦一蹙黛眉，目光移注梅小民問道：「小……小民，你這是搞什麼名堂？」

　　梅小民笑道：「師父，您也該叫他坐下來，才好說話呀。」

　　青衣美婦佯嗔地叱道：「你算是教訓師父！」

　　梅小民一伸舌頭道：「小民怎敢……」

　　青衣美婦截口接道：「那你自己不會搬張椅子過來，難道還要為師我親自動手不成？」

　　梅小民又向乃師伸了一下舌頭之後，才搬過一張椅子，放在林志強身邊說道：「林兄請坐。」

　　林志強道謝就座之後，梅小民才向乃師說明，林志強本人委實是不知道有關「翡翠船」的一切，並順便將此行入川的經過，也簡略地說了一遍。

　　青衣美婦聽完之後，才目注林志強問道：「令叔要你往四川投靠的，是什麼人？」

　　林志強黯然苦笑道：「不瞞前輩說，小可自己也不知道……」

　　青衣美婦忍不住笑道：「真是一個渾小子！你連對方是什麼人都不知道，又如何一個投奔法？」

　　林志強正容答道：「前輩，小可雖然不知道要投奔的那人是誰，但家叔卻另有指示，也給有信物。」

　　青衣美婦接問道：「是怎樣的指示？那信物又是什麼？」

　　林志強道：「他老人家要我去巫山縣城，去找一家當舖的朝奉，交出信物，並說明暗語之後，即可見到那人。」

　　「能否再說詳細一點？」

　　「這個……」

　　青衣美婦臉色一沉道：「是不相信我？」

　　她的面容本來就是冷漠得很，這一沉下來，更有如罩上一層嚴霜，使得林志強更加木訥地答不上話了。

　　他怔了半晌之後，才訥訥地道：「前輩請原諒，不是小可不相信您，只因家叔曾嚴格交代過，在見到那位朝奉之前，任何人面前，都不許洩漏。」

　　青衣美婦面色略霽地道：「好，我不勉強你，但那信物，是否可以給我瞧瞧？」

　　「可以。」林志強點著點，探懷取出那半枚古錢，雙手遞與青衣美婦說道：「前輩請過目。」

　　青衣美婦接過那半枚佔錢，仔細端詳之下，只見她黛眉連動，美目中異彩連閃，口中喃喃自語道：「是他，果然是他……」

　　林志強不由心中一喜道：「前輩認識這半枚錢幣的主人？」

　　青衣美婦雙手摩挲著那半枚古錢，目光呆滯地幽幽一嘆道：「豈只是認識而已。」

　　接著，目光向林志強週身一掃道：「你所受外傷還沒好？」

　　林志強點點頭道：「是的，因不曾好好休養，所以好得比較慢。」

　　青衣美婦目光移注梅小民說道：「小民，將我的金創藥，替你的『林兄』包紮好，今天好好休息，明晨就可痊癒。」

　　梅小民不禁星目一亮地笑道：「師父，您萬金難買的靈藥，居然肯用在林少俠這種皮肉之傷上，您不心疼？」

　　青衣美婦美日一瞪道：「少油嘴滑舌！」

　　她的語氣，雖然有叱責的意味，但卻難掩她那浮現於眉宇之間的愉悅之情。由此，也足見她雖然神情冷漠，但對這位「油嘴滑舌」的愛徒，平常必然是非常溺愛的。

　　林志強聞言之下，連忙正容接道：「前輩盛情，小可衷心銘感，小可這點傷，休養個三五天也就好了，請不必糟蹋那名貴的靈藥。」

　　青衣美婦接道：「我並不僅僅是為了你，明白嗎？」

　　林志強不由一愣道：「難道前輩還另有用意？」

　　青衣美婦點首接道：「不錯！記好，上藥以後，一直到明晨除藥之前，不許再說話，一切明天再談。」

　　一頓話鋒，目光移注梅小民，揮手接道：「好了，你們都下去。」

　　梅小民由乃師手中，取回那半枚古錢，遞還林志強，笑了笑道：「林兄，請隨我來。」

　　林志強隨著梅小民進入右廂一間客房之後，低聲說道：「林兄，家師是生成這麼一副冷漠面孔，怠慢之處，你可莫怪。」

　　林志強笑道：「你想我會嗎？」

　　「那就好了。」梅小民含笑接道：「其實，她老人家面冷心熱，心地最是仁慈不過。」

　　林志強笑了笑道：「這點，我還能看得出來……」

　　佛堂中，傳來那青衣美婦的冷漠語聲說道：「小民，少說廢話，我出去走走，午後才回來。」

　　梅小民恭應道：「徒兒知道了。」接著，向林志強笑道：「林兄，你先坐一會兒，我去弄點吃的來，咱們填飽肚皮之後，即行替你換藥……」

　　吃過早點之後，梅小民立即開始替林志強洗淨傷口，著手上藥。

　　這當口，林志強嘴唇翕張，欲言又止。

　　梅小民眉峰一蹙，道：「林兄，你好像有什麼活要說？」

　　「是的。」林志強笑了笑道：「如果我問得太冒昧時，你可莫見怪。」

　　梅小民怔了怔道：「好，你問吧！」

　　林志強神色一整道：「梅兄弟，令師不會武功的話，恐怕不太確實吧？」

　　梅小民訝問道：「何以見得？」

　　林志強道：「方才，她老人家察看我這半枚佔錢時，雙目中曾出現異樣的光彩，那決不是一個不會武功的人所會有的現象。」

　　梅小民點點頭道：「不錯，我也有點奇怪。」

　　林志強接道：「由她老人家方才雙目中所顯示的神光，不但證明她老人家非但會武功，而且武功必然非常高明。」

　　梅小民蹙眉接道：「可是，她老人家確曾如此說過，而且，像方才那種情形，以往，我也不曾發現過。」

　　林志強接問道：「梅兄弟隨令師已有多久了？」

　　梅小民微一沉思道：「已有十年了。」

　　接著，又忽有所憶地「哦」了一聲道：「對了，我記得很清楚，十年以前，她老人家就是這模樣，事隔十年，她老人家的外表，並未顯出半點蒼老，這情形，委實有點稀奇。」

　　林志強道：「十年來，你們都相聚在一起？」

　　梅小民說道：「不！我們相處的時間，從未超過三個月以上，平常，不是我來看她老人家，就是她老人家來看我。」

　　林志強注目問道：「梅兄弟府上是……」

　　梅小民微微一怔道：「寒家離這兒不算近，計一百二十里。」

　　他答話時的神情，頗為不自然，但林志強心有所思，並未注意到，只是「哦」了一聲道：「這就不會錯了，梅兄弟試想，一個不會武功的人，跑上一百多里路去看你，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呀！」

　　梅小民笑了笑道：「話是不錯，當時我也問過，但她老人家說是坐轎子去的，那時候，我年紀還小，未加深思，但最近這三年來，卻總是我跑來看她老人家。」

　　林志強注目接問道：「她老人家，沒說過自己的來歷？」

　　梅小民道：「說過，但那僅僅是含含糊糊的，語焉不詳，也不許我追問。」

　　林志強接問道：「她是怎麼說的？」

　　梅小民沉思著接道：「她老人家說，她的武功，係出於一個武功很奇特的組織，但因某種原因，被追回武功，並被迫出走，所以，她老人家雖然懂得很神奇的武功，自己卻不能使用。」

　　林志強接問道：「那她老人家隱居在這兒，又是為了什麼？」

　　梅小民道：「那是為了暗中查訪一個人。」

　　話鋒微微一頓，苦笑道：「她老人家，不許我多問，所以我所知道的，也僅僅是這些而已。」

　　說到這裡，已將林志強身上所有的外傷，上好藥，並包紮好了，接著，他正容說道：「林兄，現在不許再說話，你躺下去，我要點你的『黑甜穴』。」

　　林志強笑著向床上一仰，但覺得自己的「黑甜穴」一麻，便告沉沉睡去。

　　約莫是未申之交，那青衣美婦才回到這木屋中。

　　她一進門，就臉色肅穆地，向聞聲迎出的梅小民問道：「那位林公子呢？」

　　梅小民笑了笑，道：「他正在『周公』府上做客哩！」

　　「你點了他的睡穴？」

　　「是的。」

　　青衣美婦肅容如故地接道：「小……小民，你跟我來。」

　　說著，反身出室，向竹林中走去。

　　梅小民雖然心中有點納悶，卻只好默然相隨。

　　一直到一處視界較為開闊之處，青衣美婦才就地坐下來，並擺擺手道：「你也坐下。」

　　梅小民遵命坐下之後，才惴惴不安地問道：「師父出了什麼事嗎？」

　　青衣美婦正容說道：「不錯，今宵，可能有強敵進犯。」

　　梅小民一挑劍眉道：「是否那江湖三大中人？」

　　青衣美婦傲然一笑道：「江湖三大，算什麼東西，也配稱為強敵。」

　　梅小民一怔道：「那麼，那是些什麼人呢？」

　　青衣美婦美目中神光一閃道：「梅兒，事到如今，我不能不將我的真實來歷告訴你了。」

　　梅小民目睹乃師雙目中的懾人神光，不禁心頭一喜，脫口問道：「師父，您的武功，並沒失去？」

　　「是的。」

　　「那您為什麼一直要瞞著我呢？」

　　青衣美婦輕輕一嘆道：「梅兒，你聽完我的來歷之後，就不會有此一問了。」

　　梅小民笑了笑道：「師父，您又忘記了，該叫我民兒呀！」

　　青衣美婦不禁綻顏一笑道：「在這兒，有甚要緊，只要在你那個渾小子未婚夫面前，不洩底就行啦！」

　　聽這語氣，原來這位梅小民，就是易裝改扮的周幼梅哩！怪不得他對林志強如此關心，也怪不得他在柳伯倫住宅中時，有那麼些奇特的行為，以及來此途中，向林志強說那麼些特異的話。

　　周幼梅不由「俊」臉一紅道：「師父，您取笑人家，我不來了……」

　　青衣美婦截口笑道：「師父取笑人家，與你何干呀！」

　　接著，又莞爾一笑道：「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了，一身男裝，卻偏要在師父面前撒嬌，羞也不羞！」

　　周幼梅低垂至首，語聲低得像蚊蚋似地道：「師父，我要聽正經的。」

　　青衣美婦笑了笑道：「好，你抬起頭來。好好聽著。」

　　微頓話鋒，才一整神色接道：「梅兒，今天你對於好些事情，都處置不當，知不知道？」

　　周幼梅歉然一笑道：「是否囚徒兒不小心，將強敵引來，增加您的麻煩？」

　　青衣美婦道：「強敵遲早都要來的，這個，我不怪你。」

　　周幼梅一蹙眉峰，道：「此外，我就想不起什麼來了。」

　　「好，我告訴你！」青衣美婦正容接道：「第一，你不該暗中以言語激使令尊，重行捲入江湖漩渦，試想，萬一出了什麼差錯，不單你自己抱恨終身，連我這作師父的，也問心難安的！」

　　周幼梅不由悚然一驚地道：「師父，我知錯了。」

　　青衣美婦正容接道：「知錯就行。記好，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令尊對林公子的態度，固然令人非議，但那是為了你好，別人可以不恥他的行為，但你這做女兒的，卻不能出以此種態度，而只能暗地婉言規勸。」

　　周幼梅目含痛淚，微微點首道：「師父，我……我該怎麼辦？」

　　青衣美婦沉聲說道：「梅兒冷靜一點，聽我說正經事，說完之後，我們還有很多的緊要事，要分頭去辦。」

　　周幼梅正容點首道：「師父請吩咐。」

　　青衣美婦笑了笑說道：「你聽說過『翡翠船』，卻不知『翡翠船』究竟是什麼玩藝兒，是嗎？」

　　周幼梅點點頭道：「是師父不肯告訴我嘛！」

　　「現在我就說到它的來歷了。」青衣美婦微一沉思，才正容說道：「記不清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武林中有三位絕頂奇人，分別將儒、釋、道三種武功，互相切磋，去蕪存菁地融為一體，成為一種空前絕後的絕代武學，然後將那武功心訣，刻於一隻用翡翠製成的小船上，藏於一個秘密所在，以待有緣……」

　　周幼梅禁不住目光一亮地截口接問道：「那是說，誰要是獲得那隻『翡翠船』，他的武功，就可無敵於天下了？」

　　「那還用說。」青衣美婦說道：「事實上，為師所傳給你的武功，就是源出於『翡翠船』，只是，為師未獲全豹，而你我又都是女兒身，都限於女子天賦，不能大成。」

　　周幼梅接問道：「師父，那『翡翠船』，現在是在誰手中？」

　　青衣美婦道：「就在我方才所說的強敵手中。」

　　周幼梅方自一聲驚「啊」，青衣美婦又正容接道：「『翡翠船』雖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至寶，但迄今未經任何人獲得過。一直到五十年之前，才被一位武功並不高強，也籍籍無名的普通武師所發現，那就是你師祖。」

　　周幼梅忍不住又「啊」了一聲。

　　青衣美婦輕輕一嘆道：「你師祖雖獲得了曠代奇緣，卻並未向人炫耀，對門人弟子，也是量才施教，也從不說出這武功是出自武林人物夢寐以求的『翡翠船』中。」

　　周幼梅接問道：「那麼，您又是怎樣知道的？」

　　青衣美婦輕嘆一聲道：「那還是以後的事。」

　　接著又岔開話題，注目問道：「梅兒，你注意到你未婚夫手中，那半枚古錢上的奇異記號嗎？」

　　周幼梅點點頭，道：「我注意過，那是半朵梅花的圖形。」

　　青衣美婦幽幽地道：「那半朵梅花，就是你師公所做的暗號。」

　　周幼梅不由張目訝問道：「我還有師公？師父您怎麼從來不曾說過？」

　　青衣美婦卻答非所問地轉入原來的話題道：「本門武功，源出於『翡翠船』，也就是你這位師公說出來的。」

　　周幼梅若有所悟地道：「您老人家所要查訪的人，就是師公？」

　　青衣美婦點點頭，道：「是的，你師祖一共有八個得意弟子，我與你師公，是最受寵愛的兩個，論資質、稟賦，以及所獲傳武功之多和成就之高，你師公是八人中，首屈一指的，也就因此，在平常即受其餘同門的嫉妒，並暗地對你師公不滿，不幸你師公無意中漏出了本門武功源出於『翡翠船』的話，以致造成今天這種不可收拾的局面。」

　　周幼梅接問道：「師父，你與師公的名號，還沒說哩。」

　　青衣美婦笑了笑道：「好，先說我自己的，我姓古，名若梅……」

　　周幼梅截口笑道：「原來您的名字中，也有梅字，怪不得您要將我的名字改為幼梅。」

　　原來這一對師徒之結識，係古若梅於易容探訪乃夫途中，看中幼梅的資質稟賦，乃商請周一民，收為徒弟，並為之改名幼梅，當時，周幼梅才不過七歲。周一民是老江湖，自然看得出古若梅是一位遊戲風塵的奇俠，也自然樂得答應，並同意古若梅那一套「不會武功」的說法，在幼梅面前，並未透露乃師係一位仍然保有武功的奇人，同時，周一民雖知古若梅是一位武林奇人，卻不知其武功究竟高到何種程度，甚至於連乃女已練成一身遠高於他的驚世駭俗武功，也懵無所知……

　　「丫頭，你師公的名字中，也有『梅』字哩！」

　　周幼梅笑問道：「真的？」

　　「難道師父還會騙你！」古若梅含笑接道：「你師公姓邵，名友梅……」

　　周幼梅不禁脫口贊道：「好雅的名字！」

　　古若梅接道：「你師公不但名字中有『梅』字，而且也有林和靖的遺風，對梅花有特別的愛好。」

　　周幼梅笑道：「這可能和您名字中的『梅』字，也有關連吧？」

　　古若梅笑了笑道：「也可以這麼說。」

　　「那麼。」周幼梅接問道：「您和師公，又是怎樣分手的？」

　　古若梅沉思著接道：「方才我已說過，我與你師公還有六位同門，那六位中，有一對是未婚夫婦，我們這八人中，以他們這一對，資質最差，成就最低，但心術卻最壞。」

　　周幼梅問道：「那一對，算是我的師伯？還是……」

　　古若梅苦笑道：「該算是師叔。」

　　頓了頓話鋒，才一整神色說道：「這一對，男的複姓百里，單一個源字，女的複姓公冶，名如玉。」

　　接著，又笑了笑道：「這已經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了，當時，我們都還年輕，公冶如玉才不過十八歲，十八姑娘一枝花，這是女人的黃金時代，而這位公冶如玉，更是天生尤物，年紀雖輕，卻已懂得各種取媚男人的秘訣……」

　　說到這裡又「哦」了一聲，道：「現在，我該先說明一下你師祖的為人，你師祖雖然表面上淡於名利，但實際上，卻是一個名利心極重的人，他之所以有那種曠代奇遇，且秘而不宣，無非是想將八個徒弟，都教成絕頂高手之後，才正式宣佈，以收一鳴驚人的效果而已。」

　　周幼梅笑了笑，道：「這也不算壞呀！」

　　古若梅點點頭，道：「不錯，這不能算壞，但他老人家，卻還有幾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多疑，獨裁，喜愛奉承和有寡人之疾。」

　　微頓話鋒，長嘆一聲道：「你年紀還輕，也許還不明白這些道理，一個人好色，不算大毛病，但熱衷於名利者，必然好大喜功，好大喜功，再加上多疑，獨裁，喜愛奉承，就構成『親小人，遠賢人』的條件，這情形，如果是一國之君，就夠他亡國喪身的了，你師祖大小也是一門之主，他一身兼具上述的五個大毛病，這後果還能設想嗎？」

　　周幼梅不自覺地發出一聲喟嘆道：「後果？毛病就出在百里源與公冶如玉這一對未婚夫妻身上？」

　　「是的。」古若梅沉思著接道：「百里源是標準小人，公冶如玉是天生禍水，當你師公無意間透出本門武功源出於『翡翠船』的消息之後，這一對兒，就在你師祖身上特別下工夫。」

　　「於是，不久之後，公冶如玉成了你師祖有實無名的如夫人，而百里源也趾高氣揚地，儼然以本門繼承人自居了。」

　　周幼梅忍不住抿唇一哂，道：「這簡直是作孽！」

　　古若梅笑道：「作孽的，還在後頭哩！」

　　她頓住話鋒，沒再接下去。

　　周幼梅問道：「師父，怎麼不說下去？」

　　古若梅冷笑一聲，道：「這批鼠輩，來得可真是夠早！」

　　不錯，此時才不過剛剛天黑，如果有敵人進犯，可委實太早了一點。

　　周幼梅方自若有所悟地一軒劍眉間，古若梅又沉聲接道：「這竹林四週，已被強敵包圍，你快回室內去，記著，對付任何進犯者都格殺無論！」

　　周幼梅恭應著，起身奔向室內，古若梅傳音說道：「小梅，將燈點上。」

第十九章　魔魔天韻

　　周幼梅默然點首，身形微閃，已進入室內，古若梅冷冷一笑，也起身向室內走去。

　　夜幕業已深垂，外面的人，自然沒法瞧到竹林中的動靜，所以這師徒二人的行動，不致被敵人察覺。

　　少頃之後，火光一閃，木屋內已亮起燈光，但古若梅卻已由後門悄然而出，隱身在木屋一角的陰影中，凝神傾聽著。

　　以古若梅功力之高，微一凝神之下，對周圍箭遠內的一切動靜，自然是瞭若指掌。

　　她已默察到，這竹林周圍，至少有五十名以上的敵人在窺伺著，當她俏臉上掠過一絲輕微冷笑時，竹林正前面已傳來低微的悄語聲：「奇怪？」

　　「什麼事啊？」

　　前者語聲頗為尖銳，後者卻有若破鑼。

　　那兩人，儘管顯然是以極近距離，在低聲交談著，但在古若梅聽來，卻有如近在耳邊。

　　那尖銳語聲道：「他們竟然敢燃燈？」

　　那破鑼似的語聲笑道：「這有什麼奇怪的，天黑了，當然要燃燈呀。」

　　那尖銳語聲道：「我不是這意思，老王，你想想看，據咱們上頭所說，他們的功力，高得不得了，所以才一再嚴令不許輕舉妄動……」

　　那破鑼似的語聲截口笑道：「這與他們燃燈，有啥關係？」

　　「當然有關係。」那尖銳語聲接道：「試想，如果真如咱們上頭所說，他們應該早已察覺到咱們，既已察覺到被強敵包圍，還要燃燈，豈非是不可思議！」

　　那破鑼似的語聲道：「這叫做令人莫測高深呀！」

　　那尖銳語聲道：「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是故意如此做的？」

　　「我這判斷，大有可能。」

　　那尖銳語聲的人，似乎心頭一驚道：「那麼，咱們的談話，是否會被他們聽去？」

　　那破鑼似的語聲說道：「不會吧！距離這麼遠，咱們的談話，又如此低，在此種情形之下，誰要能聽到咱們的談話，那他就成了大羅神仙啦！」

　　那尖銳語聲道：「這可不一定，你老兄沒瞧到那位黑衣怪客的身手，今天天亮之前，我是親眼瞧到的……」

　　那破鑼似的語聲截口笑道：「我雖然沒親眼看到，卻也聽說過，像那位黑衣怪客所表現的那幾手，咱們這位即將趕來的令主，也照樣可以做到……」

　　聽到這裡，古若梅美目中，異彩連閃，唇角卻出現一道滿含嘲弄意味的弧線，同時，也將放在身邊的一個長方形布包解開，現出一具外貌不揚，也看不出是甚質料的古琴，並徐徐地坐了下去。

　　那尖銳語聲忽然「哦」地一聲道：「對了，那位黑衣怪客，是否真在這竹林之中？」

　　那破鑼似的語聲道：「管他在不在，咱們只管聽命行事就是……」

　　忽然，一陣「叮叮咚咚」的琴音，劃破夜空，清幽之極，也悅耳已極。

　　那尖銳語聲「咦」地一聲道：「這琴聲多美！」

　　那破鑼似的語聲道：「不錯！委實美妙得很。」

　　接著，又低聲笑道：「莫非他們效法諸葛亮擺『空城計』，想以一曲琴音將咱們嚇退？」

　　那尖銳語聲也低聲笑道：「有此可能，咦！不對，這琴音並非來自竹林中。」

　　那破鑼似的語聲道：「唔！委實奇怪，我也聽不出它來自何處？」

　　接著，似乎是苦笑了一聲道：「莫非是九天仙樂不成？」

　　那尖銳語聲忽然打了個呵欠道：「啊！好困！我真想躺下來，舒舒服服地睡它一覺。」

　　破鑼語音道：「對了，我也是的。」

　　「不好！」那尖銳語聲接道：「莫非是這琴音在作怪……」

　　說到這裡，那語聲已經是有氣無力，並接連打了幾個呵欠。

　　同時，那有若九天仙樂似的琴音，也戛然而止。

　　這時，周幼梅已恍然出現在古若梅身前，低聲笑道：「師父，您這一手真妙，四週呵欠連傳，都快睡倒啦！」

　　古若梅淡淡地一笑道：「還有強敵沒來，不過，看情形，今宵也許不需我出手。」

　　周幼梅欣然而喜道：「師父，您的意思，是要我去對付他們？」

　　「唔……」

　　「師父，您真好！」

　　古若梅哼了一聲道：「你以為這是好玩的，我不過是要你借機歷練一番而已。」

　　「我知道。」周幼梅含笑接道：「師父，我要幾時才能使用這個？」

　　說著，朝古若梅手中的那具古琴指了指。

　　古若梅笑了笑道：「丫頭，你還早得很哩！……」

　　接著，又以真氣傳音指示了一陣之後，周幼梅才滿臉興奮地離去。

　　周幼梅進入木屋不久，竹林正前面，傳來「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一個陰沉語聲低聲怒叱：「該死的蠢才！」

　　那破鑼似的語聲，含含糊糊地道：「人家正好睡嘛……」

　　另一個急促語聲說道：「稟令主，大事不好……」

　　那陰沉語聲怒喝道：「什麼事？大驚小怪的！」

　　那急促語聲結結巴巴地答道：「稟令主，咱們設在這竹林周圍的暗樁，都睡著了。」

　　那陰沉語聲的人，顯然是愣了一愣，才沉聲問道：「有無傷亡？」

　　那急促語聲道：「回令主，傷亡倒沒發現。」

　　那陰沉語聲道：「去周圍巡視一圈，快！」

　　「是！」

　　這時，另一個蒼勁語聲接道：「令主，這事情可邪門得很！」

　　那陰沉語聲冷笑道：「事情並不邪門，只是咱們低估了敵人的力量。」

　　那蒼勁語聲道：「難道那小子，真是咱們上頭那對頭的傳人？」

　　「絕對錯不了！」那陰沉語聲道：「方兄，請將李香主弄醒，問問經過情形。」

　　「是！」

　　「劈啪」兩聲脆響過處，那位「李香主」醒了過來，拉著破鑼似的嗓音，怒喝道：「媽的……」

　　「李香主」僅僅罵了這麼兩個字，就被兩記更重的耳光止住了，這回，他也算是真的清醒了。

　　「方兄」問完了經過情形之後，那位奉命去周圍巡視的人也完成任務回來，向「令主」恭聲稟報著：「稟令主，並無傷亡，但卻是一個個睡得像死豬一樣。」

　　那陰沉語聲接道：「好，你退過一旁。」

　　接著，才顯然是向著「李香主」問道：「李香主，現在你身上，是否還有甚異樣感覺？」

　　那位「李香主」，似乎是試行運氣之後，才苦笑著答道：「回令主，別的倒沒什麼，只是真氣不能凝聚，渾身乏力。」

　　那蒼勁語聲的人，似乎是吃了一驚道：「令主，武林中，竟有如此厲害的琴音？」

　　那陰沉語聲的人，自語似地接道：「難道咱們找錯了對象？」

　　那蒼勁語聲道：「令主此話怎講？」

　　那陰沉語聲道：「根據李香主所描述的情形，那該是屬於道家的『魔魔天韻』……」

　　那蒼勁語聲道：「何謂『魔魔天韻』？」

　　那陰沉語聲道：「『天韻』二字毋須解釋，所謂『魔魔』，就是『魔中之魔』，換句話說，就是魔道的剋星。」

　　那蒼勁語聲道：「令主，『魔魔天韻』與佛門的『天龍禪唱』，是哪一種厲害？」

　　那陰沉語聲道：「這可難下斷語，須視使用者本身的修為而定。」

　　那蒼勁語聲道：「令主，您方才說咱們找錯了對象，是……」

　　那陰沉語聲接道：「有此可能，因為咱們想像中的敵人，也是本門中人，而本門中，並無『魔魔天韻』這一種神功。」

　　那蒼勁語聲道：「那麼，咱們該怎麼辦？」

　　那陰沉語聲道：「方兄陪我去裡面走一遭，見機而行……」

　　那兩人的對話，並不太低，因而連靜立木屋門口的周幼梅在凝神傾聽之下也聽得清清楚楚。

　　這時，周幼梅耳中聽到乃師以真氣傳音說道：「那兩個就快進來了，記好，照我方才所吩咐的，妥為應付……」

　　周幼梅方自默然點了點頭，一陣「沙沙」腳步聲，已由遠而近。

　　接著，兩道人影，昂然直逼木屋前，一直到由門口透出燈光照射處，也就是距大門約三丈處，才並肩停了下來。

　　濛濛燈光下，隱身於室內暗影中的周幼梅，已能清楚地看出，那是兩個顯然都戴著人皮面具的黑衣人。

　　左邊一個，身材瘦高，年紀約在三至四旬之間，因其戴著人皮面具，不能做正確的估計。

　　右邊的一個，身材矮胖，由那一頭華髮推測，年紀當在五旬以上。

　　周幼梅方自目光一瞥之間，那高個子已目凝冷電，凝注室內揚聲說道：「本令主專程拜訪，那位在柳莊主別府中出現過的黑衣少俠，敬請現身一見。」

　　周幼梅冷冷一笑道：「閣下先報姓名來歷。」

　　高個子一蹙眉峰道：「這個，本令主非常抱歉……」

　　周幼梅截口接道：「閣下連個姓名來歷都不肯說出，我知道你是什麼組織的令主？」

　　高個子笑道：「尊駕昨宵，也好像並沒報過姓名來歷？」

　　周幼梅反問道：「昨宵，閣下也在場？」

　　高個子搖了搖頭，道：「不！但有我的手下在場。」

　　周幼梅冷然接道：「不錯，昨宵，我沒報過姓名來歷，但那時情況不同，我並沒專程去拜訪誰，也沒率著一批酒囊飯袋，去將柳莊主的別府包圍……」

　　高個子截口笑道：「尊駕別得理不饒人了，咱們之間，可能有某種誤會。」

　　「誤會？」周幼梅由暗影中緩步而出，傲然當門而立，冷笑一聲道：「你說得多輕鬆！」

　　高個子淡淡地一笑道：「真是見面勝似聞名，尊駕堂堂一表，不愧是人中之龍！」

　　「少來這一套！」周幼梅冷笑著接道：「我已經出來了，閣下如何一個『拜訪』法？」

　　「以尊駕功力之深，當已聽到本令主方才與這位方兄的談話了？」

　　周幼梅冷然點首道：「不錯！」

　　高個子道：「那麼，尊駕當明白，方才本令主所說，咱們之間可能出於誤會的話，決非信口開河。」

　　周幼梅「唔」一聲道：「我姑妄信之。」

　　高個子神色一整道：「現在，本令主敬謹請教尊駕尊姓大名？」

　　「梅小民。」

　　「梅小民？那麼，令師是？……」

　　周幼梅接道：「家師佛門弟子，姓氏不用已久。」

　　高個子注目接道：「據本令主調查所悉，這兒住的是一位俗家人。」

　　「不錯。」周幼梅點首接道：「那是家慈，老人家是帶髮修行，也算是半個佛門弟子。」

　　高個子接問道：「令堂也會武功？」

　　周幼梅笑道：「閣下既然調查得那麼清楚，又何必多此一問？」

　　高個子訕然一笑道：「閣下，你也該知道，江湖上很多身懷絕藝的奇人，是不肯輕易炫耀的。」

　　周幼梅冷然一哂道：「那就由你怎麼想吧！」

　　高個子笑了笑道：「如果本令主請教令堂的尊姓大名，當是不會獲得答覆的了？」

　　周幼梅淡淡地一笑道：「你並不太糊塗。」

　　高個子注目問道：「梅少俠，本令主能否請見令堂一面？」

　　「很抱歉！」周幼梅笑道：「家慈已經安寢。」

　　高個子苦笑道：「如此說來，咱們之間的誤會，可沒法消除了。」

　　周幼梅冷笑道：「我正等著你劃道。」

　　高個子精目中寒芒一閃道：「梅少俠如此咄咄逼人，以為本令主是怕了你？」

　　周幼梅披唇一哂，道：「怕不怕，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高個子冷然接道：「高明當面，本令主自不會放棄拜領絕藝的機會，但師出無名，打起來也不夠勁，所以，在咱們放手一搏之前，本令主還得先問幾句話。」

　　微頓話鋒，才注目接問道：「閣下同林志強是何淵源？」

　　周幼梅笑了笑，道：「還不是『翡翠船』的淵源？……」

　　高個子截口問道：「翡翠船？」

　　「不錯！」周幼梅正容接道：「人家都說林志強跟『翡翠船』有關，才引起江湖三大中人，爭相追逐，區區見獵心喜，橫裡插上一手，又有何不可？」

　　高個子愣了愣道：「有道理，只是，梅少俠年紀輕輕，卻為何要戴上人皮面具？」

　　周幼梅是背光而立，高個子居然能瞧出她是戴著人皮面具，高個子這一份目力之佳，所顯示的精湛功力，不由使周幼梅心頭一懍，但她表面上，卻神態自若地，微微一笑道：「咱們彼此彼此，是嗎？」

　　高個子微一沉吟道：「少俠，你的答話，都是不著邊際，本令主上命在身，卻不能不弄個明白……」

　　周幼梅截口笑道：「那與我不相干啊！」

　　高個子神色一整道：「看來，本令主是非得拜領高招不可了。」

　　周幼梅披了披嘴唇道：「我正等著哩！」

　　高個子眉梢一揚，冷笑聲中，已亮出一把有若一泓秋水的長劍。

　　「好劍！」周幼梅抿唇一哂道：「只是以閣下的身份，還要舞刀弄劍的，不嫌太俗氣了一點？」

　　高個子一愣道：「依尊駕之見呢？」

　　周幼梅漫應道：「咱們應該出點別出心裁的花樣才對……」

　　高個子搖頭截口接道：「不！尊駕也帶著寶劍，本令主不想出什麼花樣，還是在劍法上拜領高招吧！」

　　周幼梅問道：「是想由劍法上，查出我的來歷？」

　　高個子正容笑道：「不錯！」

　　周幼梅冷冷笑道：「這如意算盤，恐怕打不通！」

　　「錚」地一聲，清越龍吟過處，周幼梅已亮出肩頭寶劍，臉色一沉道：「閣下，在動手之前，我鄭重警告你，你必須嚴格約束手下，如想趁機妄圖進入室內者，可別怪我下手不留情！」

　　說完緩步而出，卓立高個子身前丈遠處，沉聲說道：「請！」

　　高個子一挑雙眉道：「恭敬不如從命，本令主有僭了！」

　　「了」字尾音未落，人已進步欺身，寒閃電掣勁風刺耳中，已「刷、刷、刷」，攻出了三劍。

　　這三劍，其實應該說是三招，但在高個子手中使來，快如電光石火，一氣呵成，在旁人瞧來，那高個子好像僅僅攻出一劍似地。

　　一串金鐵交鳴聲中，周幼梅被迫退三步，但她口中卻朗聲笑道：「好劍法！怪不得你狂的……」

　　高個子長劍揮灑，絕招綿綿而出，一面卻訝問道：「梅少俠，你這是什麼劍法？」

　　原來古若梅因避仇而不願洩漏本來身份，自然也不願洩漏本門武功，因而除了嚴命乃徒不得違背之外，更特別研創出一套類似「亂披風劍法」和「醉八仙掌法」的劍法和掌法，以收困擾敵人之效。

　　古若梅這一套別出心裁的劍法和掌法，雖然是脫脫於原來普通的「亂披風劍法」和「醉八仙掌法」，但經她去蕪存菁，並精心改進之後，已比原來的「亂披風劍法」和「醉八仙掌法」不知要高明了多少倍，尤其是在她本人手中使來，更有化腐朽為神奇之妙。

　　但眼前施展這套劍法的，是她的徒弟，使將起來，自然要遜色多多。

　　何況眼前這位強敵，已由其對話中，確定就是他們本門中的叛徒的手下，身手也比周幼梅只強不差。

　　周幼梅以其次要的武功，來對付那身手可能還要高過她的強敵，其一經交手，就被迫退三步，也就難怪了。

　　那高個子問話當中，又「刷、刷、刷」地攻出了三記絕招。

　　這回，周幼梅可沒再被迫退。

　　她本冰雪聰明，起手三招被迫退三步之後，心頭一急之下，急出了靈感來，竟將本門劍法，化整為零地雜在那奇特的「亂披風劍法」中使出，因而也輕鬆地接下了對方的第二次三招搶攻。

　　她那劍法，外表看來，東一下，西一下地，好像雜亂無章，也像是手忙腳亂，不可開交，但每一招一式，都是恰到好處，尤其是她將本門劍法，化整為零地雜在其中施展之後，更有畫龍點睛之妙，令人莫測高深。

　　周幼梅一見自己的應急辦法，居然有此意想不到的效果，不由心神大定，朗聲笑道：「閣下貴為令主，連我這最最普通的劍法都看不出來，不嫌太過孤陋寡聞了嗎！」

　　高個子冷笑一聲道：「我不信你這經過改良的『亂披風劍法』，能在本令主手下再撐過百招！」

　　周幼梅呵呵大笑道：「經過改良的『亂披風劍法』？閣下這名字，可取得真夠新鮮……」

　　高個子一愣道：「難道你這劍法，還另有名稱？」

　　「不錯」周幼梅一本正經地接道：「這劍法名為『縱橫捭闔蕩群魔』……」

　　高個子怒叱一聲：「你敢消遣本令主！」

　　「刷、刷、刷」一連三劍，居然又將周幼梅迫退三步。

　　周幼梅呵呵大笑道：「令主大人，非常抱歉，如果這劍法名稱，冒犯了你的忌諱，可得請多多包涵……」

　　她只顧消遣對方，無形中，腳下又被迫退兩步。高個子冷笑一聲道：「嘴皮硬，不算本事。」

　　周幼梅笑道：「閣下也並不見得怎麼高明啊！」

　　高個子怒喝一聲：「你再接我這連環三絕招！」

　　話聲中，精虹暴長，有若游龍夭矯似地，將周幼梅圈入一片綿密的劍幕之中。

　　一陣金鐵交鳴與火星四濺中，傳出高個子的呵呵狂笑道：「閣下終於現出原形來啦！」

　　原來高個子方才所使的連環三絕招，委實太過神奇，迫得周幼梅不自覺地施展出本門劍法來對抗，才勉強撐住，也因而洩了底。

　　既然洩了底，也就無甚顧忌了，周幼梅一橫心，怒叱一聲：「匹夫！你也接我三招試試！」

　　「鏘」的一串金鐵交鳴聲中，兩人的身形，都已騰射而起，以快得目不暇接的速度，凌空對拆三招之後，才一觸而分，同時被震落地面。

　　兩人足尖一點地面，又同時振劍飛撲，霎時之間，殺得難解難分。

　　劍氣沖霄，罡風激盪中，傳出高個子的怒喝道：「方兄，你還呆著幹嗎？」

　　那位「方兄」，似乎被這武林中難得一見的精采惡鬥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聞言之後才如夢初醒地一愣道：「令主之意，是……」

　　高個子沉聲接道：「先進入室內，將那姓林的小子抓出來！」

　　「是！」

　　「發出信號，縮小包圍，不許一人漏網！」

　　「遵命！」

　　緊接著，一聲清嘯過處，竹林四週，傳出一串震天殺聲。

　　那位「方兄」，手挽劍花，大喝一聲，騰身向木屋大門飛撲。

　　木屋內，平靜如水，燈光如晝，不見一絲反應。

　　但當那位「方兄」的身形射入門內時，室內突然傳出一聲清叱：「狂徒找死！」

　　隨著這清叱聲，一聲慘號，那位「方兄」那本來以劍護身，向前激射的身形，竟像是受到重大反震之力，突然以更勁疾之勢，倒射而回，「叭」地一聲，直挺挺地躺在地面，顯然已報銷了。

　　周幼梅的功力，本來略遜於那高個子，這時，她正被高個子的瘋狂攻勢，迫得改取守勢。

　　高個子目睹同伴一招斃命，心頭一懍，手上劍招，也極為自然地為之一滯。

　　周幼梅把握住這難得的一瞬，「刷、刷、刷」，一連三劍，爭回了主動，並將對方迫退三步。

　　就這當口，一聲沉喝，劃空傳來：「住手！」

　　惡鬥中的周幼梅與高個子二人，聞聲各自虛晃一招，縱出戰圈，但那些由竹林四週蜂湧而來的人，卻仍然是一個勁地向前衝。

　　那暗中語聲怒喝道：「誰敢再進一步，那姓方的，就是榜樣！」

　　語聲如天鼓齊鳴，震人耳鼓。

　　但那些人，根本不知道那位「方兄」的下場，因而愣得一愣之後，又繼續向前衝。

　　暗中語聲怒喝一聲：「不知死活的東西！」

　　緊接著，「咚」地一聲琴音過處，那些蜂湧前衝的人，竟像是如受雷擊似地，一齊呆立當地，一個個有若洩了氣的皮球，聯手中的刀劍，也不自覺地掉落地面。而且，功力高如那高個子，也不由地為之打了一個寒噤。

　　那暗中語聲沉聲說道：「老身已皈依我佛，不願多造殺孽，那位高個子，你吩咐他們，通通滾回去！」

　　「是！」高個子恭應一聲，轉身揮手大喝道：「通通退下！」

　　暗中語聲接道：「將那具屍體也帶走，你暫時留下。」

　　「是！」

　　高個子目送他的手下人，垂頭喪氣地離去之後，才目注木屋，恭身問道：「前輩能否請現身一見？」

　　暗中語聲道：「無此必要。」

　　「那麼。」高個子接口探問道：「敬請前輩賜示名號？」

　　暗中語聲冷笑道：「你該已猜想到，我就是你奉命搜尋的古若梅。」

　　高個子神態更恭謹了，肅容「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古師伯。」

　　古若梅的語聲笑道：「叫得真夠親切，可是你不曾想到，如果我這位『古師伯』的功力差一點，現在還能活著同你說話嗎？」

　　高個子連忙接道：「古師伯請莫誤會，弟子奉命搜尋的，可不是您老人家。」

　　「我且姑妄信之。」古若梅的語聲接道：「那麼，你所奉命搜尋，不許有一人漏網的，又是什麼人？」

　　高個子正容答道：「那是家師的一個朋友，由家師處，竊取武功秘笈潛逃，所以……」

　　古若梅的語聲接問道：「你姓什名誰？這令主是何職稱？」

　　高個子道：「弟子吳化文，關於職位，家師曾有嚴命，在未公開活動之前不許向外……」

　　古若梅截口道：「那你就不必為難了！」

　　吳化文諂笑道：「古師伯不是外人，弟子當……」

　　古若梅的語聲再度截口道：「你是百里源，還是公冶如玉的徒弟？」

　　「回師伯。」吳化文恭聲答道：「弟子是兩位老人家所合傳。」

　　古若梅的語聲沉聲喝道：「記好：我與你師父，師門情誼早已斷絕，由現在起，不許再稱我師伯。」

　　吳化文誠懇地接道：「師……」

　　「住口！站在江湖禮數上，你尊我一聲前輩，也就夠了！」

　　「是！」吳化文恭聲接道：「古前輩，家師兩位老人家，都很想念您，也時常提起您。」

　　古若梅語聲冷笑道：「只想念和提起我一個人？」

　　吳化文連忙接道：「是……不是……兩位老人家，也很想念邵師伯……」

　　「是了。」古若梅的語聲冷冷地一笑道：「他們是應該想念我的，只要我古若梅和邵友梅夫婦一天不死，他們會寢食難安。」

　　吳化文苦笑道：「古……前輩，您誤會了……」

　　古若梅的語聲沉喝道：「少廢話！」

　　一頓話鋒，才幽幽地一嘆道：「古若梅夫婦，一個遁跡荒山，一個皈依我佛，早已心灰意冷，不再過問江湖中事，這點，你是否信得過？」

　　吳化文恭應道：「弟子自然信得過。」

　　「那麼」古若梅的語聲接道：「煩請轉告令師：如果他們還有一點同門之誼，就該讓我夫婦安心終老林泉，莫再『想念』我們了！」

　　吳化文點首恭諾道：「弟子記下了。」

　　沉寂少頃之後，古若梅的語聲才長嘆一聲道：「好！你走吧！」

　　吳化文恭聲應「是」，朝著木屋恭敬地一禮，並向周幼梅微微點首之後，才倒退三步，轉身疾馳而去。

　　周幼梅目送吳化文的背影，消失於竹林外的沉沉夜色之中後，才轉身走向室內，一面並蹙眉問道：「師父，您不該把那姓吳的放走了的。」

　　古若梅幽幽地一嘆道：「該來的，終歸要來，殺一個吳化文，解決不了問題，而且，我也不忍下手。」

　　周幼梅自行拉過一張椅子，倚坐乃師身邊，嬌聲問道：「師父，今後，咱們怎麼辦？」

　　古若梅忍不住笑道：「丫頭，穿著男人衣服，說話卻是嗲聲嗲氣的，羞也不羞？」

　　周幼梅索性不依地撒起嬌來：「師父，在您面前，有甚要緊嘛！」

　　周幼梅沉思少頃之後，才一整神色道：「小梅，現在你去休息，明天，咱們該暫時分手了！」

　　「分手？」周幼梅截口訝道：「師父要去哪兒？」

　　古若梅笑道：「傻丫頭！看你急成這樣子，你又不是不曾離開過我。」

　　周幼梅道：「可是，現在情況不同啊！」

　　佔若梅道：「正因為情況不同，不得不暫時分手。」

　　周幼梅注目問道：「師父，您要去哪兒？」

　　古若梅沉思著接道：「明天，我同林公子去巫山，你前往赴金大俠的約會，也許他們正需要你協助哩！」

　　周幼梅道：「咱們幾時見面？」

　　古若梅道：「這個，明天我會告訴你的。」

　　周幼梅蹙眉接問道：「師父，明天咱們離開時，能逃過人家耳目嗎？」

　　「這些，你不用擔心，為師自有道理。」古若梅揮手接道：「你還是早點去歇息吧。」

　　「不！」周幼梅接道：「師父，方才那故事，還沒說完呢。」

　　「什麼故事啊？」

　　「就是那有關本門的故事……」

　　古若梅截口道：「那些，以後再談。」

　　周幼梅又撒起嬌來，道：「不嘛！師父，您不說完，今晚我睡覺也睡不好的，而且，現在時間還不到二更哩！」

　　古若梅只好苦笑道：「你這丫頭，真會磨人。」

　　一頓話鋒，才注目問道：「方才，我說到什麼地方了？」

　　周幼梅接道：「方才，您說到公冶如玉已成為師祖有實無名的如夫人，我說：『那簡直是作孽。』您說：『作孽的還在後頭哩！』……剛說到這裡，就被吳化文那批人打斷了。」

　　古若梅笑道：「你倒記得真夠清楚……」

　　周幼梅搖著乃師手臂，央求著說道：「師父，您快點說吧！」

　　古若梅沉思少頃之後，才幽幽地一嘆道：「公冶如玉成為你師祖的如夫人之後，立即暗中與百里源狼狽為奸，把持本門中的大小事宜，並『挾天子以令諸侯』，將所有同門，都沒放在眼中。」

　　周幼梅忍不住接問道：「難道師祖他老人家，就睜著眼睛不管？」

　　「管？」古若梅苦笑道：「太阿倒持，他還能管得了嗎？」

　　周幼梅眼睛睜得大大的，訝然問道：「那是為了什麼呢？」

　　古若梅輕輕一嘆道：「俗語說得好：色不迷人人自迷，你師祖在公冶如玉的狐媚手段之下，連心肝五臟，也恨不得奉獻出來，至於那『翡翠船』中的武學，自然是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的了。」

　　周幼梅道：「縱然如此，也不至於管不了呀！」

　　古若梅笑了笑道：「丫頭，你太年輕了，有關男女之間的事，還在一知半解中。」

　　周幼梅方自「俊」臉一紅，古若梅又神色一整說道：「起初，你師祖是溺愛過分，明知公冶如玉飛揚跋扈，為所欲為，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予制止，以後，當他老人家也覺得太不像話，而要加以制止時，卻已經是無能為力了。」

　　周幼梅蹙眉問道：「難道說，公冶如玉夫婦的武功，還高過了師祖不成？」

　　「那倒不是。」古若梅接道：「只是，那一對人面獸心的東西，已在你師祖的飲食中下了慢性毒藥，以致你師祖的功力，於不自覺中，已減低了一半……」

　　周幼梅忍不住一挫銀牙道：「這一對狗彘不如的東西，有朝一日，犯在我手中，我……」

　　古若梅截口一嘆道：「孩子，以目前的情況而論，除非你能另有奇遇，否則，你這願望恐怕沒法完成。」

　　「是的。」周幼梅喟然一嘆道：「目前，我連他們的徒弟都打不過，還能談其他！」

　　古若梅神色一整道：「話也不能這麼說，有道是：天道好還，報應不爽，邪惡勢力是不能久存的，所以，我們也不用灰心，只要能找到你師公，好好將你們這一對加以培植，事情還大有可為。」

　　說著，向那躺在床上，好夢方酣的林志強指了指。

　　周幼梅訕然一笑道：「師父，他目前還遠不如我哩……」

　　古若梅笑道：「我敢保證，他今後必然是後來居上，而且成就必能遠超於你。」

　　周幼梅禁不住芳心竊喜，但表面上，卻故裝漫不經意地岔開話題道：「師父，話題越扯越遠了哩！」

　　「是你自己要打岔嘛！」古若梅笑了笑道：「方才，我說到哪兒了？」

　　周幼梅道：「已說到師祖中了慢性毒藥，功力減低一半……」

　　古若梅截口一嘆道：「對了，方才，我還遺漏了一點沒說明，那就是其餘四位同門，也同樣的受了暗算，不過，他們所服毒藥性質不同，分量也不太重而已。」

　　周幼梅接問道：「那是我的四位師叔？」

　　「是的。」

　　「他們的結果如何呢？」

　　古若梅沉思著接道：「當時，他們四位，自己還不知道已中暗算，是公冶如玉夫婦，因挾持你師祖的目的已達，大權在握，已不必顧忌了，才自動宣佈，要他們四位宣誓效命，才給予解藥，否則，即行處死。」

　　接著，輕嘆著反問道：「你想，他們四位，會甘心接受嗎？」

　　周幼梅苦笑道：「如果換我，我也不會接受。」

　　古若梅道：「不接受，就得死，拼的結果：你那四位師叔，是二死二傷，那帶傷逃走的二位，至今生死下落不明。」

　　周幼梅道：「當時，師祖不在場？」

　　「在場。」古若梅接說道：「當時，如非你師祖出手，你那負傷的兩位師叔，還逃不了命。」

　　周幼梅道：「事後，那公冶如玉夫婦，豈非要遷怒於師祖？」

　　古若梅點點頭，說道：「那是必然的，但你師祖雖已將自己的武功傾囊相授，卻並未交出『翡翠船』來，那一對狗男女，為了要獲得『翡翠船』，當不致對你師祖有更進一步的不利行動。」

　　周幼梅接問道：「師父，師祖他老人家，是否還健在？」

　　古若梅說道：「只要他老人家不交出『翡翠船』，當不致有生命危險，但真實情況，目前，恐怕只有那一對狗男女才知道。」

　　周幼梅忍不住一嘆道：「但願那『翡翠船』還沒落入那一對狗男女手中。」

　　「但願如此。」古若梅神色一整道：「小梅，有一件事，你必須記好：你那兩位中毒帶傷而逃的師叔，可能仍然健在，以後行道江湖時，要多多注意。」

　　周幼梅恭應道：「徒兒記下了。」

　　接著，又注目接道：「只是徒兒並未見過那兩位師叔……」

　　古若梅截口道：「如果他們二位仍然健在，也不會以本來面目出現，所以，見未見過，都無關緊要，只要記住他們的姓氏和特徵就行了，這些，以後，我再詳細地告訴你。」

　　周幼梅點了點頭後，又接問道：「師父，當時您和師公又是怎麼失散的？」

　　古若梅長嘆一聲說道：「這事情，又得從頭說起。當你師祖被公冶如玉迷惑得神魂顛倒時，我與你師公，曾暗地向你師祖提出警告，但忠言逆耳，換來的，卻是一頓訓叱，不久，這消息傳入公冶如玉耳中，於是假傳聖旨命令我與你師公出外行道，並且，半年之內，不許回來！」

　　頓住話鋒，微一沉思之後，才輕輕一嘆道：「當時，我與你師公，是分別被派住兩個不同的地區，想不到這一分離，竟幾乎成了永訣，一直到今天，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生死下落。」

第二十章　挫群豪　雛鳳揚威

　　周幼梅接口問道：「師父是於行道途中，遭受暗算的嗎？」

　　古若梅道：「是的，而且不止一次，如非我命不該絕，早就身遭慘死！」接著，又一挫銀牙道：「當時，我還不知道暗算我的敵人是誰，也不知道本門中已出了空前浩劫，以後當我明白事實真象時，才感到自己已陷入孤立無援，隨時隨地，都有殺身之禍的危險。」

　　周幼梅注目接問道：「當時，您也不知道師公的遭遇？」

　　「是的。」古若梅心有餘恨地接道：「當時，我一方面為本門的不幸而悲哀，又心懸你師公的安全，還得隨時提防那一對狗男女的暗算……此刻回想起，我真不知那一段日子，是怎樣挨過來的。」

　　周幼梅道：「師父，您當時沒找過師公？」

　　古若梅道：「當然找過，當我改裝易容，趕到你師公行道的地方時，卻是一點消息也沒有。我也曾在你師公行道的鄰近地區暗訪過將近一年之久，也沒獲得一點消息。最後，我又潛返本門，想由那一對狗男女的手下口中獲得一點線索，但這些，都等於白費。之後，我懷著沉重的心情，在江湖上流浪了五年，才遇上你，也才在這兒定居下來。」

　　周幼梅注目接問道：「師父，這些年來，您還經常外出，目的就是為了尋訪師公的下落嗎？」

　　「是的。」古若梅點著一嘆道：「總算皇天有眼，今天，我已獲得了你師公的消息……」

　　周幼梅截口笑道：「對了，師父，我還沒向您恭喜哩！」

　　古若梅佯嗔地道：「丫頭討打！」

　　周幼梅嬌笑道：「這本來是天大的喜事嘛！」

　　古若梅笑了笑之後，又正容揮手道：「快去歇息，說不定還有敵人會來哩！」

　　周幼梅也正容接問道：「師父，您呢？」

　　古若梅道：「我，調息一會兒就行……」

　　第二天天亮之後，周幼梅替林志強解開睡穴，並除掉傷口處的包紮，果然，僅僅過一夜工夫，林志強身上的外傷，已完全痊癒，而且也沒留一絲疤痕。

　　三人共進早點時，古若梅將昨宵所發生的事，以及向周幼梅所說的一切，又擇要向林志強說了一遍。

　　林志強於感慨萬千中，當然也禁不住對未來有著美麗的憧憬。

　　不過，此刻的林志強，卻還不知道目前這位「梅小民」，事實上就是他的未婚妻周幼梅。

　　古若梅於說完往事，又對今後行蹤略為商討之後，立即各自帶了一個小行囊，相偕向荊州城趕去。

　　當然，公冶如玉的手下人，必然在暗中監視和跟蹤，但一則因古若梅功力太高，二則是大白天，那些跟蹤監視的人，自然不敢迫近，而只能遠遠地暗中注意著，這情形，也自然逃不過古若梅的耳目，但她卻故裝毫無察覺地坦然奔向荊州城。

　　他們三位，沿著官道，直奔荊州城，在碼頭上，僱了一艘中型樓船，言明直放「洞庭湖」後，立即解纜揚帆，順流東下。

　　這艘中型樓船離岸不久，碼頭邊又駛出一艘烏篷小船，以半里距離，遙遙地跟了下去。

　　順風順水，中午稍過後，已到達「石首」縣境的「新廠」。

　　說來也真令人費解，時間那麼早，這艘中型樓船，竟在「新廠」停靠下來，而且也並無一人登過岸。

　　那艘追蹤而下的烏篷小船，也在離樓船三丈外靠岸，讓一位灰衫文士匆匆登岸之後，又立即解纜向下游駛去，那情形，就像是順便送一個人登岸似的。一直到薄暮時分，古若梅所乘的中型樓船，才繼續他們的航程。

　　同在荊州一樣，他們那樓船離岸不久，碼頭上也駛出一艘小船，不過，這回不是烏篷小船，而是一艘小型漁船。

　　漁船乘夜作業，那自然是很平常的事嘛！

　　當然，中型樓船中的古若梅等人，也明知道這一艘小漁船，決不是平常的漁船，但他們卻故意裝聾作啞，根本不予理會。

　　那艘小漁船上的人，也顯然是只在跟蹤，而並未採取任何行動，始終以箭遠距離，遙遙地跟著。

　　由「新廠」入「洞庭湖」的水路，首先是一段約莫二十里的廣闊江面，然後才進入一段狹窄的水域。

　　當這一段寬闊的水程過了一半時候，古若梅首先向林志強和周幼梅二人說道：「林公子、小民，再前行十里，就進入咱們預定登陸的地點了，現在，你們先行準備好。」

　　周幼梅眉峰一蹙道：「師父咱們為何要走這些冤枉路，乾脆將那些跟蹤的人宰掉，不就得了？」

　　古若梅神色一整道：「你以為跟蹤的，就只有一艘小船？」

　　周幼梅一愣道：「難道師父還另有發現？」

　　古若梅點點頭道：「不錯，陸路上，也有兩批人馬，在不即不離地跟著，咱們能同時一舉將其消滅嗎？」

　　接著，又正容說道：「咱們此行目的是避仇，所以才不得不故意走這段冤枉路，以使敵人摸不準咱們的去向，小民、林公子，你們兩人必須記好：在咱們羽翼未豐之前，應盡量避免與敵人發生衝突！」

　　林志強、周幼梅二人，同時正容恭喏著。

　　古若梅向窗外探望了一下之後，目光一掠林志強等二人道：「快到了，將東西背起來。」

　　接著，三人都背上一個用油布層層密封的包裹，蛇行著由艙面上爬到船頭，沿著船舷，悄然落入江中。

　　時當黑夜，那些跟蹤的人，距離又遠，也根本沒防備到對方會來上這一手，因而這三位算是神不知鬼不覺地，順利進入江中。

　　這三位，都有上乘的水上功夫，入水之後，立即潛入水面下，向右岸潛游過去。

　　前文中已說過，這段水域，江面較窄，由江心到右岸，也不過里許水程，因而不到袋煙工夫，這三位已到達右岸，進入一片高可及人的雜草叢中。

　　首先由古若梅凝神微一默察之後，才點點頭道：「這附近三里範圍之內，絕無行人，咱們趕快換過衣衫，立即趕路……」

　　接著，三人分別進入較隱蔽的雜草中，將身上濕衣脫下，包上石頭扔入江中，開始改裝易容。

　　不久，古若梅變成了一位白髮蒼蒼，短鬚如戟的精悍老者，林志強則成了一位面色黝黑的中年商人，至於周幼梅，則仍然躲在草叢中不肯出來，只是低聲說道：「師父、林少俠，你們二位先走。」

　　傻不楞登的林志強，一面向周幼梅藏身的草叢中走去，一面笑道：「梅兄弟，我來幫你易容……」

　　「不！不！」周幼梅一迭聲地阻止道：「我還沒穿好衣服……」

　　古若梅也連忙接道：「林公子，別管他了，咱們先走。」

　　林志強只好折了回來，並訕然一笑道：「又不是大姑娘，沒穿衣服，也不要緊嘛！」

　　古若梅心中暗笑道：「真是一個傻小子……」

　　但她口中卻向周幼梅低聲吩咐道：「小民，你得多加小心！」

　　周幼梅恭應道：「徒兒記下了。」

　　古若梅向林志強揮揮手道：「走吧！」

　　當古若梅與林志強二人，進入官道，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後，周幼梅才由草叢中站了起來。

　　怪不得她要乃師和林志強先走，原來她已恢復了女兒家的裝束，不過，她此刻裝扮成是一位青布衣裙的中年村婦而已。

　　她，低首自己檢視了一遍之後，也背起行囊，進入官道，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

　　※※※

　　第三天，申牌時分，地點是長江北岸的「宜昌」。

　　「宜昌」，位居三峽之口，為人蜀之咽喉，川中貨物出入，均以此為轉運之所，因而商賈雲集，市面也相當繁榮。

　　「會賓樓」，是「宜昌」城中，首屈一指的酒樓。

　　這時，華燈初上，「會賓樓」正開始上賓，說得上是車水馬龍，絡繹不絕。在熙來攘往的人潮中，兩位商賈裝束的錦袍長髯老者，並肩昂然步上「會賓樓」門前的台階。

　　但他們二位剛剛步上台階，一旁突然閃出一個鶉衣百結的中年花子，迎著二人兜頭一揖道：「老爺子，請可憐可憐我吧……」

　　左邊的錦袍老者，一蹙濃眉，探懷取出一塊碎銀，投向中年花子的破碗中，沉聲說道：「年紀輕輕的，怎能不上進，拿去，做點小本生意……」

　　這當口，那中年花子卻是故裝滿面羞容地默然垂首，但他口中卻以真氣傳音說道：「金大俠，樓上已有不少可疑人物……」

　　原來這兩位商賈裝束的錦袍老者竟是「九指神駝」金石堅，和「雲夢釣叟」周一民二人所喬裝。

　　中年花子傳音完畢之後，才低聲靦腆地一笑道：「多謝老爺子的厚賜和教訓！小的當永銘心底……」

　　金石堅卻於微微一愣之後，才與周一民相偕進入酒樓。

　　在店小二的殷勤接待下，兩人在二樓上揀了一個臨窗的座位，點過酒菜之後，才漫不經意地向全樓打量著。

　　這「會賓樓」的二樓，面積可相當大，估計足可容納三百人以上，也就是說，大得可以擺下三十桌以上的全席。

　　但目前，因時間還早，僅僅上了個五成的座，約莫已有一百四五十人。

　　這兩位，交換過會心的一瞥之後，周一民目注窗外的街頭夜景，口中卻以真氣傳音聲說道：「那位少俠，還沒來。」

　　金石堅也裝作流覽街頭夜景，一面傳音答道：「這可不一定，如果他改裝易容，混在……啊！不！他的紙條上已寫明，會以當晚的本來面目相見的，這事情，委實有點奇怪……」

　　原來周幼梅前宵在柳伯倫別府靜樓前，以紙條通知金石堅，就是請他們在這兒相見。

　　周一民眉峰一蹙道：「可能他因目前情況不同，而臨時改變主意，改了裝？或者是咱們來得太早？」

　　金石堅忽然急聲說道：「上官玄來了……」

　　周一民傳音接道：「我已看到，冷無垢也來了！」

　　金石堅傳音苦笑道：「看情形，如果那位少俠爽約不來，今宵，咱們這兩副老骨頭，就會擱在這兒。」

　　周一民方自苦笑一聲，店小二已送上酒菜，並分別替兩人斟滿一杯酒後，才哈腰退出。

　　金石堅一舉酒杯，笑了笑，道：「閒話少說，喝酒吧！」

　　他端起酒杯之後，才發覺杯底，竟壓著一個小小的紙團兒。

　　兩人對乾了一杯之後，金石堅才漫不經意地將紙團打開，紙條上寫著如下的右軍狂草：「二位已落了單，今宵除非能與在下合作，否則，勢難出此酒樓，柳伯倫敬上。」

　　金石堅冷冷一笑，將紙條向周一民身前一推道：「周兄你瞧。」

　　周一民瞧過紙條之後，一嘆，傳音說道：「尊意如何？」

　　金石堅笑了笑道：「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周兄，咱們都是入土半截的人了，今宵，真要是將這把老骨頭擱在這兒，也該給年輕的一代，起點示範作用。」

　　「對！對！」周一民一挑雙眉，傳音接道：「小弟唯金兄馬首是瞻……」

　　說到這裡，上官玄已偕同冷無垢二人，緩步走了過來，上官玄並向他們二人含笑點首說道：「二位好高的興致！」

　　金石堅漫應道：「閣下的興致也不差呀！」

　　上官玄傲立二入座位前，目光向二人一掃道：「二位中，哪一位是金大俠？」

　　金石堅冷然接道：「區區就是金石堅。」

　　冷無垢接問道：「那麼，這一位該是周大俠了？」

　　周一民傲然點首道：「不錯。」

　　上官玄哈哈一笑道：「金大俠的功力，是越來越精進了，連背上的駝峰也消失了哩！」

　　金石堅冷冷一笑道：「多承誇獎！」

　　接著，目注周一民，敞聲笑道：「周兄，咱們也別再小家子氣了，還是現出本來面目吧……」

　　話聲中，已抬手揭下頭臉上的偽裝，同時全身骨節一陣爆響，已恢復他那駝峰高聳的本來面目。

　　自然，周一民也除下了頭臉上的偽裝。

　　上官玄笑道：「二位豪氣不減當年，不愧是俠義道中的領袖人物……」

　　這時，冷無垢卻淡淡地一笑道：「二位，是否可以賜個座兒？」

　　周一民搶先冷笑道：「不敢高攀！」

　　冷無垢臉色一沉道：「周大俠，冷無垢提醒你一聲，今宵，可沒有人給你們撐腰！」

　　周一民雙眉一軒，怒聲喝道：「冷無垢，周一民可不是給人嚇大的……」

　　話聲中，人已霍地站起。

　　上官玄連忙雙手連搖地道：「周大俠莫動無名火，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周一民冷笑一聲道：「有屁快放！」

　　上官玄訕然一笑道：「周大俠何必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哩，咱們立場可能有所不同，但同為武林一脈，坐下來談，總比舞刀弄劍，要容易解決嘛！」

　　金石堅接口一笑道：「我倒想不起來，咱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

　　「有！有！」上官玄逕自拉過一張椅子，在一旁坐下，才正容接道：「而且，那全是為二位好……」

　　只聽一個清朗語聲接道：「這年頭，要想混吃騙喝，可真不容易。」

　　這突如其來的兩句話，顯然是有所為而發。

　　正在僵持中的四位，一齊循聲注目，只見就在隔鄰的一個本來空著的座位上，不知幾時，竟出現一個年輕叫化，正大馬金刀地坐著。

　　年輕叫化似乎根本沒覺察到有人向他注目，依然自顧自地長嘆一聲道：「貴為江湖三大的首領，上酒樓還得向人家打秋風，真是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冷無垢方自精目中寒芒一閃，店小二已氣急敗壞地趕了過來，向著年輕叫化大聲叱道：「你這死叫化，怎麼跑到樓上來了？」

　　年輕叫化笑道：「小二哥，你這話真夠意思，我是用兩條腿走上來的呀！」

　　店小二手口並用地推著年輕叫化道：「快下去！快下去……」

　　但他使盡了吃奶的力氣，卻有如蜻蜓撼石柱似地，那年輕叫化，端坐如故，含笑著問道：「怎麼？難道你們這兒不是酒樓？」

　　店小二急道：「就是因為是酒樓，你叫化才不能上來。」

　　「為什麼？」年輕叫化接著一拍自己的額角，「哦」了一聲道：「我想通了，你是狗眼看人低，怕我叫化爺爺沒有錢，是不是？」

　　店小二仍在一個勁地推著，一面結結巴巴地說道：「不！不！有錢也不賣給你……」

　　「你敢！」年輕叫化截口一聲清叱，「砰」地一震，將一錠足有十兩重的銀錠子摔在桌上，扭頭目注店小二冷笑道：「叫化爺爺有的是銀子，快！揀最好的，給小爺送上來！」

　　這回，可使店小二愣住了，一時之間，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上官玄向店小二揮揮手道：「小二哥，你只管下去，讓我來伺候他。」

　　店小二仍然是一副進退兩難的尷尬相，年輕叫化卻咧嘴一笑道：「對！慣於受人伺候的人，伺候起人來，一定要周到一點……」

　　啊！好整齊潔白的一口牙齒！可惜是長在一個叫化子口中，實在太委屈它了。

　　上官玄冷冷地一笑道：「年輕人，何苦跟一個下人過不去！」

　　年輕叫化笑道：「這叫作殺雞嚇猢猻呀！」

　　一頓話鋒，又含笑接道：「這位大爺，要伺候就乘早，只要伺候得我叫化爺爺舒服，這十兩銀子，吃剩下來，全都賞給你……」

　　上官玄冷笑一聲：「放心，我一定伺候得你舒舒服服……」

　　話沒說完，右掌一揚，一縷勁風，帶著「嘶嘶」銳嘯，射向年輕叫化的前胸。

　　上官玄的「白骨陰風掌」，號稱武林一絕，目前，他是化掌力為指風施展，更顯得指風如箭，陰寒急勁之極。

　　同時，他一上手就施展出他那拿手武功，也足見他有一招斃敵的雄心。

　　但那年輕叫化，既不還手，也不閃避，僅僅是上身一仰，以毫髮之差，避過那既陰寒又急勁的指風，同時，口中還輕蔑地笑道：「當心！別傷了自己的手下……」

　　這情形，哪還把上官玄看在眼中。

　　憑上官玄的身份和功力，在施展拿手功夫的情況之下，不但不曾傷著對方，而且連對方的身形也沒逼開，這情形，儘管他心中暗懍而提高了警覺，但面子上，可實在掛不住。

　　因此，也顧不得他那指風將那些改裝易容分坐一旁的手下人嚇得紛紛閃避時，所造成的混亂，趁著目不暇接之間，改指為掌，電疾地向年輕叫化那向後一仰的身軀兜胸下擊，口中並大喝一聲：「小狗躺下！」

　　以上官玄的身手，變招之速，與掌力之雄渾，自是不在話下。

　　何況那年輕叫化，身形虛仰，以常情而論，除了硬接或挨上一掌之外，似已別無他途可循，因而使得一旁的金石堅與周一民二人也不由為之捏上一把冷汗，口中並同時脫口驚呼：「少俠當心！」

　　但他們卻是白擔了一場虛驚，話聲未落，眼前一花，那年輕叫化，已夷然無損地端坐原地，而那兩度出手迫擊的上官玄，卻已有若泥塑木雕似地，呆立當場。看官們請莫誤會，上官玄並非穴道被制，而是被年輕叫化那種出神入化的身手，震驚得呆住了。

　　年輕叫化也不管上官玄的反應，更不理會旁觀人的那種張口結舌的神情，只是側目冷冷一笑道：「上官玄，方才這兩招不算，小爺端坐這兒，再讓你十招，只要你能逼得我離開這條板凳，這兒的事，可以撒手不管，讓你們為所欲為。」

　　上官玄臉色鐵青，一時之間，不但沒採取進一步的行動，連話也答不上來，只是身軀不斷輕微顫抖。

　　是的，年輕叫化身手之高明，使他懍駭已極，而那幾句話，更足以使他氣炸肚皮，此情此景，他除了氣得發抖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年輕叫化側目一笑道：「上官神君，怎麼樣啊？」

　　這時的上官玄，臉色猙獰得有如厲鬼，一襲長衫，也無風自鼓，顯然地，他是在下不了台的情況之下，已豁了出去，準備做孤注一擲了。

　　一旁的冷無垢，連忙跨前一步，以手肘碰了碰上官玄，並急聲傳音道：「上官兄，不可魯莽……」

　　那年輕叫化仰首悠悠地說道：「兩位一齊上，也一樣。」

　　上官玄這才冷笑一聲道：「小狗，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年輕叫化敞聲笑道：「不是我說的，難道你還有種說這種豪語？」

　　冷無垢又連忙向上官玄附耳說了幾句什麼，只見上官玄一挑雙眉說道：「我情願自請處分，也不能咽下這口氣！」

　　「自請處分？」年輕叫化呵呵大笑道：「上官玄，你枉為江湖三大中實力最雄厚的首領，還有誰能管得著你呢？居然要自請處分？」

　　接著，又淡淡地一笑道：「小爺說一不二，二位只管一齊上，有什麼不敢洩漏的壓箱底的本事，也只管掏出來，貴上處，由小爺代為招呼一聲，不予處分就是……」

　　這時，柳伯倫也以本來面目緩步而出，向著一臉尷尬神色的上官玄、冷無垢二人抱拳一拱道：「上官神君、冷莊主，請稍安勿躁，容柳某人先向這位少俠說幾句話如何？」

　　不等這二位開口，立即轉向年輕叫化，正容問道：「如果柳某老眼未花，這位少俠，該是前宵在敝別府中出現過的黑衣少俠了？」

　　年輕叫化點首笑道：「不錯啊！柳莊主真是『眾人皆醉我獨醒』……」

　　原來這年輕叫化，就是周幼梅另一化身。

　　柳伯倫抱拳一揖道：「少俠，上官神君與冷莊主不知是少俠俠駕光臨，方才冒犯虎威，敬請多多包涵。」

　　「好說，好說。」周幼梅一整神色道：「前宵，我當眾交代，不許任何人走向群俠撤退的路上，如今時限已過，我不加深究，但你們三位，卻必須老老實實答我一問。」

　　一頓話鋒，才目光深注地接問道：「你們的貴上，是不是公冶如玉與百里源那一對狗男女？」

第二十一章　玉觀音

　　周幼梅這一問，可使得這當今江湖三大的三位首腦人物，臉色齊都一變，半晌答不出話來。

　　同時，也使酒樓上的其他武林人物，包括江湖三大中的手下人在內，一齊為之蹙起了眉峰，並將視線集中投射在上官玄等三人臉上。

　　本來，這情形，也難怪一般人會感到大驚小怪。

　　試想：江湖三大中的首腦，是何等人物？平常，這三位中，任何一人跺跺腳，也能使整個江湖顫動，像這樣的人物，他們的上頭，居然還有所謂「貴上」，而這位「貴上」偏偏又是名不見經傳的人物，這情形，豈不令人困惑不解！

　　上官玄等三人臉色接連數變之後，還是由柳伯倫訕笑著答話道：「少俠說笑了，咱們三人，也算是各霸一方的首腦人物，又怎會有什麼『貴上』的……」

　　周幼梅冷然截口道：「那麼方才上官玄所說，拼著『自請處分』的那幾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這一問，可使得平常口若懸河的柳伯倫，也不禁為之訥訥地道：「這個……可……可得……」

　　總算他頭腦反應夠快，心頭一急之下，居然急出靈感來，連忙話鋒一轉說道：「上官神君，你方才說的『自請處分』，是否指對令師而言？」

　　上官玄冷然接道：「這問題我拒絕答覆，柳莊主，你也不用管，看看他能否把咱們三個吃下去！」

　　周幼梅淡淡地一笑道：「也許有一天，會有人要吃你們的肉，剝你們的皮，但卻決非我梅小民……」

　　柳如眉由乃父背後擠出，截口接道：「梅少俠指的人，可是林志強？」

　　「不錯。」周幼梅正容接道：「據我所知，江湖三大中，只有貴莊對林少俠，還在敵友未定之間，如果柳姑娘能一秉初衷，對林少俠愛心不渝，並好好運用你的影響力，則不久的將來，貴莊當可免除這一場浩劫……」

　　柳如眉再度截口問道：「梅少俠，林志強現在何處？」

　　周幼梅正容如故地接道：「柳姑娘，只要你能記住我的話，你的心願，必然如願以償，但目前，卻不能與林志強見面。」

　　不等柳如眉答話，立即目光一掃上官玄等三人，沉聲說道：「我不吃你們，也不難為你們，但你們三個，必須率領你們的手下，立即滾開，滾得遠遠的！」

　　「娃娃好大的口氣！」梯口適時出現一位黑衣蒙面婦人，冷笑一聲道：「如果他們三個不『滾』呢？」

　　周幼梅眉梢一揚，披了披嘴唇道：「除非你能替他們撐腰，否則，那是他們自討苦吃！」

　　這位黑衣蒙面婦人，就是曾經在南昌城中，與林志強打過交道並贈送林志強信物的那一位。

　　但目前，這酒樓上所有正邪群豪中，似乎都沒人認識她，只有柳如眉一人，對她那身材輪廓，略有似曾相識之感而已。

　　黑衣蒙面婦人那透過幛面絲巾的冷厲目光，凝注周幼梅半晌之後，才點點頭道：「年紀輕輕，能有這一份身手，委實值得自豪，自傲！」

　　一頓話鋒，又輕輕一嘆道：「也許咱們之間，難免一搏，不過卻不是今宵……」

　　周幼梅答問道：「幫手還沒到齊？」

　　黑衣蒙面婦人幛面絲巾微微一揚道：「隨你怎麼想都行。」

　　接著，轉身向著上官玄等三人，左手做蘭花狀，微微晃了一晃道：「三位明白了嗎？」

　　上官玄等三人同聲恭應道：「明白了。」

　　「那麼。」黑衣蒙面婦人揮手接道：「你們立即離去，另候指示。」

　　「是……」

　　這三位，恭應著舉手一揮，當先向樓下走去，其餘群豪也紛紛起立相隨，霎時之間，這偌大一間酒樓，已只剩下寥寥一二十人。

　　周幼梅目注黑衣蒙面婦人，淡淡地一笑道：「看情形，你就是那個什麼公冶如玉了？」

　　黑衣蒙面婦人默然凝注周幼梅，但周幼梅耳中，卻聽到一絲細如蚊蚋，卻是清晰無比的語聲道：「娃兒，別口沒遮攔的，我要是公冶如玉，你還有命在！」

　　周幼梅方自眉梢一軒，耳中傳音又起道：「別以為你身手不弱，娃兒，在公冶如玉的面前，你還差得太遠了哩！」

　　不等周幼梅再有甚反應，那黑衣蒙面婦人，立即冷笑一聲道：「我根本不知道公冶如玉是什麼人，你可別自作聰明！」

　　有了方才的傳音，周幼梅心知對方此舉必有深意，於是順著對方的語氣問道：「那你是什麼人？」

　　黑衣蒙面婦人猶豫有頃道：「我是什麼人，你最好是莫問。」

　　周幼梅一蹙眉峰，注目接問道：「江湖上三大中的首腦，又怎會聽你的話？」

　　「這是我個人的秘密。」黑衣蒙面婦人冷然接道：「我沒工夫同你糾纏，娃兒，如果你自信有種，明晨黎明時分，我在……」

　　以下的話是以真氣傳音說出，旁人沒法聽到，只見周幼梅傲然點了點頭道：「好！我準時到！」

　　黑衣蒙面婦人，幛面絲巾一揚，冷冷一笑道：「有種！好！再見……」

　　話聲未落，人影一閃，業已穿窗而出。

　　周幼梅目注那黑衣蒙面婦人消失夜空，眉峰緊蹙，默然不語。

　　半晌，才緩步走向金石堅與周一民的座位前，金、周二人連忙含笑起身，同聲說道：「梅少俠請坐。」

　　周幼梅朝乃父投過歉意的一笑，連忙笑道：「不敢當！二位前輩請坐！」

　　三人重行入座之後，周幼梅目光微掠金石堅與周一民二人，神色一整道：「二位前輩，此間非談話之所，咱們得換個地方才好。」

　　「好的，好的。」金石堅連連點首接道：「夥計，算賬……」

　　頓飯工夫之後，這三位已租了一艘烏篷小船，直放大江之中。

　　說來也真令人費解，這艘烏篷小船，既不上行，也不下駛，卻盡在江中兜著圈子，那情形，就像是一艘夜間作業的漁船似地，一直在那浩蕩江中晃蕩了個把更次之後，才扯上滿帆順流向下游駛去。

　　當夜，黎明之前，周幼梅悄然出現在宜昌城北郊，一座破廟之前，她，微一猶豫之後，才向著破廟中揚聲說道：「閣下，我已經來啦！」

　　遠處，夜空中傳來一聲輕笑道：「你很守時，比我還來得早一點。」

　　話到人到，香風一閃，周幼梅面前，已多出一位黑衣蒙面婦人，她，向著周幼梅笑了笑道：「這破廟中，可能空氣不太好，咱們還是改去廟後的竹林中一談，可好？」

　　周幼梅點點頭道：「好，悉聽尊便。」

　　黑衣蒙面婦人一面前行帶路，一面卻是頭也不回地笑道：「你可別在後面暗算我。」

　　周幼梅笑了笑道：「男子漢，大丈夫，豈能背地暗算婦人女子！」

　　黑衣蒙面婦人「格格」嬌笑道：「你，瞧不起婦人女子？」

　　周幼梅漫應道：「那倒不是。」

　　「那還差不多。」黑衣蒙面婦人扭頭笑了笑說道：「我以為你插上幾根羽毛，學學公雞叫，就忘記自己是誰了哩！」

　　周幼梅不由心頭一震地，呆了一呆道：「你……」

　　這時，兩人已走到廟後的竹林中，黑衣蒙面婦人止步截口笑道：「丫頭，我怎麼樣？」

　　周幼梅目光深注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是女扮男裝的？」

　　黑衣蒙面婦人低聲笑道：「我知道的事情，可多著哩！」

　　接著，她已先行就地坐下，指著身前的空地，含笑說道：「丫頭，先坐下來，咱們慢慢談。」

　　周幼梅在她對面坐下之後，才注目問道：「先說，你是怎樣知道我是女扮男裝的？」

　　黑衣蒙面婦人徐徐揭下幛面絲巾，現出一張鵝蛋似的俏臉，嫣然一笑道：「這就是女人同男人不同的地方，女人比較心細，而男人卻都是粗心大意的，所以，你能瞞過臭男人的眼光，卻逃不過女人的觀察……」

　　周幼梅呆呆地注視著她，不禁脫口「啊」道：「你好美。」

　　不錯，這黑衣婦人，委實美得很，面部輪廓之美，與耳目口鼻等之安排，固然是沒得話說，連膚色也是白裡透紅，尤其是在一身黑衣的襯托之下，更顯得瑩白如玉，令人嫉妒。

　　黑衣婦人笑道：「姑娘謬獎了，已經是老太婆啦！還能淡什麼美不美的。」

　　周幼梅笑道：「就因為你是老太婆了，所以才要戴著絲巾？」

　　「是啊！」

　　周幼梅接道：「可是。照我的觀察，你最多才不過三十三四歲，正是女人發揮成熟美的黃金時代呀！」

　　黑衣婦人抿唇一笑道：「年紀輕輕的，倒蠻會奉承人……」

　　她口中說得謙遜，但卻禁不住眉飛色舞，滿臉都是歡愉神色。

　　是的，愛與讚美，是滋潤女人心靈的兩大元素，這黑衣婦人雖然不是平凡女人，在這一方面，卻也不能免俗。

　　她微頓話鋒，才淡笑著接問道：「姑娘，我方才所說的話，對不對？」

　　周幼梅愣了愣道：「什麼話啊？」

　　黑衣婦人接口道：「就是那女人比男人要細心的問題。」

　　周幼梅「哦」了一聲，笑道：「那也不盡然，我也曾同柳莊主的女兒打過交道，可是，那位柳如眉姑娘，就不曾瞧出我什麼破綻來。」

　　黑衣婦人笑道：「那可不能相提並論，你要知道，柳如眉還是一位黃花大閨女，對你這個『臭男人』，自然不便特別注視，才被你瞞過了。」

　　周幼梅點點頭道：「你的話，好像頗有道理。」

　　微頓話鋒，又注目追問道：「夫人，你究竟是什麼人？」

　　黑衣婦人笑了笑道：「先別談這些，且讓我告訴你，我究竟知道你多少秘密。」

　　周幼梅不由苦笑道：「也好，我洗耳恭聽。」

　　黑衣婦人臉色一整道：「你同林志強，有著深刻的淵源，對嗎？」

　　「可以這麼說。」

　　「令師，十之八九是古若梅……」

　　周幼梅身軀一震，截口接道：「你！」

　　黑衣婦人連忙止住她說道：「別緊張，至少我不是你的敵人。」

　　接著，又目光深注地問道：「方才，你是奉師命開導金石堅和周一民二人，教他們暫時避避風頭，可是嗎？」

　　周幼梅點點頭道：「不錯。」

　　黑衣婦人美目深注地問道：「林志強是被令師帶走了？」

　　周幼梅默然點首，黑衣婦人輕輕一嘆道：「這小子，總算否極泰來，但願他今後一帆風順，重整林家堡昔日雄風。」

　　話鋒微微一頓，才以非常誠懇的語氣接道：「如果你不以為我是壞人，我希望先知道你是誰？」

　　周幼梅略一沉思，才一挫銀牙道：「我姓周，家父上一下民。」

　　黑衣婦人「哦」了一聲道：「原來你就是周一民的掌珠。」

　　接著，又微微一怔道：「怎麼？你連令尊也要瞞著嗎？」

　　周幼梅苦苦一笑道：「我有不得不瞞他老人家的苦衷。」

　　黑衣婦人笑了笑，問道：「是否令尊禁止你同林志強來往？」

　　周幼梅輕輕一嘆道：「也可以這麼說……」

　　接著，她將與林志強的婚約，以及乃父對林志強的態度，扼要地說了一遍。

　　黑衣婦人正容說道：「周姑娘，你這種信守不渝，擇善固執的精神，不但使我由衷地敬佩，也使我非常感動，但願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也好為這江河日下的澆薄世風，樹立一個良好的楷模。」

　　「謝謝您的誇獎！」周幼梅幽幽地一嘆道：「但願如此。」

　　稱呼上由「你」而變成了「您」，足見周幼梅對這黑衣婦人，不但有了好感，也有了敬意。

　　黑衣婦人頗為關切地注目問道：「周姑娘，林志強是否同你談過他二叔的下落？」

　　周幼梅搖搖頭道：「談過，他很為他二叔的傷勢擔心。」

　　「他也不知他的二叔，被誰救走？」

　　「是的，他只知道救走他二叔的，是一位青衣蒙面婦人。」

　　周幼梅一頓話鋒，又若有所悟地一「哦」道：「那位救走林二俠的人，是否就是您？」

　　黑衣婦人俏臉上，充滿了失望神色，搖頭苦笑道：「如果是我救走了林二俠，我還會拐彎抹角地向你打聽嗎？」

　　周幼梅目光探注著，欲言又止。

　　黑衣婦人苦笑道：「你是否想知道我的來歷？」

　　被人家一言道中了心事，周幼梅不由訕然一笑道：「是的。」

　　黑衣婦人沉吟半晌，才喟然一嘆道：「這些年來，連我自己，也幾乎忘了我是誰了，借這機會，同你談談也好。」

　　微頓話鋒，才沉思著接問道：「姑娘是武林世家子弟，當知道江湖上所謂『三莊、二堡、一神君』的傳說？」

　　周幼梅點點頭道：「是的，我都聽說過。」

　　黑衣婦人幽幽地一嘆道：「那麼，你該知道，如今業已煙消雲散的文家堡堡主，曾經有一位胞妹……」

　　周幼梅不由截口訝問道：「難道您就是當年文堡主的令妹『玉觀音』……」

　　「是的。」黑衣婦人長嘆著接道：「我就是文素瓊，也是林永年名義上的妻子。」

　　「名義上的妻子？這話怎麼說？」

　　文素瓊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怎麼說……」

　　這時，東方已現出魚肚白色，文素瓊目蘊淚光，仰首凝注天際曉星，幽幽地一嘆道：「當時，文、林兩家聯婚是一件轟動江湖的大喜事，可是，洞房花燭之夜，所發生的怪事，直到如今，我還是想不明白。」

　　周幼梅接問道：「那是怎樣的怪事呢？」

　　文素瓊輕輕一嘆道：「說來也很簡單，那就是從洞房花燭夜起，接連三夜，林永年都是獨坐一旁秉燭觀書，直到天明。」

　　周幼梅不禁脫口問道：「那是說，你們洞房不曾同床……」

　　話說出口，又覺得不妥，而陡地頓住，儘管她此時是喬裝改扮的假男人，那「俊」臉上，也沒來由地飛上兩朵紅雲。

　　幸虧文素瓊正沉緬於往事中，並沒注意這些，只是微微點首道：「是的。」

　　周幼梅訕然一笑道：「當時，您沒問過林二俠？」

　　文素瓊不由苦笑道：「當時那情形，如果換上你，你會問他嗎？」

　　不等周幼梅開口，又輕輕一嘆道：「不過，如今我卻深悔當初沒問個明白。」

　　周幼梅注目接口問道：「以後，你們是怎麼樣分手的？」

　　文素瓊道：「三天之後，他們倆兄弟，都先後神秘地走了，而且過了一個月，都杳無音訊，於是，我一氣之下，也離開了林家堡，像你一樣，女扮男裝，在江湖上晃蕩。」

　　話鋒微微一頓，才輕輕一嘆道：「當然，我的晃蕩，並非完全沒有目的，我希望能找著他們兩兄弟中的任何一人，問出個所以然來。」

　　「可是，經過三年的瞎闖，我連他們的影子也沒看到，而不幸的消息，卻接連傳來。」

　　周幼梅接問道：「就是文、林兩家，先後被仇家所毀的消息？」

　　文素瓊點點頭道：「是的，也包括林家老大林大年被襲擊身亡的消息。」

　　周幼梅苦笑問道：「就是沒有林二俠的消息？」

　　文素瓊也苦笑道：「是的，一直到約莫一個月之前，才有江湖三大間傳出林永年隱居南昌的消息，可是，等我趕到南昌時，卻陰差陽錯，又遲了一步，林永年已被一個神秘的女人救走了。」

　　周幼梅輕輕一嘆道：「據我所聽說的，那位林二俠，是一位到處拈花惹草的風流人物。」

　　「不錯。」文素瓊同感地點頭道：「這些，我也聽說過。」

　　周幼梅笑了笑道：「咱們之間的稱呼，是否該改一下了？」

　　文素瓊含笑著問道：「你說，該怎樣改呢？」

　　周幼梅沉思著接道：「叫您二嬸，如何？」

　　「不妥當。」文素瓊接道：「這有兩個原因，第一，你與林志強還沒成親！第二，我和林永年之間，不過是掛名夫妻，如今更是事過境遷，連掛名夫妻也不存在了。」

　　周幼梅首先是「俊」臉一紅，接著卻苦笑道：「那麼，叫您阿姨如何？」

　　文素瓊點點頭道：「這個，我不反對。」

　　接著，又抿唇笑道：「從現在起，我就托大叫你丫頭，或者是幼梅了。」

　　周幼梅笑道：「當然可以，誰教我是晚輩哩！」

　　文素瓊也笑道：「晚輩有什麼不好，佔便宜的總是晚輩，像我，想做晚輩，也找不到適當的對象哩！」

　　周幼梅「哦」了一聲道：「阿姨，有個例外，在林志強面前，或者是公共場所，您可不能叫我『丫頭』或『幼梅』。」

　　文素瓊笑問道：「那該叫你什麼呢？」

　　周幼梅正容接道：「在上面兩種情況之下，我是梅小民的身份，您叫我小民好了。」

　　文素瓊也正容問道：「在那傻小子面前，你打算瞞到幾時？」

　　「這個……」周幼梅笑了笑道：「我還沒想過，總之，要看以後的情形而定。」

　　文素瓊輕輕一嘆，沒接腔。

第二十二章　冤家路窄

　　周幼梅沉聲問道：「阿姨，您同公冶如玉的關係，是否可以告訴我了？」

　　文素瓊長嘆一聲道：「這事情，真是說來話長，而且，又得從頭說起啦。」

　　周幼梅笑了笑道：「好在才剛剛天亮，慢慢說也不要緊。」

　　文素瓊略一沉思之後，才娓娓地接道：「方才，我已說過，當林大年兄弟，先後神秘出走之後的一個月，我也離開了林家堡。

　　「當時，我憑著家傳武藝，又有好事之徒所贈送的『玉觀音』的綽號，不知天高地厚，自信武功人品，都是上上之選了……」

　　周幼梅截口笑道：「阿姨，您當時的武功，我不敢說，但人品是上上之選，那是毫無疑問的。」

　　文素瓊瞪了她一眼道：「丫頭，你要油嘴滑舌的，我就不說了。」

　　周幼梅笑道：「好！從現在起，我只聽不說，該行了吧？」

　　文素瓊笑了笑道：「好在我當時是一身男裝，目的又只在暗查林永年的下落，決不多管閒事，所以最初幾年之內，倒是平平淡淡地，沒出過什麼事情。」

　　「可是，當文、林兩家，相繼遭劫之後，江湖上的情形變了，而我的性情，也變得非常急躁……」

　　周幼梅忍不住又插口道：「於是，不久就出了事情了。」

　　「是的。」文素瓊點點頭道：「就在一次管閒事的搏鬥中，遇上上官玄的手下。」

　　頓了頓話鋒，才注目接道：「你知道，文、林兩家，都是毀在上官玄手中，我也是文家一分子，儘管人單勢孤不能復仇，但遇上他們的手下自然下手不留情，何況他們還在做著傷天害理的壞事哩！

　　「可是，我殺了那歹徒之後，卻受到三個高手的圍攻，一場血戰，我不但洩漏了女兒家的身份，也失手被他們所擒……」

　　周幼梅「哦」地一聲道，「結果是公冶如玉夫婦救了您？」

　　文素瓊瞪了她一眼道：「丫頭，你就是喜歡賣弄聰明！」

　　周幼梅嘟著小嘴道：「我不過是這麼猜想嘛！」

　　文素瓊笑了笑道：「你猜對了一半，救我的是公冶如玉的丈夫百里源，而不是他們夫婦兩人。」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令師當同你說過，百里源夫婦，都是色中餓鬼，當時，我既然落在百里源手中，這結果，你也可想像到啦！」

　　周幼梅不禁脫口「啊」道：「那是說，從那時起，您就成了百里源的夫人。」

　　文素瓊苦笑道：「不是夫人，是外室。」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幼梅，你想想看，儘管當時我也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但怎麼說，都是孑然一身的一個弱女子，何況又已落在上官玄的手中，那是除了難免受辱之外，也是絕無生還之理的，你說，是也不是？」

　　周幼梅點點頭道：「不錯。」

　　文素瓊幽幽地一嘆道：「當時，我心感百里源的救命之恩，又正值自己情場失意，茫然無主之下，加上百里源那一番甜言蜜語和小殷勤，和他那足能使任何女人迷戀的儀表……對了，百里源和公冶如玉，都是天生的尤物，這一點，可能令師沒同你說過吧？」

　　周幼梅道：「是的，家師僅說那兩個都是壞人。」

　　文素瓊苦笑道：「不錯，他們都是壞人，可是，由外表看來，他們比任何人都要善良，也比任何人都要容易使人親近。」

　　頓住話鋒，又苦笑著接道：「幼梅，你想想看，在這些情況的綜合之下，我還能有選擇的餘地嗎！」

　　周幼梅輕輕一嘆之後，才注目問道：「阿姨，那公冶如玉不嫉妒您？」

　　「嫉妒？」文素瓊長嘆一聲道：「在他們這一對狗男女心中，哪有這種情操！」

　　周幼梅嘴唇張了張，卻是欲言又止。

　　文素瓊沉思著接道：「當然，我也有我的打算，我要百里源教我武功，以便向上官玄復仇，因為，當時百里源的武功，實在太高明了。」

　　周幼梅注目問道：「阿姨，您目前這一身神奇莫測的武功，就是百里源所教給您的？」

　　「不是教給我。」文素瓊一挫銀牙道：「是用我父母所遺清白之軀，交換得來的。」

　　周幼梅輕輕一嘆道：「那是說，百里源還是不太信任您？」

　　文素瓊苦笑道：「不錯，但他表面上，卻做得非常漂亮，在所有外圍人物中，我算是地位最高的了。」

　　「那麼。」周幼梅笑道：「阿姨『官』拜何職？」

　　文素瓊漫應道：「沒什麼職位，但卻是等於百里源的私人代表，某些事情，可以全權處理。」

　　周幼梅笑問道：「這私人代表，是否有甚信符？」

　　「沒有。」

　　「那您平常如何去執行任務呢？」

　　文素瓊含笑反問道：「方才，你看到我在宜昌城中向上官玄等三人所打的手勢嗎？」

　　周幼梅點點頭道：「看到了。」

　　文素瓊笑了笑道：「那就是我代表百里源執行任務時的暗號，他們私下裡，都叫我『雲霧夫人』……」

　　「『雲霧夫人』？」周幼梅截口問道：「那是什麼意思？」

　　文素瓊淡淡地一笑道：「那是說，他們始終看不到我的真面目。」

　　周幼梅注目問道：「您一直蒙著絲巾？」

　　「是的。」

　　「上官玄是否知道您的真實來歷？」

　　文素瓊接道：「到目前為止，知道我真實來歷的，還只有百里源、公冶如玉那一對狗男女。」

　　周幼梅沉思著接道：「那麼，對於上官玄，您為何遲遲不下手？」

　　文素瓊道：「那是因為我同百里源之間，訂有君子協定，目前上官玄這批人，還有利用價值，一旦進入『狡兔死走狗烹』的情況時，我就可以便宜行事了。」

　　周幼梅注目接問道：「阿姨，上官玄等人，是否也獲得百里源的傳授？」

　　文素瓊道：「那是必然的事，不過在這一對狗男女尚未公開活動之前，不許他們炫耀而已。」

　　周幼梅道：「阿姨，他們那組織，是什麼名稱？」

　　文素瓊道：「據我所知，目前名稱還沒定。」

　　接著，又淡淡地一笑道：「其實，那是很簡單的事，只等他們心目中的敵人剷除了，隨便定個什麼幫，或什麼教的，不就行了嗎？」

　　周幼梅含笑接道：「他們心目中的敵人，該是家師和師公二人了？」

　　文素瓊微微點首道：「是的，也可能另外還有。」

　　「另外還有？」周幼梅訝然問道：「那是什麼人？」

　　文素瓊道：「有些事情，他們還瞞著我，所以，他們心目中的另一強敵，我就沒法知道了。」

　　周幼梅沉思著喃喃自語道：「看來，可能師祖仍然健在，並已逃脫他們的魔掌了？」

　　文素瓊怔了怔道：「對！這倒是大有可能。」

　　話鋒微微一頓，又注目問道：「丫頭，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周幼梅微一沉思道：「目前我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江湖三大既已全部被百里源夫婦所收，為何柳伯倫與上官玄、冷無垢之間，似乎還在勾心鬥角？」

　　文素瓊笑道：「真是孩子話，丫頭，這就是所謂利害衝突呀！誰不想將『政敵』剷除，以便在主子面前，大權獨攬哩！」

　　不等對方開口，又含笑接道：「好！咱們的話題，到這兒為止，見到令師時，請代為致意，容有機會時，我當去拜望她。」

　　周幼梅含笑點首道：「好的，我先代家師衷心地歡迎您。」

　　文素瓊重行蒙上幛面絲巾，起身說道：「幼梅，昨天，我偶然聽到一個消息，七省巡按文大人，日內將蒞武昌，可能有人會對他採取不利行動……」

　　周幼梅不由截口問道：「那是些什麼人？」

　　文素瓊道：「據我判斷，極可能是被文大人鐵腕所懲治的前任兩湖總督莫榮，所勾結的武林敗類。」

　　微頓話鋒，神色一整說道：「幼梅，文大人是一位難得的好官，這事情，咱們既然知道了，決不能坐視不管。」

　　周幼梅接問道：「阿姨之意，是要親自去……」

　　「不！」文素瓊截口接道：「我的意思，是由你去跑一趟。」

　　周幼梅眉峰一蹙道：「可是，我還要趕往家師處哩！」

　　文素瓊道：「晚幾天去見你師父，又有什麼要緊！」

　　周幼梅只好苦笑道：「那麼，阿姨您呢？」

　　文素瓊輕輕一嘆道：「我，還要繼續去找尋林永年的下落。」

　　「好！我答應您跑一趟武昌。」周幼梅無可奈何地一笑道：「阿姨，您也真是，這麼多年都挨過來了，又何必急著這幾天去找哩！」

　　文素瓊幽幽地一嘆道：「我一輩子青春，等於是毀在他手中，心中疑團不解，我始終寢食難安，以往，我不知道他的生死，倒也罷了，如今既然知道他還活著，我真恨不得立即找到他，問出一個所以然來。」

　　周幼梅喟然長嘆，沒接腔。

　　文素瓊向她點點頭道：「幼梅，我走了，你要多多保重……」

　　※※※

　　這是周幼梅與文素瓊分手後的第二天。

　　地點是巫山十二峰中的朝雲峰旁，一座破敗的山神廟中。

　　時近黃昏，這破敗的山神廟中，卻一反以往的冷落和淒清，不但有粗獷的豪笑聲，而已還有令人垂涎欲滴的酒肉香，隨風四溢。

　　天還沒全黑，廟中已燃起四支松油火把，本來是蛛網塵封的大廳，也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地面上，擺著大盤的雞鴨魚肉，也擺著大碗的好酒，四個服色各異的漢子，正圍坐地面上，邊飲邊談。

　　這四位中，一個就是百里源、公冶如玉手下的那個什麼令主吳化文，一個是「巫山雙煞」中的老大歐陽永，另兩個，一為年約三旬的灰衫文士，一為兩鬢斑白的黑衣老者。

　　這四人中，似乎以吳化文和那個年紀最輕的灰衫文士，地位最高，因而使得歐陽永和那黑衫老者二人，都諂笑著，頻頻舉杯敬酒。

　　歐陽永敬過一碗酒之後，又滿臉堆笑地道：「二位令主不肯光臨蝸居，而在這山神廟中，委實太過簡單了。」

　　歐陽永是「巫山雙煞」中的老大，這巫山地區，自然是他的老家，也就怪不得他有這種謙遜說法啦！

　　而且，由這話中顯示，那位年紀最輕的灰衫文士，也是一位令主，當然也是公冶如玉與百里源夫婦的得意弟子！

　　打仗還是弟子兵，以自己的得意弟子，充任親信幹部，這倒委實是可靠的辦法。

　　吳化文淡淡地一笑道：「歐陽老大，只要你所料不差，讓咱們兄弟建此殊勳，那就比好好招待咱們一頓，更感盛情了。」

　　歐陽永口沫四濺地說道：「令主，只要傳說不誤，點子們真要入川，這兒，可是必經之路。」

　　吳化文沉思著說道：「傳說是不會錯，怕的是他們會另行繞道，因為當他們離開荊州時，是故意繞道荊州下游，於半途中神秘失蹤的。」

　　黑衫老者接道：「令主，據說那個姓梅的小子，後來又在宜昌城中出現過？」

　　吳化文點點頭道：「不錯，委實有此消息。」

　　歐陽永笑道：「既然點子們又回到宜昌，足證他們還是要入川，令主，屬下敢保證他們必然會走這條路。」

　　「但願如此。」吳化文目光移注那灰衫文土，笑了笑道：「三弟，咱們師兄弟中，以你的成就最高，如果古若梅真要走上這條路，那就得看你的了。」

　　灰衫文士一挑劍眉道：「二師兄怎能只長他人志氣，我就不信憑咱們兄弟的力量還對付不了一個老太婆！」

　　吳化文道：「三弟，話不是這麼說，古若梅的功力，已委實不可輕視。」

　　接著，又訕然一笑道：「說句不怕三弟你見笑的話，如非湊巧，半路上碰上她，我一個人，還真不敢攔截她。」

　　灰衫文士笑了笑道：「她再強煞也不過是一個人，在好漢敵不過人多的原則之下，我不信他們能逃出咱們的手掌。」

　　「不！」吳化文接道：「三弟，還有一個梅小民，他的身手，也並不比咱們差上多少。」

　　灰衫文士笑道：「二師兄，請別忘了，咱們也還有二十多個得力手下。」

　　吳化文蹙眉接道：「最好是老大和老四也能及時趕來，事情就好辦了。」

　　灰衫文士不由哈哈大笑道：「如果恩師也能及時趕來，不是更好嗎！」

　　吳化文苦笑道：「恩師處，雖然也已專函呈稟，但路程太遠，不可能趕到。」

　　灰衫文士笑了笑道：「老大與老四，是怎樣通知的？」

　　吳化文道：「用的是飛鴿傳書，一兩天內，當可趕到。」

　　灰衫文士一舉酒碗道：「喝酒！」

　　四人對飲一碗之後，歐陽永又立即將空碗斟滿。

　　吳化文搖搖頭道：「歐陽老大，不必再添酒了，萬一點子趕來……」

　　灰衫文士連忙截口笑道：「二師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毛病，酒喝得越多，廝殺起來才越有勁，所以，你們可以不必添，但我卻是非添不可。」

　　「好，添！添！」吳化文苦笑道：「你儘管放量喝吧！」

第二十三章　獨腳天曹

　　灰衫文士劍眉一蹙道：「只是，五師妹沒來，這種寡酒，喝起來，可真乏味得很。」

　　吳化文笑道：「你這位『四全秀士』，可真難伺候，你想想看，這荒山之中，那能那麼講究……」

　　「四全秀士」，當是指酒、色、財、氣四樣俱全的了，想不到這位灰衫文士，在百里源、公冶如玉的弟子中，成就最高，毛病卻也最多。

　　一旁的歐陽永，連忙諂笑著，目注灰衫文士說道：「令主，如果您不嫌棄，這山區中的姑娘，倒也頗為健美的。」

　　灰衫文士不禁目光一亮道：「你能馬上弄來？」

　　歐陽永諂笑道：「只要令主有興趣，老朽當立刻派人去找……」

　　灰衫文士截口笑道：「有道是：饑不擇食，此時此地，也只好將就一點啦……」

　　歐陽永含笑而起，哈哈大笑道：「好的，老夫馬上就……」

　　他的話沒說完，一個勁裝漢子，匆匆走入，向著吳化文躬身施禮道：「稟令主，外面截獲兩乘滑竿。」

　　吳化文接問道：「滑竿上是什麼人？」

　　勁裝漢子道：「回令主，是一個中年文士和一個瞎老頭……」

　　「混帳東西！」灰衫文士截口怒叱道：「你忘了你們應該注意的是什麼人？」

　　勁裝漢子連聲恭喏道：「是，是……屬下該死。」

　　吳化文連忙接口道：「三弟且莫發脾氣，咱們先問問明白再說。」

　　灰衫文士滿腦綺念被打斷了，不由怒火中燒地向著吳化文一瞪醉眼，怒聲道：「你找的是一個瞎老頭？」

　　吳化文一點也不動氣地笑了笑道：「老三，也許人家經過了化裝？」

　　灰衫文土仍然是不服地道：「可是，他們只有兩個……」

　　吳化文截口笑道：「別忘了，還有四個轎夫。」

　　灰衫文士舉起酒碗，苦笑道：「總是你有理，我懶得同你抬槓……」

　　舉碗一飲而盡，才含笑接道：「那你就自己去瞧瞧吧！」

　　吳化文一蹙眉峰，向歐陽永說道：「歐陽老大，咱們一同去瞧瞧。」

　　歐陽永含笑起身道：「屬下理當奉陪。」

　　當吳化文率同歐陽永和勁裝大漢走出山神廟外時，廟內傳出灰衫文士的急促語聲道：「歐陽老大，別忘了我的事……」

　　歐陽永扭頭揚聲答道：「令主請放心，我馬上就去辦。」

　　接著，邊走邊向那勁裝大漢問道：「兄弟，那個瞎老頭，是怎樣的情況？」

　　勁裝大漢愣了一愣道：「歐陽老人家是說……」

　　歐陽永苦笑道：「我是說，那瞎老頭的眼睛，是怎樣的情況？」

　　「這個……」勁裝大漢訥訥地道：「前面就到了，歐陽老人家自己去瞧吧！」

　　不錯，就在山徑之旁，兩頂滑竿平放道旁，一位鄉農裝束的老頭，斜倚路邊大石上，一位中年青衫文士，則在老頭身邊，負手徘徊，四個轎夫，則靜坐一旁吸旱煙。

　　當他們三位走近時，一個顯然是頭目的勁裝大漢，向青衫文士笑道：「咱們令主來了，你還是向令主請求吧！」

　　接著，向吳化文躬身施禮道：「參見令主。」

　　吳化文目光如電，向青衫文士凝注著。

　　歐陽永卻走向瞎老頭身前，也是目光深注地沉聲說道：「老頭，把眼睛張開，讓我瞧瞧。」

　　老頭輕輕一嘆道：「大王，一雙瞎眼睛，有什麼好瞧的。」

　　歐陽永冷笑一聲，突然揚指點向對方的「肩井」大穴。

　　※※※

　　瞎老頭突然仰身栽倒，發出一聲驚呼道：「大王饒命……」

　　歐陽永怒喝一聲：「老子就是要你的命！」

　　話聲中，改指為掌，擊向瞎老頭的前胸。

　　瞎老頭雖然雙目俱盲，但身手卻是矯捷得很，歐陽永的掌勢才出，他已就地一旋，並就那一旋之勢，挺身而起，不但恰到好處地避過了歐陽永那凌厲的一掌，而且出手如電，橫裡截向歐陽永的右腕，口中並冷笑一聲：「你以為瞎子是那麼好欺負的！」

　　霎時之間，兩人已拳來腳往地交換了十招。

　　看情形，那瞎老頭如非吃虧在雙目俱盲，歐陽永可能還不是他的對手哩。

　　一旁的青衫文士，目光炯炯地注視鬥場，一襲青衫，業已無風白鼓。

　　吳化文冷冷一笑道：「想不到二位都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接著，向歐陽永揚聲問道：「歐陽老大，那瞎老頭是什麼人？」

　　歐陽永邊打邊答道：「回令主，這是林家堡的漏網游魂，林永年。」

　　這真是冤家路窄，文素瓊到處找林永年，沒找著，而事隔月餘，林永年卻在這巫山之中很巧合地碰上他的對頭。

　　試想：「巫山雙煞」中的老二歐陽恒，於一月之前，在南昌城郊，就是死在林永年的手中，如今，林永年雙目已盲，影響所及，自然功力大減，這一狹路相逢之下，歐陽永會輕易放過他？

　　吳化文呵呵大笑道：「這真是大魚不來小魚來，也好，先擒下這兩個再說，注意，要活的！」

　　接著，目注青衫文士笑了笑道：「閣下是自動束手就擒，還是要本令主親自動手？」

　　青衫文士披了披嘴唇，沒答話，一雙精目，仍然注視著鬥場。

　　歐陽永大喝一聲：「林永年，還我老二的命來！」

　　話聲中已亮出狼牙棒，向林永年兜頭砸下。

　　林永年一聽風聲不對，旋身閃退丈外，「鏘」地一聲，也亮劍相迎，口中並冷笑一聲：「歐陽永，你兄弟在呼喚你去哩！」

　　「噹，噹……」連響聲中，兩人已硬拼了三招，而且，歐陽永還被迫退了五步。

　　林永年一面長劍翻飛，將歐陽永圈入一片綿密的劍幕中，一面冷笑道：「歐陽永，如非我雙目受傷，準教你五十招之內，濺血橫屍！」

　　吳化文呵呵大笑道：「林永年，這話我倒是信得過，這位青衣朋友，既然不肯賜教，看來，我只好先成全你了。」

　　接著震聲大喝道：「歐陽永退下！」

　　話聲中，飛身向林永年撲去，而且是以空手入白刃的手法，逕行抓向林永年的長劍。

　　一旁青衫文士怒喝一聲：「匹夫躺下！」

　　寒芒一閃，振劍向吳化文的側背刺來。

　　也就當此同時，斜刺裡，人影電閃，同時傳來一聲冷笑：「還有我哩！」

　　「噹」地一聲，火星四濺中，青衫文士的長劍，已被震開，緊接著，寒芒一閃，青衫文士的頭巾被削落，綰髮銀簪也被削掉，一頭披肩長髮，立即披散開來。原來這位青衫文士，竟然是一位喬裝改扮的巾幗紅妝。

　　只聽一聲呵呵狂笑道：「想不到還是一個雌兒，本令主正在心癢難熬，居然有美人自動送上門來，哈哈哈……」

　　原來這個橫裡插手的，就是那位有「四全秀士」之稱的灰衫文士。

　　這位灰衫文士得意忘形間，卻幾乎中了那急怒交迸之下的青衫文士的一劍，如非他身手委實高明，這一劍可不死也得重傷哩！

　　他心頭微懍之下，不由一面揮劍還擊，一面「嘿嘿」地淫笑道：「喲！勁力十足，想必床上功夫也不會差……」

　　這位青衫文士，事實上就是前此在南昌城郊，將林永年救走的青衣蒙面婦人。她的功力，本來比林永年還要強上一籌，但她目前所面對的強敵，委實太高明了，饒她使盡渾身解數，不但不能取得攻勢，而且也始終困在對方那綿密的劍網中，無法突圍。

　　灰衫文士一面以靈貓戲鼠的姿態遊鬥著，一面卻曖昧地笑道：「雖然年紀大一點，但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只是戴著人皮面具，不知面孔美不美。」

　　這時，另一邊的林永年，手中長劍被吳化文奪去，人也被點住穴道，無法動彈了，急得他震聲大喝道：「巧雲，還不快逃！」

　　那青衣婦人悲聲接道：「不！咱們死也得死在一起……」

　　灰衫文士呵呵大笑說道：「美人兒，我怎會捨得你死哩！喲！別打了，咱們到那山神廟中，去逍遙一番……」

　　他的話沒說完，「劈啪」兩聲脆響，挨了兩記火辣辣的耳光。

　　只聽一個蒼勁的語聲怒叱說道：「混帳東西！你再口中不乾不淨的，當心我挖掉你的舌頭！」

　　灰衫文士被打得滿眼金星亂舞，根本還沒看清打他的是什麼人，只聽那青衣婦人嬌聲說道：「老人家，大德不敢言謝，那邊還有一位，敬請老人家一併成全。」這時，他才強定心神，向對方瞧去。

　　那是一位鬚髮全白，身著古銅長衫的獨腳老者，滿臉皺紋堆疊，不帶一絲血色，但雙目開闔之間，卻是精光如電，令人不敢逼視。

　　獨腳老者連忙向青衣婦人還禮道：「夫人請莫折煞老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輩武林中人分內之事，何況，些許微勞，也算不了什麼……」

　　他的話沒說完，青衣婦人突然截口驚呼：「老人家當心！」

　　原來那灰衫文士已悄沒聲息地，由獨腳老者背後振劍直刺，同時，吳化文冷不防地也由斜裡飛撲而來。

　　這兩個什麼「令主」是何等功力！這一突然出手發難之下，又是何等威勢！因而儘管這獨腳老者方才所表現的身手，委實高明得出奇，卻也不禁使青衣婦人為之驚呼失聲。

　　就當兩道青虹，一齊射向獨腳老者的剎那之間，青衣婦人但覺眼前一花，已失去獨腳老人的蹤影，但耳中卻傳來一聲勁喝：「夫人快去照顧林大俠！」

　　提起「林大俠」，青衣婦人這才如夢乍醒地振劍向業已受制的林永年身邊撲去。

　　正好這時正有四個勁裝漢子，也向林永年身前撲了過來。

　　青衣婦人身形才起，耳中勁喝又響：「林夫人，下手不必留情……」

　　青衣婦人大喝一聲：「擋我者死！」

　　青虹閃處，慘號連傳，四個勁裝漢子已死了一雙，另兩個也抱腕駭然退立丈外。

　　這不過是青衣婦人振劍飛撲的剎那間的事。

　　當她身形飄落時，歐陽永也剛好向林永年撲過來。

　　青衣婦人一面揮劍截住歐陽永，而左手凌空連點，解開林永年被制的穴道，口中並急聲說道：「永年，左邊五尺處，有一把長劍，快！」

　　林永年雖然雙目失明，反應卻非常快，青衣婦人的話聲才落，他已抓住那把長劍，順手一揮，已將一個想乘機來揀便宜的勁裝大漢，攔腰斬成兩段。但他剛剛殺掉一個，又有四五個勁裝大漢圍了上來。

　　不過，這些人已不敢再行迫近，只是遠遠地圍住，虛張聲勢，吶喊助威而已。這當口，青衣婦人大奮神威之下，「刷、刷、刷」一連三劍，將歐陽永逼退八尺。

　　說來也真夠巧，歐陽永在慌不擇路的情況之下，退的竟是一條有巨石擋住的絕路，因而當青衣婦人第四劍揮出時，他已退無可退，但聽「噹」地一聲，他手中的狼牙棒被震盪開去，緊接著一聲慘號，已被一劍貫胸，釘死在大石之上。

　　青衣婦人冷笑一聲，拔劍返身走向林永年身前，一面揚聲說道：「永年，我來了……」

　　她之所以要出聲招呼，是因為林永年雙目已盲，深恐他一時難以分辨之下，將自己當成敵人。

　　自然，青衣婦人這一走近，那些遠遠地圍在林永年身邊的勁裝大漢，也自動讓出一條路來。

　　這些，本來也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

　　這片刻之間，林永年與青衣婦人，可說都是緊湊得沒一絲閒暇去分神注意那獨腳老者的情況。此刻，危機已解，青衣婦人才橫劍俏立林永年身邊，舉目向那獨腳老者瞧去。

　　同時，林永年低聲問道：「巧雲，你沒事吧？」

　　青衣婦人也低聲答道：「我很好。」

　　林永年接著道：「那位幫助我們的朋友是誰？」

　　青衣婦人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同時，也來不及請教。」

　　林永年道：「那邊，好像是一對三？」

　　青衣婦人點點頭道：「是的……」

　　原來那獨腳老者，剛剛將吳化文與灰衫文士的攻勢接下來，而那位在山神廟中的黑衫老者，也及時趕了上來，形成三對一。

　　那黑衫老者的武功，顯然比歐陽永要高明得多。

　　但那獨腳老者的武功，卻更是高明得出奇。

　　起初，他揍了那貴為令主的灰衫文士兩記耳光，還可能解釋為是出敵不意，又是當灰衫文士色迷心竅之際，才僥倖成功。

　　但目前的情形，就不同了。

　　他，獨對兩個令主，和一個功力比歐陽永還要高明的黑衫老者，卻似乎根本沒當作一回事。

　　只見他，從容地揮舞著一根旱煙桿，竟使對方二劍一刀，無法越雷池一步。

　　不僅如此，只要他手中的旱煙桿一施反擊，就迫得對方三人手忙腳亂地連忙後退。

　　但他卻不追擊，將對方三人略一迫退之後，又收招讓其繼續圍攻。

　　四個人都是悶聲不響地纏鬥著，誰也不曾開口。

　　當然，吳化文等三人，是被搶攻得沒法開口，瞧！他們三人的額頭，都已沁出冷汗了哩！

　　至於那獨腳老者，則顯然是在觀察對方三人的武功路數，不願開口，也似乎是不屑開口，僅僅不時點點頭，發出一聲冷笑……

　　林永年不由猶豫著接道：「巧雲，我……我這邊已不致有危險，你該去助他一臂……」

　　青衣婦人忍不住截口輕笑道：「幫他，再加上三個，那位老人家，也不在乎哩！」

　　林永年訝問道：「那……那麼，他們為何還在纏鬥著？」

　　「看情形。」青衣婦人沉思著接道：「那位老人家，是在靜觀對方的武功路數。」

　　林永年接問道：「你瞧出那三個的路數嗎？」

　　青衣婦人搖搖頭：「我瞧不出來。」

　　「那位老人家呢？」

　　「更是神奇莫測。」

　　林永年不禁蹙眉接道：「今宵，怎會有恁多武功特強的人，集中在這巫山之中？」

　　「誰知道哩！」青衣婦人輕輕一嘆道：「撇開那位老人家不說，光是那個什麼令主的武功，已是我生平所僅見的了。」

　　林永年長嘆一聲道：「不見滄海，不知天地之大，巧雲，看來你我都該退隱了……」

　　只聽那獨腳老者大喝一聲：「住手！」

　　吳化文等三人正感進退兩難之際，突聞「住手」二字，等於是如逢大赦似地，各自退開三步，睜著驚疑不定的眼睛木立著。

　　獨腳老者那根旱煙桿，烏光油亮，也不知是什麼質料製成，它長達三尺有餘，既可當作兵刃使用，也可當作拐杖以輔助他的獨腳行動，可說是一物三用，極盡「物盡其用」之功效。

　　這時，他獨腳挺立，凜若天神，手中旱煙桿一指吳化文和那灰衫文士，沉聲問道：「說你們自稱令主，究竟是什麼組織？」

　　吳化文、灰衫文士二人禁不住嘴唇一張地又退立兩步，卻是誰也沒有答話。獨腳老者冷冷一笑道：「也許你們都有難言之隱，不說，老夫也不難為你們。」

　　吳化文與灰衫文士二人，方自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獨腳老人又沉聲接道：「你們這一身武功，江湖上已少有敵手，老夫體念你們修為不易，不作深究……」

　　吳化文連忙長揖致謝道：「多謝老前輩寬大為懷……」

　　獨腳老者也截口笑道：「別高興得太早，老夫的話，還沒說完。」

　　吳化文方自臉色一變，獨腳老者又神色一整道：「你，可以便宜放過。」

　　接著，旱煙桿指著那灰衫文士冷笑一聲道：「你年紀輕輕，就混上一個什麼『四全秀士』的綽號，平日之為人，已可想見，至於方才老夫目睹的一切，更是罪不容誅……」

　　說到這裡，不由使那灰衫文士，臉色大變地打了一個寒噤。

　　但獨腳老者卻是聲容俱莊地接道：「但老夫封刀已久，早已不過問江湖事，更不願為你這種人面獸心的人，重開殺戒。」

　　話鋒微微一頓，又沉聲接道：「不過，今宵你既被老夫碰上，咱們總算有緣，死罪雖免活罪難饒，不能不留點記號，以示薄懲。」

　　手中旱煙桿再度一揚，灰衫文士的左耳，已應手而落，接著，目射寒芒，震聲大喝道：「割耳代首，以觀後效，下次如果再犯在老夫手中，可當心你的狗命！」

　　灰衫文士一任那斷耳處的鮮血，汩汩而出，卻足雙目中滿含怨毒神色地冷笑一聲道：「閣下能否留個萬兒？」

　　獨腳老者不怒反笑道：「還想有朝一日，能向老夫討還公道？」

　　灰衫文士一挫鋼牙道：「不錯！除非你今宵把我殺了，否則，總有一天，我必然會加倍索還這筆血債……」

　　吳化文生恐激怒了獨腳老者，連忙以手肘碰碰灰衫文士道：「老三，別說了！」

　　「怕什麼！」灰衫文士怒聲接道：「男子漢，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

　　獨腳老者淡淡地一笑道：「有種！只是，我不能不為你可惜……」

　　吳化文以為獨腳老者改變了主意，要殺那灰衫文士，連忙截口接道：「老前輩，我這個師弟，是生成的倔脾氣，您可得多多包涵。」

　　獨腳老者淡笑如故地道：「放心，我說過今宵不殺他，就不殺他。」

　　接著，臉色一整，目注灰衫文士沉聲說道：「小子聽好！老夫自號『獨腳天曹』，夠了嗎？」

　　灰衫文士冷哼一聲道：「沒有姓名？」

　　獨腳老者笑道：「當然有姓名，但你小子，還不夠資格問，再說，我要是報個假姓名，你又怎能知道？」

　　接著，又神色一整說道：「老夫這外號這長相，都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旁人想冒充，也冒不來，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我很放心。」灰衫文士恨聲接道：「但願你活得長久一點！」

　　獨腳老者呵呵大笑道：「老夫行年七十，身體卻硬朗得很，自信再活個七八十來年，也決無問題，這時間，該夠你準備了吧！」

　　灰衫文士方自冷笑一聲，獨腳老者已臉色一沉地，沉聲接道：「老夫耐性有限，你們還不給我滾！」

　　灰衫文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扭頭向吳化文點點頭道：「咱們走！」

　　當這三人無精打采地轉身走向他們的手下人方面時，獨腳老者又揚聲說道：「留下三匹健馬，還有，這四個轎夫，都是無辜苦力，可不許傷害他們！」

　　吳化文扭頭苦笑道：「好！在下遵命。」

　　目送吳化文等那一批行人的背影，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後，獨腳老者才向那青衣婦人說道：「林夫人，快吩咐轎夫上路，咱們也得立即起程。」

　　這時的青衣婦人，已將套在外面的長衫卸去，臉上的人皮面具也已揭下，現出她那比花解語，比玉生香的絕代姿容。

　　那獨腳老者，開始似乎並未注意到，一直等說完之後，才不由「咦」地一聲道：「夫人真是國色天香！」

　　青衣婦人不由赧然一笑道：「老人家說笑了。」

　　接著，又一整神色，行禮道：「還沒請教老人家尊姓大名？」

　　獨腳老者沉思著接說道：「這兒非談話之所，據老朽判斷，賊子們還不會就此放過賢伉儷，如果賢伉儷並無急事，不如前往蝸居，歇息一宵如何？」

　　林永年搶著說道：「老前輩古道熱腸，雲天高誼，彌足珍貴，只是，咱們萍水相逢，何況林永年又是不祥之身，深恐為老前輩帶來麻煩……」

　　獨腳老者含笑截口道：「林大俠，咱們雖然是萍水相逢，但老朽對林家堡的威名，卻是心儀已久，目前，其他的都不必再談，只要你林大俠信得過老朽，咱們就這麼決定如何？」

　　「老前輩言重了。」林永年接著向青衣婦人說道：「巧雲，咱們就叨擾這位老前輩一宵吧！」

　　青衣婦人點點頭道：「好的……」

　　接著，她以加倍的工錢，打發四個轎夫離去之後，才將吳化文留下的三匹健馬牽過來，向獨腳老者笑問道：「老人家，府上離這兒，還有多遠？」

　　「不遠，不遠。」獨腳老者笑了笑道：「大約個把更次，也就到了。」

　　這當口，青衣婦人已扶著林永年上了馬鞍，她自己也帶著行囊飛身上了另一匹。

　　獨腳老者也飛身上馬，一面當先帶路，一扭頭笑道：「山徑崎嶇，林夫人請殿後，以便照顧林大俠。」

　　「是。」

　　蹄聲得得中，三騎人馬，在山徑上默然奔馳著。

　　走在當中的林永年，首先打破沉寂道：「老前輩……」

　　「林大俠，別將我叫成七老八十的老廢物了，哦……很抱歉，林夫人，你看我像個老前輩嗎？……」

　　他，本來是想要林永年瞧瞧他是否像個老前輩的，但話說一半，才想起林永年已雙目失明，如何一個瞧法，因而才連忙歉笑著，將話鋒一轉。

　　那青衣婦人，本來是在垂首想著心事，聞言之後，才抬起頭來，目光一觸之下，不由「咦」地一聲道：「想不到您還這麼年輕……」

　　原來這獨腳老者，方才那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完全是偽裝，此刻，呈現在青衣婦人眼前的，除了那隻獨腳之外，面容竟還相當英俊，最多也只能估計三十五六歲哩！

　　那獨腳人截口笑道：「年輕是談不到，但年紀不會比賢伉儷大，倒是事實……」

　　林永年這才截口問道：「閣下究竟是誰？」

　　獨腳人笑道：「我的真實姓名，說出來，二位也必然不知道。」

　　這當口，青衣婦人卻突生警惕地不由心頭往下一沉。

第二十四章　巫山話舊

　　她，原本因那獨腳人是一個老頭子，而其所表現的言行，又顯然是俠義道中人，才不加考慮地貿然相隨前來。

　　此刻，獨腳人所顯示的真面貌，年紀並不老，而且也決不比她大，她自負頗具姿色，又要照顧一個雙目失明的林永年，在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情況之下，如果那獨腳人是一個披著俠義外衣的壞人，以其武功之高，那後果還能設想嗎！

　　獨腳人當然不知道她內心的想法，走在當中的林永年，自然也不知道，但林永年因青衣婦人忽然停住沒接腔，只好插口接道：「這位兄台可能是一位不求聞達的奇人，但咱們萍水相逢，承兄台義伸援手，目前又得前往府上打擾……」

　　獨腳人截口笑道：「林大俠之意，是認為沒有姓名，不便稱呼？」

　　林永年點點頭道：「正是。」

　　獨腳人笑了笑道：「在下姓白，草字文山，二位都沒說過吧？」

　　「白文山？」林永年重複了一句之後，搖頭苦笑道：「白大俠，這姓名委實是不曾聽說過。」

　　白文山淡淡地一笑道：「不過，如果我提起另外三個字，也許賢伉儷會有點印象。」

　　林永年笑道：「原來白大俠另外還有化名？」

　　「那不是化名。」白文山含笑接道：「是三個完全與姓名不相干的字。」

　　林永年不禁一愣道：「這就奇了。」

　　白文山神色一整道：「我所要說的，是『翡翠船』三字。」

　　青衣婦人聽得美目中異彩連閃，林永年卻不由地脫口發出一聲驚「哦」道：「原來白大俠也是與『翡翠船』有關的人，怪不得武功如此神奇。」

　　白文山精目中也是異彩連閃，扭頭注目問道：「聽林大俠這語氣，似乎曾經在哪兒遇上過另一位與『翡翠船』有關的人？」

　　林永年不由訥訥地道：「是……是的。」

　　白文山目光深注地接口問道：「那是怎樣的一個人？」

　　林永年只好苦笑說道：「白大俠，請多多包涵，在下曾奉嚴命保密，任何人面前不得洩漏。」

　　白文山微一沉思，才正容接問道：「賢伉儷知道方才那兩個什麼令主的來歷嗎？」

　　白文山這話，說的雖然是「賢伉儷」，但實際上卻是專對青衣婦人發問，原因是林永年雙目已盲，自然不能瞧出敵人的來歷，能夠瞧出敵人來歷的，只有青衣婦人，但那青衣婦人心情不寧，久久不曾開口，所以他才不得不於問話中，用上點技巧。

　　林永年自自搖頭苦笑，青衣婦人卻淡淡地一笑道：「瞧不出來。」

　　白文山正容接道：「在下可以坦率告訴二位，那兩個，也是與『翡翠船』有關的人！論輩分還算是我的師侄。」

　　青衣婦人訝問道：「那是說，與『翡翠船』有關的人，可分為正邪兩派？」

　　白文山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接著，又目光一掠青衣婦人與林永年二人，才正容接問道：「賢伉儷當不致認為我白文山，是邪派方面的人吧？」

　　林永年含笑道：「白大俠說笑了。」

　　白文山正容說道：「那麼，林大俠請答我一問：林大俠所見過的那位與『翡翠船』有關的人，曾否告訴過你姓名？」

　　林永年點點頭，道：「曾經告訴過。」

　　「林大俠也還記得？」

　　「是的。」

　　白文山正容如故地接問道：「林大俠，如果我能說出那人的姓名和與他的關係，林大俠是否可將那人的住處告訴我？」

　　這一問，又使林永年為難了，只見他呆了半晌，才訥訥地道：「這個……」

　　這時，他們已到達一處非常險峻的隘道前，白文山擺手止住後面兩騎，他自己則飄落馬下，向青衣婦人正容說道：「林夫人，由此地起，馬匹已不能用，賢伉儷請下來歇息一會兒，再步行吧！」

　　青衣婦人蹙眉接道：「白大俠，由這兒到尊寓，還有多遠？」

　　白文山道：「路程倒不遠，翻過這個峰頭就到，不過……」

　　微頓話鋒，才神色一整說道：「我必須在這兒解開賢伉儷心中的疑團，才繼續起程，否則，我自己心中，也深感不安。」

　　被對方一語道中心事，青衣婦人不由訕然一笑地，飄身下馬，並將林永年也扶下馬鞍，白文山則幫著他們將行囊由馬鞍上卸下來，然後微微一笑道：「賢伉儷請就地坐下，聽我慢慢道來。」

　　青衣婦人扶著林永年坐在草地上，她自己也偎坐在一旁。

　　白文山俟對方兩人坐好之後，才坐在對面，目注林永年，正容說道：「林大俠，現在請聽我說一段往事，如果這一段往事中，有你曾經見過的人，那你心中的疑團，就自然解開了。」

　　林永年點點頭道：「好的，在下恭聆。」

　　白文山仰首凝注夜空中的閃爍繁星，幽幽地一嘆道：「一晃眼間就是十多年了，但回想起來，卻有如就在眼前！……」

　　話鋒微微一頓，沉思少頃之後，才娓娓地說出他的往事來。

　　他這一段往事，與古若梅向周幼梅所說的完全一樣，不過，他是以第三者的口吻說出，並沒說明他自己的身份而已。

　　一直說完之後，才目注林永年問道：「這些，林大俠是否曾經聽說過？」

　　林永年搖搖頭道：「沒有，但這裡面，有我曾經見過的人。」

　　白文山道：「林大俠所見過的人是誰，我暫時不問，現在，先表明我自己的身份。」

　　接著，才長嘆一聲道：「我，就是那身中毒藥，拼死逃出那一對狗男女魔掌的兩人中之一，也就是同門八人中的老末。」

　　青衣婦人接問道：「白大俠，還有同時逃出的那一位呢？」

　　「那是老七。」白文山淒然一笑道：「他就在山上，如今墓木已朽了。」

　　說著，精目中出現了晶瑩淚光。

　　這一段往事，本來就足以使天人共憤，此刻，白文山這哀悼師兄的語氣和神情，不由使林永年與青衣婦人，也禁不住心頭一酸地，發出幽幽的嘆息。

　　半晌，青衣婦人才注目問道：「白大俠這條腿是……」

　　白文山鋼牙一挫道：「這是百里源與公冶如玉那一對狗男女下毒的結果，我為了保全性命，不得不將毒質逼聚於腿部，然後將左腿齊膝廢去，才苟全性命，活到今天。」

　　接著，又長嘆一聲道：「可是，我那位七師兄，在突圍時受傷太重，不能運功逼毒，以致飲恨而死。」

　　這時，林永年才接問道：「白大俠，您與另外兩位被公冶如玉夫婦藉故支走的師兄師姊，以後一直沒見過面？」

　　「是的。」白文山輕輕一嘆道：「不但不曾見過面，而且至今生死下落不明。」

　　接著，又目光深注地說道：「所以，我懷疑林大俠以往所見過的那位與『翡翠船』有關的人，如非是我大師兄邵友梅，就必然是二師姊古若梅！」

　　林永年訕然一笑道：「白大俠，我不知道此中還有這麼一段艱辛，否則，也就不會瞞著你了。」

　　白文山顯得頗為激動地道：「林兄，我正等你給我佳音哩！」

　　這一段談話，不但消除了林永年、青衣婦人二人心中的疑團，也無形之中，使雙方的距離拉近一步，白文山不自覺地將林大俠改成了林兄。

　　林永年也顯得非常激動地道：「白大俠，那……那是你大師兄邵大俠……」

　　不等他說完，白文山傾身一把扣住他的左腕，急聲問道：「快說，我大師兄在哪兒？」

　　林永年左腕上，有如扣上一道鋼箍，以他的功力，也感到痛徹心脾，承受不了，不由使他蹙眉苦笑道：「白大俠，在下雞肋不足以當虎腕……」

　　白文山這才連忙卸勁鬆手，截口歉笑道：「林兄，請多多擔待，我是驟聞大師兄消息，才興奮過度，有點忘形。」

　　林永年一面撫摩著自己的左腕，一面正容說道：「白大俠，令師兄雖然指明住處，並還說明了聯絡的暗語，但能否順利地找著他，卻還是問題。」

　　林永年長嘆一聲道：「這些年來，我至少找過他六次以上，可是，每次都撲了個空。」

　　白文山注目問道：「是住址變更了，還是有甚意外？」

　　「都不是。」林永年苦笑道：「我每次都是差上十天半月的，沒遇上。」

　　白文山蹙眉接問道：「林兄，我大師兄住在什麼地方？」

　　林永年道：「白大俠，令師兄是住在巫山縣城中，不瞞白大俠說，我此行也是前往投奔他……」

　　白文山截口接道：「林兄，快告訴我詳細住址。」

　　接著，林永年將邵友梅在巫山的住址，以及聯絡方法，詳細地說了一遍，當然那內容與林志強向古若梅師徒所說的完全一樣。

　　白文山不禁目蘊淚光，喃喃自語道：「天不負人，我總算得到大師兄的消息了……」

　　接著，才向林永年正容說道：「林兄，謝謝你告訴我這消息！依我此刻的心情，真恨不得插翅飛向大師兄身旁，但賢伉儷目前正在苦難中，我理當盡力護持，好在此間距巫山城，路途也不遠，咱們在這兒歇息一宵之後，就一起走吧！」

　　林永年也正容說道：「白大俠雲天高誼，林永年只好永銘心底了。」

　　白文山笑道：「林兄這話，不嫌有點兒見外嗎？」

　　青衣婦人連忙搶先說道：「是的，俗語說得好：大德不敢言謝，永年，我看你也不必再說什麼。」

　　林永年訕然一笑道：「好的，我以後不再掛在嘴上就是。」

　　白文山爽朗地一笑道：「林兄，我這個老光棍，直到此刻，才體會到『閫令如山』是什麼意思了。」

　　林永年尷尬地一笑道：「難道白大俠還沒成家？」

　　白文山苦笑道：「我一直亡命天涯，隨時隨地，都有殺身的危險，還能拉一個人來，陪我受苦嗎，再說，像我這麼一個殘廢人，又有誰願意嫁給我？」

　　林永年正容說道：「白大俠可不能這麼想法……」

　　白文山截口笑道：「事實如此，我能不如此想嗎？」

　　接著，又微微一笑道：「好了，這些不必再談了，但還有一點，我必須加以糾正，那就是我已經稱你『林兄』，而你卻一口一聲『白大俠』的，這，有點不太妥當吧？」

　　林永年訥訥地道：「這……是表示我內心對你的敬意……」

　　白文山截口笑道：「這樣的敬意，我不承情，我看還是叫我一聲……」

　　倏地頓住話鋒，注目接問道：「林兄貴庚幾何？」

　　林永年道：「三十八。」

　　「我今年三十五。」白文山含笑接道：「那你該叫我白老弟才對。」

　　林永年正容接道：「恭敬不如從命，愚兄只好托大了。」

　　白文山微一沉思道：「林兄，有關林家堡的事，我也曾略有所聞，但這些年來，林兄一直未現俠蹤……最近，江湖上的風風雨雨，以及如何與我大師兄結識的經過，能否為小弟詳細說明一番？」

　　林永年不禁長嘆一聲道：「老弟，此事說來，可真是話長。」

　　白文山蹙眉接說道：「此間風露太重，雖然我那蝸居也不像樣，卻不致被風露所侵，我看，咱們還是上山去再詳談吧！」

　　青衣婦人心中的疑團，早就完全消失了，聞言之後，點點頭道：「好的，只是打擾白兄了。」

　　白文山笑道：「嫂夫人怎麼又客氣起來？」

　　含笑起身，目注那正在一旁啃著青草的三騎健馬，眉峰微蹙地說道：「這三匹馬，留在這兒，可能會引來麻煩，反正明天也用不著了，不如趕走為妙。」

　　說完，拾起馬鞭，分別在三匹健馬身上抽了一鞭。

　　那三匹健馬，負痛之下，朝來路上絕塵狂奔而去。

　　白文山這才目注青衣婦人，笑了笑道：「嫂子請拾起行囊，由我背著林兄上山。」

　　「不！」林永年連忙接道：「老弟，還是由巧雲扶著我走吧！」

　　白文山笑道：「不行，這山路可委實不好走……」

　　不由分說，將林永年向背上一背，當先向山上奔去，一面扭頭說道：「嫂子請走好……」

　　頓飯工夫之後，三人已到達一個位於峭壁之上的天然石洞中。

　　這天然石洞，剛好位於巫峽中最窄部分的千仞峭壁之上，俯視大江，蜿蜒如帶，令人心悸神搖。

　　而且，由山巔進入石洞，還得凌空飛渡三丈以上的距離，非有上乘的輕功與最大的膽量，可沒人敢輕易冒險飛渡，因此，這一個天然石洞，可算得上是一個非常隱秘而可靠的避仇之所。

　　白文山說得不錯，這石洞中的設備，委實是簡陋得無以復加，也不知他這些年來，是如何挨過。

　　白文山請林永年、青衣婦人就地坐下之後，才訕然一笑道：「二位餓了吧？我去弄點吃的來，咱們邊吃邊談。」

　　所謂吃的，也不過是一些黃精、茯苓和野生水果之類，但林永年與青衣婦人，卻吃得津津有味。

　　白文山邊吃邊笑道：「這些年來，我除了偶然獵些山雞野兔，打打牙祭之外，通常就以這些東西充饑，可說是成了不食人間煙火的大羅金仙了哩！」

　　林永年笑問道：「白老弟很少在江湖上走動？」

　　白文山臉色一黯道：「有的，一年當中，通常總有半年在外走動。」

　　林永年接著問道：「老弟的目的，就是為了打聽邵大俠夫婦的行蹤和百里源等人的動靜？」

　　白文山點點頭，道：「是的，可是十幾年來，都一直杳無音訊。」

　　接著，又爽朗地一笑道：「想不到今宵托賢伉儷的洪福，兩方面的消息都有了，林兄，咱們當共謀一醉，以示慶賀。」

　　說著，起身由石洞的一角，取來一個大竹筒，打開封口，立即使滿洞都充滿了冷冽酒香。

　　林永年聳聳鼻子，笑問道：「可能是猴兒酒吧？」

　　「是的。」白文山含笑接道：「巫山多猿猴，所以，猴兒酒也特別多。」

　　接著，又笑了笑道：「雖然有酒無餚，但酒質甚佳，不但香醇可口，性子也不烈，賢伉儷旅途勞頓，不妨多喝一點，提提精神。」

　　林永年也爽朗地一笑道：「多謝老弟，我會盡情一醉的。」

　　白文山笑道：「喝醉了可不行，我還要聽你的往事哩！」

　　「那麼，咱們邊飲邊談吧！」林永年接過白文山遞給他手中的竹筒，猛喝了一陣之後，才咂咂舌頭道：「好酒！這些年來，我從來不曾這麼開心過，白老弟，你想先聽些什麼？」

　　白文山沉思著接道：「我想先知道你是怎樣同我大師兄認識的？」

　　林志強輕輕一嘆地點點頭道：「好的，說來，這已是八九年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正在『羅浮山』的『梅花村』外閒逛。

　　「羅浮山的『梅花村』，本來是以盛產梅花名冠嶺南，但那已是多年以前的事，如今卻不過空留梅花之名，供人憑弔而已。

　　「我並非什麼騷人墨客，對這些歷史陳跡，並不感興趣，不過因途經那兒，順便逛逛，想不到這一逛，卻無意中救了令師兄邵大俠一命……」

　　白文山不由截口問道：「那是怎麼回事呢？」

　　他這話，問得有點含糊，但事實上，林永年的話，也委實令人不便問得太明顯。

　　試想：如果連像邵友梅那等身手，都有生命之險，憑林永年的這點能耐，又怎能救得了他！

　　林永年自然也明白白文山問話的言外之音，當下，訕然一笑道：「事情是這樣的，當時已是將近黃昏，當我意興闌珊地走上歸途時，忽然一陣晚風，送來一串淫蕩已極的男女笑謔之聲。

　　「我估計那笑謔聲，是出自山徑旁，約五丈外的一片雜樹林中，因為那距離不算太近，而且，也是我歸程中所必經之處，所以，只好一蹙眉峰，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本來，我是避之猶恐不及的，但當我業已走近那一段路程時，卻因那一對狗男女的一句話，使我不由自主地又停了下來，並立即就近隱蔽身形，伏在地面，凝神竊聽起來。」

　　說到這裡，他捧起那竹筒，又喝了一口酒。

　　青衣婦人一蹙眉道：「永年，少喝一點。」

　　林永年笑道：「潤潤喉嘛！我不會喝醉的。」

　　青衣婦人笑了笑，道：「你只管捧著竹筒不放手，人家白大俠，還一點都不曾喝哩！」

　　「啊！」林永年不禁啞然失笑道：「真是失禮。我還以為白老弟另有一筒哩！」說著，將竹筒遞了過去。

　　但白文山又將竹筒推回他手中笑道：「林兄，我委實另外還有兩筒，為了聽故事，卻將喝酒的事給忘了，這一筒，你留著潤喉，我去將另外兩筒取來……」

　　白文山將另外兩筒酒取來之後，順手遞給青衣婦人一筒，然後目注林永年問道：「林兄，那兩人說的是一句什麼話？」

　　「那是男的說的，那廝說：我準保他，明天一坐下去之後，就一命嗚呼。老弟，當時我是毫無目的地到處閒逛，試想一個俠義道中人，聽到這種事情能不動心嗎？」

　　「永年。」青衣婦人接問道：「當時，你認為是那一對狗男女戀姦情熱，那男的要幫那女的謀殺親夫？」

　　林永年點點頭道：「是的，當時，我委實是這麼想，但經過一陣凝神靜聽之後，事實卻是大謬不然。」

　　話鋒微微一頓，才正容接道：「由他們的對話中，我大略明白，他們所要對付的，是一位武功很高的長輩，如今我才完全知道，那就是白老弟的大師兄邵大俠。據那對狗男女的對話中透露，邵大俠武功太高，不敢接近，也不知其住處，但他們卻知道邵大俠酷愛梅花……」

　　白文山截口長嘆道：「是的，我那位大師兄酷愛梅花，平常以林和靖第二自居，不但以『友梅』二字為名，很巧合地，連他的夫人，也就是我二師姊的芳名中，也有一個梅字。」

　　「那對狗男女的話中透露出：最近三天來，邵大俠每天清晨，都在『梅花村』口那株已僅剩一個枯根的古梅故址上盤坐沉思，久久不肯離去。」

　　白文山又輕輕一嘆道：「由這情形推斷，我大師兄還沒找到我二師姊哩。」

　　林永年捧起竹筒，喝了一口酒之後，才點點頭說道：「是的，那對狗男女，也是這麼想法，他們除了已經以飛鴿傳書，通知他們的師父之外，為了邀功心切，竟異想天開地，準備以一種極劇烈的毒藥，乘黑夜時，灑在那株古梅枯根之上……」

　　白文山不由一挫鋼牙道：「好歹毒的狗東西。」

　　林永年笑道：「白老弟，事情已經過去，你也不用發狠了。」

　　接著，又喟然一嘆道：「俗語說得好：人算不如天算，那對狗男女幽會忘形之下，不自覺地語聲略高，以致被我這個不速之客，偷聽了去。」

　　白文山笑問道：「於是，林兄當夜守在那株古梅枯根之旁，準備救我大師兄？」

　　林永年點點頭道：「是的，但為了那對狗男女要去下毒，我不敢離那古梅枯根太近，只是遠遠地守在一旁。一直到曙色初透時，才看到一位外形頗為潦倒的中年文士，緩步走向村口……」

　　白文山截口接問道：「當時，我大師兄想必已易了容？」

　　林永年道：「沒有易容，但我瞧得出來，他是戴著人皮面具。」

　　青衣婦人似也發生了興趣，美目深注地接問道：「永年，以後呢？」

　　「以後嗎！」林永年笑了笑道：「就是邵大俠準備登上那古梅枯根之上時，我連忙揚聲說道：『上不得！有毒！』邵大俠聞聲一愣間，箭遠外陡地騰起兩道黑影，有若急矢劃空似地，疾射而去。當時，我又連忙說明：『就是那一對狗男女下的毒，快追。』但邵大俠卻搖搖頭，道：『不用了，兩個小毛賊，殺之徒污吾手。』接著，又向我招招手一笑道：『大德不敢言謝，這位老弟，請過來一敘可好？』……」

　　林永年頓住話鋒，捧起竹筒，猛喝了一陣之後，才抹抹嘴唇笑道：「當時邵大俠口中那兩個『小毛賊』，所表現的輕功身法我已嘆為觀止了，那麼，邵大俠武功的高明，還能想像嗎！二位試想：能夠與這種絕代奇人結識，我那有不受寵若驚，立即趨前晉見之理？」

