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借僵屍逃離虎口
第二章　天心谷刀光劍影
第三章　從頭越不畏艱苦
第四章　中秋夜佳宴出谷
第五章　呂正英單身闖寨
第六章　遇強敵沙灘激戰
第七章　經易容客棧之夜
第八章　江面上探知敵蹤
第九章　過險關扮裝母子
第十章　憶往事姨娘悲淚
第十一章　返夏口領受心法
第十二章　鬼前輩授技正英
第十三章　小倆口春風得意
第十四章　惡客棧危機四伏
第十五章　雪仇恨大快人心
第十六章　群英閣密商決策
第十七章　官道上五霸齊集
第十八章　無敵堡師姦女徒
第十九章　田內奸真相畢露
第二十章　朱四娘釋解心憂
第二十一章　假冒爹揭破真相
第二十二章　年更宴斬首四兇
第二十三章　賭館房調情賣俏
第二十四章　過大年仇人敍舊
第二十五章　大混戰死傷過半
第二十六章　挹翠樓惡鬥雙兇
第二十七章　朱亞男勸服素文
第二十八章　無敵堡慘烈殺戮
第二十九章　大決戰仇敵伏誅

《五霸圖》諸葛青雲

《二○一五年七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借僵屍逃離虎口

　　這是湘西「雪峰山」主峰山麓的一條山徑上。時為新年初一的深夜，山深林密，風雪交加，積雪盈尺，該算得上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最佳寫照了。

　　可是，此時此地，此情此景，這山徑上，卻竟然有不少行人，而且，這些行人，顯然都不是普通行旅，因為，他們都是武裝佩劍，或者是腰跨軍刀，胯下並都騎著長程健馬。

　　這些行人，都是三個一組，五個一群，沿著通往「武岡」的小徑上，冒雪疾馳。

　　這情形，已經是夠人詫異的了，但事實上，卻還有更令人詫異的事。

　　因為，在這些橫眉怒目，不可一世的武裝騎士們前面，策馬疾馳的小徑上，都有一個奇異的行列，在慢吞吞地移動著。

　　這一個奇異的行列，前後一共是十三人。

　　最前與最後，都是兩位道士，當中卻有九個黑衣人。

　　前後的四位道士，與當中九個黑衣人，都是相距在三丈以上。

　　前後的兩個道士中，都有一人敲著法器，一人則高擎著一個紙糊成，用朱筆劃著符咒的燈籠，和一個長長的招魂幡。

　　當然，燈籠與招魂幡，都是用桐油浸過的，因而在風雪中，也不致破壞。

　　至於當中那九個黑衣人中，臉上都貼著一層紙錢，手足僵硬地在移動著，顯然地，那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那當然是死屍了，死屍而能走路，那不但是駭人聽聞，也是使人聞之都有毛骨悚然之感。

　　可是，在湘西這一帶，死屍走路，卻不算奇聞，而且還有一些專門替死人服務的術士，和供死人住宿的客棧。

　　因為，那時候交通不便，一些客死異鄉的人，要想將骸骨運回故鄉，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於是，一些擅長趕屍的術士和客棧，就應運而生了。

　　趕屍這一行，當然也有很多忌諱，屍群前後那兩盞高高的燈籠，就是一個顯著的標誌，告訴前後的行旅們，遠遠迴避他們。

　　同時，這還是一個晝伏夜行的行業，事前算好路程，一到快要天亮時，立即投入「屍體客棧」，至天黑後再繼續趕路。

　　而且，這行業，也最適合在冬天活動，因為冬天天寒地凍，屍體不致腐爛。

　　也因為如此，那時候在湘西一帶，冬夜碰上趕屍的，是司空見慣的事。

　　那些兇神惡煞似的勁裝騎士們，一共是五批，最後的一批，卻只有一高一矮兩個人。

　　這些人，當他們看到那一個趕屍的行列時，卻是一個個緊蹙眉峰，繞道超越過去，當最後那兩人通過時，那較高的一個低聲「呸」了聲道：「真晦氣，竟然遇上趕屍的！」

　　較矮的一個苦笑道：「老王，吃咱們這碗飯的人，還談什麼晦氣不晦氣的，你想想看，大年初一，就砍砍殺殺，拼了大半夜的命！方才，你我殺的人，難道還算少，碰上幾個趕屍的，又算得了什麼呀！」

　　較高的一個也苦笑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衫，輕輕一嘆道：「方兄說得對，咱們這血漬斑斑的外表，也不見得比那幾具屍體更受人歡迎。」

　　語聲、人影，都漸去漸遠，終於消失於漫天風雪之中；山徑上，又只剩下那趕屍的行列，一個個像幽靈似的，在雪地上移動著。

　　除了那怒號的北風，與單調的法器聲，以及積雪被踐踏的「沙沙」腳步聲之外，沒有一點其他的聲息，就像這整個行列，都是死屍似的，氣氛顯得那麼神秘，又恐怖，令人有窒息之感。

　　約莫頓飯工夫過後，原先那五批兇神惡煞似的人馬，又循原路折了回來。

　　不過，這回他們不再分批了，而是整隊折返，一共十七騎，最後押隊的，還是那一姓王、一姓方的兩個勁裝大漢。

　　這批人，悄然繞過那趕屍的行列，縱轡疾駛。

　　那姓王的漢子扭頭向那趕屍的行列瞟了一眼，忽然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那姓方的漢子訝然問道：「老王，好好地又嘆什麼氣？」

　　姓王的漢子苦笑道：「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待會，咱們如何交差？」

　　姓方的漢子笑道：「這還不簡單，咱們實情實報，上頭命令咱們追出二十里，事實上，咱們也委實追出了二十里，可是，那小子沒走這條路，這可不能怪咱們不盡力呀！」

　　姓王的漢子道：「可是，上頭斷定那小子十之八九走的是這條路，我也是這麼想法，所以，我才留下四個人守在那邊。」

　　姓方的漢子，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道：「我卻斷定那小子走的不是這條路，否則，咱們追了這麼遠了，為何鬼影子也沒見到一個？」

　　姓王的漢子哼了一聲道：「不信，你且等著瞧吧！」

　　姓方的漢子苦笑了一下，沒再接腔。

　　這一行人，默默地冒雪疾行了十來里之後，到達一座位於山麓斜坡上的山神廟前。

　　山神廟的正廳上，約莫有四五十個勁裝漢子，圍著熊熊柴火在取暖。

　　原來這一座山神廟，外表雖然還像那麼回事，裏面卻已破爛不堪，目前這些英雄好漢們，更是毫不客氣地將門窗都拆下來，生火驅寒了。

　　這些勁裝漢子們，也同樣地周身血漬斑斑，尤其是當中央盤坐著的那個虯髯大漢，更是全身都成了一個血人。

　　此時雖然是坐著，但不難估計出，他至少要比一般人高出半個頭來。

　　他，外表看來，年約四旬左右，一雙三角眼，兩道掃帚眉，滿臉橫肉，再加上一個鷹鉤鼻，和一臉有若刺蝟似的虯髯，那份長像，可委實夠怕人的。

　　尤其是一雙眼睛，開合之間，精芒四射，令人不敢逼視。

　　臺階下，那小院中的雪地上，有著好幾處殷紅的血漬，不──那應該說是有好幾顆人頭堆在一起，只是因為那些人頭已陷入積雪中，加上新降的白雪掩蓋著，乍看之下，就只能看到片片的血漬。

　　那幾顆人頭的左旁丈遠處，還躺著一個重傷得奄奄一息滿臉血污，沒法分辨面目的人，也不知是耐不住嚴寒，或者是傷痛難忍，和恨意太深，他儘管奄奄一息，一口鋼牙挫得「格格」做聲。當姓王的、姓方的兩人所率領的勁裝大漢們，登上山神廟前的斜坡時，那個躺在小院中雪地上的人，忽然切齒叱道：「西門銳，老子跟你無怨無仇，你卻為何要以這種滅門的殘酷手段來對付我……」

　　答話的，就是那長像兇惡的虯髯漢子，他三角眼一翻，冷冷地一笑道：「這個嘛，很抱歉！只好有勞你作一個糊塗鬼了。」

　　那躺在地下的人，掙扎著想坐起來，但他的傷勢，實在太重了，這一掙，不但沒坐起來，反而牽動傷口，使他不自覺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那個被叫做西門銳的人，看得竟哈哈一笑道：「人家都說你是一條天不怕，地不怕鐵錚錚的漢子，卻原來也會怕痛的……」那躺在地上的人，切齒怒叱道：「西門銳，老夫死做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西門銳又是哈哈一笑道：「你活著都奈何不了我，死了還有什麼用！」

　　接著，又皮笑肉不笑地道：「好！呂維屏，看你我無怨無仇這一點上，我不讓你多受活罪，成全你早點去做厲鬼吧！」

　　說著，由火堆中取過一枝正在燃燒著的木棒，順後一甩，竟然不偏不倚地，插入那躺在地下的人的胸膛上，只見那人四肢顫動了一下，立即死去，可是，那露在胸膛外面的半截木棒，卻還仍在燃燒著。

　　也就當此同時，那匆匆趕回的王姓漢子等一行人，也魚貫走進廟門。

　　西門銳首先揚聲問道：「王分舵主，怎麼空手而回？」

　　王姓漢子向著西門銳躬身行禮，一面苦笑道：「敬稟總瓢把子，屬下無能，此行毫無所獲。」

　　西門銳注目問道：「是並無發現，還是被逃脫了？」

　　王姓漢子恭應道：「是並無發現。」

　　西門銳接問道：「什麼人都不曾見到？」

　　「是的。」

　　王姓漢子接道：「只在半路上，碰到一隊趕屍的人。」

　　西門銳道：「檢查過那些趕屍的人，和屍體嗎？」

　　王姓漢子道：「沒有，屬下也曾注意過，那些趕屍的人和屍體，都是身裁高大的成人，呂正英那娃兒，總不可能混跡在那個行列中。」

　　西門銳蹙眉道：「這就奇了，難道這小雜種，竟然飛上天去不成？」

　　王姓漢子諂笑道：「總瓢把子，依屬下拙見，呂正英那小雜種，必然是藏在山區中。」

　　西門銳點點頭，「嗯」了一聲道：「你這猜想，極有可能，那小子人小鬼大，他料準咱們不會在這兒待久，所以才躲起來，準備等咱們撤退之後，再出來活動。」

　　那方姓漢子插口問道：「總瓢把子，呂正英那小子，會不會是在混戰中被宰掉了呢？」

　　西門銳搖搖頭道：「那不可能，現場中沒那小子的屍體，整個呂家莊，也只差地皮沒給翻轉過來了，因此，他決不會還躲在呂家莊中。」

　　接著，又目注王姓漢子問道：「王分舵主，『黃土塘』那邊，有沒有人看守？」

　　王姓漢子諂笑道：「屬下已留有四個香主在看守著。」

　　西門銳笑道：「本座知道你做事精明幹練，所以才將緝拿那小子的責任交付給你，果然這措施很為得體……」

　　王姓漢子連忙又諂笑道：「總瓢把子過獎了！此行一無所獲，屬下可汗顏得很。」

　　西門銳笑了道：「不要緊，你還有機會立功。」

　　接著，又正容問道：「那些趕屍的人，今宵該不至於趕過黃土塘去吧？」

　　王姓漢子點點道：「是的！趕過黃土塘，他們就錯過宿頭了，幹他們這一行的人，錯過宿頭那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所以屬下特別交待那四個香主，要好好監視那家接待趕屍的客棧。」

　　西門銳道：「那麼，還得辛苦你一趟，不必多帶人手，只你同方分舵主去就行了。」

　　王姓漢子，與方姓漢子同聲躬身道：「屬下遵命！」

　　西門銳臉色一沉道：「此行如果再找不到人，你們兩個，也就不必回來了！」

　　王姓漢子、方姓漢子同時打了一個哆嗦，恭喏一聲之後，又躬身施禮，倒退一步，轉身疾馳而去了。

　　沉寂少頃，西門銳忽然虎地站起，三角眼中，威光四射地環視群豪，沉聲說道：「咱們動員了百十來位高手，如果竟然讓這小雜種生逃離去，我這個南七省的總瓢把子，固然丟盡面子，你們也不見得怎麼光彩！」

　　他那些手下們，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呆立當場。

　　西門銳一頓話鋒之後，又沉聲接道：「現在，所有人員，立即沿通往武岡的官道兩側，全力搜索，目前，地面積雪甚厚，那小雜種的足跡，決難掩飾。」

　　接著，又揮了揮手道：「立即出發。」

　　「是！」

　　在全體群豪的暴喏聲中，西門銳卻向他左右的兩個親隨，低聲吩咐道：「你們兩個，沿官道追蹤在王分舵主之後，記著，避免讓他們知道，本座隨後就來。」

　　那兩個親隨，恭應一聲，疾奔而去。

　　霎時之間，這一度顯得頗為熱鬧的破廟，已只剩下西門銳一個人了。

　　他沉思少頃，目注小院中那位被他一棒釘死在地下的呂維屏的屍體，苦笑著，自語道：「呂莊主，你固然不知道你為什麼被殺滿門，同樣地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你……」

　　接著，還居然發出一聲輕嘆，然後，緩步走出破廟，飛身上馬，冒雪急駛而去。

　　黃土塘，不過是個官道邊一個數十戶人家的小村落，至於那專門接待趕屍的客棧，則在距黃土塘一箭之地的山麓邊。

　　其實，這所謂客棧，也不過是一幢用竹籬圍繞著的簡陋茅屋而早。

　　那些趕屍的術士們，自然是在茅屋的房間中，至於那些被趕的屍體，則全部被「招待」在旁邊的一個涼棚中。

　　前面已經說過，這是一個見不得天日的行業，天還沒亮，就必須落店的。

　　因此，方才被冒雪趕來的九具屍體，也進入這一家客棧，在那涼棚中，一字橫排，靠著牆壁挺立著。

　　那些趕屍的術士們，在每具屍體前點上線香，焚過錢紙之後，也各自回房安歇去了。

　　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間，儘管借著涼棚外積雪的反映，可以隱約地看清裏面的情景，但裏面的情景，膽小的人是不敢看可是，你要是聽那些術士們的對話，才更可怕哩！

　　那四位術士，正在另一房間中，圍著火盆，大碗地喝著酒，其中一個矮個子忽然輕輕一嘆道：「他媽的，我幹了十幾年的活了，像今天這個邪門事，還是第一次碰到。」

　　另一個較胖的苦笑道：「我也幹了十幾年了，像這種事，不但不曾碰到過，連聽也沒聽過！」

　　那位老眼昏花的店小二，訝問道：「諸位究竟碰上了什麼事啊？」

　　那矮個子「哦」了一聲道：「對了，李老爹年紀比我們大，見聞也比我們多，您且說說看，是否曾經聽說過這種事情？」。

　　李老爹苦笑道：「可是，老漢還不知道你們碰到過什麼事情啊？」

　　那矮個子訕然一笑道：「這只能怪我太性急，老爹，事情是這樣的。」

　　他微頓了頓，似乎猶有餘悸地低聲接道：「今宵，當我們起程後不久，經過一處山谷時，我們四個人，竟忽然打了個寒噤之後，一齊失去了知覺，也不知過了多久，又是糊裏糊塗地，繼續地向前走著。」

　　「這倒委實是一件奇聞。」

　　李老爹自語著，抬手一指那停屍棚的地方道：「事後，你們檢查過沒有？」

　　那矮個子道：「不瞞老爹說，直到現在，我們還不敢接近他們。」

　　那較胖的也插口接道：「同時，也因我們清醒之後，一批又一批的綠林朋友，相繼而來，使我們更不敢在半路停下來。」

　　李老爹笑道：「我說，諸位也未免太膽小了，幹你們這一行的，怎可以疑神疑鬼的……」

　　但他話沒說完，卻忽然臉色大變地打了一個哆嗦，那四個趕屍的術士，也禁不住臉色為之一變，互相投過驚悸的一瞥。

　　原來就當李老爹說到「疑神疑鬼的」幾個字時，他們五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停屍棚中，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聲音，這位李老爹雖然才說過，幹他們這一行的，不能疑神疑鬼，但事到臨頭，他卻首先打起哆嗦來了。

　　倒是那矮個子術士的膽子還比較大，他臉色一變之後，低聲說道：「那是有人在走動的腳步之聲呢。」

　　「不錯，好像還不止一個。」

　　「老兄，陪我去瞧瞧。」

　　「不，不……我……我……」胖子不但是結結巴巴地，連整個身子都在顫抖著。

　　那矮個子只好轉向李老爹笑問道：「李老爹你呢？」

　　李老爹似已發覺自己方才的失態，這時，卻是強裝鎮靜地笑了笑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我看，還是等天亮之後，再去瞧瞧比較合適。」

　　他雖然強裝鎮靜，但話聲中，卻禁不住有點兒顫抖。

　　那矮個子想必是強充好漢，存心尋別人的開心，這時，他居然自己打起退堂鼓來道：「你們都不要去，我也懶得多管閒事，且等到天亮之後再說吧！」

　　其實，他們不去算是幸運，真要是去了，那情形，可真會嚇破他們的膽哩！

　　原來當他們聽到停屍棚中，有人走動的腳步聲時，實際上並非有人在走動，而是有兩具死屍，走出了他們自己的行列。

　　那是那九具屍體中第四與第五具屍體。

　　他們居然是手牽著手，悄然而緩慢地向門口走去。

　　夜靜更深，兩具挺立著的屍體，忽然走出行列，自由行動起來，那一份恐怖氣氛，怎能不教膽小一點的人，嚇破苦膽。

　　可是，怪異之處，遠不止此。

　　當那兩具死屍快要走到門口時，忽然又輕捷地退了回來，而且，一直退回到原來的位置，才停止下來。

　　原來，外面的雪地上，正有兩個夜行人，像幽靈似的向停屍棚這邊走來。

　　屍體居然還怕真人，這倒算是天下奇聞。

　　那兩個夜行人，走得很快，當那兩具死體退回原來的位置，剛剛站好，那兩人已到達停屍棚的門口，赫然就是那位南七省綠林總瓢把子西門銳手下的兩個分舵主，一姓王，一姓方的兩個勁裝漢子。

　　這兩人停立門口，向停屍棚內略一張望之後，那姓王的漢子低聲說：「還是九個，並沒有少。」

　　那姓方的漢子道：「可是，方才他們在半路上的小澗之中，所發現的那兩具屍體，又如何解釋才對呢？」

　　姓王的漢子道：「那可能是另外的一批屍體……」

　　姓方的漢子道：「不，我卻認為顯然是半路上掉了包。」

　　姓王的漢子搖頭苦笑道：「那不可能，你該明白，趕屍這玩意，是有點名堂的，如果是在活人的行列中，臨時掉換兩個，那當然是輕而易舉，可是，要想在趕屍的行列中，以活人掉換兩具屍體，而不影響其餘屍體的行動，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同時，如果真如你所料，是在半路上掉了包，那他們早該逃之夭夭了，但事實上，這兒分明還有九具屍體。」

