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楔子】
【上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下編】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尾聲
【後記】

《秦相李斯》錢寧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自序】

　　李斯這個人物，讓我著迷已經很久了。二十歲時，第一次在《史記》中讀到他的列傳，便有一種驚然的感覺。後來多讀了幾遍，想見其為人，那中間隔著的兩千年的時光竟漸漸融解消失了，覺得他好像還活著，在我們中間。

　　我知道這裡面有著一個好故事，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能力把它寫出來。《留學美國》出版後，受到不少讀者的歡迎和朋友的鼓勵，以至於自己有時真的把寫作衝動當作寫作才能了。於是，在謀生的百忙當中，偷閒發憤，歷時兩年，寫成此書。只是年紀漸大，閱歷漸多，做起事來卻越來越少了正經，寫作中間，常常嚴肅不起來了，不存寓教之心，只有自娛之意。

　　說是自娛，也為娛人。作品寫出，是希望讀者花錢來買，作家們的「奉獻」之說，多少有些虛情假意。讀者花了錢，要求一點閱讀快感，實不為過。至於笑過哭過之後，有些感慨，多點醒悟，固然是好，沒有似也無妨。教人育人，畢竟是聖人的事情；娛己娛人，方是文學的本意。

　　魯迅先生在《故事新編》的序中說：「油滑是創作的大敵，」但又說：「因為自己的對於古人，不及對於今人的誠敬，所以仍不免時有油滑之處。」讀《奔月》，發現遠古射日英雄羿回家，竟是「在垃圾堆邊懶懶地下了馬」；而《出關》裡，又看到老子留下的兩串木札的《道德經》，被函谷關的關長「放在堆著充公的鹽、胡麻、布、大豆、餑餑等類的架子上」，不禁莞爾，對先生更加崇敬。

　　若有讀者，在節假閒暇之日或夜深人靜之時，隨意翻開此書，讀到某章某節某段某句，也能會心一笑，作者就算是有了知音。

　　一九九九．八．八　北京

【楔子】

　　李斯是在如廁時對人生忽然有了感悟。

　　那年，他二十六歲，是楚國上蔡郡府裡的一個看守糧倉的小文書，每天負責倉內存糧的登記，將一筆筆斗進升出的糧食流通情況，仔細記在一枚枚竹簡上。那糧倉建在城東門外五里處，是楚國的國家糧庫，一個土夯的長方形高台上，用葦席圍成了幾十個囤子，存放著稻、黍、稷、麥、豆等五穀雜糧。

　　茅廁就在這些糧囤附近。一個草蓆圍住的糞坑，坑上橫架著兩根樹幹。

　　李斯進了茅廁，還未撩衣，先驚散了糞坑旁的一群老鼠。這群小耗子，隻隻瘦小枯乾，探頭縮爪，且毛色灰暗，一綹綹沾連，身上多少都粘帶著些屎尿，正拚命地想從草蓆底下往外逃逸。其中一隻小耗子因為過於慌恐，怎麼也爬不上糞坑邊沿，掙扎了幾下，終於掉進糞池，弄得一身稠黃，尿湯淋漓。

　　李斯望著這些可憐的鼠類，一時竟有些尿不出來了。

　　他想起糧倉裡的那些老鼠。那些傢伙，一個個吃得腦滿腸肥，皮毛油亮，偷吃著倉裡陳糧時，都從容大方，見人來了亦不動彈一下，反而瞪著一雙雙小而聚光的鼠眼，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你，然後又會旁若無人似地「嘎吱嘎吱」繼續吃牠們的東西。

　　「人生如鼠呵！不在倉就在廁。」李斯想到牠們同為鼠類，命卻不同，不禁長嘆了一聲，「一輩子有無出息，全看為自己找一個什麼位置了。」

　　嘆完，才將那尿慢慢解了出來。

　　解畢，李斯回到糧倉，倚著一個囤子蹲下，望著秋日晴空呆呆楞神。澄靜的藍天上，一片片白雲舒展變幻著，時而如龍，時而似虎。他腦子裡卻仍想著剛才的那些鼠類，睹物傷情，心中空落落的，不知自己一生將在何處安身立命。

　　他不想一輩子都守著這個小糧倉。自己現在看管的雖說是一個糧倉，不是茅廁，但比之楚之郢都，齊之臨淄，趙之邯鄲，秦之咸陽，上蔡這個地方，實際只能算是一個「茅廁」。而自己呢，不過是這「茅廁」裡的一個吃屎喝尿的小耗子而已。

　　如果一定要成為鼠類的話，他也不想當茅廁中的耗子，而一定要作一隻倉鼠。

　　不知為什麼，他的生活總是和老鼠攪在一起。

　　看管糧倉，除了記賬外，就是與老鼠們搏鬥。圍蓆牆洞，挖溝掘塹，佈毒設陷，都治不住這些無孔不入的小東西。他視鼠如仇，常常親自圍追捕殺，時間一長，倒也練得了一身徒手捕鼠的絕技。傍晚時分，他喜歡一人蹲在糧倉角落裡，靜如處子般地候上幾個時辰，猛然間，又動若脫兔似地撲出去，眨眼工夫，雙手便會各攥著一隻「吱吱」叫著的老鼠。

　　他如此廢寢忘食地與鼠搏鬥，倒不僅僅是心疼糧倉裡公家那點糧食，而是在捕殺這些老鼠時，有一種治理天下的快感。

　　抓獲了老鼠之後，他便會按照自訂的「鼠刑」來整治它們，其刑法正規而繁雜，斬首、杖斃、火焚、水溺、土埋、飼毒、挖眼、割鼻、斷足、剖腹、腰斬、裂屍，應有盡有。其中，裂屍最刺激，就是把老鼠的兩隻前爪綁住，然後抓住兩隻後腿，用力向兩邊扯，剛才還「嘰嘰」叫著的老鼠就會被立即撕成血肉模糊的幾塊。如果抓住一窩老鼠，那就是「族刑」：將公鼠、母鼠和小鼠們依次處死，一隻不留。

　　在上蔡守了八年的糧倉，他就這樣和老鼠們搏鬥了八年。

　　二十多年來，李斯從未離開過上蔡城。他生在這裡，長在這裡。上蔡原是蔡國國都，二百多年前被楚國攻破；蔡國也就隨之滅亡。二百年前的蔡國故跡，如今只剩下城東門外的幾段殘垣斷壁了。李斯常帶著兩個兒子，大的八歲，小的五，牽著一隻黃犬，在那一帶盤桓，一邊看著孩子們隨著黃犬追逐一隻野兔，一邊獨自撫今追昔，感慨身世。

　　聽老一輩人說，家族祖輩當年也是宗室大戶人家。先祖李屬曾是蔡國上卿，統軍主政，出將入相，且家有食邑千戶，奴婢無數；後來不知犯了何罪，突然被殺。好在蔡侯仁慈，沒搞株連，家族才算留下一脈。族人對此事一向諱莫如深，靠小心謹慎，總算保住了貴族待遇。後來，蔡國亡敗，宗族四散。到了祖父一代，早已多輩務農，無功無爵，變為庶民；父親早死，又因不是嫡出長子，家裡連食田也未分得一分；待到自己呱呱墜地之時，家道更為貧寒，好在自己還算識文斷字，才在郡府裡謀了一個看管糧倉的差事。

　　多少年來，李斯一直想弄清先祖的死因。可當年蔡國的檔案，早被封存在楚國的官府，百姓如何能夠查詢？這件事，便成了困惑在他心頭的一個謎。

　　那天，李斯在糧囤下一直坐到天黑，看著暮色漸濃，群星閃爍。當一輪明月從遠處東山之顛緩緩升起時，他想，自己該換一種活法了。

　　第二日清早，李斯匆匆離開了上蔡。他決定去蘭陵，求見一代儒學大師荀況。他不顧妻勸兒啼，懷揣著九個雞子、八個饃饃和一瓣大蒜，拎著包袱，扛著麻袋，毅然決然地一個人上了路。

　　遠行前，他繞道去辭別老母。老母耳聾，帶著一啞女，住在城外西南的山崗上。知道兒子要走，老母落下淚來，反覆叮囑，說：「過年就回來。」他嘴裡應著。

　　李斯這一走，終其一生，沒有再回來過。

　　那一年，距公元前二二一年秦始皇一統天下不到三十年；距公元一九四九年毛澤東解放全國還有二千一百年。

【上編】　一

　　李斯一到蘭陵，便去拜見大師荀卿。他心裡忐忑不安，不知大師會不會收下自己。

　　荀卿的私塾設在蘭陵令府的東邊，名為「勸學堂」。因掛職蘭陵令，苟卿享受縣令一級的待遇，其講學場所也一併被警衛起來，如同官府衙堂一般。

　　作為碩果僅存的儒學大師，荀況的聲譽當時正如日中天，不僅在楚國，而且在秦、齊、燕、趙、魏、韓等國，受到官方和民間的一致推崇，被尊為荀卿。他的一篇《勸學》，學子們幾乎人手一冊，其中名句「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更是人人心記口誦，不但場面應酬時引用，就連平時到集市裁衣購物，都不免隨口亂說，全不管地點和場合。孔子之後三百年，除了鄒人孟軻，以滔滔不絕的雄辯在學界出過一陣風頭外，儒家一派，至今還無人能在學業上出其右。說起來，孟軻雖有虛名，喜歡到處說自己是孔子之孫子思的弟子，但有識之士都知道，那不過是攀附名人。先聖之學的嫡傳，大家腹議之後公認，非荀卿莫屬。

　　進了「勸學堂」，李斯因心情緊張，跨過門檻，便立住了，不敢再往前移步。大堂四壁，懸著許多字絹畫帛，繪著聖人之像，又錄著許多哲理名言，置身其間，令人頓覺自己渺小起來。前壁正中，是孔子講學圖，先聖站著，似在「子曰」，有誨人不倦之態；七十二弟子，或立或倚，或蹲或坐，全呈聚精會神之狀。畫的左右接著兩條字幅，左邊是「學而時習之」，右邊是「朋自遠方來」，中間橫著四個大字：「不亦樂乎」。

　　在那「不亦樂乎」四個大字下面，正襟危坐著一個眉頭緊鎖、滿臉正氣的老者。

　　李斯知道，那一定是大師荀況了。

　　高高坐在上面的荀卿，有一種令人仰視才會生出的威嚴，讓李斯惶恐得不敢抬頭仰望。他以前見過不少鄉間城裡的學士儒生，卻從未面對過大師。讓他微微吃驚的是，大師實際並不高大，遠不像士子們傳說中的那樣身材魁偉，不過，矮胖的身材倒使大師平添了一些平易近人之處。

　　李斯定了定神，趨步上前，一邊執禮，一邊大聲說道：「弟子李斯，拜見大人，願從大人學帝王之術。」

　　話一出口，只見上面端坐著的荀卿，臉色一變，已滿是惱意了。

　　一陣靜默。

　　「我不懂什麼帝王之術。」荀卿不高興地回答說，眉頭鎖得更緊了。

　　李斯知道自己第一句話就說錯了，但不知錯在哪裡。他呆立在了那裡，一時不知所措。

　　投師荀門，李斯最擔心的，就是荀卿拒絕收下自己。

　　一路上爬坡越澗，風餐露宿，辛苦異常，就是為了拜荀卿為師。當上了「荀卿弟子」，對於庶民出身的自己來說，無異就是踏上了仕途的捷徑。不然，自己一輩子就只能是一個從郡府領點柴米勉強謀生的小吏，永遠成不了享有朝廷食祿的大夫。

　　為了湊足學費，他特地背來了幾袋子糧食，有小麥、玉米，還有黃豆和綠豆。為此，從上蔡到蘭陵，不過十天的路程，他卻走了整整二十多天。一般弟子求學，都是帶幾串乾肉來，沒人扛著幾袋糧食來拜師。但他能搞到的就這些五穀雜糧，所謂「靠山打狼，靠倉吃糧」，沒有別的辦法。糧食這東西，瀝是沉了點兒，也只好辛辛苦苦地扛來。這幾袋「學費」，在進「勸學堂」時，全被門人扣下了，說是要檢查一下，怕裡面藏著什麼兇器。

　　現在，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什麼帝王之術？我所知者，修身而已。」過了一會兒，荀卿又說道，像是繼續剛才的話題，又像是看到眼前年輕人窘迫的樣子，有些不忍，語氣緩和了下來。對同輩學人，荀卿向來是不留情面的，但對青年，就像所有大師一樣，總是要加以呵護的。

　　神色尷尬的李斯，馬上反應了過來，趕緊說：

　　「李斯願學修身。」

　　荀卿微微點了點頭，眉頭微舒，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問道：

　　「是何方人氏？」

　　「回稟大人，小的……」

　　「不必如此拘禮。這裡不是官場，」荀卿打斷李斯的話，「再說，你我都是讀書人，讀書人不分大小。」

　　「是的，先生。」李斯恭敬地回答說，「弟子是楚國上蔡人。」

　　「上蔡？」荀卿似乎有了興趣，「是不是當年仲尼被多日圍困而『講誦弦歌不衰』的地方？」

　　「是的，正是那地方。」

　　「君子固窮呵！」荀卿感慨萬分，「孔子一生坎坷，困於陳、蔡之間時，幾天沒吃沒喝，差一點餓死。當時，他問身旁的弟子：『我們不是野牛猛虎，為什麼會被困在曠野中呢？』」

　　李斯剛進「勸學堂」時，曾看到牆壁上，有一個牛頭，與聖人名言掛在一起，當時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此時才明白，原來其中也大有深意。可牆上只有牛頭，不見虎頭，可能是大師年輕時射虎不成，只打了一頭野牛。

　　荀卿扭頭望著窗外，目光深邃起來，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當時，子路說：『也許夫子還未達到仁的境界，所以人家不相信我們。』這話完全是懷疑的論調，孔子聽了很不高興；子貢說：『夫子之道過於高深了，所以天下不容。是不是應該稍稍降低些標準？』這話頗有修正的味道，孔子聽了也不滿意；最後，顏回說：『夫子之道至高至深，天下因此不容，但不容又有何妨？天下不容，方顯出君子之本色！』這話說得是何等的好啊！孔子聽了，一天都欣欣然的。在艱難困苦之時，顏回能堅定不移，毫不動搖，經受住了考驗，不容易呵！顏回能如此，是因為他有信仰。君子沒有信仰是不行的。幾天缺水斷糧，沒有信仰如何堅持得住？顏回畢竟是吃過苦的人，當年住在陋巷裡，一簞食，一瓢飲……哦，扯遠了……」

　　「弟子一定以顏回為榜樣。」李斯恭立著，小心翼翼地回答，「作一個有信仰的君子。」

　　荀卿的目光回到了站在面前的李斯身上：

　　「當君子不易呵！我三歲識字，五歲讀聖人之書，二十歲遊學各國，如今六十歲了，仍一事無成。」

　　「先生太自謙了。」李斯小聲說，「海內學子，沒有不以先生為泰斗的。弟子出身貧寒，沒有機會拜師求學，全靠自學，平日在上蔡郡府中做事，看管糧倉，只怕先生不肯收我這樣的貧賤弟子？」

　　荀況微微愣了一下，又打量起李斯，沉吟了一會兒，說：「孔子年輕時，也曾貧且賤，不也在糧倉作過計量小吏嗎？」荀卿說，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誠實顯然給他留下了好感，「學問之事，只有無知，沒有貧賤。」

　　李斯心中一暖，眼角有些濕潤。

　　荀卿嚴肅地說：「我是不講帝王之術的。如今，周室衰微，禮崩樂壞，天下征戰不止，諸侯圖強爭霸。帝王之術流行，成為顯學，誤國害民。王道之興，非刀劍之功；霸業之成，非陰謀之力。」

　　他頓了頓，揚頭沉思片刻，又說：「我早就說過：『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義立而王，信立而霸，禮法治國，則天下歸心矣！可惜今日之帝王，竟無人明白這淺顯的道理。」

　　李斯在一旁點頭不止，感覺這道理好像有點不太連貫，但不敢多言，生怕再說錯什麼。

　　「人之有欲，焉能不爭？爭則亂，亂則離，離則弱，弱則亡。」荀卿畢竟是講慣課的，一旦說開了，就有些停不下來，「故人之性惡，有待聖王之治，禮義之化。禮及身而行修，義及國而政明。這就是君子們的責任和使命了。」

　　他停了下來，咳嗽了兩聲，歇了一會兒，繼續說：「君子不怕別人看輕，不怕別人見疑，也不怕君王不用，就怕……」他又頓住，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李斯，「誘於名利，懼於威勢，不能端然正己，擇正道而行。如此者，輕則身敗名裂，重則國危家殆。」

　　李斯聽著，已霍然一身冷汗，趕緊說：「弟子今日懂得了修身之精義。」

　　他沒想到自己一語不慎，引出了大師這樣一大篇教誨，夠自己終生受用。

　　正說著，西廂房那邊，驟然響起一陣鼓樂。先是鑼鼓低敲，笙竿高鳴，然後傳來一陣鐘磬之音。李斯正驚異時，那鼓樂突然低了下去，一片童音歌聲，裊裊飄來：

　　請成相，世之殃，愚闇愚闇墮賢良！

　　人主無賢，如瞽無相，何倀倀。

　　請布基，慎聖人，愚而自專事不治！

　　主忌苟勝，群臣莫訣，必逢災。

　　那歌聲，曲調流暢婉轉，纏綿柔美，似情歌愛曲，只是那歌詞佶屈聱牙，幾乎完全聽不懂，朦朧詩一般。

　　李斯抬起頭來看著荀卿，眼神中充滿了疑惑的神情。

　　「這是我新創作的歌詞，用時下流行的鄭樂歌之。」荀卿一邊揮手和著歌樂的節拍，一邊認真地說，「樂者，聖人之事也。其感人也深，化人也速，可移風異俗，純民正國。當年，先師孔子，採風、雅、頌，和之於韶樂，以教化天下；如今，大道不行，讀先聖之書的人日少，我擇其要義，編成歌謠，譜之樂曲，教童子傳唱，或許能普及一下先聖的思想。鄭樂雖纏綿淫靡，屬『靡靡之音』，卻不可一概否定，此樂畢竟是流行之曲，為我所用，可以寓教於樂……。」

　　論臣過，反其施，尊主安國尚賢義！

　　拒諫飾非，愚而上同，國必禍。……

　　荀卿的最後幾句話被一陣歌聲淹沒了。

　　在陣陣歌聲中，李斯懸著的心慢慢放了下來，緊張的情緒也漸漸鬆弛。那邊，荀卿閉目凝神，身體微晃，完全沉浸在自創歌曲的抑揚頓挫的節奏裡，神態頗有幾分激昂。

二

　　荀卿在不知不覺中打了一個盹兒。年過花甲的他，瞌睡越來越多，常常讀著讀著書就睡了過去，一覺醒來，還能接著剛才讀過的那行繼續讀下去。弟子們見他終日手不釋卷，只當他一直在聚精會神地讀書，都敬佩得不得了。

　　這是午後時分，慢慢醒透時，荀卿感到背後一陣陣秋涼。他不禁想起，今年官家允諾的過冬木柴還沒發下來，該叫人去催一下了。等木柴來了，最好麻煩幾個身強力壯的弟子劈一下。木柴劈成細長條，取暖煮飯都用著方便。

　　他想到了李斯。這個上午來求學拜師的年輕人，給他留下了機敏和誠實的印象。這兩種品質，如鳳毛麟角，已屬稀罕了，年輕士子中能同時具有兩者的，更是絕無僅有了。這個年輕人長得也有幾分「儒相」：身材頎長，容顏黑瘦，天中豐隆，五官到位，只是口唇下部稍欠方圓，眼睛似也略小了一點兒。不過，人無完人嘛。荀卿從來是不信相面之術的，曾專門寫過一篇《非相》以匡正時謬。可是研究多了，多少懂一點，自己看人時也免不了先要看看面相。

　　要是幾年前，他是不會收下李斯的。這倒不是嫌他出身貧寒，也無關學歷高低，而是一個超齡問題。當年自己立下過只收二十五歲以下弟子的規矩，因為他一向認為，人性之惡，二十五歲前，尚有以仁義禮教矯正之可能，而二十五歲後，則如成形之木，造就可用之材就只能靠刀斧了。當然，這些都是幾年前的想法了。

　　荀卿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有原則的人，近來卻常常要放棄一些堅持了多年的原則。話又說回來，如今儒學衰微，招收弟子不易，標準有時不得不靈活一些。當年，先師孔子，窮困了大半輩子，尚有七十二賢人天天圍著，三千弟子從行服役；孟軻雖說是四處碰壁，但遊說諸侯之國，出行也是後車十乘，侍從百人。自己呢，奔波多年，追隨左右的不過十來人，而且，資質高的不多。門下沒有弟子，畢生事業，不要說所托無人，就是家中雜務，像搬個柴禾什麼的，都沒人搭個手。

　　想著想著，荀況覺得自己真是老了。

　　他一生中最輝煌的日子已經過去了，那是二十多年前在齊國的歲月。那時，齊王倡「文教興國」，在都城臨淄稷門外設立學宮，廣招天下才俊；又沿城西康莊大道兩側，建起幢幢高門大屋，築巢引風，供聘來的賓客寄宿。文人學士一旦入聘學宮，皆以大夫之禮待之，養尊處優，華衣美食，並享受額外津貼。當然，差別還是有的，待遇有三等之分：一等者，有魚有車；二等者，有魚無車；三等者，無魚無車。

　　學宮創立，天下文化精英聞風而動，雲集稷下。學宮極盛時，人數達數千之多，海內名士，像鄒衍、淳于髡、宋趼、尹文、慎到、田駢、魯仲連，紛紛投奔。當時，荀況正在齊國遊學，也遞了一份申請，被聘入學宮，在那裡過了十多年衣食無憂的日子。

　　那悠哉游哉的歲月，實在讓人懷念。稷下諸士，學問滿腹的，刻簡著書；思想橫溢的，爭鳴論辯；追逐自在的，博弈賭牌。人人皆非等閒之輩，聚在一起，誰也不服誰，必爭得面紅耳赤，辯得天昏地暗。為了發揚學術自由，齊王更是闢出稷門外的西牆，作為論壇，讓大家有地方將新刻好的竹簡發表出來，高懸在那裡供人觀覽。

　　現在閉上眼睛，荀況就能生動地回想起當年朝夕相處的師友們的音容笑貌和奇言怪行。

　　眾人中，數鄒衍年歲最大，威望最高。據說他五歲時見過「亞聖」孟軻，孟夫子曾摸頂拍臀，予以勉勵。八十多歲的他，高而奇瘦，雙目如炬，白髮蓬亂，那神神叨叨的樣子，望之就令人肅然起敬。作為「五行」大師，他能見人所未能見，言人所不敢言。他有兩大驚世駭俗之論：一是「大小九州說」，說所謂「天下」者，不過是稱為「赤縣神州」的小九州，瀛海環繞之外，更有大九州；而大九州外又有大瀛海；二是「五德終始說」，說是金木火水土，循環運作，支配著王朝的興衰，如今是火德將衰，水德將盛。那些滿腦子君臣禮義的儒生和一心功名利祿的縱橫家，聽了這些荒誕不經之辭，都深感氣憤。於是，有人告了他一狀，說他一是「崇洋迷外」；二是「鼓吹革命」。打的雖是小報告，卻也擊中要害。

　　若以博學論，那就要推淳于髡了。淳于髡，頂禿無髮，又稱「淳于禿」。他的禿頂，並非博聞強記的結果，而是年輕時因言語不慎，被判了髡刑，留下的紀念，不想，這反倒讓他出落出一副淵博的模樣。他於天文地理、人文典章、陰陽風水、花草蟲鳥、烹飪剪裁，無不知曉。齊王聽說他博學，常將他招去諮詢，只是不問王道，而是垂詢一些有關「寡人之疾」的人道問題，以求重振雄風之策。

　　宋趼，原是宋國人，墨翟的再傳子弟。一年四季，他總是短衣短衫，光頭赤腳，睡草蓆，蓋半截被子。每日早起，必為大家擔水掃地，據說是身體力行「兼愛」之說。他見人就講「見侮不辱」而「使人不鬥」的道理，但為人極重義氣，幾次幫朋友打架，都不惜氣力。因早年失學，他識字不多，故喜用形圖來表情達意，其全部學說，最後歸結為一個狀似平頂山型的長方矩形。眾人觀之，多不解其意，只有少數聰明之士，一眼就看出其「上下均平」的深旨。

　　當時，齊王最關心的，也是大家爭論最激烈的，就是如何成就霸業之事。在這個問題上，稷下分成了「術」、「勢」兩派，分別以尹文和慎到為代表。尹文和慎到都同意，實現霸業，必須以「道」為原則，以「法」為手段。但再進一步，兩人卻有了分歧。尹文強調「術」，主張「不學無術」：無「術」之學，一概不學；慎到主張「勢」，強調「勢不兩立」：論「勢」之學，慎氏獨尊。最後，兩人鬧得關係緊張，見面不說話，吃飯不同席，若是狹路相逢，不是一個人掉頭便走，就是兩人同時扭轉屁股。

　　田駢也治霸業之顯學，於「術」、「勢」都有鑽研，所持之論則最為全面：「術之所以為術，勢也；勢之所以為勢，術也。術與勢，皆有所可，皆有所不可……。」眾人聽了，無不為其全面辨證而歎服，尹文和慎到也都將他視為朋友。

　　在稷下，還有一個怪人，就是一身俠氣的魯仲連。他雖也算學人，但心思不大在學問上，常將學友們一律譏為「書蟲」。他喜練拳腳，名為「健身」；兼愛賭錢，稱為「娛樂」；且每日晚膳前，必繞學宮跑二十四圈，風雨無阻，以至於講堂後窗一響起「嘭嘭」的腳步聲，大家就知道離開飯的時間不遠了。正是這位魯仲連，後來成了風雲一時的人物。秦圍邯鄲之時，一片投降聲中，只有他獨排眾議，堅決說「不」，一番慷慨陳詞，終於說動魏國派兵來救。圍城既解，秦兵退去，他又功成不受，一個人騎著一匹瘦驢，一顛一顛地消失在山東的曠野裡，不知所終。那英雄氣概，讓後世無數熱血青年萬分景仰。

　　在稷下的十多年裡，隨著一些前輩們的謝世和病退，年屆半百的荀況，終因德高望重而被三次推為學宮的祭酒。所謂祭酒，就是在一年一度的「稷下論壇」的開幕典禮上，代表數百名受恩領薪的學士，登上臨淄第一高台，向齊王敬酒致謝。在一片喧天鑼鼓、招展彩旗中，他戴著禮冠，穿著禮服，由三名禮賓小相引導，踏著禮樂的節拍，緩步走上三百年前由景公修成的壇台，帶領士子們，將酒杯高舉過攢動的萬頭，向南遙拜齊王。

　　「稷下論壇」是當時海內最著名的大型學術聚會，每年春季舉辦，由齊王撥宮中專款支持。會期三日，每天上午是大師講學，下午是學派論辯，晚上則是千人大宴。高潮一般總是在宴席上掀起。大家縱酒狂歡，且有歌舞助興，那些一向律人甚嚴的大師們，往往都醉得笑靨如花，嚴肅不起來了；而那些白天爭得面紅耳赤的學子們，此時在一片「我敬你一杯」的勸酒聲中，也都言笑歡歡，前嫌盡釋了。

　　稷下繁榮了十多年，到了襄王即位後，卻慢慢衰落了。先是「稷下論壇」停辦了，據說是為了緊縮開支，提倡節約。後來，大家自由公佈新作的西牆也被取消了，牆前的空地上建了一個曬衣場。更引起群情激憤的，是伙食也越辦越差。整天不是蘿蔔，就是白菜，不要說食魚了，就連肉丁肉末兒都難得一見了。

　　稷下的人心漸漸慌了，議論也紛紛起了。有人說，襄王不像先王那樣重視學術了，看來「文教興國」的國策要變了；有人說，秦國威脅日重，齊國的工作重點已經轉移，由修文轉向備武了。

　　儘管眾說紛紜，但荀卿心裡明白，這一切都是那個狂生接子惹下的禍。

　　接子，本不姓接，因慕當年嘲諷孔子的楚國狂人接輿而自己改姓為「接」的，全不知接輿原來姓陸。他二十多歲，專愛罵聖譏賢，卻又自稱為「子」。「子」之稱謂，乃聖人專用，小子哪可亂用？先師中間，孔子當之無愧，孟軻勉強夠格；其他像墨翟、老聃、莊周、孫武等前輩學人，偶爾用用也就算了。自己名滿天下，著作等身，且三為祭酒，尚只敢稱「卿」，不敢稱「子」，更不許弟子們亂叫。可接子不但敢用，還敢出皇皇十冊的《接子文集》。

　　接子到處宣稱，大夫為社稷，可以弒君謀國，非逆篡也。別人若反駁，他就舉齊國歷史為證，說今日齊王田氏，當年取姜氏而代之，難道能說是逆篡？此話雖立論有據，核史無誤，但如何能公開講出來呢？結果，這話傳到襄王那裡，襄王惱怒，三日未食。

　　在一個春寒料峭的早上，荀況黯然離開了稷下。馬車拉著他和四十六筐木牘竹簡，後面跟著幾個挑擔扛包的弟子，緩緩西行，開始了近十年的奔波生活。

　　他先回到趙國，打算為故國做些事情。趙王慕其盛名，請入宮中，盛宴款待。酒過三巡，他喝得有點高了，談完王道，竟和趙王論起兵來，說什麼「攻佔之本，在乎一民」；又說什麼「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兵事本非其強項，說多了，自然讓趙王聽出破綻來，知其迂腐，絕非領兵打仗之輩。於是，酒一喝完，便將他禮送出境。

　　無奈，只好繼續西行，真是一路風塵，萬般艱辛。先是遊韓訪魏，後又西至秦國，都無處安身。一隊人馬，便又折了回來，東行南下，直到最後在楚國遇到了楚相春申君。

　　春申君惜才，為了將他留下，只好大材小用，命他在蘭陵為令。

　　此時，荀況年近花甲，雄心已隨著歲月一同老去了。他知道此生大概沒有機會一展治國平天下的抱負了，只好在蘭陵繼續修身齊家，並準備終老於斯了。他如今所求，就是能有時間著書立說，傳之後世；同時，為楚國精心培養幾個弟子，以報楚相春申君的知遇之恩。

　　這時，他又想起了李斯，心想這個年輕人不知日後能否成為楚國的棟樑之材？

三

　　李斯希望在學成之日荀卿能將自己引薦給楚相春申君。在楚國，他知道，沒有春申君的提擢，就是入了官場也是沒有仕途的。

　　春申君為楚相已經十年了，不僅權傾楚國朝野，而且名震諸侯各國。他與齊國孟嘗君、趙國平原君和魏國信陵君一起，被稱為「天下四士」，全都是炙手可熱之人。

　　春申君能有今日，是因為他的忠心耿耿。他姓黃名歇，原是楚國派駐秦國的使節，二十年前，與楚太子一起在秦國為人質。那年，楚王病危，楚太子求歸，秦相應侯范雎不准，只許他代表太子回國問疾。當時情勢危急，郢都已有另立楚王的傳言，秦國又隨時可能加害於太子，他臨危不懼，表現出了一個忠臣應有的品質。他與楚太子互換了衣服，讓太子裝扮成自己，先從城關出逃，然後自己去面見秦王，準備犧牲。秦王得知楚太子逃掉，勃然大怒，想把他立即剁成肉泥或烹成肉醬。秦相范雎和他畢竟喝過幾次酒，受過一些禮，有些交情，關鍵時刻幫了他一下。范雎對秦王說，為人臣者，最想有機會身殉其主，好當忠臣，萬萬不可成全他們。不如放回去，讓他們自己犯錯誤，被其主殺掉，落個當侯臣的下場。秦王聽了，深以為然。

　　三個月後，楚王去世，太子登基。新王論功行賞，黃歇的多年追隨和赤膽忠心總算有了回報。楚王命他為楚相，又封為春申君，賜淮北十二縣。

　　春申君為相，深知秦國乃楚國之心腹大患。幾十年來，秦國不斷侵擾楚國，兩國之間，爭戰無已，而楚國每戰必敗，每敗必潰。六年前，秦將白起率幾十萬銳士，大破趙軍於長平，一夜活埋了四十萬趙卒。消息傳到楚都，全國上下，無不心驚膽戰，深感「白色恐怖」。正是這位白將軍，幾年前，曾一舉攻破楚國的郢都，嚇得楚王落荒而逃。

　　為了抗秦，春申君行合縱之策，集六國大軍，以楚王為號召，西出攻秦。兵一出函谷關，就被秦兵擊潰。六國大軍作鳥獸散，行動迅速，不到一日，便都不見了蹤影。兵敗之後，春申君只好對秦國實行懷柔政策，反覆強調秦楚之間「唇齒相依」的友好鄰邦關係。為了兩國友誼，楚王一再遷都，由陳遷到鉅陽，後來又遷到淮河以北的壽春，離秦國邊境越來越遠。像所有國際關係一樣，國家相互間離得越遠，關係也就越好。

　　攘外之後，春申君便開始安內。他一直在為一事心煩，此事既關於楚國的長治，也關於他自己的久安：那就是楚王無子。

　　問題顯然出在楚王身上。一后三妃六嬙九嬪不說，光是有宜子之相的美女送進宮去的又何止成百上千呢，而且都經過郡縣一審，相婆二審，春申君自己三審的。後來，更是不論美醜，只要是豐乳肥臀的，便送進宮去，讓楚王一試。可幾年下來，宮女們仍一個個如花似的，就是沒有一個結果。

　　春申君為此食不甘味，寢不安蓆，心裡萬分著急。但此事只能分憂，無法代勞。他今日能貴為楚相，全在楚王一人的恩寵。楚王之後，無子即位，他的富貴也就難以為繼了。當年楚王登基之時，他已將楚王的兄弟們得罪遍了。他日，無論兄弟中誰被立為楚王，他不要說富貴了，恐怕性命也將難保。

　　春申君的心事，據說被一個人看破，他就是相府中的舍人李園。

　　李園投在其門下已經好幾年了。他是趙人，初來投靠時，春申君嫌他瘦小枯乾，相貌委瑣，且無雞鳴狗盜等一技之長，本不想留他。後春申君恐別人說自己以貌取人，傳到孟嘗君、平原君和信陵君那裡，有損其愛才好士的清譽，才勉強將他留下，心想，反正養客如養羊，多一隻少一隻沒什麼關係。李園來後，一直恭順老實，行事小心，從無過失，倒也沒有顯出不是人才的樣子。

　　一個暮春夜晚，暖意融融，花香隱隱。春申君在吳地新落成的相府宅第的後花園裡大宴賓客。這時，李園帶來了一個盛服裝扮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妖嬈中帶著幾分清麗，婀娜中自有一種風情，眉目流轉之間更是含著盼顧。李園說她是自己的妹妹，叫李媛。春申君聽了哈哈大笑。那李園生得獐頭鼠目，如何能有如此標致的妹妹？李園被春申君笑得心中發慌，趕緊伏地，叩首如搗蒜，好在春申君並未深究。那女子不但美貌驚人，而且才藝超群，彈琴鼓瑟之外，還能說詩論經，閒談經濟大事，讓春申君一下子著了迷。

　　春申君畢竟是忠臣，知道侍君為上的為臣之道。幾日後，他便將李媛盛裝打扮起來，送進了楚王的宮中。後來聽說，那李媛的才藝還未有機會充分發揮，就有了身孕，為楚王產下王仔一名。

　　郢都城內一時盛傳，說那楚王的子嗣實際是春申君的骨肉。好在流言止於智者。酒肆茶樓裡，智者們聽到這些謠傳，皆哂笑不止，露出不屑之色。據智者們分析，這楚王的子嗣，不一定是春申君的骨肉，倒有可能帶著李舍人的基因。

　　李斯對坊間的傳言並不熱衷。從講政治的高度來看，只要楚國能長治久安，何必管他是誰家的孩子呢？重要的是，兩年後自己能否成為春申君府中的舍人。他的野心其實不大，日後若能回上蔡郡府為官一任，幾年的學也就算沒有白求。

　　要想將來能見到春申君，現在先要贏得荀卿的好感。

　　在蘭陵，李斯每天清晨即起，先將前院兩大缸水灌滿，然後把堂前的地掃灑一遍，算是為先生服役。

　　上午荀卿授課。課程仍按當年孔子設置，分為四門：德行、言語、政事和經典。李斯有興趣的當然是政事，但弟子入門，第一年時只講德行、言語，一年後才加授政事、經典。荀卿總說，君子需德才兼備，以德為主，故先要打好基礎。李斯自然不敢爭辯，「修身」的重要，他還沒有忘記。其實，「德行」所修，就是每天背誦先賢的幾段語錄，然後練習「三省」。所謂「三省」，是一日三次反省自己，找出身上的一些缺點。這本來難不倒李斯，只是時間一提，老要在自己身上找出新的缺點，也並不容易，因為缺點不能重複，倒真是越找越少了。至於「言語」一課，主要是學《詩》。孔子說過：「不學詩，何以言？」李斯不太喜歡這種纏綿婉轉、一詠三歎的東西，以為無關乎經國濟世。只有「碩鼠碩鼠，莫食我黍」一詩，他感覺深刻，認為反映出了老鼠的本質。