　　青衣婦人不禁白了他一眼，道：「看你！說得多難為情。」

　　「眼前都是自己人嘛！」林永年笑道：「有什麼難為情的。」

　　白文山含笑接問道：「以後呢？林兄。」

　　林永年笑了笑，道：「當時，我們將古梅枯根上的毒質消除之後，邵大俠深恐我被他的仇敵乘機報復，乃改裝易容，護送我回到南昌……」

　　青衣婦人截口問道：「那時，你已隱居在南昌了？」

　　林永年點點頭道：「是的，那時候，志強侄兒才不過八歲。」

　　微頓話鋒，又輕嘆著接道：「當時，邵大俠即深喜志強的資質和稟賦，雖然沒說出來，但已有收為徒弟的意思，他在南昌逗留了三天之後，才留下信物和聯絡暗語之後，匆匆離去。」

　　白文山注目接問道：「當時，他沒告訴你來歷？」

　　「是的。」林永年點首接道：「邵大俠除了告訴我姓名和武功出自『翡翠船』之外，其他都不肯說，並說，我如果知道多了，反而有害無益……」

　　青衣婦人截口一嘆道：「永年，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有這種奇遇，為何不早點將志強送往邵大俠處學藝？」

　　林永年不由苦笑道：「我何嘗不這麼想，可是，當時志強年紀還小，稍長之後，卻又是一連去了六次都撲了空。」

　　白文山蹙眉接道：「我知道，當時大師兄也有他的困難和不便之處，但他既然看中了令侄資質，有意收為徒弟，以常情而論，縱然林兄沒找著他，以後也該主動找來貴府才對。」

　　林永年點點頭，道：「白老弟言之有理，我想，邵大俠也可能來南昌找過，但因愚兄是避仇隱居，在南昌城中，曾三易住址，以致邵大俠來過，而沒找到也說不定。」

　　白文山也點首接道：「這倒是大有可能。」

　　接著，又目光深注地問道：「這事情，你從來沒向任何人說過？」

　　林永年道：「是的，連我那志強侄兒跟前，也不曾說過。」

　　白文山蹙眉接道：「那麼，最近江湖上風風雨雨的，說林家跟『翡翠船』有關，又是怎麼回事呢？」

　　林永年也眉峰緊蹙地道：「我自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到目前為止，我只想到這麼一個可能情況，那就是百里源夫婦，急於將你們師兄弟逼出江湖，或者是上官玄因找不到我，而故意放出這麼個消息……」

　　白文山搖頭苦笑道：「這設想，不太可能，真要有這種巧事，那就巧得太不可思議了。」

　　「那麼。」林永年訕然一笑道：「白老弟是否另有高見？」

　　白文山沉思著接道：「我想，如非林兄於無意之間洩漏消息，那就是前此在『羅浮山』救助我大師兄時，被敵人認出了你，事後因久久搜尋不到，才放出這消息來，讓全體武林同道，逼你出面。」

　　林水年連連點首道：「對，對！這倒是大有可能。」

　　白文山接道：「我也不過是如此假設而已，好在這事情無關緊要，咱們毋須將它放在心上。」

　　林永年默然點首間，白文山又正容接道：「已經快近三更了，賢伉儷請早點歇息，我還要到外面去查探一下，如無特殊情況，咱們明天立即起程。」

　　說完，也不等林永年接腔，立即飛身出洞，一閃而逝……

　　※※※

　　三更過後，白文山悄然出現在朝雲峰那座山神廟旁。

　　他的判斷不錯，吳化文那一批人，果然原班人馬，早已回到山神廟中。

　　此刻的山神廟，燈火輝煌，人聲嘈雜，看情形，顯然是來了更高明的人物，不曾將白文山這等強敵，放在眼中了。

　　當然，山神廟的四週，也安置了不少明樁暗卡，但以白文山的功力之高，這些人自然不能察覺。

　　唯因目前情況特殊，而且大出常情之外，白文山為免打草驚蛇，也不敢過於欺近，只是悄然隱入山神廟左側約莫十丈處的一株枝葉濃密的葉樹中，暗地窺探著。

　　他剛剛隱好身形，廟內傳出那「四全秀士」的語聲道：「奶奶的，待會兒只等師母一到，我不把那個糟老頭搜出來，好好地消遣他個夠，我呂不韋三個字，就倒過來寫！」

　　白文山聽得心頭暗懍：「怪不得……原來是公冶如玉那賤人要來……哼，這小雜種也夠意思，居然取名呂不韋，以秦始皇的老子自居……」

　　他念轉未畢，只聽吳化文的語聲笑道：「老三，呂不韋改成韋不呂也行呀！其實，你這姓名，老早就該改一改的了，否則，如果秦始皇和老牌呂不韋泉下有知，真會同你算賬哩！」

　　呂不韋的語聲苦笑道：「老二，你還好意思尋我開心。」

　　吳化文的語聲道：「我並非尋你開心，老三，如果我們的判斷不錯，縱然師母來了，你的心願，也未必能償。」

　　呂不韋哼了一聲道：「你，只會長他人的志氣……」

　　吳化文的語聲截口接道：「老三，話不是這麼說，你想想看，如果方才那個獨腳老頭，果然是咱們恩師所要找的人，決不致瞧不出咱們的來歷，是不是？」

　　呂不韋的語聲道：「這個，我倒是同意。」

　　吳化文的語聲道：「那獨腳老頭既已知道咱們的來歷，那麼，他還會呆在這山中，讓咱們請來幫手去抓他嗎！」

　　呂不韋的語聲道：「但事實上，咱們前後的暗樁，都未發現他們離去，同時，那三匹健馬也自行回來，足證他們並沒離開這巫山山區。」

　　吳化文的語聲道：「這倒是有此可能，不過，也並非完全正確。」

　　「為什麼？」

　　「難道他們不能抄小路兔脫嗎？」

　　呂不韋的語聲道：「老二，你總愛同我抬槓。」

　　吳化文的語聲笑道：「這是判斷問題呀。」

　　呂不韋的語聲，將話題岔了開去，「奇怪，師母既已飛鴿傳書，說明提前趕來，為何到現在還沒到呢？」

　　吳化文的語聲道：「她老人家又不會飛，哪有這樣快的？」

　　呂不韋哼了一聲，半晌，才輕輕一嘆道：「但願五師妹也趕來，就好。」

　　吳化文的語聲笑道：「你呀！總有一天，會栽在女人的褲襠中，再也爬不起來……」

　　忽然，一陣急驟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吳化文的話鋒一陣道：「可能是師母來了，咱們快迎上去……」

　　緊接著吳化文與呂不韋二人，匆匆奔出山神廟，向官道上奔去。

　　白文山冷冷一笑，由濃密枝葉的隙縫中，凝神靜觀發展。

　　少頓之後，吳化文、呂不韋二人，畢恭畢敬地，陪著一位宮裝婦人和一位紅衣女郎，快步走了回來。

　　那宮裝婦人，杏眼桃腮，膚色白裡透紅，雖然可能是三十五六的年紀了，但身材仍然是那麼婀娜多姿，舉手投足、一顰一笑之間，更是顯得風情萬種，媚態橫生。

　　至於紅衣女郎，年約雙十，儘管姿色並不怎麼美，但她那煙視媚行，騷在骨髓裡的那股媚勁，卻並不比宮裝婦人稍差。

　　暗中窺探著的白文山，雖然不認識那紅衣女郎，但對那宮裝婦人，卻是化成骨灰，也能認出來，因為那就是引起他本門慘變的罪魁禍首公冶如玉，因而他入目之下，幾乎切齒出聲。

　　但他心中明白，撇開對方人多勢眾不論，憑單打獨鬥，他也不是公冶如玉的敵手，何況他此行目的，是在明瞭敵情，然後再設法護送林永年夫婦出險，與他的大師兄會合之後，再從長計議。

　　因此，他儘管心頭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即與公冶如玉一拼。但理智卻在警告著他：「白文山啊！白文山，十幾年都忍耐下來了，你就不能再忍耐一段時期……」

　　就當他心念電轉之間，公冶如玉等一行人，已消失於山神廟中，只好強抑心頭激動，凝神靜聽下去。

　　開始，是吳化文向公冶如玉報告情況，公冶如玉一直靜靜地聽完之後，才發聲問道：「你們不能由武功招式上，確定他是否為本門中人？」

　　吳化文的語聲道：「師母，那獨腳老頭的武功，既高超又神奇，招式方面，雖然有點近似本門武功，但卻似是而非，令人不能捉摸。」

　　公冶如玉的語聲道：「那可能是故意裝出來的。」

　　另一個嬌甜語聲接道：「師母，在年齡方面，也不對呀！」

　　公冶如玉的話聲笑道：「傻丫頭，他不能易容，或帶上人皮面具？」

　　呂不韋的語聲也笑道：「五師妹真是實心眼兒……」

　　白文山不禁心頭暗忖著：「原來這紅衣女郎，就是那廝的五師妹……」

　　只聽紅衣女郎嬌哼一聲，反唇相譏說道：「只有你聰明，我問你，那獨腳老者的那隻獨腳，如何解釋？」

　　呂不韋的語聲訥訥地接道：「這……」

　　紅衣女郎得理不饒人地追問道：「『這』什麼啊？說呀！」

　　呂不韋苦笑道：「琴妹，你饒了我吧……」

　　公冶如玉的語聲，沉聲叱道：「你們少煩人！」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琴丫頭也說得對，那廝的獨腳，可委實令人費解。」

　　沉寂少頃之後，才聽到吳化文訥訥地說道：「師母，依徒兒拙見，那獨腳老頭兒，可能並非咱們所要找的人。」

　　只聽公冶如玉一挫銀牙說道：「不管他是誰，咱們寧可錯殺一萬，也絕對不輕易放過一人！」

　　接著，又沉聲說道：「現在，你們三個，立即率領得力手下，分頭搜山，一有發現，立即以信號火箭聯絡，快！」

　　「是！」

　　吳化文等帥兄弟妹。同聲恭喏中，暗中竊聽的白文山，也立即悄然離去。因為事實很明顯，目前既不能與對方發生衝突，如不乘早離去，等到對方大舉搜山時，饒他武功再高，也不便行動了。

　　白文山回到那石洞中時，已經是四更過後，林永年夫婦也並未入睡。

　　那青衣婦人一見白文山神色有異，不由輕輕一嘆道：「白大俠，可能情況不太妙吧！」

　　白文山點首苦笑道：「不錯……」

　　接著，他將方才的所見所聞，扼要地說了一遍。

　　林永年不由歉笑道：「白老弟，倒是愚夫婦連累你啦！」

　　白文山正容說道：「林兄千萬別這麼說，白文山既然承擔了賢伉儷的安全責任，只要我有三寸氣在，賢伉儷決不致有半絲危險！」

第二十五章　淒涼往事

　　青衣婦人注目接道：「以白大俠的身手而言，敵勢再強，也困不住你，但要帶著咱們這兩個累贅，突破敵方的封鎖，問題可委實不簡單呢！」

　　白文山笑說道：「嫂子，賊子們搜山，頂多也不過搜個十天半月的，總不能窮搜一輩子吧！」

　　青衣婦人蹙眉接道：「白大俠之意，是咱們暫時按兵不動？」

　　白文山點點頭道：「是的，這是最笨，卻也是最安全的辦法。」

　　林永年接問道：「萬一被人家搜查到了，咱們豈非……」

　　白文山截口笑道：「這一點，林兄請儘管放心，姑不論他們不可能發現這石洞，縱然萬一發現了，憑這易守難攻的天險，咱們也可以殺他一個片甲不留。」

　　接著，又神秘地一笑道：「同時，這石洞還另有出口，必要時，咱們可以由那兒脫險。」

　　青衣婦人不由心頭一動道：「如果敵人由那另一出口找來……」

　　白文山截口笑道：「嫂子請放寬心，那另一出口，已在我住進這兒時，予以嚴密封死，如今，縱然要我自己去找，也不一定能找得到哩！」

　　接著，又正容說道：「而且，我住進這兒時，就是由那另一入口進來，以後發現這天險出口之後，才將那頭封死，所以，我敢保證，這兒絕對不致被人搜到。」

　　青衣婦人輕輕地吁了一聲，道：「這樣，我就放心了。」

　　白文山笑了笑道：「只是，悶在這兒，未免無聊，我想借此機會，切磋一下武功，不知二位，是否有此興趣？」

　　林永年不禁欣然而喜道：「固我所願也，只不敢請耳！」

　　青衣婦人同時笑道：「『翡翠船』武學，多少人夢寐以求而不可得，此刻，白大俠肯自動傳給我們，豈有不感興趣之理！」

　　白文山微一笑道：「那麼，咱們明天就開始切磋……」

　　林永年截口一笑道：「白老弟未免太謙虛了，試想，憑咱們這點三腳貓兒的功夫，夠資格同你談『切磋』嗎！」

　　「林兄，別咬文嚼字了。」白文山含笑接問道：「賢伉儷是否須要歇息一下？」

　　青衣婦人搖了搖頭，林永年卻眉飛色舞地笑道：「本來就沒有睡意，此刻，一聽到老弟要傳授我們那『翡翠船』中的絕代武學，更加顯得特別興奮起來。」

　　白文山笑道：「方才我已說過，切磋武功，由明天開始，現在，我倒想聽聽有關林兄自己的事。」

　　林永年一蹙眉峰道：「白老弟想知道些什麼呢？」

　　白文山笑道：「包括你這位曾經有『花花公子』之稱的一切往事。」

　　林永年不禁苦笑道：「老弟你這是強人所難啦！」

　　白文山漫應道：「如果有甚礙難之處，就把它省掉吧！」

　　林永年苦笑如故道：「白老弟誤會了，林永年雖然不敢自詡為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但卻自信，生平絕對不曾做過不可對人言之事，不過……」

　　微頓話鋒輕輕一嘆道：「以往的一切，都已成過眼雲煙，提起來，未免使人徒增惆悵而已。」

　　白文山不由為之一愣道：「林兄，我很抱歉！原來我以為你只是一位『花花公子』，卻想不到還有著傷心往事，那就不提也罷！」

　　「反正已經提起來了。」林永年苦笑著接道：「長夜漫漫，咱們就不妨詳細地談談往事也好。」

　　白文山連忙起身笑道：「我去取酒來。」

　　青衣婦人不由抿唇一笑道：「三隻竹筒，都還在這兒，白大俠還要去哪兒取酒呀！」

　　白文山啞然失笑，重行坐下之後，林永年才幽幽地一嘆道：「不錯，我林永年是一個不求上進的花花公子，因為先父去世太早，可以說，我是由業已慘遭橫死的先兄，撫養成人的。」

　　白文山注目接問道：「就是那已故的林家堡堡主，林大年大俠？」

　　「是的。」林永年點首接道：「先兄與我，是同父異母所生，所以他的年紀，比我大了二十多歲，先父去世時，我才不過八九歲。」

　　話鋒微微一頓，才輕嘆著接道：「當時，先兄忙於寒家的事業，先母又對我溺愛過分，以致使我從小就在那無拘無束的環境中，養成一種放蕩不羈的性格，等到先兄察覺，想加以糾正時，卻因我已定型，而為時太晚了。當我成年時，正值寒家聲譽如日中天的巔峰時代，於是，我仗著『林家堡』這塊金字招牌，在外面胡作非為，拈花惹草……」

　　以手指了指偎坐身旁的青衣婦人，苦笑著接道：「她，也是我當年所結識的紅粉知音一位，姓李，名巧雲……」

　　白文山不由截口訝問道：「李巧雲？莫非就是當年有『女煞星』之稱的李巧雲女俠？」

　　林永年點首答道：「正是。」

　　白文山蹙眉問道：「林兄的夫人，不是那文家堡的『玉觀音』文素瓊女俠嗎？」

　　「是的。」林永年苦笑著接道：「文女俠之事待會兒會談到。」

　　話鋒微微一頓，才幽幽地一嘆道：「以往的衣香鬢影，風流韻事，都已成了昨日黃花，如今，只有她這一個死心眼的人，還死心塌地地跟著我。」

　　白文山正容接道：「情深義重，生死不渝，這正是嫂夫人的可敬之處。」

　　林永年微一沉思，才幽幽地接道：「其實，我當時的武功，實在差勁得很，但一般江湖朋友，懾於『林家堡』的威名，都讓著我幾分，以致使我自以為武功很高強，更加胡作非為起來。當然，弄出事情來了，人家都找上『林家堡』，但經先兄好言安撫，並賠償損失之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終於，在接連出了幾次大亂子之後，先兄使出了一記絕招，未經我同意，就代我聘定了文家堡主的令妹，『玉觀音』文素瓊女俠為妻，並派出飛騎，敦促我立即返家完婚……」

　　白文山含笑接道：「據說，當年文、林兩家這一宗喜事，曾經轟動了整個江湖。」

　　「這倒是實情。」林永年訕然一笑道：「對於『玉觀音』文素瓊，我是心儀已久，卻是一向緣慳一面，當時，我聽到這消息之後，懷著興奮的心情，立即趕了回來，可是，就在洞房花燭之夜，發生了意外的變化……」

　　白文山訝問道：「發生了什麼變化？」

　　林永年苦笑道：「當所有鬧新房的賀客，都退出洞房之後，先兄卻將我叫到他的書房中，提出了出人意外的要求。

　　「他說：『林家堡』雖然是繼承先父餘蔭，卻是在他手中，一手發揚光大，自己辛苦大半生，卻不曾享受到真正的人生樂趣。

　　「文素瓊的美艷，是有目共睹的，他也是一個具有七情六慾平常人，美色當前，能不怦然心動？

　　「至於我，是他一手所撫養成人的親弟弟，這些年來，在外面花天酒地，享盡了艷福，比起他這位一向忙於事業的哥哥，可幸運得多了。

　　「所以，他希望我體念他這個哥哥，將新婚的初夜權讓給他，並且最好是連續讓他三宵……」

　　白文山不禁截口苦笑說道：「令兄一代大俠，竟向自己的弟弟，提出這種為人不齒的要求，真是有悖常理，太過分了！」

　　林永年也苦笑道：「可是，先兄振振有詞地說：『這事情，只有咱們三個當事人知道，對林家名聲，絕無影響，對你，更是談不到有甚損失。』末了，他，更是以命令式的語氣說道：『我已經決定這樣做了，這事情，你不答應也不行。』他那些話，雖然混帳，卻也不能說沒一點歪理，我是在外面鬼混慣了，對女人的貞操並不重視，於是，在既好氣，又好笑，也感到新奇的情況之下，竟一口答應下來。」

　　接著，又輕輕一聲嘆道：「事實上，先兄最後那幾句話，等於是下命令，不答應也不行啦！」

　　白文山注目問道：「以後呢？」

　　「以後嗎！」林永年苦笑道：「我越想越不是味道，終於在第三天的深夜，我攜著先兄所手抄的一本本門武功秘笈，悄然出走。」

　　微頓話鋒，又苦笑著接道：「這是我事後才知道的，當我出走之後，先兄與文素瓊也先後離開了『林家堡』，而且，都像我一樣，一直不曾再回去過。」

　　白文山長嘆一聲說道：「以後，當林兄你再回『林家堡』時，『林家堡』已成一片劫灰了。」

　　林永年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段因果，必須加以說明。」

　　接著，才神色一整道：「當我離家出走之後，痛定思痛，乃痛改前非，隱居在洞庭湖濱的一個漁村中，埋頭苦練武功，一直到三年之後，自信武功已與先兄不相上下了，才重出江湖……」

　　白文山不由笑問道：「當時林兄準備是要向令兄尋仇？」

　　林永年苦笑道：「那倒不是，不過，我卻有意在先兄面前炫耀一番，讓他瞧瞧我這個不長進的弟弟，是否也有長進的一天。

　　「可是，當我回到寒舍時，才知道先兄和文素瓊二人，也先後出走，一直杳無音訊。

　　「當時，雖然寒家一切如常，但我已經熟稔世故，心知此中必然有大蹊蹺，而最可能的敵人，也必然是上官玄所主持的白骨魔宮。

　　「於是，我在家中，僅僅呆了一天，又立即改裝易容，投入江湖，暗查先兄的下落，當然，我暗中偵察的箭頭，也是指向『白骨魔宮』。

　　「經過將近三個月的暗查，雖然仍未獲得先兄的消息，但卻已由各方面的跡象中，意識到蘇州方面，必然有重大事故發生。」

　　話鋒一頓，臉上肌肉抽搐著，長嘆一聲道：「可是，我所獲的消息，仍然晚了一步，當我星夜兼程，趕到蘇州時，那千人石上的一場龍爭虎鬥，業已結束，先兄倒臥血泊中，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在悲憤交迸之下，當時我立即以本身真氣輸入先兄體內，先兄才悠悠醒轉，斷斷續續地告訴我：『弟弟，我……並沒做出對不起你的事……弟妹她……仍然是……白璧無瑕……』

　　「白老弟試想，當時，我哪有心情聽他這些，立即截口問道：『大哥，仇人是誰？』但他說出『白骨魔宮』與『臥虎莊』之後，又立即斷斷續續地說道：『弟弟，我是因為沒法……將你導入正途中，才……想出這個……笨法子……想藉以刺激你……發憤圖強，沒……想到你……』當時，我一面加強輸入真氣，一面截口接道：『大哥，別說話，性命要緊！』但他卻搖頭苦笑道：『弟弟……我……我已經不行了，能在臨死以前，見你一面，並說出心裡的話，我是死也瞑目了，弟弟，別再浪費真氣了，趕快回家去，可能還來得及將你侄兒救出來。』一提到家，我的心中不由往下一沉，也就在此同時，先兄已溘然長逝。」

　　說到這裡，頓住話鋒，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道：「當時，我強忍心中的悲憤和哀痛，將先兄遺體就地草草掩埋之後，又立即星夜兼程地趕向寒家。

　　「可是，饒我趕得快，也只僅僅將先嫂與志強侄兒救出，可憐寒家三百餘口，無一倖免。」

　　接著，又是一聲幽幽長嘆。

　　白文山接問道：「以後，林兄就一直隱居在南昌城中？」

　　「是的。」林永年滿臉悽惶神色地接道：「追根究柢，寒舍遭此不幸，我年輕時的不長進是禍根，所以，我拼死救出先嫂和侄兒之後，在內疚神明之下，我不敢現出本來面目，而只以僕人自居。

　　「自先嫂鬱鬱寡歡，去世之後，也就只剩下我和志強侄兒相依為命，一直到不久之前的南昌事變，咱們叔侄兩人，才硬給拆散……」

　　白文山截口接問道：「對了！令侄究將何往？」

　　林永年道：「我已請巧雲將令師兄的信物交給他，叫他前往投奔令師兄，但願他能順利到達，莫再撲空才好。」

　　白文山正容說道：「林兄請放心，令侄行蹤，我也曾聽人說過，好像暗中還有武功極高的人維護，想必不致有甚問題。」

　　林永年輕輕一嘆道：「但願如此……」

　　白文山截口接道：「已經快天亮了，賢伉儷還是歇一會兒吧！」

　　※※※

　　當林永年、李巧雲與白文山等三人暫時被困朝雲峰頂天然石洞中的同時，那易容改裝，奉文素瓊之命，前往解救文欽差文逸民的周幼梅，也已趕到了武昌。

　　文逸民自從在南昌城以鐵腕懲治兩湖總督莫榮，並將莫榮的獨子就地正法之後，可說是聲威震撼朝野，車騎所至，沿途百姓莫不萬人空巷，香花頂禮，夾道歡呼。

　　周幼梅趕到武昌城時，文逸民的儀仗和扈從御林軍，還遠在十里之外哩！但武昌城中，上自巡撫大人，下至平民百姓，都已扶老攜幼地，趕往官道旁去恭候了，其情形之熱烈，比起在南昌城來，更不可以道里計啦！

　　這是一個風和氣暢，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周幼梅以一個遊學秀才的姿態，雜在歡欣鼓舞的人潮中，信步前行，一面運用她那特殊的聽覺和敏銳的觀察力，注意一些可疑人物動靜。

　　當然，她這種行動，無異是大海撈針，不會有什麼效果。

　　所以，一直到文逸民那一乘八抬大轎和扈從人員由她面前經過之後，依然沒什麼發現。

　　就當她意興闌珊地由人潮中擠上回城路上時，猛然聽到官道旁，發出一聲高呼：「冤枉！文青天伸冤……」

　　當她敏捷地擠向文逸民所經之處時，那乘八抬大轎，已經停下來，轎中傳出文逸民的威嚴語聲道：「別嚇了他，讓他前來。」

　　周幼梅不由心頭暗忖著：「這位傳說中慣於微服私訪的文青天，今天，倒算是例外的沒讓那些恭迎他的地方官，撲一個空……」

　　心念轉動中，只見一位鄉農裝束的半百老者，正由人潮中擠向官道，但卻被官道上維持秩序的兵勇所阻。

　　官轎旁的文龍、文虎二人，早已飄身下馬，見狀之下，文龍揚聲問道：「那位老人家，方才是你呼冤？」

　　那半百老者點點頭道：「回大人，正是小老兒。」

　　文龍沉聲喝道：「放他過來！」

　　有了文龍的吩咐，那兵勇的責任已了，當下他恭喏一聲之後，向那半百老者揮揮手道：「好，你可以過去，要小心一點。」

　　那半百老者，似乎有點緊張，也似乎有點怯生生地緩步走向官轎前，一直到距官轎丈許距離時，仍不知道跪下，也沒有停止前行的跡象。

　　文龍一蹙濃眉，沉聲喝道：「跪下！」

　　「咚」地一聲，半百老者已直挺挺地跪在官轎之前，官轎中傳出文逸民的語聲道：「這位老人家，狀告何人？」

　　文逸民這一問，可使得早已肅立官轎後面的大小地方官兒，心頭直打鼓，手心中也出了冷汗。

　　只見那半百老者垂首恭應道：「回青天大人，草民告的是本省撫台大人。」

　　這一說，不但使那緊隨官轎肅立著的湖北巡撫李浩然心頭一驚，也使人潮中發出一陣竊竊私語。

　　因為這位李浩然，雖然說不上愛民如子，但平常官聲甚佳，這會兒怎會有人攔轎控告他呢？

　　文逸民的語聲接道：「呈上狀子來！」

　　那半百老者仍然是垂首恭應說道：「回大人，草民自己不會寫狀子，也沒人敢代寫，所以，只好面稟大人……」

　　旁立的文虎，蹙眉接道：「沒狀子，這官司如何打法！」

　　文逸民的語聲喝道：「挑簾！」

　　一個兵勇，應聲上前，將轎簾挑起。

　　文逸民端坐官轎中，目注那半百的老者，以溫和語聲說道：「老人家，請抬起頭來。」

　　半百老者抬起頭來，現出一張膚色黝黑，卻有著一雙三角眼的老臉，向文逸民呆呆地注視著。

　　文逸民端注少頃之後，才點點頭，冷然說道：「好！你詳細稟來！」

　　片刻之前，文逸民還是那麼和藹可親，沒一點官架子，但此刻，卻突然之間，變得官腔十足，神情語氣，都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這情形，別人可能沒注意到，但有心人的周幼梅，卻不由心頭為之一動，有意無意之間，向官道上擠過去。

　　這情形，除非周幼梅不怕洩漏身份，否則，要想擠到官道旁邊去，可委實不易。

　　既然不便擠，她只好提起腳後跟，抬頭向官道上注視著。

　　就當此時，只見那半百老者恭聲說道：「稟大人，草民雖然沒帶狀子，卻帶著證物。」

　　文逸民沉聲說道：「呈上來！」

　　那半百老者恭應一聲：「草民遵命。」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寒芒一閃，一把雪亮的匕首，電疾地向端坐官轎中的文逸民射去。

　　變出意外，距離又這麼近，如非文逸民本人武功不弱，又因對那半百老者心有所疑，而早已提高了警覺，這一突然發難，哪還有他的命在？

　　只見文逸民一聲驚呼，仰身栽倒，轎簾也隨之放了下來。

　　但那半百老者，卻已隨著匕首發射之勢，騰身而起，跟蹤向官轎飛撲。

　　這情形很明顯，他是怕匕首一擊不中，才跟蹤撲殺，用心可說是歹毒已極。

　　但那隨護官轎兩旁的文龍、文虎，豈容那刺客再行得逞，自然是一面揮劍截擊，一面震聲大喝道：「拿刺客！」

　　寒芒電閃交織，金鐵交鳴之聲，不斷傳出之間，已將那刺客攔截在官轎之前。

　　那半百老者的武功，顯然相當了得，以一把短劍獨鬥文龍、文虎二人，兀自節節進逼，銳不可當，幸虧那位三品侍衛劉煜也及時加入，三對一才將那半百老者的瘋狂攻勢阻住。

　　這時，官轎附近，自然是亂成一片，那些隨護的御林軍，和文逸民所調教出的八大家將，也吆喝著紛紛圍攏上來，人群中也飛出十幾個蒙面人，一齊撲向文逸民的官轎，以致使得這本來不太寬闊的官道中，展開一場幾乎是人擠人的混戰。

　　這當口，最感惶恐萬分的，當推那位湖北巡撫李浩然了。

　　他，是一省之長，如果身為駙馬爺的欽差大人文逸民，在他的轄區之內送了命，那後果還能設想嗎！

　　起初，他是在擔心那半百老者，不知是告他一些什麼罪狀，這時，他卻是寧可那半百老者真是告他的對頭冤家才好了。

　　因為他自信為官清正，無愧於心，縱然有人告他，也無非是手下人瞞著他幹的事，自己頂多不過是一個失察之罪！

　　可是，眼前的情況，可就嚴重多了，撇開眼前的刀光劍影所形成的驚險場面不說，光是那文逸民的官轎中，不聞一絲聲息，就夠他心底直冒寒意啦！因而一時之間，他只有兩腿篩糠，渾身冷汗涔涔，臉色忽青忽白，直打哆嗦。

　　這當口，反而是那本來是為了維護文逸民的安全，專程趕來武昌的周幼梅，顯得特別鎮靜。

　　當然，這是她的目光特別銳利，當那刺客的匕首刺向文逸民的瞬間，她看得清清楚楚，文逸民並沒受傷。

　　而且，由於文逸民那仰身栽倒，所顯示的應變速度之快與乾淨俐落，斷定文逸民決非是一個不懂武功的人，其身手，也決不致太差。

　　至於那十幾個刺客，雖然來勢洶洶，但其目的，顯然是在掩護那首先發難的半百老者脫逃，不致對文逸民構成威脅。

　　因此，當所有旁觀的人，都震驚得目瞪口呆時，她卻是若無其事地做壁上觀。

　　果然，那十幾個刺客，於殺傷五個文逸民的扈從人員和七八個御林軍之後，立即呼嘯著離去。

　　那些人，雖然沒達到行刺文逸民的目的，卻是全軍而退，僅僅那半百老者的左臂，中了文虎的一劍，也不怎麼嚴重。

　　刺客離去之後，那些驚魂甫定的大小地方官兒，又都是誠惶誠恐地圍聚文逸民的官轎之前。

　　只聽官轎內傳出文逸民的清朗語聲道：「本部堂沒事，諸位大人請立即起程回城……」

　　周幼梅自然懶得注意這些官場中的繁文褥節，只是蹙眉低語道：「奇怪！那些人，竟然就這麼算了……」

　　聽她這語氣，敢情她方才之所以表現得那麼好整以暇，還是另有所待哩！

　　一路上沒有再發生事故，回到城內之後，已經是黃昏時分周幼梅在客棧中盥洗更衣之後，正準備出外進晚餐時，隔壁房間中，卻傳來一聲深長的嘆息道：「唉！真可惜，眼看大把白花花的銀子，已經到手了，卻又……」

　　這是一個略帶沙啞的嗓音，但他的話沒說完，卻立即被一個蒼勁的語聲「噓」斷了：「老弟，須防著隔牆有耳。」

　　那沙啞語聲道：「我已經注意過了，右邊沒有人，左邊是一個小書呆子，何況，我又沒說明是什麼事情……」

　　那蒼勁語聲再度截口道：「不論如何，這種公共場所，咱們還是小心為妙。」

　　那沙啞語聲似乎沒再接腔，但實際上卻是改以真氣傳音在說話。

　　但周幼梅是何等功力，她以「翡翠船」中的「截音神功」凝神竊聽之下，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只聽那那沙啞語聲以真氣傳音說道：「奇怪，一個欽差大人身邊，居然有如此高明的人物，使得咱們三當家的，不但受了傷，還幾乎脫不了身。」

　　那蒼勁語聲傳音說道：「這有什麼奇怪的，人家是皇家的駙馬，自然有皇帝身邊的侍衛暗中保護呀！」

　　接著又輕輕一嘆說道：「咱們三當家的，貪功心切，擅自提前發難，形成打草驚蛇的局面，少不了會吃老大的訓斥哩！」

　　那沙啞語聲道：「咱們三當家的，真不愧『貪鬼』的綽號，總是沉不住氣……」

　　暗中竊聽的周幼梅，不由心頭一動地暗忖著：「『貪鬼』？方才那行刺文大人的半百老者，莫非是『太行五鬼』中的老三，『貪鬼』任寶山……」

　　只聽那沙啞語聲又「咦」了一聲道：「咱們那另外四位頭兒，怎麼還沒來？」

　　那蒼勁語聲道：「咱們大當家的，比較穩重，心知這次差使，雖然油水甚足，卻不容易吞下去，極可能是去另請得力幫手，早晚間也該到了……」

　　傳音至此，只聽那蒼勁語聲中，忽然充滿了懍駭語氣地揚聲問道：「你？你是誰？……怎麼會進來的？」

　　看情形，敢情是他們房間之中，忽然冒出了一個人來。

　　只聽一個陰陽怪氣的語聲笑道：「當然是推門進來的嘛……」

　　那蒼勁語聲怒喝道：「我問你是誰？」

　　「鍾馗。」

　　「鍾馗？沒聽說過江湖中有這麼一號人物。」

　　那陰陽怪氣的語聲笑道：「虧你們還算是『太行五鬼』的手下，居然對專門靠捉鬼為生的鍾馗，都沒聽說過……」

　　周幼梅聽得既好笑，又好奇，忍不住由壁縫中窺向隔室。

第二十六章　死窮酸

　　她這一瞧，剛好瞧著一位年約半百的灰衫老者，正以蒼勁語聲怒叱道：「你敢尋老子開心！」

　　「閣下說笑了，在下落拓江湖，以替人算命糊口，經常三餐不繼，哪有心情尋你的開心。」

　　答話的是一位背向周幼梅的青衫文士，雖然看不到他的面目和年齡，而且語聲也變得頗為正常，但周幼梅卻斷定此人即方才那位自稱「鍾馗」，說話有點陰陽怪氣的人。

　　灰衫老者方自冷笑一聲，站在他左旁的一位短裝壯漢，已打著沙啞嗓音，搶先說道：「光棍眼裡，揉不進沙子，朋友，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請直道來意。」

　　青衫文士徐徐轉過身子，有意無意之間，向周幼梅正窺探著的壁縫，瞟了一眼，才淡淡地一笑道：「在下已表明了身份，這來意，我看就省了吧……」

　　這回，周幼梅可看清楚了，這位青衫文士，外表年約四旬上下，中等身材，有著一張頗為清臒的臉和清澈雙眸。

　　這裡所謂「清澈」，指的是雙目黑白分明，澄清得有如一泓秋水，但卻並非如一般武林高手那麼目蘊神光，或者神光奕奕。

　　在周幼梅的想像之中，對方應該是一位遊戲風塵的武林異人才對，但此刻呈現在她眼前的，卻是一位十足的落拓書生，既不像戴有人皮面具，也不像易過容，如果硬要找出一點奇特之處，那就是只有那一雙眼睛了，像這麼黑白分明，澄清如一泓秋水的眼睛，似乎不應該嵌在如此一位中年人，尤其是一位潦倒落魄的中年人的臉龐上。

　　短裝漢子冷笑一聲道：「你這是說，此行是來替咱們兄弟算命的？」

　　青衫文士咧嘴一笑道：「這位大爺說對了，一個算命的，除了替人家算算流年，換點酒飯錢之外，還能有甚別的事好做哩！」

　　灰衫老者笑了笑道：「可是，咱們兄弟，並沒請你算命啊！」

　　青衫文士笑道：「在下這是毛遂自薦。」

　　灰衫老者道：「既然是『毛遂自薦』，當不收命金吧？」

　　「不！」青衫文士含笑接道：「不但命金照收，而且要特別高。」

　　灰衫老者注目問道：「其故安在？」

　　青衫文士道：「命有貴賤之分，事有大小之別，二位大爺身份特殊，又正須有人指點迷津之際……」

　　灰衫老者目光深注地截口問道：「這些也另有解釋？」

　　青衫文士點點頭道：「當然！」

　　「說說看？」

　　「可以，命金請先惠。」

　　灰衫老者一蹙眉峰道：「僅僅解釋理由，又不是要你算命……」

　　青衫文士含笑截口道：「一解釋理由，就涉及二位大爺的流年，所以必須先惠命金。」

　　灰衫老者冷然問道：「多少錢？」

　　青衫文士道：「一字白銀一兩……」

　　一旁的短裝漢子怒聲叱道：「你窮瘋了！」

　　「別大驚小怪的好不好？」青衫文士慢條斯理地一笑道：「這還是對二位大爺的優待價格，如果換上貴上那五位當家中人物，一字一兩黃金，在下還未必肯說哩！」

　　短裝漢子注目問道：「你怎會認識咱們當家的？」

　　青衫文士道：「在下一個窮算命的，怎能同貴上高攀，不過僅僅是久聞大名而已。」

　　灰衫老者忽然掏出十兩紋銀，向青衫文士手中一塞，沉聲說道：「先說十個字！」

　　青衫文士一面將銀錠子揣入懷中，一面正容說道：「煞氣透華蓋，主有血光災。」

　　灰衫老者注目問道：「何時應驗？」

　　青衫文士一伸右掌道：「請再先惠命金。」

　　灰衫老者一蹙眉峰，又掏出一兩金錠子，向對方手中一塞道：「多退少補。」

　　青衫文士笑顏逐開地道：「三日之內必驗，除非二位大爺，急流勇退，放棄目前這一票買賣，否則，二位大爺不但難免血光之災，也極可能有生命危險。」

　　接著，一面將手中金錠子揣入懷中，一面諂笑說道：「大爺，目前官價，一兩黃金換白銀四十五兩，在下方才說了四十八個字，應補收的三兩，免了，小意思，小意思，謝謝！謝謝……」

　　說著，轉身向門外走去。

　　短裝漢子一聲怒喝：「站住！」

　　青衫文士一個哆嗦，扭頭怯生生地問道：「這……這位大爺莫非還要問點什麼……」

　　短裝漢子冷笑道：「不錯，我問你，你替你自己算過命嗎？」

　　「沒有。」青衫文士連連搖首道：「幹我們這一行，替自己算是從來算不準的……」

　　「那麼。」短裝漢子緩緩逼近，一面冷笑著接道：「我來替你算算。」

　　青衫文士一手緊按懷中的金銀錠子，一手連搖地急聲說道：「不不……在下這窮命，不必算……」

　　短裝漢子冷笑一聲：「怕什麼，我又不收命金……」

　　這回，青衫文士雙手抱胸，滿臉惶急神色地向後面退著，一面嚷道：「這位大爺，你不能不講理……」

　　灰衫老者嘴唇微張，卻是欲言又止。

　　短裝漢子冷冷地一笑道：「這世間，哪兒有講理的地方！」

　　話聲中，右手倏揚，一把扣住對方的胸部，目光深注地沉聲喝道：「說！你是什麼人？」

　　青衫文士咧嘴發出一聲殺豬似地大叫：「痛煞我也……」

　　短裝漢子一蹙眉頭，右手隨之一鬆，但卻順手點了對方三處大穴並沉聲接說道：「別裝蒜，答我所問！」

　　青衫文士蹙眉苦笑道：「答你什麼啊？」

　　短裝漢子道：「方才，我問你是什麼人？」

　　青衫文士苦笑道：「算命的，就是算命的呀！」

　　也許是青衫文士方才那一聲殺豬似地痛呼，引來了不少好奇的閒人，店小二探入半身笑問道：「客官，有什麼事嗎？」

　　短裝漢子不耐煩地揮手道：「沒什麼，方才是開玩笑的……」

　　說著，並強行將房門關好，同時也點了青衫文士的啞穴。

　　但妙就妙在這兒，暗中窺探著的周幼梅，分明已看到青衫文士被點住啞穴，但他的耳中卻忽然聽得一絲微弱而清晰異常的真氣傳音道：「好丫頭，你忍心隔岸觀火，見死不救，這筆賬，咱們以後有得算的……」

　　同時，那短裝漢子也正在向灰衫老者蹙眉低語著說道：「奇怪！這廝分明是不懂武功的人……」

　　這委實是有點奇怪，一個不懂武功的人，於穴道被制，尤其點住啞穴之後，居然還能以真氣傳音說話，這情形，連周幼梅這等年輕一代中的頂尖高手，也不由地為之愣住了。

　　灰衫老者輕輕一嘆道：「也許他是受別人指使而來吧？」

　　短裝漢子蹙眉如故地道：「指使他來有甚作用？」

　　灰衫老者沉思著接道：「且將他交給三當家的再說……」

　　說著，俯身伸手，將方才交與青衫文士的命金掏了回來，並歉意地一笑道：「很抱歉，老夫這個命，還值不上這麼些銀子。」

　　青衫文士空自急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地直轉，卻是莫可奈何。

　　灰衫老者將由青衫文士懷中掏出的金銀錠子，重行揣入自己懷中之後，才向短裝漢子低聲說道：「老弟，客棧中人多嘴雜，咱們帶著這麼個活死人，行動上可不太方便。」

　　短裝漢子眨了眨眼睛道：「依老兄之見呢？」

　　灰衫老者道：「我的意思，想請老弟向三當家的報告一聲，最好請他過來一下。」

　　短裝漢子道：「如果三當家的問起，咱們抓住的是什麼人，該如何回答？」

　　灰衫老者不由一愣道：「這個……」

　　就當灰衫老者訕訕地不知所對之間，那位穴道被制的青衫文士，卻忽然向著他咧嘴一笑道：「二位大爺真健忘，我不是早就說過，我是專門收服妖魔鬼怪的鍾馗嗎！」

　　灰衫老者不由駭然退立一大步，扭頭向那短裝漢子訝問道：「老弟，你沒點他的穴道？」

　　短裝漢子臉色陰晴不定地向後退，一面苦笑道：「誰說沒點他的穴道！」

　　灰衫老者蹙眉接道：「可是，可是，他現在不是好好的嘛！」

　　但那青衫文士卻搶著接道：「在下是何許人，如果隨便讓什麼阿貓阿狗的輕易給制住，以後還能在江湖上混飯吃嗎？」

　　接著，目光再度向周幼梅偷窺處的壁縫一瞟，自我解嘲地一笑道：「再說，在下要是真的恁般不濟事，那就成了門縫裡看人，真被人家瞧扁啦！」

　　這回可輪到灰衫老者自我解嘲地發笑了。

　　「原來閣下還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不！不！」青衫文士連連搖手接道：「在下連壓箱底的本事，都抖了出來，怎能算深藏不露，至於高人之稱，更是不敢當得很。」

　　微頓話鋒，又淡淡地一笑道：「說句不怕二位生氣的話，『高人』二字，談何容易，茫茫江湖中，連貴上那五位當家的，也距離『高人』二字，差上不止一大段哩！」

　　灰衫老者臉色一整道：「夠了！閣下是否還有甚指教？」

　　青衫文士笑了笑道：「指教是沒有了，但奉獻方面，卻是多多益善！」

　　右掌一伸，含笑接道：「二位識相一點，將身上所有的不義之財，都自動奉獻出來。」

　　灰衫老者與短裝漢子相視苦笑間，青衫文士又淡淡地一笑道：「光棍不吃眼前虧，如果要勞在下動手，恐怕二位會消受不起。」

　　灰衫老者一挫鋼牙，向短裝漢子點點頭道：「老唐，咱們認了！」

　　說著，已首先將身上的黃白物傾囊取出送向青衫文士手中。

　　當然，那唐姓短裝漢子，也只好苦笑著全部拿出。

　　這二位的全部財產，共計一兩重金錠子二錠，金葉子三張，白銀十二三兩。

　　青衫文士將那約莫二三兩的碎銀退還灰衫老者手中，微微一笑道：「二位還算誠實，這些，留在身邊做盤纏，還有，必須記住我方才說的話，否則，二位勢將死無葬身之地。」

　　灰衫老者苦笑道：「閣下能否說明真實身份？」

　　青衫文士道：「我的身份，二位毋須知道，但眼前有一個人，二位卻須特別留心！」

　　灰衫文士不禁脫口問道：「誰？」

　　青衫文士苦笑道：「禍從口出，也許我這一說，會說出麻煩來，但俗語說得好，得人錢財，與人消災……」

　　接著，以最低微的語聲接說道：「二位隔壁那個小書呆子，可是六扇門中人物，身手高明，也對二位注意上了。」

　　灰衫老者一愣道：「有這種事？」

　　「不信？」青衫文士笑道：「人家正由壁縫中，向這邊窺探著哩！」

　　灰衫老者與短裝漢子，一齊扭頭向周幼梅那邊的牆壁上瞧去。

　　這情形，可迫得周幼梅慌忙停止窺探，並暗中狠狠地「呸」了一聲：「死窮酸！」

　　但她耳中卻聽到那「死窮酸」的真氣傳音笑道：「丫頭，別在暗中罵我，待會兒，少不了有你的好處……」

　　他的傳音未畢，只聽隔壁傳來短裝漢子的語聲道：「咦！那窮酸怎會不見了？」

　　那灰衫老者的語聲苦笑道：「老弟，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那位仁兄能這麼離去，已算是你我天大的造化啦！」

　　那短裝漢子的語聲道：「老方，難道你認識他？」

　　灰衫老者的語聲道：「我雖然不認識他，但你應該相信你自己的那幾手玩藝兒，想想方才的情形，還不夠你寒心。」

　　短裝漢子似乎在苦笑著：「那情形，可委實有點邪門！」

　　周幼梅正聽得出神，耳中又響起那神秘傳音道：「沒什麼聽的了，丫頭，袋煙工夫之後，在府前街狀元樓二樓雅座等我，由我做東，少不了還有你意想不到的好處。」

　　接著，又以命令式的語聲說道：「準時前往，恢復女裝，並戴上人皮面具！」

　　傳音至此，只聽那短裝漢子的語聲說道：「老方，咱們要不要去……」

　　話沒說完，又自動停止。

　　周幼梅冰雪聰明，她已忖測出那短裝漢子的意思，是要到她這邊來瞧瞧，她方自冷冷地一笑間，只聽那灰衫老者接道：「不必了，這地方也不能再住下去，咱們還是另住為良吧！」

　　周幼梅心中暗笑著忖道：「對！我也該先走一步才是。」

　　於是，她立即悄然離開房間，吩咐店小二換了一間樓上的上房，重行改裝易容之後，才留下房間錢，越窗由屋頂離去。

　　此時的武昌城，已是萬家燈火，按理，這華燈初上的省城所在，應該是特別熱鬧才是，但今宵的情形，卻有點反常。

　　大街小巷，平常那種熙來攘往的人潮沒有了，僅僅有少數來去匆匆的生意人在點綴著，此外，就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兵勇。

　　重行改裝易容後的周幼梅，以一位雙十年華的村姑姿態出現，儘管如此，跟前這情況，還是增加她不少麻煩，費了多少唇舌才到達她的目的地──狀元樓。

　　狀元樓，本來是武昌城中，極負盛名的酒樓。

　　在平常，像周幼梅目前這一身村姑裝束，根本就進不去，今宵，雖然受了全城戒嚴的影響，生意特別清淡，但當周幼梅走到門口時，卻依然被守在門口的一個小二裝束的人擋了駕道：「姑娘，很抱歉！這兒不接待單身女客。」

　　冠冕堂皇的理由，再加上那滿臉職業性的歉笑，不明內情的周幼梅，還以為他說的是真話哩！

　　她愣了一愣之後，才訥訥地說道：「不！我不是一個人，我是來見我叔叔的。」

　　「見你叔叔？」店小二笑道：「姑娘，誰是你叔叔啊？」

　　樓梯口有人適時接道：「我就是她的叔叔……」

　　此人口音，與在客棧中戲耍「太行五鬼」兩個手下人的那位青衫文士一樣，但衣著與面目卻變了。

　　此刻，呈現在周幼梅眼前的，是一位有著一把花白長鬚的錦袍老者。

　　周幼梅方自微微一愣間，店小二已連忙轉過身軀，向著錦袍老者哈腰諂笑說道：「老爺子，您要是早點吩咐小的一聲，小的就……」

　　錦袍老者截口冷哼一聲，目注周幼梅笑了笑道：「丫頭，還不上來？」

　　店小二也訕笑著，哈腰擺手，做肅客狀道：「小姐請！」

　　周幼梅淡淡一笑，昂然登上二樓，那錦袍老者低聲說道：「跟我來。」

　　在平常，此刻應該正是生意最好時候，但目前，這座能容納百人的樓廳中，卻只有寥寥可數的三五十位客人，不但顯得有點冷冷清清，也顯得非常的不調和。

　　錦袍老者將周幼梅帶到一個視界最好的臨窗雅座，吩咐堂倌將事先點好的酒菜送上之後，錦袍老者才以真氣傳音向周幼梅笑問道：「丫頭，為何遲到？」

　　周幼梅對對方的倚老賣老，可委實有點不舒服，但她還是依照對方的指示，趕了來，其原因，無非是為了好奇而已。

　　這時，她微蹙眉梢，也以真氣傳音道：「今宵情況特殊，屋頂上怕惹起麻煩，街上又受盤查，所以才來遲了。」

　　錦袍老者忽然輕輕一嘆，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周幼梅臉色微變地注目問道：「此話怎講？」

　　錦袍老者問道：「難道你此行，不是對文大人有所圖謀而來？」

　　這句話，雖然不是用真氣傳音問出，但語聲卻低得僅僅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得到。

　　周幼梅冷冷一笑道：「何以見得？」

　　錦袍老者悠悠地接道：「想當然耳。」

　　周幼梅臉色一沉道：「『賊』字是可以隨便替人加上的……」

　　說到這裡，堂倌已將酒菜送上。

　　錦袍老者斟滿兩杯酒，舉杯含笑接道：「丫頭遠來辛苦，叔叔敬你一杯。」

　　但接著卻以真氣傳音說道：「方才，你離開客棧時，已由輕功身法上洩了底……」

　　周幼梅臉色一變道：「原來你追躡在我後面？」

　　如果這錦袍老者是追躡在她後面，而未被察覺，並且還比她先到酒樓，那麼，這位神秘人物的武功，就高明得太可怕了，這情形，又怎地不教周幼梅為之臉色大變！

　　但錦袍老者卻微微一笑道：「不追躡你後面，又怎會知道這些？」

　　一頓話鋒，又含笑接道：「喝酒。」

　　一仰脖子，將一杯酒喝了個點滴無存。

　　但周幼梅卻漠然端坐，連酒杯都沒端起過，只是冷然注目著問道：「你說，我洩了什麼底？」

　　錦袍老者好整以暇地將自己的酒杯斟滿，一面卻以真氣傳音說道：「丫頭，你自己的輕功身法，源出何處，難道還要我代你說明？」

　　周幼梅禁不住心頭暗懍，也暗中提高警覺，但表面上卻冷笑一聲道：「原來你們方才在客棧中演的是雙簧！」

　　「雙簧？」錦袍老者截口笑問道：「此話怎講？」

　　周幼梅漫應道：「口喊捉賊，你才是……」

　　接著，又真氣傳音說道：「對文大人有所圖謀而來吧！」

　　錦袍老者笑了笑道：「丫頭，別顧左右而言他了，咱們談正經問題。」

　　但他話沒說完，卻突然臉色一變地，起身說道：「我要出去一下。」

　　說完，立即匆匆離去。

第二十七章　夜探行轅

　　周幼梅方自心頭納悶，一蹙眉頭，一陣香風過處，她右邊的雅座上，已多出三位裝束入時的男女來。

　　原來她被錦袍老者的奇異談話，吸引住全部注意力，因而忽略了周圍的動靜，以致鄰座上添了三位客人，也沒覺察到。

　　一直到錦袍老者話都不說，就匆匆離去之後，才意識到錦袍老者的突然離去，必然與這三位有關，因而有意無意之間，特別向那三位看了幾眼。

　　那三位是一男二女，女的都是花信年華的少婦，一著粉紅短襖，翠綠長裙！一著絳色衫裙！兩人都不算很美，卻很媚，舉手投足，一顰一笑之間，都具有使人意亂情迷的魔力。

　　那男的，外表約莫四旬左右，白淨無鬚，五官端正，加上他那一襲上佳質料的青緞長袍，和面部的特別修飾，越發襯托得風流倜儻，顧盼自豪。

　　由外表判斷，三位實在不像武林中人，儘管那兩個女的也各自佩著一把外表華麗的長劍，但那年頭，本身不懂武功而偏偏以寶劍做裝飾品的公子哥兒，到處都有，看情形，眼前這三位，就是屬於此種人物，那麼，那位錦袍老者，為何要避之若蛇蠍地匆匆離去呢？

　　難道說，這三位中，有他所認識的人物，而這位認識的人物，又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絕代奇人？

　　可是，這想法，也不能成立，因為，據周幼梅所忖測，那位錦袍老者的身手之高，決不在她恩師古若梅之下，如果連這樣的高明人物，也還有使他一見就逃跑的人，就太令人費解了！

　　何況，那錦袍老者，顯然已改裝易容，縱然遇上熟人，也不致被察覺，那他又何所懼而匆匆離去？難道說，他的離去，是別有原因不成？

　　就當周幼梅心念電轉，卻想不出一個適當答案之間，只見絳衣少婦輕輕一嘆道：「唉！真掃興，好容易到這兒來逛逛，卻偏偏遇上戒嚴。」

　　紅衣少婦目注那青袍人笑問道：「相公，究竟是什麼人，居然敢行刺欽差大人？」

　　青袍人笑道：「我要是知道那刺客是誰，不狠狠地揍他一頓才怪哩！」

　　絳衣少婦笑問道：「相公又沒吃糧當差，卻為何要多管閒事？」

　　青袍人一本正經地說道：「只因那刺客要行刺文大人，才實行全城戒嚴，也才引起我兩位愛姬心頭不快……」

　　紅衣少婦截口媚笑道：「所以，你才要狠狠的揍他一頓。」

　　青袍人含笑點首道：「是啊！」

　　絳衣少婦卻白了他一眼道：「你呀，嘴裡永遠沒一句正經話。」

　　青袍人抬手摸著自己的光下巴，曖昧地笑道：「面對兩位如天仙化人的美嬌娘，如果說話太正經了，豈非……」

　　絳衣少婦掩耳媚笑道：「我不要聽！」

　　隔桌這一男二女的打情罵俏，可使得一旁的周幼梅，直皺眉頭，也因而不自覺地端起面前的酒杯，送向唇邊。

　　但就當酒杯就唇之間，卻又突然心頭一懍地，重行將酒杯放下。

　　因她於這剎那之間，突然覺得方才那錦袍老者，功力奇高，來歷如謎，而其對自己的態度，更是敵友莫辨，萬一他在酒菜中下了毒……

　　顧念及此，悄然由頭上拔一根銀簪，分別在酒菜中試過，並無異狀之後，才放心食用起來，一面也禁不住啞然失笑地心中暗忖道：「我也真是，憑那錦袍老者的身手，如有敵意，還用得著對我暗算嗎？」

　　這時的周幼梅，也委實有點餓了，疑心一去，就放膽食用起來。

　　至於那鄰座上一男二女的談話，因引不起她的興趣，自然也不再去注意了。

　　她那桌上的酒菜，除了那錦袍老者喝過兩杯之外，其餘都不曾動過筷子，她，這一放心食用，不自覺間，卻已食用過半啦！

　　正當她忘形地，吃得津津有味之間，鄰座上卻突然傳來一聲輕笑：「鄉下姑娘，好像是第一次吃這麼好的東西，如狼吞虎嚥。」

　　語聲雖然是低得不能再低了，但周幼梅是何等功力，何況距離又這麼近，自然聽得清清楚楚，而且，她還聽出是那絳衣少婦所說。

　　她雖然心頭有點不快，但外表上，卻似乎根本不曾聽到似地，依然吃她的東西。

　　只聽那青袍人接道：「別管閒事，說咱們的正經事要緊。」

　　絳衣少婦不由媚笑道：「你居然也還有正經事……」

　　以下卻又沒有了下文。

　　周幼梅心頭好奇之下，以眼角餘光，悄然向鄰座瞟去，只見那青袍人嘴唇正在翕張著，卻沒說出聲來。

　　這情形，不由使周幼梅心中暗道一聲慚愧：「果然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居然能以真氣傳音說話哩……」

　　心念電轉間，已同時施展出截音神功，凝神竊聽，但外表上，卻故裝已經酒醉飯飽，憑窗眺望街頭夜景，俯瞰著大街夜色。

　　這一凝神竊聽之下，果然聽出了苗頭，只聽那青袍人說道：「是的，上官玄曾經這麼說過……」

　　上官玄就是當今江湖上三大中的白骨神君，這句話雖然含糊得很，但卻足以引起周幼梅更大興趣的了。

　　只聽紅衣少婦以真氣傳音接問道：「山主之意，打算去探探行轅？」

　　青袍人點點頭道：「是的。」

　　絳衣少婦傳音媚笑道：「如果人家把你當成了刺客呢？」

　　青袍人一挑劍眉道：「那是他們自討苦吃。」

　　紅衣少婦美目深注地接問道：「山主，你心中好像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姊妹？」

　　青袍人莞爾一笑道：「不錯，我心中委實是有事情，但這事情卻與你們兩姊妹風馬牛不相干！」

　　紅衣少婦嫣然一笑道：「不相干的事，先說說總可以吧？」

　　青袍人笑道：「你們兩姊妹，時刻不離我左右，還怕沒機會知道嗎？」

　　這些話，雖然好像無關緊要，但卻都是用真氣傳音說的。

　　說來也真夠氣煞人！儘管他們的談話中，並未洩漏什麼重大的機密，卻想不到竟被一個外表毫不起眼的鄉下大姑娘，以武林罕見的截音神功，偷聽了去。可是，暗中竊聽的周幼梅，卻因聽不出什麼名堂，而有點不安了。

　　她一方面因擔心文逸民的安全，急須赴行轅一行，另一方面也因那錦袍老者的一去不返，而感到一個人枯坐酒樓中索然乏味。

　　就當此時，一個堂倌已悄然走近她身邊，含笑遞上一個紙條道：「小姐，這是方才那位老爺子留下的。」

　　周幼梅微微一愣，接過紙條，只有上面潦草寫著：「我老人家有急事，必須先走一步，酒飯錢已付清，你可以自行離去。」

　　她看完微蹙眉峰，揮手道：「知道了。」

　　但她心中卻在苦笑著：「今宵，盡碰著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莫名其妙的事……」

　　鄰座的那三位，已在以普通語聲，談著一些不相干的事，雖然她對這三位的來歷，仍然有著強烈的好奇心，但為了急於趕赴文逸民的行轅，也只好怏怏地離去。

　　※※※

　　文逸民的行轅，就設在巡撫衙門之內。

　　有了今天午後行刺的事故，雖然文逸民本人並不在乎，但卻急壞了以湖北巡撫李浩然為首的地方官吏，除了入夜後全城戒嚴之外，行轅內外的警戒森嚴，更是不在話下。

　　周幼梅是以一位玄色勁裝夜行人的姿態，到達行轅附近的，行轅中儘管步步森嚴，刀槍耀目，但在她的眼中，自然沒當作一回事。

　　此時，二更才過，就當周幼梅悄立行轅箭遠外的民房上，向行轅中打量著之間。

　　突然，行轅中傳出一聲驚呼：「拿刺客！」

　　緊接著，警笛之聲大作。那原本就是燈火輝煌的行轅，霎時之間，又增加不少燈籠火把。

　　這情形，使得周幼梅不經考慮地長身飛射，飄落行轅正廳的屋脊之上。

　　但她的足尖還沒點上屋面，四面八方的強弓硬弩，已有若飛蝗似地向她集中射來。

　　好個周幼梅，對那些密集射來的急矢，根本不加理會，順勢一式千斤墜，「嘩啦」爆響聲中，整個人已穿透屋頂，直落大廳之中。

　　塵土瀰漫中，響起一串暴喝：「大膽刺客，快納命來！」

　　勁風呼嘯中，至少有七八柄單刀，一齊向她圍攻上來。

　　周幼梅大喝一聲：「閃開！」

　　身形旋處，一股罡風，圍攻她的七八個兵勇，踉蹌後退，緊接著，震聲大喝：「諸位聽我一言……」

　　但她話沒說完，兩道寒星電閃疾射而來，並發出一聲怒喝道：「先吃我一劍！」

　　「噹、噹」兩聲！這隨後撲來的兩個，也被震得倒翻丈外。

　　方才那七八個，是精選出來的兵勇，後來這兩個，才是文逸民身邊的侍衛。這兩個，身手也相當高強，被周幼梅一劍震退之後，又奮不顧身地返身飛撲，口中並大喝道：「通通上！」

　　一串金鐵交鳴聲中，這些人又被周幼梅逼得紛紛後退。

　　周幼梅怒聲喝道：「我不是刺客！」

　　那站在她左邊的侍衛喝問道：「那你是什麼人？」

　　周幼梅道：「我是來幫忙拿刺客的。」

　　右邊的侍衛冷笑道：「鬼話！」

　　周幼梅也冷笑道：「你們受了一點傷害沒有？我要是刺客，方才你們還有命在？」

　　這句話，倒是說得非常中肯，因而使得那兩個侍衛不由地愣了一愣。

　　這當口，外面殺聲震天，金鐵交鳴之聲，連綿不絕，震人耳鼓。

　　周幼梅暗中估計，刺客至少在二十人以上，而且身手都相當高強。

　　她心中明白，行轅中雖然官兵雲集，戒備森嚴，但以官府中人來對付這些高來高去的江湖人物，情況可委實不太樂觀，因而她心念一轉之下，立即大喝一聲：「閃開！」

　　身隨聲起，喝聲中已由那些圍著她的官兵頭上，直掠大廳之外，這時，所有官兵，都湧向簽押房附近，因而周幼梅掠出大廳之後，並未再受到阻撓。

　　簽押房是一個衙門中的機密重地，可能是文逸民正同李浩然二人在簽押房中商談些什麼事，那些大膽的刺客就趕了來。

　　周幼梅掠出大廳之後，目光一掃之下，只見簽押房的屋上屋下，至少二十對以上的高手，正在殺得難解難分。

　　那些刺客，一律玄色勁裝，頭纏白布，一個個強悍異常。

　　這些人，不但人數多，而其身手之高明，連最差的也都算得上是武林中的一流人物，由此，也足證明他們此行，已下了志在必得的決心。

　　官府方面的侍衛們，除了文逸民的貼身近侍文龍、文虎、劉煜和八大家將，係一對一之外，其餘的人，不是二對一就是三對一。

　　儘管如此，也因敵勢太強，還是有阻擋不住之勢。

　　至於那些雲集於簽押房附近的御林軍和官兵們，雖然刀劍如林，吼聲雷動，但對那些高來高去的刺客們，卻是形同虛設……

　　這些，本來也不過是周幼梅掠出大廳之後，目光一掃之間的印象。

　　她因目睹官兵方面，不但死傷迭見，而且已有封擋不住之勢，當下不敢怠慢地清嘯一聲，長身而起，直向簽押房上射去。

　　身形有若長虹經天，快速已極！

　　暗影中，有人發出一聲驚「咦」：「此人是誰？」

　　同時，另一個女人嬌甜語聲，也脫口讚道：「好俊的輕功！」

第二十八章　重創五鬼

　　周幼梅雖然覺得這兩個說話的人，語聲有點耳熟，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他們是誰，而此時此地，也沒法多想。

　　只見她身形所經之處，血光迸射，慘號連傳，當她射落簽押房的屋頂上時，刺客中已有五人屍橫就地，這聲威、氣勢，頓時震懾得全場雅雀無聲。

　　刺客中既然已死去五個，官府方面所受壓力，自然為之大減。

　　剛好這五個已死的刺客中，有一個是文虎的對手，強敵一死，文虎顧不得喘息，連忙向著周幼梅抱拳長揖道：「多謝少俠及時援手！敬請賜下尊姓大名……」

　　周幼梅連忙截口接道：「閣下，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

　　她的話聲未落，「太行五鬼」中的老大「酒鬼」邢斌已飛撲過來，戟指怒叱道：「小狗通名領死！」

　　周幼梅冷笑一哂道：「邢斌，不久之前，在荊州城郊劫持柳伯倫愛女的那個黑衣少俠，你還記得嗎？」

　　本來是雙目噴火的邢斌，聞言之後，不由駭然退立一大步，注目問道：「難道你就是那……」

　　周幼梅冷然點首，接道：「不錯，我就是那個梅小民。」

　　一旁的文虎連忙一揖道：「原來是梅少俠……」

　　但邢斌卻色厲內荏地怒喝一聲道：「梅小民，你為何要專同我們作對？」

　　他的語聲，說得特別高，尤其是那「梅小民」三字，更是響亮已極，他的用意，顯然是在提醒他的同伴們提高警惕。

　　周幼梅冰雪聰明，自然明白對方的言外之意，但她卻冷笑一聲道：「憑你這種不入流的角色，也配要我來作對！」

　　一頓話鋒，又震聲大喝道：「通通住手！」

　　語聲有若霹靂，震撼全場，使得那些猶自捨死忘生在做殊死拼鬥的人，各自虛晃了一招，縱出圈外。

　　周幼梅目射神光，環掃全場，然後凝注邢斌，冷然問道：「邢斌，你是『太行五鬼』之首，是否也是今宵這些人的頭兒？」

　　邢斌點點頭道：「不錯！」

　　周幼梅目光深注地問道：「你行刺欽差大人，是受何人指使？」

　　邢斌冷笑一聲道：「娃兒，你太嫩了！『太行五鬼』所做的事，幾曾受人指使的！」

　　「說話倒蠻像個男子漢！」周幼梅冷笑著接道：「那麼，如果我問你暗中還有沒有幫手，你是不會說的了？」

　　邢斌微微一愣，沒接腔。

　　周幼梅披唇一哂道：「邢斌，別硬充好漢，趕快向你的後台老闆求援，還來得及。」

　　邢斌冷哼一聲道：「娃兒，不論你武功多高，我們五兄弟聯手之下，你絕難……」

　　周幼梅截口笑道：「也許你認為五人聯手，要強過江湖三大間的那些酒囊飯袋，那麼，你們五兄弟就一齊上吧！」

　　不等對方開口，又冷冷一笑道：「如果還覺得沒甚把握，也不妨再另外加上幾個比較可靠的……」

　　暗影中，又發出那嬌甜笑語道：「這娃兒好狂……」

　　另一個男人的語聲接道：「話固然狂，手底下也委實不錯。」

　　這回，周幼梅可想起來了，這暗中說話的男女，顯然就是不久之前，在狀元樓上，緊鄰她的座位的那個什麼山主和侍姬。

　　就這剎那之間，「太行五鬼」已取包圍之勢，將周幼梅困在垓心。

　　文龍、文虎於交換會心的一瞥之後，一齊向著周幼梅說道：「梅少俠，我們兄弟也……」

　　周幼梅連忙截口制止道：「不敢有勞二位，區區幾個毛賊，我還沒把他們當一回事。」

　　只聽暗影中那位山主呵呵大笑道：「紅雲，莫非你看中了那隻童子雞？」

　　那嬌甜語聲不依地道：「瞧你，總說不出一句正經話，人家不過是怕『太行五鬼』會吃虧嘛！」

　　山主的語聲道：「不要緊，『太行五鬼』真要是吃不消時，你再出手接應也不遲……」

　　周幼梅目注邢斌披唇一哂道：「邢斌，你們的後台老闆，已經出了面，可以放膽出手了。」

　　邢斌冷笑一聲道：「那你還不亮兵刃！」

　　周幼梅淡淡地一笑道：「我要是亮兵刃了，哪還有你們出手的機會？」

　　「你狂得未免太離譜了！」邢斌冷笑著一揮手中那特大號的酒葫蘆，沉聲說道：「弟兄們，並肩子上！」

　　「上」字出口，緊接著一口酒箭，向周幼梅迎面射去。

　　「酒鬼」邢斌，既以「酒」為綽號，他的絕活兒，自然也是在一個「酒」字上。

　　他那一口酒箭的威力，固然非同小可，而同時發動的「色鬼」巫義的鬼頭刀，「貪鬼」任寶山的鐵算盤，「癡鬼」賈元凱的判官筆，「病鬼」覃大年的喪門劍，莫不是浸淫了十數年以上的獨門兵刃。

　　對一般江湖人物而言，平常不論碰上這五個中的任何一個，也是凶多吉少，如今，五人聯手之下，這威勢，可真是非同小可。

　　連旁邊像文龍、文虎那等經過大風大浪的老江湖，入目之下，也不由為之臉色大變，雙雙不約而同急欲飛身撲入。

　　這就是俠義人物之所以稱為俠義人物之所在，義字當先，不懼生死。何況周幼梅本是為了他們文大人的事而獨攖「太行五鬼」的銳鋒，他們這身為當事人的，又豈能置身事外？

　　但就當這兩位的身形將動未動之間，一隻強有力的手掌，已分別搭上他們的肩頭，耳邊並響起文逸民的真氣傳音道：「用不著咱們出手……」

　　原來文逸民已改裝易容，以一個侍衛的姿態，到了屋頂上。

　　文龍、文虎二人方自微微一愣間，一聲震耳冷笑過處，「錚錚」連響，並發出一聲淒厲慘號。

　　原來就這剎那之間，周幼梅已與「太行五鬼」交換了一招，也僅僅是這一招，「酒鬼」邢斌的酒葫蘆，被劈成兩片，「色鬼」巫義胸部重傷，「貪鬼」任寶山被腰斬，「癡鬼」賈元凱，「病鬼」覃大年，這兩個出手較遲，受創也最輕，僅僅是兵刃上被削去一小段。

　　而那一招重創「太行五鬼」的周幼梅，卻依然神色安詳地負手卓立原處，甚至於連肩頭的長劍，也好像根本不曾使用過似地。

　　一招使威震江湖的「太行五鬼」等於是一死四傷，這已經是駭人聽聞的了，而創造這奇蹟的人，竟是這麼年輕，又名不見經傳，再是他那若無其事的安詳神態，更是使人可惱又復可佩。

　　因而，一時之間，使得這簽押房附近的屋上屋下，鎮靜得鴉雀無聲，而所有數百隻眼睛的視線，也一齊向他集中投射過來。

　　文龍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後扭頭以真氣傳音向文逸民問道：「大人是否已瞧出此人來歷？」

　　文逸民苦笑著搖搖頭道：「沒有……」

第二十九章　喜相逢

　　文逸民的話聲才出，那周幼梅卻目注邢斌，冷冷地一笑道：「邢斌，你當已看出，方才我已經是手下留了情。」

　　邢斌一挫鋼牙道：「邢某人一息尚存，當加倍報答……」

　　周幼梅截口冷笑道：「不必了！也沒有以後了！」

　　邢斌不由目射駭芒地連退三大步。

　　周幼梅卻披唇一哂道：「不必怕，我不會殺你們，但你們這活著的四個，必須將武功留下來！」

　　「色鬼」巫義，正由「病鬼」覃大年幫著包紮胸部的傷口，聞言之後，冷笑一聲道：「你既然自信神功無敵，又何必怕我們報復？」

　　「報復？」周幼梅冷哼一聲道：「憑你們這幾塊料，下一輩子也休想……」

　　邢斌截口冷笑道：「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姓梅的，只要你敢留下咱們的武功……」

　　周幼梅截口笑道：「別動鬼心眼了！邢斌，為了使得無辜平民和同道們，不再受你們的荼毒，今宵，你怎麼說，也不能動搖我廢除你們武功的決心！」

　　接著，臉色一沉，沉聲說道：「邢斌，你是自己動手，還是要我代勞？」

　　一聲嬌笑，劃空傳來道：「小弟，年紀輕輕，脾氣可真大呀！」

　　話到人到，香風輕拂，周幼梅身前丈遠處，已多出一位紅衣綠裙的妖冶少婦，赫然就是狀元樓上，那個什麼山主的兩位侍姬之一。

　　周幼梅披唇一哂，不屑地道：「我以為你們不敢出頭了哩！」

　　紅衣少婦美目流盼，媚笑道：「小弟功夫太好，姊姊我真有點怯場哩……」

　　周幼梅雖然還不能領會對方言外之意，但對方那煙視媚行的冶蕩神情，卻使她感到噁心，因而一挑眉峰，截口怒叱道：「那你就給我滾回去！」

　　紅衣少婦媚笑道：「小弟你先滾一個給姊姊瞧瞧，好不好？」

　　「妖婦！」周幼梅截口怒叱道：「你真丟盡了天下女人的臉！」

　　紅衣少婦媚笑道：「丟女人的臉，跟你有甚相干，難道你是女人？」

　　周幼梅方自「星」目中寒芒一閃，紅衣少婦卻臉色一整道：「小弟，說正經的，姊姊我向你討個情，怎麼樣？」

　　周幼梅冷然接道：「先將你那些肉麻字眼，收拾起來！」

　　紅衣少婦掩口媚笑道：「這有甚要緊，你不愛聽，就當我沒說就是。」

　　一聲蒼勁狂笑，劃空傳來道：「美人兒，你表錯情了，要找男人，我老人家寶刀未老，乾脆，你就嫁給我吧！」

　　話聲飄忽不定，不知其所自何來，但周幼梅已聽出，正是那位在狀元樓上，見到那個什麼山主之後，立即匆匆離去的錦袍老者的語聲。

　　「表錯了情？」紅衣少婦似乎沒注意到發話人下面那幾句調侃她的話，微微一愣後，才沉聲問道：「此話怎講？」

　　錦袍老者的語聲，呵呵大笑道：「美人兒，這外表英挺俊拔的小子，實際上，可是一位巾幗英雄哩！」

　　此話一出，不但紅衣少婦為之氣結，屋上屋下，都發出一片驚訝，連周幼梅也不由為之啼笑皆非地暗中咒罵著：「死窮酸！死老頭！你怎可當眾揭我的底……」

　　紅衣少婦微微一愣之後，才美目深注地問道：「你真的也是女人？」

　　周幼梅淡淡地一笑道：「真的又怎樣？」

　　紅衣少婦似乎殊感失望地自語道：「怪不得你方才說我丟盡了天下女子的臉……」

　　那錦袍老者的語聲笑道：「那丫頭看你不順眼，不要緊，我老人家人老心不老，卻特別喜歡你這股騷勁……」

　　紅衣少婦一挑黛眉道：「你如果也算一號人物，就滾出來！」

　　「行！」錦袍老者的語聲呵呵大笑道：「只要那位『山主』大人不吃醋，我老人家就陪你滾上幾滾。」

　　紅衣少婦黛眉一挑，但終於強行忍了下去，目注周幼梅淡淡地一笑道：「現在，我該叫你梅姑娘了？」

　　周幼梅哼了一聲道：「隨便。」

　　「梅姑娘。」紅衣少婦含笑接道：「方才我所說的討一個情的事，你怎麼說？」

　　周幼梅漫應道：「你還沒說出是什麼事哩！」

　　紅衣少婦一指邢斌等四人道：「這四位，請看我薄面，放他們離去。」

　　周幼梅道：「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看你的金面，當然可以……」

　　紅衣少婦連忙接道：「那我先謝了！」

　　「慢著！」周幼梅冷然接道：「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哩！」

　　紅衣少婦臉色一沉道：「年紀輕輕的，也會玩滑頭嗎？」

　　周幼梅笑道：「這可不能怪我，是你自己太性急了一點。」

　　紅衣少婦冷然接道：「說緊要的吧！」

　　「好！」周幼梅含笑著接道：「他們這幾位行刺欽差大人，等於是朝廷欽犯，我同你一樣，都是山野草民，怎能越俎代庖，所以，你要討情，該向這些侍衛大人討情才對。」

　　說著，朝文龍、文虎等人指了指。

　　文逸民連忙接道：「這一點，我可以代文大人做主，但卻有一個先決條件。」

　　紅衣少婦注目問道：「那是怎樣的條件？」

　　文逸民正容說道：「他們必須說出幕後主使人。」

　　紅衣少婦道：「這一點，我可以代他們答覆，幕後主使人，就是被文大人鐵腕懲治的總督大人莫榮。」

　　文逸民目注邢斌問道：「這消息是否確實？」

　　邢斌點點頭道：「完全正確。」

　　文逸民道：「現在，你必須同我合作，由我派人陪同你前往撫台大人面前，由李大人親自問過口供，並畫押之後，即可當庭開釋，你是否願意？」

　　邢斌笑了笑道：「這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官場中既有此手續，我自然要遵守。」

　　「還有。」文逸民正容接道：「我必須先點住你部分穴道。」

　　邢斌點首接道：「請動手吧！」

　　文逸民揚指點了邢斌三處穴道，向文龍、文虎二人呶呶嘴道：「帶他去李大人處，快去快回。」

　　「是！」

　　目送邢斌被文龍、文虎二人帶下屋面之後，紅衣少婦向文逸民笑道：「這位大人，在文大人身邊，地位不低吧？」

　　文逸民謙笑道：「慚愧得很，忝居三品侍衛。」

　　紅衣少婦笑道：「官居三品，可委實不小，比四品黃堂的知府大人，還要高上一級哩！」

　　文逸民笑了笑道：「在下名利俗人，倒教夫人見笑了。」

　　紅衣少婦道：「哪裡，哪裡，我可是言出由衷。」

　　話鋒微微一頓，又注目問道：「大人貴姓？」

　　「敝姓易。」

　　「易大人，我有一句很冒昧的話，不知可不可以提問？」

　　文逸民笑了笑道：「夫人有話，當然可以問，但如有關官府機密，則恕不答覆。」

　　紅衣少婦注目接道：「倒不是有關官府機密，只是聽說文大人的身世，與過去的文家堡有關，確否？」

　　文逸民心中暗懍，但外表上，卻泰然自若地道：「這個，我倒不曾聽說過。」

　　不等對方開口，又神色一沉道：「夫人，我要提醒你一聲，文大人是當今天子快婿，也是萬民稱誦的青天大人，今後，希望夫人好好約束自己的手下人，莫輕易聽信宵小之言，做出貽笑江湖的事來。」

　　紅衣少婦訕然一笑道：「易大人說得是，這種事以後不會再有了。」

　　久未開口的周幼梅，目注紅衣少婦，冷然道：「那你為何還要查問文大人是否同過去的文家堡有關？」

　　紅衣少婦笑道：「梅姑娘火氣可真大！」

　　周幼梅沉聲接道：「快答我所問！」

　　紅衣少婦含笑反問道：「如果我不說呢？」

　　周幼梅臉色一沉道：「那你就來得去不得了！」

　　紅衣少婦「格格」地媚笑道：「梅姑娘，我可以答覆你，但我要事先聲明：我之所以決定答覆你，可並非怕什麼來得去不得……」

　　周幼梅截口怒叱道：「少廢話！要說就趁早。」

　　「是！」紅衣少婦含笑接道：「梅姑娘，我之所以有方才那一問，無非是為了好奇，才人云亦云地問上那麼一聲而已。」

　　周幼梅注目問道：「沒有別的作用？」

　　紅衣少婦笑了笑道：「你要那麼想，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接著，也是美目深注地突然改變話題道：「梅姑娘，你的武功，是否同『翡翠船』有關？」

　　周幼梅心頭一驚，也恍然領悟到對方的來歷，但她外表上卻神色自若地反問道：「何以見得？」

　　紅衣少婦道：「請先答我所問，是也不是？」

　　周幼梅含笑反問道：「是又怎樣？不是又如何？」

　　紅衣美婦冷冷一笑道：「是嗎，那你該是古若梅的徒弟，同時，我也借用你方才所說過的一句話：『來得去不得』……」

　　文逸民連忙接道：「夫人，這兒是欽差大人行轅所在，請莫將江湖上的恩怨，再在這兒驚擾欽差大人。」

　　紅衣少婦笑了笑道：「易大人既如此說，我不能不賣你這個面子。」

　　目光移住周幼梅，冷然接道：「梅姑娘，咱們換個地方吧！」

　　「不必了！」周幼梅淡淡地一笑說道：「你不是還有一個什麼山主和另一個絳衣妖婦嗎？乾脆叫他們一起上吧！」

　　紅衣少婦道：「梅姑娘，像『太行五鬼』那種便宜事，不會再有的了……」

　　說到這裡，又突有所憶地一「咦」道：「你幾時見過咱們山主？」

　　周幼梅漫應道：「就是今宵上燈時分，在狀元樓酒樓上。」

　　紅衣少婦美目深注地問道：「噹時……你……」

　　周幼梅含笑接道：「我就是坐在你們鄰座那個『好像是第一次吃那麼好吃東西』的鄉下姑娘。」

　　紅衣少婦「哦」了一聲道：「梅姑娘年紀輕輕，卻是扮啥像啥，真教人佩服得很！」

　　接著，目注文逸民微微一笑道：「易大人，很抱歉！這位梅姑娘，好像不肯領你的情……」

　　周幼梅卻也向一臉焦急神情的文逸民，正容說道：「易大人維護之德，梅小民衷心銘感……」

　　文逸民連忙接道：「梅姑娘，這話該由在下向你說才對……」

　　紅衣少婦冷然截口道：「二位都不必客氣了，現在，不相干的人，請立即通通下去！」

　　「這倒算得上是快人快語。」周幼梅目光移注文逸民，含笑接道：「易大人，請率領行轅中人，回到衙內去吧！」

　　文逸民方自眉峰一蹙間，耳中卻聽到周幼梅的真氣傳音道：「易大人，別為我擔心，我也保證，不致驚擾欽差大人……」

　　文逸民只好無可奈何地點點頭道：「好的，但我在下去之前，卻不得不奉勸二位一句：廝殺並不一定能解決問題，希望二位多多三思。」

　　接著，舉手一揮道：「行轅中人，通通下去……」

　　目注行轅中那些侍衛，在文逸民的招呼之下，紛紛飄向屋下之後，紅衣少婦才向周幼梅冷笑一聲道：「梅姑娘，請！」

　　周幼梅「刷」地一聲，拔出長劍，神色一整道：「接招！」

　　話出招隨，僅僅是這「接招」二字話聲中，已「刷、刷、刷」地攻出了三劍，端的是集奇妙與快速之大成！

　　紅衣少婦雖然將這雷霆萬鈞的攻勢接下來了，但卻被迫退了八尺之遙。

　　周幼梅冷笑一聲：「眼高手低，你也不過如此……」

　　話聲中，又攻出了五招，將紅衣少婦再迫退丈外。

　　周幼梅一面長劍揮灑，繼續進逼，一面揚聲喝道：「那個什麼山主，再不出面，可別怪我辣手摧花啦！」

　　一道人影，挾著一聲冷笑，疾射而來。

　　「噹」地一聲，周幼梅的長劍，在對方雙劍交加之下，居然被震得蕩了開去。但她卻順著那長劍一蕩之勢，一式「橫掃千軍」，也將對方二人逼得連退三大步，但那二位一退之後，又飛身進擊。

　　這及時支援的，是那絳衣少婦，在兩人聯手之下，不但已穩住紅衣少婦原先的頹勢，也穩然已佔上風。

　　紅衣少婦似因勝券在握，又恢復了原先那尖酸刻薄的談鋒，只見她邊打邊「格格」地媚笑道：「梅姑娘，怎麼不說話了？」

　　周幼梅冷哼了一聲，還是沒答話。

　　紅衣少婦又含笑接道：「梅姑娘，咱們山主雖然喜愛偎紅倚翠，但對你這樣的清水貨兒，可不太有興趣哩……」

　　那絳衣少婦也邊打邊媚笑道：「紅雲姊，說話留點口德，將這嬌滴滴的美人兒氣壞了，山主會心痛的。」

　　周幼梅這才冷笑一聲道：「好一對不要臉的無恥賤人！」

　　絳衣少婦又含笑接道：「梅姑娘，年紀輕輕的，別學潑婦罵街，現在，我問你一句正經話，方才，那個暗中說話的老頭，是你的什麼人？」

　　但她的話聲未落，「噹」地一聲脆響過處，手中長劍，竟被盪了開去，迫得她話鋒一轉道：「喲！小姑娘後勁蠻不錯嘛！」

　　那錦袍老者，又呵呵大笑道：「我老頭子的後勁更好，要不要當場試試？」

　　絳衣少婦卻同時冷笑一聲道：「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你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話聲中，已與紅衣少婦絕招連演，將周幼梅圈入漫天劍幕之中。

　　這時，那山主連忙振聲喝道：「絳雪，本山主要活的！」

　　絳衣少婦揚聲答道：「我知道。」

　　那山主的語聲道：「也不許傷了她！」

　　絳衣少婦笑道：「山主放心，我負責交給你一個毫髮無損的美人兒就是……」

　　那紅衣少婦也媚笑道：「山主的胃口真好，連這麼不解風情的雛兒，也有興趣……」

　　那山主的語聲，沉聲說道：「別廢話了，手上加點勁！」

　　「是！」

　　紅衣少婦與絳衣少婦二人，方自同時嬌應一聲，那錦袍老者的語聲又揚聲笑問道：「丫頭，要不要我老人家幫忙？」

　　這話，當然是向周幼梅而發，但周幼梅卻揚聲答道：「不必，這兩個賤人，我還應付得了……」

　　話聲中，已「刷、刷、刷」地一連三記絕招，將對方兩人迫退三步。

　　那山主的語聲向暗中之人怒喝道：「那見不得人的東西是誰？」

　　錦袍老者的語聲笑道：「我老人家，是專門對欺師滅祖，狼心狗肺的東西，執行天譴的值日功曹。」

　　山主的語聲沉聲喝道：「我問你姓甚名誰？」

　　錦袍老者的語聲冷笑道：「百里源，你應該想像得到的……」

　　惡鬥中的周幼梅，不由聞言心頭一凜地暗忖著：「這個山主，果然就是百里源……只是那位錦袍老者是誰呢？是師公邵友梅，還是兩位幸逃大劫的師叔……」

　　她心念電轉，微一分神之間，卻幾乎挨了紅衣少婦一劍。

　　她，雖然受了一下虛驚，但精神方面，卻也為之大大地一振。

　　試想：不論那錦袍老者是她的師公也好，是她的師叔也好，都是自己人，也都是乃師苦尋多年而未遇上的重要人物，自己卻於無意間碰上，豈非是一件大大的喜事，又怎地不精神為之大振！

　　同時，她對自客棧中遇上那錦袍老者起，所有的不可理解的事情也想通了。

　　原來錦袍老者，是因看出她的武功與「翡翠船」有關，卻又懷疑她可能是百里源夫婦的徒弟，才有那些怪異而不可理解的言行……

　　就當她心念電轉之間，只聽百里源的語聲冷笑道：「你是邵友梅？」

　　錦袍老者的語聲，長嘆一聲道：「百里源，真虧你還記得我……」

　　這已經承認他就是邵友梅了，這情形，不由使得周幼梅大喜過望地揚聲說道：「師公，快將那欺師滅祖的百里源擒下……」

　　這簡單的一句話，已等於表明了她的來歷。

　　邵友梅的語聲也顯得非常激動地道：「孩子，你師母可好？」

　　周幼梅道：「很好，她老人家一直在找您哩！」

　　「別肉麻當有趣了！」百里源揚聲喝道：「紅雲、絳雪，閃開！」

　　話聲中，一道人影，由箭遠外的一處屋脊陰影中，向周幼梅疾射而來，其身法之快速，固令人咋舌，而由其快速身法所激起的破空銳嘯，更是懾人心魄。

第三十章　行轅話舊

　　周幼梅心頭一凜間，另一聲勁喝，也遙遙傳來道：「百里源，你要不要臉……」

　　身隨聲發，一道人影橫裡截向朝周幼梅撲來的百里源，並冷笑接道：「居然向一個晚輩下手！」

　　「砰」地一聲，兩人已凌空硬拼了一掌，雙雙被震得倒飛丈外。

　　這兩位當代武林中的絕頂高手，於一觸而分之後，又不約而同地雙雙厲吼一聲，再度纏鬥一起。

　　這兩位，武功相同，身手也不相上下，又都是以快制快的放手搶攻，因而旁觀的人，不但看不清他們的招式，連誰是誰也分不清楚。

　　在快速而又激烈的惡鬥中，只聽百里源的語聲，呵呵大笑道：「臉有什麼用，百里源要的是嬌嬌滴滴的美嬌娘……」

　　邵友梅怒叱一聲：「無恥匹夫！今宵有我無你！」

　　百里源冷笑一聲道：「恐怕未必吧！看目前這情形，你的武功，不見得比我高明。」

　　邢友梅怒喝一聲：「匹夫！你且嚐嚐這個……」

　　他的話聲未落，鬥場中湧起一陣無比勁疾的罡風，連遠在丈五之外與紅雲、絳雪二人惡鬥著的周幼梅，也感到有一種令人窒息之感。

　　百里源呵呵大笑道：「大師兄，你竟連一點同門之誼都沒有，將壓箱底的本事也掏了出來。」

　　邵友梅冷笑一聲：「你這人面獸心的東西！也配談『同門』二字！」

　　「不談就不談。」百里源朗笑著接道：「大師兄，小弟告辭啦！」

　　話聲中，一道人影，沖霄而起，成半弧形向撫署外射落。

　　緊接著，邵友梅怒喝一聲：「匹夫，留下命來！」

　　喝聲出口，人也跟蹤飛射而去。

　　夜空中，遠遠傳來兩個不同的語聲：「紅雲、絳雪速退！」

　　「窮寇莫追，娃兒在行轅中等我……」

　　當然，前者是百里源所說，而後者卻是出於邵友梅之口。

　　隨著百里源的語聲，紅雲、絳雪二人各自虛晃一招，雙雙飛身騰射而去。周幼梅並沒追趕，只是冷笑一聲：「便宜了你們兩個！」

　　一場大戰，業已煙消雲散，這時，文逸民才向著周幼梅抱拳一拱，含笑說道：「今宵，幸虧少……少俠及時援手，大德不敢言謝，敬請少俠入內待茶。」

　　他，明知周幼梅是一位姑娘家，但因對方是易容改裝，而且也未經正式介紹，只好稱之為「少俠」，不過，這「少俠」二字，可叫得不太自然。

　　周幼梅自然聽得出來，當下訕然一笑道：「我姓周，你還是叫我周姑娘吧！」

　　文逸民「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周姑娘，敬請周姑娘入內待茶。」

　　周幼梅微微一蹙眉峰道：「我想先見見文大人。」

　　文逸民一整臉色，以真氣傳音說道：「不瞞周姑娘說，在下就是文逸民。」

　　周幼梅不由退立一大步，張目訝問道：「那麼，文大人果然是……」

　　說到這裡，她立即改以真氣傳音說道：「文家堡的後人了？」

　　文逸民點點頭道：「在周姑娘面前，我不再隱秘身份。」

　　接著，又正容道：「周姑娘，此間非談話之所，請到簽押房再做詳談可好？」

　　周幼梅點點頭道：「好的。」

　　兩人雙雙飄落屋面，在文逸民的前導下，進入簽押房中，分賓主坐定，並由隨員獻上香茗之後，文逸民才正容問道：「周姑娘是否要先赴客店歇息？」

　　周幼梅笑了笑道：「不必，我們還是先談談往事的好。」

　　接著，才目光深注地問道：「文大人跟文家堡堡主是──」

　　文逸民正容接道：「是父子關係。」

　　周幼梅「哦」了一聲道：「原來文大人就是文少堡主，周幼梅失敬了。」

　　文逸民謙笑道：「周姑娘太客氣了，在下還沒請教周姑娘令師是──」

　　周幼梅笑了笑道：「有關我的師承來歷，待會兒再談，現在，我要先請教文大人一件事。」

　　話鋒微微一頓，才目光深注地接道：「文大人，據說文、林兩家，淵源頗深，文大人既為文家堡的少堡主，是否也知道林家堡林永年大俠叔侄二人的消息？」

　　文逸民正容答道：「知道，而且，不久之前，曾在南昌城中見過林少堡主……」

　　周幼梅截口問道：「當時，二位是否曾交談過？」

　　文逸民點點頭道：「曾經交談過。」

　　「也曾知道彼此間的真實身份？」

　　「是的。」

　　周幼梅不由蹙眉自語道：「這就奇了？」

　　文逸民不由訝問道：「周姑娘此話怎講？」

　　周幼梅蹙眉道：「我是說，像這麼重大的事情，他怎會沒告訴過我？」

　　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林志強。

　　但她卻不曾想到，自她與林志強在監利匆匆一晤，一直到荊州分訣之前，林志強又何曾有時間向她談及這些呢？

　　文逸民注目接口訝問道：「原來周姑娘也認識林少堡主？」

　　周幼梅笑道：「豈止是認識而已，事實上，我還是他的……未婚妻哩！」

　　最後這幾個字，不但說得特別低，而且，「俊」臉上也飛起一片紅雲。

　　文逸民禁不住星目中異彩連閃地笑道：「原來周姑娘還是我未來的弟妹，說來，倒真不是外人了……」

　　接著，兩人互相說明彼此間的遭遇之後，文逸民不禁長嘆一聲道：「武林中這種錯綜複雜的恩仇，真教人不勝其煩，也使人不寒而慄。」

　　話鋒微微一頓，又注目接問道：「弟妹，照你方才所說……」

　　周幼梅截口靦腆地一笑道：「文大哥，目前，你還是叫我周姑娘的好。」

　　她不願文逸民叫得太近乎，但她自己對文逸民的稱呼，卻已由「文大人」而改為「文大哥」了，「文大人」與「文大哥」之間，雖然只有一字之異，但語氣上的距離，相差卻不止十萬八千里啦！

　　文逸民含笑點首道：「好的，等你與林老弟正式成婚之後，我再改口叫你弟妹。」

　　周幼梅笑了笑道：「方才，文大哥想問點什麼？」

　　文逸民沉思著接道：「我的意思是說，你方才所見到的那位師公邵大俠，並非他的本來面目？」

　　周幼梅點點頭道：「是的。」

　　「那麼。」文逸民蹙眉接問道：「當他老人家在酒樓上碰到百里源時，又為何深恐被人識破似地，要匆匆避開呢？」

　　周幼梅苦笑著道：「這問題，我也想過，就是想不通。」

　　這時，門外有人恭聲稟報道：「稟大人，李大人已將邢斌口供送到，請大人示下。」

　　文逸民沉思著接道：「將口供筆錄，送往章總文案，請其連夜起稿，並前案連嚴嵩一併參劾，下筆毋須留情，並請李大人連銜副署，以昭鄭重。」

　　「是！」

　　隨著這一聲恭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之逐漸遠去。

　　周幼梅不由笑問道：「怎麼連嚴嵩也一併參劾？」

　　文逸民正容接道：「莫榮是嚴嵩的得意門生，如非有那老賊在後面替他撐腰，他又怎敢如此胡作非為！」

　　接著，又喟然一嘆道：「嚴嵩這老賊，聖眷方隆，儘管迭經參劾，不但屹立不倒，反而使參劾者慘遭殺害，說來也真是劫數。」

　　周幼梅道：「此番以文大哥的身份去參劾他，又是鐵證如山，想必不致有甚問題的了！」

　　文逸民蹙眉說道：「官家中事，可難說得很。」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好在我是因避仇而寄身官場，本身也不是做官的材料，此舉能成功固好，否則，大不了一走了之。」

　　周幼梅笑道：「一走了之，恐怕不容易，縱然你捨得放棄公主，公主也決不會讓你走。」

　　文逸民正容說道：「周姑娘，此番我已下定決心，除非皇上能殺嚴嵩以謝天下百姓，否則，我絕對不再幹這勞什子巡按了。」

　　不等對方接腔，又苦笑著接道：「我本是一個江湖人，江湖人做事，乾淨俐落，像官場中這些拖泥帶水，只是維護強權的人和事，你教我怎能看得順眼？」

　　周幼梅點點頭道：「這倒是實情，只是，如果文大哥所謀不遂，決心一走了之，那在公主面前，可如何交代？」

　　文逸民神秘地一笑說道：「周姑娘，我告訴你一個最大機密：你嫂子雖然是金枝玉葉之身，卻同時也是江湖兒女，她的武功，比起我來，可高明得多哩！」

　　周幼梅不由張目訝問道：「有這種事？」

　　文逸民含笑接道：「而且，三兩天之內，她也要來了，此次是微服私行，除了皇上和皇后之外，沒第三人知道。」

　　話鋒微微一頓，又正容接道：「不瞞周姑娘說，我與她成婚之時，曾有過協議，所以，如果必要時我掛冠求去時，她不但不會反對，而且也必然與我採取一同行動。」

　　周幼梅不由脫口讚道：「一個皇室中人，能有如此胸襟，倒真是難得少見！」

　　文逸民淡淡地一笑道：「說來，這也算不了什麼，試想：一個在海闊天空的江湖中闖蕩慣了的人，對那牢獄式的宮廷生活，又怎能過得了？……」

　　說到這裡，門外有人恭聲稟報道：「稟大人，轅門外有一個店小二裝束的人求見。」

　　一個店小二，居然敢來欽差行轅求見欽差大人，這倒是前所未聞的事。

　　文逸民微微一愣道：「你沒問他有什麼事？」

　　門外語聲道：「回大人，那店小二說，他有一封信，要面呈大人身邊一位女扮男裝的年輕貴賓……」

　　周幼梅連忙搶著接道：「快，快帶他進來。」

　　「是！」

　　周幼梅下意識地認為那店小二是替邵友梅送信來的，所以才急不可待地搶著說出，但話一出口，又深感此時此地，不能不小心一點，於是，立即向文逸民歉然一笑道：「文大哥請你迴避一下。」

　　文逸民笑問道：「你是深恐來人是強敵所喬裝？」

　　周幼梅點點頭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不能不特別小心一點。」

　　文逸民坦然一笑道：「周姑娘，如果來人果然是強敵所喬裝，而且，連你都對付不了的話，我躲也躲不了的，我看，還是免了吧！」

　　周幼梅只好苦笑著說道：「那麼，我只好迎向門外去……」

　　在簽押房的門外，周幼梅剛好迎著那個店小二，經文逸民的親隨引見之後，店小二雙手遞上一個密封的信函，一面訥訥地說道：「那位老爺子說，姑娘會賞給我十兩銀子……」

　　室內的文逸民，連忙接口道：「張忠，賞他白銀十兩！」

　　「是！」張忠恭應一聲，扭頭向店小二說道：「跟我去領銀子……」

　　店小二跟張忠離去之後，周幼梅也已看完信件，蹙眉走進簽押房中。

　　文逸民迎著她笑問道：「是誰送來的信？」

　　周幼梅苦笑道：「是我師公，他老人家暫時不來了，並且要我馬上就走。」

　　「馬上就走？」文逸民蹙眉接道：「那麼，咱們幾時再見？」

　　周幼梅沉思著說道：「這可說不定，好在你這位巡按大人，車騎所至，萬民轟動，我要找起你來可方便之至。」

　　文逸民笑道：「如果我辭官不幹了呢？」

　　「不會這麼快吧！」

　　文逸民苦笑接道：「那可說不定。」

　　周幼梅笑了笑說道：「果然如此，找起來也不會太困難的，目前正邪雙方，都已由暗轉明，到時候，你只要找著我們同道中任何一人，就可取得聯絡了。」

　　文逸民默然點了點頭。

　　周幼梅含笑接道：「文大哥，方才我們想不通的問題，現在可獲得解答啦。」

　　文逸民一愣道：「是什麼問題啊？」

　　周幼梅道：「就是我師公在酒樓上，為何一見到百里源就要迴避的問題。」

　　文逸民笑問道：「他老人家已於信上說明了？」

　　周幼梅點點頭道：「他老人家雖未於信上直接說明，卻已告訴我一個辨識他老人家身份的特徵，那就是任何情況之下，他老人家那澄如秋水，黑白分明的雙目，不會改變。」

　　文逸民不禁「哦」了一聲道：「那就怪不得了，百里源既然是他老人家的師弟，自然明白這一特徵，所以，儘管他老人家當時業已改裝易容，卻還是不得不匆匆迴避。」

　　周幼梅笑了笑道：「文大哥也請記住這一特徵，以後偶然碰上他老人家時，也不致當面錯過。」

　　文逸民道：「愚兄記下了。」

　　周幼梅神色一整道：「文大哥多多珍重，小妹就此告辭……」

　　半個時辰之後，周幼梅在一家小客棧中見到了邵友梅。

　　邵友梅已改裝成一位鄉下老農，形容頗為憔悴，連那本來是黑白分明，澄如秋水的雙眸，也顯得有點黯然無光。

　　他見面第一句話，就是一聲長嘆：「孩子，你要是再晚來片刻，我就只好獨自走了。」

　　「為什麼？」周幼梅張目訝問道：「師公，您……您受了傷？」

　　邵友梅點點頭道：「是的，而且傷勢不算輕。」

　　周幼梅方白臉色一變，邵友梅又輕輕一嘆道：「孩子，此間不能久呆，咱們換個地方再談……」

　　說著，留下一塊碎銀，當先穿窗而出，越過天井，登上屋頂，向城郊飛奔而去。

　　儘管他目前是受了不算輕的傷，但其身法之快速，使得周幼梅使盡全力，才能勉強跟得上。

　　盞茶工夫之後，兩人進入一家四圍修篁環繞的茅舍之中。

　　邵友梅似乎已在這兒住過不少日子，雖然此時天色剛剛黎明，室內仍然是一片漆黑，但他卻輕車熟路地在床下一個小行囊中取出一個玉瓶，傾出三粒藥丸，服下之後，才向周幼梅低聲吩咐道：「我必須調息一個時辰，才能跟你說話，這茅屋中只有一個瞎老婆子，不到辰時過後，她是不會起來的，記著，在我調息的這一段時間內，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擾。」

　　周幼梅默默地點了點頭，她目注盤膝趺坐床上，垂簾調息的邵友梅，心頭卻禁不住感慨萬千地發出無聲嘆息。

　　可不是嗎！憑她師公的身手，居然受了重傷，如果是單打獨鬥，自己定會傷在百里源的手中，那麼，百里源的武功，就高明得太可怕了！

　　果然，將來還有誰能制服百里源？

　　目前，師公已身受重傷，她又是孤身一人，如果百里源找了來，那後果還能設想嗎？

　　意念及此，不禁驚出一身冷汗。

　　但是，此時此地，擔心與著急，都不能解決問題，只好強定心神，緊握寶劍，凝神戒備著。

　　也不知挨過了多久，在初升的朝陽透窗照映之下，邵友梅那本來微顯蒼白的臉色，已沁出一絲紅潤，同時，門外也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想必是那瞎老婆子，也已經起床了。

　　就當她凝注邵友梅那微顯紅潤的臉色，禁不住暗中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時，邵友梅已張目欠伸而起，向著她慈祥地一笑道：「孩子，難為你了。」

　　由外表看來，邵友梅似乎已完全復原，連那本已失神的雙目，也恢復了奕奕的神采。

　　周幼梅入目之下，不由「星」目中異彩連閃，含笑說道：「師公，您已完全好了？」

　　邵友梅笑了笑道：「好是好了，『完全』卻還談不上。」

　　周幼梅連忙接道：「那您該多調息一會兒。」

　　邵友梅含笑說道：「不忙，我至少還得好好休養三天，才能完全康復，因為心中有很多話要問你，所以，咱們不妨先行談談。」

　　不等對方開口，接著又笑問道：「孩子，你是否想知道方才我與百里源惡鬥的情形？」

　　周幼梅點點頭道：「是的。」

　　邵友梅不由一挫鋼牙道：「百里源這人面獸心的東西，是越來越陰險狠毒了！」

　　周幼梅注目問道：「師公是中了百里源的暗算？」

　　「可以這麼說。」邵友梅輕嘆著接道：「起初，他故意示弱，將我引到江邊，才回身全力應戰，並發出信號，召來四個同黨，形成以五對一。當時，我發覺情況木妙，如果繼續戀戰，後果不堪設想，於是，我拼著挨了百里源一掌，使他四個同黨二死二傷，並回敬了他一掌之後，才飛身而退。」

　　周幼梅接口問道：「師公，百里源也挨了您的一掌嗎？」

　　邵友梅點點頭道：「是的，那匹夫如果不是也挨了我的一掌，咱們現在怎會如此太平？」

　　周幼梅笑了笑道：「那他的傷勢，也決不會輕……」

　　邵友梅截口一嘆道：「事實上卻不然，我所回敬他的一掌，因已受傷在前，威力大減，所以，他所受的傷，應該比我輕得多。」

　　一頓話鋒，又苦笑著接道：「其實，我的傷勢，本來也不嚴重，只因受傷之後，不但不曾及時調息，反而強運真力，帶傷惡鬥，並且一直拖延到此間之後，才服藥調息，以致形成目前這個樣子。」

第三十一章　巫山之行

　　周幼梅不禁苦笑道：「如果師公先將療傷的聖藥，帶在身邊，就不致有目前這情況了。」

　　邵友梅苦笑如故地道：「誰會想到偏在這兒，遇上這個人面獸心的傢伙。」

　　話鋒微頓，又一整神色道：「孩子，不是師公說大話，當今武林中，除了百里源夫婦這一對狗男女之外，難有我手下十招之敵，我又何必經常將療傷之藥帶在身邊？」

　　周幼梅注目接問道：「師公，如果單打獨鬥，你能於多少相內制服百里源？」

　　邵友梅沉思著接說道：「以往，我自信能於五百招之內制服他，但以昨宵的搏鬥情形而言，百里源比起我來，已經是只強不差了。」

　　周幼梅不由眉峰一蹙道：「那麼，照師公判斷，師父與公冶如玉之間，又是哪一位比較強呢？」

　　邵友梅笑了笑道：「江湖中的事，固然是力量第一，但武功為高強，也並不能決定一切，所以，目前，你不必擔心這些，更不必憑空去臆測誰的武功為強。」

　　周幼梅訕然一笑地，點了點頭。

　　邵友梅這才注目接道：「孩子，現在，該談談你的一切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姓名哩！」

　　周幼梅微微一笑道：「我叫周幼梅。」

　　邵友梅一愣道：「是你師父替你取的名字？」

　　周幼梅點點頭道：「是的。」

　　接著，又注目問道：「師公，您想先知道一些什麼呢？」

　　「這倒委實是一個問題，千頭萬緒，一時之間，確也不知該由何處說起才好。」

　　邵友梅沉思著接道：「先說你投師的經過。」

　　「好的。」周幼梅點首接道：「事情是這樣的……」

　　於是，由她童年投師開始，一直到目前奉命來武昌救助文逸民為止的經過情形，都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邵友梅靜靜地聽完之後，才不禁熱淚盈眶地喃喃自語道：「若梅，若梅，我總算獲得你的消息了……」

　　周幼梅也不禁為之心頭激蕩地含笑接口道：「師公，等您傷勢完全復原之後，咱們立即起程前往『巫山』去。」

　　邵友梅點點頭道：「但願他們能在『巫山』多等幾天……」

　　※※※

　　這是一個新月如眉，疏星閃爍的深夜，時為四月初五，也正是林永年、李巧雲、白文山等三人被困「朝雲峰」石洞中，以及周幼梅在武昌城郊，陪同她的師公邵友梅療傷的同時，地點則為「巫山」縣城。

　　在山城中的深夜，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上，已難得看到一個行人，兩旁店舖，除了少數的飲食店和招商客棧之外，也大都已打烊。

　　這情景，當然顯得頗為淒清，連那些尚未打烊的飲食店和招商客棧中的夥計們，也因生意清淡，而顯得無精打采地呵欠連天。

　　但就當此時，一陣鑾鈴聲和「嗒嗒」馬蹄聲，忽然劃破這寂靜的夜空，連那些飲食店和客棧中的夥計們，也不由地精神為之一振。

　　這些使人振奮的聲音，越來越近……

　　不久，灰暗的街面上，出現兩騎人馬，顯然是經過長途跋涉，馬上人是一位灰衫老者和一位青衫中年文士。

　　這二位，正是古若梅與林志強所喬裝。

　　他們兩人進入這一條本來是巫山縣城中最繁華的大街之後，立即飄身下馬，緩步徐行，兩雙精目，並左右掃視著。

　　走在前頭，一身青衫文士裝束的林志強，扭頭向古若梅以真氣傳音說道：「阿姨，時間太晚了，縱然找到那家當舖，人家也早已打了烊，我看，還是先投店，明天再找吧！」

　　古若梅搖首傳音答道：「孩子，既然到了這兒，我恨不得能馬上見到他，又怎能耐心等到明天？」

　　林志強方自訕然一笑間，古若梅又以普通語聲說道：「孩子，你到前面那家客棧去問問看。」

　　「是。」

　　林志強恭應著，走到一家門口懸著「悅來客棧」燈籠的小客棧前，向那滿以為生意臨門，連忙含笑做肅客狀的店小二，拱了拱手道：「請問小二哥，這巫山城中，是否有一家名為『惠眾』的當舖？」

　　店小二顯得有些失望地點點頭道：「有的，由此向前，約莫百十來步一個右拐就到。」

　　林志強再一拱手道：「多謝小二哥……」

　　店小二連忙接道：「相公，這時候，當舖早就打烊了，您和這位老爺子，還是先在小店歇一宵，明天再去吧！」

　　林志強邊走邊笑道：「不要緊，喊不開門時，回頭再來投店……」

　　這時，剛好另一騎高頭健馬，也正於客棧門口，飄落一位風塵滿面的中年商人。

　　店小二忙著招呼顧客，也沒再囉嗦，那位中年商人，有意無意之間，向林志強、古若梅二人瞟了一眼，隨即向客棧內走去。

　　那位店小二，不愧是八面玲瓏，他，招攬到一位顧客之後，又回頭向業已向前走去的林志強和古若梅二人揚聲說道：「那位老爺子和相公，如果叫不開門的話，歡迎回到小店來住，小店房間清靜，招待周到，包君滿意……」

　　不錯，林志強、古若梅二人向前走了百十來步之後，一個右拐，已看到「惠眾當舖」的招牌。

　　林志強在古若梅的示意之下，立即走向當舖門口，開始敲門。

　　半晌，門內才傳出一個蒼勁而顯得不耐煩的語聲問道：「誰呀？半夜三更的擾人清夢。」

　　林志強只好歉笑道：「對不起，老人家，我要見貴寶號的掌櫃。」

　　門內的蒼勁語聲道：「見掌櫃的，有何貴幹？」

　　林志強謙恭道：「有一件貴重的東西，我必須立即當出。」

　　門內語聲道：「要當東西，明天再來……」

　　林志強連忙接道：「不，不，老人家，這東西非常重要，只要貴掌櫃的一看，一定會馬上收當的。」

　　門內語聲略顯詫異地道：「有這種事？」

　　「格」地一聲，鐵門上現出一個方格子，一張滿佈皺紋的老臉，就著方格子向林志強打量著，一面笑道：「好，你拿出來給我瞧瞧看。」

　　林志強卻搖搖頭道：「不！我這東西，必須見到掌櫃的，才能拿出來。」

　　方格內的老臉笑道：「老漢就是掌櫃的啦！」

　　林志強注目反問道：「真的？」

　　方格內的老臉有點不耐煩地道：「不相信，就明天再來。」

　　林志強只好苦笑道：「我！我相信您就是……」

　　說著，已探懷取出他二叔所交給他的半枚古錢，托在掌心中送到方格前。

　　方格內那張老臉為了使室內燈光透出，以便能瞧得清楚一點，特別偏過一旁，仔細注視一陣之後，才「唔」了一聲道：「這東西，委實很寶貴。」

　　接著，他又將方格堵住，語聲不帶一絲感情地問道：「你要當多少銀子？」

　　林志強訥訥地說道：「一……一萬兩……」

　　他口中說著，心頭卻禁不住在暗笑：半枚古錢，要當一萬兩銀子，那簡直是發了瘋啦！

　　但那門內的老人卻一點也不以為奇，語氣顯得特別冷漠和平淡：「不算貴，只是，一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你一個人，怎能拿得走？」

　　林志強笑了笑道：「我可以分批取走。」

　　「分幾次？」

　　「二十次。」

　　門內老人這才以低得只有林志強才能聽得到的語聲，注目問道：「老弟與這半枚古錢主人，是何淵源？」

　　林志強正容答道：「是世交。」

　　門內老人接道：「這半枚古錢，老漢不止見過一次，以前曾來此多次的那一位，是老弟的什麼人？」

　　林志強正容如故地答道：「那是家叔。」

　　門內老人又接問道：「老弟背後的那位老丈，又是誰？」

　　林志強恭應道：「這是小可一位長輩。」

　　門內老人道：「是否為令叔林永年大俠？」

　　林志強道：「不是，她老人家姓古。」

　　「姓古？」門內老人似乎愣了一愣道：「他的大名是否為上若下梅？」

　　一旁的古若梅，再也抑制不住心頭的激動，連忙搶先點首道：「我正是古若梅，請問尊駕是……」

　　門內老人禁不住語聲顫抖地說道：「小……小姐，你還記得古侗這個老奴嗎？」

　　原來這位老人，竟是古若梅娘家的僕人。

　　有道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此時此地，古若梅能遇到一位多年不見的老僕，心頭的激動，也無異於遇到自己的親人。

　　當下，她也是語聲微帶抖顫地問道：「老人家，您可好？」

　　雖然是對她的僕人，但她的語氣之間，不但很親切，也很尊敬，這情形，使得古侗激動得熱淚盈眶，語無倫次地說道：「小姐……莫折煞老奴，還是叫我古侗吧……啊！小姐，姑爺……他想得你好苦……」

　　古侗口中的「姑爺」，當然指的是邵友梅。

　　一提到邵友梅，古若梅不由截口問道：「老人家，友梅是否在這兒？」

　　古侗輕輕一嘆道：「很不巧，姑爺他……還是一年以前回來過一次，迄今並無音訊。」

　　接著，又苦笑道：「以前，那位林永年大俠，他每次前來也都是這情形……」

　　古若梅再度截口說道：「老人家，快開門，我有很多話要問你。」

　　古侗搖搖頭道：「小姐，這地方不便接待，你還是就近落店，明晨，我當改裝前去看你。」

　　古若梅沉思著接道：「好，那麼，我就住到離這兒最近的悅來客棧去，明晨你早點來。」

　　古侗點點頭道：「好的……」

　　古若梅、林志強二人回到悅來客棧中，開了兩間上房，盥洗更衣，略進點心之後，立即分別就寢。

　　他們兩人，躺是分別躺在床上了，但此行千里迢迢，趕到這兒來，卻是撲了一個空。

　　這情形，不但使林志強深感自己緣慳福薄，而輾轉不能入夢，連古若梅也不由前塵舊夢齊湧心頭，無法平定自己的情緒。

　　古若梅本來是和衣躺在床上的，良久良久無法成眠之後，她索性挺身而起，悄然穿窗而出，飛登屋頂之上，然後向室內的林志強傳音說道：「志強，你好好歇息，別出來，阿姨在外面散散心……」

　　經過多日相處，他們兩人，不但形式上的稱呼已有了大大的改變，實際上的距離，也縮短多了，古若梅已將林志強當做自己侄子般看待。

　　本來嘛！林志強是她愛徒的未來夫婿，也將成為她夫婿的衣缽傳人，有了這雙重不平凡的關係，她對林志強還能錯待嗎！

　　事實上，在這短短相隨的幾天當中，林志強的武功，在她的指點之下，已精進不少了！

　　「巫山」縣城，本來是一個背山面江的山城，地勢高陡，尤其站在屋頂上，更是視界遼闊。

　　此時，那如眉新月，業已西沉，古若梅卓立屋頂，游目騁懷，不由心胸舒暢地長吁了一聲。

　　真是巧得很，她這一聲長吁的尾音未落，另一聲幽幽長嘆，也緊接著劃空傳來。

　　這一聲幽幽長嘆，顯然是出於一位女人之口，而且，事出古若梅的意外，匆促之間，竟沒法分辨這一聲幽幽長嘆，究係來自何處。

　　她，方自暗中苦笑著一蹙眉峰，一縷清吟，又劃空傳來：

　　「獨行獨坐，獨唱獨酬還獨臥。

　　佇立傷神，

　　無奈輕寒著摸人。

　　此情誰見？淚洗殘妝無一半，

　　愁病頻仍，

　　剔盡寒燈夢不成。」

　　這是宋代女詞人朱淑真所作的一首「減字木蘭花」，但此時此地，傳入古若梅耳中，卻讓她感到有些嘲弄的意味。

　　這回她聽得很清楚，對方委實是一個女人，這清吟聲是來自距她約莫十丈外的一株古榕上。

　　也就當此同時，那似傷感，也似嘲弄她的清吟聲，又隨風飄來。

　　「長夜迢迢，落葉蕭蕭，紙窗兒不住風敲。

　　茶溫煙冷，爐暗香銷，

　　正小庭空，雙扉掩，一燈挑。

　　愁也難拋，夢也難招，擁寒衾睡也無聊，

　　淒涼景況，齊作今宵，

　　有漏聲沉，鈴聲苦，雁聲高。」

　　接著，又是一聲幽幽長嘆。

　　古若梅方自一挑雙眉間，對方的清吟聲又起：

　　「一卷離騷一卷經，

　　十年心事十年燈，

　　芭蕉葉上幾秋聲！

　　欲哭不成還強笑，

　　諱愁無奈學忘情，

　　誤人猶該是聰明。」

　　雖然，這也是一首古詞，但嘲弄意味卻更明顯，只差沒指出古若梅的姓名來。

　　饒是古若梅涵養功夫再好，也有點沉不住氣了，因而對方那清吟尾音一落，她立即一披嘴唇，冷冷一笑道：「閣下好雅興！」

　　「夫人謬獎了！」古榕上發出一聲嬌笑道：「我不過是一時興之所至，將前人詞章，胡亂吟出，不值識者一哂，像夫人這麼靜觀夜景，默賞山嵐水色，才夠得上稱為雅人哩！」

　　對方竟能一口道破她那易容改裝的身份，這情形，不由使古若梅心頭暗懍，但口中卻冷冷地一笑道：「是嗎！閣下既能識破我的喬裝，縱然自謙不算雅人，至少也夠得上稱為絕代高人了，高人當面，自不能失之交臂，敢請閣下現身一見？」

　　古榕上語聲笑道：「夫人，我連『雅』字都不敢當，更怎敢當『高人』之稱……」

　　古若梅截口笑道：「閣下莫太謙虛，僅憑你能一口道破我的喬裝身份，已使我甘拜下風的了。」

　　古將上語聲笑道：「夫人真算得上是虛懷若谷，其實，我之能一口道破你的喬裝，不過是僅憑猜想而已，也許我還有更驚人之語，不曾說出來哩！」

　　古若梅微一蹙眉道：「我正聽著。」

　　古榕上語聲忽然改以真氣傳音說道：「如果我猜想不錯，夫人去掉夫姓，該是姓古，芳名若梅……」

第三十二章　戰雲漫朝雲

　　古若梅聞聲心頭一震，即待飛身而起，但她旋即想到，能以真氣傳音於十丈以上距離，且能如此清晰，對方的功力，可能不在自己之下，而且對方特別以真氣傳音說出的這幾句話，也好像並非敵人……

　　就當她心念電轉，還沒決定如何應付之間，對方的傳音又起，而且也說得更透徹了：「邵夫人，與你同行的那位，該是林家堡的少堡主林志強，此行，極可能是為了找邵友梅大俠而來。」

　　古若梅強行抑制心頭激動，傳音問道：「閣下是什麼人？」

　　古榕上語聲傳音答道：「暫時算是一個並無惡意的敵人。」

　　古若梅不禁苦笑道：「敵人而沒有惡意，這話倒是新鮮得很。」

　　不等對方開口，又傳音接道：「我再申前請，請閣下現身一見。」

　　「可以。」古榕上語聲接道：「但此間非談話之所，咱們不妨到前面山坡上一敘，夫人所帶同伴，也不妨一起去。」

　　話落，古榕上騰起一道黑影，有若長虹經天似地，向左側的山坡上射去。

　　這時，林志強早已被她們最初的語聲驚起，因此，不等古若梅召喚，已飛身上了屋面，並首先向古若梅一蹙眉峰說道：「阿姨，方才這女人的口音，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古若梅笑了笑道：「現在先別去猜她是誰，咱們走。」

　　說著，攜起林志強的手，也飛身向山坡上疾射而去。

　　這兩位，身形將落未落之間，山坡上一處樹蔭中，傳出一聲嬌笑道：「邵夫人不愧是『翡翠船』的正統傳人，僅憑這一份絕代輕功，已令人嘆為觀止的了！」

　　隨著語聲，樹蔭中走出一位身著寶藍長袍的中年商人，赫然就是當他們進入「巫山」縣城後，林志強在悅來客棧門口向店小二問路時，投入客棧中的那一位，不過，當時他們不曾多加注意罷了。

　　古若梅入目之下，不由一愣道：「閣下真不愧是真人不露相的高人！」

　　「哪裡，哪裡。」「中年商人」含笑接道：「邵夫人，你這話可使我汗顏之至。」

　　接著，又目注林志強笑問道：「林公子，咱們曾有過一面之緣，也算得上是淵源不淺，你還記得我的語聲嗎？」

　　林志強蹙眉沉思少頃，才「哦」地一聲道：「我想起來了，夫人就是在『南昌城』中，曾經送過我一件信物的那一位。」

　　那「中年商人」笑道：「對了，真難為你還記得起來。」

　　接著，又注目問道：「那件信物，你看過嗎？」

　　「還沒有。」林志強含笑接道：「因為一直沒機會用上它，所以我謹記夫人的吩咐，不曾打開過。」

　　「中年商人」微微點首道：「唔！你很誠實，也怪不得有此曠世奇緣。」

　　古若梅這才注目一笑道：「夫人，咱們是否該談點正事了？」

　　「應該，應該。」「中年商人」連連點首道：「二位請就地坐下，咱們慢慢談。」

　　說話間，她自己已當先就地坐下，並目注古若梅，含笑接道：「邵夫人，有兩件事情，我先要向你道歉……」

　　古若梅截口一笑，道：「夫人不必客氣，只要不是敵人，所有的不愉快，我都不會計較的。」

　　「中年商人」笑道：「多謝夫人大量！但我仍然不能不說明白：第一，方才我不該開這玩笑，第二，我沒徵得夫人同意，就將令徒支走了……」

　　古若梅對方才那玩笑，倒真的沒當作一回事，但對於擅自支走她徒弟的事，卻不由使她臉色微變地連忙截口問道：「夫人幾時見到我徒兒？」

　　說來也真夠滑稽，這兩位，外表都是一身男裝，卻互稱對方為「夫人」，語聲也是那麼嬌滴滴的。

　　「中年商人」笑答道：「就是當邵夫人離開荊州之後。」

　　接著，又訕然一笑道：「邵夫人，我雖然有兩件事情該向你道歉，卻也有一件事情要向你請賞，至於功過是否能相抵，那就得看夫人的卓裁了。」

　　古若梅用目光在對方臉上，劃了一個問號，並沒接腔。

　　那「中年商人」卻神色一整道：「不瞞邵夫人說，我此行，是星夜兼程，替夫人送信而來。」

　　古若梅一愣道：「此話怎講？」

　　「中年商人」幽幽地一嘆說道：「夫人，你這侄兒的二叔林永年大俠和他的兩位同伴，目前正被公冶如玉率眾困在『巫山』朝雲峰，我一個人力量單薄，無法效力，目前也未便出面，所以才專程趕來通知夫人，一同前往，我將在暗中相助。」

　　古若梅不由一蹙眉峰道：「有這種事？」

　　接著，又目光深注地問道：「夫人，請恕我說句放肆的話，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並如何知道我在『巫山』縣城？」

　　「中年商人」道：「為何要告訴你這些，待會兒談到，至於後者，那是由令徒周幼梅姑娘的轉告，同時，一半也是由我自己的判斷。」

　　一旁的林志強，可再也憋不住了，當下，他神情焦急地接口問道：「夫人，我二叔不會有危險嗎？與他老人家被困在一起的另二位，又是誰？」

　　「中年商人」道：「短期之內，當不致有危險，況且據傳說，與令二叔同時被困的，可能有邵友梅大俠在內。」

　　說著，向古若梅瞟了一眼，才正容接口道：「請試想：有著邵大俠這等絕代高人在內，令叔還會有危險嗎？」

　　古若梅蹙眉接道：「夫人，你這傳話，恐怕不太可靠。」

　　「中年商人」笑問道：「何以見得？」

　　古若梅正容說道：「夫人，據我所知，邵友梅的身手，比起公冶如玉來，只強不差，如果那三位中，果真有邵友梅在內，當不致被對方所困。」

　　「中年商人」笑了笑道：「夫人，事隔多年，彼此際遇有異，說不定公冶如玉的武功已經高過邵大俠，何況邵大俠身邊，還有一位雙目俱盲的林二俠和另一位婦人，試想，在強敵包圍之下，要同時照顧這麼兩個人脫險，任何武功高強的人，也不易辦到啊！」

　　古若梅點了點頭道：「這話倒頗有道理。」接著，又注目問道：「夫人既然是一番善意，替我送信而來，可否請示真實身份？」

　　這也難怪，在這人心險詐，步步危機的江湖之中，對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所提供的未經證實的消息，自不能不特別審慎一點。

　　中年商人笑道：「邵夫人縱然不問，我也該自己說明來歷了。」

　　話鋒微微一頓，才幽幽地一嘆道：「說起來，我還是這娃兒名義上的二嬸哩！」

　　「二嬸？」林志強不由搶先訝問道：「您姓文？」

　　「中年商人」點點頭道：「是的，我姓文，就是文家堡唯一的活口──文素瓊……」

　　「不！」林志強驚喜交迸之下，忍不住心情激動地，又截口接道：「二嬸，您還有一位親人……」

　　文素瓊也忍不住心頭一喜地截口追問道：「那是誰？」

　　林志強道：「就是那新科狀元，天子女婿，官拜七省巡按的文逸民呀！」這一說，可反而使文素瓊呆住了。

　　呆了半晌，才見她目蘊淚光地喃喃自語道：「這真是天意，真是天意，想不到我誤打誤撞，支使你的未婚妻去救助的文大人，竟然是自己的侄兒。」

　　久未開口的古若梅，不由喟然一嘆道：「這叫做『人有善願，天必佑之』，林夫人一念仁慈，不但救了自己的侄兒，也替官場和武林中，平添一段佳話。」

　　話鋒一頓，又含笑接道：「原來林夫人支使幼梅，做的是這麼一件事，這不但毋須向我道歉，相反地，我還要向你致謝哩！」

　　林志強笑道：「阿姨，不要客套了，還是請二嬸說明詳情，趕著辦正事吧！」

　　古若梅點點頭道：「娃兒說得對。」

　　接著，目注文素瓊正容說道：「林夫人，請將詳情說明可好？」

　　文素瓊點首接道：「當然可以，不過，在說明詳情之前，我卻有一個要求，那就是二位口中的『林夫人』與『二嬸』，必須改一改……」

　　林志強不由截口問道：「為什麼？」

　　文素瓊苦笑道：「孩子，等我說明詳情之後，你就明白了，目前，你必須聽我的話，叫我阿姨，至於邵夫人，如承不見棄，叫我一聲素瓊妹子，我就深感榮幸的了。」

　　古若梅笑道：「好了，素瓊妹子，別再客氣了，還是快點說你的詳情吧！」

　　於是，文素瓊點首淒然一笑之後，將前此在「宜昌」北郊破廟中向周幼梅所說的一切事，又娓娓地複述了一遍。

　　古若梅於聽完之後，不由發出一聲深表同情的幽幽長嘆。

　　但林志強卻蹙眉自語道：「原來此中還有如許令人意想不到的曲折，怪不得……」

　　「怪不得」以後，卻沒有了下文，文素瓊注目接問道：「怪不得什麼呢？孩子？」

　　林志強苦笑道：「二……阿姨……」

　　林志強忘形之下，「二嬸」二字，幾乎又脫口而出，幸虧他警覺得早，連忙又改了過來，神色一整道：「……看來，此中必然還有某種令人意想不到的誤會。」

　　文素瓊注目問道：「何以見得？」

　　林志強正容接道：「第一，我二叔為何以僕人身份，隱居自己家中，此謎一直不曾解開。」

　　文素瓊點點頭道：「不錯，此中確有某種隱情，我也曾想過，但怎麼想，也扯不上與我有關。」

　　棟志強道：「那也不一定，阿姨，我二叔常常獨自長吁短嘆的，還不時低吟著兩句古詩，當時，我想不通，問他也不肯說……」

　　文素瓊目光深注地截口問道：「他吟的是兩句什麼古詩？」

　　林志強道：「是李商隱的『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阿姨請試想，這情形，是否跟您有關呢？」

　　文素瓊沉思著接道：「孩子，別忘了你二叔是有名的花花公子，與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女人，不知有多少，誰知道他所『追憶』的是什麼人呢？」

　　一旁的古若梅笑道：「你們別胡猜了，咱們還是商量著救人要緊，只要將林二俠救出來了，不就一切都明白了嗎！」

　　文素瓊點點頭道：「對，對，咱們先回客棧調息一會兒，天亮之後，立即兼程趕往『巫山』。」

　　古若梅笑道：「不忙，不忙，素瓊妹子是素有『玉觀音』之稱的名美人，今宵，好不容易結識你，你總不能老讓我留下一個滿身銅臭的商人影子吧？」

　　文素瓊不由苦笑道：「邵夫人是要見見我的廬山真面目？」

　　古若梅點首笑道：「是啊！美人當面，豈能失之交臂！」

　　「老了！」文素瓊苦笑著接道：「其實，邵夫人才是名副其實的大美人，說句不怕你生氣的話，百里源曾在我面前，多次提到你，常以未能一親香澤為憾哩！」

　　說著，她已卸除臉上的偽裝，現出一張宜嗔宜喜，充分表現中年女人成熟美的俏臉來。

　　古若梅雙目中異彩連閃，脫口讚道：「我見猶憐，真是見面勝似聞名……」

　　文素瓊截口笑道：「邵夫人別盡尋我開心，也該讓我開開眼界啦！」

　　古若梅也只好卸除臉上偽裝，兩人相視一笑，並互相讚美幾句之後，文素瓊才意味深長地一嘆道：「其實，一個薄具幾分姿色的女人，不一定是幸福，相反地，很可能會招來無窮煩惱……」

　　古若梅輕輕一嘆地站了起來道：「別傷感了，素瓊妹子，咱們回客棧去吧！」

　　※※※

　　這是四月初的薄暮時分，白文山、、林永年、李巧雲等三人，被困朝雲峰天然石洞中，已經一個對時了。

　　白文山是於黎明之前，分別傳授林永年、李巧雲二人三招絕藝之後，獨自離去的。

　　因為白文山一去整天沒有音訊，這一對獨守石洞中的患難情侶，已有點沉不住氣了，連那三招已練得半生不熟的曠代絕藝，也無心再練下去。

　　林永年因雙目已盲，又是身處絕地之中，已失去以往的沉穩，竟首先不耐地一蹙眉峰，打破沉寂道：「巧雲，白大俠一去整天，還沒有來，莫非出了什麼岔子不成？」

　　「不會的。」李巧雲只好出以寬慰的口吻道：「憑白大俠的武功，當代武林中，已很少敵手啦……」

　　林永年截口接道：「話是不錯，但你莫忘了，公冶如玉是白大俠的師姊，武功本來就高過白大俠……」

　　李巧雲也截口一笑道：「縱然白大俠碰上公冶如玉，全身而退，應該不致有甚問題。」

　　林永年蹙眉接道：「可是，如今一整天沒消息，又作何解釋？」

　　李巧雲沉思著道：「可能是白大俠大白天行動不便，又怕對方追蹤到這兒來，臨時找地方隱蔽起來了，天黑之後，就會回來的。」

　　林永年苦笑道：「別盡朝好的一面想，巧雲，說不定他已悄然離去了……」

　　李巧雲連忙截口說道：「永年，千萬不能這麼想，白大俠不是這種人！」

　　林永年正容說道：「俗語說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事情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如果咱們不作最壞的打算，豈不是要困死在這石洞之中？」

　　李巧雲注目反問道：「依你之見，咱們應該如何打算？」

　　林永年不由一愣道：「這個……」

　　「這個」了半天，卻沒有了下文。

　　李巧雲不禁苦笑道：「原來你也並無主見，只不過是心煩意躁，才胡思亂想而已。」

　　接著，又神色一沉道：「永年，此時此地，咱們只有一心一意，信賴白大俠，如果必須要作最壞的打算，也只能強鎮心神，研練白大俠所傳授的武功，以備必要時，也能撈點本錢回來。」

　　林永年連連點首贊同道：「你說得對，好，我聽你的。」

　　李巧雲笑道：「唔！這才乖……」

　　一句簡短的俏皮話，使這石洞中的沉悶氣氛，立時轉變得輕鬆起來。

　　不久，白文山也趕了回來。

　　確如李巧雲所料，白文山是因白天行動不便，深恐將敵人引了來，才在一個隱蔽處所，呆了一整天。

　　同時，白文山也告訴他們，據他所竊聽到的最新消息，百里源已向「巫山」趕來，而武昌方面，也發現他大師兄邵友梅的行蹤。

　　當然，這些都是公冶如玉夫婦以飛鴿傳書，互通消息的結果，卻想不到同時也被白文山竊聽了去。

　　這消息，對目前這三位而言，有好也有壞。

　　好的方面，是已有了邵友梅的消息，如果邵友梅也能趕來「巫山」，那就更好了。

　　至於壞的方面，是公冶如玉堅持要在「巫山」守下去，搜索的範圍，也逐漸縮小，照目前的情況判斷，最多三天，就會搜索到石洞附近了，何況，另一個魔頭百里源，也正兼程向「巫山」趕來。

　　因此，白文山於分析敵我情況之後，做了一個最壞打算的結論：那就是要求林永年、李巧雲二人，盡速爭取時間，研練他所傳授的武功，以便必要時，由他以霹靂手段，翦除對方爪牙，並冒險將百里源夫婦引開，使林永年、李巧雲易於脫險。

　　當然，這是無可奈何的下策，如果不幸而真的走到這一步，這三位能否生離朝雲峰，可實在難說得很。

　　當這三位以沉重的心情，在石洞中籌商討策之時，那以公冶如玉為首的群邪們，也並未閒著。

　　約莫是初更過後。

　　坐鎮那山神廟中的公冶如玉，正以手支頤，目注案頭搖曳不定的燭火，默然沉思之間，一位十六七歲的勁裝少女，悄然而入，向她低聲說道：「夫人，呂令主沒找著。」

　　公冶如玉可能是喝了點酒，在燭影搖曳之下，俏臉上一片艷紅，算得上是春色滿面，眼波欲流，她，聞言之下，顯得頗為失望地問道：「沒問過去哪兒了？」

　　勁裝少女道：「婢子問過，據說是陪吳、古兩位令主搜山去了。」

　　公冶如玉一挫銀牙道：「搜什麼山，必然是被古琴那浪妮子勾走了。」

　　接著，又咬牙恨聲說道：「我特別把他留下來，這小畜牲卻不識好歹，去！快去派人把他叫回來！」

　　聽這語聲，他們師徒之間的關係，可不尋常哩！

　　勁裝少女恭聲說道：「是！婢子馬上派人去找……」

　　就這同時，在離白文山等人所居石洞兩個峰頭的一處山坳中，那位「四全秀士」呂不韋與古琴二人，懶洋洋地，由暗影中走了出來。

　　古琴鬢亂釵斜，俏臉上紅潮猶未消退，她，一面抬手理著自己的鬢髮，一面嘟嚷著說道：「在這種地方，真令人掃興。」

　　呂不韋一面整理衣衫，一面曖昧地笑道：「幕天席地的，我卻認為別有風味哩！」

　　古琴白了他一眼道：「去你的！還不快點回去，可能師母正派人找你哩！」

　　呂不韋笑道：「五師妹，你也得讓我休息休息，才去呀！」

　　古琴掩口媚笑道：「原來你也有怯戰的時候，我還以為你真是鐵打的金剛哩！」

　　呂不韋不禁苦笑道：「縱然是鐵打的金剛，在你們師徒兩人的聯手合擊之下，也吃不消呀！」

　　古琴媚笑如故地道：「活該！誰教你要風流自賞，左右逢源的。」

　　呂不韋蹙眉苦笑道：「五師妹，我已經向你說過多少次了，並非出於我的本意啊……」

　　他的話聲未落，眼前人影一閃，全副勁裝的古若梅，已俏立他們身前。

　　憑他們兩個的身手，有人悄然欺近，居然會毫無所覺，儘管是兩人都已經過一番放蕩之後，不無影響，但來人身手之高，已不難想見。

　　因而，古若梅身形一現，這兩個都不由臉色大變，赫然退立三大步。

　　呂不韋色眼迷濛之下，起初還以為是他的師母到了，因此，雖驚而不懼，但略一定神注目之下，卻不由臉色再度一變，幾乎是與古琴同聲問道：「你是誰？」

　　古若梅冷電似的目光，直在這兩個的臉上，來回掃視著，不答反問地冷笑一聲道：「你們兩個，是百里源、公冶如玉那一對狗男女的徒弟？」

　　當著徒弟罵他們的師父為「狗男女」，僅憑這語氣，已不難想見古若梅的身份。

　　因此，呂不韋與古琴二人，聞言之下，已心頭大驚地，豁然貫通。

　　古琴的反應，似乎猶快過呂不韋，她，目注古若梅，首先嫣然一笑道：「這位莫非是二師伯……」

　　古若梅冷然截口道：「莫提師門淵源！我不難為你們兩個，但你們兩個，必須老實答我所問。」

　　古琴微微一笑道：「二師伯想知道些什麼呢？」

　　同時，呂不韋也諂笑著說道：「二師伯有話，請儘管問，只要是侄兒們知道的，當知無不言，言無不實……」

　　他口中說得好，但一隻右手，卻已漫不經意地探入懷中。

　　古若梅冷笑一聲：「你給我安分一點！」

　　話聲中，右手屈指輕彈，呂不韋已僵在那兒，無法動彈了。

　　古琴入目之下，不由臉色大變急聲說道：「二師伯請息雷霆，侄兒一定實話實話。」

　　「哪怕你不說！」古若梅冷笑一聲道：「你們所圍困的，是什麼人？」

　　古琴恭應道：「回二師伯，一共是三位，只知道其中一位是林家堡的林永年。」

　　古若梅注目問道：「其餘二位，一點都不知道？」

　　古琴沉思著接道：「其中一位是女的，另一位是一個獨腳老頭，武功很高，也像是本門中人，起初，我們懷疑他是大師伯，但目前……」她倏地頓住話鋒，沒接下去。

　　古若梅沉聲接道：「目前怎麼樣？」

　　古琴一挫銀牙道：「目前已有新的消息，大師伯在武昌出現，所以，那獨腳老頭，很可能是七師叔或八師叔。」

　　古若梅微微點首，又注目接問道：「你們這一晝夜以來，是否有什麼發現？」

　　古琴答道：「沒甚發現，那三位，很可能已間道離去了。」

　　古若梅接問道：「目前，你們搜索的目標，是哪幾座山頭？」

　　古琴抬手指了指道：「還有這七個峰頭，不曾搜過。」

　　「公冶如玉何在？」

　　「就在離此不遠的山神廟中。」

　　古若梅點點頭道：「唔！你還算誠實，我不難為你，但卻必須委屈你一下。」

　　說著，已抬手凌空點了她的三處大穴。

　　也就當此同時，兩道人影，疾奔而來，並揚聲說道：「呂令主，夫人有請……」

　　這時，碰巧隔鄰一座峰頭上，也同時射出一枝紅色信號火箭，沖霄而起。

第三十三章　久別重逢

　　古若梅冷冷一笑，微閃嬌軀，俏立古琴背後，向前注視著。

　　那兩道疾奔而來的人影，走得好快！剎那之間，已奔近呂不韋與古琴二人身前，那是兩個腰挎單刀的黑色勁裝大漢。

　　為首一人，入目不言不動的呂不韋與古琴二人，不由「咦」地一聲道：「兩位令主，怎麼啦？」

　　「沒什麼。」古若梅閃身揚指，凌空點了兩個勁裝大漢的穴道，淡淡地一笑道：「你們兩個，也歇一會兒吧！」

　　接著，目光一掃呂不韋、古琴二人道：「你們兩個，別妄想運氣衝穴，那是自討苦吃，我的點穴手法，你們那個狗彘不如的師父會解……」

　　她的話沒說完，隔鄰那座山頭上，已傳出一陣金鐵交鳴與吶喊呼叱之聲。緊接著，並傳出一個蒼勁的語聲震聲大喝道：「林永年，救兵已到，如果你還沒離開這兒，請趕快出來會合……」

　　古若梅心知這是文素瓊服過變音丸後所發的語聲，事實上，文素瓊不但語聲蒼勁，人也是改裝成一個鬚髮全白的灰衣老頭。

　　但這情形，卻使古若梅心中不以為然地發出無聲的苦笑。

　　她在暗中責備文素瓊，未免太沉不住氣了，試想：在敵友未明，真偽難分的情況之下，縱然林永年還未離去，又怎敢輕易相信她，自動跑出來會合？果然，文素瓊這一陣叫喚，等於是白費了，所喚來的，卻是更多的敵人，蜂擁地湧向那個峰頭。

　　文素瓊的那一陣叫喊，固然將附近搜山的敵人召了過去，而那一枝信號火箭射出之後，連遠在山神廟中，滿腦綺念，等候著呂不韋的公冶如玉也驚動了，親自率領大批高手，飛馳前來。

　　在隔鄰那個峰頭上，殺聲震天，四週人喊馬嘶，步履雜沓，一齊向這兒集中，混亂局面之中，古若梅卻在冷靜地考慮著：「如果有本門中人同林永年被困在一起，我必須亮出身份了，才能將他們叫出來，否則，這麼混戰下去，如果林永年等人，真的還未離去，倒也罷了，啊，萬一他們早已離去，豈非是自找麻煩……」

　　心念電轉中，人也向峰頂上飛馳著，因為只有站在高處，以真氣貫注於語聲中，才能及遠。

　　可是，她制服呂不韋、古琴二人，是在山坳中，由山坳中飛升山頂，距離可不近，饒她功力與輕功都奇高，但由下而上，也非一蹴可成。

　　就當她以最快的速度，連飄帶縱地飛升到山腰時，暗影中卻傳出一聲沉喝道：「什麼人？」

　　古若梅飛射的身形並未稍停，順口漫應道：「過路人。」

　　「站住！」隨著這一聲斷喝，一道人影，由十數丈以上的懸岩上，飛撲而下，並凌空發出一記劈空掌。

　　由十數丈以上的懸岩上，飛身下撲，並能凌空運氣發掌，來人功力之高，已不難想見。

　　但古若梅藝高人膽大，對那勢若泰山壓頂的勁疾掌力，竟然視若無睹地一拂大袖，將對方震得凌空三個觔斗，倒飛丈外，才披唇一哂，注目冷然地道：「身手不弱，敢情也是公冶如玉那一對狗男女的徒弟吧！」

　　來人正是百里源、公冶如玉的第二弟子吳化文，此人的江湖閱歷，可比呂不韋、古琴二人要豐富得多。

　　方才這一震之下，已使他氣血翻騰，落地之後，還踉蹌地連退五六步才勉強拿樁站穩，再聽這語氣，瞧這長相，對方是誰，已不言可知啦！

　　他，強定心神，躬身一禮道：「侄兒吳化文，參見二師伯。」

　　這是吳化文的聰明處，也是他的狡猾處。

　　所謂一葉落而知秋，憑對方方才那一震之威，自己再苦練一甲子，也未必是人家的對手啊。

　　那麼，這一個禮和一聲「二師伯」，縱然是叫錯了，在出手不打笑臉人的原則之下，至少，自己也不致吃虧呀！

　　果然，他這一注，還真是押中了，古若梅微微一愣之後，揮手冷然說道：「閃開！」

　　僅僅說出這麼兩個字，人已有若灰鶴騰空，向峰頂飛射而去。

　　吳化文目送古若梅那星飛丸擲地向上激射的身形，一面抹著額頭冷汗，一面自我解嘲地苦笑道：「好險……」

　　他，方自心有餘悸地說出「好險」二字，峰頂已傳來一聲有若鳳鳴九皋的清嘯，嘯聲嘹亮悠長，群峰迴響，歷久不絕。

　　嘯聲一落，緊接著是一串有若天鼓齊鳴的震耳語聲：「陪同林永年大俠的那位獨腳老丈請聽著：我是古若梅，如果你是七師弟或八師弟，快請出來相見……」

　　吳化文聽得眉峰一蹙，暗忖著道：「這女人，好精湛的內家真力！看來，她的成就，不在恩師之下哩……」

　　心念轉動間，又苦笑著自語道：「我真是嚇昏了頭，還呆在這兒幹嘛……」

　　自語方落，人已長身而起，向山腳下一閃而逝。

　　古若梅表明身份之後，並無任何反應，事實上他也明白，那位陪同林永年的獨腳老人，縱然是她的七師弟或八師弟，此時此地，也必然會假定是敵人的誘敵之計，在未經證實之前時，決不會貿然出聲答話，因而她只好暫時俏立山頂，靜待發展。

　　事實上，也確如古若梅所料，困居石洞中的白文山，早於文素瓊發話之前，即已外出偵探敵情。

　　至於林永年，於聽到文素瓊的招呼之後，儘管不知那究竟是自己的救兵，或者是敵方的誘敵之計，但那一股強烈的出困欲求，卻幾乎使得他不顧一切地要求李巧雲帶他出去。

　　但李巧雲卻冷靜得多了，儘管她自信帶著林永年，也能飛渡洞口與山頂之間的那道天險，但她卻藉口不敢飛渡，而委婉地拒絕了，並溫聲勸慰道：「永年，白大俠已經出去了，如果真是咱們的救兵，很快就有好消息傳來，目前咱們趕出去，不但不能幫忙，反而會增加人家的顧慮哩……」