　　姓方的漢子道：「你分析的固然是有道理，但此事體大，我認為還是檢查一下的好。」

　　姓王的漢子駭然地道：「你……你竟然要檢查那些屍體……」

　　這時，那些趕屍的術士們和李老爹，也被這兩人的話聲吸引了出來，那較胖的術士，連忙道：「好漢爺，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激起屍變來，小的們也全活不了。」

　　姓方的漢子冷笑一聲：「你怕，那麼，我一個人去……」

　　那些術士們和李老爹，都是急得搓手頓足，不知如何是好。

　　停屍棚內，火光一閃，姓方的漢子，已亮出一個火摺子。

　　此刻，雖然有了光亮，但停屍棚內的氣氛，卻比黑暗時更為恐怖。

　　只聽那方姓漢子忽然冷笑一聲道：「屍體居然還有鮮血流下來，這倒是千古奇聞。」

　　話聲中，但見寒芒一閃，一柄雪亮的單刀，向那死屍行列中，的第五具死屍，電疾地劈了下去。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那第四第五兩具屍體，忽然身形一閃，避了開去，影響所及，使得旁邊的七具屍體，紛紛倒下，「砰砰」連聲中，那第五具屍體居然發出人言，震聲大喝道：「英衙內，你自己逃命去吧！劉伯伯拼得一死，好歹給你擋一陣……」

　　「『衙內』二字，是三湘一帶，長輩們對年輕人的昵稱。」

　　就這說話的同時，他已揭下貼在臉上的錢紙，並亮出「判官筆」，與姓方的漢子交上了手。顯然這第四、第五兩具死體，都是活人所扮裝，藉以逃避敵人的追殺。

　　但那「英衙內」卻並未遵命逃走，反而也亮出一柄長劍，飛撲過來，雙戰那姓方的漢子，一面悲聲說道：「劉伯伯，咱們死也死在一起……」

　　那劉伯伯怒喝一聲：「混帳！你也死在這兒，呂家莊百十條人命的血債，由誰去索還！」

　　他口中怒喝著，手中一枝判官筆，使得有若急風驟雨，將那姓方的漢子，迫得連連後退。

　　這兩位交上手時，那姓方的漢子手中的火摺子，即隨之熄滅。

　　黑暗中，只聽那英衙內顫聲說道：「劉伯伯，我……我聽您的，您……你要多多保重啊！」

　　「哪裏走！」那姓方的漢子怒喝一聲：「老王，還不截住那小子！」

　　那姓王的漢子，大喝一聲道：「呂正英，留下命來！」

　　他口中叱喝著，手上卻是一刀橫掃，冷不防地由他人側面斬向方姓漢子的腰部。

　　緊接著，又向那劉伯伯促聲說道：「劉大俠，快叫住少莊主，我有話說。」

　　一聲慘號，那姓方的漢子，已被自己的同伴攔腰斬成兩段，慘死當場。

　　這剎那之間，變化太大，也太快了，快得使那位劉伯伯幾乎不相信跟前的事情，而怔怔出神，他怔得一怔之後，才如夢方醒似的，揚聲說道：「英衙內，等一等。」

　　這時的呂正英（即英衙內），已跑出十丈之外，聞聲之後，又連忙趕了回來。

　　就在這當口，那個王姓漢子已大刀連揮，慘呼連連聲中，將那兩個趕屍的術士和李老爹，也一併殺死。

　　這情形，使得那劉伯伯震慄得顫聲喝道：「朋友，你……瘋了……」

　　王姓漢子苦笑道：「我沒有瘋，瘋的是那個對呂家莊，趕盡殺絕的匹夫。」

　　劉伯伯的左臂，本來就受了傷，這也就是方才那個姓方的漢子所說，屍體還會有鮮血流下來的原因，如今，經過一陣激烈的打鬥之後，那傷口的鮮血，更是直流而出。

　　這時，他一面將那從新趕回來的呂正英，招近身旁，幫他包紮傷口，一面卻向王姓漢子問道：「朋友說的是西門銳？」

　　那姓王的漢子道：「兩位，目前……咱們是逃命要緊，快將鞋子倒穿過來，並妥為綁好，以免半途脫落，一切問題，咱們待會邊走邊說。」

　　說著，他自己首先蹲下身子，將鞋子倒穿過來，並仔細地綁紮著。

　　那劉伯伯與呂正英二人，也依樣畫葫蘆，劉伯伯並接問道：「可能還有人在這附近監視著吧？」

　　那王姓漢子道：「短時期內，是不會有人來了，原先那四個監視你們的人，是我的手下，我已叫他們各奔前程去了。」

　　劉伯伯與呂正英都已經準備好了，站了起來，劉伯伯並目注那無辜慘死的五具屍體，搖頭苦笑著道：「朋友，你對我有救命之恩，依理，我不該編排你的不是，但你方才殺這五個不相干的人，卻是太不應該了。」

　　那王姓漢子也苦笑道：「劉大俠，如果我不殺他們，咱們就沒法逃命，同時，待會西門銳的追兵也不會放過他們。」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這叫做在劫難逃。」

　　劉伯伯長嘆一聲道：「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由我而死……」

　　那王姓漢子苦笑道：「別酸了！劉大俠，咱們快點逃命才是說完，當先飄落停屍棚處，向後山走去，」一面正容接道：「兩位，快跟我來。」

　　劉伯伯與呂正英二人，自然是跟蹤而出，劉伯伯並邊走邊問道：「朋友，你認識我？」

　　那王姓漢子笑道：「閣下不是威震三湘的宮家莊莊主，『瀟湘劍客』呂維屏大俠的八拜之交，『通臂神判』劉子奇大俠嗎？」

　　劉子奇點點頭，又苦笑道：「救命之恩，大德不敢言謝，但我連閣下的尊姓台甫，都不曾請教可委實太失禮了。」

　　王姓漢子笑了笑說道：「方才劉大俠沒工夫『請教』在下也沒工夫自報履歷，咱們算是彼此彼此。」

　　呂正英插口說道：「這位大叔，現在，您該可以說明來歷了吧。」

　　王姓漢子說道：「是的，呂公子，在下姓王，草字人傑，是西門銳手下三湖分舵的分舵主。」

　　呂正英接問道：「那……那您為何要救我們呢？」

　　王人傑正容說道：「因為令尊呂大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不冒死相救。」

　　劉子奇長嘆一聲道：「王老弟，你這感恩圖報的義氣，值得欽敬，但你的行動，卻未免太遲了些。」

　　王人傑苦笑道：「劉大俠責備得有理，在下身為三湘地區的分舵主，西門銳要對呂家莊採取什麼行動，我應該首先獲得消息才對。」

　　這語氣，可使得劉子奇截口訝問道：「難道西門銳那狗雜種，事先是瞞著你的？」

　　王人傑點點頭道：「事實確是如此，西門銳對呂家莊的行動，雖然動員了他手下百多個高手，但事先卻很少有人知道是對付呂家莊的，至於我，更是對呂家莊的行動開始之後，才通知我趕去。」

　　劉子奇接問道：「那你事實上，並未參加那瘋狂的屠殺？」

　　王人傑苦笑道：「是的！當我趕到時，呂家莊已成一片火海，屠殺已近尾聲，當時，據說是劉大俠帶傷保著呂公子逃了，西門銳才要我率兵趕了上來，同時，西門銳怕我循私，還派了一個分舵主方城來監視我。」

　　呂正英接問道：「就是方才王叔叔所殺死的那個人？」

　　王人傑點點頭道：「正是。」

　　劉子奇歉笑道：「如此說來，倒是我錯怪你了。」

　　不等對方答話，又接問道：「王老弟知道那西門銳，為何要對呂家莊採取這種趕盡殺絕的手段？」

　　王人傑苦笑道：「我問過，他說，他也不知道。」

　　劉子奇訝問道：「他也不知道？這是什麼話！」

　　王人傑正容說道：「看情形他那句話倒不假，所以，我方才說，瘋的是他。」

　　劉子奇一挫鋼牙，長嘆一聲道：「想我那盟弟一生行俠仗義，排難解紛，卻落得如此下場，老天爺也未免太……不長眼了！」

　　呂正英含淚問道：「王叔叔，你知道家父的情形嗎？」

　　王人傑淒然一笑道：「據我所知，令尊已經遇難了。」

　　呂正英一咬鋼牙，格格作響，卻是沒做聲。

　　劉子奇沉聲說道：「英衙內，你要堅強一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筆血債，咱們總要索還的。」

　　接著又向王人傑問道：「王老弟，你準備將咱們帶到哪兒去？」

　　王人傑道：「我想請兩位繞道逃往貴州省境再說，由這兒翻過雪峰山，就可到達與貴州接界的會同縣境，也就算暫時逃出虎口了。」

　　劉子奇問道：「翻越這座雪峰山，須要多少時間？」

　　王人傑苦笑道：「這是一條沒人走過的路，但我估計，可以通過，不過，山勢險峻，天氣又壞，很可能得一個對時，才能翻越過去。」

　　劉子奇道：「多費點時間，倒不要緊，只要能脫險就行了，至於天氣，我倒希望它更壞一點，最好使降下的雪花，能立刻掩埋我們的足跡。」

　　王人傑笑了笑道：「足跡倒不要緊，因為我們的鞋子是倒穿著的。」

　　劉子奇扭頭說道：「王老爺，貴州省境，也是西門銳的勢力範圍，可不一定會安全。」

　　王人傑道：「不一定會安全，但卻可暫時逃出虎口，因為，西門銳的部署，著重於通往武岡的官道上，不會想到我們走這條沒人走的絕路，所以，只要能到達貴州省境，就算是暫時脫離虎口了。」

　　劉子奇長嘆一聲道：「但願如此就好了。」

　　王人傑忽然岔開話題道：「劉大俠對於趕屍這一行，也懂得？」

　　劉子奇點點頭道：「不錯，而且，我的道行還高於那四個趕屍的，否則，方才我就沒法混進趕屍的行列中。」

　　王人傑說道：「這是說，劉大俠是以高於他們的法術，對他們制住之後，再混進那屍體行列中去的了。」

　　談話之間，三人已進入雪峰山的千峰萬壑之中。

　　風更急，雪更緊，山勢也更險峻。

　　沉沉夜色中，不但無路徑可循，連東南西北，也沒法分辨，只有憑王人傑所估計的方向，手足並用地，在懸岩峭壁間，艱苦地摸索前進。

　　好容易翻過兩座峰頭，進入一個風勢較小的谷地。

　　王人傑正容說道：「劉大俠、呂公子，兩位一個已經受傷，一個是一向嬌生慣養，我看，咱們還是暫時找一個能避風雪的山洞，歇息一下再走。」

　　一直不曾開口的呂正英，一挫鋼牙道：「不！我還能走！」

　　劉子奇長嘆道：「孩子，別使性子，保重身體，與逃命同樣的重要，我也要重行包紮一下傷口，還是聽王叔叔的話，歇一息養養神吧！」

　　呂正英默然點了點頭，王人傑伸手向左邊五丈外的峭壁下一指道：「那邊有一個天然的石洞，正好……」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冷笑：「正好埋葬你們三個！」

　　劉子奇、呂正英等三人，臉色一變之間，一陣「嗖嗖」連聲過處，已捷如飛鳥似的，飄落六個玄色勁裝漢子，迅急地將劉子奇等三人，團團圍住，其中一人並哈哈大笑道：「王人傑，這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的手段雖高，卻逃不過總瓢把子的神機妙算！」

　　另一個怒叱一聲道：「王人傑，總瓢把子哪一點對你不好，你竟然作出這種吃裏扒外的勾當？」

　　王人傑恨聲叱道：「廢話少說，咱們還是在藝業上定個生死存亡吧！」

　　不錯，目前即已落入敵人的包圍之中，除了拼死一搏之外，已是別無他途。

　　這時，天色已經黎明，在晨光曦微與地面積雪的反映之下，那六個勁裝漢子，一個個橫眉怒目，有若兇神惡煞似的。

　　至於被包圍著的三人，王人傑滿臉肅容，劉子奇全身骨節都在爆響著，呂正英則是臉色鐵青，眉騰殺氣雙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那六人中有人曖昧地笑道：「這小雜種長得像『兔崽仔』就這麼宰掉，未免太可惜啦！」

　　王人傑雖然同呂正英走了這麼久的路，但因黑夜中，各自顧著趕路，可一直不曾向呂正英打量，此刻經對方提醒，略一打量之下，不禁心頭暗忖道：「這孩子，委實俊美得有如一個姑娘家，只可惜殺氣太重了，但願他能逃過今宵這一劫。」

　　原先那說呂正英美得象兔崽仔的人，又嘿嘿淫笑道：「喲……小雜種，大爺看中了你這一身細皮白肉，如能讓大爺我逍遙一番，待會我可以給你一個全屍。」

　　他的話聲未落，一聲銀鈴似的嬌笑，傳來道：「咦！大姐，你聽到狗叫聲嗎？」

　　另一個嬌甜語聲道：「那不是狗，是狼。」

　　那銀鈴似的話聲道：「狼？世間會有兩條腿的狼？」

　　那嬌甜話聲道：「小妹，兩條腿的狼，可比四條腿的狼更狠毒，更難纏哩！」

　　這話聲，非常悅耳，但卻不知其來自何處，而且，還顯然帶著童音，可以想見，這說話之人的年紀，頂多也不過十五六歲而已。

　　深山絕頂之中，隱居著身懷絕技的風塵奇俠，本來不足為奇，但奇的卻是這說話的人，竟然是那麼年輕。

　　因為，就如目前這話聲中的情形看，這說話的人，顯然使的是傳音中最上乘的「六合傳音」功夫，如果連一個十幾歲的孩童，都已具有「六合傳音」的功力，那她們師長的功力之高，豈非已達到不可思議的程度了。

　　也因為如此，使得目前這劍拔弩張的形勢，暫時鬆弛下來，凝神傾聽著。

　　那銀鈴似的話聲道：「大姐，你帶我瞧瞧去。」

　　那嬌甜話聲道：「瞧什麼啊？」

　　那銀鈴似的話聲道：「瞧那兩條腿的狼呀！」

　　那嬌甜語聲道：「瞧瞧是可以，可是，不許多管閒事……」

　　那銀鈴似的話聲道：「如果狼要吃人呢？」

　　那嬌甜語聲道：「諒他們也不敢！」

　　那銀鈴似的話聲道：「那可不一定，因為，狼是野獸，野獸是不管什麼禁令不禁令的。」

　　那嬌甜語聲道：「真要是那樣，那算是他們活膩了。」

　　話聲雖然還是那樣嬌甜，但嬌甜中卻有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肅煞氣氛。

　　當然！

　　這話聲使呂正英等三人，暗中鬆了一口氣，但卻使那六個勁裝漢子，臉色為之大變。

　　只聽那銀鈴似的話聲嬌笑道：「那時候，我就可以管管閒事了。」

　　那嬌甜話聲道：「好！我帶你去瞧瞧！」

　　這時，現場中的正邪九人，一齊張大雙目，向四周掃視著。

　　風雪迷濛中，但覺眼前一花，五丈外的雪地上，已出現一對一衣紅、一衣綠的女嬌娃來。

　　年紀較大的一個，也不過十五六歲，一身紅色勁裝，外罩紅色披風，全身紅得火辣辣的，使人入目之下，頓忘是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

　　年紀較小的一個，約莫十二三歲，她穿的卻是綠色勁裝，綠色披風。

　　這兩位女嬌娃，衣服的顏色，雖然不同，卻也有其相同之處，那就是兩人都梳著長長的雙辮，辮梢上結著與衣服同顏色的蝴蝶結。

　　此外，兩人的面容，也非常近似，一看面孔，也就能斷定他們是同胞姐妹了。

　　儘管是較大的一個，也還沒成熟，但由於她們那分配得恰到好處的五官，白裏透紅的膚色，以及那均勻而又婷婷玉立的身材去判斷，可以想見不久的將來，必然是一對人見人愛的姐妹花，不！事實上，目前就已經夠人見人愛了。