　　下午是閱讀時間，東西兩邊廂房裡滿架的竹簡供弟子們隨便測覽。李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的簡牘，不免有些眼花繚亂。他最愛讀的是《書》。那一篇篇遠古帝王的訓戒、政令和告示，讓他充滿了敬畏。他常仿依其格式，揣摩其語氣，擬寫些公文，幻想著有一天，這些東西也能被飛馬傳遞到各級郡縣，供官吏們討論學習；或者是高懸牆頭，佈告天下，讓百姓攢頭爭睹。諸子之中，最讓他折服的是商鞅，不僅僅因其變法的勇氣，而且也在於其對民心的洞察。《商君書》中有言：「民之性，饑而求食，勞而求佚，苦則求樂，辱則求榮，生則計利，死則慮名。民之欲富貴也，蓋棺而後止。」若非如此體察下情，商鞅如何敢於變法呢？可嘆的是，商鞅一生，得名得利，既富且貴，最後竟未得蓋棺。

　　讀簡讀累了，他便會抬頭眺望窗外，一邊望著遠處夕陽輝映中的蒼山，一邊靜靜地想著心事，直到暮露隱山，暝色入窗。

　　到了蘭陵不久，李斯便主動幫著荀卿謄抄著述，將其舊文新作一篇篇地抄寫到二尺四寸長的竹簡上。謄抄久了，荀卿的各種觀點思路，不但爛熟於胸中，也因此練出了一筆好字。他的字，將「蟲書、鳥字」融為一體，寫得如蟲似鳥，無稜無角，曲扭得賞心，圓轉得悅目。意外的收穫是，他的腕力大長，幾次在內室和同窗掰腕子，都所向披靡。

　　憑著勤學苦抄，李斯漸漸在同窗學子中出類拔萃起來，自然引起了荀卿的更多關注。

　　那日，李斯和眾學子們正跟著荀卿「哇哇」背誦著「子曰」，忽聽門外一陣馬嘶人喧，只見一個器宇軒昂、衣著鮮亮的二十多歲的年輕公子，大踏步地闖了進來。

　　不想，李斯整個的人生計劃都因這年輕公子的到來而全然改變了。

　　來者不是別人，是韓國公子韓非。

四

　　韓非大踏步走進「勸學堂」，身後跟著幾個隨從，手捧金銀珠寶若干。門人小跑著從後面追上，急急慌慌地報告說：「韓國公子韓非到！」

　　那是開春時節，正月十五過了沒多久。日回春暖，雪融冰釋，田野已隱隱有些綠意，可堂內仍是陰冷。學子們一邊大聲讀書，一邊縮手跺腳，忽聽有人來了，都興奮異常，拋下竹簡，一個個伸頭探腦，東張西望。

　　荀卿聽說韓非到了，立即扶冠整衣，起身相迎。學子們見到韓公子，一陣交頭接耳，嘖嘖讚歎。在這窮鄉僻壤，難得有機會看見如此漂亮的人物。

　　韓公子少年成名，在學界是一個頗有爭議的名人。二十多歲時，他寫了一篇《五蠹》，將儒士、縱橫家、游俠、宮廷侍臣和商工之民等五種人喻為國家的「蛀蟲」，主張一並除之，為此聲譽鵲起，名聲遠播。不過，他因此也將韓國社會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得罪了，被國人稱之為「六蠹」。

　　韓非在眾人簇擁下走進「勸學堂」，顯得英姿勃發，光彩照人。他四面環顧了一下，便徑直走向迎過來的荀卿，趨步施禮，卻默默無語。

　　荀卿拉住韓非的手，說：「久仰公子。」

　　韓非漲紅了臉，只是不說話。眾人有些奇怪，不知出了什麼故障。

　　憋了好一會兒，韓非費了大力，才擠出了幾句話來：

　　「韓、韓非，仰─慕先生，久─矣，願─拜先、先生為師……」

　　眾人愕然，一陣騷動。誰都沒想到這風流倜儻的韓公子竟是一個結巴！驚歎之後，大家心裡又都掠過一絲快慰，感到上天畢竟公平。

　　的確，如果不是口吃的話，韓非早就是韓國政壇上叱吒風雲的人物了。

　　作為貴族公子，他生來就是為了輔佐君王的。國泰民安之日，則治國治民；社稷危亡之際，則救國救民。他從小規規矩矩地生活在深宅大院裡，克儉地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所有的時間都用在讀各種聖賢之書上了，一直潛心思考著治國之道和君王之術。對百姓的生活，他坐在疾馳的馬車上，透過車窗，還是有相當程度的了解。不過，街市上熙攘著的庶民和路旁飛塵中呆立著的黔首，一般不在他的思考範圍之中。他考慮的只是社稷興亡之大事和霸業成敗之偉略。

　　韓國面臨的內憂外患，讓他幾次扼腕長嘆，深感偌大的韓家大院已擺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了。他曾三次上書韓王，獻上一整套在總結歷代興衰、考察各國得失基礎上精心制定出來的富國強兵的方案。他相信，依照這套方案治國，韓國不是騰飛，也會振興，最終必能一舉戰勝秦國。可是，兩大筐竹簡抬入宮中就沒了聲響。不知是韓王耽於酒宴歌舞，沒工夫看呢，還是侍臣們中途壓下，當作劈柴燒了。

　　上書是不得已而為之。如果說話俐落，就可以求見韓王，當面陳說利害。可他上次面對韓王時，硬是急得說不出一句話來。韓王見他臉老是漲得通紅，不知他是滿腹謀略，反以為他是內急，幾次恩准他去方便方便。

　　韓王不能說毫無憂國之心。為了抗秦，他正在實施一項詭秘的「美女計」，號召境內適齡美女，為國獻身，由朝廷統一以高價賣給秦國。據說這樣既能瓦解秦人鬥志，又能耗盡秦國財力，從而以柔克剛，消解掉秦國侵韓的攻勢。這個主意是一個智囊出的，韓王聽了拍案稱奇。

　　韓非聽說此事後，百感交集，特別寫下一篇《說難》，以感嘆遊說君王之難，開篇即云：「說難，難在逆君王之心。」他恨自己猜不透韓王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失意之餘，韓非決意離開韓國。他到蘭陵，一是想拜天下名師，充實一下自己；二是想會世間才俊，結拉一些關係；日後有了機會，再圖發展。

　　就這樣，韓非拜了師，在蘭陵住下。他很快成為荀卿門下的第一得意弟子，讓李斯有些相形見絀。韓非與眾不同慣了，自己渾然不覺；李斯自愧不如，似也不太在意。

　　同窗一載，兩人很快成了好友，雖說不上情同手足，卻也志同道合，常常一同出城遊玩。或登蒼山，坐亭觀雲；或臨陽湖，憑欄聽浪。也在一起切磋學業，談論古今，所談無非是輔君之道、救國之策及御民之術。幾番交心懇談，李斯對韓非愈加欽佩；韓非也對李斯刮目相看。

　　日月如梭，光陰似箭，眼見著又到了春天。韓非見候鳥北飛南遷，便長吁短嗟起來，思鄉憂國之情，一起聚到心頭。李斯雖不憂國，也不思鄉，卻也陪著一起傷心。

　　韓非畢竟思想新銳，在蘭陵的時日一長，就看出荀卿的老朽，漸漸地對先生尊多敬少。如今，荀卿講學已講不出新意了，每天翻來覆去的就是「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的幾句老話。說到王事霸業，治國治民，仍是「禮義」二字不離口，既不著邊際，又脫離實際，叫人聽了頓起憐憫之心。

　　那日，荀卿和弟子們一起討論稱霸之道，韓非聽著好笑，忍耐不住，竟與眾人論爭了起來。

　　那是夏季，烈日炎炎，如烤似蒸，堂內悶熱得叫人待不住了。荀卿破了多年的規矩，放弟子們出了「勸學堂」，在堂外授課。南院有一棵綠蔭匝地的大槐樹，樹下擺下一張桌子，端來幾個凳子，又煮了一壺大碗茶，師生們就開始在槐下論政。

　　荀卿先講了一遍「國無禮則不正」的道理，接著發揮說：「湯、武得天下，非奪之也，乃行仁義，修禮法，天下自然歸之；桀、約失天下，非丟之也，乃行不義，亂禮法，天下自然亡之。」

　　弟子們聽了，頻頻點頭，都搶著發言。這個說「人無禮不生」，那個講「事無禮不成」，又有人總結：「國無禮不寧。」

　　荀卿聽著，撫鬚微笑，很有些得天下精英而教之的成就感。韓非聽不下去了，站起來，漲紅了臉，打斷了幾位的話，大聲說：

　　「諸、諸君差矣！」

　　眾人一驚，荀卿也微微一楞。韓非憋了許久，此時決意暢言一番。奇怪的是，他一講起來，竟如大江直瀉，滔滔無礙，也許因情緒激昂之故，連磕巴較平時都少了許多。

　　「先生禮─義之論，沒錯。但時代不同了，如今不適、適用了。聖王時代，人少地多，草木豐則衣食足，財不多而物有餘，民眾是不爭，禮義可講。那時，為政不易，領導難─當。堯，住在二十平米的破茅草屋裡，吃粗糧，喝菜湯，穿一身麻衣，其生活水準超不過今日之門衛；禹，天天早起，扛鋤下田，要幹、幹體力活，兩條腿累得精瘦，其勞動強度過於今日之勞─役。君王中間，無人想受那份罪，能─不相互禮讓嗎？

　　「現今之時，人─口多而底子薄，供養差而財物寡，百姓不能不爭，禮義難講。不說國君，就說一個縣令，日日宴請，夜夜歡歌，居有華屋，出有公車，子孫都跟著享福，誰、誰人不想呢？爭位奪權，能不打、打得頭破血流嗎？」

　　韓非頓了頓，提高聲音說：「以過去寬緩之政，治今天急世之民，好比無繮而騎野馬，危矣！」

　　荀卿門下的那班弟子，哪裡聽到過這般大膽透徹的言論？一個個都目瞪口呆。槐樹上垂下好幾根小吊死鬼，在眾人頭頂上晃悠著，竟無人留意。

　　荀卿臉色有些沉，端著茶杯，低頭細品，然後緩緩地問道：「依公子之見，今日該如何治國呢？」

　　韓非見荀卿問他，更來了情緒，索性放開了說：

　　「庶民怕什麼？權、權勢也。他們素質低，有幾人懂─得禮義？孔子，天下聖人，行仁義於海內，從者僅七十人而已；魯─哀公，南面稱孤，境內之民，誰不臣服？非魯哀公比孔子更有仁義，乃庶民懼畏權、權勢也。

　　「百─姓者，如家中不肖之子，父母說之不聽，鄰居勸之不睬，師長教之不改，抓進官府，關而苔之，馬上老實。重罰，民眾畏之。著文鼓吹邪說之儒、儒生，持械擾亂社會治安之游─俠，挾國外勢力以自重之縱─橫家，君王左右結成幫派、自謀私立之侍臣，以及不事耕戰之工商個體戶，皆應予以嚴─懲，誅殺無赦。抓一二典型，殺雞駭猴。厚賞，民眾趨─之。勤於耕種者，獎，以勞作之時日論酬；勇於爭戰者，賞，以斬獲之首級計功。樹三四模範，舉國效之。賞罰之外，嚴─禁庶民胡思亂想。那些華而不實、蠱惑人心、亂七八糟之書，一律燒掉。以律法為教材，讓官員作教員，使天下是非一個標準，人人言談歸於法，行為合乎律。耕者，只知用力刨土；戰者，只懂英勇砍頭。國君若能如此依法治國，國家焉─能不強？！霸業指日可待，功績必超五、五帝，直─逼三皇。」

　　一席話說畢，韓非額頭津亮，兩眼放光，一派神采飛揚。

　　全場啞然。弟子們面面相覷，都不知此時該說什麼好。只有荀卿還沉得住氣，不慌不急地品著自己的茶，聽到後來，竟不時地微微點頭。

　　李斯有些看不下去，怕荀卿過於難堪，便說：

　　「韓非學兄所言成理，只是先生所說的『禮義』，恐不能放棄。治國若不以『禮義』為基礎，日後就是成就了霸業，恐怕也是不仁之霸，不義之業……。」

　　「竊、竊以為，」韓非打斷李斯的話，「正─是奢談禮、禮義，才造成六─國今日之弱；也、也正是實行新法，方─使秦國有威震天下之─強。」

　　李斯不服，爭辯說：「天下大勢，得道以持之，則安；無道以謀之，則危。斯雖不才，先生之教誨，不敢忘也。我等寧效力於禮義之弱國，不願助封於不仁之強國。」

　　「話─雖這這麼說，」韓非冷笑道，「只是恐─怕不久，楚、韓，連─同齊、燕、趙、魏等國，都、都會成為秦國案─板上的魚─肉了。君又將於何─處效力呢？」

　　正說著，只見一縣府小吏，飛也似地跑過來，在荀卿前單膝跪下，氣喘吁吁地報告說：

　　「稟報大人，都城飛馬快報：東周已為秦所滅。秦人將東周君逐出故都，囚於古梁城西四十里處的陽人聚。周室從此不振。春申君下令，境內一級戒備。」

　　眾人陡然心驚，一齊望著荀卿。荀卿端著茶碗，也一動不動。

　　靜默中，只聽「嘎──」的一聲，一隻不知什麼時候停在頭頂槐樹枝頭的老鴉，突然長叫了一聲，像是聽倦了爭論，「倏」地向西北方向飛去。眾人又被嚇了一跳。

　　那邊，荀卿也仰天長嘆了一聲，一邊慢慢放下茶杯，一邊緩緩地說：

　　「中原看來要進入多事之秋了。」

五

　　荀卿在那天「槐下論政」之後，曾對身邊幾個多年跟隨自己的弟子私下評論道：「韓非才質超群，可惜太露鋒芒；李斯心智過人，只恐過於忠厚。但有二子在，吾道不窮矣。將來出將入相，楚國有望，秦亦不足懼矣。」

　　當時，周室為秦所滅的消息，像一片愁雲，久久罩在眾人心頭。那日益逼近的威脅，瀰漫在空氣裡，人人都能嗅到。

　　周王室之衰微，已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了。各國諸侯表面上還維護著中央的權威，實際上早就不再進貢納稅了。周天子更是名存實亡，如同九隻寶鼎，不但形同擺設，而且還被人家搬來搬去。幾年前，秦人將周天子逐出都城，遷到郊外的一個名叫憚狐聚的小村子裡關押起來，同時將九隻寶鼎，除了一隻在途中落入了泗水外，全部搬到了秦都咸陽。周朝雖亡，仍有一位東周君在，轄著一個只有七邑的小國，維持著周室的血食祭祀。周室一脈尚存，六國就多少有點虛幻的安全感，好像國際秩序仍有保障似的。如今，秦乾脆滅掉了東周君，其吞併天下的虎狼之心，已昭然若揭，六國一下子都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荀卿私下承認，天下大勢或許真被韓非說破了。六國早晚要被秦國所滅，成為其案板上任意宰割的魚肉。

　　當年離開稷下，他遊說各國，到過咸陽。秦國的強盛，特別是律法之嚴明，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相府宴請時，二十多個陪宴的官員，都是列隊入場，齊刷刷地坐下，齊刷刷地動箸，吃到最後一道菜，更是一聲令下，不管吃完沒吃完，全體起立，齊刷刷地走了出去，頭都不回一下。那令行禁止的勁頭，讓荀卿感慨萬分。他曾特地寫了一篇題為《治國之典範》的旅秦遊記，發表在秦廷的朝報上。

　　給荀卿留下更深印象的，是秦相范雎其人。

　　范雎是秦國政壇上的傳奇人物。他原是魏人，庶民出身，因遭人誣陷，被整得死去活來。他後來逃到秦國，一言說動了秦王，立時飛黃騰達起來，被封為應侯，拜為丞相。

　　初次見到范雎，荀卿著實吃了一驚，因為他的樣子不似他的名聲那般具有傳奇色彩。他相貌奇醜，身材瘦小，又肩斜腳跛，只有一雙眼睛令人望面生畏，目光所及，使人心跳骨寒。

　　像是自我解嘲似的，范雎見到荀卿便說：「從政危險呵！」他一邊說著，一邊指著自己癟著的嘴：「我的牙都是被一顆顆敲掉的。」

　　荀卿聽了心驚，知道范雎不會對他那套禮義之學有興趣，秦國也絕非他效力之地，於是說了些仰慕的客氣話，就趕緊告辭，離開了咸陽。

　　十多年過去了，秦國真成了「虎狼之國」，絕滅周室，虎視六國，大有掃平天下之勢。

　　六國之中，趙、韓、魏、燕，皆弱小之國，非秦國之對手；齊國雖大，但積弱不振已久，亦無力抗秦。算來算去，就剩下楚國還能和秦國抗衡一下。只是楚國多年來政治昏亂，武備鬆弛，國力遠不如從前。將來，若春申君能用韓非、李斯，荀卿心想，楚國或許還有希望與秦一戰，爭霸中原。

　　荀卿沒有想到的是，韓非一心愛韓，無意留楚。一個多月後，他突然來辭行，說要中斷學業，回國救亡。他準備再次上書韓王，希望韓王這次能採納他的救國方案，勵精圖治，抵禦強秦。如仍無結果的話，他將躍馬橫戈，戰死疆場，以明愛國之心跡。

　　為韓非餞別的酒宴上，一片慷慨悲壯。

　　李斯端著酒杯，領著幾位同窗弟子，走到韓非面前，向他敬酒，說：

　　「韓兄，今後有用得著老同學的地方，儘管說話。大家一定盡力。」

　　眾人一片附和：「一定一定。」

　　韓非趕緊站起來，端杯回敬，說：

　　「我韓、韓某將來若是在韓─國混、混不下去了，投─奔各位，萬、萬望不要嫌棄。」

　　眾人忙說：「哪裡哪裡。」

　　李斯說：「我們將來投靠韓兄還來不及呢。」

　　眾人又一片附和，說：「正是正是。」

　　韓非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將酒杯往地上一摔，向荀卿和眾人重重一揖，說了聲「韓非就─此告、告辭了」，說完，翻身上馬，帶著一干隨從，向著落日方向疾馳而去，說是要在天黑前，先趕一段路。跑出了幾箭地，一聲馬嘶，只見韓非勒住奔馬，掉轉身來，向這邊又高高拱了拱手。這邊眾人也一起紛紛抱拳。

　　苟卿心裡感動，又覺得有些無奈，看著韓非一干人漸漸消失在一片飛揚的塵土中。

　　韓非走後，他將楚國的未來更多地寄託在了李斯身上。

　　數月後的一個晚上，荀卿正在書房「須臾齋」裡「三省」，忽見李斯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個黃綢包裹。

　　黃綢打開，裡面是一疊疊二尺多長的竹簡。

　　「這是先生的文集，」李斯說，「已全部抄清，共三十篇，十萬二千五百四十三字。」

　　荀卿攤開竹簡，雙手輕輕地摩挲著，激動地說：「日後儒學不絕，子之力多矣！」

　　李斯恭立一旁，低頭不語，過了一會兒，輕聲說：

　　「弟子是來向先生辭行的。」

　　荀卿一楞，望著李斯，搖了搖頭，嘆氣說：

　　「我知道你們早晚是要離開這裡的。你跟著我也有兩年多了，我能教你的東西已經不多了；再說，秦兵壓境，楚國正是用人之際。」說著，他從書架上拿下一個木函，從裡面取出一份帛書，遞給李斯，「這是我為你給春申君寫的一封推薦信，已寫好多時了。你可拿著去吳地拜見春申君，將來仕途上可以有個關照。」

　　「先生，弟子……」李斯欲言又止，並沒有去接那封帛書。

　　「有什麼話，儘管說吧。」荀卿寬厚地笑著。

　　「弟子聽過這樣一句話，叫『得時無怠』。這也就是先生常教導弟子們要『抓住機遇』之意。」李斯慢慢說著，斟酌著字句，「面對機遇而不行動，其愚蠢就像是看到了飛禽走獸而不獵取，以為它們會自動變成盤中美味一樣。」

　　荀卿有些迷惑了，不知李斯到底要說什麼。

　　「人生在世，最恥辱的莫過於卑賤，最悲哀的莫過於窮困。」李斯繼續說，「久處卑賤之位，飽受窮困之苦，還要做出一副不屑名利富貴的清高樣子，這樣的讀書人不過是有兩隻腳而只會直立行走的書獃子而已。不知先生是否以為然？」

　　「當然。不過……」荀況心裡奇怪，李斯今日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一改平時溫良敦厚之風，說話突然尖刻起來。

　　「今天下大勢，正如韓兄所言，六國皆弱，楚王也不足成事，惟秦王欲吞天下，有望成千古帝王之業。」李斯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荀卿，「現在是我等布衣野人建功立業、博取功名的最好時機。望先生能夠理解弟子。」

　　「你是要……」荀況還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李斯後撤半步，雙腿跪下，向荀卿深深一拜，說：

　　「弟子將西入咸陽，遊說秦王。」

六

　　李斯離了蘭陵，騎著一匹瘦馬，馱著幾冊書簡和一席被褥，急急向西趕路。一路上翻山越嶺，走村過店，不敢停留。過了函谷關後，漸漸感覺腳下的路寬了，道旁的房舍多了，前面的人煙也慢慢稠密起來，遠處隱隱顯出一片大都市的氣象。他知道秦國都城咸陽快要到了。

　　離咸陽城越近，他心裡就越緊張不安起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進都城。上蔡和蘭陵，和咸陽一比，只不過是些小鎮大邑而已。

　　初夏時節，日麗風和，山青嶺綠。李斯騎在馬上，四下眺望，不由得將趕路的速度放慢了下來。

　　走著走著，他發現了怪異之事。這道路兩旁，雖是郊野之地，卻零星有些路邊人家。時常可見一些穿紅著綠、鬢髮高挽的年輕女子，或獨自倚門面立，或三兩緩緩而行，甚是招搖。李斯心中詫異，不禁注目多看了幾眼，暗想，這荒郊野外，怎麼會有這等麗人？興許都城的女子就是開放一些，不守在閨中，能在外邊閒逛？

　　蘭陵寒窗苦讀的這些年，他一直單身，飽受夫妻兩地分居之苦，此時不免有些綺想，轉而又想起遠在上蔡的妻兒，久未通音訊。不知自己何時才能在秦國立住腳，一家人可以在咸陽團聚……

　　在胡思亂想中，不知不覺地進了咸陽城。

　　那日，正趕上城裡的十日大集。只見集市上，店舖林立，園幌高懸，攤販滿街，筐簍橫陳。六國物流匯集，八方賓客擁擠，好一片繁榮熱鬧。

　　李斯看得眼花繚亂，高興起來，竟把功名富貴之事放到一邊，興奮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摩肩接踵地擠了好一會兒。他先在城南聚精會神地看了一會兒鬥雞。那雞都是咸陽以南寶雞一地產的雄雞，高冠長喙，生性好鬥，不鬥則已，一鬥到底。後又在城西聽人擊筑。那擊筑人，長髮披肩，一身破爛麻衣，筑前置一破碗收錢，擊起筑來，全神貫注，旁若無人，也不管圍觀者往碗裡投不投錢。許多年之後，李斯才知那人就是擊筑界高人高漸離。他其實很有錢，只是為人狂放，好搞些街頭賣藝之類的行為藝術。

　　聽完擊筑，已是中午時分，剛從人堆中擠了出來，就聽背後有人高聲說：

　　「先生好面相！將來不免要大富大貴的。」

　　李斯回頭一看，是一個瞎眼的算命人，不禁笑了：

　　「你如何能看得出我的面相？」

　　那盲者說：

　　「目繆而人含其明。」

　　李斯聽了一楞，心想這個算命先生還有些意思，顯然讀過老莊。但他怕被糾纏，腳下不敢停留。

　　「小心背後有小人搗亂。」那盲者又在後面追著說了一句。

　　李斯停下腳步，轉過身去，笑著問：

　　「要說我背後有小人搗亂的話，必是先生了？」

　　「不敢，不敢。」那盲者作了一個揖，說，「但人非聖賢，不小心都會作小人的。」

　　李斯不語，有些出神，便又問：

　　「算一卦多少錢？」

　　「不貴，不貴。」那盲者說，「就十個錢。」

　　說著，他就地舖下一張草蓆，拿出一個裂紋縱橫的烏龜殼，又翻出幾冊破舊的《河圖》，擺弄起來。研究了一會兒，說：

　　「先生有人臣之相，富貴之命，只須戒驕戒躁，站穩立場。」

　　說著，又抽了一個竹簽，遞給李斯。

　　李斯看那竹簽上都是一些長線短道，重重疊疊在一起，下面有兩行叉辭：

　　「火始火終，水生水滅。木高子實，刀剖斧斫。」

　　看了這似通不通的句子，李斯一笑，交了錢，轉身離去，那竹簽也就隨手扔了。

　　逛到日頭偏西，李斯才覺得肚子餓了，在街角上的一個小食攤前坐下，要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泡饃，一口氣吃了下去。吃飽後，順便向店家打聽了一家便宜的客棧，準備先安頓下來，再作打算。他估摸著囊中的盤纏，在咸陽對付兩個月沒有問題。要是省一省，說不定可以呆上三四個月。

　　西入咸陽，是他反覆權衡之後才下的決心。秦國吞併天下，看來大勢已定。楚君無望，六國危在旦夕，他不願也沒有必要非站在注定亡滅的一邊。

　　如今到了咸陽，問題是怎樣才能見到秦王。

　　李斯想起了秦國前朝丞相范雎。從荀卿那裡，他多次聽說過這位傳奇人物的故事。這位庶民出身的魏國小吏，歷經磨難，九死一生，後來因贏得秦王的寵信，封侯拜相，總算實現了人生理想。他西入咸陽，很大程度上，就是想傚法范雎。

　　范雎原是魏國宣傳部門的小吏，為人熱情，言多嘴快。那年，他跟著部門領導須賈出使齊國，因沒注意尊卑秩序，會談中搶了話頭，引起須賈不快。齊王欣賞他的辯才，私下裡送了他一點金銀和一些齊國土特產，這讓須賈心中更加嫉恨。回國後，須賈一狀告到魏相魏齊那裡，說他洩密受賄，叛國通敵。魏齊皂白不分，卻嫉惡如仇，立即叫人將他捆起來，用帶刺的荊條狠狠捆打。他那滿嘴的牙和八根肋骨，就是那時被敲掉打斷的。魏齊還不解恨，叫人把他扔到廁中，讓賓客們往他身上撒尿，以此教育大家奸細和叛徒會有什麼樣的下場。情急之中，他只好躺在屎堆尿湯裡裝死，最後被人用蓆子裹了，扔出去餵狗。這樣，才算撿回了一條命。

　　死裡逃生後，范雎面目全非，性格大變，少言寡語，為人深沉許多。他改名張祿，四處流竄，晝伏夜行，最終靠錢買通了邊關，偷渡到了秦國。

　　到了秦國，他一無政治背景，二無親戚關係，只好孤注一擲，走了一著險棋。面見秦王時，他一番危言，說如今天下只知秦國有太后，有丞相穰侯，而不知有秦王。范雎深知，人性中最大的弱點就是「自我」。人人皆有自我，君王亦有自我。抓住了一個人的「自我」，也就抓住了一個人；抓住了君王的「自我」，也就抓住了君王。這些深奧的道理，都是他逃亡時，讀一冊《瞽書》時自悟出來的，後來竟屢試不爽。果然，他一語說中了秦王的心事。秦王正思加強君權，樹立王威，從此將他視為心腹之人。

　　幾年後，太后和穰侯都從秦國政壇上消失了，范雎成了秦國的丞相，權傾一時。

　　掌權之後，他向秦王獻上的第一個戰略就是「遠交近攻」，而這第一個「近攻」的就是魏國。

　　魏國戰敗失地，趕緊派人到秦國求和，使者就是須賈。須賈到了秦都咸陽，范雎故意穿著一身破衣服去拜見。須賈見了他，大驚失色，以為白日見鬼，後來見他仍是一身襤褸，居然起了憐憫之心，留他吃了一頓飯，還送了他一身袍衣。

　　第二日，須賈去相府拜會秦相，看到高高坐在上面的人竟是范雎，頓時嚇得臉色慘白，渾身冷汗，自知死期到了，「撲通」一下跪倒，一邊向前爬行，一邊叩首求饒。范雎不理，在堂上大宴賓客，讓須賈一人坐在堂下，像驢馬一樣，就著一馬槽，食些草料。須賈此時不敢客氣，低著頭一個勁兒地胡吞猛咽。范雎對他說：「這次留你不死，是看你贈我衣袍，留我餐飲，尚有故人之情。回去告訴魏王，快將魏齊之頭獻上，不然，我三個月內將血洗魏都大梁。」

　　據說，魏齊聞訊，立即逃到趙國去了，藏在平原君家裡不敢露面，說是躲過這陣風頭再說。不過，那次的風頭比較長，一躲就是七八年。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范雎不是君子，但也耐心等了八年，才把舊仇報了。後來，魏齊無奈，只好英勇自殺，讓趙王用他的首級換來了珍貴的和平。

　　范雎在秦為相十多年，對外，伐魏破趙，攻韓掠燕，威震楚齊，使六國諸侯聞之膽寒；對內，他設法削了戰功過於卓著的名將白起的兵權，迫其自盡，維護了秦國政局的安定。不想，到了晚年，自己卻被牽涉到一件裡通外國的案子裡。他臨危大懼，立即向秦王謝病請免，交了相印，又舉薦了一個在咸陽毫無根基的燕國人蔡澤繼任秦相，最後總算是功成之後，全身而退。

　　在蘭陵時，李斯就仰慕范雎，曾多次感慨說：「如此一生，書生何求？」可惜的是，如今他到了咸陽，范雎卻已在幾年前過世了。

　　近年來，秦王數立，朝政多變，秦國的政局變得撲朔迷離。李斯初到咸陽，就更不知其中的戶徑門道了。

　　傍晚，李斯在城北的一家小客棧裡住下。客棧沒有店號，只是門口掛著一隻羊頭，算是招牌。店主是個耄耋老者，又聾又啞，一看就是一個不問政治之人。

　　夜裡，李斯躺在簡陋客房的硬木板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想起，在蘭陵時，一位來自秦國的同窗曾跟他提起，說認識宮中的一個宦官，名叫趙高，那人很有些關係。也許該去找找這個趙高，或許他會有些辦法……朦朦朧朧正要入夢之時，忽聽窗外一陣哀角悲鳴，接著，人聲漸喧，腳步雜沓。李斯起身，推開窗子一看，只見滿城已被火把照得通明，大街小巷佈滿了持戟拿鉞的兵士，正在驚疑，聽得人群中有人高喊：

　　「秦王崩了！」

　　李斯聽了，心中暗暗叫苦，怨自己來的不是時候。這秦王才當了三年，據說年富力強，怎麼說死就死了？

　　幾日後，秦王新立，十三歲的太子嬴政即位。出任丞相的是一個李斯從未聽說過的人，名叫呂不韋。

七

　　呂不韋第一次坐在相府大堂裡的丞相之座時，對著下面空空的大堂，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本是衛國的買賣人，只留意賺錢之事，對仕途並不上心，不想，現在居然當上了秦國的相國，要經常給那些過去需要自己盛宴款待、好言恭維的百官們開開會，聽他們的匯報，給他們下指示。對此，他的感覺好極了。

　　孔子有言：「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儘管長得高高胖胖，呂不韋從來自認為屬於「小人」一類。他樂觀豪爽，出手大方，對人對己都不薄，不像那些詩書讀得太多的儒生，老是跟社會和自己過不去。

　　雖屬「小人」之輩，呂不韋卻是一個較早具有投資理念的小人。多年經商，他很早就懂得了一個許多人至今仍不明白的道理：錢是能夠買來一切的，包括錢本身。作為生意人，他的過人之處還在於，知道買哪些東西可獲利十倍，買哪些東西可獲利於倍；而哪些東西可以現買現拿，哪些東西只能先買後取。

　　二十歲那年，呂不韋靠販賣虎皮而發了第一筆財，積攢下「百金」。為了慶祝，他帶著幾個哥們兒，將故鄉濮陽城內的好館子吃了一個遍，從「桑間烤鴿」吃到「濮上河鮮」，當地名菜一個沒漏。吃完，他就離開了濮陽，到趙國國都邯鄲去發展。在邯鄲的幾年裡，他靠著往韓國都城陽翟倒騰軍火和戰時緊俏物品，暴富起來。三十歲那年，家財便已掙到了「千金」。於是，他在邯鄲要價最高的「花玉樓」擺下了「君王宴」，把城內各歌舞廳的漂亮姑娘都接了來，給自己當姬作嬪。他一個人和十幾個艷姬昏天黑地鬧了三天三夜，弄得筋疲力盡，過足了一陣「君王癮」。

　　這種醉生夢死的日子一長，他有些厭倦了，感到內心空虛，人生缺少目標，不知下一步該怎樣發展。

　　就在這時，他在一個酒宴上遇到了異人。

　　異人名叫異人，實際也是一個異人。他是秦國正宗王孫，十四歲那年被送到趙國為質，在邯鄲一住十多年。剛來時，秦趙兩國正發誓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他自然被當作「外賓」善待。後來，秦趙交惡，相互攻打起來，他就一下成了「綁票」，還差點被撕，拿到陣前去祭旗。實在是因為他在秦國不受待見──不是血統不夠純正，而是他那當太子的父親給他留下了二十多個兄弟，物多而不貴──趙人才沒太拿他當回事兒，留他在邯鄲自生自滅。

　　在酒宴上，異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錦袍，領口上一圈油污，前襟有些開線，坐在呂不韋一幫車馬衣裘的朋友中，一臉蹭飯的尷尬。看到王孫的落魄，呂不韋心中不免生出些庶民的快慰。不過，他對異人格外尊重，開口閉口總是「公子公子」的，幾番敬酒，也總是把酒杯舉得低低的，自己一口先飲。不管怎麼說，異人是他生平親眼見到的第一個王孫。

　　幾杯「邯鄲玉液」下肚，呂不韋有些微醺，竟在酒席上說異人是「奇貨」──這是他們生意人圈中讚美事物的最高級用語。不料，這引得飯桌上的酒朋肉友們哄堂大笑。在他們看來，異人因為無法變現，現在連廢品都算不上。呂不韋獨排眾議，仍一個勁兒地說：「奇貨可居。奇貨可居。」眾人都說他醉了。

　　一日，呂不韋一邊玩著博戲，一邊和老父聊天，問：「在家種田可獲利幾許？」老父說：「十倍總是有的。」呂不韋又問：「外出販賣珠寶呢？」老父說：「那可要有百倍了。」呂不韋繼續問：「那麼，立一個君王而搞定一個國家呢？」老父一聽，趕緊說：「不敢亂說。我們生意人千萬不要講政治。不過，那可是萬利之事呵……」呂不韋沉默不語，心裡想著異人。

　　十天後，呂不韋做東，回請那些生意場中的朋友，同時也想讓他們見識見識自己從「花玉樓」幾十個艷姬中千挑萬選出來的「王后」。那「王后」趙姬，芳齡二八，屬青春玉女型，但生得豐滿嬌柔，美艷異常。這種美女，要是藏在金屋，不讓朋友觀賞，不光可惜，而且也太自私了。

　　呂不韋沒有忘記異人，特地親自去請。

　　異人住在城根腳下陋巷中的一個小院落裡。門庭狹小，院牆剝落，屋裡更是蛛網滿牆，四處漏風。呂不韋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酒宴上，呂不韋對坐在身旁的異人說：「公子的家該裝修了。讓我幫你把門戶擴建一下。」

　　「能裝修一下當然好了。」異人說，「不過，您為什麼不想辦法將自家門戶擴建一下，而要為我費心呢？」

　　呂不韋笑了：「公子家的門戶擴建了，我家的門戶才有機會擴建呵。」

　　那晚酒喝得痛快。七八個人喝光了九罎
「桑濮大曲」。不過，那晚最精采的節目是酒後的「驚艷」。

　　眾人喝得酒酣耳熱之際，趙姬終於出場了。她披著薄如蟬翼的輕紗，稍稍走了幾下台步，若隱若現地展示了一下曲線玲瓏的身材，又擺好了姿勢，轉過臉來，露出明眸皓齒，花容月貌，衝大家嫣然一笑。

　　眾人看呆掉了，坐在那裡忘了吃喝，都感到喉頭發緊，身子下半邊不自在起來。異人更是傻了，舉著象牙箸的手懸在空中，兩眼直勾勾的，盯著趙姬高高聳起的胸部，一動也動不了。直到趙姬進到幕後，他的眼神還收不回來。

　　呂不韋感到一陣滿足。

　　經過一番精確的評估，呂不韋決定將異人買斷。他的全盤計劃是將異人先重新包裝一下，建立一個「賢明」的形象，然後送回秦國，想辦法活動一下，爭取立為太子，最後當上國王。

　　異人很高興有人願意來買他。遠大的計劃能不能實現，他並不太在乎，眼下有吃有喝，活得體面些更重要。他只向呂不韋提出了一個小小的請求，就是將趙姬讓給他。他二十多歲了，又是王孫，身邊該有一個拿得出去的女人。

　　呂不韋聽了差點暴跳起來，但還是忍住了。他盯著異人看了很久，心想：「這小子倒也是一個不錯的生意人，挺會討價還價的，」嘴上卻淡淡地說：「好說，好說，喜歡拿去就是了。」