　　這時，文素瓊的周圍，業已陳屍十餘具，十丈之外，並聚集著五六十個勁裝漢子。

　　也許是被文素瓊的霹靂手段殺寒了膽，那些人，雖然虎視眈眈地將文素瓊圍困著，卻遠在十丈之外，並無人敢輕易向前送死，以致形成一種僵持局面。

　　當然，這情形已很明顯，那些奉命搜山的人，是因為自己功力相差太遠，不得不按兵不動，以待他們的首腦人物前來。

　　至於文素瓊，也樂得清閒地靜待古若梅發話以後的變化。

　　約莫是古若梅發話後的袋煙工夫之後，文素瓊耳中聽到一絲清晰的真氣傳音道：「請問這位老丈，與古若梅女俠，是何淵源？」

　　這位暗中傳音問話的人，就是白文山，他已於暗中觀察得很清楚，文素瓊使的是「翡翠船」中的武功，而且成就很高，決不是百里源夫婦的徒弟所喬裝。

　　同時，由文素瓊方才對付敵人所表現的毫不留情的手段，也足以證明其絕非百里源夫婦本人所喬裝。

　　既然不是敵方的誘敵之計所喬裝，那自然是自己人了，但他左思右想，本門中，除了他那生死不明的大師兄邵友梅夫婦之外，實在想不出這麼一位同門人物來，因而不得不冒險傳音發問。

　　文素瓊心頭一喜，傳音答道：「是朋友……」

　　白文山截口接問道：「能否請示知尊姓大名？」

　　文素瓊反問道：「閣下是否為林永年大俠？」

　　白文山道：「我是古女俠的八師弟白文山……」

　　文素瓊截口一「哦」道：「原來是白大俠，那真是太好了，我……我是林永年名義上的妻子文素……」

　　白文山大喜過望，截口問道：「尊駕就是林大嫂文素瓊女俠？」

　　「白大俠你是怎麼知道的？」傳音到此，文素瓊忽然改以正當語聲說道：「哦！想必是林永年告訴過你了，詳情且待會兒再談。」

　　接著，又沉聲說道：「白大俠，你該招呼令師姊過來了，有關我的本來面目，暫時還不便公開，請仍然稱我『老丈』為是。」

　　白文山也以正常語聲答道：「好的。」

　　微頓話鋒，才以內家真氣貫注於語聲中，震聲說道：「二師姊，我是白文山，已經與這位老丈會合了，二師姊快請到這邊來。」

　　對面峰頂上，立即傳來古若梅的一聲歡呼道：「好，我馬上就過來……」

　　這時，白文山也已以本來面目出現在文素瓊面前，抱拳一拱道：「白文山見過……老丈……」

　　文素瓊一面還禮，一面注目問道：「白大俠，林永年在哪兒？」

　　白文山正容答道：「林大俠隱身在一個秘密場所，咱們必須先行打發這些魔崽子，才能讓他們出來……」

　　這兩位，只自顧自地說著話，可根本沒將那些圍在十丈之外的公冶如玉的手下放在眼中，而公冶如玉的那些手下，對古若梅、白文山二人的名字，似乎早已有過耳聞。

　　此刻，白文山已正式現身，古若梅也正由對面山頭趕來中間，而那位不知來歷的糟老頭子──文素瓊，也並非易鬥之輩，這情形，在他們的頭兒公冶如玉沒來之前，又怎敢輕舉妄動？

　　說來也真令人好笑，這些人，勞師動眾、夜以繼日地大舉搜山，本來就是為了要搜出白文山等人，如今，白文山正式出面了，他們卻反而噤若寒蟬啦！

　　文素瓊笑了笑道：「白大俠，古大姊已經來了……」

　　她的話聲未落，古若梅已有若天馬行空似地飛落當場，一把扣住白文山的右腕，用力搖撼著道：「小師弟，你好？咦！你的腿，是……」

　　白文山目含痛淚，苦笑著道：「這真是說來話長，二師姊，一別十多年，小師弟已變成老師弟啦！」

　　「變得不多。」古若梅帶淚笑道：「你，還是從前那小淘氣的樣子。」

　　白文山苦笑道：「二師姊才是丰采依舊哩！」

　　古若梅抬手撫著自己的鬢角，也是苦笑道：「二師姊兩鬢已斑，師弟，你這話算是大大的言不由衷……」

　　白文山只好岔開話題道：「二師姊，你知道大師兄的下落嗎？」

　　古若梅神色一黯，幽幽地一嘆道：「不知道，我此行就是為了找他……」

第三十四章　變生意外

　　白文山含笑接道：「二師姊，我已得到消息，大師兄正在武昌。」

　　古若梅連忙接問道：「真的？」

　　「大概不會假。」白文山點首接道：「我是昨宵由公冶如玉手下口中聽來。」

　　古若梅不由熱淚盈眶，喃喃自語道：「謝天謝地！我總算正式獲得他的消息了……」

　　白文山接道：「二師姊，咱們打發這些人之後，立即去武昌找大師兄去。」

　　古若梅沉思著接道：「這，得看情形再作決定。」

　　接著，又注目問道：「師弟，那消息是怎樣的？」

　　白文山道：「據說是……」

　　白文山話聲才出，山腳下卻同時傳來一陣急促的竹哨聲，那些圍在四週的公冶如玉手下人，立即一個個面露喜色，紛紛向山下奔去。

　　文素瓊不由「咦」地一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古若梅輕輕一嘆道：「公冶如玉這個賤人，最是狡猾不過的，想必是盱衡目前情勢，不敢硬拼，自動撤走了。」

　　白文山一挑雙眉道：「二師姊，咱們不能便宜她，趕快追上去，將那賤人宰了！」

　　古若梅搖搖頭道：「那賤人實力並不弱，師弟，目前咱們當務之急，是將林永年大俠救離此間，然後設法與你大師兄會合，再從長計議。」

　　白文山雖然心頭有點不以為然，但卻不敢違拗地，點點頭道：「也好……」

　　盞茶工夫之後，在白文山的協助之下，林永年與李巧雲二人，也到達古若梅、文素瓊二人身邊。

　　這一來，自然免不了一番客套和熱鬧，尤其是林永年與文素瓊這一對名義上的夫妻，算得上是相逢有如隔世，千言萬語，不知由何處說起才好。

　　文素瓊雖然是林永年所衷心愧對，而渴欲一見的人，也是他所關心的人，但他更關心的，也可說是念茲在茲的，還是他林家那根幼苗僅存林志強。

　　說來也奇怪，林家堡只剩下他們叔侄兩人，他自己已屆中年，雙目又盲，又發憤圖強，也不會有甚作為，自然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乃侄身上啦！

　　因而當應有的客套過後，他首先向古若梅問道：「古女俠，舍侄既然跟妳在一起，為何不見？」

　　一語提醒夢中人，古若梅不由「啊」地一聲，發出一聲苦笑道：「我幾乎將這娃兒忘掉啦！」

　　白文山笑問道：「二師姊，那娃兒沒帶來？」

　　古若梅道：「帶來了，但這種場合，不便讓他參加，我又怕他不聽話，所以，我點了他的『黑甜穴』，放在一株枝葉濃密的大樹上……」

　　白文山不由臉色微變地，接問道：「不會被人發現麼？」

　　「不會的。」古若梅接道：「那地方隱密得很。」

　　白文山道：「那麼，我們趕快去瞧瞧……」

　　因為林永年雙目已盲，不便行動，白文山自告奮勇，將林永年背起來，隨著大夥兒飛馳著。

　　林志強的藏身之處，也不過隔了兩個峰頭，以他們這些人的腳程，自然很快地就已到達。

　　可是，當他們距林志強藏身的那株大樹約莫十來丈遠時，夜色沉沉中，只見那株大樹下，正吊著一個黑衣人在晃蕩著，那被吊著的黑衣人的背上，還似乎釘著一塊白布，在隨風飄揚哩！

　　這情形，使得群俠中除了雙目已盲的林永年之外，莫不心頭「咚」的一聲，一齊臉色大變地停了下來。

　　是的，這情形，委實是太意外，也太令人震驚了。

　　這株大樹上，只有一個穴道被制的林志強，深山密林之中，也決不會有人跑到這兒來上吊。

　　那麼，眼前這個被吊著的人，不是顯示林志強已被人殺害了嗎！

　　但目前這幾位，都是經過大風大浪的老江湖，儘管心頭既驚且急，卻還都能沉得住氣，並無一人發出什麼驚呼之聲來。

　　古若梅更是擺手止住其餘之人前進，她自己卻真力暗凝地緩步向大樹下走去。

　　以古若梅的功力之高與目力之佳，儘管是在沉沉夜色中的大樹蔭影之下，但當她到達八丈距離時，已完全看清楚了，那被吊著的，不是林志強，只是穿著林志強衣衫的一束雜草罷了。

　　這情形，自然使她如釋重負地發出一聲輕吁，但她那顆提起的心，僅僅放下一半，而剛剛舒展的眉峰，也立即又皺了起來。

　　因為，眼前這情形，雖然表示林志強並未被殺害，卻顯然是被人家劫持走了，人是由她親手點住穴道安置在這兒的，如今，人被劫走了，撇開責任問題不談，她心裡又怎能安寧呢？

　　心頭七上八下中，她，一咬銀牙，飄落大樹下，向那吊著的假人背上的那幅白布上瞧去。

　　那是顯然由衣衫上撕下的一幅前襟，上面用眉筆潦草地寫著：二師姊，八師弟，很抱歉，教你們吃了一場虛驚，感謝你們，代我物色到如此一位百年難得一見的武林奇葩，同時，我也得感謝這兒猴子們的協助，因為，如果沒有它們，我不會發現這娃兒……

　　看到這兒，古若梅不由恍然大悟，暗中苦笑著：「原來如此，看來這是天意，那娃兒命該有此一劫……」

　　她，獲知對方不過是看中了林志強的特佳資質，林志強不會有生命危險之後，心情已平靜多了。

　　心念電轉中，一面向白文山等人招招手，一面繼續向那幅白布看下去：

　　二位請千萬放心，娃兒在我這兒，我保證比你們對他還要好，而且，我負責百日之內，將他調教成一位天下無敵的高手，不過，不好聽的話，說在前頭，到時候，他可不會再認你們，同時，這娃兒藝成下山之日，也將是你們天數已盡之時。

　　知名不具

　　後段中這短短幾句話，卻使古若梅比方才看到那個被吊著的假林志強時更為驚震，剎那之間，冷汗濕透了衣衫。

　　這時，白文山、李巧雲、文素瓊等人也已走近，並都已看到了白布上的字跡，白文山脫口說道：「二師姊，咱們快追！」

　　古若梅長嘆一聲道：「來不及了，有這一段工夫，那賤人已遠去百里之外啦……」

　　文素瓊、李巧雲二人，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反而以林志強並無生命危險，竟然寬心略放地幾乎是同聲向古若梅問道：「百日之內，怎能造就成一個絕頂高手來？」

　　「這婆娘，是在虛聲恫嚇吧？」

　　古若梅輕輕一嘆道：「一點也不假，別人認為不可能的事，在本門中，卻並不稀奇……」

　　林永年已被白文山安置一旁，他，雖然雙目已盲，但頭腦卻特別敏感，當群俠們最初發現那個假林志強被吊在大樹下時，那片刻之間的令人窒息的沉寂，已使他覺到發生了非常的變故。

　　他是被背在白文山背上的，當時，他曾感覺到，白文山心房的跳動幾乎比平常要快了一倍，身軀也發出輕微的顫抖。

　　這些反常的現象，幾乎使他要驚叫出聲，但他卻勉強地忍住了。

　　但此刻，他由古若梅等人的口中，聽到林志強已無生命之危險，卻再也忍不住了，插口問道：「古女俠，舍侄是被公冶如玉劫走了？」

　　古若梅點首接道：「是的。」

　　接著，又目注白文山苦笑道：「師弟，你將這白布上的留言，唸給林大俠聽聽。」

　　白文山依言將公冶如玉所作的留言，朗聲唸了一遍之後，林永年才長嘆一聲道：「這真是天意，諸位也不必難過了，好在舍侄並無生命危險，且讓他去吧！」

　　古若梅正容說道：「這是我的過失……」

　　林永年截口苦笑道：「古女俠，我再說一遍，這是天意……」

　　古若梅也截口苦笑道：「林大俠，不論如何，我該向你有個交代，何況，這已非某一個人的問題，而關係著未來武林中的一場空前浩劫。」

　　林永年不由一愣道：「事情竟有如此嚴重？」

　　古若梅道：「是的，那妖婦的留言上，已說得明明白白，那絕非是誇大之詞。」

　　林永年蹙眉問道：「那妖婦縱然能於百日之內，將舍侄調教成武林第一高手，也不至於連咱們這些人都不認識呀？」

　　「話是不錯。」

　　古若梅笑道：「但林大俠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林永年蹙眉如故地問道：「古女俠，莫非那妖婦還會什麼邪術不成？」

　　古若梅正容接口道：「不是邪術，但卻比邪術更厲害。」

第三十五章　兩儀開頂大法

　　文素瓊接問道：「是否就是那所謂『兩儀開頂大法』的作用？」

　　古若梅道：「文家妹子只說對了一半，『兩儀開頂大法』，為『翡翠船』武學中最艱難而神奇的功夫，也只有對像志強那種資質稟賦特佳的娃兒，以及有著公冶如玉、百里源那種具有絕頂功力的男女高手，配合施展之下，才能奏功，這也就是公冶如玉於留言中，滿有把握地誇口百日之內，將志強調教成無敵高手的原因。」

　　林永年不禁長嘆一聲說道：「百日之內，將一個武功平庸的人，造就成一個武林第一高手，那真算得上是伐毛洗髓，脫胎換骨的了。」

　　古若梅正容接道：「不錯，事實上，本門中的『兩儀開頂大法』，確具有伐毛洗髓，脫胎換骨的功能。」

　　微頓話鋒，又輕輕一嘆說道：「本來，我也有意於找到邵友梅之後，對這娃兒施以此種大法，想不到陰差陽錯地，卻被那妖婦著了先鞭。」

　　林永年再度一嘆道：「這一切，好像都是冥冥中的安排。」

　　接著，又苦笑著道：「如果他們對舍侄不另施什麼手腳，而加以成全，倒也算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古若梅也苦笑道：「林大俠想差了，世間哪有這麼便宜灼事。」

　　文素瓊截口接道：「古大姊，方才我說錯的一半，又是什麼呢？」

　　古若梅微微一愣之後，才笑了笑道：「那是指控制神智，不，應該說是控制腦部神經的手法，這種控制腦部神經的手法，能使人忘去過去的一切……」

　　林永年不由截口一嘆道：「那就怪不得那妖婦，有那種說法了。」

　　古若梅正容接說道：「所以，我方才才說，本門中這種功夫，並非邪術，卻比邪術更厲害，因為邪術只能控制人於一時，邪術一解，效用也隨之消失，但本門中這種功夫，如不懂得解除手法，則受術者將被控制一生，也等於是另外換了一個人。」

　　林永年臉色一變地接道：「這情形，實在是太可怕了。」

　　白文山接問道：「二師姊與大師兄，是否也懂得那種解除控制的神奇手法？」

　　古若梅搖搖頭道：「我不懂得，你大師兄也未必懂得。」

　　白文山不由蹙眉說道：「如果那妖婦的這一著絕招，竟然實現，那咱們該怎麼辦呢？」

　　古若梅沉思著接說道：「最理想的辦法，當然是盡速將志強救出，這算是釜底抽薪的辦法，否則……」

　　頓住話鋒，長嘆著接道：「那就只好寄託在兩個最費勁的笨辦法上了。」

　　白文山苦笑道：「那是怎樣的一個笨辦法？」

　　古若梅道：「第一，是制住百里源、公冶如玉二人，要他們命令那娃兒接受我們的指揮，然後伺機加以解除禁制，或廢除其功力。第二，是集中我們師兄妹三人之力，將那娃兒制服，不過，這一個辦法中，我們師兄妹三人，至少將有一人以上，非死必重傷。」

　　文素瓊不禁駭然地道：「那娃兒的功力，竟會高明到如此程度嗎？」

　　「不錯。」古若梅點首苦笑說道：「否則，『翡翠船』武學，也就不算震古鑠今的絕藝啦！」

　　林永年輕輕一嘆道：「諸位，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那妖婦的用心，固然陰險毒辣已極，但在事實未造成之前，也許還有轉機，目前，咱們不談也罷！」

　　古若梅點首接道：「林大俠言之有理，咱們還是先回『巫山』城，等候與邵友梅會合，再從長計議吧！」

　　白文山訝問道：「二師姊，咱們為何不逕赴『武昌』呢？」

　　古若梅道：「偌大一個『武昌』城，咱們事先又沒聯絡好，將如何一個找法，而且，幼梅也在『武昌』，如果營救文大人的事件擴大，他們兩人可能已經會合，果如此，則勢必已兼程趕回『巫山』途中，咱們這時趕去，豈非又是陰差陽錯，難以相見？」

　　白文山默然點了點頭，文素瓊卻三把兩把地卸除身上和頭臉上的偽裝，苦笑著接道：「我也只好同諸位一起去『巫山』了。」

　　「為什麼？」

　　古若梅不由注目接道：「文家妹子正好回去，伺機對志強加以援救嘛！」

　　文素瓊苦笑如故地道：「現在我再回去，那就成了自投羅網啦！」

　　古若梅蹙眉訝問道：「此話怎講？」

　　文素瓊道：「我曾留有信物在志強身上，如今，志強已被他們劫持，我還能回去嗎！」

　　古若梅不禁長嘆一聲道：「千錯萬錯，都是我一時疏忽所致……」

　　白文山截口接道：「二師姊，事情已經發生，你也不用自責了，目前，咱們還是盡速營救那娃兒，才是正經。」

　　古若梅點首輕嘆道：「好，咱們走吧……」

　　這是林志強被公冶如玉所劫持的三天之後的正午，地點是宜昌城中一家名為「南北酒樓」的二樓上。

　　宜昌，為進出四川省的水陸兩路必經之地，既為交通要衝，又值正午，酒樓飯館生意之佳，自然是不在話下。

　　這家「南北酒樓」，二樓上，業已上了九成座，觸目所及，但見人頭攢動，笑語喧嘩，真是好不熱鬧也！

　　靠近梯口的一個座位上，是一個麻臉漢子和一位有點口吃的中年壯漢，這兩位仁兄，都是胖墩墩的，肥頭肥腦，也都是有了六成酒意，並且，兩人都是臉紅脖子粗地在爭論著，相持不下，只聽麻臉漢子大聲說道：「我說，諸葛亮姓諸。」

　　口吃漢子吃力地道：「我說姓……孔……，因……因為人家都……都叫他孔……孔明先生。」

　　「我說姓諸……」

　　「我……說姓……姓……孔……」

　　這一對活寶，各自「擇善固執」，互不相讓，語聲也越來越大，引得鄰座酒客，齊都忍俊不禁地發出會心的微笑。

　　只聽那麻臉漢子忽然一聲歡呼道：「啊！江老，您來得正好，快請坐下來評評理。」

　　看，原來梯口又新來一位有著一撮山羊鬍的青衣老者，正緩步走近他們座前。

　　青衣老者逕自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之後，精目在那二位臉上一掃，沉聲問道：「什麼事？」

　　麻臉漢子道：「江老，方才，我同老王一同去聽說書，說書的說『諸葛亮草船借箭』，回到這兒之後，老王卻跟我抬起杠來。」

　　青衣老者端起口吃漢子替他斟上的一杯酒，喝了個杯底朝天之後，才漫應道：「抬什麼槓啊？」

　　麻臉漢子道：「就是諸葛亮姓什麼的問題，我說姓諸，老王他卻偏偏說姓孔……」

　　口吃漢子截口道：「孔明先生……本……本來就姓孔嘛！」

　　「我說姓諸……」

　　「我說姓……姓孔……」

　　青衣老者一蹙眉峰，拍了拍桌子道：「你們兩個都錯了！」

　　那一對活寶，幾乎是同時一愣道：「錯了？」

　　「那麼，您……您說……孔明先生姓……姓什麼呢？」

　　青衣老者正容說道：「諸葛亮最正確的姓，是姓『何』。」

　　麻臉漢子接問道：「江老所言，想必另有考據？」

　　「當然！」青衣老者正容如故地說道：「我是根據周瑜臨死前所說的兩句話，才觸發靈感的。」

　　口吃漢子訝問道：「那是兩句什……什麼話呢？請指教。」

　　青衣老者道：「周瑜臨死之前，不是說過『既生瑜，何生亮』的話嗎？就是根據這兩句話，所以我才斷定諸葛亮本來姓何，周瑜也不姓周，而應該姓既。」

　　麻臉漢子連連點首，拊掌笑道：「對，對，江老真是有大學問的人，我章麻子先敬您一杯……」

　　他的話聲未落，那些聽得到他們對話的酒客們，卻再也忍不住地發出一陣子哄堂大笑。

　　但那位青衣老者，卻正被章麻子的一頂高帽子，弄得暈乎乎的，一臉得意地舉杯一飲而盡，然後，目光在對方二人臉上一掃道：「你們兩個，又喝醉了？」

　　口吃漢子連忙否認道：「沒……沒有醉啊……」

　　青衣老者臉色一沉道：「你們還記得山主所交付的任務？」

　　麻臉漢子連連點首道：「記得，記得，就是注意那個什麼邵友……」

　　青衣老者截口一聲怒叱：「噤聲！」

　　麻臉漢子不服地說道：「這有什麼關係哩！山主夫人已擒獲了林家的孽種，只等百日之後……」

　　他的話像連珠炮似地，說得又急又快，使得青衣老者想制止都來不及，只好臉色一沉，順手一記耳光打了過去，並怒聲叱道：「混帳東西！」

　　這一記火辣辣的耳光，使麻臉漢子的七八成酒意，完全消失，那連珠炮似的話聲，也自然終止，同時，也使得全體酒客的目光，一齊向他們投射過來。

　　青衣老者卻視若無睹地向口吃漢子歪了歪嘴，沉聲說道：「扶住他，跟我走！」

　　說著，已探懷取出一塊碎銀，放在桌上，起身向樓下走去，那口吃漢子卻扶著麻臉漢子步履踉蹌地默默相隨。

　　當這三位的背影消失於梯口之後，酒樓上又先後走下四人。

　　最先跟出的是狀若祖孫的一老一少，老的身著灰衫，花白長髯及腹，年紀總在五旬以上，少的一個，年約十七八，膚色黝黑，卻穿著一襲白衫。

　　灰衫老者一手搭在白衫少年的肩頭，邊走邊嘮叨著說道：「梅兒，快點走了，別趕脫了船，那就麻煩啦！」

　　說的是一口標準川腔，敢情還是溯江而上的旅客，臨時下船打尖的哩！

　　後面那兩位，則為一對年在弱冠的青衣書生，看外表，可能還是一對同胞兄弟。

　　茶樓酒館中，客人的來來去去，自然是平常事，但這三批先後離去的客人，卻顯得頗不尋常。

　　最先走出的三位中的那位青衣老者，於走上大街之後，還有意無意之間，回頭瞧了瞧，那情形，似乎是在看看是否有人跟蹤。

　　第二批走出的灰衫老者，似已察覺後面有人跟出，但他卻裝作不覺地，向白衫少年以真氣傳音說道：「梅兒，方才，咱們下船的地方箭遠之外的江邊，有兩株枝葉濃密的大樹，還記得嗎？」

　　白衫少年點點頭道：「記得。」

　　灰衫老者傳音接道：「後面這一對，九成是百里源那兩個侍姬所喬裝，由我親自對付，你設法將前面那青衫老者制住，帶到那株大樹下去，記好：大白天，要做得不露痕跡，咱們以頓飯工夫為限，如果遇強敵，可長嘯示警。」

　　白衫少年點點頭道：「梅兒記下了……」

　　說著，已快步向青衣老者那一行人跟了上去。

　　由這語意與稱呼判斷，這一對祖孫模樣的人，當然是邵友梅與周幼梅二人所喬裝。

　　他們此行，也當然是準備趕往「巫山」城，與古若梅等人會合，但目前這一發現，委實大不尋常，才不得不耽擱下來，追查一個明白。

　　「宜昌」，本來是一個商業鼎盛的水陸碼頭，大街上行人如穿梭，化裝成白衫少年的周幼梅，即加快速度向青衣老者追去，自然也不致引起旁人的注意。

　　當周幼梅一掌搭上青衣老者肩頭，含笑招呼道：「江老，您好……」

　　她，口中說得好聽，掌心中卻真力暗凝，使得青衣老者全身勁力消失，緊接著，並傳音說道：「姓江的，要命，就乖乖聽我的話，跟我走，我只問你一件事情，決不難為你。」

　　青衣老者臉色大變，扭頭向周幼梅投過詢問的一瞥。

　　周幼梅又傳音吩咐道：「先叫那一對寶貨，自行回去！」

　　青衣老者點點頭，向那一對寶貝酒鬼沉聲說道：「你們兩個，先行回去，我同這位小老弟，有要事商談，待會兒再來。」

　　麻臉漢子與口吃漢子這一對寶貝，巴不得有這一說，聞言之後，什麼也不問，只是喏喏連聲，步履踉蹌地疾奔而去。

　　青衣老者這才向周幼梅苦笑道：「已經遵辦了，老弟有什麼話，請儘管問吧！」

　　周幼梅淡淡地一笑道：「這兒非談話之所，咱們到江邊去。」

　　說話間，已暗中連點對方三處大穴，手挽手地加快速度向前走去，那情形，就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在把臂歡敘似的。

　　袋煙工夫之後，這兩位已到達邵友梅所指定的那兩株江邊大樹之下，不過，邵友梅卻還沒到來。

　　青衣老者顯得頗為不安地向周幼梅注目問道：「老弟，究竟有什麼事？」

　　周幼梅正舉目遙望著，邵友梅帶著那一對青衫書生，快步走了過來，口中卻漫應道：「那兩個，是不是你們山主的侍姬，叫什麼『紅雲』、『絳雪』的？」

　　青衣老者順著周幼梅的目光瞧去，不由臉色大變，身軀也簌簌顫抖著，語不成聲地反問道：「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周幼梅笑了笑道：「別問我是誰，也別擔心那兩個會對你不利，好教你放心，那兩個，也同你一樣，暫時成了階下囚，現在，你好好地答我所問。」

　　語聲微微一頓，才目光深注地接問道：「方才，你們所說的『林家的孽種』，是否指的是林家堡的林少堡主？」

　　青衣老者點點頭道：「是的。」

　　周幼梅接著問道：「方才那個麻臉漢子所說的『百日之後』，是怎麼回事？」

　　青衣老者苦笑道：「這個，我卻不清楚，只知道百日之後，林少堡主將成為一個天下無敵的高手。」

　　周幼梅方自一蹙「俊眉」，邵友梅已帶著那兩位青衫書生在十丈之外坐了下來，邵友梅揚聲笑道：「梅兒，你做得比我還要快速俐落，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接著，又神色一整說道：「我在這邊等著，你好好問下去，語聲不可太高，我要對證一下他們兩方面的供辭，是否脗合。」

　　「是。」周幼梅恭應一聲之後，才壓低語聲，向那青衣老者問道：「江老人家，希望你老老實實答我所問，我不會虧待你的。」

　　青衣老者反問道：「我希望先知道，你們二位究竟是誰？」

　　「這個……」周幼梅微一遲疑間，邵友梅已揚聲接道：「梅兒，不妨照實告訴他。」

　　周幼梅點點頭，才向青衣老者說道：「那邊那位老人家，就是你們山主的大師兄，我是你們山主二師姊的徒弟。」

　　青衣老者道：「這觔斗栽得不算冤，好，請開始問！」

　　周幼梅沉思著接道：「被你們山主夫人所劫持的，除了林志強之外，還有誰？」

　　青衣老者道：「據老朽所知，山主夫人所劫持的，只有一位林少堡主。」

　　「那麼。」周幼梅注目接問道：「林少堡主如今何在？」

　　青衣老者道：「林少堡主與山主夫人在一起。」

　　周幼梅苦笑道：「我須要知道的，是他們目前在什麼地方？」

　　青衣老者搖搖頭道：「這個，老朽可沒法回答……」

　　周幼梅接問道：「是不知道？還是不願說？」

　　「當然是不知道。」青衣老者抬手一指邵友梅身邊的兩個青衫書生道：「那邊二位，是山主的侍姬，可能會知道。」

　　察言觀色，周幼梅判斷對方所言，似屬實情，當下，沉思著接道：「江老人家與你們山主，是何淵源？」

　　青衣老者道：「老朽不過是『赤城山莊』柳莊主的手下，與山主還談不上淵源二字。」

　　周幼梅接問道：「你們守候在宜昌，為的就是查探我師公的行蹤？」

　　「是的。」

　　「是百里源下的命令？」

　　青衣老者一愣道：「誰是百里源啊？」

　　周幼梅道：「就是你們的山主。」

　　青衣老者不禁苦笑道：「老朽只知道他叫山主，其餘可一無所知。」

　　周幼梅注目接口問道：「老人家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哩！」

　　青衣老者微微一愣之後，才點點頭道：「是的，是山主下的命令。」

　　周幼梅接問道：「江老人家，你是幾時見過你們山主？」

　　青衣老者苦笑道：「憑老朽的身份，怎夠資格見到山主，這命令，是由柳莊主轉達的。」

　　周幼梅接道：「百里源與柳伯倫二人，是何時何地見的面，老人家總該知道吧？」

　　青衣老者點點頭道：「那是昨天辰牌過後。」

　　周幼梅注目問道：「百里源還沒走？」

　　「據老朽所知，當時就走了。」

　　「走的是哪一個方向？」

　　青衣老者道：「這個，老朽不知道。」

　　周幼梅目光深注地問道：「百里源是什麼山的山主？」

　　青衣老者苦笑道：「少俠，這問題，不但老朽沒法回答，縱然換上本莊柳莊主，恐怕也回答不出。」

　　這時，邵友梅已起身帶著兩個青衫書生向大樹下走來，一面含笑接道：「夠了，梅兒，咱們還得爭取時間趕路。」

　　那兩個青衫書生，果然是紅雲、絳雪二人所喬裝，周幼梅向著二人笑了笑，道：「咱們真是有緣，又碰頭了。」

　　邵友梅卻是目光在對方三人臉上一掃，聲容俱莊地說道：「三位，為了你們自己的生命安全，眼前這一幕，就當它是沒有發生，懂嗎？」

　　那三位同時點點頭道：「懂……」

第三十六章　千里追蹤

　　邵友梅凌空揚指，解了那三人的穴道，沉聲說道：「三位可以走了。」

　　作為一個階下囚而能有這種結果，原本應該是喜出望外才對，但這三位中，除了那江姓青衫老者，如獲大赦似地面呈喜色之外，紅雲、絳雪二人，卻反而有點進退維谷起來。

　　邵友梅不由一愣道：「二位還有什麼為難的？」

　　紅雲愣了愣之後，才訥訥地問道：「邵大俠，您突然在此地現身，其目的難道只是準備追蹤山主夫人？」

　　邵友梅點點頭道：「不錯。」

　　紅雲不由苦笑道：「果如此，則我們回去，也是死路一條，因為，這宜昌地區，是由我們姊妹二人負責，山主夫人的行蹤，也只有我們二人知道。」

　　邵友梅眉峰一蹙道：「那麼，二位做何打算？」

　　紅雲微一沉思之後，才訥訥地道：「我想……我們姊妹也不用回去了，就隨侍邵大俠身邊。」

　　邵友梅連忙接道：「不可以，二位心中也明白，你們山主夫婦的實力有多大，我之所以不得不冒險追蹤，是為了解救林志強那娃兒，自己都要擔著莫大的風險，哪有餘力來照顧二位的安全？」

　　絳雪含笑接道：「話不是這麼說，邵大俠，我們姊妹，也有一身不太俗的武功，可並不一定要您照顧，必要時，還可能對您有所幫助哩！」

　　這兩位，不愧是天生尤物，儘管目前是易容改裝，一身書生打扮，但絳雪的這一笑，卻仍然有使人意亂情迷的媚力。

　　這情形，可使得邵友梅更不敢收留啦！

　　試想：自己孤身一人，帶著這麼兩個尤物，成何體統！如果傳到人家耳中去，縱然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啦！

　　就當他心頭作難地微微一愣之間，紅雲也在一旁敲上了邊鼓出言道：「邵大俠，您忍心眼看著我們回去送死？」

　　這句話，可更具攻心的效力。

　　可不是嗎！消息是他親自由對方口中逼出來的，如果對方兩人因此而死，則他心頭將有「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之憾。

　　就當他左右為難，沉思未語之間，周幼梅卻含笑接道：「師公，這二位既然誠心棄暗投明，依梅兒之見，不如暫時送往師父身邊去……」

　　邵友梅不由眉峰一展道：「對了，就這麼辦。」

　　絳雪這張嘴皮子，可真夠刻薄，她心頭的生命恐懼，剛剛解除，卻立即取笑起邵友梅來了，只見她目注周幼梅，掩口嬌笑道：「周姑娘，前幾天在武昌行轅中時，你這位師公妙語如珠，令人啼笑皆非，想不到實際上不但道貌岸然，也還是一位懼內……」

　　邵友梅截口苦笑道：「夠了，姑娘。」

　　接著，目注周幼梅正容說道：「那麼，你偕同這二位姑娘……」

　　說到這裡，他猛然心中一動地改以真氣傳音接道：「……立即起程，趕往巫山縣城。」

　　「是。」周幼梅恭應一聲之後，又注目接問道：「師公您呢？」

　　邵友梅卻目注那青衫老者，正容說道：「閣下該走了，記著：為了你自己生命的安全，最好是忘去現在的一切。」

　　青衫老者也正容說道：「邵大俠請放心，在下會知道如何自處的。」

　　說完，向著邵友梅抱拳一拱，才轉身疾奔而去。

　　邵友梅目送青衫老者的背影，逐漸遠去之後，才向周幼梅說道：「梅兒，你們趕快起程，我也必須立即開始追蹤，以期能將志強搶救回來……」

　　周幼梅截口接問道：「師公，志強他，有沒有生命危險呢？」

　　邵友梅道：「生命危險是沒有，但卻可能釀成一場未來的武林浩劫，詳情由這二位姑娘告訴你吧！」

　　接著，又向紅雲、絳雪二人歉笑道：「二位，在防人之心不可無的原則之下，我不能不暫時封閉二位的功力。」

　　紅雲苦笑道：「邵大俠請動手吧！」

　　邵友梅揚指凌空連點，將對方二人的功力封閉之後，絳雪才苦笑著說道：「如果半途遇上強敵，咱們二人，豈非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兒？」

　　邵友梅笑了笑道：「二位心中最是明白不過，這一路上，已無強敵，而且，周幼梅的武功，比你們只強不差，如果連她都對付不了的敵人，多上你們二位，也無濟於事。」

　　不等對方開口，又向周幼梅說道：「梅兒，我已經告訴過你，萬一我們失散後的聯絡記號，現在可以用上了，我此行是經當陽、遠安往北，目的地是漢水西岸的穀城，你，與你師父會合之後，趕快根據我留下的暗號跟來。」

　　周幼梅點點頭道：「梅兒記下了。」

　　邵友梅正容接道：「你們還得另行改裝，沿途多加小心，我走了……」

　　「了」字的尾音未落，人已到了十丈之外，大白天，也不怕驚世駭俗，疾奔而去。

　　周幼梅目送邵友梅的身形，消失於視線之外後，才向紅雲、絳雪二人問道：「二位姊姊，我師公是根據二位的消息，才決定向穀城趕去，是嗎？」

　　紅雲點點頭道：「是的。」

　　周幼梅接問道：「二位向我師公提供了一些什麼消息？」

　　絳雪笑了笑道：「也不過是就我們所知，照實說出來而已。」

　　周幼梅不禁苦笑道：「可是，我卻一無所知哩！」

　　絳雪笑問道：「周『公子』想知道一些什麼呢？」

　　絳雪這張嘴也真夠刁，此情此景，她卻還有心情取笑人。

　　周幼梅抿唇一笑道：「這位姊姊，是絳雪，還是紅雲？」

　　絳雪微笑地道：「我是絳雪。」

　　「絳雪姊。」周幼梅含笑接道：「咱們算是彼此彼此，你也不用以『五十步笑百步』了，咱們還是說正經事吧！」

　　活鋒微微一頓，才正容接著道：「我首先想知道的是，為何林志強被劫持，沒有生命危險，卻可能會造成武林中一場浩劫？」

　　這問題，紅雲、絳雪所知道的，也不過是一個大概，周幼梅聽過之後，雖然難以滿足，總算聊勝於無了。

　　她眉峰微蹙地又注目問道：「二位姊姊，公冶如玉給百里源的飛鴿傳書，你們是否也看到？」

　　紅雲搶先答道：「沒有，我們不過是由百里源口中，聽到一點消息而已。」

　　絳雪也同時接著說道：「百里源另有要事，匆匆離去，可能要兩三天之後，才能趕往穀城，據說，公冶如玉在穀城要逗留七天左右，以便與百里源會合。」

　　周幼梅接問道：「那麼，二位姊姊在這兒，除了查探我與師公二人的行蹤之外，也是等候百里源的了？」

　　「不！」絳雪含笑接道：「百里源也知道，二位的行蹤，不易發現，此舉也不過是盡盡人事而已，我們兩個，隨時都可以根據百里源所交代的聯絡記號，趕往穀城。」

　　接著，又訕然一笑道：「卻想不到會有目前這種變化。」

　　周幼梅笑問道：「絳雪姊姊後悔了？」

　　絳雪正容一嘆道：「小妹別由門縫裡看人，將我們看扁了，人，沒有自甘下賤的，我們跟著百里源，不過是一具洩慾工具，有甚前途可言，能有機會脫離他，又何樂而不為哩！」

　　周幼梅連忙歉笑道：「小妹失言，二位姊姊多多海涵。」

　　話鋒微頓，又注目接問道：「二位姊姊，百里源究竟是什麼山的山主？」

　　紅雲輕輕一嘆道：「很抱歉！小妹，這問題，你師公也問過，但我們沒法回答。」

　　周幼梅不由訝問道：「難道二位對自己所住的地方，連名稱都不知道？」

　　絳雪苦笑道：「小妹有所不知，咱們兩個，一直跟著百里源東飄西蕩，可根本不曾去過他的龜窠哩！」

　　周幼梅道：「二位姊姊，一直都沒有固定住所？」

　　紅雲輕嘆答道：「有的，但那『藏嬌金屋』等於虛設，一年當中，也難得回去住上幾天……」

　　絳雪也訕然一笑道：「因為我們兩姊妹會灌迷湯，所以百里源經常把我們帶在身邊，將其他的女人都疏遠了。」

　　接著，又神秘地一笑道：「小妹，也許你還不知道，百里源這淫魔，幾乎每一個大城市裡，都有他的『藏嬌金屋』哩！」

　　周幼梅一挫銀牙道：「多行不義必自斃，總有一天，這老賊會受天譴的！」

　　目光在對方二人臉上一掃，神色一整地接道：「二位姊姊，我們回城內客棧中改裝一下，立即起程，有一點，請二位姊姊特別注意，我可不認識你們的人，如果中途碰上強敵時候，請二位暗中提醒我，讓我先有一個準備。」

　　紅雲、絳雪二人同聲答道：「好的。」

　　周幼梅輕輕一嘆道：「我們走吧……」

　　周幼梅偕同紅雲、絳雪二人趕往巫山縣城這一行，暫且按下。

　　且說邵友梅別過周幼梅之後，立即回到宜昌城中，找了一家客棧，改裝成一位中年商人之後，又匆匆地向當陽進發。

　　不錯，由宜昌到當陽途中，凡是岔路的顯眼之處，都留有指示方向的暗號，而且，暗號也很簡單，只不過是一個極普通的箭頭而已。

　　這些與紅雲、絳雪二人所提供的消息，並無不符之處，因此，他除了於箭頭附近，另外留下一個奇異而令人難以覺察的記號，以便隨後跟來的古若梅師徒辨識之外，對原有的箭頭處，也並不更動，只是一個勁地朝前急趕。

　　不過，在大白天，官道上行人太多，他已不再施展輕功，僅僅以比常人略快的速度向前走去，因此，一直到上燈過後，才到達當陽縣城。

　　在當陽城中用過晚餐，又繼續他的行程，連夜向遠安縣趕去。

　　不過，邵友梅在當陽縣中，卻臨時決定跟百里源開了一個玩笑，那就是除了留下他自己的聯絡記號之外，將公冶如玉留下的箭頭記號，改了一個方向，那箭頭本是指向正北的遠安縣的，他卻改成指向正東，但也僅僅是那麼一個，以後的仍讓它原封沒動。

　　一整夜的兼程急趕，他足足趕了將近三百里的路程，於翌日黎明時分，到達保康縣與穀城縣之間的梨山店，距目的地穀城縣，已不過三五十里路程了。為了保持體力，他決定在梨山店休息半天，午後再從容地趕到穀城去，於是，他投進梨山店唯一一家兼營小吃的「經濟伙舖」中，進過早點，略事盥洗之後，立即關上房門，行功調息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驟的蹄聲，將邵友梅驚醒過來。

　　他，方自一蹙眉峰，那急驟蹄聲已止於伙舖門口，緊接著並發出一串「唏聿聿」的洪烈馬嘶。

　　以邵友梅的功力之高，自然一聽就能分辨出，來人是兩騎人馬，而且，輕功造詣甚佳，業已飛身下馬，向伙舖中走了進來，只聽一個嬌甜的語聲，頗為不悅地哼了一聲道：「這種地方，怎能吃得下東西！」

　　另一個男人的語聲歉笑道：「將就一點吧！小姐，這兒是鄉下啊！」

　　這種村鎮上的小伙舖，簡陋之至，一般嬌生慣養的小姐們，自然瞧不順眼啦！

　　邵友梅所住的房間，與食堂也不過是一板之隔，而且，板壁上還有著分許寬的裂縫，在既好笑，也好奇的情形之下，他忍不住就著壁縫，向外面瞧去。食堂中是一位藍衫青年和一位紅衣少女。

　　男的年約三旬，外表頗為英俊，只是缺了一隻左耳，那女的雙十年華，有著七分姿色，但那冶蕩神態，卻比紅雲、絳雪二人，更要強上三分。

　　可惜邵友梅不認識這一對，可正是百里源與公冶如玉的徒弟──呂不韋與古琴二人哩！

　　當邵友梅暗中向外偷瞧時，古琴正蹙著黛眉，向恭立一旁，滿臉堆笑的店小二問道：「嗨！這兒去穀城，還有多遠？」

　　店小二哈腰諂笑道：「回姑娘，還有五十里。」

　　呂不韋連忙接道：「你看，五十里路程，最快也得一個時辰以上才能趕到，現在已經是午時已過，你能空著肚皮，再挨上一個時辰嗎？」

　　古琴嘟著小嘴，沒吭氣。

　　呂不韋連忙替她攔過一張椅子，涎臉笑道：「將就一點吧！小姐。」

　　店小二也哈腰諂笑道：「小姐，小店雖然簡陋，但做出來的菜餚，保證清潔可口……」

　　古琴不耐煩地截口接道：「好了，揀你們最拿手的好菜，做幾樣來吧！越快越好。」

　　「是，是……」

　　店小二諂笑著，哈腰離去之後，古琴才坐下去，口中並嘟嚷著道：「都是你，要在宜昌旅邸中多呆一天，才受這種活罪。」

　　呂不韋笑道：「可是，那是經你同意的，而且，如非在當陽城外，多走那幾十里的冤枉路，現在，咱們也早就趕到穀城了啦！」

　　暗中偷瞧的邵友梅，因已失去好奇心，同時午時已過，他也該進餐趕路了，因而悄然離開偷瞧的位置，準備走進食堂。

　　但呂不韋的這幾句話，又使他心頭一動地繼續偷瞧下去，只見古琴杏眼一瞪道：「走那幾十里冤枉路，也還不是你的主意！」

　　呂不韋道：「可是，那記號，明明改了方向嘛！」

　　古琴冷冷地一笑接道：「當時我就說過，那必然是玩童們好奇所改，偏偏你要疑神疑鬼的，你看，這一路行來，可不是一切都很正常嗎！」

　　呂不韋正容接道：「師妹，別跟我抬槓，老實說，這疑團，我一直還沒解開……」

　　聽到這裡，邵友梅雖然還不知道這二位的姓名，卻已可確定二人的身份了。古琴白了呂不韋一眼道：「你還要自鑽牛角尖？」

　　呂不韋正容如故地道：「師妹，我說句不好聽的話，在前頭這兩三天之內，必然會有事故發生。」

　　古琴微微一愣道：「什麼事故啊？」

　　呂不韋道：「師父在那白布留言上，已說得明明白白，你想，我們那位二師伯，會就此甘心而不追上來嗎？而且，據說大師伯也已在武昌出現……」

　　邵友梅不禁心中暗笑著：「我就在你們眼前哩！」

　　古琴仍然是不服地道：「可是，事實上他們並沒追來。」

　　呂不韋說道：「大師伯與二師伯，是何等功力，如果暗中追來了，又豈是你我所能發現的，你再想想看，當陽城外那塗改暗號的事，又豈是事出偶然！」

　　古琴一蹙黛眉道：「可是，這一路行來，為何又沒改動了呢？」

　　呂不韋也蹙眉接道：「這也就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原因……」

　　邵友梅不禁暗中苦笑著：「我的本意，只是借此以遲滯百里源的行程，想不到卻先使這一對寶貨傷起腦筋來……」

　　這時，店小二已送上熱騰騰的酒菜，並諂笑道：「二位貴客請嚐嚐看，保證美味可口。」

　　呂不韋首先嚐了一口菜，抿抿嘴唇道：「不錯，色、香、味俱佳，看不出這等小店，卻能做出如此美味的菜餚來。」

　　接著，又向古琴笑了笑道：「師妹，咱們別胡猜了，快點填飽肚皮，趕到穀城去，才是正經。」

　　店小二卻在一旁哈腰請示道：「二位貴客的坐騎，要不要上料？」

　　古琴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道：「這還用問！馬不上料，怎能趕路！」

　　店小二連忙哈腰陪笑道：「是是……小的立即去上料。」

　　邵友梅腦際靈光一閃，方待有所行動時，又一騎快馬，止於門口，進來的是一位雙十年華、身著綠色衫裙的美姑娘。

　　那是「赤城山莊」莊主柳伯倫的愛女柳如眉，當然，暗中偷窺的邵友梅，還是不認識。

　　柳如眉似乎有甚緊急事故地，人剛進門，就一迭聲地叫道：「小二哥，快！快弄點吃的來……」

　　但她的話沒說完，呂不韋已含笑招呼道：「柳姑娘，請到這裡來，咱們一道吃吧！」

　　古琴也接問道：「柳姑娘行色匆匆的，莫非發生了什麼事故？」

　　柳如眉是由明裡走進暗裡，所以一時之間，她的視力未能恢復過來，及聽到對方招呼，微一凝神之後，才看清對方是誰，不由一聲歡呼道：「原來二位令主也在這裡，那真是好極了！」

　　說著，已走向他們座前，呂不韋立即殷勤地替她搬過一張椅子，等柳如眉就座之後，才揚聲喚道：「小二哥，快添一副杯筷來。」

　　「來啦！」

　　店小二恭聲回答之後，呂不韋才向柳如眉注目問道：「柳姑娘，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柳如眉一蹙黛眉道：「山主身邊的紅雲、絳雪二位侍姬，可能已經失蹤了？」

　　呂不韋一愣道：「那怎麼會？這消息何從而來？」

　　柳如眉道：「這是本莊一位江姓的管事，向家父說的。」

　　邵友梅不由暗罵一聲：「好一個奸滑的老匹夫……」

　　邵友梅罵的當然是那江姓青衫老者，那人本來已承諾不洩漏消息的，但逃出性命之後，卻很快地洩露了出來。

　　古琴也注目接道：「快說詳細一點。」

　　柳如眉沉思著道：「事情是這樣的，昨天天黑後，山主以飛鴿傳書遞來給山主夫人的十萬火急的信函，二位令主都知道，家父並不知山主夫人的行蹤，那緊急信件，必須由二位姑娘轉交，可是，找了大半夜，整個宜昌城中，已失去二位姑娘的蹤影，最後，江管事向家父報稱，昨天午後，曾看到二位姑娘偕同一位老人家走向江邊而去，因此，家父判斷，二位姑娘，可能是出了事情。」

　　古琴沉思著接道：「紅雲、絳雪武功不弱，如果出了紕漏，那對方的武功就高得怕人了。」

　　呂不韋接問道：「柳姑娘是怎會找到這兒來的？」

　　柳如眉苦笑道：「家父判斷山主夫人走的是這一條路，因那封密函急須轉達，所以要我帶著它先行趕來試試看，想不到這一誤打誤闖，還居然闖對了……」

　　邵友梅不由暗笑著：「小妮子且慢高興，究竟你的運氣好否，目前還說不定哩！……」

　　呂不韋連忙接道：「那密函快交給我。」

　　柳如眉探懷取出一個密封的信箋，雙手遞與呂不韋，呂不韋略一審視封面之後，才一蹙眉峰道：「不錯，這委實是十萬火急的急件，只是，師父他老人家，究竟遇上了什麼緊急事呢？」

　　古琴笑了笑道：「既然是緊急函件，咱們還是早點趕路吧！啊！柳姑娘快吃呀！」

　　原來他們只顧說話，卻忘了吃東西了。

　　柳如眉訕然一笑，開始進食，呂不韋卻含笑問道：「柳姑娘，聽說你同林志強有過一段情，是否要同我們一起去看看他？」

　　柳如眉俏臉一紅道：「如果方便的話，我當然想去看看。」

　　呂不韋道：「有我帶你去，不致有什麼不方便，不過，我要告訴你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柳如眉聞言不由俏臉一變地截口問道：「什麼消息？」

　　呂不韋漫應道：「再過一段時間，林志強就會不認識你了。」

　　柳如眉蹙眉接問道：「為什麼？難道他──」

　　呂不韋曖昧地一笑說道：「柳姑娘別著急，林志強不認識你不要緊，只要我認識你就行啦！」

　　柳如眉方自俏臉再度一變間，古琴卻白了呂不韋一眼道：「你呀！狗嘴裡永遠長不出象牙來。」

　　接著，又向柳如眉笑了笑道：「別聽他胡說八道的，還是快點吃好，早點趕回去，以免令尊掛念。」

　　柳如眉搖頭道：「不，我還是想去看看林志強。」

　　古琴正容接道：「柳姑娘，你們既已心心相印，可說是來日方長，又何苦急在目前這當口哩！」

　　柳如眉黛眉緊蹙地低首沉思，似乎連東西也吃不下了。

　　古琴又補上一句：「聽我的話，柳姑娘，我不會騙你，不論現在和未來，林志強都會是好好的。」

　　柳如眉幽幽地嘆了一聲，仍然沒接腔。

　　這當口，躲在房間內窺探的邵友梅，卻在心頭電轉著。

　　他，對柳如眉與林志強之間的一段情，已經由周幼梅口中聽說過，目前，他正需用人之際，不是正好利用這位癡情的姑娘，以達其解救林志強的目的嗎！

　　可是，就當他準備以真氣傳音，對柳如眉有所指示時，又是一陣急驟馬蹄聲止於小店門口，馬上人還沒下馬，就已高聲嚷道：「店家，店家，快給我準備一斤鹵牛肉，十個饅頭，越快越好……」

　　接著，匆匆進入的，是一位五短身材、滿面風塵的勁裝漢子。

　　他，剛剛進入食堂，呂不韋已蹙眉說道：「黃七，何事匆匆忙忙的？」

第三十七章　奸計得售

　　黃七（勁裝漢子）聞言一愣之後，不禁大喜過望，一聲歡呼道：「啊！兩位令主也在這兒啊，那真是太好了。」

　　呂不韋指了指他身旁的一個座位道：「坐下來，慢慢說。」

　　黃七搓著手諂笑道：「兩位令主跟前，哪有小的座位。」

　　呂不韋眉峰一蹙道：「這場合，毋須講究俗禮，坐下來好說話。」

　　「是！」

　　黃七恭應著，拘謹地在一旁坐下之後，才正容說道：「兩位令主，都不必前往穀城去了……」

　　呂不韋不由截口訝問道：「為什麼？」

　　黃七尷尬地一笑道：「小的也不知道為了什麼，今晨天亮前，山主夫人忽然傳令立即起程，並命小的兼程趕往宜昌，將沿途暗號消除，通知山主和兩位令主，逕行赴預定地點會合。」

　　古琴一蹙黛眉訝道：「什麼預定地點，我可不知道啊！」

　　話聲中，並向呂不韋投以詢問的一瞥，但呂不韋卻是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黃七連忙接道：「二位令主，這預定地點，山主知道的。」

　　呂不韋苦笑如故道：「可是，山主也可能發生了變故，目前，恐怕不可能同咱們會合。」

　　古琴沉思著接道：「三師兄，山主的急函，既然沒法馬上轉給夫人，我們是否該先行拆閱，看情形再做適當處理？」

　　呂不韋點點頭道：「也好……」

　　暗中窺探的邵友梅也點首暗笑著：「我也贊成，省得我另費手腳……」

　　這時，呂不韋已由懷中掏出那封密函，打了開來。

　　可是，呂不韋是面裡背外而坐，當中還隔著一個古琴，邵友梅目力固然奇佳，卻也沒法透過古琴這一道障礙，而由信箋的背面瞧出什麼來。

　　就當他眉頭一蹙之間，只見呂不韋蹙眉自語道：「奇怪！」

　　古琴接問道：「怎麼說？」

　　呂不韋將信箋向她一遞道：「你瞧。」

　　古琴白了他一眼道：「你不會唸給我聽！」

　　呂不韋連忙收回信箋，滿臉歉意地笑道：「對不起，匆促間我沒想到……」

　　「少廢話！」古琴截口冷笑道：「不唸給我聽，也就算了！」

　　邵友梅不禁暗笑著：「這妞兒如非不識字，就是識字不多，不過這一來，我倒是求之不得……」

　　當他心念轉動間，呂不韋也在歉笑道：「琴妹別生氣，我唸，我唸給你聽就是。」

　　古琴哼了一聲，呂不韋低聲念著：如玉：鳥兒已飛了，目前，我正追查中，沒法前來會合，請逕赴預約地，不論此行結果如何，我當於一個月之內，間道趕回。

　　接著，又注目問道：「琴妹，你知道鳥兒是代表誰呢？」

　　古琴似乎心頭之氣尚未消除，白了他一眼道：「我怎麼知道！」

　　呂不韋苦笑道：「目前，咱們是兩頭落空，你看，咱們該怎麼辦才好？」

　　古琴仍然是沒好氣地接道：「我沒意見。」

　　「那麼。」呂不韋涎臉笑道：「咱們索性自由自在地，好好逍遙幾天。」

　　古琴冷然問道：「這封信如何處置？」

　　呂不韋道：「信，橫直轉不到，好在以目前情況而言，也沒什麼緊要，咱們且折返『宜昌』再說。」

　　呂不韋已決定趕返「宜昌」，那麼，邵友梅又該如何行止呢？

　　眼前，因了黃七的到來，使他這一陣追蹤，成了徒勞往返，也沒有再趕去「穀城」的必要了。

　　因為彼此之間，相差半日以上路程，既無線索可循，又不明對方行進方向，再追蹤下去，豈非是等於大海撈針？

　　同時，他也想到，百里源那封急函上所指的「鳥兒」，必然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否則，以百里源的身份，必不至於放棄對改造林志強的這等大事。

　　那麼，在籌思不出更佳辦法之前，何不暫時跟蹤眼前這三位，也折返「宜昌」再說。

　　目前這三位中，一位是柳伯倫的愛女，兩位是百里源夫婦的愛徒，何況又身兼令主之職位，算得上是重要人物，不論百里源或公冶如玉，臨時對這兩位有甚指示，都勢將經由柳伯倫轉達，他要是跟蹤下去，也許會有什麼意外的發現。

　　好在在百里源夫婦會合之前，林志強也不會有甚危險，他要折返巫山縣城去，再途經宜昌，也不算繞太多的路……

　　於是，當呂不韋、古琴等一行人離開小店，折返宜昌時，邵友梅也悄然跟了上去，當他走出小店門外時，一位仙風道骨的中年全真，也滿面風塵地到達小店前，向著他稽首一禮道：「無量壽佛！請問施主，這兒去穀城還有多遠？」

　　邵友梅邊走邊漫應道：「約莫還有五十里。」

　　那道士又是稽首一禮道：「多謝施主！」

　　他，口中說得客氣，但當他目送邵友梅的背影遠去之後，臉上卻掠過一絲令人難以捉摸的詭異笑容，然後緩步進入小店。

　　不過，這位道士可並非打尖，他，向店家要了一個房間，亦即邵友梅方才住過的那一間房，將店小二叫人房中，低聲交談了片刻之後，又立即出店，匆匆向「穀城」趕去。

　　當黃昏時分，這位神秘的中年道士，已到達了「穀城」。

　　他，逕自走進東大街一家名為「東升」的客棧內，與掌櫃的密談數語，即由店小二將他引入後進的一間上房中。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那間上房內，竟赫然有公冶如玉在內。

　　公冶如玉白了那道士一眼道：「你如果再不來，我真要獨自走了……」

　　中年道士截口問道：「如玉，那娃兒呢？」

　　公冶如玉不勝幽怨地哼了一聲道：「你就只關心那娃兒！」

　　中年道士伸手一擰公冶如玉的俏臉，嘻嘻笑道：「你比那娃兒，更使我關心。」

　　公冶如玉又哼了一聲道：「鬼才相信。」

　　中年道士笑道：「如玉，你這飛醋，吃得好沒來由，那娃兒是你我武林霸業的保證啊！我又怎能不關心他呢！」

　　公冶如玉這才披唇微笑道：「好！算你有理，那麼，我再問你，這兩天為什麼像火燒眉毛似地，故意弄那玄虛？」

　　中年道士神色一整道：「如玉，你知不知道，我們那位大師兄，已追蹤到離此五十里外的梨山店？如非我弄下這些玄虛，並間道兼程趕來，你一個人，怎能應付得了！」

　　聽這語氣，原來這位中年道士，就是百里源所喬裝，這麼一來，邵友梅這個觔斗，可栽得夠慘重啦！

　　公冶如玉不禁一呆道：「真的？」

　　百里源道：「我親眼所見，還能假得了！」

　　「就只有他一個人？」

　　「不錯。」

　　「那麼。」公冶如玉銀牙一挫道：「趁他落了單，將他宰了！」

　　百里源笑著道：「由我們兩口子聯手宰他，雖然不致有多大問題，但也並非一件簡單的事，所以，我決定照你的計畫進行，且等百日之後，由調教好了的林志強去收拾他們。」

　　公冶如玉點點頭道：「也好。」

　　接著又注目問道：「現在，那廝是否也到了『穀城』？」

　　百里源笑道：「本來，他也該到達『穀城』的了，卻被我所故弄的那些玄虛，給騙回『宜昌』去啦！」

　　公冶如玉不禁嫣然一笑道：「想不到你這些鬼門道，有時倒還真管用……」

　　「有時？」百里源截口笑道：「山人的錦囊妙計，幾曾失靈過？」

　　公冶如玉媚笑道：「別吹了！先告訴我，你是怎樣想出這些點子來的？」

　　百里源笑了笑道：「說穿了，也就沒啥稀奇啦！」

　　話鋒微微一頓，才沉思著接道：「事情是這樣的，當我們那位大師兄，將紅雲、絳雪二人弄到江邊去時，剛好我也折返『宜昌』……」

　　公冶如玉截口接問道：「你並沒去看那老不死？」

　　百里源道：「本來我是想去看看他的，但鬼使神差地，走在半路上我又想到，老不死已經跑不掉了，縱然萬一跑了，也不會有甚作為，又何必浪費時間去看他，於是我才臨時決定折返『宜昌』，卻沒想到這一來，剛好趕上拆穿我們那位大師兄所玩的那一手。

　　「當時，我靈機一動之下，一面以飛鴿傳書通知你依計行事，一面卻故意以十萬火急的密函，命柳伯倫派人轉給你，而我自己，卻尾隨我們大師兄之後，兼程趕了過來。」

　　公冶如玉笑問道：「這些，連柳伯倫都不知道？」

　　百里源點首接道：「是的，除你我之外，沒第三者知。」

　　公冶如玉含笑接道：「其實，我也只能算是一知半解，你這計畫，倒真是夠秘密的了。」

　　百里源正容說道：「這種事情，知道的人越少，成功的希望才越大。」

　　接著，又神秘地一笑道：「尤其是那封十萬火急的密函內容，在梨山那小店伙舖中，又如有神助似地讓我們那位大師兄聽了去，別的不談，單是那『鳥兒』二字，就夠他疑神疑鬼，煞費思量的啦！」

　　公冶如玉一蹙黛眉，道：「這一點，固然可以收疑兵之效，但也未嘗不是此一行動中的一大敗筆。」

　　百里源一愣道：「其故安在？」

　　公冶如玉道：「這，極可能使他聯想到老不死仍然健在……」

　　百里源截口笑道：「如玉，你認為這是敗筆，我卻認為是神來之筆哩！」

　　公冶如玉呆了一呆道：「原來你是有意讓他朝這方面聯想，然後……」

　　百里源含笑截口接道：「然後讓他們踏破鐵鞋，到處去找尋，好讓我們兩口子全心全力去改造林志強那小子。」

　　接著，又「咦」了一聲道：「林志強在哪兒，你還設回答我哩！」

　　公冶如玉笑了笑道：「在另一個秘密處所，絕對萬無一失就是。」

　　話鋒頓了頓之後，又含笑著問道：「此番，你為了實行這一計畫，竟捨得將紅雲、絳雪二人，也不要了？」

　　百里源笑道：「我幾時說過不要呀？」

　　公冶如玉神情一愣道：「難道你還另外弄有什麼手腳？」

　　百里源神秘地一笑道：「這個，山人自有道理，你且拭目以待吧！」

　　接著，又神色一整道：「如玉，咱們得爭取時間，立即起程，沒說完的，且待會兒途中再談吧……」

　　※※※

　　當邵友梅被百里源詭計所愚，折返「宜昌」時，率同紅雲、絳雪二人趕往巫山縣城的周幼梅，也剛好進入巫山十二峰內那萬壑千峰的山徑中。

　　為了避人耳目，他們此行是經過特別易容和化裝的，紅雲、絳雪是一對文質彬彬的白衫書生，周幼梅則為一位鬚眉全白的老學究。

　　三人以師生關係，分乘三乘「滑竿」上山。外表看來，好像是富家的公子哥兒，由先生率領，出來遊山玩水似地。

　　不錯，由宜昌出發，到目前為止，都沒出過什麼紕漏和麻煩，本來心頭有點不安的周幼梅，似乎也開朗得多了。

　　這天黃昏時分，一行人到達朝雲峰中，那座殘破的山神廟旁時，剛好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而且，天空中濃雲密佈，狂風怒捲，顯然有一場傾盆大雨，即將到來。

　　本來，他們是與轎夫談好，星夜兼程，趕往巫山縣城的，如此一來，也只好暫時拐向那山神廟中，避過這場風雨再說了。

　　當轎夫們加快腳程，抬著「滑竿」，奔進那殘破的山神廟時，傾盆大雨，也「嘩啦啦」地灑落下來。

　　還好，這殘破的山神廟，還有一個不漏雨的房間，其餘房間和廳堂，漏得也並不嚴重。

　　同時因兩三天之前，公冶如玉等人還在這兒住過，所以，不但打掃得相當乾淨，連墊在地上的枯草敗葉，也都還可以將就著使用。

　　於是，周幼梅同紅雲、絳雪等三人，住進那間唯一不漏雨的房間，那六個轎夫，就分住另外兩間和廳堂。

　　稍為安置之後，即取出所攜乾糧和鹵菜等，席地大嚼起來。

　　那批轎夫中一位年事稍長的，一面啃著饅頭，一面走向周幼梅房門口，含含糊糊地說著道：「我說，這位老先生，今宵就在這兒住下來吧！」

　　周幼梅搖頭晃腦地低吟著道：「秋風秋雨愁煞人！唉！如果這大雨不停，也只好在這兒歇下來了。」

　　話鋒微微一頓，掃視紅雲、絳雪並轎夫問道：「只是，現在已是深秋，荒山深夜，寒意更濃，爾等能受得住嗎？」

　　那轎夫爽朗地笑道：「老先生同兩位相公，都能受得住，小的們生成苦命，山行露宿，是家常便飯，更是不在乎啦！」

　　周幼梅只好點了點頭道：「那麼，如果這大雨在一個時辰之內還不停，咱們就決定歇在這兒。」

　　「多謝老先生！」那轎夫一面轉身離去，一面顯得很輕鬆地笑道：「這陣雨嘛！恐怕半夜以後，還停不了哩！」

　　這三位易容改裝的姑娘，也開始進晚餐，紅雲、絳雪二人都吃得津津有味，但周幼梅卻只吃了一點鹵菜，和喝了一小杯水後，即停了下來。

　　紅雲入目之下，不由掩口媚笑道：「夫子食量，何其小也？」

　　一身書生裝扮，卻故做女兒家媚態，不由使滿懷心事的周幼梅也「噗嗤」一聲嬌笑，但她一笑之後，緊接著的，卻是一聲幽幽長嘆。

　　絳雪卻神秘地一笑道：「秋風秋雨愁煞人！夫子長吁短嘆的，莫非也有什麼心事不成？」

　　周幼梅白了她一眼，沒接腔。

　　絳雪將「嬌」軀挪近她身邊，低聲笑道：「周姑娘，你是否在想念心中的林少堡主？」

　　周幼梅不禁佯嗔地道：「你再要爛嚼舌根，當心我點你的啞穴。」

　　「我才不怕哩！」絳雪低聲媚笑說道：「小妹妹，你別假正經了，姊姊是過來人啦！有什麼事情能瞞得過我？」

　　不等對方開口，又神色一沉地，接著說道：「小妹，俗語說得好：吉人天相，林公子不會有甚問題的……」

　　紅雲也正容接道：「不錯！你師公已經兼程趕去，憑你師公的無敵功力，還能不將林公子救下來嗎！」

　　周幼梅輕輕一嘆道：「但願如此就好了。」

　　絳雪伸手遞上半個饅頭，笑了笑道：「有酒食，先生饌，這是弟子一點敬意，敬請夫子笑納。」

　　周幼梅順手將半個饅頭向對方口中一塞，含笑接道：「有事弟子服其勞，你幫為師的吃下……」

　　就當此時，一陣急驟的蹄聲，止於山神廟前，並發出一串「唏聿聿」的洪烈馬嘶之聲。

　　絳雪連忙取下被塞在口中的饅頭，目光中掠過一絲驚悸神色道：「該不會是敵人趕來了吧？」

　　周幼梅一面凝神傾聽外面的情況，一面低聲說道：「來人是四騎，看情形，都是些練家子。」

　　絳雪搖撼著她的臂膀問道：「小妹，你是否該解開我們的穴道了？」

　　周幼梅低聲說道：「必要時，我會先解開你們穴道的……」

　　這時，來人已顯然進入廳堂，步履雜沓中，只聽一個蒼勁語聲道：「他媽的！好大的雨啦。」

第三十八章　變出意外

　　另一個語聲「咦」了一聲道：「還有比我們先來的人？」

　　那蒼勁語聲接道：「奶奶的，衣衫都濕透了，老王，快想法子生起火來，烤乾衣衫。」

　　雖然夜幕已垂，但周幼梅由裏間望向外面，卻仍能約略地看清楚對方一共是四個人，都是一身玄色勁裝，一個個身材魁偉，步履矯健，顯然都是武林中人。

　　那原本在廳堂中的兩個轎夫，入目之下，顯然頗為不安地同時起身，準備擠向他們同伴的那一間。

　　但那語聲蒼勁的漢子，卻含笑說道：「朋友不用怕，咱們不是山大王。」

　　另一個笑道：「如果是山大王，你們躲到裡面去，也躲不了。」

　　轎夫中之一訥訥地問道：「大爺們是……是保鏢的……」

　　那語聲蒼勁漢子笑道：「不錯！」

　　另一個轎夫似乎有些疑惑地接問道：「大爺們的鏢車呢？」

　　那語聲蒼勁的漢子道：「咱們保的是暗鏢，已經交了貨，現在是回程，懂了嗎？」

　　那轎夫點點頭道：「哦！原來如此。」

　　這時，四人中的另外兩個，已拆下一些窗門，生起火來。

　　在熊熊火焰照耀之下，周幼梅已能清晰地看出對方的容貌了。

　　那語聲蒼勁，顯然是四個中首領的人，年紀也不過三十多歲，一張紫膛臉，海口獅鼻，長相頗為威猛。

　　另外三人中，一個皮膚白皙，一個是一張麻臉，一個則滿臉橫肉，年齡也都在三至四旬之間。

　　周幼梅一眼就斷定，對方四人既未易容，也沒戴人皮面具，完全是本來面目，當下她微蹙眉峰，以真氣傳音向紅雲、絳雪二人問道：「二位姊姊，認識他們嗎？」

　　紅雲、絳雪二人穴道被制，自然不能以真氣傳音答話，只好同時搖了搖頭。

　　周幼梅又傳音接道：「對了，二位姊姊對百里源手下的重要人物，是否全都認識？」

　　紅雲、絳雪二人又搖了搖首。

　　前一次搖頭不要緊，這一次，可使得周幼梅心頭，更感不安了。

　　這時，那紫臉漢子精目微掃之下，也已看清了周圍的一切，接著向那轎夫笑問道：「原來你們六位，是替裡面那三位抬滑竿的？」

　　不等對方答話，又深表同情地一嘆說道：「苦兮兮的朋友，碰上這種壞天氣，可就更苦啦！」

　　這幾句話，似乎引起那轎夫的傷感，不由長嘆一聲說道：「老天爺總是跟苦命人過不去的。」

　　但那紫臉漢子卻已走向周幼梅的門口，向紅雲、絳雪二人冷然說道：「你們兩個，給我站到旁邊去……」

　　周幼梅心頭一懍地截口訝問道：「這位老弟，你這是幹嘛？」

　　話聲中，雙手已電疾揚指，向紅雲、絳雪二人點去，想先行解開她們被制住的穴道。

　　但那紫臉漢子，是蓄勢而來，而且一身功力，也顯然比周幼梅只強不差。

　　因此，周幼梅的指風才出，紫臉漢子已搶先向紅雲、絳雪二人，雙掌凌空一揚一甩，竟以「大接引神功」，將那一身真力已被邵友梅封閉，毫無抗拒餘力的紅雲、絳雪二人，吸得甩向廳堂中，口中並大喝一聲：「老王、老趙，接住這兩個妞兒……哈哈……小師妹，來得好！」

　　原來周幼梅一指點空之後，已怒叱一聲，改指為掌，旋身向紫臉漢子撲來。

　　她這一情急之下，所發動的搶攻，豈同小可！但她於電光石火之間，所攻出的三式絕招，卻被紫臉漢子從容地化解了。

　　而且，紫臉漢子得理不饒人地「呼、呼、呼、」接連三掌，將她迫回原地，並冷冷一笑道：「小師妹，別急，慢慢來……」

　　周幼梅怒中叱道：「誰是你的小師妹？」

　　紫臉漢子截口笑道：「就是你呀！哦！對了，我應該先來個自我介紹才對。」

　　話鋒一頓之後，才陰笑著接道：「我，史天松，山主座前五旗令主之首，也是山主伉儷的大弟子，叫你一聲小師妹，該是名正言順吧！」

　　就這說話之間，兩人已交手二十招以上，周幼梅雖然使盡渾身解數，卻一點也不曾佔得便宜，看情形，那位史天松，可還未盡全力哩！

　　這情形，當然使得周幼梅越打越心寒，也不由她不興起全身而退的念頭。

　　可不是嗎！一個史天松，她都奈何不了，而對方卻還有三個幫手在外面，縱然這個史天松並不曾保有實力，只要他招呼一聲，四對一的情況之下，那後果還能設想嗎！

　　她，估量著，在對方尚未發動圍攻之前，自己要全身而退，當不致有甚問題。

　　至於撇下紅雲、絳雪二人，固然於心不忍，但此時此地，在自顧不暇之情況下，也就顧不了那麼多啦！

　　她，心念轉動間，人已邊打邊向窗口退去。

　　但史天松似已看透了她的心意，手下招式一緊，迫得她不能不全力應付，一面卻哈哈大笑道：「小師妹，逃不了的，真要是不聽話，想由窗口逃走，你也是十七八歲的大姑娘，要我這個大師兄拉拉扯扯的，可不太好看呀！」

　　打既打不過，逃又逃不了，周幼梅不由一挫銀牙，恨聲叱說道：「狂徒！姑奶奶跟你拼了！」

　　話聲中，已展開一陣瘋狂式的反攻。

　　她，倒是說得出，做得到，竟然放棄防守，完全是與敵同歸於盡的拼命招式。

　　史天松自然不願與她同歸於盡，而且，他的身手比起周幼梅來，也至少要高上一二籌，因此，周幼梅的拼命攻勢固然銳不可當，但他卻依然是從容地接下來了，並且還淡淡地一笑道：「小師妹，拼不得！」

　　接著，又曖昧地笑道：「你要是將小命拼掉了，山主面前，我就沒法交差啦！」

　　廳堂中那個麻臉漢子笑問道：「令主，要不要我幫忙？」

　　史天松笑了笑道：「暫時還不必。」

　　由史天松的話中，周幼梅已意會到對方志在生擒，因此她懸心略放，也更加毫無顧忌地亮出長劍，展開瘋狂式的搶攻。

　　周幼梅的長劍一出手，史天松功力雖然高過她，但在徒手對抗之下，不由頓時被迫到門口，並急聲說道：「拿劍來！」

　　周幼梅心頭電轉著：「這匹夫，狂傲得連兵刃也不佩帶，看來該是天助我成功……」

　　她，心念電轉，手上招式，更是一招緊似一招。

　　史天松剛剛接過同伴投過的長劍，她已「刷、刷、刷」一連三劍，將史天松迫退到廳堂中。

　　周幼梅冰雪聰明，她自知以長劍對徒手，都不曾殺傷史天松，如今對方長劍在手，如不乘此稍縱即逝的良機，急流勇退，可就真逃不了啦！

　　她，念動身隨，一個倒縱，逕朝窗口射去。

　　這情形，使得史天松仗劍銜尾疾追，一面急聲喝道：「老王、老趙，快截住她……」

　　事實上，那個麻股漢子與滿臉橫肉的人，反應可非常快，早已於白臉漢子將長劍投給史天松的同時，飛身上了屋頂。

　　因此，史天松話聲一落，屋頂上已響起一聲呵呵狂笑道：「令主，她跑不了的……」

　　狂笑聲由屋頂直瀉窗前──也就當此同時，周幼梅以長劍護身，穿窗而出，「錚錚」連響，火星四濺中，傳出一聲慘號，那首當其衝的滿臉橫肉的人，已慘死當場。

　　但她以雷霆萬鈞之勢，殺掉一個之後，那麻臉漢子見此，為之一怔，忙似燕子般飛躍而上，瞬間已適時將她截住，而史天松也已由室內穿窗而出，一面揮劍搶攻，一面怒聲喝道：「丫頭！如此心狠手辣，竟沒一點同門的情義……」

　　周幼梅怒「呸」一聲道：「匹夫！憑你也配談『同門』二字！」

　　史天松冷笑一聲道：「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我且先拿下你再說……」

　　話聲中，長劍翻飛，玄之又玄的神奇招式，有若長江大河似地綿綿施出，那麻臉漢子，也由一旁配合搶攻。

　　周幼梅的功力，本就不及史天松，如今在對方兩人聯手之下，可更是相形見絀，五十招一過，已經是嬌喘頻頻，沒法支持了。

　　當他們由廟內打到廟外時，那傾盆的大雨，本來已減弱了不少，但當周幼梅感到沒法支持時，那雨勢也好像替對方助威似地，突然又大了起來。

　　在傾盆大雨中，傳出麻臉漢子的笑聲道：「姑娘，不用打了，你是我們未來的第六位令主呀！」

　　史天松也笑說道：「不錯！山主委實是有意收你為徒，所以我叫你小師妹，是名正言順的。」

　　周幼梅悶聲不響，咬牙苦撐著。

　　史天松又含笑接道：「小師妹，咱們是自己人嘛！何苦這麼想不開，而且，山主不但要收你為徒，命你充任第六位令主，即使對紅雲、絳雪二人，也不會降罪，你說，山主是何等寬宏大量，你又何苦……」

　　周幼梅忍無可忍之下，不由連粗活也逼了出來，截口怒叱一聲：「放屁……」

　　但她話聲才出，「噹」地一聲，長劍已被震脫手，史天松得理不饒人，緊接著左手電疾揚指凌空連點，制住她的五處大穴，口中並呵呵大笑說道：「姑娘家當眾放屁，可不是雅事啊！」

　　話聲中，已一把將她挾在肋下，冒雨折回廟內，將她向火堆旁一放，含笑說道：「小師妹，乖乖坐在這兒，將衣服烤乾，別著了涼，可不是玩兒的。」

　　那麻臉漢子咽下一口口水之後，吶訥地諂笑道：「令主，我看，乾脆將她的衣衫脫下，我替您在室內再生一堆火，您……您可以痛痛快快地……」

　　史天松臉色一沉，截口接道：「你說什麼？」

　　麻臉漢子仍然諂笑道：「令主，屬下是一番好意，這叫做瞞上不瞞下……」

　　「住口！」史天松再度截口沉叱道：「你明知這是山主所要的人，也明知我一向對女色沒興趣，卻為何偏要說出來煩人！」

　　麻臉漢子一張麻臉，窘成了豬肝色，卻是訥訥地不知所對。

　　一旁的白臉漢子諂笑道：「令主，您知道老王的特別嗜好。您如果不……不要這位姑娘，他也不敢向紅雲、絳雪二人動手。」

　　麻臉漢子瞪了白臉漢子一眼說道：「主意是你出的，卻怎麼將責任推到我一個人身上來了……」

　　史天松蹙眉沉聲喝道：「別煩人了！」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我知道你們兩個的老毛病，就是見不得女人。」

　　麻臉漢子訕然一笑道：「令主聖明，屬下就只有這點毛病……」

　　史天松擺手止住他的話道：「紅雲、絳雪，雖然是山主的寵姬，但她們已是待罪之人，只要不怕以後的麻煩，我不掃你們的興。」

　　麻臉漢子與白臉漢子幾乎是同時恭聲道：「多謝令主！」

　　史天松眉峰一蹙道：「先給我這邊準備點木柴，你們可以到裡面房間去。」

　　「是。」

　　那兩位滿臉興奮神色，又拆下一些木板門窗，堆在史天松身邊之後，才歡天喜地一個擁著紅雲，一個摟著絳雪，分別向裡面的兩個房間走去。

　　但當他們走到神龕旁時，卻突然像中了邪似地一齊呆住。

　　少頃之後，史天松才禁不住地訝問道：「你們兩個，呆在那兒幹嗎？」

　　麻臉漢子苦笑道：「令主，我走不動啦！」

　　白臉漢子也苦笑道：「令主，我也是……」

　　史天松不由臉色一變道：「有這種事？」

　　麻臉漢子訕然一笑道：「令主，可能是山神顯靈……」

　　史天松截口怒叱一聲：「鬼話！」

　　紅雲忽然冷笑一聲道：「史天松，你懂得什麼！山神面前，豈是任意由人褻瀆的……」

　　話聲中，已與絳雪二人，同時由對方的臂彎中滑了下來，並各自順手賞了對方兩記火辣辣的耳光，瞧這情形，這兩位被封閉的功力，也已暢通了哩！

　　史天松臉色大變地霍地站起，沉聲說道：「何方高人，請大大方方站出來……」

　　絳雪含笑接道：「史天松，虧你還算是百里源夫婦的首座弟子、未來『翡翠船』的掌門人，卻是如此的差勁！」

　　史天松冷冷地一笑道：「此話怎講？」

　　絳雪一抿櫻唇道：「史天松，你想想看，明明是山神顯靈，你卻偏偏一口咬定，暗中有高人作弄你，豈不是幼稚得可笑又復可憐！」

　　史天松目光深注地問道：「你又何以斷定，是山神顯靈？」

　　絳雪笑了笑道：「你再想想看，你史天松是何等功力，你這兩個手下，又是何等身手，這大廳中烈火熊熊，明如白晝，世間哪有如此高人，在暗中戲弄你，而不露一絲痕跡的？」

　　這一分析，雖然是對史天松明捧暗損，但卻也確有道理，因而使得史天松那紫臉上，掠過一片茫然神色，蹙眉問道：「你們兩個賤人被封閉的功力，也都恢復了？」

　　「是啊！」絳雪含笑接道：「試想，這情形，縱然是百里源夫婦親自到來，也不一定能做得這麼乾淨俐落吧！」

　　紅雲也含笑接道：「史天松，你別怕，因為你這個人，總還算有點人味，山神菩薩善惡分明，可能不會懲罰你……」

　　紅雲的話沒說完，廳堂內陡地捲起一陣狂風，將那一堆熊熊烈火，捲向廳外的傾盆大雨中，一閃而滅，使得山神廟內，頓成一片黑暗，也使得紅雲尖叫一聲：「山神又顯靈啦……」

　　就這同時，史天松冷笑一聲，右手長劍一揮，左手卻向坐在地下的周幼梅抓去。

　　但他這一抓，卻使他大大地吃了一驚。

　　原來那位穴道被制，根本沒法動彈的周幼梅，竟於這剎那之間失了蹤。

　　周幼梅既已不在原地，史天松的那一抓，自然會落空，這情形，又怎能不使他大吃一驚呢？

　　但他心頭「不好」的念頭尚未轉出，右手揮出的長劍已被奪出手，緊跟著，身軀一顫，也同他的兩個手下一樣，沒法動彈了。

　　就當他心膽俱寒之際，身旁卻響起周幼梅的冷笑道：「史天松，你服不服氣？」

　　史天松苦笑道：「小師妹，怎麼說，我也不相信你有這種功力！」

　　周幼梅冷笑道：「信不信由你。」

　　接著，又沉聲說道：「紅雲姊，請點燃火摺子。」

　　「是！」

　　紅雲嬌應一聲，一陣細碎腳步聲，走向她們原來所住的那房間。

　　少頃之後，火光一閃，一隻火摺子已點燃起來。

　　儘管這破敗的山神廟，四通八達，在狂風中搖曳不定的火摺子，光線甚微，但總算已能看清周遭的一切。

　　這時，紅雲已一手一個，將那麻臉漢子與白臉漢子，提到史天松身邊，媚然一笑道：「你們三個，好好親近一番吧！」

　　吏天松目注周幼梅苦笑道：「小師妹，你打算如何處置我們？」

　　周幼梅笑了笑道：「方才，紅雲已經說過，看在你這個人，還有一點人味的分上，我不難為你，你們可以自行離去，但馬匹卻必須留下……」

　　前文已經說過，周幼梅面貌並不怎麼美，但身材之美卻是恰到好處，尤其是那一副磁性嗓子，清脆嬌甜，悅耳之極！縱然是罵人，也會使人如沐春風似地，聞聲而想人非非。酒不醉人人自醉，更何況是草莽之夫。

　　此刻，她雖然還是那副老學究的裝束，但嗓音卻已恢復本來。

　　那麻臉漢子與白臉漢子，耳聽那有若出谷黃鶯似的嬌語，本就已靈魂兒飛上九天，渾然忘去目前的處境了，眼前，再一獲悉自己可以安全離去之後，更是禁不住心花怒放，如非穴道被制，手腳不能動彈，可真要手舞足蹈起來。

　　也儘管如此，那麻臉漢子還是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滿臉邪笑地截口說道：「這語聲真美極了！比那翠紅院中『小翠花』叫床的……」

　　但他話沒說完，已挨了兩記火辣辣的耳光，紅雲姑娘臉寒似冰地戟指怒叱道：「混帳東西！你再要口齒不乾不淨的，當心我挖出你的狗舌來！」

　　史天松向麻臉漢子怒視了一眼，然後目注周幼梅苦笑著道：「小師妹……」

　　周幼梅截口冷笑道：「你要再叫『小師妹』，當心我也賞你兩記耳光！」

　　史天松只好苦笑著一轉話鋒道：「姑娘，像目前這樣子，我們怎能走得了？」

　　周幼梅冷然接道：「穴道可以解開，但真力必須封閉。」

　　說完，揚指朝對方三人，分別凌空連點，解除對方手足上的禁制，然後，冷笑一聲道：「煩請寄語你們那一對混帳師父，多行不義必自斃！叫他們等著接受天譴吧！」

　　接著，又沉聲說道：「現在，雨已小，你們三個，立即給我滾，滾回『宜昌』去！」

　　史天松只好自我解嘲地一笑道：「好！我滾，馬上就滾……」

　　說著，已當先向廟外走去，他那兩個手下，自然也魚貫相隨。

　　周幼梅目送史天松等三人的背影，消失於濛濛細雨之中後，不由長吁一聲道：「好險……」

　　這時，那嚇得臉無人色，蜷伏廳堂一角的六個轎夫，才一齊站了起來，由年長的一個，向周幼梅笑問道：「這位姑娘，原來三位都是本事很大的女俠，卻為何偏要……」

　　周幼梅擺手止住對方的話，笑了笑道：「諸位也不必去『巫山縣』，現在就起程回『宜昌』去吧！」

　　那轎夫愣了一愣道：「還要不要我們退錢？」

　　周幼梅笑道：「不但不要你們退錢，並且還每人多賞白銀一兩……」

　　那六個轎夫歡天喜地地冒雨離去之後，周幼梅抬頭向著神龕上，深深地一躬道：「方才，多承前輩義伸援手，敬請前輩現示俠駕，讓周幼梅敬謹拜謝。」

　　聽她這語氣，原來方才的一切，委實是有前輩異人在暗中援手所致。

　　她的話聲一落，神龕上卻響起一聲輕笑道：「年紀輕輕的姑娘家，說起話來，怎會恁地迂腐。」

　　周幼梅苦笑道：「老前輩，這是禮，雖然大德不敢言謝，但禮不可失啊！」

　　神龕上語聲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現在，你們三個。都回到裡間去，恢復本來面目，讓我老人家瞧瞧。」

　　「是！」

　　周幼梅向紅雲、絳雪二人揮揮手，一齊向裡間走去。

第三十九章　黑衣怪人

　　當她們各自回復本來，準備返身走向廳堂中時，房門口卻傳來一個蒼勁的語聲道：「果然是國色天香，我見猶憐。」

　　周幼梅等三人一齊聞聲投注，只見房門口挺立著一位一身玄色短裝，頭戴黑色布套，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而身材又特別矮小的怪人。

　　此人不但身裁矮小得有若十三四歲的孩童，一雙眼睛，也不像一位身懷絕藝的人那麼炯炯有光，如非由語聲上證明他，就是方才躲在神龕上暗中幫助她們的那位奇人，可真會把她們嚇一跳哩！

　　他，既然戴著黑布套，當然看不出他的面目，也不知他究竟有多大年齡，僅僅由那蒼勁的語聲中，忖測出決不是一位年輕人而已。

　　同時，由於他裝束怪異，再加上他方才躲在神龕上所沾上的一身灰塵，顯得滑稽之至，使得三位美姑娘幾乎要失笑出聲。

　　當然，她們為了對這位黑衣怪人的感激與尊敬，儘管心中想笑，卻都是強忍著沒笑出來，並由周幼梅領先朝著他襝衽一禮，嬌聲說道：「老前輩能否請進屋來坐坐？」

　　黑衣怪人笑了笑道：「也好，同你們這些綺年玉貌的姑娘們在一起，使我也好像年輕了幾十歲似的。」

　　說著，已走進室內，逕自在枯草上坐下之後，才擺了擺手道：「你們也坐啊！」

　　三位姑娘也在一旁坐下之後，黑衣怪人才向周幼梅注目問道：「這位姑娘貴姓？」

　　周幼梅恭應道：「晚輩姓周，名幼梅。」

　　黑衣怪人接問道：「令尊台甫，如何稱呼？」

　　周幼梅正容答道：「家父上一下民……」

　　黑衣怪人截口笑道：「原來是『雲夢鉤叟』周一民周大俠的掌珠，算得上是將門虎女，可喜可賀！」

　　周幼梅不由一愣道：「原來老前輩也認識家父。」

　　「不！」黑衣怪人笑道：「對令尊，我不過是心儀已久，卻一直無緣識荊。」

　　周幼梅呆了一呆，道：「老前輩連本來面目，也不肯示人，如果晚輩請示您的尊姓大名，想必也是不肯見示的了？」

　　黑衣怪人點點頭道：「不錯。」

　　周幼梅美目深注地問道：「那是為了什麼？」

　　黑衣怪人長嘆一聲道：「往事不堪回首，過去的，不談也罷！」

　　周幼梅不由黛眉一蹙道：「老前輩也真是怪得可以，姓名來歷不肯示人，倒也罷了……」

　　黑衣怪人截口笑問道：「聽你這話意，好像我還有什麼更怪異的事？」

　　「是啊！」周幼梅嫣然笑道：「方才，您在暗中義伸援手，卻也不讓人知道，而偏偏要裝神弄鬼的。」

　　黑衣怪人輕嘆一聲道：「孩子，我心頭的痛苦，不會有人瞭解，說出來也不會有人同情的。」

　　話鋒微微一頓，又幽幽地接道：「方才，我本來就不想伸手，但眼看你們三位女娃兒落入虎口，又於心不忍，所以才不得不用一個變通辦法，先以真氣傳音暗中通知你們，然後伺機出手，給他們一個莫測高深。」

　　周幼梅接問道：「老前輩也認識史天松那些人？」

　　黑衣怪人似乎愣了一下道：「不！我不認識。」

　　接著，又笑了笑道：「孩子，你想想看，如果你我易地而處，由那些人的所言所行，還要認識他們，才能斷定他們是壞人嗎？」

　　周幼梅一蹙黛眉說道：「老前輩，請恕我說句放肆的話，我總覺得您的話，有點言不由衷。」

　　黑衣怪人苦笑道：「孩子，也許你說對了，但不論你如何激我，也激不出我的來歷來的。」

　　周幼梅美目深注地接問道：「老前輩，請恕我再問一句：那是為什麼？」

　　黑衣怪人幽幽地接道：「因為，我不願有人知道我還活著……」

　　周幼梅忍不住截口笑道：「至少，我同這兩位姊姊，都知道您還活著。」

　　黑衣怪人也笑道：「可是，你們不知道我是誰。」

　　周幼梅含笑接道：「那不要緊，您的武功如此高，一定是大大有名的前輩異人，我雖然不知道，也猜不出來，但可以回去請教我師父。」

　　黑衣怪人道：「我根本不是什麼前輩異人，你師父也未必會猜出來。」

　　接著，又好像忽有所憶地「哦」了一道：「對了，你的武功，很了不起！令師想必是很有名氣的高人了？」

　　周幼梅正容答道：「家師隱居已久，名氣可能不會大，但卻委實算得上是一位武林高人了。」

　　黑衣怪人注目接問道：「令師上下，如何稱呼？」

　　周幼梅肅容接道：「家師姓古，上若下梅。」

　　「古若梅？」黑衣怪人垂首重複了一句，好像在記憶中搜尋著什麼似地，少頃之後，才抬起頭來，向周幼梅笑了笑道：「這名字果然沒聽說過。」

　　話鋒微微一頓，又含笑接道：「方才，聽你與那個什麼史天松所說，你們好像還有同門之誼？」

　　周幼梅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這也就是說，令師與史天松的師父，是同門師兄妹？」

　　「是的。」

　　黑衣怪人注目接道：「根據你們方才所說，令師只有一人，而史天松的師父，卻是夫婦兩個，這情形，恐怕令師會鬥不過他們吧？」

　　周幼梅道：「絕對不會的，自古邪不勝正，何況，家師也是夫婦二人，不過，我師公還沒與家師取得聯絡而已。」

　　黑衣怪人忽然沒來由地長長吁了一聲道：「對！自古邪不勝正，這最後勝利，一定是屬於你們的。」

　　周幼梅趁機含笑接道：「老前輩，您的武功，比起家師來，似乎只強不差，能否請相助一臂之力呢？」

　　黑衣怪人長嘆一聲道：「孩子，我連活著都是多餘的了，本來不想多管閒事，但俗語說得好：相見便是有緣，而且，我也特別喜歡你，所以我不能不改變初衷，幫你一點忙……」

　　周幼梅連忙欠身一禮道：「晚輩先行謝了。」

　　「慢來，慢來。」黑衣怪人也連忙接道：「我的所謂幫忙，要並非幫你去廝殺。」

　　周幼梅不由一愣道：「那是怎麼的幫法呢？」

　　黑衣怪人道：「送你一點不成敬意的東西，而且，我事先聲明，這是慷他人之慨，因為這東西，原本不屬於我所有。」

　　周幼梅笑問道：「老前輩口中這『不成敬意的東西』，想必是非常珍貴的了？」

　　黑衣怪人點首接道：「可以這麼說。」

　　周幼梅道：「只是，這東西既非老前輩所有，則一旦送給我之後，是否會……」

　　黑衣怪人截口大笑道：「你是擔心那原主會向你索還？」

　　「是啊！」周幼梅含笑接道：「如果正主兒找上門來，我將如何自處呢？」

　　黑衣怪人笑道：「這個，你就不用擔心啦！俗語說得好：天材地寶，唯有德者居之，我所要送給你的東西，雖然是無意中得來，卻敢保證，沒人敢以正主兒自居，向你索還就是。」

　　那一直不曾開口的紅雲、絳雪二人，此時卻再也忍不住地竟然同聲發問道：「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可以先給我們瞧瞧嗎？」

　　黑衣怪人搖搖頭道：「現在不行，而且還不到……」

　　倏然頓住話鋒，目注周幼梅問道：「孩子，你此行意欲何往？」

　　周幼梅道：「晚輩準備前往巫山縣城。」

第四十章　亡羊補牢

　　黑衣怪人接問道：「目的何在？」

　　周幼梅道：「與家師會合。」

　　「那好極了！」黑衣怪人笑道：「我所要送給你的東西，目前你還沒力量保管它，此行既然是投奔令師，我也閒著沒事，索性送佛送到西天，由我護送你們一程，等你見到令師之後，再送給你。」

　　周幼梅嫣然一笑道：「那是太好了！只是麻煩老前輩，使晚輩好生不安……」

　　黑衣怪人截口笑道：「小丫頭別來這一套，現在，雨也快停了。」

　　接著，目光朝紅雲、絳雪二人一掃，笑了笑道：「煩請二位姑娘將史天松等人所留下的馬匹整理一下，咱們立即起程。」

　　「是！」

　　紅雲、絳雪二人恭應著，向門外走去。

　　說來，老天爺也好像有點惡作劇，黑衣怪人剛剛說過雨要停了，卻又是一陣「嘩啦啦」的傾盆大雨，下將起來。

　　這情形，自然使得紅雲、絳雪二人怔立門口，扭扭頭向黑衣怪人苦笑道：「老前輩，雨又下大啦！」

　　黑衣怪人沉聲說道：「不行！下刀子也要走，咱們都是練武的人，淋一夜雨，算不了什麼……」

　　他的話鋒，倏然頓住「咦」了一聲道：「又有什麼人來了？」

　　黑衣怪人功力精湛，自然比周幼梅等人先行察覺有人趕來。

　　周幼梅凝神靜聽了少頃之後，才蹙黛眉道：「是由巫山縣城方向趕來的，而且人數不少。」

　　黑衣怪人點點頭道：「不錯，一共是五騎……」

　　就這說話之間，那一行人馬，已到達山神廟前，原來這突然闖來的五騎人馬，竟是古若梅、白文山、文素瓊、林永年、李巧雲等五人。

　　這五位，自從幾天之前，在這兒將林志強弄丟之後，又匆匆趕返巫山縣城，等候邵友梅與周幼梅二人趕回來會合。

　　等人的滋味，可不好受，尤其是在焦急中的等候，可更覺得日子特別難挨。

　　於是，這五位在巫山縣城，好不容易地挨了兩天之後，又臨時決定，大夥兒迎了上來。

　　可是卻沒想到，沿途碰上連番大雨，以致一個個被淋得成了落湯雞似的，此刻，好不容易趕到這山神廟前，自然得進來避一避！

　　黑衣怪人的話聲才落，山門外已傳來了林永年的長嘆道：「屋漏又遭連夜雨，老天爺好像是專門跟我們過不去……」

　　同時，白文山也「咦」了一聲道：「這兒還有馬，敢情裡面還有人哩！」

　　李巧雲的語聲嬌笑道：「白大俠也真是，有馬當然就有人啦！」

　　可惜的是，這說話的三位，裡面竟沒有人認識，以致自己人來了，也沒人知道，周幼梅還悄聲向黑衣怪人笑道：「來的可能也是道上人。」

　　黑衣怪人「唔」了一聲，沒接腔。

　　外面那夥人，顯然都已下了馬，進入廳堂中，並已見到紅石、絳雪二人了，只聽古若梅的語聲「咦」了一聲，道：「想不到這荒山破廟之中，還有這麼美麗的姑娘……」

　　這下子，周幼梅可聽出來了，當下，禁不住心頭狂喜地拉著黑衣怪人的臂膀，低聲說道：「老前輩，是我師父來了，您別作聲，讓我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

　　她的話沒說完，又「咦」了一聲道：「老前輩，你怎麼啦！」

　　原來她忽然覺察出黑衣怪人，竟然發出一陣輕微的顫抖。

　　黑衣怪人低聲說道：「沒什麼，這是我的老毛病，一會兒就會好的。」

　　周幼梅這才長吁一聲道：「那就好，可真把我嚇了一跳……」

　　這時，古若梅已開始向紅雲問話了，黑衣怪人將周幼梅的嬌軀一推道：「孩子，別頑皮了，快去拜見你師父。」

　　「是的。」

　　周幼梅嬌應著，起身向室外走去。

　　她，畢竟童心未泯，儘管黑衣怪人叫也不要頑皮，卻禁不住仍要跟乃師開一個玩笑。

　　剛好這時古若梅向紅雲笑問道：「這麼大的雨，你們還要連夜趕路？」

　　古若梅雍容華貴，儘管是含笑發問，卻於親切中隱含一種無形的威嚴，使得紅雲頗為恭謹地答道：「是的，夫人。」

　　古若梅接問道：「你們趕往巫山城幹嗎？」

　　紅雲微一猶豫之後，才正容答道：「我們是前往投奔一位長者……」

　　這時，周幼梅已悄然欺近乃師身旁，含笑接著說道：「夫人，那位長者，也就是我的師父……」

　　古若梅由暗裡望向明裡，雖然早已看到裡面一間中還有兩個人，但當時的周幼梅是背著火摺子而坐，所以看是看到了，卻並未看出來就是她的愛徒。

　　此刻，周幼梅這一驀然出現，倒委實是給了乃師一個意外的驚喜，當下，古若梅一把將周幼梅摟入懷中，另一隻手卻在她的俏臉上扭了一把道：「死丫頭，你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咦！你的頭髮，怎麼也是濕漉漉的？」

　　「還說哩！」周幼梅像小鳥依人似地偎在乃師懷中，仰臉嬌媚地接道：「師父，方才如非那位老前輩相救，您可見不到小梅了哩！」

　　古若梅一面撫著愛徒的披肩秀髮，一面微微一愣道：「就是裡面的那一位……咦！怎麼不見了？」

　　原來就片刻之間，裡面房間的那位黑衣怪人，已悄然失蹤了。

　　這一來，這一對也算是久別重逢的師徒，再也顧不得說話，更是顧不得與其餘的人引見，連忙相擁著飄入室內。

　　不錯，那位神秘的黑衣怪人，是悄然離去了。

　　就在他原來坐過的地方，留下一個層層包裹著的油布小包，地面上，還留下一行潦草的字跡：孩子，我走了，所送東西，雖然不成敬意，但你可得好自為之。

　　周幼梅連忙將那油布小包拾起，滿臉困惑地喃喃自語道：「這位老人家也真怪……」

　　這時，白文山、文素瓊等人，也已擁人室內，古若梅連忙接道：「小梅，別發呆了，我先給你引見幾位長輩，再作詳談……」

　　另外四位中，只有文素瓊是周幼梅所認識的，經過古若梅的介紹之後，自然免不了一番熱鬧。

　　接著，周幼梅也將她自奉文素瓊之命，趕往武昌救助文逸民起，一直到目前為止所發生的經過，娓娓地說了一遍，同時也順便將紅雲、絳雪二位姑娘，給大家引見一番。

　　室內有過暫時的沉寂之後，古若梅才首先輕輕一嘆道：「小梅，將那油布包打開來。」

　　周幼梅小心地將油布包打開，呈現在群俠面前的，是一艘通體翠綠，完全由絕佳翡翠精工雕成，僅若手掌大小，卻是具體而微的小船，船身的裡裡外外，並刻著比芝麻還小，密密麻麻的字跡。

　　古若梅與白文山二人，入目之下，不由目光一亮地同時發出一聲驚呼：「翡翠船！」

　　古若梅一把由愛徒手中，將小船「奪」了過來，緊緊地摟入懷中，禁不住熱淚盈眶地喃喃自語道：「天可見憐，我總算見到它了……」

　　原來這是武林瑰寶，武林人物不惜捨命以求的「翡翠船」，當此江湖上道消魔長，瀰漫著一片陰霾之際，「翡翠船」居然重歸俠義道手中，這就難怪古若梅要感動得熱淚盈眶啦。

　　周幼梅也不禁一呆道：「想不到那位老人家所送的，竟是如此珍貴的武林瑰寶……」

　　接著，又蹙眉自語道：「可是，他老人家為什麼又不辭而別呢？」

　　古若梅不禁長嘆一聲道：「傻孩子，那位老人家，有九成就是你師祖啊！」

　　白文山也長嘆著接道：「二師姊，我敢保證，那位老人家，絕對就是恩師。」

　　周幼梅注目問道：「八師叔，師祖長得就是這個模樣嗎？」

　　白文山笑道：「小梅，他老人家的面目，被布套套住，沒人見到，至於身材矮小，那是可以施展縮骨神功縮小的啊。」

　　周幼梅接問道：「可是，他老人家為什麼要這樣神秘呢？」

　　古若梅苦笑道：「孩子，你想想他老人家的過去，就不難明白啦！」

　　周幼梅微一沉思之後，才輕輕一嘆說道：「原來他老人家，方才拐彎抹角地問那麼些話，是故意要那麼做的。」

　　接著，又目光一掠乃師和白文山二人道：「師父，師叔，看來他老人家可能還沒離去，我們要不要招呼一聲？」

　　白文山接道：「那不可能，必然已經走了。」

　　古若梅也輕嘆著接道：「縱然他老人家還沒離去，也不會同我們見面的。」

　　周幼梅不由眉峰一蹙道：「師祖他老人家也真是，既然已經覺悟今是而昨非……」

　　古若梅連忙截口喝道：「小梅不得無禮！」

　　接著，又正容說道：「小梅，他老人家的過去，固然不無可資議論之處，但我們做晚輩的，卻不可妄自批評，這道理，你懂嗎？」

　　「我懂。」周幼梅點首接道：「師父，方才，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您打斷了，其實，我的本意，可不是批評他老人家……」

　　白文山不由笑問道：「小梅，那你方才的本意又是什麼呢？」

　　周幼梅正容接道：「師叔，我的本意是：目前，大夥兒都會齊了，他老人家為何不領導我們，對叛徒同張撻伐呢？」

　　白文山苦笑道：「想必他老人家一定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古若梅長嘆一聲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小梅，你太年輕了，對於一位傷心往事的老人的心理，目前你是沒法理解的……」

　　古若梅的話還沒說完，屋頂上卻傳來一聲深長的嘆息。

　　白文山連忙起身叫道：「師父……」

　　古若梅一把將他拉住道：「這回，他老人家是真的走了。」

　　白文山不由一愣道：「二師姊，你早已覺察到？」

　　古若梅點點頭道：「是的，看情形，他老人家的一身無敵功力，還並未完全恢復。」

　　室內沉寂少頃之後，古若梅才輕輕一嘆道：「八師弟，雨已經停了，別讓你大師哥單獨冒險，咱們必須立即起程，趕往接應……」

　　且說邵友梅於尾隨呂不韋、古琴等人，回到宜昌城之後，卻陷入彷徨無策的窘境中。

　　原因是到達宜昌城的當夜，他即於柳伯倫的別府中，與柳如眉取得聯絡。

　　柳如眉這位癡情的姑娘，經邵友梅自我介紹，並說明林志強目前的處境與未來的危機之後，自然是竭力替邵友梅刺探所需要的消息，但她所接觸的人，也僅僅是乃父柳伯倫，和呂不韋、古琴等人，而事實上，上述這三位，也根本不知道百里源夫婦的行蹤，這情形又怎得不教邵友梅彷徨無策哩！

　　在百無聊奈中，他只有悶居逆旅，靜候愛妻古若梅等一行人，早點由巫山趕來會合，在群策群力之情況下，再共商今後大計。

　　總算天從人願，周幼梅與古若梅師徒，半途在朝雲峰會合，因而邵友梅在宜昌城的旅邸中，僅僅悶居了一天，就如願以償了。

　　多年來，生死下落不明的夫妻，師兄弟，劫後重逢之下，自然免不了一番熱鬧，但此時此地，他們卻無暇傷感，更無暇話舊，略事寒暄之後，話題立即轉入雙方幾日來的遭遇中。

　　由於百里源的大弟子史天松，率人在朝雲峰截擊周幼梅與紅雲、絳雪二人，以及由史天松所透出的話意中，邵友梅才算是由恍然中鑽出一個大悟來，他，上了百里源故弄玄虛的惡當了。

　　當下邵友梅苦笑著長嘆一聲道：「想不到分別十多年後，第一次較量，就栽了偌大一個觔斗。」

　　白文山雙眉一揚道：「大師兄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憑咱們目前的實力，可絕不弱於他們。」

　　邵友梅苦笑如故地道：「師弟，你的話是不錯的，但如果林志強那孩子，被他們改造成功，這後果就太可怕了！」

　　白文山沉思著接道：「俗語說得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們的用心，固然是夠狠，夠毒，但能否成功，卻仍在未定之數，何況目前……」

　　接著，以真氣傳音說道：「恩師業已脫困，『翡翠船』也已交與我們，只要稍假時日，縱然他們毒計得逞，我們也不至於沒有挽救的力量……」

　　此時，時約黃昏，群俠們都是以本來面目，住在一家名為「高升客棧」的獨院中，以他們目前的實力而言，縱然百里源夫婦親自趕來，也不敢向他們動手，所以，他們才敢公然地高談闊論，但在此等公共場所，一涉及師門秘密，就不得不以真氣傳音交談了。

　　邵友梅點點頭道：「不錯，可是，我們卻不能因有所恃，而坐等他們的詭計得逞。」

　　白文山眉峰一蹙道：「那麼，大師兄有何良策？」

　　邵友梅沉思著接道：「請讓我多想想……」

　　這時，店小二已在門外恭聲說道：「客官，晚餐已備好，請客官們入座。」

　　晚餐相當豐盛，由於群俠們的心情已較開朗，大家邊吃邊談，氣氛顯得頗為輕鬆。

　　晚餐後，店小二又送上香茗，並向邵友梅哈腰諂笑道：「這位爺，外面有位公子爺要見您。」

　　邵友梅點點頭道：「好，你請他進來。」

　　「是！」

　　店小二又哈腰一禮之後，才轉身離去。

　　古若梅卻注目問道：「友梅，那是誰？」

　　邵友梅含笑接道：「可能是柳如眉姑娘……」

　　他的話聲未落，易容改扮的柳如眉姑娘，業已緩步而入。

　　邵友梅替她與群俠一一引見之後，才含笑問道：「柳姑娘，是否有甚好消息？」

　　柳如眉搖首苦笑道：「沒有，邵前輩，家父與我，明晨都將遠行。」

　　邵友梅一愣道：「要去哪兒？」

　　柳如眉道：「去『白骨魔宮』，向上官玄拜壽，五天之後，為上官玄的六旬大壽。」

　　「向上官玄拜壽？」邵友梅蹙眉接道：「此中可能另有文章吧？」

　　柳如眉點首接道：「邵前輩說對了，那是奉那個什麼『山主』的飛鴿傳書指示。」

　　邵友梅道：「那傳書上有沒有發信地點？」

　　「沒有。」

　　「也沒有別的指示？」

　　「是的。」

　　「那個呂不韋和古琴呢？」

　　柳如眉苦笑道：「他們兩個，也奉命前往拜壽。」

　　邵友梅沉思著接道：「好，你可以回去了，咱們還是照我昨天所說的聯絡方法，保持聯絡……」

　　但柳如眉卻截口連連搖首道：「不！邵前輩，我不準備再回去了。」

　　邵友梅不由一愣道：「為什麼？」

　　柳如眉哭喪著臉道：「那個呂不韋可……可不是東西……」

　　古若梅俏臉一變地，截口問道：「孩子，你沒吃虧嗎？」

　　「阿姨，還好。」柳如眉「俊」臉一紅道：「幸虧古琴及時闖來，將那廝罵走了……」

　　這兩位，雖然是初見，但一個叫「孩子」，一個叫「阿姨」，叫得那麼親切而自然，充分顯示出她們那豪俠胸懷與純真無邪的熱情。

　　邵友梅卻神色一整道：「孩子，為了大局，也為了解救志強那孩子，你必須多多忍耐，記著，盡量避免與呂不韋接近，最好不要離開令尊身旁……」

　　柳如眉不由截口苦笑道：「邵叔叔，家父可巴不得我自動向那廝獻殷勤哩……」

　　一聲「孩子」，立即換來一聲「邵叔叔」，柳如眉這小妮子，可真不簡單！

　　邵友梅正容接道：「不論如何，在往『白骨魔宮』拜壽的這一段時間中，你必須在令尊身邊，至於防範呂不韋那小畜牲的無禮，待會兒我傳你三招防身手法，儘管那廝的功力高過你多多，但在他色迷心竅，驟不及防的情況之下，憑這三招，你可以安然脫身，必要時，也不妨宰了他！」

　　柳如眉不由臉呈喜色道：「好，好，邵叔叔您真好……」

　　這時，古若梅卻向邵友梅注目問道：「友梅，你打算前往『白骨魔宮』？」

　　邵友梅點點頭道：「是的，也許此行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這時，周幼梅正與柳如眉二人在「嘰嘰喳喳」地交談著，聞言之後，不由插口問道：「師公，您不去救林志強了？」

　　邵友梅苦笑道：「丫頭，總得找到一點線索，才能著手去救呀！」

　　周幼梅道：「那麼，我也陪您去『白骨魔宮』。」

　　「不可以。」邵友梅正容接道：「你有更重要的任務。」

　　接著，目光環掃在座群俠，最後凝注古若梅說道：「若梅，目前在座諸位，都是俠義道中僅有的精英，我想，乘我去『白骨魔宮』這一段時間，請你協同八師弟，對他們分別加以指點，你們二位，也可將『翡翠船』上未曾學過的武功加以研練。」

　　「對！」周幼梅又含笑插口道：「師公，我去將家父和金大俠他們也找來。」

　　邵友梅點點頭道：「如果找起來方便的話，當然可以。」

　　話鋒微微一頓，才聲容俱莊地接道：「幼梅，我要特別提醒你，如果萬一林志強沒法搶救回來，而被他們引入魔道的話，將來收拾這一局殘棋的千斤重擔，就完全落在你肩上了！」

　　周幼梅不由一怔道：「我？師公，我行嗎？」

　　邵友梅接道：「不行也得勉為其難，你要知道，你師父、八師叔和我，縱然加緊苦練，短時期內，也難有多大進境，其餘諸位，等於是半路出家的和尚，縱有進境，也不會太多，而你卻佔了年輕的便宜，只要肯上進，短期內，必然會令人刮目相看，所以，我要你師父留下來，主要目的還是為了造就你……」

　　這一段話，說得周幼梅悚然動容，「俏」立她身邊的柳如眉，卻不自禁地掠過一絲不勝嚮往的神色。

　　古若梅入目之下，一把將她拉人身邊，顯得非常親切地笑道：「孩子，你別羨慕慕別人，你的資質稟賦，並不比幼梅差，只等你由『白骨魔宮』回來，我一樣地收你做徒弟……」

　　不等古若梅說完，柳如眉已跪了下去，叩著頭道：「弟子叩見師父、師公和八師叔……」

　　邵友梅呵呵一笑道：「丫頭快起來，師公最不喜歡磕頭蟲……」

　　這當口，古若梅已單掌虛空一托，將柳如眉的「嬌」軀托了起來。

　　這時，文素瓊卻若有所感地一嘆道：「古姊姊，我想先跑一趟武昌。」

　　古若梅微微一怔道：「你是想去看看令侄？」

　　「是的。」文素瓊正容接道：「如果可能，我要他辭官回到江湖中來……」

　　邵友梅截口笑道：「對！文逸民也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如此一來，咱們又可增加兩個大有前途的年輕生力軍。」

　　古若梅訝問道：「怎麼是兩個？」

　　邵友梅笑道：「還有他那位公主夫人啊！」

　　接著，神色一整道：「好，原則上，我們就如此決定，只是，你們人數不多，這存身之處，一時之間，可不容易找。」

　　古若梅接道：「不必另外去找，我決定回到荊州城郊的那一處茅舍中去。」

　　邵友梅笑了笑道：「好了，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明天，我們又要暫時分手了，現在，諸位各自回房去休息吧。」

　　接著，目光移注柳如眉笑道：「丫頭，我現在先傳你本門心法，和三招防身武功……」

　　群俠們紛紛起身回房之間，李巧雲卻一拉文素瓊的衣袖悄聲說道：「瓊姊，永年有話同你說。」

　　文素瓊聞言黛眉一蹙，未置可否，當先向自己房中走去。

　　但李巧雲卻帶著林永年向後院走去，一面以真氣傳音向文素瓊說道：「瓊姊，請跟我來吧。」

　　文素瓊微一遲疑才尾隨他們背後，向後院走去。

　　這獨院的後院，並非花園，而是一片廣達畝許的菜園，菜園盡頭，卻矗立著一株枝繁葉密的黃銀樹。

　　這三位，默默地走到黃銀樹下之後，李巧雲才向文素瓊神秘地一笑道：「瓊姊，你們好好談談……」

　　文素瓊連忙接道：「雲妹你別走！」

　　李巧雲嬌笑道：「我一會兒就來……」

　　話聲中，人已像一縷輕煙似地離去。

　　這一對有名無實的夫妻，沉默半晌之後，林永年才輕輕一嘆道：「素瓊，你好像有意在躲避著我。」

　　「是嗎！」文素瓊幽幽地接道：「我倒沒覺得。」

　　聽話意；敢情他們劫後重逢以來，還不曾好好地交談過。

　　林永年接道：「也許是我過於敏感，譬如今宵，當大夥兒決定暫時安頓下來時，而你卻要獨自離去。」

　　文素瓊一挑黛眉道：「難道說，去看望我文家唯一的親人，也不應該？」

　　「當然應該。」林永年輕嘆著接道：「可是，自我們劫後重逢以來，你除了聽取我離家出走的原因之外，一直不曾同我說過一句話。」

　　文素瓊漠然地反問道：「你以為我該說些什麼呢？說我愛你，還是恨你？」

　　林永年深長地一嘆道：「素瓊，別對我這樣冷漠，你的冷漠，使我受不了。」

　　文素瓊哼了一聲道：「你也不自我檢討一下，是誰毀了我一生幸福？是誰使我變成墮溷殘花？我，強忍著滿腹辛酸和痛苦，苟且偷生，為的只是想手刃那毀滅我文家的仇人而已，又怎有心情對你熱得起來！」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林永年長嘆一聲道：「素瓊，我委實太對不起你了，你罵我，恨我，都是應該的。我落得如今這結果，那是自作自受，不能怨天尤人，我不敢再耽擱你了，現在，我只求你答我一問：為何當我們重逢之前，你卻在千方百計地找尋我？」

　　文素瓊淒涼地一笑道：「我不過是想明白我當年被遺棄的原因而已。」

　　「哦──」

　　林永年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之後，又是一聲落寞而淒涼的長嘆。

　　文素瓊目注對方那無限淒涼的神情，似乎意有不忍地輕嘆一聲道：「林永年，雖然我的一生等於是毀在你手中，但你目前的處境，已夠淒慘，我也不須再說你什麼了，因為平心而論，上蒼對你，卻比對我文素瓊要仁慈得多，往者已矣！來日方長，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目前，你該全心全意，去愛護巧雲妹，並把握機會，加緊進修，去對付你我共同的仇人和敵人。」

　　林永年臉上肌肉抽搐著，那已殘的雙目中，熱淚滾滾而下，半晌之後，才強行鎮定著，淒涼地一笑道：「謝謝你！我會的……」

　　文素瓊也改以較溫和的語聲接道：「夜深露重，你早點回去吧！」

　　林永年點點頭，走了幾步之後，又停下來，扭頭低聲說道：「素瓊，以後，像這麼單獨晤談的機會，可能不會有了，我不敢請求你原諒，也不配說什麼安慰你的話，但請你放開胸懷，善自珍重。」

　　文素瓊幽幽地一嘆之後，才揚聲說道：「巧雲妹，你還不過來？」

　　一聲嬌應，李巧雲由菜園的另一端飛射過來，她的俏臉上，居然也掛著晶瑩的淚珠。

　　文素瓊目注對方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由似笑非笑地問道：「方才的話，你都聽到了？」

　　李巧雲訕然一笑道：「是的，瓊姊，你……」

　　文素瓊揮了揮手道：「一切都不用談了，扶著林永年回去吧！」

　　目送李巧雲、林永年二人的背影，消逝於獨院中之後，文素瓊才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同時，滿眶熱淚，也像斷線珍珠似地滾落下來。

　　她，像一尊石像，也像一個幽靈，呆立黃銀樹下，良久良久之後，才一聲幽幽長嘆，向獨院中走去……

　　女郎山，又名禹糧山，位於漢陽城西約十里處。

　　此山無甚奇特之處，也不像龜山那麼享有盛名，僅僅是漢陽城附近，一個極平凡的山峰而已。

　　但這個極平凡的山峰，卻遠在一年以前，就有一項極不平凡的工程，在默默地進行著。

　　如今，這一項極不平凡的工程，業已竣工，那是一座半依山勢，半在平地，佔地達百畝的宏偉建築。

　　妙的是，一直到此一建築業已竣工的今天，附近的居民，仍沒人知道這一宏偉巨宅的主人是誰，究竟何許人也。

　　而且，在工程進行當中，所有工人，也是外地僱來，首先築成的，是一道高達三丈，有若城堡似的圍牆，因而當地居民，不但想賺點外快而不可得，連圍牆內那些建築，究竟豪華到什麼程度，也不得而知，只能就遠遠地所見那些飛簷高閣，碧瓦朱牆，加以想像推測一番而已。

　　這一座宏偉而神秘的巨宅，其實就是「白骨魔宮」上官玄的「白骨魔宮」。

　　「白骨魔宮」本來是在貴州境內的雲霧山中，因目前的上官玄，在百里源夫婦的支持之下，已儼然以武林盟主自居，雲霧山地處苗疆，交通閉塞，作為一位武林盟主的發號施令之所，自然不合適，因而早在一年之前，即開始糾工興建此一新的「白骨魔宮」。

　　不過，目前這一「白骨魔宮」，因地近鬧市，為免驚世駭俗，「白骨魔宮」四字，不得不暫時收起，大門上用的是兩個鬥大的泥金隸書──「逸園」。

　　今天，是「逸園」的落成大典，也是它的主人上官玄的六旬華誕吉期的前夕。

　　「逸園」大門之前，「壽」字牌樓高聳入雲，彩帶迎風飄拂，那些金光燦爛，滿含歌功頌德意味的對聯，更是在各式宮燈照耀之下，顯得多彩多姿。

　　進入大門，是一片寬敞的廣場，廣場兩旁，臨時搭了兩列帳幕，那是臨時住處，供遠道前來拜壽的一般武林同道用的，至於一些特別貴賓，則另有特別住處。等級之分，何嘗不是人為的呢！雖然同是兩列臨時住所。

　　也因為如此，這些臨時住所，還是分了等級，左邊是黃色，住的是一些特別貴賓的隨從人員，和在江湖上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右邊為絳色，住的才是道地的普通江湖人。

　　儘管廣場兩旁那兩列臨時住所，都已快告客滿，也因為時已薄暮，但那些遠道應邀或者是慕名而來的道上朋友，卻仍然是三三兩兩，攜著隆重的賀禮，昂首闊步，通過「壽」字牌樓，進入大門之內。

　　這情形，可真是忙煞了「逸園」中那些專司接待的執事人員，尤其是那位負責登記的青衫文士，由清晨到現在，除了「吃」與「拉」之外，可不曾離開過這張「登記桌」，如非他是武功頗有造詣的人，這一整天坐下來，可站也站不起來啦！

　　此人正是「白骨魔君」上官玄的「國師」，「千面諸葛」班侗所喬裝，以「千面諸葛」班侗的身份和地位，居然會降尊紆貴地攬上這一份登記來賓的工作，表面上看來，固然是不可思議，但事實上，此中卻是大有道理。

　　試想：不論是應邀，或者是慕名而來的賓客，都包括當今江湖上黑白兩道的人在內，人數既多，分子又複雜，自難免沒有別具用心者在內，何況他們又是以來賓的身份地位而予以不同的接待。

　　所以，這一份登記來賓的工作，職務雖然不高，責任卻是非常艱鉅，如非是具有班侗這種眼光與閱歷的人，可沒法勝任。

　　好容易又挨了約莫半個時辰，登記桌上，總算再沒客人來光顧了。

　　坐了一整天的班侗，徐徐站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忍不住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道：「該不會再有客人來了吧……」

　　「對不起，在下坐騎出了毛病，遲來一步，請兄台多多包涵。」

　　班侗的話沒說完，一位滿面風塵的中年文士，匆匆走了進來，一面將禮品盒放在登記桌上，一面滿含歉笑地說著。

　　此人年約四旬上下，面色蒼白，長髯垂胸，身著一襲古銅長衫，左手中還持著一個「報君知」。

　　這長相，這打扮，憑班侗的江湖經驗，一眼就斷定對方也同他自己一樣，決非本來的真面目。

　　他，心頭雖感懷疑而提高了警惕，但外表上卻顯得非常親切地含笑接道：「朋友太客氣了，這是在下的職責嘛！」

　　說著，已重行坐了下來，右手捉筆，抬首注目問道：「請示尊姓大名？」

　　那中年文士笑了笑道：「在下複姓慕容，單名一個傑字。」

　　班侗聞言之下，不由目光一亮道：「慕容傑？閣下就是名震關外的『生死神判』慕容大俠？」

　　「不敢。」慕容傑謙笑道：「那是一般江湖朋友抬愛，說我這張嘴，能一言判人生死而已，其實，我手底下的功夫，可平常得很。」

　　班侗一面振筆疾書，在登記簿上寫上對方的姓名來歷，一面含笑接道：「慕容大俠太謙虛了，凡是道上朋友誰不知道閣下是關外群豪中，一等一的高手哩！」

　　慕容傑長嘆一聲道：「不瞞……啊！很抱歉，在下還沒請教朋友你尊姓台甫？」

　　班侗微微一笑道：「在下敝姓王，單名一個同字，忝司本園文案之職。」

　　「原來是王兄，在下失敬了。」慕容傑一頓話鋒之後，才神色一沉地接道：「不瞞王兄說，在下已經算是兩世為人了。」

　　班侗一愣道：「此話怎講？」

　　慕容傑苦笑道：「此事，說起來可真話長……」

　　班侗一面親自搬過一張椅子，放在對方身旁，一面截口笑道：「不要緊，請先行坐下慢慢說。」

　　慕容傑道過謝，在班侗身旁坐下之後，才沉思著輕輕一嘆道：「王兄既知在下來歷，當知在下在一般所謂俠義道人物眼中，是一個罪孽深重的大壞人……」

　　班侗再度截口笑道：「好教慕容大俠放心，咱們神君，用人唯才，可不講究這些。」

　　「是的。」慕容傑含笑接道：「這一點，在下也明白，否則，在下就不會千里迢迢地趕來拜壽了。」

　　接著，又似乎突有所憶地注目問道：「聽王兄方才這話意，好像神君還有延攬人才之意？」

　　「這個……」班侗神秘地一笑道：「慕容大俠明天就可知道啦！」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含笑接道：「慕容大俠，請繼續方才的話題。」

　　慕容傑訕然一笑道：「王兄當也知道，在下最大的毛病，就是所謂『寡人之疾』。」

　　話鋒微微一頓，又輕嘆著接道：「約莫是十年之前吧，在下就是因為這『寡人之疾』，幾乎命喪當場……」

第四十一章　風雲聚江漢

　　班侗忍不住又截口問道說：「以慕容大俠身手的高明，居然遇險，那雌兒的功力，可就很……」

　　慕容傑截口苦笑道：「不是那女的，而是一個橫裡架樑的神秘人物。」

　　班侗一愣道：「那是一個怎樣的人？」

　　慕容傑道：「當時是一個星月無光的深夜，以致沒看清對方是怎樣的人，但在下是被他一掌擊得五臟離位，幾乎慘死當場。」

　　班侗再度一愣道：「憑閣下的身手，竟然連一掌都接不下來，那是什麼人呢？」

　　慕容傑沉思接道：「當時，他見一掌未將我擊斃，好像是愣了一愣，才冷笑一聲道：『我低估了你的功力，也不屑再向一個已失去抵抗力的人下手，算是便宜了你。』接著，又冷笑一聲說道：『記好：從今之後，你得痛改前非，否則，再犯在我邵友梅手中，那就有得你受的了。』……」

　　班侗不由臉色為之一變，道：「是邵友梅？你沒聽錯？」

　　「絕對沒聽錯。」慕容傑注目接問道：「怎麼，王兄認識那邵友梅？」

　　班侗似乎自知失態，連忙否認道：「不！在下是由神君口中，聽說過這麼個人。」

　　「那麼。」慕容傑注目接問道：「貴上是認識邵友梅的了？」

　　班侗笑了笑道：「神君也不過是由別人口中聽說過，總而言之，閣下於碰上此人之後，居然還能逃過一死，已經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啦！」

　　慕容傑苦笑道：「王兄言之有理，只是，不知那邵友梅，是否也會來替神君拜壽？」

　　班侗也苦笑道：「如果那邵友梅也來拜壽，那就有熱鬧可瞧啦！」接著，又注目笑問道：「慕容大俠於那次受傷之後，就一直隱居到現在？」

　　慕容傑點首接道：「是的，當時，我足足療養了半年之久，才將內傷治好，以後，就一直閉關苦練本門武功，以圖洗雪那一掌之仇。」

　　班侗不由肅然起敬道：「十年面壁，為的只是一掌之仇，慕容大俠這一份恒心和毅力，委實令人可欽可敬，想來，慕容大俠這十年苦練的成果，必然是大有可觀的了。」

　　慕容傑謙笑道：「王兄莫對我期望過高，也許我仍非那邵友梅之敵，但不論如何，我卻希望明天能在此間見到他。」

　　班侗含笑接道：「在下也預祝閣下能完成那復仇的心願……」

　　話聲中已站了起來，目光向大門外凝注少頃之後，才神色一整道：「看來不會再有客人來了。」接著，才目注慕容傑笑了笑道：「慕容大俠，在下送你去住所歇息……」

　　兩人並肩穿過廣場時，慕容傑指那兩旁的帳幕，含笑問道：「王兄，這不就是臨時住所嗎？」

　　「是的。」班侗點首接道：「但這些是普通住所，像慕容大俠這等貴賓，應該住進特別住處才對。」

　　慕容傑笑問道：「王兄，不知那特別住處，已住進了些怎樣的人？」

　　班侗正容接道：「不瞞慕容大俠說，那特別住所，共分『天、地、玄、黃』四級，目前，除了『赤城山莊』柳莊主父女，『臥虎莊』冷莊主兄妹，以及當今各門派掌門人，分別住進『地』字與『玄』字號住所之外，其餘『天』字號已住進三位年輕貴賓，至於『黃』字號住所，還卻空著。」

　　慕容傑似乎愣了一下道：「憑柳莊主與冷莊主二人的身份，還只能住『地』字號住所？」

　　班侗笑道：「閣下，當今各門派的掌門人，還只能住『玄』字號住所哩！」

　　「那麼。」慕容傑張目訝問道：「那三位已住『天』字號住所的年輕人，又是怎樣的來頭呢？」

　　班侗神秘地一笑道：「這個，閣下明天在壽筵上就可見到啦！」

　　這時，他們兩人已穿過廣場，拾級而上，正要進入那「四海廳」的大門。

　　慕容傑忽然收回業已抬起，準備跨入門檻的右足，扭頭笑問說道：「王兄，憑在下的身份，該住進哪一種住處？」

　　班侗歉笑道：「憑慕容大俠的身份，本該住進『玄』字號住所，無奈閣下一向是獨來獨往，格於本園規定，只好委屈一點，住在『黃』字號賓館中。」

　　慕容傑淡淡地一笑道：「如果我要住『天』字號住所呢？」

　　班侗愣了一下道：「很抱歉！在下格於規定，不敢擅專。」

　　慕容傑道：「王兄，俗語說得好：寧為雞頭，勿為牛尾，我想，我還是住在那些最起碼的絳色帳幕中去，比較舒服一點。」

　　說完，轉身向台階走去。

　　班侗連忙一把將他拉住道：「慕容大俠，請聽我一言。」

　　慕容傑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必說什麼了！王兄照章接待，已盡本分，這是在下自己不識抬舉，甘願住天絳色帳幕中去。」

　　班侗神色一整說道：「慕容大俠，本園『天』字號賓館，並未限定資格，只要有奇才異能，功力駕凌各門派掌門人以上者，都可住進去……」

　　慕容傑大剌剌地點首接道：「這才像一句話。」

　　班侗陰陰地一笑道：「慕容大俠志切復仇，十年面壁，可能已具有駕凌各門派掌門人以上的身手……」

　　慕容傑冷然地接道：「王兄有意考驗一下？」

　　「在下不敢。」班侗歉笑道：「慕容大俠，請容在下向神君請示之後，再做決定如何？」

　　慕容傑道：「那麼，我就在絳色帳幕中，恭候佳音便了……」

　　說著，已大步地向台階下走去。

　　班侗只好快步跟上，一面訕訕地笑道：「慕容大俠既然執意如此，在下只好先行送閣下前往絳色帳幕後，再向神君請示……」

　　他的話沒說完，絳色帳幕方面，一個勁裝漢子飛奔而來，迎著班侗，恭敬地一禮道：「啟稟國師，絳色帳幕中，有人生事……」

　　班侗不由臉色一變道：「生事的是什麼人？」

　　勁裝漢子道：「那是一個姓金的駝子，和一個漁翁裝束的人，叫……叫什麼周一民……」

　　班侗愣了一下道：「那是『雲夢釣叟』周一民，同他一起的金姓駝子，必然是『九指神駝』金石堅了，這兩位，想不到也會跑來拜壽？」接著，又沉聲喝問道：「那應該是特別住所的貴賓，怎會把他們安置到絳色帳幕中去的呢？」

　　勁裝漢子苦笑道：「那是國師走後的事，國師剛走，那兩位也進了門，當時是章彪代為登記，章彪不知這兩位的來歷，其餘的人，也不認識，才陰差陽錯地將他們招待到那絳色帳幕中去。」

　　班侗怒聲叱道：「都是一群飯桶！」

　　「是！國師……」

　　「國師」也變成了飯桶，慕容傑心中想笑，卻強忍著沒笑出聲來。

　　班侗注目接問道：「以後又怎會生事的？」

　　那勁裝漢子道：「那兩位一進門，就向接待人員責問，怎會將他們分配到那種場所，當時，負責接待的是劉二虎，劉二虎答以在下只管接待，其餘的可一概不知道。」

　　勁裝漢子話鋒一頓之後，又苦笑著接道：「想不到劉二虎那麼兩句老實話，卻換來金駝子的一個大巴掌，打掉兩個大牙，並怒聲喝著：『叫你們的高級接待人員來』……」

　　班侗苦笑著揮了揮手道：「好，夠了，你先回去，我馬上就來。」

　　勁裝漢子躬身退走之後，班侗才扭頭向慕容傑苦笑道：「慕容大俠，那絳色帳幕中，有地位的人是沒法忍受的……」

　　慕容傑截口笑道：「在下是自願，絕對不會遷怒貴屬就是。」

　　在班侗的前導下，兩人繼續向絳色帳幕那邊走去，慕容傑於一頓話鋒之後，又含笑接道：「原來王兄就是位居國師、名重一時的『千面諸葛』班侗大俠，真是見面勝似聞名，教在下好生欽佩。」

　　班侗連忙謙笑道：「慕容大俠過獎了！班侗浪得虛名，真是慚愧得很……」

　　談笑之間，已到達那一列絳色帳幕前。

　　那些絳色帳幕一共三行，每行十座，每座中隔成八個小間，亦即可容八人。

　　方才那位報信的勁裝漢子，正肅立第十五號帳幕門前，向著班侗躬身一禮說道：「稟國師，金、周二位大俠，就住在這兒。」

　　班侗點點頭，與慕容傑二人，昂然進入十五號帳幕中。

　　不錯，第十五帳幕中，擠坐八號房間內，餘怒未息，滿臉悻然神色的，正是那「雲夢釣叟」周一民與「九指神駝」金石堅二人。

　　班侗入目之下，向著金、周二人抱拳長揖，並滿臉歉笑道：「金大俠！周大俠！本園執事人員有眼無珠，班侗特來負荊請罪，敬請多多包涵。」

　　周一民哼了一聲，沒接腔。

　　金石堅卻冷冷一笑道：「咱們這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怎敢當國師如此重禮！」

　　班侗還是滿臉堆笑地道：「金大俠言重了，咱們之間，儘管過去委實有些不愉快，但天下沒有不能解的結，何況二位遠來是客，豈有不受歡迎之理！」

　　周一民這才目注金石堅，淡淡地一笑道：「金兄，聽班國師這話意，倒真像是招賢納士，準備沐猴而冠的樣子。」

　　班侗訕然一笑道：「周大俠說笑了，班侗可是言出至誠……」

　　金石堅卻向周一民笑道：「周兄莫非也想攀龍附鳳一番？」

　　周一民笑道：「趨炎附勢，人之常情，周一民一向就熱衷於名利，有此良機自不會輕易放過。」

　　「那麼。」金石堅注目接口問道：「周兄之意，莫非是……」

　　周一民拈鬚漫應道：「既來之，則安之，咱們一片誠心，跑來拜壽，總不能因執事人員所給予的不愉快，而拂袖而去吧！」

　　金石堅道：「只要周兄不怕被人家烹以饗客，我金石堅捨命奉陪就是。」

　　一直訕笑著的班侗，這才一整神色道：「二位，玩笑也該適可而止啦！」

　　周一民笑了笑道：「咱們並非玩笑，說的也是地道的由衷之言。」

　　金石堅接口問道：「閣下果然是『千面諸葛』班侗嗎？」

　　「如假包換。」班侗伸手揭下臉上那精巧的人皮面具，含笑接道：「現在，二位該相信了吧？」

　　金石堅呵呵一笑道：「見面勝似聞名，『千面諸葛』之名，果然並非浪得，讓人敬奉！」

　　班侗謙笑道：「金大俠謬獎了，班侗深感汗顏。」

　　金石堅目光移注慕容傑問道：「這位朋友，班國師能否給咱們引見引見？」

　　班侗「啊」了一聲，連忙替雙方引見，互道久仰之後，金石堅才含笑接問道：「班兄準備如何安頓咱們這兩個？」

　　班侗正容接道：「憑二位的身份，當然是住特別住所。」

　　周一民笑問道：「方才，在下已問過你們的執事人員，據說，特別住所也分等級？」

　　班侗點點頭道：「不錯。」

　　金石堅接問道：「那麼，班國師準備將咱們安置在哪一等住處呢？」

　　班侗不加思索地說道：「『地』字號住所……」

　　周一民笑問道：「那是與柳伯倫、冷無垢等人住在一起？」

　　「不錯。」班侗笑說道：「這叫做不是冤家不聚頭，不過，二位請莫多心，冷、柳二位莊主，決不會仇視二位就是。」

　　金石堅呵呵一笑道：「好一個『不是冤家不聚頭』！老周，咱們這一副老骨頭，橫直已經豁出去了，就決定留下吧！」

　　周一民笑了笑道：「我是早就說過啦！」

　　接著，目光移注班侗，含笑接說道：「班國師快請帶路，咱們這五臟廟，早就在抗議了哩！」

　　班侗歉笑道：「真是非常抱歉！二位請！請……」

　　在班侗的前導下，一行三人，走出帳幕，穿越廣場，向「四海廳」走去。

　　金石堅邊走邊「咦」了一聲道：「那位慕容大俠，怎麼沒來？」

　　班侗苦笑道：「不瞞二位說，那位慕容大俠，可真難伺候……」

　　接著，將方才所經實情，簡略地說了一遍。金石堅於聽完之後，自我解嘲地一笑道：「周兄，慕容傑之為人，雖然令人不齒，但他這一身傲骨，卻足以使你我二人，無地自容。」

　　班侗連忙含笑接道：「金大俠這說法，在下可不敢苟同。」

　　金石堅笑問道：「班國師有何高論？」

　　班侗神色一整道：「在下認為慕容傑不自量力，勢將招致求榮反辱的結果。」

　　周一民接問道：「班國師是認為慕容傑想住『天』字號住處的目的，無法達到？」

　　「可以這麼說。」班侗點首接道：「如果阿貓阿狗都可住進『天』字號住所，則『天』字號住所，也就不足為貴啦！」

　　金石堅笑了笑道：「班國師別將話說得太絕了，俗語說得好：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慕容傑既然志切復仇，面壁十載，必然有驚人的成就，才敢如此自負。」

　　班侗笑了笑道：「金大俠說得是，咱們且拭目以觀吧……」

　　談笑之間，業已到達特別住所前。

　　那是一列四幢精緻的小樓房，每幢外圍，都以女牆圍繞，花木扶疏，環境清幽已極。

　　內部陳設，更是豪華之至，每人一個套房，並且有專司伺候的綺年玉貌的侍女一名。

　　班侗替金石堅與周一民二人所安排的房間，是緊鄰的兩個套房，與柳伯倫父女，冷無垢兄妹所住房間，也僅僅是一牆之隔。

　　不錯，柳伯倫與冷無垢二人，對他們似乎毫無介意，就像是老友重逢似地，談笑風生。

　　尤其是柳如眉，更是「金伯伯」長，「周伯伯」短地叫得很親熱，她，就像是一隻百靈鳥，「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卻是那麼惹人喜愛。

　　只有那位「冷面仙子」冷無雙，還是那麼冷若冰霜地僅僅客套幾句之後，即首先辭出。

　　接著，班侗也因急須安置慕容傑而告辭。這時，柳如眉卻向周一民笑問道：「周伯伯，您一定很想念幼梅姑娘吧？」

　　「當然很想念啊！」周一民忽然腦際靈光一閃，精目深注地探問道：「難道賢侄女知道她的行蹤？」

　　柳如眉媚笑道：「是可以這麼說，她還叫過我姊姊哩！」

　　周一民激動地連忙接問道：「賢侄女快說，小女在哪兒？」

　　柳如眉卻慢條斯理地披唇一笑道：「周伯伯，幼梅妹妹又不在『逸園』，您再急，一時之間也見不到她呀！」

　　真是急驚風偏遇著慢郎中，這情形，只急得周一民幾乎是以懇求的語聲說道：「我的好侄女，別吊胃口了，請早點告訴我吧！」

　　柳如眉眯著美目，媚笑道：「周伯伯，這麼重要的消息，您不先打發一點，怎麼行哩……」

　　柳伯倫忍不住截口笑叱道：「丫頭越來越放肆了，怎可向周伯伯敲竹槓！」

　　柳如眉向乃父扮了一個鬼臉道：「爹！這是您平常教導有方啊！」

　　柳伯倫佯嗔地叱道：「丫頭討打！」

第四十二章　喬裝改扮戲群魔

　　周一民連忙含笑接道：「柳兄請息雷霆，我這位賢侄女，不但刁蠻且也秀外慧中，討人歡喜。」接著，又輕輕一嘆道：「像在下我，想享受這種天倫之樂，還辦不到哩！」

　　不等對方答話，又目注柳如眉笑問道：「賢侄女想要點什麼，只管說出來，只要周伯伯能拿得出來的，決不吝嗇就是。」

　　柳如眉媚笑道：「別的我都不要，只要您那根釣魚桿。」

　　周一民苦笑道：「叫化子離開打狗棒，就沒啥玩的啦！賢侄女，你要別的都可以，這根釣魚桿可……可沒法……」

　　柳伯倫含笑接道：「周兄別聽這瘋丫頭的瘋言瘋語，她是在尋你的開心哩！」

　　這時，剛好侍女已送上金、周二人的晚餐，柳伯倫話鋒一轉道：「金兄、周兄請進晚餐，兄弟告辭。」

　　說著，已與冷無垢二人同時站了起來，並向柳如眉沉聲說道：「丫頭，跟我走！」

　　柳如眉撒嬌地說道：「爹！我還沒將幼梅妹妹的消息告訴周伯伯哩！」

　　柳伯倫精目一瞪道：「待會兒再說不遲，你兩位伯伯要進餐，你坐在一旁，成何體統！」

　　周一民連忙接道：「不要緊，柳兄請先走一步，稍待，兄弟當將令嬡親自送回。」

　　柳伯倫苦笑道：「彼此僅僅是一牆之隔，她自己會走回來，只是，小女自幼驕縱，對任何人，都是沒大沒小的，周兄既然急於知道令嬡的消息，而要留她在這兒，一切可都得請多多包涵。」

　　周一民笑道：「但放寬心，兄弟理會得，柳兄請儘管放心就是。」

　　柳伯倫於正容向乃女吩咐數語之後，才與冷無垢二人相偕離去。

　　接著，金石堅、周一民二人開始進餐，菜餚很精美，算得上色、香、味俱佳，還有一壺上佳的陳年「花雕」美釀。

　　金石堅首先連乾三杯，才淡淡地一笑道：「美酒佳餚，外加美人陪侍，這招待，夠得上周到的了，只是，不知那『天』字住所中，又是怎樣的豪華？」

　　柳如眉笑說道：「金伯伯，其實，這四幢特別住所的享受，都是一樣的，只不過在精神上，有等級的差別而已。」

　　「噢！」金石堅注目接問道：「你都看過？」

　　柳如眉點點頭道：「是的。」

　　周一民嚥下一口「清蒸乳鴿」，連忙接道：「我的好侄女，還是快點說你幼梅妹妹的消息吧！」

　　柳如眉美目一轉，含笑接道：「周伯伯，約莫是四十天之前，在荊州城南郊家父別府中，那位在靜樓上，將我倒提半空的黑衣少俠，你還記得嗎？」

　　周一民道：「當然記得，而且兩三天之後，他還在宜昌江心，同我和你金伯伯懇談過足有半個時辰哩！」

　　柳如眉笑問道：「您以為那位少俠是誰？」

　　「我怎會知道！」周一民苦笑道：「總不至於是我那小女的化身吧？」

　　柳如眉「咭」地一聲嬌笑道：「周伯伯，您錯了，那位黑衣少俠，可正是我的幼梅妹妹呀！」

　　這幾句話，使得周一民張口結舌，半天沒有作聲。

　　「怎麼？」柳如眉含笑接口問道：「周伯伯您不相信？」

　　周一民注目訝問道：「賢侄女，你不是在同我開玩笑吧？」

　　金石堅也含笑接道：「姑娘這說法，連我也不敢相信。」

　　柳如眉神色一整，道：「可是，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

　　接著，又注目說道：「二位伯伯仔細想想，那位黑衣少俠前後所說的話，總該有點蛛絲馬跡可尋。」

　　周一民沉思少頃之後，才禁不住精目中異彩一閃地點了點頭道：「對！經賢侄女這一提醒，倒使我真有點相信啦！」

　　柳如眉這才嫣然一笑道：「我說的本就是事實嘛！」

　　周一民接口問道：「賢侄女，這消息，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我那幼梅丫頭，又怎會有恁大的本事？」

　　柳如眉抿唇一笑說道：「說來二位伯伯也許更不相信，我那幼梅妹妹，還是目前住在『天』字號住所中那三位的同門師妹哩！」

　　金石堅又連乾了三杯之後，才呵呵一笑道：「周兄有此功力奇高的掌上明珠，兄弟也分沾不少光彩啊！」

　　周一民卻向柳如眉笑問道：「賢侄女，這消息由何而來？你還沒說哩！」

　　柳如眉神秘地一笑道：「自然是我那幼梅妹妹，親自告訴我的嘛……」

　　說話之間，目光向那靜坐一隅的侍女一掃，以指沾酒，飛快地在桌上寫著「叫她去添酒去」，寫完，又立即將字跡掃滅。

　　金石堅會意地嘟嚷著自語道：「上官玄真是小氣得可惡，這點酒，拿來餵貓，也嫌太少啦！」

　　說著，還特別搖了搖那所剩無幾的酒壺。

　　柳如眉含笑接道：「金伯伯，酒不夠是可以叫侍應人員去添的……」

　　這時，那位花枝招展的侍女，已自動地走向桌前，嬌聲笑問道：「老爺子還要添酒？」

　　金石堅笑道：「是啊！如果方便的話，最好是送上一罈來。」

　　那侍女怎知是計，恭應道：「好的，婢子馬上去叫他們送來。」

　　說著，襝衽一禮，轉身姍姍地離去。

　　柳如眉立即把握這機會，以一種低得只有室內三人能聽得到的語聲說道：「其實，這消息是幼梅妹妹的師公告訴我的……」

　　周一民截口問道：「她的師公是誰？」

　　柳如眉道：「就是二位伯伯……」接著以指代筆，用酒在桌上寫著：「方才見到過的那位『生死神判』慕容傑，那是他的化身。」

　　「啊！」

　　金石堅、周一民二人同聲一「啊」之後，周一民又注目以真氣傳音問道：「那麼，他的真實身份是誰？」

　　柳如眉功力不夠，以真氣傳音說話，太過費勁，只好仍然以指沾酒，在桌面上寫著：「邵友梅，翡翠船主的正統傳人，上官玄的主子百里源，便是他的師弟，也是一個逆倫弒師的萬惡之徒，目前，邵大俠硬要住進『天』字號住所，是想由他那師侄手中，不露痕跡地竊看一封密函，以便伺機營救林少堡主……」