　　不過，嚴格說來，那位小妹，似乎要比乃姐更可愛一點。

　　因為，那紅色少女，也同呂正英一樣，眉宇之間，有著濃重的殺氣，不像乃妹那樣溫婉綽約，而是一位有鬚眉氣概的女人。

　　這兩位年輕姑娘，有點像是由地底冒出來似的，現身之後，那綠衣小姑娘立即一手叉腰，一手戟指著那正邪九人，脆聲問道：「嗨！你們是幹什麼的？」

　　那六個勁裝漢子中的一個麻臉漢子，連忙含笑接道：「這位小妹……」

　　綠衣姑娘截口怒叱道：「誰是你的小妹？」

　　麻臉漢子連忙改口道：「是！在下說錯了，該叫小姑娘……」

　　「不！叫姑娘！」

　　綠衣姑娘再度截口道：「哼！你看我小，咱們較量一下看看究竟誰的本領大？」

　　紅衣女郎揮手制止道：「小妹，你忘了他們是狼了？」

　　綠衣姑娘稚氣地一笑道：「大姐，娘說過的，這叫做『靈貓戰鼠』呀！」

　　紅衣郎一蹙秀眉，目注麻臉的漢子道：「說！你們是幹什麼的？」

　　麻臉漢子含笑答道：「回姑娘，在下是奉命追捕逃犯的。」

　　劉子奇連忙揚聲接道：「不！姑娘莫聽他們胡說八道，我們不是逃犯，他們卻是殺人放火的強盜惡人。」

　　紅衣姑娘卻冷然接道：「我沒問你的話，你給我閉嘴！」

　　劉子奇臉色一變之間，紅衣姑娘卻向那麻臉漢子沉聲問道：「你奉誰的命令？」

　　麻臉漢子本來是心頭深感不安的，但一見對方對劉子奇的神態之後，不由心頭一寬，滿臉堆笑地躬身說道：「在下奉的是南七省綠林盟主西門銳的命令。」

　　麻臉漢子的本意，以為亮出了主子的招牌之後，對方必然改容相待，但事實上卻是大謬不然，只見紅衣姑娘撇唇一哂道：「原來是西門銳那狗強盜！」

　　這反應，不但使麻臉漢子大感意外，僵在那兒，連劉子奇等三人，也不由在暗中嘀咕著：「這丫頭究竟是什麼來歷呢？」

　　紅衣女郎卻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刻接問道：「你是這六個人的首領？」

　　說著，並抬手向外圍的五個勁裝漢子指了指！

　　麻臉漢子諂笑道：「是是……」

　　紅衣女郎冷然接道：「那麼，你替我轉告他們，一個個自行了斷，現在，先從你自己開始。」

　　她的語聲，雖然還是那麼嬌甜，但卻冷漠得比周遭那呼嘯的北風，還要令人發毛。

　　麻臉漢子和他的同伴們，一齊臉色大變，打了一個寒噤，麻臉漢子並失聲驚呼道：「姑娘你……」

　　紅衣女郎漠然接道：「自行了斷，可以獲得一個全屍，如果勞我下手，那就不會有完整的屍體了。」

　　話聲還是又嬌甜，又冷漠得出奇。

　　麻臉漢子抗聲問道：「姑娘，你這是為什麼？」

　　紅衣女郎道：「因為，你不該到這兒來。」

　　麻臉漢子道：「縱然這『雪峰山』是你家私產，在下誤闖進來，道個歉，告個罪，也就行了，又何至於要加以處死？」

　　紅衣女郎冷笑一聲道：「你的理由，好像很充分，可惜的是，你不該闖到這兒來！」

　　麻臉漢子也冷笑一聲道：「大爺已經闖進來了，你又能怎樣？」

　　顯然，那紅衣女郎的橫蠻態度，已使他不顧一切後果地豁出去了。

　　紅衣女郎淡淡地一笑道：「我由一數到十，在這期間當中，如果你們再不自行了斷，那就怪不得我手下不留情了。」

　　麻臉漢子向他的同伴們使了一個眼色道：「弟兄們，準備好！」

　　紅衣女郎開始不疾不徐地，數著數字「一……二……三……四……」

　　也許麻臉漢子的同伴們，並沒有體會到麻臉漢子所說的話意，因而當紅衣女郎口中的數字，數到六字時，那些人，還是一個個顯得懷疑不定，面面相覷著。

　　紅衣女郎繼續在冷漠地數著：「七……八……九……」

　　雖然風雪更緊，但周遭的氣氛，竟然好像是凝結了似的。

　　這當口，不但是那以麻臉漢子為首的六個勁裝漢子，已將全身功力提到了極致，以準備應變，連劉子奇等三人，也顯得頗為緊張地向那紅衣女郎注視著。

　　「十！」

　　當紅衣女郎口中的「十」字出口時，緊接著便是一聲淒厲的慘號，「砰」的一聲，六個勁裝漢子中，已倒下了一個。

　　也不知那紅衣女郎使的是什麼身法和手法，在場的正邪群豪，但覺眼前一花，那勁裝漢子已橫屍就地，胸部汩汩地冒著鮮血。

　　在場正邪雙方，臉色齊都一變之間，紅衣女郎又淡淡地一笑道：「現在自栽，還來得及！」

　　麻臉漢子精目一轉，振臂高呼道：「弟兄們……咱們拚了！」

　　其餘四個勁裝漢子，一齊暴喝道：「是啊，咱們拚了！」

　　只見人影飛閃，一齊向那兩位姑娘飛撲過去。

　　不！不能說是一齊，因為，飛撲過去的，只有四個，那個麻臉漢子卻是腳底抹油，向峰腳下狂奔而去。

　　不過，他雖然利用手下人去送死，而企圖自己逃命，但他卻是首先喪命的一個，而且，連慘號都不曾發出，人頭已經落地，只見那鮮血直噴的無頭屍體，猶自在雪地上狂奔了幾步之後，才倒了下去。

　　這情景，使得那綠衣小姑娘，嚇得一聲尖叫，掩住了雙目。

　　那四個勁裝漢子，雖然也被眼前的情景嚇破了苦膽，但其中一人，卻不願放奔這撈本的機會，趁那綠衣小姑娘雙手掩臉之際，一刀向她的心窩扎去。

　　可是，那勁裝漢子滿有把握的一刀，卻扎進了他自己的心窩，慘死當場。

　　原來那綠衣小姑娘的武功，實在太高明了，她，儘管怕見那無頭屍體狂奔的恐怖之狀，而掩住了雙目，但她那本能的反應，卻使她以快得不可思議的手法，奪過對方的單刀，並插進了對方胸膛之中去。

　　緊接著，又是三聲慘號，那剩下的三個勁裝漢子，也死於紅衣女郎之手。

　　這些，說來雖嫌冗長，但實際上，卻都是剎那之間所發生的事。

　　不過，這回劉子奇、王人傑、呂正英等三人，卻總算看到了一點端倪，在迷濛風雪中，他們看到一抹紅影，有若浮光掠影似的，閃了幾閃。

　　這三位，還沒回過神來，只聽那紅衣女郎向綠衣小姑娘笑道：「小妹，你真差勁！」

　　綠衣姑娘不服地反問道：「我哪一點差勁了？」

　　紅衣女娘道：「看到殺人，就把眼睛蒙起來，這不算差勁？」

　　綠衣姑娘笑道：「我不是怕看殺人，而是因為，方才那無頭死屍狂奔的情形，太恐怖了！」

　　紅衣女郎截口笑道：「怕見恐怖的情形，就是差勁呀！」

　　這兩個女娃兒，對剛才所殺的六個人，就像踏死六隻螞蟻似的，連正眼都不再去瞧一下，卻自己顧自地說笑起來。

　　這情形，不由使劉子奇等三人，一齊為之眉頭一蹙。

　　那紅衣女郎，這才似乎想起旁邊還有三個活人似的，哼了一聲道：「你們皺什麼眉頭？」

　　劉子奇連忙抱拳一拱道：「方才多蒙姑娘解救，在下這廂有禮了。」

　　紅衣女郎冷然接道：「我可不是給你們解圍來的……」

　　劉子奇飛快地接道：「姑娘雖然是無心向善，在下叔侄們，卻是同樣地銘感五中。」

　　紅衣女郎道：「我不要你們銘感五中，卻希望你們給我減少一點麻煩──也自行了斷。」

　　劉子奇苦笑道：「姑娘真會開玩笑。」

　　紅衣女郎冷笑道：「誰有工夫同你開玩笑！」

　　劉子奇不由一懍道：「姑娘真要我們自栽？」

　　紅衣女郎點首接道：「不錯。」

　　劉子奇臉色一變道：「那是為什麼？」

　　紅衣女郎漠然地道：「同他們一樣，不該到這兒來。」

　　綠衣小姑娘央求著道：「大姐，咱們破例，放過這三個人吧！」

　　紅衣女郎道：「為什麼要放過他們？」

　　綠衣小姑娘道：「因為……因為他們都是好人，看情形，也怪可憐的。」

　　一直不曾開口的呂正英，忽然怒聲說道：「要殺就殺吧，男子漢大丈夫不受人憐……」

　　劉子奇連忙喝道：「正英……」

　　呂正英悲聲說道：「劉伯伯，俗話說得好，生有時，死有地，看來是天絕我呂家，才在窮途末路中，又碰上這個不講理的女魔王……」

　　紅衣女郎怒喝道：「誰是女魔王？」

　　呂正英戟指怒叱道：「就是你！」

　　劉子奇深恐惹惱了這個女煞星，而毀去了萬一的生機，只好連忙賠笑道：「姑娘，這孩子新負滅門之恨，所受到刺激太深，開罪姑娘之處，尚請海涵。」

　　紅衣女郎根本不理劉子奇的話，卻是目注呂正英，冷笑一聲道：「聽你方才的話，好像還有點骨氣，那麼，你就先行自栽吧！」

　　呂正英冷然接道：「哼！你做夢！」

　　也不管一旁的劉子奇搓手頓足的喝阻，瞋目怒喝道：「小妖精，小爺殺不過你，咬也得咬你一口的。」

　　可能是這兩句話激起了紅衣女郎的殺機，只見那綠衣姑娘拚命地拉著乃姐，央求道：「姐姐，你饒了他們吧！」

　　說來也有點奇怪，那綠衣姑娘，不論年紀，個子，都比紅衣女郎小，但紅衣女郎被她拉住，卻是脫不了身，只是急得她瞋目怒叱道：「小賤人，快放手！」

　　綠衣姑娘道：「姐姐，除非你饒了他們，否則，我絕不放手！」

　　紅衣女郎怒聲道：「你再不放手，我先砍掉你這條胳臂！」

　　「砍吧！」綠衣姑娘也怒聲接道：「你砍掉我的腦袋，我也不放手。」

　　紅衣女郎一記耳光，摑了過去，「拍」的一聲脆聲過處，綠衣姑娘的俏臉上，立即現出五道指痕來，紅衣女郎並怒聲叱問道：「賤人，你為什麼要幫著他們？」

　　綠衣姑娘銀牙緊咬，美目中淚光瑩瑩，卻是仍然拚命拉著乃姐，抗聲說道：「因為人家是好人，不應該死！」

　　紅衣女郎道：「可是他們不該到這兒來！」

　　呂正英一挑劍眉，震聲說道：「那位綠衣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請放開她吧，我呂正英還不致引頸受傷！」

　　一聲朗笑，劃空傳來道：「哈哈哈……聽起來，還真有點男子氣概！」

　　聲到人到，呂正英等人，但覺眼前一花，那兩位姑娘身旁丈遠處，已出現一位丰神如玉的白衣書生。

　　此人約莫二十上下年紀，長得面如冠玉，唇若塗朱，鼻如懸膽，目若朗星。

　　總之，那一份俊美，與目前的呂正英，算得上是一時亮瑜。

　　只是，因為呂正英年紀輕輕，又是在逃難途中，顯得寒酸而已。

　　那紅衣女郎見到白衣書生之後，竟然沒來由地俏臉上飛起一片紅雲。

　　白衣書生向著紅衣女郎含笑長揖道：「姑娘在上，小生這廂有禮了。」

　　紅衣女郎俏劍一沉道：「你來幹什麼？」

　　白衣書生笑道：「小生特來替姑娘效勞。」

　　接著，抬手一指呂正英等三人道：「這三個就交給小生料理吧！」

　　呂正英怒叱一聲：「鼠輩！你亮兵刃吧！」

　　白衣書生縱聲大笑道：「小子，別以為我方才說你有點男子氣概，就自以為了不起，真要打打殺殺，像你這種材料，還經不起我一個指頭哩！」

　　綠衣姑娘截口厲叱道：「你給我滾！」

　　這當口，呂正英也正想不顧一切地拚命了，但卻被劉子奇拉住，並低聲婉勸道：「孩子，目前你我不一定會死，你要多多忍耐……」

　　這同時，白衣書生卻向綠衣姑娘涎臉笑著道：「喲！小妹，幹嘛，火氣這麼大呀？」

　　綠衣姑娘截指怒叱道：「呸！誰是你小妹！你給我滾！」

　　白衣書生仍然涎臉笑道：「不叫小妹，叫小姐總可以了吧？」

　　白衣書生這死皮賴臉的作風，可使這位天真未泯的小姑娘，急得失去了主意，只好跺著小蠻靴語無倫次地說道：「不要臉、不害臊……」

　　這兩句孩子氣的話，不但使那冷若冰霜的紅衣女郎，禁不住「噗嗤」一笑，連呂正英、劉子奇、王人傑三人，也忘去眼前的危機，發出會心的微笑。

　　那白衣書生更是哈哈大笑道：「害臊的男人，可討不到老婆啊……」

　　綠衣小姑娘居然也會臉紅，不過，她心中羞急交迸之下，卻急出靈感來了，她再度怒呸一聲後，立即向紅衣女郎道：「大姐，我想起來了。」

　　紅衣女郎一怔道：「你想起什麼來了？」

　　綠衣姑娘道：「到這兒來的人，也有沒死的。」

　　紅衣女郎脫口道：「誰？」

　　綠衣姑娘抬手一指那白衣書生道：「就是那廝。」

　　紅衣女郎一愣道：「這個……」

　　綠衣姑娘毫不放鬆地盯著問：「這個什麼呀？」

　　接著，又以真氣傳音問道：「是不是因為你喜歡他？」

　　紅衣女郎一挑秀眉道：「丫頭討打！」

　　綠衣姑娘正容接道：「大姐，我不能不提醒你，娘說過的，天下男人都是狼，不是吃人不見血的惡狼，就是欺負女人的色狼，你可要小心啊！」

　　紅衣女郎道：「那你為何還要我放過他們三個？」

　　綠衣姑娘道：「因為你處事不公平，放過壞人，卻不放過好人。」

　　紅衣女郎道：「你說，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綠衣姑娘抬手分別一指道：「這三位是好人，那個是壞人。」

　　那白衣書生毫不以為然地，笑問道：「姑娘怎能斷定我是壞人呢？」

　　綠衣姑娘冷然一笑道：「我不用斷定，一眼就能看出來，你是一頭披著羊皮的惡狼！」

　　白衣書生笑道：「有時候，狼是很可愛的，尤其是色狼，可惜的是你還不到喜歡狼的時候。」

　　接著，又曖昧地一笑道：「哦！對了，也許你已愛上一頭狼了哩！」

　　說著，並向呂正英投過深深的一瞥。

　　紅衣女郎忽然怒喝一聲道：「給我滾！」

　　白衣書生一怔道：「姑娘是叫我滾？」

　　紅衣女郎揮手怒喝道：「通通都滾！」

　　白衣書生諂笑道：「是是……姑娘叫我滾，我絕不敢立著走！」說著，果然順著小坡，一路飛滾地滾了下去。

　　綠衣姑娘忍不住又噗嗤一聲嬌笑道：「真不要臉……」

　　紅衣女郎笑了笑道：「你還拉著我幹什麼，我已不殺他們啦！」

　　綠衣姑娘嬌笑道：「大姐，你真好……」

　　紅衣女郎，卻向呂正英等三人，瞪了一眼道：「你們三個，還不快滾！」

　　呂正英禁不住一挫鋼牙，長嘆一聲道：「這是什麼世界……」

　　他的話聲未落，一聲幽幽長嘆，劃空傳來道：「這個性，多麼像他……」

　　綠衣姑娘一聲呼歡道：「娘，你也來了！」

　　那幽幽話聲道：「是的，我也來了，而且早就來了。」

　　接著，又長嘆一聲道：「年輕人，這是一個強存弱亡，弱肉強食的世界，你明白了嗎？」

　　呂正英抗聲問道：「你以為你們武功已經天下無敵了，就可以任意欺侮人？」

　　那幽幽的話聲道：「現在，我不跟你談這些，我知道你們急須一個避難之所，也急須飲食和歇息的地方，俗話說得好，相見便是有緣，三位就在這兒歇歇再走吧！」

　　紅衣女郎連忙接道：「不！娘，您自己訂下的山規，怎可自己去撕毀？」

　　那幽幽話聲道：「丫頭，事實上，我這山規早就被你們破壞了，怎麼反而編排起娘的不是來了！」

　　紅衣女郎俏臉一紅道：「娘使壞，我不來了……」

　　那幽幽話聲卻向呂正英問道：「年輕人，你的意思如何？」

　　劉子奇連忙低聲說道：「孩子，這位夫人不像有惡意，就答應她吧！」

　　呂正英微一沉思道：「如果你用得上一個『請』字，我是可以考慮的。」

　　那幽幽話聲，禁不住笑道：「年輕人，你目前如同喪家之犬，漏網之魚，我好意請你歇歇，你卻還要講究這些排場，這一份倔強，倒是蠻可愛的。」

　　話聲略為一頓之後，才沉聲接道：「好！請就請吧！勝男、亞男，代表娘肅客入谷。」

　　劉子奇連忙含笑接道：「夫人盛意，在下先謝了。」

　　那幽幽話聲道：「不錯，有一點，我卻必須事先聲明。」

　　劉子奇道：「夫人有話，請儘管吩咐。」

　　「你已經看到，也聽到了，凡是到這兒來的人，都是有死無生，對你們三位，我已經算是特別優待了。」

　　呂正英怒聲接道：「我不領情！」

　　那幽幽話聲也怒喝道：「既然到了這兒，那就由不得你。」

　　緊接著，沉聲喝道：「勝男，將他們三個綁下。」

　　那綠衣姑娘連忙接道：「大姐，你慢一點，娘，請讓我勸勸他……」

　　劉子奇也連忙揚聲說道：「這位夫人請息雷霆……」

　　那幽幽話聲截口接道：「叫山主。」

　　劉子奇又連忙改口道：「是！山主，在下有下情上稟。」

　　那幽幽話聲道：「好！你說吧！」

　　劉子奇正容說道：「在下這位世侄，新遭滅門之痛，兼以他天生一個寧折不屈的個性，因此，更顯得不可理喻，如果山主能說出必須蒙住雙目的原因，在下當力勸他自動蒙住雙目。」

　　那幽幽話聲道：「唔，你說的也是道理。」

　　話鋒頓了頓後，又輕輕一嘆道：「其實，這也是為你們好，你們已經知道這兒山規的森嚴，是能進不能出，我之所以請你們進來，是有事相商，談好了，你們成了這兒的常客，否則，也還可以送你們出去，如果不蒙眼睛，進來之後，就沒你們選擇的餘地了。」

　　劉子奇連連點首道：「在下明白了。」

　　接著，向呂正英低聲說道：「衙內，這位山主委實是一番好意，我們不能太以任性。」

　　呂正英這才點點頭道：「好！我聽你的。」

　　那幽幽話聲道：「好！你們自己把雙目蒙起來，我派亞男帶你們慢慢地走。」

　　劉子奇連忙恭應道：「在下遵命。」

　　那幽幽話聲沉聲說道：「勝男，你先回來，娘有話同你說。」

　　「是！」紅衣女郎嬌應一聲，扭頭向呂正英等三人投過漠然的一瞥之後，才長身飛射而去。

　　這位紅衣女郎身法之快速，使得內心中對她深感不滿的呂正英，也不禁為之脫口讚道：「好輕功！」

　　劉子奇長嘆一聲道：「如果我們能有這位姑娘十分之一的身手，又何至於落得今天這步慘境。」

　　綠衣小姑娘「嗤」的一聲嬌笑道：「你們三個呀！真是少見多怪！」

　　對這位綠衣小姑娘，呂正英到還頗具好感，聞言之後，微微一怔道：「姑娘此話怎講？」

　　綠衣小姑娘笑道：「你們看到我姐姐的武功，就羨慕得不得了？其實，我的本領，比我姐姐更大哩！至於我娘，那就更加厲害得不得了啦！」

　　話鋒一頓之後，才作了一個頑皮的鬼臉道：「所以，我才說你們少見多怪。」

　　劉子奇試探著問道：「你們的本領，都是你娘教的？」

　　綠衣小姑娘道：「正是。」

　　王人傑也含笑問道：「那麼，你爹的本領，一定更大得不得了啦！」

　　綠衣小姑娘的俏臉上，忽然掠過一片陰霾，搖了搖頭道：「我……我……我不跟你們說了，娘交代過的，不許在陌生人面前多說話……」

　　那幽幽話聲又輕輕一嘆道：「亞男，你還在囉嗦些什麼？快點帶他們三位到裏面來呀！」

　　綠衣小姑娘揚聲說道：「娘！我就帶他們來啦！」

　　接著，才向呂正英等三人說道：「嗨！你們三個，還不快將眼睛蒙上！」

　　呂正英等三人各自由衣衫上撕下一幅布條，將自己的雙目蒙上之後，綠衣小姑娘才嬌笑道：「有點像捉迷藏，倒是蠻好玩的。」

　　綠衣小姑娘話聲一頓之後，又含笑接道：「不行！你們可能會使壞，我還要檢查一下。」

　　劉子奇不禁一怔道：「檢查什麼啊？」

　　綠衣小姑娘道：「就是檢查你們的眼睛，我同我姐姐捉迷藏時，她常常使壞的，所以我不會再上你們的當。」

　　劉子奇苦笑道：「姑娘年紀輕輕，做起事來，倒是老練得很。」

　　綠衣小姑娘學著大人的語氣道：「哪裏，哪裏，閣下過獎了。」

　　接著，她一本正經地將呂正英等三人蒙目的布條，仔細檢查一遍之後，才老氣橫秋地點點頭，說道：「唔，你們三個還算很老實！」

　　呂正英一蹙劍眉道：「姑娘，可以走了吧？」

　　「可以走了。」

　　綠衣小姑娘接道：「你牽著我的衣帶，你們三個，手拉著手，我會慢慢地走，地面上有甚不平的地方，我會通知你們的。」

　　當呂正英等三人手拉手時，她卻將一根衣帶，塞向呂正英手中道：「好，我們走吧！」

　　呂正英等三人，隨在這位小姑娘的背後，高一腳，低一腳地走著，心頭那一份彆扭，可就不用說了。

第二章　天心谷刀光劍影

　　劉子奇畢竟年紀大一點，想得開，他強抑心頭的不快，試探著問道：「嗨！這位小姑娘，你貴姓啊？」

　　綠衣小姑娘嬌笑一聲道：「你別問了，不得我娘許可，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劉子奇又含笑接道：「我想，你必然沒有哥哥弟弟？」