　　將趙姬送出去的前夜，呂不韋自然又和她好好在床上纏綿了一陣。他經過的女人多了，本來送幾個給朋友共享也是常有的事情，只是這個小女子很叫他有些留戀。嬌媚百態的她一到床上便熱情如火，常常一點就著，反覆燃燒，令人感到奇妙無比。但為了遠大理想，他還是決定「割愛」，把她轉讓出去，就算是投資罷了。

　　事情按照呂不韋的計劃一步步進行著。異人搬進一處豪宅，開始廣宴賓客，往來於官場和媒界，不久就有了口碑，很快又有了國際聲譽。呂不韋則親攜珠寶珍奇，悄悄去秦國活動。他知道異人的親生母親夏妃，早已失寵，是只死蟹，便決定主攻異人父親從楚國娶來的寵媳華陽夫人。那華陽夫人無子，有塊心病，居然聽進去了呂不韋的那些「色衰愛弛」的大道理，同意立異人為嗣，以「養兒防老」。後來的事情就順利多了，呂不韋花錢買通了邯鄲黑道，將異人偷渡回秦國。到了咸陽，異人正式拜認華陽夫人為母，更名為楚，成了候補太子。雙方刻玉符為憑，有了法律保證。不久，作了二十多年正式太子的異人父親，終於承繼大統，登上王位。可他即位僅三天，就在過度歡喜中突然薨去。於是，異人夢想成真，當上了秦王。作為開國元勳，呂不韋被封為文信侯，食洛陽十萬戶，並出任相國，擔當起治理國家的重任。

　　所有發生的一切，都在呂不韋的精心策劃之中，只有一件事是他當年完全沒有想到的：趙姬被送到異人那裡不久，就懷了孕，生下一個計劃外的男孩。在當了三年多秦王之後，異人幾天前也突然薨了。那個後來取名為政的男孩便即位成了秦王。

　　呂不韋知道，外面都在傳，說這小秦王實際上是他的精血。那孩子小的時候，他也曾仔細端詳過幾次，感到那孩子歪瓜裂棗似的容貌，確有幾分像自己。此次新王即位，他為自己加了一個封號，叫「仲父」，也算多承擔一份責任。只是那孩子，見了自己從不親熱，總是一副害怕的樣子，垂手恭立，頭都不敢抬，問一句說一句，不問不說，叫人不知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不過，當年送出去一個嬌娘，如今收回一個兒王，可謂失之東隅，取之桑榆。看來助人為樂，總是會有好報的。

　　呂不韋書讀得不多，但也早聽說過「三不朽」的說法：立功，立言，立德。如今，他感到自己的功已立得差不多了，開始更多地考慮立言之事。他特地找了一些文士，組織了一個寫作班子，準備搞一部名叫《呂氏春秋》的大書，將各國的歷史經驗、諸子的理論著述和自己的從政心得都寫進去，同時還將廣泛涉及天文、地理、人文、典章、陰陽、五行、氣功等等，以傳之後世。至於立德呢？呂不韋倒不著急。在他看來，自己的德行一向不錯，而且，一個人若是能立功立言的話，那就一定是有德的。

　　整個上午，他一直在和那班文士們討論書的體例，弄得頭昏腦脹。中午吃飯時，舍人司馬空走來報告，說有一個名叫李斯的人，自稱是荀卿的弟子，登門求見。呂不韋稍作思索，說先不見了，收容下來就是了，叫他先抄抄書吧。他雖沒讀過荀況的大著，倒是聽過荀卿的大名，過去一直以為是兩個人，不久前才對上號。

　　午飯後，呂不韋小睡片刻，就起身，吩咐手下備水，然後沐浴，薰香，換衣，一邊忙著，一邊感到自己好像是在趕場赴宴，幾餐吃下來，滿桌的山珍海味都要成為負擔了。

　　一見相國沐浴，薰香，換衣，手下的人就知道他要去見太后了。

八

　　秦太后趙姬早上一覺醒來，發現身旁睡的不是相國呂不韋，而是一個不認識的精壯漢子，這才模模糊糊想起昨天晚上的許多情景。整整一夜，他們在床上顛鸞倒鳳，翻雲覆雨。她幾次被弄得要死要活的，重新體驗到了很久以來沒能有過的那種歡快淋漓和通體舒暢的感覺。

　　身邊躺著的這精壯漢子，她記不起他叫什麼了，只記得他的陽物碩大無比，堅挺起來，雙手都把握不住。

　　「你是……？」她問，隱約記得他有著一個古裡古怪的名字。

　　「嫪毐。」那漢子小心翼翼地回答說，嗓音輕柔，帶點河南口音。他赤身跪伏在寬大的臥榻上，俯首低眉，顯得溫良馴服，「敢問太后，小人的服務是否到位？」

　　「不錯，很不錯……」趙姬有些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又注意到了他那兩腿間像個大絲瓜似懸垂著的寶貝傢伙。看到一個高大碩健的男人如此恭順地低頭撅屁股趴在自己面前，她不禁起了一絲憐愛。昨夜，他曾在床上極盡能事地來取悅自己，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地忙個不停，既細膩輕柔又勇猛狂野，招式百出，花樣無窮，且久戰方酣，從不疲軟，令見識過不少男人的她驚喜萬分。說真的，像這種一心一意為女性歡娛而忘我服務的男性，在當時還是很稀少的，自己也是第一次碰到。有這樣的男人日夜在床畔伺候，她驀然生出「做女人真好」的感覺。

　　想到做女人，她不免有些感傷起來，感到自己的命真是像水中的浮萍，自己無法把握。當然，她也不該抱怨什麼，幾十年來，漂來漂去，不想越漂越好，三十多歲，居然漂成了秦國的太后。

　　自己一生的機緣，無論是好是壞，她知道，總和一個男人糾纏著。他就是相國呂不韋。

　　當年初識呂不韋時，她還是十八歲的花季少女，因家貧，在邯鄲「花玉樓」樓下大餐廳門前拋頭露面，當禮儀小姐。那時，雖也偶爾做些「三陪」之事，卻從來是賣笑不賣身。

　　那年，三十歲的呂不韋為了慶祝自己跨入家財千金的大戶行列，在「花玉樓」包了整整一層，擺下「君王宴」，招了一群美艷的歌樓妓館的女子，玩什麼選妃評嬪的遊戲。她也被喚了上去，充在候選之列。不知道呂不韋是什麼時候或因為什麼看上了自己，反正，她過了嬪級評比，又過了妃級選拔，最後被糊裡糊塗地封為「王后」。這讓一群邯鄲名妓好一陣不服，在背後說什麼：「她有什麼呀？整個一個鄉下妹子。」「就她那個醜模樣，還能當『王后』？！」那些閒話後來連她也聽到了，可見閒話並非都是在背後說的。

　　成了人家的「王后」，她就自然而然地跟著人家過了，這裡也就不存在什麼「賣身不賣身」的問題。她知道呂不韋在家鄉濮陽還有妻兒，但一時半會兒不會過來，自己這邊好日子先過著就是了。每天食有雞鴨魚肉，穿有綾羅綢緞，呼婢喚童，遣僕叫差，倒也自在。再看看當年的小姐妹們，無論是寒冬還是酷暑，仍站在「花玉樓」門前，似風中之燭，如雨裡梨花，穿著劣質紅裙，肩上斜掛著白色綢幅，為來客開門，還要鞠躬，她心裡也就滿足了。

　　她本是準備一心一意地跟著良人呂不韋的，不說能不能白頭偕老，至少會從一而終。

　　可命不由人呵！

　　一天晚上，呂不韋從酒宴上回來，醉醺醺地和她纏綿了許久。纏綿過後，就說要把她送給秦國公子異人。她一聽便哭得淚人一般，死活不肯。那異人她是見過的，傻粗的樣子，衣著邀遏，渾身常有股異味，幾步遠就能聞到。呂不韋卻說她有「王后之命」，而異人是秦國王孫，絕對般配。說完，哈哈大笑；笑完，呼呼睡去，留她自己一夜垂淚到天明。

　　當然，事情倒也不像她最初想得那麼壞。

　　過戶過去，她發現異人猛地闊了起來，人也像換了一個似的，衣著講究了，器宇也軒昂起來，只是身上的異味還在。他們搬進一所高屋，日日盛宴，生活水平與過去相比，只高不低。唯一遺憾的是，異人在床上竟是毫無意趣之人，雖然勇武，但只圖自己一時痛快，遠不像呂不韋那樣善解人意。

　　跟了異人沒多久，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她發現自己懷了孕。擔驚受怕了十個多月，死去活來地產下一男孩。說實在的，她自己也說不清這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要說是呂不韋吧，孕期好像長了點，產日整整拖後了一個多月；要說是異人吧，日後跟他多年，幾乎夜夜雲雨一番，卻再也無一子半女。好在那孩子出生後，呂不韋愛之如子，異人視如己出，她也就不為孩子的出處多費心思了。

　　孩子生下來後，異人竟和她辦了結婚手續，讓她喜出望外，不但感到有面子了，也以為終身有靠了。結婚後，下人們都改口稱她為「夫人」，不再「姑娘」、「姑娘」地亂叫了。

　　正高興時，風雲突變，戰爭爆發。十萬秦軍將邯鄲城像鐵桶似地團團圍住，一圍就是半年多。邯鄲城內，因大難臨頭，生死難卜，弄得人心慌慌，謠言四起，物價飛漲，到處在搶購糧食，拍賣物品。雖然人人都在準備逃生，可大家全被編進了敢死隊。

　　一個大雨傾盆之夜，呂不韋突然跑來，把異人拉了出去，說是和一幫朋友喝酒去。不想，兩人這一去，竟從此失蹤，再也沒有回來。

　　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猜想他們八成是被趙國警察抓去了，便託人四處打聽兩人的下落。第二天晚上，突然來了一隊士兵，把家裡裡外外抄了一遍，然後將她們娘兒倆攆出了住處。這時她才知道，那沒良心的異人，和詭詐的呂不韋一起，拋下她們孤兒寡母，一起偷偷逃回秦國去了。

　　那後面的日子可真是沒法過了。她們母子倆一度流落街頭，四處乞討。為了養娃，她是什麼苦活累活都幹過，洗衣，幫傭，後來還重回「花玉樓」。當然，禮儀小姐當不成了，只能在廚房裡洗碗。儘管她拚命地幹，她的政兒還是營養不良，長了一個矮個兒，還落下一個雞胸。生活困苦還好說，最難忍受的是政治歧視。政兒六歲都不許讀書，還常受鄰里的野孩子欺辱，動不動就被當作「秦國小崽子」挨一頓痛打。

　　許多年以後，她在宮中向宮女們回憶起這些傷心事，總說：「我是什麼苦都吃過的。當年在邯鄲時……」因為說的次數太多了，宮女們一聽，都掩口偷偷地笑。

　　不知何時，秦趙突然又友好起來。異人總算還記著她們，將她們母子接回了秦國。後面的日子就如夢如幻了。她糊裡糊塗地進了宮，先作了太子妃，又變成王后，後來，不過三十多歲，居然當上了太后。

　　當上太后，倒沒什麼可抱怨的，可守寡的日子不容易。深宮寂寞，長夜漫漫，自己又正是在如狼似虎的年紀……

　　這時，呂不韋又一次闖進了她的生活。舊情人重逢，自然是愛如潮水，洶湧澎湃。於是，趁著異人已去，秦王尚小，兩人也顧不得宮闈清規，便在太后的寢宮裡盡情地歡娛起來。幾番淋漓酣暢，將那十多年的損失都奪了回來。而且，舊夢重溫也使當年的「割愛」之痛稍稍得以舒解。

　　正在她如饑似渴之際，卻感到呂不韋對床幃之事漸漸顯出了厭倦之態。昨天夜裡，呂不韋將嫪毐以宦者的名義領到她面前，告訴她說，此人是他門下的一個舍人，自幼研習《黃帝房中術》，在床上有特異功能。

　　她明白他想抽身了，感到受了傷害。她是有感情的人，不是光有性愛就能滿足的。

　　當然，這都是昨夜裡的想法。一夜之間，她的想法已改變了許多，但她不會就此原諒呂不韋。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她說，慵倦地望著仍然光著身子趴在床角落的嫪毐，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小的是靠不住。小的現在要靠太后呢。」嫪毐趕緊說。

　　她笑了，發現完全控制一個男人和被一個男人完全控制同樣有趣。

　　「要是床上的事情也能論功行賞的話，我看你是可以封侯的。」她說。

　　「太后莫要戲言，小的可要當真了。」

　　「你真的可以封侯的……」她又笑了起來。

　　突然間，她想到，她完全可以做出些事情來，給呂不韋看看。

　　誰讓他又一次把自己給甩了呢。僅僅想到這一點，她心裡就有一種報復的快感。

　　男人，真是沒一個好東西，除了她的政兒。她不知道誰是政兒的父親，但政兒是她的骨肉。讓她隱隱有些不安的是，十三歲的政兒，自即位以來，不知為什麼突然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了。

九

　　秦王嬴政從一場噩夢中猛然驚醒。那是舉行完登基大典之夜，他耳中仍充滿了白日喧天的鼓樂和百官的唱賀。在一片亂哄哄的聲響中，他分明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宮室深深，一片昏暗，只有帷幔低垂，燭火搖曳。他從王榻上爬起，拖著一床被子，穿過晃動著的幢幢黑影，向後面的母后寢宮跑去。自小到大，他一直和母親同床而眠，到十二歲時才分床另睡。不過，他仍會時常在夜裡跑回到母親溫暖的大床上，特別是在噩夢之時和風雨之夜。

　　跑到母后寢宮門前，他又聽到了那尖叫聲。這次，那聲音是如此真切，將他立即從渾渾噩噩的夢境中拉了出來。他在門口立佇。那尖叫聲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像是出於痛苦。聽得出，那是母后的聲音。他驚恐地推開了一條門縫，在昏暗的燭燈的光亮中，看到一個白晃晃的赤裸男人正壓在母親身上蠕動著，母親在下面拚命掙扎著。他被眼前的情景嚇呆了，正要驚叫起來，卻發現一切突然結束了：呻吟聲消失了，床上的兩個人體同時安靜地癱軟下來。更讓他吃驚的是，躺在下面的母親，剛才還叫喚不止，現在卻伸出雙臂，摟住上面那男人的脖子，咯咯地笑了起來，軟語嗲聲地說：「太好了。好久沒這樣了……」。那男人支起身來，也笑吟吟地說：「你還是像從前一樣妙不可言……」。當那男人抬起頭來時，他看清楚了那男人的臉。他是相國呂不韋。

　　他僵立在黑暗裡，不知過了多久，才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寢宮。

　　從那日起，嬴政便感到自己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和母后親近了。第二日一早，像往常那樣，他去向母后請安，但在母后想摟抱他一下時，他躲開了。母后讓他感到羞辱。

　　那天夜裡看到的一切，成了一個可怕的謎，久久地盤踞在他心裡。他日後曾無數次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一遍遍地揣摩，一遍遍地琢磨，試圖想透猜破。隨著一天天長大，每一次回想，都能多一層解悟；而歲月的流逝，也使那些像烙印一樣留在他腦海裡的細節和印象，變得越來越豐富多彩，越來越栩栩如生。

　　他慢慢懂得了，母后為什麼要堅持給相國加封「仲父」的稱號；也懂得了，為什麼那天夜裡他在母后寢宮附近沒有碰到一個當值的宦者和宮女。

　　對於相國，他則開始懷有一種充滿仇恨的恐懼。他害怕見這個自稱是「仲父」的人。在仲父面前，他總是神情緊張，心裡慌亂，低眉垂目，不敢直視，好像怕被對方窺破內心，看出自己知曉那個駭人的秘密。表面上，他盡量表現出恭敬，但心裡的仇恨，卻像雨後樹林裡的蘑菇，迅速滋生著。

　　在他二十歲那年，仲父突然公佈了撰寫多年而從來秘而不宣的《呂氏春秋》。並將其懸在咸陽城門，聲稱有人能增損一字，賜以千金。一時，城裡城外，人頭攢動，不論識不識字的，都爭睹奇書。一些發財心切的人，居然真的動了心思，認認真真地寫了些修改意見，遞了上去，不久都被抓進了牢裡。

　　十天後，相國府內的舍人司馬空上書朝廷，建議將「呂氏理論」確立為秦國的治國思想，並在全國掀起學習和普及《呂氏春秋》的熱潮。滿朝文武，齊聲贊同，都說一下子覺得前進有了方向。

　　嬴政那裡，也得到一套《呂氏春秋》。整整三大箱子的竹簡，是仲父派人專門送來的。仲父還要求他每三日總結學習體會，寫一篇思想匯報。他不敢違背，天天搜腸刮肚地想出些心得，湊足篇數，呈給仲父。

　　隨著年歲漸長，他越來越多地想起自己的生父異人。父親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太深的印象，只記得他個子高大，言語不多，常常是從酒筵上回來，滿身酒氣地胡擼胡擼他的頭，就不見了。他不了解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但暗自發誓，有朝一日，他要為父親雪恥報仇。

　　母后後來搬出了咸陽的甘泉宮，移居到故都雍地。很快，他隱隱聽到傳言，說母后身邊又有了一個相好，名叫嫪毐，冒充宦者，混在後宮裡。那個傢伙，據說喝醉酒後，就胡說什麼，相國是當今秦王的「仲父」，自己則是當今秦王的「假父」。更讓他難堪的是，外面到處有人在說，母后和這位嫪毐，已偷偷為他添了兩個小弟弟。

　　像是證明謠言似的，母后不久就要求他封嫪毐為長信侯，賜以河西、太原二郡為封地。他不敢違抗母后之意，忍下不快，胡亂寫了調令，蓋上了玉璽，封了嫪毐。

　　總有一天，他會殺掉這些狗一樣的東西，他咬著牙在想。但現在還不行，還要再等兩年。兩年後，他將舉行冠禮，然後正式親政。

　　君王的生活是孤獨的。嬴政整天把自己關在宮裡，很少和身邊的宦官說笑，也很少對如花似玉的宮女們表現出興趣。像當年在邯鄲時一樣，他身邊沒有朋友。不同的是，在邯鄲街頭，別的孩子都因他是「秦國小崽子」而欺負他，而在咸陽宮中，大家都因他是秦王而對他敬而遠之。

　　身邊平時唯一能說些話的，就是宮內掌管車馬交通的小宦官趙高。

　　這趙高大他幾歲，卻是陪著他一起長大的。當年他和母親趙姬從邯鄲回到咸陽時，趙高便被挑來，開始在他身邊侍候。多年來，一直早起晚睡，忙前忙後，聽喝應吆，不離左右。

　　趙高生於隱宮，本無名無姓，亦不知其親生父母是誰。據說他是趙人之後，故姓了趙；他生下不久便被閹了身，後來仍長成了一個七尺男兒，故名高。他生得頭寬臉長，身碩體健，膀大腰粗，腿壯臀圓，只是面無鬍鬚，喉無突結，說話輕柔，性格平順，一身兼有陽剛與陰柔之美。

　　趙高自小在宮中接受宦官培訓，因此識文斷字，還粗通律法。嬴政讀《呂氏春秋》不懂的地方，他多能答疑解惑。嬴政那些向仲父匯報的思想，許多也出自他的心得。不過，六藝之中，他最精的還是御術。趕車駕馬，他是一把好手，起駕、揮鞭、鑽桿、掉頭，都是有招有式。他還善於相馬，熟知各種牲口脾性，烈馬在他的鞭下都能被調教得老老實實。嬴政出遊，他總是親自駕車，一路不顛不晃，既速且達。

　　趙高在宮中人緣也極好，常能打探來宮裡宮外的各種小道傳聞，繪聲繪色地說給嬴政聽。一日閒談，趙高說起，宮廷侍衛中來了一個文職郎將，名叫李斯，是大儒荀況的弟子。

　　當時，秦王正在讀趙高為他找來的《荀卿文集》，心中對荀卿有些仰慕，便想見識一下這位荀卿弟子，就讓趙高將李斯帶來。

十

　　李斯初見秦王嬴政，被嚇了一跳，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

　　秦王長得瘦小枯乾，面目醜陋，在金光熠熠的龍榻上，著一身紹衣，像一條蟒蛇似地蜷縮在一角，一動不動，觀之令人駭然。他看上去有些骨骼發育不良，含胸隆背，帶有明顯的佝僂病癥狀，不是缺鐵就是缺鈣。好在是鷹鼻鷂眼，看起人來，目光銳利而陰沉；加上嗓啞音沙，說起話來，似狼嗥豺笑，總算還有幾分君王的威嚴。

　　面見秦王，不是一件容易之事。李斯為此苦等了多年，也頗費了一番心機。

　　入了呂府之後，他一直沒有出頭的機會。每日的工作，就是謄抄《呂氏春秋》，一抄就是幾年。當時，在相府中混飯覓食的舍人有三千多，個個飽讀詩書，思深慮熟，於經國濟世，各有奇策宏論。討論發言，人人爭先恐後，聲高氣壯，惟恐相國大人聽不清似的。李斯輪不上插嘴，只能憋著滿腹經綸，暗自著急。

　　直到《呂氏春秋》抄清呈上之日，他那一筆工整娟秀的「花鳥字」，才終於引起了相國的注意。相國善於用人，決定讓他發揮特長，出任長史一職，負責信件處理和文件收發。長史一職，級別雖不高，卻能追隨左右，接近高層，歷來是舍人必爭之職。李斯獲任，令同僚紛紛眼紅心冷。

　　一日，呂相國突然將他叫到書房。

　　李斯走進去時，胖碩的呂相國正躺臥在一張虎皮椅子上，手裡把玩著老虎尾巴，那老虎尾巴尖上，接著個毛茸茸的白色小球。相國告訴他，這張虎皮是自己當年做獸皮買賣時買下的第一張虎皮，後來一直帶在身邊，捨不得賣掉。當年，虎皮便宜，三張羊皮就可以換到；一張虎皮又可以換成兩張牛皮；而兩張牛皮又可以換出四張半羊皮，倒一倒手，就賺出一張半羊皮。接著，又讓他看那個小球，說是用三張銀鼠皮縫製的，是當年自己的一個相好送的定情之物。

　　那天，相國心情很好，憶了一會舊，就感嘆說：「虎鼠同為獸類，一個吼嘯山林，一個藏躲洞穴；人亦如此，用之如虎，不用如鼠呵！你說是不是？」

　　李斯不知相國找他何事，不敢多言，只是說：「相國大人所言極是。」

　　呂不韋哈哈大笑：「扯遠了，扯遠了。《呂氏春秋》出版，你是功臣。一筆好字呵，不愧是荀卿的弟子。」

　　「相國大人過獎。大人的《呂氏春秋》，知識淵博，思想深邃，抄之一遍，受益無窮，李斯真想多抄幾遍。」

　　「集思廣益嘛……」呂不韋又開心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突然笑容一斂，「你來相府已多年，我看你機敏，一直想用你，只是沒有合適的機會。現在，秦王那裡有缺，需要一名侍衛郎，看守宮門。我想舉薦你去，不知意下如何？」

　　李斯心裡一陣興奮，但腦子飛快地轉了一會兒，怕是相國考驗他的忠誠，便說：

　　「多謝相國大人。在下願終身追隨大人。李斯乃一介書生，持戟站崗恐怕不是強項。」

　　呂不韋聽後，笑道：

　　「不是讓你站大崗，而是讓你坐傳達室。」呂不韋一邊說著，一邊盯住他的眼睛，「秦王尚年幼，需要特別關照。你去了後，留心一下每日拜見秦王之人。」

　　李斯聽了，知是相國有意將他布為線人，自己不便再推辭了。非心腹之人，如何會委以如此重任呢？想到這，心中感動，嘴上千恩萬謝。

　　李斯就這樣進了秦王宮。

　　在宮裡，他以禁中郎職軍銜坐鎮宮門傳達室，負責來客登記。每日整理出兩份訪客出入名單，一份送相府，一份存檔。

　　雖在宮中，李斯仍然無法見到秦王，只是在秦王的車騎駕輦出入宮門時，遠遠地瞥見過幾眼。一晃一年多，他心焦起來，這時突然想起一個人來，那就是一直沒有聯繫過的趙高。

　　趙高是熱心人，宮中關係又多，沒幾天，就把他帶到了秦王面前。

　　「趙高說你是荀卿的弟子，很有些才華。不知有何可以教寡人？」秦王問，帶著一種冷傲，不知因為是年輕還是因為是君王，或者是兩者兼而有之。

　　李斯微微一笑，為了這一刻，他已經準備了很久。他不慌不忙地反問道：

　　「不知秦王是否有一統天下的雄心？」他深知，君王的內心一般被兩種欲望所左右：一是保住王位的恐懼；一是擴張權欲的貪婪。當年，范雎從前者入手；如今，他要從後者出擊。秦王畢竟只有十多歲，正是身體和野心同時發育的年紀。

　　秦王聽後，靜默不語。這些年來，他心裡唯一想著的就是那天夜裡母后寢宮裡發生的事情。羞辱的感覺和復仇的欲望一直緊緊地纏繞著他，使他幾乎忘記了其他的一切。李斯的問話，猛然喚起了他的君王使命感：

　　「一統天下是先祖未酬的壯志，寡人如何敢忘？」

　　「當年，先祖穆公雄霸一時，最終卻未能並兼六國，為什麼？」李斯抓住機會，開始侃侃而談，「因為歷史時機還未成熟。其時，周德未衰，大家需要維護一個團結的大局。」

　　秦王坐正了身子，聚精會神地聽著。

　　「現在形勢不同了。周室已滅，諸侯相伐，各國兼併已成趨勢。」李斯講開了，聲調頓挫抑揚起來，語速也越來越快，「一百多年來，六國懼秦國之威，猶如地方郡縣害怕中央政府一樣；如今，以秦國之強，大王之賢，消滅六國，那還不就像打掃爐灶裡的灰垢一樣容易！一統天下，此乃超越三皇五帝之偉業。若陛下有此雄心，李斯願為大王效力。」

　　秦王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身子前傾，兩手緊緊地抓住王榻的扶欄。他盯著李斯，目光像是穿透了他似的：

　　「說下去。」

　　李斯迎著秦王的目光，放低了聲音，加重了語氣，繼續說：

　　「小臣曾從荀卿學帝王之術，知自古成大業者，成於創造機會，敗於坐等成功。關鍵時刻，心要狠得下去，手要辣得起來。願大王深思。」

　　「寡人該如何去做呢？」秦王急切地問。

　　「小臣以為，秦國所不願見者，乃六國之合縱，結成統一戰線，共同對付秦國。故破壞統一戰線，乃當前之首要任務。可以派謀士，潛赴六國，遊說諸侯大臣。可以金玉交結者，則厚財賄之；不可以金玉交結者，則利劍刺之。如此，各國相疑，君臣互嫉，秦然後可一一擊破之。」

　　言畢，李斯長舒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已將秦王說得心動了，而自己才智顯然也給秦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要能贏得秦王的賞識，日後就能前途無量。

　　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最後關頭，事情卻突然有了變故。

　　當時，秦王臉上已露出笑容，問道：

　　「何時到的秦國？為何不早來見寡人？」

　　李斯見問，叩首再拜，未及多想，就說：

　　「小臣到秦國多年，一直在相國呂大人門下為舍人。後蒙相國大人舉薦，得以入宮任職。今蒙大王召見，降尊垂詢，小臣感激萬分。望日後能有機會報效大王，為秦國統一大業，效犬馬之力。」

　　一聽提起相國呂不韋的名字，秦王那裡早已勃然色變。他哼了一聲，站起身來，大踏步地走出了大殿，連頭也不回。

　　一群近侍也疾步急趨，追隨而去。

　　李斯一個人跪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不敢坐下去，也不敢站起來。他完全懵了，百思不得其解，秦王的臉怎麼說變就變呢？

　　他更沒想到的是，他不僅惹惱了秦王，也得罪了剛才站在秦王身邊的趙高。

十一

　　趙高幾個月來一直在為秦王的雍城之行做準備。前年，秦王嬴政二十歲時，本就該返雍舉行冠禮了，只因那年有顆碩大的彗星見於東方，又搖曳於西方，相國呂不韋以為不祥，長信侯嫪毐也以為絕非吉兆，都建議典禮暫緩舉行。結果，秦王就一直戴不上那頂成人的帽子。後來，那顆彗星時隱時顯，事情也就一拖再拖。冠禮不舉行，秦王一不能佩劍，二不能結婚，三不能親政。到了秦王二十二歲時，事情無法再拖下去了，冠禮決定仍按慣例在那年的四月舉行，地點在故都雍城先祖惠公所建的蘄年宮。那年天上雖然還有彗星出沒，大家也都視而不見，閉口不提了。屆時，秦王將率文武百官，由咸陽浩浩蕩蕩赴雍，而為秦王揮鞭趕車的就是趙高。

　　嬴政幼時，常和他一起嬉玩，拿他當作馬騎。即位後，封他為中車府令，專門負責宮中車駕出行，也算是讓他的工作有一個延續性。

　　他生來就是秦王的奴僕。自記事以來，他只知有秦王，不知有父母；只知有秦宮，不知有家。對年少自己近十歲的秦王，他一直懷有一種本能的恐懼。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比他更了解秦王了，可他也不知道秦王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他只知道秦王多疑中，心狠，因此為秦王辦事，一向盡心盡力，謹慎小心。

　　這次秦王出行的車駕隊伍宏偉壯觀，規模空前。前面以鑼鼓角號開道，緊隨著六百舉矛執盾的御前衛卒；後面是六百人的旗隊，一片黑色旗幡，遮天蔽日；接著是奉常帶領的百官隊伍，從相國、尚書到御史、司馬、大夫，依官銜排列，高高矮矮共六百人；再後，是前後各六百人的宮廷禁衛隊，一律黑盔黑甲，長戟短刀；宮禁衛隊中間，是六十人抬舉的秦王駕輦，黑色的冠蓋如龍戲雲水，粼粼閃閃；再後，跟著嬪妃宮女、宦者侍從；殿後的是六百人的鐵甲宮騎。

　　趙高將車駕安排呈報上去，秦王沒多說什麼，只是要求將殿後的鐵甲宮騎由六百人增至六千人。這樣一來，本來綿延十里的隊伍又長出去二十多里。趙高不敢問原因，秦王交辦的事情，他一向嚴格照辦，一絲不苟。

　　一切安排就緒，就等四月初六日出時分起駕。

　　不想，那天出了一件大事。

　　凌晨時分，出行的大隊人馬早早便在宮門外集合完畢，黑鴉鴉地站滿了一片。大家靜無聲息，除了偶有幾下咳嗽和吐痰聲外，只聽得獵獵的旗聲和一兩聲馬嘶。

　　日出東方，先是泛起一片紅霞，接著便是四射的萬道金光。眾人早已站累，只待秦王的起駕命令。

　　秦王此時懶洋洋地斜倚在寬大的王座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大殿前的香爐出神，若有所思，只是不發令起駕。

　　眾人在外面等得納悶，不知裡面怎麼回事。早先冷風裡站著，現在又日頭上曬著。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臣，有些頂不住了，小腿齊顫；一些嬪妃也有些曬化了，滿臉脂粉都露出了汗漬。

　　趙高站在殿門外，幾次探頭探腦，卻不敢上前去問。

　　眼看著日頭快要到頭頂上了，忽見一行滿身盔甲的將士從東門飛也似地奔來。跑近一看，領頭的是御前郎將蒙武。只見他疾步跑上庭階，在大殿門外單膝跪下，雙手抱拳，低聲稟報導：

　　「回報大王：賊臣嫪毐已被緝拿，其餘黨羽尉竭、內史肆、佐弋竭等也一並擒獲。」

　　趙高聽了嚇了一跳，滿腹驚疑地望著秦王。秦王聲色不動，揮了揮手，讓蒙武退下，然後起身吩咐道：「起駕！」

　　大隊人馬終於歡天喜地地出發了。

　　一到雍地，秦王未進蘄年宮，先命蒙武率六千鐵甲宮騎將太后所居的大鄭宮團團圍住。到了傍晚時分，蒙武又回來向秦王覆命，說是太后已被遷往驪陽宮，兩個小逆崽也被裝入麻袋，亂棒打死。

　　那一夜，秦王通宵不睡，在寢宮裡不停地走來走去。趙高不敢懈怠，一直心驚膽顫地在門外候命。宮裡整夜燈火通明，禁中將士出出進進，個個都殺氣滿臉，衣袍帶血。

　　五更時分，秦王喚趙高進去，命他立即草擬一份文告，將嫪毐叛逆之事昭告天下。

　　趙高領旨，戰戰兢兢退下，早已汗流浹背。這事讓他犯了大難。安排車駕、指揮交通，他是把好手，可他畢竟不是科班出身，平時雖也能運筆成風，但筆下常常文不成句，編些學習體會還行，草擬檄文還是有些費勁。更何況，此次事起突然，內情迷離，他毫無思想準備，一時不知如何下筆。

　　情急之中，他想起了李斯。

　　那天李斯在秦王面前只提相國呂不韋而沒有提自己的舉薦，讓他心中頗為不快，以為李斯不記朋友之恩，分明是過河拆橋之人。後來，秦王突然發了雷霆之怒，讓他大為吃驚，轉而又暗自慶幸，虧得李斯沒在秦王面前提及自己，不然秦王多疑，必會把他給牽連進去。因此，心中也就釋然了許多。

　　趙高把李斯從床上揪起來時，李斯正在做夢。他迷迷糊糊地聽完事情原委，馬上清醒過來，指點說：

　　「嫪毐被誅，必有該殺之罪。文告需細細列出其謀逆之罪狀，至少要八條，最好十條，方能使天下信服。一是蓄意謀反，暗結死黨；二是矯造御璽，私刻公章；三是調動士卒，發動暴亂；四是枉稱「假父」，惡毒攻擊；五是生活腐化，揮霍浪費；下面再想出幾條就行了……」

　　趙高一旁聽了，連連點頭，心悅誠服。

　　「至於太后之事，事關秦王形象和朝政機密，雖不能不涉及，下筆卻不可不慎重。」李斯繼續說，「嫪毐罪該萬死，只罪在『蠱惑太后』，外面『穢亂宮閹』之謠傳斷不可信。文告之類的東西，都要存檔，必須對歷史負責。雖說秦王盛怒之下，說什麼『敢以太后事諫者，戮而殺之！』我想，他們母子早晚會和好如初。血畢竟濃於水嘛。」

　　趙高本是聰明人，一經點撥，茅塞頓開。

　　兩人連夜挑燈奮戰，天明便將文告草擬出來。趙高離開時，覺得李斯是自己一生最好的朋友。

　　文告草稿呈上去後，秦王看了極為滿意，稍稍改了幾個字，便以調令發出，級級傳達下去。

　　冠禮大典如期舉行。

　　趙高後來仔細研究了一下秦王在文告上的改動。他發現在「賊臣嫪毐為亂，發兵欲攻蘄年宮弒王。王命文信侯、昌平君、昌文君發卒平亂」一句裡，秦王將文信侯用黑筆勾掉了。這文信侯不是別人，是相國呂不韋。

十二

　　呂不韋對雍城事變，並不吃驚。他對嫪毐早就不滿了。當年，他將其作為床上用品推薦給太后，只是為了脫身，免得自己鞠躬盡瘁。不想，這傢伙恃太后之寵，封侯取地，干預朝政，後來竟招募起舍人，大有與自己分庭抗禮之勢。今日遭殃，也是咎由自取。

　　讓他有些心驚的，倒是小秦王的行事之果斷和下手之狠辣。羽翼已相當豐滿的嫪毐一黨，一日之內被一網打盡，而在秦王身邊佈下眾多耳目的自己，事先卻毫不知情；拘囚太后，虐殺兄弟，全然不顧母子手足親情，而勸說者皆被斷其四肢，棄屍階下，幾天之內英勇就義者就有二十七位之多。眼看著當年這邯鄲小兒終於長大成人，作為「仲父」的他，心裡真是又喜又憂。

　　嫪毐是在九月裡被車裂的。拖了半年之久的原因，是因為必須將他重新閹過，養好了傷，再處以極刑。行刑之日，咸陽城內，萬民空巷，爭睹慘況。嫪毐被赤裸裸地綁在囚車的柱上，繞城遊街三巡，讓大家都看清他那傳說中碩大無比的陽物早已不復存在，使有關太后淫亂的謠言不攻自滅。然後，他被綁在五輛牛車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慢慢撕裂成了五大塊。

　　同時被夷的還有嫪毐的三族，其父族、母族和妻族共三百多口，老老少少，一個沒能逃脫，皆被一一斬首。

　　追查嫪毐餘黨的運動也在秦國各地轟轟烈烈地展開。一時間，大街小巷，金店肉舖，到處貼滿了標語，像什麼「弒君謀反，鐵證如山！」「一查到底，嫪黨難逃！」之類的。幾個月下來，揪出大大小小餘黨四千多人。重者斬首，輕者流放。整個運動持續到了第二年夏天才告一段落。

　　呂不韋一直稱病在家，靜觀事變。到了第二年的秋涼時節，才開始重新上朝。

　　那日，他一入宮中大殿，就發現大殿內的佈置已經有了變化。秦王仍高高坐在上面，其左下方原本為他這位「仲父」放置了一把椅子，方便「聽政」，現在不見了。年逾花甲的他，只好和百官們一起站在階下了。

　　那天的議程很簡單。秦國一直在進行一項浩大的水利工程，修建一條引水大渠。該渠首起中山，穿繞北山，直至瓠口，綿延三百餘里，引徑河東注洛水，以灌溉千畝荒田。工程已進行了十年之久，耗資巨大，現在總算要竣工了。相國呂不韋代表百官奏請秦王在方便的時候，視察大渠，並為其命名。