　　她，運指如飛，邊抹邊寫，同時，就她於邵友梅口中所獲得的實情，能夠不怕人竊聽的部分，口中也低聲加以說明。

　　這妮子，居然能一心二用，把握住這稍縱即逝的良機，指寫口說地使金石堅、周一民二人，大略地瞭解了當前的情況。

　　就當這兩位風塵奇俠，聽得感慨萬千，一時之間不知所云之際，柳如眉又繼續寫著：「幼梅正在找二位伯伯共同研修，地點是荊州城北郊十餘里處一竹林中，二位伯伯最好能借機早點離開這是非之地。」

　　金石堅、周一民二人，忍不住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也同時點了點頭。

　　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顯然是送酒的人來了。

　　周一民傳音問道：「這情形，令尊知道嗎？」

　　柳如眉強提真力，也傳音說道：「知道，但他老人家仍採觀望態度……」

　　這時，外面腳步聲，已快到門口。

　　周一民以普通語聲說道：「這也難怪。」

　　接著，又意味深長一嘆地道：「真想不到，小女竟有如此離奇的際遇。」

　　柳如眉也揚聲笑道：「可不是，如果我那幼梅妹妹也來拜壽，她該住『天』字號住所，到時候，我看兩位伯伯的老臉，怎能掛得住？」

　　那位侍女，已領著一個捧著一罈美酒的漢子，走了進來。

　　金石堅示意將酒罈擺在他身邊，一面親自開封添酒，一面禁不住脫口讚道：「好酒！周兄，今宵，咱們哥倆是不醉不休。」

　　周一民呵呵大笑道：「好的，光是衝著已獲得小女的消息這一點上，也該捨命奉陪。」

　　接著，才向柳如眉笑了笑道：「賢侄女，你別譏笑我，如果小女真的來此拜壽，而住進了『天』字號住所，我敢保證，父以女貴，你這兩位伯伯，照樣地高升一步，也住進『天』字號住所之中。」

　　柳如眉笑道：「話是不錯，但我不能不提醒您，他們年輕一代，也同上一代一樣，水火不相容，萬一在『天』字號住所中打將起來，二位伯伯可就為難啦……」

　　周幼梅的身份，百里源那方面，已有所知，所以，這些話，卻可以公開說出，不怕那暗中負有監視任務的美麗侍女聽到。

　　也儘管如此，周一民還是故意問道：「我的賢侄女，說了半天，你還沒說明小女目前究在何處哩！」

　　柳如眉笑道：「周伯伯，人是活的，這問題，我就沒法答覆啦！」

　　周一民訝問道：「那你這些消息，又是何由而來的呢？」

　　柳如眉沉思著接道：「還是一個月之前，在荊州城郊家父別府中所發生的那一場鬧劇之後，由幼梅妹妹親口告訴我的。」

　　周一民仍然故意問道：「她為何要告訴你這些？」

　　柳如眉笑道：「周伯伯，我照實說來，您可不能生氣啊！」

　　周一民微微一愣道：「那是當然。」

　　柳如眉這才神色一整道：「當時，幼梅妹妹告訴我，她與林志強本有婚約，但不知何故地，周伯伯又不同意了……」

　　周一民不禁老臉一紅，連忙接道：「賢侄女，那是我一時之間說的氣話，幼梅丫頭竟信以為真，試想想，婚姻大事，怎可隨便悔約？」

　　柳如眉笑道：「是啊！當時我也是這麼設想而勸慰她，但她卻仍然感到意興闌珊地對我說：『眉姊姊，我知道你對林志強很好，才將這些告訴你，也預祝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周一民不禁長嘆一聲道：「這丫頭，也夠可憐的了，人海茫茫，我該到何處去找她呢？」

　　柳如眉笑了笑道：「周伯伯不用著急，憑幼梅妹妹那一身超絕的武功，決不會沉寂太久的。」

　　周一民似乎是滿懷希冀地截口接道：「我是多麼希望，她也不約而同地跑到這兒來拜壽啊。」

　　柳如眉笑道：「周伯伯，您的這希望，恐怕沒法實現。」

　　一直在大口吃菜，大杯喝酒，很少說話的金石堅，忽然截口笑道：「我說，賢侄女，住在『天』字號住所的那三位，既然是我那幼梅侄女的同門，雙方又是水火不能相容，同時，他們也知道幼梅侄女的身份，是也不是？」

　　柳如眉微微一愣道：「是啊！」

　　金石堅神色一整道：「賢侄女，萬一他們恃強將咱們兩個老不死的劫持起來，那可就麻煩啦！」

　　「不會的。」柳如眉含笑接道：「上官伯伯已經公開宣佈過：凡是前來拜壽的，都是他的貴賓，過去的任何過節，都不能在逸園中清算。」

　　金石堅笑了笑道：「我說的，是怕萬一啊！」

　　柳如眉正容接說道：「我想：憑他們三位的身份地位，也不至於甘冒大不韙，而出此下策……」

　　他們此刻的談話，已轉入無關緊要的話題，且暫時按下。

　　且說那位以「生死神判」慕容傑身份，坐在絳色帳幕中呆等著的邵友梅，等了足有頓飯工夫之後，才見到班侗匆匆地趕了回來。

　　他，不等對方開口，就冷冷地一笑道：「班國師辛苦了！」

　　「哪裡，哪裡。」班侗滿臉歉笑道：「這是兄弟分內之事，倒是有勞慕容大俠久等，兄弟深感不安。」

　　邵友梅笑了笑道：「請示再加上磋商，這一段時間，已經算是很快啦！」

　　班侗含笑接道：「是，是！多承慕容大俠體諒。」

　　「怎麼樣？」邵友梅注目問道：「如果確有礙難，在下自不便強求，就將就一點，住在這兒算了。」

　　「這怎麼可以。」班侗含笑接道：「不過，敝上之意，對慕容大俠的要求，未便峻拒，但對本園的規矩，也不宜輕易破壞。」

　　邵友梅笑道：「那是說，上官神君在情與法之間，想出一個兩全的變通辦法來了？」

　　班侗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邵友梅歉笑道：「為了在下這不情之請，有勞貴上挖空心思，想出變通的辦法來，在下真是不安得很。」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接問道：「但不知那是一個怎樣的辦法？」

　　班侗微一遲疑道：「慕容大俠，如果在下所說的辦法，有甚不禮貌之處，請勿生氣。」

　　「那是當然，當然。」邵友梅含笑接道：「在下正恭聆著。」

　　班侗這才一整神色道：「敝上之意，是想請慕容大俠通過兩項考驗……」

　　邵友梅呵呵一笑，道：「武林中人，憑武功爭取榮譽，本來是天經地義的事嘛！在下舉雙手贊成。」

　　班侗也附和著笑道：「慕容大俠快人快語，不失豪俠本分，想來，方才我心中的不安，是多麼幼稚。」

　　邵友梅注目接問道：「班國師，貴上所定的那兩項考驗辦法，是怎樣的一個辦法？」

　　班侗正容接道：「第一道考驗，是請慕容大俠，於『地』字號住所現有貴賓中，任選兩位，分別較量一百招，以兩場兩勝為通過。」

　　邵友梅眉峰一蹙道：「這辦法看似平凡，實際上可並不簡單。」

　　班侗笑了笑道：「這辦法可能苛刻了一點，但住在『天』字號住所的貴賓，必須具有高於『地』字號住所中貴賓的功力，才算公平，也才能使人心服，這一點，還是請慕容大俠多多諒解。」

　　邵友梅淡淡地一笑道：「班國師毋須客氣，在下既已誇下海口，無論如何困難，也得硬著頭皮一試。」

　　接著，又注目問道：「那第二關，又是如何一個考驗法？」

　　班侗神色一整道：「那是由現住於『天』字號住所中三位令主中的老大，史天松令主親自下場，也以一百招為限，只要能打成平手，就算通過。」

　　「令主？」邵友梅接問道：「那是什麼令主啊？」

　　班侗神秘地一笑道：「這個，慕容大俠暫時莫間，明天正午的壽筵上，就可知道啦！」

　　邵友梅一挫鋼牙道：「好！既已成過河『卒子』，只好拼命向前啦！」

　　班侗皮笑肉不笑地接道：「目前，『地』字號住所中，除了柳莊主父女，與冷莊主兄妹之外，又增加一位『九指神駝』金石堅大俠，和『雲夢釣叟』周一民大俠，不知慕容大俠選的是哪兩位？」

　　邵友梅沉思之間，班侗又含笑接道：「慕容大俠，有一點我要特別聲明，柳莊主的那位女公子，不在入選之列。」

　　邵友梅笑道：「在下再不長進，也不至於選一個年輕後輩來作為對手呀！」

　　班侗笑了笑道：「我知道慕容大俠不是那種人，但站在我的立場，卻不能不有此一說。」

　　邵友梅心頭冷笑著：「我索性給你們一個意外的驚喜，讓你們以為我鬼使神差地替你們完成一項『一石兩鳥』之計……」

　　他，心念電轉著，但口中卻微微一笑道：「上述這兩位人選中，金駝子與周一民，是自命俠義道中的人物，我這個邪魔歪道，就索性鬥鬥這兩位正牌大俠吧！」

　　「好！就此一言為定。」班侗含笑接問道：「慕容大俠是否還沒進晚餐？」

　　邵友梅笑道：「我已在漢陽城中吃過，班國師還是快點去安排比劃事宜吧……」

　　人多好辦事，事實上班侗來此之前，早已有準備，甚至於連所有賓客，也已獲得通知，演武場中，即將有一場罕見的熱鬧可瞧。

　　因而，頓飯工夫之後，所有當事人，全體賓客，以及逸園中除了值勤人員之外，也都全部到了演武廳。

　　在四週火把照耀得明如白晝當中，但見黑壓壓地，萬頭攢動，人數怕不在千人以上。

　　司令台上，皇然高坐的是「白骨魔君」上官玄，上官玄的兩旁，雁翅般排列著二十張虎皮交椅，史天松、呂不韋、古琴、柳伯倫、柳如眉、冷無垢、冷無雙、金石堅、周一民、邵友梅等十位，剛好坐滿左邊的座位，右邊坐的，卻是當今各門派的掌門人和代表，一共是八位。

　　「千面諸葛」班侗卓立台前，將較量原因及規則，朗聲宣佈之後，即扭頭向邵友梅、金石堅、周一民等三人正容說道：「現在，較量開始，請三位記好：點到為止，不可傷人。」

第四十三章　假戲真做

　　邵友梅、金石堅、周一民等三人，同時點首，含笑而起，但班侗卻又含笑接道：「金、周二位大俠中，是哪一位先下場？」

　　周一民搶先說道：「金兄，俗語說得好：笨鳥先飛，這第一場，就請讓給我吧！」

　　邵友梅卻向班侗說道：「班國師，為了節省時間，可否將辦法變通一下？」

　　班侗笑問道：「如何一個變通法？」

　　邵友梅笑了笑道：「在下之意，想請金、周二位大俠同時下場……」

　　他的話沒說完，人群中已傳出一片「嗡嗡」的竊竊私語之聲。

　　邵友梅自然明白這一反應的原因，當即連忙揚聲說道：「諸位請慢加責人，在下的話，還沒說完。」

　　話鋒微微一頓之後，才震聲說道：「在下本來是一對一，與金、周二位大俠，分別較量一百招，現在變通為一對二，以二百招決勝負，諸位當不致認為我慕容傑太過狂妄了吧？」

　　人群中的私語聲仍未平息。

　　班侗合掌三擊，震聲說道：「諸位請遵守秩序，這事情，由當事人自行決定。」接著，扭頭向金石堅、周一民二人笑問道：「二位大俠，尊意云何？」

　　金石堅、周一民二人同時點首道：「在下同意……」

　　其實，這二位是早已由柳如眉口中，獲知這位「慕容傑」的真實身份，同時，邵友梅也已於步上司令台之間，以「慧光心語」暗中通知他們：可以借較量失敗，無顏住下去為由，早點離開這是非之地，才答應得這麼爽快。

　　班侗正容擺手接道：「好！三位請！」

　　邵友梅、金石堅、周一民等三人，同時微微點首，飄落司令台前，三人相距各約八尺，成犄角之勢站定之後，邵友梅精目一掠對方二人，正容說道：「二位，咱們雖然並非生死之搏，而僅僅是點到為止，但為各盡所長計，拙見還是使用兵刃為宜，不知二位以為然否？」

　　金石堅、周一民幾乎是同時點首答道：「金某同意。」

　　「在下也贊成。」

　　邵友梅接道：「那麼，二位請亮兵刃。」

　　話聲中，他已首先亮出斜插肩頭的一對「判官筆」來。

　　邵友梅此時是關外魔頭「生死神判」慕容傑的身份，「報君知」是慕容傑的身份標幟，「判官筆」卻是他的成名兵刃，也真虧邵友梅，居然將這些「道具」，都準備得這麼周到。

　　金石堅、周一民二人也相繼亮出兵刃，金石堅使的是一根二尺有餘的旱煙桿，周一民使的則為他那崑崙陰沉寶竹與天山冰蠶絲所製的釣桿。

　　這三位在武林中名望相當的風雲人物，本已具有非常的吸引力，當他們各人的外門兵刃亮出，即將展開一場龍爭虎鬥時，更是吸引得全場近千群豪，一齊凝神注視，雅雀無聲。

　　金石堅一手摩挲著他那黝黑光滑的旱煙桿，目注邵友梅微微一笑道：「慕容朋友請！」

　　邵友梅正容說道：「二位先請！」

　　周一民帶笑接道：「咱們二對一，理當由閣下先進招。」

　　邵友梅正容如故地接道：「那麼，在下有僭了。」

　　話出招隨，身隨筆進，一式「畫龍點睛」，激出破空銳嘯，首先攻向金石堅。

　　金石堅一聲敞笑：「來得好！」

　　敞笑聲中，手中旱煙桿招演「撥雲見日」，竟然是硬接硬架地飛身相迎，同時，周一民也揮動釣桿，斜刺裡擊向邵友梅的左側。

　　「九指神駝」金石堅，為目前俠義道中的精神盟主，一身功力，固非等閒，而「雲夢釣叟」周一民與金石堅的身手，相差也是有限得很，尤其是周一民那一根釣桿，不但具有伸縮性，而且桿身與釣絲，連寶刀寶劍，也莫奈它何，是一件非常難鬥的外門兵刃。

　　如今，這兩位成名多年的高手聯手反擊之下，是何等威勢！儘管「生死神判」慕容傑也是成名多年的高手，但應付起來，似乎也感到非常吃力。

　　當然，這情形，是假慕容傑的邵友梅，故意裝出來的，但他裝扮得那麼維妙維肖，不露一絲痕跡。

　　至於金石堅與周一民二人，雖然打得如火如荼，但因明知對方是自己人，所以還各自保留了兩成真力，不曾施展。

　　這情形，旁觀群豪不易看出，但當事人的邵友梅，卻已覺察到，當下，立即傳音說道：「二位不必藏私，盡全力放手搶攻。」

　　金石堅敞聲笑道：「周兄，如果咱們聯手之下，還打不過一個慕容傑，今後，你我也就不必再在江湖上混啦！」

　　「是啊！」周一民也呵呵一笑道：「無論如何，咱們也得掏出壓箱底的功夫來，掙回這口氣……」

　　這兩位對話之間，手中攻勢，已無形中增強不少。

　　「九指神駝」金石堅，原本出身丐幫，一根旱煙桿，除了他那精研獨創的奇招之外，還摻雜了丐幫的「打狗棒法」在內，只見他點、挑、掃、劈，一根旱煙桿，有若靈蛇飛舞，極盡奇詭辛辣之能事。

　　至於「雲夢釣叟」周一民的釣魚桿，因具有三節伸縮性，除了招式的奇詭外，更是忽長忽短地令人無法捉摸。

　　同時，因他們兩人都是以十二成真力貫注於兵刃之中，其威力之強，與揮舞之間所激起的罡風勁氣之凌厲，連旁觀群豪，也不由地暗中為假慕容傑的邵友梅捏了一把冷汗。

　　在旁觀群豪的眼中，「慕容傑」在這兩位高手的聯合攻勢之下，已被迫而完全採取守勢了。

　　不過，「慕容傑」的守勢，卻並不表示他已落了下風。

　　因為他的防守，是那麼嚴謹，一對判官筆，神出鬼沒，使對方無懈可擊，那情形，就像是以防守來觀察對方的武功路數，以便伺機加以反擊似的。

　　片刻之間，三人已交手七十招以上，卻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的僵持局面。

　　這情形，使旁觀群豪，於大開眼界之餘，也深深地在暗中納悶著。

　　本來嘛！「慕容傑」與金石堅、周一民等三人，不論聲望與地位，都算是旗鼓相當的人物，儘管以往不曾聽說他們曾經交過手，但其身手在伯仲之間，該是毫無疑問的。

　　如今，「慕容傑」竟能以一敵二，激戰近百招，而未露敗象，豈非是不可思議！

　　尤其是他那一對判官筆的招式，竟摻雜有最普通的「亂披風劍法」和當今各大門派的劍法與刀法在內，而且儘是各大門派招式中的精華。

　　至於他那騰挪閃避的身法，更是令人莫測高深。

　　總而言之，他所表現的一切，都使人摸不透他的武功路數，連那位百里源夫婦的首座弟子史天松，也看得直皺眉頭。

　　全場近千群豪中，莫不屏息凝神，靜觀這一場武林中難得一見的精采搏鬥。

　　唯一例外的，只有兩個人，那就是呂不韋和古琴二人。

　　呂不韋一雙桃花眼，盡在「冷面仙子」冷無雙和柳如眉二人的週身上下來回掃視著，那情形，好像恨不得把那兩位美人兒一口吞下肚去。

　　冷無雙全神貫注著搏鬥場，對呂不韋那一副饞涎欲滴的醜態似乎根本沒察覺到，柳如眉則雖已覺察到，而故意裝成沒覺察出來。

　　至於古琴，則俏臉上充滿一片嫉妒神色，但在此等大庭廣眾之間，卻又未便發作出來，空自緊咬銀牙，恨得牙癢癢地，卻是莫可奈何。

　　在妒火中燒，忍無可忍之下，終於她狠狠地在呂不韋的大腿上擰了一把。

　　這狠狠地一擰，總算使呂不韋的靈魂回了竅，也幾乎使他痛呼出聲。

　　這時，鬥場中激戰已逾百五十招。

　　史天松瞧不出什麼名堂之後，不由向上官玄蹙眉問道：「上官神君是否已瞧出那慕容傑的武功來歷？」

　　上官玄苦笑道：「老朽也瞧不出來。」

　　史天松蹙眉如故地道：「上官神君閱歷豐富，竟也瞧不出一點名堂來？」

　　上官玄訕然一笑道：「令主，此人武功精而雜，各門各派中的招式都有不同，委實難以推測……」

　　史天松截口問道：「上官神君，以往是否見過這位慕容傑？」

　　上官玄道：「此人一向是在關外活動，所以老朽僅僅是聞名而不曾見過面。」

　　史天松注目存疑問道：「神君認為此人身份，是否可疑？」

　　上官玄默然點首之後，又正容問道：「以令主的觀察，金石堅、周一民二人，是否有獲勝的可能？」

　　史天松目注鬥場，口中漫應道：「很難……」

　　「那麼。」上官玄截口接問道：「待會兒令主是否……」

　　他，訥訥地，半天接不下去。

　　史天松不由笑道：「你怕我對付不了？」

　　上官玄訕然一笑道：「以令主的神威，我想當不會有甚問題。」

　　史天松正容接道：「只要他並未另外保存什麼絕技，僅憑目前情況，我自信能於百招之內制服他。」

　　說到這裡，只聽邵友梅朗聲大笑道：「一百八十九，還差十一招，二位，有甚壓箱底本事，快點掏出來，在下要開始反擊了。」

　　話聲中，手中判官筆，有若游龍夭矯，激起一片懾人心魂的破空銳嘯。

　　這最後十一招，關係雙方的勝敗，因此，全場群豪，莫不屏息凝神，目不稍瞬地注視著戰況的發展。

　　在人影翻飛，勁風呼嘯中，只聽周一民呵呵一笑道：「金兄，是時候了，咱們拼啊！」

　　「拼」字聲中，他那釣魚桿上的天山冰蠶絲也同時甩出，結結實實地將邵友梅攔腰纏上三匝，順手一帶，並敞聲大笑道：「好一條大魚！」

　　但他笑聲未落，那被他的得甩起二丈之高的「大魚」，卻以最上乘的縮骨神功，掙脫他那釣絲的纏繞，一式「雁落平沙」，俯衝而下，轉化「黃鶯織柳」，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對方兩人那綿密的桿影中，閃得兩閃，緊接著，「一鶴沖天」，騰拔三丈有餘，斜飄丈外，雙筆一合，朝著對方長揖歉笑道：「失禮、失禮，承讓、承讓。」

　　原來就這剎那之間，金石堅與周一民二人的雙袖上，各被邵友梅的判官筆洞穿一孔。

　　金石堅、周一民二人，面面相覷，呆若木雞間，邵友梅卻仰首向司令台上的上官玄揚聲問道：「上官神君，已經有多少招了？」

　　上官玄揚聲答道：「總共一百九十三招，慕容大俠已通過第一場考驗。」

　　這時，金石堅、周一民二人，卻同時向台上深深一躬道：「在下二人，輸得口服心服，就此告辭。」

　　上官玄捋鬚笑道：「金大俠、周大俠，俗語說得好：勝敗乃兵家常事，二位又何必以一時小挫而耿耿於懷呢？」

　　冷無垢也冷冷一笑道：「二位既然是來拜壽，無論如何，也得叨擾過神君的壽筵再行告辭呀！」

　　金石堅訕然一笑道：「在下等學藝不精，無顏再在天下群雄面前，丟人現眼，神君與冷莊主盛意，只好心領了。」

　　說完，朝著台上抱拳一拱，雙雙轉身大步離去。

　　上官玄歉笑道：「二位既是去意已決，在下未便強留。」

　　緊接著，沉聲喝道：「班老弟，請代我送客。」

　　「是！」班侗恭應聲中，周一民卻扭頭笑道：「在下等自己會走，班國師請留步吧！」

　　班侗已由司令台上飄落二人身邊，含笑接道：「於公於私，在下都理當恭送……」

　　全場群豪，目送這二位離開演武廳之後，上官玄才揚聲向邵友梅問道：「慕容大俠已經通過一場激烈惡鬥，是否需要調息一下，才繼續第二場？」

　　邵友梅淡淡地一笑道：「不必了，在下住進『天』字號住所中後，再好好地調息吧！」

　　上官玄呵呵一笑說道：「慕容大俠豪氣干雲，上官玄也預祝閣下，能順利通過第二場考驗。」

　　「多謝神君！」邵友梅含笑接道：「現在，就請那位史大俠下場吧！」

　　史天松笑了笑道：「閣下已是久戰疲憊之身，儘管你自己說過不用調息，但本令主卻不願佔這種便宜，還是請調息一周天之後，咱們再放手一搏。」

　　邵友梅心中暗忖著：「聽這幾句話，這小子倒還算有點人味……」

　　但他口中卻呵呵一笑道：「史大俠不愧是領袖群雄的年輕高手，在下就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著，已就地盤膝坐了下來，並自我解嘲地一笑道：「旁觀群豪中，如果有我的對頭冤家在內，這倒是一個好機會。」

　　上官玄連忙接話道：「慕容朋友請儘管放心，我上官玄當著天下群豪之面，鄭重保證，決不會有人暗算閣下。」

　　本已擺好姿勢，準備行功調息的邵友梅，聞言之後，不由張目笑問道：「上官神君是義務替在下護法？」

　　上官玄正容點首道：「可以這麼說。」

　　邵友梅笑道：「如此，在下就放心了。」

　　但他心中卻在冷笑著：「誰要是活得不耐煩，就不妨暗算一下試試……」

　　還好，當邵友梅調息過程中，並未發生什麼意外。

　　約莫經過頓飯工夫之後，邵友梅徐徐起立，目注史天松含笑著說道：「史大俠，可以請了。」

　　史天松含笑頷首，飛身而下，卓立邵友梅身前丈遠處，淡淡地一笑道：「慕容朋友請接招。」

　　邵友梅笑了笑道：「閣下還沒亮劍哩！」

　　史天松笑道：「當慕容朋友發招時，本令主自會亮劍。」

　　邵友梅心中冷笑著：「好一個狂妄的小子！……」

　　但他外表上卻含笑接道：「那麼，在下有僭了！」

　　話聲中，雙筆一分，揉身而進，右手使的是正規判官筆法中的「夢筆生花」，左手使的卻是華山派金龍劍法中的一式「神龍佈雨」。

　　雙手同時使出兩種不同的招式，在武林中，已屬罕見，而其招式之精湛，與真力之強勁，更是強過方才與金石堅、周一民二人搏鬥時一倍以上。

　　因此，這起始第一招，就逼得目無他人的史天松，不得不心頭一懍地脫口讚出：「好筆法！」

　　誇讚同時，已亮出肩頭長劍，寒芒連閃，「鏘鏘」巨震聲中，已輕描淡寫地將邵友梅的第一式搶攻接了下來，緊接著，並揮劍反攻，口中也呵呵一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奉令主一招。」

　　「刷、刷、刷」一連三劍，竟然將邵友梅逼退五尺。

　　邵友梅似乎被逼得手忙腳亂，揚聲笑道：「『天』字住所中的貴賓，果然有驚人的藝業，慕容傑不自量力，妄想住進『天』字號住所之中，看來，是求榮反辱啦！」

　　人群中，有人揚聲說道：「慕容大俠別洩氣，你還大有可為。」

　　史天松也冷笑一聲道：「閣下少裝蒜，還是多用點功夫吧！」

　　邵友梅呵呵一笑道：「多謝提示……」

　　就這對話之間，兩人已交手十二招，此進彼退地形成一個拉鋸式的膠著狀態。

　　不久之前，邵友梅獨鬥金石堅、周一民二人時，邵友梅是採取守勢，一直到第二百九十招上，才開始反擊的。

　　但目前這一場搏鬥，卻完全不同，雙方都是攻守兼備，施展絕招，其精采激烈程度，較之那一場，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尤其是史天松的「魔魔劍法」，係「翡翠船」的三位創始奇人，融合儒、釋、道三門劍法中的精髓自成，所以名為「魔魔」就是魔中之魔，亦即魔道中的剋星之謂，其精采與神奇，自然使全體群豪，見所未見地震驚得目瞪口呆。

　　但更使群豪們驚奇的，卻是「慕容傑」那一套不成章法的「筆法」。

　　由表面上看來，「慕容傑」的筆法，儘是拾人牙慧，由各門派中的武功招式中剽竊而來的，儘管那些招式也算是各門各派絕招中的精髓，但與史天松那神奇劍法一比較，卻有天淵之別。

　　然而，妙也就妙在這一點上，儘管雙方所使的招式，有天淵之別，但「慕容傑」卻能化腐朽為神奇，居然能與史天松那震古鑠今的曠代劍法打成平手。

　　這情形，又怎得不教全體群豪，一個個嘆為觀止，呆若木雞哩！

　　這時，那位有「四全秀士」之稱的呂不韋，自經古琴狠狠地擰過一把之後，已安分多了，居然也在全神觀戰。

　　當然，對「慕容傑」的招式，他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來，而不得不星目一掃司令台上的群豪，蹙眉問道：「諸位中，是否有人識得慕容傑的武功來歷？」

　　司令台上群豪們，一齊苦笑著搖了搖頭。

　　那位代表上官玄送客，歸來不久的班侗，卻沉思著說道：「『生死神判』慕容傑，居然能有此種成就，那真是意想不到的事。」

　　接著，又淡淡地一笑說道：「令主，他為了洗刷令師伯給他的一劍之仇，而閉關痛下苦功，如今有這成就，也算是皇天不負苦心人了。」

　　呂不韋披唇一哂道：「憑他這點道行，要想向我那位大師伯尋仇，可就差得太遠啦……」

　　他話聲未落，上官玄忽喝道：「百招已滿，停！」

　　惡鬥中的兩道人影，一觸而分。

　　史天鬆氣定神閒地傲立一旁，微微冷笑著。

　　邵友梅的額際，已沁出輕微的汗珠，仰首向司令台上揚聲問道：「上官神君，這一場，是否也算通過？」

　　上官玄訕然一笑道：「這個，我得請示令主，才能決定。」

　　史天松立即接道：「這一場，已算通過。」

　　邵友梅抱拳一拱道：「多謝史大俠手下留情……」

　　史天松截口笑道：「其實，本令主手下，並未留情，閣下能有此表現，已足以自豪了。」

　　邵友梅謙笑道：「史大俠，平心而論，在下頂多再支持二十招，非落敗不可……」

　　史天松再度截口笑道：「慕容朋友毋須自謙了。上官神君，請親自帶領慕容朋友進入『天』字號住所。」

　　※※※

　　在上官玄親自前導之下，邵友梅住進了「天」字號住所的第四號房間。

　　不錯，這「天」字號住所中的設備，與「地」字號住所並無差別。

　　進門處是一間小客廳，裡面為陳設豪華的起居室。

　　一進門，上官玄即含笑問道：「慕容大俠，這房間還滿意嗎？」

　　邵友梅笑道：「豈僅是滿意而已，不瞞神君說，在下生平，還是第一次住此種豪華的住所。」

　　上官玄拈鬚笑道：「慕容大俠說笑了……」

　　接著，扭頭向侍立一旁的美艷女侍說道：「立即準備盛筵，替慕容大俠接風。」

　　「是！」美艷女侍嬌應一聲，轉身匆匆離去。

　　少頃之後，美酒佳餚，一併送了上來，上官玄並請史天松等師兄妹三人作陪，史天松、邵友梅並坐上首，呂不韋、古琴，分坐兩旁，上官玄則下首相陪。

　　這一頓接風酒，一直繼續了半個時辰，才賓主盡歡而散。

　　當然，在酒酣耳熱之餘，史天松與上官玄等人，也曾有意無意之間，查詢邵友梅閉關練武的情形，尤其是有關「慕容傑」與邵友梅搏鬥的經過，更是問得特別仔細，但這些，都被邵友梅巧妙地應付過去。

　　這時，已經是二更過後，那位美艷女侍，已準備好香湯，恭請邵友梅入浴更衣，然後，又獻上香茗，媚笑著嬌聲問道：「爺，是否要早點歇息？」

　　邵友梅邊啜著香茗，邊向這位美艷女侍打量著。

　　只見她，不論面目、身材，都是中上之選，而儀態與舉止應對之間，更顯然是經過特別的訓練。而且，憑邵友梅那超人的觀察，也一眼就能斷定她在武功方面，已有了相當成就。

　　那位美艷女侍似乎被邵友梅的銳利目光，盯得有點不好意思，竟靦腆地撒起嬌來。

　　「爺，人家在問您的話嘛！」

　　邵友梅這才「哦」地一聲笑道：「我暫時還不須歇息，想先問你幾句話，你且坐下來，咱們慢慢談。」

　　美艷女侍抿唇笑道：「爺，婢子還是站著的好，您有話，請儘管問。」

　　邵友梅又啜過一口香茗之後，才含笑問道：「姑娘叫甚名字？」

　　美艷女侍道：「婢子名叫水仙，俗氣得很。」

　　邵友梅笑道：「好名字！清麗脫俗，人如其名。」

　　水仙媚笑道：「爺真會說笑，婢子可慚愧得很。」

　　邵友梅正容接道：「我說的，可是由衷之言，姑娘，目前這……」

　　水仙截口笑道：「爺，您還是叫我水仙吧！」

　　「好的。」邵友梅含笑接道：「水仙，目前這『天』字號住所中，連我在內，一共只住四人？」

　　水仙點點頭道：「是的，爺住的是第四號，其餘三位令主住的是第一二三號房間。」

　　邵友梅接問道：「我隔壁住的是古令主？」

　　「不！」水仙搖首笑道：「您隔壁是呂令主，古令主住的是二號房間。」

　　這已經很明顯，史天松住的是第一號，與邵友梅相隔兩個房間，雖然已毋須再行套問，但他卻不得不含笑「哦」了一聲，並端起茶杯，借飲茶機會，籌思著該問些什麼。

第四十四章　賓館驚變

　　水仙見邵友梅未再發問，姍姍地走近床前，將床上的被褥整理好，然後回首媚笑道：「爺！時間不早了，還是早點安歇吧！」

　　邵友梅漫應道：「好，你先回去吧！」

　　「回去？」水仙「格格」地媚笑道：「婢子是奉命侍寢的啊！」

　　邵友梅雙手連搖，連忙接道：「不！不！我獨宿已慣，不須有人侍寢。」

　　水仙似乎愣了一愣，然後，才顯得楚楚可憐地一蹙秀眉道：「爺，您是嫌婢子庸脂俗粉，殘花敗柳……」

　　邵友梅連忙截口接道：「不！姑娘你誤會了。」

　　水仙飛快地接問道：「那麼，爺是什麼意思？」

　　邵友梅只好苦笑著撒了一個大謊道：「沒什麼意思，只是，因為我練的是『童子功』，不能破色戒。」

　　水仙媚笑道：「原來爺練的是童子功，怪不得武功這麼高。」

　　說著，已自行爬上床去，並自說自話地道：「其實，那也不要緊，婢子只要佔一個小角落，決不打擾您就是。」

　　話聲中，已逕自寬衣解帶，拉開錦被，先行躺了下去。

　　邵友梅只好苦笑道：「那麼，我只好在這兒打坐一夜了。」

　　水仙連忙翻身坐起道：「那怎麼行，還是婢子睡到地板上去吧？」

　　「不必。」邵友梅搖手笑說道：「對我而言，打坐是家常便飯，可能比睡在床上還舒服哩！」

　　因為水仙已經坐起，那半裸的嬌軀，實在容易惹火，因而邵友梅這幾句話，是轉身面向窗外而說的。

　　水仙笑道：「爺，您既然對床不感興趣，那又何苦費偌大的勁，爭住這『天』字號住所呢？」

　　「這是面子問題呀！」邵友梅含笑接道：「俗語說得好：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你說，是也不是？」

　　此時的水仙，僅僅披上一襲薄如蟬翼的絲質睡褸衣，蹲坐床頭，雙手抱膝，右頰倚著膝頭，一雙美目，斜睜著邵友梅的背影，算得上是每一分一寸，都充滿了誘惑性。

　　她，見邵友梅始終不回過頭來，不由黛眉一挑，「格格」地媚笑道：「爺，我又不是老虎，為什麼不敢回過頭來？」

　　邵友梅笑道：「你先睡下去，我就回過頭來。」

　　水仙以充滿了誘惑的語聲，「唔」了一聲道：「婢子已經睡了嘛……」

　　就這當口，邵友梅忽然看到一條人影，由窗口飛掠而過，連忙低聲喝道：「噤聲！」

　　話聲中，並揚手一記劈空掌，將案頭燭火擊滅，人也由窗口向外面注視著。

　　這情形，水仙當然是意識到有了突然的變故，當下也悄聲問道：「爺，您看到一些什麼？」

　　邵友梅低聲答道：「有夜行人由窗口掠過，不知是不是本園中人？」

　　水仙接問道：「向哪個方向？」

　　邵友梅道：「橫掠窗口，由右而左。」

　　水仙悄聲接道：「那是向『地』字號住所方向……」

　　邵友梅已察覺到水仙悄然下床，正向自己逼近，但他卻偽裝不覺地默然沉思著。

　　少頃之後，一陣如蘭似麝的幽香，由淡而濃飄來，同時，一個灼熱的嬌軀，也偎向他的身旁，耳邊並響起一個令人盪氣迴腸的嬌甜語聲道：「爺，您在想什麼呀？」

　　邵友梅漫應道：「我在想，方才那個人，究竟是何來歷？」

　　水仙似乎因自己的狐媚手段，未收到預期的效果，而有點不服氣，同時，也因對方未加峻拒，膽子也大了起來，一面得寸進尺地將一條欺霜賽雪似的手臂，搭上對方肩頭，一面卻花枝亂顫地媚笑道：「爺，可能是您眼睛看花了吧！」

　　邵友梅不禁啞然失笑道：「你竟將我看得如此不中用了？」

　　話聲中，輕輕將她的手臂拉下，並低聲說道：「水仙，你穿得太單薄了，當心著了涼，快點回到床上去睡吧！」

　　水仙扭了扭她那水蛇似的腰肢道：「爺！您呢？」

　　邵友梅道：「我已說過，我要在這兒打坐。」

　　水仙不依地道：「爺，您分明是瞧不起我嘛！」

　　邵友梅臉色一沉道：「水仙，你再不聽話，我可要生氣了！」

　　水仙發出一串蕩笑道：「爺，您生氣了就打我幾下吧！」

　　話聲中，一個嬌軀，又向他懷中偎了過來，迫得邵友梅只好真力暗凝，凌空將她逼退。

　　這情形，自然使得水仙張目詫訝地說道：「爺，您好精深的內家真力！」

　　邵友梅笑了笑道：「如果手底下沒幾下子，怎夠資格住『天』字號住所。」

　　水仙媚笑著，又逼了上來，一面嬌聲說道：「爺！可以教我幾手嗎？」

　　「可以。」邵友梅冷然接道：「但你得安分一點……」

　　說到這裡，突然一聲刺耳尖呼傳來，劃破這寂靜的夜空：「救命啊……」

　　另一個清朗的語聲，沉聲喝叱道：「再叫，我宰了你！」

　　邵友梅蹙眉說道：「這語聲，是來自『地』字號住所中。」

　　「是的。」水仙悄聲接道：「好像是冷仙子和……呂令主……」

　　其實，邵友梅早已聽出是「冷面仙子」冷無雙和呂不韋的語聲，自然也已知道二人是怎麼回事，但他卻故裝迷糊地接問道：「都是自己人嘛！為什麼要……」

　　水仙截口媚笑說道：「爺，您有所不知，我們這位呂令主嘛，可不像您，他對女人的胃口，可真大得不得了哩！」

　　邵友梅故意「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接著，又笑問道：「你不再說我方才是老眼昏花了吧？」

　　水仙掩口媚笑說道：「爺，您並不算老啊！而且，方才婢子也不是說你的『老眼昏花』呀……」

　　就這說話之間，窗外又飛掠過兩道人影。

　　這回，邵友梅可看得非常清楚，那兩道人影，正是史天松和古琴二人。

　　邵友梅之所以必須爭住「天」字號住所，為的就是便於不著痕跡地竊看百里源給史天松的密函，以便獲知其落腳地點，而對林志強加以援救。

　　此刻，史天松既已因呂不韋之風流成性惹出麻煩，而離開住所前往察看，這情形，對邵友梅而言，應該算是一個稍縱即逝的最好機會。

　　可是，這機會雖好，但就他所知，這特別住所中，每一個房間，都有一位武功不俗的美艷女侍，而他身邊的水仙，更是虎視眈眈地在注視著他，因而機會雖好，但一時之間，他卻不敢貿然採取行動。

　　俏立他身邊的水仙，忽然媚笑道：「爺，我們過去瞧瞧。」

　　邵友梅心頭一動，但口中卻漫應道：「這種事，我不感興趣，要瞧，你自己去瞧好了？」

　　水仙撒著嬌，扭了扭腰肢道：「不嘛！我們一道去……」

　　門外傳來一聲嬌笑道：「還是水仙這浪妮子有福氣，外面都鬧翻了天，他們小倆口兒，卻正在著意溫存哩！」

　　水仙啐了一口道：「你才是浪妮子哩！背地裡爛嚼舌根……」

　　「喲！」門外嬌語截口媚笑道：「打擾你的好夢了，向你陪個不是，好不好？」

　　另一個富有磁性的語聲嬌笑道：「水仙，別黃熟梅子賣青了，你如果不是浪妮子，幹嗎外面鬧得天翻地覆地，你還窩在被窩裡，捨不得起來？」

　　邵友梅低聲問道：「那是誰？」

　　水仙哼了一聲道：「是一號二號房中的紅梅和銀杏。」

　　接著，又揚聲說道：「你們兩個別走，我打開房門，給你們瞧瞧……」

　　邊說，已邊向小客廳走去。

　　外面語聲嬌笑道：「免啦！這種煞風景的事，我們不幹。」

　　客廳房門「呀」然而啟，靜立裡間的邵友梅，只聽水仙沒好氣地說道：「請啊！」

　　那富有磁性的語聲媚笑道：「鬢亂釵橫，嬌軀半裸，連我都忍不住心癢難搔……」

　　水仙頓足嬌嗔地道：「紅梅，你再要胡說八道的，當心我挖了你的舌根。」

　　火光一閃，邵友梅已點燃紅燭，走向起居室門口，向水仙笑道：「水仙，別鬥嘴了，你就陪她們去瞧瞧熱鬧吧！」

　　這機會，算得上是再好沒有的了，邵友梅不能不當機立斷地慫恿水仙去瞧熱鬧。

　　俏立客廳門外的紅梅、銀杏兩個俏丫頭，入目邵友梅那全身披掛整齊的模樣，根本就不像是由被窩裡鑽出來的，不由黛眉一蹙地互望了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詫訝著說：「這個男人，莫非是魯男子？……」

　　水仙睹狀之下，不由「咭」地一聲嬌笑道：「現在，你們該明白了吧！」

　　銀杏睜著一雙媚眼，瞧瞧邵友梅，又瞧瞧水仙，然後，向著水仙扮了一個鬼臉道：「水仙，看來你的狐媚手段，還不到家……」

　　水仙「呸」了一聲道：「你來試試怎麼樣？」

　　邵友梅眉峰微蹙地說道：「三位姑娘，要去瞧熱鬧，可得乘早啊！」

　　紅梅向著他媚笑道：「爺，熱鬧可能已過去啦！已經聽不到什麼聲音了。」

　　不錯，那由「地」字號住所中傳出的嘈雜人聲，已經平息，而且邵友梅已察覺到，正有三個人由住所間互通的天橋上向這邊走來，極可能是史天松已將事情壓了下去，並偕同呂不韋、古琴二人走了回來。

　　這情形，對邵友梅而言，當然感到頗為失望，也就當他眉峰一蹙之間，耳中忽然傳入一縷細如蚊蚋，卻是清晰異常的真氣傳音道：「快反手接著，此間不可久留……」

　　事情來得太奇突，使他來不及思考地立即反手一抄，剛好接住一個紙團兒。

　　這時，他已聽到史天松一面在埋怨著呂不韋不該惹事，一面已走上了「天」字號住所的走廊。

　　可能是古琴走在最前頭，因發現銀杏、紅梅二人，而揚聲說道：「噫！你們兩個，在這兒幹嗎？」

　　銀杏回身福了一福道：「回令主，這邊這位爺，也還沒睡，婢子才過來與水仙聊聊。」

　　說話間，史天松等一行人已走到門口，邵友梅有意表示自己的清白，也緩步走向客廳門前。

　　史天松、古琴二人，向邵友梅禮貌地點了點頭，但那滿臉悻然神色的呂不韋，卻正眼也沒瞧他一下，就昂然走了過去。

　　就這當口，夜空中忽然傳出一聲勁喝：「什麼人？站住！」

　　喝聲未落，緊接著卻發出一聲淒厲慘號。

　　邵友梅方自眉峰一蹙，那業已走過去的呂不韋，卻冷笑一聲道：「誰個吃了熊心豹膽，敢來這兒撒野！」

　　只聽史天松的語聲接道：「三弟、五妹，快去追緝，我先回房去瞧瞧……」

　　邵友梅明知那位向自己傳音並投遞紙團的人，形跡已露，也擔心其不是呂不韋的對手，但他卻未便前往接應，而眉峰再度為之一蹙。

　　一旁的水仙，連忙接道：「爺，您是客人，不用管這些閒事……」

　　就這說話之間，整個逸園，警鐘大作，叫囂呼叱，金鐵交鳴，以及慘號之聲，不斷傳來了。

　　邵友梅不知那位暗中的自己人，究竟是誰，因恐其眾寡懸殊而有所失閃，自然要設法前往，以便暗中協其脫困，於是乃微微一笑道：「不管閒事，瞧瞧熱鬧也好呀！」

　　一聲清嘯，忽然劃空傳來。

　　水仙俏臉一變道：「爺，那人好高明的身手！」

　　邵友梅一愣道：「你說的是誰啊？」

　　水仙秀眉蹙道：「婢子說的是那奸細……」

　　邵友梅接問道：「水仙，你又沒看到，怎能斷定那人武功很高？」

　　「爺！」水仙含笑接道：「您有所不知，方才那聲清嘯，是呂令主求援的信號啊！」

　　她的話沒說完，只聽史天松向紅梅怒喝道：「紅梅，方才有誰進入我房間？」

　　紅梅的語聲中，充滿了驚悸地道：「令主，沒……沒人來過啊……」

　　史天松的語聲怒叱道：「該死的丫頭！還說沒人來過，本令主被竊走重要東西，快！快通知上官神君，全力攔截……」

　　顯然地，史天松邊說已邊向室外騰身飛射，話聲未落，邵友梅已看到一道人影，有若急矢離弦似地向人聲鼎沸之處，飛射而去。

　　邵友梅自聽說那聲清嘯是呂不韋的求援信號之後，他那緊張的心情，已放鬆了一半，但為防萬一計，還是向水仙淡淡地一笑道：「水仙，穿好外衣，咱們瞧熱鬧去。」

　　他為了證明自己並無軌外行動，所以要將負有監視他行動的水仙帶在身邊，同時，他也為了急於看看那位神秘人物所遞給他的紙團究竟寫了些什麼，以便採取適當的行動，而不得不暫時將水仙支使開來。

　　果然，水仙於進入起居室之前，還特別釘了一句：「爺！您要等我啊！」

　　邵友梅笑道：「那是當然啦！」

　　目送水仙的嬌軀進入起居室後，他立即以最快速的動作，將手中紙團打開，就著起居室內射出的燭火餘輝，匆匆地看了一遍。

　　豈知不看還好，這一看，卻使他暗中叫苦不迭。

　　原來那紙團，就是他所要竊看的，百里源寫給史天松的密函。

　　試想：他本來是想不露痕跡地，由密函中查出百里源夫婦的落腳地點，以便營救林志強的，如今這樣一來，百里源夫婦，必然又另換秘密地點，那位暗中人的一番好意，倒反而等於是害了他，這情形，又怎得不教他暗中叫苦不迭哩！

　　而且，那密函上也僅僅寥寥數字，談不上有何幫助，他認得出來，正是百里源的親筆：

　　字付天松吾徒，上官壽筵上，暫勿作任何宣佈，爾師兄妹三人，克日向桃花塢報到。

　　百里源親筆

　　他，儘管暗中叫苦不迭，在行動上卻不得不立即將那密函揣入懷中，並暗中籌思著：「桃花塢究竟在何處，知道的人，恐怕不會多，看來，如今只有暗中追躡這三個小畜牲之一途了，但願他們不再變更地點，也但願時間上能來得及……」

　　當他心念電轉時，耳邊卻響起水仙的嬌語道：「爺，您在想什麼？」

　　邵友梅笑了笑道：「我在想，那個奸細，究竟是什麼人，竟有偌大本事，連呂令主也……也……」

　　他還沒「也」出個所以然來，水仙已含笑接道：「也對付不了，是嗎？」

　　邵友梅訕然一笑，點了點頭道：「咱們快走吧！」

　　說著，已攜起水仙的左手，朝殺聲震天的方向飛射而去。

　　兩三個起落之後，已到達前院的廣場中。

　　這時，整個前院，燈火通明，如同白晝，所有白骨魔宮和前來祝壽的近千群豪，都圍在四週，注視著廣場心中那四個兔起鶻落的人在惡拼著。

　　邵友梅帶著水仙，飛登「四海廳」的屋頂上，居高臨下地向下面注視著。

　　那惡鬥中的四人，除了史天松、呂不韋、古琴等師兄妹三人之外，另一位是全身黑衣，黑布包頭，只剩一雙精目在外的怪人。

　　黑衣怪人身手矯捷，招式也平凡而博雜，一如邵友梅方才對付金石堅、周一民、史天松等人一樣，令人摸不著頭腦，但其惡鬥的精采與驚險程度，卻比邵友梅方才經度重關時，更要激烈得多。

　　說來，這道理也很簡單，方才邵友梅輕度重關時，規定是點到為止，而目前，卻算得上是生死之搏，儘管那黑衣怪人似乎並無制史天松等三人於死地之意，但史天松等三人，卻恨不得一劍將對方殺死才甘心。

　　邵友梅冷眼旁觀，覺得那位黑衣怪人，似乎對史天松等三人的武功招式，非常熟悉，因而儘管史天松等三人，各自施出渾身解數，黑衣怪人卻顯然應付得頗為輕鬆。

　　邵友梅方自心念一轉，腦際靈光一閃間，那位「千面諸葛」班侗，已飛落鬥場邊，揚聲說道：「報告史令主，那個慕容傑已不見了。」

　　史天松冷笑一聲道：「果然是他在搗鬼，慕容傑，你究竟是誰？」

　　黑衣怪人呵呵大笑說道：「慕容傑就是慕容傑，我是我，小子，你可別把馮京當作馬涼啊……」

　　暗中窺探的邵友梅不由啞然失笑地暗忖著：「原來他們錯把黑衣怪人當作是我這個冒牌的慕容傑了，這真是錯到家啦……」

　　一旁的水仙，向他悄聲說道：「爺，他們錯把那黑衣怪人當作您了哩！」

　　邵友梅笑了笑道：「是的，我必須立即更正。」

　　接著，揚聲大笑道：「史令主，慕容傑在這兒哩！要不要在下來幫幫忙？」

　　史天松似乎愣了一下，才訕然一笑道：「暫時不必，有必要時，我會招呼你閣下的。」

　　「好的。」邵友梅含笑接道：「只等令主一聲令下，在下當捨命以赴。」

　　這同時，史天松卻向黑衣怪人問道：「閣下是否我們的大師伯或二師伯所喬裝？」

　　呂不韋也附和著「哦」道：「對了，準是他們兩位中的一位，否則別人不會知道我們的招式。」

　　黑衣怪人呵呵大笑道：「小子，莫亂拉關係，別說什麼『大師伯』、『二師伯』的，縱然叫我祖師爺爺，我也不領情哩！」

　　這幾句話，可夠使他們難堪的了，試想：憑史天松等目前的身份，連上官玄也不得不以部屬自居，此刻，當著天下群雄之前，受到這種屈辱，這口氣，教他們這樣身份的人怎能受得了？

　　當下，史天松一挑濃眉，冷笑一聲道：「既然你撇得如此乾淨，那就好辦啦！」

第四十五章　異軍突出

　　話鋒微微一頓之後，又沉聲喝道：「慕容大俠，請下來相助一臂之力。」

　　邵友梅朗聲笑道：「好的……」

　　話聲中，已飛身下撲，雙筆一揮，由側面欺身而進，擊向黑衣怪人的左肩。

　　黑衣怪人冷笑一聲，道：「慕容傑，你也太不自量力了。」

　　長劍一揮，一招「夜戰八方」，將史天松等師兄妹三人迫退三尺，緊接著招化「玉帶圍腰」，勢若迅電奔雷，向邵友梅橫掃而來。

　　邵友梅雖然明知對方是自己人，但這第一招，怎麼也不能示弱，他，故裝使盡全力地大喝一聲，手中判官雙筆一式「橫架金樑」，硬行封架。

　　「鏘」地一陣金鐵交鳴聲中，邵友梅震得連退三大步，才拿樁站穩。

　　黑衣怪人呵呵狂笑道：「見面不似聞名，慕容傑，你好教我老人家失望……」

　　話聲中，長劍順勢一揮，「噹噹」連響，又將同時攻上的史天松等三人逼退三大步。

　　邵友梅怒喝一聲，揮筆和身飛撲，史天松等三人也配合著一齊振劍搶攻，五個人立即展開一場以快制快的搶攻。

　　黑衣怪人雖然獨戰四個強敵，但因邵友梅僅僅以一半的真力在虛應著，所以他儘管已不若先前那麼輕鬆，卻仍然是攻守兼施，顯得鎮定已極。

　　邵友梅邊打邊以「慧光心語」傳音問道：「閣下究竟是誰？」

　　黑衣怪人居然也以「慧光心語」答道：「這些，你暫時莫問……」

　　在目前情況之下，如以普通真氣傳音交談，必然難逃史天松等人的觀察，但「慧光心語」為「翡翠船」武學中絕藝之一，係將丹田真氣由鼻孔中逼出，毋須使嘴唇翕張，旁人根本無從察覺。

　　邵友梅一見黑衣怪人也能施展「慧光心語」，自然更證實了他方才在「四海廳」屋頂上的猜想，當下，立即傳音接道：「哦！我知道了，您就是……」

　　黑衣怪人連忙截口接說道：「不必多說，你應該趕快前往桃花塢，解救林志強才是正經的。」

　　「桃花塢在何處？」

　　「我也不知道，但你可以設法打聽。」

　　邵友梅傳音苦笑道：「師父！您這次幫了我一個倒忙，如今，他們必然以飛鴿傳書通知百里源變更地點了。」

　　原來這位黑衣怪人，就是邵友梅那位「無顏見江東父老」的師父，也就是曾在朝雲峰的山神廟中，解救過周幼梅一劫的那位神秘怪人。

　　黑衣怪人這才傳音「哦」了一聲道：「對了，我這人真是越老越糊塗啦。」

　　接著，又傳音苦笑道：「友梅，你看該怎麼辦？」

　　邵友梅道：「為今之計，只有由我跟蹤這三個小畜牲，同時，請師父費神，隱身附近，看看能否將那傳書截下來，因為我斷定他們的飛鴿傳書還沒發出。」

　　黑衣怪人道：「對！就這麼辦。」

　　邵友梅傳音接道：「師父，您必須偽裝不敵狀，趕快脫圍。」

　　「好的……」

　　黑衣怪人傳音未畢，史天松已怒聲喝道：「諸位，如果咱們四人聯手，還收拾不了這個匹夫，咱們四個，也就不必再在江湖上混了。」

　　邵友梅首先附和著道：「是啊！咱們可同歸於盡，也不能丟這個人。」

　　話聲中，手中判官雙筆，有若游龍夭矯，展開一串疾風驟雨似的搶攻，而且，儘是放棄防守，與敵偕亡的拼命招式。

　　邵友梅這一以行動配合他的豪語，同時也激發了史天松等三人的鬥志，一齊以十二成真力，展開一場捨死忘生的惡鬥。

　　在如此瘋狂攻勢之下，黑衣怪人似乎已呈不支狀態，但他口中卻呵呵狂笑說道：「你們四個，年紀輕輕的，怎麼都不要命了？」

　　話鋒微微一頓之後，又含笑接道：「但我老人家仰體上天好生之德，不願多造殺孽，就饒了你們吧！」

　　這言外之意，他已打算腳底抹油，溜之乎也！

　　憋了一肚子悶氣，一直沒法發洩的呂不韋，聞言之後，不由怒喝一聲：「老匹夫，你還走得了嗎！」

　　黑衣怪人呵呵大笑道：「我老人家要走，憑你們四個，縱然再加上兩倍，也未必能留得住……」

　　呂不韋截口一聲冷笑，喝道：「先留下狗命，才可讓你走！」

　　黑衣怪人笑道：「小子，我老人家偏要由你這邊闖闖看，你可要當心了！」

　　話聲未落，「鏘」地一陣金鐵交鳴，呂不韋手中的長劍，被震得盪了開去，黑衣怪人已把握住這一瞬即逝的良機，疾然騰身而起，向大門外飛射而去，口中並發出一串有若天鼓齊鳴的震耳敞笑道：「小輩們，老夫少陪啦！」

　　話聲未落，人已飛登大門外「壽」字牌樓之上。

　　以上官玄為首的黑道群雄們，紛紛向大門外騰身飛撲。

　　但史天松卻震聲大喝道：「窮寇莫追，罷了！」

　　這當口，黑衣怪人已由「壽」字牌樓上，飛射而起，閃得一閃，即消逝於沉沉夜色中。

　　目注黑衣怪人身形消逝的方向，史天松目光一掠呂不韋和古琴二人道：「三弟、五妹，你們看出端倪來了嗎？」

　　呂不韋茫然地問道：「什麼端倪？」

　　這位酒、色、財、氣四大俱全的「四全秀士」，顯然是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竟然茫無所覺。

　　古琴卻同聲反問道：「大師兄指的是那廝臨去時，所顯示的身法？」

　　史天松點點頭道：「是的，那分明是本門中的『天龍御風』身法。」

　　古琴接問道：「大師兄以為他是──？」

　　史天松臉色凝重地接道：「我想，那廝九成九是大師伯。」

　　一旁的邵友梅，外表上裝得漠不關心，但他心中卻在暗暗笑著：「你們的大師伯，就站在這兒哩……」

　　呂不韋長嘆一聲道：「如果他真是大師伯，咱們栽的這個觔斗，倒也不算冤。」

　　史天松揮了揮手道：「咱們先回去，這情形，必須立即告稟兩位恩師……」

　　因了這一場聯手對敵的緣故，史天松等三人對邵友梅的疑慮，已幾乎完全消失，雙方的距離，也於無形之中縮短了。

　　而且，史天松並特別籠絡邵友梅，主動地說出，將在乃師面前，竭力保薦，加以重用。

　　同時，也特別說明，他們師兄妹三人，於明日壽筵過後，即將返回乃師身邊，希望邵友梅能暫在「逸園」小住，以收坐鎮之效，但這請求，卻被邵友梅委婉地謝絕了，他說：「我是一個勞碌命，不能在任何地方安心待下來，而且，方才我不知道那黑衣怪人原來就是邵友梅，否則，他不會那麼輕易離去。」

　　史天松不由一愣道：「原來閣下方才還藏了私？」

　　「話不是這麼說。」邵友梅苦笑著接道：「令主，在下十年面壁，為的就是要報邵友梅所給我的一掌之仇，如果事先都全部抖了出來，將來又拿些什麼來雪恥復仇呢？」

　　史天松也苦笑道：「有理，有理。」

　　接著，才精目環掃群雄，揚聲說道：「諸位都辛苦了，現在，距天亮已不久了，大家都回去歇息一會兒吧……」

　　第二天，上官玄的六旬大慶，在近千群豪的祝賀中，熱烈地度過。

　　當壽筵進行中，並沒發生任何事故，也沒宣佈過什麼意外的消息。

　　壽筵散後，邵友梅藉口要追查邵友梅的行蹤，首先向史天松等人告辭，沐著蒼茫夜色獨自離去。

　　但事實上，他並沒遠離，當他察覺後面並無可疑人物跟蹤時，立即繞道登上「逸園」後面的女郎山，隱身於一株古松之上，居高臨下地向「天」字號住所中窺探著。

　　因為距離太遠，看不太真切，他，僅僅忖測到，以史天松為首的群邪，曾在史天松的房間內，舉行了一次歷時半個時辰的秘密會議之後，史天松等師兄妹三人，才於二更左右相偕悄然離去。

　　當然，邵友梅也立即遠遠地追躡下去，不過，此刻的邵友梅，已非「生死神判」慕容傑的身份，而改為一位遊學秀才的姿態了。

　　史天松等三人的行程，是偏向西南，斜貫雲夢地區，由湘鄂交界的「石首」進入湖南省境的「華容」，繼續西進，經「石門」、「慈利」、「永順」、「永綏」，而到達「茶洞。」

　　這一段行程不算近，而這些人，又都是以普通速度行進，因而足足走了七天之久，才於黃昏時分到達「茶洞」。

　　當然，在這漫長的行程中，不論邵友梅的跟蹤方法如何高明，終難免被史天松等人察覺到。

　　但令人詫異的是：儘管他們已察覺有人暗中跟蹤，但他們卻似乎有恃無恐地並不隱蔽自己的行蹤，依然大模大樣地繼續前進。

　　這情形，當然使邵友梅微感納悶，但更使他納悶的，卻是他本人的後面，也有兩批神秘人物，在暗中跟蹤著，形成一種「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複雜局面。

　　那暗中跟蹤邵友梅的兩批人中，第一批是一紅一綠兩位妙齡美女和一位白髮如銀的青衣老嫗，這三位都似乎是本來面目，但以邵友梅的江湖閱歷之豐富，竟一點也瞧不出這三位神秘女人的來歷。

　　至於另一批跟蹤的，則是一老一少兩人，那兩位，顯然是經過改裝易容，不知其來歷，更不知其跟蹤目的何在。

　　當然，憑邵友梅的身手，不論這兩批暗中跟蹤的人，是否為他而來，也不論其武功有多高，他都不至於擔心害怕。

　　但使他內心微感不安的，卻是他離開「逸園」的前夕，因事情演變得太出意外，未曾與驚鴻一現的乃師取得以後聯繫的方法。

　　儘管他深深地瞭解乃師的矛盾心理，既愧對自己的愛徒，又對百里源夫婦痛恨入骨，因而縱然他想與乃師聯絡，乃師也必然不會接受，而只能在暗中協助他，但以目前情況而論，面對強敵，而己方兩人，卻是各自為政地孤身涉險，不但減低了己方的實力，也易於予敵方以各個擊破的機會，這是大大的不合算的。

　　此外，他於臨行之前，曾請柳如眉趕赴乃妻處，請他的八師弟白文山隨後趕來接應，計算日期，白文山也該趕上來了，但事實上卻音訊杳然，會不會是柳如眉在半途上出了什麼意外呢？

　　至於請乃師截擊由「逸園」所發出的信鴿一事，更是關係此行成敗，但他卻無從獲知其結果究竟如何……

　　這些零零總總的問題，一直在他心頭縈迴著，因而儘管他此行跟蹤的行程，算得上是相當順利，但他的心情，卻並不見得怎樣輕鬆。

　　這種心情，當他進入了茶洞鎮之後，可更顯得沉重了。

　　如所周知，「茶洞」雖然是一個山區小鎮，但因地處川、湘、黔三省接界之要衝，市面上卻是相當繁榮，也因它是三省接界處，形成官府方面三不管地區，一般作奸犯科之流，視為世上桃源而趨之如鶩，因而更增加了它的繁榮和複雜。

　　史天松等三人，住進了茶洞鎮上首屈一指的「高升客棧」，邵友梅卻投入「高升客棧」對街約莫五丈遠處的「悅來客棧」中，至於那另兩批跟蹤的神秘人物，則一齊投入「悅來客棧」隔壁的一家「興隆館」中。

　　邵友梅特別選了一個二樓的房間，由窗口可以遙遙地看到「高升客棧」的大門。

　　一切安置就緒，並進過晚餐之後，立即熄燈安寢，但實際上他卻是靜坐窗前，一面監視「高升客棧」大門口的動靜，一面則以「天視地聽」功夫，默察住在隔壁「興隆館」中，那另外兩批神秘人物的談話。

　　「老人家，我們還要走多遠？」

　　這是另兩批神秘人物中，一老一少中的年輕人在發問。

　　只聽那年老的一位，輕輕地一嘆道：「不會太遠的了，孩子，少說話，早點安歇吧……」

　　那位年輕人也真聽話，果然不再發問了，但這情形，對邵友梅而言，卻感到頗為失望，因為，他聽是聽到一部分對話了，但這種不著邊際的話，聽了也等於沒聽到。

　　就當他因對方談話停止，而眉峰一蹙之間，另一個房間中的對話，又清晰地傳了過來：「二妹，少吃一點好不好，吃多了會發胖的，長得太胖了，將來可嫁不出去哩！」

　　這一路行來，邵友梅已能於對方口音中辨別是誰在說話了。

　　目前這說話的，正是兩位少女中的紅衣女郎，邵友梅方自精神為之一振間，只聽那綠衣女郎不依地道：「我不來了，大姊只會取笑我。」

　　那青衣老嫗嘆了一聲道：「雙文，你莫取笑她，偶爾多吃一點，不會發胖的。」

　　那綠衣女郎的語聲笑道：「還是姥姥最疼我。」

　　青衣老嫗幽幽地一嘆道：「這世間，還有比姥姥更疼你們的人嗎？」

　　「對了。」紅衣女郎也輕輕一嘆道：「連娘也對我們那麼漠不關心……」

　　綠衣女郎的語聲接道：「娘只關心那個姓百里的，有一次她還硬逼著我，要我叫他爹哩！」

　　綠衣女郎的口，顯然還含著菜餚，說起話來，含含糊糊地。

　　紅衣女郎的語聲笑道：「看你這吃相，二妹，吃完再說不行嗎！」

　　青衣老嫗的語聲接問道：「雙城，當時，你叫了沒有？」

　　綠衣女郎「哼」了一聲道：「我才不哩！」

　　紅衣女郎的語聲接道：「我看到他那色迷迷的死相就討厭。」

　　青衣老嫗意味深長地一嘆，沒接腔。

　　綠衣女郎的語聲問道：「姥姥，這些天來，您還沒看出，誰才是我們所奉命要對付的人嗎？」

　　青衣老嫗的語聲道：「看是看出來了，但目前還未便採取行動。」

　　兩位女郎的語聲幾乎是同時發問道：「那是誰？為什麼？」

　　青衣老嫗的語聲道：「究竟是誰，你們暫時莫過問，至於為什麼，這問題可真是說來話長。」

　　綠衣女郎的語聲接道：「姥姥，您可以簡單一點地說嘛！」

　　青衣老嫗似乎是沉思了一會兒，才輕輕一嘆說道：「孩子，你們兩個說說看，那個姓百里的，除了你們的娘特別喜歡他之外，咱們長春谷上上下下，哪一個對他有過好感？」

　　紅衣女郎輕輕一嘆道：「要是爹還健在，就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了。」

　　青衣老嫗的語聲接道：「姥姥雖然已多年未在江湖上走動，不知百里源究竟是何許人，但我自信老眼未花，一眼就能斷定那廝，絕對不是好人。」

　　綠衣女郎的語聲訝問道：「姥姥，難道這情形，我娘竟不知道？」

　　青衣老嫗的語聲道：「她是知道的。」

　　「既然知道。」綠衣女郎接問道：「那為什麼她老人家還要喜歡那廝？」

　　青衣老嫗長嘆一聲道：「孽！這是孽，孩子，你年紀還輕，不懂得這些，不說也罷！」

　　聽到這裡，邵友梅也不由為之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綠衣女郎的語聲接問道：「那麼，我們要不要依照娘的話去做呢？」

　　青衣老嫗的語聲道：「做是要做，但如何去執行，姥姥卻還在深思熟慮之中。」

　　綠衣女郎的語聲接問道：「那是為什麼？」

　　青衣老嫗的語聲道：「『翡翠船』是你們許家的瑰寶，理應由我們收回，但百里源的一面之詞，未必可靠，所以，收回的技術上，就不能不多加考慮了……」

　　聽到這裡，邵友梅已獲知這三位神秘人物，是來自長春谷的許家，那兩位女郎，大姊名許雙文，二妹為許雙城，至於那位青衣老嫗為何許人物，卻無從知道，這三位人物，目前對他的態度，還在敵友未定之間，如果他應付得當，也許可能化敵為友。

　　此外，至於長春谷在什麼地方，「翡翠船」為何又是許家之物，以及百里源如何與許家的婦主人勾搭上等等，卻仍然是一個難解之謎。

　　就當他心念電轉之間，只聽另一個恭敬的語聲說道：「稟老夫人，外面有一位呂公子求見。」

　　這所謂「呂公子」，指的是「四全秀士」呂不韋，呂不韋離開「高升客棧」時，邵友梅已經看到，此刻他跑到這兒來，邵友梅也不以為異了。

　　只聽許雙文道：「你說我們已經睡了，不見客。」

　　許雙城也幾乎是同聲說道：「這姓呂的，比他師父還要討厭……」

　　但那青衣老嫗卻制止她們說道：「姑娘家，不可多說廢話，你們兩個，到裡間去迴避一下。」

　　接著，向門外那位傳信的，顯然是店小二的人揚聲說道：「你說，老身有請……」

　　邵友梅不禁心頭暗忖著：「怪不得這三個小畜牲，如此有恃無恐地不怕人跟蹤，原來是有了這麼一個有力的靠山……」

　　心念轉動中，只聽呂不韋諂笑道：「小可參見老夫人。」

　　「不敢當！」青衣老嫗的語氣，顯然有點不太客氣：「呂令主夤夜前來，不知有何見教嗎？」

　　呂不韋的語聲，諂笑如故地道：「小可特地前來替老夫人請安，順便請示老夫人，咱們準備何時何地，對那廝下手？」

　　青衣老嫗詫問道：「呂令主，你說對誰下手呀？」

　　呂不韋的語聲道：「就是那跟蹤咱們的人，目前，一個住在『悅來客棧』裡，另兩個就住在這一家客棧中，他們……」

　　青衣老嫗接道：「陽關大道，你我能走，人家也能走，你怎能斷定人家是跟蹤我們的？縱然你的判斷不錯，人家沒採取行動，我老婆子又怎能冒昧動手？」

　　這一頓搶白，使得呂不韋半晌接上話來，暗中竊聽的邵友梅，卻連稱痛快不已。

　　少頃之後，呂不韋才訥訥地問道：「老夫人，兩位許姑娘……」

　　青衣老嫗飛快地接道：「已經睡了。」

　　頓了一頓之後，又冷漠地接道：「呂令主還是早點回去歇息吧！」

　　青衣老嫗已經下逐客令了，但呂不韋卻仍然賴著不肯走，並諂笑著接道：「老夫人，已經快接近目的地了，如果將敵人引了去，可……可不太……」

　　青衣老嫗的語聲冷然接道：「老身自有安排，一切且等見過令師之後，再作決定。」

　　呂不韋似乎吃了一驚道：「不可以，老夫人，如果將敵人引到目的地，則家師的計畫勢將徒勞無功。」

　　青衣老嫗接問道：「令師有何重要計畫？」

　　「這個……」呂不韋的語聲遲疑地接道：「小可也不太清楚。」

　　青衣老嫗冷笑道：「彼此之間，貌合神離，還談什麼真誠合作？」

　　接著，莊重地接道：「老實告訴你，老身只知道奉命收回鎮派之寶『翡翠船』，其他的事，恕不過問。」

　　呂不韋道：「可是『翡翠船』就在那廝身上呀！」

　　「何以見得？」青衣老嫗冷然接問道：「你口中的『那廝』，指的又是誰？」

　　呂不韋囁嚅地道：「老夫人，『翡翠船』在他們手中，是家師說的，至於那廝是誰，小可之意，不是住在本棧的那兩個，就是住在『悅來客棧』中的那一個。」

　　「在你的想像中，那是你的大師伯？」

　　「是的，可能我二師伯也來了。」

　　「都在你所懷疑的這三位中？」

　　「是的。」

　　青衣老嫗的語聲「哼」了一聲道：「既然是同門，為何要兄弟鬩牆？」

　　呂不韋訥訥道：「這個……小可……可不便說。」

　　青衣老嫗冷笑一聲道：「老身也懶得過問，且讓我多想想，請吧！」

　　呂不韋碰了一鼻子的灰，離去之後，室內又傳出許雙城的嬌笑道：「痛快！痛快呀！姥姥，見了姓呂的那一雙色迷嘻嘻的桃花眼，我真想揍他兩記耳光。」

　　許雙文即輕輕一嘆道：「姥姥，此中內情，頗不簡單，只怕咱們的任務，不易完成……」

　　青衣老嫗截口接道：「我們的原則是不惹事，也不怕事，不管此中有多複雜，也不管事情有多棘手，只要你們兩個肯聽我的話，別輕舉妄動就行。」

　　兩女郎嬌應了聲，道：「我們一定聽姥姥的話。」

　　「好了。」青衣老嫗接道：「快回房中去安歇，一切到了地點再說……」

　　這一段對話，使暗中竊聽的邵友梅，於一則以喜，一則以憂之餘，更不禁感慨萬千。

　　喜的是目前這三位假想中的強敵，顯然並非黑道中人，態度也在敵友兩可之間。

　　憂的是，「翡翠船」委實是等於在他手中，眼前又半途鑽出一個原主來，可委實不太好處理。

　　使他感慨萬千的，卻是那「翡翠船」的來歷，乃師僅僅說是偶然獲得，但以目前所獲消息來推斷，內情決不如此簡單，如果萬一乃師是以不光明的手段獲得，那問題可就更為棘手啦！

　　就當他默默沉思之間，客棧前突然馳來四騎快馬，繼一陣「唏聿聿」的馬嘶之後，響起一個蒼勁語聲道：「咱們就住這一家吧！」

　　另一個沙啞語聲接道：「按日程推斷，咱們那三位年輕令主，也該到達這兒了。」

第四十六章　再度追蹤

　　那蒼勁語聲之人道：「不錯，咱們該先向店家問問看。」

　　當然，這一查問，並未查出什麼名堂來，因為史天松等那一行人，根本就是住在對街五丈外的那家「高升客棧」中。

　　也許是史天松等人，已發現了這四位不速之客，這四位，於喧嚷了一陣子之後，都悄然住進了「高升客棧」中。

　　客棧中的顧客越來越多，對暗中凝神竊聽的邵友梅，影響甚大，只好索性提早安歇。

　　這一晚，平安地過去。

　　第二天清晨，史天松師兄妹等三人和以後趕來會合的四位首先出發，接著，邵友梅也踏上征途，以後卻是那一老一少兩位神秘人物，最後才是那來自長春谷的青衣老嫗和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

　　當然，儘管他們是一批盯著一批，但因是在陽關大道之上，其中也自然夾雜有其他的旅客。

　　邵友梅仍然是商人打扮，這些人當中，最受人注目的，還是那艷麗如花的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及後一批那一老一少中的年輕人。

　　這後二位，今天已換了新裝，年老的是一身青布短裝，年輕的卻是一襲雪白儒衫，他本來就是唇紅齒白，倜儻風流，今天這一著意打扮，襯托上他那一匹純黑色的俊馬，更是顯得黑白相映，引人注目。

　　本來，前頭那史天松等一行人中，煙視媚行的古琴與油頭粉面的呂不韋，也是引人注目的人物，但如今有了後面這三位，卻不由地使他們黯然失色了。

　　這情形，史天松還不覺得怎樣，但瞧在古琴與呂不韋二人眼中，卻是感到老大的不舒服了。

　　但邵友梅卻無暇理會這些，他的注意力，首先是在昨宵趕來會合的那四位身上，其次才在盤算著，對方要在何時何地截擊自己。

　　那昨宵趕來會合的四位，都是四旬左右的壯漢，由他們的稱呼中，邵友梅已聽出，那四位，都是副令主的身份，也是使西南一帶黑白兩道中人，聞名喪膽的「刁家四虎」刁氏兄弟。

　　這一行各自懷鬼胎的人，自離開「茶洞」這個三不管的地區之後，即循官道向「貴州」省境的「松桃縣」進發，至於真正的目的地何在，那就恐怕只有史天松等那一行人，心中有數了。

　　這一帶，都是山區，所以，他們走了個半時辰之後，卻仍然是在萬山環抱的山徑之中。

　　這時，剛好進入一條特別險峻的隘道，兩旁都是百丈以上的峭壁，當中最窄處，僅能勉強容兩騎人馬交錯而過。

　　邵友梅入目之下，不由心頭暗忖著：「要動手，這地方該是最合適了。」

　　可能是英雄所見略同吧！邵友梅心念才起，走在最前面的史天松，突然兜轉馬頭，指揮著後面六騎人馬，將整個隘道堵塞起來。

　　這情形，首先受影響的是隨後趕來的邵友梅，他，勒住坐騎含笑說道：「諸位，請借借光。」

　　史天松冷笑一聲道：「朋友，別裝蒜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邵友梅一蹙眉峰道：「亮話是怎麼說法呢？」

　　史天松目光深注地問道：「我問你，你由漢陽一直跟到這兒，究竟是所為何來？」

　　邵友梅笑道：「閣下是怎麼猜想呢？」

　　史天松道：「我想嗎？你八成以上是我們那位大師伯。」

　　邵友梅臉色一沉道：「你小子完全猜對了，我就是貨真價實的邵友梅，不過，我要特別警告你，從此刻起，不許再在我面前，涉及師門淵源！」

　　邵友梅這一坦然自承，不由使對方那七騎人馬，情不自禁地一齊向後退了五尺。

　　這時，後面那幾批人馬，以及一些真正的商旅，也陸續跟了上來。

　　邵友梅入目之下，話鋒一轉說道：「你們既然是衝著我來，對其餘不相干的人，可不許刁難！」

　　史天松淡淡地一笑道：「那是當然！」

　　接著，將通道讓開，並向那些真正的商旅揮了揮手道：「諸位請快點通過。」

　　那些商旅們，一看目前這陣仗，自然是急得如漏網之魚似地，一擁而過。

　　可是，也有不怕事的人，那就是那位神秘的青衣老者和白衫少年。

　　目前這隘道中，前面是以史天松為首的七騎人馬，後面是青衣老嫗與許雙文姊妹，當中是邵友梅和那神秘的一老一少。

　　至於隨後陸續跟來的真正商旅們，則一律在隘道外被許雙文全部擋了駕。

　　這時，數十道目光，卻一齊投注在那青衣老者與白衫少年的身上，史天松並沉聲說道：「二位是否是這位邵大俠的朋友？」

　　青衣老者搖搖頭道：「不是。」

　　史天松接問道：「二位是衝著在下等人而來？」

　　青衣老者含笑反問道：「你以為會嗎？」

　　史天松一蹙眉峰道：「老丈既非邵大俠的朋友，又並非我史天松的敵人，那麼，在下敬請老丈趕快離開這兒。」

　　青衣老者注目問道：「為什麼？」

　　史天松沉聲說道：「因為這兒即將有一場廝殺……」

　　青衣老者截口笑道：「那真是巧極了！老朽生平別無所好，唯一的一個嗜好，就是喜歡看人家廝殺。」

　　史天松冷冷地一笑道：「老人家，這可不是好玩兒的事。」

　　青衣老者笑道：「這情形，我知道，待會兒，咱們兩人站遠一點就是。」

　　史天松抬手一指白衫少年道：「這位，是老丈的什麼人？」

　　青衣老者含笑接道：「這是老朽的一位忘年之交，我叫他小老弟，他叫我老爺子。」

　　史天松冷然接問道：「他也愛看廝殺？」

　　「正是，正是。」青衣老者連忙接道：「這可能是所謂臭味相投吧！」

　　史天松向對方兩人投過深深的一瞥之後，目光移注在邵友梅身上，淡淡地一笑道：「小可尊您一聲『邵大俠』，該可以吧？」

　　邵友梅笑了笑道：「你太客氣啦！」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正容說道：「史天松，我不妨老實告訴你：我不屑同後生晚輩動手，你們七個，縱然聯手，也不堪我一擊！」

　　那「刁家四虎」中的老大刁永忠一挑濃眉道：「令主，我們兄弟請命一戰。」

　　史天松漫應道：「可是，人家邵大俠不屑同咱們動手哩！」

　　刁永忠呵呵一笑道：「那恐怕由不了他！」

　　話鋒微微一頓之後，才正容接道：「三位令主，我們兄弟四個，自投入山主門下，還不曾有過尺寸之功，今天，這機會很難得，就請令主賞我們一個立功的機會吧！」

　　史天松蹙眉道：「刁兄請稍安勿躁，讓我先問問長春谷的朱姥姥看。」

　　頓住話鋒，揚聲向那青衣老嫗問道：「朱姥姥，尊意如何？」

　　青衣老嫗也揚聲答道：「史令主，老婆子該說的，昨宵已經說過了。」

　　史天松蹙眉說道：「朱姥姥之意，是……」

　　青衣老嫗截口接道：「你且先讓我同邵大俠說幾句話。」

　　「好的。」史天松含笑道：「朱姥姥請吧！」

　　青衣老嫗徐策坐騎，走近邵友梅面前丈遠處，精目深注地問道：「閣下果然是邵友梅大俠？」

　　邵友梅點點頭道：「不錯。」

　　青衣老嫗接道：「老婆子有一句頗為冒昧的問話，問出之後，請別見怪並請據實答覆，可好？」

　　邵友梅笑了笑道：「老夫人有話請儘管問，不論所問如何冒昧，在下決不見怪，同時，只要在下願意答覆的，也絕對真實。」

　　青衣老嫗那冷漠的老臉之上，居然綻出一絲笑容道：「那麼，老婆子先謝了！」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神色一整道：「據說，『翡翠船』在邵大俠手中，是嗎？」

　　邵友梅對於對方這開門見山的一問，可委實不好答覆。

　　事實上，「翡翠船」可委實算得上在他手中，儘管乃師並非親自交到他手中，縱然否認也不算撒謊，但他卻不慣於說這種口是心非的話，同時又不便將實情說出來。

　　當下，他一面心念電轉地籌思適當的措辭，一面卻含笑反問道：「老夫人這消息，由何而來？」

　　青衣老嫗冷然接道：「這個，你可毋須過問，只管回答我是或否就是。」

　　邵友梅神色一整道：「不瞞老夫人說，『翡翠船』並未在在下手中。」

　　青衣老嫗接問道：「這是實話？」

　　邵友梅聲容俱莊地答道：「不錯，到目前為止，『翡翠船』究竟是何模樣，在下還不知道。」

　　青衣老嫗一蹙眉峰道：「邵大俠知道『翡翠船』的下落嗎？」

　　「知道。」

　　青衣老嫗方自目光為之一亮，邵友梅卻話鋒一轉道：「但如今事隔多年，是否有所變遷，就不得而知了。」

　　青衣老嫗臉上，掠過一絲失望的神色道：「請繼續說下去。」

　　邵友梅點了點頭，道：「不瞞老夫人說，『翡翠船』本係在下恩師所有……」

　　許雙文立即截口怒叱道：「胡說！」

　　青衣老嫗連忙扭頭制止道：「雙文，你暫時不要說話。」

　　接著，才又向邵友梅笑了笑，道：「邵大俠請說下去。」

　　邵友梅輕輕一嘆道：「本門不幸，變生肘腋，在下避禍遠隱，已十餘寒暑，如今，在下恩師生死下落不明，『翡翠船』是否已到了那逆徒手中，就不得而知了。」

　　青衣老嫗接問道：「邵大俠口中的『逆徒』是什麼人？」

　　「說來，該算是我的三師弟和四師妹。」

　　青衣老嫗道：「姓甚名誰？」

　　「百里源和公冶如玉。」

　　史天松連忙接道：「朱姥姥別聽他胡說八道……」

　　青衣老嫗冷然接道：「真金不怕火煉，是非自有公論，史令主請暫莫打岔。」

　　話鋒一頓之後，又向邵友梅注目問道：「邵大俠，令師上下如何稱呼？」

　　「紀治平。」

　　「紀治平？」青衣老嫗蹙眉重複了一遍之後，才接著問道：「邵大俠方才所說『變生肘腋』，那又是怎麼回事？」

　　史天松連忙揚聲說道：「朱姥姥，咱們當務之急，是收回那『翡翠船』啊！」

　　青衣老嫗不悅地冷笑一聲道：「你是向我老婆子下命令？」

　　史天松連忙歉笑道：「晚輩怎敢……」

　　許雙文揚聲怒叱道：「那你就少廢話！」

　　同時，青衣老嫗也冷然接道：「你再要半途打岔，我立即拂袖而去。」

　　「是，是。」史天松連忙陪笑道：「晚輩不再打岔就是。」

　　青衣老嫗目光移注邵友梅，微微一笑道：「邵大俠請答我所問。」

　　邵友梅已觀察出，目前這位青衣老嫗與許雙文姊妹，人頗正派，同時對百里源師徒，也沒甚好感，儘管她們是為了要收回「翡翠船」，衝著他而來，但他已因而放下一大半的心，如今，唯一使他擔心而又不安的，已只不過是乃師獲得「翡翠船」的經過是否光明，以及與長春谷的許家，是否有甚過節而已。

　　但目前，他已沒法顧慮這些，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先將當年那不可外揚的家醜，簡略敘明再說，當下，他輕輕一嘆道：「提起當年，不但令人心痛，也真是說來話長。」

　　「不要緊。」青衣老嫗接道：「咱們有的是時間，邵大俠盡可慢慢道來。」

　　「好的……」於是，邵友梅只好硬著頭皮，將當年師門慘案的前因後果，擇要複述了一遍。

　　青衣老嫗靜靜地聽完之後，才輕嘆一聲道：「原來此中還有如此多的曲折。」

　　接著，又注目問道：「那以，邵大俠改裝易容，千里迢迢地追蹤他們三位，又是所為何來？」

　　邵友梅苦笑道：「說來，這事情也非三言兩語所能說明……」

　　青衣老嫗接道：「那麼，就長話短說吧！」

　　邵友梅微一沉思說道：「老夫人既然與『翡翠船』原主大有淵源，當知『翡翠船』武學中，有一項能使人武功速成的『兩儀開頂大法』？」

　　「不錯。」青衣老嫗接道：「但本門的『兩儀開頂大法』，必須對資質稟賦兩皆超絕的年輕人才能有效。」

　　邵友梅點了點頭道：「是的，眼前就有這麼一位年輕人，被百里源夫婦劫走，而這位年輕人，卻是在下未來的徒弟。」

　　青衣老嫗笑道：「既然是未來的徒弟，足證其還未向邵大俠行拜師之禮，那麼，就讓百里源夫婦代你去成全他，不也是一樣嗎？」

　　邵友梅苦笑道：「老夫人有所不知，百里源夫婦除了要以『兩儀開頂大法』使那孩子武功速成之外，還將以本門特殊手法，禁制其腦部神經，以供其驅策而為害江湖。」

　　青衣老嫗不由臉色為之一變道：「這，倒是天理所不容的事。」

　　頓住話鋒，目光移注史天松問道：「史令主，這事情，你怎麼說？」

　　史天松苦笑道：「朱姥姥，晚輩對此事，是一無所聞。」

　　青衣老嫗頓時臉色一沉道：「一切且等見過令師再說。」

　　「對了。」邵友梅也連忙接說道：「史天松，別浪費時間了，還是請早點帶路，一切問題，都到令師面前當面解決吧！」

　　史天松沉思未語間，那位「刁家四虎」中的老大刁永忠卻搶先說道：「可以，不過，你得先行通過我們兄弟這一關。」

　　邵友梅目注史天松問道：「這也是你的意思？」

　　史天松正容道：「不，他們是執行家師的命令。」

　　邵友梅不禁心頭電轉地暗忖著：「這『刁家四虎』，雖然在這西南一帶，頗負盛名，但其身手，決不會強過史天松等師兄妹，如今，百里源竟將如此重大的任務，賦予他們四個，難道此中還有什麼陰謀不成？」

　　但他口中卻淡淡地一笑道：「很好！叫他們四個一齊上吧！」

　　刁永忠又搶先接道：「我們四兄弟，對任何人都是四人聯手。」

　　邵友梅冷笑一聲道：「我也不妨坦白告訴你們，對邪惡之徒，我是出手絕不留情。」

　　刁永忠陰陰地一笑道：「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吧！」

　　「我會的。」邵友梅冷然接道：「請！」

　　刁永忠精目向其餘三人一掃，沉聲說道：「兄弟們！人家是名滿江湖的一代大俠，咱們毋須客氣，亮兵刃，上！」

　　事實上，他們四兄弟，都早已亮出了兵刃，而且，都是武林中少見的外門兵刃，老大使的是一對「子母鋼圈」，老二是一把形式奇特的「喪門劍」，老三使的是一對「八角銅錘」，老四則為一對僅約尺許長短，而卻特別肥大的短劍。

　　刁永忠話聲一落，一振手中「子母鋼圈」，首先攻向邵友梅的正面，其餘三人，也一齊一個箭竄，取分向合擊之勢，一齊向邵友梅的週身要害處招呼。

　　這「刁家四虎」，不愧是威震西南的一霸，所使兵刃，固然令人扎眼，而其招式之奇詭辛辣，與所蘊真力之強，更是令人咋舌。

　　尤其是刁永忠的「子母鋼圈」與刁永孝的「喪門劍」，於揮舞之間，更是發出懾人心魄的刺耳怪嘯，原來這兩人的兵刃上，都有著無數的小孔，那些懾人心魄的刺耳怪嘯，就是由於快速揮動時，空氣貫穿小孔所發出。

　　邵友梅雖然一身功力，已難逢敵手，但他老成持重，同時，目前又是孤身涉險，而「刁家四虎」明知以「下駟對上駟」，卻偏要強行出頭，也委實令人可疑，因此，儘管他外表上裝得滿不在乎，但實際上卻一點也不敢托大，已於對方發動攻勢的同時，亮出他那輕易不肯動用的寶劍。

　　一陣震耳金鐵交鳴過處，「刁家四虎」各被震退五尺，邵友梅氣定神閒地卓立當場，披唇一哂道：「諸位技止於此耶？」

　　刁永忠一面指揮著其餘三人，圍著邵友梅團團直轉，一面卻連聲冷笑道：「方才，不過是稱稱你的斤兩而已，好的招待，還在後頭哩！」

　　邵友梅也冷笑道：「你們四個，在這西南一帶，算得上是滿手血腥，罪孽滿峰，縱然全部誅殺，也不算有干天和，但你既然誇下這海口，我倒要留著你們多活片刻，看看你們究竟有什麼鬼蜮伎倆？」

　　他，口中在說著，人卻始終卓立當場，對那圍繞著他團團直轉，而居心叵測的四個敵人，竟然視若無睹似的。

　　刁永忠嘿嘿地陰笑道：「不會教你失望的，你等著瞧吧！」

　　話聲方落，忽然舉手一揮，那剛剛停止不久的刺耳怪嘯又起，四道人影也就著那團團疾轉之勢，一齊向邵友梅集中飛撲。

　　同時，刁永忠那「子母鋼圈」上的八隻「子圈」，也脫離「母圈」，射向邵友梅全身的八處要害，其餘三人那「喪門劍」、「八角銅錘」與肥大短劍之上，也分別射出毒針、毒汁和毒煙。

　　因而，一時之間，使得現場中煙霧迷漫，腥風四溢，連旁觀的青衣老嫗，以及那神秘的青衣老者等人，也一齊臉色大變地飄身後退，而許雙文姊妹與那白衫少年，更是情不自禁地驚呼出聲。

　　邵友梅似乎早已料到對方有此一舉，因而當對方發動這狠毒的攻勢時，他已一式「一鶴沖天」，騰拔三丈有餘，口中並呵呵大笑說道：「見面不似聞名，你們四個，教我好生失望……」

　　話聲中，揚手一記劈空掌，凌空擊向距他最近的老四刁永愛，一聲慘號過處，刁永愛被震飛丈外，他卻突然有若真氣不繼似地垂直下墜，「砰」地一聲，摔落地面。

　　這意外的變化，使得旁觀的青衣老者、青衣老嫗，身軀為之一震，白衫少年與許雙文姊妹，再度失聲驚呼。

　　至於史天松師兄妹以及「刁家四虎」中剩餘的「三虎」，自然是一個個喜形於色。

　　邵友梅本來是向刁永忠凌空追殺，其墜地之處，自然也距刁永忠最近，刁永忠心頭一喜之下，一腳踏住邵友梅的胸膛，獰笑一聲道：「姓邵的，還我四弟的命來！」

　　史天松連忙揚聲說道：「刁兄不可魯莽。」

　　刁永忠注目問道：「令主有何吩咐？」

　　史天松沉聲說道：「請千萬別忘了，山主要的是活口。」

　　刁永忠道：「屬下並沒忘記，不過，屬下這殺弟之恨，必須先行討點利息……」

　　史天松點點頭，道：「這是可以的，但出手要有分寸。」

　　刁永忠一挫鋼牙道：「這個，屬下理會得……」

　　話聲中，臉含獰笑，揚手向邵友梅的臉上摑去……

　　邵友梅是朝天躺在地面，刁永忠要摑他的耳光，自然是要俯著身子才行。

　　但也就當此同時，一線黑影，破空生嘯地朝刁永忠的頭頂射來，並傳出一聲蒼勁懾人沉叱：「打！」

第四十七章　反敗為勝

　　此情此景，刁永忠自然是自救第一，而顧不得打人了。

　　他，身形微側，避過那一線黑影的襲擊，睜目怒叱道：「鼠輩敢施偷襲！」

　　這時，那一線黑影，已「篤」地一聲，沒入刁永忠背後丈許處的一株合抱樹幹之中，由那發射方向判斷，顯然是出於那位神秘的青衣老者之手，因而刁永忠的怒叱，也是目注那青衣老者而發。

　　同時，史天松也目注青衣老者冷笑道：「閣下總算露出狐狸尾巴來了。」

　　青衣老者笑問道：「史令主此話怎講？」

　　接著，又目注刁永忠，臉色一沉說道：「刁永忠，你自己說說看，誰才是暗算傷人的鼠輩？」

　　話聲中，他已緩步向刁永忠身邊逼近，當然，這也等於是向邵友梅身邊逼近。

　　刁永忠連忙以右足再度踏上邵友梅的胸部，震聲喝道：「你再向前一步，我立即踹出他的五臟六腑來！」

　　青衣老者只好停立原地，微微一笑道：「別緊張，老夫如果有心救人，不會等到現在。」

　　史天松接著冷笑道：「你到現在，還要假裝正經？」

　　青衣老者笑道：「此話想必同那所謂『狐狸尾巴』之說，大有關聯？」

　　史天松點點頭道：「不錯。」

　　青衣老者接道：「那麼，老朽一併請教？」

　　史天松冷笑道：「你不是曾經否認過是邵友梅的朋友嗎？」

　　「不錯。」青衣老者含笑接道：「現在，老朽還是這麼說法。」

　　史天松注目問道：「那你方才為何要出手救人？」

　　青衣老者故意一愣道：「老朽何曾出手救過人？」

　　接著，又似乎是恍然大悟地問道：「史令主指的是方才老朽所發出的那粒石子？」

　　史天松反問道：「難道那不算數？」

　　青衣老者點首接道：「是的！那不算救人，僅僅是為了看不慣你們那暗算傷人的鬼蜮伎倆，以及對一個已失去抵抗力的人加以折辱的不平之鳴而已。」

　　史天松披唇一哂道：「理由夠堂皇，只是太過牽強了一點。」

　　一直很少說話的呂不韋，忽然蹙眉說道：「大師兄，用不著同他廢話，乾脆將這一老一少，一併帶回去再說。」

　　青衣老者笑了笑道：「對了，還是這位呂令主夠爽快……」

　　這時，躺在地下的邵友梅，已是臉色鐵青，而且，若隱若現地透出不少紅色斑點。

　　青衣老者入目之下，不由臉色為之一變道：「你們在邵大俠身上，下的是桃花瘴毒？」

　　「是呀！」史天松含笑接道：「看來！你老兒也是行家。」

　　那青衣老嫗忽然注目問道：「此話可真？」

　　史天松笑道：「朱姥姥，這兒是苗疆，咱們又是來自『桃花塢』，您想想看，這會是真是假呢？」

　　青衣老嫗接問道：「你們是在『刁家四虎』圍著邵大俠疾轉時，所做的手腳？」

　　史天松含笑點首道：「正是，正是……」

　　青衣老嫗冷然接道：「你們連我老婆子和二位姑娘，也一併暗算上了？」

　　史天松一愣道：「沒有啊！」

　　「你還要否認！」青衣老嫗冷笑道：「我們三人，分明都已中了瘴毒，不過，較邵大俠所中要輕微得多而已。」

　　「那……」史天松訥訥地接道：「那可能是風向的關係。」

　　青衣老嫗怒叱道：「放屁！他們二位，與我老婆子站在同一風向，又為何沒中毒？」

　　呂不韋搶著接道：「就表面情形來說，朱姥姥您，也瞧不出業已中毒的跡象啊！」

　　青衣老嫗注目問道：「你是說，我們是在強自撐著的？」

　　呂不韋點點頭道：「也可以這麼說。」

　　「也可以？」青衣老嫗怒聲道：「老身沒工夫同你咬文嚼字！」

　　右掌向史天松一伸，沉聲接道：「拿來！」

　　史天松一愣道：「拿什麼啊？」

　　青衣老嫗冷然接道：「桃花瘴的解藥。」

　　史天松「哦」了一聲，目光移注刁永忠問道：「刁兄！身邊帶有解藥嗎？」

　　刁永忠搖搖頭道：「沒有帶……」

　　青衣老嫗截口冷笑道：「你以為老身治不了你！」

　　一個冷峻的語聲，起自十丈之外道：「別教手下人為難，要解藥，我這兒有……」

　　隨著這話聲，百里源已由十丈外的一株大樹背後，安詳地緩步而出。

　　就這當口，那位神秘的青衣老者，突然雙手齊揚，以快得不可思議的手法，將史天松、呂不韋、古琴和刁永忠等三兄弟一齊制倒。

　　而那位白衫少年，也如響斯應地，飛身而上，雙足分別踏在古琴、呂不韋二人的胸部，手中長劍，卻比著史天松的咽喉。

　　青衣老者一手將邵友梅提起，一面向白衫少年沉聲說道：「小兄弟！誰敢妄動一步，立即將那三個小輩廢了！」

　　白衫少年笑道：「老爺子請儘管放心，縱然是大羅金仙，也未必能由我手中，將他們救走！」

　　這一老一少的突然行動，可說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連那近在咫尺，功力少有敵手的百里源，也來不及搶救。

　　但百里源不愧是黑道中的第一號魔頭，除了於那位神秘青衣老者突然發難時，曾經微微一愣之外，其所表現的態度之鎮靜，就好像那被制的六人，並非他的得意弟子和手下似的。

　　因此，當白衫少年話聲一落，他已卓立丈外，含笑接道：「小兄弟！別太緊張，目前，我還並不急於救人哩。」

　　接著，才目光移注青衣老者，淡淡地一笑道：「老人家，咱們之間的交易，且壓後一步再談，可好？」

　　青衣老者冷然接道：「壓後一步再談，也未嘗不可，但邵大俠所中瘴毒，卻未便久等。」

　　百里源笑道：「老人家既然也是大行家，當知桃花瘴毒，並非一時三刻之內能制人於死地的。」

　　青衣老者沉思少頃之後，才注目問道：「你是還有幫手沒來？」

　　百里源皮笑肉不笑地道：「老人家也未免將我百里源看的太扁了。」接著，又一挑眉道：「我百里源雖然手下高手如雲，但，除了特別約定者之外，一向都是獨來獨往！」

　　青衣老者接問道：「那你為何要壓後再談？」

　　百里源含笑一指青衣老嫗道：「那是為了要同這位朱姥姥先談幾句話。」

　　青衣老者點點頭道：「好！我等你盞茶工夫。」

　　「謝謝！」百里源含笑接道：「盞茶工夫，已經足夠了。」

　　話鋒微微一頓之後，才目注青衣老嫗笑道：「朱姥姥，別枉費心機了，桃花瘴毒，是沒法以內家真力將其逼出的。」

　　「這情形，我知道。」青衣老嫗冷然注目道：「百里源，看情形，你對老身和這二位姑娘，也是有計劃的安排？」

　　百里源呵呵一笑道：「朱姥姥謬獎了！『有計劃的安排』，是談不上，不過是一時觸景生情的神來之筆，暗中對刁永忠等人，加以傳音指點而已。」

　　青衣老嫗冷笑道：「我早就看出你狼子野心，不是東西！」

　　百里源輕輕一嘆道：「朱姥姥，這叫做人無傷虎之心，虎有傷人之意，在下有自知之明，今天，我如果不當機立斷，總有一天，我會死在你們三位手中。」

　　青衣老嫗冷笑道：「你以為現在就安全了？」

　　百里源笑了笑道：「難道朱姥姥還另有見地？」

　　青衣老嫗冷然說道：「百里源，你別忘了，咱們三個，中毒不深……」

　　百里源截口笑道：「朱姥姥自信還有再戰之能，是也不是？」

　　「不錯！」青衣老嫗點首接道：「老身雖已中毒，你也未必能討得好去！」

　　百里源漫應道：「那是過去，現在的情況，可就不同啦！」

　　話鋒微頓之後，才正容接道：「朱姥姥，在下不能不鄭重提醒你：邵大俠所中瘴毒，並不比你嚴重，但他卻弄成目前這樣子，你知道其故何在嗎？」

　　青衣老嫗不由臉色一變道：「難道是因使用真力之故？」

　　百里源陰陰地一笑，點頭道：「看來，朱姥姥並不迷糊。」

　　青衣老嫗咬牙切齒狠聲說道：「老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百里源道：「朱姥姥一定要一意孤行，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青衣老嫗注目問道：「你這行動，也曾事先獲得谷主的同意？」

　　百里源點點頭道：「應該算是默許……」

　　青衣老嫗截口長嘆道：「虎毒不食兒，她居然連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不肯放過！」

　　百里源連忙接道：「朱姥姥誤解了，其實，不但谷主對雙文、雙城兩姊妹，慈愛有加，即使對你朱姥姥，也並無惡意！」

　　「放屁！」青衣老嫗截口怒叱道：「既無惡意，為何默許你加害我們三人？」

　　百里源苦笑道：「這也不能算加害，朱姥姥，眼前這行動，也不過是使你們三位，暫時委屈一下，以免對我們的武林霸業，橫加阻撓而已。」

　　青衣老嫗長嘆一聲，扭頭向那臉寒似水，沉靜得有如兩尊塑像似的許雙文兩姊妹說道：「雙文、雙城，你們兩個，立即離開這兒！」

　　許雙文訝問道：「姥姥您呢？」

　　青衣老嫗一咬牙，正容說道：「我拼死替你們擋住這匹夫。」

　　許雙城悲聲說道：「不！咱們要死也死在一起。」

　　百里源笑道：「丫頭，怎麼說我也是你們的繼父呀！還能虧待……」

　　許雙文截口怒呢：「狂徒住口！」

　　百里源訕然一笑道：「好！不說就不說。」

　　他口中答應得好，但卻立即向青衣老嫗說道：「朱姥姥，方才我才說過你並不迷糊，想不到言猶在耳，你卻立即迷糊起來。」

　　青衣老嫗怒聲問道：「我哪一點迷糊了？」

　　百里源淡淡地一笑道：「你何妨多想想看，縱然你的如意算盤打通了，她們兩個已中桃花瘴毒的女娃兒，又能逃到哪兒去？」

　　青衣老嫗方自發出一聲幽幽長嘆，那青衣老者卻忽然接著說道：「百里源，該談談咱們的了。」

　　百里源笑問道：「老丈打算如何談法？」

　　青衣老者沉聲道：「以解藥來交換你這六個手下的生命！」

　　百里源笑道：「以一份解藥，換回六個得力助手，這一筆交易，倒是劃得來。」

　　「不！」青衣老者連忙接道：「解藥要四份。」

　　百里源訝問道：「為何多要三份？」

　　青衣老者伸手向許雙文等三人一指道：「那邊還有三位。」

　　青衣老嫗方自張口欲言，青衣老者卻連忙接道：「同為武林一脈，朱姥姥請勿多言。」

　　百里源對這意外的要求，似乎一時之間，還拿不定主意似地，正在默然沉思著。

　　青衣老者卻於話鋒一頓之後，目注百里源接著問道：「怎麼？多要三份解藥，你就吃虧了？」

　　「不吃虧，不吃虧。」百里源訕然笑道：「不過！這筆交易成交之前，在下要請問老丈幾句話，並請據實答覆。」

　　青衣老者笑了笑道：「好！只要是能夠答覆的，必然字字真實。」

　　百里源注目問道：「老丈能否報個萬兒？」

　　青衣老者臉上肌肉一陣抽搐之後，才搖頭一嘆道：「這問題，恕不答覆。」

　　百里源接問道：「那麼，方才老丈與朱姥姥等人，站在同一風向，為何朱姥姥等人已中桃花瘴毒，而老丈與那位小哥兒，卻不曾中毒？」

　　他的話聲才落，那位被踏在白衫少年右足下的呂不韋，連忙接道：「師父，不是『小哥兒』，分明是小妞兒。」

　　原來片刻之前，那青衣老者制倒他們時，並未點他們的「啞穴」，所以，此刻這幾位儘管不能動彈，但說話卻並不受影響。

　　百里源笑問道：「你怎會斷定人家是小妞兒？」

　　呂不韋揚聲說道：「徒兒聞到她身上，有處女的香氣。」

　　百里源呵呵大笑道：「不韋，你能由喬裝的人身上，聞到處女氣息，真不愧是我百里源的得意徒弟。」

第四十八章　懷璧其罪

　　那位被踏在白衫少年左足下的古琴，哼了一聲道：「偏是你的鼻子靈，怎我卻一點也沒聞到？」

　　百里源又搶先笑道：「乖徒兒，你，只有對男人身上的氣息，才特別敏感呀！」

　　青衣老者一蹙眉峰道：「山主大人，肉麻當有趣，也得看是什麼時候啊！」

　　百里源注目問道：「老丈知道的事情，好像還不少哩？」

　　「唔！」青衣老者也注目接問道：「咱們這筆交易，究竟如何說法？」

　　百里源笑道：「老丈還沒回答在下的問題哩！」

　　青衣老者道：「那很簡單，老朽過去一位久走苗疆的朋友，曾送給我一些可避瘴毒的小玩藝兒，想不到這些小玩藝兒，今天卻發揮了意想不到的效用。」

　　百里源不由呆了一呆道：「原來如此！」

　　青衣老者冷然接道：「現在，你該答我所問了。」

　　百里源點點頭道：「好！這筆交易，算是說定了，待會兒，咱們一手交解藥，一手交人，不過，在成交之前，老丈還得答我一問。」

　　青衣老者笑了笑道：「所問未必能夠獲得答覆，你最好是自己先行酌量一下。」

　　百里源笑道：「回不回答，是你的事，但我卻不能不有此一問。」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才正容接問道：「老丈為何知道在下是山主的？」

　　青衣老者漠然地接道：「這，沒甚稀奇，老朽不但知道你自封為山主，同時也知道你就是這苗疆梵淨山的山主。」

　　百里源目光深注地問道：「但在下卻要知道此中原因？」

　　青衣老者漫應道：「那也不過是想當然耳，你所走的這一條路上，也只有一座梵淨山較為有名，你說是嗎？」

　　百里源只好苦笑道：「老丈真是神秘得出奇。」

　　「我自己倒一點也不覺得。」青衣老者冷漠如故地接道：「山主是否還有什麼要問的？」

　　百里源輕嘆一聲道：「當然還有，但問了等於白問，只好罷了。」

　　「那麼。」青衣老者正容接口道：「我們就開始交易吧！」

　　百里源點點頭道：「好的，在下相信老丈是正人君子，可以先將解藥交出。」

　　說著，由懷裡掏出一隻小玉瓶，傾出四粒紅色藥丸，揚手甩向青衣老者道：「清水沖服用，立即解除。」

　　青衣老者接過藥丸，那位青衣老嫗連忙說道：「防人之心不可無，這位老丈，請先將我的一份給我試服，以防有詐。」

　　百里源嘆道：「朱姥姥真不愧是老江湖……」

　　青衣老嫗哼了一聲，沒接腔。

　　青衣老者卻將藥丸向鼻端聞了聞之後，一皺眉峰，向百里源問道：「這藥丸怎會有一股辛辣腥味？」

　　百里源神秘地一笑，道：「這叫做良藥苦口利於病呀！」

　　青衣老嫗接道：「這位老丈，不論如何，先給我試服。」

　　「這……」

　　青衣老者方自猶豫不決之間，眼前人影電閃，青衣老嫗已由他手中搶過一粒藥丸，納入口中，道：「我老婆子行年七十，死不為夭，理當先行一試。」

　　這位青衣老嫗，別看她已中了桃花瘴毒，但她於奪取解藥時，所顯示的身法之快速，仍足以驚世駭俗。

　　這時，群俠方面，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青衣老嫗臉上，靜觀變化。

　　少頃之後，青衣老嫗長吁一聲道：「好了，這解藥不假。」

　　青衣老者也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道：「多謝老夫人！」

　　說著，又遞給她兩粒藥丸，青衣老嫗接過藥丸，笑了笑說道：「你不用謝我，我也不謝你，這份情，我暫時記在心中，徐圖後報。」

　　青衣老者一面將剩餘的一粒解藥，餵向邵友梅口中，一面扭頭向白衫少年說道：「小兄弟，放開他們。」

　　白衫少年閃過一旁，青衣老者抬手向史天松、刁永忠等人凌空連點，一面沉聲說道：「通通給我滾！」

　　史天松等六人，一個個挺身而起，一齊向青衣老者和白衫少年投過怨毒的一瞥之後，才向百里源身邊走了過去。

　　白衫少年冷笑道：「便宜了你們，還不知足！」

　　呂不韋扭頭恨聲說道：「臭丫頭！你等著，總有一天，我會將你消遣個淋漓盡致，才洩我心頭之恨！」

　　百里源呵呵大笑說道：「乖徒兒，俗語說得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就少說一句吧！何況，這種蘊澤微聞的艷福，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又何必記恨哩！」

　　接著，才目注青衣老者，神色一整，沉聲道：「看情形，閣下是準備同我這位大師兄，跑一趟『桃花塢』的了？」

　　青衣老者漫應道：「這倒不一定。」

　　百里源飛快地接道：「不論如何，在下在『桃花塢』恭候就是。」

　　說完，抱拳一拱，轉身大步離去。

　　「慢著！」

　　邵友梅瘴毒剛解，幾乎是與青衣老嫗同時發出這麼一聲沉喝。

　　百里源停步向他的徒弟和手下揮揮手道：「你們先走。」

　　然後，從容轉身，含笑道：「大師兄、朱姥姥有何見教？」

　　邵友梅向青衣老嫗笑了笑道：「老夫人請先說。」

　　青衣老嫗正容接道：「不！按道理應當由邵大俠先說！」

　　百里源笑道：「誰先說都一樣，二位別客氣啊！」

　　青衣老嫗只好向邵友梅歉笑道：「那麼，老婆子有僭了。」

　　話鋒一頓，才向百里源正容問道：「百里源，現在，咱們三人對面說個清楚，你以前對本門的『翡翠船』是如何說法的？」

　　百里源笑了笑道：「雙方說的，都是一面之詞，朱姥姥何厚彼而薄此地獨對我所說的話不相信？」

　　青衣老嫗正容如故地接道：「老身對你們師門那些狗皮倒灶的事，沒興趣過問，但我必須知道『翡翠船』的真正下落。」

　　百里源笑道：「朱姥姥，我的話，你信不過，但我大師兄所說的話，你應該信得過吧？」

　　青衣老嫗「唔」了一聲，百里源又含笑接口道：「那麼，『翡翠船』就在我師父手中，你為何不去找我師父？」

　　青衣老嫗道：「令師是被你囚禁，我當然找你。」

　　百里源道：「可是，家師已被人救走，我懷疑是這位大師兄的傑作。」

　　邵友梅哼了一聲，沒接腔。

　　青衣老嫗目注邵友梅問道：「邵大俠你怎麼說？」

　　邵友梅長嘆一聲道：「如果在下同家師聯絡上了，還會容許他繼續危害江湖嗎！」

　　青衣老嫗正容說道：「無論如何，我要責成你們二位，將『翡翠船』找出來交還給我。」

　　百里源含笑問道：「請問朱姥姥是以何種身份說這種話？」

　　青衣老嫗沉聲道：「當然是以長春谷主監護人的身份！」

　　百里源接口笑道：「不知谷主幾時又有了一位監護人？」

　　青衣老嫗道：「由此刻起，雙文姑娘就是長春谷的谷主，也是『翡翠船』的真正主人，因她年紀太輕，所以，老身才以監護人的身份輔助她。」

　　百里源冷笑道：「真是說得一廂情願，我問你，你如此做法，置現任谷主於何地？」

　　青衣老嫗冷然接道：「現任谷主本係代理性質，如今，雙文姑娘已滿十八歲，理當繼位的。」

　　「我懶得同你來纏。」百里源目光移注邵友梅問道：「大師兄有何見教？」

　　邵友梅正容說道：「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將林志強怎樣了？」

　　百里源笑道：「大師兄，明知又何必故問！」

　　邵友梅不由臉色一變道：「你……你已經按計劃實行了？」

　　百里源淡淡地一笑道：「難道不可以嗎？」

　　邵友梅心中惱恨著，頗想乘對方落單之際，將其制住，但他自己，瘴毒方解，體力尚未復元，未必是對方的敵手，雖然旁邊還有一位青衣老者與青衣老嫗可以幫忙，但是一時之間，卻又未便啟齒。

　　就當他心念轉動，沉思未語之間，百里源又含笑接道：「大師兄，別動什麼歪心思了，俗語說得好：沒有三分三，怎敢上梁山，我如果別無所恃，敢於強敵環伺之下，先將手下人遣走嗎？」

　　那青衣老者冷然道：「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還是早點請吧！」

　　百里源笑說道：「這位老丈說的正是，在下是應該走了，三天之內，我會在『桃花塢』內，恭候各位俠駕光臨。」

　　說完，長身而起，朝隘道出口處飛射而去！

　　就這同時，隘道左邊的峭壁頂上，也飛起一道人影，疾射而去，那身法之快速與輕靈，比起百里源來，似乎只強不差。

　　青衣老者不由輕嘆一聲道：「果然，他還另有得力助手。」

　　邵友梅蹙眉接道：「好像還是女的。」

　　「唔！」

　　許雙文櫻唇一啟，似乎想說點什麼，但卻被青衣老嫗的眼色止住了。

　　青衣老嫗似乎是自語，也好像是向其餘的人招呼著：「時間不早了，咱們也該走啦！」

　　青衣老者附和著說道：「是的，我們也該走了！」

　　邵友梅這才向青衣老者抱拳長揖道：「大德不敢言謝，老丈援手之德在下只好永銘心底了。」

　　青衣老者連忙還禮道：「哪裡，哪裡，區區舉手之勞，邵大俠何必掛齒！」

　　邵友梅正容問道：「老丈能否賜示尊姓大名？」

　　青衣老者道：「老朽山野狂人，賤名說出來，邵大俠也未必知道，還是不說也罷。」

　　話聲中，已飛身上馬，向那白衫少年揮揮手道：「小兄弟！咱們走！」

　　蹄聲雜沓中，傳來青衣老者的蒼勁語音道：「咱們後會有期，諸位多多保重！」

　　青衣老嫗目送那兩騎人馬，所捲起的滾滾塵霧，蹙眉自語道：「此人也真夠神秘。」

　　許雙文嬌聲問道：「姥姥，您看，那白衫人真是易容改扮的嗎？」

　　青衣老嫗笑了笑道：「他們兩個，當時都不曾否認，看情形，是不會錯的了。」

　　接著，目光移注邵友梅問道：「方才，邵大俠是否已瞧出此人的武功來歷？」

　　邵友梅搖首苦笑道：「方才那位老丈出手時，在下業已中毒，所以，根本就不曾看到他如何出手。」

　　接著，又注目反問道：「難道老夫人，已看出其武功來歷？」

　　青衣老嫗道：「也許我已瞧出了一點，但目前，卻還不敢確定。」

　　說完，飛身上馬，扭頭向邵友梅問道：「邵大俠是否準備前往桃花塢？」

　　邵友梅點點頭，青衣老嫗笑道：「那麼，邵大俠先請，可能老婆子也會隨後趕來。」

　　※※※

　　天無三日晴，地無三日平，人無三分銀，這是一般人對貴州省境的形容詞，雖然未免太誇張了一點，但對於梵淨山附近這一帶而言，卻也不算過分。

　　梵淨山的重山峻嶺與萬壑千峰，雖然難不住像邵友梅這等絕代高手，但卻迫得他，不得不將坐騎寄存在山居獵戶家中，而徒步跋涉。

　　好容易於第二天的黃昏時分，到達桃花塢前，可是，整個桃花塢，除了遍地落英之外，已經是人去樓空。

　　這情形，當然使得邵友梅心中，既惱恨，又憤怒，幾乎連整個人都要爆炸開來。

　　莫可奈何中，他只好引吭發出一聲清嘯，藉以發洩他那無處申訴的滿腔悲憤。

　　當然，以邵友梅的功力之精湛，這一聲清嘯，自然有若龍吟瀚海，鳳鳴九天似的，使得群峰迴響，歷久不絕。

　　一道幽靈似的人影，由桃林深處，緩步而出。

　　邵友梅沉聲問道：「誰？」

　　那幽靈似的人影笑應道：「邵公子，老奴就是紀忠呀！」

　　紀忠是邵友梅恩師紀治平的家奴，也是他當年從師學藝時，最合得來的一位，目前這一聲「邵公子」，不由使得他前塵舊夢，齊湧心頭，顫聲問道：「老人家，您好？」

　　「好，好。」紀忠顫巍巍地，走近邵友梅身前，目含痛淚地接道：「托公子洪福，老奴還活著。」

　　邵友梅接問道：「老人家怎會一個人留在這兒？咦！您還喝了不少的酒啊！」

　　紀忠訥訥地說道：「邵公子，我記得老主人常常這麼唸說過：『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不堪行。』公……公子！老奴沒……沒記錯嗎？」

　　「不錯。」邵友梅輕嘆著接道：「那本來是李後主所作的兩句詞。」

　　紀忠笑道：「老奴不懂得什麼詩呀詞的，但覺得這兩句話，蠻有意思，所以……」

　　邵友梅禁不住心頭一慘地接口說道：「所以，你也學會了喝酒？」

　　「是啊！」紀忠含笑接道：「邵公子，他們人雖然走了，但留下來的美酒佳餚，可真不少，來！咱們喝一杯去！」

　　他，雖然是帶笑地說著，但那副笑容，卻比哭還要難看。

　　邵友梅搖頭接道：「不！我問你幾句話後，立刻就要走的。」

　　「對了。」紀忠抬手拍拍自己的額角說道：「邵公子，老奴也正想問您，您見到老主人嗎？」

　　邵友梅幽幽地一嘆道：「沒有，我也正在找他老人家。」接著，又注目問道：「老人家，你知道他們是幾時走的？」

　　紀忠自顧自地，倚著一株桃樹，坐了下來，又拍拍自己的額角道：「今天？昨天？……哦！對了，是昨天早上走的。」

　　邵友梅蹙眉說道：「昨天早上？那麼，百里源也並沒趕回來？」

　　紀忠點點頭道：「是的，一直到現在，老奴也沒見到百里源。」

　　邵友梅接問道：「那麼，這兒的人，是公冶如玉帶走的了？」

　　「是的。」

　　「你怎會一個人留在這兒？」

　　紀忠苦笑道：「他們嫌我年紀太老了，不能做事，而且話又多，所以把我扔了下來，同時，公冶如玉也知道只有咱們兩人談得來，才要我留下來，轉告你幾句話……」

　　倏地頓住話鋒，抬首注目問道：「哦！邵公子，他們說，還有一老兩少，也會來的，那是什麼人？怎麼還沒有來？」

　　邵友梅心頭暗忖著：他們顯然是以飛鴿傳書，互通消息！

　　但他口中卻漫應道：「她們可能來得晚一點，也可能不會來了。」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又注目接問道：「公冶如玉要你轉告我一些什麼話？」

　　紀忠沉思著說道：「她說，請你不要再追蹤他們了，三個月之後，他們會自己找上門來的。」

　　邵友梅冷笑了一聲，沒接腔。

　　少頃之後，紀忠接問道：「邵公子，你為何要追蹤他們？」

　　「這些，告訴你也沒用。」邵友梅正容接問道：「老人家，你見到有一個姓林的年輕人嗎？」

　　紀忠點了點頭道：「僅僅是剛到桃花塢來的那一天，見過一次，以後就沒見到了。」

　　邵友梅接問道：「當時，那孩子是怎樣的情況？」

　　紀忠沉思著說道：「當時，那孩子睡得很甜，好像是被點了『黑甜穴』。」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又注目問道：「邵公子此行，就是為了那林姓孩子而來？」

　　「是的。」邵友梅點首接問道：「老人家知不知道，公冶如玉他們前往何處？」

　　紀忠苦笑搖搖頭，道：「這個……老奴倒沒聽說過。」

　　邵友梅略一沉思之後，才正容接道：「紀老人家，我要走了，你可得多多保重！」

　　紀忠脫口苦笑說道：「邵公子，老奴已是入土半截的人了，保重不保重，都無關緊要，哦！對了！還有一位古姑娘呢？」

　　邵友梅道：「若梅目前在另一處地方，與白師弟在一起，他們都很好。」

　　紀忠笑了笑道：「那好極了！邵公子，你們才是須要好好保重的人，老奴預祝你們早日清理門戶，使叛徒們獲得應有的懲罰。」

　　說完，向著邵友梅深深地一躬，緩緩轉身向桃林中走去。

　　目送紀忠那皤皤白髮與老態龍鍾的背影，邵友梅不由地顫聲說道：「老人家，你應該戒酒了才是。」

　　紀忠扭頭報以苦笑，沒接腔。

　　夜幕業已深垂，但邵友梅卻仰首夜空，默默沉思著，一時之間，似乎並未打算離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見他雙眉一挑，沉聲喝問道：「什麼人？」

　　前面十餘丈外的原始森林中，傳出一聲嬌笑道：「是邵大俠嗎？我是許雙文。」

　　邵友梅「哦」了一聲道：「原來是許姑娘，老夫人與令妹也來了？」

　　那青衣老嫗的語聲接道：「是的，我們都來了。」

　　話聲中，三人都已緩步走了過來，許雙文邊走邊笑問道：「這兒是否已經人去樓空？」

　　「是的。」邵友梅輕輕一嘆，道：「他們昨天就溜了。」

　　許雙文向青衣老嫗笑道：「姥姥，我沒說錯吧！您卻還要跑來，撲這一個空。」

　　青衣老嫗笑了笑道：「能同邵大俠談談，不也很好嗎？」

　　這時，三人都已走近邵友梅身邊，青衣老嫗於一頓話鋒之後，又向邵友梅笑問道：「不知道邵大俠是否有空兒？」

　　邵友梅連忙接道：「有空兒，有空兒，在下也正有幾句話，要向老夫人請教。」

　　話鋒一頓之後，又歉笑道：「只是，這荒山桃林之中，卻沒一可資歇息之處，在下深感不安。」

　　青衣老嫗笑道：「你我都是這桃花塢的不速之客，誰也不用不安，何況，月淡星稀，夜涼如水，咱們就此聊聊，不也算是別有風味嗎！」

　　說完，她已當先偕同許雙文兩姊妹，就在原地坐了下來。

　　邵友梅只好也一面就地坐下，一面笑道：「老夫人豪邁不讓鬚眉，教在下好生欽佩……」

　　青衣老嫗笑了笑道：「咱們的客套到此為止，邵大俠有什麼要問的，就請先行發問吧？」

　　「那麼，在下先謝了！」邵友梅微一沉思之後，才注目問道：「老夫人，如果在下所問的，涉及貴谷秘密，老夫人不致見怪吧？」

　　青衣老嫗幽幽地一嘆道：「現在，已無秘密可言，邵大俠有話，請儘管問。」

　　邵友梅注目如故地接問道：「老夫人與二位許姑娘，是來自長春谷？」

　　「是的。」

　　「長春谷究在何處？」

　　青衣老嫗略一遲疑之後，才漫應道：「在伏牛山之陽。」

　　邵友梅接問道：「老夫人，『翡翠船』既為貴門之物，不知由何處得來？並如何失去？」

　　青衣老嫗道：「邵大俠所問，是兩個問題，請容我分別答覆。」

　　話鋒頓了頓，才正容接道：「『翡翠船』如何到本門手中，老身雖不明白，但它為本門所有，並相傳已有三代，卻是千真萬確的事。」

　　邵友梅不由自言自語說道：「相傳已有三代，卻一直不為江湖同道所知，這倒是有點稀奇。」

　　青衣老嫗笑了笑道：「其實，說穿了也沒什麼，那是我們祖先立下的規律，不許在江湖上招搖，所以，才歷時三代，都沒人知道。」

　　邵友梅「哦」了一聲道：「那麼，有關失去時的詳情，老夫人能否為在下談談？」

　　青衣老嫗微微點首之間，那位老僕紀忠，又步履踉蹌地走了回來，提著酒瓶笑問道：「邵公子，既……既然有客人來……就請他們到……到裡面去歇……歇一會兒吧！」

　　邵友梅搖搖頭道：「不必了，老人家，我們坐一會兒就走，如果有現成的茶水倒可以送點過來。」

　　紀忠笑道：「邵公子，我……我不但以酒當飯，也以酒當茶，所以……這……兒只有酒了，沒有茶……」

　　邵友梅揮揮手道：「那就算了。」

　　紀忠訕然一笑道：「真是抱歉得很，不過，邵公子，還有一……一點小玩藝兒，也許你可以用得著，老奴這……這就去把它取來……」

　　說著，又蹣跚地往桃林中走去。

　　許雙文目注邵友梅，披唇微笑道：「邵大俠，這位老人家，怎會叫你『邵公子』的？」

　　青衣老嫗連忙佯嗔地說道：「雙文，這話問得好沒禮貌！」

　　「老夫人！」邵友梅也連忙接道：「其實，這也難怪許姑娘會有此一問。」

　　接著，才目注許雙文微微一笑道：「許姑娘，方才這位老人家，是我恩師的家人，當我年輕之時，他就叫我『邵公子』，現在，彼此都老大了，他還是改不過口來。」

　　許雙文「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青衣老嫗目光深注地接道：「邵大俠，老身也有一句很不禮貌的話，問出來時，邵大俠請莫見怪。」

　　邵友梅正容說道：「老夫人有話，請儘管問。」

　　青衣老嫗注目如故地接道：「邵大俠，令師究竟是怎樣的一位人物？」

　　邵友梅愣了一愣道：「不知老夫人係指那一方面而言？」

　　青衣老嫗莊容接口道：「自然是指品行與操守這方面。」

　　邵友梅神色一整道：「據在下所知，家師除了與公冶如玉那一段不正常的關係，值得非議之外，倒應該算是一位正人君子。」

　　青衣老嫗眉峰一蹙道：「此話出於邵大俠之口，當然是不會錯的了？」

　　邵友梅注目問道：「老夫人此問，想必另有深意的吧？」

　　「是的。」青衣老嫗點首接道：「因為邵大俠你問起有關『翡翠船』失落的經過情形，所以，老身才不得不先行有此一問。」

　　邵友梅「哦」了一聲，欲言又止。

　　青衣老嫗沉思著接說道：「說來，這該是五十年以前的事了，那時候，雙文與雙城的父親，也不過才剛剛出生。」

　　邵友梅接問道：「那麼，許姑娘的令尊大人，算是『翡翠船』的第三代，還是第四代主人呢？」

　　青衣老嫗道：「算是第四代主人，但他這個第四代主人，卻根本不曾見過『翡翠船』。」

　　邵友梅道：「那是說，失去『翡翠船』，還是許姑娘令祖手上的事？」

　　青衣老嫗點點頭道：「不錯，當雙文的父親……不……這麼稱呼，未免太過費事，我應該先行介紹一番。」

　　邵友梅笑道：「在下也有此同感。」

　　青衣老嫗笑了笑道：「雙文、雙城，邵大俠已經認識，不用再說，現在，先介紹我自己。」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才正容接道：「我老婆子姓朱，單名一個玫字，是雙文雙城父親的乳母。」

　　邵友梅哦了一聲道：「在下失敬了……」

　　但他心中卻在暗笑著：「怪不得你那麼倚老賣老……」

　　朱玫的精目中異彩一閃道：「也就是因這原因，整個長春谷中，上上下下莫不對我優禮有加。」

　　邵友梅附和著道：「那是理所當然。」

　　朱玫含笑接道：「雙文雙城的父親姓許，名元良，母親則姓裴，名玉霜，本來也算是一對神仙眷屬的，可是，如今卻……」

　　接著，是一聲長嘆。

　　由於邵友梅已約略知道裴玉霜與百里源之間的關係，當然也明白朱玫這一聲長嘆的含義了，但這種事，對他這個局外人而言，自然是不便說什麼。

　　朱玫又長嘆一聲之後，才沉聲著接道：「當元良滿月的那一天，我還看到老谷主將『翡翠船』在手中把玩過的。可是，約莫是半年之後，『翡翠船』就宣佈失蹤了。」

　　邵友梅注目問道：「那是說，『翡翠船』失蹤的確實日期，連老谷主也不知道。」

　　朱玫點點頭道：「是的。」

　　邵友梅接問道：「貴谷究竟有多少人？組成分子是否複雜？在那半年之內，是否有外人來過？」

　　朱玫苦笑道：「這些，老谷主都注意到，也認真查探過，可是，當時卻查不出一點眉目來，而事實上，本谷係聚族而居，人口不滿一百，兼以男耕女織，一切自給自足，除了極少數的生活必需品，須要向外界採購之外，可說是難得同外界打交道，至於外面的人進入本谷的，在老身的記憶中，可還不曾有過。」

　　邵友梅也不禁苦笑道：「如此說來，這案子，可委實無從著手。」

　　「可不是嗎。」朱玫正容接道：「不但老谷主一生，未曾查出一點眉目，而且，也使新谷主元良，一直到現在，還是生死下落不明。」

　　邵友梅不由一怔道：「許姑娘的令尊是失蹤了？」

　　朱玫點首接道：「是的，到現在為止，已算是失蹤十五年了。」

　　邵友梅接問道：「那是在一種怎樣的情形之下失蹤的？是否也搜尋過？」

　　朱玫長嘆一聲道：「說來說去，還是為了那害人的『翡翠船』……」

　　邵友梅截口問道：「是為了搜尋那『翡翠船』而失蹤的？」

　　「是的。」朱玫正容接道：「自『翡翠船』神秘失蹤之後，老谷主多方搜尋不著，終於悒鬱而終，彌留之際，猶向元良一再交代，務必將『翡翠船』找回來，以免落入壞人手中，而危害江湖。於是，元良也在搜尋過程中，一如那『翡翠船』一樣，神秘失蹤了。」

　　邵友梅接問道：「於是，長春谷主一職，一直由許夫人代理到今天？」

　　「是的。」

　　「老夫人是否也搜尋過許大俠的行蹤？」

　　朱玫長嘆一聲道：「不但老身搜尋過，連裴玉霜也不止一次出外搜尋，一直到她與百里源勾搭上，才停止搜尋工作。」

　　邵友梅蹙眉說道：「許大俠家學淵源，其一身功力，必已登峰造極……」

　　朱玫截口接道：「元良的武功，比起邵大俠你來，決不會差。」

　　邵友梅說道：「一個具有如此武功的人，竟會平白失蹤，而找不出一點蛛絲馬跡，這情形，可同那『翡翠船』失蹤時，一樣的令人費解。」

　　朱玫正容說道：「世間所有神秘事件，在真象未明之前，都是令人費解的，但一旦內幕揭穿，也就使人有『不過如此』之感。」

　　邵友梅注目問道：「到目前為止，對這神秘案件，老夫人心中，是否已有甚構想呢？」

　　「不瞞邵大俠說，對於『翡翠船』失蹤之謎，恐怕只有令師才能協助解開，所以，方才我才很不禮貌地查問令師平日之為人。」

　　話鋒一頓之後，又正容接道：「至於元良的失蹤，則請恕我不客氣地大膽假設：凡是懂得『翡翠船』武功的人，都大有嫌疑，不過，以百里源的嫌疑為最大而已。」

　　邵友梅長嘆一聲，沒接腔。

　　剛好，那位老僕紀忠又蹣跚地走了過來，以一個油布包雙手遞與邵友梅，說道：「邵公子，這裡面是一包此間特產的樹葉子，你帶在身邊，也許會有派上用場的機會。」

　　「謝謝你！」邵友梅接過油布包後，注目問道：「這樹葉子，究竟有何效用？」

　　紀忠道：「對預防及治療桃花瘴毒，具有特效，一片在口，可百無禁忌。」

　　邵友梅不禁大喜過望地道：「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紀忠含笑接道：「這兒，山主所煉的桃花瘴毒解藥，也就是用這種樹葉子作為原料。」

　　邵友梅打開油布包，隨手取了一把樹葉子，遞與朱玫，並正容說道：「這些，老夫人帶在身邊，以防萬一吧！」

　　朱玫接過樹葉子，也正容說道：「多謝邵大俠，老身只好生受了。」

　　接著，又注目問道：「邵大俠準備何往？」邵友梅苦笑道：「天下雖大，卻似乎沒我的容身之處，目前，我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朱玫一蹙霜眉，輕輕一嘆之後，向邵友梅襝衽一禮，正容說道：「老身就此告辭，見到令師時，煩請轉告，說我老婆子正在找他。」

　　邵友梅連忙還禮道：「在下記下了。」

　　朱玫回身揮手，沉聲說道：「雙文、雙城，咱們走吧……」

　　話聲未落，三道人影飛射而起，在沉沉夜色中，一閃而逝……

　　邵友梅長嘆一聲，才轉身向紀忠抱拳一禮道：「老人家多多保重，我也要走了。」

　　「且慢。」紀忠連忙接道：「邵公子，急也不爭這半夜時光，此刻，已經是二更後，你就不能在這兒歇息一宵，等天亮後再走。」

　　邵友梅苦笑道：「不用了，我還是早走為妙……」

　　頓住未完之言，也長身飛射而去。

　　當邵友梅的身形，剛剛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桃花深處，卻也有若浮光掠影似地飛起一道淡淡輕煙。

　　不！那是一道幽靈似的人影，這一道幽靈似的人影，飄落紀忠身旁之後，才看出來赫然就是百里源。

　　見到百里源之後，紀忠的酒已醒了，說起話來也不再打結，他，向著百里源恭敬地行了一禮道：「見過山主。」

　　百里源連連點首道：「唔！很好，化文，你今宵表演得很精采……」

　　原來這位紀忠，竟然是百里源的次徒吳化文所喬裝，他，向著乃師又是一躬道：「這是山主教導有方。」

　　百里源笑道：「不但表演得精采，這張笨嘴，也比以前靈巧得多啦！」

　　吳化文訕然一笑之後，又注目問道：「師父，他們所中『桃花瘴毒』，要多久才發作？」

　　百里源得意地笑道：「快了，最多頓飯工夫之內，準定發作。」

　　吳化文諂笑說道：「山主神機妙算，不爽分毫，兵不血刃，而制倒四強敵，雖古之諸葛，也未必能比得上您哩！」

　　百里源拈鬚微笑道：「你小子別盡給師父送高帽了，咱們也該走啦！」

　　「走？」吳化文一怔道：「還要去哪兒？」

　　百里源淡淡地一笑道：「小子，魚兒已吞下了餌，咱們不該趕去瞧瞧嗎？」

　　吳化文不禁啞然失笑道：「是，是，徒兒理當隨侍一行。」

　　當這兩位騰身飛射之間，斜刺裡，一道人影疾射而來。

　　首當其衝的吳化文，竟被迎頭兩記火辣辣的耳光，打得橫飛丈外。

　　這位半路裡殺出來的「程咬金」，其身法之快與身手之高，竟使近在咫尺的百里源，一時之間，也沒法替乃徒解危。

　　這情形，固然使他暗中驚懍，而打狗欺主，更使他面子上掛不住。在驚怒交迸之下，使得他不及思考地怒叱一聲：「匹夫躺下！」

　　迎頭一掌，向那位不速之客凌空擊下，掌勢已出，卻又「咦」了一聲道：「是你……」

　　原來這位不速之客，竟然是那位跟白衫少年在一起的青衣老者，也就是那位不怕桃花瘴毒，曾經解救過邵友梅與朱玫等人危難的神秘老人。

　　青衣老者哼了一聲道：「咱們緣分不淺……」

　　話聲中，「砰、砰、砰」地已硬拼了三掌，居然是軒輊難分，各被震退三步。

第四十九章　神秘老人

　　百里源注目一哂道：「我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原來不過如此。」

　　青衣老者也披唇一哂道：「閣下少吹大氣，咱們算是彼此彼此……」

　　百里源目光移注那被青衣老者兩記耳光打得兩眼金星亂舞，嘴角沁血的吳化文，沉聲喝道：「化文，你還不走！」

　　青衣老者飛快地接道：「不必了，如果是去瞧瞧那已經『吞了餌的魚』的話……」

　　百里源一面以手勢制止即待飛身而起的吳化文，一面向青衣老者問道：「又是你在橫裡架樑？」

　　青衣老者點了點頭道：「不錯。」

　　百里源注目問道：「人已被你救走了？」

　　「唔！」青衣老者漫應道：「應該說，他們又要回到這兒來了。」

　　百里源蹙眉問道：「你為何老是同我過不去？」

　　青衣老者哼了一聲道：「同你過不去的時間，還沒到哩！」

　　百里源臉色一變道：「閣下果然是有所為而來？」

　　「當然。」

　　「能否報個萬兒？」

　　青衣老者笑了笑道：「到我同你正式過不去時，你會知道我是誰，目前，你就暫時叫我閒事佬吧！」

　　百里源冷笑一聲道：「閣下身手不弱，想不到卻連姓名也不敢示人。」

　　青衣老者笑道：「在我老人家面前，激將法是沒有用的。」

　　百里源目光深注地接口道：「你要到幾時，才正式同我過不去？」

　　青衣老者道：「放心，不會太久的了，你且拭目以待吧！」

　　百里源冷笑道：「我想，目前你是奈何不了我，才不得不往後拖。」

　　青衣老者笑了笑道：「也許你是說對了。」

　　百里源注目冷笑道：「你也是與『翡翠船』有關的人？」

　　青衣老者「唔」了一聲道：「何以見得？」

　　百里源道：「咱們各自心中有數就是。」

　　話鋒一頓之後，又一挑雙眉道：「閒事佬，請恕我百里源誇句海口，放眼當今武林，能與我硬拼三掌，而秋色平分者，最多也不過七八人。」

　　青衣老者笑問道：「啊！那七八位，又是怎樣的人物？」

　　百里源邊說邊屈著手指道：「我大師兄，二師姊，八師弟，長春谷主裴玉霜，朱玫，還有就是那位生死不明的許元良，和另一位還不知來歷的神秘人物，也就是那位最初將『翡翠船』由長春谷盜走的人。」

　　「那麼。」青衣老者含笑問道：「你以為老夫是誰呢？」

　　百里源道：「你，如非是那生死不明的許元良，那就是那最初將『翡翠船』由長春谷盜出來的人。」

　　青衣老者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目光深注地含笑一聲道：「你，怎能斷定那許元良還活著？」

　　百里源笑了笑道：「不過是想當然而已。」

　　遠遠，傳來那白衫少年的語聲道：「老爺子，咱們該走了啊！」

　　青衣老者揚聲答道：「好，我馬上就來……」

　　百里源笑問道：「閣下，那著白衫的果然是一位女娃兒嗎？」

　　青衣老者披唇一哂道：「經過你那個寶貝徒弟鑒定過的人，當然不會錯啦！」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又淡笑著接道：「百里源，今宵，咱們的談話到此為止，告辭！」

　　那「告辭」二字的尾音未落，人已飛射十丈之外。

　　頓飯工夫之後，青衣老者投落另一個山頭的斜坡上，那位白衫少年迎著他苦笑道：「老爺子，您真好耐性啊！」

　　青衣老者正容說道：「娃兒，你該知道，這梵淨山是百里源的根基重地，咱們目前不便與他硬拼，自然只好故裝神秘，使他不敢輕舉妄勸。」

　　接著，才注目問道：「那四位的情況如何？」

　　白衫少年道：「還好，總算咱們來得及時，否則，就不堪設想了。」

　　青衣老者接問道：「人呢？」

　　白衫少年抬手一指道：「正在那邊一個天然石洞中行功調息。」

　　說著，目注左側十來丈外的一處峭壁含笑接道：「本來，邵大俠與朱姥姥等人，是分別昏倒在相距半里的山徑邊，是我將他們背到這兒來的。」

　　青衣老者道：「你還沒同他們交談過？」

　　「是的。」白衫少年接道：「當他們服下解藥，清醒之後，我就叫他們先行運功調息，有話以後再談。」

　　青衣老者點點頭，又注目問道：「還記得方才所說的話嗎？」

　　「記得。」

　　「那麼，我走了。」

　　白衫少年連忙的拉著他的衣袖道：「老人家，您……您就這麼走了？」

　　青衣老者長嘆一聲道：「傻孩子，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何況我還有急事待理，又怎能不走？」

　　「可是。」白衫少年言辭懇切地蹙眉接道：「我……我還不知您老人家是誰呢？」

　　青衣老者慈祥地笑道：「那不要緊，要不了多久，你就會知道我是誰的。」

　　白衫少年呆了一呆，道：「老人家，我們幾時再見呢？」

　　青衣老者沉思著喟然一嘆道：「孩子，人生聚散，都是一個緣字，緣至則聚，緣盡則散的，可不能過於認真。你，年紀太輕可能還不懂得這些……如果你我緣份未盡，也許還有重逢的一天……」

　　一道人影，由峭壁疾射而來，人未到，先傳來一串清朗語道：「閣下兩度義伸援手，雖然大德不敢言射，也總該讓老婆子我聊表寸心吧！」

　　話沒說完，人已飄落當場，赫然就是那青衣老嫗朱玫。

　　青衣老者笑道：「些許微勞，算得了什麼！」

　　接著，又注目笑道：「老夫人畢竟功力深湛，竟比邵大俠先行復元……」

　　朱玫截口笑道：「閣下這一說，可真算是謬獎老身啦。」

　　青衣老者一愣道：「此話怎講？」

　　朱玫正容說道：「我老婆子之所以能先行復元，並非我功力比邵大俠深湛，而是因為我中毒較輕。」

　　接著，抬手一指白衫少年道：「不信，閣下可問問這位少俠。」

　　青衣老者目注白衫少年，笑問道：「娃兒，你怎麼說？」

　　白衫少年笑了笑道：「老人家，這位老夫人所說，倒委實是實情。」

　　青衣老者微微一笑之後，才向朱玫正容說道：「老夫人，在下委實是有急事待理，未便耽擱，只好先行告辭了！」

　　不等對方表示可否，抱拳一拱，長身飛射而去。

　　朱玫搖了搖頭，才向白衫少年苦笑著問道：「這位白衫少俠，啊！不！我該叫你姑娘才對……」

　　白衫少年只好訕然一笑道：「老夫人神目如電，晚輩也只好坦承了。」

　　朱玫笑問道：「姑娘貴姓芳名？令師是哪一派中高人？」

　　「白衫少年」靦腆地一笑道：「晚輩柳如眉，家父乃『赤城山莊』莊主……」

　　朱玫截口一「哦」道：「原來是柳莊主的掌珠，江湖三大，家學淵源，那就怪不得啦！」

　　柳如眉笑了笑道：「老夫人過獎了。」

　　朱玫注目接問道：「柳姑娘對那位青衣老人，也是一無所知？」

　　柳如眉點點頭道：「是的。」

　　「那麼。」朱玫接問道：「你們怎會在一起的？」

　　柳如眉苦笑道：「此事可說來話長。」

　　朱玫道：「不要緊，目前，你我都閒著，就不妨慢慢地談吧！」

　　柳如眉沉思著說道：「老夫人是正人君子，告訴您也不要緊，事情經過是這樣的……」

　　接著，她才將與那青衣老者結伴同行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

　　原來當十天之前，邵友梅以「生死神判」慕容傑身份離開「逸園」之前，曾暗中囑咐柳如眉，兼程前往荊州城郊，乃妻古若梅居處，請其派八師弟白文山，循他沿途所留暗號前來接應。

　　因為邵友梅藝高人膽大，單獨行動，也不怕有甚危險，但他此行任務，在解救林志強，所以必須有一得力助手，才便於行動。

　　可是，柳如眉還沒離開漢陽城，就被那青衣老者截住。

　　青衣老者一口道破柳如眉的真實身份與邵友梅的淵源，以及此行任務，並說明，他自己不但是好人，而且與她師父邵友梅夫婦，私交甚篤，武功也不比邵友梅夫婦差。

　　最後，他才說明截住她的原因，說邵友梅此行險阻重重，荊州之行，遠水難救近水，不如免此跋涉，偕同他暗中跟下去，以便隨時予邵友梅必要的支援，同時也順便可以指點她的武功。

　　這些，都是對她有益無害的事，而且，那青衣老者也有意無意之間，顯示出他的超絕功力，以堅定柳如眉的信心。

　　當柳如眉冷靜地沉思之間，青衣老者又提出了非常具有誘惑力的條件，那就是以罕見靈藥，增強柳如眉的功力，而且是極短時間之內，就可見效……

　　朱玫靜靜地聽完之後，蹙眉問道：「你，是否覺得功力方面，已有所精進了？」

　　柳如眉點點頭道：「是的，我已自己覺出，精進得很多，據那位老人家所說，我已增添了二十年的面壁之功。」

　　朱玫接問道：「那老頭究竟給你服過些什麼罕世靈藥？」

　　柳如眉道：「我不知道，他老人家也不肯說，那味道苦中帶涼，服過藥後，他老人家還以內家真力，幫助我行功……」

　　朱政截口接道：「他是否已替你打通了『任』、『督』二脈？」

　　「不知道。」柳如眉茫然地接答道：「當時，我全身一震之後，就失去了知覺，一直到第二天，才清醒過來。」

　　朱玫道：「於是，你自覺功力精進得多了？」

　　「是的。」

　　「姑娘，你伸過手來。」

　　柳如眉依言將右掌伸了過去，朱玫握住她的手掌，含笑說道：「照你平常行功的方法，默運真力，運行奇經八脈，十二重樓。」

　　柳如眉依言行功一遍之後，朱玫才鬆手長吁一聲道：「果然『任』、『督』二脈，已被打通。」

　　柳如眉不由滿臉喜色道：「真的？」

　　「老身豈會騙你。」朱玫含笑接道：「照這情形，你何止增添二十年的面壁之功，至少已增加半甲子功力啦！」

　　柳如眉興奮得星目中異彩連閃地喃喃自語著：「這位老人家，真好……」

　　朱玫笑道：「也真怪。」

　　「是啊！」柳如眉笑顏逐開，接道：「怪得使人莫測高深。」

　　朱玫注目問道：「柳姑娘，你沒問過他的來歷？」

　　柳如眉苦笑道：「我同他事先訂有君子協定，不過問他的一切。」

　　朱玫略一沉思之後，又注目問道：「那麼，今宵又怎會趕來救我們的呢？」

　　柳如眉道：「我也弄不清楚，事實上，一進入梵淨山區，他就把我撇在一邊，自己單獨行動。」

　　朱玫呆了呆道：「那麼，對於我們如何中毒的情形你也是不知道了？」

　　柳如眉蹙眉沉思，道：「這個，我倒聽他老人家約略地說過。」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才輕嘆著接道：「總而言之一句話，毛病出在那個老僕紀忠所送的那包解藥上。」