　　綠衣小姑娘哦了一聲道：「你怎麼知道的？」

　　呂正英忍不住搶先笑道：「方才，姑娘已經告訴我們了。」

　　綠衣小姑娘一怔道：「沒有啊！你胡說！」

　　呂正英道：「姑娘，方才你娘叫你們勝男、亞男，這不是表示你們家中，沒有男孩子嗎！」

　　綠衣小姑娘道：「你真壞，我不同你說話了！」

　　她口中才說著「不同你說了」，但沒走幾步，又首先自動地說道：「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們，而且必須好好記著。」

　　呂正英訝問道：「什麼事啊？」

　　綠衣小姑娘道：「我娘的脾氣很不好，待會兒你們見到她老人家時，說話可得特別當心，一個不好，丟了老命，可別怪我沒告訴你們。」

　　她的語氣是那麼莊重，話聲也特別壓低。

　　這情形，不由使呂正英等三人，一時為之一怔，但那綠衣小姑娘，卻又低聲接道：「還有，我姐姐的脾氣，有時比我娘的脾氣還壞，你們也要特別當心。」

　　劉子奇正容點頭道：「多謝姑娘提示，我們都記下了。」

　　這三人冒著大風雪，被一個小姑娘牽著，在深達膝蓋的積雪上，蹣跚地走著，饑寒加上疲憊，劉子奇的身上，還負著傷，心頭的滋味，非局外人所能想像的。

　　他們僅能由行走時候的感觸上，知道這一段行程，有上坡、下坡、也有平地，卻不知走向什麼地方去。

　　同時，由於天氣壞，山徑崎嶇，而劉子奇等三人，又被蒙著眼睛，因此，這一個奇異的行列，走得非常慢。

　　約莫走了頓飯工夫之後，呂正英實在忍不住，將手中的衣帶拉了一下道：「姑娘，還要走多久才到啊？」

　　「快了。」綠衣小姑娘接道：「已經走了一半多的路啦！」

　　接著又嘆了一口氣道：「你們還不耐煩，我可更不耐煩哩！陪著你們慢慢地走，我的衣服，都被雪花濕透！」劉子奇連忙歉笑道：「真是非常抱歉，但願有朝一日，我這位侄子熬出頭來時，一定好好地報答你。」

　　綠衣小姑娘笑道：「我不希望你們報答我，不過，我倒希望你們能留下來，給我做個玩伴兒。」

　　呂正英似乎也想開了一點，居然含笑問道：「你不是有一位姐姐陪你玩嘛？」

　　綠衣小姑娘道：「我姐姐嘛！好的時候，好得要命，壞的時候，又壞得不得了，所以，我很少同她一起玩。」

　　王人傑接問道：「姑娘，你還可以同你娘玩呀！」

　　綠衣小姑娘笑道：「我娘一天到晚，板著面孔，我才不跟她玩哩！」

　　呂正英笑問道：「那你平常如何討日子的？」

　　綠衣小姑娘道：「除了練武之外，就是滿山亂跑。」

　　呂正英一蹙劍眉道：「那你的生活，可真是枯燥得很。」

　　綠衣小姑娘笑道：「所以，我才希望你們能留下來，陪我玩呀！」

　　劉子奇輕嘆一聲道：「只要你娘能教我這個侄兒的武功，我們自然願意留下來，怕只怕，你娘不肯收留我們。」

　　綠衣小姑娘點點頭道：「唔，這話倒是不錯，因為，我娘最恨男人，而你們三個，卻又偏偏是男人。」

　　劉子奇似乎還想問點什麼，但他的嘴唇牽動了一下，卻是欲言又止。

　　呂正英試探著接問道：「姑娘，你知道你娘，要同我們商量一些什麼事情嗎？」

　　綠衣小姑娘居然嘆了一口氣道：「誰知道呢！她老人家一肚子的秘密，可是，除非她自己願意說，否則怎麼也挖不出一點影子來。」

　　呂正英接問道：「你姐姐是否會知道一點？」

　　綠衣小姑娘道：「這個，我也弄不清楚，不過，我敢斷定，她知道了什麼秘密，也不會告訴我們的。」

　　接著「哦」了一聲道：「快到了，大家不許再說話！」

　　以後，是一段較為平坦的道路，估量著約莫又走了一箭路之後，地面已沒有積雪，周圍的風雪也停止了，而且是越走越覺得暖和，顯然是已進入了一個山洞之內。

　　又是少頃過後，只聽綠衣小姑娘笑了一聲道：「好了，已經到啦！」

　　接著，又輕輕一聲嬌笑道：「還發什麼呆呀！快將布條解開，自己隨便坐，我去請我娘去。」

　　說完，也不等呂正英等人的反應，逕自匆匆離去。

　　呂正英等人解開蒙目布條，才發覺自己果然是置身於一個類似客廳裝置的房間中。

　　室頂嵌著一顆鴿卵大小的夜明珠，在柔和的珠光照耀之下可以清晰地看出一些簡單的石製傢俱，也可以看出這本來是一個天然石洞所改裝。這天然石洞，相當寬大，兩頭，都是黑黝黝的，深不可測。

　　劉子奇游目四顧之後，首先打破沉寂道：「既來之，則安之，咱們先坐下來歇一會吧！」

　　說著，已逕自在一條長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但他剛剛坐下，又禁不住跳了起來道：「啊！熱烘烘的，莫非是傳說中的萬年溫玉嗎？」

　　那紅衣女郎像幽靈似的，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冷冷地笑道：「不錯，這就是萬年溫玉，在這兒這東西可平常得很！」

　　劉子奇連忙歉笑道：「在下等逃難途中，打擾姑娘清修，真是不安之至。」

　　紅衣女郎冷然接道：「是家慈叫你們來的，你們大可不必不安。」

　　接著，將一個小紙包遞與劉子奇道：「喏！這是療傷聖藥，一般外傷，只要不太嚴重，一個對時就可結疤了。」

　　劉子奇雙手接過小紙包道：「多謝姑娘！」

　　紅衣女郎目注在三人身上一掃道：「你們身上著實太髒了，須得好好去洗一洗。」

　　接著，抬手向左邊一指道：「由這兒左拐，約莫二十來丈處，有一道溫泉，旁邊是廚房，你們洗好澡，洗好衣服，就在廚房生火，將衣服烘乾，肚子餓了，自己弄東西吃，吃飽之後，晚上就睡在這兒。」

　　她那臉色與語氣，都是那麼冷漠，使人聽來，怪不舒服的，而且，也不管對方的反應，說完之後掉頭就走，但走沒三步，又回頭說道：「記著，除了溫泉與廚房之外，不許亂跑，否則，出了危險，可沒人救你們！」

　　依著呂正英的個性，像這情形，真想拂袖而去，但他方自臉色微變之間，卻被劉子奇的手勢止住了。

　　幸好那綠衣小姑娘已換好衣衫，匆匆趕了來，並含笑接道：「來！我帶你們去。」

　　這時，她所穿的一套新的綠衣襖褲，新的繡花鞋，頭上的雙辮也散開了，秀髮披肩，嫵媚中卻顯得有點好動。

　　她似已覺察出呂正英心頭的不快，一雙黑白分明的美目，向呂正英瞟了一眼道：「我姐姐就是這個脾氣，你們可不要生氣呵！」

　　呂正英哼了一聲道：「區區怎敢！」

　　綠衣小姑娘嬌笑道：「別生氣了，來，跟我走。」

　　這一條雖然較小，卻也能容兩人並排行走，而且，每隔二丈，洞頂都嵌著一顆小小的夜明珠，那光亮雖然不強，卻足夠照明之用。

　　劉子奇邊走邊問道：「姑娘，我們幾時才可晉謁山主？」

　　綠衣小姑娘笑道：「你是說我娘嗎？你們目前這模樣，怎能去見她老人家，還是照我姐姐的話去做，明天再說吧！」

　　呂正英忍不住苦笑道：「還要到明天才能晉見？」

　　綠衣小姑娘說道：「是的，一來你們裏裏外外都要洗一洗，二來我娘心中很不愉快，方才又出去了。」

　　說話間，已到達盡頭。

　　那是一個有淙淙流水，和迷濛熱霧的天然石洞，一進入裏面，就有如沐春風之感。

　　綠衣小姑娘笑了笑道：「到啦，那邊就是廚房，可以生火烤衣服，想吃什麼，也可以自己弄著來吃，可千萬別客氣。」

　　廚房內，懸掛著各種飛禽走獸的臘味，劉子奇含笑接道：「多謝姑娘，這些……」

　　抬手一指廚房內的那些臘味，接問道：「都是兩位姑娘的傑作？」

　　「不！」綠衣小姑娘道：「那大部分都是大黃的傑作。」

　　劉子奇訝問道：「大黃是誰？」

　　綠衣小姑娘笑了笑道：「大黃就是大黃嘛！現在，因為外面發現敵蹤，已隨我娘出去了……啊！我們待會再說，你們還是快點做你們的事吧！」說完，已一溜煙似的，消逝於盡頭。

　　劉子奇呆了半晌，才輕輕一嘆道：「這真是一個奇異的所在。」

　　呂正英一挑劍眉道：「劉伯伯，不管怎麼樣，我們先洗好吃飽再說。」

　　王人傑也笑道：「對！既來之，則安之，未來的一切，暫時不去想它，俗話說得好：船到橋頭自然直，反正咱們這條命，算是撿來的，還有什麼顧慮的呢！」

　　劉子奇自我解嘲地一笑道：「日暮途窮，能有這個避風雪的地方，而又管吃管住，上蒼對我們已經夠仁慈啦！」

　　山洞中，不知道時光早晏，當他們洗好澡，洗好外衣，並烘乾再穿上，而且還自行弄些吃的填飽肚皮之後，約略估計，當是午末未初時分了。

　　由於這半天的休息，使得一夜的疲勞盡消，劉子奇的外傷，經過上藥和包紮，也不再覺得痛楚。

　　劉子奇活動了一下四肢，笑了笑道：「咱們該回客廳去了，人家以為我們還沒弄好，不便來叫我們哩！」

　　接著，又向正在蹙眉深思的呂正英說道：「孩子，至少咱們已逃出來了，你應該振作一點。」

　　呂正英淒然一笑道：「我知道，我自己已經認命了，只是，連累你和王叔叔也陪著我受罪，內心深感不安。」

　　劉子奇苦笑道：「傻孩子，你這話，把王叔叔和我，當作什麼人了？」

　　王人傑卻正容接道：「呂公子，我這條命，本來是令尊救下的，為了救你脫險，縱然賣了老命，也是應該的，如今，吃這點風霜之苦，又算得了什麼了！」

　　呂正英蹙眉如故道：「可是，那會連累您的家小……」

　　王人傑截口笑道：「作為一個強盜頭目，怎能拖家帶眷的。」

　　劉子奇笑問道：「湘女多情，你老弟做了這麼久的三湘分舵主，竟然連押寨主人都沒弄上一個。」

　　王人傑笑道：「湘女固然多情，卻不曾看中一個強盜頭兒呀！」

　　劉子奇呵呵一笑道：「那麼，你是『王老五』我就托大自稱『王老四』啦！」

　　王人傑一愣道：「劉大人也是孤家寡人一個？」

　　「咱們彼此！」劉子奇輕嘆著接道：「如不是孤家寡人一個，新年歲首的，我又怎會跑到這娃兒家去做客呢！」

　　呂正英目含痛淚，連連點首道：「兩位叔叔為英兒好。」

　　那頭，傳來那綠衣小姑娘的嬌語道：「嗨！你們好了沒有？」

　　劉子奇連忙揚聲接道：「多謝姑娘，已經好啦！」

　　那綠衣小姑娘的話聲，越來越近：「我就怕你們還沒好，所以不好意思過來。」

　　但見人影一閃，綠衣小姑娘已出現在他們面前，含笑接道：「吃過東西沒有？」

　　話是一句籠統話，但一雙美目，卻一直盯在呂正英的臉上，使得呂正英訕然一笑道：「多謝姑娘我們已經吃過了！」

　　劉子奇並含笑接道：「山主同兩位姑娘的午餐，我們都代作好了，姑娘現在要不要吃？」

　　綠衣小姑娘搖搖頭道：「不！我們是常常兩三天不吃東西的。」

　　呂正英張目訝然問道：「兩三天不吃東西？不會餓？」

　　劉子奇、王人傑二人也同時投過詫異的目光。

　　綠衣小姑娘似有所顧忌地欲言又止，略為一怔後，才笑了笑道：「如果你們能在這兒住下去，以後會知道的。」

　　接著，又嫣然一笑道：「好了，你們同我到客廳去吧！」

　　回到客廳之後，綠衣小姑娘才歉笑道：「今夜，你們三位，只好委屈一點，睡在這石頭上了，好在這洞中很暖和，這石頭又是萬年溫玉，沒有被子也不會著涼，而且對身體還有好處。」她頓了頓話鋒，又含笑接道：「方才，我姐姐已經說過了，現在，我再重複一遍，除了由這兒去廚房，和溫泉旁的廁所之外，可絕對不能亂跑，那是很危險的。」同樣的話意，但在這位小姑娘的口中說來，就比乃姐所說，要中聽得多了。

　　呂正英首先點點頭道：「好的，我們都記下了。」

　　劉子奇笑問道：「姑娘，令堂已經回來沒有？」

　　劉子奇因為還沒見到這位山主，心頭一直深感不安。

　　因此，一回到客廳之後，立即首先向綠衣小姑娘發問。

　　但綠衣小姑娘卻搖頭道：「還沒回來，而且連我姐姐也被叫去了。」

　　忽然，一聲怪嘯，遙遙傳來，呂正英等三人都能聽得出來，那絕對不是發自人口的嘯聲。

　　呂正英等三人方自聞聲一慄之間，綠衣小姑娘卻是俏臉一變道：「不好！有強敵進犯。」

　　呂正英接問道：「那是什麼聲音？」

　　綠衣小姑娘道：「那是大黃示警的嘯聲。」

　　呂正英茫然地問道：「大黃是……是誰啊？」

　　他本想問「大黃是什麼東西」的，但萬一大黃是人，那就太不禮貌了，所以「是」了半天，才臨時改了一個「誰」字。

　　綠衣小姑娘道：「現在，我沒有時間同你解釋。」

　　她的話沒說完，又一聲怪嘯，由遠而近，那嘯聲的尾音將落時，就好像是到了洞口似的。

　　劉子奇臉色一變道：「好快的速度！」

　　綠衣小姑娘卻同時臉色一變道：「是小黃回來了！」

　　一陣急勁狂風過處，一個龐然怪物，已矗立在他們面前。

　　那怪物，外表看來有點像猩猩，但卻比人還要高出一個頭來，全身披著一層金光閃閃的黃毛，一頭長髮更是披散肩頭，連雙眼也被遮掩得若隱若現，那長相，可算是恐怖已極。也因為如此，使得劉子奇等三人，心頭一震，呂正英亦脫口叫嚷道：「好大的猩猩！」

　　不料他話沒說完，那大猩猩一看洞內有生人，竟然喉頭發出一串低沉怪吼，向著呂正英等三人，呲牙裂嘴，作勢欲撲。

　　那綠衣小姑娘連忙喝道：「小黃不得無禮，這是我們的客人。」

　　接著，又向呂正英稚氣地一笑道：「不要怕，小黃最乖，他聽得懂人言。」

　　小黃果然是威態盡斂地，又低吼了一聲。

　　綠衣小姑娘又笑了笑道：「其實，他不是猩猩，是一種來自雲南邊境哀牢山山區的異種金毛狒狒簡稱「金狒」，這種異獸，不但是力大無窮，能生裂虎豹，而且，全身刀槍不入，行動迅速快如風，端的是厲害得很。」