　　多年不站朝了，加上年紀大了，呂不韋站了沒多久，就兩腿發酸，想早點退朝，回去歇著。不料，秦王對這項水利工程卻頗有興趣，一個勁地詢問細節，不厭其煩。

　　「這水渠最初是何人建議修的？」秦王問。

　　「工師鄭國。」呂不韋回答說，「後經報先王同意，小臣批准，列為全國重點工程。」

　　秦王聽了，沒說什麼，又問：「這渠是何人設計的？」

　　「也是鄭國。從設計到施工，皆他一人負責。十多年來，他一直吃住在工地，沒休過一個節假日。」呂不韋回答。

　　秦王沉吟了一會兒，又問：「那麼，這個鄭國又是何許人呢？」

　　「回稟大王，」呂不韋感到氣氛有些不對，但還是耐心地解釋說，「鄭國原是韓國水利專家，十年前，受先王德政感召，放棄了韓國的厚薪高職，毅然來秦，為我效力。多年來，他一心撲在水渠工程上，忠心耿耿，兢兢業業，吃苦耐勞，無怨無悔，堪稱工師楷模。老臣昨日已將鄭國從工地上召了回來，以備大王垂詢。鄭國現在就在宮外候旨……」

　　「相國差矣！」秦王臉色一下子陰沉了下來，大聲打斷呂不韋的話，「這裡有陰謀！」

　　呂不韋心裡一驚，一時不明白秦王所指。

　　秦王站起身來，在御座前激動地走來走去，用沙啞的聲音呵斥道：

　　「相國難道看不出嗎？此乃韓國的『疲秦之計』！以修渠為名，讓我勞民傷財，耗盡國力，拖垮經濟，旨在破壞我征伐六國、一統天下的基本戰略。這個鄭國，依寡人看，一定是韓國派來的間諜。來人！把他給我帶上來！」

　　不一會兒，兩個郎尉就像揪著一隻小雞似地揪著一個知識分子模樣的人上了殿。那人身材羸瘦，似弱不勝衣；面容黧黑，如營養不良；看上去既不像一個指揮浩大水利工程的工師，也不像一個經過嚴格訓練的諜報人員。

　　秦王冷眼打量了一下這個叫鄭國的人，也不問話，就吩咐道：

　　「拉下去，審！」

　　相國呂不韋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神色尷尬。

　　片刻工夫，郎尉回報：

　　「鄭國承認，水渠工期有所延誤，他應負計劃不周、督促不力之責，但不肯承認自己是韓國間諜。」

　　秦王聽了，只是說：

　　「加刑，再審！」

　　又過了片刻，郎尉又回報：

　　「鄭國全招了，承認自己是韓國派來的間諜，有一整套『疲秦計劃』。他要求面見大王，有幾句話想說。」

　　秦王想了想，說：「帶他上來。」

　　幾個廷監一會兒便拖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上來。那本來瘦瘦的鄭國已被打得頭浮臉腫，胖了許多，只是青紫紛呈，面目全非。他渾身血污，癱瘓在地，喘息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撐起身來。對秦王說道：

　　「小臣有話要說。」鄭國的聲音斷斷續續，但一字一頓，清晰響亮，不像那瘦弱的身軀所能發出似的，「小臣就算是韓國間諜，派來執行『疲秦計劃』，但水渠修建，是利在當代、功在千秋之事。修成之後，可灌良田萬畝，受益的是秦國的黎民百姓。水渠即將完工，萬不可半途而廢，否則會遺恨千古。水渠只要能竣工，我鄭國死而無憾。望大王深思！」

　　秦王聽了，也不說什麼，叫人把鄭國帶下去先關起來。其時，鄭國早已昏死過去。

　　「諸位要警惕了。」秦王坐回王座，對著下面的百官訓導說，眼睛卻看著站在前排的相國呂不韋，「各國事秦者，大抵是各諸侯派來的間諜。名為效力秦國，實則各為其主，從事離間活動。寡人決定逐客，把一切外來人員統統趕出秦國。相國以為如何？」

　　呂不韋這時早已累得兩腿發軟，又窩了一肚子火，本想說點什麼，但還是忍住了。見秦王問，只是說：

　　「大王明察。」

　　幾天後，秦王的《逐客令》正式下發，公告也貼得滿城都是。呂不韋叫府中舍人找來了一份，字斟句酌地讀起來。當他讀到「各國來客事秦者，大抵為其主遊間於秦耳！自即日起，請一律逐客，無論其來自韓、魏、齊、楚；還是來自燕、趙、宋、衛」幾句時，心中一緊，知道事情不那麼簡單了。那文告有意點出他的故國衛國來，顯然不是為了排比整齊，而是隱有所指了。

　　突然間，他懷疑起來，這邯鄲小兒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種？

　　半個月後，秦王下調，免去呂不韋相國之職。又說，念其事奉先王功大，准返侯國洛陽。

　　呂不韋離開咸陽之日，府中五百多尚未被逐的舍人，在西門外設酒宴為老相國送行。呂不韋一一和眾人告別，禁不住落下幾滴老淚。屈指一算，自己在咸陽已經住了整整二十年了。

　　上馬前，他問心腹司馬空，怎麼沒有見到李斯呢？

十三

　　李斯聽到秦王「逐客令」之時，各國來的客卿正像秋風中的落葉似地被掃出咸陽。城東門外盡是相互送行之人，路旁幾棵柳樹上伸手夠得著的柳技都被折光了。城內車馬租金飛漲，不托關係，還很難租到。

　　根據秦王的粗略估算，百分之九十的外來人員居心叵測。李斯不幸也被劃在這倒霉的百分之九十之中。

　　他是午時接到逐客令，未時就被趕出了宮，連舖蓋都沒讓捲。他被限令五日之內必須離開秦國，不然，將以奸細論處。

　　無可奈何之中，他只得又回到初入咸陽時落過腳的那家客棧住下。客棧門口的那隻羊頭還掛著，又聾又啞的老店主也健在，只是早就不記得他了。想起十年前初到時的光景，他心境很有些蒼涼。

　　長夜漫漫，孤燈一盞。李斯一人枯坐在簡陋的客房裡，四周雖有秋蚊瘋狂叮咬，內心仍然倍感孤獨。

　　十年來的小心經營，如今毀於一旦。更令人鬱結氣悶的是，秦王「逐客令」一下，咸陽城內，一片排外浪潮。朝廷中一些保守分子，也馬上活躍起來，對秦國歷年的客卿政策說三道四，冷言熱語。

　　李斯一肚子憂怨，無處發洩，心想，不如給秦王上一份「萬言書」，一吐為快。他越想越激忿，一時竟忘了恐懼，提筆寫了起來：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翼於宛，迎蹇叔於宋，來王豹、公孫支於晉：此五者，不產於秦，而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併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透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廢穰侯，逐華陽，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

　　舉過幾個歷史上的例證，李斯怕秦王的感受還不夠切身，就又從君王熟悉的宮廷生活享受入手，進一步論辯，說夜光之璧、犀象之器、鄭衛之女，雖不產於秦，卻可飾後宮，悅耳目，充下陳，娛心意；若一切必出於秦而後可，則宛殊之簪、時尚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時髦燕女、窈窕趙妹、熱情楚娘，不立於側。

　　忽肆了一番筆墨後，李斯又言歸正題：

　　　　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仇，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直到雞叫三遍，天曚曚見亮，這「萬言書」才寫畢。李斯手酸肩疼，但心情舒暢許多。他看了看奏書，也無意斟酌細改，反正人已下崗，再謹慎小心也沒用了。於是，便託人捎給宮中的趙高，希望能盡快轉呈給秦王。

　　書簡送上去後，他倒不指望會有什麼結果，只是心存僥倖，或許從趙高那兒能有個回音什麼的。第二日，他整天呆在客棧裡，半步沒敢離開，怕是萬一有人來尋。為此，竟錯過了呂相國的送別。

　　苦苦等了一天，沒有任何消息。第二天繼續等。眼見日頭偏了西，仍毫無音訊。他灰了心，收拾好包袱，準備乘天色未晚，趕緊上路。這樣，一來省一天客棧的盤纏；二來也能保證在限定的時間內離開秦國，免得被當特務抓起來。

　　最後吃了一碗店家的羊肉泡膜，李斯抹了抹嘴，便肩挎著包袱，手牽著一匹瘦馬，與店主和幾個房客草草道了別，緩步走出客棧。

　　出了咸陽城門，一路向東。天還未全黑下來時，就到了第一個驛站驪邑。李斯正想歇歇腳，解解手，忽見後面道路塵煙騰起，一隊人馬緊緊追來。

　　他心中微微一驚中，心想不好，莫不是上書之事犯了，上面抓人治罪來了？心裡暗暗後悔剛才動身遲了，兩條腿嚇得怎麼也挪不動了。

　　正在心驚肉跳之際，只見那隊人馬已追到跟前。中間一駕馬車中，有人細聲喊道：「李兄留步！」

　　來者不是別人，卻是趙高。

　　李斯此時見到趙高，就好像人群中走失了的兒童猛然又找到了親爹親娘，既驚又喜，欲笑還哭，喉頭哽咽得許久說不出話聚。

　　「趕緊跟我回宮。秦王要召見你。」趙高細聲細氣地說，「秦王讀了你的上書，讚你『人才難得』呢。」

　　李斯一聽，腦袋裡「嗡」地一下，情緒有些高，忙拱手相謝：

　　「多謝趙兄鼎力相助！」

　　「小意思。李兄所托之事，我都是當作自己的事情來辦的。」趙高客氣著，神情頗為自得，「將來李兄飛黃騰達之日，不要忘了小弟就是了。」

　　李斯連說「哪裡哪裡」，趕緊上了馬車，跟著趙高回咸陽去了。

　　李斯被帶到秦王面前時，秦王正在洗腳。李斯不好上前，也不好走開，只得屏息肅立，低頭垂目。站在一旁的趙高，見慣了這種場面，不敢輕易打擾。兩人便靜靜地看著兩個宮女跪在那裡，在一個金盆裡為秦王搓腳。搓完後，又用藥湯浸泡。然後，宮女們將秦王的兩隻濕腳，用一段嶄新的白綾包裹起來，再輕輕按摩。秦王閉目躺在那裡，似乎並不介意下面有人觀賞。

　　半晌，秦王突然睜開了眼睛，銳利的目光落在了李斯身上。

　　「呂相國離開咸陽的時候，送行之人一定很多吧？」秦王問，聲音嘶啞。

　　「聽說有上百人。」李斯小心翼翼地回答，知道有關呂相國的事都屬敏感話題。秦王嘶啞的嗓音讓他感覺自己的喉嚨也有些發癢，想咳嗽幾聲，又怕秦王多疑，還是忍住了，繼續說，「小臣因在客棧裡寫諫書，錯過了送行的時間。」

　　「噢……」秦王沉吟著，沒再問什麼，而是話鋒一轉，「寡人讀史，發現天下士子，各懷其才，多惑於小理而述於大義。只知『士為知己者死』，重黨朋之情、幕僚之誼；不懂君王如父，社稷如家，國家利益高於一切。可惜可惜。」

　　李斯緊張地聽著，明白秦王語含深意，趕緊說：「小臣不才，當年也曾從荀師學儒，君臣之道是時刻牢記著的。」

　　「懂得君臣之道就好。」秦王說，語氣緩和下來，舉手揮退了兩個宮女，繼續說道：「卿之『諫逐客書』，寡人已經看過。所言之事，不無道理。逐客之事，寡人是不得已為之。真正要逐的，不是汝等客卿。上次見面，卿之所教，寡人一直末忘。一掃六國，併兼天下，乃寡人一生之雄心，願卿能助我。寡人向來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李斯聽後，立即跪下，伏地叩首，說：

　　「蒙大王厚愛，小臣感激涕零。日後一定盡忠竭誠，全心全意，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秦王面無表情，過了一會兒，突然冷冷地說：

　　　「呂相國辭都就國，還是該去送一送的。既然錯過了送別，不妨到洛陽去看看。不知意下如何？」

　　李斯內心一凜，以為秦王說錯了，抬起頭來，發現秦王正緊盯著自己，目光陰沉而犀利。

十四

　　秦王是在喝虎骨湯的時候，聽到七十歲的文信侯呂不韋飲鴆酒自盡的消息，他楞了半晌，突然「哇」地一聲將喝下去的湯全吐了出來，弄得一身腌臢。

　　那天夜裡，他做起夢來，多少年來第一次又走回到母后寢宮門前。他透過門縫往裡張望，燭火明滅的寢宮裡，依然床幃高懸，卻已空無一人。後半夜，他開始睡得安穩起來。

　　先是李斯從洛陽送回密報，說呂不韋回到封地洛陽後，前去謁見的賓客絡繹不絕，相望於道，其中有舊時的門客，也有諸侯的使者。這消息讓他不安。他立即叫人給呂不韋送去了一封親筆書信。信只有短短的兩行字：

　　君何功於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

　　何親於秦，號稱「仲父」？

　　同時，他下了一道調令，命呂不韋及家屬即日離開封國洛陽，遷徒蜀地。

　　三天後，就傳來了老相國自盡的消息。

　　他長長地舒一口氣了，第二天傳調下去，佈告天下：「自今以來，操國事不道如呂不韋者，一律如此下場！」接著，又下令，有敢於私自憑弔呂不韋者，以「呂氏集團」成員論處，流放西北。

　　不久，秦王命李斯出任廷尉，掌刑罰；又命魏國來的尉繚出任國尉，掌兵伐。任命一出，咸陽城內客卿們奔走相告，一片歡欣鼓舞。歷時一年多的「逐客運動」就此正式宣告結束。

　　秦王還破例親自參加了鄭國主持修建的那條大渠的竣工儀式。其時，鄭國本人早已病死獄中。秦王念其無私貢獻，將水渠賜名為「鄭國渠」。當年，黃河大水，關中平原變成澤國一片，多虧「鄭國渠」修成，百姓才沒有全部成為魚蝦。

　　一時間，秦國上上下下都在撥亂反正，最後只剩下一個棘手的問題，就是母后。儘管大家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解決，但如何解決？要不要平反？什麼時候復出？秦王沒有一絲暗示，百官也都噤若寒蟬，不敢諫言。在這件事上，前面畢竟已經有二十七名冤鬼死在那裡了。

　　這天，秦王坐朝，諫使奏報齊國來的客卿茅焦請諫母后之事。

　　秦王說：「告訴他，殿外為此已堆起二十七具屍體了。」諫使回答說：「說過了。但茅焦說，天上原有二十八星宿，他願意來把數湊足。」

　　大殿內一片嬉笑聲。

　　秦王不出聲，手裡把玩著一把短劍，沉默了半晌，說：「看來，此人今天想跟我過不去。來人，支上火鍋，就在這裡把他給涮了。寡人讓他湊不成這個數！」

　　大殿裡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看著幾個宮役急急地支鍋堆柴，文武百官人人色變。殿外幾個當年與茅焦同來的齊國老鄉聞訊後，趕緊開溜，免得自己也被一鍋煮了。

　　不一會兒，茅焦在眾人注目之下徐徐上殿。他先行禮如儀，然後慢慢說道：

　　「臣聞有生者不諱死，有國者不諱亡。諱死者不可以得生，諱亡者不可以得存。生死存亡，國家之大事，陛下一定想聽些真話吧？陛下向來倡導講真話，小臣今日就想對大王說些心裡的真話。小臣知道，說真話是要付代價的。」

　　說著，他瞥了一眼旁邊已經熱氣騰騰的大鍋。

　　秦王怒氣沖沖地聽著，不為所動，只是冷冷地講：「說吧。」

　　茅焦一下子嚴肅起來，說：「陛下是否知道自己的形象不佳？車裂假父，囊撲二弟，暫且不說；囚母於雍，殘戮諫士，就已是梁、約之所為了。大王個人形象有關秦國形象。今日，天下視秦國為暴虐之邦，無人向之往之。如此，何能橫掃六國、兼併天下？小臣私下常為大王深憂之！小臣的話說完了。現在陛下可以烹我了。」

　　茅焦說完，就開始脫衣。大殿內靜得可以聽見支在階下的大鍋裡的沸油「咕嘟嘟」地響。

　　秦王瞪著茅焦，半天不出聲。突然，他站起身來，下了台階，走到茅焦面前，將他扶起：「先生請就衣。」一邊說著，一邊為茅焦把衣服披上。

　　十日後，秦王親自駕車，將趙太后從雍城迎回咸陽。同時，秦王頒布調令，追認以前二十七位諫死的諫士為秦國烈士，並親筆題了「死得其所」四個字，以表彰其盡職精神。茅焦則被授予上卿爵位，享受終生俸祿以體現所講真話的價值。

　　當再次見到母后時，秦王大大吃了一驚。不過幾年的光景，母后相貌大變，當年容光煥發的趙姬已變成了一個鬢髮花白、神情恍惚的老姬了。他怕母后睹物傷心，便將她安置在剛剛建成的梁山宮裡。當晚，他為母后設宴壓驚，上的都是母后當年最愛吃的菜。面對滿桌的佳餚，老太太卻沒怎麼動箸，因為滿嘴的牙都已掉光了。席間，還特意安排了邯鄲舞樂助興，但故鄉的音樂也沒能讓老太太高興起來，她已經耳背得聽不清旁人說話了。

　　就在宮女們踩著鼓點表演婀娜多姿的「邯鄲之步」時，從趙國前線傳來了秦軍不利的消息：在常山一帶，秦軍突遭趙國兵馬伏擊，十萬大軍頃刻間被打成了散兵游勇，滿山遍野地奔逃。

　　那天晚上，秦王通宵未眠，在大殿中孤坐，對著一張中原諸國山川合圖沉思著。

　　宮殿裡燭火通明，寂靜無聲。

　　親政之後，秦王沒有多想，便命大將軍王翦率領大軍伐趙。六國之中，他第一個想滅掉的就是趙國。不從地圖上抹掉邯鄲的話，他也就無法從記憶中抹去自己幼時在那裡所受的恥辱。

　　秦趙兩國幾十萬大軍在趙國邊境一帶已激戰了數月之久。開始時，秦軍揮師北上，三路出擊，攻城掠地，直逼邯鄲。趙國朝野震動，人心慌恐。情急之中，趙王急封名將李牧為武安君，出任大將軍，率軍抗秦，總算拚死擋住秦軍的攻勢。從此，兩軍進入了膠著狀態。

　　不想，秦軍近日突被襲擊，遭遇了多年來沒有過的大敗。

　　夜深了，已到四更，秦王吩咐左右，立即將國尉尉繚、廷尉李斯叫來。

　　不過片刻，尉繚、李斯便各自從暖和和的被窩中爬起來，急匆匆從府第趕到宮中。

　　尉繚、李斯被帶進來的時候，秦王仍一動不動地面對著地圖。過了許久，他才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大軍伐趙，征戰經年。雖破城取地，斬首無數，卻勝負未決。如今又遭不利，令人心中焦慮。寡人準備傾境內之師，全力攻趙，三月之內，攻破邯鄲，絕滅趙國。」說著，他轉過身子，看著站在下面的尉繚、李斯，「二位以為如何？」

　　李斯沒有吭聲，側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尉繚。

　　「大王差矣！」尉繚朗聲說道，抬起頭，迎著秦王銳利的目光、「微臣以為，以天下大勢而論，伐趙不如攻韓。」

　　尉繚本是魏國大梁人，因著過一本兵書《戰權》，很早就博得了「著名謀略家」的名聲。可他在魏國時一直鬱鬱不得志，滿腹謀略，無處施展。後來，年輕的秦王讀了他的著作，萬分佩服，將他請到咸陽，與他衣食共享，車馬共乘。兩人日夜長談，將天下各種陰謀詭計都探討了一遍，甚為投機。他從此成了秦王最親近的謀士。當時秦國上下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逐客運動」，秦王一時不好給他這個魏人安排位置，便將他虛掛著，一掛幾年。就在他有些絕望而想離開秦國時，「逐客運動」宣告結束。作為撥亂反正的結果，他被任命為國尉。任命發表時，滿朝文臣武將都傻了眼，面面相覷，東瞅西瞧，不知誰是尉繚。

　　「臣聞：攻城攻其缺，擊敵擊其弱。」尉繚繼續說，「趙，仇國也。非弱國也：其西有黃河，東有清河，北有易水，南有漳河，有天塹難越，險隘可守，且與秦隔千里之遠，中有魏為屏障，背有燕為後援。大軍征伐，孤軍深入；兵馬跋涉，未戰先疲；以用兵計，不可不慎。趙王無行，國政昏亂，但朝中尚有良將如李牧者在，民心未散。韓，雖非仇國也，乃弱國也。西當函谷關口，通途大道，無險憑依，長驅直入，指日可破。其國嬴弱已久，武備鬆弛，且韓王昏聵，將相無能，懼秦甚矣！一舉滅韓，震駭天下，則六國合縱之盟瓦解，諸侯必爭先事秦，以求自存。大王的雄心是掃平六國，並兼天下，非逞一時之快。此事關大局，萬望三思。」

　　尉繚平靜地結束了陳述，等待著秦王的反應。

　　「趙，是一定要伐的，」秦王慢慢地說，目光盯著尉繚低垂下去的眼睛，「不過，國尉所言有理。韓，雖為友邦，多年事好，實乃彼弱我強，不得已耳。落後就該挨打，放滅之可也。寡人聞韓國有韓非者，甚有賢名，聽說亦是荀卿的弟子？」說著，秦王的銳利目光掃到了李斯的臉上。

　　站在一旁沒有說話的李斯，馬上緊張起來。

　　「小臣曾與韓、韓非同窗一載。」李斯說，心裡怕有牽扯，竟有些結巴起來，「不、不過，自畢業後，就再也沒有聯繫。」

　　「廷尉曾對寡人說過，」秦王仍慢慢地說道，「六國權臣名士，可以金玉交結者，則厚財賄之；不可以金玉交結者，則利劍刺之。不知對韓非，該用哪種方法？」

　　「韓非，乃君子也，恐怕不會為財所動，也難以死懼之。」李斯鎮靜下來，小心地擇著言辭，「小臣以為，君子所求，只在『理解』二字。韓非數次上書韓王，韓王不用，其心怨之久矣。大王若能用之，韓非感知遇之思，必反韓投秦，竭死報效。小臣願為大王說之。」

　　秦王微微點頭，感嘆說：

　　「寡人早年讀過韓非的《孤憤》、《說難》，若得見其人，與之遊，死不恨矣！」

十五

　　韓非到了咸陽，當晚就去看望當年的同窗李斯。

　　他是作為韓國特使出使秦國的。不久前，秦師忽然東進伐韓，三十萬大軍壓境，邊關頻頻告急。韓王驚恐萬分，立即求和，納地獻璽，請為藩臣。他就是為此而來。本來，這種艱鉅的使命也輪不上他，只是秦國那邊傳過話來，說是秦王其他人都不見，只見韓非。這使他在韓國的身價陡漲。韓王馬上召見，千叮萬囑，執手拍背，一時恨不得將整個韓國的前途都託付給他。

　　李斯在府邸設家宴款待他。看到廷尉府邸的豪華氣派，韓非微微有些驚異，四面環顧了一下，禁不住讚歎說：「賢弟混、混得不錯嘛！」李斯心中得意，卻馬上謙遜道：「哪裡哪裡。以學兄之人品才幹，取功名富貴，還不是囊中取物一般。學兄只是不屑而已。」

　　韓非聽了，心裡舒服，嘴上說道：「這話倒、倒也不盡然。」

　　儘管多年不見，老同學的熱情殷切讓韓非深為感動。為了敘舊，李斯特地準備了楚菜楚酒，夫人還親自下廚，煮了一鍋當年他們常吃的「黃鴨叫」魚羹。其時，李斯已將一家老小從上蔡接到了咸陽，只是老母不肯出來。

　　幾杯「郢酒」下肚，當年蘭陵同窗的感覺就都找了回來。李斯問起荀卿，韓非說，荀卿一個月前就過世了。

　　李斯大驚：「怎麼會呢？聽說一直好好的。」

　　韓非長嘆了一聲，說：「荀卿晚年境─況不佳。一年前，罷、罷官停職。廢居之後，官家待遇一概取─消。春茶夏果，秋糧冬柴，都、都停發了，後來生計都大有問題。弟子四─散，沒有幾人留在身邊照料。半年前，我回、回了一趟蘭陵。『勸學堂』已蓬草滿庭，蛛網懸樑。荀卿每日爆、爆米為炊，且多日沒有沐─浴，穢衣垢面，不似學者模樣了。入冬以來，又因缺柴，染上了咳病，得不到官、官醫治療，心─情不好，眼見著就不行了。我本想接他到韓，無奈荀卿不、不肯離開蘭陵，一心只想把自己的文、文集最後編定。不想，這麼快就去、去了。」

　　「竟會如此？」李斯不解地問，「官員退休，朝廷總不能不作安排，撒手不管呀？！如此炎涼，真叫人心寒。荀卿好歹也是縣令一級官員。」

　　「這倒是你有所不知了。」韓非又長嘆了一口氣，「此事都因楚、楚相春─申君被殺。不然，荀卿何─至如此？」

　　接著，韓非將楚國不久前的一場變故，詳詳細細地告訴了李斯。

　　年前，楚相春申君遇刺身亡，刺殺他的不是別人，竟是他的家臣李園。春申君當政二十多年，一向謹慎多疑，總是四處佈置耳目，安插親信，不想，最後卻被自己耳目底下的親信算計了。當年，早就有人警告過春申君，說是李園貌似恭順，實則陰詐，一直私養死士，似在圖謀不軌。他不信，笑著說，李園，弱人也，從來唯唯諾諾，畏我甚矣，且我待他不薄，何害於我？楚王駕崩之日，春申君被急召入宮，剛入城西棘門，便被李園埋伏的刺客亂劍刺死，首級割下，懸在城門之外。

　　郢都一向有傳言，說是當年李園以娼女謊稱其妹，獻於春申君，待有身孕後，又讓春申君獻於楚王。楚王正患無嗣，自然寵幸萬般，日後生男，立為太子，即今日新立之楚王。又有人說，李園獻女之時，早就播下了自己的種子。如今楚之江山，真不知是誰家之天下。

　　「李園掌、掌權，盡捕春申君之餘黨，一律誅─殺。」韓非繼續說，「荀卿被認為是春申君的人，未被誅、誅殺，已屬萬幸了。」

　　李斯聽了，感慨說：「仲尼有言：『君子不黨。』不黨，就沒有官作；黨了，又有諸多麻煩。」

　　兩人想著荀卿，一代名儒，畢生抱負，滿腹學識，最後竟落得如此結局，不禁唏噓了一番。接著，又想到各自境遇，恐怕將來都還不如老師，不免更加感傷起來。

　　「不說了。來，喝酒！」李斯舉酒，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說說我們自己。學兄那邊景況如何？」李斯問。

　　提起韓國，韓非便激忿起來：「我看韓國是要、要亡了！治國不務實，用人不、不任賢。庸─才當政，精、精英淘汰；拍馬者上，讒言者下；從上到下都爛─透了。我幾、幾次上書韓王，要求徹─底變法，卻根本沒有回音。廉直之士難容於貪、貪邪之臣呵！」

　　「韓王既然不能用你，何必死守著韓國？」李斯試探地問，「學兄為何不出來活動活動？」

　　韓非此時已經喝得微醺，醉眼朦朧地望著李斯，忍不住推心置腹起來：

　　「不瞞賢弟，當年你西、西入咸陽見秦─王之時，我等同學背後都看、看你不起，說你不、不愛國。如今看來，你竟是對的。士為知、知己者用，不然，何─談什麼實現自、自我之價值？我等錯過機會了。」

　　「那倒未必。」李斯見有門，便進一步說，「據我所知，秦王對韓兄的才華就極為賞識。」

　　「秦、秦王肯用我？」韓非有些不信。

　　「秦王求賢若渴，且秦國正是用人之際。論學識才幹，小弟遠不如學兄，秦王尚重用如此。韓兄若能為秦王效力，秦王必委以重任，言聽計從，你那整套治國方案一定會有機會實施。」李斯懇切地說，「學兄若有意，小弟願為兄在秦王面前活動。」

　　韓非無語，沉思良久，然後說：「取、取筆墨錦─帛來，待我給秦王上書一封。」

　　筆墨備好，錦帛舖展，韓非略加思考，便揮筆書寫道：

　　　　臣不佞，奉韓王之命出使秦國，見今秦地方數千里，師名百萬，號令賞罰，天下不如。臣昧死願見大王，言所以破天下合縱之計。大王誠聽臣說，一舉而天下之縱不破，韓不亡，趙不舉，楚、魏不臣，齊、燕不親，霸王之名不成，四鄰諸侯不朝，大王斬臣以殉國，以戒為王謀不忠者也！

　　寫畢，韓非將錦帛雙手捧給李斯，說：「我有口、口吃之疾，面─見秦王，恐難暢─其言。請賢弟先將此書呈、呈給秦王，以明心跡！」

　　李斯亦是雙手接過：「放心。學兄之事便是小弟之事。」

　　那晚，李斯將韓非一直送到府邸大門外，別了又送，送了又別。

　　當馬車跑出了幾百米之後，韓非回過頭來，看見李斯仍站在原處，不懈地衝自己這邊揮手，心中好不感動。

　　兩日後，韓非正在國賓館的庭院裡闊步，忽然來了一干吏役，吵吵嚷嚷地問誰是韓非。韓非以為秦王召見，宮中宦者來接，便趕緊整衣扶冠，過去應答。不想，來人問清了他就是韓非後，竟用大枷將他鎖了，不容分說，就往外拉。韓非大怒，喊道：「我乃、乃韓國特使，不─得胡來！你們李廷尉是我老、老同學，若知道你們對我如此無─禮，日後饒、饒不了你們！」來人中有一老吏，像是領隊的，聽了，反喝道：「住嘴！我等正是奉廷尉大人之命，拿你這個韓國特務下獄！」

十六

　　李斯送走了韓非，一夜沒睡踏實。他心裡燥熱，喝了幾大碗涼水，頻頻解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他本來一心勸說韓非，棄韓投秦，為咸陽效力，心裡只怕愛國心誠的韓非不肯，自己無法向秦王覆命。不想，韓非多年碰壁，早就成了一個識時務的俊傑，大事面前已不再糊塗。

　　待看到韓非揮筆寫下《上秦王書》時，他才警覺起來：若是秦王真的重用起韓非，那又會如何呢？他沒想到，韓非降叛起來，態度會如此堅決；為邀秦王寵信，心情又如此迫切。最令他吃驚的是，韓非竟會建議首先滅韓！

　　在一夜斷斷續續的夢中，他腦海裡反覆影現出當年初見韓非時的情景：一陣車喧馬叫聲中，一個錦衣鮮亮、神采飛揚的年輕公子快步走進屋來，正襟危坐的荀卿趕緊起身相迎，滿堂裡卻迴蕩著秦王的聲音：「若得見其人，與之遊，死不恨矣！」

　　半睡半醒中，李斯漸漸將整個事情想透了。

　　第二日一早，秦王召見，垂詢招降韓非之事。

　　「小臣以為，韓非不可重用。」李斯直言，神態從容，表情沉靜，看不出一夜沒睡好的樣子，「小臣雖與韓非有同窗之誼，但為大王和秦國計，不敢徇私。」

　　秦王微微一楞，啞著嗓子說：「說下去。」

　　「韓非，此次出使秦國，是為韓謀和圖存而來。」李斯繼續說道，「今大王欲掃乎諸侯，兼併六國，韓國首當其衝。韓非，韓人也，終會為韓而不會為秦，此乃人之常情。」

　　秦王聽了，半晌沒有說話，然後反問道：

　　「卿在《諫逐客書》中有言：『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寡人尚未忘也。如果說，韓非是韓人，不肯為我所用，卿為楚人，為何願為秦國效力呢？」

　　面對秦王咄咄逼人的話問，李斯並不著慌，鎮定自若地繼續說：

　　「境遇不一，情自各異，容小臣為大王詳說。韓非，韓之公子也，屬『子弟』一類，出身豪門，從來高人一等；世受俸祿，自幼錦衣玉食。雖生不逢時，一直末獲重用，屢遭打擊，牢騷滿腹，但畢竟與韓王沾親帶故，血脈相連，愛韓如家，興亡與共。其雖是治國之良才，卻絕非助大王併吞六國、一統天下之人。小臣則不然。小臣本上蔡布衣，閭巷黔首，在楚國，一無恆產，二無官職，三無爵位，屬『三無』階層，於楚何愛之有？且小臣雖生長於楚，但本是蔡人，細究起來，於楚倒有毀家滅國之痛。若非大王知遇之恩，小臣哪裡會有今日！小臣正恩竭死圖報，敢不盡忠！」

　　秦王聽後，微微額首，嘆了一聲：

　　「惜乎！一代英才不能為寡人所用。」

　　李斯聽了，知道自己的一番階級分析起了作用，也放鬆下來了，但怕秦王多變，夜長夢多，於是又進了一言：

　　「韓非此次出使，意在惑秦，不如盡早歸之。」

　　秦王無語，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

　　「才如美色，不屬寡人所有，必為他人所用。非我之色，即非色也；非我之才，即非才也。」

　　「大王之意……」李斯不解地問，心裡隱隱感到幾分不祥，不知秦王心裡在想什麼。

　　「韓非，韓之才也。歸之，必為秦之患也。」秦王說著，慢慢起身，走下王座，「不如以法誅之！」

　　李斯聞言大驚。出於嫉妒，他怕韓非獲得秦王寵信，不想讓他在咸陽久留，但心裡絕無要陷老同學於死地之意。

　　「敢問大王，以何罪治之？」李斯衝著秦王的背影跪下，戰戰兢兢地問。

　　秦王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聲如老梟似地笑了起來：

　　「卿乃廷尉，治獄之事還要寡人教嗎？」

　　幾天後，李斯去獄中探望韓非。他剛一入門，當頭一碗殘粥潑來，接著是韓非的一陣破口大罵：

　　「李斯，你、你乃陰毒小人！當─面一套，背、背後一套，我和你同、同窗一載，一屋兩─舖，不說情同手足，至少無─冤無仇，何故加、加害於我？」

　　牢中的韓非，頭髮散亂，面色鐵青，一身錦袍已污穢不堪，人不停地走來走去，瘋子一般。

　　李斯站在牢門前，低頭無語，任那粥湯米粒，從髮際滴到臉龐，從臉龐流到身上，稀稀拉拉，滿臉滿身，也不擦拭。半天，才說出一句：

　　「小弟對不住學兄。」

　　言罷，早已淚流滿面。

　　韓非在牆角站住，背對著李斯，昂著頭，並不理睬。

　　李斯又說：「小弟絕不曾有心陷害學兄如此。只是有人誣告學兄乃韓國間諜，與當年以修渠為名行『疲秦』之實的鄭國同屬一黨。小弟人微言輕，無法為學兄辯誣，加上又與學兄有同窗之誼，源言多有所忌。秦國『逐客』，客卿都曾被當作特務。好在『特務』一時多如牛毛，算不上什麼嚴重的罪名了。」

　　韓非不解，仍怒目圓睜：

　　「我乃特─使也，非特、特務也！」

　　「小弟當然知道。」李斯說，「小弟以為，學兄不如先自承認下來，以後再謀平反。秦律嚴酷，真案假案，一經拷打，沒有定不了罪的。小弟恐怕學兄受不住皮肉之苦。」

　　「我一生堂─堂正正做人，光─光明明行事，從不懂什麼委、委曲求全。」韓非餘怒未消地說，「你帶我去見秦、秦王，我要當面自─陳。」

　　李斯見說不通，便默然退下，吩咐獄卒道：「好酒好飯，不得怠慢。」

　　三天後，李斯又到獄中去看望韓非。

　　韓非此時已面青目紫，遍體鱗傷，脫了人形，癱在牢房的一個角落。李斯幾遍喚他，他才緩緩睜開眼，定睛半天，認出李斯。

　　「我非特、特務也。此乃冤案！」韓非斷斷續續地說，艱難地喘著氣，「我受、受不住了……」

　　「學兄就先認了吧。低一低頭，就過去了。躲過這陣嚴打再說。」李斯說著，也黯然落下淚來。

　　「請賢、賢弟最後再─幫我一個忙，備─些藥物，讓我快、快些了斷。」

　　「小弟怎敢……」李斯有些驚恐。

　　「拜、拜託了。」韓非閉上眼睛，掉過頭去，渾濁的淚水從眼角邊滴滴橫流了下來。突然間，他睜開雙眼，怒目向上，屏住氣力，恨恨地喊道：

　　「天下君王負─我！」

　　當天夜裡，李斯叫人將一包烈藥悄悄給獄中的韓非送去。

　　那送藥人剛走，宮中就來人傳秦王詔令，將韓非暫免刑問，好生調養。三日後，召見入宮，共商國是。

　　李斯接到調令，又是一驚，一動不動地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反覆思忖，竟忘了馬上派人去獄中通知。