　　「就是那包樹葉子？」

　　「不錯。」

　　朱玫恨聲說道：「該死的老賊，哪天犯在我手中……」

　　柳如眉截口苦笑道：「老夫人錯怪人了。」

　　朱玫一愣道：「怎麼說？」

　　柳如眉正容說道：「那不是真正的紀忠，而是百里源的次徒吳化文所奉命喬裝，那些樹葉子，能解毒是假，其中暗含桃花瘴毒才是真……」

　　說到這裡，朱玫已探手懷中，似乎想搜尋些什麼。柳如眉入目之下，含笑說道：「老人家，那些帶毒的樹葉子，當我替諸位餵下解藥時，都搜出來埋掉了。」

　　朱玫長吁一聲道：「怪不得……」

　　柳如眉由懷中掏出一些形狀與那帶毒的樹葉頗為近似的葉子，雙手遞與朱玫道：「老人家，這才是真正的解藥，不但能預防和解除桃花瘴毒，對其他瘴毒，也同樣有效，是通行苗疆所必備的隨身之寶。」

　　「謝謝你！」朱玫將那些解藥揣入懷中之後，又注目問道：「這也是那位神秘的老人所贈？」

　　柳如眉點點頭道：「是的。」

　　朱玫忍不住苦笑著長嘆一聲道：「想不到此行，不但一事無成，反而背了一連串的人情債……」

　　她的話聲未落，邵友梅的話聲，已遙遙傳來。

　　「老夫人巾幗英豪，怎會有此迂語？」

　　朱玫回身笑道：「恭喜邵大俠，已經康復了。」

　　接著，又正容說道：「邵大俠，大丈夫理當恩怨分明，老婆子雖係一個女流，卻也懂得施恩者可以不望報，但領受者卻不能不耿耿於懷。」

　　邵友梅緩步行來，許雙文、雙城姊妹，也魚貫地相隨。

　　邵友梅飛快地接道：「可是，人家連一絲線索都不給你，這個恩，又如何報法呢？」

　　朱玫苦笑道：「方才老身與柳姑娘的談話，邵大俠都聽到了？」

　　邵友梅含笑點首道：「是的。」

　　這時，柳如眉才向邵友梅行禮，並同許雙文姊妹交談起來。

　　但邵友梅卻向柳如眉笑道：「丫頭，你好幸運！」

　　柳如眉正與許雙文談話間，聞言之後，不由一愣道：「師公，什麼事啊？」

　　邵友梅道：「我是指你這幾天的遭遇，這是多少武林人物夢寐以求，卻是一輩子也未必能碰得到的好事啊！」

　　朱玫也正容點首道：「柳姑娘，這話倒是一點也不算誇張。」

　　接著又向邵友梅注目問道：「邵大俠，對那位神秘的青衣老人，你能猜想到一點他的來歷嗎？」

　　邵友梅苦笑著搖搖頭道：「想不起來。」

　　朱玫長嘆一聲道：「只好以後再說了。」

　　扭頭向許雙文姊妹揮揮手道：「雙文、雙城，咱們走吧！」

　　緊接著，又向邵友梅、柳如眉二人點點頭道：「二位，咱們後會有期，老婆子就此別過……」

　　目送朱玫等三人的身形，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邵友梅向柳如眉注目著問道：「如眉，那位老人家，是否還有什麼特別交代？」

　　柳如眉點點頭道：「有特別交代，師公，我們邊走邊談吧！」

　　邵友梅訝問道：「為何要邊走邊談？」

　　柳如眉道：「那位老人家的第一個特別交代是：當我們與長春谷的朱老夫人分手之後，必須趕快離開這梵淨山山區。」

　　邵友梅若有所悟地道：「難道說，百里源夫婦並未真正撤走？」

　　柳如眉笑道：「他老人家說，這梵淨山是他們的根基重地，怎會輕易撤離？」

　　「那麼。」邵友梅正容接道：「為了營救志強那孩子，我們更不應該走呀！」

　　柳如眉苦笑道：「他老人家也想到您會這麼說的，但他老人家一再叮囑，請您冷靜地多加考慮，不可意氣用事。」

　　邵友梅略一沉思之後，才長嘆一聲道：「好！走就走吧！」

　　說完，已展開腳程，向山下走去。

　　邵友梅有意考察柳如眉這幾天來所獲奇遇的成就，竟以五成左右的輕功，有若行雲流水似地向前邁進著，一面並苦笑著接道：「可是，我還是不知道要走到哪兒去才好哩！」

　　柳如眉笑了笑道：「我們先離開這梵淨山再說，也許那位老人家還另有指示哩！」

　　邵友梅冷眼旁觀，察覺到柳如眉雖然顯得吃力，卻還能勉強跟得上，這情形，自然使他既驚奇，又欣慰，一面很自然地減低速度，一面笑問道：「那位老人家，是否曾經這麼說過的？」

　　柳如眉道：「說是沒說過，但有過這種暗示。」

　　邵友梅接口提問道：「好了，現在說第二個特別交代吧！」

　　柳如眉沉思著說道：「那位老人家說，目前局勢，是更趨複雜，也許短期內會有意想不到的變化，至於這變化對這一方面的影響，是好還是壞，目前沒法預料，所以，他老人家要我轉告您：稍安勿躁，靜以觀變。」

　　邵友梅苦笑道：「他老人家，倒真能沉得住氣。」

　　柳如眉呆了一呆道：「師公，您已經知道他老人家是誰了？」

　　邵友梅點點頭道：「是的，我心中有這麼一個猜想，不過，目前我還不敢肯定。」

　　柳如眉接問道：「您以為他老人家是誰呢？」

　　邵友梅正容說道：「如果我猜得不錯，他老人家可能就是你的師祖。」

　　「師祖？」柳如眉蹙眉接問道：「既然是師祖，就是一家人，他老人家，為何要如此神秘呢？」

　　邵友梅長嘆一聲道：「孩子，你還沒機會知道本門淵源，等你全部明白之後，就不會有此一問了。」

　　柳如眉道：「難道他老人家有甚難言之隱？」

　　邵友梅蹙眉說道：「孩子，目前，你最好是不要過問這些，同時，我還要特別提醒你：不論他老人家是否是你師祖，今後，有機會再遇上時，可不許直接問及這些。」

　　柳如眉點點頭道：「徒兒記下了。」

　　說話之間，兩人已不自覺地走出梵淨山主峰三十里外。

　　柳如眉於一頓話鋒之後，又扭頭轉問道：「師公，我們是否先奔荊州？」

　　邵友梅沉思著道：「是的，不過是我個人去荊州，你，卻必須先回赤城山莊去。」

　　柳如眉一愣道：「為什麼？師公是不要我這個徒弟了？」

　　邵友梅神色一整道：「丫頭，別跟我攪纏，你回到赤城山莊去，對我們這一方面來說，有很多好處，你明白嗎？」

　　柳如眉嘟著小嘴道：「我明白，可是，我回到赤城山莊之後，有誰指點我的武功呢？」

　　邵友梅笑道：「當然是你師父和我，來指點你的武功。」

　　柳如眉目光一亮道：「那是說，師父和您，都會暗地前來？」

　　邵友梅點點頭道：「是的，另一方面，也是聽取你所獲的消息，算得上是一舉兩得呀！」

　　柳如眉笑道：「好，好，我這就回去。」

　　邵友梅接道：「而且，咱們還可以同行一程，在這一段時間中，我當盡可能多多地指點你。」

　　接著，抬頭觀察了一下星斗的位置之後，才正容蹙眉說道：「現在，距天亮已不過個把時辰，而且，前面不遠處，已有村落，所以，我們必須重行改裝，就近調息一下，再繼續趕路。」

第五十章　撲朔迷離

　　且說梵淨山桃花塢那邊的百里源，自那青衣老者離去之後，也臉含冷笑，回身走向桃林深處。

　　這一片桃林，佔地足有五里方圓，桃林邊緣，也就是這一峽谷的盡頭，那高聳峭壁之下，有著一列整齊的精舍，那就是百里源夫婦的秘密巢穴。

　　嚴格說來，這桃花塢不算怎麼隱秘，也沒什麼天險可言。

　　但那經年累月積聚的桃花所造成的瘴毒，卻成為這兒最可靠的天險，不但普通人望桃林而卻步，即使是武林中的頂尖高手來，如無預防瘴毒的靈藥在身邊，也絕對不敢輕易涉險。

　　夜，是一片灰暗，這一列精舍中，不見一絲燈光，這情形也就怪不得方才邵友梅不能不中計啦！

　　百里源像一個幽靈似地到達那一列精舍前面，卻並未進入任何一個房間，逕自由一旁繞過，向那排峭壁之外下去。

　　沉沉暗影中，傳出一聲嬌語道：「參見山主。」

　　百里源的語聲，似乎不帶一絲感情：「夫人呢？」

　　那嬌語聲答道：「回山主，夫人正在行功。」

　　一陣輕微的「軋軋」之聲後，那嬌語聲又接道：「山主請。」

　　這情形，顯然是峭壁內還另有秘密巢穴。

　　不過，也許是他們感到今宵情況特殊，此刻，儘管已打開了峭壁上的機關，卻依然是不曾開燈。

　　百里源走進密室，沉聲道：「將門關好。」

　　應「是！」聲中，門已關好。

　　「燃燈。」

　　又一陣機關開動的「軋軋」聲中，火光一閃，已亮起一支松油火把。

　　有了燈光，已能清晰地看出，這是一個經過人工整修的天然石洞，入口處並不大，僅能勉強容兩個人並排出入。但越深入卻越寬敞，並且還有著天然以及人工開闢的支道和石室。

　　雖然有些石室內，也有燈光透出，但卻是不聞一絲人聲。

　　那個打著松油火把的，是一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垂髫小婢。

　　百里源就在這個垂髫小婢前導之下，拐彎抹角地到達一間重門深掩的石室前。

　　百里源抬手在鐵門上輕輕叩了三下，室內傳出另一個嬌甜語聲道：「誰？」

　　那垂髫小婢連忙代答道：「是山主。」

　　「格」地一聲，鐵門上出現一個三寸見方的小方格，露出一隻水汪汪的媚眼，向外面瞄了一眼之後，才「哦」了一聲道：「山主請等一等。」

　　說完，方格子又關上了。

　　瞧這情形，不但顯示出這裡佈防之嚴密，也顯示出百里源這個山主，不過是徒擁虛名而已。真正的實權，還是操在他的夫人公冶如玉手中！

　　半晌之後，鐵門才打了開來，一個雙十年華的青衣艷婢，迎著百里源媚笑道：「山主，夫人有請。」

　　百里源進入室內之後，鐵門又關上了。

　　這是一間寬敞、豪華兼而有之的小客廳，在這種山腹密室之中，還有這種排場，公冶如玉平常生活之奢華，也就不難想見了。

　　穿過小客廳，才是起居室，起居室中陳設的講究，自然更是不在話下。

　　當百里源進入起居室時，公冶如玉正穿著一襲薄如蟬翼的絲質睡褸，斜倚太師椅上，一雙勾魂攝魄的媚眼，斜睨著百里源，浪勁十足，似笑非笑地道：「山主辛苦啦！」

　　百里源逕自向床沿一坐，訕訕地笑道：「勞而無功，慚愧得很。」

　　公冶如玉笑道：「我早就得到報告，這情形，也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百里源一愣道：「怎麼？你早就料定我會失敗？」

　　公冶如玉披唇一哂道：「你呀！除了玩女人有兩手之外，可以說是一無所長。」

　　百里源苦笑道：「照你這麼一說，我是一文錢也不值啦！」

　　公冶如玉道：「本來你就是一文不值嘛，你自己想想看，你能有今天的地位，哪一點是憑你自己的本事得來的？」

　　百里源涎臉笑道：「我能有這麼一位美艷而又能幹的賢內助，我自己當然樂得清閒啦！」

　　公冶如玉側目一哂道：「男子漢，大丈夫，虧你好意思！」

　　百里源涎臉如故地道：「夫妻一體，在自己夫人面前，有甚不好意思的。」

　　公冶如玉俏臉一沉道：「別肉麻當有趣了，這時候跑來，總該有點正經事吧？」

　　百里源連忙諂笑道：「是，是，我想看看林志強的情況。」

　　公冶如玉媚日中異彩一閃道：「那小子反應情形很好，如半途沒甚變化，很可能會提前啟關。」

　　百里源注目接問道：「他的神智方面呢？」

　　公冶如玉笑道：「一切情況，都比我們所預期的還要好。」

　　接著，抬手向左邊那黃緞帳幔遮垂的牆壁一指道：「你自己去瞧吧！」

　　百里源站起身來，抬手撥開帳幔，在石壁上按了一下，一陣「軋軋」之聲過處，石壁上現出一道門戶來。

　　在柔和的燈光照映之下，呈現眼簾的，是有一間丈許見方的小房間，房間內陳設簡單之至，除了一張鋪著虎皮的牙床之外，說得上是別無他物。

　　牙床上，林志強面對門口，垂簾趺坐，有若入定老僧。

　　他那本來有點蒼白而略帶病容的俊臉，在這短短的時日中，有了顯著的變化。此刻在乳白色的柔和燈光下看來，顯得膚光如玉，白裡透紅，就像是脫胎換骨了似的。

　　尤其是他的鼻孔中，隨著他的呼吸，竟然若隱若現地有著兩道尺許長的白色氣體，在一伸一縮著。

　　百里源入目之下，禁不住精目中異彩連閃地，輕輕將房門帶攏，又坐回原位，輕嘆一聲道：「這真快，我真有點嫉妒他。」

　　公冶如玉笑道：「沒出息的人，說出來的話，也是這麼沒出息。」

　　百里源訕然一笑道：「夫人，我好像從來不曾得到過你的嘉許，除了……除了當你……嘻嘻……欲仙欲……」

　　公冶如玉連忙截口瞪了了他一眼道：「你敢說下去！我就……」

　　百里源伸了一下舌頭，說道：「夫人，前人說得好：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偶然說說，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我不許你油嘴滑舌的。」公冶如玉給了他一個嫵媚的白眼道：「沒什麼正經事的話，你可以出去了。」

　　百里源一愣，道：「怎麼？如此良宵，你竟要趕我走？」

　　公冶如玉神色一整道：「此時此地，我可沒工夫跟你糾纏。」

　　百里源只好自我解嘲地一笑道：「好，好，我說幾句正經話之後，馬上就走。」

　　公冶如玉「唔」了一聲，沒答話。

　　百里源注目問道：「夫人，照你的看法，那小子，要幾時才能啟關？」

　　說著，還向林志強的房間指了指。

　　公冶如玉道：「當他鼻孔中那兩道白色氣體，由隱隱約約而變成有形時，就算功德圓滿了。」

　　百里源接問道：「據你估計，到那種境界，還要多久？」

　　公冶如玉道：「本來，我預計是一百天，但因這小子的資質和稟賦，委實太好了。照目前進展的情形看來，大概七七的時間，也就差不多啦！」

　　百里源笑道：「但願如此，這才不枉你我夫妻倆辛苦一場。」

　　接著，又一蹙眉道：「不過，俗語說得好，行百里者，半九十。在這一段時間中，我們可得特別當心，不要給人家搶走了，白忙一場，還不打緊，自己給自己造就一個特別的強敵來。那才是天大的笑話哩！」

　　公冶如玉一挑黛眉道：「我不信誰吃了熊心豹膽，敢闖到這兒來！」

　　百里源冷冷道：「但事實上，今宵，已經有人闖來過了。」

　　公冶如玉道：「你說的是你那位大師兄嗎？他來過又有什麼用，還不是徒勞往返，還幾乎送掉老命。」

　　百里源長嘆一聲道：「謝天謝地！你總算還記得這回事。」

　　公冶如玉一愣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百里源苦笑道：「什麼意思？夫人，你想想看，我們那位大師兄幾乎丟掉老命，你倒還記得，可是，他那條老命，為何又撿了回來，你卻忘了哩！」

　　公冶如玉這才「哦」了一聲道：「對了！那救他的人，究竟是誰？」

　　百里源正容接道：「我想：如非是許元良，就是那老不死……」

　　公冶如玉臉色一變道：「你認為許元良還活著？」

　　百里源笑問道：「誰又能證明他已經死了呢？」

　　公冶如玉輕輕一嘆之後，又注目問道：「那老不死的住處，你已經查過了？」

　　「是的。」百里源點首接道：「已經人去樓空。」

　　公冶如玉怒聲說道：「追根究柢起來，這事情還得怪你！」

　　百里源苦笑道：「怎會怪到我頭上來呢？」

　　公冶如玉道：「你想想看，如果依我之見，早就要了他的老命，偏偏是你，想得到那『翡翠船』而把他軟禁起來，現在哩！『翡翠船』還是沒得到，卻反而縱虎歸山，樹立一個大大的強敵。」

　　百里源苦澀一笑說道：「誰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哩！何況，當時他是裝得那麼憔悴，而且，我又點了他的穴道。」

　　公冶如玉冷笑道：「俗語說得好，知徒莫若師，反過來說，應該是知師莫若徒。你們相處那麼久，難道你竟瞧不出來，他是一個外貌忠厚、內藏奸詐的偽君子，當時，他的那一副憔悴相，也是故意裝出來的啊！」

　　百里源苦笑道：「我的好夫人，事情已經過去，不談也罷！」

　　接著，才神色一整道：「目前，咱們還是商量應付之策吧！」

　　公冶如玉注目問道：「你能確定今宵闖來的那人，就是方才所說的兩人之中的一個？」

　　百里源點點頭道：「我有九成九的把握，斷定不會錯。」

　　公冶如玉注目如故地道：「何以見得？」

　　百里源正容說道：「第一，那人武功，顯然也是出於『翡翠船』，而且其身手之高，決不在你我之下。」

　　公冶如玉道：「我要提醒你一點，目前武林中，懂得『翡翠船』武學的人，除了老不死所傳的咱們這一批，以及長春谷的許家之外，理論上，應該還有一批人在。」

　　百里源含笑反問道：「你所說的另一批人，是指最初將『翡翠船』由許家盜出來的那人嗎？」

　　公冶如玉點點頭道：「不錯，所以，你方才的假設，也應該包括那一批人在內。」

　　百里源苦笑道：「如玉，但事實上，我卻幾乎肯定那人是老不死。」

　　公冶如玉一愣道：「為什麼？」

　　百里源苦笑如故地道：「這是說不出原因來的，只能算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直覺，這也算是我所列舉出來的第二項理由。」

　　公冶如玉呆了呆道：「如果真是老不死，我想他必然還沒離開這梵淨山區，也必然還會再來。」

　　「是的。」百里源接道：「我也有此同感。」

　　公冶如玉沉思著說道：「我看，這兒且暫時由你主持。」

　　百里源訝問道：「那你準備何往？」

　　公冶如玉道：「我還不是仍在這梵淨山中，我之所以說要你暫時主持，無非是想空出時間，以便對付你所說的老鬼而已。」

　　百里源這才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道：「原來如此。」

　　公冶如玉冷然注目道：「你以為要你暫時主持這兒，是一件輕鬆工作？」

　　百里源笑了笑道：「我知道這工作，責任重大。」

　　公冶如玉沉聲說道：「明白就行，我特別警告你，萬一出了一絲差錯，你就不用再見我了……」

　　說到這裡，廳外傳來一個蒼勁語聲道：「啟稟夫人，桃林外發現有人窺伺。」

　　「知道了。」公冶如玉接口問道：「那是怎樣的人物？」

　　那蒼勁語聲又道：「那人身手奇快，屬下無能，瞧不出來。」

　　公冶如玉微一沉思道：「現在是什麼時間？」

　　那蒼勁語聲恭應道：「四更正。」

　　公冶如玉吩咐道：「按原令，暗中加強戒備，不許攔截。」

　　「遵令。」

　　那蒼勁語聲的人，恭應著離去之後，公冶如玉才向百里源笑了笑道：「真是說到曹操，曹操就到。」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才正容接道：「記好我的話，也別忘了子午二時，以真氣協助那小子行功。」

　　百里源笑道：「這等大事，我怎會忘記！」

　　口中說著，一雙桃花眼，卻盡向外間小客廳中那個美艷侍女直溜。

　　公冶如玉入目之下，冷笑一聲道：「別盡想好事，我離開之後，這兒侍應人員，全都更換為男的。」

　　百里源不由急道：「這……夫人……」

　　公冶如玉逕自穿上外衣，佩上寶劍，一面向著他披唇一笑道：「忍耐一點吧！時間不會太長的……」

　　她，也不管百里源那一副尷尬相，說完之後，立即悄然離去，並將小客廳中那個美艷女侍也帶走了……

　　黎明前的梵淨山，顯得特別暗，也特別寂靜，只有那仲夏夜的「唧唧」蟲聲，給這死寂的山區，增添一絲生氣。

　　沉沉暗影中，一道有若幽靈似的人影，輕飄飄，晃悠悠地飄落一株橫生百丈峭壁上的古松頂上，身形所經之處，還帶起一片如蘭似麝的淡淡幽香。

　　由這一片如蘭似麝的淡淡幽香，可以證明這一道幽靈似的人影，不但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女人，而且是一個武功極高的女人。

　　這，只要看看她方才所顯示的輕靈飄逸的身法，和此刻俏立下臨百丈絕壑的樹頂上，所表現的那一份有若凌波仙子的安詳神態，也就可以想見一般了。

　　她穿著一身黑色絲質衫裙，黑色絲巾幛面，如雲秀髮，披散肩頭，那識趣的晚風，輕輕撫弄著她的絲質衫裙，使得她那苗條的嬌軀，越發襯托得美妙已極。

　　最令人詫異的，是她身上所散發出的那一陣陣如蘭似麝的淡淡幽香，不但使人聞之心醉，也能歷久不散，只可惜她面幛絲巾，沒法看到她的本來面目，確實令人有著美中不足之感。

　　半晌，箭遠外的暗影中忽然發出一聲幽幽長嘆。

　　那蒙面婦人對那聲幽幽長嘆，似乎充耳未聞，仍然俏立樹巔。不言不動。

　　又一聲幽幽長嘆之後，一道幽靈似的模糊人影，由箭外的密林中，緩步而出，帶著一連串「沙沙」腳步聲，向蒙面婦人俏立處逼近。

　　那是一位身材修長，束發不冠，年約四旬上下的灰衫文士，雙目開闔之間，神光奕奕，但臉色蠟黃，顯然是戴著一副人皮面具。

　　那蒙面婦人的嬌軀，似乎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但並無其他反應。

　　灰衫文士一直走到蒙面婦人所俏立的那株古松丈五左右處，才停了下來，注視著蒙面婦人的婀娜背影，雙目中異彩連閃，卻並沒吭氣。

　　蒙面婦人仍然靜得像一尊雕像，沒絲毫反應。

　　又是少頃過後，灰衫文士才冷冷地一笑道：「你很沉得住氣。」

　　蒙面婦人還是沒絲毫反應。

　　灰衫文士再度冷笑一聲：「如果我由背後給你一記劈空掌……」

　　蒙面婦人這才截口嬌笑道：「那你何妨試試看。」

　　灰衫文士道：「你以為我不敢！」

　　「是的。」蒙面婦人幛面絲巾一揚道：「我諒準你不敢，也不忍。」

　　灰衫文士笑道：「那可不一定哩……」

　　蒙面婦人截口「格格」地媚笑道：「俗語說得好。一夜夫妻百日恩，憑你我之間過去的恩情，你怎能忍心下這毒手！」

　　灰衫文士冷哼一聲說道：「真虧你還記得過去的恩情，只可惜，那些恩情，都已經過去了。」

　　蒙面婦人媚笑說道：「過去了又有甚關係，只要你肯聽我的話，咱們還是可以重溫舊夢的。」

　　「重溫舊夢？」灰衫文士重複了一句，儘管他戴著人皮面具，卻沒法掩飾他臉上肌肉的強烈抽搐，半晌才忽有所憶地「咦」了一聲道：「你，頭都不曾回過來，又怎麼知道是我的呢？」

　　原來他們談了這一陣子的話，蒙面婦人卻依然是以背向著灰衫文士。

　　蒙面婦人「格格」地媚笑道：「這叫做『心有靈犀一點通』嘛！」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我知道你到了梵淨山，但我沒法找到你，只好用笨法子，以我專用的香粉，將你引出來。」

　　灰衫文士冷然接道：「真算是用心良苦。」

　　蒙面婦人笑道：「這叫做舊情難忘呀！你總算還有一點良心。」

　　灰衫文士披唇一哂道：「你把我引到這兒來，有何企圖？」

　　蒙面婦人道：「方才我已經說過，自然是重拾舊歡嘛！」

　　「沒條件？」

　　「當然有。」

　　灰衫文士淡淡地一笑道：「說出來試試看？」

　　蒙面婦人微一沉思之後，才沉聲接道：「第一，全心全力，幫助我打天下。」

　　灰衫文士「唔」了一聲道：「第二呢？」

　　蒙面婦人道：「運用並發揮你的影響力，俟機剷除邵友梅、古若梅等那批人。」

　　灰衫文士不禁一呆道：「運用並發揮我的影響力，為你……」

　　蒙面婦人點點頭道：「正是。」

　　灰衫文士突然語氣一寒道：「你這人可誅之的妖婦，你把我當作誰了？」

　　蒙面婦人嬌軀一震道：「難道你不是紀治平？」

　　「見你的大頭鬼！」灰衫文士冷笑一聲道：「妖婦，你何不轉過身來瞧瞧！」

　　蒙面婦人霍地轉過嬌軀，那透過幛面絲巾的冷厲目光，向著灰衫文士週身上下，深深地一掃之下，才似乎不勝訝異地問道：「你……你是誰？」

　　灰衫文士目光深注地冷笑一聲道：「你以為我是誰，就算是誰吧！」

　　蒙面婦人道：「可是，你並不是我所認識的人。」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接道：「很抱歉！方才我認錯人了……」

　　灰衫文士截口笑道：「我看不是認錯人。是猜錯人！」

　　「是的。」蒙面婦人冷然接道：「是猜錯人了，閣下可以請啦！」

　　灰衫文士淡淡地一笑道：「俗語說得好，相見便是有緣……」

　　蒙面婦人截口笑道：「這話在這兒可用不上。」

　　灰衫文士一愣道：「為什麼？」

　　蒙面婦人道：「此刻，你戴著人皮面具，我戴著幛面絲巾，你認不出我，我也不知道你是准，相見等於沒見，還談什麼有緣沒緣哩！」

　　灰衫文士搖搖頭說道：「不對，你雖然不知道我是誰，但我卻能斷定你就是我所要找的人。」

　　蒙面婦人一愣道：「你要找的人是誰？」

　　灰衫文士仰首漫應道：「就是那個毀掉我一生幸福，天生淫賤，人可誅之的公冶如玉。」

　　蒙面婦人顯得出奇的鎮靜，漠然地答道：「可是，我不是公冶如玉。」

　　灰衫文士道：「雖然，我已斷定你就是公冶如玉，但你既不承認，我，決不逼你……」

　　蒙面婦人冷然接道：「那你還呆在這兒幹嗎？」

　　灰衫文士笑道：「夫人真夠意思，耗費了不少珍貴的香粉，將我引來這兒，卻又連姓名來歷，都不屑一問。」

　　蒙面婦人哼了一聲道：「沒有這種必要，而且，即使我問你，你也未必肯說出真實來歷的。」

　　「這倒是實情。」灰衫文士笑了笑道：「那麼，夫人就大大方方地打發一點，讓我滾蛋吧！」

　　「打發？」蒙面婦人蒙面絲巾一揚道：「要我出手打發，你可能會消受不起。」

　　灰衫文士呵呵一笑道：「最難消受美人恩，我也有自知之明，但既入寶山，自不能空手而回，所以，我情願冒險一試……」

　　一聲哈哈大笑，劃空傳來道：「閣下真好胃口，『拼死吃河豚』，其是之謂矣！」

　　灰衫文士長嘆一聲道：「在下是劫後餘生，這條命已算是撿回來的了，再死一次，又算得了什麼……」

　　蒙面婦人卻厲聲叱問道：「什麼人？」

　　那暗中語聲道：「過路人。」

　　蒙面婦人冷笑道：「別裝羊，這兒並非交通要道，沒什麼路可通的！」

　　那暗中語聲道：「那麼，夫人認為在下是幹什麼的呢？」

　　蒙面婦人哼了一聲道：「誰有工夫管你是幹什麼的，但你既有膽量到梵淨山來，就不該藏頭露尾地那麼小家子氣。」

　　那暗中語聲笑道：「算了吧！我還想多活幾天，這河豚不吃也罷……」

　　蒙面婦人截口一聲怒此：「哪裡走！」

　　話聲巾，已由松樹頂上長身而起，有若離弦急矢似地，向十五六丈外一個雜樹叢疾射而去，人未到，雙掌齊揚，凌空擊向那雜樹叢。

　　「砰」地一聲大震聲中，左側十來丈外一株古松之上，又傳出那暗中人的哈哈狂笑道：「好掌力！只是，草木無知，夫人何苦跟它們過不去哩……」

　　說來也真是邪門，方才那暗中人的語聲，分明是發自那雜樹叢中，不但那蒙面婦人如此想，那灰衫文士也是如此。

　　可是，當蒙面婦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以雷霆一擊時，卻除了打得塵土飛揚之外，什麼也沒打著。

　　更氣人的是，那暗中人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了一個地方發話，而所說的話，又足以使人氣炸肚皮。

　　蒙面婦人可能是氣昏了頭，一擊不中之後，又冷笑一聲，借掌力反震之力，使那業已勢盡而下墜的嬌軀，又騰升丈許，凌空一個折轉，向發聲處的古松上撲去，口中並怒喝道：「匹夫！滾出來！……」

　　那一旁的灰衫文士連忙喝道：「夫人快住手！」

　　蒙面婦人猛打千斤墜，降落地面後，扭頭問道：「什麼事？」

　　灰衫文士笑道：「人家使的是『六合傳聲』、『借物折射』的絕頂神功在說話，你這樣打法，縱然把自己累死，也傷不了人家一根汗毛呀！」

　　那暗中語聲突地呵呵大笑道：「閣下真是高明得出奇，好！我再不多嘴，就讓你們好好地敘敘舊吧！」

　　蒙面婦人那透過幛面絲巾的冷厲目光，凝注灰衫文士沉聲問道：「你，究竟是誰？」

　　灰衫文士輕輕一嘆道：「別急，慢慢地，你會想起來的。」

　　蒙面婦人道：「我就是想不起來才問呀！」

　　灰衫文士道：「你不願多用腦子，我也不願提及往事。」

　　蒙面婦人接問道：「那你方才，為何要提醒我？」

　　灰衫文士忽然長嘆一聲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蒙面婦人「格格」地嬌笑道：「你這人，真有意思，自己做事，連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那麼……」

　　話鋒一頓之後，才又嬌笑一聲道：「你這趟梵淨山之行，是否也是有所為而來呢？」

　　灰衫文士點點頭道：「不錯。」

　　蒙面婦人笑問道：「是否也不願提及？」

　　灰衫文士漫應說道：「這個，我倒可以告訴你，聽說這兒出產一種能使人恢復青春的靈藥，名叫『回春草』……」

　　蒙面婦人截口問道：「是你自己需要？」

　　「唔……」

　　「不錯！傳說中『梵淨山』是出產這麼一種靈藥，但那是可遇不可求的。」

　　灰衫文士喟然一嘆道：「如果天可見憐，總有一天，我會找到它的。」

　　蒙面婦人幛面絲巾一揚，嬌笑著問道：「看你，年紀並不算大，卻為何需要這種能恢復青春的靈藥呢？」

　　灰衫文士一挫鋼牙，突然冷哼一聲：「告辭！」

　　話聲中人已長身而起，有若匹練橫空似地一閃而逝。

　　蒙面婦人仰首百思半晌後，才忽有所憶地「哦」了一聲道：「莫非是他……」

　　「他」？他是誰呢？可惜她沒有說下去。

　　她，又沉思少頃之後，才揚聲說道：「那位見不得人的人，可以出來了。」

　　可是，除了萬壑千峰的回音之外，竟然寂無人聲。

　　蒙面婦人哼了一聲，接著，又似乎突有所憶地飛身而起，消失於沉沉暗影之中。

　　盞茶工夫之後，蒙面婦人又出現在「桃花塢」內那一列精舍之前。

　　這時，本已天亮，但因濃霧瀰漫，能見度不及五尺，因而那一排精舍，也僅僅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蒙面婦人飄落精舍前之後，沉聲喝問道：「是誰輪值？」

　　暗影中閃出一個纖巧人影，並嬌聲恭應道：「是弟子古琴。」

　　聽這稱謂，這蒙面婦人果然就是公冶如玉。

　　公冶如玉冷然接問道：「這兒，是否有甚情況？」

　　古琴恭應道：「約莫是盞茶工夫之前，有一個神秘的蒙面人，在這兒轉了幾圈。」

　　公冶如玉「唔」了一聲道：「那廝有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古琴恭應道：「好像曾經進入過第五號精舍，弟子遵守令諭，未予理睬，當師父回到這兒時，那廝才剛剛離去。」

　　公冶如玉接問道：「第五號精舍，是誰輪值？」

　　「是弟子手下的史青萍。」

　　「去叫她來。」

　　「是。」

　　少頃之後，古琴偕同一位花信年華的美艷少婦，一同飛射公冶如玉身前，那美艷少婦並向公冶如玉襝衽一禮，嬌聲說道：「紫旗令下史青萍，參見夫人。」

　　公冶如玉注目問道：「方才那個蒙面人，找到過你了？」

　　史青萍恭身答道：「是的，當那廝第三次經過第五號精舍時，剛好室內有老鼠追逐聲，將他引了進來，弟子來不及隱藏，被他發現，迫問此間情況……」

　　公冶如玉截口問道：「你是怎麼回答的？」

　　史青萍道：「屬下遵照夫人所交代的話回答。」

　　公冶如玉接問道：「那廝問話的重點何在？」

　　史青萍道：「回夫人，那廝問話的重點，是在林志強的行蹤上。」

　　公冶如玉道：「你曾否覺察到，那廝對你的回答，是否相信？」

　　「這個……」史青萍訥訥地接道：「屬下可不敢隨便說。」

　　公冶如玉略一沉思之後，才揮了揮手道：「好，你們下去。」

　　當古琴與史青萍二人恭敬地施禮退去之後，公冶如玉才冷冷一笑，緩步走向那沉沉霧影之中。

　　當天午後，那位神秘的灰衫文士，正徘徊在「梵淨山」的另一個秘谷中時，忽然若有所覺地霍然轉身，沉問道：「什麼人？」

　　就在距他十多丈外的一處稠密的雜樹林中，那位曾經對柳如眉予以特別成全的青衣老者，安詳地緩步而出，一面揚聲笑道：「閣下，也算是老朋友啦！」

　　灰衫文士微微一愣道：「此話怎講？」

　　青衣老者佇立於灰衫文士前丈遠處，淡淡地一笑道：「老弟為何如此健忘？黎明之前，你我都曾『聞香下馬』，並還交談過哩！」

　　灰衫文士不由苦笑道：「原來老丈就是那位暗中戲耍公冶如玉的絕代高人……」

　　青衣老者截口笑道：「老弟這話，只能算說對了一半，老朽戲耍那妖婦是實，但『絕代高人』四字，卻是差得太遠啦！」

　　灰衫文十正容說道：「老丈太謙虛了，其實，在下可是由衷之言。」

　　青衣老者說道：「老弟，如果老朽真能算得上『絕代高人』，今晨我就不會放過那妖婦。」

　　灰衫文士呆了呆道：「原來老丈您，也是有所為而來？」

　　青衣老者點了點頭道：「不錯，今晨，老朽正乘機以言語激怒她，使她失去理智，等她的真力耗得差不多時，再加以制服，想不到老弟你，卻反而提醒她……」

　　灰衫文士截口苦笑道：「當時，在下不知老丈用意，所以才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第五十一章　難兄難弟　互道往事

　　青衣老者目光深注地接道：「老弟曾經吃過那妖婦的虧，對不對？」

　　灰衫文士訕然點首道：「是的。」

　　青衣老者笑了笑道：「所以你心頭恨她，但當你見到她時，卻又有愛恨難分，意亂情迷的感覺，也所以才有今晨那種不自覺地提醒她的話說出來？」

　　「對！對極了！」

　　灰衫文士連連點頭首之後，又殊感訝異地問道：「老丈你怎會知道？」

　　青衣老者長嘆一聲道：「因為，老朽是過來人，如果我的猜想不錯，咱們還算得上是『同仇敵愾』，也是『問病相憐』。」

　　灰衫文士注目問道：「老丈以為我是誰呢？」

　　青衣老者目光深注地道：「你，應該是那位失蹤已久的長春谷現任谷主，生死不明的許元良。」

　　灰衫文士始則一愣，繼則注目問道：「老人家何以見得？」

　　青衣老者笑了笑道：「想當然耳！」

　　灰衫文士蹙眉說道：「『長春谷』向與人無忤，與世無爭，更不為江湖人物所知，老丈又是怎會知道有『長春谷』這一所在的？」

　　青衣老者笑道：「這是表示老弟你，已承認是許谷主了？」

　　灰衫文士長嘆一聲道：「我承認是許元良。」

　　青衣老者自我解嘲地笑道：「好！好！吾道不孤，又算是多了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

　　許元良蹙眉接道：「小可還沒請教老丈您？」

　　青衣老者含笑接道：「老朽紀治平。」

　　接著，又深長地一嘆說道：「老弟，如非是在你這位同病相憐的人面前，這紀治平三字，我是打算讓它永遠埋葬的了。」

　　許元良也長嘆一聲道：「鑒於我自己的遭遇，我倒是不便再問你什麼啦！」

　　「不！」紀治平正容接口道：「你我之間，不應該有秘密可言，也不應該有什麼不好意思，不過，這麼站著說話，未免太費勁，咱們還是就地坐下來，慢慢地談吧！」

　　許元良點點頭，兩人就地坐下之後，紀治平訕然一笑道：「許老弟，先說我自己那一段『光榮』往事，也算是『拋磚引玉』吧……」

　　接著，他才娓娓地將他與公冶如玉那一段艷史，一直到目前為止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

　　許元良於靜靜地聽完之後，才一挫鋼牙道：「這狗彘不如的妖婦……」

　　紀治平苦笑著截口問道：「老弟想想看，咱們之間，算不算得上是『同病相憐』與『同仇敵愾』？」

　　許元良點點頭道：「不錯。」

　　接著，又注目問道：「那『翡翠船』還在紀老人家手中？」

　　紀治平道：「『翡翠船』目前在我那二徒弟手中，老弟請放寬心。只等這一場大劫平定之後，一定原璧歸趙。」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又正容接道：「『翡翠船』如何在老朽手中，此中還有一段因果，但老朽以人格保證，決非以不光明手段獲得。」

　　許元良點點頭道：「這個，小可自足信得過。」

　　紀治平接道：「關於這一段經過，待會兒再行詳告，現在，我希望先行知道老弟與那妖婦結識的經過？」

　　許元良苦笑道：「提起這件事，可比紀老人家的遭遇，更要丟人得多。」

　　紀治平笑道：「咱們『難兄難弟』之間，准還能笑誰嗎！」

　　許元良忽有所憶地注目著問道：「紀老人家，方才曾提到兩度對朱姥姥和小女解危之事，不知她們現在……」

　　紀治平含笑截口道：「許老弟請儘管放心，有關令嬡與朱夫人的安全，老朽已交代小徒邵友梅，偕同徒孫柳如眉，暗中跟蹤照顧，縱有危險，也當能逢凶化吉，目前，還是先說你過去的艷史吧！」

　　許元良微一沉思之後，才注目問道：「有關『翡翠船』失蹤的經過，紀老人家想必已經由朱姥姥口中聽說過了？」

　　「是的。」

　　紀治平笑了笑道：「說來，我是由一旁暗中偷聽來的。」

　　許元良道：「那麼，我只好偷點懶，由我離開長春谷的那一段時間開始說起了。」

　　紀治平點點頭，許元良卻長嘆一聲說道：「這是孽，也是一筆糊塗得無以復加的糊塗賬了。」

　　紀治平不禁問道：「是怎樣一個糊塗法呢？」

　　許元良苦笑道：「有關賤內裴玉霜與令徒百里源之間的關係，紀老人家已經知道了？」

　　紀治平點了點頭，許元良輕輕一嘆道：「事實上，他們兩人在我婚後不久，就已經勾搭上手。」

　　紀治平訝問道：「難道那畜牲竟敢公然跑到『長春谷』去？」

　　許元良道：「那倒不是，紀老人家當知道，先父棄世之後，我的第一件工作，就是繼承他老人家遺志，搜尋被人家竊走的『翡翠船』。」

　　紀治平道：「這個，我也可以想像得到。」

　　許元良沉思著接說道：「當我安置就緒，準備出發時，裴玉霜卻也曾嚷著要同我一起出去……」

　　紀治平含笑接道：「這一嚷，就嚷出毛病來了？」

　　許元良微微點首道：「當時，次女雙城才滿月不久，我本來不答應的，但她一再糾纏，說的理由也很動聽，於是，我只好答應下來，想不到這一答應，卻促成了她與百里源勾搭的機會，等我發覺時，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頓住話鋒，長嘆一聲道：「紀老人家，請想想看，『翡翠船』始終如石沉大海，卻還要賠上自己的老婆，此情此景，我還有臉皮再回『長春谷』嗎？」

　　紀治平笑了笑道：「你不回『長春谷』，對姦夫淫婦而言，那正是求之不得啦！」

　　許元良苦笑一聲，又娓娓地接了下去：「紀老人家當能想像到，當時，我是一種怎樣的心情，世間還有比自己老婆偷人更窩囊的事嗎？」

　　自然，紀治平只有報以同情的苦笑，許元良輕輕一嘆道：「當時年紀還輕，心裡一想不開，就常常有自殺的衝動，也就在這種極端痛苦的心情之下，公冶如玉卻乘虛而入，征服了我的一切。

　　「當然，那時候還不能完全怪公冶如玉，因為我自己也需要，我需要麻醉，我需要刺激，也需要向百里源、裴玉霜二人報復。」

　　紀治平禁不住長嘆一聲道：「這委實是孽，也委實是一筆糊塗得無以復加的糊塗賬。」

　　許元良沉思了一下之後，才幽幽地一嘆道：「可是，這一段昏天黑地的荒唐生活，前後也不過年把時光，那妖婦就將我一腳踢開了。」

　　紀治平訝問道：「那是為了什麼呢？」

　　許元良苦笑道：「因為我放縱過度，已經是疲不能興啦！」

　　紀治平輕輕一嘆，沒接腔。

　　許元良也輕輕一嘆說道：「一直到現在，我還是了無生趣，這，也就是我今天跑到『梵淨山』來的原因。」

　　紀治平注目問道：「是找那妖婦算賬？」

　　「不！」許元良搖頭接道：「事先，我根本不知道那妖婦在這兒，縱然知道她在這兒，自度也沒力量找她算賬。」

　　紀治平注目問道：「那麼，老弟此行是──」

　　許元良訕然一笑道：「此行目的，是找一種能夠恢復青春的『回春草』。」

　　紀治平點點頭道：「不錯！傳說中，這梵淨山是有這麼一樣靈藥，可是，也僅僅是止於傳說，而不曾有事實證明。」

　　許元良苦笑道：「不論如何，我總得為自己盡盡心力。」

　　紀治平喟然一嘆道：「怪不得今晨你曾說那妖婦，毀了你的一生幸福。」

　　許元良苦笑著，沒接腔，紀治平忽有所憶地一愣說道：「按情理，那妖婦聽到你這話之後，應該想起你是誰的了，可是她……」

　　許元良截口接道：「這可分兩方面來說，一方面是她毀去人家一生幸福的人太多了，拿不準我是哪一個，另一方面，當她棄我而去時，我幾乎已不成人形，她冷笑著告訴我，最多只有三個月好活，所以她想不到我還會活著。」

　　頓住話鋒，回憶了一下之後，才長嘆一聲道：「當時，我幾乎想一頭撞死，免得丟人現眼，但那股復仇的怒火，卻支持我活了下來，到如今，我不但還活著，也差不多已恢復了原有的功力。」

　　接著，又一挫鋼牙道：「那妖婦的功力，本來差我甚遠的，但如今，我知道，我已不是她的敵手了，我大部分的時間，都用在踏遍三山五嶽，搜尋能增進功力以及能恢復青春的靈藥的工作上。」

　　紀治平微微一笑，道：「老弟，照你今晨對她的情形而言，縱然你的功力強過她了，恐怕你也下不了殺手。」

　　許元良咬牙恨聲說道：「我會下手的！」

　　紀治平接問道：「當你們交往時，那妖婦沒向你透露過『翡翠船』就在我手中的消息？」

　　「沒有。」

　　許元良沉思著接道：「一直到她棄我而去時，才說出這消息來。」

　　紀治平道：「這多年來，你一直沒回『長春谷』去過？」

　　許元良道：「我恨裴玉霜那賤人，更無面目見『江東父老』，所以，儘管我心中非常想念兩個女兒。卻是始終欲行又止。」

　　紀治平接問道：「對於搜尋靈藥的工作，是否已有所獲？」

　　許元良搖頭苦笑道：「沒有。」

　　紀治乎正容接道：「老弟，前面已經說過，你我二人，算得上是『同仇敵愾』、『同病相憐』的『難兄難弟』，儘管你我才是初逢乍識，但基於上述的三個因素，咱們是否可以真誠地來合作一番呢？」

　　許元良微微一呆道：「如何合作法？」

　　紀治平沉思著接說道：「你幫我解救林志強，我幫你搜尋靈藥，必要時，合咱們兩人之力，也未嘗不可以解決那妖婦，如果像今晨那種機會能夠重演的話。」

　　許元良點點頭道：「好，我同意。」

　　紀治平正容說道：「那麼，咱們就此一言為定，從現在起，你的困難，就是我的困難，我的事，也就是你的事。」

　　許元良連連點首表示同意，道：「好，好，不過，紀老人家方才還有兩件事情，說得語焉不詳，能否請說詳細一點？」

　　紀治平笑問道：「老弟所指，是哪兩項？」

　　許元良道：「第一，是獲得『翡翠船』的經過，第二，是紀老人家被令徒軟禁之後，如何脫險的詳情。」

　　「好！我先說獲得翡翠船的經過。」

　　紀治平點首沉思著接道：「老弟！如果我不加以說明，你永遠不會想到，那盜取『翡翠船』的人，是你們『長春谷』的家賊。」

　　許元良一愣道：「家賊！那是誰？」

　　紀治平道：「是一個叫許精忠的人，應該算是令尊的忠實僕人之一。」

　　許元良微一沉思之後，才點點頭說道：「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個人，朱姥姥曾經說過，此人人如其名，非常忠實，因而每次出谷採購日用品的差使，先父都是派他，想不到忠實的人，卻偏偏出了毛病。」

　　紀治平意味深長地一嘆道：「這世間，多的就是外貌忠順，而內心奸詐的人物。」

　　「可是。」許元良蹙眉接道：「據朱姥姥說，此人於『翡翠船』失蹤之前，就已患急症死去。」

　　紀治平笑道：「他如果不先行『死』去，『翡翠船』又怎能運出谷外，更如何脫得了嫌疑？」

　　許元良不禁張目訝問道：「難道說，『翡翠船』是由棺材中運出谷外的？」

　　紀治平點首笑道：「應該算是由『屍體』上運出谷外的。」

　　許元良接問道：「這些，紀老人家又是怎樣知道的呢？」

第五十二章　何處是兒家

　　紀治平笑了笑道：「說來，該算是那位許精忠的賊運欠佳了。事情經過是這樣的。」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才沉思著接道：「當時，我正因事途經『伏牛山』區，在一個偶然機會中，聽到一處密林中，有人在竊竊私語著。那時候，我還年輕，好奇心特強，對於深山密林中，有人竊竊私語，自然不會放棄偷聽的機會……」

　　許元良截口苦笑道：「想不到這一偷聽，就引出你我二人，今天這無限的煩惱來。」

　　紀治平也苦笑著點了點頭道：「偷聽結果，知道他們一個叫許精忠，是『長春谷』谷主的家奴，一個是伏牛山飛虎寨中的一個頭目，許精忠因為不甘永為奴僕，乃伺機竊取主人重寶，並事先在谷外聯絡好那個頭目，在谷內，則收買兩個意料中必然會替他辦理善後的同事，然後，詐死將重寶運出……」

　　許元良不禁為之一挫鋼牙，恨聲說道：「好一個狗奴才，倒真是做得天衣無縫。」

　　紀治平接道：「許精忠的計畫，算是很順利地完成，他事先與那『飛虎寨』的頭目所談條件，是以黃金千兩為酬，但那頭目卻因貪心不足而臨時變了卦，他認為不管對方竊出的是什麼重寶，他不想過問，但僅憑其挖墳開棺，等於救了對方一命的這一點上，也不止值千兩黃金，因而他堅持將酬金改為黃金百兩，否則，即向對方主人檢舉。」

　　說到這裡，紀治平輕輕一嘆道：「那兩個，討價還價，僵持不下之間，倒真成了『鶴蚌相爭』，便宜了我這個『漁翁』。

　　「不過，平心而論，當時我之所以強行出頭，是好奇心多於貪心的，當時，天已薄暮，密林中更是顯得暗沉沉地有如黑夜。

　　「為了收先聲奪入之效，我取出手帕，將面孔蒙住，驀然出現，並故意啞著嗓子，沉聲喝道：『你們兩個，做的好事！』……」

　　紀治平頓住話鋒，含笑問道：「許老弟猜猜看，當時，他們兩個，作何反應？」

　　許元良苦笑道：「這事情，可沒法猜。」

　　紀治平也苦笑道：「一直到現在，我還是想不通，也不知是憑哪一點，許精忠竟把我當成令尊，我的話聲未落，他已突然矮了半截，磕頭如搗蒜地連聲說道：『谷主開恩，谷主開恩！』……

　　「這情形，使我有如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而這當口，那個飛虎寨的頭目，已拔足飛奔而去。當時，我也不知是哪來的靈感，竟不假思索地大喝一聲道：『鼠輩留下命來！』當時，那個『鼠輩』是跑得更快了，我，一方面禁不住心頭暗笑，另一方面，也在籌思著如何發落跪在面前的許精忠的辦法時，卻是忽聽到『噗』地一聲，但見血花四濺之下，許精忠竟已自碎天靈而死！」

　　許元良點點頭道：「他既已將你當成先父，除了自裁之外，已別無他途可循。」

　　紀治平接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許元良道：「因為本谷戒律極嚴，尤其是對叛逆的處置，更足嚴上加嚴！」

　　紀治平苦笑道：「那麼，他又是憑什麼錯把我當成令尊的？」

　　許元良笑了笑道：「那是因為你身材同我先父近似，而先父的嗓音，也是有點沙啞，兼以黑夜中，你又蒙著面孔，諸般巧合之下，才把他給嚇死了。」

　　紀治平「哦」了一聲之後，才苦笑著接道：「不瞞老弟說，當時那情形，不但大出我的意料之外，也著實使我嚇了一大跳，我一怔，愣了半晌之後，才一挫鋼牙，俯身在許精忠的屍體上搜索起來。但那搜索的結果，不但使我又嚇了一大跳，也使我大大地為難起來……」

　　許元良截口訝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紀治平苦笑說道：「老弟想想看，『翡翠船』是只聞傳說，而不曾有人見到過的武林瑰寶，如果一下子到了你的手中，你會做何感想呢？」

　　許元良笑道：「這倒委實是一件值得驚喜的事。」

　　紀治平長嘆一聲道：「當時，我腦海中，足足經過了頓飯工夫的天人交戰，終於貪心戰勝了理智，一手把『翡翠船』吞沒了。」

　　說到這裡，才歉意地一笑道：「老弟，這是我唯一感到抱歉的地方，當時，我沒將『翡翠船』送到『長春谷』去……」

　　許元良截口笑道：「如果當時你將『翡翠船』送回去了，今天，你我就沒事情做啦！」

　　紀治平含笑接道：「老弟真是達人，真是達人。」

　　許元良正容說道：「紀老人家，自私之心，人皆有之，我想，許多人處在當時你那種情況之下，也不會比你做得更漂亮。」

　　紀治平笑道：「如果是聖人，就不同啦！」

　　許元良抿唇一笑道：「聖人也是人，可不是神。」

　　一頓話鋒，又注目微笑道：「紀老人家，請繼續說另一個故事吧！」

　　紀治平笑問道：「就是有關我如何脫險的問題？」

　　許元良點了點頭。

　　紀治平含笑接道：「其實，這倒沒甚可說的。」

　　許元良截口笑道：「沒什麼好說的，總不至於是你那兩個逆徒，自動放你出來的吧？」

　　「那當然不會。」

　　紀治平笑了笑，才沉思著接道：「老弟，在說出我脫險之前，我要先告訴你一個秘密，雖然，你算是正牌的『翡翠船』原主，這秘密，我卻斷定你必然還不知道。」

　　許元良注目訝問道：「那是怎樣的秘密呢？」

　　紀治平道：「那就是『翡翠船』上的武學，是因持有者資質、稟賦以及悟性的不同，而有不同的成就的，也就是說，它在我手中，我所獲的成就，可能不同於別人，而在你手中的，則其成就，可能又不同於我。」

　　許元良呆了呆道：「這倒是聞所未聞的說法。」

　　紀治平道：「我絕對沒有故意聳人聽聞。」

　　許元良道：「這點，我當然信得過，只是，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紀治平正容說道：「那是因為『翡翠船』上的武功心法，因習練者穎悟力之不同，因而有多種解釋，這就是說，朝東、南、西、北，都可以走，每一條路都走得通，但每一條路，都各有其不同的成就。」

　　許元良這才「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紀治平接著說道：「現在，回到我如何脫險的本題上，當我發覺那兩個畜牲的猙獰面目之後，我自己也不能不亡羊補牢地用上了心機，那就是故意在公冶如玉面前，裝成一副鬱傷過度的萎靡神態，藉以鬆弛他們對我的戒備。」

　　許元良笑問道：「他們居然相信了？」

　　紀治平道：「開始是有點懷疑的，但他們終於鬥不過我的表演天才，而不得不相信了。」

　　許元良笑道：「相信了以後呢？」

　　紀治平笑了笑道：「那自然是對我的戒備，鬆弛了下來，前面已經說過，那兩個畜牲之所以沒向我下毒手，是想以水磨功夫，逼出我手中的『翡翠船』來。

　　「當他們久久勞而無功之後，才不得不顯出猙獰面目，將我軟禁起來，並點住我兩處偏穴。

　　「也就是因為上述原因，他們認為我已沒力量自行運氣衝穴，而幽禁之處，又是一個非常險峻的天然石洞，一般普通高手，縱然不加禁制，也不易逃脫，因而他們的戒備方面，也更加鬆弛，只派了一個心腹死黨看守著……」

　　許元良含笑接問道：「在此種情形之下，於是你輕易地脫逃了？」

　　紀治平苦笑了笑，道：「哪有那麼輕易的，老弟，在那暗無天日的山洞中，我足足呆有十餘年哩！」

　　許元良訝問道：「為何要那麼久的時間呢？」

　　紀治平含笑反問道：「老弟，山你自己所受的教訓，你應該知道公冶如玉的厲害呀！」

　　許元良方自尷尬地一笑，紀治平又接著說道：「老弟，當時，我那感傷過度，萎靡不振的神態，一半固然是偽裝，另一半卻也是事實啊！」

　　許元良深表同情地，訕然著點了點頭。

　　紀治平微一沉思之後，才長嘆一聲，接道：「雖然已經事過境遷了，但現在回想起來，心頭仍有餘痛……」

　　許元良改以輕鬆的語氣接道：「紀老人家，別心痛了，還是把它當做別人的故事說吧！」

　　「你倒說得輕鬆。」

　　紀治平笑了笑道：「為了節省時間，我只好長話短說了。」

　　許元良微笑地道：「我不反對就是。」

　　紀治平苦笑著接道：「當時，我委實是功力大減，沒法脫困，於是，在百無聊賴中，只好將記在心頭的那些武功心法，一再地反覆推敲，終於，我發現了它另外還有好幾種練法，於是，我選擇了自認是最好的一種練法，暗中痛下苦功，於是，我的功力得以逐漸增進，終於使我逃脫了那兩個畜牲的魔掌。」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才如釋重負地，長吁了一聲，道：「老弟台，故事已說完了，還有什麼疑問嗎？」

　　許元良笑了笑道：「一時之間，倒是想不起要問些什麼了，現在，我只問你一件事，老人家目前的功力，是否已高於從前？」

　　紀治平苦笑道：「老弟，哪有這麼簡單的事，目前，我的功力，不但沒超過從前，連要想恢復從前的標準，也至少還得下一年苦功才行哩！」

　　許元良不禁長嘆一聲道：「但願我們能找得到增進功力的靈藥，就好了。」

　　紀治平淡淡地一笑道：「那就得看你我難兄難弟的福緣如何啦！」

　　接著，又神色一整道：「老弟，不論是找尋靈藥也好，解救林志強也好，可能都不是十天半月所能解決的事，但我們必須有信心，有耐性，暫時潛伏在這『梵淨山』中，以待機緣了。」

　　許元良點首接道：「是的，這道理我懂得。」

　　紀治平笑了笑道：「老弟，我已經物色好了一個絕佳的藏身之處，咱們一同前往瞧瞧……」

　　紀治平、許元良這一對難兄難弟，以守株待兔的精神，在梵淨山中靜待機緣的事，暫行按下。

　　且說那位來自「長春谷」的朱玫，率領著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離開「梵淨山」山區之後，仍然循原路向川、湘、黔三省接界處的「茶洞」進發。

　　這三位，並未隱秘行藏，也仍然是原來的裝束，可能是心情太沉重，也可能是一時之間，並無目的地，而不知何去何從，因而等於是以一種遊山玩水的姿態，隨遇而安。

　　一直到第二天的黃昏時分，她們才到達茶洞，一行三人，仍然是投入那曾經住過的「興隆館」中。

　　因為是老主顧，店家對她們特別巴結，將該棧中最好的兩間上房騰了出來，兩位姑娘共住一間，朱玫則獨用一間。

　　盥洗更衣，進過晚餐之後，朱玫才向二位姑娘，以真氣傳音說道：「晚上睡眠時，要特別提高警覺。」

　　許雙文一愣之後，也傳音問道：「難道姥姥有甚發現？」

　　朱玫點點頭道：「是的，我們這一路行來，我已發現暗中至少有兩位在跟蹤。」

　　許雙城接問道：「那是兩個怎樣的人呢？」

　　朱玫沉思著接道：「好像是一男一女，身手都很高明，我之所以故意要你們延緩行程，原來是希望有所發現，可是，那兩個人都狡猾得很……」

　　許雙文接口問道：「姥姥您判斷那兩人，也到了這兒？」

　　朱玫笑了笑道：「可能住在隔壁的『悅來』棧中，也可能同我們住在這一家。」

　　兩位姑娘黛眉一挑，美目中呈現一片殺機。

　　朱玫連忙傳音制止道：「記住，在敵人未發動之前，我們必須仍然裝出若無其事似的。」

　　兩位姑娘強忍心頭怒火，輕輕地長嘆一聲之後，許雙文才以正常語聲，低得只有三人聽見的聲音問道：「姥姥，我們究將何往？」

　　朱玫幽幽地一嘆道：「我也不知道，目前，我們是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兒，就算哪兒。」

　　許雙文注目問道：「我們不先回家去一趟？」

　　朱玫苦笑道：「家？孩子！目前，你是有家歸不得啦！」

　　許雙城蹙眉接道：「姥姥之意，是說那個百里源……」

　　朱玫截口接道：「現在，暫時不要胡猜，咱們以不變應萬變，看看他們能玩些什麼花樣出來。」

　　許雙文美目深注地問道：「姥姥，關於我們的目的地，我想您心中，一定有腹案？」

　　朱玫笑了笑，道：「既然是腹案，自然還不便公開了。」

　　接著，又神色一整道：「雙文、雙城，你們兩姊妹，是否還像從前一樣地信任姥姥？」

　　二位姑娘同時點了點頭道：「那是當然。」

　　朱玫正容接道：「既然你們還信任姥姥，那麼，姥姥可正告你們，只要姥姥有一口氣在，決不容許有人欺負你們，也不會使你們受一絲委屈。」

　　二位姑娘的美目中，湧現一片淚光，但兩人都沒接腔。

　　是的，此情此景，還有什麼比沉默更能表達她們的心聲的呢？

　　朱玫入目之下，禁不住鼻端一酸，滿腔熱淚，也幾乎要奪眶而下，但她強忍住了，只在心頭暗嘆著：可憐的孩子，你們雖然從小就養尊處優，不知人間有疾苦，但你們自幼就失去父親，母親卻是雖有實無，可以說，不曾享受過家庭的溫暖，所以，嚴格說來，你們該算是世間最可憐的人，如今，更是有家歸不得，遍地荊棘，前途茫茫……

　　「姥姥……」

　　許雙城的一聲嬌呼，打斷了朱玫的思路，她，微微一愣之間，許雙城又嬌聲接道：「姥姥！您哭了……」

　　朱玫一怔道：「沒有啊！」

　　「還說沒哭。」

　　許雙城接口道：「眼淚都掉下來了哩！」

　　原來朱玫眼眶中的熱淚，已於沉思時不自覺地順頰滾落，此刻，一經許雙城點破，才「哦」了一聲道：「這個……」

　　當然她「這個」不出什麼名堂來，只好向著許雙文揮揮手，話鋒也隨之一轉說道：「雙文，帶妹妹回房去歇息。」

　　許雙文畢竟比乃妹大兩歲，懂得的事情也多一點兒，她自然知道朱玫為何掉眼淚，但她卻強忍心頭酸楚，沒有發問，直到這時，她才美目中淚光瑩瑩地接道：「姥姥，您也早點安歇吧。」

　　話聲中，已盈盈起立，攜住乃妹的手，低聲說道：「妹妹，我們去……」

　　朱玫又連忙接道：「記好我方才所說的話。」

　　「是……」

　　目送這兩姊妹的背影消失於門外之後，朱玫忍不住發出一聲深長嘆息，兩行熱淚，也簌簌地滾落下來。

　　無獨有偶。

　　當朱玫發出一聲長嘆的同時，不遠處的沉沉暗影中，也發出一聲幽幽長嘆。

　　在一鉤新月的微弱清輝照映之下，發出這一聲幽幽長嘆的人，是一個全身包沒只有一雙精目露在外面的黑衣怪客，他是盤膝坐在一株距「興隆館」約莫十五六丈遠的大樹上，居高臨下，對「興隆館」附近的一切動態，算得上是一目了然。

　　茶洞，是一個依山而建的小鎮甸，這黑衣怪人所藏身的大樹，也就是在山坡與街道之間的。

　　這位黑衣怪人的幽幽長嘆聲未落，他背後的山坡上，卻傳出一個富有磁性的嬌甜語聲說道：「男子漢，大丈夫，為何偏偏要學娘娘腔，唉聲嘆氣的。」

　　黑衣怪人漫應道：「這與尊駕何干？」

　　那嬌甜語聲道：「我聽了有點不舒服。」

　　黑衣怪人笑道：「沒人強迫你聽啊！」

　　接著，又「哦」了一聲道：「對了！尊駕為何老是陰魂不散地暗中跟蹤我？」

　　那嬌甜語聲「格格」地蕩笑道：「你倒會先發制人，我正準備這麼問你，你卻搶先問出來了。」

　　黑衣怪人笑了笑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在暗中跟蹤你？」

　　「是啊！」

　　那嬌甜語聲笑說道：「你說我跟蹤你，我說你跟蹤我，但是誰也提不出證明來……」

　　「我有證明，是你在跟蹤我。」

　　那嬌甜語聲道：「好！說出事實來。」

　　黑衣怪人接道：「方才，你說我不該學娘娘腔，唉聲嘆氣的，這還不能算證據嗎？」

　　那嬌甜語聲笑道：「這理由雖然有點似是而非，但我不能不佩服你那隨機應變的辯才。」

　　黑衣怪人冷笑一聲，道：「這算是承認你在跟蹤我了？」

　　「就算是吧！」

　　那嬌甜語聲笑道：「雖然，我有充分理由，但我嫌它太過俗氣了，所以不屑用它來申辯。」

　　黑衣怪人笑了笑道：「我是一個俗人，倒不會嫌厭什麼俗氣的理由，反正你我現在都閒著，又何妨提出來申辯一下，只要你理由充分，我自然不致認為你是在跟蹤我。」

　　那嬌甜語聲笑應道：「其實，我才不在乎人家怎麼說哩！不過，你既然有此雅興，咱們就聊聊也好。」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又嬌笑一聲說道：「閣下，陽關大道，你能走得，我也能走得，還有：風月無今古，山川孰主賓，你能來得，我也能來得……對了，這理由不能算俗氣，不過是太『老生常談』了一點，你說，是也不是？」

　　黑衣怪人「唔」了一聲道：「不錯，雖然是老生常談，但我還是承認你有理。」

　　那嬌甜語聲道：「那是說，你並不認為我是在跟蹤你了？」

　　黑衣怪人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那嬌甜語聲發出一串銀鈴似地媚笑道：「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好說話……嗨！閣下，夜色如此美好，你一個人呆在樹上，多無聊。」

　　黑衣怪人笑問道：「依尊駕之見呢？」

　　「下來談談多好。」

　　那嬌甜語聲接道：「反正你我都是一個人，又閒著沒事。」

　　「我不反對。」

　　話聲中，已由樹頂上長身而起，成一個斜升的半弧形，投落十餘丈外的山坡上。

　　只聽暗影中傳出一聲嬌笑道：「『潛龍升天』，好輕功！好身法！」

　　黑衣怪人冷笑一聲道：「咱們彼此彼此！」

　　那暗中語聲訝問道：「此話怎講？」

第五十三章　江湖步步險

　　黑衣怪人道：「能識得『潛龍升天』這一個輕功身法名稱的人，還能差得了嗎！」

　　那暗中的人似乎是自我解嘲地一笑道：「閣下反應之快，聯想之佳與詞鋒之犀利，使我不能不再說一聲，甘拜下風。」

　　黑衣怪人目注發聲處，冷笑一聲道：「別盡說些不相干的話，尊駕也該出來了！」

　　「是啊！」暗中語聲嬌笑道：「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我能老是賴著不見人嗎！」

　　話聲中，一道纖巧人影，由暗影中，嫋嫋婷婷地緩步而出，一直到黑衣怪人身前丈許處，才停立下來。

　　那是一位嬌小玲瓏的青衣婦人，由她那美好的身材，與嬌甜而富有磁性的語聲判斷，年紀最大也決不會超出四旬以外，令人遺憾的是，她的臉上戴著一幅絲巾，憑黑衣怪人那樣高超的功力，也只能隱隱約約地看到絲巾內美目流轉，卻是沒法一窺全貌。

　　青衣婦人嬌笑一聲道：「你看不到我，我看不到你，誰也不知誰是誰，相見等於沒見，這情形，你是否覺得有點滑稽？」

　　黑衣怪人「唔」了一聲道：「那也不盡然，你雖然不知道我是誰，我卻能猜你個八九不離十。」

　　青衣婦人似乎愣了一下道：「這個，我倒有點不相信。」

　　黑衣怪人道：「要不要我先行一猜？」

　　「好的。」

　　「不過，我有條件。」

　　青衣婦人嬌聲笑道：「猜人家的來歷，還要附帶條件，這倒是奇聞……好！你說出來試試看。」

　　黑衣怪人沉聲接道：「當我猜中時，不許賴，並得立即將幛面絲巾除下來。」

　　青衣婦人「格格」地媚笑道：「這事情好辦得很，好，你猜吧！」

　　黑衣怪人精目中神光一閃道：「你，就是『長春谷』的代理谷主裴玉霜。」

　　青衣婦人顯然是吃了一驚，只見她嬌軀微微一震之後，才嬌笑道：「高明！高明！」

　　黑衣怪人接問道：「這是說，我已經猜中了？」

　　青衣婦人道：「正是。」

　　黑衣怪人接口道：「那麼，請履行諾言。」

　　青衣婦人笑道：「閣下請儘管放心，裴玉霜雖然是婦人女子，說的話，卻也是說一是一的，決不食言……」

　　說話間，她已抬手除去幛面絲巾，現出一張白裡透紅，不算太美，卻有著無限風情的俏麗面龐，美目流盼著含笑接道：「閣下，像不像裴玉霜？」

　　黑衣怪人漫應道：「我根本不曾見過裴玉霜，怎知你像不像？」

　　裴玉霜笑問道：「如果我有意冒充呢？」

　　黑衣怪人冷笑道：「你好像認為你的名氣很好，居然還有人冒充？」

　　裴玉霜含笑點首道：「當然！在本質上，『流芳百世』與『遺臭萬年』，是沒有什麼分別的，而且，這都是別人的感受，所以，以我的觀點，只要我自己活得舒舒服服，痛痛快快就行了，等到兩眼一閉，雙腿一伸，別人的笑罵與讚揚，你還能聽得到嗎……」

　　黑衣怪人截口一哼，不以為然地道：「這些謬論，我聽不進去！」

　　裴玉霜笑了笑道：「我這人，也很好說話，你聽不進去，我就不談，咱們談點別的……嗨！閣下！這有點不公平。」

　　黑衣怪人一愣道：「哪一點不公平？」

　　裴玉霜道：「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也見到我的本來面目了……」

　　黑衣怪人截口笑問道：「你也想猜上一猜？」

　　「對了。」裴玉霜含笑接口道：「有例可援，兩不吃虧。」

　　黑衣怪人點首笑道：「好！我同意。」

　　裴玉霜媚目一轉，掩口媚笑道：「我說你呀！十成就是百里源夫婦的那位大師兄邵友梅，邵大俠。」

　　黑衣怪人似乎早已料到對方有此一猜，聞言之後，平靜地卸除套在頭上的布套，一面點首答道：「你猜對了，但『大俠』二字，卻愧不敢當。」

　　呈現在裴玉霜面前的，委實就是邵友梅。

　　裴玉霜美目一亮地脫口讚道：「真是見面勝似聞名，邵大俠果然不愧是人中之龍……」

　　接著，又忽有所憶地訝問道：「邵大俠身為目前俠義道中的精神領袖，卻為何對『大俠』二字『愧不敢當』？」

　　邵友梅長嘆一聲道：「邵友梅一身如寄，四海飄零，不但對江湖同道，無尺寸之功，即連本身恩怨，也沒法處理，慚愧之不暇，更何敢當『大俠』之稱？」

　　裴玉霜嬌笑一聲道：「邵大俠也未免太自謙了，裴玉霜要當面揭你的瘡疤，你千萬莫加見怪。」

　　邵友梅冷冷淡淡地一笑道：「邵某人生平俯仰無怍，自信沒有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尊駕有話，請儘管說。」

　　裴玉霜道：「邵大俠誤解了。」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才又含笑接道：「方才，我所說的『瘡疤』二字，可能不恰當，也許更是說得嚴重了一點……」

　　邵友梅蹙眉接道：「那都無關緊要，還是請說正經的吧！」

　　「好的。」裴玉霜笑了笑道：「其實，我的意思是這樣的，方才，邵大俠不是說過什麼『一身如寄……連本身的恩怨，也沒法處理』的話嗎？」

　　邵友梅點點頭道：「不錯。」

　　裴玉霜掩口媚笑道：「可是，你卻有餘暇去管別人的閒事。」

　　邵友梅一愣道：「此話怎講？」

　　裴玉霜媚笑如故地道：「邵大俠此行如非是有餘暇去管別人的閒事，難道說，還是對我那兩個少不更事的丫頭，有甚企圖？」

　　邵友梅臉色一沉，道：「這種話，也虧你能說得出來！」

　　裴玉霜漫應道：「如果別人能做得出來，我為什麼就不能說哩！」

　　邵友梅冷笑道：「你侮辱我邵某人不要緊，但你侮辱自己親生的女兒，於心何忍！」

　　裴玉霜一點也不生氣地笑問道：「那你此行，所為何來？」

　　邵友梅神色一整道：「閣下……不！禮貌上，我該尊你一聲許夫人……」

　　裴玉霜截口笑道：「隨便……」

　　邵友梅冷然接道：「許夫人，咱們該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裴玉霜截口笑道：「那麼！邵大俠請莫再企圖管我的閒事。」

　　邵友梅沉聲問道：「你真要將自己的女兒，推入火坑？」

　　裴玉霜「格格」地媚笑道：「邵大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邵友梅冷笑道：「什麼意思？你我各自心中明白就是。」

　　裴玉霜笑問道：「我就是心中不明白才問呀！」

　　邵友梅臉色一沉道：「邵某人沒工夫同你廢話！」

　　話聲中，已霍然轉身，準備長身而起。

　　「且慢！」裴玉霜連忙飛射邵友梅身前，含笑接說道：「邵大俠不是要打開天窗說亮話嗎？我的亮話已經說出來了，你閣下卻為何不予答理就要走了呢？」

　　邵友梅正容說道：「這閒事，我是管定了！」

　　裴玉霜俏臉一沉道：「你是認為你很了不起？」

　　邵友梅笑了笑說道：「你怎麼說都行，我就是不讓你倒行逆施，將兩個親生女兒推入火坑！」

　　裴玉霜忽然長嘆一聲道：「邵大俠，你對我誤解太深了，怎麼說，兩個丫頭也是我的骨肉，我又怎能狠心將她們推入火坑。」

　　邵友梅冷笑道：「就算我對你有所誤解吧！你以往的所做所為，又如何自圓其說？」

　　裴玉霜正容說道：「邵大俠，你是明理的人，當知道一面之詞，不可盡信，現在，我正告閣下，我此行是要由叛徒朱玫手中，救回我兩個女兒……」

　　邵友梅截口接道：「誰能證明？」

　　裴玉霜苦笑道：「邵大俠，這問題，咱們暫時擱下可好？」

　　邵友梅也苦笑道：「不擱下，也談不出什麼名堂來呀！」

　　裴玉霜笑了笑道：「但事實上，咱們還有可以一談的事情。」

　　邵友梅披唇一哂道：「是否只談風月？」

　　裴玉霜「格格」地媚笑道：「只要邵大俠對『風月』有興趣，裴玉霜一定樂於奉陪，不過，目前，卻有比『風月』更為重要的問題，必須先行一談。」

　　邵友梅微微一愣道：「在下恭聆。」

　　裴玉霜神色一整道：「邵大俠此行，不是為了解救林志強而來嗎？」

　　邵友梅點點頭道：「不錯。」

　　裴玉霜笑問道：「如今，人還沒法救出來，卻為何改變初衷，自動放棄了？」

　　邵友梅注目反問道：「何以見得？」

　　裴玉霜道：「咱們莫抬槓，談談條件如何？」

　　邵友梅「唔」了一聲道：「我正聽著。」

　　裴玉霜居然俏臉一紅道：「邵大俠已經知道我同百里源之間的關係？」

　　邵友梅又「唔」了一聲，裴玉霜神色一整道：「如果我說，只要邵大俠能放棄眼前的閒事不管，並將『翡翠船』交出來，我就負責將林志強交還給你，邵大俠能信得過否？」

　　邵友梅笑道：「憑你與百里源的交情，這話倒是信得過……」

　　裴玉霜連忙接問道：「那麼，你已同意了？」

　　邵友梅微微一哂道：「可惜的是，你只能影響百里源一個人，而百里源卻偏偏不是正主兒。」

　　裴玉霜訝問道：「此話怎講？」

　　邵友梅反問道：「難道你不知道，他們兩夫婦之間，是誰掌大權？」

　　裴玉霜笑了笑道：「我知道，但這是小問題……」

　　邵友梅冷然接道：「退一步說，縱然你能說服公冶如玉，這筆交易也談不攏……」

　　當這兩位在這兒展開談判之同時，「興隆館」中的朱玫與二位姑娘，卻已有了意外的變化。

第五十四章　人算不如天算

　　原來當朱玫幾乎與邵友梅，同時發出一聲幽幽長嘆之後，她立即準備好好地調息一下，以便應付那可能發生的變故。

　　當然，她不知道邵友梅在暗中照顧著她們，同時，她也認為敵人的行動，必然是在三更之後才開始，因而才準備調息一番。

　　可是，她一坐下來，卻是前塵舊夢，齊湧心頭，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既然靜不下心來，她也索性不打算調息了，輕輕一嘆之後，跟著站起來，在房間內徘徊著。

　　約莫是頓飯工夫過後，她總算勉強將紊亂的心情平定了下來，而隔壁的二位姑娘，也已發出均勻的輕微鼾聲。

　　也不知她想到了些什麼，老臉上突然浮現一抹慈祥的微笑，並慰然地點了點頭。

　　但這一抹慰然的微笑，僅僅有若曇花一現似地，立即凝結住了，因為她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而不得不立即扶著椅子坐了下來。

　　像朱玫這種武林中不易多見的頂尖高手，竟會突然發生暈眩的感覺，當然決非偶然的現象。

　　她，心頭一懍，一面慘然一笑地低聲自語著：「相傳『翡翠船』是不祥之物，得到它的人，很少有好的下場的，如今，許家也算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看情形，連這兩根幼苗，也將被連根拔去哩！……」

　　門外，響起一個陰冷的語聲道：「朱姥姥，你別胡說八道，兩位小姐決不會受絲毫委屈的，只是你嗎？嘿嘿……」

　　朱玫冷笑一聲道：「老身已是入土半截的人，死不足惜，何況，老身還未必會死……」

　　門外那陰冷語聲又笑道：「朱玫，我說，你是死定了！」

　　朱玫哼了一聲道：「究竟是誰死定了，還得等一會兒才能知道。」接著，厲聲喝問道：「你是誰？」

　　門外陰冷語聲道：「許大元。」

　　朱玫沉聲說道：「許大元，你身為『長春谷』總管，許家待你不薄……」

　　門外的許大元改以清朗語聲笑道：「我許大元也感恩圖報，對許家忠心耿耿呀！」

　　朱玫冷笑道：「既然對許家忠心耿耿，為何要暗算老身與兩位姑娘？」

　　許大元的語聲道：「許大元只知奉命行事……」

　　朱玫截口怒喝道：「你奉誰的命令？」

　　許大元的語聲道：「自然是奉谷主夫人之命令啦！」

　　朱玫長嘆一聲道：「許大元，你知道裴玉霜那淫婦已與百里源姘居在一起，你準備將二位姑娘，也送入虎口嗎？」

　　許大元的語聲道：「那不是我這個做總管的所能過問的事。」

　　朱玫冷笑一聲道：「好！有種的，你就到裡面來，咱們好好地談談。」

　　許大元的語聲笑道：「現在你已嚇不倒人了！」

　　「砰」地一聲，房門已被踢開，傲立門口，臉含冷笑的，是一個三旬出頭的精壯漢子，他，目注朱玫，披唇一哂道：「朱姥姥，你往日威風何在？」

　　朱玫老臉一沉道：「許大元，儘管我已中了你的暗算，但要收拾你，我還自信綽綽有餘的。」

　　許大元笑道：「那你何妨試試看？」

　　朱玫正容接道：「念在你是迫於裴玉霜的淫威，所以，老身先給你一個自新的機會，只要你能交出解藥來，老身可以不究既往，咱們仍然是……」

　　許大元含笑接道：「朱姥姥，你還把我當成三歲娃兒在哄。」

　　接著，又冷冷一笑說道：「朱玫，你心中該明白，我下在你們飲食中的，是本谷特產的一種迷藥，別以為你的功力比兩位小姐深，還能挺得住，可是，只要你一使用真力，嘿嘿嘿……」

　　朱玫冷笑一聲道：「那你為何還不下手？」

　　許大元笑道：「我知道你打的是什麼主意，我不上當！」

　　朱玫注目問道：「你是在等待裴玉霜那淫婦親自趕來？」

　　許大元點點頭，笑道：「同時也是在等待你自行倒下去。」

　　「那就夠你等啦！」朱玫注目接問道：「裴玉霜為何還沒來？」

　　許大元道：「女主人她，可能正在收拾那個什麼姓邵的。」

　　朱玫又驚又喜地道：「你說的，是邵友梅大俠？」

　　許大元笑了笑道：「正是。」

　　他那「是」字的語音未落，隔壁房間中，忽然發出一聲震響。

　　朱玫所住的上房，是一排三間，她自己居中，許雙文兩姊妹住右邊一間，左邊住的，則是一位顯得頗為落拓的中年文士，目前這一聲震響，也就是發自那位中年文士所住的房間中的。

　　這驀地發出的一聲震響，已經身中暗算的朱玫，倒不覺得什麼，但許大元卻吃了一驚。

　　說來也真教人啼笑皆非，隔壁房間中，繼那驀地發出的震響之後，卻是一串沉重的鼾鼻聲。

　　這情形，使得許大元怒叱一聲道：「真是死人！」

　　朱玫冷笑一聲道：「邵友梅大俠的一身功力，並不低於裴玉霜，他們二位，如果真的交上手，究竟是誰收拾誰，目前，可真難說得很。」

　　許大元輕鬆地一笑道：「朱玫，你不是自信武功高過我的嗎？」

　　朱玫點點頭道：「這本來是不爭的事實。」

　　「可是。」許大元陰笑著接道：「目前這情況，證明了一些什麼呢？」

　　朱玫臉色一變道：「你是說，裴玉霜也會對邵大俠使出暗算手段？」

　　許大元笑道：「難道不可以嗎？」

　　朱玫冷冷地一笑道：「當然可以，不過，如此一來，我可不能跟你閒磕牙了。」

　　隨著這話聲，人已站了起來，並臉色一沉道：「許大元，我再說一遍，交出解藥就不究既往！」

　　許大元注目反問道：「你打算動手一搏？」

　　「多此一問！」

　　「好！我正等著！」

　　朱玫冷笑著緩步走向門口，許大元傲然挺立，一襲長衫，已是無風自動，精目中威棱畢射，兩掌也徐徐揚起。

　　就當雙方劍拔弩張，即將放手一搏之間，一道幽靈似的人影。出現許大元背後，並冷冷地一笑道：「朋友，歇一歇吧！」

　　隨著這話聲，一隻右手，已按上許大元背後的「靈台」大穴。

　　許大元身軀一震道：「你是誰？」

　　他背後的語聲笑道：「你別管我是誰，先將解藥交與這位老夫人，在下看在你是奉命行事的這一點上，給你個公平一搏的機會。」

　　許大元冷冷一笑道：「可是，現在，你卻是行同偷襲！」

　　背後那語聲笑道：「為了救好人，我不得不作權宜之計。」

　　許大元冷然接道：「如果我不給呢？」

　　背後那語聲冷笑道：「此時此刻，恐怕由不得你……」

　　「當心！」

　　這「當心」二字，是由朱玫口中急聲發出，也幾乎是與那位神秘的不速之客的話聲同時發出，但她的警告，卻仍然略嫌晚了一點。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這兩位的話聲未落時，許大元陡地身形一伏，脫離背後敵人的控制，同時，掌腿兼施地攻向對方的中下盤，動作之快速與招式之辛辣，使得朱玫這等高手的人，也為之驚呼失色。

　　許大元一見自己的閃電攻勢奏效之後，才同時冷笑一聲道：「當真由不得我嗎？老子就是不信這個邪！」

　　原來這位「半路裡殺出來的程咬金」，赫然竟是住在朱玫左隔壁的那位落拓中年文士。

　　他，好像是因為自己一念輕敵，而使對方輕易脫離他的掌握，同時又深恐對方乘機向那業已中毒，不能使用真力動手的朱攻下手，這一急，可真是非同小可。

　　因為，目前的情況是：他本人與許大元隔著一道門框在交手，而許大元是處在朱玫與這位中年文士的二人之間，這就是說，許大元舉手投足之間，隨時都可攻向那位不能動手的朱玫，這也就是說，眼前的朱玫，是處在非常危殆的局面之下。

　　中年文士在驚急交迸的情況之下，急得他不顧一切地不能不行使險招。

　　他，就著許大元低身攻向他的下盤，還來不及長身站起的瞬間，怒喝一聲道：「匹夫找死！」

　　怒叱聲中，雙足一蹬，人已騰拔而起，這動作，表面上看來，好像是要閃避對方攻向他下盤的招式才飛射縱起，但實際上，他卻是乘對方因為已脫離自己的掌握，大喜過望，因而招式用老，來不及變招的剎那之間，以妙到絕頂，險到毫巔的險招，幾乎是挨著許大元的頭頂，縱落室內。

　　這些，本來都是目不暇接的剎那之間所發生的事情。

　　許大元一招攻出，但聞怒叱聲，而不見對方人影，心頭一懍間，霍地雙掌護胸，長身一個急旋，轉了過來，緊接著雙掌疾掃而出──

　　這位許大元，也委實了得，在變出意外之下，其反應之快速，與攻勢之威猛，仍足以令人咋舌。

　　但那位中年文士，於行險成功之後，一方向是懸心大放，另一方面也是精神一振地運力揮掌反擊……

　　兩下裡都是勢沉勁猛，但聽一聲裂帛似的震響過處，中年文士身形為之一晃，但那位許大元，卻被震得連退兩步，被背後的門檻絆得人仰馬翻。

　　中午文士得理不饒人，反應也不慢，乘著許大元身形往後一倒之間，出手如電，凌空點了他的三處大穴。

　　然後，閃電出手，一把將他提起，沉聲喝道：「交出解藥來！」

　　許大元一挫鋼牙道：「要命，老子有一條，要解藥沒有！」

　　中年文士順手兩記耳光，打得許大元滿口沁血，怒聲喝道：「你敢再說沒有？」

　　許大元似於是橫定了心，含著滿嘴斷牙和鮮血，仍然是倔強地接道：「沒有，沒有，沒有……」

　　中年文士一挑雙眉，目射寒芒地沉聲說道：「許大元，我特別提醒你，你也是『翡翠船』武學的傳人之一，當知道『百脈逆行』的味道。那可不太好受……」

　　許大元不由身軀一顫，目射駭芒地問道：「你，也是『翡翠船』武學的傳人？」

　　「廢話！」中年文士冷笑道：「要不然，怎會這麼輕易地制倒你這『長春谷』中的大總管。」

　　許大元頹然一嘆道：「好！解藥在我的綰髮銀簪之中，你自己取吧！」

　　中年文士伸手由對方頭亡，取下銀簪，許大元卻又輕嘆一聲道：「銀簪中空，底端有卡簧，可以開閉……」

　　朱玫連忙接道：「這位大俠，許大元這廝可奸得很，為防他使詐，還是請將銀簪交給我吧！」

　　中年文士笑了笑道：「不要緊，既然老夫人已經提醒我了，我小心一點就是。」

　　許大元冷笑一聲道：「這死老太婆說得不錯，銀簪中盛有最烈性的毒藥，最好是不要動它。」

　　中年文士僅僅哼了一聲，已將銀簪底端打開，傾出幾粒比綠豆還要小的銀色藥丸，向朱玫問道：「老夫人，您看，這是不是真的解藥？」

　　朱玫接過解藥，在鼻端聞了聞，然後點點頭道：「不錯，這正是解藥……」

　　說著，她自己服了兩粒，然後向中年文士歉笑道：「這位大俠，請稍待，老婆子到隔壁去，將兩位姑娘救醒再一併道謝。」

　　中年文士笑道：「些許微勞，算不了什麼，老夫人請便。」

　　朱玫一邊向外走，一邊苦笑著道：「俗語說得好，大德不敢言謝，大俠這份恩德，也委實沒法謝啦……」

　　中年文士卻壓低語聲，向許大元問道：「許大元，老實答我所問，我可以放你一馬。」

　　許大元答非所問地道：「哦！我明白了，你是邵友梅的朋友。」

　　中年文士冷笑道：「你怎會知道的？」

　　許大元道：「方才，當我向朱玫說到，咱們夫人正在收拾邵友梅的活時，你在隔壁曾震驚得發出『砰』然一聲震響，是也不是？」

　　中年文士「唔」了一聲道：「現在，我問你，那個什麼裴玉霜與邵友梅二人，究竟在何處？」

　　許大元注目反問道：「你先說明白，所謂放我一馬，如何解釋？」

　　中年文士道：「那自然是放你平安離去。」

　　許大元接問道：「也不損及我的功力？」

　　「不錯！」中年文士點首接道：「但我必須點你的穴道。」

　　許大元苦笑道：「好，你問吧！」

　　中年文士冷笑一聲道：「我要問的，已經問過了，現在，該老老實實地答覆我。」

　　「我這人真有點迷糊。」許大元苦笑著接道：「請聽好：你所問的兩人，就在這茶洞鎮的後山上面。」

　　這時，朱玫已同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走了過來，中年文士沉思著接道：「我暫時將你交給這位老夫人，等我證實你……」

　　「不，不。」許大元連忙接道：「請千萬別將我交給這老太婆……」

　　中年文士訝問道：「為什麼？」

　　許大元苦笑如故地道：「別問我為什麼，我情願同你一起去，證實我所言不虛，你可以當場放人……否則，任憑怎麼處置都行。」

　　一旁的朱玫，正容接道：「我看，這位大俠，我們還是一起走吧！哦！對了，許大元，方才你說過，裴玉霜正在對邵大俠施展什麼陰謀，是真的嗎？」

　　許大元冷冷一笑道：「谷主夫人與邵大俠在一起，是不錯，據我所知，谷主夫人是因臨時發覺有人跟蹤，才設法纏住那人，以便這邊能順利行事……」

　　朱玫截口冷笑道：「這叫做『人算不如天算』。」

　　許大元說道：「朱玫，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今天，算我許大元流年不利，也算你朱玫命長……」

　　中年文士蹙眉接道：「別廢話了，繼續說下去。」

　　許大元笑了笑道：「其實，也沒什麼說的了，咱們谷主夫人，是否對邵大俠另有陰謀，我可沒法知道……」

　　邵友梅同裴玉霜那邊的情形，果如許大元所說嗎？

　　事實上，到目前為止，大至是不錯的。

　　當他們兩位的話題，越拉越遠，實在沒法繼續扯下去時，裴玉霜不由苦笑道：「咱們各持己見，各走極端，看來是永遠談不攏的了。」

　　邵友梅笑了笑道：「那是你要自鑽牛角尖呀！」

　　裴玉霜披唇媚笑道：「正經事既然談不攏，咱們就談點別的吧！」

　　邵友梅道：「別的，就更沒什麼可談啦！」

　　裴玉霜媚笑如故地道：「有，你自己說過的話，怎麼一下子就忘了？」

　　邵友梅蹙眉問道：「你說的是──」

　　裴玉霜含笑接道：「方才，你不是說過，只談風月嗎？」

　　邵友梅冷冷地一笑道：「可惜你我二人，可不是談風月的對象。」

　　裴玉霜忽然幽幽地一嘆說道：「人生如夢，夢如人生，邵大俠，你連一個談談風月的對象，都那麼認真，那你的苦惱，也就夠多啦！」

　　邵友梅漫應道：「這道理，我也懂得，可是……」

　　他，忽然腦際靈光一閃，警兆暗生地岔開話題，冷笑一聲道：「你，這樣藉故橫扯胡拉，當是別有用心吧？」

　　裴玉霜「格格」地媚笑道：「可以這麼說，真看不出，你這實心眼的人，居然也機警起來……」

　　邵友梅臉色一變地截口怒叱道：「妖婦，你究竟在搗什麼鬼？」

　　裴玉霜媚笑如故地道：「別緊張，我這所謂別有用心，可並非是在你邵大俠身上弄什麼手腳。」

　　這一點，邵友梅倒是信得過，因為，就當他心頭警兆暗生之間，已運氣默察過，自己體內，並無甚不適之感，足以證明他並沒受到什麼暗算，也所以才有那「你究竟在搗什麼鬼」的一問。

　　他，微微一怔之下，又蹙眉問道：「那麼，你是──」

　　「你這實心眼的人，是永遠猜不到的。」裴玉霜含笑接道：「還是由我自動告訴你吧！到目前為止，你所暗中維護著的三個人，應該早已著了我的道兒，被弄到一個秘密場所去了啊。」

　　這一說，可使邵友梅臉色大變地大半天說不出話來。

　　裴玉霜接著又披唇笑道：「幹嗎那麼緊張，那三人中，兩個是我親生女兒，一個是我外子的乳母，縱有不是之處，我也不至於將她們怎麼樣呀！」

　　邵友梅一挫鋼牙道：「好！你夠高明！」

　　裴玉霜媚笑道：「邵大俠謬獎啦！」

　　邵友梅冷哼一聲道：「告辭！」

　　話沒說完，人已長身而起，裴玉霜連聲嬌笑道：「不送，不送……」

　　但她的話聲未落，邵友梅那已經騰射的身形，又猛打千斤墜瀉落原地，並大喝一聲：「站住！」

　　原來是那中年文士和朱玫、許雙文、許雙城等人迎面疾奔而來，那中年文士，手中還提著一個穴道被制的許大元。

　　兩下裡局勢都急，又是黑夜中，匆促之間，自然看不出對方是什麼人。

　　尤其是邵友梅，看到對方的手中還提著一個人，竟直覺地以為是朱玫等人已中了敵方的暗算，如非是顧慮著投鼠忌器，他已搶先出手了哩！

　　但他那「站住」兩字的尾音未落，卻換來對方的一聲嬌呼道：「友梅，是我……」

　　中年文士突然說出嬌甜的話聲來，這情形，不但使被制於他手中的許大元暗呼晦氣不值，連隨後跟來的朱玫與許雙文姊妹，也一齊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邵友梅愣得一愣之後，才禁不住歡呼一聲道：「你……你是若梅……」

　　中年文士含笑點了點頭，順手將手中的許大元放落地面。

　　邵友梅又禁不住暗中一驚地注目接問道：「若梅，沒出事嗎？你怎會跑到這兒來……啊！原來你是同朱姥姥在一起……」

　　原來直到這時，邵友梅才注意到隨在古若梅後面的朱玫等幾人，而朱玫也直到這時，才有插嘴的機會，她向著邵友梅注目問道：「邵大俠，你沒看到裴玉霜那妖婦？」

　　邵友梅頭也不回地，反手向後面一指道：「那不是嗎？」

　　其實，裴玉霜旁觀者清，她早已看出眼前情況不對，悄然溜走啦！

　　一身男裝的古若梅，不由苦笑道：「友梅，你回頭瞧瞧看，哪有什麼裴玉霜的影子！」

　　邵友梅笑了笑道：「走了就算了，只要大家都平安就好啦！」

　　接著，又注目問道：「若梅，你們怎麼會聚在一起的？」

　　古若梅輕輕一嘆道：「這真是說來話長……」

　　朱玫含笑接道：「邵夫人，還是先打發走許大元，再回客棧去詳談吧！」

　　古若梅點點頭，隨手凌空揚指，解了許大元的穴道，然後沉聲說道：「現在，你可以走了。」

　　許大元狠狠地瞪了朱玫一眼，許雙文怒叱一聲：「混帳東西，還不給我滾！」

　　目送許大元狼狽地離去之後，邵友梅等一行人，也向茶洞鎮上走去，回到朱玫等人所住的客棧中，邵友梅首先迫不及待地向古若梅接問道：「若梅，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現在該可以說了吧？」

　　古若梅笑道：「還不是為了你，一去沓無音訊，我放心不下，才不得不秘密趕赴漢陽，多方打聽，才摸上這條路上來。」

　　邵友梅笑道：「這可不能怪我沒通知你……」

　　接著，他將於漢陽出發之前，暗中派柳如眉前往荊州報信，卻被紀治平半途截住的這段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

　　古若梅於聽完之後，不由長吁一聲道：「原來此中還有這麼多曲折，只是便宜了如眉那丫頭。」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又帶笑問道：「如眉那丫頭呢？」

　　邵友梅忽然急聲喝道：「朱姥姥，使不得……」

　　原來朱玫因察覺屋頂上有人偷聽，以為是敵方的人，正臉含冷笑，抬手向屋頂上擊去。

　　當然，經過邵友梅這一叫，朱玫才卸去凝聚的指力，一面並向邵友梅投過訝異的一瞥，但邵友梅卻仰首向屋頂上喝道：「丫頭！還不下來！」

　　屋頂上傳出柳如眉的一聲嬌應，緊接著一道嬌巧人影，穿窗而入，逕投古若梅身邊，並發出銀鈴似的嬌笑道：「師父，您好……」

　　「還好？」邵友梅佯嗔地叱道：「方才，要不是我喝阻得快，你這一條小命，早已報銷了哩！」

　　朱玫不禁啼笑皆非地說道：「我怎會想到是你在屋頂上……」

　　接著，又注目笑問道：「柳姑娘，方才，你是暗中以真氣傳音通知你師公了？」

　　柳如眉含笑點了點頭道：「是的，晚輩的目的，是想給家師一個意外的驚喜，本來也準備以真氣傳音通知您的，沒想到，我還來不及傳音，您就採取行動了。」

　　朱玫歉笑道：「老婆子就是這個急性子，可真是抱歉得很。」

　　古若梅在愛徒俏臉上擰了一把道：「好丫頭，對朱姥姥和你師公，你都不敢隱瞞，卻偏偏將師父我，看得那麼不中用……」

　　柳如眉搖撼著乃師的臂膀，不依地道：「師父，我是乘您說話分神之間，到達屋頂上，所以才沒有……」

　　古若梅截口笑道：「別向師父臉上貼金，也別在這兒惹人厭……」

　　許雙城也截口嬌笑說道：「這位柳姐姐，還是到我們這邊來吧！令師古阿姨還沒改過裝來，偎在那邊可不太好看哩！」

　　這一說，使得群俠都笑了。

　　許雙文也嬌笑道：「說實在的，古阿姨也該先換換裝了。」

　　古若梅含笑接口道：「好！古阿姨就聽你們兩姊妹的。」

　　朱玫莞爾一笑說道：「兩個小妮子好甜的嘴，才見面，就『阿姨阿姨』地叫得那麼親熱，我看從今以後，有了阿姨，就可不要我這個姥姥了哩！」

　　她，雖然說得那麼「酸溜溜」的，但神態之間，卻顯得至為愉快。

　　於是，在一片歡笑與許雙文姊妹的撒嬌聲中，古若梅回到隔壁房間去改裝去了。

　　至於柳如眉與許家姐妹，更是一見如故地，有說有笑地鬧個沒完。

　　朱玫卻趁這當口，吩咐店家，叫來了飯菜，算是晚餐，也算是宵夜。

　　經過一番熱鬧，也是酒醉飯飽之後，話題轉入了嚴肅的一面。

　　首先，是邵友梅正容向朱玫問道：「老夫人準備何往？」

　　朱玫長嘆一聲！道：「我想，我還是回『長春谷』去一趟，只是，雙文她們兩姊妹，卻無適當去處……」

　　柳如眉連忙接道：「朱姥姥，兩位許家姊妹，暫時同我們去荊州好啦！」

　　朱玫苦笑道：「能隨你們一起去，那是再好沒有的了，只是……」

　　朱玫欲言又止，邵友梅接問道：「老夫人還有甚不便之處？」

　　「那倒不是。」朱玫悠悠地接說道：「這幾天來，我們受惠已經是太多，我實在不好意思，再增加你們的麻煩。」

　　邵友梅笑道：「如果是為了這個問題，那就不必再談了，只要老夫人能放得下心，咱們就這麼決定。」

　　朱玫苦笑一笑道：「跟著你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邵友梅笑了笑說道：「老夫人這趟長春谷之行，如果無甚必要，最好是免了，依在下之見，咱們還是集中力量，共同對付百里源那一伙人，才是正經。」

　　朱玫正容接道：「不瞞邵大俠說，老身此行，也正是為了集中力量著想。」

　　古若梅接問道：「長春谷方面，莫非還有老夫人的心腹人員？」

　　朱玫點點頭道：「是的，那些人，都只要我一句話，就可以把他們帶了出來，而且，他們的身手，也都不弱。」

　　許雙文正容說道：「姥姥，我們還是一起去吧！將那批人帶出來之後，再到古阿姨那邊去。」

　　古若梅微微點首道：「我也贊成這麼做，說實在的，不論老夫人功力多高，但一個人涉險，實在太不安全了。」

　　朱玫苦笑道：「邵夫人，這不是去廝殺……」

　　邵友梅截口接道：「老夫人，今宵的教訓，還不足以證明敵人的可怕嗎？」

　　朱玫蹙眉說道：「那麼……」

　　柳如眉含笑接道：「我們全體都去長春谷，將你們那批人帶出來之後，再去荊州。」

　　古者梅笑道：「真是知師莫若徒，眉丫頭可正說對我的心意了。」

　　邵友梅也點首說道：「好！原則上就這麼決定，但我卻要留下來。」

　　古若梅訝問道：「為何你一人要留下來？」

　　邵友梅道：「若梅，你忘了，恩師還在『梵淨山』中！」

　　古若梅不禁苦笑道：「對了，我不但忘記恩師他老人家單身涉險，也幾乎忘記了營救林志強那孩子的事情啦！」

　　邵友梅接道：「不但我要暫時留下來，若梅你還得趕快與八師弟聯絡，通知他們，特別加強戒備，以免為敵所乘。」

　　「好的！」古若梅深情款款地注目說道：「你也要多多保重……」

　　柳如眉向許雙文姊妹扮了一個玩皮的鬼臉，並向乃師呶了呶嘴。

　　可是，這動作卻給古若梅看到了，不由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道：「死丫頭討厭……」

　　第二天清晨，邵友梅自返「梵淨山」，古若梅、朱玫等一行五人，則向「永綏」進發，他們的計畫是：由「永綏」往「保靖」、「大庸」、「石門」等縣，斜貫湖南西北角，進入鄂省，先到「荊山」，與白文山等群俠說明情況之後，再經由湖北，前往河南省境的「伏牛山長春谷」去。

　　這一行五人，都是武林中難得一見高手，兼以在爭取時間的情況之下，其腳程的快速，自不待言，一天半工夫，也就是由「茶洞」出發後的第二天中午，已到達「大庸」縣城。

　　論實力，這五位，應該是不必有什麼顧慮的了，但她們為了減少半路上萬一的麻煩，還是改了裝，而且是一律女扮男裝，朱玫、古若梅二人變成糟老頭，三位美姑娘卻變成了年輕小伙子。

　　「大庸」，是一個山城，將近五月的山城，是多雨的季節，當她們在「大庸」城中打過尖，正準備繼續趕路時，外面卻下起傾盆大雨來。

　　朱玫不由地苦笑道：「這算是天留客。」

　　柳如眉卻顯得頗為開心地笑道：「老人家，這回，老天爺總算很體諒我們，否則，在半路上下起大雨來，那才糟哩！」

　　她們打尖的這家飯館，也就是兼營飲食生意的客棧，當地人稱為「伙舖」。

　　此刻，雖然正是午餐時間，但這食堂中的顧客，卻是寥寥可數，而且大都是販夫走卒之流，談吐粗鄙又乏味。

　　在此種環境中，古若梅等這一行人，自然覺得很不受用，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卻又不得不強忍著待下來，藉閒聊以遣煩悶。

　　就當這百無聊賴之間，客棧內忽然傳出一串爽朗笑聲道：「老胡，已經是中飯時候了，天又下著雨，還有什麼比喝酒聊天，更好的消遣呢？」

　　隨著這話聲，一著竹布長衫，一著青布短裝的中年漢子。

　　已並肩進入食堂，說話的正是那著竹布長衫的漢子。

　　那短裝漢子笑道：「吃喝，我不反對，但我事先聲明，今天，我身上是一文不名。」

　　長衫漢子笑了笑道：「這『大庸』城中，誰不知道你胡二爺吃得開，沒帶錢，可以掛賬呀！」

　　說話間，已不由分說，拉著那短裝漢子，在最近的一個座位上坐了下來，並含笑接道：「老胡，既來之，則安之，區區一頓便飯，吃不窮你，可用不著那麼緊張呀！」

　　短裝漢子只好苦笑道：「好，好，我捨命奉陪就是，想吃點什麼，你自己叫吧！」

　　長衫漢子一翹拇指道：「胡二爺真不愧是跑過碼頭，見過世面的人，可真夠朋友……嗨！伙計，聽好：辣子雞丁，清蒸乳鴿，炸丸子，炒臘肉，三鮮湯，先來一個什錦拼盤，一斤白乾。」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才笑了笑道：「馬馬虎虎，將就一點吧！」

　　這情形，不但使那短裝漢子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連一旁的店小二也給愣住了。

　　須知，這位長衫漢子所叫的這些菜餚，如果是在大城市，可算不了什麼，但在像「大庸」這等小城市中，尤其是食用的又只有兩個人，那就有點聳人聽聞啦！

　　也因為如此，使得古若梅那一桌上的人，也不由地向那長衫漢子多瞧了幾眼。

　　但那長衫人，卻是旁若無人地又立即接道：「其實，這幾樣菜餚中，我最欣賞的，還是炒臘肉。『湖南臘肉』，可真是名不虛傳……」

　　他這裡自說自語之間，短裝漢子已回過神來，瞪了他一眼，苦笑道：「老弟，你這是要我的老命……」

　　長衫漢子得意地笑說道：「我早就說過，教你別緊張，這一頓，由我做東，你該放心了吧！」

　　短裝漢子道：「你做東？你知道，這幾個菜，要多少錢？」

　　長衫漢子道：「總不會超過二兩銀子吧？」

　　短裝漢子道：「二兩銀子，是一個小數目嗎？」

　　長衫漢子道：「胡兄，你只管吃喝就是，別的就不必管啦！」

　　接著，探懷取出一兩重銀錠子二枚，向仍在一旁發愣的店小二手中一塞道：「伙計，別發愣了，先給錢，多退少補……」

　　店小二拿到了銀子，這才目光一亮地喏喏連聲而去。

　　短裝漢子注目訝問道：「老弟，你這是搞的什麼名堂？」

　　長衫漢子道：「沒什麼，待會兒，我就要離開這兒了……」

　　短裝漢子截口問道：「為什麼？」

　　接著，又苦笑道：「你要走了，卻由你做東，算是給你餞行嗎？這，算是哪門子的規矩呀？」

　　長衫漢子神色一整道：「胡兄，你我兄弟之間，還有什麼彼此好分的，這半年以來，你對我這個異鄉人，委實是太好了，今天，臨別之前，偶然由我做一次東，又算得了什麼呢？」

　　短裝漢子注目問道：「你真要走了？」

　　長衫漢子點點頭道：「是的，至於我為什麼要走的原因，說出來，你老兄可能不會相信的。」

　　短裝漢子笑了笑道：「你還沒說出來，怎知道我會不相信呢？」

　　長衫漢子笑了笑道：「好！你聽著：胡兄，我近日發了一筆小小的橫財，不過，你儘管放心，決非不義之財。」

　　短裝漢子苦笑道：「怪不得你忽然之間，闊綽起來了，卻原來是這麼回事。」

　　「你能相信嗎？」

　　「我要先聽事實經過。」

　　長衫漢子點首接道：「事情是這樣的……」

　　接著，他目光向四週一掃，然後才伏在桌子上，以低得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得到的語聲說道：「胡兄，一個人，運氣來了，真是擋也擋不住的。」

　　短裝漢子蹙眉接道：「老弟，我不希望聽廢話。」

　　「說故事，也得有個開場白呀！」長衫漢子苦笑一聲之後，才正容低聲說道：「昨夜，我隔壁房間中，住了一位女客，是一位女扮男裝的女客……」

　　這位長衫漢子，自以為他的語聲夠低，旁人沒法聽到，但事實上，古若梅那一桌上的老少五位，在閒得無聊，因而好奇凝神竊聽之下，卻是一字字，聽得清清楚楚，尤其是當她們聽到「女扮男裝」這一句時，更增加了她們的竊聽的興趣。

　　只聽那短裝漢子笑道：「這也算不了什麼稀奇。」

　　長衫漢子蹙眉接道：「你老兄莫打岔呀！」

　　接著，才又壓低語聲說道：「一個女扮男裝的人，不算稀奇，但如果另外還有人監視著她，押解她，那就不尋常了……」

　　果然，這幾句話引起了短裝漢子的興趣，臉上浮現詫容，但沒打岔接腔。

　　至於古若梅等人，已經不僅是因消閒或好奇而竊聽了。但她們之中，除了許雙文兩姊妹之外，都算是老江湖，因而儘管她們心中有點驚疑，但外表上，卻是鎮定得很，何況，她們都經過改裝易容，縱然有什麼異樣表情，旁人也不易察覺出來，這也就是許雙文兩姊妹，雖有異樣表情，而未被旁人注意的原因。

　　長衫漢子一見自己的話，引起了對方的注意，不由面有得意之色地笑道：「押解那女人的，一共是四個，兩個女的，兩個男的。」

　　短裝漢子接問道：「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聽我慢慢說嘛！」長衫漢子含笑接道：「那兩個女的，是同那女扮男裝的人同住一間，兩個男的卻住另一間，可是，她們剛住下去不久，那個女扮男裝的人，突然肚痛起來，又叫又嚷的，好像很嚴重。」

　　短裝漢子笑道：「於是，你這個蒙古大夫的生意又上門啦！」

　　長衫漢子苦笑道：「俗語說得好，醫者父母心，我能見死不救嗎！何況這半年以來，我在這兒已闖出了『神醫』的名氣，縱然想偷懶，也不許可呀！」

　　短裝漢子道：「這倒是不錯，想必是方才那伙計給你拉生意了？」

　　「是的。」長衫漢子點首接道：「可是，那位病人可真是怪得很……」

　　短裝漢子截口笑問道：「怎樣怪法呢？」

　　長衫漢子苦笑說道：「事實上，那個女人，脈搏正常，根本就沒病，如果一定要說她有病，那僅僅是部分血脈阻滯，顯然是被武林人物點了穴道而已，但穴道被制，除特殊手法之外，通常是沒有痛苦的。」

　　短裝漢子道：「這情形，你沒向他們說明？」

　　長衫漢子苦笑道：「那些人，行動那麼神秘，我也是半個老江湖了，怎敢隨便說哩……」

　　什錦拼盤和酒，都送上來了，酒和菜，使得這兩位暫時停止了交談。

　　外面的傾盆大雨，也停止了，依理，古若梅等這一行人，應該起程才對，但事實上，她們似乎聽上了癮，根本沒有離去的打算。

　　少頃之後，短裝漢子含著滿口的菜，含含糊糊地笑道：「老弟，別只顧吃喝，也得抽時間說下去呀！」

　　長衫漢子咽下口中食物，又喝了一口酒之後，才含笑接道：「我，既然是一個專治疑難雜症的『神醫』，自然是以治病第一，少管閒事為上策。終於，經我一再開導，與一再追問之下，那『病人』說出病情來了……她說她根本就沒病！」

　　短裝漢子道：「那是說，那人的病是假的？」

　　長衫漢子點首接道：「老兄。小聲一點。」

　　原來他們不知不覺之間，已將話聲提高了。

　　短裝漢子笑了笑，道：「他們人都走了，你還怕什麼。」

　　「話不是這麼說。」長衫漢子接道：「俗語說得好，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人家將一條命託付給我，我怎能不小心一點？」

　　短裝漢子這才一呆道：「有這麼嚴重？」

　　長衫漢子點點頭，正容接道：「當時，那人首先告訴我，她是女人，患得是女人特有的病症，她要我附耳過去，以免當眾說出來難為情……」

　　在這緊要關頭，他們點的菜餚也陸續送上來，因而談話又中止了。

　　這情形，古若梅等人雖然急，卻也無可奈何。

　　一直等那兩位趁熱嚐過了佳餚美酒之後，等得最心急的三位美姑娘，才如釋重負似地長吁了一聲。

　　只見那短裝漢子，抬手以衣袖抹去嘴上油漬，笑了笑道：「老弟，還是邊吃邊談吧！」

　　長衫漢子不禁苦笑道：「你老兄真性急，胡兄，你猜她向我說了些什麼？」

　　短裝漢子瞥了他一眼道：「我要能猜得著，還問你幹嗎？」

　　「事情真是妙極了。」長衫漢子含笑接道：「她說她根本沒有病，隨便給點什麼藥，她都會藥到病除，並可向押解她的人，索取十兩銀子……」

　　短裝漢子不禁笑道：「這種病，我也可以治呀！」

　　長衫漢子道：「更妙的，還在後頭哩！她說，廁所頂上那塊橫板上，有一個小紙包，已經附上酬勞，要我送到指定的地點，送達之後，另外還有重賞。」

　　短裝漢子截口笑道：「怪不得你滿面春風地，要立即離開這兒，原來是另外獲得了肥差使。」

　　長衫漢子笑了笑道：「老兄別那麼酸溜溜的，少不得也有你一份就是。」

　　「那我先謝了。」

　　「咱們哥倆，還有什麼謝不謝的。」

　　短裝漢子注目問道：「那女人給你多少酬勞？」

　　長衫漢子低聲接道：「一兩重金葉子四張，外帶一枝珠花。」

　　說著，探懷取出一個小紙包，塞向對方手中道：「咱們兄弟，有福同享，這是一兩重金葉子一張，請老兄笑納。」

　　短裝漢子訕然一笑道：「這……怎麼好意思……」

　　他，口中說得客氣的，手上卻是忙不迭地先掂了掂那小紙包的分量之後，連忙揣入懷中，然後接問道：「那小紙包中，究竟是什麼東西？」

　　長衫漢子道：「是一封信，一封關係她本人生命的信。」

　　短裝漢子道：「如果是與她的性命有關，多付點酬勞，也算不了什麼，只不知那封信要送往何處？送達之後，還有些什麼酬勞？」

　　長衫漢子將語聲特別壓低道：「信是送往『荊州』城北郊，十餘里外一片竹林中……」

　　這幾句話，聽在古若梅等五人耳中，在其餘四位，倒還覺得不怎樣，但古若梅本人，卻禁不住聽得心頭狂震地，幾乎要脫口發問了。

　　因為，「荊州」城北郊，十餘里處的那片竹林中的，可正是群俠們目前的根據地啊！只是，如今這位託人送信求援的人，又是誰呢？

　　只聽長衫漢子娓娓地接道：「……至於酬勞，她寫明憑信領取白銀百兩。」

　　「啊……」短裝漢子發出一聲驚嘆，沒再接下去，兩人對飲了一杯之後，短裝漢子才訕然一笑道：「有了這原因，我這一頓酒，倒是喝得心安理得了。」

　　一舉酒杯，注目問道：「老弟準備幾時起程？」

　　長衫漢子說道：「喝完這頓酒，馬上就走，早晨我已在碼頭邊一艘運貨船上，訂好了鋪位，由『澧水』順流東下，到達『津市』之後，再由陸路趕往荊州。」

　　短裝漢子正容說道：「好！我胡二借花獻佛，敬你老弟一杯，祝你一路順風！」

　　「謝謝……」

　　故事說完了，這兩位的精神，已全都集中到吃喝上面，看情形他們至少還得喝上半個時辰，才會停下來。

第五十五章　佳人受困

　　古若梅既然無意中獲得了這一消息，自然急於獲知那寫信求援的人，究竟是誰。

　　本來她想等那長衫漢子前往碼頭時候，再行截問，但眼看那兩位酒興方濃，而她們這五人，也實在枯坐得太久，店小二已經給她們添了五次茶，雖然午餐時間已過，多坐一會兒，也並不影響人家營業，但這麼枯坐下去，也委實不是滋味。

　　尤其是，據她判斷，那寫信求援的人，應該是今天早晨才走，如果馬上追趕，可能還來得及解救，但要再耽擱下去，可就……

　　意念及此，她再也忍耐不住，立即向朱玫說道：「老夫人，方才他們說的那位被劫的人，十之八九是我們的人。」

　　朱玫連忙接道：「那我們得趕快設法解救。」

　　「只是……」古若梅猶豫著說道：「大白天這食堂中……」

　　朱玫正容接道：「那不要緊，好在這食堂中，除了咱們之外，也只有那兩位，同時，我們志在救人，也顧不了洩露行藏。」

　　古若梅連連點首道：「老夫人言之有理，我這就問問他們去。」

　　柳如眉連忙接道：「師父，我去問。」

　　古若梅笑道：「那兩位，並非道上人，你去會嚇著他們……」

　　說著，已起身向長衫漢子那邊走去。

　　那兩位，可委實並非道上人，眼看古若梅這個假老頭子，走近他們桌前，卻是視若無睹地仍在喝他們的酒。

　　古若梅輕咳一聲，伸手拍拍長衫漢子的肩頭道：「這位老弟，借一步說話可好？」

　　長衫漢子與他的同伴，顯然都已有了六分以上的酒意，對古若梅的話，似乎根本不曾聽到，一齊訥訥地說道：「來！老丈，坐下來喝一杯。」

　　這情形，古若梅不能不採取斷然手段了，她，坐是坐了下來，但卻伸手將對方的酒杯按住道：「我不喝酒，二位老弟也別喝了。」

　　長衫漢子打了一個飽嗝道：「為什麼？」

　　古若梅正容說道：「我要看看你準備送到『荊州』去的信。」

　　「你……你……」長衫漢子張目訥訥地問道：「你怎會知道的？」

　　看情形，這位長衫漢子的酒，也好像突然清醒了。

　　古若梅正容如故地接道：「我是怎會知道的，你別管，現在，我坦白地告訴你，我就是那收信的人……」

　　長衫漢子惑然截口接道：「那收信的人在『荊州』啊！」

　　古若梅道：「人是活的，在『荊州』的人，就不能到這兒來嗎？」

　　長衫漢子道：「話是不錯，但這封信，關係人家一條命，我不能不慎重一點，您，果真是那收信的人？」

　　「當然。」

　　「你貴姓？」

　　「敝姓古。」古若梅索性連名字也報了出來：「古若梅。」

　　長衫漢子這才臉呈喜色道：「對了，果然是收信的人。」

　　說著，已由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但就當他那小布包將遞未遞之間，又蹙眉說道：「不對，你姓名是說對了，但人卻不對……」

　　古若梅啞然失笑道：「那是一位夫人，是嗎？」

　　長衫漢子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古若梅將自己的人皮面具，輕輕揭起，含笑問道：「你看我是男人，還是女人？」

　　說完，又立即將人皮面具戴好。

　　長衫漢子呆了呆道：「真是怪事年年有，可沒今年多，看來你這收信人是不會錯的了，給你。」

　　說著，將手中的小布包，遞了過去。

　　古若梅接過小布包，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油漬斑斑，顯然是包裝食品用的粗而且厚的紙了，字卻是用燒焦的木炭之類的東西所寫，僅僅寥寥數位：「我已被劫持，正解往『梵淨山』途中，文素瓊。」

　　柳如眉目光一觸之下，不由「哦」地一聲道：「原來是她……」

　　古若梅長吁了一聲，道：「是你不曾見過的文阿姨。」

　　接著，探懷取出兩張金葉子，遞給那長衫漢子道：「金葉子兩張，暫折白銀百兩，並謝謝你的合作。」

　　長衫漢子呆了呆說道：「夫人……這……已經超過百兩銀子了哩！何況，我又沒去『荊州』……」

　　古若梅截口笑道：「雖然沒去『荊州』，但你已盡到心意，至於多出的銀子，就算我請你喝酒的吧！」

　　長衫漢子又驚又喜之下，訥訥地欲言又止，古若梅卻正容說道：「這位先生，請莫再客氣，我還有話要問你。」

　　「那麼。」長衫漢子只好訕然一笑道：「在下只好腆顏收下了。」

　　接著，分出一張金葉子，向短裝漢子手中一塞道：「有福同享，這一半給你。」

　　也不管對方的反應，又立即向古若梅問道：「夫人有話，請儘管問。」

　　古若梅正在心中暗忖著：「此人雖然是一個走方郎中，倒是挺豪爽的……」

　　她得到對方的回答之後，才正容說道：「請問這位先生，託你送信的人，是幾時離開這兒的？」

　　長衫漢子道：「是今天天亮之後。」

　　古若梅接問道：「走的是哪一個方向？」

　　長衫漢子道：「走的是『永順』方向。」

　　古若梅沉思著問道：「他們是步行，還是騎馬？」

　　長衫漢子道：「那些人都是騎馬。」

　　「好了，謝謝你！」古若梅接著向店小二招招手道：「伙計，你過來一下。」

　　店小二躬身問道：「老爺子有何吩咐？」

　　古若梅道：「你給我們準備三間上房，今天，我們要住在這兒。」

　　店小二哈腰應是間，古若梅已向那長衫漢子正容說道：「我要特別提醒二位一聲，昨宵與今天所發生的這一件事，最好把它忘記，今後任何人面前，都不要再提，以免招致危險，懂嗎？」

　　長衫漢子一怔，隨即連連點首道：「懂，懂，多謝夫人……」

　　古若梅卻向朱玫笑了笑說道：「老夫人，您同兩位許姑娘，暫時在這兒等著，我同眉丫頭，還得立即往回急趕一程。」

　　許雙城連忙接道：「古阿姨，我也去。」

　　朱玫笑道：「邵夫人，讓她們兩姊妹去歷練一下也好，她們兩個的武功還過得去，只是還沒有臨敵經驗而已。」

　　古若梅苦笑道：「老夫人既然這麼說，那我就帶她們去吧！」

　　扭頭向柳如眉沉聲說道：「眉丫頭快去準備馬匹，咱們立即起程。」

　　接著又向朱玫歉笑道：「這麼一來，只好委屈老夫人一人在這兒等啦！」

　　朱玫笑了笑道：「老婆子年紀大了，能偷懶，就偷偷懶嘛！」

　　一頓話鋒，目注許家姊妹正容說道：「雙文、雙城聽好：此去可不能自做主張，一定要聽古阿姨的話。」

　　許雙文兩姊妹同時點首恭喏道：「姥姥，我們知道啦！」

　　古若梅又向朱玫說道：「老夫人，如果那些人走得不太快，今宵，我們當可趕回來，否則，您就得在這兒多等一天了。」

　　朱玫笑道：「好，咱們不見不散就是。」

　　柳如眉已在大門外叫道：「師父，馬匹已準備好了哩……」

　　古若梅帶著三位改裝易容的美姑娘，回頭往「永順」方向一陣急趕。

　　湖南地區的官道，每隔五里，就有一座茶亭閣，那是使往來行旅飲茶及歇腿之用的，當然，如有甚顯眼的人物經過，也向由茶亭方面的人，問出一點蛛絲馬跡來。

　　古若梅等這一行人，也就是根據由茶亭方面所獲線索，向前兼程急趕。

　　當天薄暮時分，古若梅等一行人到達距「永順」城僅五里的一座茶亭，探問之下，獲知她們所追躡的人，過去已有半個時辰，就時間上估計，那些人，應該是在「永順」城中落店才是。

　　不錯，那些人委實是在「永順」城落了店，而且，她們並沒費多大工夫就找到了他們，可是，那些人所投的那家「大興伙舖」，卻與縣衙門近在咫尺，這情形，待會兒動起手來，可委實有點不方便。

　　但事實上，她們已沒法顧慮這些了，只好先落了店再說。

　　她們一共要了兩間上房，古若梅與年紀最輕的許雙城住一間，柳如眉則同許雙文同住一間。

　　當店小二送來茶水，古若梅向他悄聲問道：「伙計，比我們先落店的那五位騎馬的客人，住在哪些房間？」

　　店小二抬手向對面的那排房間一指道：「就在對面這一排七號八號房間。」

　　古若梅接問道：「那住了三位的，是哪一間？」

　　說著，塞給他一塊四五錢重的碎銀。

　　店小二滿臉堆笑地道：「老爺子真了不起，竟事先知道他們有一間住了三位。」

　　古若梅蹙眉接道：「五個人住兩間房，當然有一間是住三個嘛！」

　　店小二連聲諂笑道：「是，是……老爺子說得有道理。」

　　古若梅注目說道：「伙計，還沒回答我的話哩！」

　　店小二「哦」了一聲，將語聲特別壓低道：「老爺子，那住三個的，是八號房間。」

　　「謝謝你！」古若梅揮手接道：「先去給我們準備晚餐。」

　　「是。」店小二走出門外之後，又折了回來，向古若梅低聲道：「老爺子，那五位，也沒用晚餐，說不定可以在食堂中看到他們。」

　　古若梅含笑點了點頭，店小二離去之後，柳如眉卻悄聲問道：「師父，我們幾時下手？」

　　古若梅沉思接道：「待會兒，見機行事，最好不驚動官府。」

　　柳如眉笑了笑道：「師父，江湖中人的事，官府也不願多管的。」

　　許雙城也含笑接說道：「古阿姨，如果我們現在將文阿姨救出來，還可以趕返『大庸』去。」

　　古若梅笑了笑，道：「孩子別性急，讓我多考慮一下……」

　　他們斜對面，有著兩個房間之隔的七、八號房間，這時傳出開門之聲，接著，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經過她們門口，向食堂走去。

　　柳如眉向乃師投過會心的一瞥，許雙城卻悄聲說道：「我們也去食堂吧！」

　　古若梅搖搖頭道：「且等店小二來，記著，待會兒你們三個，都不許自做主張，輕舉妄動噢。」

　　柳如眉俏皮地一笑道：「知道啦！師父……」

　　門外，傳來店小二的語聲道：「老爺子，晚餐已安排好啦！」

　　古若梅揚聲答道：「好，我們馬上就來……」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店小二有意的安排？古若梅等人的座位，竟和那五個人緊鄰著。

　　當然，她們並未見過那五個人，但目前這食堂中，都是三三兩兩的顧客，人數多達五人的，也就只有她們緊鄰著的那一桌，自然是一眼就能斷定，那五個正是她們所追躡的人了。

　　而且，她們也一眼就能斷定，那五個中，誰是遭受劫持，業已失去自由的「玉觀音」文素瓊。

　　因為，那五個中，只有一個面色青疹的青衫文士，在低首沉思，其餘四個，則都是狼吞虎咽地在大吃大喝著。

　　那四個中，雖然也有兩個女的，但因也是改裝易容，如非事先知道其中有兩個女的，可真不容易看出來。

　　至於那兩個男的，則完全是本來面目，雖然古若梅、許雙文姊妹，都不認識那兩人，但柳如眉卻一眼就已看出來，那是被「白骨魔君」上官玄所收服，「太行五鬼」中的「色鬼」巫義，與「病鬼」覃大年。

　　因而柳如眉一坐下之後，立即以真氣傳音，向乃師說道：「師父，那兩個黑衣人，是『太行五鬼』中的老二和老五。」

　　古若梅傳音問道：「那兩個女的呢？」

　　柳如眉傳音答道：「那兩個女的，因已非本來面目看不出來。」

　　這時，那坐在文素瓊左邊的一位「灰衫文士」向文素瓊低聲笑道：「還是吃點東西吧！何苦跟自己身體過不去哩！」

　　文素瓊冷冷地一笑，道：「我吃不吃東西，與你何干！」

　　「灰衫文士」低聲笑道：「怎地與我不相干，夫人，餓壞你的嬌軀，咱們可沒法向山主交代啊！」

　　文素瓊披唇哂道：「那就把你自己抵數吧！」

　　「灰衫文士」道：「我這個醜八怪，怎夠資格抵數呀……」

　　這時，古若梅卻以真氣傳音，向文素瓊急聲說道：「文家妹子，我是古若梅，你必須吃點東西，靜待我們設法救你……」

　　當然，這情形，使得文素瓊禁不住心頭狂喜，但她外表上，卻是若無其事地，僅僅向古若梅那邊，投過深深的一瞥，並低聲笑道：「俗語說得好：強將手下無弱兵，『冷面仙子』冷無雙的手下人，還能錯得了嗎！」

　　一頓話鋒，又含笑接道：「再說，你們那位山主，特別指定要冷仙子押解我……」

　　「灰衫文士」截口笑道：「夫人，別說得那麼難聽好嗎？我們是奉命護送你呀！」

　　文素瓊笑了笑道：「不必咬文嚼字了，『護送』我也許不錯，但另一方面，也是『移碼頭靠船』，到時候，冷仙子擅寵專房，你也少不得同沾雨露，你說，是也不是？」

　　由這些話中，古若梅已知道，坐在「灰衫文士」斜對面的那位青衫文士，是「臥虎莊」莊主冷無垢的胞妹，「冷面仙子」冷無雙，而這位「灰衫文士」，則可能是冷無雙的隨身侍女。

　　而文素瓊這些話，也似乎是故意說給古若梅等這些人聽的。

　　當然，如果冷無雙此行，果然是百里源指定要她「護送」，則個中自然是另有文章，而以冷無雙平日之為人來判斷，她的芳心中，也必然不怎麼愉快。

　　果然，冷無雙忽然怒叱一聲道：「你們兩個，都給我閉嘴！」

　　文素瓊笑道：「吃東西總可以吧？」

　　冷無雙冷然接道：「沒人不教你吃！」

　　文素瓊一面端起碗來，準備吃飯，一面笑說道：「你這位『冷面仙子』，也真是冷得可以……」

　　文素瓊這突然的改變態度，使得對方四人，都向她投過詫訝的一瞥，但一時之間，自然是瞧不出什麼名堂來。

　　那位「冷面仙子」冷無雙，不但面冷，可能心地與靈智，也同樣的冷靜，四人中，也只有她首先覺得古若梅態度變得可疑，而向鄰座的古若梅等四人，投過深沉而有敵意的一瞥。

　　剛好她那冷厲的目光，正碰上許雙城那一雙澄如秋水，燦若晨星的明眸，因而使得她微微一愕！

　　但少不更事的許雙城，卻向冷無雙披唇微微一哂。

　　這情形，自然使冷無雙更加懷疑，目光一掃對方四人，冷然問道：「你們什麼人？」

　　許雙城哼了一聲，毫不示弱地冷然反問道：「你是什麼人？」

　　一陣急驟蹄聲，止於大門口，只聽許大元的語聲，沉聲吩咐說道：「方興，去裡面問問看！」

　　「是！」

　　隨著這一聲恭喏，一陣腳步聲，向客棧內走來。

　　古若梅自聽到許大元的語聲時，立即以真氣傳音分別通知三位美姑娘和文素瓊：「準備應變！」

　　同時，她也起身緩步離座，那情形，好像是要走回房間內去似地。

　　但事實上，她卻是準備以「大接引神功」將文素瓊吸到身邊來，只因她與文素瓊之間，隔著對方的一個桌面，自己一有甚行動，絕難逃過冷無雙的精目，一個不巧，反而害了文素瓊，所以她才不得不有這一番做作，以便到利於自己下手的位置時，再陡然發難。

　　她，想得很周到，做得也算是「天衣無縫」，但冷眼旁觀的冷無雙，卻已看出情況有點不對，突然發出一聲勁喝：「站住！」

　　這時，古若梅已快要到達通往客房的甬道口，也就是文素瓊背後的丈遠處。

　　她，聽到冷無雙的一聲勁喝之後，故意裝出好像吃了一驚似地，猛然住步回過身來，同時，右掌倏揚，向著文素瓊背後凌空一抓，文素瓊的身軀，竟被她的「大接引神功」吸得向她身前飛投而來。

　　這動作，不但大出對方其餘諸位的意外，連心中已有所懷疑的冷無雙，也不禁為之呆住了，她，做夢也不曾想到，這個毫不起眼的「糟老頭」一身功力，竟高明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也就當冷無雙呆得一呆的同時，文素瓊的嬌軀，已投落古若梅身前。

　　古若梅將文素瓊的嬌軀托住，立即急聲問道：「文家妹子，是哪些穴道被制？」

　　但文素瓊還來不及答話，對方四人已亮出兵刃，怒喝著飛撲過來了，柳如眉與許家兩姊妹，也紛紛出手攔截，立即展開一場混戰。

　　以目前雙方實力而言，古若梅這邊，連功力最低的柳如眉，也比對方功力最高的冷無雙要強，因此，縱然古若梅不出手，憑三位美姑娘，也能輕易地將對方四人截住，並進而收拾掉。

　　但冷無雙那邊的人，功力雖低，卻強於臨敵經驗，而柳如眉等三位姑娘，卻是恰恰相反的，甚至兩位功力最高的許家姊妹，根本沒臨敵經驗可言。

　　也就是因為上述這原因，冷無雙等人於一招硬拼，覺出情況不對之後，立即揚長補短，轉攻為守，以待後援，因為他們已聽出，外面是自己的人來了。

　　這時，許大元當先闖入食堂，但見人影雜沓，桌翻椅倒，碗碟紛飛之聲，不絕於耳，一時之間，竟然使他愣住了。

　　因為目前混戰中的正邪雙方，除了「太行五鬼」中的兩個是本來面目之外，其餘都是改裝易容，別說許大元認不出他們自己的人，連隨後趕來的吳化文與呂不韋二人，也沒法分辨出來。

　　說來這也難怪，除了上述的原因之外，黑暗也是一個主要原因。

　　因為，混戰一開始，食堂內的燈火即被雙方所發出的罡風勁氣所捲滅，目前，僅僅是憑著前後甬道中的微弱餘光，映出食堂中的一片模糊人影而已。

　　最先發難的古若梅，已將文素瓊被制的穴道解開，並急聲問道：「文家妹子，你是否還受有別的禁制？」

　　文素瓊輕輕一嘆道：「沒有，只是週身血脈，還不太暢通……」

　　古若梅道：「這是因為穴道被制太久的必然現象。」

　　接著，又急聲說道：「文家妹子，快伏到我背上，我們必須馬上突圍。」

　　說著，她已解下腰帶，並微微躬下身軀。

　　文素瓊苦笑道：「這……」

　　古若梅只好一手將對方抓住，向背上一搭，一面以腰帶捆綁著，一面也苦笑道：「現在是什麼時候，等到敵方大批高手趕來，咱們就走不了啦！」

　　這些，說起來，可夠冗長，但實際上，卻不過是雙方十來個照面之間所發生的事。

　　這時，冷無雙的那個侍女，已被柳如眉一掌震飛五尺之外，形成了一對一，當然，冷無雙等三人所受的壓力更重了。

　　而呆立一旁，分不出敵友的許大元、吳化文等人，也已瞧出端倪來。

　　妙的是，正將「色鬼」巫義迫得左支右絀的許雙城，也同時發現了許大元靜立一旁。

　　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許雙城發現許大元之後，立即捨棄那再有三五招，即可制其於死地的巫義，向許大元撲去，並大喝一聲「許老賊，納命來！」

　　這一來，許雙文也怒叱一聲，奮力一掌，將覃大年震飛丈外，轉身向許大元撲了過來，並向乃妹沉聲喝道：「小妹，沉著一點……」

　　不自覺間，她們都已露出女兒家的身份。

　　這情形，可正合了呂不韋的心意，他，立即飛身將許雙文截住，並呵呵一笑道：「姑娘，在下呂不韋，可最懂得沉著應戰的了……」

　　但他的話沒說完，已挨了兩記火辣辣的耳光，古若梅已經背著文素瓊，以本來面目，俏立他面前，臉寒似冰，沉聲叱道：「不成材的畜牲！」

　　呂不韋、吳化文二人，都是認識古若梅這位二師伯的。

　　這一來，吃了啞巴虧的呂不韋，固然不敢吭氣，就連那本來想向前替許大元助陣的吳化文，也被震懾住了。

　　這當口，許雙文已與乃妹聯手將許大元困住，並同聲嬌叱說道：「老賊！許家待你不薄……」

　　許大元力戰兩位嬌娃，猶自攻多於守，一面並呵呵大笑道：「丫頭，我許大元聽你們母親的話，難道也錯了嗎……」

　　古若梅那冷厲的目光，在呂不韋、吳化文二人臉上一掃，冷哼一聲道：「你們兩個，還要我出手教訓你們，才肯走？」

　　吳化文訕然一笑道：「二師伯，我們馬上就走。」

　　這時，食堂中，除了許雙文兩姊妹雙戰許大元之外，只有柳如眉與冷無雙二人還在惡鬥方酣。

　　柳如眉的功力，目前已是高於冷無雙不少了，為何久戰無功呢？

　　原來柳如眉與冷無雙二人，既然都是目前「江湖三大」中的人，自然曾經見過面，而冷無雙這個人，除了冷傲孤僻之外，倒並無甚惡跡。

　　基於這原因，柳如眉靈機一動，竟突然興起要拉攏冷無雙，作為群俠方面安放在「江湖三大」中的一著閒棋這一念頭，於是邊打邊以真氣傳音表明自己身份，並針對對方的弱點，加以誘導。

　　冷無雙曾經受過呂不韋的凌辱，此番奉命「出差」，也是迫於百里源的淫威，才勉強接受，其內心的痛苦，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此刻經過柳如眉的一番勸導，早已意志動搖，只是由於她冷傲的天性，未便立即有甚表示而已。

　　也因如此，她們的搏鬥，儘管表面上是打得煞有介事地如火如荼，但實際上，卻不過是虛應招數罷了。

　　此刻，一聽到另一邊的戰況，已經急轉直下，柳如眉才又急聲傳音說道：「冷仙子，時機急迫，你該當機立斷才是！」

　　冷無雙一咬銀牙道：「好！我接受了！」

　　柳如眉喜道：「這才是明智的抉擇……對！我們一言為定，以後由我親自向您聯絡，現在，你佯為不敵，趕快招呼那兩個令主，一齊撤退……」

　　傳音至此，冷無雙微微點了點頭，並立即揚聲說道：「二位令主，點子相當扎手，咱們暫時撤退如何？」

　　吳化文揚聲答道：「好！我同意。」

　　接著，又向古若梅苦笑說道：「二師伯，請體諒侄兒身不由主，讓我們全體都撤走，可好？」

　　可是，雖然吳化文自己同意撤走，但冷無雙在柳如眉的凌厲攻勢之下，硬是脫不了身，至於另一方面，雙戰許大元的許雙文兩姊妹，經過這一陣的實際惡鬥之後，已老練得多了。

　　此刻，不但兩姊妹此退彼進地配合得恰到好處，而且，也使那本來是攻多於守的許大元，不得不被迫而採取守勢。

　　所以，目前的情況，冷無雙是偽裝脫不了身，而許大元卻是真的脫不了身。也因為如此，吳化文才不得不向古若梅求情。

　　這同時，柳如眉也已經將她自己誘導冷無雙反正成功的消息，暗中以真氣傳音，告訴了古若梅。

　　是以古若梅聽了吳化文的請求後，故做沉思狀道：「好！我人情做到底……」

　　吳化文連忙截口接道：「多謝二師伯！」

　　古若梅沉聲接道：「但你們必須留下一匹馬來！」

　　吳化文忙恭應道：「這是小事一件，侄兒一定遵辦。」

　　古若梅這才震聲大喝道：「通通住手！」

　　一場混戰，就在古若梅的一聲大喝中結束了。

　　目送許大元等帶著三個重傷的人，狼狽地離去之後，許雙城方嘟著小嘴，向古若梅問道：「古阿姨，你為什麼要放他們走啊？」

　　古若梅一面將背上的文素瓊放下來，一面笑道：「我的賢侄女，古阿姨有不得不放走他們的原因，這問題，咱們待會兒再談可好？」

　　許雙城只好苦笑道：「您要待會兒再談，雙城有什麼辦法呢？」

　　古若梅笑了笑，然後向文素瓊問道：「文家妹子，現在氣血已完全暢通了嗎？」

　　文素瓊點點頭道：「已差不多了。」

　　古若梅正容接道：「那麼，我們立即趕返『大庸』，以免這兩個娃兒的姥姥掛念。」

第五十六章　三絕幫

　　她，話鋒略為一頓之後，又接著說道：「至於一切經過情形，咱們在路上邊走邊談。」

　　柳如眉接問道：「師父，這些東西可怎麼辦？」

　　說著，她指了她指那些打得一塌糊塗的傢俱。

　　古若梅笑了笑道：「由咱們加倍賠償……」

　　這時，縣衙門的差役，也趕了來查問方才的打鬥原因。

　　古若梅心頭暗嘆道：「這般只會欺壓善良百姓的東西，一直等事過境遷了，才敢前來查問，真是可惱亦復可憐……」

　　好在並未鬧出人命來，而那些差役，也不過是例行公事地查問一番了事。

　　於是，一行五騎，又立即向「大庸」進發。

　　才出「永順」城的城門，許雙城又向古若梅笑問道：「古阿姨，現在可以說了吧？」

　　古若梅含笑反問道：「說些什麼呀？」

　　許雙城一皺黛眉道：「古阿姨，方才，您不是說過要邊走邊談的嗎？怎麼一下子又忘了呢？」

　　古若梅笑道：「這小妮子真性急……」

　　話鋒一頓之後，才正容接道：「雙城，你是認為你們兩姊妹聯手之下，可以收拾那個姓許的？」

　　許雙城一愣道：「這個……我可不……不敢說……不過，我自信那廝也奈何不了我們。」

　　古若梅正容如故地接道：「這就是了，照方才那情形來說，我們這邊是佔了優勢，但憑我們這點優勢力量，要想自己毫無損傷地收拾他們，卻不容易，萬一你們兩姊妹有什麼損傷時，教我如何向老夫人交代？

　　「而且，我們此行目的是救人，人救出來了，其他的一切，可以壓後再說，咱們乘早趕回『大庸』去，也可免得老夫人為你們擔心……」

　　許雙城這才訕然點首道：「古阿姨，我現在算是明白了……」

　　坐騎與古若梅的坐騎首尾相接的文素瓊，忽然輕輕一嘆道：「古姊姊，直到現在，我還好像是在做夢。」

　　古若梅笑了笑道：「今宵這些事情，也委實算是一宗奇蹟。」

　　文素瓊苦笑道：「古姊姊，平心而論，我自己對那沒有辦法中所想出來的笨辦法，可實在沒存多大的希望，但事實上，這一姑妄試試的辦法，不但有了效果，而且還快得遠出我的意料之外。」

　　古若梅也輕輕一嘆道：「這也好像是冥冥中安排，才有這種奇蹟出現，否則，縱然那個江湖郎中能將你的求援信送到『荊州』，在遠水難救近火的情況下，後果還是不堪設想的。」

　　「可不是嗎！」文素瓊含笑接問道：「古姊姊，那封求援信，你是如何得到的？」

　　古若梅笑道：「那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蹟……」

　　當古若梅將獲得那求援信的經過情形，簡略地說了一遍之後，文素瓊不禁長嘆一聲道：「不錯，這委實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蹟。」

　　接著又自我解嘲地一笑說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看來，還有享不完的福在等著我哩！」

　　古若梅含笑接道：「這倒是實情，試想，如非上蒼在暗中保佑著你，世間那會有如此巧事？」

　　一頓話鋒之後，又「哦」了一聲道：「對了！文家妹子，你是怎會被他們劫持的？」

　　文素瓊輕嘆一聲道：「這事情，說來可就話長了，古姊姊，我此行目的，你是知道的。」

　　古若梅點首接道：「是的，我知道你此行目的，是去武昌看你那位貴為駙馬，身兼七省巡按的親侄兒文逸民。」

　　文素瓊說道：「我也有意勸逸民辭官回鄉，共同為祛魔衛道的神聖工作盡一份力量，可是，結果皇上不准，經再三懇求，才特准於三年之後放他回鄉。」

　　古若梅微微一笑，說道：「本來嘛！令侄年紀輕輕的，又幹得有聲有色，如果我是皇上，也不會准他辭官的呀！」

　　文素瓊苦笑道：「當時，我因並無重要任務，於是在回程中，我想順便去了卻自己的私仇。」

　　話鋒一頓之後，才幽幽地一嘆道：「古姊姊當已知道，林家堡與文家堡是毀在目前的『江湖三大』中的白骨魔宮與臥虎莊之手，當我與百里源相處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中，因百里源還要利用『江湖三大』替他打天下，不許我尋仇，我也因格於當時情況，不得不遷就他。

　　「可是，如今時移勢易，自然不能忍耐，也不必再忍耐，於是，當我離開逸民的行轅後，就逕自趕向上官玄在漢陽西郊新建的『逸園』……」

　　走在最後的柳如眉截口問道：「文阿姨，您已將上官玄殺掉了？」

　　文素瓊苦笑道：「沒有啊！如果我殺了上官玄，則受這一次虛驚，也還好過一點，但事實上，我不但沒殺上官玄，而且，連那老賊的面都沒見到，就莫名其妙地被他們劫持了。」

　　「有這種事？」古若梅蹙眉接道：「那麼，那將你制倒的是怎樣的人，也不知道？」

　　文素瓊點首接道：「是的，本來憑我目前的功力，對付『江湖三大』的首腦，縱然不敢說是要以一對三，但以一對二，要制服他們時，我自信有此把握，可是，那天晚上，我剛剛射落第二進的花廳屋頂上時，但覺雙腿一軟，人也跟著失去了知覺。」