　　小黃一見主人在客人面前讚它，不由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

　　呂正英笑問道：「小黃已經這麼高大，那大黃不更加威猛嗎？」

　　綠衣小姑娘道：「大黃是他的母親，其實，小黃已經長大了，身裁已跟大黃差不多。」

　　呂正英方自哦了一聲，綠衣小姑娘卻向小黃瞪了一眼道：「真沒出息，誇讚你幾句，就高興得跳個沒完！還不快點說正經事。」

　　小黃又是一聲低沉的歡嘯之後，才發出一串「嘰裏咕嚕」地怪聲來。

　　呂正英等三人雖然聽得莫名其妙，但那綠衣小姑娘卻聽得連連點首，俏臉也接連變了好幾個神情。

　　一直等小黃說完之後，綠衣小姑娘才向它揮了揮手道：「我知道了，你先走吧！」

　　小黃歡嘯著飛射出洞而去，呂正英這才注目問道：「姑娘，小黃方才說些什麼？」

　　綠衣小姑娘笑了笑道：「它說，我娘決定將敵人引到這兒來，才全部加以殘滅，讓你們開開眼界吧。」

　　呂正英不禁笑道：「那我先謝啦！」

　　劉子奇正容問道：「姑娘，這兒是否常常有敵人侵入？」

　　綠衣小姑娘搖搖頭道：「就我記事以來，這兒是第一次，以前，雖然偶爾也有不明來歷的人侵入此地，但都被我姐姐和大黃小黃殺掉了。」

　　劉大奇接問道：「那麼，令堂還是第一次親自出馬？」

　　「是的。」綠衣小姑娘點點頭後，又注目問道：「你問這些幹什麼啊？」

　　劉子奇正容如故地接道：「照這情形看來，這次進犯的敵人，一定很頑強。」

　　綠衣小姑娘似有所悟地道：「我想……大概是的。」

　　劉子奇注目問道：「你知道這些敵人，是什麼來歷嗎？」

　　綠衣小姑娘居然煞有介事地一嘆道：「不知道，方才我已說過，平常，我娘什麼事情也不告訴我的。」

　　接著，又目注呂正英，稚氣地問道：「嗨！你……你娘也是這樣對你的嗎？」

　　劉子奇不禁心中暗笑道：「這丫頭畢竟還是孩子，說起話來，有時老氣橫秋，有時卻是很幼稚。」

　　至於呂正英，一提到娘，卻不由引他那才不過是一夜之隔的，血淋淋的滅門慘劇。

　　因而禁不住鼻端一酸，星目中也湧現出晶瑩淚光，對於對方的問話，自然也沒法回答了。

　　小孩子兒畢竟比較細心，她已知道，自己的話，發生了怎樣的效果，當下立即歉然道：「對不起，我不該引起你傷心的。」

　　接著，又一聳瑤鼻，哼了一聲道：「你那些仇人，差勁得很！你不要難過了，哪天，我帶著小黃陪你去將你的仇人，一齊殺掉。」

　　呂正英一挫鋼牙，又淒然道：「姑娘盛意心領，不共戴天的血仇，我不會假手別人的。」

　　綠衣小姑娘居然一翹拇指道：「好！有志氣，我一定請求我娘，傳你武功，使你能手刃親仇。」

　　說到這裏，那大黃與小黃的厲嘯聲，又劃空傳來，而且，洞內的人，都能聽得出來，那呼聲是由洞外不遠處傳來。

　　綠衣小姑娘微微一怔道：「他們來得好快！」

　　說著，起身向外走去，並扭頭笑道：「來！你們快跟我來，瞧熱鬧去！」

　　呂正英等三人，自然是起身魚貫相隨。那頗不規則地斜升向上，而且坡度很陡，但每隔適當距離，就嵌有一顆小小的夜明珠，以致行走起來，倒還方便得很，呂正英邊走邊自語道：「方才進來時，好像走的不是這條路。」

　　綠衣小姑娘笑道：「你說得不錯，現在，我們也不是要出去，而是要找一個居高臨下的位置，好看熱鬧啊！」

　　呂正英接問道：「還要走多久啊？」

　　「快了！」綠衣小姑娘道：「已經走了一半啦。」

　　不消多久，他們已到達一個可以居高臨下，俯視全谷的「窗」口。 那是一個位於千仞峭壁之上，未經人工修飾的天然洞口，由於其位甚高，由下面看起來，可能不會大，但實際上，卻足夠目前的四個人並立洞口，向下俯視。

　　同時，也由於這一道高聳入雲的峭壁，平整有如刀削，而又微微向內凹，所以，僅管它是一個不設防的關卡，但卻任憑武功再高的人，也無法由這兒強行入侵。

　　這時，天色已近薄暮，但因地面積雪反映，視界卻一點也沒受到影響。

　　由那洞口遮垂的，巨型冰柱的空隙上，游目俯覽，下面景況，盡收眼底。

　　那是一個面積足有百畝以上，而成心形的死谷，四周都是排雲峭壁，只有那「心」形的尖端部分似有一絲裂縫，可供出入，唯因蒼茫夜色，四周都沒法看得更為真切而已。呂正英等三人，目光一掃之下，劉子奇首先禁不住道：「好一個天險所在！」

　　那綠衣小姑娘得意地笑道：「這倒委實是不錯，我娘說過，這兒不但形勢奇險，而且，裏面有神奇的洞府，有溫泉，有萬年溫玉，還有……啊！對不起，我暫時不能說。」

　　劉子奇笑道：「其實，你不說，我也可以猜想到一點了。」

　　綠衣小姑娘笑道：「我不信！」

　　劉子奇笑問道：「這兒必然還出產一種能使人……」

　　他的話才說出一半，一聲厲嘯，又劃空傳來。

　　呂正英為之一怔道：「這是人口中發出的嘯聲！」

　　綠衣小姑娘點點頭道：「是，可能就是那個強敵。」

　　劉子奇接道：「好像是由對面那隙縫處傳來的？」

　　綠衣小姑娘又點點頭道：「是的，那就是我們這『天心谷』的出入口。」

　　「天心谷？」劉子奇不由笑道：「這名字倒是妙得很！」

　　綠衣小姑娘笑道：「這也是我娘取的名字。」

　　呂正英接問道：「方才，我們進來的時候，也是走的那條路？」

　　綠衣小姑娘含笑點點頭道：「不錯。」

　　呂正英忽然「咦」了一聲道：「姑娘你瞧！」

　　說著，並抬手向那入口處指了指。

　　綠衣小姑娘笑了笑道：「想必是我們的貴客來了吧！」

　　接著，又低聲說道：「從現在起，說話要特別小聲。」

　　那入口處出現的是一行八條人影，不！不止八個，後面還在繼續擁進中。

　　綠衣小姑娘目注那雪地上的幢幢人影，一面卻冷笑道：「這些賊人們，人可真不少。」

　　不錯，這批人，委實不算少，約略地估計一下，為數當在五十人以上。

　　這些人，一進入谷中這後，除了最前頭的那三個類似首領的人之外，其餘都在他們首領後面，以扇形形勢向谷底徐徐逼進。

　　由於風雪已經停止，在地面積雪反映之下，視界都與白天相差無幾。

　　因此，當這一批不速之客到達谷地時，雖然居高臨下，但在暗中俯視著的呂正英等人，也能約略地看清了。

　　那當先三個，是年約半百的灰衣老者，後隨的則一律是手持鬼頭刀的玄色勁裝大漢。

　　這批人，行進的速度，非常緩慢，顯然是因為這谷內的寂然無聲使他們暗中深感不安。

　　三個灰衣老者中，當中較高的一個，微顯訝異地「咦」了一聲道：「奇怪？明明看到那畜牲，是進入這裏面來的，卻為何一點動靜都沒有了呢！」

　　右邊的灰衣老者接道：「可能是已經溜走了。」

　　左邊的灰衣老者笑道：「那不可能，你沒看到，這是一個死谷嗎？」

　　右邊的灰衣老者道：「老兄，那畜牲有天賦異稟，死谷的天險能難得倒人，可難不倒它們。」

　　左邊的灰衣老者點點頭道：「唔！這倒是實情。」

　　當中的灰衫老者忽然揮手喝道：「停止前進！」

　　右邊的灰衫老者一愣道：「三護法有所發現了？」

　　當中的灰衫老者道：「不！我覺得這兒，寂靜得太奇怪了。」

　　左邊的灰衫老者附和著道：「是啊！如果有人家將出口封死了，咱們這些人，就都成了甕中之鼈了！」

　　當中的灰衫老者，哼了一聲道：「別說得那麼洩氣，出口處，咱們留得有人，再說，憑那臭婆娘子，咱們三人中，任何一人，也能制得了她。」

　　左邊的灰衫老者道：「老兄，話不能這麼說，俗語說得好！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當中的灰衫老者又哼了一聲道：「一個婦人家，縱有進展，也有限得很，何況，這些年來，咱們也並非閒著。」

　　右邊的灰衫老者蹙眉接道：「咱們會不會認錯了人？」

　　當中的灰衫老者笑了笑道：「這個，我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決不會弄錯，因為，我們首先發現的那金狒，是中原地區難得見到的異獸，而這兒卻有兩頭，又是一母一子，那女的又恰好是母女兩個，所以……」

　　右邊的灰衫老者「哦」了一聲道：「你這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據說，那女的離開本堡的時候帶走了她自己的女兒，同時，她帶走的那頭金狒，也是懷了孕的？」

　　「是呀！」當中那灰衫老者接道：「要不然，我怎敢如此肯定呢？」

　　右邊那灰衫老者蹙眉接道：「王兄，難道我們就這麼吃耗在這兒？」

　　當中的灰衫老者沉思著接道：「敵暗我明，雖然我們並不在乎，但謹慎一點，總是好的。」

　　「對！我們不妨先叫叫陣看。」

　　當中的灰衫老者點點頭，忽然拉開那破鑼似的嗓子，震聲說道：「朱四娘，我們已確定就是你了，你還是自動走出來吧！看在過去的情分上，一切都好商量。」

　　左邊的灰衫老者立即接道：「是的，堡主已經說過，只要你能回去，以往的，概不追究。」

　　可是，他們這些話，等於白說，除了山谷的回聲之外，並無一絲反應。

　　右邊那灰衫老者蹙眉說道：「看情形，是已經溜掉了。」

　　當中的灰衫老者輕輕嘆道：「如果給她溜掉了，那才太可惜啦！」

　　左邊的灰衫老者點點頭道：「不錯！千兩黃金的賞金，可不是小數目。」

　　當中那灰衫老者笑道：「可是，我的意思，卻不是這賞金。……」

　　左邊的灰衫老者一愣道：「不是這個，那是什麼呢？」

　　右邊的灰衫老者「哦」了一聲道：「我倒是想起來了。」

　　左邊的灰衫老者扭頭問道：「你老兄且說說看？」

　　右邊的灰衫老者笑道：「你忘了咱們王兄，是一位有『寡人之疾』的風流人物。」

　　左邊的灰衫老者不禁啞然失笑道：「不錯，那朱四娘，有武林第一美人之稱，怪不得我們王兄會食指大動了。」

　　話鋒略為一頓後，又蹙眉接道：「只是，那女的，年紀不小了，美人遲暮，不復再有當年的風韻了吧？」

　　當中那灰衫老者笑道：「不對，據我推斷，那女的最多才不過三十六七，正是風韻最盛的時光呢！」

　　右邊那灰衫老者哈哈笑道：「是啊！王兄是大行家，大行家說的話，必然是不會錯的。」

　　這時，那不知其所自來的幽幽話聲，才開始說話了：「你們幾個，不妨在口齒上，多多輕薄一會兒，錯過今宵，以後就再沒有說話的機會啦！」

　　當中的灰衫老者一怔道：「你是誰？」

　　那幽幽話聲道：「你們方才談的是誰，我就是誰？」

　　右邊灰衫老者接道：「你果然就是朱四娘？」

　　那幽幽話聲道：「如假包換。」

　　左邊的灰衫老者笑道：「那你為何還不出來？」

　　那幽幽話聲道：「時辰還沒到。」

　　左邊那灰衫老者一怔道：「什麼時辰啊？」

　　那幽幽話聲道：「就是閻王爺限定你們報到的時辰。」

　　三個灰衫老者同聲苦笑之間，那幽幽話聲，又冷笑一聲道：「而且，人數也還沒到齊。」

　　當中的灰衫老者訕然一笑道：「四娘，方才我已經說過，此行並無惡意，片刻之前的那幾句不敬的話，那是我為了要激你出面，才故意這麼說的。」

　　「是嗎，我也暫時沒有惡意，那麼，你們就安心地，等你們的同伴吧！」

　　那三個灰衫老者，可能是被對方那「六合傳聲」所顯示的無上功力，以及那冷漠的語意所鎮懾住了，一時間，臉色齊都一變，默默無語。

　　就這空檔，呂正英以最低的語聲，向緊傍著他的綠衣小姑娘問道：「姑娘，令堂果然就是朱四娘嗎？」

　　綠衣小姑娘點點頭道：「是的。」

　　劉子奇臉色一變道：「那麼，這些人，是來自『無敵堡』的了？」

　　綠衣小姑娘怔了一下道：「他們來自何處，我倒不知道。」接著，又注目問道：「你，怎會突然想到什麼『無敵堡』上面去的。」

　　這小姑娘，對誰都是你呀你的，使人聽來頗覺刺耳，劉子奇江湖閱歷甚豐，心知這姑娘並非有意藐視他們，而且從小嬌縱，又不曾同外人接觸過，也可能是受了她那位任性的姐姐的影響，才有以致此，因此，他毫不為忤，笑了笑道：「我是因為聽到他們所說的『武林第一美人』和什麼『本堡』的話，才聯想起來的。」

　　綠衣小姑娘注目問道：「那『無敵堡』是怎樣的地方啊？」

　　劉子奇笑了笑道：「顧名思義，那是一個沒有任何人，可以打得過他們的城堡。」

　　綠衣小姑娘接問道：「那『無敵堡』在什麼地方？」

　　劉子奇苦笑道：「這個，我就沒法回答了。」

　　綠衣小姑娘殊感失望地，輕輕一嘆道：「你真差勁，我還以為你知道得很多呢！」

　　呂正英含笑岔開話題道：「姑娘，我已經知道你的芳名是『亞男』也知道令堂的尊姓大名了，現在，請將尊姓見示，使我們稱呼起來，也方便一點，好嗎？」

　　綠衣小姑娘笑道：「你已經知道我娘姓朱了，還要問我？」

　　呂正英不由訝然道：「難道你也是姓朱？」

　　綠衣小姑娘白了他一眼道：「我娘姓朱，當然我也姓朱了。」

　　她說得可理直氣壯得很，似乎呂正英是多此一問似的。

　　這情形，使得呂正英忍俊不住地笑了出來。

　　朱亞男（綠衣小姑娘）瞪了他一眼道：「有什麼好笑的！」

　　在一旁的王人傑，連忙碰了呂正英一下，這才使童心未泯的呂正英，暗中一驚地沒再問，而改變話題，輕鬆地一笑道：「那是笑你長得很美呀！」

　　朱亞男開心地笑問道：「嗨！你看，我同我姐誰美？」

　　呂正英毫不考慮地答道：「當然是你最美了！」

　　朱亞男笑問道：「那麼，你喜歡我麼？」

　　問話間，是一片純真，聽話的，卻不由地為之俊臉上一紅，而答不上話來。

　　朱亞男不由俏臉一變道：「你……你不喜歡我？」

　　緊伴著呂正英的王人傑，連忙又碰了他一下，這才使得呂正英鼓起勇氣，訥訥地說道：「我……我當然喜歡你……只是，恐怕我不……不配同你交……交朋友……」

　　朱亞男忍不住「噗嗤」一聲嬌笑道：「結結巴巴地，掙了半天，卻掙出這麼一句話來。」

　　接著，纖指一點他的額角道：「你呀！真差勁。」

　　呂正英為之啼笑皆非之間，朱亞男又含笑接道：「只要你喜歡我，我喜歡你就行了，還有什麼配不配的……」

　　外面，那幽幽的話聲又說話了：「嗨！那姓王的，我問你一句話，你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當中的灰衫老者笑了笑道：「四娘，自你出走之後，堡主一直在派人找你，可是，多年來，始終沒人知道你的下落。」

　　那幽幽話聲接道：「少廢話！答我的問話。」

　　當中的灰衫老者笑道：「四娘的脾氣，好像比以前更大啦。」

　　朱勝男（即紅衣女郎）的話聲，截口清叱道：「叫你少廢話，你沒聽到！」

　　「是！是……」當中那灰衫老者笑問道：「這位姑娘想必是……」

　　朱勝男的話聲道：「是你的祖姑奶奶！」

　　話鋒一頓之後，又沉聲說道：「再不答我娘的問話，我可要出手教訓你了！」

　　當中那灰衫老者冷笑一聲道：「年紀輕輕，口氣可不小！」

　　一聲清叱過後，那幽幽話聲接道：「丫頭不許妄動！」

　　顯然地，朱勝男是言出必踐，準要出手教訓，卻被乃母止住。

　　接著，朱四娘那幽幽話聲又嘆了一聲道：「姓王的，你該答我所問了。」

　　當中的那灰衫老者笑了一笑道：「這才像句人話，朱四娘，我不妨告訴你，是你身邊的那隻大金狒洩漏了你的行藏。」

　　朱四娘的話聲「哦」了一聲道：「所以，你立即報告你的主子了？」

　　「不！」當中那灰衫老者截口接道：「這是大大的奇功一件，我想給堡主一個意外的驚喜！」

　　朱四娘笑道：「這是說，無敵堡方面，還沒有人知道這回事？」

　　當中那灰衫老者點點頭道：「不錯。」

　　朱四娘冷笑道：「三十年風水輪流轉，一向折磨我的老天爺，想不到居然也照顧我起來。」

　　當中那灰衫老者一愣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朱四娘的話音，突然一沉道：「待會你去問閻羅王吧！」

　　忽然，一連串慘號，由入口處傳來，只見一個勁裝漢子，飛奔前來，一面大聲叫嚷道：「王護法大事不好，守在出口處的人，都被人家殺死了！」

　　王姓老者（即當中的灰衫老者）一怔之後，又厲聲喝道：「朱四娘，你……好殘酷的手段！」

　　朱四娘的話聲漫應著道：「對付你們這班人面獸心的東西來說，這手段，也算不了什麼，不過，事實上，我卻不敢掠人之美。」

　　王姓老者又是一怔道：「難道說那些人，不是你殺的？」

　　「是我殺的。」

　　一道人影，捷如飛鳥似的，飄落在他身前，冷笑一聲道：「殺這麼幾個人，也值得大驚小怪的了。」

　　緊接著，又一道人影，飄落當場，哈哈一笑道：「想不到還有人比我們先來的。」

　　來人是兩個身高不滿五尺，一衣黃，一衣青的精壯漢子。

　　這兩位，年紀約莫四十出頭，面容卻有九成酷似。

　　呂正英不由向劉子奇低聲問道：「劉伯伯，這兩個，好像是孿生兄弟！」

　　劉子奇點點頭道：「是的。這是兩個江湖上有名的難纏人物『青城雙矮』，也叫『青城雙煞』的便是。」

　　他的話沒說完，只見那王姓老者，臉色一寒道：「你們兩個矮鬼，膽子可真不小，居然敢同『無敵堡』作對！」

　　那兩個矮子互相望了一眼之後，黃衣人向王姓老者笑問道：「你們，果然都是『無敵堡』的」

　　王姓老者冷笑一聲道：「快別裝迷糊了，與『無敵堡』為敵的人，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死！」