　　天下真是沒有什麼東西比君王之心更叫人難以猜透的了。當年韓非曾為此發過浩歎，還專門寫過長文論述，實際上，他根本就不懂得什麼是君王之心！

　　李斯是在深夜三更時分趕到獄中的。到了獄中，韓非已經服毒自盡。他匆匆看了一眼那白布裹著的屍體後，便趕緊草擬了一份關於韓非「畏罪自殺，自絕於秦」的報告。

　　一切料理完畢後，李斯從黑暗的牢房走出，猛然罩在了一片燦爛的陽光裡，外面天已大亮。他感到一陣暈眩，剎那間，一種身心疲憊的感覺瀰漫全身。

　　他抬頭望了望藍天，在明晃晃的陽光中，一隻落了隊的大雁正孤零零地從頭頂上奮力飛過，「嗷嗷」喚著，不知向什麼方向飛去。

　　李斯定了定神，又振作起來。他必須趕緊到秦王那裡去匯報。

　　當李斯將韓非的死訊報給秦王時，秦王正在和趙高玩「下水吃魚」的六博棋。棋盤上，六黑六白，秦王擲彩，趙高移棋。秦王坐在一把高椅上，趙高恐自己個子太高，便跪在對面。秦王聽說韓非死了，一言不發，只是長時間地捏摸著手中的一枚黑色棋子，許久，才發了一句感嘆：

　　「人才難得，非才之難也，實得之難也。」

【下編】　十七

　　秦始皇在一片山呼聲中，戴著鑲滿烏金寶石的皇冕，穿著一色純黑的寬大皇袍，由四名步履蹣跚、鬚眉皆白的老者攙扶著，健步登上百尺高的登基大台。

　　這四四方方的大台，原是一座山丘，其峰被整個削去，以五彩玉石築成一個平頂；四面也被鏟成陡壁，上面繪滿龍鳳、麒麟、烏龜等神獸，以及熊羆虎豹、蛇鳥牛羊；南側是巨石階梯，共六十六級，皆以黑毯舖之。山的周邊，本是一片茂密森林，後動用了大軍，砍去成千上萬的喬木雜樹，闢出了一個方圓幾十里的巨大廣場。

　　始皇一個人高高地站在那裡，雄視四方，感到一向有些自慚瘦小的身軀漸漸偉岸起來。

　　四位白鬚老者躬身倒退，甲衣衛士也都膝行而下。

　　高台下面，圍著千千萬萬的蟻民，層層疊疊，密密匝匝。緊裡面站著的是三公九卿和文武百官，皆朝服峨冠，披甲戴盔；外層是六千人的禁中衛隊，一律銅車鐵騎，執戟握劍；往外是郡守縣令、鄉夫亭長，著各級官服，高下尊卑，一目了然；再往外是六萬人的大軍方陣，按步兵、車兵、騎兵、弩兵、車騎兵，陣陣排開，一色戎裝，挽弓持矛，其威武雄壯，讓人一看就覺得勢不可擋；最外圍則是六十萬黔首代表和黎民模範，其中工農學商老幼青婦均有出席；正西方向，還有一小批被黥了面的六國王公貴族，共六十六人，跪在那裡，也算邀請來參加觀禮。

　　歡呼聲戛然止住。

　　始皇拚足氣力，用瘖啞的嗓音，拖長了聲音喊道：

　　「天下─從此─歸秦─矣！」

　　說完了，手在頭頂一揮。

　　山下的百萬大眾，楞了一下，然後都反應過來，開始有節奏地歡呼起來：

　　「始皇帝萬歲！萬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

　　歡呼聲從四面八方傳過來，聲似虎吼狼嚎，勢如排山倒海。在一片喧天的呼號中，一陣震心撼肺的鑼鼓又敲響起來，六百人的秦宮樂隊，奏起了秦國的禮樂秧歌大調。

　　鼓樂聲中，幾十萬人開始賀拜新皇。一時間，大家起立跪伏，投地叩首，此起彼伏，東倒西歪，像大型團體操表演似的，場面甚為壯觀。

　　始皇漠然地俯視著一切，面無笑意。

　　他現在是「皇帝」了。李斯上書，說他「德兼三皇，功過五帝」，從此應由「王」改稱為「皇帝」。他採納了這個建議，只是在「皇帝」之前，又為自己加上了一個「始」字，以示劃時代之意。

　　他畢竟開創了一個天下一統的新紀元。

　　八年前，秦軍輕而易舉地攻破了韓都陽翟，生擒了韓王，將韓國提前一年滅掉了。滅韓之後，便是滅趙。先是派人，以千兩黃金，將趙王身邊寵臣郭開賄賂得眼熱心跳，趙國一代名將李牧因此成為逆臣而被誅殺；再遣老將軍王翦出征，一舉攻陷邯鄲，使趙王束手就擒。亡趙之日，他特意重回了一趟邯鄲，將當年欺辱他母子的仇人按名搜捕，逐一殺之，以解刻骨銘心之恨。那時，趙太后臥病多時，已奄奄一息，聽到兒王將當年那些雞毛蒜皮的仇一一報了，才鬆了那口氣，瞑目而去。

　　滅趙之後，他本想歇口氣，讓天下太平幾日。不想那一年，宮中發生了謀刺之事。刺客荊軻，以獻燕國地圖為名，圖藏匕首，入宮行兇。這荊軻原是衛國盲流，好打架鬥毆，喝酒賭博，一直在各國流竄，後被燕國太子丹重金收買，吃喝招待，美女三陪，於是死心為之賣命。只是這廝膽大技疏，以致劫持不成；又眼高手低，結果擲匕未中，最後被當場剁成肉泥。受此驚嚇，他無法不惱羞成怒，立命秦軍攻燕，直取薊城；同時，下令伐楚伐魏，全線出擊。五年之內，相繼滅魏，滅楚，滅燕，最後，大軍東進，三面圍齊。齊王不戰而降，被活活餓死在荒山的松柏之間。

　　就這樣，他一怒之下，竟統一了天下。

　　成就如此偉業之際，他年僅三十八歲，號為「始皇帝」，當之無愧，而自定稱號，更有一層棺未蓋而論已定的深意。自周公始，「謚法」流行，君王薨崩之日，往往就是子臣議父非君之時。「謚法」一廢，後人也就無法在自己死後說三道四了。

　　為體現出皇帝的尊嚴，他自呼為「朕」，而不再用「寡人」之稱了。「朕」字音正，聽起來氣壯聲圓，音色響亮，有威力四射之感，不像「寡人」那樣扭捏拗口，若帶上陝北口音，就更似梆子念白，雖然高亢，卻全無韻味。

　　作為皇帝，他發佈的一號詔令，是將每年的春節，提前兩個月，放到十月裡來過，以彰顯「改天換地」之意。且過節之時，各家不得披紅掛綠，張燈結綵，只許一律以黑紗、黑花、黑旗裝飾點綴，以順應「水德」之始。

　　詔令蓋上了「皇帝傳國之璽」的大印，立即飛馬傳達下去。那皇帝寶璽是由楚國和氏玉壁打磨而成，雕鏤五龍，上有「受天之命皇帝壽昌」八個大字，是李斯一天一字，親手篆刻而成。

　　詔令一下，小民百姓議論紛紛，無人膽敢不從。自此，每年秋高氣爽之日，家家就開始殺豬宰羊，準備年貨。除夕之夜，合家一起包餃子吃時，往往還要拍蚊驅蠅。節日裡，大街小巷，遠村近寨，更是黑鴉鴉一片，到處充滿了喜喪的色彩。第一年時，百姓還不太習慣，時間一長，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了。

　　同時，他下令收繳天下兵器，鑄劍為犁，銷盾為鐘，熔造了十二個金人，置於咸陽宮前。金人長五丈、重千噸，身著各色的民族服裝，象徵著「遠人來服」的永久和平。他又下令廢六國文字，以篆字為標準字體，以秦腔為正式官腔，並統一了各地的長短斤兩，規範了車輪大小。

　　天下征定，諸事擺平，惟有一件大事，懸而未決，那就是皇朝體制的設置。這可是一個有關秦朝大業能否傳之二世、三世，乃至萬世的大問題。

　　老丞相王綰三次顫巍巍地上書，建議恢復周制，實行分封，以創造一個安定團結的局面。他說，六國新定，海內未安，燕、齊地偏，荊楚路遠，若不設國置王，無以鎮之。分封諸子，可以安天下，定人心。丞相老邁，奏言此事時，氣頓語斷，幾無完句，卻有一種斬釘截鐵的堅定。

　　他知道，丞相背後是諸王子們，大的小的，二十多個，都急猴猴的，想盡快分封，搶一塊富饒點的地方，生怕晚了，被封到老少邊窮地區。

　　他一直未置可否。將剛剛打下來的大好河山，在自己生前就這樣送出去，就算是給兒子們，心裡也還是有些捨不得。

　　那日，王綰又在朝議時鼓噪起分封之事。

　　「臣聞之：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支輔。」老丞相慷慨陳辭，「今陛下有海內，不封子弟而使之為匹夫，日後若出亂臣賊子，叛徒內奸，無人輔弼，何以相救哉？」

　　被煩不過，他便將此事下交眾臣商議。

　　不想，大小官員都跟著丞相說。有的大談周制的偉大歷史作用，有的專講分封的深遠現實意義；異口同聲地強調這是一項既有秦國特色又放之海內皆準的基本原則，只要堅持，可保江山萬代永不變姓，否則，就會立即亡國亡朝亡天下。把人說得不由不慎重起來。

　　就在滿朝一片附和聲中，只有一個人站了出來，大聲喊：「不可！」始皇一看，那持不同政見者，是廷尉李斯。

十八

　　李斯在中堂的大椅上端坐，擺出丞相應有的穩重，笑吟吟地望著前來慶賀的賓客，拎著大包小包，從旁門魚貫而入。

　　始皇的誥令是十天前頒布的，任命他為秦國丞相。消息一出，府邸門前立刻車水馬龍起來，一向僻靜的小巷也交通堵塞，幾百輛車騎亂擠在一起，人喧馬叫，出進不得，好不熱鬧。最後趙高從宮中派來了幾個有交通經驗的小宦官，維持了秩序，總算疏導開來。

　　今天，作為新任丞相，他特設家宴，款待各界官員。長子李由正好從掛職鍛鍊的三川郡守的任上回家探親，一起出席見客，以便讓他熟悉熟悉咸陽的官場，留些人脈關係。

　　百官基本全到齊了，除了老丞相王綰。老丞相已經一病不起了。聽說，當宣令使去宣佈那退休調令時，尚未開口，老丞相便從病榻上支撐起身子，緊握宣令使之手，激動地說：「請稟告秦皇，老朽身體沒有問題，年紀也只有五十八歲，可以再為秦國效力三五年。」說罷，老淚縱橫，堵得那宣令使硬是宣不出令來。

　　李斯想到這些年，老丞相待己不薄，雖非以親信待之，卻也從未打擊排斥，因而多少心存感激。不過，時至今日，新老交替，也是大勢所趨，絕非個人恩怨之事。

　　酒宴上是滿席的美饈佳餚。先上的是「五珍拼盤」，那五珍是狼心、狗肺、雞鞭、蛇眼、兔尾。喝的是秦朝國酒「秦液」。

　　酒至半酣，李斯起身祝酒：

　　「斯本乃上蔡布衣，閭巷黔首。皇上不知在下愚笨，提拔重用，使居丞相之位，享富貴之極，臣實在始料未及，惟有全心全意，竭智盡忠，以報皇上知遇之恩。日後，還需諸位鼎力相助。」

　　說完，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眾賓客聽了，慌忙嚥下肉菜，吐出骨刺，也端起酒杯，紛紛站起，喊道：

　　「丞相大人只管吩咐。」

　　李斯冷眼望著下面一張張懇切的臉，心裡想，這些官員幾天前還全是老丞相的人，曾被多年培養，反覆提拔，可轉眼之間，都來效忠自己了。真是世態炎涼，人心多變。不過，轉念一想，世態本來就有炎涼，能炎且炎，比一直涼著要強；而且，人心總是要變的，若一成不變，豈不僵化？

　　說實在的，李斯並沒想到自己能有今日。一個月前，他心裡還在盤算著如何找一條退路。

　　當秦軍平韓破趙之時，他是相當興奮的。因所獻的謀略奏效，他不但在朝中的地位大增，說話有了份量，連宅邸也換得更大了。可隨著秦軍滅魏，滅燕，最後攻下楚都，圍逼齊國，他心裡漸漸有了惶恐。自古以來，功臣大都死於功成。這「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他即使不是功臣，也是知道的。

　　細細想來，自己在秦國前途有限。憑借秦皇的一時寵信，他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廷尉，但似乎也就到了頭。自范雎之後，秦國就沒有外來客卿能再居相位的。幾任丞相都是從宮內梯隊裡提拔上來。丞相之位，是輪不到他來坐的。

　　讓他心裡更為震動的，是國尉尉繚的突然離去。

　　就在大將軍王翦率軍攻破郢都的那天，尉繚深夜來訪。一見面，便長揖到地，說道：

　　「秦王要得天下了。繚特來向廷尉大人告辭。」

　　李斯聞言一驚，忙問：「國尉何出此言？秦王成就統一大業，國尉是第一功臣，正該論功行賞。」

　　尉繚冷冷一笑，說：「有些話本不該多講，但廷尉非外人，你我又是同舟共濟之輩，說說也無妨。廷尉大人不會立即密報秦王吧？」

　　「哪裡的話。」李斯說，「你我朋友一場，肝膽相照。危難時能不能拔刀相助先不說，平常時總不至於拔刀相向吧？」

　　「開句玩笑，大人不必在意。」尉繚容色肅穆深沉起來，「繚自幼從高人習封象數術之學，多少懂些相術。我觀秦王之相，鷹鼻，馬眼，胸如鷙鳥，聲似豺狼，必是薄情少恩、心狠手辣之人。這類人潦倒時謙卑過人，得志時暴虐無比。此乃人性之弱點，要改也難，不必多言。我初來時，不過一介布衣，秦王待我如子，解衣衣我，推食食我，實乃欲我助其謀天下也。如今不同了，秦王就要一統天下，天下之人都要為其奴虜，遭其役使，你我恐怕也難免。為此，繚先走一步。」

　　李斯愕然無語，愣了一會兒，問道：

　　「國尉何去？」

　　尉繚又是一揖，然後有些詭秘地一笑，說：

　　「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

　　李斯感到這話耳熟，似在哪兒聽過，又記不真切，知是後人所言，頓生一種時空交錯之感，正納悶時，只見尉繚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此後，一連幾天，李斯茶飯無心，寢眠難安。

　　他知道該是考慮退路的時候了，但他不想像尉繚那樣一走了之。如果那樣的話，當年自己西入咸陽就算是白走了一趟。若因此惹惱秦王，發個全國通緝，被抓了回來，就更加得不償失。再說，自己也無處可跑。天下雖大，已快莫非秦土了。最理想的退路，當然是像當年越國的范蠡那樣，下海經商，賺足銀兩，然後帶上一個西施那樣的麗人，一葉扁舟，追遙湖上，把酒持螯，臨風做愛……

　　就在李斯為功成如何身退之事傷腦筋之時，卻突然發現了一個進步的機會。

　　老丞相的分封之議，李斯本來不願多言。分也好，封也好，都是皇帝家事，與他無關。但他冷眼旁觀了一陣，卻看出了此事的微妙。他深知，始皇是不會容忍他人分享自己的權力，哪怕是自己的兒子們。在這一點上，他絕對不會錯。老丞相連上面的意圖都沒摸清，便貿然上書建言，是犯了為臣之大忌。為臣之道，在於能想君王之所想。君王之所想，一定有君王的道理。為臣的任務，就是要將這道理找出來。

　　於是，廷議之時，他站了出來，發表了一個大膽的異見：「臣以為，分封之事斷不可行。周文、武二王，封同姓子弟甚眾，以求天下永固。不想，後屬疏遠，相攻如仇，而周天子不能止之。故天下苦鬥不休，正為有侯王在。而今封侯，實乃樹兵，非安寧之策。」

　　話音未落，朝上的百官已是一陣騷動。

　　李斯看了看坐在上面的始皇，正神情專注地聽著，面無惱怒之情，便繼續說了下去：

　　「今賴陛下之神靈，海內一統。天下初定，安定第一。為此，微臣以為，天下皆為郡縣，以守、尉治之。不封諸侯，諸子功臣以賦稅重賞賜之。親政分離，領導統一，天下無異意，此乃長治久安……」

　　「廷尉之言謬矣！」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人打斷。說話的是老丞相手下的一名年輕博士，在丞相府裡掛了個闊職，據說是體改方面的專家，名叫淳于越。他指著李斯，毫不客氣地呵斥道：「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廷尉以言惑上，非忠臣也！」

　　李斯瞥了淳于越一眼，沒有答理他，繼續面對始皇，不慍不惱地說：

　　「立國改制，事關重大，微臣冒死以言，惟上之裁決！」

　　說完，便跪了下去。百官見勢，有些不知所措，也跟著一片片跪下。本來，領跪的應是丞相，現在百官先跪下了，老丞相也不好意思站著，只好也顫顫抖抖地跪下。

　　始皇半天不說話，沉默良久，才從金口裡吐出一句玉言：

　　「廷尉之議是也。」

　　當晚，李斯一夜沒睡，他將身退之念拋在腦後，將郡縣設立之事前前後後想了幾遍，奮筆疾書了一個通宵，擬了一封萬言奏書。在書中，他建議始皇廢分封，將天下設為三十六郡縣，由朝廷統一領導。郡下設縣、鄉、亭、里、什、伍，由各級官吏層層負責。奏書遞上去三天，始皇的調令就下來了，免了老丞相之職，任命他為秦國的新丞相。

　　那天晚宴的高潮是「活烤全羊」。當數十隻被捆綁得結結實實的羊，「咩咩」叫著被抬進來時，喝得半酣、吃得性起的眾賓客，齊聲叫好。這是秦國的一道傳統名菜，其歷史可以追溯到秦文公時西戎的風俗。吃法是將整隻羊四蹄捆住，連皮帶毛，放在火上活活地烤，然後，眾人當場茹毛飲血，割腥啖膻。據說，吃了大補，夜御十女而腎不虧。眾人挽袖擼臂，奮力爭先，飲血的，割肉的，一哄而上，那幾隻羊未等烤熟，便被生生吃掉。一陣大嚼後，宴席上又重新笑語諠譁起來，爭說起新近從六國擄獲的女色之美艷。此時，百官衣冠雖已散亂，一個個面目卻都生動起來。

　　宴會到了三更才散，李斯望著大堂裡酒盡人散後的一片狼藉，頗感心滿意足，對身旁長子李由說：「當年我師荀卿說：『物禁太盛』。大概不是說我之今日吧？想當年，我由蘭陵初入咸陽，一介布衣，平頭百姓，無人理睬；如今，人臣之位，無居我之上者，可謂富貴之極矣。只怕物極則衰，今後不知如何了結呢。」

　　說著，一絲憂傷從心底泛起。一旁的李由趕緊寬慰道：「父親還是早點歇息吧，明日還要領班早朝呢。」

　　次日清晨五更，李斯被喚醒，穿上五彩丞相朝服，坐上八人抬的大轎，急急往宮中趕。路過城中校場口一片野地時，忽聽遠處有一尖細聲音在喚：

　　「李大人救我！李大人救我！」

　　李斯扭頭一看，只見路旁一排刑柱，吊綁著幾個囚徒在「醒夜」。這「醒夜」之刑是商鞅時的發明，就是將那些要處極刑的犯人，通宵綁在露天的刑柱上，讓其在腦袋被砍下來之前，再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問題，不要帶著沒有交代清楚的問題就走了。

　　那尖細的求救聲正是從一個被吊綁著的囚徒那裡傳過來的。

　　李斯急呼「停轎」，心中納悶，命人用火把照著，望過去。只見那個喊救的囚徒，高高胖胖，有些臉熟，再定睛一看，不禁大驚：那囚是宮中的中車府令趙高！

十九

　　趙高直到在刑柱上被吊綁起來時，才猛然覺悟到自己也是人。他那白白胖胖的身子，被繩索一勒，立即變得有血有肉；圓圓鼓鼓的肚子，幾晝夜米水未進，如今也感到如饑似渴。在黑暗的荒野中，面對著即將來臨的死亡，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開始自憐起來，時而淚如泉湧，時而欲哭無淚。

　　自出生以來，他從來沒有過什麼「自我」。他一生下來就被淨了身，同時也被淨了思想，因此早就成了一心一意之人：無父無母，便一心以宮中為家，以始皇為父，儘管始皇小他好幾歲；不知愛與被愛，便一意當中作馬，任騎任打，從不叫苦叫累。他幼時無憂無慮，大了也無情無慾，雖長得高大強壯，卻如騾子一般，只知於活，不解牛馬間的風情。

　　在秦宮幾十年，他不但以始皇的意志為意志，而且以始皇的感覺為感覺。秋風一起，他先替始皇感到了涼意；每日三餐，自己的胃口總是隨著始皇的食慾而增大縮小。到了後來，始皇出巡，在御駕上坐的時間長了，他的兩腿就發麻；而始皇若是便秘，他馬上就會有一種拉不出屎的痛苦。

　　不想，如此忘我，禍也會從天而降。

　　三天前，他在宮中當班值夜。在將始皇的寢事仔細安排好後，他仍不敢懈怠，通宵守在寢宮門外待喚。

　　始皇本不喜女色，及冠之後，雖封了三宮，設了六院，娶了九嬪，產子生女，一如常人，但都是為了社稷，履行職責而已。他從未對哪位後妃特別有意，格外寵幸。殿前宮後的九千多宮女，他也是睹之如無物。更為可貴的是，他於天下傷風敗俗之事，至為痛恨，幾番下詔，要求百姓嚴守男女之大防，凡有生活作風問題的，一概罷官奪爵，拘而刑之。

　　登基之後，壯年的始皇忽然性趣勃發起來，夜夜都要美人陪寢，且每夜必換，絕不專一。於是，各國佳麗，輪流值班，走馬燈似地去宮中承恩受幸，體驗自己生命中的唯一的愛。好在從六國擄來的女子甚多，充斥在後宮，一時並無難以為繼之憂。

　　不久，趙高便摸出了始皇的性事規律。他每夜召幸一個美人，始之秦妞，繼之齊女，然後是楚姑、韓娃、燕娘、魏姬，終之以趙妹，七日一個周期。七日以後，依著順序，循環往復，直至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之後，始皇便會獨寢七夜，然後，開始新的一輪召幸。

　　讓趙高不懂的是，始皇召幸美人，全不看體態容貌、胖瘦高矮，只是將各國陪寢的美人，按其月信之期，排列起來，在行經後七日，送進宮中。要說是為了多有子嗣，擇了宜子之期，可美人們一個個按期送人，一年下來，卻沒有一個喜結龍胎的。

　　日子一長，趙高漸漸琢磨出來點道道。始皇夜夜如此辛勞，非關好色，不是風流，或許竟是惑於方士之言，練起「採陰補陽」之術？按計劃做愛，有健身養生之效；用各國佳麗，收兼容並蓄之功。始皇一練就是兩年，堅持不懈，持之以恆，其意志不能不說堅毅。

　　始皇定下選美的標準，而擇人的重擔全落在了趙高的肩上。

　　趙高深知職責重大，馬虎不得。他畢竟是相過馬的，便以相馬之術來選美：先觀相貌，細察牙口；再看形體，兼檢四肢；最後特別注意一下毛髮、膚色和氣味。如此下來，雖不敢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到底出不了什麼大的差錯。

　　那天夜裡，送進宮中的是一個趙妹。小女子正值花季，容顏嬌美，體態性感，一副含苞欲放的模樣，看得連趙高都有些心旌搖蕩起來。他將她從上到下細細地審視了幾遍，見那柳眉、杏眼、櫻唇、蜂腰都無問題，又認真檢查了一下她的玉手玉足，只見纖纖款款，有模有樣，這才放下心來，叫人帶她去香泉沐浴。浴後，宮嫫們將她渾身塗滿宮中專用的百花香油精，再用白綾紅緞一裹，於二更時分送進了宮中。

　　趙高掐指算了算，那天已是始皇連續工作的第四十九夜了。今晚一過，估計要歇幾日了，自己也可得空睡個囫圇覺了。

　　大約三更之時，趙高正在寢宮外瞌睡著候旨，忽聽宮室裡一聲怪叫，其聲淒厲，似猿嘯猴叫，接著，一陣亂響後，一聲怒吼，聲震屋宇：

　　「趙高進來！」

　　趙高趕緊匍匐進去，入內一看，不禁駭然，只見瘦小的始皇，赤身裸體，又瘦又白，凍雞一般地站在那裡，手裡卻提著一把帶血的長劍，見趙高進來，飛起一腳，嘴裡罵道：

　　「你敢欺朕！？」

　　趙高早被踢翻，翻了一個個兒，又順勢換成跪姿，伏在地上，說：「小人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心裡卻不知犯了什麼大罪。正磕著頭，感到頭旁有一球狀物體在滾動，側目一瞥，發現是那趙妹杏目圓睜的腦袋，立即嚇得癱軟了下去。

　　當天夜裡，趙高被丟進大牢，第二日交蒙毅治罪。

　　這蒙毅，和其兄蒙恬，都是朝中的年輕重臣，也是始皇身邊最親近的人。他們的父親蒙武，當年助始皇除了嫪毐，立了大功，於是皇上恩澤其後，讓兩子一文一武，都入了政壇。蒙恬在外為將，戌邊守關，築城修道；蒙毅在內為臣，主掌刑罰，監察朝臣。

　　蒙毅為人，謙謙彬彬，書生模樣，卻是一個油鹽不進之人。他不飲酒，不吃請，每日三餐，都在自家進食，粗茶淡飯，只吃水煮青菜和干爆黃豆。他辦起案來，更是剛正不阿，除始皇的吩咐外，一切皆以大秦律為準繩，從不含糊。

　　趙高與蒙毅，當年都曾在始皇車前馬後侍候過，混得也算臉熟，卻並無什麼交情。

　　「趙高，你可知罪！？」蒙毅厲聲喝道，滿臉的嫉惡如仇，一副翻臉不認人的樣子。

　　趙高扛枷戴鎖，跪在堂下，兩腿不哆嗦，上下牙卻有些打顫，嘴上告饒說：

　　「小人玩忽職守，罪在不赦，望大人開恩！」

　　「玩忽職守？」蒙毅冷笑著，「你倒會為自己開脫。告訴你，你犯的是欺君之罪！」

　　「小人豈敢欺君？」趙高慌了。他不知那趙妹如何惹惱了皇上，但知道這欺君之罪可是要斬首滅族的。他不怕滅族，但怕殺頭。

　　蒙毅怪笑起來，笑著笑著，笑聲戛然而止：

　　「以石女獻於聖上，傷了龍體，又毀了聖上七七四十九天的採陰補陽之功，不是欺君又是什麼？！」

　　「石女？」趙高大驚，一下子懂得了始皇為何會震怒，嚇得腦袋禁不住要往地上死命地磕：

　　「小人罪該萬死！罪該萬死！把關不嚴，鑄成大錯，只是小人也有冤情待訴……」

　　「冤在何處？」

　　趙高一下子淚流滿面：

　　「小人以殘人之身，侍奉聖上，不知寒暑，不知饑飽，更不懂男女陰陽之事。何況，石女之事，應由宮婆察考，非小人所能檢測。」

　　蒙毅聽後，覺得有些道理，想了想，說：

　　「按大秦律，你罪當凌遲處死，盡夷三族。念你確有隱情，又無家屬，故本官從輕發落，減罪一等：判你腰斬棄市，剝奪宦級終身。」

　　判畢，蒙毅不容趙高再辯，臉色一沉，向左右吏役喝道：

　　「拉下去！」

　　就這樣，趙高被吊綁在「醒柱」上。三天三夜過去了，他的神智漸漸糊塗起來，一些幼年時的情景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後宮蔓草叢生的庭院，一個披頭散髮的宮女，赤身伏臥在地上，正在受鞭苔之刑，雪白的身軀在抽搐，一條條血痕顯印出來……他突然明白了，她就是自己的生母，可那宮女的影像猛然化成了那趙妹杏目圓睜的頭顱，慢慢向他滾來……

　　第四日凌晨，他突然清醒過來，感到大限就要到了，自己好端端的白胖身子快要被截成兩段了。

　　也是命不該絕，就在這時，新任丞相李斯的官轎從這裡經過。

　　李斯見趙高落難，念其舊日情誼，感到不能不救，便將蒙毅呈上的案卷多壓了幾天。說來也巧，那日，始皇率著眾嬪妃和大臣，又浩浩蕩蕩地出外巡遊，馬車一顛，竟磕傷了臀部，弄得三日坐臥不寧，這才想起了趙高的許多好處來，於是赦了他的死罪。

　　趙高被趕出了宮中，分配到小皇子胡亥府裡充當廝役，專職掃地。

　　一日，趙高一人在胡亥府中的後花園裡掃地。時值夏陽晴好，暖風拍人，園中繁花滿目，濃蔭蔽日，一片嫣紫嬌紅，深青淡綠。趙高做事向來一絲不苟，精益求精，當年趕車如此，如今掃地亦是如此。溝溝坎坎，角角縫縫，一路掃來，無處放過。一時掃得性起，笤帚飛舞之處，只見塵土高揚，落英繽紛。

　　正掃著，忽見塵土與落英之中，坐著一個錦衣華服、齒白唇紅的少年，正捧著一冊《論語》，呆坐在那裡，兩眼圓睜，茫然遠望，於身邊的良辰美景和揚塵飛花都渾然不覺。

　　趙高一看，猜是皇子胡亥。自己入府多月，一直無緣得見，不想在此撞到。他不敢掠擾，垂首執帚，立在一旁。

　　這時，只聽胡亥自言自語道：

　　「這書叫人如何看得懂？」

　　恭立一旁的趙高，這時大膽搭話：

　　「天下許多書，本不必去讀。公子只需讀讀律法即可。小人無知，也聽到過『以吏為師，以律為書』這句話。」

　　「你是何人？」胡亥微微一驚，睜著一雙大眼，衝他望過來。

　　趙高趕緊跪下：「罪臣趙高，奉聖上之命，伺候公子。」

　　「原來你就是趙高，父皇倒是說起過，說你很會趕車。」胡亥說。

　　「小人地也掃得不錯。」趙高回答說，趁機抬起頭，飛快地打量了一下胡亥。見他長得胖乎乎的，鼻寬嘴闊，顴突耳垂，眉濃眼大，只是睛瞳無神。他一邊看著，一邊心裡在想：「我一直拿你父皇當爹，將來卻要叫你給我當幾天兒子。」這亂倫的念頭剛在心裡一閃，他已是一身冷汗，趕緊又匍匐下去，說：「謝皇帝陛下不殺之恩，使罪臣得以為公子效犬馬之勞。」

　　胡亥聽了，「嘿嘿」一笑，一咧嘴，露出了一臉燦爛的笑容。

二十

　　胡亥天生聰慧，經趙高幾番指點，便覺學識大長，如醍醐灌頂一般，心中豁然透亮許多。多少年來，眼前一直是一片模糊混沌，如今突然黑白分明起來，就像愁雲迷霧中，金光一閃，一道陽光射出，陰霾中的山川河流都一一顯現出了輪廓條理。

　　趙高告訴他，世間學說雜亂，孔墨也好，老莊也好，還是其他狂言邪說，大抵是執其一端，惑眾欺世，皆謬論也。有人著書，不是為了說清道理，而是為了搞亂思想。此類荒唐之書可以不讀，但其叵測之心不可不知。

　　胡亥聽了，不住點頭。

　　趙高說，天下之理，其實甚為簡單：一切皆可以律法衡之，孰對孰錯，在律法裡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律法者，天子之意也。通律法，就會判案；會判案，就能治國。故只要讀懂了律法，便能成明君賢臣。

　　趙高進一步析絲分縷地說，以律法觀人世，民眾不過分為兩類：該殺的與不必殺的；在不必殺的中間，又可分為兩類：該抓的與不必抓的；在不必抓的中間，又可分為兩類：該整的與不必整的；在不必整的中間，又可分為兩類：該用的與不必用的。

　　聽到這裡，胡亥「嘿嘿」笑了，說：「聽懂了。」

　　那年胡亥十五歲。他雖不是長子，卻極受始皇的寵愛。二十幾個皇子中，被父皇親用御手打過屁股的，惟他一人而已。

　　那是他九歲時的事。那年，剛剛征定六國的父皇，在新建成的阿房宮中的前殿大宴功臣，滿朝文武，濟濟一堂。他因年幼，入不得正席，但特許在膳房裡用餐。

　　那阿房宮是除了長城和馳道外的秦代第三大重點工程，每年徵用七十萬民工，建了五年，只修成前殿。那前殿築於南山之前，正寬一千米，縱深五百尺，巨柱高聳，飛簷入雲，遮天蔽日，巍峨壯觀。殿內可擺千席，容萬人同時饕餮；殿外置放十二巨大金人，都顯得似玩具一般小巧。殿門用磁石做成，以防荊軻一類壞人帶著匕首再次混入。大殿四周，千桿五丈高的旗杆，掛著上萬面黑旗，一齊迎風招展，獵獵有聲。

　　殿內新舖了金絲桶木的地板。就宴時，眾臣怕弄髒地板，都赤腳入席，將鞋子脫在大殿門外，按官職大小，排排碼好，從丞相到大夫，從將軍到郎尉，秩序井然，一絲不亂。

　　酒過三巡，大殿裡一陣陣傳出「萬歲萬歲萬萬歲」。一心貪玩而不肯好好吃飯的胡亥，趁無人注意，一人偷偷溜出膳房，出了大殿。一出殿門，他便被那一排排花花綠綠、高高矮矮的鞋陣迷住了。觀賞了一會兒，忍不住和它們玩耍起來。他先是將丞相的鞋踩歪，再把將軍的鞋踢飛，然後，把郎尉的鞋踢給了太僕，御史的鞋傳給了典正。片刻工夫，大秦百官的堂堂鞋陣就被踢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了。

　　初更宴散，三公九卿、文武百官出門尋鞋，在殿門前亂成一團。先是在黑暗中滿地摸索，接著又相互借光論證，鬧得人聲鼎沸，直到四更才散。那天，大部分官員都穿著一隻鞋回家，只有老丞相回去時，算是兩腳著鞋，但兩隻鞋都不是他老人家自己的。

　　事後，父皇大怒，親自將胡亥的小屁股打得萬紫千紅。

　　儘管曾惹得天廷震怒，父皇對胡亥還是獨有一份寵愛的。外出巡遊時，常常會帶上他。西至隴北，東臨竭石，北登泰山，南游湘江，一路上千騎開路，萬人喝道，父子倆威風凜凜，好不愉快。這是其他兄弟姐妹們從未享有過的殊榮。

　　在眾兄弟姐妹中，胡亥最敬重的是大哥扶蘇。扶蘇雖只長他五歲，卻一副長兄之態，待人謙和誠懇，做事穩重公道。兄弟姐妹之間有些什麼事情，像是父皇賜物不均或是分梨有大有小，都是到他那裡去一一擺平。父皇一直沒有立過太子，因為他堅信自己在有生之年一定能夠長生不死，舉國上下，無人對此置疑。不過，朝野之間，也都視扶蘇為預備的接班人，雖然還沒有正式寫入文件。扶蘇對自己也是一貫嚴格要求，早聽朝政，晚觀庭問，努力學習，積極實踐，準備父皇成仙之日，繼承大業。

　　令人沒有想到的是，一年冬季，大哥扶蘇突然奉父皇之命，離開了咸陽，冒著凜冽的寒風，到千里之外的西北上郡去監兵。於是，咸陽城裡流言紛起。有的說，扶蘇言語不慎，得罪了父皇；有的說，始皇讓扶蘇下去鍛鍊，有培養之意。胡亥對此糊里糊塗的，也懶得打聽。

　　胡亥屬於「文學青年」，一向不太關心政治。他愛好詩，喜歡吟唱那些流行的情歌艷謠。《詩》三百首，他多數看不懂，但當年被孔丘私自亂刪去的上百首不那麼「思無邪」的「佚詩」，都被他用重金從黑市上買回，反覆精讀，直讀得臉紅心跳，情竇大開。讀後，忍不住偷偷和小宮女們初試了幾番雲雨。有了體驗，便自己也創作起情詩來了，一一刻在小竹片上，與兄弟高共勉。高也將自己寫的美文，送他欣賞。兩人常常一起豪飲切磋，劃拳論藝，風流倜儻之感，直薄雲天。

　　在鐘鳴鼎食的青春歲月裡，有兩件事對胡亥的意識形態影響最深，一是趙高在學問上的幾番指點，一是自己對男女之事的不斷探索；前者使他認識了社會，後者使他懂得了人生。但最讓他感到心靈震撼的，卻是父皇逼他觀賞的人頭落地的景象。

　　殺幾個人，本不算什麼新鮮事情。朝中天天有人被父皇賜死。胡亥原以為，人被賜死，雖非幸事，卻不失優雅，不過毒酒一壺或白綾一段，多少帶著一點悲壯和浪漫。

　　直到那天，在河南郡的博浪沙，父皇強迫他觀刑，他才一下子成熟起來。那天親眼目睹的血淋淋場面，讓他嚇得尿濕了下衣。方圓一百里的居民百姓，不分男女老幼，一律反綁，排排跪在那裡。父皇一揮手，幾百個刀斧手一起揚刀落斧，只見幾百顆人頭紛紛「砰砰」落地，擲地有聲，四出亂滾。無頭的身軀，在東倒西歪之前，皆噴血如柱。一時間，血流之處，沙黑泥紅。

　　十天前，這裡有人行刺，向父皇的御車投擲了一個千斤鐵鎚，想把父皇徹底砸爛。好在那時，趙高已被召回宮中，重新為始皇趕車。多虧他御術高強，手起鞭落，一聲吆喝，眾馬一躍，讓父皇躲過一劫。結果，後面的副車被擊中，翻入深溝，死了兩個愛妃。