　　古若梅接著問道：「當時，你連對方是使什麼暗器，或者是以指風凌空偷襲，都分辨不出？」

　　文素瓊苦笑道：「當時，除了覺得雙腿一軟之外，根本就沒其他感覺啊！」

　　古若梅道：「事後，也沒問過他們？」

　　文素瓊道：「我問過冷無雙，但她不肯說。」

　　古若梅蹙眉接道：「看情形，你十之八九是中了他們事先所散佈的什麼毒藥！」

　　文素瓊點點頭道：「我也曾經如此想過，可是，當今武林中，可不曾聽說過，有這麼一位擅長用毒的高人啊！」

　　古若梅微微一笑道：「文家妹子，江湖中多的是奇才異能之士，可是，他們卻不一定每一個人都有響噹噹的名號。」

　　文素瓊點首「唔」了一聲，苦笑道：「古姊姊言之有理。」

　　柳如眉插口接道：「師父，這事情由徒兒暗中去問問家父，也許可以問出一點眉目來。」

　　古若梅、文素瓊二人同時點首道：「這倒是一個好辦法。」

　　古若梅並正容接道：「只是，在令尊面前可要特別小心！」

　　柳如眉嬌笑道：「這個，您儘管放心，事實上，徒兒的一切，他老人家，早就心中有數。」

　　古若梅道：「話是不錯，但還是以小心為妙。」

　　接著，又向文素瓊說道：「文家妹子，咱們此行，也不妨順便再探探上官玄新蓋的那個逸園。」

　　文素瓊點首道：「那好極了，必要時，也可以了卻文、林兩家的這一段血海深仇……」

　　柳如眉含笑接道：「文阿姨，您也得留上個把給林志強！」

　　文素瓊笑道：「你呀！小心眼裡，就只有一個林志強……」

　　話題轉入了輕鬆的一面，儘管她們暗中都有著沉重的心事，但表面上看來，她們都是有說有笑的了。

　　當夜，三更過後，她們又回到了「大庸」。

　　第二天，天還沒亮，這一批巾幗英雄們，又重行改裝易容，按預定計劃，踏上征途。

　　這回，她們分為兩批，古若梅、文素瓊二人，改裝成為兩個中年文士，當先開道，朱玫則扮作一個鄉下老頭，帶著三個土頭土腦的「小伙子」，以一種向異鄉投親的姿態，隨後跟進來。

　　五天之後，這兩批人馬，已到達了「漢陽」，投入一家名為「江濱」的普通客棧中，不過，這時朱玫所率領的三個「小伙子」，卻少了一個，原來其中的柳如眉，已奉命趕往「荊州」，向白文山等人送信，並順便回家省親去。

　　因此行並無緊急任務，同時，也因有了文素瓊的前車之鑒，她們不便冒昧行動，決定暫時忙裡偷閒地閒散幾天，等柳如眉回來之後，再酌情採取適當的行動。

　　好容易又挨過了五天，柳如眉回來了，由柳如眉於乃父口中獲得的消息，證實古若梅的猜想是正確的，前此，文素瓊之所以被劫持，委實是中毒，不過，柳伯倫也僅僅能證實這一點，至於那位用毒的高人，究竟是何許人，他也一樣的不知道。

　　也由於這一行人中，對用毒方面都是外行，同時，文素瓊所受的教訓，又委實夠他們警惕，因此，老成持重的古若梅，決定放棄暗探「逸園」的計畫，逕行趕往「長春谷」去。

　　但她們這一趟「長春谷」之行，也等於白費，因為整個「長春谷」中，武功能過得去的人，都被裴玉霜和許大元二人帶走了，剩下來的，都是一些老弱婦孺和武功平凡的人。

　　這情形，對朱玫和許雙文姊妹而言，也委實有說不出的難過，幸經古若梅、文素瓊等人從旁婉言相勸，才決定一齊回「荊州」去，不過，經過這一往返折騰，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的六月中旬，也是一年當中最炎熱的時候了。

　　由古若梅等這一行人離開「梵淨山」起，到折返「荊州」北郊群俠們的臨時根據地為止，前後也不過四十多天，但在這短短的四十多天當中，卻發生了一件震撼整個江湖的大事情。

　　那就是一個名為「三絕幫」的新組織，於六月一日誕生了。

　　江湖上新成立一個幫會，本來沒什麼稀奇，但這個「三絕幫」之所以能震撼整個江湖，自然有它的奇特之處。

　　第一，這個「三絕幫」的幫主，共有三位，即公冶如玉、裴玉霜、百里源，對這三位幫主，除了以邵友梅為首的群俠方面，知道他們是何許人之外，對絕大多數的武林中人而言，算得上是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可是，這三位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卻攪出了這麼一個驚天動地的組織來。

　　第二，這個「三絕幫」的三位幫主，署名是以公冶如玉、裴玉霜、百里源的順序排列，按照一般慣例，為首的公冶如玉該是掌實權的幫主，也就是說，這個「三絕幫」，是牝雞司晨的局面。

　　上述這兩項，固然有點奇異，但距震撼江湖的程度，卻還差得太遠，下面所提出的，才是真正能震撼整個江湖的事情。

　　原來這個「三絕幫」的成立，並沒舉行什麼儀式，當然也沒請武林同道觀禮，僅僅是向當代武林的各門各派，發出一份命令式的通知，通知中說明，「三絕幫」定於六月一日正式成立，總舵設於「漢陽」西郊的「逸園」，請各門派掌門人，均為「三絕幫」各地的分舵舵主，並限於六月三十日以前向總舵報到，憑各人武功核定等級，發給號牌，否則，如經抽查交不出號牌時，即就地格殺不論！

　　試想：像這樣的一個消息，還不足以震撼整個江湖嗎！

　　古若梅、朱玫等人長春谷之行，等於是白跑了一趟，而公冶如玉卻已公然以君臨天下的姿態，向整個武林發出了限期歸順的最後通牒，算得上是氣焰萬丈，囂張到了極點。

　　那麼，那潛伏在「梵淨山」中的「難兄難弟」紀治平與許元良二人，又是怎樣了呢？

　　那兩位，經過了個把月的辛勞，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讓他們找到了「回春草」，「回春草」既然有返老還童，能使人恢復青春活力的功效，對真力方面，自然也不無小補，儘管他們並沒找到那能夠專門增進功力的靈藥，但能有目前這收穫，總算慰情聊勝於無啦！

　　這兩位，當他們的功力略有增進之後，紀治平又忍不住地獨自夜探「桃花塢」了，但這一探，卻使他大大地吃了一驚，原來整個「桃花塢」，已成了一個空塢，這回，可真是一個人也沒留下，而且，由各種跡象顯示。那批人至少已撤走五天以上了。

　　「桃花塢」既然已是人去塢空，這一對「難兄難弟」自然也沒再待下去的必要啦！

　　古若梅等人回到他們的根據地時，既然已是六月中旬，那也就是說，距公冶如玉給各門派的限期，已只有半個月了。

　　也不知他們打的是什麼算盤，古若梅回來後的第二天，這個作為群俠們臨時根據地的基地，也變得靜悄悄地，不聞一絲人聲，原來他們已連夜撤走啦！

　　只因新成立的「三絕幫」開府「漢陽」，使得本已人煙稠密、商業鼎盛的江漢地區，更形空前的繁華。

　　因為這二十多天來，五湖四海，三山五嶽的英雄好漢們，都不約而同，陸陸續續地向武漢三鎮集中。

　　當然，那些人，最初都是擁向「漢陽」，一直到「漢陽」城裡城外，都實在沒法住了，才退而求其次地向「漢口」和「武昌」兩地擠去。

　　那些人，絕大多數都是抱著觀望和看熱鬧的心情而來，真正去「三絕幫」總舵檢定武功等級，領取號牌的人，固然不能說絕對沒有，但卻是少得可憐。

　　但經過這些少得可憐的人嘗試之後，覺得這個「三絕幫」，委實是具有空前絕後的氣魄和手筆，對他們所核定的等級，也佩服得沒話可說。

　　於是，在這些人的大力宣揚之下，前往「三絕幫」總舵「報到」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起來，而各種傳說，也不脛而走，譬如說：「雄峙武林的『江湖三大』，也早已向『三絕幫』報到呀！」

　　「『雲夢釣叟』周一民，已於昨天經過檢定了……」

　　「『九指神駝』金石堅，因擅闖『三絕幫』總舵，已被當場格殺……」

　　「『玉觀音』文素瓊，已成了『三絕幫』第三幫主百里源的如夫人……」

　　「某一派的掌門人，已正式報到了……」

　　「某一派的掌門人，卻因不服派遣，被百里源幫主下令，拘禁起來……」

　　「……」

　　總而言之，不是這個已經怎樣，就是那個又如何如何的，繪影繪聲，說得活靈活現。

　　當然，這些消息，大多數都是「三絕幫」故意放的空氣，但群豪們是盲從的，在「一犬吠影，百犬吠聲」的情況之下，大家添枝加葉地爭相傳告，於是，假的也被說成真的了。

　　於是乎，「三絕幫」的宣傳目的，也算是完全達到了。

　　這是六月三十日的午後，「漢陽」碼頭邊，一艘烏篷小船上，一位白髮蕭蕭、滿臉皺紋堆疊的老船夫，正斜靠艙前，「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為狀至為悠閒。

　　可是，如果仔細觀察一下，卻不難發現他的眼神中，有著很嚴重的憂鬱，而且，還不時向碼頭上掃視著，好像有所期待似地。

　　突然，只見他雙目一亮，人也跟著坐正過來。

　　原來碼頭上，一個身著白色長衫、腰懸長劍的年輕人，正匆匆地向這烏篷小船走來，並老遠就揚聲問道：「船家，有沒有客人？」

　　老船夫也揚聲答道：「還沒有，現在正是三伏天午後最熱的一段時間，一般人都找地方納涼去啦！誰還來渡江！」

　　這位老船夫說得不錯，這會兒，驕陽似火，熱浪如焚，整個碼頭上，也難得看到有人在忙作。

　　但那白衫少年卻含笑接口道：「我不是這就要渡江嗎？」

　　老船大連忙諂笑道：「是！是！公子爺！請！」

　　白衫少年登上烏篷小船之後，老船夫一面解纜開船，一面笑問道：「公子爺要去哪兒？」

　　白衫少年漫應道：「我要去武昌。」

　　「武昌可真是好地方。」

　　「本來是嘛！……」

　　櫓聲「欸乃」中，小船朝武昌迸發。

　　老船夫畢竟年紀大了，搖起漿來，有氣無力地不帶勁兒，自然，那小船的速度，也是那麼慢吞吞地。

　　天氣實在太熱，那本來是大船小船，往來如織的浩蕩江中，這會，也僅僅有少數船隻，點綴其間，當然，彼此之間，距離都很遠。

　　老船夫向四週略一掃視之後，扭頭向白衫少年笑了笑，道：「柳姑娘，現在，咱們可以放膽說話了……」

　　白衫少年卻幽幽地一嘆道：「周伯伯，目前的情況，可實在不妙。」

　　這剎那之間，兩人的稱呼改了，嗓音也變了。

　　原來目前這個老船夫，正就是曾經在這雲夢地區風雲過很長時間的「雲夢釣叟」周一民，至於這位被喚作「柳姑娘」的白衫少年，自然就是柳如眉所喬裝的啦！

　　周一民也輕輕一嘆道：「好，你慢慢說來。」

　　柳如眉苦笑道：「千頭萬緒，我真不知由哪兒說起才好。」

　　周一民沉思著接道：「先說林志強的情況吧！」

　　柳如眉苦笑如故地道：「林志強仍然是『三絕幫』中最大的秘密，恐怕到目前為止，他的行蹤，只有公冶如玉夫婦才知道，不過，近幾天來，幫內的高級幹部中，有關他的傳說卻很多……」

　　周一民截口問道：「那是一些怎樣的傳說？」

　　柳如眉道：「那自然是說他已成了無敵高手啦！至於靈智方面，卻等於是重新換了一個人，除了對公冶如玉所說的話，奉如金科玉律之外，誰的話都不聽，對於過去的一切，更是忘得乾乾淨淨。」

　　說到這裡，禁不住長嘆一聲道：「周伯伯，您想想看，一個武功無敵，卻已失去靈智的人，那情形，是多麼可怕！」

　　周一民也長嘆一聲道：「但願這些傳說，並不真實才好。」

　　柳如眉道：「不論是真是假，大概最短期間之內，就將分曉的了。」

　　周一民接問道：「還有什麼消息嗎？」

　　「還有。」柳如眉接說道：「他們對於那些持著觀望態度，不曾依限前來接受檢定的人，採取了一項雙管齊下的辦法，那就是一面以「殺雞嚇猴」的辦法，樹立威信，一面卻以體諒路途遙遠，來不及依限前來報到的人為由，將限期延長半個月亦即到七月十五日的中元節為止。

　　「不過，這辦法也僅僅適用於不屬於任何門派的武林人物，至於對當今各門各派的人，則決不稍延。」

　　周一民道：「當今各大門派中，已經有哪些人向他們屈服了？」

　　柳如眉道：「到今天午前為止，當今十大門派中，僅僅只有『青城』、『峨嵋』、『天台』、『衡山』等四派，和四川『唐家』等前來報到。」

　　周一民笑道：「這真是『小人窮斯濫矣！』你所說的這五個門派，在當今十大門派中，都等於是『末路王孫』的破落戶，尤其是四川『唐家』，他們那獨步武林的用毒絕技，據說早已失去真傳，如今，已連『末路王孫』的資格，都夠不上了！」

　　柳如眉正容說道：「周伯伯，據說，最近幾天之內，將有重大事故發生，但究竟是什麼事故，我卻沒法知道，為防萬一計，最好請您轉告大家，行動方面，要特別當心！」

　　周一民點點頭道：「好！我照你的意思，轉告他們就是。」

　　柳如眉微一沉思道：「還有，周伯伯，我想利用他們對檢定那些不屬於任何門派的武林人物，延期半月的機會，派幾個適當的人，乘機混進去……」

　　周一民不由截口笑道：「這倒是一個好辦法……只是，該派哪些人混進去，才比較合適呢？」

　　柳如眉笑了笑道：「我已經想到了一位最合適的人了……」

　　周一民笑問道：「誰？」

　　柳如眉道：「我說的是幼梅妹妹。」

　　周一民不禁一呆道：「這個……」

　　柳如眉笑道：「周伯伯不放心？」

　　周一民苦笑道：「我的賢侄女，怎麼吃起周伯伯的老豆腐來了？」

　　接著，又神色一整道：「眉姑娘，如果是四個月之前，我周一民委實是一個過於自私自利的老傢伙，也必然不會同意你方才所提的辦法，但如今，可……」

　　柳如眉連忙截口接道：「周伯伯，我是同您開玩笑的，怎麼認真起來？」

　　周一民道：「不管是玩笑也罷，認真也罷，周伯伯因為已經有那麼一個臭名氣在外，可不能不表明一下自己的心跡。」

　　柳如眉苦笑道：「周伯伯，您打我幾下好不好？」

　　周一民拈鬚笑道：「打你？我怎能忍心下手啊！再說，如今的賢侄女，已成了年輕一代中少數頂尖高手之一，周伯伯想打你幾下，也打不過你呀！」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才正容接道：「賢侄女，方才我的意思是：你幼梅妹妹是一個女兒家，混入魔巢中去，可不太方便。」

　　柳如眉指著自己笑了笑道：「周伯伯，像我這個樣子，行嗎？」

　　周一民不由莞爾一笑道：「對！易容改裝，這倒是一個好辦法。」

　　「但是。」柳如眉接道：「前往報到檢定一番，也並不一定能打入他們的核心，可實在談不上什麼方便不方便的。」

　　周一民點點頭說道：「好！就這麼決定，等我回去同他們商量一下，看看另外還能派誰去……」

　　說到這裡，小船已到達武昌碼頭邊，柳如眉低聲說聲「再見」，就飄身上岸而去。

　　約莫頓飯工夫之後，柳如眉又回到碼頭，還是乘周一民所駕的那艘小船，回航向漢陽駛去。

　　小船離開碼頭之後，柳如眉才輕輕一嘆道：「周伯伯，我又有了最新的消息。」

　　周一民的目光，在柳如眉臉上畫了一個問號，沒接腔。

　　柳如眉輕嘆著接道：「林志強已被委為『三絕幫』的『總巡察』，對該幫分舵主以下人員，有『先斬後奏』之權。」

　　周一民苦笑道：「這『官銜』，這權勢，都夠威風啊！」

　　「還有。」柳如眉輕嘆著接道：「消息中特別說明，林志強是過去林家堡堡主林大年的遺孤。」

　　周一民蹙眉接問道：「他們這麼做法，究竟是何居心？」

　　柳如眉苦笑道：「總不會是好的居心啦！」

　　說話間，一艘梭型快船，由上游疾駛而來。

　　也不知是故意，還是那艘快艇勢子太急，來不及操縱，竟然筆直地迎著周一民這艘烏篷小艇，撞了過來，其勢急疾。

第五十七章　煞星出世　武林驚浩劫

　　柳如眉是道地的旱鴨子，儘管她的武功，在當今年輕一代中，已算是有數頂尖高手之一了，但眼前這情形，卻不由使她嚇得「花」容失色，發出一聲驚呼。

　　這時，他們所乘的烏篷小船，剛好快進入漢水與長江合流處的中心點，但見濁浪滔滔洶湧澎湃，在四顧茫茫的一片濁流當中，這一葉扁舟，可就顯得太過渺小啦！

　　這情形，對於一個不會游水的人而言，本來就有點提心吊膽的，如今，又陡地撞來這麼一艘勢急勁猛的快船，又怎得不教柳如眉驚呼失聲！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柳如眉驚呼出口的同時，周一民也破口大罵道：「混帳的東西！你們瞎了眼睛……」

　　喝罵聲同時，右手木槳朝對方船頭一點，「篤」地一聲，那艘快船，被他點得向左邊一斜，以寸許之差，交錯而過。但他們這艘烏篷小船，卻也被點得滴溜溜一個三十度的急漩，如非周一民反應夠快，一把將柳如眉抓住，柳如眉可非得栽落江心不可。

　　但她驚魂未定，只聽周一民又冷笑一聲道：「活得不耐煩的王八羔子，來吧。」

　　原來那艘梭型的快船，挨著他們的小船，一衝而過之後，又在下游十來丈處，一個急轉彎，有繞道追上來之勢。

　　這回，柳如眉心理上有所準備，神態上是鎮定得多了。

　　她，將「嬌」軀緊倚著艙門的支柱，以免再像方才那樣出洋相，一面凝功應變，一面向周一民問道：「周伯伯，是不是『三絕幫』中的人？」

　　周一民點點頭道：「大概錯不了。」

　　柳如眉蹙眉說道：「我們並沒露出什麼破綻來呀！怎會……」

　　周一民截口笑道：「我的賢侄女，可能是方才你由『漢陽』上船，他們就盯上你了！」

　　這時，那艘梭型快船，已成一個半弧形地由右面繞到他們上游，才減低速度，並排駛著，柳如眉也一直到此刻，才看清對方一共是四個人，四人中，除了一個操舟的是一身短裝之外，其餘三個，都是一身黑色水靠，手持「峨眉刺」，儼然是一副江洋大盜姿態。

　　那艘梭型快船，因體形小巧，操縱靈活，於繞道駛過來，與烏篷小船並排行駛之後，剛好隔斷烏篷小船回向「漢陽」的航路，小船上三個穿水靠的漢子中，那個高個子首先冷笑一聲說道：「老頭兒，你們是什麼人？」

　　周一民漫應道：「你管不著！」

　　高個子朝他左邊的一個刀疤漢子笑道：「屠兄，你看小弟我的眼光如何？」

　　刀疤漢子笑了笑道：「我還得等事實證明。」

　　高個子道：「方才我已說過，憑這老頭那出口傷人的傲氣，與木槳一點的臂力，我就斷定他是道上人，再看眼前這鎮定神態，那就……」

　　刀疤漢子截口笑道：「老弟，推斷是不能代表事實的啊！」

　　高個子神色一整道：「好！我拿事實給你瞧！」

　　接著，又扭頭向周一民問道：「老頭兒，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嗎？」

　　周一民淡然一笑道：「我看你們，怎麼說，也不算一個人。」

　　「罵得好。」高個子冷笑道：「待會兒有賞……」

　　刀疤漢子接問道：「老頭兒，看情形，你已知道我們的來歷？」

　　周一民「哦」了一聲道：「你們不是『三絕幫』的大爺們嗎？」

　　也許是因為「大爺們」三字很受用，刀疤漢子居然含笑點首道：「不錯！咱們是『三絕幫』江漢舵的巡江隊。」

　　周一民披唇一哂道：「久仰！久仰！……」

　　那高個子截口冷笑道：「咱們巡江隊今天才正式成立，執行職務，你久仰個屁！」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厲聲喝問道：「老頭兒，說！你們是什麼人？」

　　周一民呵呵一笑道：「小輩，你早就斷定我來歷不簡單了，又何必明知故問？」

　　刀疤漢子一面擺手制止高個子發作，一面向周一民正容說道：「閣下既然是道上朋友，那麼，驗號牌。」

　　「號牌！」周一民訝問道：「什麼號牌啊？」

　　刀疤漢子臉色一沉，喝道：「閣下怎也明知故問起來了？」

　　高個子含笑道：「閣下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來的朋友？」

　　周一民問道：「本地人如何？外地來的又怎樣？」

　　刀疤漢子道：「外地朋友，如果是剛剛到達這兒，來不及向本幫報到，還有情可原，至於本地人，那就罪無可免了！」

　　「什麼罪啊？」

　　「抗命之罪！」

　　周一民笑問道：「抗命之罪又如何？」

　　刀疤漢子一字一頓地道：「當場格殺！」

　　周一民笑了笑道：「貴幫的這一個規定，老朽也清楚得很，今天是限期的最後一天，還不到執行那『抗命之罪』的時候。」

　　刀疤漢子道：「你說的固然是事實，但本幫三位幫主，今天已下了新的命令，也就是我方才所說的，對於遠道而來，還來不及報到的朋友，可以特別原諒之外，其餘本地及本地附近的道上朋友，凡是交不出號牌者，決不寬貸！」

　　柳如眉禁不住冷哼了一聲，瞪了對方一眼。

　　周一民卻笑問道：「為何對本地附近的朋友們，要特別如此『優待』呢？」

　　刀疤漢子道：「這些人，既然與本幫近在咫尺，卻不前來報到，足證其根本沒有歸順本幫之心，提前一天執行決不算冤枉他們！」

　　「不錯。」周一民點首接道：「還可以替貴幫樹立威信。」

　　刀疤漢子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自己明白，那是最好不過了……」

　　那高個子蹙眉接道：「屠兄，你的耐性真好！」

　　刀疤漢子道：「我不能不教而誅啊！老弟，好在我的話也說完了，咱們就在這兒下手了吧！」

　　高個子苦笑說道：「這一順流下來，已快近二十里了，待會兒再費勁划回去，你說冤是不冤？」

　　周一民含笑接道：「不必擔心那麼多，你們幾個，根本就毋須再划回去啦！」

　　刀疤漢子臉色一變，喝道：「老頭兒，你膽子可真不小！」

　　話聲中，那艘梭型快船猛然一斜，又向烏篷小船橫裡撞了過來。

　　周一民怒喝一聲道：「鼠輩找死！」

　　這回，這位「雲夢釣叟」，可顯出了真本事。

　　本來，這兩艘小船，並排順流而下，雙方相距不到一丈，那刀疤漢子這一猛然操舟，斜刺裡撞將過來，可算是險到極點。

　　但周一民的操舟技術，可並不比對方差，他，隨著一聲怒叱之後，又大喝一聲道：「賢侄女抓緊艙門。」

　　話聲中，那烏篷小船，猛然一個急旋，於千鈞一髮之間，不但避過對方的一撞，而且「反客為主」地，船首對準對方的船身，攔腰撞了過去。

　　「砰」的一聲大震過處，那梭型快船，被撞得一個大翻身，對方四人，自然也全部落入江中。

　　這邊的柳如眉，儘管她已緊抓著艙門支柱，但方才這一個三百六十度的急旋，加上那猛然一撞，可使她暈頭轉向，不辨東西南北了。

　　就當她還沒回過神來之間，那高個子已首先冒出江湖，冷笑一聲著說道：「我已經知道了……」

　　周一民左手操舟，在原地打轉，右手卻已取出他那根也是武林一絕的釣桿來，口中卻漫應道：「你知道了什麼？」

　　高個子道：「你方才不是叫那白衫人為『賢侄女』嗎？」

　　周一民點首笑道：「不錯呀！」

　　高個子嘿嘿冷笑道：「既然這個年輕人是雌的，又長得這麼俊，那必然是『赤城山莊』柳莊主的獨生女兒柳……」

　　周一民截口接道：「一點都不錯，這消息，你是怎麼知道的？」

　　高個子得意地道：「柳如眉姑娘私通敵方！咱們幫主早已獲得消息，只是，在未獲得罪證之前，故裝迷糊而已。」

　　周一民道：「原來如此，可是，方才我一聲『賢侄女』，充其量也只能使你知道她是易容改扮的，又怎會聯想到她就是柳如眉姑娘的呢！」

　　「因為。」高個子含笑接道：「我們出發巡江之時，已經接到密令，說柳如眉已易容改裝，可能趕往『武昌』！」

　　周一民「哦」了一聲！然後向柳如眉笑道：「我的賢侄女，看來你不能再回『漢陽』去了！」

　　話聲才落，猛然一聲清叱：「鼠輩找死！」

　　手中釣桿一揮，「嘩啦」一聲，已由船底下釣起一條大魚，不！那不是魚，是一個濕淋淋的人，也就是三個穿水靠的漢子當中，那個不曾說過話的一個。

　　周一民這一手，也真夠絕！

　　原來他釣「魚」的手法，可特別得很。

　　他那根既細又韌的金絲，是繞著那個人的頸子，懸空提了起來，試想，此種情形之下，那個人還會有命在嗎？

　　當那人最初被釣起來的一剎那，手腳還掙扎了一下，但經周一民掄竿一抖之後，也就沒再有什麼動作了。

　　一旁的柳如眉連忙說道：「周伯伯，那屍體別丟掉，他身上的號牌還有用。」

　　周一民笑道：「有用就由你去搜吧！」

　　釣桿一甩，那屍體已扔在柳如眉身邊。

　　這時，那高個子已由周一民的兵刃上，以及柳如眉對周一民的稱呼上，知道周一民是什麼人了，這一驚，可真是非同小可。

　　本來，他既知周一民的來歷，就該立即逃命才對，但他卻是情不自禁地脫口驚呼道：「你……你是『雲夢釣叟』……」

　　話沒說完，似已想到逃命要緊，但他的逃命念頭還沒轉完，頸子已被周一民的釣絲釣住了，整個身軀，也離水而起，周一民並呵呵大笑道：「既知老夫的來歷，你死在老夫手中，應該感到無上光榮才是。」

　　四個已除掉一雙，還有兩個，可能是預感情況不妙，由水底逃走了，因而半晌沒有其他動靜。

　　周一民冷笑一聲，將高個子的屍體，也甩落船上，然後向柳如眉說道：「眉姑娘，你過來照我這樣子把著舵……」

　　柳如眉一愣道：「我不會啊！」

　　周一民道：「不會也沒關係，跟周伯伯在一起，決不會給水淹死就是。」

　　柳如眉蹙眉問道：「您準備下水去？」

　　「是啊！」周一民點首接道：「那兩個，決不能讓他們活著逃回去。」

　　柳如如眉接道：「算啦！周伯伯，我們趕快趕回去，要家父也立即脫離他們就是。」

　　周一民輕輕一嘆道：「但願還來得及……」

　　話沒說完，船身猛然一偏，柳如眉首先一個踉蹌，向江中栽了下去。

　　周一民的水上功夫，可委實是登峰造極。

　　當此說話分神，變出意外之際，他，手腳並用，於電光石火之間，不但使小船穩住，也將即將栽入江中的柳如眉抓住，更妙的是，他右手的釣桿，還同時鉤起一個人來。

　　這一個被釣起的，就是原先那艘梭型快船的操舟大漢。

　　這回，周一民不再怠慢，也不要搜那人身上的號牌了。

　　只見他，釣桿一掄，帶著那人甩了一個圓圈之後，才將其甩丟十餘丈外。

　　「嘩啦」一聲，那人的屍體，被甩落江心，周一民卻也同時躍入水中。

　　這一來，可將柳如眉整慘啦！

　　試想：小船失了操縱的人，在滾滾急流的江心中，是怎樣的一種情況哩！

　　總算柳如眉是經過「大風浪」的人了，最初一陣慌亂之後，立即強行鎮定下來，按照方才周一民把舵的模樣，把住舵柄，才勉強將小船穩住。

　　但她剛剛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小船又猛然一偏，使得她幾乎又栽入江心地發出一聲驚呼！

　　船舷又冒出一個人來，向著她齜牙一笑道：「賢侄女別怕，是周伯伯我呀！……」

　　不錯，這個人果然是周一民，他，右手握著釣桿，左手中還提著一個胸口直冒血水的屍體，赫然就是四人中的最後一個，也就是那可能是四人之首的刀疤漢子。

　　當柳如眉目光為之一直之間，周一民又含笑接道：「賢侄女，大功告成，現在，咱們可以安心回去啦！」

　　說著，將釣桿送上小船，騰出手來，向那刀疤漢子的屍體上摸索起來……

　　小船順著江心急流，快如奔馬，但周一民卻距小船還保持尺半距離，與小船並肩而下，那滾滾濁流，才淹及他的膝蓋。

　　此情此景，不由使柳如眉不勝欣羨慕地笑道：「周伯伯，您這一份水上功夫，教我好生嫉妒……」

　　周一民呵呵一笑道：「我的賢侄女，你別嫉妒我的水上功夫，我也不嫉妒你的陸上本領了，咱們還是趕辦正經事吧！」

　　說到這裡，他已由那刀疤漢子的屍體上，搜出了一塊銅牌，然後順手將屍體一拋，躍入船中，由柳如眉手中接過舵柄，笑問道：「我的賢侄女，那號牌搜出了沒有？」

　　古若梅道：「還有一面，來不及搜。」

　　周一民道：「現在有時間搜了，快點搜出來，將兩具屍體扔下江去，我們要準備靠岸了哩！」

　　「靠岸？」柳如眉一面在那高個子的屍體上搜索號牌，一面接問道：「咱們不乘原船回去？」

　　周一民笑道：「我的賢侄女，這一趟順風順水趕下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里啦！你要我搖著槳，逆流而上，那不是要我的老命嗎！」

　　柳如眉將搜出來的兩面銅牌揣入懷中，順手將兩具屍體扔出艙外，一面訕然一笑道：「這個……我可不曾想到……」

　　周一民接著笑道：「現在，你已經知道了，還要周伯伯我賣老命嗎？」

　　柳如眉笑道：「還是由陸上趕回去吧！」

　　周一民掉轉船頭，向右岸駛去，一面笑問道：「賢侄女，身上銀子多不多？」

　　柳如眉一愣道：「您究竟要多少銀子啊？」

　　周一民道：「為了趕緊趕回去，能及時通知令尊，我們起岸之後，不但要買兩匹坐騎，同時，還得重行改裝，你估計一下，身上的銀子夠不夠？」

　　柳如眉才「哦」地一聲道：「我身上的銀子是不夠，但有金葉子。……」

　　周一民笑道：「只要有黃白物就行。」

　　話鋒頓了頓之後，又接問道：「賢侄女，你要那些死人身上的銅牌幹嗎？」

　　柳如眉淡然一笑道：「周伯伯，我有一個預感，這些號牌，可能我們有用上它的機會，不過，我卻衷心希望，用不上它才好。」

　　周一民笑問道：「不能說得更詳細一點？」

　　柳如眉搖頭輕輕一嘆！道：「我想，還是暫時不說為妙……」

　　這兩位，棄舟登陸。又走了四五里之後，才到達一個有兩百戶左右人家的小鎮甸。

　　這小鎮甸雖然小，卻是相當繁華，舉凡大都市有的玩藝兒，這兒都會有。

　　周一民、柳如眉二人進入小鎮之後，已經是黃昏時分。

　　當下，兩人先投入一家客棧中，吩咐店小二代買兩匹坐騎和新的衣衫，重行改裝之後，才進入一家名為「醉仙居」的酒樓進餐。

　　折騰了半天，這兩位已委實是餓了，酒菜送上來之後，立即狼吞虎嚥地吃將起來。

　　前面已經說過，這小鎮甸因地處交通要道，可相當繁華，目前這「醉仙居」酒樓中，已上了個七成座，約有五六十位顧客在進餐。

　　柳如眉一面吃飯，一面游目四顧地低聲說道：「周伯伯，這些顧客中也有不少武林人物哩！」

　　周一民一口氣喝了一杯酒之後，才低聲說道：「這兒離江漢地區，近在咫尺，有武林人物，也就不足為奇啦！」

　　柳如眉接問道：「周伯伯，這兒去武昌，還有多遠路程？」

　　周一民道：「約莫有七十里左右，快馬加鞭，最多半個時辰就可趕到了。」

　　柳如眉正容接道：「那麼，我們該早點走，您也不要喝酒了。」

　　周一民苦笑道：「賢侄女，你可比你那幼梅妹妹，還要厲害得多哩！……」

　　他的話聲未落，酒樓門外已走進四個勁裝佩劍的漢子來。

　　這四人中，那當先帶路的一個，柳如眉可認得出來，那是上官玄手下的一個香主，複姓中行，單名一個玨字。

　　此人年紀雖輕，手段卻相當高明，因而深獲上官玄歡心，對其特別加以指點，以致其武功獨冠儕輩，其心黑手辣處，在「白骨魔宮」中，也算個中翹楚。

　　柳如眉入目之下，不由美目中寒芒一閃，心頭暗忖著：「中行玨，今天，你最好是安分一點，否則，我在起程之前，非宰了你不可……」

　　但她念轉未畢，中行玨已精目環掃食堂一周之後，沉聲說道：「諸位，凡是道上朋友，請自動站起來。」

　　可是，他這幾句話，等於是白說了。

　　目前這五六十位食客中，至少有十八九個是道上人，而且他們都顯著地佩有兵刃，但卻沒有一個人站起。

　　中行玨精目中凶光一閃，沉聲說道：「在下再說一遍，道上朋友，請站起來……」

　　一位距離他最近的中年壯漢，截口冷笑一聲道：「你是什麼人？」

　　中行玨道：「在下『三絕幫』江漢分舵……」

　　那中年壯漢再度截口冷笑道：「原來是『三絕幫』中的高人，怪不得如此神氣。」

　　坐在他旁的一個青衫老者，拉了他一把道：「老弟，少說一句，並不吃虧。」

　　接著又向中行玨笑了笑道：「朋友，咱們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不知也算不算是道上人？」

　　中行玨皮笑肉不笑地道：「哦！原來是『武當派』的高人，你們一共有幾位？」

　　青衫老者道：「咱們『武當』門下是四位，另外『少林』門下也是四位。」

　　中行玨冷冷一笑道：「武當、少林兩派，是另案處理的，可以不接受檢查。」

　　那最先發話的中年壯漢注目問道：「何謂『另案處理』？」

　　中行玨道：「你等著瞧吧！三兩天之內，就可知曉了。」

　　中年壯漢雙眉一挑道：「我現在就要知道……」

　　青衫老者一面以手肘碰了他一下，一面卻向中行玨歉笑道：「朋友，我這位同伴，是多喝了兩杯，請原諒他吧。」

　　中行玨陰陰地一笑，又哼了一聲，然後走向旁邊的一桌，沉聲問道：「你們為何不站起來？」

　　那一桌上，坐的是六個勁裝佩刀的漢子，其中一人滿臉堆笑地道：「咱們幾個，自問還不夠稱為道上人，所以才不曾站起來。」

　　中行玨道：「不是道上人，為何佩刀？」

　　那人含笑答道：「因為咱們是鏢行中的趟子手。」

　　「這倒委實是不夠稱為道上人。」中行玨自語接問道：「你們沒有鏢師帶班？」

　　那人答道：「咱們總鏢師前往貴幫總舵報到，還沒回來。」

　　中行玨哼了一聲，又走向另一桌。

　　接著查問的這幾個，都是道上人，身邊也都帶著「三絕幫」的號牌。

　　但當他查到最後兩個道上人時，卻發生了正面的衝突。

　　那是一胖一瘦兩個中年人，兩個人淺酌低斟，有說有笑，談得正在興頭上，對中行玨那盛氣凌人的查問，根本置若罔聞。

　　這情形，教中行玨怎能受得了！只見他，精目中凶光一閃，厲聲叱道：「你們兩個，都給我站起來！」

　　那兩個人中，較胖的一個，似乎愣了一下道：「老弟，什麼人在雞貓子亂叫的？」

　　那較瘦的一個笑道：「那位雞貓子亂叫的人，就站在你背後哩！」

　　較胖的一個「哦」了一聲道：「有這種事……」

　　中行玨冷笑一聲道：「看來，你們兩個，可能還有點來頭。」

　　「多蒙誇獎！」較胖的一個，頭也不回地含笑接道：「其實，嚴格說來，咱們兩個的來頭，可不止一點點哩！」

　　中行玨道：「說出來聽聽看。」

　　較瘦的一個笑了笑道：「你，既然也算『三絕幫』中的一個小頭目，當知道江湖上有兩位以偷竊成名的人物……」

　　中行玨「哦」地一聲道：「原來你們兩個，就是那賊名昭著有『南神』、『北怪』……」

　　較瘦的一個，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在下是南方的『無影神偷』西門淦，這位是北方的『妙手怪竊』申公虎。」

　　中行玨冷笑一聲道：「久仰！久仰！真是見面勝似聞名。」

　　西門淦笑道：「好說，好說，你，憑什麼要我們站起來？」

　　中行玨不答反問道：「看來，你們兩個身上，是不會有號牌的了？」

　　申公虎冷然接道：「咱們吃自己的飯，為何要向貴幫領取號牌？」

　　西門淦又立即接道：「咱們走南闖北，平常連當今的『江湖三大』，也沒當一回事，你們這個什麼『三絕幫』，三個幫主，都是名不見經傳的人物……」

　　中行玨截口一聲怒叱：「住口！」

　　申公虎卻不耐煩地向他揮揮手道：「閣下，請早點走吧！咱們老兄弟，天南地北的，難得見一次面，正該好好地歡敘一下，你卻在這裡囉嗦個沒完……」

　　中行玨冷笑一聲：「好！我！成全你們兩個……」

　　這時，柳如眉才以真氣傳音向周一民問道：「周伯伯，這兩個老偷兒的武功怎樣？」

　　周一民傳音道：「不論如何，這個『三絕幫』的小頭目，決非那兩個老偷兒的對手。」

　　柳如眉接問道：「既然明知不敵，他為何要強行出頭？」

　　周一民道：「騎虎難下呀！同時，我想這小頭目的後面，必然有有力靠山……」

　　說到這裡，一陣急驟蹄聲，止於大門外。

　　同時，中行玨與申公虎二人也交上了手。

　　在一陣桌翻椅倒，碗碟紛飛的「稀裡嘩啦」響聲中，只聽中行玨怒聲大喝道：「你們都是死人！還不一齊上！」

　　原來這個申公虎，身體雖然肥胖，動作卻是靈巧之至，三招兩式之下，已迫得中行玨連連退後，不得不招呼同伴一齊上了。

　　申公虎呵呵一笑道：「你們四個，一齊上也好，免得我老人家多費手腳。」

　　西門淦一見那四個勁裝漢子，都被申以虎接了下來，不由揚聲笑道：「閣下也未免太自私了吧！一個也不肯分給我。」

　　申公虎陡地一掌，將四人中的一個高個子，震飛出丈外，一面笑道：「如此膿包，也出來丟人現眼！……」

　　他的話聲未落，一個冰冷語聲，忽然接口喝道：「住手！」

　　語聲雖然並不高，卻具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迫得激戰中的四人，一齊住手，循聲投注。

　　那是一個面色白皙，目光陰冷，年約二十四五歲的白衫書生。

　　中行玨連忙向著此人深深一躬道：「中行玨參見令主！」

　　周一民傳音向柳如眉道：「這人你認識嗎？」

　　柳如眉傳音答道：「『三絕幫』的五個令主中，只有白旗令主雲中雁，我不曾見過，看來此人就是那雲中雁了。」

　　不錯，這一猜想，已由雲中雁自己證實了，他，正在向兩個老偷兒冷然地說道：「本座『三絕幫』中白旗令主雲中雁，此行是奉幫主急令，提取你們兩個項上的人頭，作為膽敢違抗本幫號令者的一個榜樣！」

　　申公虎呵呵大笑道：「我老人家的人頭，是現成的，只要你有本事，儘管來取吧！……」

　　柳如眉傳音接道：「周伯伯，我想助那兩個一臂之力。」

　　周一民蹙眉接道：「你自信是那雲中雁的敵手？」

　　柳如眉苦笑道：「這個……我卻沒把握……」

　　就這傳音對話之間，雲中雁已與兩個老偷兒交上了手。

　　二個人都亮了兵刃，雲中雁使劍，申公虎使鐧，西門淦使的卻是一枝判官筆。

　　經過這一陣打鬥，整個食堂都騰空了，所有顧客，膽子大一點的，還在遠遠地做壁上觀，膽子小一點的，早已溜之乎也！

　　當然，柳如眉、周一民二人，也被迫而不得不做了壁上觀的顧客。

　　這情形，苦只苦了店家，賣出的酒菜，收不到錢，傢俱被打得一塌糊塗，這還不說，像目前這刀光劍影的，弄出人命來，還有不少的麻煩。

　　這時，周一民目注鬥場，臉色莊重地向柳如眉傳音說道：「兩個老偷兒的武功，固然高強，但與雲中雁比起來，相差卻太遠了。」

　　柳如眉輕嘆著傳音答道：「看來，最多二十招之內，那兩個非死必傷……」

　　只聽雲中雁冷笑一聲道：「我以為你們兩個，真有什麼了不起的本領，原來不過是徒擁虛名……」

　　接著，又震聲大喝道：「你們兩個，有什麼壓箱底的本領，快點使出來，否則，十招之後，你們就沒機會啦！」

　　周一民拉著柳如眉的手，向外面走去，一面傳音長嘆一聲道：「走吧！看著真不好受的很……」

　　他們兩位，剛剛走到大門外……

　　只聽申公虎震聲大笑道：「西門老弟，看情形，咱們這兩顆人頭，是被人家借定了，不過！咱們也得撈點本錢回來才行呀！」

　　同時西門淦的語聲也呵呵大笑道：「是呀！咱們拼……」

　　西門淦口中的「拼」字，像被刀切似地中斷了。

　　緊接著，是兩聲重物倒地之聲，然後是雲中雁那冷若寒冰的語聲道：「中行香主，將這兩顆人頭帶著。」

　　「是！」

　　「有關店家所受損失，照價賠償。」

　　「是！」

　　柳如眉一挫銀牙，欲行又止。

　　周一民早已看出柳如眉心中，躍躍欲試地，想要鬥鬥那雲中雁，才提前將她拉了出來，此刻，已經到了大門外，又豈能功虧一簣？當下，連忙附耳低聲說道：「我的姑奶奶，通知令尊避禍要緊啊……」

　　說著，已順手將她的「嬌」軀向馬上一送，雙雙策馬疾馳而去……

　　※※※

　　第二天清晨，江漢地區的武林人物，都在傳播著兩件充滿血腥氣息的新聞。

　　其一是名滿大江南北的兩位神偷，「無影神偷」西門淦和「妙手怪竊」申公虎二人，因未曾前往「三絕幫」報到受檢，已經被「三絕幫」的白旗令主雲中雁，以抗命罪加以處決了。

　　其次是「江湖三大」中的「赤城山莊」莊主柳伯倫，也於昨宵，被「三絕幫」以叛幫罪處死，除了一個獨生女兒柳如眉在逃之外，全家無一倖免。

　　這消息，可委實是有點駭人聽聞，被人當作謠言地在暗中傳播著。

　　一直等到辰牌過後，這消息，已由「三絕幫」的皇皇告示中，獲得證實了。

　　可是，這兩件血腥事實，還不足以表示這個新成立的「三絕幫」的殘忍毒辣，緊接著而來的，可更駭人聽聞哩！

　　那是當這兩件血腥新聞，不脛而走地傳遍江湖的三天之後，一個更大的新聞由武當山傳出：「武當派」掌教天一真人被殺死了。同時殉難的，還有該派的兩位長老和八位第二代弟子，亦即年輕一代中的「武當八劍」。

　　像這麼十一位響噹噹的人物，竟於一日之間，同時被殺死，而殺死他們的人，卻是一個十幾歲的名不見經傳的小伙子──林志強。

　　據說，這個林志強，還是如今業已煙消雲散的林家堡的少堡主哩！

　　這位林少堡主，如今是「三絕幫」的總巡察，此行任務，就是專門清除不服從「三絕幫」的抗命分子，對「武當派」的這一次大屠殺，還不過是一個開端而已。

　　這消息，對以邵友梅為首的群俠方面而言，是夠沉痛的，儘管他們在心理上早有準備，但當這血淋淋的事實，一旦呈現在他們眼前時，還是有不知所措之感。

　　而群俠當中，最感傷心欲絕的，莫過於柳如眉了。試想，自己的夢裡情郎，變成了一個失去理智的瘋子，而父母親人，卻於一夜之間，被殺得一乾二淨，世間還有比這更使人傷心的事嗎？

　　然而，群俠方面，儘管是無比的沉痛，對「三絕幫」方面，是痛恨到了極點，但在目前情況之下，他們卻不但不能向「三絕幫」興問罪之師，甚至連自己的行藏也不敢暴露出來。

　　因為，如果他們公開出面了，公冶如玉如果以林志強來對付他們，他們是聽憑宰割，還是合力將林志強殺死呢？

　　於是，在既不能坐以待斃，又不能合力將林志強殺死的情況之下，他們只好暫時躲起來了。

　　血腥案件，不斷地傳出，三五天工夫之內，至少有上百的武林人物被殺死了。

　　這些被殺死的人，都是武林中有頭有臉的人物，當然也都是不曾投入「三絕幫」的人物。

　　由消息的來源上判斷，這個專殺好人的林志強，似乎還有神奇莫測的分身之術，因為他竟能於一日之間，在相隔數百里處，同時殺人。

　　這情形，對不明內情的人而言，是覺得神秘而恐怖，但說穿了，卻不值一笑。

　　因為三絕幫中，有的是年輕高手，為了增加自己的神秘，為了使暗中企圖營救林志強的群俠們，因摸不清虛實而疲於奔命……他們多派一二高手，冒充林志強，到處製造恐怖氣氛，豈不是一舉數得嗎！

　　不錯。公冶如玉這一著棋，不但是狠，也夠準。

　　當一片殺聲震撼整個江湖時，群俠方面，竟被震懾得不見一絲動靜。

　　但相反地，「三絕幫」三字，可說是具有嚇止小兒夜哭的威力。

　　不說別的，只要瞧瞧他們那總壇外臨時增設的報到和檢定等級的場所，那種大排長龍的情形，就可想見一般啦！

　　按情理，那些人似乎不必這麼搶著前來報到，因為今天才是七月初八，距十五的期限，還有七八天哩！

　　但好生惡死，乃人之常情，在目前這種沒有號牌就失去生命保障的情況之下，當然誰都希望早點取得那面號牌的了。

　　※※※

　　這是七月初九的清晨。

　　位於「河南」省境，「汝州」以南一個名為「大營」的小鎮上，一家「悅來」客棧前，兩個中年壯漢，正愁眉不展地在閒聊著。

　　那是兩個鏢師裝束的人，一衣藍，一衣青，由他們那愁眉不展的情形推斷，顯然兩人都有著極為嚴重的心事。

　　藍衣人一面向街口張望著，一面蹙眉自語道：「奇怪，怎麼還沒來？」

　　青衣人笑了笑道：「吳兄，你忘了咱們是快馬兼程趕來，他們怎能像咱們這麼快哩！」

　　藍衣人苦笑了笑道：「我是擔心他們，會碰上那貨兒！」

　　青衣人道：「不會那麼巧吧！聽說那個小煞星，前天還在鄭州出現過。」

　　話鋒一頓之後，又長嘆一聲道：「這真是劫數。」

　　藍衣人輕嘆一聲道：「我早就向局主建議過，要他向『三絕幫』領取號牌，可是，他卻當作耳邊風，如今，眼看大禍臨頭了，才著急起來。」

　　青衣人注目問道：「吳兄，今天真的就住在這兒，不打算走了？」

　　藍衣人點點頭道：「是的，幾時局主將『三絕幫』的號牌取來，我們就幾時動身。」

　　青衣人蹙眉說道：「可是，五輛鏢車，目標不算小，所以，呆在這兒，也並不安全。」

　　藍衣人苦笑說道：「總比在官道上要安全得多，退一步說，萬一那廝居然找到客棧中來了，那算是咱們命該遭劫……」

　　這時，一陣急驟馬蹄聲，與「轔轔」的車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青衣人欣慰地接著笑了笑道：「他們都趕來了。」

　　不錯！那是一列五輛雙套馬車，押鏢的，除了打前站的那兩位鏢師之外，還有兩位隨車護衛著的鏢師和二十來個趟子手。

　　光看這押鏢的陣容，就知道這一趟鏢，必然是非常貴重。

　　憑這「武威」二字的鏢旗，可說是大江南北，通行無阻。

　　可是，如今卻為了一個林志強，而不得不被迫大白天也躲起來了。

　　這一列鏢車到達客棧門口之後，青衣人連忙叫道：「小二哥，快將左側的巷子打開來，以便鏢車拉到裡面去。」

　　店小二連聲喝著喏：「是！是！大爺！小的馬上就來……」

　　左側的弄子，是通往客棧的後院的。

　　就當他們七手八腳地，將五輛鏢車都趕進小弄內，僅僅最後一輛的車廂還露出一半在街上時，一騎疾馳而來，止於客棧前的白馬，卻使他們呆住了。

　　那是一匹通體不見一根雜毛的純白駿馬，馬上人是一位十七八歲的白衫書生。

　　這就是目前江湖道上，使人聞名喪膽的「小煞星」林志強。

　　由外表上看來，他並沒多大改變，不過是皮膚較為白皙，眼神也較為更有神采而已。

　　可是，誰會想到，這個外表看來，文質彬彬，毫不起眼的年輕書生，竟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哩！

　　雖然不過是短短七八天的工夫，但林志強的一切，卻已經是繪聲繪影地傳遍了江湖。

　　因而他這一騎人馬，在客棧前一停，那武威鏢局的人，就一個個像中了魔似地，呆住了。

　　林志強那冷厲的目光，朝那批人一掃，冷然問道：「你們是保鏢的？」

　　那位藍衣人，顯然是這一行人的首腦人物，此刻，他可不得不硬著頭皮出面了，點點頭道：「不錯。」

　　林志強接問道：「是哪一家鏢局？」

　　話聲中不帶一絲感情，就像是問案的官大人，審問犯人一樣。

　　藍衣人賠著笑答道：「在下是武威鏢局。」

　　林志強接問道：「你是局主？」

　　「不！」藍衣人接道：「在下是保這一趟鏢的首席鏢師。」

　　林志強笑了笑道：「那我真是問對人了。」

　　接著，俊臉一沉道：「亮號牌。」

　　剎那之間，藍衣人臉色如土地連退三大步，語不成聲地接說道：「號牌……已經由我們……局主前往……領取，還……還沒回來……」

　　林志強唔了一聲，問道：「那麼，你是交不出號牌了？」

　　藍衣人打了一個寒噤道：「是……是的。」

　　林志強冷冷地一笑道：「知道我是誰嗎？」

　　藍衣人道：「在下知道你是……『三絕幫』的總巡察……」

　　林志強莊容接道：「也是以往林家堡的少堡主，雙木林，草字志強，好好記著，待會兒到閻王面前，也好交代。」

　　此刻，藍衣人不但是面色如土，作聲不得，臉上，豆大的汗珠，也滾滾而下。

　　但林志強根本不理會這些，緊接著，又注目問道：「你們這兒，一共有幾位鏢師？」

　　藍衣人打了一個哆嗦，訥訥地道：「連我一共是四個。」

　　林志強冷然接道：「好！去把另外三個，也叫到這兒來。」

　　「是。」藍衣人扭頭向旁邊的一個趟子手，使了一個眼色，沉聲說道：「王二！去……去將陳爺、林爺、胡爺，都……都請到這兒來……」

　　說著，又接連使了兩個眼色。

　　但那個趟子手，正在兩腿篩糠地直打哆嗦，根本領會不出那接連幾個眼色的用意，甚至也可能根本沒注意到那幾個眼色，只是連聲恭喏著：「是！是！」

　　當那趟子手三步作兩步地，踉蹌退去之後，藍衣人，強行定下心神，並在心念電轉說：「但願王二能領會我的意思，叫那三位躲起來……」

　　可是，他電念未畢，不由又暗道一聲「苦也」！

　　原來那另外三位鏢師，已匆匆地趕了來。

　　藍衣人之所以向王二連使眼色，意思是自己豁出去，也就算了，趕快叫另外三位鏢師去逃生。

　　但眼前，事與願違，勢非一齊死在這兒不可了。這情形，又怎不教他暗中叫苦不迭！

　　那三位鏢師，可能嚇得昏了頭，一個個目光呆滯，機械似地一直走到藍衣人身邊，才一齊停了下來。

　　當然，這情形，使得藍衣人更不知如何才好了，只是提心吊膽地，向林志強注視著。

　　林志強漠然地問道：「你們四位，都是鏢師？」

　　以藍衣人為首的四位，一齊木然地點了點頭道：「是的。」

　　林志強冷笑一聲道：「你們四個，既然不領號牌，想必是自恃有了不起的本領，現在，我特別破例，給你們公平一搏的機會，你們四個一齊上吧！」

　　藍衣人抗聲說道：「林少俠，並不是我們不領號牌，而是領號牌的人，還沒回來。」

　　林志強冷漠得像一尊石像，擺了擺手道：「不必說了，機會難得，你們還不全力一拼！」

　　藍衣人突然一挫鋼牙，震聲大喝道：「對！咱們拼了……」

　　話聲中，四人已迅捷地散開，亮出兵刃，刀劍齊舉，向林志強撲來。

　　論身手，這四位鏢師，都算得上是一流高手，尤其是在目前這明知自己無生望而不得不拼命以赴的情況之下，所發動的攻勢，更是至為驚人。

　　但他們所遇上的對手，實在太強了。

　　儘管他們那攻勢，是既快速而又狠辣的，但他們的對手林志強，卻依然是安詳地端坐馬上，根本沒當作一回事似地。

　　就當對方的四般兵刃，堪堪擊中他的身軀時，才見他冷笑著，雙手左右一彈。

　　也沒看清他使的是什麼手法，但見寒芒飛閃，慘呼連聲中，那四個鏢師，已一齊仰身栽倒，慘死當場，而他們胸口插著的，竟赫然是他們自己所使的兵刃，也就是說，他們是死在他們自己的兵刃之下。

　　林志強輕描淡寫地一舉殺死四位鏢師之後，才披唇一哂，策馬疾馳而去。

　　林志強離去後，約莫是炊許工夫，另一騎白馬也疾馳而來，馬上人是一位腰懸長劍的青衫書生。

　　他，向著那些滿臉悲憤，正在替四位鏢師辦理善後的趟子手們，問明經過之後，又向著林志強所走的方向，匆匆地追了上去。

　　當天黃昏時分。

　　在「汝州」以北，約莫十來里的一個土崗旁，林志強中了埋伏，他的坐騎，被絆馬索絆倒了。

　　當林志強飄落馬旁時，他的前後左右，已出現四十多位和尚，將他團團圍住。

　　原來這些和尚們，是來自嵩山少林寺。

　　少林寺也是未向「三絕幫」屈服的幫派之一，當然，「武當派」遭劫的消息，早已傳到了少林寺中。

　　「少林」、「武當」，同為當代武林中，十大門派的泰山北斗，「武當」既已遭劫，「少林」也必難倖免，何況，由近幾天來的種種跡象顯示，「小煞星」林志強，已有進軍少林寺的姿態。

　　少林寺住持百忍大師，面臨這種絕續存亡的關頭，卻也「忍」不住了。

　　於是，他召集全寺首腦人物，舉行了一連串的秘密會商之後，決定採取先發制人之計，於半路上將林志強予以截殺。

　　同時，百忍大師也特別指示，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傷亡，盡量避免與林志強發生正面的衝突，也就是說：這一半路截殺的戰術，能成則成，否則，即當全身而退，另圖對策……

　　所以，目前這一批困住林志強的和尚們，他們不但一個個站得很遠很遠的，而且他們的手中，也是一些利於遠攻的兵刃。如繩索啦！長矛啦！飛鏢啦！弓箭啦……洋洋大觀，包羅萬象。

　　林志強根本沒當作一回事似地，俯身徐伸兩指，像捏燈草似地，將困住他那匹馬腿的麻繩捏斷，使馬匹恢復自由之後，才目射神光地向四週的和尚一掃，冷笑一聲說道：「你們做的好事！」

　　所謂人的名，樹的影，面對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小煞星，和尚們雖然人數眾多，但他們的精神準備，卻早已解除殆盡了。

　　因而，林志強的話聲一落，那些和尚們，卻是情不自禁地，一齊向後退了三步。

　　林志強星目凝威，環掃一匝之後，沉聲問道：「你們誰是頭兒？」

　　一位半百老僧高宣一聲佛號道：「貧僧覺明。」

　　林志強注目問道：「你們是來自少林寺？」

　　覺明大師點點頭道：「不錯。」

　　林志強道：「少林寺的和尚，一定要到嵩山再殺，而且，你們職位卑微，還不夠殺的分量，連冒犯本座之罪，也一概免了。」

　　一頓話鋒，揮手沉聲接道：「現在，你們都給我滾回去！」

　　覺明大師一挑雙眉，道：「林施主，貧僧有話要說……」

　　「不必了！」林志強截口冷笑道：「還是早點回去，告訴你們那個住持和尚早點安排後事吧！」

　　覺明大師怒叱一聲：「施主欺人太甚！」

　　林志強震聲說道：「大和尚我再說一遍，趕快離去，如果我一下子改變主意，可就走不脫啦！」

　　覺明大師呵呵一笑，道：「既入寶山，豈能空手而回？」

　　緊接著一挫鋼牙震聲大喝道：「通通上！」

　　「上」字的尾音未落，他自己手中的一串念珠，已當先射出。

　　在一串如雷暴喏聲中，四週的飛索、鏢槍、長弓硬弩、各式暗器已集中向林志強擊射而來。

　　說來也真妙！

　　這些和尚們，好像默契似地，集中全力一擊之後，不但沒有進一步的行動，也不看看這全力一擊的效果，竟然是於兵刃出手之後，人也跟著一哄而散，分向飛奔而去。

　　林志強一聲清嘯，騰拔三丈有餘，那些向他集中射來的暗器，都由他的腳底下滑了過去。

　　也許是忙中有錯，林志強本身雖然是毫髮無損，但他那匹腳程頗佳的坐騎，卻因得不到主人的庇護，而作了他的代罪羔羊，被那些集中射來的箭矢和暗器，射得如一隻刺蝟似地，倒地狂滾著，悲嘶著。

　　這情形，可使得林志強光火了，氣得他星目中寒芒連閃地大喝一聲：「禿驢納命來！」

　　喝聲中，就著那騰拔之勢，半空中甩臂拳腿，身軀一轉，凌空向覺明大師背後射去。

　　覺明大師一見林志強有若天馬行空似地凌空追了上來，不由心膽俱寒，來不及多想，脫手將手中的禪杖，反手甩出。

　　林志強怒喝一聲：「禿驢找死！」

　　右手朝那挾著破空銳嘯，迎面擊射來的禪杖，一綽一甩，那根禪杖，立即以更勁疾之勢，朝著覺明大師的背後射去。

　　林志強對他自己這含憤的一擊，似乎有著十二分的把握，那禪杖被他甩轉之後，連看都不曾看一眼，腳尖一點地面，又轉向右首一個跑得較慢的和尚追去，口中並冷笑道：「哪裡走！」

　　人未到，一記劈空掌，遙遙擊出。

　　「哇」地兩聲淒厲慘號，同時傳出，覺明大師被他自己的禪杖，透心而過，釘在地上，那個挨了一記劈空掌的，卻被震飛三丈之外，慘死當場。

　　林志強一舉殺掉兩個和尚，似乎意猶未足。他，腳尖一點地面，又再度飛身而起，凌空飛射。

　　他的身形，一起再起……

　　那些四散逃命的和尚們，卻是一個又一個地在慘號聲中倒了下去。

　　暮色蒼茫中，一騎白馬，疾馳而來，馬上人遠遠地震聲大喝道：「林志強住手！」

　　話聲一落，那一騎人馬，也到了林志強身前，馬上人赫然就是由「大營鎮」上追躡林志強而來的那位腰懸長劍的青衫書生。林志強微微一怔之後，旋即臉色一沉道：「呈驗號牌！」

　　青衫書生隨手丟給他一面銅牌，林志強接過，略一端詳之後，又將號牌扔還給他，點點頭道：「唔！你可以走了。」

　　青衫書生苦笑道：「林志強，你也不問問我，為什麼叫住手？」

　　此刻，這青衫書生的語聲，竟赫然就是柳如眉那嬌滴滴的語聲。

　　林志強漠然地接道：「我為什麼要問你？」

　　柳如眉一挫銀牙道：「林志強，你連我的口音都聽不出來了？」

　　林志強訝問道：「你……你是誰啊？」

　　柳如眉道：「我……我是柳如眉啊！」

　　林志強蹙眉自語著：「柳如眉……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說過……」

　　柳如眉「星」目異彩一閃地笑道：「你再仔細想想看。」

　　林志強道：「我就是想不起來啊！」

　　接著，又向「她」招招手道：「你走近一點，讓我仔細地瞧瞧……」

　　柳如眉不禁心念電轉著暗地思忖：「看情形，他的靈智，還並未完全蒙蔽，也許以我的本來面目給他瞧瞧之後，會勾起他心頭更多的記憶，說不定還可以就此把他救出來……」

　　心中轉念間，已著手卸除她頭上、臉上，以及身上的偽裝，現出她那女兒家的本來真面目。

　　林志強似乎大感意外地一愣道：「咦！你怎麼變成一位姑娘家了？」

　　柳如眉嬌笑道：「柳如眉本來就是女兒家呀！」

　　林志強也若有所憶地點點頭道：「對！柳如眉是一位姑娘家……」

　　柳如眉不由大喜道：「現在，你想起來了？」

　　林志強又茫然地道：「想起什麼啊？」

　　柳如眉哭笑不得，道：「林志強，我們曾經是好朋友呀！」

　　林志強點點頭道：「唔……是好朋友，我有點想起來了，來，走近一點，讓我仔細地瞧瞧。」

　　柳如眉委實是有點意亂情迷，幾乎想飄身下馬，投到愛郎懷抱中去。

　　但她的理智，並未完全被感情淹沒，就當她的芳心中躍躍欲試之間，忽然驚覺到，眼前的林志強，是一個失去靈智的瘋子，自己怎可輕易冒險？

　　因此，她不但不曾向前，反而將坐騎向後退去。

　　同時，也因為心頭警惕的提高，使他省悟到對方的語聲也不太對勁。

　　但就當此時，林志強一面快步向她走近，一面向她招手道：「柳姑娘，你走近一點呀！我……想起來了……」

　　柳如眉真力暗凝，一面大喝一聲：「站住！」她心痛如割，險些掉下淚來。

　　但她的喝聲才出，驀覺對方已就那向她招手之勢，乘機發出指風向她偷襲。

　　這一驚，可真是非同小可！

　　當下，她右手一揮，不能算慢，但對方的反應，卻比她更快速一點。

　　當柳如眉因察覺情況有異，而採取雙管齊下的動作時，林志強那偽裝向她招手，而暗中以指風偷襲的右手，卻陡地一沉，使那本來擊向柳如眉的指風，改為擊向她的坐騎。

　　那匹白馬驟然受到重創，痛得人立而起發出一串洪烈的悲嘶，也迫得柳如眉不得不飄身下來。

　　這些，本來也不過是雙方交手，卻並未正式接觸的剎那之間所發生的事。

　　當柳如眉被迫而飄下坐騎時，林志強已快速無匹地將她截住，並呵呵大笑道：「丫頭，你認命了吧！」

　　話聲中，已指掌兼施，接連攻出了三招。

　　但這勢沉勁猛，而又快速辛辣的三招，卻被柳如眉從容地接下了。

　　這情形，不由使林志強「咦」了一聲道：「丫頭的進境可真快呀！」

　　柳如眉頭冷笑道：「如非我進境快，此刻，我真會走不了哩！」

　　但她口中卻怒聲喝道：「你是誰？」

　　林志強一面加強搶攻，一面呵呵大笑道：「我是誰，你該聽得出來呀？」

　　這剎那之間，林志強的語聲也改了，赫然竟是呂不韋的嗓音。

　　柳如眉冷笑一聲道：「你是呂不韋？」

　　「是啊！」呂不韋敞聲大笑道：「能聽得出我的嗓音來，足以證明我呂不韋，在你的芳心中，還有一席之地，美人兒，你說是嗎？」

　　柳如眉怒聲問道：「你為何要冒充林志強？」

　　呂不韋笑道：「柳姑娘，我這個人只講享受，而最怕用腦筋，為什麼要冒充林志強，我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所以這問題，我根本沒法答覆，你還是去問我們幫主吧！」

　　柳如眉接問道：「林志強何在？」

　　呂不韋道：「林志強嗎！這會兒可能已到『少林寺』啦！這個大瘋子，你想他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這片刻之間，兩人已交手五十招以上。

　　這時，現場附近，除了一匹死馬和十多個和尚的屍體之外，就剩下這兩位在惡拼著。

　　柳如眉自從她的師祖紀治平特別點化之後，一身功力，比起呂不韋來，可說是只強不差的，僅僅是招式方面，比對方要遜上一二籌而已。

　　也就是因為這原因，他們之間，才能打了五十多招仍然分不出勝負。

　　但目前呂不韋的這幾句話，卻使柳如眉在氣憤疏神之下，幾乎吃了虧。

　　她被迫得接連退了三大步，才勉強穩住頹勢，怒聲叱道：「好一個卑鄙無恥的東西！」

　　呂不韋呵呵大笑道：「美人兒，別發小脾氣，咱們也不用打了，還是乖乖地同我去享福吧！」

　　「錚」地一聲，柳如眉已亮出長劍，趁對方還來不及拔劍之間，「刷、刷、刷」一連三劍，將呂不韋迫得連連後退，大聲嚷叫道：「美人兒怎麼悶聲不響地，動起傢伙來了呀！……」

　　這兩位之間的身手，相差並不算多，柳如眉這一搶先亮出兵刃，立即使戰況扭轉過來，而佔了上風。

　　她，銀牙緊咬，殺手連施，快如迅電奔雷，根本不容許對方有拔劍相迎的機會，節節進逼，一面並恨聲說道：「先宰了你這個小賊，再殺你那對老鬼師父去……」

　　「鏘」地一聲大震，她的長劍被架住了，同時還傳出一聲清叱：「做夢！」

　　這位驀然加入，並以長劍架住柳如眉的長劍的人，赫然竟是呂不韋的五師妹古琴，柳如眉長劍被架住，不由心頭一震，還來不及有所反應之間，呂不韋卻已把握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揚指凌空一點，已制住柳如眉的「七坎」大穴。

　　「噹」地一聲，柳如眉長劍落地，呂不韋卻滿臉奸笑地說道：「柳如眉，現在你該認命了吧！」

　　接著，才向古琴抱拳一拱道：「多謝五師妹，愚兄這廂有禮了。」

　　古琴淡然一笑道：「少來這一套……」

　　柳如眉身軀被制，自知已無生望，此情此景之下，任何人也不會有甚顧忌了。她，一挫銀牙，目注對方二人，恨聲叱道：「好一對寡廉鮮恥的狗男女！」

　　古琴一挑黛眉道：「你罵誰？」

　　柳如眉怒聲接道：「罵你！」

　　「啪」地一聲，柳如眉已挨了一記火辣辣的耳光。

　　古琴雙手叉腰，杏眼圓睜地怒叱道：「賤人！你再要口出不遜，當心我挖了你的舌頭根！」

　　柳如眉「呸」了一聲道：「姑奶奶命都不要了，又何在乎一根舌頭！」

　　古琴那一雙勾魂攝魄的媚眼，此刻卻是充滿了熊熊怒火，但她卻強忍著，沒有發作。

　　柳如眉為免自己清白之身受到玷污，已打算索性激怒古琴，就此出手將她殺死，因而不等對方發話，又冷笑一聲道：「不知廉恥為何的賤人……」

　　呂不韋連忙又加點了她兩處大穴，連啞穴也點住了，一面卻攔住再度伸手向柳如眉摑去的古琴，滿臉堆笑地說道：「五師妹，別氣壞了身體，算她放屁就是，何必同她一般見識？」

　　古琴怒聲接道：「你心疼了！」

　　呂不韋苦笑道：「五師妹，你該想到，這是幫主所要的人……」

第五十八章　殺氣漫嵩山

　　古琴再度截口接說道：「別拿幫主來嚇人，呂不韋，我老實告訴你，這賤人暫時由我負責，在解往總壇途中，不許你接近她！」

　　呂不韋連聲恭喏著：「是！是……」

　　「哼！」

　　呂不韋卻不理會古琴的冷哼，轉身向那身不能動，口不能言的柳如眉，含笑接道：「柳如眉，我要提你一個醒兒，從現在起，別再什麼廉恥不廉恥的了，今後，你不妨冷眼多看看這花花世界，凡是經常將『廉恥』二字掛在嘴巴邊上的人，十之八九就是寡廉鮮恥的人，也是好話說盡，壞事做絕的聰明人，更是比誰都活得舒服的福人………」

　　古琴忍不住截口一笑道：「你，有沒有個完？」

　　呂不韋涎臉笑道：「說完啦！我的姑奶奶。」

　　古琴白了他一眼道：「那麼，走吧！……」

　　※※※

　　這是柳如眉在「汝州」境內被劫持的翌日，地點是中嶽嵩山的少林寺前。

　　當整個武林中，都被林志強的血腥手段，弄得惶惶然地寢食難安之際，一向成為武林中泰山北斗的「少林寺」卻也不能例外。

　　嚴格說來，自「武當派」首當其衝地被林志強殺得一塌糊塗的消息，傳到嵩山之後，少林寺就進入緊急狀態，再加上昨宵「汝州」城外的那一場慘案，可到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境地了。

　　晌午過後，整個少林寺周圍，都被劃為禁區，所有進香的善男信女和一般遊客，都在山門外五里處，就被婉言勸導，自行折返。

　　通往寺中的那條山徑上，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地排列著全副武裝的僧侶，那情形，就好像是有大批強敵即將進犯似地。

　　約莫是酉初時分。

　　通往少林寺的登山蹬道上，出現一位青面包頭、風塵滿面的中年村婦人，踽踽獨行著。

　　黃昏的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地，襯托著目前這荒山、古道，使人倍增落寞、淒涼之感。

　　中年村婦滿面風塵，顯然是遠道而來，但她步履輕盈，有若行雲流水，眼神澄澈奕奕有神，也顯然是一位內外兼修的武林高手。

　　她，邊走邊向四週打量著，也好像在暗中凝神默察著什麼似地，不時蹙起雙眉。

　　像這麼走了一段之後，她，好像是已經明白了一宗什麼重大的事情，也好像是放下了一件什麼重大的心事似地，長吁了一聲。

　　她的吁聲才落，前面丈遠處，卻傳出一聲蒼勁的佛號道：「阿彌陀佛！女施主請止步回頭。」

　　隨著這話聲，蹬道上已並排站著兩個手持禪杖的中年和尚，並雙雙向著中年村婦，合十為禮。

　　中年村婦淡然一笑道：「為何不讓我上山？」

　　左邊的和尚正容答道：「女施主有所不知，因日內將有歹徒進犯本寺，本寺方丈為維護施主們的安全，乃有此權宜措施。」

　　中年村婦「哦」了一聲道：「大和尚口中的歹徒，指的可是那『三絕幫』的總巡察林志強？」

　　「正是。」左邊的和尚目光深注地接道：「施主也是道上人？」

　　中年村婦笑了笑道：「對了，而且，我也正是為了這件事情而來。」

　　左邊那和尚臉色一變道：「你……」

　　中年村婦含笑接道：「大和尚！請別攔著我，為了貴寺的安全，也為了我自己的事，我必須面見貴寺方丈百忍大師。」

　　「不行！」左邊那和尚正容接道：「縱然沒有這一項特別禁令，施主也不能晉見本寺方丈大師。」

　　中年村婦詫問道：「為什麼？」

　　右邊的和尚搶著答道：「因為本寺一向就不許女施主進入寺門。」

　　中年村婦不禁啞然失笑道：「哦！原來如此。」

　　一頓話鋒之後，又沉思著接道：「那麼，煩請大和尚，立即傳稟貴寺方丈，就說是『翡翠船』傳人古若梅，有緊急要事求見。」

　　原來這位中年村婦，竟然是古若梅所喬裝。

　　可是，這兩個大和尚，還不知道「翡翠船」的來頭，因而儘管古若梅已亮出了招牌，兩個大和尚卻是一點也沒感到奇異地搖搖頭道：「不可以。」

　　右邊的和尚並立即接道：「如果施主真有什麼重要事情，請即告訴小僧，小僧代為轉達。」

　　這真是急驚風偏遇著慢郎中。

　　古若梅繼一聲苦笑之後，才一挑雙眉說道：「大和尚，既不讓我自己上山，又不代我傳稟，那是要逼我硬闖了！」

　　左邊的和尚怒聲道：「少林寺可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

　　右邊的和尚卻冷笑道：「施主不妨闖闖看！」

　　遠處，傳來白文山的語聲道：「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話到人到，「咄」地一聲，白文山已縱落古若梅身邊，一頓拐杖道：「二師姊，為了爭取時間，咱們可得趕快啊！」

　　古若梅苦笑道：「可是，他們不讓我上山。」

　　白文山道：「不讓上山，就硬闖……」

　　右邊那和尚冷笑一聲道：「我早就看出你們不是好東西……」

　　白文山截口一聲怒叱：「禿驢閉嘴！」

　　白文山可不像古若梅那麼好說話，一聲怒叱之後，繼之以行動，他，手中拐杖，漫不經意地向山徑旁邊的岩石一插，「嗤」地一聲，竟像是插入爛泥中似地，深沒及柄，然後才注目冷笑一聲道：「咱們是好人還是壞人，暫時莫談，你們估量一下，能攔得住嗎！」

　　兩個和尚，不由臉色為之大變，作聲不得。

　　古若梅淡淡地一笑道：「大和尚，我再重複一遍，『翡翠船』傳人古若梅、白文山求見貴寺方丈，為了貴寺安全，請立即回寺，傳稟貴上一聲……」

　　遠處，一個蒼勁語聲接問道：「貴客何事要見本寺方丈？」

　　左邊那和尚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道：「好了，二師叔來了……」

　　這時，古若梅卻不理會那蒼勁語聲的問話，反而向白文山問道：「師弟，沒看到你大師兄？」

　　白文山道：「沒有，不過，計算行程，他也該到達這兒了……」

　　一位白髯垂胸、紅光滿面的黃衣老和尚，輕捷地飄落蹬道上，向著古若梅、白文山等二人，合十行禮道：「二位施主請了！」

　　古若梅連忙襝衽還禮，但白文山卻沒好氣地一蹙眉峰道：「大和尚，這些繁文褥節，最好都免了，咱們還是快點談正事吧！」

　　說話間，已將那根深沒及柄的鋼拐，又由岩石中抽了出來。

　　那老和尚入目之下，不由精目中異彩連閃地，高宣一聲佛號道：「老衲恭聆。」

　　白文山道：「我這位二師姊已經向那兩位大和尚說過不止一次了，大師請問問他們二位吧！」

　　這位黃衣老僧，方才到達時，那兩個中年和尚，曾向他躬身施禮，但他僅僅哼了一聲，這會卻又不得不向那二位沉聲問道：「覺空、覺性，是怎麼回事？」

　　左邊那和尚重行施禮，將方才情形照實複述了一遍之後，黃衣老僧精目中異彩一閃，低叱了一聲：「蠢材！」

　　接著，才向古若梅、白文山二人，合十一躬，滿臉歉笑地道：「二位施主，門下無知，方才多有得罪，敬請二位大師包涵！」

　　白文山淡然一笑道：「大師請莫多禮，在下可消受不起。」

　　古若梅卻於襝衽還禮之後，正容問道：「大師請示法號，以免古若梅師弟失禮。」

　　黃衣老僧謙遜地笑道：「貧僧百拙，忝掌本寺『羅漢堂』……」

　　古若梅連忙正容接道：「哦！原來是地位僅次於貴寺掌教的羅漢堂主持大師！古若梅失敬了。」

　　古若梅這幾句話，倒委實是由衷之言。

　　因為這位百拙大師，不但是地位僅次於掌教的羅漢堂主持，也是本代掌教百忍大師的師弟，在「少林寺」中，算得上是第二號人物。

　　但白文山卻不管這些，依然是淡笑著問道：「大師貴為貴寺第二號人物，怎麼親自跑到這地方來了？」

　　百拙大師苦笑道：「白大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接著，他擺手作肅客之狀，正容說道：「二位施主請！」

　　古若梅笑道：「大師請前頭帶路！」

　　一行三人，魚貫地沿山徑前行，所有警戒及巡山僧侶，莫不紛紛向百拙大師躬身致敬。

　　走在最後的白文山，不由笑道：「大師，貴寺的規矩，倒是很嚴謹的！」

　　百拙大師苦笑說道：「白大俠，本寺人數太多，為了便於管教，不能不講究這些，可是，這些人資質太差，成就有限，所以，碰上目前這等難關，我自己也不得不親自來巡視一番……」

　　古若梅含笑接道：「也幸虧大師親自出巡，否則我們師姊弟兩個，要想進入貴寺，還得大費周折哩！」

　　百拙大師呵呵一笑道：「那也沒什麼，頂多讓本寺那些不長眼的門下，開開眼界而已。」

　　接著，又扭頭正容問道：「二位施主，聽說那個什麼林志強的武功，也與『翡翠船』一門有關，不知是也不是？」

　　古若梅點點頭道：「不錯……」

　　白文山苦笑著接道：「不瞞大師說，不但林志強的武功，源出於『翡翠船』，連『三絕幫』的那三個幫主，也全是『翡翠船』的門下哩！」

　　百拙大師聞言，不由張目訝問道：「那麼，二位施主是──」

　　古若梅長嘆一聲道：「禍起蕭牆，箕豆相煎，大師明白了嗎？」

　　百拙大師「哦」了一聲道：「老衲能否有幸，獲知詳情？」

　　這時，距少林寺的巍峨山門，已不過箭遠之遙，古若梅笑了笑道：「且等見過貴寺掌教，再一併詳談吧！」

　　百拙大師點點頭道：「也好。」

　　接著，他又忽有所憶地歉笑道：「古施主請原諒，待會兒……待會兒……」

　　這位年高德劭的老僧，居然掙紅了臉孔，還沒法接下去。

　　古若梅含笑接道：「大師，是否為了不讓女客進入山門？」

　　「很抱歉！」百拙大師訕然一笑道：「這是本寺開派以來，所訂的規矩……老衲未敢擅專，待會兒，擬先偕白施主入寺，俟請示掌教師兄之後，再……」

　　白文山冷然接道：「既然貴寺規矩，重於存亡大計，我看，在下也不必入寺了……」

　　古若梅連忙接道：「師弟不可任性……」

　　這時，他們已到達山門之前，白文山抗聲說道：「二師姊，別的我都可以聽你的，唯有這件事情，我不答應，因為，我們此行並非向人家求援。」

　　百拙大師苦笑道：「白大俠，老衲非常抱歉！也非常瞭解白大俠的心情，我看，二位都不必進去了，由老衲先進去將掌教請出來，敝掌教當有妥善安排。」

　　白文山哼了一聲，沒接腔。

　　古若梅沉思著接道：「大師，我倒有個折中的辦法，既可不違貴寺寺規，又不影響咱們的合作大計。」

　　百拙大師喜道：「古施主快說。」

　　古若梅正容接道：「我在這兒，可能有一兩天耽擱，擬請貴寺在山門外，搭一個臨時帳幕，則一切問題，不都可以迎刃而解了嗎！」

　　百拙大師不由連連點首道：「對……對，好辦法……二位請在這兒稍待，老衲暫時少陪。」

　　說完，合十一禮，向山門內匆匆走去。

　　少頃之後，知客僧親自帶著一個小沙彌，扛著坐椅、茶几、茶壺、茶杯等，匆匆走了出來，在山門邊安置好之後，才向古、白二人合十一禮道：「二位施主莫嫌簡慢，敬請入座用茶。」

　　白文山雙眉一軒，卻強忍著沒說什麼。

　　古若梅含笑入座，並向白文山招招手道：「師弟，既來之，則安之，像目前這秋老虎的天氣，坐在外面，不是比室內要涼快得多嗎？」

　　白文山悻然入座道：「我就是越想越不舒服。」

　　古若梅笑道：「喝杯涼茶，火氣就壓下去啦！」

　　白文山憤然道：「我氣不過的，就是他們那臭規矩，竟比存亡大計還要重要，試想：如果整個『少林寺』給人家連根拔掉了，他們那規矩還有什麼用呢！」

　　古若梅正容說道：「師弟，你的話，固然不錯，但目前的問題，卻在於人家還不太明瞭我們的來意，以及對他們究竟有多大幫助，我想，當他們全部瞭解之後，百忍大師會有適當的安排的。」

　　白文山「唔」了一聲道：「但願如此。」

　　古若梅以真氣傳音著說道：「師弟，你可別意氣用事，須知我們此行，一半還是為了自己。」

　　白文山點點頭道：「我知道……」

　　夜幕低垂，少林寺中，已亮起無數燈火，嘹亮而悠揚的鐘聲，響徹群峰……

　　表面上看來，這座千年古剎，一切都還是那麼安詳，那麼寧靜。可是，你只要注意到那在暗影中往來巡邏的僧侶們的神色，就知道目前這種安詳和寧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前奏而已。

　　古若梅冷眼向視界所及之處，打量一遍之後，不由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白文山也蹙眉苦笑道：「真要是那小煞星來了，這些人，除了白白送死之外，能有什麼用哩！」

　　古若梅道：「待會兒，我要勸勸百忍大師，乾脆將這些和尚都撤走算了。」

　　寺內，忽然傳出七響清越的鐘聲。

　　悄立一旁的知客僧，向他們二人正容說道：「二位施主，咱們掌教，親自出迎了……」

　　他，口中說著，臉上的神色與目光中，卻充滿了詫訝的神情，那意思，好像是在忖想著：「看不出來嘛，這兩個外表毫不起眼的人，居然能使得咱們掌教親自出迎……」

　　白文山、古若梅二人扭頭向山門內瞧去，只見十多個高大的和尚，分別抬著帳幕和一些應用傢俱之類的東西，匆匆地向外面趕來，此外卻一無所見。

　　白文山不由向那知客僧問道：「大和尚，貴掌教並沒出來呀！」

　　知客僧笑道：「施主有所不知，方才那七響鐘聲，就是本寺掌教親迎貴賓的訊號。」

　　白文山道：「哦！原來如此……」

　　就這當口，山門內箭遠盡頭的大雄賓殿門口，出現兩對明亮的紗燈，知客僧低聲說道：「本寺掌教已經來了……」

　　古若梅、白文山二人，目力特佳，儘管這山門外與大雄寶殿門口之前，有著箭遠以上的距離，而時間又是黑夜，但他們兩人在那四盞紗燈的照耀之下，卻是如在眼前，一目了然。

　　四盞紗燈，是由四個頗為清秀的小沙彌提著，緩緩地步下台階。

　　四個小沙彌的後面，是一位中等身材，手捧白玉如意，身著紫色袈裟的老僧。

　　由於百拙大師緊隨在紫衣老僧之後，足可證明這位紫衣老僧，就是少林寺的本代掌教百忍大師了。

　　白文山一瞥之下，不由低聲笑道：「排場可真夠瞧的了……」

　　那位知客僧，似乎並沒領會到白文山那意在言外的揶揄意味，連忙接道：「白大俠，事實上，本寺掌教的儀仗，還根本不曾使用哩！要不然二位至少還得等候頓飯工夫以上，才能見到本寺掌教。」

　　白文山笑了笑道：「如此說來，咱們師姊弟，可算是被特別優待了。」

　　「不錯。」知客僧正容接道：「據貧僧所知，像目前這種情形，還是本寺開派以來，破天荒的一次哩！」

　　那一行六人，看似緩慢，但實際上，卻是步伐如行雲水似地相當快速，就這說話之間，已到達了山門之前。

　　古若梅不禁心頭暗忖著：「身為掌教與羅漢堂主持的人，能有此種身法，不足為異，但四個小沙彌也能配合得上，這情形，就不能不使人刮目相看了……」

　　她，心頭電轉著，但行動上卻與白文山兩人，同時站了起來。

　　百忍大師疾行兩步，向著古若梅等二人，佛號高喧，合十一禮：「不知二位施主俠駕光臨，老衲有失遠迎，敬請當面恕罪。」

　　古若梅、白文山二人，也連忙還禮，並由古若梅答話道：「哪裡，哪裡，古若梅、白文山師姊弟冒昧造防，有擾掌教清修，應該謝罪的，還是我古若梅哩！」

　　百忍大師一雙精目，在對方二人身上，來回地掃視著，一自等到古若梅說完之後，才含笑接道：「同為武林一脈，古施主也就不必客氣了，只是……格於歷代相傳的寺規，不便請古施主入寺，老衲心中，可非常不安……」

　　古若梅截口笑道：「掌教毋須為此而不安，不瞞掌教說，古若梅師姊弟此行，一半是為了貴寺的安全，另一半卻是為了解救自己的徒弟而來，所以，縱然為了貴寺的寺規而受點委屈，也就算不了什麼。」

　　百忍大師注目問道：「二位施主此行為了本寺的安全，老衲已由百拙師弟口中，約略知道了，至於古施主所云，也為了解救自己的徒弟一節，就令人費解了？」

　　古若梅正容說道：「不瞞大師說，那個將江湖上弄得一片腥風血雨的林志強，應該算是拙夫的徒弟。」

　　百忍大師不由蹙眉接道：「應該算是？這話怎麼說呢？」

　　古若梅長嘆一聲道：「這話，說來可真話長……」

　　這時，那一旁的帳幕也搭好了，一個中年和尚走過來向著百忍大師躬身施禮道：「啟稟掌教，臨時住所已經安排好了。」

　　百忍大師點點頭道：「好，快點去附近民家，僱兩位小姑娘來，伺候這位古施主……」

　　古若梅連忙截口接道：「不！掌教這樣做法，會使我感到不安。」

　　百忍大師呵呵一笑道：「老衲如果不這麼做法，也會感到不安呀！」不等對方開口，又含笑接道：「老衲心中的不安，已經是太多了，古施主這一點小小的不安，只好忍耐一點吧！」

　　話鋒一頓之後，又擺手作肅客狀道：「二位施主請！且請到那不成敬意的臨時住所中，再作詳談吧！」

　　在那四個小沙彌紗燈的前導之下，一行八人，魚貫地進入那臨時搭成的帳幕中。

　　真算是人多好辦事，這一個所謂臨時住所，雖然是匆促之間所搭成，裡面，卻是蠻像那麼回事。

　　四人分賓主入座，由小沙彌獻過香茗之後，百忍大師一面吩咐準備素筵，一面也開始密談起來。

　　這一談之下，足足談了一個更次以上，才賓主盡歡而散。

　　白文山被接待住到寺內的客房中去了。

　　臨時住所中，已請來兩位十三四歲，長得也頗為清秀的小姑娘，作為古若梅的女伴，也是臨時侍女。

　　沒人知道他們這一陣密談的內容，但由他們分別時那莊嚴中不失輕鬆的表情，可以想見，他們必然已談好了對付林志強的妥善辦法。

　　翌日清晨。

　　白文山盥洗之後，走出少林寺的山門時，古若梅也剛好由帳幕中走出，她，向著白文山笑道：「怎麼樣？」

　　白文山道：「一切按預定計劃進行。」

　　古若梅接問道：「今天可以完成嗎？」

　　白文山道：「我已要求百忍大師，務必在今天日落之前完成。」

　　古若梅幽幽長嘆一聲，少頃之後，又蹙眉接道：「奇怪！你大師兄為何還沒趕來？」

　　白文山苦笑道：「可能是半途上，有什麼事情耽擱了吧！」

　　不錯！邵友梅委實是被一件意外的事情耽擱了。

　　並且，還耽擱得相當久！

　　※※※

　　原來當柳如眉被呂不韋與古琴二人所共同劫持之後，僅僅不過是頓飯工夫之差，邵友梅也趕到了那屍骸狼藉的現場。

　　現場中那一幅淒慘畫面，當然使邵友梅為之心頭難過已極，也痛心之極。

　　悵然良久之後，他才著手掩埋那些和尚的屍體。

　　當他挖好一個大坑，將那些屍體一個一個地扔向坑中，卻發現其中的一具屍體，竟赫然是躺在屍體下裝死的大活人。

　　這情形，不由使他啼笑皆非地訝問道：「殺人的人，早就走了，你怎麼還在這兒裝死呢？」

　　那和尚也苦笑道：「小僧深恐那兩個又去而復返，所以一直躲在屍體底下不敢動彈。」

　　邵友梅道：「你看到我在挖墳坑了，怎地還不敢起來？」

　　那和尚苦笑如故地道：「小僧還拿不準施主你，究竟是好人，壞人啊！」

　　邵友梅忽有所憶地問道：「你方才說，那殺人的人有兩個？」

　　那和尚道：「是的，那是一男一女，而且，他們還劫走了一位年輕的女施主。」

　　邵友梅不由一驚道：「怎麼？你仔細說來……」

　　當然，這「仔細說來」後，就由那和尚口中，獲知了當時的一切實情。

　　獲知了一切實情之後，可著實使邵友梅作難了好一陣子。

　　因為柳如眉被劫持了，必須立即追蹤解救，另一方面，他們預定在少林寺採取的行動，也刻不容緩。

　　可是當他冷靜考慮了一會兒之後，還是決定先救柳如眉要緊。

　　柳如眉身在虎口，可說是朝不保夕，而知道被劫持的，又只有他一個人，這就是說，如果邵友梅不去解救，就不會另外有人去解救的了。

　　至於少林寺方面，說起來，當然比解救柳如眉個人更重要，也更緊急，但那邊卻還另外有人去，少了一個邵友梅，不致有多大的影響，所以他於冷靜考慮之後，立即作了上述的斷然決定。

　　那個和尚，雖然撿回了一條老命，但腿上卻是負傷不輕，兼以失血過多，以致已沒法行動，而不得不由邵友梅替他張羅著在附近找了一戶民家，暫時給他養傷之後，才根據他所指出的方向，追蹤下去。

　　這一來，邵友梅自然不能及時趕到嵩山來，同時，由於那供給邵友梅消息的和尚，還在民家養傷，因而邵友梅半途折返，前往解救柳如眉的消息，一時之間，也沒法傳到嵩山來。

　　這些，已經算是往事，就此表過不提。

　　且說，古若梅聽到白文山的話後，又輕輕一嘆，苦笑道：「有事情耽擱，倒不要緊，我怕的是，他會有甚危險……」

　　白文山笑道：「二師姊怎麼連一點自信心都沒有了，憑大師兄的身手，有誰能動得了他呢！」

　　古若梅道：「話是不錯，但江湖中事，有時候，武功並不是絕對可靠的啊！」

　　白文山微微一笑道：「無論如何，我不相信大師兄會有什麼意外……」

　　他的話沒說完，一位中年和尚由山下匆匆而來，向著古若梅合十一禮說道：「啟稟古施主，山下有兩位女施主求見。」

　　古若梅一愣道：「她們指名說見我？」

　　中年和尚點點頭道：「是的。」

　　古若梅接問道：「沒問她們來自何處？」

　　中年和尚道：「她們來自『長春谷』，姓許。」

　　古若梅不由苦笑道：「原來是許家兩姊妹，怎麼朱夫人沒來呢？」

　　白文山也蹙著眉說道：「這件事情，倒委實有點奇怪……」

　　古若梅笑了笑道：「咱們別胡猜了，且問過她們再說。」

　　接著，才向那中年和尚笑道：「有勞大師，請將那兩位姑娘引到這兒來吧！」

　　中年和尚躬身應「是」之後，立即轉身疾奔而去。

　　古若梅意味深長地一嘆之後，搖頭道：「『翡翠船』可委實是一件不祥之物，多少人都為它弄得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白文山也輕輕一嘆道：「可是，『翡翠船』的本身是無辜的。」

　　古若梅道：「話是不錯，但像許家這兩姊妹，本來是父母雙全的，如今，卻成了有家歸不得的孤兒，你能說像她們這樣年紀的人，也有什麼過錯嗎！」

　　白文山笑道：「二師姊，不管是人的過錯也罷，是『翡翠船』本身為不祥之物也罷，我們都不必去討論，那玩藝兒還是早點還給原主為是。」

　　「那是當然的了。」古若梅正容接道：「只等這一次大劫平定，不！只等林志強出險之後，就可還給他們了……」

　　說到這裡，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已在那位中年和尚的前導之下，趕了過來，許雙文離老遠就叫道：「古阿姨，啊！白叔叔也來了。」

　　白文山笑道：「你們兩個這一身打扮，如非是你們先招呼我，我真不敢認你們哩！」

　　原來這一對本來是如花似玉的姊妹花，此刻卻是打扮成一對又醜又黑的村姑了。

　　古若梅卻正容問道：「雙文、雙城，你們姥姥為何沒來？」

　　許雙城搶先接道：「古阿姨，我姥姥去解救柳姊姊去了哩！」

　　這沒頭沒腦的幾句話，可使古若梅頓時既心驚又困惑地注目訝問道：「雙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快說……」

　　許雙城道：「詳情，我也不知道，只是半路上碰到邵伯伯，他說，柳姊姊被人劫持走了，正追蹤解救中，我姥姥問他，要不要人幫忙，邵伯伯說，能有人幫忙，那是更好了，於是，我姥姥就自告奮勇地幫邵伯伯解救柳姊姊去了，叫我們改裝易容，先到這兒來找您。」

　　白文山不由蹙眉說道：「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古若梅卻長嘆一聲道：「眉丫頭就是不聽話，偏偏要單獨行動，結果果然出了紕漏。」

　　白文山道：「這丫頭，自從恩師帶來她之後，真有不知天高地厚之感，讓她吃點苦頭也好。」

　　古若梅幽幽地一嘆道：「如今的眉丫頭，也夠可憐的了，但願天相吉人，能逢凶化吉才好。」

　　「我想，老天爺不至於再落井下石吧！」白文山目光一掠許家姐妹道：「有了這兩位許姑娘，這邊人手方面，已不致有什麼問題的了。」

　　古若梅卻苦笑道：「說來，好像是冥冥中在故意同少林寺搗亂，他們有不許婦女入寺的寺規，而在目前這緊要關頭，能夠幫他們忙的，除了師弟你之外，卻都是女人。」

　　白文山笑道：「看來，百忍大師又得派人搭臨時住所才行啦！……」

　　古若梅低聲說道：「百忍大師已經來了。」

　　不錯，不但百忍大師來了，隨在百忍大師背後的，還有一位百拙大師。

　　這麼一來，少不了又是一番熱鬧。

　　果然，半個時辰之後，古若梅那臨時住所的旁邊，又增搭了一座帳篷，那是給許家兩姊妹住的。

　　午後，那位倖逃不死，經邵友梅安置在民家養傷的中年和尚，已自行僱車回到寺中，也直到此時，古若梅等人才知道柳如眉被劫持的詳情。

　　古若梅於百忍大師口中，聽到全部情形之後，不由長嘆一聲道：「怪不得這兩天，這兒能這麼平靜，原來在『汝州』出現的林志強是假的。」

　　百拙大師苦笑道：「能晚幾天來也好，使我們這邊能有較充分的準備。」

　　白文山卻向百拙大師注目問道：「大師，到目前為止，一直沒新的消息傳出？」

　　百拙大師道：「是的，自從前天在『汝州』所發生的慘案之後，這兩天，各地都是風平浪靜。」

　　百忍大師蹙眉接道：「越是這麼風平浪靜，我越感到事態的嚴重。」

　　古若梅點點頭道：「大師所言甚是，我真擔心，他們還另外會派人暗中前來……」

　　百忍大師長嘆一聲道：「好在老衲已作最壞的打算，事到如今，也只好盡人事而聽天命了。」

　　古若梅目注百忍大師，正容說道：「掌教也毋須過於憂慮，事情雖然棘手，但我自信不至於糟到不堪收拾的地步，不過，但願林志經能晚一兩天來，對我們方面來說，那總是有利的。」

　　百忍大師苦笑道：「也但願如此……」

　　這時，帳幕外有人恭聲稟報道：「啟稟掌教，弟子覺能告進。」

　　百忍大師沉聲接道：「進來。」

　　一個中年和尚，應聲走了進來，向百忍大師躬身施禮道：「弟子覺能，參見掌教師尊。」

　　這位覺能和尚，是百忍大師的首座弟子，亦即少林寺未來的掌教，在少林寺的二代弟子中，其成就之高，自然也是冠於儕輩的了。

　　百忍大師注目問道：「是否有甚新的情況發生？」

　　覺能恭應道：「是的，據方才傳來的消息，『登封』城中，已出現了一批形跡可疑的人物，而且……而且……」

　　百忍大師蹙眉接道：「有甚難礙之處，也只管直言，這兒沒有外人。不必吞吞吐吐的。」

　　覺能仍然是訥訥地道：「師父，消息是八師弟覺慧帶回來的，還有一張字條，可是……」

　　百忍大師截口問道：「那字條呢？」

　　覺能這才將捏在手中的那一張字條打開，雙手遞了上去，字條上赫然是「三日之內，血洗少林」八個徑寸草書。旁邊署名是「三絕幫總巡察林志強」。

　　百忍大師目光一瞥之下，將那紙條接過，輕嘆著注目問道：「覺慧為何不來？」

　　覺能苦笑道：「他正跪在祖師靈位之前待罪哩！」

　　百忍大師一愣道：「此話怎講？」

　　覺能苦笑如故地道：「因為……因為這張字條，是人家貼在他背後帶回來的，一直到入山之後，才被警戒的弟子發現。」

　　百忍大師笑道：「他認為丟了人，所以才自動跪到祖師靈位前去待罪？」

　　覺能點點頭道：「是的。」

　　百忍大師不禁喟然一嘆道：「敵人太高明了，這不能怪他。」

　　覺能恭應道：「弟子記下了。」

　　百忍大師接問道：「還有別的消息嗎？」

　　覺能道：「回恩師，別的消息還沒有。」

　　百忍大師沉思著接道：「好！你下去，記著，所交付任務，日落之前，必須完成！」

　　「是！」

　　覺能恭應著退去之後，百忍大師又與古若梅等人，密商了頓飯工夫，才告辭離去。

　　該來的，終於來了。

　　當夜，初更過後，身著一襲白色長衫的林志強，已通行無阻地到達「少林寺」的山門前。

　　他，傲立山門前，朗聲說道：「少林寺的和尚聽著：本座乃『三絕幫』總巡察林志強，也就是林家堡的少堡主，奉命前來，血洗『少林寺』，叫你們掌門人快點出來答話。」

　　語聲並不高，但卻是字字清朗雄渾，震得山鳴谷應。

　　他的話聲一落，一聲蒼勁佛號過處，整個少林寺，到處燈火通明，百拙大師當門而立，右手持著方便鏟，左手單掌打了一個問訊道：「林施主年紀輕輕，口氣可委實不小！」

　　林志強一挑劍眉道：「少廢話！你是誰？」

　　百拙大師沉聲道：「老衲乃本寺『羅漢堂』主持百拙。」

　　「混帳！」林志強怒聲叱道：「本座叫你們掌門人出來答話，為何你偏要強行出頭？」

　　百拙大師的涵養功夫，真是到了家，對林志強這種疾言厲色，竟然一點也不生氣地淡然一笑道：「掌教師兄正在廣場上，領導羅漢大陣，不容分身，特命老衲代表他前來，恭迎貴賓。」

　　林志強冷笑道：「原來你還是少林掌門人的師弟，夠資格吃我一掌。」

　　他，話聲一落，緊接著又怒叱一聲道：「看掌！」

　　話出掌隨，凌空一掌，向百拙大師當胸擊來。

　　以百拙大師的身份和地位，怎麼說，他必須咬牙接下這一掌來，當下，他霜眉一提，雙掌齊翻，怒叱一聲：「施主欺人太甚！」

　　這兩位，相距不過丈許，這一掌如果接實了，百拙大師可真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就當此危機間不容髮之際，旁邊卻發出一聲勁喝：「接不得！」

　　隨著這話聲，一股潛勁，將百拙大師的身軀，橫裡托出丈外。

　　緊接著，「轟」地一聲，百拙大師方才立身之地的背後，那青石砌成的台階上，被林志強的掌風擊得碎石紛飛，現出一個徑達一尺的掌印。

　　這情形，可使得百拙大師暗中驚出了一身冷汗。

　　林志強似乎也愣了一下之後，才怒聲問道：「是誰在暗中搗鬼？」

　　「是我！」

　　隨著這話聲，一身勁裝的古若梅，已閃身而出，代替百拙大師當門而立。

　　林志強再度一愣道：「你，既不是尼姑，又不是和尚，為何要替少林寺的和尚們出力？」

　　「我高興。」古若梅美目深注地問道：「林志強！你還認識我嗎？」

　　林志強搖了搖頭，道：「你我素昧生平，我怎會認識你！」

　　古若梅道：「如果你是真的林志強，是應該認識我的。」

　　林志強禁不住朗聲大笑道：「這話真夠意思，林志強就是林志強，怎會有真假之分哩！」

　　古若梅沉聲說道：「既然你自認是真的林志強，那麼，我問你：你還記得自己的血海深仇嗎？」

　　古若梅最後這句話，是以佛門「獅子吼」的神功發出，旁人聽來，不足為奇，但聽在林志強耳中，卻一字字有若仲夏沉雷，震得他耳鼓「嗡嗡」作響。

　　只見他星目翻了翻，茫然地搖頭道：「我沒有什麼血海深仇呀？」

　　古若梅長嘆一聲之後，又注目問道：「那麼，你為何要到處殺人？」

　　林志強又翻了翻眼道：「他們交不出號牌呀！」

　　說到號牌，他好像又想起了什麼似地，右手一伸，冷然接道：「驗號牌！」

　　古若梅輕嘆一聲，向旁立的白文山苦笑道：「看情形，他是真的林志強了。」

　　白文山點點頭道：「是的，在這兒，他們已沒有玩假的必要。」

　　古若梅道：「不過，我還得考驗他一下。」

　　白文山道：「二師姊可得特別當心！」

　　古若梅點頭道：「我知道，你在一旁，替我掠陣就是……」

　　這當兒，林志強看看古若梅，又看看白文山，和白文山身邊的許家兩姊妹，忽然「哦」了一聲道：「你們四個，都不是和尚。」

　　白文山不禁苦笑道：「不是和尚，又怎樣呢？」

　　棟志強道：「在少林寺的地區之內，不是和尚，都要驗號牌，因為你們也是武林中人。」

　　白文山注目道：「你何以斷定我們是武林中人？」

　　林志強道：「因為你們都帶著兵刃。」

　　白文山接問道：「為何對少林寺的和尚，就不驗號牌？」

　　林志強漠然地道：「本座奉有命令，對少林寺的和尚，只管殺，而不必驗號牌。」

　　接著，又注目問道：「你有沒有號牌？」

　　白文山笑了笑，反問道：「你是否該先行驗過她的才對？」

　　說著，並向古若梅指了指。

　　林志強「哦」了一聲道：「對了，你不提醒，我竟把她忘了哩！」

　　一頓話鋒，目射寒芒地凝注古若梅，怒聲問道：「我叫你呈驗號牌，聽到沒有？」

　　古若梅已於白文山與林志強的對話之間，證實林志強的神智，有時可真有點迷糊，也因為如此，她已經擬妥了應付的方法，當下，她冷然接口道：「我早就聽到了。」

　　林志強道：「聽到了，為何還不呈驗？」

　　古若梅還是冷然接道：「我沒有號牌。」

　　「沒有號牌？」林志強自語著接道：「原來你是在尋我的開心。」

　　話鋒一頓，星目中寒芒一閃道：「那麼，今宵，你是死定了！……接掌！」

　　話出掌隨，「呼」地一聲，一掌凌空擊出。

　　古若梅不敢大意，也以八成真力，揮掌相迎。

　　一聲裂帛爆響過處，林志強身形一晃，但古若梅卻退了一大步，才強行站住。

　　這一掌硬拼，雖然是古若梅落了下風，也還拿不準對方究竟用了幾成真力，但卻因這一掌，使她提著的一顆心，放下了一大半。

　　因為由於這一掌硬拼，她已察覺出林志強的功力，似乎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高，問題只是還不知道林志強方才這一掌，用了多少真力而已。

　　林志強似乎大大地吃了一驚，張目訝問道：「你……你是誰？」

　　古若梅笑了笑道：「我，本來是你師母……」

　　林志強截口怒叱道：「胡說！」

　　古若梅漫應道：「你不信也就算了。」

　　林志強屑笑道：「你，是我出道以來，第一個能接下我一掌，而不死的人。」

　　古若梅漫應道：「事實上，我也沒受傷。」

　　林志強道：「所以，你值得我好好地鬥一鬥。」

　　古若梅點點頭道：「可以，我捨命奉陪，不過，咱們必須事先談好條件。」

　　「不！」林志強連忙接道：「我奉有命令，不許同任何人談條件。」

　　古若梅本想先以言語套住他，然後自己冒險與之一搏，以減少少林寺的傷亡，卻想不到公冶如玉早已防到了這一著。

　　這情形，不由使她微微一呆道：「不談條件，那不是等於胡打一通？」

　　林志強道：「也不是胡打一通，只要你能接下我五十招而不死，我不殺你就是。」

　　古若梅不禁心中暗笑道：「事實上，這已經就是條件啦，好！只要你這麼半清醒、半渾沌的，我就有辦法對付你了……」

　　古若梅心念電轉著，但她口中卻笑道：「五十招之數，我一定奉陪，我接下你五十招之數而不死之後，你殺不殺我，我也不在乎，但有一句話，卻必須先說明白，你也必須要遵守的。」

　　古若梅想到對方奉命不談條件，所以，儘管她是在談條件，卻避免使用「條件」二字，而僅僅說是有一句話要說明。

　　林志強注目問道：「有什麼話？你快點說吧！」

　　古若梅神色一整道：「如果我能接下你五十招，而僥倖不死的話，你就不能再殺少林寺的和尚……」

　　林志強連忙接道：「那可不行！我只答應不殺你就是。」

　　古若梅說道：「林志強，你聽我把話說完，我的意思是當我接下你五十招而僥倖不死之後，你就不能隨便殺人，而必須先闖少林寺的『羅漢大陣』……」

　　林志強截口笑道：「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要我闖過『羅漢大陣』之後，才能殺人？」

　　古若梅點點頭道：「正是。」

　　林志強朗聲笑道：「好！咱們一言為定！」

　　接著才臉色一沉道：「接招！」

　　話聲一落，兩個人立即在山門前，展開一場以快制快的搶攻。

　　這兩位，古若梅是當代武林中少數頂尖高手之一，而林志強，更是以特殊手法調教出來的無敵高手，目前這一交上手，其精采與驚險，自是不在話下。

　　兩人交手五招之後，林志強不由訝問道：「咦！你怎會知道我的招式？」

　　古若梅心頭苦笑著：「我如果不知道你的招式，真會撐不過五十招哩……」

　　但她外表上卻淡然一笑道：「這有什麼稀奇，天下武學，本來都是殊途同歸的呀！」

　　就這說話之間，兩人已交手十招以上，林志強是越打越蹙緊眉頭，古若梅卻是越打越心驚。

　　因為，她感覺到，林志強那招式中所蘊藏的真力，竟然是一招強似一招，她必須以全力周旋，才能勉強應付。

　　像這情形，她心中很明白，五十招之數，當可勉強撐過，但如果繼續打下去，則百招之內，她是非死必傷的了，試想，此情此景，她能不越打越心驚嗎！

　　她，一面盡力周旋，一面卻向一旁的白文山，以真氣傳音急聲說道：「師弟，快去告訴百忍大師，為了減少傷亡，一開始，即須以最強的陣容迎戰，並不可戀戰，盡速按預定計劃實施……」

　　白文山也傳音問道：「師姊，要不要我幫忙？」

　　「不！」古若梅接道：「五十招之內，我足能應付，你還是快點走吧！」

　　這時，她與林志強已拼了四十一招，林志強震聲大喝道：「還有九招，你要小心了！」

　　話聲中，人已騰升三丈有餘，以「蒼鷹搏兔」之勢，頭下腳上地飛撲而下。

　　這情形，可迫得古若梅一挫銀牙，以「天王托塔」，硬接硬架。

　　「砰」然大震聲中，林志強已借掌力反震之力，再度騰升丈餘，並大喝一聲：「再接我兩掌。」

　　古若梅於一招接實之後，雙足陷入地面，已深達五寸，如果再站在原地，硬接兩掌，那後果可不堪設想。

　　因為，以目前情況而論，縱然她本身功力能抗得住，地面的土質也承受不了，面對林志強這樣的無敵高手，自己的雙足陷入地面一寸，也等於多增加一分危險，這道理至為淺顯。

　　但目前情況，算得上是千鈞一髮，她，除了硬接之外，就只有一式最不光彩的身法，可以避過林志強那雷霆萬鈞的一擊，那就是「懶驢打滾」。

　　好在目前已不是爭面子的時候，同時，林志強又是自己人，使這種身法，也不算丟人，而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她目前已無暇多加考慮，匆促中，只好一挫銀牙，於間不容髮之間，身形一仰，貼地一陣急滾，滾出丈外，在她後面那一聲如雷巨震與塵土瀰漫之中，挺身而起，只見她原先那立足之處，已出現一個徑約五尺，深達三尺有餘的土坑。

　　古若梅算得上是氣都還沒喘過來，林志強已飄落她身前怒喝道：「這一招不算！」

　　古若梅笑問道：「為何這一招不算？」

　　林志強道：「因為你並沒有接招，自然不算。」

　　古若梅道：「可是，我避過了，我能避過，也等於是接下了一樣。」

　　本來，一招之爭，也算不了什麼，但對目前林志強這等高手，是不能以常情去同他理論的，因此，能夠說服他，減少一招硬拼，也就節省自己一分有用的真力，因而，她不得不這麼說，她的話固然有點近於橫扯，但也並非完全沒有理由，因而一時之間，竟使林志強愣住了。

　　他，星目翻了一翻之後，才冷哼一聲道：「好！算就算，還有八招。」

　　古若梅道：「不錯！還有八招，這八招，該我來反擊了。」

　　這是古若梅的聰明之處，她知道，唯有採取主動，才是最省力的打法。

　　「翡翠船」武學中，只有「大靜神功」、「魔魔劍法」和「天龍御風身法」。

　　目前這兩位，卻都是不約而同地，使用掌法，雙方以「大靜神功」貫注於普通掌法中硬拼，這情形，對古若梅來講，那是太吃虧了。

　　古若梅於硬拼四十多招，弄得幾乎招架不住之後，已然省悟到，林志強是公冶如玉夫婦以特殊手法調教出來的，與之拼內力，對她自己來說，那是捨長取短，憑她數十年的江湖經驗，為什麼不以精妙的招式取勝呢？

　　她，念動招隨地攻出三掌，這三掌，雖然也是極平凡的普通招式，但在古若梅這種頂尖高手中使來，即有化腐朽為神奇之效，因此，三招攻出，立即將林志強迫得退了三大步，並脫口讚道：「好掌法！」

　　古若梅笑道：「更好的還在後頭哩！」

　　林志強揮掌進擊，朗聲笑道：「你也接我三招！」

　　「砰、砰、砰」三聲爆響過處，古若梅攻出的第四招，硬被對方那強勁的內力封住，人也被逼得連退五步才拿樁站穩。

　　林志強再度揮一掌大喝道：「還有最後兩招……」

　　「呼」地一聲，一掌當胸擊來。

第五十九章　羅漢大陣

　　這最後兩招，古若梅可不再硬接了，只見她嬌軀一閃，已巧妙地避了開去。

　　但她那閃避之勢未盡時，林志強卻已施展「天龍身法」，如影隨形地追了上來，凌空揚掌，向她的背後抓下，口中並冷笑道：「看你還能跑到哪裡去……」

　　可是，說也真怪，眼看林志強的手掌，即將抓住古若梅背後的衣帶時，只見人影一閃，古若梅已俏立丈外，並含笑說道：「林志強，五十招已滿，你怎麼說？」

　　林志強微微一愣道：「我不殺你就是。」

　　古若梅笑道：「還有呢？」

　　林志強道：「先闖『羅漢大陣』，再殺和尚，不過，我必須問你一句話。」

　　古若梅點點頭道：「可以，有話你可以儘管問。」

　　林志強注目問道：「你也會『天龍身法』？」

　　「不錯。」古若梅正容接道：「因為我是你的師母，你所會的，我都會。」

　　林志強道：「真是笑話！我，連師父都沒有，又哪來的師母呢？」

　　古若梅苦笑道：「你是有師父的，只是還沒有正式拜師而已。」

　　林志強笑道：「沒有正式拜師，怎能算師父！」

　　古若梅注目接口道：「看來，你的神智，還很清醒嘛！」

　　林志強道：「我的神智，本來就很清醒啊！」

　　古若梅哼了一聲道：「可是，你卻忘去了本來，也忘去了你的血海深仇。」

　　林志強一蹙劍眉道：「這些，我都不懂，現在，我還要問你一件事情，為什麼你能接下我的五十招而不死呢？」

　　古若梅笑道：「你以為自己真是無敵高手了？」

　　林志強搖頭道：「我自己是否算得無敵高手，我不知道，但我自出道以來，卻是所向無敵，只有你一個人例外。」

　　古若梅笑了笑道：「那是表示你，並不算是無敵高手。」

　　林志強蹙眉接道：「這些，都無關緊要，我還要知道的，是你為何知道我的招式？」

　　古若梅道：「因為你使的招式太普通，而我的臨敵經驗和江湖閱歷都比你豐富，自然是你一出手，我就知道啦！」

　　林志強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點頭道：「原來如此。」

　　徐徐拔出肩頭長劍，冷冷著接道：「我要闖『羅漢大陣』了，帶路吧！」

　　古若梅正容接道：「闖『羅漢大陣』，另外有人帶路，恕我不奉陪了。」

　　接著，向一旁的百拙大師揚聲說道：「大師請帶路吧！」

　　百拙大師佛號高宣地道：「阿彌陀佛！這位小施主，請隨老衲來。」

　　林志強冷哼一聲道：「我已經十八歲了，不是小施主！」

　　他，口中雖然不服氣，但人卻已仗劍跟著百拙大師，向寺內走去。

　　說來真是巧得很，林志強隨著百拙大師，剛剛走進山門之內，那位奉古若梅之命，前往寺內向百忍大師父傳言的白文山，剛好也迎面走了出來。

　　林志強目注白文山，忽然大喝一聲：「站住！」

　　白文山停步笑問道：「你要幹嗎？」

　　林志強道：「你不是和尚？」

　　白文山笑道：「我當然不是和尚啊！」

　　「也是武林中人？」

　　「不錯。」

　　林志強那空著的左手往前一伸，沉聲說道：「驗號牌！」

　　白文山一面真力暗凝，準備應變，一面冷然接道：「沒有！」

　　林志強一挑劍眉道：「那麼，吃我一劍……」

　　這同時，山門外的古若梅也揚聲大喝道：「林志強，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

　　林志強一斂威態，扭頭問道：「誰說我說的話不算數？」

　　古若梅道：「你說過，只要我接下五十招之後，就先闖『羅漢大陣』的……」

　　林志強道：「可是，他不是和尚……」

　　古若梅截口喝道：「我不管，你必須先闖『羅漢大陣』！」

　　林志強抗聲道：「他不該碰上我，既然碰上我，就必須先吃我一劍。」

　　古若梅揚聲說道：「吃你一劍之後呢？」

　　林志強笑道：「只要他還活著，我也不再殺他就是，不過，我也不妨先告訴你，自從我出道以來，今宵還是第一次用劍，我自信這一劍下去，他是決無生理！」

　　白文山呵呵一笑道：「林志強，別吹牛了，別說是一劍……」

　　古若梅深恐白文山逞強惹出麻煩來，急得她連忙截口大喝說道：「林志強，一劍就一劍吧！快點發招！」

　　「好！」林志強目注白文山大喝一聲：「看劍！」

　　話聲中，他手中的青鋼長劍上，忽然冒出尺許長的劍氣，挾著一串懾人心魄的破空銳嘯聲，向白文山攔腰掃來。

　　林志強這一招，有點像是普通劍法中的「玉帶圍腰」和「橫掃千軍」，但實際上，其所蘊藏的變化，卻遠比「玉帶圍腰」和「橫掃千軍」要高明得不可以道里計，因而使得像百拙大師這等高手，於入目之下，亦不由臉色大變地急聲喝道：「白施主快退！」

　　「咦！」

　　這一聲「咦」，是林志強緊接百拙大師的話後所發出。

　　因為，事實上白文山不但不曾後退，而且反而迎著林志強的劍勢，向前疾射上去。

　　這情形，自然使林志強發出一聲驚「咦」，也使百拙大師於話聲一落之後，為之驚呼出聲。

　　當然！林志強的驚「咦」聲，與百拙大師的驚呼，算是由內行與外行兩個絕對不同的觀點上所發出。

　　前文已經說過，林志強是公冶如玉夫婦，以特殊手法使其速成的，因而內家真力特強，至於武功招式方面，卻並無特殊成就。

　　儘管他目前所施展的，是傲視武林的「魔魔劍法」中的精妙絕招，使得少林高僧百拙大師也為之驚呼失聲，但在白文山這個內行人眼中，卻覺得其中漏洞太多了，所以，他不退反進地向前飛撲，也就是向對方劍招中那百密一疏的隙縫中飛撲。

　　這，也就是林志強驚「咦」，百拙大師驚呼出聲的原因。

　　林志強雖然神智已失去，但在武功招式上的反應，卻似乎並沒受影響，他，驚「咦」聲中，手上的劍招，卻已改橫掃為斜劈，而其劍勢之快速與勁力之強，也比初發時更為凌厲了。

　　這驀然的變化，似乎有點出於白文山的意料之外，只聽他於一聲驚呼聲中，「錚錚」兩聲脆響過處，人也飛射丈遠之外。

　　他，手拄那根也算是拐杖的奇特旱煙桿，臉上與目光中都充滿了驚悸神色。

　　原來就在方才林志強那劍招半路上一變之間，白文山的前襟、左袖與右腿的褲腳上，已分別出現三處劍痕，也不過是以毫髮之差，不曾傷及肌膚。

　　而最使他驚定思驚，猶有餘悸的，還是他那右腿上的劍痕。

　　前文已說過，白文山的右腿，是因中毒而齊膝斷去的，而目前這一劍，卻是齊著他那斷腿所包紮的褲腳，以寸許之差，將褲腳削斷。

　　試想：這情形，等於是他的斷腳又被削斷一次，又怎能不教他驚定思驚哩！

　　以白文山的身份、地位和武功造詣，儘管他方才是因為輕視林志強的劍招不夠精純，才鋌而走險，算得上是輕敵受挫，但雙方於一招硬拼之下，而有目前的結果，則林志強的武功之高，更不難想見！

　　山門內，有了片刻的死寂之後，林志強才蹙眉問道：「你懂得我的劍法？」

　　白文山冷然答道：「不錯。」

　　林志強劍眉一蹙道：「奇怪？在『少林寺』內，怎麼有人懂得我的武功招式呢？」

　　山門外的古若梅揚聲接道：「林志強，這些問題，你目前是想不通的，還是早點去闖『羅漢大陣』吧！」

　　「對！」林志強點首接道：「我也毋須去想它。」

　　接著，目注白文山冷笑一聲道：「今宵，算是便宜了你，要是你不知道我的劍法招式，你是怎麼也逃不過我方才那一劍的。」

　　一頓話鋒，目光移注百拙大師，沉聲問道：「老和尚！你們那『羅漢大陣』在哪兒？」

　　百拙大師朗聲說道：「阿彌陀佛！小施主請向廣場右邊瞧瞧。」

　　說著，並向廣場右邊揚聲喝道：「燃燈！」

　　火光一閃，廣場上，已亮起無數的燈籠火把。

　　約莫箭遠外的廣場右邊，只見黑壓壓的一片灰影，那就是少林寺中，威震天下的「羅漢大陣」。

　　原來，這「羅漢大陣」，是以一百零八個和尚所組成，其變化之奧妙與威力之大，局外人自難窺門徑，僅由其相傳有史以來，即不曾有人由陣中闖出過，也就不難想見其威力了。

　　林志強隨在百拙大師背後，向「羅漢大陣」前走去，一面向陣中打量著，一面問道：「老和尚，當中那個紅衣和尚是誰？」

　　百拙大師道：「那是本寺掌教百忍……」

　　林志強冷笑截口接道：「擒賊先擒王，我正好先宰了他！」

　　百拙大師道：「恐怕沒這麼簡單。」

　　說話間，已走到「羅漢大陣」的邊緣。

　　距離一近，看得也更清楚了。只見組成這「羅漢大陣」的和尚，年紀最輕的，也在三十歲以上，一個個右手持齊眉鐵棒，左手單掌作問訊狀，肅立當地，有若泥塑木雕似地。

　　林志強目光一掃之下，向百拙大師注目問道：「這些和尚，想必是你們寺中的精華所在了？」

　　百拙大師正容答道：「不錯。」

　　林志強笑道：「將所有精華，集中到一起，對我來說，倒算是省了不少的麻煩。」

　　百拙大師一挑長眉，擺手作肅客狀沉聲道：「小施主請！」

　　林志強笑問道：「就這麼殺進去？」

　　百拙大師道：「本來，闖『羅漢大陣』，一向是由內向外闖，但本陣自有史以來，原不曾有人闖出過，所以，今宵對你這位小施主，卻是一反慣例，改由外向內闖，只要你能闖到本寺掌教身前，則本寺所有和尚，一律自行了斷，絕對毋須小施主動手。」

　　林志強笑道：「老和尚，你好像蠻有把握地，認為我闖不到你們掌教身邊去？」

　　百拙大師莊容說道：「如果讓小施主闖了過去，則本寺千條生命，豈非就此斷送！」

　　林志強笑道：「我倒是看不出來，你這個『羅漢大陣』，有甚奇特之處？」

　　林志強這話，倒是實情，由外表看來，那些和尚們，有三個一組，六個一組，也有九個一組的，極不規則，排列也有點近乎零亂。

　　但百拙大師卻淡然一笑道：「小施主何妨闖過之後，再下評語。」

　　林志強道：「由陣外到中心點，也不過一二十丈距離，如果我圖省事而凌空飛渡，只要一個起落，就可到達你們那掌教身邊。」

　　百拙大師笑道：「小施主，請恕老衲誇句海口：不論你是凌空飛渡也好，是逐步硬闖也好，老衲敢於斷定，你絕對不能到達本寺掌教身邊。」

　　林志強星目一轉，冷笑一聲道：「好！咱們走著瞧吧！」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才沉聲喝道：「老和尚，你告訴他們，我要開始闖了！」

　　百拙大師佛號高宣地道：「阿彌陀佛！小施主儘管請便，他們早準備好啦！」

　　林志強劍眉一揚，大喝一聲：「我倒要捨易就難地，逐步闖闖看！」

　　話聲一落，手中長劍一揮，已向阻住他進路的三個和尚身前闖去。

　　這三個當路而立的老和尚，是「達摩院」中的長老，論輩分與功力，都高於目前的掌教百忍大師，算得上是目前少林寺中功力最高的三位。

　　百忍大師聽從古若梅的建議，為了減少不必要的傷亡，才將「羅漢大陣」的最堅強的一環，排在林志強的必經之路的最前端，也正因為如此，林志強這第一招，就碰上了堅強的抵抗了。

　　少林寺的「達摩杖法」與「丐幫」的「打狗棒法」，同樣地號稱武林一絕。

　　此刻，這號稱武林一絕的「達摩杖法」，在少林寺當今三位功力最高的長老聯手使出之下，其威力，真是豈同小可！

　　因此，但見劍氣如虹與杖影如山之中，一串「錚錚」爆響過處，林志強那飛撲的身形中，被震得騰升一丈有餘，而「少林寺」那三位長老，也各自被震得連退三大步，才拿樁站穩。

　　以三對一，猶自被震得各自連退三大步，如果是單打獨鬥，那還得了！

　　少林寺這三位長老，一向閉關潛修，不過問江湖中事，說得不好聽一點，算得上是孤陋寡聞的人，此回由百忍大師以全寺存亡攸關，將他們三位敦請出來，可不知費了多少唇舌，也許他們三位的心中，仍以百忍大師小題大作而不以為然。

　　但經過目前這一招硬拼之後，三雙精目中，有如冷電似地迸射出一片異彩。

　　但也就當此同時，林志強那凌空的身形，也仗劍撲下，口中並大喝一聲：「再吃我一劍吧！」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當四人的四般兵刃，再度接觸的同時，另一組的六個中年和尚，又是鐵仗齊舉地，向林志強後面擊來。

　　這六個中年和尚的功力，雖然不能與三位長老同日而語，但在六人聯手之下，又豈可等閒！何況，林志強還正與三個功力最高的老和尚在交手哩！

　　目不暇接之間，傳出一聲「砰」然大震，前後被夾擊的林志強，只見他被震得連人帶劍地一個車轉，寒芒閃處，悲號連傳，那六個中年和尚之中，已有兩個橫屍就地，而林志強也就由這空隙中衝了出來。

　　也就在此同時，另一個六人小組和三人小組，又適時將林志強截住。

　　也許是陣勢變化所必需，也許是這些和尚們鑒於同伴的死亡而提高了警覺，也可能是他們別有打算……總而言之，這新上的九個人，並不與林志強硬拼了，僅僅是淺嚐即止地作了一個象徵性的截擊之後，又自行退了開去。

　　不過，儘管他們的截擊，有點像是虛應變故，但林志強卻還是沒法闖向陣勢的中心點去。因為，這九個淺嚐即止，另九個又立即撲了上來，使得林志強闖又闖不通，拼又找不到對象，而且，還在對方那有計劃的安排之下，使他不由自主地隨著陣勢來移動，在無形之中，他已失去主動了。

　　這情形，可使得他光火了。當他接連受到對方十來次的象徵性的攔截，而不能痛快地一搏時，不由一挑劍眉，向百忍在師怒叱道：「老和尚，這樣打法算是什麼名堂？」

　　百忍大師敞聲一笑道：「這就是本寺歷代相傳的『羅漢大陣』啊！」

　　林志強道：「我知道這是『羅漢大陣』，卻為何不敢放手一搏？」

　　百忍大師道：「『羅漢大陣』，本身就是秉九九循環，生生不息之理而生，毋須正面與人交手，即可使闖陣者於心力交瘁之下，自行知難而退。」

　　林志強冷笑一聲道：「真是自說自話！」

　　百忍大師道：「佛門弟子，不打誑語，事實上，小施主初入此陣時，已經嚐到本陣的厲害了。」

　　林志強再度冷笑道：「不過如此。」

　　百忍大師道：「小施主方才，可能不曾盡出全力，須知此陣，壓力愈大，抗力愈強，縱然小施主功力通玄，也難以……」

　　林志強截口怒叱道：「我不信！」

　　百忍大師道：「阿彌陀佛！小施主不信，何妨再闖闖看！」

　　林志強冷笑一聲道：「你等著瞧吧！」

　　話聲中，人已騰升三丈有餘，向著迎面撲來的六人小組和由側面攻來的三人小組，居高臨下地以雷霆萬鈞之勢，振劍飛撲。

　　可是，眼看雙方即將短兵相接之時，當面的九個和尚，已由一旁滑了開去，而另一批九人，又以同樣的距離和速度，迎了上來。

　　這情形，可使得林志強怒火高漲地猛吸一口清氣，使那即將開始下墜的身形，又繼續向前衝進了丈許，才以「蒼鷹搏兔」之勢，俯衝而下。

　　林志強這一著，是大出武林人體能之外的反常行動，自然也大出前面那九個和尚的意料之外，因而使得雙方都碰個正著。

　　也就在此雙方碰個正著的瞬間，林志強大喝一聲：「擋我者死！」

　　寒芒閃處，九個和尚已倒下三個。寒芒再閃，林志強已在一片青芒與慘號聲中，再度飛身而起，向另一批的九個和尚射去。

　　林志強這一大反常情的超絕功力，和配合著他那出人意外的行動，已使這「羅漢大陣」中，霎時之間，增加了六個冤魂。

　　目前，他這一再騰身飛射，可使得另一批的九個和尚中，又倒了四個。

　　這「羅漢大陣」，雖然號稱天下無敵，但它的本身，卻有一個很大的缺點，只要是真正的超級高手，掌握它這一缺點之後，縱然不能一舉將其殲滅，安全脫困，那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它的這一個缺點，就是陣中的組成分子，本身不能因地制宜地主動採取應變行動，而必須由統一指揮的人，發號施令才行。

　　因此，在尚未獲得指揮者的指示之前，他們只能機械式地一批繼一批地向前衝。

　　目前，林志強這一大出意外的行動，使得坐鎮陣中，負責指揮的百忍大師，心中既悲痛，又驚懍，一時之間，還來不及採取行動。

　　也就是因為這些原因，使得林志強殺得好不痛快！

　　只見他那青鋼長劍所劃出的弧線，一個接一個地在閃耀著，每一次弧線出現，必帶來一串慘號和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

　　片刻之間，「羅漢大陣」中的和尚，已死傷近三十人！

　　樂得他呵呵大笑道：「這才殺得痛快呀！」

　　但他的話沒說完，身軀已被震得騰射而起。

　　原來，百忍大師已將實力最強的一個小組，也就是三位長老所組成的小組調了上來，另外還輔以一個實力僅次三位長老的六人小組。

　　這麼一來，林志強騰射之勢一盡，再度落回地面時，立即被對方的九人纏住，展開一場火爆而激烈的惡鬥。

　　不過，林志強雖然暫時被纏住，卻仍然是騰挪縱躍，有若生龍活虎，那九位少林寺中的頂尖高手，仍然有攔截不住之勢。

　　林志強邊打邊朗聲大笑說道：「這九個，還算有點意思，嗨！老和尚，你也來參加一個呀！」

　　這後面的一句話，是向百忍大師說的。

　　這時，林志強已在對方這實力最強的九人小組的纏鬥之下，逐漸地向陣中心的百忍大師身邊逼近，雙方距離，已不過只有十五六丈了。

　　百忍大師毫不動容，漠然地說道：「目前還用不著老衲出手。」

　　林志強冷笑道：「你認為他們九個，就能將我攔住了？」

　　百忍大師道：「事實上，你已被攔截了。」

　　林志強冷哼了一聲，喝道：「那我就再殺幾個給你瞧瞧！」

　　百忍大師高宣佛號道：「少林寺的和尚，是殺不完的，你不妨數數看，方才，你殺了那麼多人，目前，這『羅漢大陣』中，還不是一百零八個人嗎！」

　　林志強冷笑一聲道：「我就不信，殺不光你們這些和尚！」

　　一聲慘號，那六人小組中，已有一人慘死，一人斷臂。

　　百忍大師震聲大喝道：「林志強，你如果算一號人物，就該單找老衲，一較雄長！」

　　林志強朗聲大笑道：「好！我就先摘下你這顆光頭再說……」

　　話聲未落，人已衝出重圍，飛身而起，直向百忍大師身邊射去。

　　這時，他們之間的距離，已不過十來丈左右，以林志強那傲視天下的「天龍御風身法」，自不難一晃而到，而且，半路上也沒受到任何攔截。

　　百忍大師真是沉得住氣，他，眼看林志強這個小煞星，有若天神下降似地向著他振劍撲來，卻是肅立原地，紋風不動。

　　一直到林志強那凌空飛撲的身形，勢盡下落，向他面前七八尺處飄落時候，他才一聲清嘯，騰升三丈有餘，以居高臨下之勢，揮杖擊向林志強，一面並呵呵大笑道：「林志強，你吃我一杖！」

　　百忍大師這一絕著，對時間的拿捏，可真是妙到毫巔。

　　那就是說，他這一杖擊下，也正是林志強於飛渡十來丈空間之後，勢盡下落，足尖與地面將接觸而未接觸的剎那之間。

　　試想：此情此景，除非是大羅金仙，能借土遁之外，任你功力再高，也沒法閃避，而只有揮劍硬接的一條路可走。

　　而事實上，林志強這個功力奇高而神智卻是半清醒，半混沌的小煞星，他的心中，又何曾有過「怕」字，縱然形勢對他極為不利，他也不能示弱，而必須揮劍硬接。

　　因此，他一挫鋼牙，左手以「天王托塔」之勢，硬行抓向迎頭擊來的禪杖，右手長劍，同時順手一撩，斜刺向百忍大師的腰間，口中並冷笑一聲：「你也吃我一劍！」

　　一招二式，以攻還攻，可說是一點也不含糊。

　　林志強自信自己的功力，足能接下百忍大師那凌空擊下的一杖，也蠻有把握地在這順手一劍中，使對方非死必傷。

　　可是，他卻忽略了一點，百忍大師身為武林中實力最強一派的掌教，一身功力，又豈是等閒，何況他是身形下落之勢，而足尖又尚未踏實。

　　因此，當他的左手抓住百忍大師的鐵禪杖時，雙足也剛好接觸地面。

　　但就在這節骨眼兒上，他感到雙足所踏之處，似乎有承受不住這千鈞壓力之勢。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林志強心頭不好的念頭尚未轉完，但覺足底一虛，整個身軀，已向地下陷落。

　　這時，百忍大師卻呵呵一笑道：「林志強，你上當啦！」

　　話聲中，鐵禪杖脫手一送，他卻借這一送之力，使那凌空勢盡的身形，又騰升了八尺有餘，凌空一個折轉，飄落三丈之外。

　　至於林志強，在雙足踏空，又加上百忍大師那適時一送之力，饒他功力再高，也不能不乖乖地聽任別人擺佈啦！

　　原來這些，都是古若梅與百忍大師事先協商的安排。

　　那就是在廣場上，連夜挖成一個徑約二丈，深達五丈的陷阱，上面以薄板和泥土偽裝，然後以「羅漢大陣」陣法，誘使林志強身入陷阱。

　　此刻，這一計畫，算是完成了。

　　雖然為了完成這一計畫，「少林寺」方面，付出了三十多條人命的代價，但以之與「武當派」那幾乎全軍覆滅的情形相較，也就算不了什麼啦！

　　林志強這一落入陷阱，那早就等在陣外的白文山，已飛身過來，向著百忍大師抱拳一揖道：「多謝掌教成全！在下這廂有禮了。」

　　百忍大師正滿臉悲愴神色，看著他那些慘死當場的門下，聞言之後，不由喟然長嘆道：「白大俠請勿多禮，還是請快點將令師侄救上來吧！」

　　白文山恭應一聲：「在下遵命。」

　　說完，立即由林志強落下之處，縱落陷阱之中。

　　少頃之後，才背著林志強，沿著事先部署的繩子，攀沿上來。

　　原來那陷阱中，已佈下強烈的普通蒙汗藥，林志強一落入陷阱，立即昏迷過去。

　　這是預防林志強入阱之後，再行逃出，為了制服他所做的權宜措施。當然，白文山是事先服了解藥的。

　　但就當白文山背著林志強爬出陷阱之間，圍牆上卻傳來一聲嬌叱道：「閃開！」

　　緊接著，「砰」地一聲，那圍牆上負責警戒的「少林」門下，顯然已被一掌震落牆下。

　　白文山臉色一變說道：「大師，來人就是公冶如玉，請打破慣例，讓我二師姊進來應付吧！」

　　百忍大師方自霜眉一蹙之間，圍牆內清叱聲震耳，慘哼連傳，顯然又有兩三人遭了劫。

　　也就在此同時，只見兩道人影，有若經天長虹似地由圍牆上一閃而進入陣中，赫然就是公冶如玉與百里源二人，百里源目光一掃之下，嘴唇一披道：「威震天下的『羅漢大陣』，果然是不同凡響。」

　　這同時，公冶如玉卻向白文山笑道：「八師弟，你好啊！」

　　白文山冷然接道：「我還活著。」

　　公冶如玉「格格」地媚笑道：「人，能活著就不錯呀！」

　　接著，才像是剛發現白文山背上的林志強似地「咦」了一聲道：「八師弟你背的是誰？」

　　白文山冷笑一聲道：「你真不認識？」

　　百里源似乎吃了一驚道：「那是林志強……」

　　公冶如玉立即急聲接問道：「八師弟，林志強怎樣了？」

　　白文山冷然接道：「與你不相干！」

　　百里源笑道：「老八此言差矣！林志強是我們夫婦的徒弟，怎能說與我們不相干哩！」

　　公冶如玉媚笑道：「八弟！不管怎樣，咱們總算是自己人呀！若林志強是在這『羅漢大陣』中吃了虧，咱們兩口子一定將這個少林寺給它翻倒過來！」

　　東面圍牆上，傳來古若梅的冷笑聲道：「公冶如玉，今宵你可來得去不得了！」

　　公冶如玉媚笑如故地道：「二師姊，我就不相信你能留下咱們兩口子。」

　　古若梅冷哼一聲道：「咱們走著瞧吧……」

　　又一道人影，飛落陣中，嬌笑著問道：「師父，那說話的是誰啊？」

　　公冶如玉笑道：「說來，那人該算你的二師伯。」

　　原來這一位不速之客，竟然是公冶如玉夫婦的女徒弟古琴。

　　說來也真夠「少林」掌教百忍大師氣煞，「少林寺」有不准女性進入的規定，連像目前這種有關該寺生死存亡的關頭，也不肯破例讓古若梅入寺幫忙。

　　可是，老天爺卻偏偏同他們作對，一下子就來了兩個女性敵人，而且，還都是旁若無人地，自行投入那威震天下的「羅漢大陣」之中。

　　古琴揚聲問道：「二師伯，您要留下我的師父幹嗎呀？」

　　古若梅卻向百忍大師揚聲問道：「掌教大師，我等你一句。」

　　百忍大師高宣佛號道：「阿彌陀佛！事到如今，老衲也只好豁出去了，古施主請！」

　　百里源呵呵大笑道：「如玉！咱們已進入了威鎮天下的『羅漢大陣』之中，該不算是自投羅網吧！」

　　白文山冷笑一聲：「該算是自尋死路！」

　　公冶如玉笑道：「八師弟，還是將林志強還給我吧！萬一翻了臉，打將起來，也方便一點。」

　　這時，古若梅已偕同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飄落場中，並向白文山說道：「八師弟，將林志強交給雙文姊妹……」

　　公冶如玉截口媚笑道：「二師姊，你真要拼個你死我活嗎？」

　　古若梅冷笑一聲道：「少來這一套！咱們到寺外去吧！」

　　公冶如玉笑道：「為什麼要到寺外去？」

　　古若梅道：「咱們自己的事，自己解決，又何苦使佛門聖地，受到干擾！」

　　公冶如玉俏臉一沉道：「可惜我沒你這一份菩薩心腸。」

　　接著，又沉聲說道：「本座言出必踐，今宵，除非你古若梅有本事能呵護這些禿驢，否則，我必血洗這千年古剎！」

　　白文山將背上的林志強解了下來，交到許雙文手中，並在許雙城與百拙大師的護送之下，向陣外走去。

　　古若梅正容說道：「少林寺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有什麼理由，要跟人家過不去？」

　　公冶如玉道：「那只怪他們夜郎自大，不遵本幫號令，本幫成立伊始，不得不借用他們的頭顱，以樹立威信……」

　　接著，又目注白文山，「咦」地一聲道：「白文山！你準備將林志強送到哪兒去？」

　　白文山冷然接道：「那與你不相干！」

　　公冶如玉笑道：「他是我費了不少心血所調教出來的徒弟，怎能說與我不相干哩！」

　　一頓話鋒之後，又向百里源一瞪媚目道：「你，還在發什麼呆！」

　　百里源似乎有點魂不守舍地一愣道：「你是要我將那兩個女娃兒抓來？」

　　公冶如玉「格格」地媚笑道：「你呀！人家說你見了漂亮的女人，就走不動路，可真是一點也不冤，此時此地，你居然被兩個小妖精給迷住了……」

　　百里源訕然一笑道：「如玉，你是要……」

　　公冶如玉沉聲截口道：「還不快點過去把林志強抓回來！」

　　此時的林志強，已由許氏雙妹和百拙大師負責送出「羅漢大陣」並已步上大雄寶殿前的台階。

　　百里源聞言之後，連忙訕笑著說了一聲「遵命」，飛身而起，並大喝一聲：「留下林志強來！」

　　但他的身形才起，白文山已冷笑一聲，飛身截擊過來，口中並怒叱道：「百里源！今宵，咱們該算算陳賬了！」

　　「砰」地一聲，兩道人影，一觸而分，各自凌空一個觔斗，倒飛丈外。

　　這同時，百忍大師朗聲高宣佛號道：「阿彌陀佛！兩位施主既然是存心同本寺為難，老衲也就顧不得什麼了！」

　　舉手一揮，「羅漢大陣」已再度發動，並分別向百里源夫婦和古琴身前逼來。

　　古若梅見狀，連忙震聲大喝道：「掌教大師不可造次……」

　　但她的招呼，似已嫌晚，慘聲連傳中，至少已有三個和尚，分別死於百里源與公冶如玉的手中。

　　百里源呵呵大笑道：「威震天下的『羅漢大陣』，原來也不過如此。」

　　可是，緊接著，他又「咦」了一聲道：「這是幹嗎呀？」

　　原來百忍大師方才於急怒交迸之下，忘記了林志強適才所給的教訓，以致冤枉死了三個門下。心頭一急，立即改變戰術，那就是他像方才對付林志強那樣，實行起以虛應變的遊鬥來了。

　　而且，因為有了對付林志強的經驗，在運用的技巧上，可比方才更為靈活，也更為難纏了。正因為如此，才使百里源驚「咦」出聲。

　　白文山呵呵一笑道：「這叫做耍猢猻，不過，時間一久，也足能要你們的狗命！」

　　但公冶如玉卻揚聲問道：「方才，林志強就是這麼被制的，是嗎？」

　　白文山唔了一聲，沒接腔。

　　公冶如玉冷笑一聲說道：「白文山！你該先把那陷阱掩蓋好之後，再扯謊才能騙得到人呀！」

　　白文山也冷笑道：「你們兩個的功力，比林志強差得太遠，自然用不著這陷阱。」

　　公冶如玉不再理會白文山，卻向另一邊顯得頗為吃力的古琴招招手道：「琴丫頭，到我這邊來。」

　　古琴揚聲苦笑道：「師父，我過不來呀！」

第六十章　浴血苦戰

　　公冶如玉沉聲道：「過不來就沉著一點，小心妥為應付……」

　　公冶如玉與古琴之間，是不僅止於師徒的關係的。

　　她與古琴的距離，僅約丈五左右，以她的功力，在目前這種情況之下，要支援古琴，倒並非難事。

　　可是，站在師徒以外那種混帳得無以復加的關係來講，公冶如玉不但不會去支援古琴，甚至是希望借這「羅漢大陣」之力，將古琴毀掉的。

　　這也就是公冶如玉明明有力量支援古琴，卻為何還是舉棋不定的原因。

　　也就是因了這原因，使「少林寺」方面，減少了傷亡的數字。

　　要不然，像這樣的兩位高手，一經聯手起來，則「羅漢大陣」的威力雖大，而本身的傷亡，也必然會大大地增加，後果就更嚴重了。

　　目前，這被困於「羅漢大陣」中的三人，論功力和臨敵經驗，自然都以古琴最低，因而她吃的苦頭也最多，雖然還沒受傷，卻已累得嬌喘頻頻，香汗淋漓了。

　　莫可奈何中，她只好揚聲說道：「師父，快來幫忙呀！」

　　這同時，古若梅與白文山二人，卻已飄落百忍大師身邊，在低聲密商著。

　　原來古若梅已經想到，百忍大師目前這戰術，雖然能收效於一時，但時間一久，必出紕漏。

　　試想：像林志強那種半清醒，半混沌的人，尚且能想出破解的辦法來，則目前這兩隻老狐狸，又豈是可以長久搪得住的，等到他們豁然貫通之後，採取行動時，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因此，古若梅與白文山二人，必須在對方想通之前，迅速瞭解這「羅漢大陣」的大略變化，以便能及時加人，予以攔截，如果在不瞭解情況之前，貿然加人，那不但幫不了忙，反而會礙手礙腳的。