　　黃衣人向青衣人笑問道：「老二，這老小子在說些什麼呀？」

　　青衣人笑了笑道：「他說，與『無敵堡』為敵的人，只有一條死路。」

　　黃衣人笑道：「方才，我們來此之前，是有一個什麼計劃的？」

　　青衣人沉思著接道：「方才，我是說，等我們的計劃成功之後，首先就拿『無敵堡』來開刀好了。」

　　黃衣人連連點首道：「對！對！只要消滅『無敵堡』，不但替江湖上除了一個大害，你我兄弟也自然成了寰宇共尊的武林盟主啦！」

　　王姓老者氣極之後，然而忍不住微微一笑道：「你們這一對活寶，真是財迷心竅。」

　　但那「青城雙矮」對那王姓老者的譏諷，根本聽若未聞似的，由青衣人接著說道：「對啊！老大，到時候，就有得你我兄弟二人樂的啦！」

　　王姓老者冷哼一聲道：「你們兩個說完了沒有？」

　　黃衣人笑了笑道：「暫時算是說完了。」

　　王姓老者冷然接道：「說完了，就亮兵刃！」

　　青衣人笑道：「你老小子，還蠻客氣的嘛！」

　　黃衣人，一拳搗向王姓老者的胸前，並哈哈大笑道：「可是，我卻不客氣得很。」

　　也許是王姓老者功力相差了一大截，也可能是黃衣人出敵不意，佔了先機之故，所以一上手，就將王姓老者迫得連連後退。

　　王姓老者氣得「哇哇」大叫道：「通通上，剝了這一對混帳東西！」

　　一陣暴喏聲中，那四五十個勁裝漢子，又團團圍了上來。

　　青衣人也揮劍而上，並揚聲喝道：「老大，亮兵刃！」

　　「鏘」然巨震聲中，青衣人與左邊的灰衫老者已硬拚了一招，並將灰衫老者震退三步，立即與黃衣人背靠著背地向那些蜂擁而上的敵人砍殺起來。

　　說來也真夠絕，當這「青城二矮」亮出兵刃，擺出應付群毆的架勢時，那三個灰衫老者，卻反而悄然怞身，退到一旁去了。

　　那些勁裝大漢們，人數雖多，又怎是「青城雙矮」的對手，因此，雙方一交上手，慘號陣陣中，立即倒下了十多個。

　　而且，這「青城雙矮」，也真不愧同時擁有「青城雙煞」的命名，其手法之殘忍與乾淨俐落，更使人不忍卒睹。

　　這一陣陣砍瓜切菜似的衝殺之下，不消多時，那將近五十個的勁裝漢子，已倒下大半，黃衣人並哈哈大笑道：「你們三個老小子，再不上場，待會可一個也沒得剩了呢！」

　　青衣人笑道：「老大，你怎麼忽然迷糊起來！」

　　黃衣人笑問道：「我哪一點迷糊了？」

　　青衣人含笑接道：「人家是想利用手下人的性命，來消耗我倆的體力，待會好好撿便宜，你連這點道理都想不通，而要叫他們先上場，不是迷糊，難道還算精明嗎？」

　　黃衣人苦笑道：「老二，經你這一說，我可不得不自承認我是迷糊啦！」

　　青衣人道：「你本來就是迷糊嘛。」

　　黃衣人道：「老二，別盡揭我的瘡疤，我腦子雖然迷糊，手底下可不迷糊哩！」

　　黃衣人道：「那就要看待會的事實證明了。」

　　「行！」黃衣人連忙接應道：「等殺光這些小嘍囉之後，那三個老小子，也由我負責來收拾就是啦。」

　　青衣人笑道：「老大，別吹牛了，人家可都是威震天下的『無敵堡』中的大護法哩！你一個人要想……」

　　黃衣人截口笑道：「可是，你別忘了，這三個老小子，不過是『無敵堡』的四位護法，如果我連那『無敵堡』的三流以下的人物都收拾不了，那就不用說爭什麼武林霸主了，也沒臉再在江湖上混了，乾脆自己撤泡尿，淹死算啦！」

　　他們口中說得輕鬆，手上可一點也沒有放鬆，但見兩團肉球，挾著一片寒芒，在積雪上來回滾動著，一片慘呼聲中，「無敵堡」的那些小嘍囉們，已全部了賬。

　　雪地上，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殘缺不全的屍體，也到處都是紅白相映的鮮血，那景況之淒慘，令人觸目驚心。

　　那三個灰衫老者，不知是被目前的慘景所鎮懾住了，還是心中別有打算。剎時之間，竟然呆立在那兒，有若泥塑木雕似的。

　　黃衣人緩步逼近那三個灰衫老者身前，一個矮冬瓜似的身子，斜倚著柱地的長劍之上，含笑問了道：「老小子，你們三個怎麼說？」

　　三個灰衫老者悶聲不響，身形閃處，已成鼎足之勢，將黃衣人圍在當中。

　　但也就在此同時，朱四娘的陰冷話聲，也適時傳出：「別給『無敵堡』丟人了，你們三個，乾脆自行了斷。」

　　此話一出，不但使谷地中央，僅存的五人為之一怔，連暗中旁觀的呂正英等人，也為之蹙起了眉頭。

　　呂正英並向朱亞男悄聲問道：「朱姑娘，令堂究竟是站在哪一邊啊？」

　　不錯！朱四娘這話，可委實令人費解。

　　試想：由於方才他同那三個灰衫老者的對話中，已等於說明，她是由「無敵堡」逃出來的人，雙方自然是站在敵對的立場上，但她目前的這兩句話，卻又儼然是「無敵堡」中人的口吻，這情形，也就難怪使人沒法理解了。

　　朱亞男也苦笑道：「你問我，我去問誰呀？」

　　這同時，朱四娘的話聲，又轉向了「青城雙矮」道：「見面勝似聞名，這『青城雙矮』倒是很合我的胃口。」

　　黃衣人怔了一下道：「老二，這荒山絕谷之中，哪來的女人？」

　　青衣人笑道：「是啊！老大，我的骨頭，已經酥了一半，聞聲知人，這女人一定美得不可逼視。」

　　黃衣人接道：「這女人，方才說些什麼啊？」

　　青衣人含笑接道：「她說，咱們兄弟，很對她的胃口。」

　　黃衣人笑道：「老二，看樣子，我們已交上桃花運啦。」

　　青衣人苦笑道：「可惜的是，咱們兄弟一向對女人都沒有胃口，這一份飛來的艷福，只好向別人身上推啦。」

　　朱四娘的話聲，忽然一沉道：「你們兩個，少再胡言，聽候吩咐。」

　　黃衣人笑道：「真是越說越奇，居然要吩咐起咱們，老二，咱們再這麼老實下去，她真會騎到我們頭上來撤尿了呢。」

　　朱四娘的話聲冷笑道：「丫頭，各自賞他們兩記耳光了。」

　　「是！」嬌應聲中，青城雙矮但覺一道浮光掠影似的紅影，閃了一閃，「噼啪」兩聲脆響，已各自挨了兩記火辣辣的耳光。

　　只見朱勝男雙手叉腰，美目凝威地，傲立在他們面前，冷冷地一笑道：「你們兩個，服氣還是不服氣？」

　　這情形，對「青城雙矮」而言，真是「是可忍，也不可忍！」

　　原來這「青城雙矮」，是孿生兄弟，姓林，老大名忠，老二名勇，由於兩人面貌酷肖，連他們的父母也不易分辨，因而從小即以黃青兩色衣衫來加以識別。他們兩人，雖然在綽號上冠以「青城」二字，但實際上，與「青城派」卻扯不上什麼淵源，不過是世居「青城山」山區而已。

　　在南七省中，「青城雙矮」是響噹噹的人物，就是北六省中的武林同道也知道南方有那麼一對難纏難鬥的寶貝兄弟，由方才他們連「無敵堡」的四級護法，都沒放在眼中這一點來說，也就可想見一般。

　　可是，目前，這一對寶貝兄弟卻莫名其妙地，栽在一個乳臭未乾的女娃娃手中，這口氣，教他們如何忍得下？又如何受得了？因此，朱勝男的話聲一落，身為老大的林忠，立即厲聲喝道：「鬼丫頭……」

　　話沒說完，又挨了兩記火辣辣的耳光。

　　朱勝男一手叉腰，一手怒叱道：「你再敢口出狂言，當心我活劈了你。」

　　對林忠而言，第一次的挨揍，還可以找理由自慰，那是對方出其不意，但現在這兩記耳光，卻再也沒法自我原諒了。

　　驚、凜、羞、憤，交迸之下，一面揮劍飛撲，一團厲聲叱道：「臭丫頭！老夫跟你拚了！」

　　朱四娘的話聲連忙接道：「丫頭！不許傷他，我還要重用他們……」

　　朱勝男閃身避過對方的一劍，一面嬌應道：「我知道啦！」

　　話聲中，林忠又是一聲怒吼，身劍合一地撲了過來。

　　朱勝男這回可不再閃避了，但見她左臂一晃，林忠的右手腕脈，已被她扣住，並冷笑一聲道：「姓林的，你可得識相一點。」

　　林忠氣極之下，左手翻掌擊向自己的「天靈」。

　　但他這一自求解脫的行動，也被朱勝男飛快地制住了。

　　這情形，如果換一個人來說，也許算不了什麼，不過，對於一向處在順境中，而又性情剛烈的「青城雙矮」而言，情況可就不同了。

　　在他認為是身受奇恥大辱，在求死不得的情況之下，只好瞪目怒吼著：「士可殺，不可辱，你們太……」

　　朱四娘的話聲截口說道：「我不殺你，也不辱你，而且還要重用你們，但你們必需自尊自重。」

　　接著，又沉聲喝道：「丫頭，解開他們的穴道。」

　　「是！」朱勝男應聲凌空揚指，解了林忠被制的穴道，並淡淡地一笑道：「這是一般人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事，兩位可得冷靜地想一想。」

　　林忠鐵青著臉，哼了一聲，林勇卻強忍著滿腔怒火，沉聲說道：「老大，先聽聽她說些什麼。」

　　朱四娘的話聲道：「我要你們先答我所問，是如何找到這兒來的？」

　　林勇沉思後揚聲說道：「在答覆你的問題之前，我要先知道你的身份。」

　　朱勝男搶先答道：「我娘是『雪峰山』山主。」

　　林勇接問道：「那麼，這兒的一切，已經被你們捷足先登了？」

　　朱四娘的話聲接道：「是的，你們兩兄弟既然遲來一步，那就只好聽我的了。」

　　林勇苦笑道：「在下敬聆。」

　　朱四娘的話聲道：「我要你先答我所問。」

　　林勇向乃兄苦笑道：「老大，看目前的情形，我們委實是來遲了一步，索性據實告訴他們吧！」

　　林忠點點頭道：「好！你說吧。」

　　林勇這才揚聲說道：「事情是這樣的，十年之前，我們無意間，獲得一分有關這兒的藏寶圖。」

　　朱四娘的話聲道：「我明白了，你們就是所謂『按圖索驥』而來？」

　　林勇點頭接道：「不錯，只因那藏寶圖上，未注明地址，我們只好踏遍天下名山，經過十年的功夫，才找到這兒，卻想不到已被你們捷足先得了。」

　　朱四娘的話聲道：「其實，嚴格說來，你們來得這不算太遲，如果站在另一個角度來說，可來得正是時候呢。」

　　林忠接問道：「此話怎講？」

　　朱四娘的話聲道：「如果你們早一天來，現在決不會再活著，晚一天，可能又另有主意，唯有今天這時候來，才恰到好處，使得這份光榮差使，落到你們頭上。」

　　林勇苦笑一聲道：「照你這麼一說，我們算是三生有幸了。」

　　朱四娘的話聲漫應道：「那可一點都不假。」

　　林勇接道：「能否請說明白一點？」

　　「好的。」朱四娘的話聲接道：「現在，你們可真是得恭聆著了一一從現在起，你們兩個，就算是我的護駕雙將，除了我，和我的兩個女兒，以及我所特別指定的人之外，沒有任何人可以指揮你們了。」

　　話鋒略為一轉，又沉聲接道：「這裏，我得補充一點，這所謂『特別指定的人』可能是我未來的女婿，也可能我不會指定任何人，所以，你們兄弟，就是我們母女三人之下，千千萬萬武林人物之上的人。」

　　林忠忍不住笑問道：「聽你這語氣，好像想當武林霸主？」

　　朱四娘的話聲道：「不但是武林霸主，也是天下男人的主子。」

　　接著又沉聲問道：「像替這樣的人物效勞，能說不是一種殊榮嗎？」

　　林勇笑了笑道：「話是不錯，可是，這形同高等奴才的『護駕雙將』，咱們兄弟，可是不敢高攀的。」

　　朱四娘的語聲道：「為什麼？」

　　林勇正容接道：「夫人該明白，『寧為雞頭，勿為牛後』這兩句話的意思。何況咱們兄弟，堂堂男子漢，豈可在一個婦人女子的手下當差？」

　　朱四娘的語聲冷笑道：「這是說，你們不答應？」

　　林勇正容道：「不錯，方才我大哥已經說過：士可殺而不可辱。」

　　朱四娘的話聲哼了一聲道：「說得還真像個男子漢的樣子。」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沉聲接道：「記著，從現在起，我就是天下男人的主宰，我說一，誰也不能說二，我叫他死，就算是大羅金仙，也不能救他，至於你們兩個，如果認為這一份殊榮是辱沒了你們的話，天底下嘴硬骨頭軟的男人多的是，我決不勉強你們。」

　　林忠揚聲問道：「如果我們接受你這一份殊榮，是否也還有我們自己的自由？」

　　朱四娘的話聲道：「在不違背我的意旨之下，自然有你們的自由。」

　　接著，又沉聲喝問道：「現在，我給你們由一數到十的時間，作為考慮，丫頭，開始報數計時間了！」

　　朱勝男嬌應一聲，立即不疾不徐地報起數來：「一二三……」

　　林忠向乃弟苦笑道：「老二，人算不如天算，咱們認命了吧！」

　　朱四娘的話聲接道：「這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老實告訴你們，只要你們肯聽話，不生二心，我也決不會虧待你們。」

　　說到這裏，剛好朱勝男口中的「十」字，也同時報出。

　　朱四娘話鋒一轉道：「你們兩個，該作決定了。」

　　林忠揚聲答道：「我們已經答應了。」

　　「好。」朱四娘的話聲接道：「現在，我下達第一道命令，將『無敵堡』的三個飯桶，宰掉吧！」

　　「是。」林忠一聲恭諾之後，目注「無敵堡」的三個灰衫老者揚聲道：「你們三個，是自己了斷還是要我動手？」

　　那王姓老者冷笑一聲道：「沒用的東西！居然捧起本堡一個淫侍妾的臭腳來。」

　　朱四娘的話聲冷笑道：「罵得好！有賞。」

　　緊接著，沉聲喝道：「勝男，賞他四記耳光，將他扔過來，其餘兩個，由護駕雙將收拾，快！」

　　話沒說完，一串「噼啪」脆響聲中，那王姓灰衫老者，已被朱勝男一把抓起，扔向五丈之外。

　　同時，一道黃影，挾著一聲歡嘯，疾射而來。

　　那王姓老者的身軀尚未落地，已被那道黃影，凌空接住，只發出半聲慘號，就被撕成兩片。

　　原來這道黃影，就是那異種金狒大黃。

　　它一下撕了那王姓灰衫老者之後，猶自分握兩片屍體，手舞足蹈地歡嘯不已。

　　這情形，不但使「青城雙矮」，和另外兩個灰衫老者心中驚悸不已，連在遠處旁觀的呂正英等人也為之怵目驚心。

　　就當現場中，氣氛突然一緊，而顯得一片死寂之間，朱四娘的話聲又揚聲喝道：「護駕雙將，你們還呆看幹嗎？」

　　「是！」

　　「青城雙矮」同聲暴諾之後，已雙雙出動，各自找上一個灰衫老者，展開一場如火如荼的惡鬥。

　　「青城雙矮」雖然是南七省中，響噹噹的人物，身手不凡，但那兩個灰衫老者，身為「無敵堡」的護法，儘管是位列第四級，但在目前這種心知必死，而毫無顧忌地採取與敵偕亡的打法之下，使得那「青城雙矮」一時之間也莫可奈何。

　　這時，呂正英向那劉子奇低聲問道：「劉伯伯，您看，那『青城雙矮』能完成任務嗎？」

　　劉子奇目注鬥場，頭也不回地答道：「完成任務，是不會有問題，不過，那恐怕是百招以上的事了。」

　　朱亞男也點點頭道：「不錯！可能要百招以上，才能殺死那兩個。」

　　朱四娘的話聲又沉聲說道：「護駕雙將聽好！限你們百招之內，完成任務！」

　　劉子奇不禁輕輕一嘆道：「朱姑娘，令堂這個人，可真不太好伺候。」

　　朱亞男苦笑道：「我娘就是這個脾氣。」

　　呂正英也苦笑道：「令堂如此痛恨男人，可不知她準備如何處置我們這三個人？」

　　朱亞男笑道：「我敢擔保，不會要你們的命，也不致太委屈你們，不過，你們必須要記住我的話逆來順受，不可頂撞她老人家。」

　　王人傑苦笑著長嘆一聲道：「事到如今，不順著她也不行了！」

　　一聲淒厲慘號，打斷了他們的話，兩個灰衫老者中，一個已死於林勇的劍下，另一個心頭一驚之間，也被林忠一劍貫胸死當場。

　　朱四娘的話聲問道：「是多少招？」

第三章　從頭越不畏艱苦

　　林勇揚聲答道：「回夫人，我是九十五招，家兄是九十六招。」

　　朱四娘的話音道：「勝男，招數沒錯嗎？」

　　朱勝男揚聲答道：「娘，招數沒錯。」

　　朱四娘的話聲道：「能如限完成任務，少時有賞！」

　　林忠苦笑道：「多謝夫人！」

　　朱四娘的話聲「哦」了一聲道：「對了！從現在起，稱呼必須改正過來，對我稱令主，對兩位姑娘稱小姐，你們自稱屬下。」

　　也許是大黃對王姓灰衫老者，殺雞嚇猢猻的那一撕，起了鎮懾作用，此刻「青城雙矮」神態間的不服之色，已完全消除，同聲恭應了一聲：「是。」

　　朱四娘的話聲接道：「勝男，帶著護駕雙將回府，現場未了事宜，交由大黃小黃料理。」

　　「好的。」

　　朱勝男嬌應一聲之後，扭頭向「青城雙矮」說道：「兩位跟我走吧！」

　　這時，朱亞男也向呂正英說道：「我們也該下去了。」

　　這一行人，回到客廳中時，朱勝男與「青城雙矮」也同時到達。

　　朱亞男首先笑道：「你們幾個，都是在外面跑江湖的人，是否也都認識？」

　　劉子奇正容笑道：「『青城雙矮』我是聞名已久，卻一直無緣識荊。」

　　林忠目光對三人臉上一掃，然後凝注劉子奇問道：「這位兄台是？」

　　劉子奇含笑接道：「在下劉子奇。」

　　林忠「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通臂神判』劉子奇劉大俠，真是幸會，幸會！」

　　朱亞男笑道：「原來你們還都是江湖上有名的大俠，那你們都該好好聊聊。」

　　這當口，劉子奇已經將呂正英、王人傑兩人向「青城雙矮」介紹過。

　　「青城雙矮」微微一怔之後，才長嘆一聲道：「『瀟湘劍客』呂維屏太俠，竟然會全家遇難，這兩天的變化，可實在太多太大了。……」

　　林勇笑著問道：「不知劉大俠在這兒，『官拜何職』？」

　　一個不帶一絲感情的話聲，由中傳來道：「這三位，暫時還沒派上職務。」

　　隨著話聲，一陣香風過處，客廳中已現出一位身著青衣衫裙，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的美貌婦人。