　　父皇大怒，搜捕了十日，沒有抓住刺客。為了不只冤枉一個好人，便將百里之內的五百多戶人家都殺了。

　　觀刑之後，胡亥兩天沒有吃飯，直到第三天中午，「哇哇」吐了一陣酸水，才進食如常。

　　最初的震驚過去後，胡亥逐步發現，自己以前對殺人之事的認識真是太幼稚了。他原以為，人的腦袋只能從脖頸處砍掉，後來發現，人的死法其實可以是多種多樣的，砍頭不過是其中簡明的一種。除砍頭之外，可以腰斬，可以車裂，可以支解，可以碎屍，還可以烹煮。

　　一年後，宮中出了一個大案，父皇突然將身邊的幾十個近侍一起殺了。那行刑的場面更是驚心動魄，讓再次觀刑的胡亥眼界大開。沒有人被砍頭，十幾個宦官的頭頂蓋，都被鐵鎚鑿開的；沒有人被支解，十幾個郎將的胸肋都是一根根被抽出來的；更沒有人被碎屍，二十幾個文武隨從渾身釘入蒺藜，死時雖體無完膚，但都是全屍。

　　如今，這些事已不再影響胡亥的胃口了。晚餐時，他一氣吃了十隻豚手。讓他心裡鬧不明白的是，不知為什麼，宮內宮外都在傳，說那案子與丞相李斯有些牽連。

二十一

　　李斯沒有想到，當年老丞相王綰手下的那位博士淳于越，會在國宴上突然發難。

　　本來，那不過是每年例行的官方慶典，鶯歌燕舞，歌功頌德。先由六國佳麗表演歌舞，祝酒煽情；然後是侏儒笑星優排濾戲，娛樂君王；宴會的高潮是年逾八秩的博士院僕射周青臣，率領著百名二十多歲的青壯博士，向始皇獻詩。六百六十六行的仿頌體長詩《始皇之歌》，用金線繡在一幅巨大的絹帛上，由眾博士抬入殿內。當博士們正步入場時，全場歡動。在韶樂聲中，老臣周青臣用拖長了的顫抖之聲，將全詩吟誦一遍。周老陝西口音太重，賓客們大都聽清了每段的第一句：「偉哉，始皇！」，後面的便只好當歌來聽了。這一切皆出於李斯的精心佈置，為的是一博始皇的歡心。

　　沒想到的是，周青臣的吟詩之音尚在繞樑，從下面陪桌那邊，站起了淳于越，端著酒杯，衝上面高喊道：

　　「秦危矣！周青臣等不知直諫陛下，只知面諛，非忠臣也！」

　　全場一震，百官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周青臣正吟在得意處，猛然被打斷，老臉漲紅，渾身發顫。李斯趕緊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的始皇，見始皇神色安然，正細啃著一塊牛排。

　　淳于越見全場肅靜，更放大了膽子，叫道：

　　「臣聞：師古而能長久。今分封廢除，輔弼動搖；體制盡改，官心浮動；徭重役多，民怨四起；而六國後人猶在，亡秦之心不死……」

　　這時，周青臣已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了，喝道：

　　「一派胡言！……」

　　他身邊的博士們也群起而攻之，衝淳于越齊聲喊道：「反動！反動！」

　　宴會上鬧成了一團糟。這時，始皇一擺手，把爭論壓了下去，啞著嗓子說：

　　「明日早朝再議。」

　　一絲不安隱隱掠過李斯的心頭。

　　李斯心裡明白，淳于越當堂發難，絕不是空穴來風。始皇對他有所不滿，如今已是朝中盡人皆知的事情了。說起來，事起偶然。那日，始皇在梁山宮登高望遠，忽見一隊車騎，正浩浩蕩蕩地穿過城中鬧市，甚為招搖，便心生不快，問是誰家車隊？眾人不敢相瞞，說是丞相的車騎。始皇聽了，哼了一聲，說了一句「丞相的車騎好威風呵！」這話迅速傳到李斯的耳裡，謹慎的他立即將車騎由五乘減到三乘。不想，這又被始皇知曉，更是引起猜疑，說：「有人竟敢把朕的言語私自洩露出去。」一怒之下，將那天身邊隨從侍衛二十多人，全部處死。李斯心中震恐，知道那二十多人都是冤魂，傳話人其實是趙高，好在趙高不在現場。

　　從此，李斯便覺出自己丞相之位有些不穩了，雖還算不上岌岌可危，但多少有些動搖起來。

　　自古以來，情勢之變，往往在容發之間，不可不慎。

　　自任丞相以來，他一直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始皇狂暴多疑的秉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東巡時，始皇過彭城，聽說附近泅水曾沉落過一隻周鼎，便命人打撈。時值寒秋，湍猛流急，下去的人，就像凍餃子似的，入河便沉，立刻殉職。始皇大怒，命一百人抱成團兒，一齊跳下去。於是，一百壯士，手臂互挽，高唱著「團結就是力量」，一派慷慨悲壯。結果，入了河，便都沒了聲響，倏忽間沒了頂，一個個隨波逐流而去。兩年後，始皇南巡，泛舟江上，船過湘山時，忽然狂風大作，波濤洶湧。始皇暈船，抱著一個金痰盂，把一路上吃的山珍海味，吐了一個乾乾淨淨。事情鬧大了，隨行官員慌得什麼似的，一時找不出個倒霉鬼來替罪，只好把責任都推到湘水之神湘君身上以搪塞。那湘君傳說是堯的兩個女兒，後來一起嫁給了舜為妻，生前賢慧，死後安寧，雙雙葬在江邊的青草山。眾官以為，始皇一向敬重神明，加上湘君的家庭背景特殊，事情大概也就不了了之。不想，始皇陰沉著臉，聽完匯報，立即下令從長沙獄中調來三千刑徒，砍樹斬草，劈石燒山，一天之內，把那青草山變成了禿毛山，方才出了心頭的那口惡氣。

　　伴君不易呵，一不小心就會惹來殺身之禍。

　　李斯知道，明天會是一個命運攸關之日。廷議時，他若不能語慷百官，盲動君王，就會敗在淳于越的手下。那時，不要說相位，就是腦袋都可能保不住。

　　讓他心裡焦躁的，是不知該如何回應淳于越的挑戰。

　　一人坐在書房裡，他苦思著。窗外，陰雲緊堆，狂風驟起，雷鳴電閃，一陣緊似一陣。本應是夕陽滿山的薄暮，突然間，一片天昏地暗。

　　一場大雷雨就要來了。

　　府內管事的孫舍人進來，說是蔡國的一些舊檔案從九江郡運來，今日到了府邸，丞相大人是否過一下目？

　　李斯聽了，便讓立即取來。不一會兒，幾個僕人搬來了一個落滿塵土的篋櫃。李斯將書房門窗掩緊，吩咐下人，無事不許打擾。

　　他小心翼翼地從篋櫃裡抱出幾捆竹簡，放到台案上。那一捆捆竹簡，由爛透了的繩索繫著，已霉跡斑斑，散發著一股潮濕腐爛的氣味。

　　這些竹簡都是當年蔡國的一些陳檔舊案，是他特意差人從楚國舊都太史館中搜尋出來的。

　　多少年來，他一直想知道，兩百多年前，蔡國大將軍李屬，也就是自己的祖上，為什麼會突然被殺？當年，李屬殺了弒君的叛臣公孫翩，輔佐成公即位，官拜上卿，是成公最為寵信的大臣。可一年後，他卻被成公所誅，罪名不明。這段歷史撲朔迷離，各國正史不載，連孔子親撰的《春秋》也語焉不詳。

　　窗外已是傾盆大雨。燭燈的火焰在跳動著。竹簡上的許多字跡，如蟲形鳥跡，漫漶不清，讀著費勁。李斯湊近燭光，一枚一枚地翻檢著竹簡。終於，一些有關蔡成公時代的記載出現在眼前：

　　成公四年：楚王進駐城父，大軍圍蔡。天呈紅雲，三日不散。成公問於太史，曰：血光之象，有兵刃之災；又問，曰：欺賢辱聖之罪，須攘災祭天。成公恐，袒縛大將軍李屬，坑殺之。楚兵乃退。

　　李斯心中一懍，隱隱有些痛。他仍不懂，成公為什麼偏偏要殺李屬呢？接下去的幾枚竹簡，更是讓他驚愕無比：

　　成公三年：大將軍李屬圍孔丘於野，奪其車，阻其行，斷其糧，搶其裘，欲凍餒死之。孔丘之徒皆病，上吐下洩，唯孔丘飽吹餓唱，每日講誦弦歌不衰……其時，楚王聞孔丘之賢，使人聘之。蔡侯震懼，因其所譏刺，皆中諸侯之疾，恐用於楚，非蔡之福……

　　李斯呆在那裡，手中的竹簡慢慢滑落下去。竹簡落在台案上的聲響，在一片寂靜中，顯得格外驚心。

　　暴雨不知什麼時候停歇了，外面一片漆黑，無星無月。

　　他忽然明白過來，孟軻所言「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原來是紀實，並非虛辭。但他想不到的是，當年圍困先聖於陳、蔡之野的，不光是野牛猛虎，還有自己的先祖！而先祖的慘死和家族的敗落，竟和這位孔聖人直接有關。

　　李斯呆坐良久，然後，把那些竹簡一枚枚地投進鼎爐中。一段歷史「噼噼啪啪」地燒成了灰燼，化為青煙。

　　望著爐中跳動著的火焰和縷縷升起的青煙，他陷入了沉思。

　　自當年拜師荀卿後，他一直以儒者自居，每日修身養性，立志作一個君子，決心即使不能獨善其身，也要兼濟天下。二十多年來，他堅守著信仰，生活得一本正經，平日只聽韶樂，只讀聖賢之書，只吃割正形方的紅燒肉，並準備好為天下大同而奮鬥一生。不想，現在卻發現自己敬仰的孔聖人竟是害得祖先冤死之人！當年先祖殺身不能成仁，今日自己又何必捨生取義呢？

　　接著，他又想起了淳于越。現在和自己過不去的，就是這班討厭的儒生。他們讀了幾冊書，便不知天高地厚，動不動就引經據典，以古非今。

　　如今想要凍死餓死這些儒生，已經不容易了。整治他們，最好的辦法就是叫他們無書可讀，沒經可引。書獃子們一旦沒了書，不過就是一群呆子而已。

　　想到這，李斯禁不住微笑起來，明天有辦法對付淳于越了。

　　第二日早朝，李斯上殿時，文武百官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始皇已將淳于越呈上的「五千言書」批發下來，供廷議。愚魯的官員，還不覺陰晴變幻，爭先恐後地斥責淳于越危言聳聽，造謠生事；精明的官員，感到風向已變，都緘口不言，縮在一旁。李斯看在眼裡，一一默記在心。

　　正爭吵著，高高坐在龍椅上的始皇發問了：

　　「丞相之意如何？」

　　大殿裡立即安靜下來。

　　李斯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立定執禮，大聲說道：

　　「微臣以為，淳于越博士所言極是。天下雖已安定，但陛下恐尚不能高枕而無憂。」

　　話音未落，廷上已一陣騷動，連始皇也微微動了一下眼皮。

　　李斯鎮靜如常，不慌不忙地說下去：

　　「陛下築長城，修馳道，四夷臣伏，八方安定；繳兵器，明法度，社會規矩，百姓畏懼；此皆千古之壯舉，萬世之偉業。」

　　李斯停頓了一下，見始皇正全神貫注地聽著，便繼續說道：

　　「但是，微臣以為，外治天下易，內控人心難。古時天下分裂，諸侯並起，皆因人心散亂，私學雜出。人人道古諷今，虛言亂實，抨擊社會制度，非議現行政策。今陛下一統天下，已定下黑白是非之唯一標準，而少數儒土，以私學論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靠攻擊君王以出名，借不同政見以造勢；攪得謠言四起，人心浮動。若不嚴加打擊，則陛下權威漸降，社會黨團日多。如今形勢之嚴峻，令人觸目驚心。」

　　李斯頓了頓，提高了聲調，加強了語氣：

　　「微臣昧死以言：為防微杜漸，絕患除害，陛下應立即實行焚書之策。史書，非秦記者，皆野史，焚之；諸子，非博士著者，皆邪說，燒之。收繳民間《詩》、《書》及百家之言，一概銷毀。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滅族；知情不舉者，同罪。三十日後，凡家中仍有私藏詩書者，皆黥面示懲，並處以四年勞役，徙之邊塞，搬磚築城。此後，兒童入學，以吏為師，專學刑律，爭作遵紀守法之子民。當然，科技乃強國之本，醫藥、卜筮、農藝之書，可區別對待，暫存官府。如此，陛下即可統一思想，又能繁榮文化。」

　　李斯說完，雙膝跪下，伏地叩首，一副準備肝腦塗地的樣子。此時，全場悄然，眾官員個個低著頭，不敢言語，都偷眼觀察著始皇的表情。在下面的淳于越，急急地想辯說什麼，可此時也不敢開口。

　　靜默之中，只聽始皇猛然擊案，叫道：

　　「好主意！」

　　廷上一直凝固的氣氛霎時活躍起來。百官的臉色，除了淳于越的，都漸漸紅潤起來，溢出興奮之情。大家為丞相之智，嘖嘖讚歎。

　　幾天後，咸陽城內，濃煙四起，到處都像秋日裡燒樹葉似地在燒書。丞相李斯帶頭將自己府上的舊書，包括當年在蘭陵時師從荀況時用的課本和筆記，悉數交出焚毀。私塾裡的童子們，也都動員出來，歡天喜地上了街，挨家挨戶地搜書。一筐筐竹簡從各家的床底壁中抬了出來，統統扔到火裡。根據新頒法令，私自藏書，罪同走私，最重可判膠目挖眼。百姓知法，哪敢違抗？更有人膽小，連竹板、竹片、竹桌、竹椅都一並交出，免得將來解釋不清而被官府冤屈。

　　咸陽城內的火很快就燒到了各地郡縣。一時間，神州大地，火焰沖天，煙塵蔽日，一派熱氣騰騰的景象。

　　據歷史記載，那是秦朝有史以來最熱的一個夏天。

　　也就在那年初冬，咸陽以東八百里的東郡，落下一塊黑色大隕石，石頭上有六個大字：

　　「始皇死而地分」。

二十二

　　秦始皇為那塊隕石的事悶悶不樂。那石頭上的「死」字，像一道咒符纏上他似的，使他寢食不安，坐立不寧。說實在的，自己死後分不分地，他並不在乎，他怕的是死。

　　御史專案組已查明，那些石頭上的字句，是居心叵測之人後來偷偷刻上的。到底是誰刻上去的，一時還查不出來。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一定是一個識文斷字的文化人。

　　石頭畢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總是一個不祥之兆。

　　那天夜裡，始皇帶著一大群宮女、宦官，狂躁地在各處寢宮之間奔來走去，像鳥兒覓巢，貓兒尋窩，找著藏身之處，卻又不斷換著地方，總嫌居處仍不夠隱秘。眾人緊跟著他，走了停，停了又走，都屏息悄聲，摸黑前進，不敢粗聲喘氣，不敢點燈燃燭，以秘其行蹤。直到雞鳴月落，他才在甘泉宮後殿的一個壁室中歇下，睜著眼睛打了個盹。

　　咸陽局邊的三百所宮殿，如今都已用天橋、閣道、暗廊勾連，驪山、南山之間更是上有飛棧，下有地道，殿殿相接，館館相通。各宮以一樣的鐘鼓、帷帳佈置，美人則以軍隊編制，統一編號，沒有調令，不得易地調動。這樣，他就可以隨意往返於各宮，而足不出戶，腳不粘泥，無人知其行止。他的行止居所，現在是秦國一號機密，敢有洩露者，一概秘密處決；而被處決的人數之多，如今也已成了秦國二號機密。

　　他在苦苦等待著真人。

　　燕國真功大師盧生告訴他說，人君必須微行以闢惡鬼。惡鬼闢，則真人至。他諫勸始皇，萬不可讓臣下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那樣，真人才會來看他，將他發展為真人，並帶他同去海外仙山。一旦成了真人，則火燒不燃，水澆不濕，行如流雲，壽若天地，離成仙就只有一步之遙了。

　　當時，始皇聽得兩眼灼灼發光，說：「吾慕真人。」從此，他在宮中晝伏夜行，東藏西躲，平時也懶見朝臣，覺得他們俗氣過重，有礙自己與真人溝通。他更是不再自稱為「朕」了，而提前改稱「真人」了。

　　可那一夜，真人們還是沒有來。

　　日出東方時，甘泉宮瀰漫著絕望的氣息。始皇心情更加陰鬱，心裡有著一種很受傷的感覺。

　　年輕時，他一直堅信自己能長生不死，至少是在自己有生之年，能求得不死之術。隨著歲月的流逝，這信心漸漸有些動搖。如今，年近半百，長生之事仍沒著落，卻齒搖髮落，膝軟手抖，身子眼看著就衰朽起來，心情不免急迫，那成仙求生的渴望有時竟強過了對帝王權勢的貪戀。

　　本來，他一直堅持練著採陰補陽的密功，長年累月，不苟不懈。不知為什麼，幾年下來，效果並不明顯。是否補了陽不知道，那陰竟漸漸有些採不動了。

　　這時，燕國一帶出了一位仙人，名叫宋毋忌，精通形解銷化之術。據宋仙人自己說，他已多次自我形解，銷化更生，長壽得記不清年紀來了。這形解銷化之術，是在人將死之時，化形再生，去掉一副舊皮囊，留下一身空骨架，如蛇之蛻皮，蠶之化蝶。燕北遼西，山巖壁石之上，有著許多龍骨鳥形，據宋仙人論證，皆是形解銷化之跡。古時，民心淳樸，道德高尚，故龍蟲魚鳥，都可形解成仙。不像現在，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好人都要銷化多年，還不一定成得了仙，壞人就更得多練了。凡夫們即使不信宋仙人荒唐之言，但看到那些巨大的恐龍骨架，都心驚魄動，不得不服。一時，燕遼一帶，從宋仙人學形解銷化之術者甚眾，連報名都難。宋毋忌的大名，更是遠播齊魯，最終傳到了咸陽。

　　始皇聽說後，立即召見。宋毋忌也不耽擱，連夜趕路，風雨兼程，不日就進了都城。

　　那日，禮儀官領著一個髮黑鬚白、衣衫古舊的老者入宮，帶到始皇面前。那老者相貌清奇，身高且瘦，嶙峋可觀，骨感非常。他見了始皇，並不跪拜，只是長揖，說：

　　「山民宋毋忌拜見陛下。」

　　始皇知道他是仙人，也不嗔怪，問道：

　　「仙人高壽？」

　　「老朽不敢言歲。」宋仙人一邊說著，一邊東張西望，好奇地打量著富中的珍奇擺設，「只是清楚地記得，齊宣王時，我的重孫正好出生。因距今不遠，尚未忘記，這身衣衫還是那時做的。」

　　始皇暗自一算，那齊宣王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宋仙人必有二百多歲了，不由得對老人家更加敬重。

　　「聽說仙人有形解銷化之術，可以長生不死。不知仙人能否授朕？」

　　「小技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宋仙人朗聲笑道，「以陛下之威德，上動天地，下感鬼神，求長生之術還不是樹上折枝，囊中取物？何需像吾等愚夫，起早貪黑，勤學苦練？老朽形解多年，銷化數次，忍痛受苦不說，療程漫長難耐。此次轉型，已逾十載，黑髮重生，白鬚未改，看來還要十年。」

　　「世上難道另有簡易的長生之道不成？」始皇有些不解。

　　「當然，當然。老朽此次就是特來向陛下稟告。」宋仙人笑著，然後正色說道，「這東海之外，有三座神山，曰：蓬萊，方丈，瀛洲。隔海望之，若在雲端；臨近尋之，如在波底；三山實在虛無飄渺之間。山上金宮銀殿，玉樹瓊花，乃仙人之小區。山中有銀龜洞，內藏不死之藥。」

　　「不死之藥乃仙人之品，如何能求而得之？」始皇急切地問。

　　「不難，不難。老朽有熟人在那裡，名叫羨門子高，和老朽是幾百年的老友了。找到他，要點藥還是可以的。」

　　始皇大喜，立即叫人賜黃金百兩、白銀千斤，珠寶無數。宋仙人當即收下，笑吟吟地說：「老朽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這些物品還能派些用場。」

　　不想，這宋毋忌求藥，一去數年，毫無音訊。民間傳言甚多，有說他留骨燕山，提前形解了；有說他葬身波濤，被鯊魚整個銷化了。

　　始皇心中著急，幾次巡幸到東海琅邪，想望一眼仙山，可惜，天氣過於晴朗，連海市蜃樓都沒有看見。

　　正在失望之時，有高人徐巿求見。

　　這徐巿，齊人，身材矮胖，髮鬚油亮，容光煥發的臉如剛出籠的山東饅頭一樣飽滿。他原本不屬陰陽五行一派，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儒生，只因發財心切，免不了混在風水氣功界裡，自稱「高人」。好在也有人信仰，使他名聲漸起，事業有成，慢慢竟忘掉了「子曰詩云」，專心致志地替人發功治病，說災解禍了。

　　他一見始皇，便說：

　　「陛下受欺了！」

　　始皇聽了不快，問：

　　「此話怎講？」

　　徐巿不慌不忙地說：

　　「那宋毋忌，方士也，常將雕蟲之技，吹成屠龍之術，此類典型，燕北遼西一帶最多。他盡盜些虛名，騙些錢財，哪裡取得來什麼不死之藥？」

　　「難道他所言的海外仙山也全是假話？」始皇忙問。

　　「那倒未必。海外仙山確有其事。在下不敢因人廢言。」徐巿不緊不慢地侃侃而言，「不過，東海之外，風急浪高，龍鯨出沒，舟楫根本無法靠近仙山。在下不敢以鬼怪神力誑陛下，只願憑著忠心赤膽，為陛下冒死出海，尋不死之藥。」

　　始皇一聽，情緒又高漲起來，曰：「壯哉！徐君愛國。」立即賜金銀千兩，並命人準備舟楫。

　　徐巿一去數月，很快就回來了。只見他頭帶斗笠，身披蓑衣，帶回了許多籮筐的龍蝦、海蜇、螃蟹等新鮮海貨。一見始皇，便興沖沖地稟報：

　　「看見了！看見了！」

　　「看見什麼了？」始皇忙問。

　　「看見仙山了！」

　　「可否取回不死之藥？」始皇急切萬分。

　　徐巿嘆了口氣：「就差一點。要是船再大一點就好了。那仙山就在萬頃波濤之中，三峰並立，雲霧繚繞，日光之下，金碧輝煌，叫人看都要看傻了。只是周遭風狂雨暴，巨浪滔天，小舟無法靠近登岸。可惜！功虧一簣，此次只能為陛下帶回點深海魚蝦了。」

　　始皇聽了，極為懊喪。

　　徐巿見狀，又趕緊說：

　　「在下願為陛下再次冒死出海，只是希望船能造得再大些，船上的鎮海之寶再多些。」

　　始皇又燃起希望，立即命人打造了一條大船，長五十丈，寬百尺。半年之後，徐巿駕著巨船，載著周鼎一隻，銅牛三頭，珍珠百顆，金銀財寶無數，又浩浩蕩蕩地出海了。

　　徐巿此去，直到一年後才返來。回來時，人的長度未變，寬度有增，見始皇時，卻是一身襤褸，衣如魚網。

　　「不死之藥可曾取回？」始皇見面便問。

　　「又差了一點。」徐巿懊惱萬分地說，「船離仙山只有百尺之遙了，岸上宮殿房屋歷歷在目。正待登岸，忽然，波翻濤滾，浪起船覆，其時，晴空麗日，萬里無雲，本不該有此無風之浪。」

　　「那是何故？」

　　「此乃一巨蛟在興風作浪。此蛟係壞魚科，出沒於扶桑之海。在下落海後，與巨蛟赤手搏鬥，險些葬身魚腹，變成魚食。托陛下之福，最後用遁海法，方得生還。」

　　始皇沉默不語，有些怏怏，半晌才說：

　　「如此看來，不死之藥是取不回來了？」

　　徐巿並不驚慌。他雙手捋了捋頭髮，抻了抻衣衫，長揖到地，不慌不忙地說：

　　「願陛下再給一次機會。這天子之壽，事關天意，恐非僅憑人力可定。在下需帶三千童男童女，一同乘船出海。成行之日，請陛下沐浴齋戒，誠心禱告。如此，天知地知，神感仙動，東海一帶定會風和日麗，波平浪靜，則仙山可登，靈藥可得。」

　　始皇想想有理，便依言照辦。命人重新打造了一條長三百丈、寬一千尺的豪華樓船，船上不但滿載金銀珠寶，也裝滿糧菜肉蛋。又按徐巿訂的胖瘦高矮的標準，從各地選出三千童男童女，一式皂衣皂裙打扮，送上船去。

　　徐巿出發那天，始皇反覆洗澡，多次沐浴，然後，帶領群臣，祭天祭地，拜神拜祖，儀式進行得熱熱烈烈，隆隆重重。

　　徐巿這一去，卻如泥牛黃鶴，再也沒有回來。始皇等得著急，憑空又添了許多白髮，手也抖得更加厲害。兩年之後，徐巿仍是未歸。民間便有謠言出來，說是徐巿的船被海盜劫持，駛向高麗；也有說徐巿滯留海外，定居蓬萊。

　　好在此時全國各地奇士高人輩出，個個聲稱有辦法弄到不死之藥，紛紛到咸陽求見，讓始皇心裡還有些慰藉。始皇一律有求必見，不問學派，皆好吃好喝地厚待之，一心等著有能人為他搞來不死之藥，不管用什麼方法。

　　直到有一天，在碣石遇見了真功大師盧生，他才猛醒過來。

　　這碣石是東海岸邊的一座石山，山頂有一巨石，如枝擎天。山海之間，有石堤如甬道，潮落之時，枕海可通；潮漲之時，則盡沒之。石山矗立於萬頃波濤之中，據說是九州之內離仙山最近的地方，常有仙人來來往往。

　　始皇為徐巿一事放心不下，決定再到東海巡幸，親自來碣石看看。

　　那日，到了竭石，始皇臨海遠望，只見晴空之下，海水連天，波平如鏡，一覽無遺之下，哪見半點船桅帆影？正在悵然若失之時，忽聽一陣歌聲飄來：

　　大海大中，魚兒多多；

　　富貴如潮中，功名如珠。

　　呦兒呼……

　　始皇細聽那歌辭，覺得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便知遇到了異人。這時，碣石後面，走出一人，一邊水面徐行，如蹈海一般；一邊飛掌抓魚，似打拳一樣。他披髮赤腳，短衣露臍，一派純真，只是留著一臉大鬍子，顯得不夠自然。

　　「敢問大師姓名？」始皇此時顧不得擺皇帝的架子，趕緊上前請教。

　　「仙人無名。在下盧生是也。」那人回答。他見了始皇和皇家車隊馬陣，面有艷羨之色。在此處，他已等了一年多了，卻裝得像邂逅似的。

　　「不知大師從何而來？」

　　「蓬萊。」盧生指了指東海方向，「剛和老友羨門子高喝了壺烏龍茶，敘了敘舊。」

　　「可曾見到前去取藥的徐巿？」始皇問。

　　盧生哈哈大笑：「俗人哪裡到得了蓬萊？再說，島上的仙藥，陛下也服不得。」

　　始皇聽了，心中大驚，忙問：

　　「大師何出此言？」

　　「陛下有所不知。這蓬萊的不死之藥，固是靈丹，卻是仙人之品，常人服之會有副作用，雖能滋陰壯陽，但難延年益壽，且有暴斃之虞。」

　　「為何從來無人告朕？！」始皇惱怒起來，想了想，又問，「如此說來，朕長生無術了？」

　　「非也，但長生之事需循序漸進，分段實施。」盧生注視著始皇，目光炯炯，「常人成仙，首先要修煉成真人。此事無藥可吃。」

　　「如何才能修煉成為真人？」始皇問。

　　「行無蹤跡，居無定所，少見凡人，不沾俗塵。」盧生說，「待層次提高後，真人自會前來提攜，同去仙山。以陛下之威德，不過個把月的時間而已。當年，老夫練了八年。」

　　始皇聽後，恍然大悟，頓覺今是昨非，成仙的捷徑原來就在腳下，從此便信了真功。

　　回咸陽後，他開始天天練功，夜夜躲藏，行不沾地，睡不著床，每日辛苦異常。盧生更是讓他背誦一本《錄圖書》，說是從蓬萊仙山帶回來的仙書，乃真人必修之課。那書的確是部奇書，裡面不但有好些胡言亂語，更有許多鬼圖桃符。

　　那盧生跟著始皇也到了咸陽，位列上卿，搬進了一個三進三出的大宅。

　　但是，一直到天上掉下那塊大石頭，真人們從未露過面。

　　盧生仍很樂觀，堅持說，真人馬上就到，私下卻四處散佈，說因陛下品行有虧，身上缺點又多，有待提高改正，真人們還要多考驗一陣。

　　一天，一隊禁中衛士突然包圍了盧生在咸陽城內的大宅，要拘他去見始皇。可此時盧生已不知去向，宅院內荒草沒膝。

　　始皇聽了御史的回報，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半晌，才說：「召丞相李斯入宮。」

二十三

　　李斯站在山巔，靜靜地看著兵士將巨巖碎石推下，從山頂轟隆隆地砸向山谷。山谷底下，幾百個方士、儒生正抱頭鼠竄，四處躲藏，哭喊之聲，夾著叫罵，此起彼伏，高低迴盪。那些泣聲詬語，站在山頂上聽起來格外真切。

　　望著山谷下那些被石塊砸得驚恐萬狀的方士、儒生，李斯輕輕嘆了一口氣，心想，如果自己不是丞相而站在山上的話，現在可能就是山下他們中的一個了。

　　巨巖碎石之後，接著滾滾而下的是泥土砂礫。那泥土砂礫，流沙般地傾洩下去，塵灰騰空而起，很快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煙柱。

　　山谷下的哭喊叫罵，一點點地弱了下去……最後，山谷變得一片寂靜。

　　時近正午，天寒地凍，陽光燦爛。

　　這本是一場西瓜研討會。那些方士、儒生剛才在會上還豪氣沖天，語驚四座，就瓜的問題，相互詰難不下，爭辯的聲音一個高過一個。沒想到，現在卻和那些西瓜一起被無言地埋在了驪山的深谷。

　　李斯又嘆了一口氣，看了看簽到的名冊，上面有方士一百五十人；術士一百一十三人；博士一百八十六人；另類書生十一人；一共四百六十人。

　　一人不多，一人不少。他可以回去向始皇覆命去了。

　　實際上，深谷裡埋著四百六十一人。不過，這是一個永遠不會有人知曉的秘密。

　　這時，一陣狂風突起，捲起漫天黃土，將山巒峰谷都淹沒在一片沙塵之中。李斯急命啟程回咸陽，只讓一些灰頭土臉的兵士留下，在那裡繼續推石夯土，填坑平壑，免得現場留下什麼痕跡，被後人發現，變成供人參觀遊覽的文化古跡。

　　半月前，李斯是被用黑布幪著雙眼帶進宮中去的。一個小宦官在前面牽著，他在後面跟著，腳下跌跌撞撞中，心裡惴惴不安，不知此次被召入宮，是福是禍。在高高低低地登踏和左左右右地拐繞了一陣之後，他被帶到了深宮內一處不知所在的地方。

　　那是一個簾密帷重的密室。

　　當眼前的黑布被摘掉時，李斯瞇著睜開眼，吃驚地發現，面前坐著始皇本人。他嚇得馬上跪下。

　　始皇斜倚在床榻上，整個身子隱在陰影裡。他穿著一身睡袍，好像多日沒有洗梳，頭髮散亂，鬍子拉碴，神情憂鬱，只是兩隻眼睛在黑暗裡仍熠熠發亮。

　　始皇的虛弱衰老，讓李斯暗暗心驚。他已數月沒有面見始皇了，始皇看上去老了一大截，面容憔悴，動作遲緩，全然不見從前的陰狠威嚴。

　　「天下之書是否已盡焚？」始皇問，顯得有些氣短。

　　「回稟陛下，天下之書，除律、農、醫、卜外，已一律焚毀。」李斯輕聲地說，「惟咸陽宮中留下一套，專供御覽。」

　　「燒掉就好。」始皇微微點了一下頭，停了片刻，又說，「聽說咸陽城中有些不良言論？」

　　「陛下明鑒，」李斯頓了頓，不知始皇問話的含意，便試探著解釋說，「讀書人以書為本，無書可讀，自會痛苦，有些議論，也在情理之中。微臣以為，秦國要成為文盲之邦，還須經過幾代人之努力。」

　　始皇無語，目光直視著李斯，盯了一會兒，突然說：

　　「書都燒掉了，讀書人何必留著呢？」

　　李斯心中一驚，脊背一股寒意，陡然上躥，直衝腦海。他立即伏地，再次叩首：

　　「陛下之意……」

　　「方家術士，大言誑人，騙術欺世，誤我甚多。」始皇慢慢地說，語氣甚為柔和，「像宋毋忌、徐巿、盧生等人，吾待之不薄，賜之甚厚；不想，一一背我而去，還語含誹謗，謂我德行有虧，成仙無望。」

　　「此亂世之妖孽也。」李斯脫口而出。他對方士之類，一向有些看法，但話一出口，又覺不妥，怕始皇多心，話鋒趕緊一轉，「陛下乃真人也，非庸士所能誤也。但方術界弄虛作假之事和欺世盜名之人，亟待打擊，此事有關陛下之萬壽無疆和國家之長治久安。」

　　「還有，」始皇接著說，目光如炬，炯炯有神，「諸生在咸陽者，聽說也常常妖言惑眾，蒙騙黔首，謂我愚昧迷信，昏聵僵化。儒生者，吾亦尊之，皆封為博士。不想，竟敢以言犯上。」

　　「儒生之中，本多自作聰明之輩，言必稱孔、孟，心裡未必有君王。」李斯對儒生，特別是宮中的那幫博士，也無好感，於是趁機諫言，「陛下不如依法嚴懲，殺雞駭猴，使天下有識之士懼之。」

　　「不能光殺雞，也要殺幾隻猴。」始皇說，說罷，閉上了眼，「此事就由丞相酌情辦理吧。」

　　當雙眼蒙著黑布被帶出深宮時，李斯懷中揣著一份四百六十人的名冊。

　　這名冊上四百六十人的名字，讓李斯看得是冷汗沾衣。他們都是咸陽城中有名的高人和儒生。對於各種方士，他一向敬而遠之，是死是活，可以無動於衷；可儒生中，卻多是熟人，有相敬相輕的學友，有一起背後議論他人的朋輩，還有因入門及室而常在眼前晃來晃去的弟子。如今，要自己親手安排他們走上死路，心裡實在有些不忍。不過，他知道，此次事關重大，不可掏私，自己只能秉公執法了。

　　讓他感到遺憾的是，這名冊上面竟沒有淳于越的名字。

　　如何處置這四百六十人，讓李斯頗費了一番心思。

　　看始皇的意思，當然是盡除之而後快。只是四百多人，搜捕起來，必是全城震動，家家恐慌，壞了安定之大局不說，要是走露了風聲，逃脫幾個，始皇大概是會拿自己來充數的。再說，捕獲之後，也不易處理。斬首吧，四百六十顆人頭，滿地一起滾，景象過於壯觀；五馬分屍吧，那四百六十具軀幹，一下子撕成兩千三百多塊，場面也實在狼藉。當年作為廷尉，他知道，集體殺戮之法，最簡便的，莫過於群而坑之。當年大將軍白起，一夜坑殺四十萬趙卒，痕跡全無，不能說不是一個成功的典型案例。

　　就在李斯為此事犯難之時，咸陽城外的驪山深谷裡，出了一件稀罕事：隆冬季節，那裡生出了幾個西瓜。

　　李斯最初是從幾個門役那裡聽到這奇聞的。那日清晨，雪霧日出，玉枝冰花，他正在庭園裡賞雪景，見幾個門役在嘀嘀咕咕，心中生疑，便上前查問。門役回稟道，城裡都在傳，說是驪山深谷冬日生瓜，而且都熟透了。李斯聽了一笑，以為又是坊間的無稽之言，沒有放在心上。

　　不想，此事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咸陽城，後來竟驚動了學術界。不少德高望重的泰斗和風頭正勁的新秀，紛紛上書，要求朝廷重視此事，加強研究。城內的方士儒生，不待組織，早已就此事分成了兩個學派。一派提出，夏瓜冬熟，乃大吉之兆，預示著秦國將提前騰飛；一派異議，說瓜成非時，乃示警之意，日後恐有異常災變。兩派爭得天昏地暗，一塌糊塗，不過，雙方在一點上是一致的，即都斷定，這冬熟之瓜，含四季之精華，乃天地間珍品，食之必定大補。

　　到了此時，李斯才對這些冬天裡的瓜認真起來，覺得是個機會，可以因勢利導一下。

　　他決定將那些方士、儒生都召來，到驪山深谷去現場研討一番。這些方士儒生肯定有請必到，因為他們生性好奇，喜發議論，又愛吃喝，講究餐飲，故對研討會之類最有興趣。

　　方士、儒生聽說要召開冬之瓜研討會，果然群情亢奮，報名踴躍。更是有人在下面傳言，說是會後要成立一個研究協會，朝廷還要設立一個專職的瓜郎，位列大夫，方案已定，只是人選待議。