　　古琴於發出求援的呼叫之後，公冶如玉卻向百里源揚聲說道：「百里源，你沒聽到！」

　　這真是妙不可言，她自己近在咫尺，不去支援，卻反而叫遠在數丈之外的百里源。

　　其實，百里源又何嘗不想支援古琴哩！這個色中餓鬼的心理，與公冶如玉對古琴的心理是恰恰相反的，可是，目前情況，卻有鞭長莫及之感。

　　他，眼看古琴那一番狼狽情形，真是心中又憐又疼，恨不得脅生雙翅，飛將過去才好。

　　此刻，一聽到古琴那一聲嬌呼，可真是急得他心如火燎，連公冶如玉那一句風涼話也沒聽到似地，不但急出了全身潛力，也急出了靈感來。

　　於是，他振劍飛身而起，並大喝一聲：「琴兒休慌，師父來幫你……」

　　話聲未落，一聲慘號，已有兩個和尚橫屍就地。

　　他的身形一落，又有兩人慘死當場。

　　原來百里源所急出來的靈感，也就是不久之前，林志強所曾使用過的辦法。

　　百里源身形一落之後，已再度飛身而起，逕向古琴身邊撲去。

　　另一邊，公冶如玉也看到百里源的方法，如法炮製地奮起衝殺，因而片刻之間，這「羅漢大陣」之中，又增加了十來個冤魂。

　　這當兒，百忍大師佛號高宣，偕同古若梅、白文山二人，同時分向攔截。

　　古若梅後發先至，射落古琴身邊，身形未落，凌空一指將古琴制住，緊接著，以「大接引神功」凌空抓起，向陣外一甩，大喝一聲：「將這個丫頭拿下！」

　　她飛身、揚指、甩掌，有若一氣呵成，快得不可思議。

　　她，剛剛將古琴甩出陣外，百里源凌空射落她身前，立即展開一場激烈無比，而又精采絕倫的惡鬥，百里源邊打邊怒喝道：「古若梅，你存心將她摔死！」

　　古若梅冷笑道：「受點皮肉之傷是難免的，死卻死不了，事實上，我摔她出去是救她……」

　　百里源怒叱道：「放屁！」

　　古若梅哼了一聲道：「百里源，既然你沐猴而冠地當上了幫主，就得像個幫主樣子，出口就是粗話，可有點失身份啊！」

　　百里源仍然是怒聲道：「是你自己說話混帳，我才罵你……」

　　古若梅道：「我那一點混帳了，我如果不摔她出去，踩也得給人踩死。」

　　百里源道：「你沒看到，這『羅漢大陣』已停止了，誰會去踩她！」

　　古若梅冷笑一聲道：「『羅漢大陣』已停止了，是剛才的事……」

　　不錯！「羅漢大陣」委實是剛才停止。

　　原來，當古若梅撲向古琴這邊的同時，白文山卻後發先至地飛越百忍大師之前，將公冶如玉截住，也立即展開一場捨死忘生的惡鬥。

　　百忍大師眼看「羅漢大陣」已無繼續施展的必要，而且傷亡太多，必須補充，才下令停止活動。

　　鬥場中，四位同門師兄弟，正殺得如火如荼，一時之間，還難分出勝負。

　　場外的百忍大師，卻看看僵臥地下的古琴，頗為作難地愣住了。

　　原來古琴被古若梅制住穴道，甩向陣外之後，本來是難免要吃點苦頭的。

　　但她卻剛好甩落一位老和尚身前，老和尚慈悲為懷，自然是不加考慮地伸手將其接住。

　　可是，這麼一位苦修多年的老和尚，當他接住了古琴那軟玉溫香的胴體時，試想，那是一個多麼尷尬的場面！

　　因此，他目光一觸之下，卻是如遇蛇蠍地立即將其放落地面。

　　也幸虧此時，沒有敵人前來劫取，否則，匆促之間，那就只有眼睜睜地看著人家將人救走了。

　　那位老和尚，也是達摩院中的高僧之一，就當他心頭狂跳著，愣得一愣之間，旁邊的一個小和尚卻不識趣地含笑問道：「師伯，您怎麼將這位女施主丟在地上哩！」

　　老和尚瞪了小和尚一眼道：「少廢話！」

　　小和尚接著笑道：「師伯，那位古女俠，要您將這位女施主綁住哩！」

　　老和尚一蹙濃眉道：「不需要上綁，已經點住穴道啦……」

　　接著，他的目光忽然一亮道：「阿彌陀佛！兩位女施主來了！」

　　原來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也不知將林志強安置到了什麼地方，此刻，竟然是將百拙大師拋得遠遠地，疾射而來。

　　這兩位美姑娘，到達之後，首先注意的是鬥場中那龍騰虎躍的惡鬥，對於躺在地上的古琴，可根本不曾看到。

　　那老和尚只好向著她們兩人合十一禮道：「二位女施主請了！」

　　許雙文連忙襝衽還禮道：「不敢當！不知大師有何吩咐？」

　　老和尚道：「這位女施主，是古女俠交代，要上綁的，但老衲不便動手，敬請二位女施主將她上綁，以策安全。」

　　許雙文「哦」地一聲笑道：「原來如此，我加點她兩處穴道就是。」

　　就當此時，圍牆上，突然騰起兩道人影，向躺在地上的古琴疾射而來。

　　面對圍牆的小和尚，首先發現敵蹤，當下連忙急聲示警說道：「二位姑娘當心！有人偷襲！……」

　　他的話聲未落，許氏雙妹已霍地轉身雙雙騰身，分別截擊，許雙文並嬌叱一聲：「鼠輩躺下！」

　　「砰、砰」兩聲大震聲中，四道人影一觸而分，又旋即各自亮出長劍，纏鬥在一起，同時，並傳出呂不韋的輕薄笑聲道：「美人兒！只要你能陪伴我，我一定乖乖地躺下……」

　　原來這兩位不速之客，竟然是「三絕幫」的另兩個令主，也就是公冶如玉夫婦的另兩個徒弟，吳化文和呂不韋二人。

　　目前，許雙文截擊著的，正是呂不韋，這個有「四全秀士」之稱的呂不韋，對許氏雙妹已是垂涎已久，此刻，狹路相逢，自然不會放棄口齒輕薄的機會，這情形，可逼得許雙文怒叱一聲：「狂徒找死！」

　　呂不韋呵呵大笑道：「美人兒，俗語說得好：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只要你能讓我一親芳澤，雖死又復何憾！」

　　他們這一組，距白文山與公冶如玉惡鬥之處，也不過五丈來遠，白文山一聽到呂不韋的輕薄話聲，不由揚聲怒叱道：「畜牲！前此在『巫山』朝雲峰邊割耳代首的教訓，你就忘記得這麼快！」

　　呂不韋也揚聲笑道：「八師叔玉成之德，我怎能忘得了！今宵咱們就該連本帶利地算一算了喲！美人兒功夫真妙，我吃不消啦！」

　　許家這兩姊妹，雖然江湖閱歷上稍差一點，但身手方面卻因她們在學習「翡翠船」武功過程中，心無雜念，而且，自幼即紮好了根基，因此，比起呂不韋來，可委實要高上一二籌。

　　在雙方交手過程中，許雙文本就漸佔上風，目前，呂不韋這一說話分神之間，許雙文更是奇招迭出地接連將他迫退五尺有餘。

　　但呂不韋這個人，也真夠絕，儘管他身手不如人，但嘴巴上面，卻還忘不了討便宜。

　　許雙文怒喝一聲：「沒教養的東西！」

　　「刷、刷、刷」一連三劍，又將呂不韋迫退了三步。

　　呂不韋對許雙文，固然是處於劣勢之中，另一邊，吳化文對許雙城，卻也並沒討得了便宜，僅僅是維持乎手而已。

　　因此，他入目之下，大喝道：「老三！少廢話，先打精神，收拾這兩個小妞兒！」

　　呂不韋揚聲大笑道：「三師兄，你知道，在小妞兒身上，我一向都是打點精神的……」

　　話聲中，奮力攻出三招，居然也將許雙文迫退三步，並曖昧地笑道：「美人兒，在下後勁不差吧……」

　　這邊戰況，暫時呈拉鋸之勢，另一邊，古若梅、白文山二人，以往本來不是公冶如玉與百里源二人的對手的，但所謂三十年風水輪流轉，如今，他們之間，不但能打成平手，而且古若梅對百里源的這一組中，古若梅顯然已佔了上風。

　　當然，這是有其互為消長的原因的。

　　公冶如玉與百里源夫婦，都是沉浸於慾海中的人物，其功力，縱有進境，也不會太多。

　　但古若梅與白文山二人，情況可就不相同了。

　　尤其是白文山，他是以劫後餘生的殘廢之身，和矢志復仇的心情，一直在面壁苦修，其進境之快自然與公冶如玉與百里源不可同日而語。

　　說實在一點，他的進境是不應止於與公冶如玉打成平手的，其所以竟然只能打成平手，那是虧在他缺少一條腿的原因。

　　但對公冶如玉與百里源而言，僅僅是眼前這情況，已夠他們暗中驚懍的了。

　　試想：他們費盡心血，改造成功的林志強，已經被人家救出，這已在他們心理上構成一大威脅，也是大出他們意料之外的事。

　　如今，功力本來不如自己的古若梅、白文山，也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了，像這情形，如果繼續發展下去，則後果還能設想嗎？

　　而更使他們心驚的是他們那另一位幫主裴玉霜，居然不見蹤影，否則目前的情況，自然會大大的不同。

　　當他們眼看目前的情況，逐漸不利於己方時，公冶如玉已有了撤退的打算。

　　她，邊打邊退著，不著痕跡地向躺在地下的古琴身邊退去。

　　這情形，顯示她已打算乘機將古琴救走了。

　　是的，站在「情敵」的立場上，她是希望古琴就此死在這兒的，但古琴畢竟是她一手調教出來的弟子，尤其是目前正當用人之際，自然該以大局為重，設法將古琴救出險境啦！

　　當然，這是她心中的打算，別人不會知道，但白文山卻已於她退走的方向，推斷她的目的何在，當下不由冷笑一聲道：「想將古琴救走嗎？沒那麼簡單！」

　　話聲中，手中的招式也加緊了。

　　公冶如玉也冷笑道：「白文山，你以為你們已佔了優勢！」

　　白文山冷冷道：「誰佔優勢，咱們各自心中有數就是。」

　　「咱們且等著瞧吧！」公冶如玉話鋒一頓之後，又揚聲向吳化文問道：「裴幫主幾時可來……」

　　她口中的「裴幫主」，指的自然是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的生母裴玉霜。

　　而且，她話中的「裴幫主」三字，說得特別重，那顯然是有雙重作用的。

　　這雙重作用中，第一是給予許氏姊妹以精神打擊，使她們心情沮喪而影響功力，進而使吳化文、呂不韋二人得手。

第六十一章　神秘蒙面人

　　其次，是給自己的人打氣，等於告訴他們，我們還有一位強有力的幫手，即將趕來了。

　　吳化文可能還沒領會出乃師的用意，但呂不韋卻搶先揚聲答道：「師父，裴幫主馬上就來。」緊接著，又向許雙文笑道：「許姑娘，令堂馬上就到啦！」

　　呂不韋的頭腦，可比吳化文要靈活得多，顯然他已領會到乃師的用心，並立即加以運用了。

　　果然，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於聽到「裴幫主」三字之後，心靈上受到了很大的震盪，再加上呂不韋那一句話，招式上所受的影響，也立即表現出來。

　　招式上一受影響，呂不韋所受壓力一輕，立即由劣勢而轉為平手，另一邊，本來與吳化文打成平手的許雙城，卻已由平手而退居劣勢了。

　　呂不韋所受壓力一輕，口頭上，可就更加刻薄啦！他，星目一轉之下，低聲笑道：「雙文！方才我忘了告訴你，令堂已將你們兩姊妹都許配給我了哩！」

　　許雙文氣得「呸」地一聲，一口唾沫吐了過去道：「做夢！」

　　呂不韋真是天生賤骨頭，他，被許雙文一口唾沫噴得滿頭滿臉地，卻反而呵呵大笑說道：「好香啊……」

　　公冶如玉一看自己一句話，立將目前的劣勢扭轉，也不由得意地笑道：「白文山！你也該看到了呀！」

　　白文山哼了一聲，沒接腔。

　　他，表面上裝得沒當一回事，但心中可不由地暗自焦急著。

　　另一邊的古若梅，已看出了眼前的危機，她一面連施三記絕招，將百里源迫退五尺，一面卻向許雙文兩姊妹揚聲說道：「雙文、雙城，別胡思亂想，打點精神應敵！」

　　許雙文兩姊妹沒接腔，但呂不韋卻呵呵大笑說道：「二師伯請放寬心，雙文、雙城兩姊妹，已是我的未婚妻，我不會……」

　　許雙文截口一聲怒叱：「放屁！」

　　這位美姑娘，顯然是氣到了極點，竟然連粗話也罵了出來。

　　呂不韋呵呵大笑道：「美人兒，當眾放屁，可不太文雅啊……」

　　就當此時，一道人影，像匹練橫空似地，瀉落場中，赫然就是那長春谷的總管許大元。

　　他，目光一掃全場，方自發出一聲冷笑，公冶如玉已首先揚聲說：「許大俠來得正好。」

　　許大元笑問道：「公冶幫主，有何差遣？」

　　公冶如玉笑道：「差遣是不敢當，我只請教，裴幫主為何沒來？」

　　許大元揚聲道：「裴幫主在半路上被一位神秘人物截住……」

　　公冶如玉不由截口問道：「那是一個怎樣的人？」

　　許大元道：「是一個蒙面的青衫文士。」

　　公冶如玉道：「許大俠為何獨自先來？」

　　許大元笑道：「裴幫主怕這邊需要幫忙，所以叫我先趕來。」

　　公冶如玉道：「那麼，她一個人在那邊，不會有什麼……」

　　她那「麼」字的尾音，拖得很長，卻沒接下去，反而是許大元代為接道：「公冶幫主請放寬心，我已看到他們交過手，那青衫文士的武功雖然高，卻不致對夫人構成威脅。」

　　公冶如玉道：「那人的武功，是何路數？」

　　許大元道：「看情形，也是本門中人。」

　　這時，古若梅已感到事態的嚴重，她，不再多加考慮，盡提全身真力，一陣急攻，將百里源逼得連連後退，一面並震聲大喝道：「雙文、雙城，沉住氣，你們邵伯伯馬上就來。」

　　古若梅也算是善於利用機會，居然立即將許大元的話利用上了。

　　可是，公冶如玉卻向她澆冷水：「別高興得太早，那個蒙面人，不一定就是邵友梅，縱然是邵友梅，碰上了我們裴幫主，也不一定能脫身趕到這兒來。」

　　話鋒一頓之後，又冷笑一聲道：「不信，你且等著瞧！」

　　但她的話聲才落，卻被白文山一陣搶攻，逼退了三大步，同時，一道幽靈似的人影，輕靈已極地飄落當場，並發出一聲冷若寒冰的冷哼。

　　那是一個青衫蒙面人，但他的頭上，並非戴上面紗，而是套著一個只露出一雙精目在外面的青布套。

　　這一個神秘的蒙面人，儘管他於現身之前，曾接著公冶如玉的話而發出一聲冷哼，表示他似乎是群俠這方面的人。

　　但事實上，江湖中事，虛虛實實，可難說得很，所以，在真相未明之前，可誰也不敢保證他是不是己方的人。

　　也因為如此，這位神秘人物的到來，使得雙方都暗中有點不安，尤其是因為有了方才那一聲冷哼，對公冶如玉這一邊不安的情形，可更為嚴重，因而迫得她不得不向許大元問道：「許大俠，是不是這一位？」

　　公冶如玉的話，問得很含糊，但許大元卻明白她所指的是否就是那截住裴玉霜的人，因而他，眉峰一蹙之後，才苦笑道：「好像是的。」

　　公冶如玉蹙眉問道：「此話怎講？」

　　許大元道：「公冶幫主，這個人的裝束是和那人一樣，但是否就是那個人，在下可不敢說。」

　　接著，他目光移注那蒙面人笑問道：「請問閣下，是哪一方面的人？」

　　那蒙面人又冷哼了一聲，還是沒開口。

　　這情形，可使得公冶如玉的不安，更為加重了。

　　不過，因為這位神秘人物的到來，使得所有各組的惡鬥，都無形中鬆弛下來，因為，雙方的注意力，都給這位神秘人物吸引住了。

　　公冶如玉強行壓住心頭的不安，向著許大元含笑揚聲說道：「許大俠，勞駕將小徒古琴救過來。」

　　公冶如玉不愧是聰明人，她知道，這一句話，必然可以迫使那蒙面人表明立場。

　　果然！就當許大元恭應著，向古琴那邊飛撲過去的同時，那蒙面人卻已後發先至地射落古琴躺臥之處，又發出一聲冷哼。

　　許大元為之一怔道：「閣下這是什麼意思？」

　　蒙面人的語聲，不帶一絲感情，而且也有點沙啞地，哼了一聲！道：「這點意思，你都不懂，還跑什麼江湖！」

　　許大元訕然一笑道：「那麼，閣下表示是那邊的人了？」

　　蒙面人道：「什麼這邊，那邊，我都不懂，我只知道，我就是我。」

　　許大元道：「閣下既然是不相干的人，又何苦趟這渾水？」

　　「我看不慣！」蒙面人冷然接道：「而且，佛門聖地，也不容許你們在這兒撒野！」

　　話鋒一頓之後，又沉聲問道：「你們這邊，是誰做主？」

　　公冶如玉揚聲答道：「有什麼話，向我說吧！」

　　蒙面人點點頭，又震聲大喝道：「通通住手！」

　　所有惡鬥，都在蒙面人的這一聲震天大喝中，停了下來。蒙面人精目環掃全場之後，凝注「少林」掌教百忍大師沉聲道：「掌門人貴方是由誰做主？」

　　百忍大師朗聲答道：「我們這邊，老衲擬請古施主做主。」

　　蒙面人目光一掠古若梅、公冶如玉二人，沉聲問道：「二位能否看在下薄面，今宵之中，就此揭過？」

　　古若梅點點頭道：「但憑吩咐。」

　　公冶如玉卻冷笑一聲道：「你是以『和事佬』身份自居？」

　　蒙面人注目反問道：「難道不可以？」

　　公冶如玉笑了笑道：「當然可以，不過，既然是和事佬，就該做到公平正直四個字。」

　　蒙面人道：「在下之意，是到此為止，不許再在這佛門聖地從事殺戮，至於公平正直與否，只好由你們雙方，自己去評判了。」

　　公冶如玉微一沉思之後，才點點頭道：「我也同意，不過……」

　　抬手朝躺在蒙面人旁邊地面上的古琴一指，道：「我這個徒弟，必須交還給我。」

　　蒙面人道：「這個，在下可未便做主，容我問問這位古女俠看！」

　　接著，他轉臉向古若梅注目問道：「古女俠有何意見？」

　　古若梅沉思著接口答道：「我也有個徒弟，在他們手中，所以，我不同意她將古琴帶走，而必須提出來交換。」

　　蒙面人只好轉向公冶如玉問道：「閣下同意交換嗎？」

　　公冶如玉毅然地說道：「我不同意。」

　　蒙面人冷笑一聲道：「如果搏鬥再起，對貴方可不利。」

　　公冶如玉道：「你這是威脅？」

　　蒙面人道：「本來，我是就事論事，你如果認為我是威脅，也未嘗不可以。」

　　公冶如玉冷笑道：「哼！你這態度，算是公平正直嗎？」

　　蒙面人道：「公平正直，基於是非曲直而產生，今宵，本來就是你們不對……」

　　公冶如玉截口接道：「世間沒有絕對的是非，你們如果堅持要將小徒留下來，我不惜再度一戰！」

　　蒙面人笑道：「那又何必哩！以他們的徒弟，交換你的徒弟，你又何曾吃虧了？」

　　公冶如玉道：「可是，目前我交不出人來。」

　　古若梅漫應道：「那也不要緊，你幾時交出人來，咱們就幾時交換。」

　　公冶如玉目注蒙面人道：「閣下，是戰是和？我等你這位和事佬的一句話。」

　　蒙面人沉思著接道：「請容我同這位古女俠商量一下。」

　　接著，目注古若梅說道：「古女俠，請看我薄面，將古琴交還給他們，至於令徒柳如眉姑娘，由在下負責向他們要回來就是。」

　　古若梅正容說道：「閣下的金面，我不能不尊重，但閣下怎樣將小徒由他們手中救回來呢？」

　　「這個……」蒙面人笑了笑，道：「在下自有道理。」

　　頓住話鋒，扭頭向公冶如玉問道：「閣下，方才我同古女俠所說的辦法，你同不同意？」

　　公冶如玉道：「這辦法，我可以接受……」

　　蒙面人連忙接說道：「那麼，你必須當眾承諾，將柳如眉姑娘交給我，我立即隨你去接人。」

　　公冶如玉點點頭道：「好！我答應你，本來，我也想問問你，究竟是什麼人的，但看你這一副裝束，必然問不出什麼名堂來，乾脆我也不問你了。」

　　蒙面人冷然接道：「那麼！咱們就此一言為定，走吧！」

　　說著，已俯下身去抓起古琴，凌空扔向公冶如玉。

　　公冶如玉接過古琴，卻向古若梅冷笑一聲道：「便宜了你們！」

　　接著，舉手一揮，率領著她的一班人馬，長身飛身而去。

　　那蒙面人向古若梅等人微微點首之後，騰身而起，剎那之間，即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

　　廣場上沉寂了少頃之後，白文山不由輕輕一嘆道：「幸虧這蒙面人及時趕來，否則，今宵這情形，可真不樂觀。」

　　古若梅悵然若失地「唔」了一聲道：「所言甚是。」

　　白文山接問道：「師姊！你看，那蒙面人，是否是恩師？」

　　古若梅茫然地接道：「由他方才對雙方的情形，都那麼熟悉這一點來判斷，應該是恩師無疑，只是，還有一點，我卻始終想不通。」

　　白文山注目問道：「是哪一點想不通？」

　　古若梅正容接道：「如果這位蒙面人就是恩師，那麼，那位在半途上阻止裴玉霜的人，又是誰呢？」

　　白文山道：「二師姊！方才那個許大元不是說過，那個阻止裴玉霜的人，就是這蒙面人嗎！」

　　古若梅搖搖頭說道：「不！我認為必然還另有其人，因為，裴玉霜的身手，不在你我之下，縱然是恩師出面攔阻，也決不可能於短時間之內，將裴玉霜殺死或制服，而和許大元幾乎是前後腳之差，趕到這兒來。」

　　白文山點點頭道：「二師姊這一分析，倒委實是值得玩味，只是，那另一位同樣裝束的人，又是誰呢？」

　　古若梅長嘆一聲道：「這問題，暫時別去想它，咱們還是先瞧林志強去。」

　　這時，「少林寺」的僧侶們，正在忙著善後問題，百忍掌教與百拙大師，也是臉色肅穆地在低聲交談著。

　　白文山向許雙文問道：「雙文，方才你們將林志強藏在哪兒？」

　　許雙文道：「那是『羅漢堂』的地下室，據百拙大師說，那地方不但戒備森嚴，而且有機關防護，不會有甚紕漏。」

　　白文山點點頭，轉身走向百忍掌教身前，抱拳一揖道：「掌門人，在下想同師姊前往瞧瞧林志強的情況，不知是否有甚不便？」

　　百忍大師苦笑道：「本寺禁例，既已打破，也就無所謂便與不便了，且等這次大劫平定之後，老衲當在祖師靈位前，自請處分。」

　　話鋒一頓，擺手作肅客狀道：「二位施主請！」

　　古若梅一面隨在百忍大師之後，偕同白文山向寺中走去，一面扭頭向許雙文說道：「雙文、雙城必須聽從百拙大師的安排，提高警惕，當心他們會去而復返。」

　　許雙文揚聲答道：「雙文記下了。」

　　林志強的藏身之處，是「羅漢堂」的心臟地帶，亦即「少林寺」中弟子，藝滿出師時，必須經過重重考驗的機關樞紐所在，不但周圍有巧奪天工的土木機關，而且深達地面十丈以下。

　　這一場所，固然是相當安全，但林志強目前的情況，卻使他們頗為棘手。

　　其中最為嚴重的一個問題，是古若梅與白文山二人，不敢對林志強那遭受禁制的腦部神經，貿然下手解除。

　　儘管在這一段時間中，他們兩都曾由「翡翠船」中，獲得了那種解除禁制的神奇手法。

　　但那種手法，太神奇，也太精細了，他們兩人雖然都已學會，卻不夠熟練，也沒有實際經驗。

　　像這種手術，稍一不慎，就有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的危險，其後果，是非常嚴重的。

　　所以，儘管他們急於想使林志強恢復正常，卻是遲遲不敢下手。

　　目前，林志強是被強烈的迷藥所制，而這種迷藥，時間一久，是有傷身體的，因此，他們略一商量之後，只好點住林志強的三處大穴之後，將其所中迷藥解除，同時，也將他們的困難，向百忍大師說明。

　　百忍大師於瞭解全盤情況之後，點點頭道：「二位施主這種慎重的態度，是應該的，老衲也深具同感。」

　　古若梅微顯不安地說道：「只是，如此一來，可得在貴寺多打擾幾天了。」

　　百忍大師正容說道：「如今，我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休戚相關，安危與共，所以，目前咱們雙方都以如何渡過這一難關，消弭這一場浩劫為當務之急，至於其他的細節，可毋須計較也不應去計較了。」

　　緊接著，又笑了笑道：「老衲的百拙師弟，就是這兒的主人，二位施主如有所需，只管吩咐他就是。」

　　話鋒略為一頓，又含笑接道：「還有，那許家兩位姑娘，最好也搬到裡面來，也好有個照應。」

　　古若梅、白文山二人感激地同聲說道：「多謝掌門人！」

　　百忍大師卻立即起身，向著二人合十一禮道：「二位施主請便，老衲就此告辭。」

　　說完，轉身向密室外走去，當他經過兩個小沙彌身邊時，隨口低聲吩咐道：「好好伺候兩位施主，不得怠慢！」

　　百忍大師離去之後，古若梅、白文山二人立即向林志強耐心地展開說服工作。

　　可是，此刻的林志強，除了將公冶如玉的話，當作金科玉律之外，任何人的話，他都不予相信，也聽不進去。

　　於是，古若梅只好苦笑道：「八師弟，看情形，我們還是得由根本問題上下手，才是辦法。」

　　白文山點點頭，道：「是的！而且還得爭取時間才行！」

　　古若梅略一沉思道：「你我必須靜下心來，盡可能於三五天之內，將那種解除禁制的手法，多多研練，以期能使這孩子，可以盡快恢復正常。」

　　白文山連連點蘆，古若梅又正容接道：「現在，請師弟去同百拙大師商量一下，請他替我們再撥出兩個房間來，以便我與雙文姊妹暫住。」

　　「是！」

　　白文山恭應著，匆匆向外面走去……

　　「少林寺」這邊的情形，且暫時按下。

　　且說，公冶如玉等一行人，於黎明時分，進入「登封」城中。這時，那位蒙面人卻忽然笑道：「公冶幫主，在下要暫行告辭。」

　　公冶如玉訝問道：「告辭？難道你不要帶走那柳如眉了？」

　　蒙面人笑了笑道：「人，當然要，不過，我一個局外人，同你們走在一起，可相當不便的，所以，我決定單獨行動，七天之內，我會到貴總舵來接人。」

　　公冶如玉點點頭道：「也好，不過，我想，先問你幾句話。」

　　蒙面人笑道：「很抱歉！那恐怕會使你失望。」

　　公冶如玉道：「那也不要緊，答不答在你，但我卻不能不問。」

　　蒙面人漫應道：「那麼！你問出來試試看。」

　　公冶如玉注目問道：「閣下也是與『翡翠船』有關的人？」

　　蒙面人笑道：「你怎麼猜，就怎麼算吧！」

　　公冶如玉接問道：「那位攔阻本幫裴幫主的人，也是你？」

　　蒙面人簡捷地答道：「不是。」

　　公冶如玉注目問道：「那是誰呢？」

　　蒙面人冷然接道：「也許我知道那是誰，但我不會告訴你。」

　　公冶如玉道：「那也是與『翡翠船』有關的人？」

　　蒙面人模棱兩可地接道：「很可能。」

　　公冶如玉低頭略一思忖，然後揮了揮手道：「好，你走吧！」

　　蒙面人轉身疾奔而去。

　　一直不曾開口的百里源，沉思著接道：「如玉，我們不該放他走的。」

　　公冶如玉道：「我也想到這一點，可能他自己也警覺到了，所以才單獨離去。」

　　百里源道：「現在，咱們追上去，還來得及。」

　　公冶如玉道：「不錯，現在迫上去，還來得及，不過，如果我的猜想不錯，合你我二人之力，也未必能截住他！」

　　百里源一挑雙眉道：「我不信。」

　　公冶如玉苦笑道：「光是不信，有什麼用，事實上，我們已經領教過他的厲害了。」

　　百里源一愣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我會想不起來？」

　　公冶如玉道：「咱們先落店，邊走邊談吧！」

　　前頭箭遠外，就是「登封」城中最豪華的「中原客棧」，百里源一面向客棧走去，一面訝問道：「如玉，你所指的，難道就是咱們一路行來，沿途所發生的那些怪事？」

　　公冶如玉笑道：「你總算還有點腦筋。」

　　百里源沉思著接道：「對了！現在回想起來，那些事情，委實大有蹊蹺。」

　　公冶如玉道：「豈僅是蹊蹺而已！事實上，分明是有人故意阻撓我們的行程，否則，林志強又何至於這麼快就被他們救回去。」

　　原來這倆口子，於趕往嵩山途中，曾不斷地遇上一些奇怪的事情，使他們的行程遲滯，以致不能及時給林志強支援，而落得白忙了一場。

　　百里源點點頭道：「只是，在咱們來此途中，那廝可並未露面。」

　　公冶如玉道：「他不能以另一種姿態出現嗎？」

　　「那麼。」百里源扭頭惑然接問道：「你以為他是誰呢？」

　　公冶如玉漫應道：「我想，九成九是邵友梅！」

　　百里源「唔！」了一聲道：「有此可能……」

　　說話間，已到達「中原客棧」門前，在店小二的殷勤接待之下，公冶如玉扭頭向後隨的呂不韋等人說道：「今天，在這兒歇息一天，晚上再定行止。」

　　這同時，「登封」城郊一間破廟中，那位神秘的蒙面人，卻顯得頗為不安地，在負手來回踱步著。

　　約莫盞茶工夫之後，一位臉色蠟黃的青衫文士，匆匆走來，向著他歉笑道：「紀老！讓您久等了。」

　　原來這位神秘的蒙面人，就是紀治平。

　　紀治平與許元良這一對難兄難弟，是在一起的，如今，紀治平既已來到嵩山地區，那麼，這位青衫文士，也必然就是許元良了。

　　果然，於紀治平的答話中，獲得了證實，只見他輕輕一嘆道：「還好，我也剛來不久，許老弟！你那邊情況如何？」

　　許元良訕然一笑道：「小弟很慚愧，還是沒法奈何那賤人。」

　　話鋒略為一頓，又訥訥地接道：「但願我沒……沒貽誤戰機才好。」

　　紀治平道：「戰機是沒貽誤，至少，阻滯他們行程的目的，是已經達到了。」

　　許元良道道：「那是說林志強老弟，已經解救出來了？」

　　「是的！」紀治平點首接道：「人是解救出來了，但問題卻並未解決！」

　　許元良道：「紀老之意，是說，古女俠他們，還沒熟悉那種解除禁制的手法？」

　　紀治平道：「這還是其次的問題，因為，解除禁制的手，法不熟悉，可以多加研練，充其量，不過是多耽誤幾天時間，但另一個更棘手的問題，卻使我深感頭痛！」

　　許元良蹙眉問道：「那是什麼問題呢？」

　　紀治平苦笑道：「老弟！你想想看，他們費了多大心血，才將林志強改造成功，會甘心這樣失去他嗎？」

　　許元良接問道：「紀老之意，是擔心他們還會捲土重來，對少林寺來一次突擊？」

　　紀治平點點頭道：「不錯！而且，當裴玉霜與他們會合之後，會更為增加這種可能性。」

　　「那麼。」許元良注目問道：「紀老之意，是準備再在暗中加以支持？」

　　紀治平點首接道：「是的，我想，你我都不妨暫時留下來，看看他們今宵的動靜，再定行止，因為，如果我所料不差，單憑古若梅、白文山以及令嬡和『少林寺』的和尚們，是沒法和他們抗衡的。」

　　許元良笑了笑道：「我是一向以紀老的馬首是瞻，咱們等就等吧！」

　　紀治平點頭接道：「那麼，我們改裝之後，也進城去……」

　　※※※

　　這是當嵩山少林寺方面，正邪雙方，為了林志強而仍在暗中劍拔弩張的同時，地點卻是「汝州」西南，接近「伏牛山」脈的一個小鎮甸。

　　時為正午，小鎮甸中唯一的一家飲食店中，邵友梅以一位走方郎中的姿態，正獨據一桌，自斟自飲著，由於他目前只有一個人，也由於他不時地蹙眉沉思著，顯然他那營救柳如眉的工作，可能擱了淺。

　　而且，由於這兒距柳如眉被劫持的「汝州」，不過百十里路程，又是接近山區，如果他此行是為了追蹤營救柳如眉而來，則柳如眉顯然已被運進了伏牛山的山區中，那麻煩可就更多啦！

　　由於是正午時分，另外還有十來個形形色色的顧客。

　　邵友梅有意無意之間，冷眼環視，只見這些顧客，大都係販夫走卒之流，並無甚可疑人物在內。

　　他，似乎殊感失望地臉上掠過一絲自我解嘲的苦笑，又端起酒杯喝酒。

　　當他放下酒杯時，食堂門口，又走進一位獵裝青年人來。

　　那獵裝青年剛剛進門，食堂內立即傳出一聲「咦」聲道：「小狗子，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這發話的是一位年約半百的短裝老者，也是獨據一個座位，在自斟自飲著。

　　那獵裝青年一面向短裝老者座前走去，一面笑道：「今天，有了意外的收穫，所以提前趕了回來。」

　　短裝老者笑問道：「意外的收穫？是否獵得了什麼珍貴的……」

　　獵裝青年一屁股坐在他的對面，含笑按道：「猜錯啦！老伯。」

　　接著，招手將堂倌招了過來，大聲道：「伙計，將你們這兒的拿手好菜，先來上兩盤，酒也要最好的，這位……」

　　抬手指了指短裝老者含笑接道：「這位張老伯，他的賬，也由我來付！」

　　那堂倌喏喏連聲地道：「是，是，小的記下了。」

　　短裝漢老者蹙眉笑道：「小狗子！今天是抬到黃金了？」

　　獵裝青年神秘地一笑道：「張老伯這一猜，可算差不多啦！」

　　短裝老者笑道：「別吊胃口了，快點說吧！」

　　獵裝青年神色一整說道：「事情是這樣的：張老伯，這兒的『鷹愁澗』你總該聽說過？」

　　短裝老者道：「『鷹愁澗』，年輕的時候，我還去過哩！那委實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天險所在。」

　　獵裝青年道：「今天，我就是在『鷹愁澗』旁，見到了一件令人難以相信的事，也因而獲得了一筆不算太少的橫財！」

　　短裝老者蹙眉接道：「能不能說簡單一點？」

　　「老伯。」獵裝青年笑道：「事情總得從頭說起，才算有條不紊呀！」

　　語聲略為一頓，才含笑道：「今天早晨，我一入山，就射中一隻小梅花鹿，那小梅花鹿因並未射中要害，中箭之後，立即沒命地狂奔，而且奔入『鷹愁澗』方向。

　　「當時，我深恐它奔進『鷹愁澗』中，不好找尋，自然也是全力追趕。

　　「追著，追著，突然眼前人影一閃，那隻狂奔著的梅花小鹿，竟被那人一把抓住，並含笑說道：『不用追了，這隻小鹿，賣給我怎樣？』那是一位很美很美的夫人。」

　　接著，又咽下一口口水道：「不瞞老伯說，我小狗子活到二十多歲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美的女人。」

　　短裝老者笑了笑道：「於是，你將那隻小鹿送給她了？」

　　獵裝青年點點頭道：「不錯，可是她堅持要給錢，而且一出手就是一張足有一兩重的金葉子。」

　　短裝老者不由雙目一亮道：「這倒委實是一筆不算太少的橫財。」

　　獵裝青年笑了笑道：「不過，那位夫人，卻附有條件。」

　　短裝老者接問道：「什麼條件啊？」

　　獵裝青年興奮地回憶道：「當時，她拉著我的手，向『鷹愁澗』方向狂奔，使得我足不沾地，有若騰雲駕霧似地……」

　　短裝老者截口笑道：「看來，你是遇上仙女了。」

　　「那可委實跟仙女一樣的美。」獵裝青年一整神色道：「當我們到達『鷹愁澗』邊時，那位夫人才指著澗邊的千仞峭壁，向我問道：『你瞧！那是什麼？』我順著她的手所示方向瞧去，那情形，可使我驚悸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短裝老者訝問道：「你究竟看到了一些什麼啊？」

　　獵裝青年似乎猶有餘悸地說道：「那壁立千仞的峭壁上，居然有兩個人……」

　　短裝老者訝問道：「那是兩個什麼人？又是怎麼上去的？」

　　獵裝青年道：「那是一男一女，因為距離太遠，看不太真切，僅能約略地估計出，男的身材高大，女的則好像是一位嬌巧的姑娘家，至於他們是怎麼上去的，我就不知道了！」

　　短裝老者接問道：「那一男一女，在峭壁上做些什麼呢？」

　　獵裝青年道：「當時，那一男一女，是斜懸在一株半空的古松上面，那男的，正用一個用山藤編成的網兜，將女的兜著，懸空吊在古松上……」

　　短裝老者截口訝問道：「那是幹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啊！」

　　「你沒問那位美夫人？」

　　「問過，可是她只笑了笑，沒答話。」

　　短裝老者苦笑道：「好！繼續說下去……」

　　這時，堂倌送上酒菜來了，他們的談話，暫時被打斷，而同時，邵友梅的座位上，也增加一位鬚眉全白的灰衫老者，那就是女扮男裝的朱玫，亦即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口中的「姥姥」。

　　這兩位坐到一起之後，邵友梅首先以真氣傳音，向朱玫說了幾句，接著，雙方又淺酌低斟地飲將起來。

　　少頃過後，那鄰座的短裝老者又含笑說道：「小狗子，別只顧吃喝，也得說下去呀！」

　　獵裝青年，滿口酒菜，含含糊糊地說道：「好，好，我馬上就說。」

　　他，咽下滿口食物之後，才含笑說道：「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短裝老者訝問道：「方才，你不是說，那位美夫人還有條件嗎？」

　　「是的。」獵裝青年道：「那位美夫人的條件，不過是要我這兩天不要打獵，就在這家小館子中，將這件事情傳揚開去。」

　　短裝老者笑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獵裝青年笑道：「誰知道她是為了什麼，啊！對了！她還說過，說不定有人聽到這消息之後，還會賞賜我銀子哩！」

　　短裝老者哈哈笑道：「小狗子，看來你是走了狗運啦！」

　　獵裝青年說道：「那就要看事實證明了，那位夫人說過，她的話，可能今天午後就可證明……」

　　邵友梅向朱玫投過苦笑的一瞥，以真氣傳音說道：「看情形，咱們還真得賞他一點才對。」

　　朱玫傳音笑道：「是啊！如非他宣揚出來，咱們兩個，還要瞎摸下去哩！」

第六十二章　鷹愁澗

　　邵友梅蹙眉接道：「賊子們故意放出空氣，引誘我們上鉤，此中必有重大陰謀，咱們兩人最好是分為明暗兩路，分向合擊，以免萬一同時誤入陷阱。」

　　「對。」朱玫點首接道：「事不宜遲，咱們馬上開始行動。」

　　邵友梅以普通話聲接道：「不忙，總得問明地點才行呀！」

　　這時，這食堂中的其餘食客，早已陸續散去，整個食堂中，就只剩下那獵裝青年、短裝老者和邵友梅這邊的兩桌了。

　　邵友梅向那獵裝青年含笑招手道：「這位老弟，請過來一下，可以嗎？」

　　獵裝青年微微一愣道：「什麼事啊！」

　　邵友梅笑道：「你不是說過，還有人要賞你銀子嗎？」

　　「是啊！」獵裝青年禁不住目光一亮道：「難道是你要賞我的銀子？」

　　邵友梅含笑接道：「對了！不過，你得過來一下，我有話問你。」

　　獵裝青年連忙起身，走了過來，顯得頗為興奮地問道：「這位先生，有話儘管問吧！」

　　邵友梅注目問道：「你方才所說的那個『鷹愁澗』，離這兒有多遠？」

　　獵裝青年稍一思索道：「不遠，不遠，大約有七八里山路。」

　　邵友梅道：「你老弟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獵裝青年微微一怔道：「先生要去『鷹愁澗』？」

　　「不錯。」

　　「那地方可不好走啊！」

　　邵友梅笑了笑道：「那不要緊，只要你能帶我去就行。」

　　獵裝青年笑道：「我是看你先生文質彬彬的，恐怕走不慣那山路，所以才提醒你一聲。」

　　邵友梅道：「不要緊，我自信不會比你差。」

　　獵裝青年道：「既然如此，我就陪你走一趟，不過，這賞金……可得請你先付。」

　　「行！」邵友梅探囊取出一錠十兩重的銀錠子，遞給對方，笑問道：「夠了嗎？」

　　獵裝青年伸雙手接過銀子，滿臉諂笑道：「多謝！多謝！」

　　邵友梅笑道：「不用謝了！快點填飽肚皮，咱們馬上就走。」

　　獵裝青年連聲恭喏道：「是，是，我馬上就好……」

　　半個多時辰過後，邵友梅偕同那獵裝青年，到達「鷹愁澗」旁，朱玫則藉故於半途離去。

　　這「鷹愁澗」，委實是險峻已極！

　　目前，邵友梅與獵裝青年，是站在澗左一處較低的崖頂上，俯身下望，那蜿蜒如帶的溪流，怕不在千百丈以下，至於兩岸的距離，最闊處也不過二十來丈，最窄的地方，則僅約十丈左右而已。

　　似此情形，如果站在澗底，仰首上瞧，則只能看到一線天光啦！而且，由於地勢的傾斜，溪流的流速也甚大，有些地方，一瀉數十百丈，轟轟嘩嘩，有若萬馬奔騰，令人觸目心驚。

　　獵裝青年抬手指著對岸峭壁上一株突出的古松，語音微顫地說道：「就……就是那邊，先生，您看到了嗎？」

　　邵友梅點點頭，漫聲應道：「謝謝你！我已經看到了。」

　　不錯！看是看到了，不過，他僅僅看到懸在古松下的網籃中，有一個女人，由於距離遠，儘管邵友梅功力高，目力奇佳，也不敢確定那女人是否就是柳如眉。

　　他，話鋒微頓之後，又扭頭問道：「老弟，這「鷹愁澗」，是否有橋樑可通過？」

　　獵裝青年道：「沒有，這種鬼地方，誰敢來架橋，而且，這兒，也很少有人來呀！」

　　邵友梅沉思著接道：「好了！你先回去吧！」

　　獵裝青年向他困惑地瞧了瞧，似乎欲言又止。

　　邵友梅揮揮手道：「別管我，你走吧！」

　　目送獵裝青年離去之後，邵友梅才凝眸再度向這「鷹愁澗」打量著。

　　對岸那個可能是柳如眉的人，位於他上游約莫箭遠之外，他估量著那地方，也是他視力所能及的兩岸距離最窄之處，如果連那株古松也算上，則僅約九丈左右。

　　當然，這樣的距離，根本難不倒他。

　　不過，如果敵方在兩岸埋伏高手，剩他飛渡絕澗之時，發動奇襲，那就不太妙了。

　　而且，以對方這種安排，以及故意花錢將他引來的情形判斷，這奇襲不但十分可能，而且也必然非常凌厲和歹毒。

　　沉思之間，他也運用他那精湛的「天視地聽」之術，暗中默察周圍的敵情。

　　可是，由於澗底激流所發出的轟轟嘩嘩之聲的影響，卻使他那高絕的功力，沒法完全發揮。

　　他輕輕一嘆，只好展開輕功，循著絕壁頂端，向那可能是柳如眉被吊處的正對岸奔去。

　　當然，箭遠距離，在邵友梅這等絕代高手的腳程之下，片刻之間，就已趕到。

　　不過，當他到達目的地後，觸目所及，卻不由地使他眉峰為之一蹙。

　　原來就在一株合抱古松之上，被人削去一大片樹皮，以「金剛指」力，刻著一行大字：

　　x年x月x日，邵友梅畢命於此。

　　同時，因為距離一近，對岸的情形，也一目了然，那被吊在峭壁半空中的網籃中，委實就是柳如眉。

　　對方不知是誰在暗中主持，所使的手段，也實在夠絕。

　　因為，對方不但以當年孫臏對待龐涓的辦法來諷刺他，而且對柳如眉的虐待手段，也令人髮指。

　　試想：在目前這情景之下，如果點住柳如眉的昏穴，至少可以免除她精神上的虐待，萬一不幸而摔落下去，也不致有甚痛苦，而告解脫。

　　可是，目前的柳如眉，極可能僅僅是真力被封閉住而已，因為邵友梅所看到的柳如眉，不但全身都能動，而且還在向他打招呼哩！

　　不過，由於柳如眉語音低弱，又被澗底的激流聲所淹蓋，使得邵友梅連一個字兒也聽不清楚。

　　這情形，使得邵友梅只好揚聲說道：「如眉別急，我會設法救你。」

　　可是，他不說還好，這一說，可反而使柳如眉的神情更為焦急了。

　　也許她自知她的話聲達不到對岸，只好指手畫腳地連連比畫著，使得那虛懸半空的網籃，也隨之而搖晃飄蕩著，那情形，端的驚險已極。

　　由對方的手勢中，邵友梅已懂得，柳如眉是在警告他，不可凌空飛渡，否則，勢將兩人都同歸於盡。

　　邵友梅無奈之下，也只好揚聲說道：「眉丫頭，我懂得你的意思，我會慎重考慮的，現在，首先你自己要安靜下來，別再搖搖盪蕩的，以免發生危險。」

　　柳如眉微微點首，算是安靜下來了。

　　可是，就在這時，對岸崖頂的草叢中，卻突然傳出一聲冷笑道：「邵大俠，看情形，你是不敢過來了，咱們談談生意如何？」

　　邵友梅呵呵一笑道：「不敢過來，現在還言之過早，不過，你要談生意，我倒樂意先聽聽！」

　　對方的語聲，顯得頗為陰冷：「聽說，『翡翠船』在你手中，是嗎？」

　　邵友梅微微點首道：「可以這麼說。」

　　陰陰冷語聲道：「那麼，我們的交易是：你交出『翡翠船』，我們還你的徒弟。」

　　邵友梅笑了笑道：「說來這交易，也不算吃虧，不過……」

　　那陰冷語聲截口問道：「不過怎樣？」

　　邵友梅漫應道：「『翡翠船』目前不在我身上。」

　　那陰冷語聲道：「那不要緊，你可以馬上回去取來，我們在這兒等你十天就是。」

　　「十天？」邵友梅笑道：「我這個徒弟，給你們這麼折磨十天，還有命在嗎？」

　　那陰冷語聲道：「請儘管放心！在下保證令徒死不了就是。」

　　邵友梅沉思著接道：「你讓我考慮一下。」

　　「你要考慮多久？」

　　「天黑之前，我給你答覆。」

　　那陰冷語聲道：「好！我讓你考慮到天黑時候，不過，我要提醒你，別想拖延時間，出什麼花樣，你們師徒周圍，都是我方的人。」

　　邵友梅笑了笑道：「這情形，我知道。」

　　「知道就好。」那陰冷語聲接道：「同時，我也特別警告你，令徒是處在生死邊緣，我只要一舉手之勞，就可教她粉身碎骨，至於你自己，只要不企圖飛渡絕澗，沒人能奈何你，否則！那就很難說了。」

　　邵友梅披唇一哂道：「多謝閣下提醒！也多承你誇獎，別再嘮叨了，讓我冷靜地想一想吧！」

　　說完，回身向一片雜木林中走去。

　　那陰冷語聲卻笑問道：「邵大俠，你也不問問我是誰？」

　　邵友梅頭也不回地笑道：「有什麼好問的哩！你總不會是我的朋友吧！」

　　那陰冷語聲呵呵大笑道：「邵大俠不愧是一代大俠，胸襟真是豁達得很！」

　　邵友梅沒再接腔，逕自走入密林之中，仰首長嘆一聲，倚在一株樹幹上，合目沉思著，那情形，好像是精神體力，都不勝負荷似的。

　　其實，他卻是在默運玄功，暗察周圍的動靜。

　　因為這兒距離「鷹愁澗」，已有一段不算太近的距離，那澗底的激流聲，已沒多大影響力了。

　　不錯！少頃之後，他已聽到箭遠之外，傳來輕微的竊竊私語之聲，而且，那顯然是男女兩人，首先傳入他耳中的，是男人的語聲。

　　「說來也真是氣數，好好的一個家，竟莫名其妙地被弄得等於是家破人亡。」

　　那女的也輕輕一嘆道：「可不是！聽說兩位小姐，連她親娘都不認了哩！你說，這究竟是誰的錯呀？」

　　「俗語說得好：禍從口出。」那男的語聲接道：「這些事情，咱們還是少談為妙。」

　　那女的語聲道：「怕什麼？谷主夫人……」

　　那男的語聲截口接道：「你又忘了，今後，該改稱幫主。」

　　「是！」那女的語聲笑道：「幫主還在對岸，離這兒遠得很，又怎能聽到？」

　　原來目前在這兒主持的，竟是「長春谷」的谷主夫人，也就是目前「三絕幫」中，三位幫主之一的裴玉霜了。

　　想到這裡，他也暗恨自己腦筋反應太遲鈍，「長春谷」就在這「伏牛山」中，如今自己既已在這「伏牛山」山區之內，為何竟沒想到「長春谷」的這批人哩！。

　　他已聯想到，原來當朱玫帶著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離開長春谷之後，裴玉霜也命許大元將長春谷中的人，遷到另一個地方去，才使朱玫重返「長春谷」時，撲了一個空。

　　同時，他也想到，為什麼朱玫同他分手時，一再地叮嚀，未得到她的消息之前，不可貿然出手，而且她臨別時又笑得那麼神秘……

　　他，一旦豁然貫通之後，心情也輕鬆得多了，因為，這兒等於是朱玫的家，如今，有著這麼一位識途老馬在暗中幫助他，他還能不感到興奮嗎！

　　就當他心念電轉之間，那箭遠外的男人語聲接道：「你也該知道，幫主功力通玄，說來就來，一個不巧，被她聽到了，那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那女的語聲道：「好了！好了！我不說就是。」

　　那男的語聲微顯詫異地說道：「咦！那個人怎麼站在那兒不走了？」

　　那女的語聲道：「聽說那人的功力，不比我們幫主低，莫非是在那兒偷聽我們的談話？」

　　那男的語聲道：「那也不要緊，方才所說的那些，給他聽去了，也無關緊要。」

　　邵友梅不由心頭苦笑道：「原來他們能看到我這兒，這倒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啦！」

　　他，沉思著精目一轉，立即長身而起，踏著樹梢，向那一對暗中說話的男女，取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當然！邵友梅並非就此離去，不過是故作離去的姿態，而實際他卻是繞道迂迴，悄然欺近了那一對正在談話中的男女。

　　當他像幽靈似地驀然出現在那一對男女面前時，可委實使他們嚇了一跳，如非是邵友梅動作快，立即凌空點了那兩人的「啞穴」，那兩位可真會驚叫出聲哩！

　　邵友梅並沒進一步採取行動，反而溫和地說道：「二位別怕，我不會傷害你們。」

　　那是一對外貌頗為忠厚的中年男女，男的著青面短裝，女的著藍布襖褲，看外貌，可能還是一對夫妻。

　　儘管邵友梅的態度，表現得頗為溫和，但這一對中年男女，卻仍然是恐懼多於困惑，顯得非常不安地望著邵友梅，欲言又止。

　　邵友梅微笑著低聲問道：「二位本來都是長春谷的人？」

　　那兩位同時點了點頭，邵友梅又注目問道：「二位還懷念你們谷主的小姐嗎？」

　　那藍衣婦人不由目光一亮，問道：「你認識我們小姐？」

　　邵友梅笑道：「我不但認識你們小姐，事實上，你們的小姐，還同拙荊在一起。」

　　那藍衣婦人「啊」了一聲道：「那麼，朱姥姥也同你在一起了？」

　　邵友梅點點頭道：「不錯！如果我的判斷不錯，朱夫人應該是抄捷徑，去找裴玉霜了。」

　　那兩位同聲一「啊」之後，藍衣婦人又向青衣漢子注目問道：「當家的，你看我們該怎麼辦？」

　　邵友梅心頭暗笑，自己可猜對了，這二位，果然是一對夫妻……

　　但他口中卻笑問道：「二位是否願意效忠原來的谷主？」

　　那兩位又互望一眼之後，才由青衣漢子答道：「我們老谷主早就失蹤了，想效忠也沒法子呀？」

　　邵友梅道：「老谷主雖已失蹤，但他的二位小姐卻已成人，二位應該知所抉擇。」

　　藍衣婦人蹙眉問道：「這位大叔的意思，是要我們效忠二位小姐？」

　　稱呼方面，已由「你」而改為「大叔」，邵友梅竊喜對方內心中，仍然是懷念舊日的主人，因而也顯得頗為興奮地點點頭道：「正是。」

第六十三章　料敵機先

　　藍衣婦人道：「這位大叔說得不錯，兩位小姐，就是我們的少主，應該向她們效忠……」

　　她的話沒說完，不遠處傳來一聲冷笑道：「許中元，你們兩夫婦，好大的狗膽，居然想吃裡扒外，背叛幫主……」

　　當這突然而來的話聲一起時，邵友梅卻同時以真氣傳音向對方兩人說道：「不用怕，一切有我做主。」

　　原來這一對夫婦，男的姓許，名中元，就是那位已與裴玉霜打成一片的長春谷總管許大元的胞弟，藍衣婦人姓呂，名瑤，這一對夫妻，論武功，是比許大元差了一大截，但論操守與品德，則顯然高於許大元太多太多了。

　　隨著那陰冷的話聲，一個年約三十出頭的青衫文士，已飄落當場。

　　邵友梅淡淡地一笑道：「這位老弟，未免太沉不住氣，也太不聰明了。」

　　青衫方士一怔道：「此話怎講？」

　　邵友梅道：「如果你能多偷聽一會兒，當可獲得更多更好的消息，然後悄然地去向你的主子邀功，那豈不是更妙了！」

　　青衫文士臉色一變之後，冷笑一聲道：「我不信你能察覺我的形跡！」

　　邵友梅漫應道：「我並不要你相信！」

　　青衫文士冷笑如故地道：「至於你那言外之意，說我來得去不得，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邵友梅笑道：「這個，我倒是馬上可以用事實來證明。」

　　青衫文士臉色一寒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邵友梅笑了笑道：「我正想請教？」

　　青衫文士正容說道：「本座乃『三絕幫』第二幫主裴玉霜的胞弟。」

　　邵友梅截口說道：「原來是許元良老弟的小舅子，真是失敬得很。」接著，即又注目問道：「只是，不知你閣下在『三絕幫』中，官拜何職？」

　　旁立的許中元、呂瑤兩夫婦，當青衫文士趕來時，臉色曾經變得一片灰白，此刻，不知是受了邵友梅那安詳神態的影響，還是打算豁出去了，居然也是神態自若起來，而且，許中元並接過邵友梅的話鋒，披唇一哂道：「他嗎！官拜『三絕幫』護法之職。」

　　青衫文士冷笑一聲道：「許中元，你以為他能給你保命？」

　　許中元也冷笑道：「我不在乎有沒有人替我保命，我們兩口子受夠了你們這些狐群狗黨的氣，已經打算豁出去了。」

　　「很好！」青衫文士一聲冷哼道：「那我就成全你們吧！」

　　話落，欺身揚掌，電疾般向許中元當胸下擊。

　　許中元也是一挫鋼牙，雙掌齊揚，準備硬拼。

　　可是，就當這兩人的掌力，即將接實的瞬間，只見眼前人影一閃，許中元的身軀，已被一股無形潛力，托出丈五之外。

　　而同時，青衫文士所發出的掌力，卻是結結實實地擊在邵友梅的胸部。

　　原來就這電光石火之間，邵友梅已施展絕代身手，代替許中元挨了一掌，也將許中元托出了安全地帶。

　　本來，當許中元準備與青衫文士拼命時，乃妻呂瑤震驚得張目結舌，不知如何是好，但當她目睹眼前情景之後，卻反而驚叫出聲。

　　因為，青衫文士身為「三絕幫」護法，又是裴玉霜的胞弟，一身功力，自非等閒，而許中元、呂瑤夫婦也最是清楚不過。

　　如今，邵友梅卻是不閃不避地硬挨了一掌，這後果還能想像嗎！

　　可是，呂瑤於一聲驚叫之後，又呆住了。

　　因為，事實上，那硬挨一掌的邵友梅，含笑卓立原地，而揍人的青衫文士，卻反而被震得連退三大步，才勉強拿樁站穩。

　　試想，這情形，又怎不教她驚叫出聲。

　　這兩口子，定一定神，凝眸再向邵友梅打量時，邵友梅也向著他們倆微微一笑道：「二位，這小子叫什麼名字？」

　　呂瑤這才綻顏一笑說道：「這廝裴玉成，可壞透了，請您千萬莫放過他，替我們出口惡氣。」

　　邵友梅點點頭道：「我不會放過他的。」

　　可是，他話沒說完，裴玉成已悶聲不響地長身而起，向「鷹愁澗」那邊飛射而去。

　　邵友梅揚手凌空一招：「小子下來！」

　　那「小子」也真聽話，在邵友梅所使的「大接引神功」之下，本已騰射丈外的身軀，竟像拴著一根繩子似地，硬給拉了回來。

　　邵友梅目注對方那充滿了驚悸的臉色，淡淡地一笑道：「如果眼睜睜地看著你逃走，以後，我邵友梅還有臉在江湖上混嗎！」

　　裴玉成駭然問道：「你……就是邵友梅？」

　　邵友梅笑了笑道：「我很榮幸，居然你知道我的名字。」

　　裴玉成苦笑道：「好，好，裴玉成栽在俠義道的領袖人物手中，這個觔斗不算冤。」

　　「奇怪？」邵友梅訝問道：「令姊早已替我在這兒安排好了後事，而你這個作弟弟的，竟然好像事先不知道我在這兒似的？」

　　裴玉成冷冷地一笑道：「我是聽說這兒發生情況，才臨時趕來的，對這邊的情形，根本還不知道。」

　　邵友梅「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裴玉成精目一轉，冷然問道：「聽說我兩個外甥女，同你們在一起？」

　　邵友梅道：「不錯，你用不著拉交情，事實上我今天也不會難為你。」

　　他，口中說得好聽，手上卻是凌空揚指，接連點了對方三處大穴。

　　這情形，可使得裴玉成張目訝問道：「你……你不是才說過，不難為我嗎？」

　　邵友梅笑道：「但我不能不委屈你一下，因為，我還有借重你的地方。」

　　裴玉成蹙眉問道：「借重我？那是什麼啊？」

　　邵友梅道：「這個，你可毋須過問。」

　　話聲中，手起指落，又凌空點了裴玉成的啞穴。

　　一旁的許中元笑問道：「邵大俠是準備以他去交換那位柳姑娘？」

　　「不錯！」邵友梅點首接道：「依老弟的看法，這筆交易，能否可成？」

　　許中元笑道：「看來大概不會有問題，因為他們姊弟倆，平常感情不錯，而他們裴家，又只有這麼一個男的。」

　　邵友梅道：「話是不錯，但我不能不作退一步的打算。」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才一整神色，注目問道：「二位對我，是否已經完全相信？並已決定對二位許姑娘效忠？」

　　許中元、呂瑤二人同時點首道：「是的。」

　　邵友梅注目接著問道：「那麼，二位對裴玉霜在柳姑娘身邊所設下的埋伏，是否全都知道？」

　　許中元道：「不瞞邵大俠說，知道是知道，卻不敢說是『全都知道』，因為裴玉霜這個人的行為，一向就是令人莫測高深的。」

　　邵友梅道：「那麼，就將二位所知道的，先告訴我吧！」

　　許中元道：「據我所知，這『鷹愁澗』的兩岸峭壁中，都埋伏有大批弓箭手，另外，柳姑娘被吊著的那株古松上，也埋伏著有人。」

　　邵友梅笑了笑道：「兩岸峭壁中，埋伏弓箭手，那是必然的事，也早在我的意料中，至於那古松上，也埋伏著人，那倒是有點出人意外。」

　　許中元說道：「那是有雙重作用的，在他們的想法，如果邵大俠您竟能闖過那預伏的箭陣，而平安飛渡絕澗，也難逃古松上那驟起發難的一關。」

　　邵友梅點點頭說道：「這倒是實情，在那種情況之下，任憑你功力再高，也難免措手不及。」

　　許中元道：「還有，萬一這兩步都落了空，他們也可以以柳姑娘的生命來作為要脅，再行討價還價，因為，只要那古松上的人輕揮利刃，柳姑娘就得掉落千仞絕澗之中。」

　　邵友梅「唔」了一聲道：「這計畫倒是夠周詳，也夠狠毒。」

　　語音略為一頓之後，又注目接問道：「許老弟，還有嗎？」

　　許中元笑道：「邵大俠，在下所知道的，已經全都說出來啦！」

　　邵友梅沉思之間，朱玫忽然匆匆趕了過來。

　　她，目光一掃之下，「咦」地一聲道：「邵大俠比我的成績，還要好得多呀！」

　　邵友梅謙笑道：「哪裡，哪裡！朱夫人過獎啦！其實，我不過是誤打誤闖地偶然有點小小收穫而已。」

　　朱玫是易容改裝，自然那許中元夫婦，都認不出來，但當他們聽到邵友梅竟然稱這個糟老頭為「朱夫人」時，不由若有所悟地一齊向她投過訝異的一瞥。

　　這情形，使得邵友梅禁不住莞爾一笑道：「二位，這位就是你們長春谷的朱姥姥啊！」

　　「啊！」許中元夫婦同聲驚叫中，雙雙向朱玫行下禮去。

　　這一來，當然免不了又是一陣寒暄。

　　當然，邵友梅順便也將自己的遭遇和計畫，向朱玫簡略地說了一遍。

　　朱玫沉思著說道：「這不失為一個可行的辦法，不過，實行起來，恐怕沒那麼簡單。」

　　邵友梅訝問道：「難道裴玉霜竟連自己的親兄弟，都不要了？」

　　朱玫沉思著說道：「那可很難說，不過，我們總得先行試試。」

　　邵友梅注目問道：「朱夫人是否還另有良策？」

　　朱玫謙笑道：「良策是談不上，不過，笨法子倒有一個，那就是……」接著，以真氣傳音向邵友梅說了幾句，只見邵友梅連連點首道：「這辦法不錯，可以值得冒險一試，不過，那澗底水流太急，深淺不知，行動起來……」

　　朱玫截口笑道：「那不要緊，現在是枯水期，澗水急是急，卻不會深，這一帶的澗底，我曾經去過，方才我也仔細觀察過，不致有甚問題。」

　　邵友梅接問道：「上下通路呢？」

　　朱玫道：「這些，都不成問題，唯一成問題的，是咱們人手太少，雖然目前增加了許老弟夫婦，真要照我這笨辦法去做的話，還是不夠。」

　　許中元笑道：「朱姥姥，這兒絕大部分，都是長春谷的人，只要您以本來面目，登高一呼，必然會有很多人回應。」

　　朱玫笑了笑道：「這一點，我也想過，可能有點作用，萬一交換的路子走不通時，也只好這麼去做了！」

　　邵友梅微微點首之後，又「哦」了一聲道：「對了，許老弟，方才我忘了問你，這兒，除了你們長春谷的人外，『三絕幫』方面，來了些什麼人？」

　　許中元道：「據我所知，『三絕幫』方面，只有一個姓史的什麼令主，和兩個副令主。」

　　邵友梅蹙眉說道：「這三個人，身手都不弱，咱們如要硬行搶救，可真不容易。」

　　朱玫沉聲說道：「目前，我們不能顧慮太多，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接著，兩人以又真氣傳音，交談了少頃之後，朱玫才悄然離去。

　　朱玫一走，邵友梅也提著裴玉成，向「鷹愁澗」邊走去，一面並向許中元夫婦低聲說道：「許老弟，你們最好是易容改裝一下，等我同裴玉霜答上話後，再到澗邊來。」

　　許中元、呂瑤二人同聲說道：「好的。」

　　當邵友梅又回到「鷹愁澗」邊時，距天黑也不過半個時辰左右了。

　　只聽對崖傳出那陰冷語聲，呵呵狂笑說道：「邵大俠真是信人，果然天黑之前，就回來了，咦！邵大俠手中提著是誰呀？」

　　邵友梅手中的裴玉成，是被抓著背後的衣襟，倒提向下，因此，對岸中，縱然是認識裴玉成的人，在目前情況之下，也沒法認出來。

　　「那是我的一個助手。」邵友梅含笑接道：「閣下能否報個萬兒？」

　　那陰冷語聲道：「助手？助手怎會被你倒提著？」

　　邵友梅笑道：「那可與你不相干呀！閣下！請答我所問。」

　　那陰冷語聲道：「在下刁永忠。」

　　邵友梅「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刁家四虎』中的老大，久仰！久仰！」

　　邵友梅為了爭取時間，以便與朱玫的行動配合，竟故意與對方磨蹭起來，他，一頓話鋒之後，又揚聲問道：「閣下身為史天松的副手，你既然在這兒，史天松當然也在這兒的了？」

　　刁永忠的語聲道：「不錯。」

　　「我請他答話，可以嗎？」

　　「目前，史令主不在這兒。」

　　邵友梅笑了笑，接道：「那麼，我請你們裴幫主來答話！」

　　刁永忠的語聲道：「裴幫主也不在，有什麼話，同我說也一樣。」

　　邵友梅笑道：「只怕你做不了主？」

　　刁永忠的語聲截口冷笑道：「在下奉命全權處理，沒甚不能做主的。」

　　「但願如此。」邵友梅將手中倒提著的裴玉成，使其面向對岸立起，含笑接問道：「認識此人嗎？」

　　刁永忠當然不認識此人，但他還沒答話，對岸中卻傳出一片驚「啊」之聲。

　　這情形，使得刁永忠訝問道：「那是誰啊？」

　　「那是幫主的弟弟……」

　　「啊！」

　　這回，可輪到刁永忠也驚「啊」出聲了。

　　這回，邵友梅卻淡淡一笑，道：「怎麼樣？你能做得了主嗎？」

　　刁永忠的語聲道：「你等一等。」

　　接著，又揚聲喝道：「快請幫主。」

　　邵友梅笑道：「別那麼緊張，裴玉成還死不了。」

　　刁永忠冷笑道：「這個，我倒是放心得很，因為，死了有人抵命。」

　　邵友梅也冷笑道：「刁永忠，你既然不能做主，那你就少廢話！」

　　對岸草叢中，傳來史天松的語聲道：「師伯！我可以說幾句話嗎？」

　　邵友梅沉聲問道：「你是史天松？」

　　史天松語聲道：「小侄正是。」

　　邵友梅道：「史天松，除非你立即改邪歸正，否則，我不許你叫我師伯！」

　　史天松的語聲訥訥地接道：「這個……」

　　另一個嬌甜語聲，接著媚笑道：「邵大俠，令師侄可是一番好意啊！你又何必那麼固執哩！」

　　隨著這話聲，對岸崖頂，已出現一位青衣婦人，暮色蒼茫中，只見她那一身單薄的衣衫，隨風飄拂，襯托得曲線玲瓏，撩人遐思。

　　邵友梅注目問道：「尊駕想必就是『三絕幫』的裴幫主吧？」

　　「是啊！」裴玉霜媚笑道：「不久之前，我們還在『茶洞』打過交道，邵大俠真是貴人多忘事呀！」

　　邵友梅漫應道：「是嗎！那真是抱歉得很！」

　　裴玉霜笑問道：「邵大俠是打算以舍弟來交換柳姑娘？」

　　邵友梅點首答道：「不錯！」

　　裴玉霜「格格」地媚笑道：「邵大俠是聰明人，怎會做出這種笨事來？」

　　邵友梅沉聲問道：「此話怎講？」

　　裴玉霜道：「事情很明顯，要想將柳如眉換回去，只有交出『翡翠船』才行。」

　　邵友梅訝問道：「難道你連自己的同胞兄弟都不要了？」

　　「我幾時說過不要自己的親弟弟啊？」裴玉霜笑得花枝亂顫地接道：「邵大俠，我不妨奉實告訴你：我是諒準你不敢對我的弟弟怎麼樣，才堅持我的立場，因為，你邵大俠是一代大俠，也是當今俠義道中的精神領袖，像你這樣的身份和地位，能對一個失去抵抗力的人，下得了手嗎？」

　　語音微頓之後，又含笑接道：「退一步說，咱們撇開你的身份和地位不談，以你那仁慈的本性來說，你也不忍心下手啊！」

　　這一說，可使得邵友梅一時之間，答不上話來，而只有苦笑的份兒，因為，裴玉霜幾句話，可算是說到他的心坎中去了。

　　他，苦笑著沉思少頃之後，才一整神色道：「搶佔先機，裴幫主不愧是高明人物！」

　　裴玉霜含笑接道：「邵大俠過獎啦！」

　　邵友梅蹙眉說道：「照目前情形看來，除了交出『翡翠船』來，是沒別的可談了？」

　　「不錯。」

　　「『翡翠船』上的武功，你已算是全部學會，又何必還要費盡心機去爭取它呢？」

　　裴玉霜笑道：「這道理很簡單，你也該知道，『翡翠船』上，還有一項不曾發掘出來的最高武學，據說，只要練成那種武學，就可成為金剛不壞之身，雖然，我不一定會有這種福緣和這種悟性，卻也不能去便宜別人，因為，『翡翠船』本來就是我長春谷許家的傳家之寶。」

　　邵友梅笑道：「裴幫主，你不擇手段地要取得『翡翠船』，倒是無可厚非，不過我要提醒你！你已不能算得長春谷許家的人了。」

　　這時，夜幕已經垂落，四週已呈一片昏暗。

　　也許是裴玉霜深恐邵友梅乘黑暗中採取什麼行動，她，突然沉聲喝道：「燃燈！」

　　火光一閃，對岸崖頭，那柳如眉被吊著的古松附近，立即陸續地亮起數十個松油火把，使得十丈方圓之內，明如白晝。

　　邵友梅呵呵一笑，朗聲道：「裴幫主真是考慮得很周到！」

　　裴玉霜冷笑道：「別打哈哈了，交出『翡翠船』來，我還給你的寶貝徒弟！」

　　就當此時，那絕澗澗底，突然傳出一聲龍吟清嘯，邵友梅如響斯應地，揚手射出一把雪亮匕首，將那吊著柳如眉的網籃割斷，只見柳如眉的嬌軀，隨著網籃，有若殞星下瀉似地直向那千仞絕澗中瀉落。

第六十四章　深入虎穴

　　這情形，真算得上是變出意外，使得裴玉霜俏臉一變之後，怒聲問道：「邵友梅，這澗底下是誰？」

　　邵友梅笑道：「那也是你所熟悉的，你應該能由那清嘯中聽出來才對呀！」

　　裴玉霜怒聲道：「我懶得同你瞎猜！」

　　邵友梅漫應道：「沒誰要你去瞎猜啊！」

　　裴玉霜一跺蓮跳，沉聲喝道：「史令主聽令！」

　　史天松的語聲恭應道：「屬下在。」

　　裴玉霜厲聲接說道：「立即吩咐所有弓箭手，封鎖洞底上下通道，其餘的人，以石頭滾木，向澗底滾落。」

　　「是！」

　　史天松恭應聲中，邵友梅已怒聲叱道：「妖婦手辣心狠，可饒你不得！」

　　話聲未落，人已挾著裴玉成，飛臨絕澗上空。

　　這一段絕澗，雖然距離較窄，但也總在九丈左右，顧名思義，「鷹愁澗」連老鷹見了也會發愁，如今，邵友梅居然在強敵猛伺之下，還要脅著一個人，飛渡這絕澗上空，其驚險程度，自不難想見。

　　但邵友梅這一險招，也總算走對了。

　　當他飛臨絕澗上空的剎那之間，只見裴玉霜銀牙咬緊，那雙平常足能勾魂攝魄的美目中，煞芒畢射，卻是因邵友梅手中帶著一個裴玉成，未曾發動突擊行動，而徒自怒恨不已。

　　裴玉霜因為投鼠忌器與舉棋不定之間，邵友梅已飛落她身前丈遠處。

　　他，因擔心絕澗底下的朱玫和柳如眉二人，被岩石和臨時砍下的滾木所傷，身形才落，已將裴玉成向裴玉霜身前一拋，同時怒喝一聲：「還你！」

　　接著，飛快地抓起一把碎石頭，向著那些正在忙著以岩石和滾木向澗底滾落的勁裝漢子們，以滿天花雨的手法，揮灑而出，慘號連傳中，已倒下十來個。

　　這同時，對岸的許中元、呂瑤兩夫婦，卻在同時震聲大喝道：「長春谷的弟兄聽好，澗底下是朱姥姥朱玫，兩位小姐也快要回來了……」

　　這幾句話，倒是蠻有效，那些勁裝漢子，已不再向澗底滾石和滾木了。

　　因為，這些勁裝漢子中，三分之二以上，都是長春谷的老人，在裴玉霜的淫威之下，不得不聽憑驅遣，此刻，一聽到朱姥姥和兩位小姐已經回來，自然不會再攻擊自己的人啦！

　　這情形──只急得裴玉霜暴跳如雷，也不管裴玉成的死活，隨手向旁邊一拋，怒聲喝道：「別聽那叛徒胡說八道，快！快將岩石和滾木推下去！」

　　那些勁裝漢子們，一則受了許中元攻心戰術的影響，再則懾於邵友梅的神威，因而儘管裴玉霜是聲色俱厲地在命令著，卻是沒人敢動彈一下。

　　邵友梅也沉聲說道：「長春谷的弟兄們聽好，朱姥姥同二位小姐，馬上就要回來領導你們，別再聽這妖婦的話。」

　　裴玉霜冷笑一聲道：「方才，他還殺了你們十來個人，你們還相信他的胡說八道！」

　　邵友梅呵呵大笑道：「諸位，你們瞧瞧那些倒下的人，是死的還是活的？誰說我殺害他們了！」

　　邵友梅話聲一落，立即有人走向那些倒下的勁裝漢子身邊，俯身察看了一下之後，揚聲說道：「是活的，不過是穴道被制住了！」

　　邵友梅目注裴玉霜冷笑一聲道：「裴玉霜，你還有什麼伎倆呢？」

　　裴玉霜氣極之下，怒叱一聲：「邵友梅，老娘同你拼了！」

　　「鏘」地一聲！肩頭長劍出鞘，寒芒閃處，已向邵友梅和身飛撲，「刷、刷、刷」一連三劍，將邵友梅迫退五步。

　　但邵友梅只是一味地躲閃，一面卻朗聲說道：「裴玉霜，看在你是我那兩位賢侄女的母親分上，我不難為你，同時也不願介入你們的家庭糾紛之中，你還是早點走吧！」

　　「放屁！」裴玉霜切齒怒叱道：「你以為你不亮劍，我就不敢殺你嗎？」

　　話聲中，金刃破空之聲，銳嘯懍人，顯然，裴玉霜的攻勢，是更加凌厲了。

　　這情形，已迫得邵友梅不得不亮劍封拒，但他雖已亮劍，卻是僅作防守而不反擊。

　　在一串震耳的金鐵交鳴聲中，裴玉霜震聲大喝著道：「史天松、刁永忠，你們兩個是死人！」

　　邵友梅卻呵呵大笑道：「別希望那兩個能幫忙，他們能有幾顆腦袋，敢在我面前撒野！」

　　這話倒是一點也不錯，史天松、刁永忠二人，儘管是對裴玉霜的命令喏喏連聲，卻是滿臉為難神色，誰也不敢向前。

　　邵友梅又淡淡一笑道：「我的話沒錯吧！」

　　裴玉霜恨得牙癢癢地，卻是莫可奈何，只好揮劍拼命搶攻，一面沉聲喝道：「史令主，先將我弟弟的穴道解開！」

　　邵友梅笑道：「我的點穴手法，有點特殊，史天松還沒這種解穴的造詣，再說，縱然他將令弟的穴道解開了，憑令弟那幾下子，也幫不了你的忙……」

　　他，話聲一頓之後，接著卻發出一聲驚呼道：「啊！你真要同我拼命！」

　　原來邵友梅始終只守不攻，因而引起裴玉霜行險的僥倖心，竟然放棄防守，集中全力搶攻。

　　這二位，武功同一淵源，功力上，邵友梅固然要比裴玉霜強上一籌，但在目前這情景之下，卻幾乎有撐持不住之勢。

　　剛好，他的話聲才落，柳如眉已悄然飄落當場，並嬌聲說道：「師公，您怎麼只守不攻啊？」

　　邵友梅一見柳如眉業已出險，不由精神一振，答非所問地接道：「丫頭，朱姥姥呢？」

　　柳如眉嬌笑道：「朱姥姥馬上就來。」

　　邵友梅奮力攻出三劍，將裴玉霜迫退五步，飛身飄過丈外，沉聲喝道：「裴玉霜，你可得識相一點！」

　　裴玉霜微微一怔，僵在那兒沒作聲。

　　邵友梅長嘆一聲道：「裴玉霜，我還是那句話，我不難為你，也不介入長春谷的家庭糾紛之中，乘朱姥姥還沒來、帶著你的人，早點走吧！」

　　裴玉霜冷笑一聲道：「你以為我會怕一個臭老婆子！」

　　邵友梅漫應道：「怕不怕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願過問。」

　　接著，扭頭向柳如眉問道：「眉丫頭，沒吃什麼苦頭嗎？」

　　柳如眉嬌笑道：「還好，只是，我現在好餓……」

　　邵友梅含笑接道：「落在這般人手中，只餓一下肚子，那是太便宜啦！」

　　「不錯！委實是便宜了這臭丫頭！」裴玉霜哼了一聲，才向邵友梅冷然接說道：「姓邵的，咱們後會有期，告辭！」

　　這時，史天松掙得面孔通紅，卻是沒法解開裴玉成被制的穴道。

　　裴玉霜入目之下，哼了一聲道：「不必費事了，背起來！咱們走！」

　　說著，已當先向出山方向走去。

　　刁永忠連忙背起裴玉成，偕同史天松二人，魚貫相隨，裴玉霜走了幾步之後，又扭頭喝道：「長春谷的人，願意跟我走的，可以不究既往。」

　　但她的話，等於白說，那些長春谷的勁裝漢子們，一個個面面相覷，誰也沒吭一聲。

　　邵友梅呵呵大笑道：「裴玉霜，現在，你該可以死心了吧！」

　　裴玉霜重重地「呸」了一聲，才展開輕功，疾奔而去。

　　裴玉霜一走，朱玫也由暗影中悄然走了出來。

　　直到這時，邵友梅才注意到，朱玫與柳如眉二人，都是全身濕淋淋的，朱玫的左肩與右臂上，並還有著殷紅的血漬。

　　邵友梅心中明白，絕澗下面，水流湍急，朱玫與柳如眉二人的全身水濕，自不足為奇，但朱玫手臂的傷痕，卻不由使他吃了一驚地急聲問道：「朱夫人，你是怎麼受傷的？」

　　這時，那些長春谷的高手們，也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向朱玫發問：「朱姥姥，你為何不早點來？」

　　「朱姥姥，傷得不重嗎？」

　　「朱姥姥，兩位小姐呢？」

　　「朱姥姥……」

　　這些人都是長春谷中挑選出來的年輕力壯、武功也有相當根基的人，人數怕不在五十人以上。

　　他們這七嘴八舌地一嚷，使得朱玫只有苦笑著揚聲說道：「諸位請安靜一點，有話慢慢說。」

　　果然，她的話，倒是立竿見影，收到了效果，那些嘈雜的人聲，立即靜止下來。

　　然後，朱玫才朗聲說道：「謝謝諸位，老婆子這些，都是一些皮肉之傷，算不了什麼……」

　　柳如眉卻揚聲接道：「諸位，她老人家是為了保護我的安全而受傷的。」

　　邵友梅一驚道：「下面是誰？居然能使朱夫人受了傷？」

　　柳如眉笑道：「師公，那不是人，朱姥姥是格拒那些滾木和巨石時，被滾木上的枝椏所傷。」

　　原來方才那些滾木，都是臨時砍下來的雜木，倉促中，連枝帶葉往下面一推。

　　當時的朱玫，既要格拒巨石和滾木，又要保護柳如眉的安全，儘管她功力奇高，也難免被那些滾木上折斷的枝椏所劃傷。

　　邵友梅方自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柳如眉又歉然一笑道：「師公，她老人家如果不是為了要維護我的安全，是不會受傷的。」

　　邵友梅笑道：「那麼，以後，你可得好好地孝順她老人家。」

　　柳如眉嬌笑道：「那是當然啦！」

　　朱玫笑道：「邵大俠，現在，咱們談正經事要緊，離這兒五里遠處有一家獵戶，我們先趕到那邊，換換衣衫，給柳如眉弄點吃的，順便商量好如何安置這些人之後，咱們還得趕到『少林寺』去。」

　　邵友梅連連點首道：「好的！那麼，請老夫人帶路吧！」

　　「少林寺」、「伏牛山」這兩方面的情形，都暫且按下，且讓筆者掉轉筆鋒，敘敘江漢地區的情形。

　　位於「漢陽」西郊三絕幫的總舵中，由於三位幫主和五位令主中的四位，都在河南省境，目前，坐鎮總舵中的，是老四白旗令主雲中雁。

　　這是「三絕幫」限令江湖上黑白兩道中人前往投奔效力，並領取號牌中的最後一天──七月十五。

　　也因為是最後一天，「三絕幫」總舵「逸園」的廣場上，那些趕來效力的人，大排長龍，那位負責登記並核發號牌的「千面諸葛」班侗，可真是忙得不亦樂乎！

　　好容易到薄暮時分，才算全都打發完畢，班侗站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向著一旁的「赤髮靈官」刁猛苦笑道：「阿彌陀佛！總算功德圓滿了！」

　　刁猛笑了笑道：「今天是鬼節！咱們這個截止投效的日期，訂得可真夠絕。」

　　班侗漫不經意地目光四下一掃，一見附近無外人，才低聲苦笑道：「刁兄，想不到你我，今天竟會……替人家辦這種事情……」

　　說來也難怪他會發牢騷，以往的，班侗是「白骨神君」上官玄的國師，刁猛則為「臥虎莊」的總管，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如今，卻要聽雲中雁那麼一個年輕小伙子的指揮，做一些自己不樂意做的事，這情形，任誰也難免發發牢騷呀！

　　刁猛也苦笑道：「你我都是『三絕幫』的護法，聽起來可怪好聽的呀！」

　　「好聽！」班侗恨聲接道：「真他媽的……」

　　刁猛連忙噓了一聲道：「班兄，禍從口出，柳伯倫的血漬未乾，你我嘴巴上，可得多多注意一點。」

　　班侗長嘆一聲，沒接腔。

　　刁猛笑道：「別的不用說了，天已經快黑下來，想必不會再有人來領號牌了，咱們也該收工了吧！」

　　可是，他的話聲未落，一陣急驟鸞鈴之聲，由遠而近。

　　這兩位，連忙循聲向大門外瞧去，暮色蒼茫中，只見一騎健馬，疾馳而來。

　　刁猛苦笑一聲道：「想不到還有生意上門。」

　　話聲中，那一騎人馬，已在大門外停住，一位風塵滿面的白衫青年，飄身下馬，在門口守衛的指點之下，緩步走進大門，向他們這張負責登記的公案前走來。

　　班侗自我解嘲地一笑道：「不要緊，開飯店，不怕大肚皮，生意是多多益善呀！」

　　白衫青年已安詳地走到公案前，向著班侗抱拳一拱手朗聲說道：「這位先生請了！」

　　班侗冷眼向白衫青年一掃之下，不由目光為之一亮，脫口讚道：「好俊的小伙子。」

　　原來這位白衫青年，就是周幼梅所喬裝，女扮男裝的美姑娘，當然會很俊啦！

　　周幼梅存心一探虎穴，以期能解開前些日子中，「玉觀音」文素瓊在「逸園」中中毒被擒之謎，所以才喬裝前來。

　　同時，她也擔心大白天不易蒙混，故特地揀這個薄暮時分才來。

　　周幼梅謙笑道：「先生過獎了！」

　　班侗一手執筆，一手翻開登記簿，照例地問道：「尊姓大名？」

　　周幼梅含笑答道：「小可姓周，名遊，就是那『周遊列國』的『周遊』。」

　　班侗一面振筆疾書，一面接問道：「什麼門派？」

　　周幼梅接道：「小可不屬任何門派，但寒家世代習武，算得上是武林世家。」

　　班侗接問道：「那麼，仙鄉何處？令尊上下如何稱呼？」

　　周幼梅從容不迫地答道：「小地『監利』，先父不求聞達，又棄世過早，可能先生不會知道，但提起家伯名號，武林中人，大都有過耳聞。」

　　班侗接問道：「令伯父如何稱呼？」

　　周幼梅正容說道：「家伯父上一下民，人稱『雲夢釣叟』。」

　　真夠意思，她居然將自己的父親，說成了伯父。

　　班侗身軀微震地抬起頭來，注目問道：「你是『雲夢釣叟』周一民的侄公子？」

　　周幼梅點點頭道：「不錯！」

　　班侗目光深注地問道：「你此來有何意圖？」

　　周幼梅不禁失笑道：「先生這一問，不是太多餘了嗎？」

　　「此話怎講？」

　　「你們這兒，正在招賢納士，小可也算是武林中一分子，如今，自動前來投效，卻怎麼反而問起我的來意呢？」

　　班侗笑了笑道：「小老弟，我要糾正你的稱呼，我姓班，名侗，現為本幫護法之職……」

　　周幼梅截口笑道：「原來先生就是名震江湖的『千面諸葛』……」

　　班侗截口苦笑道：「又來了！老弟，這『先生』二字，我聽得實在不舒服，你還是叫我班護法吧！」

　　周幼梅歉笑道：「那很抱歉！從現在起，小可就叫你『班護法』好啦！」

　　「現在，我再糾正你的問話。」

　　「小可正恭聆著。」

　　班侗正容接道：「本幫是登記向本幫效忠的人，而並非招賢納士，同時又因為你老弟，是周一民的侄公子，所以，更須特別查明一下。」

　　周幼梅呆了呆道：「那我這一趟，算是白跑啦！」

　　班侗皮笑肉不笑地接道：「先說你的來意？」

　　周幼梅苦笑道：「我的來意，自然是想憑一身所學，在貴幫中，謀個差使呀！」

　　班侗冷冷一笑道：「可是，你的伯父周一民，卻在暗中與本幫搗蛋！」

　　周幼梅故意聳聳肩道：「如非我那位伯父不識時務，我也不會想到要向貴幫效力了。」

　　班侗微微一怔道：「此話怎講？」

　　周幼梅輕輕一嘆道：「說來，這也算是家醜，俗語說得好，家醜不可外揚，但班護法既然要查問我的來意，我也只好硬著頭皮，說說自己的家醜了。」

　　一旁的刁猛插口接道：「周老弟，你最好是說簡單一點，咱們還餓著肚子哩！」

　　「是，是。」周幼梅注目接道：「不知這位……如何稱呼？」

　　班侗代為答道：「『赤髮靈官』刁猛，刁護法。」

　　周幼梅「哦」了一聲道：「原來也是一位名震江湖的前輩人物。」

　　班侗一蹙眉峰道：「周老弟，請道來意？」

　　周幼梅恭應道：「是，小可這就說到了。」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才長嘆一聲道：「二位護法都是與家伯同輩的人物，當知家伯有一個人所共知的、最不好的毛病，那就是……自私、小氣，說嚴重一點，也算是見利忘義。」

　　「不錯，令伯父這個毛病，委實是人所共知。」

　　班侗注目接問道：「只是，你老弟又怎人批評起自己的伯父來的？」

　　周幼梅苦笑道：「因為我這位伯父，從來沒把我這個幼失依恃的侄子放在眼中，同時，因小可悟性較高，資質稟賦，也遠比他那位女兒要好，竟然心生嫉妒，於傳授武功時，暗中將本門武功中的精髓，保留下來……」

　　班侗口中一「哦」道：「想不到周一民，對自己的親侄子，也那麼自私？」

　　刁猛卻注目接問道：「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你才決心投效本幫？」

　　周幼梅點點頭道：「正是。」

　　班侗接問道：「如果周一民也投效本幫了呢？」

　　周幼梅心中暗笑著：「見你的大頭鬼！我父親才不投效你們哩！」

　　但她口中卻一挫銀牙道：「小可此行，就是想多學點本領，在我伯父面前，揚眉吐氣，讓他瞧瞧，不用他教我，我也能學到更好的功夫……」

　　「有志氣！」刁猛一翹拇指，截口接道：「那是說如果周一民也投效本幫，你就會掉頭而去？」

　　周幼梅點首笑道：「對了！刁護法真是我的知音……」

　　班侗卻蹙眉自語著，「老弟，你的志氣可嘉，處境也值得同情，不過……」

　　周幼梅顯得很失望，接問道：「班護法，還有什麼問題呢？」

　　班侗歉笑說道：「倒不是有什麼問題，而是本幫幫主，並沒頒下收留前來投效的人的命令。」

　　周幼梅怔了怔道：「那麼，班護法能否請代我向幫主請示一下？」

　　班侗苦笑道：「三位幫主都已公出。」

　　周幼梅蹙眉自語著：「怎會這麼巧？老天爺對我，也未免太刻薄了一點！」

　　刁猛忽然輕「啊」一聲道：「雲令主來了，周老弟，如果雲令主能看中你，那就算是你的造化了……」

　　周幼梅舉目瞧去，只見蒼茫暮色中，雲中雁在上官玄與冷無垢二人的陪侍下，緩步而來。

　　她，目光一掃之間，心頭卻在電轉著：「上官玄、冷無垢這兩個江湖三大中的首腦人物，過去是何等威風，想不到如今，卻跟在一個年輕小伙子後面，看人家的臉面……」

　　她，念轉未畢，班侗也附和著說道：「對了！如果雲令主能看中你，那你此行的目的，就可達到了。」

　　周幼梅心中暗罵一聲：「呸！你娘才被那小子看中哩！」

　　她，外表上卻故裝興奮狀，含笑接道：「是嗎！哪一位是雲令主啊？」

　　班侗道：「就是走在前面的那位年輕人。」

　　「啊！這位令主好年輕！」

　　「比你大不了幾歲。」

　　「不知令主的地位，有多大？」

　　「除了幫主，就是令主最大了。」

　　「啊！那麼，他的武功，一定很高。」

　　「那還用說！」

　　刁猛並補充說道：「像我們這些人，三五個，也未必是他的對手哩！」

　　周幼梅故意一伸舌頭道：「真令人難以相信。」

　　班侗含笑接道：「如果你能投入本幫，以後會知道的。」

　　周幼梅接問道：「雲令主後面的那兩位，又是什麼人？」

　　班侗道：「那是『白骨神君』上官玄，『臥虎莊』莊主冷無垢。」

　　周幼梅「哦」了一聲道：「原來是江湖三大中的首腦人物，不知這二位，在貴幫身任何職？」

　　班侗壓低聲音答道：「他們兩位都是獨當一面的分舵主……」

　　這時，雲中雁、上官玄、冷無垢等三人，已走了過來，班侗、刁猛二人，早已肅立等候著。

　　雲中雁目光向周幼梅一掃，然後凝注班侗問道：「班護法，今天登記了多少人？」

　　班侗恭聲答道：「到目前為止，這個周老弟不算，一共九百八十三人。」

　　雲中雁「唔」了一聲，又目光一掃周幼梅道：「這位周老弟，為何不算？」

　　班侗諂笑道：「回令主，事情是這樣的……」

　　接著他將周幼梅的來歷和來意，都詳細地說了一遍之後，才注目問道：「屬下恭請令主裁奪！」

　　雲中雁沉思著答道：「讓本座考慮一下、」

　　接著，目注周幼梅道：「你的武功，也是周一民所傳授？」

　　周幼梅點點頭道：「是的！」

　　雲中雁道：「周一民的『太公釣法』，也算武林一絕的了，你學會了幾成？」

　　周幼梅道：「大概有個七成。」

　　雲中雁道：「好！你演練一遍給本座瞧瞧。」

　　「是！」

　　周幼梅恭應著解下腰間的釣桿，向著雲中雁躬身一禮之後，立即一招一式地使將起來。

　　也真虧她設想得周到，她這根釣桿，除了竹質之外，其餘形式與構造，都與乃父周一民的釣桿一模一樣。

　　不過，當著雲中雁這個大行家，演練過程中，可就非得特別當心不可了！

　　她，是周一民的女兒，對乃父那一套「太公釣法」自然知道，但要表演得不溫不火地恰到好處，不至於使雲雁起疑，可就委實不容易了。

　　好在她自幼受乃師古若梅的特別調教，自信一身功力，決不在雲中雁之下，縱然露出破綻來，也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她，內心中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情一去，表演情形，也無形中更為自然，當她收招卓立一旁時，直使雲中雁連連點首，上官玄並拈鬚微笑道：「不錯，他這一套『太公釣法』，委實已獲得『雲夢釣叟』周一民的七成真傳了。」

　　班侗也附和著諂笑道：「這小子資質也蠻不錯，稍加調教，當不難成為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可笑周一民連自己的侄子也要嫉妒，把他趕到咱們這邊來，令主，這正是本幫鴻圖大展的好預兆呀！」

　　說著，並向周幼梅擠了擠眼睛，意思似說：「我在給你幫忙呀！」

　　雲中雁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又目注周幼梅問道：「你身上帶著劍，是否也會劍法嗎？」

　　周幼梅點點頭道：「回令主，小可劍法上的造詣，可能比家傳的『太公釣法』還要好一點。」

　　「是嗎？」雲中雁注目接問道：「此話怎講？」

　　周幼梅道：「因為，『太公釣法』家伯不會盡心傳授，所學僅為皮毛，而劍法則為一位風塵異人所傳，所以，我自信劍法上的造詣，要高於『太公釣法』。」

　　雲中雁笑了笑道：「好！把你的劍法，也約略施展一遍，給本座瞧瞧。」

　　「小可遵命。」

　　周幼梅恭應著，抱拳一禮之後，立即亮劍拉開架勢，使將起來。

　　她的第一招才使出，雲中雁即為之目光一亮，但當第二招使出時，雲中雁卻反而蹙起了眉頭，以後便是全神貫注，連每一招一式的小動作，也不放鬆。

　　原來周幼梅所使的劍法，是一個臨時湊合的「大拼盤」。

　　她，將當代武林中各門各派的劍法中的精髓，都湊合起來，而且，由於她此行是有所為而來，事先曾費了兩天工夫加以演練，所以表演起來，居然有條不紊地，蠻像回事。

　　同時，她那第一招的招式，也就是「翡翠船」上所載「魔魔劍法」的起手式，不過是將其中的精妙變化，略去了四成左右而已。

　　也就是因為這些原因，才使得雲中雁這個大行家，發生上述的那些表情。

　　當周幼梅表演完畢，抱劍躬身退過一旁時，雲中雁連連點首道：「不錯！你這劍法上的造詣，委實是高於你那家傳的『太公釣法』，只是……」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又注目問道：「這劍法叫什麼名稱？」

　　周幼梅早已成竹在胸，聞言之後，毫不遲疑地答道：「回令主，這劍法，名為『什錦劍法』。」

　　雲中雁笑道：「『什錦劍法』？這名稱頗為別致，以這劍法裡面的內容來說，也算是名副其實的了。」

　　話鋒再度一頓，又目光深注地接問道：「傳給你這一套劍法的人，是什麼人？」

　　周幼梅道：「那是一位老叫化……」

　　雲中雁一怔道：「是丐幫中人？」

　　周幼梅連忙接道：「不是，他老人家說過，不屬於任何門派，也不肯說出姓名。」

　　雲中雁蹙眉自語道：「江湖中，雖然有不少怪人，但像這樣的奇怪人，卻是少聞少見。」

　　一旁的班侗含笑接道：「那位老叫化，想必是在精神上受過某種重大刺激，才會有這種怪異的行為。」

　　雲中雁「唔」了一聲道：「周遊，那位老叫化，有多大年紀了？」

　　周幼梅道：「回令主，那老叫化也不肯說，但由他老人家的外表判斷，至少當在七旬以上。」

　　雲中雁沉思少頃之後，才扭頭向班侗說道：「班護法，這位老弟，暫時撥交你手下，等幫主回來之後，再憑幫主卓裁。」

　　班侗連忙恭應道：「是，是……」

　　雲中雁向上官玄、冷無垢二人，含笑點首道：「二位，咱們走吧！」

　　當夜，晚餐過後，班侗將周幼梅安置在一個緊鄰著他的房間，然後含笑問道：「老弟！你看這房間還滿意嗎？」

　　「很好！很好！」周幼梅連連點首道：「多謝班護法栽培！」

　　班侗神秘地一笑道：「這種口惠而不至的謝意，我不領情。」

　　周幼梅笑問道：「那麼，班護法之意，要怎樣才算數呢？」

　　「這個……」班侗含笑接道：「我想還是等幫主回來，你老弟有了正式職位之後，咱們再說不遲！」

　　周幼梅點首笑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等我領到第一個月的薪水時，全部拿出來請客。」

　　班侗又是神秘地一笑道：「好了，老弟遠來辛苦，我不打擾你了，早點歇息吧！」

　　班侗離去後，周幼梅也立即安寢，不過，她是和衣躺在床上，並未入睡。

　　她此行目的，就是要查出那位擅長用毒的大行家來，以使群俠方面，對「三絕幫」施毒掃蕩時，能減少不必要的傷亡。

　　目前，這三絕幫的總舵中，還有一位「冷面仙子」冷無雙，算得上是自己人，雖然她心中急於想同冷無雙取得聯絡，但她初來乍到，連東西南北都弄不清楚，深恐弄巧成拙，所以，她想了想後，還是強行忍了下來。

　　同時，她一個姑娘家，獨處龍潭虎穴之中，儘管她藝高人膽大，卻也不敢入睡，只好挺身坐起，就在床上行功調息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察覺到門口有輕微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輕微已極，如非是她這等高手，並且是在警惕狀態中，可真不易覺察出來。

　　她，心頭一懍之下，故意發出輕微的鼾聲，一面更是凝神警戒著。

　　那輕微腳步聲，在她的門前來回走了兩趟之後，終於在門口停了下來。

　　周幼梅暗中冷笑一聲：「想暗算姑奶奶，那你算是找死。」

　　沉思間，她凝神注視門口的動靜，她那趺坐行功的姿式，卻是紋風未動。

　　少頃之後，一聲輕微的「咔嚓」聲過處，房門門閂顯然已被某種利器切斷，房門也隨之而啟，一道幽靈似的人影悄然而入。

　　周幼梅已借著房門乍開又合之間，由甬道中所透入的微弱燈光，看出這位不速之客，竟然就是「千面諸葛」班侗。

　　班侗隨手晃燃手摺子，當他看到周幼梅是在跌坐行功時，不由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咦，接著，卻低聲笑道：「小東西，想不到你還會作假。」

　　周幼梅故裝才被驚醒似地張目訝問道：「班護法，你……有什麼事嗎？」

　　班侗嘻嘻地笑道：「沒什麼事，只是睡不著覺，特地來找你聊聊。」

　　說著，已逕自在床沿上坐下來。

第六十五章　虎穴藏嬌娃

　　周幼梅一蹙眉峰道：「夜太深了，班護法，有什麼話，還是明天再談吧！」

　　班同涎臉笑道：「你又不是大姑娘，怕什麼啊！嘻嘻……瞧你這副白裡透紅的臉蛋兒，倒真有點像一位大姑娘哩！」

　　話落手揚，竟然向周幼梅的臉上擰了過來。

　　周幼梅側身避過這一突襲，臉色一沉道：「班護法，你這是幹嗎？」

　　班侗曖昧地笑道：「咱們親熱親熱啊！」

　　這說話之間，周幼梅已飄身下床，逕自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伸手取過班侗手中的火摺子，將案頭蠟燭點燃，然後向班侗笑問道：「班護法，我看你，神經一定有了問題！」

　　班侗笑道：「不！我的神經，正常得很。」

　　接著，又神秘地一笑道：「你知道我的綽號叫什麼嗎？」

　　「我知道。」周幼梅含笑接道：「你的綽號，名為『千面諸葛』。」

　　班侗笑道：「這就是了，憑你這點易容術，就想在我面前蒙混，那豈非是在孔夫子面前賣三字經！」

　　周幼梅故意訝問道：「誰易過容了？」

　　班侗神秘地一笑道：「別裝胡羊了！我不妨老實告訴你，我早就看出你是一位易容改裝的姑娘家了……」

　　周幼梅若無其事地截口笑問道：「還有嗎？」

　　班侗目光深注地接道：「你，好像沉著得很！」

　　周幼梅淡然一笑道：「班護法過獎了！」

　　班侗訕然一笑道：「其實也沒什麼，只要你坦白說明來意，並接受我的條件，一切都好商量。」

　　周幼梅笑道：「居然想吃裡扒外，我問你，你有幾顆腦袋？」

　　斑侗也笑道：「別大驚小怪的，這附近的人，都是我的心腹，別說他們已經被我點了『黑甜穴』，聽不到，縱然聽到了，也不要緊。」

　　周幼梅冷冷地一笑道：「你好像考慮得很周到！」

　　「是啊！」班侗拈鬚微笑道：「『千面諸葛』之名，豈能幸致……」

　　周幼梅截口冷笑道：「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說說你的條件看？」

　　班侗涎臉笑道：「我的條件很簡單，只要你陪我親熱親熱……」

　　周幼梅俏臉一寒地冷笑道：「做夢！」

　　班侗笑了笑說道：「姑娘別不識舉，能被『千面諸葛』看中你，應該是你的造化，否則……」

　　周幼梅截口冷笑道：「否則怎樣？」

　　班侗曖昧地笑了笑，道：「那我就只好霸王硬上弓了……」

　　他倒算得上是說到做到，話聲未落，人已一個虎撲，向周幼梅張臂抱來。

　　周幼梅端坐未動，右手電疾地一揮，那位色迷心竅的「千面諸葛」班侗，竟以半尺之差呆立當地，像突然中了風似的。

　　妙的是，他仍然是作張臂環抱狀，那情景，使得滿腔怒火的周幼梅，也幾乎忍俊不住地要笑將出來。

　　但她一笑之後，又臉色一沉地冷笑道：「究竟是誰在孔夫子面前賣三字經，現在，你該明白了吧？」

　　班侗一臉尷尬相，雙目中更是充滿一片驚悸神色，但因啞穴也同時被制住，卻是說不出話來，只是以那雙帶著驚悸神色的雙目，向周幼梅滴溜溜地直轉。

　　周幼梅冷冷地一笑，壓低語聲問道：「班侗，你知道我是誰嗎？」

　　此刻的班侗，身不能動，口不能言，教他如何一個回答法！

　　周幼梅想了想，自己也覺好笑起來了，她，微微一笑之後，「星」目一轉，才正容說道：「班侗，不用怕，我不會難為你，不過，現在，卻是該我向你談條件的時候了。」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又低聲接道：「我立即替你解開啞穴，咱們好好談談，不過我要特別警告你，如果你想呼救，那首先吃虧的，將是你自己，同是，這總舵之中，目前也沒人能攔得住我，所以，你必須多加考慮一下。」

　　話落手起，已凌空解了班侗的啞穴。

　　班侗長吁了一聲，注目問道：「你是否就是周幼梅姑娘？」

　　周幼梅點點頭道：「不錯。」

　　班侗苦笑道：「我真該死！我只看出你是一位姑娘家，卻沒想到是你。」

　　周幼梅神色一整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也不用後悔了，且聽聽我的條件吧！」

　　「是是……」班侗連連點首道：「在下正恭聆著。」

　　周幼梅目光深注地問道：「你願不願意棄暗投明，戴罪立功？」

　　班侗正容接道：「但憑姑娘吩咐。」

　　周幼梅輕輕一嘆道：「目前，你們這『三絕幫』剛剛成立，我那未婚夫婿林志強，也正被喪心病狂的公冶如玉以邪術驅使著，掀起一場滔天殺劫，由表面上看來，你們『三絕幫』的勢力，似乎方興未艾，可是，自古邪不勝正，你是聰明人，這些道理，當比我懂得更多！」

　　班侗訕然一笑道：「周姑娘太客氣了。」

　　周幼梅接道：「至於目前武林中，正邪實力的消長，以及整個武林的動態，我想你必然比我看得更清楚，是也不是？」

　　班侗歉然笑道：「我不敢說比周姑娘你看得更清楚，但大致的情形，我是知道的。」

　　周幼梅注目嚴肅地問道：「知道我同你說這些話的原因嗎？」

　　班侗正容接道：「我想：周姑娘是為了要我誠心替你效力，才如此詳加開導。」

　　周幼梅點點頭道：「明白了就好，現在，我要說到正文了。」

　　班侗正容說道：「但憑周姑娘吩咐。」

　　周幼梅笑了笑道：「雖然你已承諾同我合作，但在防人之心不可無的原則之下，我不能不在你身上施點手腳，然後才恢復你的自由，這樣，你不會介意嗎？」

　　班侗苦笑道：「姑娘，我已失去介意的自由啦！」

　　周幼梅笑道：「別說得那麼可憐，只要你能誠心合作，我還是會把你當成前輩看待的。」

　　說著，又凌空揚指，連連點了三下，才含笑接道：「現在，你已經恢復自由了，不過，不好聽的話，說在前面，我這禁制手法，固然瞞不過你們那三個幫主，但憑雲中雁這些人，卻絕對解不了……」

　　班侗苦笑道：「周姑娘請放心，在下既已認命，則絕對不會去找他們替我解穴就是。」

　　說著，並伸了一個懶腰，他，果然算是已經恢復自由了，因而不由如釋重負地長吁了一聲。

　　周幼梅笑了笑道：「閣下，由外表看來，你已同平常一樣，身體上並無絲毫不適之處，但你自己也是大行家，個中利害，也就毋須我來饒舌了。」

　　班侗正容說道：「這些，我自己最是明白不過，謝謝姑娘提醒……」

　　周幼梅注目接問道：「現在，我問你：你們這總舵中，是否有一個擅長用毒的人？」

　　班侗點點頭道：「是的，不過，我還不曾見到過此人。」

　　周幼梅道：「知道那廝的姓名來歷嗎？」

　　班侗道：「也不知道，只聽說那是公冶幫主由苗疆那邊重金禮聘而來。」

　　周幼梅接問道：「你，能不能設法接近那廝？」

　　「這個……」班侗苦笑道：「周姑娘當已明白，像我這樣的角色，在本幫中，名義上雖然貴為護法，但實際上卻是外圍分子，是不夠資格參與機密的。」

　　周幼梅不由蹙眉問道：「這是說，你沒法接近那廝了？」

　　班侗苦笑著接道：「周姑娘，如就那廝進入本幫起，到目前為止的神秘情形來說，那委實是很困難。」

　　周幼梅接問道：「不知那上官玄同冷無垢他們，是否可以接近那廝？」

　　班侗沉思著說道：「不瞞周姑娘說，這兩位的處境，也並不見得比我好，尤其自從柳伯倫那一宗慘案發生之後，我們這些人，都有動輒得咎，朝不保夕之感。」

　　周幼梅蹙眉接道：「如此說來，要想接近那個擅長用毒的人，可委實不容易。」

　　班侗正容接道：「事實上，的確是如此。」

　　周幼梅注目問道：「不知那上官玄住在哪一幢房子？」

　　她的目的，是想與冷無雙取得聯絡，但她目前還不敢相信班侗業已真心向善，為免僨事，她不得不先問上官玄的住處。

　　班侗接道：「上官玄的住處，出本宅大門，往西，約箭遠之遙的那幢獨立精舍就是。」

　　周幼梅「唔」了一聲道：「冷無垢兄妹呢？」

　　班侗笑了笑道：「那兩兄妹的住處，與上官玄緊鄰，當中只隔一個小花圃。」

　　周幼梅沉思少頃之後，注目問道：「我想，現在前往一探，可以嗎？」

　　班侗微微一愣道：「周姑娘要去探查那擅長用毒的人？」

　　「不！」周幼梅正容接道：「我想先探探上官玄和冷無垢二人的住處。」

　　班侗面有難色地說道：「周姑娘，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主意為妙。」

　　「為什麼？」

　　班侗道：「那太危險，隨時有中毒的可能。」

　　周幼梅訝問道：「連上官玄、冷無垢的住處周圍也佈了劇毒？」

　　班侗點點頭道：「不瞞周姑娘說，連我這住處的屋頂上，也佈有劇毒。」

　　周幼梅心頭一驚道：「真的？」

　　班侗苦笑了笑道：「班侗有幾顆腦袋，敢同你開玩笑。」

　　周幼梅蹙眉沉思之間，班侗又含笑接道：「周姑娘，除非你備有那廝的獨門解藥──否則，要想暗探這逸園，可真是寸步難行。」

　　周幼梅注目問道：「你身上有解藥嗎？」

　　班侗搖首苦笑道：「沒有啊！」

　　周幼梅接問道：「那麼，雲中雁手中呢？」

　　班侗沉思著說道：「雲中雁手中是否有解藥，我也弄不清楚，不過，他目前是坐鎮總舵的第一號大員，按常情而論，他手中是應該有解藥的。」

　　周幼梅想了想，才注目問道：「如果我想探查某一幢房子，只要不走屋頂和圍牆，當不致有危險吧？」

　　班侗點點頭道：「原則上是這樣，不過，依在下之見，姑娘最好是不必親自冒險。」

　　「那是說，你願意替我代勞？」

　　班侗笑了一笑道：「是的，在下理當效命。」

　　周幼梅也笑了笑道：「可惜我所進行的事，你沒法代勞。」

　　接著，又一整神色道：「好！你先回去，讓我冷靜地多想想。」

　　「是！」

　　班侗起身告辭時，周幼梅又沉聲說道：「慢著！這門閂馬上給我修好。」

　　班侗滿臉尷尬神色，喏喏連聲：「是，是！我馬上就來……」

　　第二天清晨，班侗走進周幼梅的房間，低聲諂笑道：「周姑娘，我有一個好消息奉告。」

　　周幼梅笑道：「別賣關子，有什麼消息，就直截了當說吧！」

　　「是，是。」班侗滿臉諂笑，接道：「姑娘，林志強少俠，已經脫險了。」

　　周幼梅不由目光一亮道：「真的？」

　　班侗正容點首道：「當然是真的，不過，消息剛剛傳到，有關詳情，我還沒弄清楚。」

　　周幼梅道：「好！你再去打聽清楚，我也要去外面走走。」

　　班侗連忙搖手道：「不，不！現在，你可千萬別單獨活動。」

　　周幼梅注目問道：「為什麼？」

　　班侗苦笑道：「因為，林少俠脫險的消息剛剛傳到，整個『逸園』，已加強戒備，你是新來的人，一個人出去閒遊，可能會惹來麻煩。」

　　周幼梅道：「可是，我必須先熟悉一下這兒的環境。」

　　班侗苦笑道：「既然如此，還是由我陪你走走吧！有關林少俠脫險的詳情，也不必操之過急……」

　　周幼梅截口接道：「可是，我急於知道詳情啊！」

　　班侗笑道：「我的姑奶奶，這是急不來的事啊！反正我保證林少俠已經脫險了就是。」

　　一頓話鋒，又含笑接道：「走！我陪你去外面逛逛……喲！對了，你這易容術還差得太多，來，我幫你修飾一下……」

　　約莫過了頓飯工夫，周幼梅已在班侗的陪同之下，對整個「逸園」中的關係位置，有了一個概念。

　　午後，班侗帶回了新的消息，也就是林志強在少林寺脫險的經過詳情。

　　周幼梅於聽完全部經過之後，才注目問道：「不知林志強的神智，是否已經清醒？」

　　班侗微微一怔道：「這個……恐怕幫主他們也弄不清楚。」

　　接著，諂笑說道：「我想：令師既能將林少俠解救出來，也必然有辦法恢復他的神智的。」

　　周幼梅接問道：「還有別的消息嗎？」

　　「沒有了。」班侗含笑接道：「這些，也不過是由午餐桌面上聽來的。」

　　周幼梅注目問道：「上官玄與冷無垢他們，是否會多知道一些消息？」

　　班侗點點頭道：「有此可能，因為他們是和雲中雁同桌進餐的。」

　　周幼梅微一沉思之後，才注目問道：「班大俠，能否替我弄一套丫環的衣衫來？」

　　班侗訝問道：「你要丫環的衣衫幹嗎？」

　　周幼梅笑了笑道：「我是為了行動方便，其餘你可別管。」

　　班侗蹙眉接說道：「要弄這麼一套衣衫，自然是可以，不過，那樣會引起別人生疑，我想，還是由我去跑一趟『漢陽』城吧！」

　　周幼梅笑問道：「你是準備去買？」

　　「是的。」班侗點首接道：「只有到外面去買，才比較安全。」

　　周幼梅也點點頭道：「好，買就買吧！但我希望你立刻就去……」

　　當日，薄暮時分。

　　周幼梅以一個青衣侍女的姿態，大大方方地進入冷無垢兄妹所住的精舍中。

　　在院落中，她首先遇上的，是一個年約十五六的小廝。

　　他，睜著一雙精目，向周幼梅週身上下，打量了一下之後，才含笑問道：「這位大姊，你要找誰呀？」

　　周幼梅含笑點首道：「我要見冷仙子。」

　　那小廝「哦」了一聲道：「你是……」

　　周幼梅白了對方一眼道：「我是幫主身邊的人，你都不知道？」

　　那小廝連忙諂笑道：「是，是……請原諒小的有眼無珠……」

　　周幼梅笑道：「少廢話，你快點帶我去見冷仙子！」

　　「好的，請跟我來。」那小廝一面前頭帶路，一面扭頭笑問道：「這位大姊，我還沒請教芳名？」

　　周幼梅笑了笑道：「叫我大姊就行了，何必知道我的名字！」

　　「是，是……」那小廝咽下一口口水，又含笑接道：「這位大姊，長得這麼標緻，一定是百里幫主身邊的人。」

　　周幼梅「啐」了一聲道：「去你的！」

　　「那你是──」

　　「我是裴幫主身邊的人呀！」

　　那小廝陪笑道：「怪不得這麼美，原來是長春谷來的……」

　　說話之間，兩人已走到冷無雙房間門口，那小廝輕輕叩了三下，才朗聲說道：「啟稟冷仙子，幫主身邊，有一位大姊前來看你。」

　　房間內傳出冷無雙的語聲道：「請吧！」

　　話聲嬌慵，顯得懶洋洋的，很顯然，這位以冷傲聞名江湖，如今卻被迫寄人籬下的冷無雙，似乎並不歡迎這位不速之客。

　　周幼梅扭頭向那小廝揮揮手道：「現在，沒你的事了……」

　　她，目送小廝離去之後，才推開房門，緩步進了房，一面順手將房門合攏，一面向室內打量著。

　　房間內，佈置得頗為華麗，冷無雙正斜倚窗前，目光炯炯地向她打量著。在燭影搖紅之下，冷無雙那俏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

　　周幼梅向著對方含笑一福道：「見過冷仙子。」

　　冷無雙注目問道：「有何見教？」

　　周幼梅疾行趨前，低聲笑問道：「冷仙子真是冷得可以，也不問問我是由哪兒來的？」

　　冷無雙冷然接道：「哪兒來的都一樣。」

　　周幼梅突然改以真氣傳音說道：「冷仙子，此中差別可大哩！」

　　冷無雙微微一怔之後，才哼了一聲，道：「敬聞高論？」

　　周幼梅仍然是傳音說道：「冷仙子，我是你們幫主對頭的徒弟啊！」

　　冷無雙美目深注，似乎想要看穿周幼梅的五臟六腑似地，半晌之後，才冷然一哂道：「你是說，你是那邵友梅的徒弟？」

　　她，語氣中雖然還是表示不相信，但說話的方式，卻已改為真氣傳音。

　　周幼梅傳音笑道：「不！你說的是我師公！」

　　「哦！你是古若梅的徒弟？」

　　「不錯！」

　　「你是怎樣進來的？」

　　「自然是走進來的啊！」

　　說著，已自行拉過一張椅子，在冷無雙的身邊坐了下來。

　　但冷無雙卻冷笑一聲，傳音說道：「小姑娘，別在我面前玩這一套，告訴你們主子，如果對我冷無雙不信任，可以隨時援柳伯倫的例子處理。」

　　周幼梅苦笑著傳音說道：「冷仙子，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冷無雙冷哼一聲，沒接腔。

　　這情形，可使周幼梅難住了。

　　按常情來說，冷無雙不但是寄人籬下，也是身處龍潭處穴之中，自有不得不特別謹慎的立場，偏偏周幼梅又想不出證明自己身份的辦法來，因而一時之間，雙方就這麼僵住了。

　　少頃之後，冷無雙才淡然一笑道：「小姑娘，你也該走啦！」

　　周幼梅腦際靈光一閃，自我解嘲地苦笑道：「該死！我怎會如此迷糊。」

　　冷無雙似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卻沒按腔。

　　周幼梅又以真氣傳音說道：「冷仙子，如果我能說出，當文素瓊被救出時，你同柳如眉接洽的經過，你能相信我嗎？」

　　冷無雙目問道：「你認識柳如眉？」

　　周幼梅笑道：「按入門先後來說，柳如眉是我的師妹，豈有不認識之理！」

　　冷無雙這才點點頭道：「好吧！你說說當時的情形看？」

　　「好的…」

　　當周幼梅以真氣傳音，將解救文素瓊時，柳如眉與冷無雙之間的談判經過說完後，冷無雙才輕輕一嘆道：「大概不會假的了。」

　　周幼梅笑道：「就憑這一段經過，對『三絕幫』而言，你已算是死有餘辜的了，還用得故意派人考驗你的忠貞嗎！」

　　冷無雙笑了笑道：「好了，說你的來意吧！」

　　周幼梅低聲說道：「不瞞冷仙子說，我是為了對付那個擅長用毒的人而來。」

　　冷無雙注目問道：「你認識那廝？」

　　「不！」周幼梅苦笑道：「我連那廝是何等來歷都不知道，又怎能談得上認識……」

　　接著，她才將此行混入「逸園」的經過情形，詳細地說了一遍。

　　冷無雙聽完之後，不禁啞然失笑道：「原來你就是昨天天黑才混進來的那個小伙子周遊。」

　　「正是，正是。」

　　「看不出來，年紀輕輕，膽子倒不小。」

　　周幼梅笑道：「多承誇獎！」

　　冷無雙臉色一整道：「別得意太早，你曾想到雲中雁那小子，已對你起了疑心嗎？」

　　這兩位，無形的鴻溝一經消除，形跡上也親密多了，這會兒，已是緊緊地偎在一起，幾乎是貼耳低語著，當然也毋須再用真氣傳音說話啦！

　　周幼梅問道：「那小子怎麼說？」

　　冷無雙說道：「那小子怎麼說的，我是不知道，不過，據我哥哥說，那廝已派人去『監利』調查你的身世去了。」

　　周幼梅笑道：「那不要緊，事先我已考慮到這一點，事實上，我所冒充的這個周遊，確有其人，也確有其事，不過，目前不知其行蹤何處而已。」

　　接著又冷冷地一笑道：「我不信那小子能找出我的破綻來，縱然萬一出了紕漏，我也不怕他！」

　　說到這裡，一陣腳步聲，止於門口，繼一聲清咳之後，傳來冷無垢的語聲道：「妹妹，我可以進來嗎？」

　　冷無雙一面以手示意，叫周幼梅躲到幃幔後面去，一面漫應道：「門沒上閂，你自己進來就是。」

　　周幼梅剛剛在幃幔後面躲好，冷無垢已推門緩步而入。

　　他，目光朝乃妹一掃，詭笑著問道：「妹妹，你考慮好了嗎？」

　　周幼梅雖然躲在幃幔後面，但她由暗窺明，於幃幔縫隙中，將外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只見冷無雙一蹙眉峰道：「什麼事啊？」

　　冷無垢一面在房中來回地踱著方步，一面笑說道：「妹妹，怎麼在哥哥面前，裝起胡羊來？」

　　冷無雙俏臉一沉道：「你還承認是我的哥哥？」

　　「這是什麼話！」冷無垢苦笑道：「咱們這同胞兄妹的關係，誰能否定哩！」

　　冷無雙冷笑道：「可是，你自己正在否定這同胞兄妹的關係，因為，你正幫同外人，欺負自己的妹妹。」

　　冷無垢蹙眉接道：「妹妹，我這是為你好，怎能算是欺負你哩！」

　　「為我好？」

　　冷無雙哼了一聲道：「你摸摸良心，你此舉是為了我好，還是為了鞏固你自己的地位！」

　　冷無垢逕自拉過方才周幼梅坐過的那張椅子，聲容俱莊地接道：「妹妹，我不否認我是為了要鞏固自己的地位，但你也不能當一輩子老處女啊！」

　　冷無雙冷然接道：「這與你何干？」

　　冷無垢苦笑道：「妹妹，別同我抬槓，先聽我慢慢分析一番。」

　　話鋒略為一頓，又是一聲清咳之後，才低聲接道：「妹妹，俗語說得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已經是快三十歲的人了，以往，一向是崖岸自高，視天下男人如糞土……」

　　冷無雙似笑非笑地截口接道：「還是說簡單一點吧！」

　　「是，是！」冷無垢連連點首道：「眼前這個『毒公子』，長得一表人才，風流倜儻，年紀也不過比你大四歲，算得上是珠聯璧合，佳偶天成，真是打著燈籠，也不易找到這樣的好對象呀……」

　　這時，暗中竊聽的周幼梅，總算已明白大略情況，當下立即以真氣傳音說道：「冷仙子，暫時敷衍他，等我們商量好後，再作決定。」

　　也許是周幼梅的傳音，發生了作用，冷無雙居然含笑反問道：「還有嗎？」

　　冷無垢一見乃妹居然笑出來，以為事情大有可為，不禁臉呈喜色道：「當然還有，最難得的是，人家年紀輕輕，就有這麼一身傲視天下的施毒絕技，連咱們三位幫主，也不得不另眼相看。」

　　冷無雙神秘地一笑道：「據我所知，他們之間的關係，恐怕不止於『另眼相看』吧！」

　　冷無垢微微一怔道：「你說的是指他與公冶如玉、裴幫主之間的關係？」

　　冷無雙冷笑一聲道：「難道這個也算是那廝的好處？」

　　冷無垢苦笑道：「妹妹，這一點，你可得看開一點，年輕人嘛！俗語說得好：人不風流枉少年，何況，又遇上兩位貌美而又風流的幫主，這種事，也就怪不得他啦！」

　　冷無雙笑道：「總是你有理，好！我不跟你抬槓，只問你一句話：像目前這情形，我嫁給他之後，這日子教我如何能過下去？」

　　冷無垢不由大喜過望地問道：「妹妹，你已經答應了？」

　　「誰說的？」冷無雙笑道：「硬要將自己的妹妹嫁給人家以邀寵，你也不怕人家背後恥笑你？」

　　「誰敢！」冷無垢拈鬚微笑道：「其實，妹妹總要嫁人的，所以，以妹妹去邀寵，算不了什麼，世間還多的是以自己的老婆去邀寵的達官貴人哩！」

　　冷無雙臉色一沉道：「如此說來，你還算是夠高尚的人了！」

　　冷無垢諂笑著，起身長揖道：「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你我是同一父母所生的情分上，你就答應了吧！」

　　周幼梅連忙對冷無雙傳音說道：「告訴他，明晚再作決定。」

　　冷無雙故意沉思少頃之後，才輕輕一嘆道：「你先回去吧！明晚我再作決定。」

　　冷無垢苦笑說道：「可是，人家已來催問過幾次了哩！妹妹，難得是人家對你一見鍾情。」

　　冷無雙揮了揮手接道：「夠了，請讓我冷靜地考慮一下。」

　　「好好……我走，我走……」

　　冷無垢滿臉尷尬神色離去之後，周幼梅又偎向冷無雙身邊，低聲嬌笑說道：「冷仙子，不！按江湖禮節，我該尊你一聲冷阿姨，冷阿姨，恭喜你啦！」

　　冷無雙苦笑道：「人家煩都煩死了，你還好意思尋我開心！」

　　接著，又注目問道：「小妮子，你何以教我？」

　　周幼梅正容接說道：「方才，我已想好了應付的辦法，現在，我需要先知道那位『毒公子』的詳情。」

第六十六章　旅途施妙計

　　冷無雙苦笑了一下道：「可是，我所知道的『毒公子』，也不過是由家兄處聽到一些傳說而已。」

　　周幼梅接問道：「你沒有見過那廝？」

　　冷無雙點點頭道：「是的。」

　　「那麼。」周幼梅含笑接問道：「那廝怎會對你一見鍾情的？」

　　冷無雙含笑反問道：「你是不相信我的話？」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說來，這也難怪你會有此一問，事實是這樣的，有一天黃昏，我獨自佇立小花圃中時，被那廝看到了，可是，我卻根本沒注意到那廝，所以，我連那廝的高矮肥瘦，都模糊得很，又怎能談得上見過哩！」

　　周幼梅披唇笑道：「如此說來，那廝可說是自作多情，害的是一廂情願的單相思。」

　　冷無雙禁不住輕輕「啐」了一口道：「小妮子年紀輕輕，卻是滿口『相思』、『單思』的，也不害臊！」

　　周幼梅嫵媚地一笑道：「在冷阿姨你的面前，有什麼關係嘛！」

　　她，自我解嘲地笑了笑，美目一轉之後，才神色一整地接問道：「冷阿姨，就你所知道的『毒公子』的情形，說給我聽聽好嗎？」

　　「好的。」冷無雙點點頭道：「據家兄說，這個『毒公子』，複姓夏侯，單名一個坤字，不但施毒絕技，傲視江湖，武功造詣也不在『三絕幫』中令主級的人物之下。」

　　周幼梅沉思著接道：「不知那廝的本性如何？」

　　冷無雙披了披櫻唇說道：「能夠同公冶如玉、裴玉霜二人打成一片的人，你想會有好人嗎！」

　　周幼梅正容接說道：「冷阿姨，我們不能因他的私生活不檢點，就斷定他本性不良，這一點，對我所擬定的計畫、關係很大，希望你站在客觀的立場上，多加注意一下……」

　　冷無雙注目問道：「你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啊？」

　　周幼梅神秘地一笑道：「這個！請恕我暫時賣點關子，等你調查清楚之後，我自然會告訴你。」

　　冷無雙秀眉一蹙道：「真是人小鬼大！」

　　接著，又淡淡地一笑道：「你以為我，一定要聽你的安排？」

　　周幼梅苦笑道：「冷阿姨，這並非誰聽誰的安排，我們撇開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不說，為了彼此自救，也必須真誠合作才行啊！」

　　冷無雙也禁不住苦笑道：「真看不出來，你這張嘴皮子，也同你的武功一樣的高明。」

　　周幼梅連忙謙笑道：「哪裡，哪裡，冷阿姨過獎啦！怎麼敢當！」

　　冷無雙笑了笑道：「別油嘴滑舌的，這事情，就這麼決定，不過，要弄清楚那廝的本性如何，可不是匆促之間所能辦到的，你可得給我寬限幾天。」

　　周幼梅點首笑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不過，『寬限』二字，可萬萬當不起……」

　　冷無雙注目笑問道：「還有別的吩咐嗎？」

　　周幼梅輕輕捶了對方一拳道：「吩咐是沒有了，不過，還有一句話沒問你……請問：你前此與柳如眉暗通款曲之事，是否也曾告訴過令兄？」

　　「沒有。」冷無雙搖搖頭道：「如果告訴他，只有僨事。」

　　不等周幼梅接腔，又立即苦笑接道：「方才，你該由他對我所說的話意中，看出他的為人，現在，我說句不怕你見笑的話，家兄已是利慾薰心，到了不可救藥的程度了。」

　　周幼梅輕輕一嘆道：「不論如何，我希望你能對他發揮影響力，使他改過向善，戴罪立功，否則，他與林家堡、文家堡這兩家的過節，恐怕不易化解。」

　　「很難，很難。」冷無雙長嘆一聲道：「不過，我將盡我的力量，設法去盡盡人事，如果實在不聽勸解，那也只好由他了。」

　　周幼梅起身說道：「好！我暫時告辭……」

　　以後兩天，在平靜中度過。

　　第三天的午後，冷無雙女扮男裝，到達班侗的住處。周幼梅首先問道：「有甚好消息嗎？」

　　冷無雙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消息是好，還是壞，且由你自己去衡量吧！」

　　周幼梅注目問道：「好！你說出來試試看？」

　　冷無雙神色一整道：「事情是這樣的，方才，雲中雁接到他師父的飛鴿傳書，要將那『毒公子』調到嵩山去。」

　　周幼梅蹙眉問道：「調到嵩山去幹嗎？」

　　冷無雙道：「據家兄所說，林志強的神智，還沒清醒，並且也還在少林寺中，公冶如玉就是想趁林志強的神智還沒清楚過來之前，將林志強重行劫持過來，可是，接連兩次對『少林寺』發動突擊，都是損兵折將，勞而無功，也因為如此，所以才決定將『毒公子』調去。」

　　周幼梅注目問道：「他們幾時起程？」

　　冷無雙笑了笑道：「公冶如玉的命令中，是令到即行起程，但目前，這起程的時間，卻操在我手中。」

　　周幼梅目光一亮道：「此話怎講？」

　　冷無雙神秘地一笑說道：「因為，『毒公子』希望我能同行，請注意，這是徵求我的同意，而不是命令。」

　　周幼梅心頭一喜道：「你已經答應了？」

　　「是的。」冷無雙點點頭道：「我答應他，讓我考慮一下。」

　　周幼梅連忙接道：「那麼，我可以侍女的身份陪你去……」

　　冷無雙截口笑道：「那不妥當，不過，我已經想出了一個較為妥當的辦法，那就是我要求家兄與班大俠同行，這樣，你也就可以以班大俠隨員的身份同往了。」

　　一旁的班侗，連連點首道：「不錯，要求令兄以監護人的身份同行，自然是名正言順，不過，我這一面，恐怕不容易通過。」

　　冷無雙道：「通不過時，再另謀良策吧！」

　　周幼梅點首笑說道：「是的，必要時候，我可以單獨行動，反正我的目的是對付『毒公子』，『毒公子』既要前往嵩山，我自然沒有再呆在這兒的必要啦！」

　　三人又密商了盞茶工夫之後，冷無雙才悄然離去。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雲中雁召集了一次高層的秘密會議，當場決議，由冷無垢、冷無雙、班侗等三人，陪同『毒公子』夏侯坤，立即起程，趕往嵩山，同時為了便於趕路，這三位隨行大員中，除了冷無雙可以攜帶一個侍女之外，冷無垢、班侗卻不許攜帶隨從。

　　這樣一來，他們的計畫，只能算完成一半，為了便於周幼梅以侍女的身份隨行，冷無雙不得不多方藉故拖延，一直到天黑之後，才算如願以償地登途出發。

　　這一行，一共是九人，除了「毒公子」夏侯坤、周幼梅、冷家兄妹、班侗等五人之外，另外四個年輕人，卻是夏侯坤的隨從。

　　也直到他們起程時，周幼梅才看清楚這位以施毒絕技見重於「三絕幫」的「毒公子」夏侯坤的真面目。

　　此人外表看來，年約三十四五，面貌也頗為英俊，並還有幾分書卷氣息。

　　如果是不認識他的人，可誰也不敢相信，像這麼一位斯文而又清秀的人，竟是一個懷有一身殺人不見血特技的魔王。

　　當然，周幼梅乘著夜間以偷龍換鳳的手法，頂替冷無雙侍女之舉，只能瞞過一時，就由在「漢陽」渡江前往「夏口」的渡船上，被冷無垢看出了蹊蹺，當即挨近冷無雙身邊，以真氣傳音問道：「妹妹，這丫頭是什麼人？」

　　冷無雙傳音答道：「是我的侍女啊！」

　　冷無垢道：「我以前可沒見過。」

　　冷無雙道：「那是我新近買來的。」

　　冷無垢目光深注地接問道：「我看你這幾天，有點魂不守舍的樣子！」

　　「是嗎？」冷無雙笑了笑，道：「我可一點也不覺得……」

　　這兩兄妹口中以真氣傳音交談著，目光卻凝注著滑溜江水，似乎在欣賞江中夜色似的。

　　這情形，當然瞞不過冷眼旁觀的周幼梅，她，雖然不知道這兩兄妹在談些什麼，但她卻斷定所談必然是與她的冒名頂替有關。

　　同時，另一方面，那位「毒公子」夏侯坤，因為冷無雙對他不願假以辭色，而周幼梅的外貌，又那麼逗人喜愛，因而也不自覺地向周幼梅身邊挨攏，並搭訕著笑道：「這位小姑娘，好漂亮！」

　　周幼梅嫣然一笑道：「爺！您誇獎啦！我是醜丫頭一個呀！」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接道：「爺！我不是小姑娘啊！今年已十八歲了哩！」

　　夏侯坤呵呵一笑道：「對！十八姑娘一枝花，委實不算小姑娘了。」

　　周幼梅故意給了他一個嫵媚的白眼道：「爺！您取笑我，我不來啦……」

　　這時，冷無雙已走了過來，向夏侯坤微微一笑道：「夏侯公子，這丫頭不懂禮貌，你可得多多包涵。」

　　冷無雙雖然僅僅是微微一笑，但看在夏侯坤的眼中，卻使他有如醉如癡，靈魂兒飛上九天之感。

　　他，微微一呆之後，才滿臉堆笑地道：「哪裡，哪裡，冷姑娘太客氣啦！」

　　冷無雙含笑接問道：「夏侯公子，今宵，咱們是否在『夏口』落店？」

　　公冶如玉飛鴿傳書指示，是要他們星夜兼程急趕的，但另有用心的冷無雙，卻冷不防地問出這麼一個本來不該問出的問題來，因而使得夏侯坤一怔之下，只好順口答道：「是的！咱們在『夏口』落店。」

　　冷無垢瞪了乃妹一眼之後，才提醒夏侯坤說道：「夏侯公子，咱們不是奉命星夜兼程的嗎？」

　　夏侯坤笑道：「急也不在一時啊！這『夏口』，是江漢地區最繁華的市鎮，在下心儀已久，前次途經這兒，未曾逗留，以後卻一直無暇分身過江，難得今宵又途經這兒，咱們就忙裡偷閒，走馬看花地溜溜吧！」

　　班侗附和著說道：「對！對！在下也贊成！」

　　冷無垢冷然接道：「班兄，如果幫主怪罪下來，誰來承擔？」

　　「這個……」班侗訕然一笑之間，夏侯坤卻含笑接道：「自然是由本公子承擔，不過，本公子並非貴幫中人，諒你們三位幫主，必然會賣我點小面子，而不至於責罰諸位。」

　　班侗連忙接道：「既然有夏侯公子出頭，冷兄，咱們還有什麼顧慮的呢？」

　　冷無垢在孤掌難鳴的情況下，只好狠狠地瞪了乃妹一眼，不再作聲。

　　事情既已決定，一行人上岸之後，就在靠近碼頭旁的一家「長江別墅」中住了下來。

　　除了夏侯坤是獨住一間上房之外，其餘的人，都是兩人共住一間房，冷無雙與周幼梅二人，自然是住在一起，冷無垢、班侗共住一間，夏侯坤的四個隨從，則分住兩間。

　　一行人安頓下來之後，夏侯坤立即提議去觀賞「夏口」街道的夜景，於是，除了留下兩個隨從，照顧行李，以及冷無垢藉口心煩，不願外出之外，其餘的人，都在夏侯坤的率領之下，離開了客棧。

　　可是，當他們經過一條小巷時，周幼梅於與冷無雙耳語了幾句之後，又悄然折了回去。

　　夏侯坤入目之下，向冷無雙問道：「冷姑娘，小梅為何又回去了？」

　　原來周幼梅於頂替冷無雙的侍女身份之後，已由「周遊」的化名變成了「小梅」。

　　冷無雙笑了笑道：「小妮子人小鬼大，我也不知道，她在弄些什麼名堂？」

　　夏侯坤笑道：「小小年紀，該不是『人約黃昏後』吧？」

　　冷無雙俏臉一紅道：「夏侯公子說笑了……」

　　且說周幼梅，原以為冷無垢獨自留下來，可能有甚軌外行動，可是，當她悄然折返客棧之後，察覺冷無垢竟然是在蒙頭大睡。

　　這情形，不由使得她黛眉一蹙地暗算苦笑道：「難道是我錯疑了他？」

　　她，心頭暗忖著，人卻又悄然退出了客棧，飛身上了隔壁的屋頂，居高臨下，監視著冷無垢房間中的動靜。

　　但她的這一切，都算是白費了，一直到夏侯坤、冷無雙等人倦游回來，冷無垢也沒什麼行動，甚至也根本沒起過床。

　　冷無雙、周幼梅所住的房間，與冷無垢是緊鄰，為免冷無垢起疑，回來之後，談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街頭見聞，一直到上床之後，這兩位女嬌娃才互相以真氣傳音交談起來。

　　首先是冷無雙問道：「我的小姑奶奶，怎麼樣？」

　　周幼梅蹙眉接道：「很奇怪，令兄竟然沒有一點動靜。」

　　接著，又將她折返客棧後看到的情形，簡略地說了一遍。

　　冷無雙沉思著道：「梅姑娘，我同他是親兄妹，對他的個性，最是清楚不過，所以，我斷定他此舉必非偶然。」

　　語聲略為一頓之間，周幼梅接問道：「冷阿姨，你是否已將我的來歷，告訴過令兄了？」

　　「沒有。」冷無雙正容接道：「不過，他對你我疑心很重，你我又都是女兒家，所以，我們應該特別提高警覺，尤其是夜晚，我們最好是輪班歇息。」

　　周幼梅點點頭道：「好的，今宵由我守第一班。」

　　不等對方表示可否，她已悄然起身，在床上趺坐著，並凌空一掌，將案頭燭火擊滅。

　　接著，她又突有所憶地傳音苦笑道：「冷阿姨，只顧談令兄的事，卻將正經事忘啦！」

　　冷無雙訝問道：「什麼事啊？」

　　周幼梅道：「就是那位『毒公子』的事，今宵，你們既然曾經一道逛街，不能再說是完全陌生吧？」

　　冷無雙道：「你是說，要我就這一陣子的印象，對那廝的個性，下一個評語？」

　　周幼梅點點頭道：「不錯。」

　　冷無雙哼了一聲說道：「那我可以告訴你，那廝除了一身施毒絕技之外，可說是一無是處。」

　　周幼梅笑問道：「是否你對他有成見？」

　　「不。」冷無雙接道：「我的評語，非常客觀，因為，方才逛街的這一段時間，我是故意冷淡他，讓他同班侗胡扯著，可是，我冷眼旁觀之下，覺得他談吐粗俗，令人作嘔。」

　　周幼梅輕輕一嘆道：「如此說來，那我原來的計畫，可得修正一番了。」

　　接著，又苦笑一聲道：「已經三更過後了，咱們的談話，暫時打住，你還是安心歇息吧！」

　　這一晚，在平靜中渡過。

　　翌日清晨，一行人馬，起程北上，一路上縱轡疾馳，誰也沒說話。

　　當天，也沒發生任何事故，一直到黃昏時分，當他們一行進入一個名為「雙橋」的小鎮甸時，冷無垢卻突然提議，就在這兒落店，原因是可能吃壞了東西，肚子不舒服需要休息。

　　這情形，對夏侯坤而言，那是求之不得，因為，他不是公冶如玉的手下，遲一天或早一天到達，對他沒有影響，公冶如玉也不敢對他埋怨，能在半路上多逗留一天，就多有機會同冷無雙接近。

　　因此，只要再趕一程就可到達「豫」、「鄂」交界處的「武勝關」落店的預定行程，就在夏侯坤的同意之下，臨時變更了。

　　這「雙橋鎮」，就只有一家小客棧，這一批豪客，落店的時間早，總算勉強夠他們安身了。

　　晚餐過後，周幼梅故意進進出出地由夏侯坤房間門口經過，並還不時向夏侯坤投過似笑非笑的一瞥。

　　最後，當她由外面捧著一盤生藕，經過夏侯坤房間門口時，卻向夏侯坤笑問道：「公子爺，您要不要吃？」

　　夏侯坤笑道：「是給誰買的？」

　　周幼梅道：「當然是給小姐買的嘛！」

　　夏侯坤向她招招手道：「小梅，你進來，我有話問你。」

　　周幼梅應聲緩步入室，含笑問道：「公子爺有何吩咐？」

　　夏侯坤訕然一笑道：「你給小姐買的藕，小姐還沒吃，就先請我，不怕小姐罵你嗎？」

　　周幼梅嫵媚地一笑道：「如果我給別人先吃，小姐一定會罵我，不過，公子爺你嗎！我卻有九成把握，她不會罵。」

　　夏侯坤目中異彩一閃道：「為什麼？」

　　周幼梅一本正經地答道：「因為，因為公子爺您，是本幫的特殊貴賓嘛！」

　　夏侯坤似乎有點失望地接問道：「還有嗎？」

　　周幼梅美目一轉道：「還有……你……你自己去想吧……」

　　話沒說完，回眸一笑，轉身向室外走去。

　　夏侯坤一把將她拉住道：「小妮子，話沒說明，就想走？」

　　周幼梅低聲驚呼道：「公子爺，您全身是毒，這一拉，不是要了我的命嗎！」

　　夏侯坤笑道：「小妮子放心，我不會毒死你，但你得老老實實地說明原因再走。」

　　周幼梅故意訝問道：「說明什麼啊？」

　　夏侯坤道：「就是你方才那沒說完的話。」

　　周幼梅「哦」了一聲道：「好！等我把藕送給小姐之後，再來向您說明，該可以吧？」

　　夏侯坤笑了笑道：「可以，可以，不過我特別提醒你，你要是盞茶工夫之內不來的話，吃了苦頭時，可別怨我。」

　　周幼梅俏臉一變道：「你真的在我身上下了毒？」

　　夏侯坤得意地笑道：「不然的話，我怎夠資格稱為『毒公子』？」

　　周幼梅給了他一個佯嗔的白眼道：「那麼，這藕還能吃嗎？」

　　夏侯坤神秘地笑道：「人中了毒，藕卻不曾，這就是『毒公子』之所以令人聞名喪膽的高明之處。」

　　周幼梅向著他一聳瑤鼻，哼了一聲道：「臭美！」

　　話聲中，人已走出房門，只聽背後傳來夏侯坤的笑語道：「小妮子，別忘了我的話啊！」

　　在暗中各有所圖的情況之下，這兩位勢同水火，表面上又是地位懸殊的人物，居然三言兩語之下，就變得熱絡起來。

　　走出夏侯坤房間後的周幼梅，於暗中運氣一試之下，竟然發覺自己果然是中了毒。

　　這一來，不由使她芳心之中，既驚懍又慶幸地，暗中興奮激盪不已。

　　前面已經說過，周幼梅此行目的，就是要除掉這個「毒公子」。

　　自從她在「逸園」中獲悉夏侯坤對冷無雙一見鍾情的消息之後，才略有變更地暗中定下兩個方案。

　　這兩個方案中，積極的辦法是：如果夏侯坤本性不太壞，則利用他對冷無雙的癡情，請冷無雙施以影響力，將其爭取過來。

　　至於那消極的辦法，就是當積極辦法行不通時，乾脆將夏侯坤殺掉。

　　當然，要想殺死夏侯坤，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夏侯坤的武功高強還在其次，主要還是那並非武功所能剋服的劇毒。

　　因此，當周幼梅此刻親身經歷之後，才不由她不暗中既驚懍，又慶幸地感慨不已。

　　使她驚懍的，是夏侯坤的施毒絕技，委實是神乎其神，慶幸的，卻是她並未冒昧從事涉險，否則，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她回到冷無雙房中之後，將方才的經過以真氣傳音向冷無雙說明，才又匆匆折返夏侯坤房中。

　　夏侯坤含笑說道：「小妮子倒真守信用……」

　　周幼梅卻板著臉，纖掌一伸道：「拿來！」

　　夏侯坤笑問道：「拿什麼來啊？」

　　周幼梅冷然接道：「解藥。」

　　夏侯坤一怔道：「你已察覺出來已中了毒，真不簡單呀！」

　　周幼梅道：「這叫作強將手下無弱兵。」

　　夏侯坤忍不住笑道：「對！對！『冷面仙子』的手下，應該有此豪語。」

　　周幼梅逼近一步道：「你到底給不給？」

　　她的纖掌，快要抵著夏侯坤的胸口了。

　　「我給，我……」夏侯坤連忙接道：「我的小姑奶奶，別那麼凶嘛！」

　　周幼梅這才忍不住「噗哧」一聲嬌笑道：「不給點你顏色瞧瞧，你怎會給解藥。」

　　前面已說過，周幼梅面貌並不怎麼美，但卻是身段美好，嗓子脆又甜，加上年輕少女特有的魅力，無形中已具有顛倒眾生的力量。

　　此刻，雙方距離這麼近，又適時加上那有若百合初放的一笑，可使得這位出身苗疆的「毒公子」，有點魂不守舍地呆住了。

　　半晌之後，才訥訥地說道：「要是冷仙子也同你一樣的隨和，那有多好……」

　　周幼梅又嫣然一笑道：「我家小姐，是有名的『冷面仙子』呀，不過，她，面孔雖冷，內心中卻……」

　　這小妮子，可真會吊胃口，在這緊要關頭，她卻無端地停下來了。

　　這情形，只急得夏侯坤抓耳搔腮地連忙接問道：「她的內心怎麼樣啊？」

　　周幼梅漫應道：「我的手還在伸著哩！公子爺！」

　　「哦！」夏侯坤歉笑道：「真對不起！只顧說話，竟然把解藥的事忘了……」

　　說著，由懷中掏出一隻小巧的玉瓶，傾出一粒米粒大小，色呈粉紅的藥丸，遞與周幼梅道：「吞下去，馬上就好。」

　　此刻，周幼梅已諒準夏侯坤不致暗害她，因此，她毫不猶豫地將藥丸納入口中，吞了下去，夏侯坤卻又含笑道：「其實，你方才所中的，是毒性最輕的毒，不過能使真氣運行阻滯而已，絕對死不了人。」

　　周幼梅問道：「這解藥，是否也能解別的毒？」

　　夏侯坤點點頭道：「是的，凡是經我所施的毒，都可解除，而且也都是一粒已夠。」

　　周幼梅注目接問道：「那麼，對於別人所施的毒，是否也有效呢？」

　　夏侯坤笑道：「我這施毒絕技，是獲自三百年前『千毒神君』所遺的一本毒經，算得上是當今江湖上施毒的老祖宗，你想想看，能解我自己所施的劇毒，對於一些旁枝別系所施的毒，自然更是不在話下呀！」

　　這當口，周幼梅已運氣試過，方才那種真氣阻滯的現象，委實已經消除，她，正在籌思著如何措辭再索取一點解藥之間，夏侯坤又含笑接道：「小梅，該可以說下去了吧！」

　　周幼梅「唔」了一聲道：「再給我一點解藥。」

　　夏侯坤一怔道：「怎麼還要解藥？」

　　周幼梅道：「萬一我中了別人的毒呢？」

　　夏侯坤笑道：「有我在身邊，你還怕什麼！」

　　「總沒有自己身上有解藥的方便吧！」周幼梅神秘地笑了一笑道：「公子爺！你看過《西廂記》嗎？」

　　夏侯坤臉呈喜色道：「看過呀，難道你願以紅娘自居？」

　　周幼梅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然後給了他一個白眼道：「既然看過《西廂記》，公子爺當知道，對紅娘的要求，最好是莫打折扣！」