　　顯然地，此人就是那自稱「雪峰山山主」，又改稱「令主」的朱四娘了。

　　如果以朱勝男那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來推算，她至少應該是三十四五歲的人了。

　　但目前，在柔和的珠光之下，呈現在呂正英等人眼前的朱四娘，除了美得不可方物，冷得令人難耐之外，誰也不會估計她是三十出頭的人。

　　如非是朱亞男口中的一聲「娘」，證實了她的身份，不明內情的人，真會把他們母女三人，看成三姐妹呢。

　　朱亞男叫了一聲「娘」之後，又向呂正英笑道：「呶！這就是我娘！」

　　這時，劉子奇與「青城雙矮」等人，不由自主地，向朱四娘躬身施禮道：「在下參見令主。」

　　「屬下參見令主。」

　　呂正英雖然心中老大的不願意，但卻被俏立他一旁的朱亞男暗中督促之下，也同時躬下了身子。

　　這情形，對呂正英而言，已經是覺得太委屈了，但朱勝男卻還不以為足地，突然沉聲喝道：「應該大禮參拜。」

　　呂正英俊臉一變之間，朱四娘卻擺了擺手道：「罷了！且等我正式向江湖宣佈，就任令主之時，再讓他們大禮參拜。」

　　朱亞男笑問道：「娘，您準備當什麼令主啊？」

　　朱四娘漫應道：「『七殺令』令主。」

　　朱勝男笑道：「娘！你這『七殺令』是否同張獻忠的『七殺碑』一樣？」

　　「不！張獻忠算什麼東西！」朱四娘淡淡地一笑道：「我這『七殺』律令，是專對天下臭男人而訂的。」

　　接著，目注林勇，沉聲問道：「方才，你問劉子奇等三人『官拜何職？』那是什麼意思？」

　　林勇訥訥地答道：「屬……屬下是一句玩……玩笑話……」

　　朱四娘冷哼一聲道：「玩笑話，你把我當做三歲娃兒？」

　　林勇禁不住身軀一抖道：「屬下不敢！」

　　朱四娘冷然接道：「不敢？那麼，你方才那句自我解嘲，而又滿含諷刺意味的話，是說給誰聽的呢？」

　　朱四娘說得並不疾言厲色，但她那無形的威嚴，卻使得這客廳之中，鴉雀無聲，當事人的林勇，更是不勝惶恐地說道：「屬下一時失言，敬請令主寬恕。」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姑念你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從輕發落，同時，方才本座說過『待會有賞的話』現在，姑且算是功過相抵，以後，可得多加檢點！」

　　「青城雙矮」同時躬身說道：「多謝令主。」

　　朱四娘擺擺手道：「退後一旁。」

　　接著，才目光在呂正英等三人身上一掃，淡淡一笑道：「本座雖然少在江湖上走動，但對江湖上的一切，卻也並不太陌生。」

　　說著，已經自在一張石椅上坐下，注目接問道：「說說你們三個人的來歷。」

　　當劉子奇簡略地，將自己三人的來歷，說完之後，朱四娘才目注呂正英笑了笑道：「你這小子的遭遇，委實是不幸得很，不過，你能到這『天心谷』來了，可應該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你應該懂了。」

　　呂正英有點茫然地說道：「好像懂得一點。」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慢慢地你就會全部懂得的。」

　　她話鋒略為一頓，又輕輕一嘆道：「我到達這兒，已經整整十年零一天了。」

　　劉子奇接問道：「令主是於十年前的大年初一，到達這兒的？」

　　「不錯！」

　　朱四娘幽幽地接道：「十年時間，不算太短，昨天我就想到，須要活動一下了，剛好今天，你們三個人就先後趕到這兒，說來這也算是有緣。」

　　劉子奇含笑接道：「以後，還望令主多多栽培。」

　　朱四娘點了點頭道：「目前，我這個令主，除了我自己的兩個女兒之外，你們五個，就算是我的基本幹部了。」

　　接著，目光一掃五人道：「你們五個中『青城雙矮』已派為護駕雙將，現在，我再任命劉子奇和王人傑二人，為本谷正副總管。」

　　劉子奇、王人傑兩人，同時躬身道：「多謝令主。」

　　「本谷總管與護駕雙將之間，地位是平等的。」

　　一頓話鋒，目注劉子奇、王人傑兩人，沉聲問道：「方才，當然護駕雙將在谷中執行職務時，本座所說的話，你們也都聽到了？」

　　劉子奇、王人傑兩人，同聲恭應道：「是的。」

　　朱四娘冷然接道：「那麼，本座提醒你們，方才，本座向護駕雙將所說的話，同樣地適用在你們身上。」

　　「是！」劉子奇、王人傑兩人，同聲恭應聲中，朱四娘卻目注呂正英笑了笑道：「你，暫時沒有職務，以後看情形再說。」

　　朱亞男連忙接道：「娘，你不傳他武功？」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論資質稟賦，這小子是萬中選一的好材料，不過，目前我還不打算收男弟子。」

　　朱亞男哀求著道：「娘！你……」

　　朱四娘截口笑道：「真是皇帝不急，急了太監。你丫頭放心好了，『天心谷』出去的狗，也會比一般一流高手要強得多。」

　　說到狗，就有兩頭大如牛犢，外表兇猛已極的狂犬走了進來。

　　朱四娘向那兩頭巨犬招招手道：「過來！」

　　那兩頭因有生人在室內，而顯得有濃重敵意的巨犬，竟然立即俯首貼耳，爬伏在她的腳下，馴服得有如一隻小貓。

　　朱四娘含笑接道：「這是產自藏邊的巨犬，本谷中現在業已繁殖到五十四頭。」

　　接著，目注朱亞男說道：「亞男，明天，你帶著他們五個，和大黃、小黃，以及這些巨犬等介紹一下，以免他們發生誤會。」

　　朱亞男點頭笑道：「好的，明天，我一起床，就辦這件事。」

　　朱四娘目光一掠呂正英等五人道：「從明天起，你們五個，暫時由勝男傳授你們的武功，以後再看情形，由我親自指點。」

　　「青城雙矮」劉子奇等人同聲說道：「多謝令主！」

　　朱四娘想了想後，又沉聲說道：「有一點，本座要特別提醒你們，別以為自己是男子漢、大丈夫屈居於一個婦人女子手下，而心懷不平，須知你們這護駕雙將，與正副總管，在我們母女面前，固然沒有地位，但在江湖上，卻比任何一個掌門人都要尊崇。」

　　「青城雙矮」這回想必是心悅誠服了，聞言之後，雙雙同聲說道：「多謝令主成全。」

　　朱四娘笑了笑道：「說來你們五個，也許不太相信，憑我的魄力，武功，和這『天心谷』的財力如果要爭取皇帝寶座，那真是易如吹灰反掌。」

　　劉子奇笑道：「這個，屬下等自然相信。」

　　朱四娘目光一掠劉子奇等五人道：「你們五個，今宵就暫時在客廳中歇息，一切都等明天再談，還有，你們相互說話時，要小聲一點。」

　　「是！」

　　就在劉子奇等人的同聲恭應聲中，朱四娘偕同二個女兒，已向裏間走去。

　　目送那母女三人離去的背影，呂正英不由地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劉子奇自然能體會出一個身負滅門血仇，而又處於目前這種環境中的孤兒的心情，但此時此地，他又能說些什麼呢！客廳中沉寂了少頃，劉子奇才繼一聲輕嘆之後，低聲說道：「孩子，目前，你應該在『忍』字上痛下苦功才行。」

　　呂正英目蘊淚光，點點頭道：「我知道。」

　　林忠苦笑道：「劉兄，看情形，我們這位令主，絕對不是壞人。」

　　劉子奇點點頭道：「是的，我也是這種想法。」

　　林勇接道：「只是，因為受過某種刺激，未免偏激得使人受不了。」

　　劉子奇笑道：「已經到了這兒，受不了也得逆來順受。」

　　接著，又注目問道：「兩位既是按圖索驥而來，對這兒的秘密，想必知道了不少吧？」

　　林忠笑了笑道：「不少二字是談不上，不過是略知一二而已。」

　　劉子奇道：「能否就兩位所知見告一二？」

　　林忠笑道：「總管大人，我們的肚子，還空著哩！」

　　劉子奇連忙歉笑道：「這倒委實是我的不是，來，諸位請隨我來。」

　　當四人一齊向廚房走去時，呂正英則藉口需要休息，而獨自留了下來，而且，不等四人走遠，就在那萬年溫玉作成的石凳上躺下，閉目養起神來。

　　經過了一天一夜的折騰，尤其是等於由鬼門關上，擒回來一條小命，此刻，竟然已有一個能避風雨，而又不至有生命危險的棲身之所，在精神體力，兩皆疲憊之下，他委實是需要好好歇息一下了。

　　可是，儘管他的精神體力都需要休息，但一經躺下後，腦海裏，卻有如暴風雨中的海洋，怎麼也沒法平靜下來。

　　說來，這也難怪，他本來是一個錦衣玉食嬌生慣養的富家子弟，一夕之間，家破人亡，自己歷盡艱險，才逃出虎口，儘管目前有個棲息的機會，但前途茫茫，吉凶未卜，這情形，漫說他還不過是一個十七歲大的孩子，縱然是一個閱歷較深的成年人，也未必能承受得起！不過，他總算是夠堅強的，儘管他心頭有著無限的委屈和悲痛，卻是強忍的，並沒有掉下淚來。

　　忽然，他的鼻端，聞到一種似有若無的淡淡幽香，不由使他微微一怔。

　　因為，對這股淡淡的幽香，他已算是很熟悉了。

　　當他在洞頂的天窗上，與朱亞男擠在一起看熱鬧時，就已經聞到過，以後，當朱四娘、朱勝男母女二人經過他身邊時，也聞到過同樣的幽香，足證朱家這母女三人，所用的脂粉是相同的。

　　目前，既然又聞到這一股淡淡的幽香，必是這母女三人中，已有人回到了客廳，而自己卻正是四仰八叉地躺著，這可是大大失禮的事。

　　就當他心頭微微一怔之間，耳邊卻傳來一聲極輕微的低語道：「不要動，吃下這個。」

　　他還來不及有甚反應，雙目與嘴唇都被兩隻柔若無骨的手掌捂住了，並且，口中還被塞人一顆鴿卵大小，滑溜溜的東西。

　　那玩藝，可實在滑溜溜的，甫一入口便順喉而下，「咕咚」一聲，已進入肚中，只剩一下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還留在口中。

　　緊接著，那輕微的嬌語又起：「好不好吃？」

　　呂正英已聽出是朱亞男的話聲，緊張的心情立即飛馳，也只好暫去愁懷地低聲笑道：「好極了，算得上是齒頰留香，只是，我還沒品嚐到滋味，就滑進肚子中了。」

　　朱亞男笑問道：「知道我是誰嗎？」

　　呂正英故意逗她道：「你捂住我的眼睛，我怎能知道你是誰！」

　　朱亞男纖指一點他的額角道：「傻瓜，你不能由我的話聲中聽出來？」

　　呂正英故意又沉思少頃之後，才「哦」了一聲：「我想起來了，好像是亞男姑娘。」

　　朱亞男這才發出一串輕輕的嬌笑道：「對了，如果你連我的話聲都聽不出來，以後，我才不理你呢！」

　　呂正英笑道：「現在，我已經聽出來了，你當不會不理我吧？」

　　朱亞男鬆開捂住他的雙目的手，點點頭道：「那是當然啦！以後，我每天──不要動。」

　　原來呂正英正準備挺身而起，卻被朱亞男的鐵掌制住了，並老氣橫秋地接道：「給我乖乖地躺著呀。」

　　呂正英掙了掙，卻是掙不動，只好苦笑道：「我這樣躺著，很不禮貌啊！」

　　朱亞男笑了笑道：「我不計較這些，你還怕什麼呢？」

　　呂正英只好改變話題道：「亞男姑娘，方才，你說『我每天』怎麼樣呢？」

　　朱亞男微微一怔之後，才含笑說道：「我是說，以後，我每天送一點東西給你吃。」

　　呂正英接問道：「就是你方才給我吃的那個東西？」

　　朱亞男點點頭道：「正是。」

　　呂正英道：「那是什麼東西？」

　　朱亞男道：「你暫時不要問，也不許向任何人提及，因為，我是瞞著我娘和姐姐給你吃的。」

　　呂正英連忙接道：「那不可以，如果給令堂和令姐知道了，麻煩可就大啦！」

　　朱亞男嬌笑道：「只要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呢？而且，是我將自己的一份，分給你吃的，她們知道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呂正英怔了怔道：「為什麼要將你的一份，分給我吃呢？」

　　朱亞男道：「因為我喜歡你呀。」

　　不等對方接腔，又立即接道：「那東西，雖然小，但練武的人吃了，卻有很多好處，一兩天不吃東西，也不覺得很餓。」

　　呂正英本想加以婉拒，但一聽到對練武的人有好處，又臨時改變主意了。

　　因為，他身負血海深仇，目前最迫切的是如何練成一身超絕的武功，如果朱亞男所分給他的吃的東西，對練武的人有好處，又何妨暫時從權，接受下來，且等將來能夠出人頭地時，再報答朱亞男的這一份恩情。

　　而且，最使他怦然心動的，是朱亞男兩姐妹所表現的神奇身手。

　　朱亞男固然比他小上三四歲，即使乃姐朱勝男，也絕對不會大過他。

　　可是，比較起來，雙方的武功，卻有天淵之別，他，出身武林世家，其中原因，自然懂得，先天的資質、稟賦，固然是主要因素，而後天的靈藥補助，與神奇的武林心法，也不可缺。

　　有著這些原因，於是他們只好訥訥地說道：「那麼，我只好先受你的，以後再徐圖報答了。」

　　朱亞男嬌笑道：「我才不稀奇你報答什麼呢，只要你喜歡我就行了。」

　　呂正英忽然輕輕地嘆了一聲。

　　朱亞男訝問道：「好好的，又嘆什麼氣啊？」

　　呂正英苦笑道：「沒什麼，我想起了我自己的事情。」

　　朱亞男居然也嘆了一口氣：「我想你心裏，一定很難過，但我現在沒法幫助你，只有在我娘面前幫你多說點好話。」

　　「謝謝你。」

　　呂正英強忍心頭激動，平靜地說道：「但願我能慢慢適應這兒的環境。」

　　他頓了頓話鋒，又岔開了話題：「亞男姑娘，令堂和令姐知道你到這兒來嗎？」

　　朱亞男道：「不知道，她們正在行功調息，我是偷偷跑出來的。」

　　呂正英怔了怔道：「亞男姑娘……你，不，遵照令主的命令，我該叫你二小姐才對。」

　　朱亞男笑了笑道：「這個，我倒是不反對。」

　　呂正英蹙眉接道：「二小姐，你該回去了！」

　　朱亞男嬌笑道：「不要著急，等那四個由廚房回來時，我就走。」

　　呂正英苦笑道：「如果令堂，或者是令姐找下來，那可……」

　　朱亞男連忙接道：「不會找來的，你放心好了。」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又嬌聲問道：「呂公子，你跑過江湖沒有？」

　　呂正英微微一怔道：「沒有啊！」

　　朱亞男瑤鼻一聳道：「真差勁，你又不是住在深山中，年紀也比我大，為什麼不去跑跑江湖？」

　　呂正英禁不住俊臉一紅，訥訥地說道：「因為……因為先父不讓我到外面跑。」

　　朱亞男「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接著，又沉思著問道：「嗨！呂公子，你父親就是因為江湖上壞人太多，才不讓你出去跑，是也不是？」

　　呂正英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朱亞男接問道：「呂公子，你父親是不是也說過，天下的男人都是壞人？」

　　呂正英苦笑道：「二小姐，人都是有好有壞的。」

　　朱亞男道：「這是你自己的意見，還是你父親說的？」

　　呂正英道：「這是老父說的。」

　　朱亞男輕輕一嘆道：「可是，我娘卻說，天下男人都是壞東西。」

　　呂正英扭過頭來，注目笑問道：「你相信令堂的話嗎？」

　　朱亞男道：「本來我是相信的，但今天看到你們幾個之後，我又好像有點不相信了。」

　　呂正英笑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朱亞男道：「因為我看你們不像壞人。」

　　接著，又嬌笑道：「呂公子，你要乖一點，聽我娘的話，等學好武功之後，我陪你出去，幫你報仇，將天下的壞男人，都殺光。」

　　呂正英點點頭笑道：「好，我會聽令堂的話的。」

　　「還有。」朱亞男接道：「你也要忍受我姐姐那壞脾氣。」

　　「我知道。」

　　「這才是乖孩子。」

　　她學著大人的語氣，誇獎了一句之後，又低聲接道：「他們吃完飯回來了，我也要走了。」

　　隨著話聲，一陣香風輕拂，人已悄然遠去。

　　呂正英不禁低聲自語道：「但願爹娘在天之靈，能保佑我，使我很快地，學成像她那樣的武功好嗎？」

　　片刻之後，劉子奇等一行人，也回到客廳中。

　　呂正英卻偽裝已睡，沒有做聲。

　　劉子奇輕撫著他的面頰，長嘆一聲道：「可憐的孩子，我知道，你身心兩方面都是夠累的了。」

　　其實，劉子奇這話，只說對了一半，此刻的呂正英，除了心理上，有不勝負荷的疲勞之外，他的精神方面，卻是特別旺盛呢。

　　這情形，起初他自己還弄不明白，但稍加思索之後，也就恍然大悟了。

　　那是朱亞男給他所吃的，那個滑溜溜東西的功效。

　　王人傑低聲接道：「劉兄不要吵醒他，讓他好好歇息吧。」

　　劉子奇苦笑了一下，然後，自己也找上了一條長凳躺下，打了一個呵欠道：「躺在這兒，倒是蠻舒服的。」

　　林忠笑了笑道：「劉兄別瞧不起這條長凳，人世間，貴為帝王的，也不一定有這種享受呢。」

　　劉子奇苦笑了一下道：「這個，我倒是信得過。」

　　王人傑「哦」了一聲道：「對了，兩位林兄肚皮已經填飽，是否也該說說你們所知道的了？」

　　林忠含笑反問道：「就是有關這兒的一切嗎？」

　　王人傑點頭接道：「正是。」

　　林忠沉思了片刻，接道：「說來，那是十年以前的事了，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就在『青城山』的一個山澗中，我們拾到了一個鐵匣，那鐵匣已鐵蝕腐爛，所以毫不費勁，就將它打開，裏面是一張沒有證明地點的地形圖。由於那塊形圖有著數層油布包裹著，外面並封以厚厚的蠟層和鐵匣，因此，儘管年代已久，那張地形圖卻完整如新。」