　　李斯聽了，也不去澄清，只是心裡暗笑。儘管報名者眾多，他只向那名冊上的四百六十人發了請簡。但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淳于越。

　　這場瓜會開得很順利，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排隊簽到，瞻仰神瓜，討論發言，然後，分而食之……當然，最後瓜毀人亡的結局有些出乎與會者的意料。

　　讓李斯感到欣慰的是，當塵埃落定之時，一切都不落痕跡。朝野上下，幾乎未受什麼震動。

　　不過，坑儒之事不久還是傳了出去。

　　各地郡縣，聞風而動，不顧實際條件，都想傚法朝廷，急於找出一些小儒坑之。未被坑埋之儒，只好相互舉報，一下子又揭發出有各種各樣問題的儒生六千四百多。

　　李斯聞訊，迅速制止，防止了坑儒的擴大化。倖存下來的儒生，後來沒有不稱頌丞相賢德的。

　　在坑儒那天的夜裡，李斯做了一個怪夢，夢見了淳于越。淳于越被困在山谷裡，慌恐萬分地躲避著從山頂上面劈頭蓋臉地砸下的亂石。他抱頭捂臉，東奔西躲，卻沒路可逃，無處可藏，漸漸被石塊砸倒，泥土埋住。在夢裡，李斯覺得，被埋住的不是淳于越，而是自己。他感到氣憋，感到灰土嗆鼻，感到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驚恐之中，他望見山頂上站著一人，正衝著自己哈哈大笑。那人面目模糊，卻看著臉熟。當泥土快要埋到脖頸之處時，他拚命扒開面前的沙石泥土，努力睜大被迷住的雙眼，在被徹底埋入土裡之前，總算看清楚了那站在山頂之人的臉。

　　他是趙高。

二十四

　　趙高看著始皇在一大群人攙扶下，幾次努力都沒登上御車，最後一腳踏空，差一點栽下來時，心裡一沉，暗想，皇帝看來時日不多了，自己該考慮一下後事了。

　　始皇後來是整個平躺著被抬入車中的。他不顧龍體衰弱，掙扎著要到東海再巡幸一次，說等不到徐巿回歸，也要望望東海外的三座仙山，哪怕遠遠看上一眼，此生無憾矣。

　　眾人自然不敢深阻，怕誤了始皇長生之大事。於是，年初選定一個吉日，皇帝的行輿從咸陽出發，綿延數里的大隊人馬，浩浩蕩蕩，一路向東。沿途除了清道封路，徵用民房，基本沒有擾民。丞相李斯還幾次下令，要下面必須嚴格按規定徵雞徵鴨，宰豬宰羊，不得借機亂徵亂宰，結果黔首歡欣，百姓快慰。

　　始皇此次也格外虔誠，先去九疑山祀了虞舜，又到會稽祭了大禹，所到之處，皆刻石頌德，有到此一遊之意。在東海琅邪，他臨海呆呆眺望了幾天，依稀瞥見了一眼徐巿當年所說的那條巨蛟的脊背在海浪裡翻滾了一下，但三座仙山，哪怕是其中的一座，都連影子也沒能望見。

　　始皇受此打擊，心中絕望，信念崩潰，走到平原郡，竟一病不起。其時已是盛夏季節，驕陽似火，溫高氣悶，始皇換乘了西域進貢的轀輬車。此車寬敞，有窗有牖，能開能閉，溫涼可調。儘管如此，始皇勉強走了一段，到了沙丘，卻再也撐不下去了。

　　那日傍晚，趙高被緊急召入行宮。此時，他已復了中車府令之職，掌管宮中符璽之事，不必再親自駕馬趕車了。

　　始皇仰面躺在一堆錦被緞褥上，被一群金痰盂、銀尿罐和玉便盆包圍著。他瞪大著眼睛，微微喘氣，似乎到了奄奄一息的時刻。不過五十歲的人，看上卻像一個枯乾癟瘦的老翁。

　　趙高不敢多看，低頭垂目，站到床邊的御案前。那裡已備好了筆墨和絹帛，只等始皇留下最後遺言。屋裡沒有別人，只有丞相李斯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傳書，扶蘇，兵交，蒙恬，速回，奔喪。」始皇費力地口授著自己最後的一道調令，語氣時斷時續，「咸陽，會齊，而葬之。」

　　趙高不敢疏忽，一一寫就，又給始皇唸了一遍，然後，在調令上蓋了玉璽，用御泥封好，正待交付使者，快馬飛遞出去，回眼一看，始皇那邊已嚥了氣，閉了眼，只是嘴大張著，像是有話還沒說完。

　　趙高一見這情景，趕緊和李斯一起雙雙跪下，大聲哭嚎起來：

　　「陛下醒醒！陛下醒醒！」

　　始皇不為所動。兩人只好繼續哭嚎：

　　「陛下不能走呵！陛下不能走呵！」

　　哭嚎了一陣，始皇仍堅定地躺在那裡，無聲無息。兩人無奈，只得慢慢起身，相對無言，一時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李斯畢竟經過一些大事，很快就從最初的悲慟中緩了過來，立即下令封鎖消息，密不發喪，並急命大隊人馬，星夜兼程，趕回咸陽。始皇的靈棺仍密置於轀輬車內，三餐進食依舊，大便小便如常，表示始皇龍體仍然康健，尚未成仙，以免諸公子聞喪而蠢動，使天下生變。

　　趙高沒有留在行宮內料理後事，而是急急跑去見隨始皇一路巡幸的公子胡亥。他一路上心亂如麻。始皇從未立過太子，臨終時獨賜長子扶蘇書，顯然有交班之意；一直在邊塞之地上郡輔助扶蘇的是大將軍蒙恬，而蒙恬的弟弟就是害自己入獄的仇人蒙毅。這些事情糾纏在一起，比始皇的死更加讓他揪心。

　　到了胡亥的駐地，趙高才發現自己手裡一直緊緊攥著始皇臨終前寫給長子扶蘇的那份遺詔。

　　胡亥正在和幾位宮女玩五行棋，比大比小，贏得興高采烈，猛地聽到父皇崩了，又悲又懼，大哭出聲：

　　「孩兒再也不能和父皇一起到各地巡幸了！」

　　趙高心裡著急，但懶得勸慰，只好等他哭了一陣，才說：

　　「公子節哀，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陛下當年無詔封王諸子，如今獨賜長子扶蘇遺書。扶蘇一旦到了咸陽，立為皇帝，公子就將無尺寸之地而淪為赤貧了。公子該早作打算呀！」

　　「真的嗎？」胡亥兩眼茫然起來，出了一會兒神，說：「可是，那書上講，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皇沒有分封諸子，有什麼可講的呢？」

　　「不對，事在人為，功在權謀。」趙高目光直視胡亥，「公子想不想當皇帝啊？」

　　「能當皇帝當然好了。」胡亥小聲說，低下頭，挺不好意思似的，「只是這樣不太好吧？廢兄立弟，不義；不奉父詔，不孝；薄才強功，不能；三者逆德，天下不服，恐怕將來要倒霉的。」

　　「公子多慮了。這些都是鄉曲小民的道理，宗室大人有自己的原則。」趙高說，「大行不拘小節，盛德不讓他人。今後，公子不是臣人，就是臣於人；不是制人，就是制於人。兩者豈可同日而語！公子不可顧小忘大，狐疑猶豫。」

　　胡亥點了點頭，好像完全聽進去了。

　　「不過，」趙高又說，「此事還須與丞相好好商量。」

　　胡亥嘆了口氣：「大行未發，喪禮未辦，怎麼好跟丞相嘀咕這些事呢？」

　　趙高笑了，說：「公子真是忠厚純孝之人。不聞民謠乎？『時乎時乎！間不及謀。贏糧躍馬，惟恐後時！』此事絕對耽誤不得。如今，知上崩者，惟有公子、高和丞相，且陛下與扶蘇遺書，尚在高某手中，無人知曉。故天下之尊卑存亡，可定於公子、高和丞相三人之手。」

　　「要是這樣的話，那敢情好了。」胡亥喃喃地說。

　　當天深夜，趙高又去拜見丞相。已是二更多了，李斯仍在秉燭趕批公文，一副日理萬機的樣子。庭堂裡燈火一片通明，信差使者進進出出，都悄然無聲。李斯因一時無法分身，便讓人將趙高先領到旁邊書房裡稍候。

　　趙高等著無聊，不禁想起上次去相府拜見李斯時的情景。那是幾年前，他剛從蒙毅的牢獄中被撈出來，上門去謝李斯援手之思。不想，到了相府大門，便被門役喝住，李斯也沒有像以往那樣候在門外相迎。通報進去，好一會兒，才讓進了大門。趙高倒也不在意，以為不過是下人傳達有誤，而門房的勢利，他知道得最清楚。想不到的是，到了大堂，李斯見了他，居然高高地坐在那裡，動也不動，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有禮了。這時，他才猛然意識到，李斯此時已貴為丞相，而自己不過是待罪之人，早非舊日可以呼朋喚友的光景了。儘管心中不快，卻不敢發作，只得行禮如儀，說了些丞相救命之恩終生不忘之類的感謝話；李斯也謙遜了幾句，講了些跌倒了沒關係爬起來重新作人之類的勉勵語。

　　正在胡思亂想之時，李斯走了進來，拱手道：

　　「抱歉，抱歉，讓中車府令大人久等了。」

　　趙高趕緊站起，回禮道：

　　「丞相大人，日夜辛勞，憂君憂國，令人感動。萬望注意休息，保重身體。」

　　李斯坐下，神情嚴肅地說：

　　「上崩大喪之時，社稷無君，斯為丞相，豈敢懈怠？！只怕完不成皇上囑託，有負聖恩。」

　　趙高連連點頭，見話有些投機，便說：

　　「天下之安，在於君王之立；而君王之立，如今就掌握在丞相與高之手。」

　　李斯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乾咳了一下，說：

　　「中車府令之言，李斯有些不解了。」

　　趙高向前坐了坐，探著身子，靠近李斯，極其誠懇地說：

　　「上崩在外，國已無君；秦無太子，其嗣未定。皇上是有遺書賜扶蘇、囑其返咸陽主喪，扶蘇為長子，到了咸陽，定會被擁立為太子。不過，那遺書尚在高之手，而知曉此事，惟丞相與高而已，故天下之事，可定於你我之間……」

　　趙高的話還未說完，只聽「啪」的一聲，接著是「噹啷」一聲，然後是「哎喲」一聲。原來是李斯拍案而起，碰到了茶杯，滾燙的茶水又燙了他的腳，忍不住叫喚了一下。

　　李斯起身，振衣跺腳，怒容滿面，大聲說道：

　　「府令大人，安出亡國之言？！」

　　趙高不驚不慌。他重新坐直了身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作為多年的知交，他太了解李斯了，每臨大事，不先正經幾回，他是不會和你討論正題的。

二十五

　　李斯萬萬沒想到趙高會說出如此大逆之言，出於激憤和恐懼，禁不住義正辭嚴起來。

　　皇帝駕崩，儲君未立，國事微妙，政務千頭萬緒，攪得他心煩意亂。最讓他頭疼的是，剛才下面密報，說因天氣炎熱，始皇的龍體已經開始變臭，恐怕到不了咸陽，就會龍氣熏天。到了那時，上崩之事，即使不被人猜破，也會被人嗅出。情急之中，他只好命手下趕快去買一車鮑魚，隨那轀輬車一起行進。眾人若不辨其臭，或許可以遮掩過去。對外只說皇上脾胃大開，突然想吃海鮮了。

　　正在處理這項急務，趙高卻來添亂。不過，他慷慨激昂了一下，轉面一想，現在得罪趙高無益，於是又婉轉了語氣：

　　「立君之事，恐怕不是你我人臣應該私下商議的吧。」

　　趙高寬厚地一笑，一副心無芥蒂的樣子，只是問：

　　「丞相自忖：與蒙恬相比如何？」

　　李斯被猛一問，有些莫名其妙：

　　「此話怎講？」

　　「論文才武略，是否勝過蒙恬？論功業政績，是否蓋過蒙恬？論遠謀近算，是否高過蒙恬？論民間形象，是否好過蒙恬？論與皇於扶蘇的關係，是否深過蒙恬？」

　　趙高不緊不慢地問道，句句緊逼，一氣不喘。

　　李斯想了想，說：

　　「不如。那又如何？」

　　趙高向前傾了傾身子，放低了聲音，再次懇切地說：

　　「說一句貼心的話，希望丞相不要見怪。」

　　「府令儘管直言，千萬不要見外。」李斯也顯得真誠起來。

　　「高本是宮中一個跑腿打雜的顧役，不足道也。只因精於御術，得以伺候皇帝；又固粗通刑律，會寫一些刀筆之文，得以掌管文秘符印之事。到如今，於宮中管事已經二十多年了。這其間，看過多少騰達衰敗，擢升黜降！」趙高嘆了口氣，看著李斯，繼續說，「只有一事從未見過，那就是被罷免的丞相有封及二世者。歷朝相國，下場好的不多，被誅殺的也不是沒有！這一點丞相不會不知吧！」

　　李斯心裡一個寒噤，想起當年的呂不韋，表面上仍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

　　趙高又說道：

　　「皇帝今有二十餘子，量多質高，其中，長子扶蘇剛毅而武勇，待人誠懇而有信。扶蘇一旦回到咸陽，必被擁立為帝；而扶蘇一旦即位，必用蒙恬為相。那時，丞相大人是不是能夠安穩地帶著那塊通侯之印榮歸故里，就說不好了。」

　　李斯聽了，心想趙高說得不錯，嘴上卻不願附和。他站起身來，在房裡蹬了幾步，然後淡淡地說：

　　「府令還是回去吧！李斯奉主之詔，聽天之命，一心一意而已，用不著為我多慮！」

　　趙高坐正身子，冷冷笑道：

　　「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貴聖？我這不光是在為丞相設想，也是在為社稷考慮呢！」

　　李斯默然，許久，向天一揖，然後轉向趙高：

　　「我李斯本是上蔡布衣，閭巷黔首，皇上一路提拔，破格重用，擢為丞相，封為通侯，子孫多有尊位，親戚皆有重祿，書生一生，已經無求了。今皇上將天下存亡安危囑託於臣，重擔在肩，豈可辜負？自古以來，忠臣沒有為保全自己而貪生怕死的，當官為吏也該盡責盡職。趙兄不要多言了，不然，會讓我李斯犯下大錯的。」

　　李斯說完，感到胸腔腹內，正氣上升，邪氣下降，心中赤熱，五內充實，自我感覺甚好，一時大義凜然得竟有些坐不下來了。

　　趙高見話不投機，越扯越遠，怕一旦談崩，壞了立嗣奪權的大事，於是趕緊也站起來，滿臉堆笑，抱拳執禮，柔聲細氣地說：

　　「丞相言重了！大人忠君愛國，正直無私，天下盡知，高與丞相相交數十年，難道對此還有懷疑！？但是，聖人知微見著，見未知本，應能順乎朝代，抓住機會，走在時代之前列。世無常法，政策多變，聖人創制，小人循之。如今，天下命運就在丞相之手。郡縣異動，便是反叛；朝官謀事，就是逆篡。但願相受託於上，可以代表朝廷；位居中樞，可以稱得上中央。為國選立明君，名正言順，成就的是千秋之業，萬世之功。丞相萬萬不可推辭。」

　　李斯聽了這話，心舒氣順，人也鬆弛了下來。他慢慢坐下，喝了口茶，沉吟了片刻，然後，語重心長地說：

　　「當年，晉國度易太子，三世不安；齊國兄弟爭位，相互殺戮；商紂殺叔拒謊，國為丘墟。三者逆天，國破身亡，可見傷天害理之事不可為也。我一生為人，堂堂正正，謹謹慎慎，就是害怕上天的報應呵！」

　　趙高聽了，哈哈大笑起來，說：

　　「想不到丞相居然還如此迷信！皇天在上，只佑成功之士；地府在下，專收倒霉之人。你我上下一心，裡外配合，什麼事情不能成功？！哪裡會有什麼報應？只是多積些功德罷了。丞相此次若能聽高之言，必終身為相，永遠不退，既有仙人之壽，又有聖賢之名，將來載入青史，萬世景仰；若不能聽高之言；丞相身危不說，還將禍及子孫，一世英名，毀於花甲之年。高為丞相想想，不能不覺得寒心。禍福當前，何去何從，全在丞相的一念之間了。」

　　李斯無語，沉默良久，突然問：

　　「諸皇子中，誰能為嗣？」

　　趙高一愣，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了，趕緊說：

　　「當然是公子胡亥。胡亥天資聰慧，勤奮好學，雖不能舉一反三，但舉三反一不成問題。經高教習多年，反覆灌輸，如今他量刑論法，都有板有眼，十有七八，不出差錯。再者，胡亥慈仁駕厚，輕財重士，對事理人情，心細肚明，只是有些口拙，說不出來而已，給人的感覺甚為樸實，諸皇子之中，真是無人可及。」

　　李斯聽後，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他走到窗前，推開一直緊閉的窗子，仰頭望天。窗外，飛蛾群旋，繞燈撲火；天上，星河橫空，浩瀚無際。

　　他長嘆了一聲：

　　「遭逢亂世，既不能死，又不知何處託命呵！」

　　言罷，不禁悲從衷來，潸然淚下。

　　趙高聽了，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因也有些同感，便站在一旁，陪著垂淚。抹了一陣子眼角，到底有些忍不住了，悄聲問道：

　　「不知高該如何回復公子胡亥？請丞相明示。」

　　李斯沒有回答，站在窗前，仍一動不動。

　　趙高等了等，又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說：

　　「就說『太子之令，丞相敢不從命！』，不知可否？」

　　李斯點了點頭，還是沒有轉過身來。趙高暗暗一笑，悄然退下。

　　李斯在窗前站立了很久，他在想西北之事。讓他擔心的，其實並不是公子扶蘇，而是帶著三十萬大軍的蒙恬。

　　次日，一份始皇的詔書，由快馬飛遞，星夜奔馳，直送西北上郡軍中。這份詔書，遵循慣例，依然是由丞相李斯草擬，中車府令趙高書錄，然後蓋上始皇帝的傳國玉璽，只是沒來得及讓始皇過目一下。

　　詔書仍是始皇一言九鼎的口吻：

　　朕巡天下，禱銅名山諸神，以延壽命。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以屯邊，十有餘年矣。不能進而前，士卒多耗，無尺寸之功，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為；以不得罷歸為太子，日夜怨望。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將軍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謀，為人臣不忠，其賜死！

　　據密報說，扶蘇讀了密詔，先是掩面大哭，繼而神情恍惚，最後，乘眾人一個不留神，一把奪過御賜的寶劍，割斷了自己的頸部動脈。只是那蒙恬不好對付。他自恃築城修道有功，又是功勳世家出身，不肯去死，只得先拘在上郡屬縣陽周一地。使者幾番逼供誘供，幾乎是苦口婆心了，可他就是不肯認罪，更不肯主動獻出自己的生命來。

　　最後，還是趙高選派來了一個辦案高手，一名叫曲宮的御史，此案才一舉突破。那曲宮畢竟經驗豐富，一到便先細細查賬，以貪污罪威脅蒙恬，說他在修築長城、馳道、阿房宮和驪山陵時，虛報民工數量，冒領勞役款項。蒙恬喊冤，為了這些重點工程，他頂風冒雪，四處巡查，鞭催棒趕，連唬帶嚇，耗盡了心力，幾年來，工程皆是優質，工期從沒誤過。但幾百萬民工，累死過半，刑殺又過半，如今剩下的也多殘廢不全，哪裡還對得上賬簿上的數目？銀兩之事更是說不清楚了。眼看一生英名有污，他只好勉強同意服毒自盡，以全名節。

　　聽到蒙恬死了，這邊李斯才鬆了一口氣，半懸的心也歸了位。當然，這已是第二年的事情了。

　　那年八月底，胡亥在驪山葬了父皇，便在咸陽即了位，人稱二世皇帝。

二十六

　　二世即位之日，年方二十，風華正茂，決心以父皇為榜樣，做出一個皇帝樣子給大家看看。他穿上父皇的皇袍，戴上父皇的皇冠；又像父皇那樣梳起髮髻，留起鬍子；說話時故意拖聲，嘶音啞嗓；邁步時特別沉穩，聳肩凸胸；除了人胖了一點兒，一時減不下肥來，幾乎完全再現了父皇生前的風采。

　　大喪過後，他立即搬進了阿房宮，將父皇的御用器皿，連同其生活習慣，一並繼承了下來。他坐龍椅，睡御榻，端金碗進膳，蹲玉盆排便，一派皇者風範。父皇宮中的一萬多明眸皓齒、雪膚雲鬢的宮女，他原本也想全盤接收，想想有些不敢，最後只好忍痛割愛，將她們全部送進父皇的驪山陵墓中封存起來。

　　幾個月裡，他乘著轀輬車，率著百官，浩浩蕩蕩地到祖國各地巡遊，上碣石，下東海，登泰山，臨會稽，遊遍了父皇當年巡遊過的所有地方，並在父皇在各地所立的每塊刻石旁，也都豎上一塊石頭，刻上一段自己的聖言。當然，那些聖言都是丞相李斯為他編撰的。

　　即位以來，他只作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就是把蒙毅殺了，因為趙高告訴他蒙毅非殺不可。趙高說，當年父皇因他賢能，幾次想立為太子，都被蒙毅諫阻。蒙毅的哥哥是蒙恬，蒙恬一直輔佐扶蘇，扶蘇自己想當太子，蒙氏兄弟想借擁立扶蘇而永保富貴。宮裡的陰謀就是這樣一環連著一環。二世想想氣憤，便讓趙高派御史曲宮去治蒙毅的罪。那蒙毅是剛直之人，以為自己是朝廷重臣，又有掌兵權的弟兄在外，且祖上三代有功於秦，不肯委屈認罪，還說什麼「明君不殺無罪，不罰無辜」完全不知二世本不是明君，也不想當明君。二世不聽他囉嗦，把他殺了，罪名是「知賢不舉」。

　　蒙毅死後，御史曲宮又連夜趕到上郡陽周縣，處理了蒙恬。

　　蒙氏兄弟一除，二世心裡坦蕩多了，少了許多疙疙瘩瘩，見人就笑嘻嘻的，以致宮裡的宦官、宮女背地裡都說他和藹可親，遠比先帝平易近人。

　　不想，當了一陣子皇帝，二世漸漸有些厭倦了，覺得當皇帝也就那麼回幾事，除了老有人向你沒完沒了地磕頭之外，吃的就是那麼幾個菜，逛的就是那麼幾個宮，見的就是那麼幾個老臣，睡的就是那麼幾個嬪妃。不知不覺之中，他竟有些懈怠起來。

　　那天，退了朝，他在後宮置了酒筵，和嬪妃們飲花酒，把趙高也叫來一起同樂。趙高此時已升為郎中令，統管宮中事務，兼問政事，已退去皂青色宦衣，穿上四色朝服，但畢竟不是外人。

　　幾杯酒下肚後，二世有點醉，對趙高感慨道：「生命短暫，古人形容為『白駒過隙』。朕一直不懂，一匹大白馬怎麼能從細細的牆縫裡鑽過去，而且，還鑽得那麼快！？不過，人生苦短，青春不再的道理，朕還是懂的。」

　　趙高忍住笑，抿住嘴，不讓酒噴出來，一本正經地說：

　　「文人一向喜歡浮辭虛誇，不足為信。陛下能領會其精神實質就行了。」

　　二世說：「人當皇帝，圖的是一生快活。若是費了好大氣力，坐了皇位，還要勞神費力，豈不得不償失？聽說當年堯有天下，仍佐在三尺高的草堂中，採攝不所，茅茨不剪，根本沒有裝修；冬天穿鹿皮，夏日著麻衣；吃的是粗糧，喝的是菜湯。禹就更慘了，鑿龍門，疏九河，風餐露宿，水浸日曬，辛苦得腿脛無毛，手足有繭，面目黧黑，不成人樣。這樣的皇帝，朕可不想當。」

　　趙高說：「陛下聖明。陛下貴有天下，自然是天下為陛下服務，哪有陛下為天下服務的道理。」

　　二世聽了高興，又說：「朕想乘現在年輕，好好享受一下，窮耳目之所娛，極心志之所欲。朕安了，則社稷安；朕樂了，則百姓樂；如此可長有天下，終吾年壽。不知是否可行？」

　　趙高聽了，沉吟了一下，進了一句忠言，說：「不可。」

　　二世有些怏怏，問：「為什麼？」

　　「陛下所言，本是明君所能為而昏君所不能為之事，陛下是古今少有英明之君，此事當然可為，而且可以不為。不過，如今為時尚早。」趙高說，「陛下雖君臨天下，但仍需居安思危，提高警惕，思想上萬萬麻痺不得。此是臣一片肺腑之言，甘冒斧鉞之誅而為陛下言之。」

　　「是不是中原有盜賊在聚眾鬧事？」二世說著，將手中的酒杯放下。

　　「草寇成不了心腹之患。」趙高說。

　　「是不是山東有六國後人在造謠誹謗？」

　　「遺老遺少掀不起大風大浪。」

　　「是不是西北狄夷又在蠢蠢欲動了？」

　　「有萬里長城，邊關不會有事。」

　　「那麼，危在何處？」二世問，將杯中之酒又舉起，一飲而盡。

　　「危在陛下身邊。」趙高說。

　　二世一驚，趕緊低頭看了看自己倚坐著的龍榻下面，什麼也沒有；又看了看四周，除了幾個笑靨如花的陪酒嬪妃和幾個呆頭呆腦的舉幡宮女，再無旁人；愣了一會兒，「嘿嘿」傻笑起來：

　　「趙卿戲言，嚇了朕一跳。」

　　「臣哪裡敢和陛下開玩笑？」趙高嚴肅地說，「沙丘之變，外面已有不少傳言。先帝駕崩在外，密不發喪，又將皇位傳於陛下，對此，宗室公子心有不服，朝廷大臣頗多猜疑。公子都是陛下的手足兄弟，大臣皆是國家棟樑。不過，陛下想想，天下有資格奪權篡位的，除了這些公子們，還有何人？！天下有能力擁立廢退的，除了這班大臣，又有何人？！所以，臣說：危在陛下身邊。」

　　二世聽了，眉頭緊蹙，目光散亂，像是在深思，又像是被嚇醒了酒，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自語：

　　「那如何是好？」

　　「臣正為此心中不安，終日戰戰慄慄，惟恐朝中出亂。陛下初立，雖英明無比，但人心未服，臣民不懼。公子們是先帝的子嗣；非陛下的子嗣；大臣們是先帝的舊人。非陛下的舊人。陛下若不盡除之，天下難定，威信難立，哪有什麼安樂可享呢？」

　　「怎麼才能把他們一起殺掉？」二世著急地問。

　　「請陛下嚴法刻刑，從重從快，先抓後審，並以『連坐法』治之。凡公子、大臣，一概交臣處置。該刑者，殺；該殺者，族。滅大臣而遠骨肉，除異己而懾百姓。同時，擢親信於氓流之中，使貧者暴富，賤者驟貴，死心塌地，為陛下效力。如此，陛下就可高枕無憂，肆意玩樂了。」

　　二世知道自己面臨的是一場階級鬥爭，你死我活，見血見肉，是殘酷了點，但講不得骨肉親情，容不得心慈手軟。他咬著牙。點了點頭，但畢竟心中有些不忍，一再囑咐趙高，先帝舊臣，盡可隨意處置，但公子之刑，肢裂即可，不得凌遲。

　　趙高領旨而去。

　　不久，清肅開始，冤獄大興。上至王公，下至郎中，不時就揪出一個抓去，說是蒙氏一黨，陰謀篡權，幾番拷打，胡亂定罪，然後拖家帶日地一起殺掉。朝野之間，人人自危，都不敢亂說亂動了，躲在家裡，坐以待斃。

　　首批犯案，是公子十人，一起宣判，同時就刑。行刑之日，場面悲壯，情景感人。公子們都是一劍戳心，當場斃命，死得乾淨利索，痛苦很少。陪斬的大臣們就受不到這般照顧了，一個個死得五花八門，精采紛呈，有車裂，有鑿顛，有鑊烹，各人待遇如何，全憑趙高一時的喜怒和平日的好惡。劊子手也個個爭強好勝，各獻絕技，使那日的刑場熱鬧得像是廟會。為了體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無論是公子還是大臣，刑後一律棄市三天，以觀後效。一時觀者如堵，人群如潮，大家都深受教育。

　　公子中，有將閭等兄弟三人，是當年先帝採陰補陽時不慎留下的骨肉，一向為人老實，謹言慎行，少有過錯，與蒙氏兄弟也毫無瓜葛，一時定不下罪名。趙高也懶了，不願再絞腦汁，便定了一個「不臣」之罪問斬。臨刑前，兄弟三人大哭，呼天喊地，向周圍的看客訴說冤屈：「宮廷之禮，我們從來沒有不聽招呼的；廊廟之位，我們從來沒有站錯過隊的；受命應對，我們從來沒有說錯過話的；怎麼能說我們『不臣』呢？」這話後來傳到二世那裡，二世聽了直搖頭，連說：「幼稚。幼稚。政治上太幼稚。」

　　唯一讓二世犯了點難的，是對公子高的處理。兄弟之中，他與高的感情最深。兩人自幼一起玩耍，雖非青梅竹馬，畢竟情同手足；後來又同為文學青年，常在一起吟詩唱歌，切磋文藝。念此，他動了惻隱之心，決定給高弟一點自由──讓他自己選個死法。公子高也領情，為了不連累家族，趕緊上了一個奏折，說是父皇在時，入則賜食，出則乘車；還給過御府之衣，賞過宮中之馬。如今父皇去了，自己要是不跟著去，就是為子不孝，為臣不忠。為了避免不忠不孝，他請求從死，殉葬驪山之下。

　　二世讀了公子高的上奏，心中悲欣交集，當即准了。在高自絕之後，准以公子之禮，葬在驪山先帝陵畔，又賜錢十萬，算是喜喪之資。公子高為家人免了滅族之禍，又得了一些意外之財，無人不羨，都說他不但死得其所，而且人盡其材。

　　一番整頓收拾，天下安定。趙高向二世祝賀說：「人臣忙於憂死求生，大概沒有人有空搞陰謀了。陛下可以安心享樂了。」

　　二世會心一笑，心中喜孜孜的。

　　正在此時，忽有急報奏上，說是河南一帶出了一群盜賊，約有千人左右，為首的叫陳勝、吳廣，都是一些役犯，發配到漁陽一帶成邊，因暴雨誤了行期，怕被正法，便在大澤鄉聚眾鬧事，殺了將尉，揭竿而起，組成「棍棒隊」，攻下了蘄縣。一路燒殺搶掠，還稱王封侯，據說是從魚肚子裡扯出了塊絹帛，上有天書。那姓陳的匪首還叫囂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二世心煩，不想聽。沒有種，他能當皇帝嗎？愚昧。當即下令，把報信的使者殺了，威懾一下那幫盜賊。

　　果然，下面不敢再上急報了，而是奏言，說陛下不必憂慮，不過是一些鼠竊狗偷，郡縣守尉正在逐捕，不日就可滅掉。

　　二世怒氣稍釋，深感自己治國有方。

　　可是，天下並未太平下來。那陳、吳盜賊還沒滅，江東蘇北那裡又出了兩個大盜：一個叫項羽，一個叫劉邦，本都是地痞潑皮，見天下要亂，便起兵反叛，稱王稱霸起來。各地郡縣，也多有刁民傚法，殺了吏尉，自立為侯。一時神州大地，盜賊蜂起，流氓輩出，大小王侯四處湧現。

　　一日，忽報陳、吳手下的賊將周文，率草寇十萬，戰車千乘，打到了函谷關外。

　　這時，二世才開始慌了，埋怨起身邊的趙高。趙高說，這都怪丞相無能。二世聽了，恍然大悟，知道事情全壞在了李斯手裡。

二十七

　　李斯出門前。對著銅鏡，久久地端詳著自己。鏡中的影像模模糊糊，但仍映出一副憔悴蒼老之態。畢竟是過了花甲之年的人了。他心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急急進宮去見二世。

　　二世隱居宮中已數月之久了，雖未像先帝那樣晝伏夜行，但除了宮女、宦者，已不願見其他活人了。作為丞相，李斯如今也難一睹其真容了。聽說，這都是趙高的主意，說天子之貴，在於有兆而無形，故自稱為「朕」。臣民只聞其聲，不見其面，不知其生死，只覺其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目光普射之下，讓群臣覺得連如廁沐浴都在注視之中；天廷震怒之時，令百官深感五雷轟頂隨時就會發生。這樣，臣民才會對天子敬若神明，畏如虎豹。若是每日臨朝聽政，聖諭不斷，舉止言談之間，難免會被群臣看破智愚，將來生氣發火都會沒有威嚴。二世聽了，深以為然，從此罷朝不出，終日躲在深宮，飲酒尋歡，賭博作樂，實在要面見群臣時，也帶上一個蓋頭，像新嫁娘似的，不露真相。宮內宮外之事，全交趙高處理。

　　二世的癡愚，李斯看在眼裡，明在心中。他當然知道，這是趙高的心計，只是不好說破。如今，趙高權傾一時，絕對得罪不起。況且，此番進宮面見二世之事，還是求他居中安排的。前兩次進宮，二世不是醉了酒，就是在午眠，結果，讓他一片忠君愛國之情，竟無法表達，只能憋堵在心，怏怏而返。

　　近來，盜賊四起，日瀕猖狂。賊寇十萬人馬，已經打到了函谷關外。朝野震驚，人心動搖，身為丞相的他，心裡不能不急。幾日前，二世已有怪罪之言下來，讓他愈加恐慌起來。

　　賊情盜況，十萬火急，李斯心想，現在也只能採取以毒攻毒之策了。這以毒攻毒之策，就是立即赦免七十萬修陵建墓的驪山刑徒役犯，讓他們熔鍬鑄劍，組成民兵，上陣殺敵。好在那些刑徒役犯，本多是強盜流氓出身，慣於打架鬥毆，殺人劫貨，故不須訓練，直接送上前線，立馬就能擊盜。現在的問題是，二世腦子裡想的不是擴軍，而是發徭擴建阿房宮；不是養兵，而是撥款多養些狗馬。此時，朝中無人敢諫。群臣因看不見皇帝的臉色，自然更不敢隨便說話了。

　　李斯只好找趙高商議。趙高想了想，說，如今盜賊之患，已是重中之重，到了非抓不可之時了。阿房宮之事，可以放一放再說。他又說，他本人想諫言皇帝久矣，只是怕位賤言輕，這畢竟是丞相之責呵。李斯聽了，受了鼓舞，來了勇氣，嘴裡說著，哪裡哪裡。若趙侍中肯相助，則秦國有幸了。趙高聽了，怪怪一笑，也不多語，叫人深淺莫測。李斯又說，皇帝隱居深宮，久不上朝了，他想面諫，只是沒有機會。趙高沉思了一會兒，說，這事他可以想想辦法。

　　今日，李斯得到趙高捎出的口信，說皇帝上午得閒，心情不錯，也許能聽得進幾句憂國憂民的逆耳忠言，便立即趕往宮中。

　　蹬車前，他問身旁扶攙他的府役，滎陽那邊有沒有消息。府役回答說沒有，派去打探的孫舍人還沒回來。李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說什麼。盜賊圍滎陽已經多日，久攻未下。長子李由，作為三川的郡守，堅守孤城，奮力抵抗，如今生死不明，讓人一直放心不下。

　　一路上，李斯心緒煩亂，憂思忡忡。

　　昨天深夜，老相國馮去疾突然過訪，神色驚慌，舉止失措，說是碰到大麻煩了。原來，他家前日府邸突然被抄，說是因和扶蘇曾有往來，難免裡通逆黨之嫌。李斯聽了，心中暗驚，沒料到此番政治風波會如此險惡，趙高的清肅竟會搞到老相國頭上。幾天前，府中的舍人密報，說大將軍馮劫也遭隔離，又審又查，說是涉嫌倒賣刀劍，被削了兵權。這些事攪在一起，讓李斯心裡頓生一股寒意，從心底漫開，使全身涼徹。那邊，老相國心急手抖，語無倫次，在一個勁地懊悔，說是別的不打緊，要命的是，從他府中搜出了一個竹匾，上面雖只有「草木魚蟲」四個字，卻是扶蘇當年親筆所題。他當是文物，燒掉可惜，就暗自留下，不想引出滅族之禍。李斯心知事情絕非如此簡單，但不願多講，只是跟著說，糊塗糊塗，又以空言寬慰了幾句，才將老相國送走。

　　坐在車上，李斯將事情前前後後想了一遍，竟暗自慶幸起來。多虧自己和趙高早有交誼，而沙丘之變，自己在大是大非問題上又作出了正確的抉擇，不然，此次恐怕也厄運難逃，不說身首異處，至少也是階下之囚了，斷不可能至今仍安坐在丞相之位上。

　　到了阿房宮的西門，李斯下了車，從例門進入，由一名小宦官引著，穿過山屏石障，越過水溪荷池，又沿著遊廊曲曲折折地走了一陣，最後來到宜春苑的長樂殿。據趙高說，二世今日在這裡嬉息。