　　夏侯坤連連點首道：「對！對！我決不打折扣！」

　　說著，又由玉瓶中傾出一粒解藥，遞了過去道：「這該可以了吧！」

　　周幼梅根本不去接，卻披了披櫻唇道：「喲！公子爺手面可真不小呀！」

　　夏侯坤苦笑道：「我的小姑奶奶，你要金銀珠寶，我多的是，可是這玩藝兒，既不能吃又不能玩，要多了，有什麼用呢？」

　　周幼梅漫應道：「可是，必要時，它能救命！」

　　夏侯坤苦笑道：「總是你有理，好！你說個數字吧，免得給少了，又受你的擠兌！」

　　周幼梅美目一轉道：「要多了，你會心痛，對我來說，也算是暴殄天物，我看，馬馬虎虎，給我五粒也就行了。」

　　夏侯坤如數照給之後，才有點迫不及待地笑問道：「我的姑奶奶，關於也賣夠了，現在，你總該可以說了吧？」

　　周幼梅慢條斯理，很仔細地用小手帕將解藥包好，揣入了懷中，口中卻故意漫應道：「公子爺！說些什麼呀！」

　　夏侯坤涎臉笑道：「小梅，別吊我胃口了，方才，你說……冷仙子外表雖然冷，但內心卻……卻怎麼樣呢？」

　　周幼梅「哦」了一聲，嫣然一笑道：「原來你問的是這個，一個活人的內心，當然是熱的呀！」

　　夏侯坤佯嗔道：「小丫頭！你要再調皮，當心我撕你！」

　　周幼梅抿唇媚笑道：「我才不怕哩！公子爺！你這威風還是留著以後向我家小姐面前去發吧！」

　　夏侯坤只好苦笑道：「我的小姑奶奶，說話總要守信用啊！」

　　周幼梅這才禁不住「噗哧」一笑道：「看你這一副可憐相！」

　　接著，向他招招手道：「走！我們去外面談談。」

　　說著，已轉身向室外走去。

　　夏侯坤一蹙眉峰，隨在後面邊走邊問道：「你要去哪兒？」

　　周幼梅扭頭笑道：「去一個清靜一點的地方……」

　　這「雙橋鎮」，也不過是一個二百來戶人家的小鎮甸，範圍自然小得可憐。

　　周幼梅領著夏侯坤，穿過唯一的一條大街，不消片刻，已到達郊外，才將腳步放緩下來。

　　沐著蒼茫暮色，夏侯坤不由一蹙眉道：「天都快黑了，小梅，你還要去哪兒？」

　　周幼梅扭頭媚笑說道：「天黑了有什麼關係，一個大男人，還怕我這個小丫頭吃了你不成！」

　　夏侯坤道：「話不是這麼說，小梅……」

　　周幼梅截口笑道：「別怕！公子爺！前面有一個較高的土丘，那兒比較涼快，咱們就在那邊談談……」

　　說著，並抬手向那土丘指了指。

　　夏侯坤苦笑道：「好！就依你的吧！」

第六十七章　險遭不測

　　登上土丘之後，周幼梅首先在草地上坐了下來，拍拍身旁草地，含笑說道：「公子爺！莫嫌怠慢，將就點兒坐下來吧！」

　　夏侯坤也在一旁就地坐下之後，才笑問道：「『紅娘』姊，還有什麼指示嗎？」

　　周幼梅笑了笑道：「指示？這個指示，可真是重要得很，你可知道，我家小姐為何一直不肯答應這樁婚事嗎？」

　　夏侯坤苦笑道：「我要是知道了，也就不至於一再地碰釘子了。」

　　接著，才神色一整道：「現在，小生敬謹請教！」

　　周幼梅正容接問道：「如果我指示你一條明路，你會聽我的嗎？」

　　夏侯坤連點首道：「當然會聽！當然會聽！」

　　「那麼。」周幼梅聲容俱莊地接道：「由現在起，脫離『三絕幫』，改邪歸正！」

　　夏侯坤身軀一震地張目訝問道：「你……你是什麼人？」

　　周幼梅微微一笑道：「我，暫時算是紅娘。」

　　夏侯坤蹙眉自語道：「可是，她自己也是『三絕幫』中的人，而且，『臥虎莊』在江湖中也不是什麼名門正派……」

　　周幼梅截口接道：「可是，現在情況不同，她自己已經棄暗投明了。」

　　夏侯坤注目問道：「這是說，你家小姐已暗中投入邵友梅那邊了？」

　　周幼梅點點頭道：「不錯。」

　　夏侯坤注目問道：「那麼，你並不是她的侍女？」

　　周幼梅嫣然一笑道：「公子爺！這下你可聰明起來啦！」

　　夏侯坤臉色一沉道：「說！你是什麼人？」

　　周幼梅笑了笑道：「本姑娘嗎！姓周，名幼梅，論起淵源來，與你們那令主級的雲中雁等人，也算是師兄妹。」

　　夏侯坤微微一怔道：「你是古若梅的徒弟？」

　　周幼梅點點頭道：「不錯。」

　　「那麼。」夏侯坤注目冷笑道：「冷仙子也是受了你的劫持？」

　　周幼梅正容說道：「錯了！冷仙子的棄暗投明，完全是由於她的自覺。」

　　夏侯坤道：「這情形，冷無垢是否也知情？」

　　周幼梅道：「冷無垢並不知情，據我所知，他那個人，是已經不可救藥了。」

　　夏侯坤淡淡地一笑道：「你認為我還可以有救？」

　　周幼梅正容點首道：「不錯，否則，我就不必費那麼多唇舌了。」

　　夏侯坤冷笑一聲道：「小妮子你認錯了！」

　　周幼梅一怔道：「此話怎講？」

　　夏侯坤道：「我這個人，是天生的邪魔歪道，沒法改邪歸正的。」

　　周幼梅正容接道：「難道你受了公冶如玉的什麼禁制？」

　　夏侯坤搖搖頭道：「沒有……」

　　「那麼。」周幼梅截口接道：「姑且撇開正邪問題不談，單為了獲得冷仙子的青睞，你也該勉為其難才對啊！」

　　夏侯坤笑道：「你以為我不改邪歸正，就得不到冷無雙？」

　　周幼梅道：「我想，你別無他途可循。」

　　夏侯坤笑了笑道：「小妮子，現在，該輪到我說你『錯了』的時候，老實告訴你，凡是夏侯坤看中的女人，不管她同不同意，我都有辦法征服她。」

　　周幼梅冷笑一聲道：「閣下，用毒並不是可以征服一切的！」

　　夏侯坤也冷笑道：「你以為，我除了用毒之外，就一無所長？」

　　周幼梅嫣然一笑道：「很抱歉，我只知道你名為『毒公子』，其餘，可一無所知。」

　　「所以。」夏侯坤冷笑著接道：「你費盡心機，在我身上弄到解藥之後，就可以不必怕我了？」

　　周幼梅含笑反問道：「難道我這一著棋，還下錯了嗎？」

　　夏侯坤冷笑如故地道：「周幼梅，我不用施毒，同樣地可以制服你，別以為你獲得了『翡翠船』武學，就可以目空一切。」

　　說完，霍地站起，沉聲接道：「來！咱們先比劃比劃。」

　　周幼梅端坐如故地笑了笑道：「閣下如此咄咄逼人，是認為我一個女流，好欺負？」

　　夏侯坤怒聲道：「笑話！誰欺負你！是你自己處心不良地將我騙到這兒來，準備暗算我的呀！」

　　周幼梅笑道：「閣下，我要是存心暗算你，此刻，還有你神氣活現的嗎！」

　　夏侯坤微微一怔之間，周幼梅又含笑接道：「閣下，還是接受我的建議吧！無論如何，敬酒可比罰酒要光彩得多呀！」

　　夏侯坤又怔了一下之後，才怒聲喝道：「丫頭站起來！」

　　周幼梅早已將解藥偷偷服下，以防不測，這時，她算得上是成竹在胸地徐徐站起，含笑問道：「夏侯公子，有何指教？」

　　夏侯坤曖昧地一笑道：「我要先嚐嚐你那罰酒的滋味，丫頭，如果你罰不倒我，那我就要借這幕天席地處，老實不客氣地來一個霸王硬上弓了！」

　　「下流東西！」周幼梅俏臉一沉地怒叱道：「亮兵刃！」

　　夏侯坤呵呵一笑道：「何必那麼認真哩！刀劍無眼，萬一傷著你了，我會心疼的……」

　　周幼梅截口一聲怒叱道：「狂徒看劍！」

　　話出招隨，「刷」地一聲，一劍橫掃而來。

　　夏侯坤的身手，果然不同凡響，對周幼梅這含憤攻出的一劍，居然輕而易舉地避過了，並呵呵一笑道：「我的紅娘姊，幹嗎不將你那看家本領，『翡翠船』絕藝的『魔魔劍法』施展出來，難道是認為我夏侯坤不堪承教嗎！」

　　就這說話之間，周幼梅已有若急風驟雨似地攻出了五招，這五招，雖然都是普通招式，但在周幼梅這等高手手中使來，又是何等威力，但夏侯坤卻仍然是輕易地避過了。

　　這情形，使得周幼梅不由暗中提高了警惕。

　　她，心念一轉之間，怒叱一聲：「狂徒！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話聲中，劍招一變，「魔魔劍法」中的精妙絕招，連綿使出，三招之中，即將夏侯坤迫退丈外。

　　但夏侯坤這個人，也真夠絕，他，儘管已被迫而後退了，但他肩頭的長劍，卻並未亮出來，而且，於連連後退中，還不忘口中輕薄：「小妮子勁道十足，值得本公子賣命……」

　　周幼梅銀牙咬緊，悶聲不響地展開一連串搶攻。

　　可是，說來可真令人難以置信，這位以毒起家的夏侯坤，居然對「魔魔劍法」的精妙變化，也瞭若指掌。

　　而且，他的功力，也顯然比周幼梅要高，因而儘管周幼梅已使出看家本領，也算是已施展渾身解數，但對這位以徒手相搏的夏侯坤。卻仍然是莫可奈何。

　　這情形，自然使周幼梅越打越心驚，也越打越感焦急。

　　試想：她以寶劍對空手，卻奈何不了對方，如果對方亮到反擊，那後果還能設想嗎！

　　就當她強定心神，籌思著如何全身而退之間，夏侯坤卻似乎看透了她的心事似地，呵呵一笑道：「小丫頭，現在，你該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吧！」

　　周幼梅索性停止搶攻，注目問道：「你，怎會知道本門劍法的？」

　　夏侯坤笑了笑道：「如果我不知你的劍法路數，又怎會閃避得那麼恰到好處……」

　　周幼梅截口怒叱道：「我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夏侯坤呵呵一笑道：「小丫頭，當我開始練『魔魔劍法』的時候，你還在地下爬行著哩！」

　　周幼梅微微一呆之後，才「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

　　夏侯坤知問道：「你明白了一些什麼呀？」

　　周幼梅道：「你，必然是早就同那公冶如玉認識的了？」

　　「不錯。」夏侯坤含笑接道：「可是，你不明白的事情還多哩！要不要我說給你聽聽？」

　　「沒興趣！」周幼梅冷然接道：「告辭！」

　　話出同時，嬌軀已冷不防地長身而起，向土丘下飛射而去。

　　周幼梅此刻的動作，夠快速，也算是出敵意外，可是，她沒想到夏侯坤的一切，比起她來，可不止高出一二籌。

　　因此，當她勢盡落地時，一陣勁風，由她頭頂越過，夏侯坤已手橫長劍，攔在她身前，滿臉輕薄笑意地道：「周姑娘，如此良辰美景，你忍心離我而去？」

　　周幼梅一橫心，脫口怒叱道：「鼠輩！誰還怕你不成！」

　　她，在打算豁出去了的情況之下，竟然使的是同歸於盡的拼命招式，振劍和身飛撲。

　　「鏘」地一聲大震過去，夏侯坤居然被她震退三步，她卻趁這難得的機會，再度飄身飛射而去。

　　夏侯坤呵呵大笑道：「夏侯坤再不成材，也可算是你的師叔，如果就這麼讓你逃走了，那我還能在江湖上混嗎！」

　　話沒說完，已再度將周幼梅截住。

　　這回，夏侯坤可不再客氣了，「刷、刷、刷」一連三劍，將周幼梅逼得直往土丘上退去，一面笑道：「乖乖給我退回去，這是你自己選的好地方，既隱僻，又涼快。」

　　接著，又曖昧地笑道：「小乖乖別怕，本公子最懂得憐香惜玉的了……」

　　他，口中說得好聽，手中可一點也不放鬆，三招五式，已將周幼梅逼回到土丘半腰。

　　周幼梅且戰且退，卻是不再接腔。

　　夏侯坤「咦」了一聲道：「小妮子蠻會適應環境呀……對了！臨危不亂，沉著應戰，保持實力，以備必要時作孤注一擲，這是處於逆境中的最佳辦法！」

　　話鋒略為一頓，又含笑接道：「丫頭！看在你算是我的晚輩分上，我給你一個便宜。只要你能在我手中，走過百招，我可以格外開恩，放你一馬！」

　　這時周幼梅已被迫而退回到土丘上，聞言之後，冷笑一聲道：「姑奶奶可不會放過你這狂徒！」

　　話聲中，已盡全力展開反擊，開始三招，居然也將夏侯坤迫退三步。

　　但這種優勢，僅僅有若曇花一現，旋即被夏侯坤的綿密劍幕所淹沒了。

　　夏侯坤手中長劍，大開大闔地揮灑自如，一面呵呵大笑道：「你不肯放過我，那是再好不過了，那麼，咱們就來一次肉搏吧……」

　　「噹」地一聲，雙劍交加，周幼梅但覺自己的長劍，被一股強大的吸力吸住。她，心頭一懍之下，自知後果不堪設想，為免被擒受辱，當下一聲悲呼，左手揚掌擊向自己的天靈蓋。

　　但夏侯坤早已防著她這一手，她的左手才抬起，但覺週身一顫，已沒法動彈了。

　　夏侯坤伸手取過她手中長劍，曖昧地一笑道：「好死不如賴活，年紀輕輕，何必這麼想不開的。」

　　周幼梅雙目之中，快要噴出火來，銀牙一挫地恨聲喝道：「夏侯坤，姑奶奶既然落在你手中，只能怪自己學藝不精，不能怨天尤人，目前，我只求一死，可是，如果你要污辱我，死作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夏侯坤「嘿嘿」淫笑道：「這怎能算污辱哩！嘻嘻……這應該算是上天賦予咱們萬物之靈的玄機……」

　　周幼梅截口一聲怒「呸」道：「你這狗彘不如的東西，也配稱為人嗎！」

　　夏侯坤笑道：「你喜歡說我是什麼，就算是什麼吧，咦……」

　　話聲倏頓，又飛快地點出一指，才得意地笑道：「差點誤了大事，小乖乖，我由你的眼光中看出，你有嚼舌自盡的企圖，所以，我不能不多給你一點委屈。」

　　此刻，周幼梅不但全身不能動彈，連想破口大罵，也罵不出來，只有眼睜睜地等著對方污辱她了。

　　當然，她心中的悲痛，是不難想見的。

　　不過，這小妮子也算是夠倔的了，處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絕境中，居然沒有一點眼淚，只是雙目中迸射著熊熊怒火，俏臉上一片鐵青。

　　夏侯坤卻是滿臉淫笑，伸手在她臉上輕輕一擰道：「別那麼緊張，待會兒，嘻嘻……當你嘗到甜頭時，就不會恨我的了，而且，我也一定會好好地對待你。」

　　他，向著周幼梅週身上下仔細端詳著，咽下一口口水之後，突然一揚魔爪，向周幼梅胸前抓下。

　　「嘶」地一聲，周幼梅胸前外衣已被撕破，露出了粉紅色的貼身褻衣。

　　可憐周幼梅，有若一隻待宰的羔羊，這時，她再也倔強不起來了，雙目一閉，兩行熱淚順腮滾落。

　　少頃之後，只聽夏侯坤低聲自語著：「這麼一個美人兒，卻成了活死人，多煞風景……唔！對了！就這麼辦……」

　　她覺得身軀微震之後，四肢已可活動了，可是，嘴部還是不能動，全身真氣，也依然沒法運行。

　　也許她精神肉體，都已承受不住目前這嚴重的打擊，四肢一經活開，立即身形一晃，頹然坐了下去。

　　夏侯坤曖昧地笑道：「小乖乖，想開一點吧！天生美麗的女人，就是給男人玩的，何況，女人也不見得吃虧……」

　　周幼梅雙目暴張，投給對方冷厲的一瞥。

　　夏侯坤道：「小妮子，如果你已想通，不再尋短見了，我可以解開你嘴部的禁制。」

　　周幼梅沉思半晌，才點了點頭。

　　夏侯坤笑道：「這才是識時務的俊傑。」

　　說著，已凌空揚指，解了周幼梅嘴部被制的穴道。

　　周幼梅長吁一聲之後，才將被夏侯坤撕裂的外衣裹好，注目問道：「夏侯坤，能不能回答我幾句話？」

　　夏侯坤笑了笑道：「當然可以，儘管目前你已失去抵抗力，但男女燕好，仍以在雙方樂意的情況之下進行，才夠意思，所以，你有話儘管問，甚至是痛罵我一頓也行……」

　　周幼梅截口冷笑一聲道：「我回想起來，你好像已知道我別有用心似的，是也不是？」

　　夏侯坤得意地笑道：「這一問，算是問對了。」

　　周幼梅接口問道：「那麼，你給我的解藥，也是假的？」

　　夏侯坤道：「解藥，可一點都不假，那是因為我自信不須用毒就可制服你，才故意將計就計地讓你先高興一場。」

　　周幼梅冷冷地一笑道：「你表演夠逼真，心機也夠深沉！」

　　「多承誇獎！」夏侯坤含笑接道：「如果我竟然栽在一個乳臭未乾的女娃兒手中，那我這十幾年的江湖，豈非白跑了」

　　周幼梅冷哼一聲道：「別吹牛了！我諒準是有人事先向你告了密。」

　　夏侯坤一怔道：「你怎麼知道的？」

　　周幼梅道：「我不但知道事先有人向你告密，同時也知道這告密的人是誰。」

　　夏侯坤注目問道：「說說看？」

　　周幼梅一挫銀牙，恨聲說道：「就是那人面獸心的冷無垢！」

　　夏侯坤一翹拇指道：「料敵如神，佩服！佩服！」

　　周幼梅長嘆一聲道：「可惜，百密一疏，如今是悔之晚矣！」

　　她，苦笑了一下之後，又注目問道：「那廝是怎麼向你說的？」

　　夏侯坤道：「其實，冷無垢並不曾斷定是你，只是忖測你可能就是周幼梅而已。」

　　周幼梅恨聲叱道：「該死的東西！居然連自己的親妹妹也出賣了！」

　　夏侯坤笑了笑道：「只要能換得自己的榮華富貴，出賣個把親妹妹，又算得了什麼啊！」

　　接著，又淡淡地一笑道：「何況，他這個親妹妹，還未必會死哩！」

　　周幼梅沉思著接道：「夏侯公子，事到如今，我也只好認命了，不過，我有一個要求，希望你能接受。」

　　夏侯坤「唔」了一聲，接道：「好！你說出來試試看？」

　　周幼梅一挫銀牙道：「我答應伺候你，不論是為妾為婢都行，不過，你必須先殺掉冷無垢，替我出這一口惡氣。」

　　夏侯坤不由一愣道：「這個……你這個要求，未免是強人所難了！」

　　周幼梅慘然一笑道：「你不答應，也不要緊……」

　　夏侯坤已由周幼梅臉色上，看出不對勁來，連忙凌空揚指，點了她嘴部的穴道，並陰陰地一笑道：「別想尋短見，煮熟的鴨子，我是決不讓它飛去的！」

　　原來夏侯坤深恐周幼梅嚼舌自盡，才又點上了她嘴部的穴道，並滿臉邪笑地徐徐逼近，俯身向周幼梅的俏臉上親將下去。

　　但周幼梅雖然一身功力被封，目前，四肢卻還能活動。

　　她，悲憤已極之下，冷不防地雙手齊揚，給了夏侯坤兩記耳光，這兩記耳光，儘管沒含真力而傷不了他，卻也揍得他有點火辣辣地，滿不是滋味。

　　夏侯坤怔了怔才冷笑一聲說道：「這兩隻手，有點礙手礙腳，看來，還是得加以禁制才行。」

　　但他的話沒有說完，周幼梅又猛然一腳踢向他的下陰。

　　周幼梅在生死兩難的情況之下，明知這一腳踢不著對方，卻企圖激怒對方出手殺她，以免受辱，才不顧一切地盡全力一踢。

　　不錯！周幼梅這一腳是收到了激怒的效果，但同時也激發了對方的獸性。

　　夏侯坤一伸手，抓住周幼梅的足踝，順勢一提，另一條腿也被提了起來，一聲裂帛爆響過處，周幼梅的長褲被撕下來了，露出一雙潔白晶瑩的大腿和粉紅色的底褲。

　　他貪婪地，凝注少頃，並咽下一口口水之後，才「嘿嘿」淫笑道：「丫頭，你沒什麼花樣了吧！」

　　說著，一隻魔掌，已摸撫著沿著周幼梅的粉腿，向上逼進。

　　周幼梅羞、憤、怒……交加之下，激發了體內的潛能，她，雙腿一掙，居然掙脫了對方的魔掌，同時，雙手也在地面抓起一把沙土，向對方的臉上擊去。

　　想不到她這下意識的行動，竟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夏侯坤在色迷心竅的情況之下，雙目中居然被射入少數的沙土，這一來，可真把把他激怒了。

　　只見他一手揉著雙目，一手凌空揚指，向周幼梅胡亂地點去，一面卻暴跳如雷地怒叱說道：「好一個不識抬舉的臭丫頭，待會兒，我必然好好地消遣一個夠，才洩我心頭之恨……」

　　他，閉著雙目，凌空亂點，自然沒有準頭，同時，周幼梅除了真力被封，嘴部穴道受制之外，全身都還能活動，因而這盲目的一點，自然沒點中。

　　而周幼梅卻因自己一把沙土意外地奏效之間，心頭一喜，已連翻帶滾地向土丘下滾去。

　　夏侯坤雙目中進沙土的情況，並不算嚴重，同時他功力奇高，閉著眼睛也能察覺周幼梅的動靜。

　　因此，他，一面揉著眼睛，一面向土丘下飛奔，口中卻怒叱著：「丫頭！縱然你鑽到地底下去，本公子也得把你抓出來逍遙一番……」

　　這時，他的雙目也已勉強能夠睜開，因而周幼梅剛剛爬起，還沒走上三步，他已以蒼鷹搏兔之勢，向周幼梅撲了過來。

　　就當此危機一發的瞬間，只見五丈外，兩道人影，一先一後地，疾射而來。

　　以目前這距離而言，縱然這趕來的兩人是周幼梅的救兵，也為時略已嫌晚。

　　但事情的變化，卻出人意外。

　　就當那最前面的一人距夏侯坤尚有兩丈以上的距離，而夏侯坤的雙手即將攫住周幼梅的瞬間，但聽一聲怒叱：「鼠輩找死！」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話出同時，但聽「呼」地一聲，夏侯坤的身形，已被凌空甩出五丈之外，「砰」地一聲，跌得他當場暈死過去。

　　說來，也算是夏侯坤這小子的賊運欠佳，這及時趕來的兩位，竟然是「雲夢釣叟」周一民和「九指神駝」金石堅。

　　論功力，這兩位加起來，也非夏侯坤手下百招之敵，但目前，夏侯坤卻被周一民凌空一釣桿，釣得甩向五丈之外而暈死過去。這，固然是夏侯坤目中有了沙土，又心神專注在周幼梅身上，有所疏神所致。

　　但另一方面，卻也是周一民在這些日子中，因受到古若梅等名家的指點，而功力大進，又是在出敵意料的情況下，才創造了目前這奇蹟。

　　且說，周一民一看被自己救下的這位落難姑娘，竟然是自己的女兒，不由驚喜交加地訝問道：「丫頭，你……」

　　他話說一半，又連忙脫下自己的一件長衫，向愛女拋去，並話鋒一轉道：「快將這長衫穿上。」

　　這片刻之間，周幼梅等於是做了一連串的惡夢。

　　此刻，她，痛定思痛之下，一面將乃父的長衫穿上，以掩蔽自己那半裸的胴體，一面卻禁不住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周一民一見愛女弄成目前這一副慘景，亦不由為之鼻端一酸地急聲問道：「梅兒，你是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快，快說哪！」

　　周幼梅含淚的目光，向五丈外的夏侯坤一掃，禁不住心頭一驚地，連忙抬手指著自己的嘴巴。

　　周一民微微一怔道：「怎麼，你不能說話了？」

　　周幼梅急得一跺蓮足，搖了搖頭。

　　周一民濃眉一蹙之間，旁觀者清的金石堅，已領悟過來，連忙接道：「周兄，我這位賢侄女，是被點了『啞穴』……」

　　周一民苦笑著一拍自己的額角道：「該死！我是急糊塗了……」

　　說著，連忙替周周幼梅將嘴部的禁制解除。

　　周幼梅解開「啞穴」之後，目射驚芒地連忙急聲說道：「爹！快！快用釣桿……」

　　原來夏侯坤功力深厚，雖然方才被周一民出其不意地釣得甩了個發昏，卻很快就清醒過來。

　　不過，由於他剛剛清醒，也由於他雙目中的沙土，仍未清除，卻僅僅是翻了一個身，仍在揉著眼睛。

　　周幼梅這一嚷，周一民與金石堅二人，幾乎是同時向夏侯坤身邊飛身撲去。

　　周幼梅又急聲喝道：「那廝滿身是毒，近不得。」

　　周幼梅這再度一嚷，使周一民、金石堅二人同時剎住了飛撲的身形，卻也使夏侯坤及時提高警覺地挺身站起。

　　但他卻因方才那一摔，摔得委實不輕，這一匆促站起，禁不住打了一個踉蹌。

　　也就是這剎那之間的遲滯，周一民已再度揮動釣桿，將夏侯坤釣起甩向三丈之外。

　　緊接著，也不管夏侯坤是否又被摔得暈死過去，飛身上前，凌空揚指，又點了對方三處大穴。

　　直到此時，周幼梅才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道：「爹！您和金伯伯，要是晚來片刻，恐怕再也見不到女兒了……」

　　金石堅呵呵一笑道：「賢侄女，事情已經過去，你也不用難過啦。」

　　接著，又忽有所憶地問道：「賢侄女，前此在柳伯倫那別府時，你睥睨群雄所向無敵，今宵……莫……莫非是中了那廝的毒嗎？」

　　周幼梅長嘆一聲道：「金伯伯，此事說來話長……爹，您幫我先把穴道解開吧！」

　　夏侯坤的點穴手法，也出於「翡翠船」，周一民自然不懂得，但經周幼梅說明要領之後，也總算順利地將被制的穴道解開了。

　　周幼梅穴道一解，首先飄落夏侯坤身邊，將那盛解藥的小玉瓶取出，傾出三粒，自己服下一粒，並分送乃父和金石堅一粒道：「爹！金伯伯！為防萬一，也請服下這粒解藥吧！」

　　接著，俯身伸手揍了夏侯坤兩記火辣辣地耳光，並切齒怒叱道：「鼠輩！你也有現在！」

　　夏侯坤被揍得滿口鮮血，含含糊糊地苦笑道：「周姑娘，請看在我方才並沒有使你受苦……請……請放過我這一遭吧！」

　　周幼梅怒叱一聲：「還敢提方才的事！」

　　飛起一腳，踢得他一聲慘號，接連四五個翻滾之後，才哀求著道：「周姑娘，只要你饒我一命，我願戴罪立功，赴湯滔火，決不敢辭……」

　　金石堅連忙截口怒叱道：「像你這種狗彘不如的東西，真是丟盡了天下男人的臉，還不閉上你的狗嘴！」

　　這位嫉惡如仇的奇俠，忘形之下，竟然忘了旁邊的「賢侄女」，連粗話也罵了出來。

　　夏侯坤改向金石堅哀求道：「是，是……但求金大俠開恩……」

　　金石堅「呸」了一聲道：「開你奶奶的恩！待會兒，我會活活地撕了你！」

　　他，一頓話鋒之後，才扭頭向周幼梅笑了笑道：「賢侄女，別氣壞了身子，快將經過情形說出來，待會兒金伯伯替你出氣。」

　　周一民也連忙接道：「對！對！梅兒，想開一點，好在吉人天相，你還沒吃大虧。」

　　周幼梅這才長嘆一聲道：「爹！金伯伯！二位老人家都請就地坐下吧！」

　　自從前此於「監利」縣境，暗中協助林志強逃脫敵人魔掌之後，四個多月以來，周幼梅還是第一次與乃父相見。劫後重逢，大有恍如隔世之感。

　　三人就地坐下之後，周幼梅才將她自出走以後，一直到目前為止所親身經歷的一切，粗枝大葉地說了一遍。

　　金石堅一聽冷無垢也在這兒，而且，今宵周幼梅之所以險遭不測，也是冷無垢暗中陷害所致，不由一挫鋼牙，恨聲說道：「走，賢侄女，金伯伯先替你撕了這狗雜種，再去收拾冷無垢！」

　　說完，呼地站起，大步向夏侯坤身邊走去。

　　這情形，可嚇得夏侯坤大聲叫嚷道：「金大俠饒命！周大俠，周姑娘饒命……」

　　金石堅凜若天神地一把將夏侯坤抓起，怒叱一聲道：「沒用的東西！」說著，順手將夏侯坤的身軀一拋，雙手分握對方的小腿，正待撕將下去。

　　周一民卻忽然揚聲喝道：「金兄且慢！」

　　金石堅蹙眉道：「周兄有何吩咐？」

　　周一民正容接道：「金兄，這廝已失去抵抗力，咱們……」

　　金石堅怒笑道：「我可不管這些江湖上的臭規矩，該殺的，失了抵抗力也要殺！」

　　周一民連忙接道：「金兄，留著他，也許還可以派上用場。」

　　金石堅道：「周兄，這種狼子野心，裡外都是毒的人，留在身邊，可比毒蛇猛獸還要危險……」

　　周幼梅忽然低聲說道：「有人來了。」

　　周一民微一傾聽之後，蹙眉說道：「怎麼我沒有聽到？」

　　金石堅苦笑道：「我這位賢侄女，是何等功力，周兄，你我都老了，不中用啦！」

　　接著，才向周幼梅問道：「賢侄女，對於這個狗雜種，你怎麼說？」

　　周幼梅低聲說道：「來人已到了箭遠外，這廝我暫時留下，請二位老人家帶到土丘那邊去，待會兒再說。」

　　金石堅點點頭道：「好！咱們兩個老不死，聽你的，只是，太便宜了這個狗雜種！」

　　他，一頓話鋒，又「呸」了一聲道：「這狗雜種，怎會如此窩囊！」

　　業已當先向土丘的另一邊走去的周一民，聞言之後，扭頭笑問道：「怎麼回事啊？」

　　金石堅苦笑道：「這狗雜種嚇昏過去，連褲襠也是濕濕的……」

　　周幼梅忍不住「噗哧」一聲嬌笑，連忙揮手低聲說道：「二位老人家快走……」

　　這二位，剛剛走到土丘的另一邊，藏好身形，十丈外，已出現一道幽靈似的人影，並連聲呼喚著：「夏侯公子！夏侯公子！小梅！小梅！……」

　　周幼梅聽出是「千面諸葛」班侗的口音，這才含笑招呼道：「班大俠，我在這兒。」

　　班侗飛射而前，入目周幼梅這一副狼狽相，不由一怔道：「小梅！你……是怎麼啦？」

　　他因還不明情況，故而有此一問。

　　周幼梅低頭看了一下自己這一身不男不女的裝束，也不禁苦笑道：「沒什麼，夏侯坤已經解決了。」

　　班侗不由如釋重負地長吁了一聲道：「這就好了，我真替你擔心。」

　　周幼梅接口問道：「班大俠趕來這兒，可能別有原因吧？」

　　「是的。」班侗點首接道：「冷姑娘已被雲中雁制住了。」

　　周幼梅心頭一驚道：「你說什麼？」

　　班侗正容接道：「事情是這樣的，當周姑娘你同夏侯坤離店後不久，雲中雁輕裝簡從地趕了來，一進門，就首先將冷仙子制住，然後追問你的來歷……」

　　周幼梅截口一「哦」道：「怪不得那廝沿途故意遲滯行程，並藉故要在這兒提前落店。」

　　班侗笑問道：「周姑娘早已猜想到是冷無垢在搗鬼了？」

　　周幼梅笑道：「昨夜在『夏口』時，我就懷疑他別有用心了，可是當時沒甚發現，現在，已經是等於證實了，是他於昨宵以秘密方法傳信給雲中雁，才有目前這結果。」

　　接著，又注目問道：「冷仙子沒吃苦頭嗎？」

　　「還好。」班侗含笑接道：「現在，就等著夏侯坤回去發落。」

　　周幼梅揚聲向土丘另一邊叫道：「爹！金伯伯！班大俠來了，請快點過來吧……」

　　班侗與周一民、金石堅二人，過去雖有正邪之分，但目前卻已經是一家人，見面之後，自然免不了一番客套。

　　倒是那位「毒公子」夏侯坤，一見班侗，就連聲哀求著說道：「班大俠，請你幫我求求情，救我一命……」

　　班侗一蹙眉峰道：「這個，我恐怕無能為力。」

　　周幼梅卻笑問道：「班大俠，你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班侗笑了笑道：「當你同夏侯坤出門時，我就有意留上了心，所以，雲中雁嚷著要派人找你們時，我就自告奮勇，估量著摸向這邊來了。」

　　周幼梅冷冷一笑道：「總算不錯，冷無垢那豬狗不如的東西，還沒懷疑到你頭上來。」

第六十八章　聲東擊西

　　周一民促聲說道：「梅丫頭，既然冷姑娘已經被制，救人如救火，咱們還是早點趕去吧！」

　　周幼梅點點頭道：「好的，不過，戰術方面，我們還得好好地商量一下才行，因為，雲中雁武功不弱，又還有夏侯坤手下四個會施毒的隨員，這些，我們固然可以不怕，但如果貿然動手，很可能救人不成，反而害了冷阿姨的。」

　　金石堅點著頭，一翹大拇指道：「賢侄女不但武功高強，處事也能老成持重，真教我們這倆老不死的愧煞！」

　　周幼梅嫣然一笑道：「金伯伯，您這些高帽子，是不要花錢買的，才這麼慷慨，是也不是？」

　　當周幼梅、金石堅等人，在商量著如何解救冷無雙的辦法之間，「雙橋鎮」上那家客棧中的雲中雁、冷無垢兩人，也正在猜測周幼梅的來歷，而且，事實上已經猜出周幼梅的來歷了，只是，一時之間，還猜不出周幼梅此行的企圖，同時，也沒法由冷無雙口中獲得證實。

　　當他們兩人經過一陣磋商，沒法獲得結論時，雲中雁只好向冷無垢施加壓力了。

　　他，臉色一整，目注冷無垢沉聲說道：「冷兄，這事情還得你多多費點心才行。」

　　冷無垢喏喏連聲，恭敬地道：「是，是，令主說得是……」

　　雲中雁特別加強語氣地接道：「冷兄是本幫的方面大員，儘管此番能大義滅親，及時檢舉並擒獲令妹，但事關重大，嚴格說來，功過不能相抵，如果咱們的工作，到此為止，以後幫主追究起來，我也沒辦法替你周全。」

　　冷無垢滿臉尷尬神色地諂笑說道：「令主，卑職當盡力開導舍妹，但在幫主面前，還得請令主多多美言幾句。」

　　接著，才揚聲向屏風的另一邊問道：「妹妹，方才令主的話，你都聽到了？」

　　原來冷無垢為慎重計，將冷無雙暫時軟禁在自己的房間中，不過在當中隔了一道屏風而已。

　　冷無雙不但真力被封閉，連四肢也受了禁制，只有啞穴還不曾被點，她，聞言之後，在悲憤交迸之下，不由冷笑一聲道：「誰是你的妹妹！」

　　冷無垢苦笑道：「妹妹，我是為你好，才不得不暫時委屈你……」

　　「住口！」冷無雙截口怒叱一聲之後，才長嘆一聲道：「好！看在死去父母的面子上，我成全你這一次大功，現在，你們聽好，小梅就是周遊，也就是『雲夢釣叟』周一民大俠的掌珠，林志強少俠的未婚妻，她此行目的，就是為了對付『毒公子』夏侯坤……」

　　這一段話，使得雲中雁目瞪口呆，冷無垢臉色大變地截口訝問道：「你說，她竟敢對付夏侯公子？」

　　冷無雙哼了一聲道：「這有什麼稀奇的！」

　　雲中雁蹙眉接道：「夏侯公子不但武功僅只略遜於幫主，更是全身劇毒，憑周幼梅能近得了？」

　　冷無雙冷笑一聲道：「你們等著瞧吧！」

　　雲中雁「唔」了一聲道：「不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那丫頭武功又高，夏侯公子在色迷心竅的情況之下，很可能會上當。」

　　接著，又向冷無垢正容說道：「冷兄，這事情，可是越來越嚴重了，萬一夏侯公子有甚紕漏，我不但沒法照顧你，連我自己也脫不了干係！」

　　這情形，冷無垢自然最是清楚不過，因為，夏侯坤的武功雖然略遜於「三絕幫」的三位幫主，但加上他那一手施毒絕技，卻成了「三絕幫」圖霸武林的一張最有力的王牌，這也就是公冶如玉不惜千里迢迢地將夏侯坤調往嵩山的原因。

　　因為，為了解救林志強，目前群俠方面的主力，都集中在嵩山，在雙方實力難分高下的情況之下，加上一個擅長施毒的夏侯坤，自然有舉足輕重之勢。

　　但如果夏侯坤在半途上出了事，而這個紕漏又是因冷無雙勾結周幼梅而起，則冷無垢怎麼也難逃那嚴厲幫規的制裁。

　　也就是因為如此，雲中雁的這一段話，可嚇出了冷無垢一身冷汗。

　　就當冷無垢臉色接連數變之間，冷無雙卻又冷冷地一笑道：「直到現在還沒回來，周幼梅顯然已經得手，我看，你們兩個還是早點逃命吧！」

　　嘭！冷無垢飛起一腳，將那道屏風踢向一旁，順手給了冷無雙一個耳光，怒聲叱說道：「賤人！如果我活不了，你也別想活下去！」

　　冷無雙淒然一笑道：「有著你這樣的一個哥哥，我早覺得生不如死了。」

　　雙目一闔，擠落兩顆晶瑩的淚珠，幽幽地接道：「你成全我吧！」

　　話聲中，冷無垢順手又是一個巴掌，向冷無雙的俏臉上摑去，但卻被雲中雁伸手架住了。

　　「冷兄，暫時別難為她，如果夏侯公子未曾受到暗算，平安歸來，待會兒還有借重她的時候哩！」

　　冷無垢「啊」了一聲道：「如非令主提起，我倒是忘記了。」

　　雲中雁沉聲喝道：「來人！」

　　門外傳來一聲恭喏道：「小的已恭候多時。」

　　房門啟處，一位勁裝青年人躬身立於門外問道：「令主有何差遣？」

　　雲中雁怔了怔道：「原來是老弟你在門外，那真是好極了。」

　　原來此人就是夏侯坤手下四個隨員的領班，所以雲中雁才有此一說。

　　勁裝青年微微一笑之間，雲中雁又神色一整地注目問道：「老弟，方才我們的談話，你都聽到了？」

　　「是的。」勁裝青年點點頭，蠻有自信地笑了笑道：「不過，令主儘管放心，我們公子不會有什麼意外的。」

　　雲中雁正容接道：「對夏侯公子的武功和絕藝，我自然是深信得過，但俗語說得好：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所以，咱們必須先作最壞的打算，以免臨時來個措手不及……」

　　忽然臉色一變地厲聲叱問道：「屋頂上是誰？」

　　屋頂上傳來一個洪鐘似的語聲道：「老夫『九指神駝』金石堅，小子，你上來領死吧！」

　　雲中雁冷笑一聲，作勢欲起。

　　冷無垢連忙向他使了一個眼色道：「這是金老兒的，『調虎離山』之計……」

　　冷無垢的話沒說完，屋頂上又傳來金石堅的怒叱道：「冷無垢你這狗彘不如的東西！你非要將自己的妹妹置於死地才甘心！」

　　冷無垢笑道：「這是我自己的事，與你何干！」

　　金石堅呵呵一笑道：「與我不相干，但與我這位賢侄女，卻大有關係……」

　　緊接著，怒叱一聲道：「鼠輩敢施暗算！」

　　另一個尖銳語聲驚呼道：「這……這老傢伙不怕毒！」

　　金石堅的語聲呵呵大笑說道：「夏侯坤那小子都毒不到我，憑你們這些毛頭小伙子，也想……」

　　語音忽然一頓，又「咦」了聲道：「你這小子還真不簡單。」

　　只聽那尖銳語聲道：「老傢伙快說，我家公子在哪兒？」

　　金石堅的語聲笑道：「已去他姥姥家啦！」

　　話聲中，同時傳來一陣緊似一陣的金鐵交鳴，顯然地，兩人已在大打出手了。

　　這情形，不但使冷無垢心中打鼓，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連一旁的雲中雁也失去了主意。

　　金石堅的語聲，於稍暫停頓之後，又震聲喝道：「班老弟，還不衝進去救人，待會兒，我那位賢侄女怪罪下來，看你如何應付！」

　　如響斯應地，房門外傳來班侗的叱喝聲道：「快閃開！」

　　「砰」然巨震聲中，房門外也展開了一場劇鬥。

　　冷無垢冷笑一聲道：「想不到班侗也幹上吃裡扒外的勾當！」

　　雲中雁怒叱一聲：「該死的王八蛋！」

　　「鏘」地一聲，寶劍出鞘，目注冷無垢沉聲說道：「冷兄好好看住這賤人！讓我先去宰了班侗那老雜種再來……」

　　他的話沒說完，「嘩啦」一聲暴震，屋瓦板壁齊飛，塵土瀰漫中，周幼梅已有若天神下降似地，由屋頂破屋而入，向著雲中雁劈頭一劍，口中並嬌笑道：「大令主，吃我一劍！」

　　同時，只聽冷無垢發出一聲驚呼道：「不好！我妹妹被人救走了！」

　　原來周幼梅等人本來委實是使的「調虎離山」之計，擬將雲中雁激出房中之後，好將冷無雙救出來。

　　但這計策被冷無垢叫破之後，才不得不採取分進合擊的策略，使對方驚惶失措，不明虛實之間，才便於救人。

　　果然，這一策略是成功了，當金石堅、班侗二人分別在屋頂與房門外，和夏侯坤的手下人展開惡鬥之間，周幼梅、周一民父女倆，卻也分別由屋頂與窗口同時發動突擊。

　　原來這房間的窗戶外邊，是一片菜圃，那開闊的場地，正好便於周一民那根獨門兵刃發揮威力，他們是謀定而後動，於是，當周幼梅劈頭一劍，攻向雲中雁時，周一民卻乘室內一片混亂之際，釣桿一揮，輕而易舉地將冷無雙釣了出去。

　　冷無垢發覺乃妹被人救走後，於發出一聲驚呼之同時，人也由被周一民震破的窗口，銜尾疾追，一面並怒喝道：「周一民，快將我妹妹留下！」

　　周一民將釣得的冷無雙，向屋頂上的金石堅一甩，同時震聲喝道：「金兄，接著。」

　　冷無雙被甩脫之後，冷無垢的「九節鋼鞭」也剛好橫掃而來。

　　周一民那根釣桿橫掃之勢不變，但手腕微沉，身形後縱三尺，不但避過了冷無垢的攔腰一鞭，而且那奇特的釣絲，又順勢向冷無垢的雙腿上纏繞過來。

　　這情形，嚇得冷無垢騰拔三丈有餘，揮鞭一式「泰山壓頂」，凌空下擊。

　　冷無垢身為江湖三大之一的首領，身手自非等閒，儘管他在「翡翠船」武學之前，不堪一擊，但在原來就遜他一二籌的周一民面前，卻是神氣得很。

　　可是，他沒想到，目前周一民的身手，比起他來，已是只強不差，加上周一民那根奇特的釣桿，不但使他一擊落空，而且還迫得他不得不凌空一個觔斗，倒縱丈外。

　　周一民得理不饒人地飛身進擊，一面朗聲笑道：「我將你妹妹救出虎口，有何不對呀，冷無垢，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這時，周幼梅與雲中雁二人由室內殺到室外，班侗與兩個青衣壯漢，也邊打邊衝出室外。

　　金石堅左臂挾著冷無雙，右手精鋼旱煙桿，游龍似地連連揮灑，將圍攻他的兩個青年人逼得疾退三步之後，也飛身飄落菜圃中，口中並大聲說道：「老周，你心腸太軟，來！你接著冷姑娘，那狗雜種由我來活活地撕了他……」

　　金石堅的武功，原來就比江湖三大中的首領人物，要略高一籌，最近一段時間中，經過潛心苦練，並經古若梅、白文山等當代頂尖高手指點之後，更是今非昔比，所以，他說要活活地撕了冷無垢，嚴格說來，這話也不算太過誇張。

　　也因為如此，急得那兩個青年人飛撲而下，奮力將他纏住，展開一場以快制快的搶攻。

　　那兩個青年人，是夏侯坤的隨員，因為經過夏侯坤的調教，也懂得一部分「翡翠船」的武學，因而身手也相當高明，使得金石堅在要分神照顧冷無雙的情況之下，一時之間，竟沒法突圍。

　　周幼梅與雲中雁這一組，兩人武功同源，身手也不相上下，嚴格說來，周幼梅可能要比雲中雁高明一點，但三五百招之內，恐怕也難分勝負。

　　周一民與冷無垢那一組，也暫時呈膠著狀態。

　　在目前所有戰鬥中，只有班侗較為輕鬆，因他所對付的是雲中雁所帶來的三個隨員，最初，在出敵不備之情況下，又震傷了一個，所以，儘管他日前也是以一對二，但卻較為輕鬆。

　　目前這情況，正邪雙方的心情，都感到沉重，也因為如此，另外有兩個人不在場，卻被正邪雙方的人所忽略了。

　　那兩個人，就是夏侯坤的隨員中的兩人，夏侯坤本來帶了四個隨員的，目前，僅有兩個在同金石堅惡鬥著，那麼，另外兩個去哪兒了呢？

　　此外，還有一個最傷心的，是這家客棧的掌櫃，房子傢俱被打得一塌糊塗，如果出了人命，還得跟著吃官司，這情形，又教他怎得不急！

　　當激烈的惡鬥進行中，周幼梅見金石堅帶著一個冷無雙，應付夏侯坤的兩個隨員頗為吃力，不由揚聲說道：「金伯伯，快將冷阿姨的穴道解開啊！不但可以減輕負擔，還可以增加一個幫手呀！」

　　金石堅苦笑道：「我的賢侄女，你這位冷阿姨，方才在屋頂上，已經中了毒啊！」

　　不錯！方才在屋頂上激戰時的對話中，那尖銳語聲說過「這老傢伙不怕毒」的話，那是表示他們已經在暗中施過毒。

　　目前，周幼梅、金石堅等這批人，因為服過取自夏侯坤手中的解藥，不會中毒，但不曾先服過解藥的冷無雙，情況就不同了。

　　因此，使得周幼梅心頭一驚道：「那不要緊嗎？」

　　「死不了！」石堅金揚聲笑道：「目前！咱們先解決這些王八羔子要緊！」

　　「爹！別遊鬥了，加油喲！」

　　周一民呵呵大笑道：「傻丫頭！這是什麼時候，爹怎會不盡全力的，可是，冷無垢這狗彘不如的東西，已經拼上了老命！爹總不能跟他同歸於盡呀！」

　　一個宏亮而急促的語聲，遙遙傳來道：「冷無垢在哪兒？周兄，快把他交給我！」

　　隨著這話聲，三道人影，疾瀉當場。

　　前面兩人，是林志強的二叔，以往有「花花公子」之稱的林永年，另一位則為他的紅粉知音「女煞星」李巧雲，後面的一位，則為林永年名義上的妻子，過去文家堡堡主之胞妹，當今駙馬文逸民的阿姑，「玉觀音」文素瓊。

　　這三位生力軍一到，群俠方面不由精神為之一振。

　　相反地，以雲中雁為首的「三絕幫」中的人，卻已打算開溜了。

　　雲中雁首先揚聲喝道：「本幫中人，暫時撤退！」

　　「可以！」周幼梅冷笑著接道：「先留下命來！」

　　周一民也呵呵大笑道：「冷無垢，你的生死冤家到了，還是認了命吧！」

第六十九章　惡有惡報

　　「刷、刷、刷」接連三記絕招，周一民將冷無垢迫得向外邊退出八尺之遙，一面卻向李巧雲揚聲說道：「弟妹，將林二俠帶到這邊來。」

　　林永年雙目俱盲，他目前，是練的一套由白文山特別指點的聽音劍法。

　　這種聽音辨位的劍法，自然最好是莫受別的聲音的干擾，所以，周一民才特別將冷無垢迫得遠離其他幾組的鬥場。

　　林永年在李巧雲的牽引之下，飄落周一民身旁丈遠處。

　　他，略一凝神，已辨明了雙方的位置，立即沉聲說道：「多謝周兄成全！請退到一旁去吧！」

　　周一民奮力攻出一招，將冷無垢迫退三尺，踴身飄到林永年身邊，低聲說道：「這匹夫已豁出去了，老弟小心一點！」

　　林永年點點道：「我知道。」

　　接著，向著冷無垢的方向，冷笑一聲道：「冷無垢，當年林家堡的血案中，你算是主凶之一，今宵，你必須償還……」

　　冷無垢眼看目前情況，逃既不可能，戰又無勝望，委實是打算豁出去了，他，聞言之後，截口冷笑道：「廢話夠了！你一個雙目俱盲的殘廢，要想討還這筆債，恐怕不容易，還是多叫幾個人，一齊上吧！」

　　這是冷無垢的奸滑之處，在目前情況之下，他逃生的希望很少，因為，儘管他自信不至於死在一個業已雙目俱盲的林永年之手，但卻難逃過周一民、李巧雲二人的圍攻，所以他必須於事先拿話將住林永年，使旁人不致插手。

　　林永年是何許人，他，志報兄仇，縱然冷無垢不激他，也決不會容許旁人插手，因此，他立即切齒怒叱道：「鼠輩，殺兄毀堡之仇，必須由我自己親自手刃，決不容許旁人插手，你儘管放心！」

　　話聲中，已亮出肩頭長劍，仰首悲呼道：「大哥英靈不泯，今宵我要替你手刃第一個仇人了！」

　　冷無垢冷笑一聲道：「做夢！」

　　林永年大喝一聲：「冷無垢，納命來！」

　　話聲出口，人已循著對方那「做夢」二字的尾音，飛身一劍劈了過去。

　　冷無垢沒想到對方突然發難，而招式又那麼快速而凌厲，而因這第一招，幾乎是被迫得以毫髮之差才避了過去。

　　當然，冷無垢並非弱者，避招不忘攻敵地順式一招「橫掃千軍」，九節鋼鞭挾著破空銳嘯，向林永年攔腰掃了過來。

　　林永年冷笑一聲：「匹夫找死！」

　　叱聲中，身形騰拔三丈有餘，不但避過了對方的一式橫掃，而且以泰山壓頂之勢，凌空俯衝而下，迫得冷無垢駭然退後八尺，才避過那雷霆萬鈞的一擊。

　　但林永年卻於怒叱連聲中，又如影隨形地振劍飛撲過來，展開一場捨死忘生的惡鬥。

　　林永年志切兄仇和他自己的毀目之恨，因此，在最近這一段日子中，在古若梅、白文山等當代頂尖高手的指點，以及李巧雲的悉心照料之下，他是專心一志地在苦練武功。

　　也因為有著這些原因，所以在目前與他同輩的群俠當中，算他的進境最快，成就也最高。

　　這情形，自然使冷無垢心中大感意外地暗中驚懍不已。

　　他，實在不曾想到，一個雙目俱盲的人，竟然比周一民還要難纏得多。

　　因此，三招五式之後，冷無垢已是越打越心寒，準備伺機開溜了。

　　但林永年的攻勢，有若長扛大河似地源源不斷地攻出，而且一招快似一招，也一招狠似一招，使得冷無垢想逃也逃不了，而不得不咬牙苦撐。

　　也直到此時，周一民才如釋重負地暗中長吁一聲，向李巧雲低聲說道：「弟妹，你多多注意一下，我去幫金駝子去……」

　　周一民口中的「金駝子」，自然指的是「九指神駝」金石堅。

　　但事實上，金石堅那邊的戰鬥，已近尾聲，用不著他去幫忙了，只是，因為周一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林永年與冷無垢的惡鬥吸引住，未曾注意到而已。

　　原來當林永年、李巧雲、文素瓊等三人趕到時，文素瓊卻首先由金石堅手中，將冷無雙接了過去。

　　金石堅手中少了一個累贅，自然是如虎添翼似地大奮神威，三招五式之下，那圍攻他的兩個青年人當中，已倒下了一個。

　　那剩下的一個，自然是亡魂俱冒地飛身欲逃，卻被金石堅一旱煙桿擊斃丈外，剛好跌落在正要趕來支援金石堅的周一民身前。

　　周一民微微一怔之間，金石堅卻忽然一聲驚呼：「不好！文女俠中了毒……」

　　原來文素瓊手中的冷無雙，是中了毒的，文素瓊事先又沒服過解藥，所以她接過冷無雙之後，也受了感染，不過因為是間接中毒，情況不怎麼嚴重而已。

　　周一民心頭一驚之下，連忙向周幼梅揚聲喚道：「幼梅，快將解藥扔過來！」

　　周幼梅與雲中雁這一組的戰況，已到了決定勝負的階段。

　　雲中雁眼看大勢已去，冷無垢已沒法脫身，同時，就這片刻之間，他那與班侗惡拼著的兩個手下人，也在金石堅的幫助之下，全報了賬。

　　目前，就只剩下他同冷無垢二人，在孤軍苦戰了，如果再不乘早突圍，則不但救不了冷無垢，連他自己也完蛋啦！

　　到目前為止，周幼梅已算是穩佔上風，全因為他們兩人功力相差不多，只要別人不插手，雲中雁要想全身而退，是不會有多大困難的。

　　因此，當周一民叫周幼梅將解藥扔過去時，雲中雁不禁心頭暗喜：「機會來啦……」

　　他，心中已打算乘機開溜，但招式上卻反而虛張聲勢地更為凌厲了。

　　這情形，使得周幼梅怒火中燒地大奮神威，「刷、刷、刷」一連三記絕招，將雲中雁迫得連連後退，一面探懷掏取解藥。

　　雲中雁等的就是這一個機會，他，乘周幼梅掏取解藥，略一分神之間，故裝乘機進擊狀地，虛晃一招，當周幼梅揮劍硬接時，他卻已長身而起，朝客棧後面的荒山上飛射而去，一面呵呵大笑道：「臭丫頭！咱們後會有期……」

　　他的話鋒，突然一頓，緊接著怒叱一聲：「匹夫找死！」

　　原來當他飛身逃去時，一旁的金石堅已飛身橫截，並怒喝一聲：「留下命來！」

　　兩下裡情勢都急如離弦激矢，但聽「砰」地一聲大震聲中，雲中雁被震落地面，腳尖一點而起，繼續向後山飛射。

　　但金石堅卻是凌空一個觔斗，斜飛丈八之外，落地之後，還連退七八步，才勉強地拿樁站穩。

　　周一民連忙向作勢欲起的周幼梅，沉聲喝道：「丫頭！窮寇莫追！救人要緊。」

　　周幼梅只好一跺蓮足道：「便宜你這賊子！」

　　接著，與乃父雙雙走向金石堅身前，笑問道：「金伯伯，沒傷著您吧？」

　　金石堅苦笑道：「不要緊，不過是受了些輕微內傷，我還能挺得住。」

　　周一民忙道：「那麼，趕快坐下來調息一下。」

　　金石堅口中說是受了點輕傷，其實，他的內傷可並不太輕，不過是他的底子厚，又在勉強撐持著，還沒倒下而已。

　　這情形，當然周一民也能看得出來，所以才有這種說法。

　　但金石堅卻仍然倔強地搖著頭：「不要緊，我還能挺得住。」

　　接著，又苦笑著長嘆一聲道：「方才，我看我那賢侄女應付得很輕鬆，所以才不服氣地半途攔截……現在，我總算知道我自己有多少分量了……」

　　周一民強捺著他坐了下去，一面掏出自己帶的療傷靈藥，餵向他口中，一面卻向周幼梅急聲說道：「丫頭，快去救你文阿姨……」

　　原來就這片刻的耽擱，抱著冷無雙的文素瓊，業已萎頓地倒了下去。

　　當周幼梅慌忙地趕向文素瓊身邊去施救時，林永年與冷無垢二人的搏鬥，也到了最後關頭。

　　由於其他的戰鬥都已停止，借著聽風辨位，志切兄仇的林永年，因為沒有雜音干擾，殺將起來，可更為得心應手了。

　　相反地，冷無垢卻已抱定必死決心。

　　事實上，冷無垢不抱必死決心也不行啦！尤其是當雲中雁也鎩羽逸去之後，他要想再逃生，可說是比登天還要難。

　　因此，儘管他本已被林永年的瘋狂攻勢，迫得失去還手之力，但目前，卻激發了他的全部潛能，放棄防守地全力搶攻。

　　這兩位，林永年是有若出柙猛虎，銳不可當，冷無垢卻是形同瘋狂，招招都是同歸於盡的殺手，戰況之緊張激烈，使得一旁替林永年掠陣的李巧雲，手心中捏出了冷汗，足下也不自覺地向鬥場欺近。

　　此刻的林永年，雙耳的功能，已發揮到了極致。

　　他，不但憑著聽力與冷無垢作生死搏鬥，而且還能察覺周圍的動靜。

　　也可能是心靈感應所致吧！當李巧雲不自覺地向鬥場欺近時，林永年竟能一口道破就是李巧雲，震聲大喝道：「巧雲不許插手！」

　　李巧雲微微一怔之間，冷無垢已乘林永年說話分神之際，手中九節鋼鞭，疾如電掣地橫掃過去，左手並同時擊出了一記劈空掌。

　　一招兩式，既快速，又辛辣，迫得林永年匆促之中，只好一式「旱地拔蔥」，騰升五尺。

　　可是，他沒想到，冷無垢這一招二式，竟都是虛招。

　　原來冷無垢眼看周幼梅、周一民父女倆，正在分別照應文素瓊、金石堅等人，目前中有李巧雲與班侗二人在替林永年掠陣，對於班侗，他自信攔他不住，因此，他竟使出聲東擊西之計，借一招迫退林永年之際，手中長鞭，順勢脫手向李巧雲擊去，他自己看也不看一眼地飛身而起，向後山激射而去。

　　冷無垢這算盤，算得上是既狠又絕。

　　他，本來就沒打算活著離去的，目前這孤注一擲，能夠逃出性命，固然可撿回一條老命，否則，能殺死李巧雲，也算是撈回一點本錢。

　　但那位志報兄仇的林永年，卻不容許他打這如意算盤。

　　他，察覺對方的企圖之後，立即大喝一聲：「鼠輩哪裡走！」

　　話聲中，人也銜尾疾追。

　　他曾被迫得騰升五尺，落地之後再飛身迫趕，已略嫌晚了一步。匆促中，只好以長劍作甩手箭使用，脫手向冷無垢背後射去。

　　由於冷無垢逃生心切，他那身形所激起的激烈破空之聲，使得長於聽風辨位的林永年，能準確無比地將他一劍貫胸。

　　寒芒一閃，一聲淒厲慘號聲中，結束了這一場激烈的惡鬥。

　　現場中，沉寂了半晌之後，林永年才仰首喃喃地說道：「大哥，我已經替你殺掉一個仇人了……」

　　另一邊，李巧雲對冷無垢那「臨去秋波」的脫手一鞭，可委實驚出一身冷汗。

　　但她的身手，原本不低於冷無垢，這些日子來，又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所以，她儘管是大大地吃了一驚，卻是並未太費勁地避了過去，並將鞭梢抓住，也就在這剎那之間，冷無垢已死在林永年的劍下了。

　　現場中，有過短暫的沉寂之後，文素瓊、冷無雙二人所中的毒，都已在周幼梅的照料之下，完全解除。

　　當冷無雙看到乃兄的屍體之後，除了清淚雙流之外，沒有任何反應。一旁的周幼梅，似乎想勸慰幾句，卻又覺得無法措辭而欲言又止地發出一聲幽幽長嘆。

　　半晌，李巧雲走了過來，向著冷無雙歉然一笑道：「冷姑娘，你要看開一點，他們之間的仇恨，實在太深了。」

　　冷無雙幽幽地一嘆道：「我知道，這也算他自作自受……」

　　說話間，已徐徐站起，淒涼地一笑道：「不論他對我如何不好，總算是我的哥哥，我應該將他的屍體掩埋起來。」

　　一旁的班侗，連忙接道：「冷仙子，這事情由我來代勞。」

　　周一民也含笑接道：「人死不記仇，所有的屍體都該掩埋起來，同時也免除客棧方面的麻煩。」

　　於是，掩埋屍體，賠償客棧的損失……大伙兒又忙了起來，等這些大致弄好之後，已經是三更過後了。

　　金石堅的內傷，並不算重，經過周一民餵下療傷靈藥，並調息了個把時辰，也已經大致復元，也直到此時，大伙兒才想起那位「毒公子」夏侯坤來。

　　原來當周幼梅父女和金石堅、班侗等人，對雲中雁採取突擊行動時，是將夏侯坤藏在客棧後的一株大樹上的，可是，當他們想起這位毒公子時，那大樹上卻已經是空空如也。

　　當然，這一轉變，可使群俠方面，吃了一驚，而且，這一驚還算得上非同小可。

　　因為，夏侯坤的武功也出自「翡翠船」，其身手之高，比起「三絕幫」的三位幫主來，並不稍遜，加上他那一手施毒絕技，可算是「三絕幫」中最難纏的一個人，目前這一縱虎歸山，後果可不堪設想，這情形，自然使群俠方面大感震驚了！

　　金石堅不由苦笑道：「如果依我之見，當時撕了他，那是多好！」

　　周幼梅也苦笑道：「金伯伯，事情已經發生，我們還是商量善後問題要緊。」

　　金石堅笑問道：「賢侄女有何良策？」

　　周幼梅沉思著接道：「我想，只要不是被雲中雁救走，我們還有希望將那廝追回來。」

　　周一民接問道：「梅兒此話怎講？」

　　周幼梅道：「因為那廝的穴道，是我點的，而可能將那廝救走的，只有那廝的兩個手下和雲中雁，我那點穴的手法，有點特別，功力不夠，是沒法解開的，所以，我才認為，除非那廝是被雲中雁救走，否則，咱們還有希望追回來。」

　　班侗沉思著接道：「如果周姑娘所說，則救走夏侯坤者，必然是他的兩個手下。」

　　林永年也點點頭道：「不錯，如果是雲中雁將那廝救走，憑他們兩個的力量，勢必早已趕回來向我們報復的了。」

　　金石堅連連點首道：「對！對！那麼，我們還是趕快分頭去追吧！」

　　班侗卻搖搖頭道：「追是要追，但目前我們卻不能將實力分散，此中利害，希望諸位多想想。」

　　林永年接說道：「我同意班大俠的說法，目前，我們不能再有甚失閃，應該穩紮穩打才對。」

　　周幼梅目注班侗笑了笑道：「那麼目前，就暫時請你這位『諸葛先生』統籌全局了。」

　　班侗苦笑道：「周姑娘莫尋我開心，有關今後的行動，咱們還是大家商量著辦吧！」

　　這一路人馬，且暫時讓他們商量，讓筆者掉轉筆鋒，敘一敘「少林寺」那邊的情形。

第七十章　忘我大師

　　「少林寺」方面，自邵友梅、朱玫、柳如眉等人，由「伏牛山」趕去之後，群俠方面，實力大增，兼以紀治平、許元良兩人在暗中照應，致使公冶如玉等對「少林寺」接連發動兩次突擊，都是鎩羽而歸。

　　也因為如此，公冶如玉才不得不施出她的殺手鐧，以飛鴿傳書，想將「毒公子」夏侯坤調過去，以增加自己的實力。

　　群俠方面，雖然實力大增加，而主要的一個問題，卻仍然沒法解決！那就是林志強的神智，仍在迷亂之中。

　　由於正邪雙方的主力，都集中在嵩山，因而使得與嵩山僅數十里之隔的「登封」縣城，也跟著熱鬧起來。

　　不過，最近這幾天，卻是雙方都處於休戰狀態中，形成一種密雲不雨的沉悶局面。

　　這是七月十七的黃昏時分，也就是周幼梅等群俠在「雙橋鎮」上，大敗夏侯坤、雲中雁等人的同一天！不過，地點卻是「登封」縣城中的「福記客棧」前。

　　「福記客棧」，是「登封」城中首屈一指的大客棧，不過，如今卻是裡裡外外，都被「三絕幫」的好漢們包租下來了。

　　初秋的黃昏，已有輕微的涼意，「福記客棧」內，雖然住滿了「三絕幫」的高手，但可能是正在晚膳，或者是舉行什麼會談，除了坐在大門外的一個勁裝漢子之外，整個客棧，顯得頗為寧靜。

　　大街上，行人並不多，但玩童們卻不少，正三個一群、五個一組地，在街道邊打著、鬧著。

　　一位頭戴僧帽，身披灰色袈裟的中年和尚，由街的那一端徐徐地走了過來。

　　他顯然是一位經過長途跋涉的苦行僧，不但風塵滿面，連袈裟上也是塵土。

　　這和尚，一路上都是目不斜視地向前走著，但一到「福記客棧」的大門前，卻忽然停了下來，向著那坐在門口的勁裝漢子，合十一禮道：「阿彌陀佛！施主請了！」

　　那勁裝漢子不耐煩地，揮揮手道：「去，去……這兒沒有佈施的。」

　　中年和尚含笑道：「施主誤會了，貧僧不是請求佈施的。」

　　勁裝漢子哼了一聲道：「既然不求佈施，跑來囉嗦個屁！」

　　這中年和尚的涵養功夫，算是到了家，他竟然是毫不為忤地含笑問道：「請問施主，這兒不是客棧嗎？」

　　「是客棧又怎樣？」勁裝漢子反問了一句之後，才微微一愣道：「怎麼？你要住客棧？」

　　勁裝漢子雙目凝視，向中年和尚週身上下打量著，一副鄙夷不屑的神色。

　　中年和尚笑道：「施主請放心，住客棧的銀子，貧僧還有。」

　　勁裝漢子冷冷一笑道：「你有銀子，是你的事，這兒不能住！」

　　中年和尚訝問道：「那是為什麼？」

　　勁裝漢子道：「這客棧，已被本幫整個包下了。」

　　中年和尚苦笑道：「那怎麼辦呢？──施主，貧僧是遠道而來，能否請行個方便？」

　　勁裝漢子冷然接道：「沒什麼方便不方便的，是和尚，就該去寺廟中掛單才是。」

　　中年和尚道：「施主說得是，但貧僧代人送信而來，暫時不便去寺廟中掛單……」

　　勁裝漢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那麼，你另外去一家吧！」

　　中年和尚忽然「哦」了一聲道：「施主，方才，您好像說過『本幫』什麼的！」

　　勁裝漢子點點頭道：「不錯。」

　　中年和尚接問道：「那麼，施主是不是『三絕幫』的人？」

　　勁裝漢子注目反問道：「你問『三絕幫』幹嗎？」

　　中年和尚滿臉堆笑地道：「貧僧是給『三絕幫』的幫主送信來的。」

　　勁裝漢子怔了一怔，目光深注地問道：「送信？是替誰送信來？」

　　中年和尚歉笑道：「是替一位姓紀的老人家送來，施主，貧僧只能說到這裡，其餘可得等見到收信人時再說。」

　　勁裝漢子注目沉思之間，中年和尚笑問道：「施主，您還沒回答貧僧的話哩！」

　　勁裝漢子只好點點頭道：「是的，我就是『三絕幫』的人。」

　　中年和尚道：「那麼，敬煩施主，進去替貧僧稟報一聲。」

　　勁裝漢子笑了笑道：「本幫有三位幫主，你要見的是哪一位？」

　　中年和尚道：「三位都要見。」

　　勁裝漢子笑道：「大和尚的胃口，可真不小──好，你在這兒等一等。」

　　說完，匆匆向裡面走去。

　　約莫是半盞熱茶工夫過後，勁裝漢子又匆匆而出，向中年和尚招招手道：「大和尚，你跟我來。」

　　在勁裝漢子的前導下，中年和尚到達一個獨院的上房之前。

　　房門是開著的，室內只有兩人，那是百里源和裴玉霜。

　　勁裝漢子向室內躬身行禮說道：「稟幫主，和尚帶到。」

　　百里源點點頭道：「唔！進來。」

　　中年和尚進入室內之後，向著百里源、裴玉霜二人合十為禮道：「阿彌陀佛！貧僧參見二位幫主。」

　　接著，又扭頭向勁裝漢子問道：「施主，還有一位幫主呢？」

　　勁裝漢子道：「還有一位公冶幫主，事出未返。」

　　中年和尚道：「那麼，這二位，就是百里源幫主和裴幫主了？」

　　勁裝漢子點點頭道：「正是，正是。」

　　百里源卻同時說道：「你知道的很不少？」

　　中年和尚笑了笑道：「哪裡，哪裡，貧僧不過是由紀老施主口中略知一二而已。」

　　百里源注目問道：「那位紀老人家叫什麼名字？」

　　中年和尚道：「那位紀老人家說，只要提到姓紀的，百里幫主與公冶幫主就會知道他是誰的。」

　　百里源哼了一聲道：「信呢？」

　　中年和尚歉笑道：「貧僧帶的是口信。」

　　百里源冷笑道：「口說無憑，誰能相信！」

　　中年和尚笑了笑道：「貧僧只管將話傳到，信不信，那可不是貧僧所能過問的事。」

　　百里源眉峰一蹙之間，裴玉霜卻搶先問道：「大和尚與那位紀老人家，是何淵源？」

　　中年和尚含笑反問道：「二位幫主，能否先佈施一個座位？」

　　百里源沉聲說道：「看座！」

　　一旁的勁裝漢子，立即拖過一張椅子，請中年和尚坐下之後，裴玉霜才注目問道：「現在，你該答我所問了。」

　　中年和尚笑了笑道：「貧僧與那位紀老人家，是忘年之交，也算得上是有師徒之實。」

　　百里源臉色一沉道：「是你救他出來的？」

　　中年和尚似乎有點茫然地答道：「施主此話，貧僧可聽不懂。」

　　百里源冷笑道：「既然你是他的徒弟，待會兒，咱們得好好地較量一下。」

　　中年和尚連忙接道：「施主……啊！百里幫主你可弄錯啦！」

　　百里源注目問道：「哪一點弄錯了？」

　　中年和尚苦笑道：「貧僧方才所說的『師徒之實』，是說紀老施主，事實上應該算是貧僧的徒弟啊！」

　　百里源一怔道：「你會是他的師父？」

　　中年和尚正容說道：「一點都不假，不過，我們之間，並無師徒名分。」

　　裴玉霜接問道：「你說的，是哪一方面的師徒？」

　　中年和尚笑了笑道：「紀老施主是貧僧替他剃度的，並賜法名為『悟空』，就是這點師徒淵源。」

　　裴玉霜「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百里源冷冷地一笑道：「『悟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但願他真能大徹大悟。」

　　裴玉霜卻接問道：「大和尚你呢？」

　　中年和尚有點茫然地反問道：「裴幫主問的是什麼啊？」

　　這時，夜幕已垂，店小二正將燃好的燭台送了過來，中年和尚答話之間，微微挪動了一下身子，只以半邊臉部向著燭光。

　　裴玉霜冷然接道：「我問你的法名是什麼？」

　　中年和尚「哦」了一聲，肅容道：「貧僧法號『忘我』。」

　　百里源笑問道：「忘我？你能忘得了嗎？」

　　忘我大師神色一整道：「百里幫主，貧僧能不能忘我，那是貧僧自己的事。」

　　百里源笑道：「對！還是說正經的吧！」

　　忘我大師道：「那位紀老人家……啊！現在，既已說明來歷，貧僧該改稱他為『悟空』大師了。」

　　百里源笑了笑道：「隨你的便。」

　　「悟空大師說。」忘我大師神色肅穆地接道：「請百里幫主、公冶幫主二位，看他的薄面，解散了『三絕幫』……」

　　百里源截口怒叱道：「放屁！」

　　裴玉霜同時冷笑道：「要他們二位解散『三絕幫』，知道我會答應嗎？」

　　忘我大師道：「至於裴幫主這邊，悟空大師也另有交代。」

　　裴玉霜注目問道：「他怎麼說？」

　　忘我大師莊容說道：「他說，請裴幫主急流勇退，重返『長春谷』去，他將勸導兩位令嬡，回到你的身邊來。」

　　裴玉霜冷笑道：「他憑什麼管我的家務事！」

　　忘我大師沉聲說道：「裴幫主，悟空大師實在是為你好……」

　　裴玉霜截口冷笑道：「謝了！你少囉嗦！」

　　忘我大師長嘆一聲之後，又向百里源正容說道：「百里幫主，悟空大師曾一再叮囑，一錯不能再錯……」

　　百里源冷然接道：「如果他認為我所做的屬於錯事，那我就錯它到底！」

　　忘我大師道：「百里幫主，這不是鬥氣的事。」

　　百里源道：「他要我解散『三絕幫』，好讓他們來任意宰割？」

　　忘我大師道：「悟空大師已遁入空門，還會追究你過去的事嗎！至於你的同門，他也負責勸阻，不再向你們尋仇。」

　　百里源笑道：「誰能保證？」

　　忘我大師正容接道：「貧僧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謝了！」百里源正容接道：「我這個人，除了自己之外，誰也不相信。」

　　裴玉霜投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道：「這話，有點太過分了吧！」

　　百里源連忙歉笑道：「是，是……除了我自己之外，只相信裴幫主一個人。」

　　忘我大師長嘆一聲道：「百里幫主，悟空大師曾說，林志強的神智，即將恢復，你如果一意孤行，那對你可是大大的不利。」

　　百里源冷笑道：「我也不妨老實告訴你，我掌握著一位『毒公子』夏侯坤，至少可抵得上十個林志強，而且，夏侯公子早晚間也就到了。」

　　忘我大師苦笑了笑！道：「看情形，我這一趟，是白跑了。」

　　裴玉霜冷笑道：「本來就是多此一舉。」

　　百里源注目問道：「大和尚，那位悟空大師，目前在何處？」

　　忘我大師歉笑道：「這個，恕貧僧有違尊命。」

　　百里源臉色一沉道：「那你就別想走了！」

　　忘我大師笑道：「俗語說得好，兩國相爭，不斬來使，難道百里幫主竟然甘冒大不韙，而對一個排難解爭的『魯仲連』下得了手？」

　　百里源冷笑道：「大和尚，除非你說出悟空的下落來，否則，嘿嘿……」

　　忘我大師淡淡一笑道：「百里幫主既然不可理喻，貧僧就此告辭。」

　　說著，徐徐站起，轉身向門外走去。

　　百里源沉聲喝道：「來人！給我拿下這禿驢！」

　　門外，如響斯應地傳出一聲暴喏，同時，一隻巨靈之掌，已向忘我大師當胸抓來。

　　忘我大師視若無睹地安詳地跨向門外去，也不知他使的是什麼手法，但聽一聲慘呼過去，門外那揚掌向他抓來的人，忽然如遇蛇蠍似地抱腕而退。

　　忘我大師卻含笑合十，朗聲道：「阿彌陀佛！失禮！失禮！」

　　這情形，使得百里源臉色一變地冷笑一聲：「果然不含糊！」

　　忘我大師一笑道：「多承誇獎！」

　　話聲未落，又「喲」地一聲接道：「百里幫主，這可不敢當……」

　　話聲中，兩人已隔著門框，快速而又奇幻絕倫地交換了三招。

　　緊接著，「嘩啦」一聲，忘我大師已騰身衝破屋頂逸去，夜空中，傳來一陣有若天鼓齊鳴的狂笑道：「百里幫主，貧僧告辭啦！」

　　滿天塵土瀰漫中，百里源怒喝一聲：「禿驢留下命來！」

　　「算了！」裴玉霜連忙拉住他道：「你未必追得上，追上了，也未必能制服他。」

　　百里源苦笑著點點道：「這倒是實情，此人分明也是本門中人，我一個人可委實制不了他。」

　　接著，又注目問道：「玉霜，你想得出此人的來歷嗎？」

　　裴玉霜沉思著接道：「我以為他就是紀治平。」

　　百里源搖頭道：「不對，如果是那老不死的，再好的易容術，也瞞不過我，何況，方才這個人，分明沒戴人皮面具，除了滿面風塵之外，也沒易過容。」

　　裴玉霜苦笑道：「照你這麼一說，我就沒法去猜想了。」

　　其實，這位忘我大師，就是裴玉霜的丈夫許元良所喬裝，只是因為他們一別十多年，許元良又成了和尚，算得上是變化太大，同時，裴玉霜也沒想到，許元良居然還活在人間，所以才不但沒認出來，也連猜想都不曾想到。

　　許元良方才向百里源、裴玉霜二人所說的一切，除了那紀治平的剃度是他的傑作這一點，是信口開河之外，其餘可都是實情。

　　至於紀治平、許元良這對難兄難弟的出家，自然是最好的出路，不過這兩位，都是塵緣未了，真正要談什麼「忘我」和「悟空」，卻還差了一段距離。

　　這兩位，雖然都是局內人，而且都是很重要的角色，但由於他們目前是處於旁觀者的地位，所以，對正邪雙方的現況，都相當瞭解。

　　也就是因為太瞭解正邪雙方的情況了，他們雖然是由局外人進而變成了世外人，但其內心的沉重，卻遠比正邪雙方的當事人，更為嚴重。

　　這些日子來，這二位除了暗中協助維護「少林寺」中群俠的安全之外，對於解除林志強腦部禁制的手法，也已經有了實際的經驗。

　　但他們兩人，總希望這種兄弟鬩牆，自相殘殺的事，能夠不再惡化下去，所以才決定著手替林志強解除腦部禁制之前，前往「三絕幫」去勸導一番……這些閒文，就此表過。

　　當夜，三更過後，忘我大師又行色匆匆地趕到「少林寺」的山門之前。

　　目前的「少林寺」，是處於非常狀態之中，不但是全寺僧侶如臨大敵似地不分晝夜地輪班戒備，連群俠方面的首腦人物，也輪流擔任總巡。

　　因此，當忘我大師趕到山門前時，輪值守門的和尚立即合十為禮道：「阿彌陀佛！大師夤夜蒞臨，不知有何貴幹？」

　　忘我大師也合十還禮道：「貧僧忘我，有要事須面竭邵友梅大俠。」

　　一道人影，飛墜山門之前，沉聲問道：「什麼人要見我大師兄？」

　　來人是自號「獨腳天曹」的白文山，原來今宵是他輪值總巡。

　　忘我大師連忙施禮道：「原來是白大俠，貧僧忘我，這廂有禮了。」

　　白文山一怔道：「很抱歉！大師雖然認識我，但我卻……」

　　忘我大師截口笑道：「白大俠不曾見過貧僧，但貧僧卻見過白大俠，所以才有白大俠不認識貧僧，而貧僧卻認識白大俠的情形。」

　　白文山一雙精目，直在對方週身上下掃視著，口中卻漫應道：「會有這種事？」

　　忘我大師笑了笑道：「如果貧僧說出俗家姓名，也許白大俠會想得起來。」

　　白文山道：「那麼，在下恭聆？」

　　忘我大師以真氣傳音接道：「貧僧俗家姓許，草字元良。」

　　白文山不禁脫口驚呼道：「你是長……」

　　但他才說到一個「長」字，就被對方的真氣傳音遏阻了，接著，忘我大師長嘆一聲道：「白大俠，你當能於『忘我』這一法號中，瞭解到我的心情，如非事實上，我必須說出真實來歷，才能完成此行任務，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我還活在人間。」

　　白文山正容傳音說道：「許大俠，你忍心連令嬡也要瞞著？」

　　許元良又嘆了一聲，傳音說道：「我不得不如此狠心，好在他們心目中，我這個父親早已死了，死了就一了百了，何必再讓他們牽腸掛肚的，又增加我自己的愧疚？」

　　白文山不禁苦笑道：「老兄又何苦自己朝牛角尖裡鑽哩！」

　　忘我大師神色一整道：「白大俠，貧僧此行，是專為解救林志強小施主而來，咱們別為了這些不相干的事，耽誤了正事，請快點向令師兄傳稟一聲吧！」

　　白文山禁不住精目中異彩連閃地連聲說道：「是，是……我馬上就走，不！不！我們一起走吧！」

　　他，興奮之下，不但語無倫次，連忘我大師的話意，也無暇去查問了。

　　忘我大師卻邊走邊正容說道：「白大俠請記著，除了令師兄、師姊之外，別讓第四個人知道我的身份。」

　　白文山蹙眉點首道：「好的。」

　　接著，又自語似地說道：「是的！作為『翡翠船』的老主人，自然是知道這種最玄妙的手術的。」

　　忘我大師苦笑道：「白大俠真是過獎了，嚴格說來，這事情完全是令師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作賭注所換取的成果，貧僧可不敢枉自居功。」

　　白文山不禁心頭一震道：「怎麼？大師與家師在一起……哦！原來在這一段日子中，暗中幫助我們的，就是你們二位。」

　　忘我大師笑了笑道：「這事情說來話長，待會兒見到令師兄師姊時，再作詳談吧！」

　　當白文山將忘我大師帶到邵友梅的房間時，邵友梅剛剛行功已畢，正蹙眉沉思著，經過白文山的介紹並說明之後，不由大喜過望地連聲說道：「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接著，又注目問道：「大師，家師怎麼沒同來？」

　　忘我大師苦笑道：「他嗎？也同我一樣的理由，無面目『再見江東父老』，如非是為了林志強小施主的神志未復，我同他，早就已經高飛遠走了哩！」

　　這位忘我大師，畢竟是半路出家的人，連稱呼方面，也似乎還不太習慣，一會兒自稱「貧僧」，一會兒又稱「我」起來。

　　這當口，白文山卻以真氣傳音向邵友梅說道：「大師兄，無論如何，我們要使他們父女見上一面，否則，雙文、雙城兩個女娃兒知道之後，會不依的……」

　　邵友梅微微點首，並沉聲接道：「大師！家師不願來，我沒法勉強，但大師你既然來了，我卻不能不先行囉嗦幾句。」

　　忘我大師怔了怔道：「邵大俠之意，是……」

　　邵友梅正容接道：「大師如果堅持不許洩漏自己的身份，在下可不敢苟同，因為，以後我沒法向我兩位賢侄女交代。」

　　忘我大師一蹙雙眉道：「這個……」

　　邵友梅又飛快地接道：「再說，目前情況特殊，大師此行任務，不但關係一個人的生死，也影響武林正邪實力的消長，如果光憑大師一面之辭，在下可實在難以相信。」

　　這些話，當然都是實情，但對忘我大師而言，可直率得太不禮貌了。

　　忘我大師並非糊塗，他深知對方此舉的出發點是善意的，因而只好苦笑道：「邵大俠，你何苦逼人太甚！」

　　邵友梅也苦笑道：「事出萬不得已，大師可得多多包涵！」

　　忘我大師道：「邵大俠，縱然將小女叫來，她們也不能證實我的身份啊！」

　　邵友梅笑了笑道：「話是不錯，令嬡是不認識你這個父親，但這兒，另外還有人認識你的。」

　　忘我大師道：「邵大俠說的是朱夫人？」

　　邵友梅點點頭道：「正是。」

　　忘我大師只好苦笑著點首接道：「好！算你們兄弟厲害。只是，這麻煩等於是林志強替我找來的，看他以後如何向我交代。」

　　白文山神秘地一笑說道：「我想他一定有最合理的交代的，大師，我這就去請令嬡她們啦！」

　　忘我大師苦笑道：「這真成了『醜媳婦難免見公婆』，好！你去請吧！」

　　邵友梅含笑對白文山道：「師弟，順便將你二師姊也請來。」

　　「好的。」

　　白文山恭應一聲，轉身匆匆離去。

　　忘我大師注目問道：「邵大俠，對於林志強的腦部手術問題，你們是否曾經試行解除過？」

　　邵友梅正容說道：「不瞞大師說，有關解除腦部禁制的原理和技術，這些天來，在下同拙荊業已大致弄清楚。不過，由於此種手術太過精微，稍一不慎，就……就……」

　　忘我大師也正容接道：「就有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的後果。」

　　邵友梅苦笑道：「所以，在下同拙荊，雖然也算是懂得了這種手術，卻總希望能更加熟悉而有絕對把握時，才正式著手，因而一直遲遲不敢進行。」

　　忘我大師笑道：「其實，像這種手術，如僅在學理上探討，而不求實驗，除非是公冶如玉那種不把人當人的人，否則，任誰也不敢貿然行事。」

　　邵友梅怔了怔道：「實驗？這種手術，如何去實驗，又找誰去實驗？」

　　忘我大師笑道：「但事實上，貧僧卻已做過多次實驗了。」

　　邵友梅訝然注目之間，白文山、古若梅、朱玫，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已魚貫地走了進來。

　　這一來，免不了又是一番熱鬧，尤其是許雙文兩姊妹父女團聚，而朱玫又曾是忘我大師的乳母，關係都不尋常，雖然對於別後的一切，忘我大師只是粗枝大葉地說了一遍，也足足過了半個時辰才算平靜下來。

　　室內平靜下來之後，許雙文又撒嬌地說道：「爹！您真狠心，如非是邵伯伯和白叔叔二位，故意拿話將您，您竟然不願見我們。」

　　忘我大師苦笑道：「孩子，爹有不得不狠心的苦衷，因為，爹很慚愧，爹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

　　許雙城嬌笑道：「爹！過去的不用提了，從現在起，您可不能再逃避做父親的責任呀！」

　　也不知是過於興奮，還是太激動了，忘我大師的臉上，雖然浮現著苦笑，但他那本來就淚光迷濛的雙目中，卻滾落兩顆豆大的淚珠。

　　朱玫的情緒，也顯然還沒平靜下來，她，也是眼含熱淚，語聲微顫地接道：「元良，我不管你出家不出家，既然你已回來，我這個姥姥的責任，就已經解除，從現在起，這兩個娃兒，就交還給你了。」

　　忘我大師苦笑道：「朱姥姥……」

　　朱玫正容接道：「叫我祖奶奶也不行，從現在起，你必須負起做父親的責任。」

　　忘我大師道：「可是，我已是出家人。」

　　朱玫道：「那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又不曾剃度過，把頭髮留起來就行啦！」

　　許雙城拍著纖掌笑道：「對啊！橫直您是大廟不收，小廟不留的假和尚，還是留起頭髮來，作我們的父親吧！」

　　忘我大師啼笑皆非地長嘆一聲道：「你這孩子簡直是胡鬧！」

　　許雙文噘著小嘴不依地道：「爹！胡鬧的是您自己啊！」

　　這時，邵友梅才含笑接道：「二位賢侄女，請暫時退回去，令尊要辦正經大事，須要有一個絕對寧靜的心境才行。」

　　許雙城嬌聲說道：「邵伯伯，我聽您的，可是，您要負責將爹留下來啊！」

　　邵友梅連連點首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接著，又聲容俱莊地說道：「這兒，立即要替林志強進行腦部手術，諸位都請暫時退出去，在外面警戒著，以免受到意外的干擾。」

　　其餘群俠都退出之後，這靜室之內，又只剩下邵友梅與忘我大師二人了。

　　邵友梅微一沉思之後，才注目問道：「大師，方才你說，曾經實驗過這種手術，那是怎樣實驗的？」

　　忘我大師莊容接道：「我的實驗對象，就是令師……」

　　「啊！」

　　邵友梅截口一聲驚「啊」之間，忘我大師又正容接道：「令師與貧僧，也同邵大俠一樣的，對這種腦部手術，儘管自信已懂得，卻因事關重大，而不敢貿然下手，在彷徨無策中，令師才提出了以他自己作為實驗的笨辦法，他認為，唯有從實驗中獲得的經驗，才能絕對保證林志強的安全，至於他自己，如果萬一手術失敗了而沒法挽救時，叫我以壯士斷腕的精神去將他殺掉，以免危害江湖，也算是他自己應得的報應……」

　　邵友梅禁不住喃喃自語道：「他老人家太偉大了，太偉大了……」

　　忘我大師輕輕一嘆道：「這種實驗，當時，我不知婉勸了多少次，但經不起他的苦苦央求，同時，我自己也知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可解林志強之危，才不得不勉強接受下來。」

　　邵友梅禁不住問道：「那是說，必須先使他老人家，像林志強這樣，失去神志，然後再恢復正常？」

　　忘我大師點點頭道：「是的，這些天來，對這種手術，我已反覆實驗了五次，總算邀天之幸，不曾出過毛病。」

　　邵友梅長吁一聲道：「這真是謝天謝地！」

　　語音略為一頓之後，又注目問道：「大師是否須要調息一下？」

　　「不必調息。」忘我大師含笑接道：「這種手術，動用真力還在其次，主要卻在心境寧靜……」

　　邵友梅起身含笑接道：「那麼，大師請隨我來。」

　　兩人相偕進入緊鄰的一間密室之後，約莫過了袋煙工夫，邵友梅才獨自退了出來，當門獨坐，凝神地戒備著……

　　這地下密室中分不清晝夜，但那滴漏銅壺，已顯示出是寅初時分，也就是翌日的黎明時候了。

　　忘我大師是醜初時分進入林志強的密室的，經過了將近一個時辰的工夫，應該早已功德圓滿的了，為什麼直到現在，密室中還沒有一點動靜呢？

　　這情形，自然引起邵友梅心中的疑念，因而略感不安地起身向密室中走去。

　　當他在密室門外悄然向內一瞧時，不由目光一亮，但立即又蹙起了眉頭。

　　原來他目光所及，只見林志強已趺在床上，正合掌垂簾，滿臉安詳神色地運氣行功。

　　至於忘我大師，則是臉色蒼白，與林志強成強烈對比地斜倚一張椅子上閉目養神，由外表看來，好像就是這不足一個時辰當中，突然之間，蒼老了十年似的。

第七十一章　寄語孽徒懸崖勒馬

　　邵友梅是大行家，目光一掃之下，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悄然進入室內，正待一手向忘我大師的「靈台」穴搭去時，忘我大師適時避了開去，並低聲說道：「盛意心領，我們到外面再談。」

　　說著，已起身當先向外面走去。

　　邵友梅眉峰再度一蹙，向林志強投過深深一瞥，也跟著走向外間。

　　兩人回到外面房間中，重行坐下之後，邵友梅才輕輕一嘆道：「大師，你這是何苦來！」

　　忘我大師笑了笑道：「不要緊，我還有所保留，至少比一個普通人還強壯得多。」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又含笑接道：「以後的江湖，是他們年輕人一代的天下了，我已經皈依我佛，這一身真力留在身上，等於是暴殄天物，何不用來成全一個年輕人哩！」

　　原來就在這不足一個時辰的時間中，忘我大師不但已使林志強恢復了神志，也將自己那數十年修為的內家真力，轉輸給林志強了。

　　邵友梅正容說道：「只是，你這一份恩情，教那孩子怎麼承受得起？」

　　忘我大師淡然一笑道：「江湖中人，施恩不望報，如果我這行為，也算構成一種恩，那我倒要破例要求他，希望他能有所報答。」

　　邵友梅笑問道：「大師希望他如何報答呢？」

　　忘我大師正容說道：「第一，我以『翡翠船』船主的身份要求他繼續我的衣缽，並將『翡翠船』武學，發揚光大，造福武林。」

　　邵友梅正容說道：「這個，我以他師父的身份承諾，沒有問題。」

　　忘我大師接道：「第二，我，本已萬念俱灰，唯一未了的心願，是兩個女兒終身尚無所托，現在，我也要求你這位作師父的，代他承諾下來……」

　　邵友梅截口答問道：「你的意思是要將兩位女兒嫁給他？」

　　忘我大師點首接道：「正是。」

　　邵友梅接問道：「還有嗎？」

　　忘我大師道：「沒有了。」

　　邵友梅笑道：「這是普天之下，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事，如果這也算是感恩圖報，那麼，我相信這世間，再也不會有忘恩負義的人了。」

　　接著，又正容說道：「不過，有一點，我不能不提醒大師你一聲，林志強這娃兒，除了已經有了個未婚妻之外，還有一個對他一往情深的紅粉知己……」

　　忘我大師笑了笑道：「邵大俠說的是周幼梅和柳如眉兩位姑娘？」

　　邵友梅點點頭道：「不錯。」

　　忘我大師笑道：「那是不成問題的問題，男人家多娶兩個老婆，算得了什麼呢！」

　　門外傳來古若梅的笑語道：「大師還沒返俗，就準備要多娶幾個小老婆了？」

　　隨著語聲，古若梅已含笑而入，忘我大師連忙接道：「阿彌陀佛！古施主誤會了。」

　　古若梅嘴唇一張之間，邵友梅已搶先說道：「若梅，說話小聲一點，志強正在調息……」

　　林志強已由密室緩步而出，並含笑接道：「不要緊，徒兒已經調息好了。」

　　說完，撲地跪倒，拜了下去道：「徒兒叩見三位老人家。」

　　目前這三位中，林志強除了認識古若梅一人之外，其餘二位都是初見，因此，古若梅不由脫口訝問道：「志強，你已聽到我們方才的談話了？」

　　林志強正容接道：「是的，因此，徒兒才斷定您就是恩師！」

　　邵友梅不由苦笑道：「咱們這師徒關係，倒是玄妙得很。」

　　林志強目注忘我大師，正容說道：「只有這位老人家，徒兒還……還不認識……」

　　邵友梅正容接道：「這位老人家對你的恩德，算得上是山高海深。」

　　林志強正容說道：「這一點，徒兒已知道了。」

　　忘我大師含笑說道：「孩子！你先起來，咱們慢慢談。」

　　這一談，足足談了頓飯工夫，才使林志強對於自從在「巫山」被公冶如玉劫持之後，所發生的一切，有了一個概念。

　　可是，這一來，卻使他臉色大變地愣住了，半晌之後，才喃喃自語道：「這……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古若梅不由訝問道：「志強！你是怎麼啦？」

　　林志強哭喪著臉道：「師母！志強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尤其是『武當』、『少林』這兩大門派方面，可如何交代！」

　　一聲宏亮佛號，傳自室外道：「阿彌陀佛！小施主靈智已復，就算是整個武林的大幸，其他的一切，你就不用管啦！」

　　原來白文山已偕同「少林」掌教百忍大師和百拙大師，以及朱玫、許雙文、許雙城等人走了進來，將這小房間擠得滿滿的。

　　又是一番熱鬧之後，林志強忽然一挫鋼牙，撲地跪倒百忍大師身前，連連叩首道：「弟子願皈依我佛，求佛祖消除這滿身殺孽，敬請大師慈悲。」

　　這一來，可慌得百忍大師連忙俯身相扶道：「老衲不敢當，小施主請起，有話慢慢說……」

　　可是，他這一扶，等於是蜻蜓撼石柱，雖然已漲得他面孔通紅，但林志強卻是恍如未覺似地，依然直挺挺地跪在那兒。

　　邵友梅、古若梅二人，同聲喝道：「志強，還不起來！」

　　林志強自蘊淚珠，莊容說道：「師父、師母，請恕徒兒不肖……」

　　「豈有此理！」邵友梅震聲喝道：「林志強！你也不想想，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這一出家，誰去繼承你林家的香火？林家堡的血海深仇，誰去湔雪，目前這一場武林大劫，又由誰去消弭？」

　　邵友梅這幾句話，是以佛門「獅子吼」的功夫，擇人專注而發，旁人聽來，不過是覺得聲色俱厲而已，但在林志強耳中，卻一字字如黃鐘大呂，震得他心神震顫地默然垂首。

　　古若梅長嘆一聲說道：「孩子，你之被妖婦劫持，而造成今天的後果，師母我當時的疏忽，更是罪無可挽，你要是引咎出家，將置師母我於何地？」

　　忘我大師咧嘴一笑道：「你們說的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那兩個女兒，我剛把她們兩個許配給你，如果你小子就此出家了，我那兩個女兒，豈不是也得當尼姑去……」

　　這一說，使得這嚴肅的氣氛中，爆出一聲輕笑，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俏臉一紅地垂首悄然溜了出去，而林志強也在古若梅的攙扶之下，站了起來。

　　百忍大師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道：「阿彌陀佛！小施主總算想通了。」

　　接著，又正容說道：「有關小施主所造的殺孽，當你神志未復之前，老衲已替你想好了消弭的辦法。」

　　林志強注目問道：「不知大師何以教我？」

　　百忍大師聲容俱莊地接道：「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你所造的殺孽，是在神志昏迷時所為，你本身是無辜的，這筆血債，應該記在『三絕幫』的頭上……」

　　林志強愁然接道：「可事實上那些人，卻是死在我的手中。」

　　百忍大師道：「你說的固然不錯，但老衲所提供的辦法，自信足能消除你內心的不安。」

　　林志強正容接道：「小可敬謹受教？」

　　百忍大師目光環掃在座群俠之後，才輕輕一嘆道：「諸位當能知道，林小施主這次在神志錯迷中所造的殺孽，當以『武當』受創最重，而本寺次之，至於其他江湖人物之被害，一半以上係『三絕幫』中人，假借林小施主的名義所為。」

　　其餘群俠都默然點了點頭，忘我大師卻意味深長地一嘆道：「這叫作在劫難逃，可怨不了誰。」

　　百忍大師苦笑了一下道：「目前，受害最重的『武當』新任掌教一葉真人，論輩分，應是老衲晚輩，老衲的話，他不致不聽，所以，只等這次大劫平定之後，老衲當親赴『武當』，說服一葉真人，與老衲具名，柬邀天下武林同道，擇一適當地點，建醮七七四十九天，一則超度此次大劫死難亡魂，再則當著天下群雄之面，說明林小施主神志被禁制的經過，不就一切都解決了嗎！」

　　邵友梅連忙沉聲說道：「志強，難得掌教大師對你如此設想周到，還不快點拜謝！」

　　不等林志強有所行動，百忍大師連忙起身，將其按住道：「不敢當！不敢當！小施主，老衲這個掌教，比起你這位『翡翠船』船主來，可真是微不足道啦！」

　　邵友梅含笑接道：「好了，現在，咱們開始商量如何消滅『三絕幫』的大計吧！」

　　當天午後，「登封」城中，「福記客棧」斜對面的一家茶館中，正是高朋滿座，天南地北亂侃，談興正濃之際，坐在東窗口的一個短裝漢子，忽然「咦」了一聲道：「老張！怎麼你也有興致泡起茶館來了？」

　　一個灰衫漢子，懶洋洋地自行拉過一張椅子，逕自在短裝漢子對面坐下之後，瞪了對方一眼道：「怎麼？你能來我就不能來！」

　　短裝漢子訕然一笑道：「你當然能來，方才，我不過是覺得奇怪……」

　　灰衫漢子截口訝問道：「有什麼奇怪的？」

　　短裝漢子道：「因為……因為你平常是不泡茶館的。」

　　灰衫漢子說道：「這有什麼奇怪，悶得發慌嘛！秋老虎的天氣，已經夠悶的，加上吃飽飯無所事事，睡又睡不著，不泡茶館，能幹啥呢？」

　　短裝漢子點點頭道：「這倒是實情，嗨！老張，為什麼咱們上頭，老是按兵不動呢？」

　　堂倌跑過來，向灰衫漢子哈腰笑問道：「這位爺！您要喝什麼茶？」

　　灰衫漢子抬手向對面的短裝漢子面前一指道：「同他一樣。」

　　堂倌哈腰恭應道：「是！是！那是『鐵觀音』。」

　　灰衫漢子這才目注短裝漢子問道：「方才，你說什麼？」

　　短裝漢子道：「我是說，怎麼咱們上頭，老是按兵不動？」

　　灰衫漢子笑了笑道：「別急，早晚之間，就有得廝殺的了。」

　　短裝漢子一怔道：「哦！難道你已獲得什麼特別消息？」

　　灰衫漢子神秘地一笑道：「可以這麼說。」

　　接著，他又將語聲特別壓低道：「據我所知，咱們上頭，等的是『毒公子』，而『毒公子』早晚間也就會趕到了。」

　　「哦！」短裝漢子一聲驚「哦」之間，門外卻傳來一聲歡呼道：「張爺、李爺，我總算找到二位啦！」

　　灰衫漢子扭頭問道：「什麼事啊？」

　　匆匆趕來的，是一個青衣勁裝漢子，他，向著對方二人躬身一禮道：「稟二位，『毒公子』與雲令主都已趕來……」

　　不等對方說完，那灰衫漢子立即「哦」地一聲，丟下一些碎銀之後，偕同另外二人，匆匆離去。

　　這三個一走，與他們三個僅一座之隔的座位上，也站起一個皮膚黝黑的白衫文士，緩步向外面走去。

　　這白衫文士，還是騎馬來的，他，步出茶館大門，立即飛身上馬，縱轡疾馳而去。

　　當他馳出東門時，迎面兩騎健馬，也是風馳電掣地疾馳而來，馬上人赫然是「三絕幫」的兩位令主──呂不韋和古琴。

　　雙方勢子都急，三騎人馬，在官道上交錯著一閃而過。

　　那白衫文士，可能是別有原因，也可能是因為出了城，可以毫無顧忌地縱轡疾馳，因而他的速度，比在城內時，突然增加了一倍以上。

　　這情形似乎引起了呂不韋的疑心，他，扭頭一瞧之後，突然沉喝道：「五師妹，不對，咱們追！」

　　話聲中，他已首先將坐騎掉轉過來，一面揚鞭疾駛，一面揚聲喝道：「喂！前面那個，給我站住！」

　　那白衫文士聽若未聞，倒是隨後趕來的古琴，嬌聲訝問道：「三哥！你是怎麼啦！」

　　呂不韋道：「前面那人，非常可疑。」

　　古琴黛眉一蹙道：「怎麼我不覺得？」

　　呂不韋笑道：「你是不肯多用腦筋，當然不覺得，你瞧他走的方向，是奔向『少林寺』，必然是那邊的奸細，而且是認識我們兩人的，所以，才一見面就加速逃去……」

　　就這說話之間，雙方距離已越拉越遠，將近箭遠以上了。

　　這情形，使得呂不韋不得不一面揚鞭疾駛，一面震聲大喝說道：「嗨！前面那小子，站住！」

　　那白衫文士扭頭笑問道：「站住幹嗎啊？」

　　古琴連忙接道：「對了，那廝嗓子，是故意逼出來的嗓音。」

　　白衫文士笑道：「古琴，你真夠聰明。」

　　這回，白衫文士居然變成了嬌滴滴的語聲。

　　呂不韋一怔道：「你是誰？」

　　那白衫文士道：「本姑娘柳如眉……」

　　呂不韋「哦」了一聲道：「怪不得你一見我們就加快速度逃跑。」

　　柳如眉笑道：「我如果不故意加速逃跑，又怎能將你們這一對狗男女引到這兒來……」

　　對話間，柳如眉的速度已放緩，雙方的距離，也逐漸縮短起來，緊接著，柳如眉冷笑一聲道：「我柳家的滅門血債，先在你們兩個身上，收回一點利息也好！」

　　呂不韋呵呵一笑道：「好！看看是你收滅門血債的利息，還是我先將你逍遙一番……」

　　這當口，柳如眉已勒馬停韁，並由馬背上飛身而起，厲聲叱道：「賊子看劍！」

　　但見寒芒閃處，「鏘鏘」連響，兩人已凌空互換了一招。

　　兩道人影，一觸而分，雙雙震落地面之後，又捨死忘生地纏鬥在一起。

　　這二位，雖然也算是同門，論學藝先後，柳如眉還遠在呂不韋之後，但柳如眉因曾獲她師祖紀治平的特別成全，入門雖晚，一身功夫，卻反而高出呂不韋不少。何況她打的又是速戰速決的主意，因而一上手，就是殺手連施地將呂不韋迫得連連後退。

　　這情形，可使一旁的古琴沉不住氣了，她，一面仗劍飛撲，一面喝道：「三哥，咱們聯手宰了這賤人！」

　　柳如眉「格格」嬌笑道：「你們這一對狗男女，一齊上也好，省得姑奶奶我多費手腳。」

　　在一連串的震耳金鐵交鳴聲中，柳如眉已被迫得連連後退。

　　她，再狠也還是一個人，在雙掌難敵四手的情況之下，獨戰兩個功力比她差不了多少的同門，自然會有招架不住之勢。

　　古琴一見自己加入之後，戰況立即改觀，自然是得理不饒人，一面殺手連施節節進逼，一面卻得意地冷笑連連道：「賤婢！跪下來，磕八個響頭，姑奶奶可以看在也算同門的情分上，饒你不死！」

　　柳如眉也冷笑道：「古琴，像你們這一對狗彘不如的東西，縱然向我磕八百個響頭，我也不一定會饒你們哩！」

　　話聲中，又被迫退了八尺之遙。

　　呂不韋呵呵大笑道：「丫頭，嘴皮子硬不算狠，拿點真功夫出來啊！」

　　古琴蕩笑道：「她的真功夫在床上，使將出來，你可吃不消……」

　　柳如眉截口一聲怒道：「呸！不要臉的賤人！」

　　古琴竟然是一點也不生氣地蕩笑如故道：「你死死地纏著一個神志昏迷的林志強，就算要臉嗎？」

　　柳如眉道：「林志強的神志，早晚間就要恢復了，到時候，可有得你們這些狗男女受用的！」

　　柳如眉一直女扮男裝，在外面瞎闖，因她還不曾回到「少林寺」去，所以，林志強已經恢復神志的事，她還不知道。

　　呂不韋呵呵大笑道：「丫頭，別作白日夢了，林志強的神志，縱然是大羅金仙，也沒法使他恢復的。」

　　古琴卻是語聲一寒道：「賤婢，縱然林志強的神志能夠恢復，你也沒法再見到他了。」

　　接著又厲聲喝道：「三哥，這兒是官道，為防夜長夢多，咱們別同她廢話了，快點宰了她！」

　　話聲中，「刷、刷、刷」一連三劍，又將柳如眉迫退五步。

　　呂不韋曖昧地笑道：「這麼如花似玉的美姑娘，一劍宰了，未免太暴殄天物啦！……」

　　他，口中說得輕鬆，手上招式，卻是一招快似一招，也一招狠似一招。

　　柳如眉在全力撐持之下，還是穩不住陣腳，連連後退，而且額角上也沁出了汗珠。

　　呂不韋呵呵一笑道：「丫頭，看你這香汗淋漓，嬌喘吁吁的嬌模樣，真使我想入非非……」

　　古琴截口怒叱道：「少廢話！手上加點勁！」

　　「小生遵命。」呂不韋又曖昧地笑道：「丫頭，我旁邊的醋娘子閫令難違，你可不能怪我不懂得憐香惜玉……」

　　「刷、刷、刷」一連三劍，與古琴配合著又將柳如眉迫得連退了七八步。

　　如果再退下去，就要落到山澗中了。

　　這情形，可使得柳如眉急得脫口大嚷道：「老人家，快來幫忙呀！」

　　呂不韋「嘿嘿」淫笑道：「下水去，咱們先來個鴛鴦戲水。」

　　「鏘」地一聲，柳如眉的長劍，已被對方雙雙架住。呂不韋更是一掌擊向她的前胸。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就當此危機一發之瞬間，柳如眉的嬌軀，已被人凌空抓起，輕輕拋落一旁，同時，「劈啪」兩聲脆響過處，呂不韋已被兩記火辣辣的耳光揍得連退七八步，嘴角沁血。目射驚芒地顫聲問道：「你……是什麼人？」

　　原來這位及時將柳如眉救下的，就是紀治平，也就是忘我大師口中的悟空大師。

　　此時紀治平，外表看來，已是一位地道的高僧，臉部也略為塗上了易容藥，因此，不但呂不韋、古琴二人，事實上根本不曾見過這位師祖，而不知其來歷，即使不久之前，曾受過他的不少好處的柳如眉，也認不出來了，悟空大師臉寒似水地沉聲說道：「先別管我是什麼人，以你們兩個平日之為人，今天，本難逃一死，但我已皈依我佛，不願再造殺孽……」

　　柳如眉已由悟空大師的口音中，聽出了端倪，不由截口駭然接道：「老人家，你怎麼會看破紅塵？」

　　悟空大師長嘆一聲道：「現在，不談這些，讓我打發了這兩個孽障再說。」

　　柳如眉注目問道：「老人家打算放他們回去？」

　　悟空大師笑道：「我總不能不教而誅啊！」

　　柳如眉道：「至少也該給他們留點記號才對……」

　　她的話沒說完，呂不韋、古琴二人，已自知不妙地互相一使眼角之後，拔足飛奔而去。

　　柳如眉入目之下，不由怒喝一聲：「鼠輩！留下命來！」

　　話聲中，人已騰身而起，向古琴背後激射而去。

　　但事實上，當柳如眉的嬌軀騰起的同時，悟空大師已雙手分向齊揚，以「大接引神功」將呂不韋、古琴二人，吸得倒退而回，一面並冷笑道：「眉丫頭說得對，你們兩個至少也該留點記號才走。」

　　這神情、這語氣，加上他那駭人聽聞的「大接引神功」和柳如眉對他的稱謂，呂不韋、古琴二人，已心知眼前這個老和尚是什麼人了，當下，嚇得臉色大變，雙雙跪倒，磕頭如搗蒜似地說道：「師祖開恩！師祖開恩！」

　　悟空大師冷然接道：「別這樣叫我，要談師門淵源，今天，我就該清理門戶才對！」

　　呂不韋、古琴二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噤。

　　悟空大師卻向柳如眉說道：「眉丫頭，方才你說要留下點記號，現在，就由你看著辦吧！」

　　柳如眉恭應一聲：「眉兒遵命！」

　　「刷、刷」兩聲，寒芒閃處，呂不韋、古琴二人，已各自少了一隻右耳。

　　此刻，呂不韋、古琴二人，倒是乖得很，一點反抗的動作也沒有，使得柳如眉「咭」地一聲嬌笑道：「想不到你們兩個，能如此合作……」

　　古琴狠狠地瞪了柳如眉一眼，悟空大師卻沉聲說道：「孽海無邊，回頭是岸，寄語你們那兩個師父，從速懸崖勒馬，急流勇退，否則，縱然我不究既往，事實上也沒法成全他們了。」

　　呂不韋、古琴二人，喏喏連聲，一手捂著血流如注的右耳根，起身疾奔而去。

　　柳如眉這才撲地跪倒，語音微顫地說道：「師祖……您……」

　　悟空大師抬手凌空將柳如眉的嬌軀托起，一面笑了笑，道：「孩子！快回『少林寺』去看看林志強好了沒有。」

　　柳如眉一怔道：「師祖，您不去救他，他怎麼會好啊？」

　　悟空大師道：「我已經另外請人去救他了。」

　　「哦！」柳如眉接道：「師祖您也該前往『少林寺』去瞧瞧呀？」

　　悟空大師苦笑道：「我這個半路出家的假和尚，可不夠資格去『少林寺』啊！」

　　柳如眉黛眉一蹙之間，悟空大師又神色一整地沉聲問道：「還記得我方才用真氣傳音，向你所說的那些話嗎？」

　　柳如眉點點頭道：「記得，就是『三絕幫』將於今宵對『少林寺』採取行動。」

　　悟空大師道：「記得就好，趕快回去，通知你師父，好好準備。」

　　柳如眉忍不住又追問一句：「師祖您呢？」

　　悟空大師長嘆一聲道：「我嗎？除了你之外，我不會見任何人，必要時，我會自己去找你。」

　　柳如眉接道：「師祖，您這是何苦來？」

　　悟空大師苦笑道：「丫頭，你還太年輕，沒法體會我的心境──還是快走吧！記著：別在你師父面前說，曾經見到過我！」

　　話落身飄，已向箭遠外的山坡上疾射而去。

　　當日黃昏時分，「少林寺」與「登封」城中，都分別增加了一些生力軍。

　　「少林寺」方面，來的是金石堅、周一民、周幼梅、冷無雙、文素瓊、林永年、班侗等人。

　　「登封」城方面，來的卻是「三絕幫」總舵中的全部高手，也就是說，在「漢陽」城郊的「三絕幫」總舵目前已算是傾巢而出了。

　　到目前為止，正邪雙方主力，算已全部集中，眼看「少林寺」這一座千年古剎，即將受到一次空前未有的血的洗禮了。

　　也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吧！當夜幕籠罩「少林寺」時，以「少林寺」為中心的周圍數十里之內，竟然是一片寂靜。

　　這一片寂靜，一直維持到二更過後，才被一聲輕微的驚「咦」聲所打破：「奇怪呀！」

　　另一個「噓」了一聲道：「噤聲！」

　　語聲發自「少林寺」山門前，里許外的一片密林中，由林梢所透射的微弱星光中，可以看出，這兩個說話的，正是「三絕幫」的紅旗令主史天松和白旗令主雲中雁。

　　雲中雁的話被他師兄噓斷了，似乎有點不服氣地哼了一聲道：「我已默察過，這林子裡根本沒有人。」

　　史天松說道：「老四，你也不想想，我們面對的是什麼人，憑你的功力，能察覺出來嗎？」

　　雲中雁仍然不服地揚眉說道：「我們不能察覺出來的人，決不會躲在這林子裡。」

　　史天松只好苦笑道：「別抬槓，咱們還是小心一點為妙。」

　　雲中雁低聲說道：「大師兄，我總覺得眼前這情況不妙。」

　　史天松訝問道：「此話怎講？」

　　雲中雁道：「咱們出發之前，你總該聽說過，最近這一段日子中，『少林寺』周圍一直都是戒備森嚴，如臨大敵，可是，今宵我們已快到他們的山門口了，卻是連鬼影子都不曾見到一個。」

　　史天松「唔」了一聲道：「看情形，他們是已經得到消息，將實力集中起來了。」

　　雲中雁蹙眉說道：「就是這樣，所以，我才說這情況不妙。」

　　說來也難怪他們心中不安，此刻的「少林寺」，不但周圍警戒盡撤，連山門口的守衛人員也沒有了。

　　因此，當史天松、雲中雁二人到達那門戶洞開卻是闃無人聲的大門口時，卻有點趑趄不前的模樣。

　　史天松硬著頭皮，走近山門前，揚聲問道：「裡面有人嗎？」

　　山門內傳出周幼梅的語聲道：「你有膽嗎？」

　　史天松一愣道：「此話怎講？」

　　周幼梅的語聲道：「有膽，就大大方方走進來，沒有膽，就給我滾回去！」

　　雲中雁朗聲笑道：「和尚廟中，竟然有女人，這倒是……」

　　周幼梅的語聲冷笑道：「雲中雁，別逞口舌之利，我不妨老實告訴你，這兒不是『雙橋鎮』，今宵，你可來得去不得！」

　　雲中雁也冷笑著反唇相譏道：「就憑你這丫頭，可別做夢啦！」

　　「嗖嗖」連響，山門前，又捷如飛鳥似地飄落三個夜行人來，那是「三絕幫」中的另三位令主，吳化文、呂不韋和古琴等三人。

　　吳化文一落地之後，立即向史天松問道：「大師兄，怎麼樣了？」

　　史天松笑了笑道：「好像擺的是『空城計』。」

　　周幼梅的語聲冷笑說道：「呂不韋、古琴你們兩個，耳傷的血漬未乾，居然又跑來送死，看來真是在劫難逃……」

　　只聽金石堅的語聲笑問道：「賢侄女，外面來的是什麼人？」

　　周幼梅的語聲道：「是『三絕幫』的五位令主。」

　　金石堅的語聲笑道：「五位令主打先鋒，這陣容，可委實夠壯觀的。」

　　鐘樓上，傳來白文山的清朗語聲道：「少林掌教與邵大俠，已傳下令諭，為了減少我方無謂傷亡，凡是侵入本寺圍牆以內者，一律以重手法當場格殺，不得存婦人之仁！」

　　白文山這幾句話，係以那精湛的內家真力，貫注於語聲中發出，語音「鏘鏘」作金石鳴，使得遠山近壑，群起回聲。

　　暗影中，傳來百里源的語聲道：「我倒要看看，誰能殺得了我！」

　　只見一道人影，疾如電掣似地射入圍牆之內，一串震耳金鐵交鳴聲中，只聽百里源的語聲，顯得不勝詫訝地「咦」了一聲道：「『少林寺』中，還有如此了得的和尚！」

　　緊接著，又喝問道：「你……你是誰？居然也會使『魔魔劍法』？」

　　與百里源交手的那位和尚，顯然就是忘我大師。

　　說來也真夠意思，百里源連聲喝問，忘我大師卻始終不理不睬，一味地啞打。

　　這同時，公冶如玉的語聲，也遙遙傳來道：「史天松，你們幾個，還呆著幹什麼！」

　　史天松、吳化文等師兄弟五個，似乎被白文山的那幾句話，給鎮住了，直到公冶如玉的怒喝傳來之後，才一齊身軀一震，史天松並暴喝一聲：「闖啊！」

　　「闖」字聲中，已揚手發出一枝紅色信號火箭，人卻當先向山門內闖去。

　　這師兄弟五人，儘管在「三絕幫」中是第二流高手，也儘管其中呂不韋、古琴二人的耳部創傷還被包紮著，但這一聯手闖將起來，威力可真非同小可！

　　尤其是呂不韋、古琴二人，因右耳被割去，更是滿懷怨恨地奮勇當先，竟然後發先至，搶在史天松之前，首先衝進山門。

　　這兩個一進山門，就被許雙文、許雙城姊妹截住。

　　隨後進來的史天松、吳化文、雲中雁等三人，也分別被周幼梅、柳如眉、紅雲、絳雪等人分別截住。

　　目前這正邪雙方的年輕一代中，除了紅雲、絳雪二人功力略次，而雙雙聯手對付雲中雁之外，其餘都算得上是棋逢敵手，一時之間，難分軒輊，而且目前這十一位當中，除了紅雲和絳雪二人戴著面紗之外，其餘都是本來面目，彼此都可一目了然。

　　呂不韋風流成性，激戰中仍不忘口齒輕薄，他，與許雙文一交上手，立即呵呵大笑道：「和尚廟中，盡是如花似玉的美嬌娘，這些禿驢們，可真會享受啊！」

第七十二章　小俠揚威群凶授首

　　許雙文冷笑一聲道：「狂徒！死到臨頭，還要口齒輕薄！」

　　史天松也沉聲喝道：「老三，打點精神殺敵，少廢話！」

　　這十幾位年輕一代的在山門交上手，整個少林寺的四週。

　　也爆發出驚心動魄的喊殺之聲。

　　原來就當史天松手中的信號火箭發出之後，「三絕幫」的攻勢，也隨之全面發動。

　　在殺聲震天，慘號痛呼之聲不斷傳來中，僅這最初片刻的接觸，圍牆裡外，雙方都已有十數人傷亡。

　　廣場上，險了忘我大師與百里源二人惡鬥方酣之外，其餘正邪雙方首腦人物，也紛紛出動。

　　首先是邵友梅飛射前來，將忘我大師替下，並道：「大師，冤有頭債有主，這叛徒交給我。」

　　另一邊，古若梅與公冶如玉，白文山與裴玉霜，也分別交上手，其餘正邪群豪，也分別展開一場如火如荼的惡鬥。

　　唯一例外不曾出場的，「三絕幫」方面是「毒公子」夏侯坤，群俠方面是紀治平、林志強、林永年和李巧雲等四人。

　　這四位中，紀治平可能是在暗中掠陣，林永年則因雙目失明，作為群俠統帥的邵友梅，深恐他於混戰中有所失閃而不許上陣，並請李巧雲在地下室中陪著他，至於林志強的不曾出場，可就令人費解了。

　　惡拼中的正邪雙方，算得上是勢均力敵，在這初期的接觸中，除了三流以下的高手互有傷亡之外，主力人物方面，一時之間，殊難分出高下來。

　　忘我大師被邵友梅接去對手之後，心懸愛女的安危，立即向山門這邊趕來。

　　山門內的年輕一代，戰況仍然難分高下，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是分戰呂不韋、古琴二人的，論身手和臨敵經驗，許家這兩姊妹，是比呂不韋、古琴二人要差上一段距離，但因呂不韋、古琴二人是帶傷廝殺，受了不少影響，以致反而落了下風。

　　忘我大師這一趕來，使得許雙城精神一振地，脫口歡呼道：「爹！快幫我宰了這廝。」

　　呂不韋與古琴二人，是知道許家姊妹的來歷的，目前許雙城這一聲「爹」，可使得這一對狗男女，心中大大地吃了一驚，這兩個本來已處於下風中的小魔頭，心驚疏神之下，已分別挨了對方的一劍，痛得雙雙發出一聲尖呼。

　　這兩位姊妹，一劍得手，更是得理不饒人地殺手連施，劍掌兼施之下，許雙文首開紀錄，呂不韋已被一劍貫胸，慘死當場，緊接著許雙城也將被呂不韋的慘號聲驚得臉色一慘的古琴，一劍削去左臂，同時飛起一腳，將古琴踢得撞斃圍牆之下。

　　忘我大師連忙向兩個愛女，以真氣傳音說道：「孩子，快去勸勸你娘去，小心一點，可別被她劫持住。」

　　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恭應著向乃母裴玉霜身邊奔去。

　　裴玉霜與白文山這一組，雖然打得非常激烈。但白文山卻僅僅是只守不攻。

　　裴玉霜研習「翡翠船」的武學，比白文山要早，所學也較為廣泛，其成就也自然高於白文山，因此，白文山這一心存顧忌而只守不攻，可苦了自己，雙方交手不及百招，白文山的額頭已見汗珠，這情形，使得裴玉霜冷笑一聲道：「白文山，原來你也不過如此。」

　　他們這一組的五丈之外，就是古若梅對公冶如玉的那一組，古若梅聞言之後，揚聲笑說道：「許夫人，我八師弟是因為令嬡的原故，特別禮讓你，你沒看到他，一直只守不攻嗎！」

　　裴玉霜怔了怔道：「笑話！誰要他禮讓！」

　　白文山沉聲說道：「許夫人，在下的話，你是不相信，現在，我不妨再說一遍，不但許大俠還活在人間，而且，昨天黃昏時分，你們夫妻之間，還見過面，談過話……」

　　裴玉霜怒喝道：「活見你的大頭鬼！」

　　白文山笑道：「許夫人一定要我點明才想得起來，你仔細想想看，那位忘我大師是誰？」

　　裴玉霜這才陡然一驚道：「難道……難道那和尚就是他……」

　　他們的這一段對話，相隔不遠的公冶如玉，自然也聽到了，也自然會心頭一驚，但她外表上卻故作鎮靜地揚聲說道：「裴家妹子，別聽他的鬼話！」

　　古若梅冷笑一聲道：「鬼話？妖婦！我也說句鬼話讓你聽聽，林志強已經恢復神志，而且馬上就要來了。」

　　公冶如玉也冷笑道：「別做夢了！縱然你們有這種技術，我也諒準你們沒那種膽量去進行……」

　　就當此時，呂不韋、古琴二人臨死前的慘號遙遙傳來，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也向這邊飛馳而來，人沒到，許雙文已揚聲叫道：「娘！您……不要打了，爹還活著哩！而且，已經到這兒來了……」

　　不錯！忘我大師也跟在兩個愛女的背後，正自飛射過來……

　　裴玉霜儘管口中硬說不相信白文山的話，但她心中早就相信了。

　　此刻，三個活生生的人，就在她面前，儘管她再皮厚心黑，也不由為之微微一怔。

　　白文山等的就是這一個機會，入目之下，毫不怠慢地飛指點了對方三處大穴，然後向許家兩姊妹苦笑道：「我的賢侄女，現在，可沒我的事啦！」

　　話沒說完，人已飛射百里源身邊去，向邵友梅揚聲說道：「大師兄，咱們聯手宰了這叛徒！」

　　邵友梅一面動手，一面沉聲接道：「不！你先去策應吃緊的地方……」

　　話猶未了，忽然一片驚呼聲，由四面傳來：「毒……毒……」

　　「毒公子來了……」

　　「林少俠快來呀……」

　　原來群俠方面最擔心的，還是「毒公子」夏侯坤。

　　此人不但一身是毒，防不勝防，而且，其武功方面，也並不比「三絕幫」首腦人物多遜，算得上是最難纏的一個敵人。

　　也因為如此，群俠方面才將實力最強的林志強，用來對付夏侯坤，這也就是林志強一直未曾出現的原因。

　　群俠方面預定的計畫中，各首腦人物，都事先服過周幼梅所獲自夏侯坤身上的解藥，自然不會中毒，但解藥有限，不能普遍預服，尤其是少林寺方面的千百僧侶，更是堪虞。

　　所以，必須當夏侯坤出場時，以最乾淨俐落的手法，能三招五式地將其制住，才可以減少己方人員的傷亡。而此一任務，自然是非林志強莫屬……這些，就此表過不提。

　　夏侯坤出現的地方，是少林寺東面圍牆之內，也正是「少林」掌教百忍大師、金石堅、周一民、班侗等人，與「三絕幫」屬下的「太行五鬼」、「刁家四虎」等人混戰之處。

　　這位毒公子一出場，有若滾湯潑雪似地，使得少林寺方面的和尚，一下子就倒下了十多個。

　　而且，另一部分歹徒，更配合著夏侯坤的行動，紛紛以火箭射向佛殿之中，使得少林寺的僧侶們，更引起莫大的恐慌。

　　就當一片驚呼聲中，一聲龍吟清嘯，挾著一片慘呼之聲，由遠而近，迷濛夜色中，但見一道人影，有若天馬行空似地，一晃而來，身形所經，但見人頭滾落，鮮血狂噴，殘肢斷臂齊飛，慘呼與哀號之聲，連綿不絕，那情況，令人心悸神搖，不忍卒睹。

　　就當正邪雙方的人，都為之心頭一懍之間，林志強已似天神凜落似地，瀉落夏侯坤身前。

　　夏侯坤自恃功力奇高，又擅長用毒，他，儘管心懍於來人功力似乎高過於他，但他卻是有恃無恐地左掌一揚，右手一劍橫掃，口中怒叱一聲：「躺下！」

　　說來也真夠絕，夏侯坤的毒與劍，是乘林志強身形落地時的瞬間所發出，而林志強卻也是身形未落，已劈出一劍，並沉聲喝道：「匹夫躺下！」

　　「鏘」然巨震聲中，林志強身形一晃，夏侯坤卻當場被震退四五步，才拿樁站穩，並臉色一變道：「居然不怕毒！你是誰？」

　　林志強冷笑一聲：「小爺林志強，你，就是『毒公子』夏侯坤？」

　　話聲中，已進步欺身，一劍橫掃過去。

　　夏侯坤一聽對方就是林志強，又不怕自己的劇毒，心頭這一驚，可真是非同小可。

　　因為，「三絕幫」方面，事先也有周詳的計畫，那就是以他們現有的實力，牽制群俠方面的首腦人物，然後於適當時機，由夏侯坤出場施毒。

　　當然，他們也知道周幼梅手中握有解藥，但那粥少僧多的情況，也是在預料之中的，只要先將其餘大部分人員毒倒，再配合著火攻，在心理上，已給予群俠方面嚴重的打擊，然後再由夏侯坤這個生力軍，回師合擊尚未中毒的首腦人物，就天下大定了。

　　但他們卻是百密一疏，並未將林志強神志恢復的情況預計入內，因而，目前林志強這一有若天神下降似地驀然出現，自然使得夏侯坤大吃一驚，而且，還連帶著使群邪方面的首腦人物，也心頭大驚。

　　目前的夏侯坤，已成騎虎之勢，他，唯一的特長是施毒，在施毒失效的情況之下，面對著這位等於是由「三絕幫」自己塑造出來的第一號強敵，儘管心頭發毛，外表上卻未便太窩囊，當下一挫鋼牙，揮劍硬架，同時還冷笑一聲道：「不錯。」

　　「鏘」然巨震聲中，夏侯坤雖然是強行拿樁站穩，未被震退，但卻是手臂發麻，虎口劇痛，手中長劍，幾乎有把持不住之勢……

　　這些，說來雖嫌費時，但實際上，兩招硬拼，都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

　　林志強得理不饒人地揮劍進逼，一面冷笑道：「夏侯坤！小爺五招之內不叫你躺下來，今後，我跟你姓！」

　　夏侯坤在林志強那雷霆萬鈞的攻勢之下，被迫得連連後退，禁不住羞、憤、急、怒一齊湧來，呵呵大笑道：「小雜種，乾脆早點跟我姓算啦！」

　　他，話聲才落，林志強又清叱一聲：「撒手！」

　　一道青虹，斜飛而起，夏侯坤的長劍，於「鏘」然巨震聲中，被震飛十丈之外。

　　夏侯坤才發出半聲驚呼，林志強已出手如電地點了他胸前背後四處大穴，並沉聲喝說道：「交出解藥，饒你不死！」

　　夏侯坤頹然一嘆道：「解藥不在我身上。」

　　林志強注目問道：「在哪兒？」

　　夏侯坤道：「在我那兩個手下人的身上。」

　　林志強喝問道：「你那兩個手下人呢？」

　　夏侯坤苦笑道：「目前，情況這麼亂，我怎麼知道他們在哪兒？」

　　林志強氣得怒叱一聲：「該死的東西！」

　　叱聲中，順手一掌摑了過去，揍得夏侯坤一聲慘呼，滿嘴沁血地說道：「你……打死我也沒辦法，不信，你可以搜我身上。」

　　林志強無可奈何之下，只好一挫鋼牙，俯身在夏侯坤身上搜查起來。

　　自林志強出場之後，戰況已穩定下來，也就是說，群俠方面，已將戰局控制住了，連各處佛殿的火勢，也被少林寺的僧侶們壓制下去。

　　林志強在夏侯坤身上一陣搜索，並未搜出解藥來。

　　他，此行對付夏侯坤的任務，雖已完成，卻不算圓滿，因為，少林寺方面，至少有百十位中毒的僧侶，還沒法解救，同時，如果夏侯坤那兩個手下人，真還在混戰中施毒，那中毒的人，將是有增無減。

　　也因為如此，使得他心頭一急之下，又左右開弓地摑了夏侯坤兩記耳光。

　　不遠處，傳來金石堅的蒼勁語聲道：「志強賢侄，上官老賊已被我截住了，快來手刃親仇呀！」

　　林志強聽得心頭一喜，揚聲答道：「好！我馬上就來。」

　　話聲中，他精目環掃，看到百忍大師掌教正獨戰「太行五鬼」中的老大邢斌和老二巫義，正殺得難解難分，他，精目一轉之下，左手提起夏侯坤，飛身而至，身形飄落時，「砰砰」兩聲巨震過處，邢斌與巫義二人，已被他震斃飛射三丈之外。

　　百忍掌教微微一怔之間，林志強已將夏侯坤向他身前一扔說道：「掌教大師，小可很抱歉！這廝身上沒有解藥，現在，我必須立即找他兩個手下人去，請掌教大師好好看住這廝，逼他立即設法解救中毒的人……」

　　白文山飛身而來，也扔下一個勁裝漢子道：「已抓到一個施毒的魔崽仔，這廝身上有解藥。」

　　林志強連忙接道：「那真好極了。」

　　白文山接道：「好！你去忙你的正事吧！這兒由我與掌教大師辦理善後。」

　　林志強連忙接道：「八師叔，還有一個施毒的沒找出來。」

　　白文山笑道：「那一個，我已請你的和尚泰山大人負責，你就不用管啦！」

　　林志強點首接道：「好！那我先將上官老賊宰了再說！」

　　說著，又發出一聲龍吟清嘯，向方才金石堅招呼他的地方飛射而去。

　　金石堅與上官玄的武功，本來是在伯仲之間的，但上官玄投入「三絕幫」之後，武功已大為精進，儘管金石堅也同樣地得到古若梅的指點，但因時間太過短促，相形之下，如今的金石堅比上官玄要差上一二籌了。

　　也因為如此，金石堅雖然勉強將上官玄截住，但卻被迫得只有盡量採取守勢。

　　同時，上官玄眼看「三絕幫」方面，因「毒公子」夏侯坤的被林志強制住，使得情況急轉直下，顯然大勢已去，也準備暗中開溜了。

　　因此，當片刻之前，金石堅揚聲向林志強招呼時，急得上官玄形同瘋虎似地接連三記絕招，將金石堅迫退三步，一式「旱地拔蔥」，騰射而起。

　　金石堅奮不顧身地飛身攔截，卻被上官玄情急拼命之下的一記「白骨陰風掌」，擊得「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但他雖已負上內傷，卻仍然揚聲叫道：「志強賢侄快來，上官老賊溜走啦！」

　　事實上，這時林志強已飛身趕了來，並震聲大喝道：「上官老賊！留下狗命來！」

　　這時，林志強距上官玄仍有二十丈以上距離，而上官玄已逃近圍牆邊，只要越過圍牆，進入外面的荒山密林之中，就很可能逃過這一劫了。

　　但他惡貫滿盈，眼看即將越過圍牆時，卻被由斜刺裡飛射而來的班侗截住，班侗向他咧嘴一笑道：「神君，你還是認命了吧！」

　　上官玄窮途末路中，眼看即可逃出劫運之際，卻被自己變節投敵的手下人截住，心中這一氣，可使得他怒髮衝冠，厲聲叱道：「班侗，老夫拼著一死，也得先宰了你這個吃裡扒外的狗雜種才甘心！」

　　林志強適時飄落，冷笑一聲道：「做夢！」

　　就這剎那之間，班侗已在上官玄那雷霆萬鈞的瘋狂攻勢之下，被迫得手忙腳亂地連連後退。

　　上官玄顯然已自知逃生無望，而下定決心要將班侗立斃掌下，以略抒心頭悶氣，因此，每一招一式，都是制敵殺手。

　　因此，儘管林志強才不過說了一句簡短已極的話，班侗的情況，卻已岌岌可危了。

　　林志強算得上是劍及履及，話聲出口，雙掌齊揚，左手以一股陰柔暗勁，將班侗凌空托出丈外，右手卻揮掌硬接上官玄的「白骨陰風掌」，口中並冷笑道：「上官老賊！知道小爺是誰嗎？」

　　「砰」然一聲，林志強紋風未動，上官玄卻被震得連退五步才勉強拿樁站穩。

　　這位曾經煊赫一時，江湖三大中的首腦人物，此刻，卻是猙獰得有如一個厲鬼似地厲笑連連道：「老夫知道你是林大年的孽種！小雜種！來吧！」

　　林志強一挫鋼牙，恨聲叱道：「上官老賊！想不到你也會有今天！」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又瞋怒喝道：「老賊！只要你能接得下我三招，我可以給你一個全屍！」

　　上官玄的「白骨陰風掌」，也算是武林一絕，當此生死關頭，豈有不盡情發揮之理，因此，林志強的話聲未落，他已厲吼一聲，雙掌翻飛，和身飛撲。

　　但他所遇上的敵手，實在太強了，連他那三個幫主，都對林志強心存忌憚，憑他一點能耐，去找林志強拼命，那就等於是雞蛋碰石頭啦！

　　因此，他的攻勢才出，雙手已被林志強扣住腕脈，有如上了一道鋼箍。

　　此刻的上官玄，委實是拼上命了，他那雙手被制的瞬間，幾乎是未經大腦考慮地飛起一腳，踢向林志強的下陰。

　　林志強冷笑一聲：「老賊找死！」

　　冷笑聲中，上官玄卻發出一聲殺豬似的慘號。

　　原來就這剎那之間，林志強已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捏碎對方的腕骨，並抓住那踢向他的右足，倒提著甩了一圈。

　　就在上官玄那殺豬似的慘號聲中，林志強卻冷笑一聲說道：「老賊！方才是你自己主攻，一招未完，即已受制，可怪不得是我不給你全屍！」

　　話聲中，上官玄的左足也到了林志強手中。

　　林志強雙手分握上官玄的左右足踝，一挫鋼牙，半聲淒厲慘號聲中，上官玄已被他活生生地撕成兩半。

　　林志強扔下上官玄的屍體，目含痛淚仰首悲呼道：「爹娘英靈共鑒，孩兒已給你們報了仇了。」

　　不遠處，傳來朱玫的一聲怒吼：「許大元，留下命來！」

　　原來朱玫與許大元的惡鬥，也到了最後關頭，朱玫的功力雖然高於許大元，但在目前雙方都以全力相搏的情況之下，要想殺死許大元，可並不容易，同時，許大元也自知大勢已去，虛晃一招，騰身而起。

　　說來也是許大元在劫難逃，在慌不擇路的情況之下，居然由林志強身邊經過。

　　林志強正被朱玫的怒吼聲由沉痛的往事中驚醒過來，入目之下，順手一掌，將剛好由他身邊掠過的許大元擊得腦漿四濺，慘死當場。

　　山門邊，傳來周幼梅的語聲道：「志強，快過來，這些假冒你的名義，屠殺無辜同道的鼠輩們，都留著等你來收拾哩！」

　　林志強震聲說道：「好！我來了！」

　　「鏘」地一聲，已振劍向山門邊飛撲過去。

　　原來，直到此時，林志強才正式亮出兵刃來。

　　此時的林志強，似乎已殺紅了眼，身形所經，但見寒芒飛閃，血光迸射，慘號之聲，此落彼起。

　　當他殺到山門邊時，先後計有「刁家四虎」中的刁仁、刁忠，「太行五鬼」中的老四賈元凱，以及裴玉霜的弟弟裴玉成，和其他十餘名次要高手，都慘死在他的長劍之下。

　　也因為他這一陣震懾心神的大慘殺，使得其餘群俠，一齊大奮神威地一陣衝殺，將各地的混戰，都結束下來，目前，就只剩下山門內那年輕的一代，和廣場上邵友梅對百里源，古若梅對公冶如玉的主力決戰，仍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至於少林寺中被夏侯坤毒倒的僧侶們，也在白文山與忘我大師二人的張羅之下，找到夏侯坤的那兩個帶有解藥的手下，所中劇毒，也正在解除中。

　　當林志強一路衝殺著，殺到山門邊時，群俠方面，大部分都懷著看熱鬧的心情趕了過來。

　　山門邊，周幼梅對史天松，柳如眉對吳化文，紅雲、絳雪對雲中雁，這三組中，前兩組算得上是旗鼓相當，難分軒輊，不過，由於「三絕幫」方面的大勢已去，幾個小魔頭在心理上受了莫大的威脅，因而無形之中，落了下風而想乘早脫身，但卻被周幼梅、柳如眉二人，死死地纏住，而無法如願。

　　三組中唯一略佔優勢的雲中雁，當林志強衝殺過來時，情急拼命地奮力攻出三招，將紅雲和絳雪二人迫退一步，飛身而起，但卻被適時趕到的林志強，一記劈空掌，將其截擊下來，緊接著，怒喝一聲：「住手！」

　　語聲如仲夏沉雷，使得另兩組的惡鬥，如響斯應地一觸而分。

　　林志強渾身血漬斑斑，冷厲的目光，在對方三人臉上一掃，沉聲說道：「說來，咱們也算是藝出同門，似乎不該對你們趕盡殺絕，但我如果放過你們，可對不起那些屈死在你們手中的無數冤魂！」

　　接著，又冷笑一聲道：「現在，我給你們公平一搏的機會，三人聯手同上，誰能逃過十招，我可以饒他不死！」

　　話落手起，寒芒閃處，一串金鐵交鳴之聲，震撼全場。

　　史天松等這三個師兄弟，自知三人聯手，也決非林志強的十招之敵，既然遲早都難逃一死，倒不如各憑運氣，冒險分向而逃。

　　當林志強向他們說話之間，吳化文以真氣傳音，通知史天松和雲中雁二人，因此，當四人之間的一招硬拼之後，吳化文立即大喝一聲：「衝呀！」

　　「衝」字出口，三人已分三個方向，飛射而逃。

　　他們這如意算盤，打得並不算壞，在他們的想法中，林志強的功力固然是高不可測，但他們本身也非弱者，在驟不及防的情況之下，三人分向而逃，怎麼說，至少也該有一人能逃出命來。

　　但林志強所表現的，卻是沉著得很。

　　只見他屹立原地，於冷笑聲中，雙手齊揚，左手以「大接引神功」，將業已逃出丈遠外的雲中雁凌空抓了回來，右手長劍以甩手箭射出，使得史天松於慘號聲中，一劍貫胸而死。

　　緊接著，他提著雲中雁飛身而起，緊躡著吳化文背後大喝一聲：「吳化文，納命來！」

　　話落手起，已將手中的雲中雁向吳化文兜頭砸了下去，鮮血與腦漿四濺中，這兩個小魔頭，連慘號之聲都不曾發出，就被砸得腦袋開花，慘死當場。

　　這些，本來也不過是剎那之間所發生的事。

　　這一手乾淨俐落，而又又慘烈無比的殺人方法，一時之間，震懾得旁觀群俠，目瞪口呆，鴉雀無聲。

　　但林志強卻從容地，俯身由史天松的屍身上拔下寶劍，長身向廣場上射落，並舌綻春雷地震聲喝道：「有事弟子服其勞，師父師母，這兩個叛徒，請交給徒兒來收拾吧！」

　　這兩組當代武林中代表正邪雙方的絕頂高手，激戰已近千招，由於雙方的功力相差有限，又都以全力相拼，因而儘管惡鬥已久，卻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難解難分的局面。

　　林志強的話聲一落，邵友梅卻沉聲說道：「傻孩子，如果師父須要人來幫忙，還會讓他們兩個叛徒活到現在嗎！」

　　林志強蹙眉接道：「師父，我說的是弟子服其勞。」

　　邵友梅笑道：「傻孩子，師父與你師母是本門的首座弟子，這清理門戶上的工作，怎麼說也不……喲！好匹夫，居然拼上命了！」

　　原來百里源、公冶如玉二人，自知已無生望，竟然走上了同歸於盡的拼命招式。

　　公冶如玉固然是一連三記搶攻，將古若梅迫得連連後退，百里源更是乘邵友梅說話疏神的機會，一劍劃破了邵友梅的左肩，那傷勢固然不怎麼嚴重，卻也不會太輕。

　　在對方情急拼命之下，戰況逆轉，而邵友梅夫婦，又不願有人幫忙，這情形，可使得空懷一身無敵神功的林志強，急得失去了主意。

　　白文山悄然走近林志強身邊，低聲說道：「志強，將你師母換下來，讓他們兩口子對付百里源老賊，事情就好辦了。」

　　林志強微微一愣之間，白文山又沉聲接道：「傻孩子，一切責任由我負！」

　　這幾句話，卻已被公冶如玉聽到了，只聽她怒喝一聲道：「林志強，你儘管上吧！老娘等於是把你生出來，也自然有辦法將你毀掉！」

　　她，形同瘋虎似地，雙手握劍，迎著林志強的長劍，一招「橫掃千軍」，「鏘」然巨震聲中，她卻借雙劍互拼的反震之力，脫手將長劍向著古若梅的背後射去。

　　公冶如玉自知已難逃一死，才決心先找一個墊背的，她目前這一險招，既出人意外，又勢狂勁猛。

　　這情形，儘管古若梅、林志強二人都是頂尖兒的高手，卻是很難逃脫厄運！

　　林志強在驚急交迸之下，急聲大喝：「師母當心背後……」

　　話沒說完，卻又一聲怒叱：「妖婦躺下！」

　　原來公冶如玉長劍已經甩出，卻乘林志強說話分神之際，雙手齊揚打出一把淬毒鋼針。

　　林志強怒叱聲中，已劍掌兼施地，將那淬毒鋼針，震得倒射在公冶如玉身上，右手一劍橫掃，將其斜肩帶背地斬成兩段。

　　在此剎那之前，古若梅也已險煞人地避過要害，使公冶如玉偷襲的一劍，擦著左臂而過，但那傷口卻是深達骨骼，痛得她怒喝一聲，也如法炮製地脫手一劍，釘上百里源的背部。

　　就當公冶如玉被林志強一劍腰斬而發出一聲淒厲慘號聲中，百里源也幾乎是同時死於古若梅的劍下。

　　罪魁禍首，業已伏誅，少林寺中，這一場空前未有的浩劫，就這麼結束了。

　　綜計這一戰，除了邵友梅、古若梅兩夫婦，負有不算太輕的外傷之外，其餘如金石堅、周一民、班侗等人，都負有輕重不一的內外傷，少林寺方面，連死帶傷，當在百人以上，並有三間佛殿被毀。

　　至於「三絕幫」方面，則除了裴玉霜和夏侯坤二人，因其一個是許雙文姊妹的生母，一個須要解毒，得以保全性命之外，其餘可算是全軍覆滅。

　　就當搏鬥終止，現場中暫時呈現一片死寂之間，寺後的叢林中，卻傳來一聲幽幽長嘆。

　　全體群俠方自微微一怔，忘我大師忽然飛身而起，向寺後激射而去，並揚聲說道：「悟空大師請等一等……」

　　忘我大師一走，使得許雙文、許雙城兩姊妹，也飛身而起，並悲呼道：「爹！您別走啊！」

　　但他們兩人身形才起，卻被朱玫截住了，並溫聲安慰道：「孩子，冷靜一點……」

　　遠處，傳來忘我大師的清朗的語聲道：「孩子，你們莫逼我，也莫逼你們的母親，去留由她自便，記著，當林家堡、文家堡重建完竣之日，也就是林志強正式接任『翡翠船』船主，與你們四個女娃兒的洞房花燭之期，到時候，爹當同悟空大師，一同前來祝福你們……」

　　語聲漸然漸弱，終於杳不可聞……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