　　一路走著，李斯心裡盤算著進諫之事。盜賊之事，不說不行，說得過重無益，但不說透厲害，二世恐怕也聽不明白。驪山赦免刑徒之事，更是燃眉之急，需要立即作出決斷。想了一遍，心中有底，神情也就安定下來。

　　還未到長樂殿，就聽一陣鑼鼓排簫，殿內正在演著雜戲。小宦官用細嗓子喊了兩聲：「丞相李斯拜見陛下。」裡面沒有回應。殿門是敞開的，殿內酒筵廣設，杯盤狼藉，高置的龍榻上面，只見搭掛著龍袍龍褂，卻不見坐著二世本人。

　　李斯正奇怪，忽聽殿內戲台上的屏風後面，傳出一陣嬉笑打罵聲，正詫異間，只見一個容貌嬌艷、體態婀娜的妃子，騎著一個眉清目秀、肌肉飽滿的宦官，從那繡風繪龍的屏風後衝了出來。那宦官跪趴在地，手腳並用，快爬如飛。緊接著，衝出來的是胖乎乎的二世。他也騎著一個肥碩的宮女，從後面追出來，口中喊著：「殺！殺！殺！」這時，台後的鑼鼓一陣緊似一陣。顯然，二世正和宮人、優伶同台演出，演的是角力比賽，騎馬打仗。二世赤膊上陣，正殺得性起；那妃子被迫得臉紅氣喘，鬢髮散亂，幾經撕殺之後，已衣衫不整，一乳微露。

　　猛然撞見這戲劇性場面，李斯自感不成體統，慌得一時進退失據，僵立在那裡，只能低眉閉眼，裝作視而不見。

　　見到突然冒出來的丞相，二世也愣了一下，倒還鎮定大方，慢慢下了人馬，披上皇袍，揮手讓亂了妝容的愛妃退下，然後，滿臉不高興地問：

　　「有何急事，丞相非要此時見朕？」

　　李斯早已忘了剛才想好的那一套措辭，慌亂之中，也不擇辭令，只好說了真話：

　　「陛下，賊寇十萬，已打到函谷關外了！」

　　不想，二世聽了，並不吃驚。他伸開雙手、一邊讓兩位宮女為自己擦汗抹身，穿衣繫帶，一邊緩緩地說：「朕這裡不是正在演練殺敵嗎？」

　　李斯「嘿嘿」了兩聲，想笑又不敢笑，不知道二世是幽默呢還是在實話實說。

　　看到丞相笑話自己，二世心中不快，語氣一轉，嚴肅起來：「丞相居三公之位，今盜如此，難道還好意思笑嗎？」

　　李斯一聽，驚恐萬分，渾身被一種大禍臨頭的預感罩住，雙膝不由地軟了，在殿外跪下，擲地有聲地叩起頭來：「微臣有負聖望，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由宮中回到相府，李斯徹夜不眠，飲食俱廢，只是和衣倚在床蹋上，閉目不語。家眷們不知所以，圍著不停地詢問，以為大人忽然得了什麼癡癲雜症。

　　李斯心裡急急地轉著，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鼠，在拚命地尋著逃生的路。

　　他沒有想到，此次深言不成，反倒惹惱了二世，日後只怕是凶多吉少。左思右想，覺得應該立即給二世上書一封，或許還能挽回些寵信。

　　回想起來，自己一生風雲際會，靠的就是上書言事。當年入秦，客居咸陽，在險些被當作盲流遣送回籍時，因一封「諫逐客書」，說動了秦王雄霸之心，自己從此平步青雲，出任廷尉要職；天下初定，皇帝新立，又因上書一封，獨排眾議，諫言設郡立縣，暗合了始皇獨尊之意，在政治上更進了一步，登上了丞相之位；後來，淳于越當廷發難，妄想翻案，自己也是憑上了「焚書坑儒」之策，才重獲先帝的賞識，一舉置政敵於死地。

　　如今，自己的安危又一次繫於一書，就看能不能言動君王了──只是這君王已不是雄心勃勃的始皇了，而是糊裡糊塗的二世。

　　幾十年來，多少次揮筆成書，動輒萬言，他一向才思敏捷。不想，這次他卻感到文思枯竭，筆下也滯澀起來。

　　斟酌再三，李斯決定先從自我檢討入手：

　　微臣斯昧死以言：自陛下承繼大統，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唯戍卒陳勝、吳廣作亂，聚眾山東，鬧事關外，破安定之大勢，壞團結之大局。斯為丞相，失在督責不力，罪當萬死。蒙聖上不棄，敢不盡心竭力，肝腦塗地，以效犬馬之力。

　　天下亂成這個樣子，當然要有個說法。苦思之後，他決定向二世提出「督責之術」，暗示天下之亂，就亂在未行「督責之術」：

　　臣聞：夫賢主者，必能行督責之術者也。督責之，則天下賢與不肖，莫敢不盡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此君主之分定，上下之義明；是故陛下獨制天下面無所制之也，能窮樂之極矣。

　　李斯深知，要想言動君王如二世者，也必須要有新說奇論，不然，龍顏是不會大悅的。可惜，自己垂垂老矣，腦子裡能娛悅君王的新思想已經越來越少；再說，二世之心，從來不用來琢磨事情，世上也就難有什麼事情能讓其心動。

　　只有一點，李斯是有把握的。他知道，二世絕非勤奮之君，最怕的是吃苦受累。要讓他知道，行「督責之術」，他就能縱情極欲，您意享樂；不行「督責之術」，他大概只能過苦日子了。

　　於是，李斯抓住這一點，進一步發揮：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難，命之曰以天下為桎梏者。」不能督責，則苦形勞神，以身徇百姓，為黔首之役，何足貴哉！夫以人徇已，則己貴而人殘；以己徇人，則己賤而人貴。故徇人者賤，而人所徇者貴。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

　　寫到這裡，李斯不免有些得意起來，筆下一恣肆，居然非議起聖王來了，說他們不懂「督責之術」，結果，不是在治天下，而是在被天下治：

　　故堯、禹，乃以身徹天下者，眾隨而尊賢之，可謂大謬矣！謂之為「桎梏」者，不亦宜乎？不能督責之過也！

　　誹謗聖王固然有些危險，但與當今皇帝論史，稍稍貶議一下聖王們，一般沒有什麼問題，就像與人說說第三者的壞話，只要這第三者不是其親戚或暱友，雙方總會更融洽一些。更何況，李斯曾聽趙高說起，二世最怕當堯、禹那樣艱苦奮鬥的賢君。

　　接下去，他引用了老同學韓非的一段話，進一步點出「督責之術」的要害在於「重罰」：

　　韓子曰：「慈母有敗子，而嚴家無悍奴。」何也？罰之重也。故商君之法，於道吐痰者，刑。夫吐痰，薄罪也；而被刑，重罰也。唯明主能深督輕罪，故民不敢犯也。明主聖王之所以能久處尊位，長執權勢，而獨擅天下者，非有異道也，能督責而深罰也！督責之誠，則臣無邪；臣無邪，則天下安；天下安，則主嚴尊；主嚴尊，則國家富；國家富，則君王樂。此可謂明君之術矣。

　　這篇「諫督責書」呈上之後，二世果然大悅，幾日後頒詔，宣佈要「督責治國」了。於是，舉國動員，郡縣貫徹，層層落實，一律實行崗位責任制。朝廷另派欽差御使大夫到各地去督察。不久，一批郡縣，作為「督責典型」，被樹立起來；一些守、令，作為「督責模範」，也湧現出來。一時間，各地刑者相伴於道，死人日積於市；為官以稅民深者為明吏，執法以殺人眾者為忠臣。天下眼看著就大治了。

　　督責治國之後，二世也表現出了明君的睿智，同意以驪山刑徒奴子，悉數充軍，讓大將軍章邯率領，出關擊賊。章邯率的雖是刑徒奴子，畢竟算是正規軍，一出關就大破了那些烏合之盜，又乘勝追擊下去，一路捷報頻傳。

　　至此，李斯才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又過了一關。

　　就在這時，派到滎陽打探消息的孫舍人也回來了，帶來了好消息，說榮陽之圍已解，李由無恙。李斯聽了滿心歡喜，便留孫舍人便餐，以表慰勞之意。這孫舍人，名畔，是李斯府中最受信任的賓客之一。他本是韓人，遊學到秦，打聽到李斯曾和韓非同學，便自稱是韓非的私塾弟子，前來投奔。入府十多年，辦事一向幹練穩妥，從未出過差錯。李斯對他甚為賞識，常說日後要舉薦他，在朝中謀一個正式差事。為此，孫舍人辦事就更加盡心盡力，謹慎小心。席間，孫舍人匯報完畢，卻不動著，似仍有話要說，幾番欲言又止。李斯奇怪，問之，孫舍人略遲疑了一下，才委婉地說起，在滎陽時，聽說上面有密使派來，在暗查三川郡守李由，誣其有通賊之狀。李斯一聽，驚得險些掉了手中的銀筷，隨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震得滿桌杯碗亂響，菜汁橫濺，冷冷說道：「何人竟敢查到我的頭上！？」

　　孫舍人見狀，嚇得把話嚥了回去，但此時不說也難了，便壓低了聲音說：

　　「聽說是侍中大人趙高。」

二十八

　　趙高見二世提起丞相李斯，知道進讒言的機會來了。即使對侯臣來說，這種機會也是不多的，且稍縱即逝，若非機敏絕對是抓不住的。當時，二世正在和幾個嬪妃遊戲，猜拳投壺，贏者罰酒一杯，輸者脫衣一件，正在興頭上。趙高不是外人，又屬中性，有幸躬逢其盛。

　　二世說：「朕平日多閒，丞相不來上調；吾方燕私，想瀟灑一下，丞相就來請事。是不是以為朕年少，就可以不敬了嗎？」

　　趙高笑了。李斯幾次入宮見二世，都是他一手安排的。他細聲柔氣地說：「陛下真是心地善良，總是從好處想人。丞相之心，恐怕不那麼簡單。」

　　二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目光立即從嬪妃們高高低低的胸部轉到了趙高圓圓胖胖的臉上：

　　「丞相莫非有叵測之心？」

　　趙高又笑了：「丞相之心倒並非叵測，不猜可知。沙丘之謀，丞相參與其事。如今陛下已立為帝，丞相卻未得到升擢，其心中之不滿可想而知。丞相大概自以為早該裂地封王了吧？以前，陛下不問臣，臣不敢言。臣之為人，陛下是知道的，從來不願在陛下面前言人之短。」

　　二世不語，眉眼搭拉了下來，神色有幾分惱怒。

　　趙高接著說下去：「另外，丞相之子李由，是三川郡守。臣聽說，盜賊過三川城時，李由緊閉城門，不肯出擊。那盜首陳勝、吳廣，皆是丞相家鄉一帶之人。同為楚人，自有一份鄉誼。據報，李由與盜賊之間暗中文書往來已久，有通盜之嫌，臣正在派人查驗。臣一貫主張，查人辦案，要講真憑實據，不能冤枉一個忠臣，也不能放過一個奸人。因此事尚在調查，故臣未敢稟報陛下，且事關丞相，臣不得不慎重。」

　　「查！」二世的臉已漲得通紅，「要查！要徹底查！」

　　趙高見讒言開始起了作用，便停下來不說了。讒言的藝術，一是在於怎樣使上意和下情融合起來，互生互動；二是在於如何適可而止，留有餘地。對此，他是深知其妙的。

　　說實在的，趙高並不想置李斯於死地。李斯年長，他一向以前輩視之。兩人相交近四十年，其間還是恩多怨少，更沒有結過什麼冤仇。當年李斯潦倒之日，他助過一臂之力；後來他趙高蒙難之時，李斯也施過援手。沙丘之變，兩人連手，以陰謀成就了大事，而陰謀總使人更緊密地團結在一起，一直到陰謀敗露之時。如今，李斯為朝中丞相，自己為宮內侍中，一同把持著秦國的朝政，陰謀看樣子是不會馬上敗露的。

　　他只想把李斯捏在自己手裡，就像他捏住老相國馮去疾、大將軍馮劫那樣，緊緊地攥住，但並不掐死。身邊之人，不論是皇帝，還是同僚，凡是捏拿不住的人，就會讓他感到不可靠。正是這個原因，李斯總讓他感到有些危險。李斯一向謹言慎行，少有過錯，從不在外大吃大喝，風流也只限於妻妻之間，幾乎沒有什麼把柄可抓。好在這次三川一案，從其長子李由通盜之事人手，總算有了間隙。只有把李斯攫在手心裡，他才能心安；而李斯也只有被他攥在手心裡，才能安享其富貴。從長遠來說，他這樣做，也全是為了李斯好。

　　兩天後，趙高發覺，自己真是太天真了，全不知世上人心有多麼險惡。他只想著懲前毖後，救病治人，沒料到的是，別人卻要將自己一棒子打死。

　　那天中午，黃門待郎馬趨，急急地跑來見他，帶來一份宮內絕密文件，說是丞相密奏的抄件。趙高急問什麼內容，馬趨神色慌張，支支吾吾，不敢言語。這馬趨是他的親信，可見到自己，總是不親不信，而似老鼠見貓一樣，哆嗦個不停，也不知是高興還是害怕。

　　趙高滿腹狐疑，打開抄件。一尺見方的白色絹帛，上面密密麻麻寫滿篆字，一看就是丞相李斯的手筆。

　　這是一份寫給二世的密奏：臣聞之：

　　臣疑其君，無不危國；妻疑其夫，無不危家。

　　趙高冷笑著。這奏書的起句沉穩而犀利，立論也彰顯而生動，只是一時還看不出作者之所指。君臣之喻，通常繼以父子之比，李斯卻偏偏提出夫妻之意，讓他心裡有點不舒服。難道李斯語含譏刺，在用婦人來暗指宮宦？

　　他繼續看下去：

　　今有大臣於陛下，擅利擅害，與陛下無異，此甚不便。

　　趙高「哼」了一聲。他看出點意思來了，雖然李斯並沒有明言「大臣」所指為何人。

　　下面，只見丞相筆鋒一轉，講起歷史上的經驗教訓：

　　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罰，以威行之，一年遂劫其君；田常為簡公臣，爵列無故於國，私家富於公家，布惠施恩，下得百姓，上得群臣，卒弒簡公於朝而取齊國。此天下所明知也。

　　李斯不愧是才子，趙高心想，奏章寫得既有氣勢又有事理。當然，裡面也有一些史實上的「硬傷」：那子罕本是賢相，卻被當作奸臣；簡公被弒於徐州，而非當廷斃命。看來，丞相畢竟是新派學者，功力還不夠深厚；或者，他為了加強抒情說理的效果，竟有些不拘歷史小節了？這些能騙得過滿腹魚肉的二世，但瞞不過當過刀筆吏的他。

　　趙高正想著，那白絹密奏上面的下幾行字，猛地跳進眼裡，讓他陡然一驚，似冷水澆背，又像熱湯燙舌：

　　今趙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於齊也。高又貪慾無厭，求利不止，列勢次主，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弒君之韓玘，實為亡韓之相矣！陛下不圖，臣恐其為變也。

　　趙高一口氣吸進，半天嚥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只覺得心跳急速，胸悶氣憋。

　　好一個李斯，居然敢來整我！趙高一生都在算計別人，卻從沒想到別人也會在背後算計他。更讓他氣憤的是，這世上，除了自己，居然還會有人寫得出如此卑鄙的告密信來。

　　一陣子憤怒湧過之後，接著是一陣子驚懼襲來。

　　要是二世讀了這份密奏，起了哪怕一點點疑心，他趙高就要死無葬身地了。想到此，他頓時冷汗如蟻，滿身亂爬。

　　就在怒懼交集之時，他發現那馬趨還立在一旁，正低頭斜眼，在偷偷地察言觀色。他一個巴掌煽過去，尖聲喝道：「下去！」那馬趨捂著臉，並不喊疼，立即踉蹌退下。

　　趙高在屋內急急地來回走著，心裡尋思著對策。他本是剛烈之人，雖殘為宦人，添了幾分陰柔，但骨子的酷暴一點沒有減少。當年宮中御馬的時候，他馴服過無數烈馬。他馴馬的方法很簡單，就是不停地鞭打，將那些不聽話的烈馬，打得暴跳，打得嘶叫，打得它們最後趴下，再也站立不起來。在他的鞭子下，沒有馴服不了的烈馬，因為馴不服的烈馬是活不下來的。李斯早晚會有機會知道自己的厲害，他恨恨地想。

　　作為貧賤之交，四十年來，他和李斯雖說不上情同手足，但畢竟黨同幫派，兩人相扶相攜，一起從底層爬到了高層。不想，到了共富共貴之時，卻勢同水火了。

　　人與人之間的鬥爭，有時雖不關階級，卻是一樣的你死我活。

　　趙高吩咐下人備轎。他要立即去甘泉宮面見二世。

　　他深知，讓二世處在李斯讒言影響下的時間越長，自己就越危險。二世最聽得進去的就是讒言，他的腦子，向來是讒言必爭之地，自己的讒言不去佔領，別人的讒言就會攻進去。現在，李斯的讒言已先行進入，他必須盡快去「以讒破讒」。

　　轎子行到甘泉宮東門，遠遠望見丞相轎隊正從那邊折回，顯然是求見皇帝未成被擋了駕。趙高坐在轎中冷笑。沒有他的允許，誰也別想進宮拜謁。

　　見到二世，趙高不急著為李斯下藥，也不忙著為自己辯誣，而是萬分誠懇地對二世說：

　　「陛下，臣有一事奏請。」

　　胖胖的二世，坐在龍榻上，一副心煩意亂的樣子。顯然，丞相的密奏讓他的午覺沒睡踏實。

　　「卿有何事？」

　　「請陛下厚賜丞相。」

　　二世的兩道濃眉，因驚奇而高高聳起，問：

　　「為何？」

　　「臣聞：高薪養廉，重賞蓄忠。陛下若厚賜丞相，丞相必更加忠君愛國，此人之常情。」趙高不慌不忙地說，「如今群盜並起，天下不安。丞相居外，掌三十六郡縣，權重於陛下；且其子通盜之事，雖查無實據，但事出有因。臣深恐丞相有變，則大局不可收拾矣。」

　　二世的眉頭起而後落，又攏到額頭中間，呆坐在那裡，似想若恩，表情在喜怒哭笑之間。

　　趙高繼續說：「再者，丞相乃先帝舊臣，有功於秦；沙丘之變，亦有貢獻。臣與丞相交往四十年，不忍看其一念之差而晚節不保。」

　　良久，只聽二世一聲長嘆：

　　「趙卿真乃忠厚之人也！」

　　趙高聞言，心中暗喜，立即伏地叩首，嘴上卻說：

　　「臣不敢當。」

　　二世說：「趙卿也許不知，丞相正在上書告你，要朕殺你！」

　　趙高趴在地上不起，作觳觫狀，說：「臣罪該萬死，只是不知何罪該死？」

　　二世說：「朕如何捨得殺你？卿乃故宦出身，卻不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潔行修善，以忠得進，以信守位，膚實賢之。丞相怕是老了，不想退休，嫉你年富力強，下知人情，上合朕意，將來接班。」

　　趙高說：「如今，朝廷內外，丞相所患者，惟高一人矣。若高一死，丞相大概就可以為所欲為了，要行當年齊國因常弒君之事。」

　　二世愣了愣，目光又有些散亂，像是受了驚嚇。幾天來，總有人提到齊國田常弒君之事，看來自己真是危在旦夕了。驚恐中，他急急地說：

　　「立即拘捕李斯，交廷尉治罪。」

　　趙高一聽，立刻淚流滿面，久久伏地，不肯起身，許久，才哽咽而言：

　　「為社稷計，丞相之罪，不能不治；以舊日情念，臣實不忍其囹圄受辱。望陛下開恩，由臣親審此案，以免逼供刑訊。將丞相交到別人手裡，臣實在是無法放心。臣必能以事實為罪證，以秦律為準繩，讓李斯坦白認罪。」

　　二世聽了，心有所感，不禁為之動容，揮了揮手，說：

　　「就請趙卿案治李斯罷。」

二十九

　　李斯是半夜三更在家中被抓的。當時，他正睡得昏沉，那晃動的火把，明亮的刀鞘和嘈雜的人聲，使他恍然回到了四十多年前初到咸陽的那個夜晚，心中詫異，以為又有什麼皇帝崩駕了。等夢醒透了，才知道人家這次是來抓自己。驚慌之中，他把衣服穿反了，鞋才穿上一隻，幾個兵丁就衝了進來。他喝止不住，反被他們不容分說地綁了起來，拽出門去，好像完全不知道他是丞相大人似的。

　　相府大院裡火光通明，到處是持劍握刀的禁中衛士。帶人來抓捕他的，是咸陽令閻樂。這閻樂是趙高的侄女婿，本名閻羅，屬城中潑皮一類，為人甚痞，根本不在官吏系列。當年，趙高為了讓他當上這個咸陽令，特來說情，自己心裡不願，推說其姓名晦氣，看守都城不要，其時佛學尚未東漸，但地府歸閻羅管轄，大家還是有所耳聞的。後來，趙高讓這閻羅改名閻樂，自己因不願得罪趙高，也就不顧朝廷升遷條例，胡亂任命了。

　　夜深風涼。李斯被風一吹，清醒了許多。他心裡明白，一定是密奏事發，趙高先動手了。

　　環顧四周，他發現府中的家人、賓客也都被一一押了起來。大院左邊是一大堆宗族親眷，全在啼哭叫罵。二兒子也在其中，高高大大的個子，被緊緊綁著，委屈得不得了。李斯看著心疼。右邊是一些追隨自己多年的舍人，都一臉驚慌，被嚇得無聲無息，顯得文膽無膽，智囊乏智。那孫舍人也在，被一壯丁拎著，雞鴨一般，掙扎不得，少了許多精明強幹。李斯暗自搖頭嘆息。

　　李斯知道，現在爭執無用，只得先上了囚車，跟著閻樂走了。

　　李斯沒有被關進廷尉治下的大獄，也沒被帶到御史專審的大堂，而是作為特犯，押到禁中衛隊轄下的密牢中。那密牢歸郎中令趙高親自掌管。

　　一到獄中，他便被連夜提審。火把晃著，李斯看不清主審的是誰，只聽一聲喝：「知罪否？」還未容他分辯，陰影裡又是一聲喝：「不得抵賴！」李斯索性不說什麼，知道這本是陷害，辯解也是無用。對方倒也不要聽他說什麼，只是自顧自地說些「好好交代，爭取寬大處理」之類教育的話，苦口婆心，嘮嘮叨叨，令人昏昏欲睡，但火把緊照著，又不許他瞌睡。

　　第二天也是如此，政策教育為主，一點不給時間交代。

　　李斯並不驚慌，心想，只要挺過一兩天就好了。自己貴為丞相，朝中自會有人出來仗義執言。趙高一手遮不了天。

　　到了第三日，李斯才發現事情嚴重了。聽獄卒說，那夜大搜捕，被抓的遠不止他一人。老相國馮去疾、大將軍馮劫都被拘了進來。二人不夠堅強，在獄中沒能挺住，已雙雙畏罪自殺了。

　　李斯暗暗叫苦，知道朝中再也無人能為自己說話了。

　　第四天，李斯覺得不能坐以待斃了，便大喊道：「速拿筆墨來！」

　　獄吏以為重犯終於要坦白交代了，立功討賞有了希望，不禁喜出望外，立即捧來一套筆墨帛簡，並為李斯卸了枷鎖，還替他揉了揉胳膊。

　　李斯想了想，決定向二世直接陳情。二世智商或許不夠，但情商尚有。他一時分不清黑白，辨不出忠奸，但念自己有功於秦，或能憐而赦之。

　　一提起筆，他悲憤難抑，冤屈之情，如泉湧水洩，傾倒出來：

　　臣為丞相，治民三十餘年矣。先王之時，秦地不過千里，兵數十萬。臣盡薄材，謹奉法令，故終以脅韓弱魏，破燕、趙，夷齊、楚，卒兼六國，虜其王，立秦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廣，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見秦之強，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親，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廟，以明主之賢，罪四矣！更刻畫，平斗斛，一度量，布之天下，以樹秦之名，罪五矣！治馳道，興遊觀，以見主之得意，罪六矣！緩刑罰，薄賦斂，以遂主得眾之心，萬民擁戴，死而不忘，罪七矣！此皆臣之罪也，罪足以當死久矣！願陛下察之！

　　寫畢，李斯早已涕淚縱橫，先自哭倒了幾回。當年，多少次上書言事，論的都是天下興亡之計，安邦定國之策。不想，最後寫的，卻是一份申訴材料！

　　他雙膝跪下，向南天一拜，然後將寫好的奏書鄭重地捧給獄吏，吩咐說，即刻送呈皇帝，不得有誤。那獄吏聽說是呈給皇帝的重要文件，自然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雙手接了，又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著，一路碎步急跑。

　　奏書送出後，李斯心焦地等著皇帝的赦令。

　　捱到黃昏，來了趙高。

　　「好文章呀！可惜，陛下是讀不到了。」趙高尖聲細氣地說，將那獄中奏書在李斯面前晃了晃，就著火把點燃，拿在手裡慢慢燒掉，然後嘲諷地說：「囚犯安能上書？！」

　　李斯氣得發抖，只因戴著枷鎖，又抖不起來。

　　趙高瞇眼微笑著，欣賞了一會兒李斯髮蓬面垢、衣穢衫破的樣子，繼續說：

　　「丞相大人，現在是認罪之時，不是表功之日。」

　　李斯質問道：「我何罪之有？！」

　　趙高說：「通盜謀篡呀！天下之人，上至朝廷百官，下至閭巷百姓，沒有不知道的了。大人何必要繼續抵賴呢？」

　　李斯氣得說不出話來：「這，這是誣陷！」

　　「這罪，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趙高淡淡地說，「貴府的孫舍人已經招供，你父子二人，一個在外通盜，一個居內謀篡，人證物證俱在，已是鐵案。」

　　李斯怒罵道：「趙高，你陷害忠良，不仁不義！」

　　趙高笑了起來：「你若是忠良，我自會講些仁義。可你我之間，只能行些小人之事。你是君子，讀書識字，學歷高，可未必就是忠良；我是小人，趕車出身，只會用鞭子馴馬，自然不懂什麼仁義。」說畢，喝道：「上刑！」

　　幾個獄役上來，將李斯除了枷鎖，剝了衣衫，按倒在地。一個壯漢，開始用鞭子抽打。一鞭下去，一道血印，李斯叫喚一聲。抽了十幾鞭後，身上十幾道血印，李斯也叫喚了十幾聲。趙高聽得不耐煩，叫換上帶刺的荊條。那荊條抽下去，立即皮開肉綻，血鮮肌艷，不過七八下，李斯便熬不住了，高聲告饒。

　　「丞相大人原來並不經打。」趙高不無輕蔑地說，「看在你我多年的情份上，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明天，朝廷會派人覆審核案，只要老實認罪，便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李斯臥在血泊裡，喘重氣微，不敢說不。

　　次日早晨，來了一位禿頂的老者，自稱御史，到獄中辦案。李斯正躺在一張破蓆上，遍體鱗傷，渾身疼痛，一點動彈不得。聽說朝廷派人來了，掙扎起身。見來人雖面生，但慈眉善目，像個好人，便如遇見救命恩人一般，緊扯住喊冤。不想，那老者的慈眉善目突然橫豎起來，出手就是一個巴掌，勁道之大，不似老人，顯然是練過武功的，打得李斯頭暈目旋，仆倒在地。幾個獄卒也撲上來，一陣劈頭蓋臉地暴打，李斯滿身的舊疤立即又添上了許多新傷。

　　李斯知道中了趙高的詭計。那老者是趙高手下，假扮御史，專門來考驗他的。

　　過了幾日，又來了一位長髯的年輕人，斯斯文文，自稱謁者，來替皇上糾正冤假錯案。李斯雖有幾分警惕，只是不死心，仍是大聲喊冤。結果，那斯文的年輕人也驟然兇殘起來，揪發撳頭，扭臂擰手，又叫來幾個獄卒，對他一陣毒打，打完，還不許趴下，只許跪在地上反省。

　　如此反覆了幾次，李斯不敢再喊冤了。凡有人來問，一律認罪。說通盜也好，說謀篡也好，一概承認，還交代出許多細節，前後雖不連貫，卻免受不少拷打。

　　終於有一天，二世真的派了一個御史來審李斯。李斯不知，仍像以往一樣，胡亂坦白，徹底交代，認罪態度甚好，結果被一一記錄在案。審訊完畢，御史深受震動，鬥爭覺悟顯然大大提高，一邊收拾起幾大捆案簡，一邊感嘆說：「如果沒有趙待中，陛下真是要被丞相賣了！」

　　從此，獄中太平，再也沒有人來提審了。李斯過了一段渾渾噩噩的日子，如豬似狗。

　　到了七月初的一天，牢裡的伙食突然大好起來，晚餐更是魚肉具備，且有薄酒。李斯明白死期到了，悲憤得一口也吃不下去。

　　最後一夜，李斯在牢中來回走個不停，呼喊叫罵不止。

　　他先是雙手搖著牢欄，牢欄撼不動，便使勁頓足，仰天長嘆：

　　「可悲呀！無道之君，何可為計也？！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比干，吳王夫差殺伍子胥，三人都是忠臣呵！現在他們要殺我李斯了！我因忠而死，死得光榮！只是效忠而仍不能免於死，可見是效忠效錯了人！」

　　言罷，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罵乏了，他就地坐下，喝了一口水，歇了一會兒，想想氣不過，又站起身來，撕破自己的衣衫，暴怒地用雙手敲著牆壁，更無所顧忌地叫罵開來：

　　「二世之無道，過於桀、紂、夫差！夷滅昆弟，篡位自立，誅殺忠臣，重用賤宦，天下豈不亂哉！為修阿房宮，賦斂天下，重稅厚費，民怨沸騰。我李斯不是沒有諫過，昏君不聽忠言呵！」

　　獄卒聽他罵得過於反動，都駭得不敢出聲，也沒人敢上前矚止。一個個趕緊躲得遠遠的，捂起耳朵，自覺抵制著不良言論的侵蝕。

　　李斯此時也不管不顧了，死到臨頭，他要說出一些驚天動地的話來：

　　「大秦要亡了！如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了！昏君之心尚未悟，奸臣趙高仍被重用。我不久就會看到，盜至咸陽，麋鹿遊於宮苑！」

　　罵到後來，他走不動了，也喊不動了，便縮在一個牆角裡，迷迷糊糊地睡去，在半睡半醒之中，漸漸陷入了一種神智狂迷的狀態。子夜時分，他猛然驚醒，眼前出現了異象：在一片黑暗中，幾點暗綠色的螢光在游動，閃閃爍爍，飄飄忽忽，時隱時現，一點點地在向他逼近。

　　是索命的鬼魂？

　　李斯心中驚駭，一時忘了疼痛，忘了悲憤，忘了生死。他定睛凝望了許久，才恍恍惚惚地明白過來，那不過是幾隻深夜出來覓食的老鼠。

尾聲

　　眾人在許多年過去後，憶起李斯臨刑之日，還忍不住要回味一下那情景的慘烈。

　　那日，李斯及一家老小，連帶三族親戚、賓客門生，一干數百人被綁赴刑場。正值陰雨連綿，下得天地濕透，一片淋淋漓漓。刑場上，雖有圍觀者上千，但在雨水澆淋之下，少了一些熱鬧之情，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按慣例，主犯李斯先走。根據「大秦律」，通盜判五刑，謀篡論腰斬。侍中兼郎中令趙高指示，兩罪並罰，依法執行。這一指示讓行刑的劊子手著實為難了一陣子。那五刑是劓鼻、割舌、剁肢、笞殺、碎屍。若先行五刑，碎了屍，便無法腰斬了；若先行腰斬，截成兩段，那劓鼻、割舌、剁肢、笞殺都失去了意義。研究了一番，劊子手們才想出一個既不抗命又不違法的萬全之策，就是將五刑和腰斬結合起來執行，先劓鼻、割舌、剁肢，笞殺之時，同步腰斬，最後，再慢慢碎屍。

　　臨刑前，李斯只見到了二兒子。他此時才知，長子李由因滎陽失守，早在他入獄之前，就已被賊寇擊殺，根本無法「通盜」。趙高一直瞞著消息，為的是坐實他們父子的謀反，免得將來成為冤假錯案。李斯此時心已碎，不覺悲傷，反覺兒子有幸死在賊寇手裡，比落到趙高手中要強。

　　李斯執著二兒子的手，無語淚流，良久，嘆了一聲，說：「真想帶著你哥和你，回一趟上蔡老家，再出城東門，牽著黃犬，逐獵狡兔。可惜，現在太晚了！」

　　二子聞言勵哭，聲悲氣絕，引得身後一群待戮之人，都放聲嚎啕，不惜氣力。

　　李斯不忍多聽，轉身上了刑台，默默就刑。

　　在下觀刑的眾人，無聲屏息，亦不敢亂擠，都踞腳伸頸，睜大眼向刑台上張望。不一會兒，只聽刑台上的一聲慘叫，穿空裂雲，尖銳揪心，叫得台下的哭聲一時都止了。那慘叫一聲比一聲淒厲，然後，漸漸弱下去，最後一絲絲地消失在雨聲中。這時，一灘殷紅的鮮血，隨著雨水，從刑台上流淌下來。

　　台下哭聲又起，很快就變成驚天動地的一片了。

　　李斯一死，劊子手們稍事休息，喝了口水，抹了把汗，就開始「夷三族」之刑。李斯的親子、家人、賓客，一排排領上來，不分男女老幼，親疏遠近，一律斬首。七八個劊子手，殺到最後，竟熟練起來，斧起刀落，人頭便落地了。儘管如此，也一直忙到傍晚，才停住了所有的哭聲。不過，那雨卻沒停，一直下了整整一個月。

　　據說，李斯家族的所有親人及門下賓客，無一人倖免。只有李斯那九十歲的耳聾老母，與那啞女，因仍住在老家的山裡，居然逃過此難，官府也實在沒想到她老人家還會活著。此時，老母已神智不清，以為兒子仍在城裡當官，怨他不回家來看自己。

　　李斯死後，趙高昇任丞相。第二年，在一片祥和的氣氛中，他和二世突然就一個動物的命名，產生了認識上的重大分歧。趙高獻上一隻鹿，但堅持說是馬。二世雖傻，卻認得出是鹿，便說不是馬。眾臣莫衷一是，有的說是馬，有的說還需實踐檢驗，只是沒人敢說是鹿。由此，二世被懷疑得了妄想幻覺型神經病。

　　為了拯救秦國，趙高最後不得不殺掉二世。他派閻樂去逼宮。二世見閻樂提著劍闖入宮中，知道事情有些不妙，趕緊說，他願退位而為郡王，不許；又說，願為萬戶侯，也不許；二世急了，說，當黔首也行，只要活著。閻樂回答說，當黔首可以，但活著不行。結果，二世被殺，後以黔首之禮，葬在了他度過許多歡樂時光的宜春苑。

　　但是，趙高沒能拯救得了秦國，自己反倒先殉了國。一個多月後，新立的秦王子嬰在宮中刺殺了趙高。

　　那一年，秦國大將軍章邯與江東盜賊項羽，在漳水一帶決戰，被打得大敗，於是幡然悔悟，決定起義；此時，淮南無賴劉邦，乘虛攻入咸陽，秦王子嬰白車白馬白盔白甲，脖子上繫著隨時可以上吊用的麻繩，手裡捧著始皇帝的玉璽，降迎於咸陽城東的職道旁。為此，項羽氣憤填膺，恨劉邦搶先取巧，幾日後也攻入咸陽，殺了秦王，又一把火燒了阿房宮。大火燒了整整三個月，咸陽一片廢墟。

　　其後，歲月滄桑，興亡如夢。

　　※※※

　　某日，河南省上蔡縣縣城東南郊外，當年楚國糧倉舊址附近，突然多了一處景點，名為「李斯故廁」。它不知何年修建，卻是縣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不久前，當地為了發展旅遊業，將其正式對外開放。景點的門票，比照其他收費廁所，只收三角，遊客仍然不多。每天，當零星遊客散去之後，「李斯故廁」便靜立在荒野之中，默默對著夕陽殘照。

　　當然，這是後話。

【後記】

　　一本書寫完後，會有一種生命流逝的感覺。這倒不是在感嘆韶華易逝，青春不再，而是感到生命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書裡面。

　　李斯說，人生如鼠，不在倉就在廁。其實，書又何嘗不是呢？命好的話，大富大貴起來，說不定列入「五個一」工程或得個海外大獎什麼的；混得不好，淪到地攤，躺在庫房，甚至歸入「掃」、「打」之列，都是可能的。可惜，這已不是作者所能掌握的了。

　　這裡，只想將此書的問世過程，簡略記下，算是留下一份「出生記錄」，也借此以志謝意。

　　此書初稿於今年六月寫成，八月改定。賀小鋼君讀後，相信魚目可以成珠，細審精編，糾錯正誤，小說先於十月二十三日起在《新民晚報》上連載；又蒙上海文藝出版社的陳先法先生不棄，陳保平、何承偉兩位先生支持，甘冒米爛陳倉之風險，慨然決定出書，使此書得以在世紀之交與讀者見面。

　　在此書的寫作、修改和出版發行過程中，還得到過許多相識和未曾謀面的朋友的關心和幫助，在此也一並表示感謝。

　　雖說書不盡言，言不盡意，但書成之時，作者就不該多言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二日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