　　呂正英畢竟童心未泯，一聽到講故事，並且是有關這「天心谷」的故事，不由使他頓時忘了自己是在裝睡，脫口問道：「林伯伯，就是這『天心谷』的地形圖嗎？」

　　劉子奇搶先笑叱道：「小鬼頭，原來你並沒有睡著。」

　　呂正英訕訕一笑道：「我本來是想睡的，你們一講故事，我就睡不著了。」

　　這時，他索性挺身坐了起來，扭頭向林忠笑問道：「林伯伯，你還沒回答我呢！」

　　林忠忍不住笑道：「這孩子，一張小嘴倒是蠻甜的。」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又含笑接道：「好！衝著你這兩聲『林伯伯』我倒是不好意思不說詳細一點了。」

　　接著，他咽下一口口水後，才又接道：「不錯！那就是這『天心谷』的地形，但實際上，那張地形圖上，卻並未注明是『天心谷』也沒注明是『雪峰上』……」

　　一旁的林勇截口苦笑道：「如果那地形圖上，注明了是『雪峰』，咱們這『青城雙矮』可就不是目前這個樣子啦！」

　　林忠自我解嘲地一笑道：「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你我兄弟，只有當『護駕雙將』的命。」

　　也許他警惕到自己說溜了嘴，深恐惹禍，因而話沒說完，又住口不言。

　　他，又訕然一笑之後，才接過原來的話題道：「那地形圖，雖然沒注明地點，但卻附有一份頗算詳細的說明，說這個奇異的山谷中，有富甲天下的金銀財寶，有溫泉，有萬年溫玉，還有一本算得上是震古鑠今的武學秘笈。」

　　他頓住話鋒，目光一掃劉子奇等三人道：「諸位試想，這是多麼具有誘惑力的一張藏寶圖啊！」

　　劉子奇點點頭道：「不錯。」

　　呂正英接問道：「於是，兩位伯伯就按圖索驥，開始在各名山大川中找尋起來？」

　　林忠點頭苦笑道：「那不能算找尋，如果說是瞎闖瞎鬧，倒還恰當一點。」

　　王人傑笑道：「兩位終於摸到這地方來，總算是福緣深厚！」

　　林勇苦笑道：「但我們卻整整花了十年的功夫，而這兒卻已被令主捷足先得了。」

　　內傳宋朱四娘的話聲道：「別不知足，十年功夫，換得一個護駕雙將，上帝也並沒有虧待你們。」

　　隨著話聲，朱四娘母女，已邁步姍姍地走了進來。

　　客廳中的五人，連忙起身，肅立一旁，林勇並連聲恭應道：「是，是，令主說得是。」

　　朱四娘逕自在一張石凳上坐下之後，才笑了笑道：「我看你們談得正起勁，同時，我自己對這兒的經歷，也不明了，索性大家聊聊也好。」接著，才擺擺手道：「你們都坐下！」

　　「多謝令主。」

　　室內五人同聲應諾，各自正襟危坐地，等候朱四娘發問。

　　「你們兩個也坐下。」

　　朱四娘吩咐兩位愛女，偎著她坐下之後，才目注林忠問道：「林忠，你們兄弟兩所獲得的那份地形圖和說明，是否帶在身邊？」

　　林忠苦笑道：「回令主，屬下兄弟，深恐那張驥寶圖引起覬覦，所以，於熟記之下，即行燒毀了呢！」

　　朱四娘殊感失望地怔了怔道：「那說明書的詳情，都還記得嗎？」

　　林忠點了點頭道：「是的，都還記得。」

　　朱四娘接問道：「那麼，那說明上，對這兒的來歷，是否也會注明？」

　　林忠恭應道：「有是有，不過不太詳細。」

　　朱四娘道：「好！你且照實說來。」

　　林忠沉思著接道：「那留下那張地形圖的人，是李闖手下一名大將，這奇異的山谷，是他所發現的，這些金銀珠寶，卻是李闖於四處流竄時，所搜集而來。」

　　朱四娘接問道：「那本玄妙的武功秘笈，又是何處而來？」

　　林忠道：「那武功秘笈，也是那員大將無意中所獲，加以他自己的心得，所改寫而成。」

　　朱四娘不由一怔道：「怎麼？你說是他自己所改寫？」

　　林忠正容道：「是的。」

　　朱四娘蹙眉接道：「李闖手下，會有此種人才？」

　　林忠苦笑道：「起初！屬下也是如此想法，但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那員大將，可委實是一個文武全才，可惜的是，生不逢辰，已經日暮窮途的大明朝廷，不肯用他，能用他的李闖，又不肯重用，終於，大明皇朝遭到亡國慘禍，李闖也沒得到好結果，而他自己更是默默無聞過了一生。」

　　朱四娘接問道：「那員大將，叫什麼名字？」

　　林忠便道：「那說明上，並沒提及他的真實姓名，只在末尾署了『劫餘生』三個字。」

　　朱四娘苦笑道：「『劫餘生』？這簡短的三個字中倒實在隱含著不少辛酸。」

　　她頓了頓話鋒之後，又注目接道：「那位劫餘生的鐵匣，又怎會到『青城山』去的呢？」

　　林忠沉思著接道：「那說明上是這樣說的，李闖事敗伏誅之後，他就糾集了不少以往的同胞，回到這神秘的山谷來，準備自己開創一番事業。」

　　朱四娘笑了笑道：「說來，那劫餘生倒算是一個有心人了。」

　　「是的！」

　　林忠點點頭接道：「不然，他不會於四處流竄中，替李闖留下這麼一個秘密退路。」

　　朱四娘笑道：「不！這秘密退路，應該算是替自己留下的。」

　　林忠含笑道：「令主說得是，可惜的是，那位劫餘生，空負滿腹經綸和一身蓋世武學，卻缺乏知人之明。」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如果你的意思是指他不該輔佐李闖這一點而言，我倒有另一種想法的啦。」

　　林忠注目問道：「令主之意是？」

　　朱四娘道：「我的意思是，那劫餘生可能是因為他在沒落的大明皇中受過刺激，才憤而輔佐李闖，想要憑他的一身所學，創造一番奇蹟出來。」

　　林忠連連點頭道：「令主這一構想，實是高明之至，但屬下對劫餘生那『缺乏知人之明』的評語卻也算是另有所指。」

　　朱四娘道：「說下去。」

　　林忠正容說道：「令主，如果那劫餘生不是一個缺乏知人之明的人，則他於李闖事敗伏誅之後，他自己所找來的那班人，就不該是那些眼光如豆的飯桶。」

　　朱四娘怔了怔道：「此話怎講？」

　　林忠長嘆一聲道：「據那說明上說，就當他雄心勃勃地，準備招兵買馬，大舉起事之際，他本人卻接連受到官兵的圍捕，遭不明來歷的人暗算。」

　　朱四娘注目問道：「難道說，是他自己的手下出賣了他？」

　　林忠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接著，他又有喟然嘆道：「於是，當他殺掉那些企圖暗殺他的手下人，悄然趕回這『天心谷』時，這兒已經是不堪收拾。」

　　朱四娘注目道：「他的手下人，是因財而發生了內訌？」

　　林忠點點頭接道：「是的於是，他一氣之下，將那些不爭氣的手下人，殺戮殆盡，而他的雄心壯志，也因而埋葬掉了。」

　　朱四娘艱苦笑道：「關於這一點，倒委實算得上是缺乏知人之明。」

　　林忠輕輕一嘆道：「於是，他在心灰意懶之餘，潛心研究武學，精益求精，經過十年時間，才將那本武功秘笈，改寫成一本空前絕後的奇書，名之為『萬博真詮』。」

　　朱四娘點點頭道：「這本秘笈的封面上，確實是寫著『萬博真詮』四字。」

　　林忠沉思著接道：「據那說明上說，這本『萬博真詮』不但是一本空前絕後的武功秘笈，也包括天文、地理、星、相、醫、卜，算得上也是包羅萬象了。」

　　朱四娘又點點頭道：「這一點，我也可以證明。」

　　林忠娓娓地說道：「這位劫餘生，完成了三本巨著之後……」

　　朱四娘不由截口問道：「怎麼？這秘笈還有兩本？」

　　林忠歉笑道：「是的，屬下漏了這一點沒說，這秘笈一共是三本，留在這兒的是正冊，也是全書的精華所在，另外兩本副冊的下落，那說明上卻沒提及。」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說下去。」

　　林忠微一沉聲道：「劫餘生於完成這三本巨著之後，立即將這『天心谷』的出入口封死，他自己卻帶著兩本副冊，開始雲遊，至於他為何到達『青城山』卻沒提及，不過，那份說明書的末了卻鄭重警告：凡是有緣獲得這谷中一切者，必須妥善運用，造福黎民，如藉以此作惡，必遭天遣，不得善終的了。」

　　朱四娘點首接道：「不錯！那『萬博真詮』的扉頁上，也有這一段警語。」

　　林忠笑了笑道：「令主，屬下所知道的，都已經說完了。」

　　朱四娘沉思著接道：「你們想想看，自從李闖被消滅之後，到現在是有多久了？」

　　劉子奇首先答道：「已經有二十六年。」

　　林忠也點點頭道：「是的，是二十六年了。」

　　朱四娘臉色肅穆地說道：「如此說來，那位劫餘生，很可能還活在人間？」

　　林忠怔一下道：「這個，屬下可不敢臆測。」

　　一直在傾聽著的呂正英，忽然接問道：「令主，您又是怎樣發現這兒的？」

　　朱四娘輕輕一嘆道：「我不想提及過去的事情，以後，也許我會告訴你們的。」

　　朱亞男輕搖乃母手臂，央求著道：「娘，現在說不是更好嗎？」

　　朱四娘佯嗔地叱道：「丫頭少煩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是娘十年以來，說話最多的一天了呢。」

　　朱亞男向她扮個鬼臉道：「娘！話匣子既然已經打開了，就索性說個痛快吧。」

　　朱四娘不再理會愛女的糾纏，逕自目光一掃劉子奇等五人之後，沉聲說道：「你們都辛苦了一天早點歇息吧！一切明天再談」。

　　說完，起身扶著兩位愛女的香肩，裊裊婷婷地向裏面走去。

　　客廳內五人，一齊起身躬送之間，呂正英卻禁不住心頭暗忖道：「看她們這弱不禁風的神情，誰會相信她們是雄心萬丈，身懷蓋世絕藝的巾幗英雄呢！」

　　第二天清晨。

　　朱勝男、朱亞男兩姐妹，首先幫著呂正英等五人，與大黃、小黃以及那五十四頭巨犬，互相做了一番介紹，並在谷內巡視一周，以熟悉環境。

　　早餐後，朱勝男開始傳授他們的武功。

　　朱勝男雖然是初次為人師表，但表現得卻是有板有眼，一點也不含糊。

　　首先，她向呂正英等五人說道：「你們過去所學的武功，從現在起，必須把它完全丟掉，一切從頭學起。」

　　頓了頓話鋒，又冷然接道：「為了測驗你們的悟性，以便量才施教，現在，我先傳你們一招劍法看看誰最先學會。」

　　接著，她亮出長劍，以慢動作表演了三遍，然後目光一掃道：「都看清楚沒有？」

　　呂正英等五人同聲答道：「看清楚了。」

　　朱勝男正容接道：「注意看好，我再表演三遍……」

　　當她以慢動作表演了三遍之後，才淡然一笑道：「好了，現在，你們照這樣練一遍，給我瞧瞧看吧。」

　　呂正英等五人，依樣地畫葫蘆演練一遍之後，朱勝男又沉聲說道：「現在，再以快動作演練一遍吧。」

　　當呂正英等五人，又以快動作演練了一遍之後，朱勝男才正容說道：「你們五人當中，論悟性，以呂正英最高，以下依次為護駕雙將，和正副總管，對於這評判，也許有人暗中不服，但以我娘量才為用的銳利目光，以及我方才由你們對這一招劍法的領悟程度，來加以綜合評判，我相信是公平而正確的。」

　　林忠首先正容說道：「大小姐說得很中肯，屬下衷心誠服。」

　　其餘四位，除呂正英外，也一致同聲附和。

　　朱勝男目注呂正英，冷然問道：「怎麼？你不服氣？」

　　呂正英苦笑道：「我不是不服氣，而是因為大小姐對我的誇獎，我感到很慚愧。」

　　朱勝男毫無表情地接道：「我的話，就是命令，也是真理，你不但不應該慚愧，而且，還應該引以為榮，同時，我要糾正你，在我面前，應該自稱屬下。」

　　呂正英怔了怔道：「可是，令主並沒派我職務。」

　　朱勝男臉色一沉道：「這是命令！」

　　呂正英強忍心頭怒火，沒有做聲。

　　這情形，可急壞了一旁的劉子奇和王人傑二人。

　　可不是嗎！如果萬一呂正英忍不住而惹翻了這位朱大小姐，那後果還能設想嗎！就當呂正英強忍著一肚悶氣，劉子奇、王人傑二人心中七上八下之間，朱勝男又美目環掃他們五人，沉聲道：「我再說一遍，我的話就是命令，以後不許任何人強辯。」

　　除呂正英外，其餘四人又同聲應道：「是！」

　　朱勝男目注呂正英，嬌聲喝道：「呂正英，你怎麼不說話？」

　　呂正英長吁吁了一口悶氣道：「我沒話可說。」

　　朱勝男美目深注地道：「你是在生氣？」

　　呂正英木然接道：「大小姐，我心中生我自己的氣，該不能算是冒犯你吧？」

　　朱勝男冷然說道：「不行！我說不許生氣，就誰也不能生氣！」

　　劉子奇連忙提醒呂正英道：「正英，還不向大小姐謝罪！」

　　呂正英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大小姐，屬下知罪了。」

　　朱勝男哼了一聲道：「以後，你可得當心一點。」

　　她頓了頓話鋒，又沉聲接道：「現在，你們都下去，等我同娘安排好你們的功課之後，午後，即正式開始傳授你們的武功。」

　　從這一個午後開始，呂正英等五人，即開始了艱苦而緊湊的練武生涯。

　　由於那「萬博真詮」上的武學，委實是淵博而又神奇，也由於練武的五人，那發自內心的勤奮和朱勝男那特別嚴厲得近於苛刻的督促，因而使得這五人的進度，都非常神速。

　　尤其是呂正英，他的資質、稟賦，本來就是異於常人，加上朱亞男私自分給他吃的，那還不知道是什麼名稱的東西，對他的助益也非常大，更兼以是一種復仇的心情，埋頭苦練，因此，他的進境，更是神速得連那眼高於頂的朱勝男，也不由地大感驚異，刮目相看了。

　　不過，也因為如此，朱勝男對呂正英的態度，可越來越刁蠻得令人沒法忍受。

　　如果呂正英不是身負血海深仇，以及有著劉子奇，朱亞男二人暗中的勸慰，依他的脾氣，早就拂袖而去了！

　　在緊張的生活中，時光不自覺中悄然消逝，彈指間，已是四個月過去，到了一年一度的端陽佳節了。

　　四個月的時間，固然不算長，但對呂正英等三人而言，卻有恍如隔世之感，雖然在這四個月當中他們都受到非常人所能忍受的苦難，但這種苦難，卻是有代價的，以武功方面而言，他們自己也能察覺到，比起過去，已有天壤之別了。

　　既然是一年一度的端陽節，荒山絕谷之中，雖然沒什麼可資慶祝，卻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那就是午後放假半天，讓他們五人也能輕鬆一下。

　　於是，午餐之後，由朱勝男兩姐妹率領，舉行一次狩獵競賽，不帶金狒和巨犬，完全由呂正英等人各顯神通，看看誰的成績最好。

　　經過了將近兩個時辰的奔逐，獵獲各種飛禽走獸，達一百三十多隻，當然，論個人成績，呂正英最高，因為，他目前的身手，已遠超護駕雙將和正副總管四人之上了。

　　這是呂正英等人進入「天心谷」以來，第一次出谷，由於他們覺著自己的功力，進展得太多，而特別興奮，也由於縱橫馳騁於青山翠谷之間，而顯得特別輕鬆，因而一直到薄暮時分，才分別帶著大批獵獲物，踏上歸途。

　　當他們這一行人回到「天心谷」的入口處時，卻見一白一黃兩道影子，正在有若風馳電掣地，打得難解難分。

　　這兩道影子，那道黃影是小黃，至於那道白影則顯然是一個企圖闖入谷內的陌生人。

　　原來這「天心谷」的出入口，是一道寬僅丈許，長達里半的天然隘道，由於它的狹窄而又高達峰頂，站在隘道中仰望，僅能看到一線天光，其險峻程度，不難想見。

　　由於這罕絕的天險，毋須多加防範，通常是僅由大黃、小黃，兩頭金狒負責把守，而事實上，天險再加上這兩頭天賦異稟的異獸，就足以使這隘道固若金湯了。目前，這個與金狒正打得難解難分的人，顯然身手奇高，以金狒的神力，居然被迫而連連退後，並發出了求救的厲嘯。

　　當呂正英等這一個滿載而歸的行列，到達谷口時，也正是金狒業已退到入口處，開始發出求援之際。

　　走在最前面的朱亞男，見狀之下，飛身而起，一面高聲清叱道：「何方狂徒，敢來這兒撒野的嗎？」

　　那白衣人連忙起身射落三丈之外，連連搖手道：「姑娘請莫誤會，在下此來是一番好意……」

　　原來這個白衣人，就是四個月之前，呂正英等前來此間，與朱勝男姐妹邂逅時，那位驀然出現，以後又遵朱勝男之命，自動滾開的白衣書生。

　　「好意……」

　　朱亞男嬌哼一聲，怒聲接道：「那你為何要欺小黃？」

　　白衣書生苦笑道：「姑娘，不是我要欺侮它，是它要欺侮我呀！」

　　朱勝男也趕了上來，向著白衣書生似笑非笑地，點點頭道：「能夠打敗我家的小黃，你的本領很不錯呀。」

　　白衣書生連忙諂笑道：「姑娘過獎了！其實，打敗一頭畜牲，又算得了什麼啊！」

　　也不知道是那「畜牲」二字，使小黃聽得不舒服，還是說它被打敗了不服氣，使得它首先怒吼了一聲，又「吱吱」地叫了起來。

　　朱亞男冷冷地一笑道：「你以為它是被你打敗了嗎？」

　　白衣書生傲然一笑道：「方才的情形，姑娘難道沒有看到？」

　　朱亞男道：「我當然看到了，但它告訴我，那是它不得不故意讓著你。」

　　白衣書生一怔道：「姑娘聽得懂它的話？」

　　朱亞男「唔」了一聲道：「這有什麼稀奇。」

　　白衣書生苦笑道：「那它為何要讓我呢？」

　　「它說，因為你也算是我大姐的朋友，所以才……」

　　朱勝男突然截口清叱道：「住口！」

　　接著，又向白衣書生沉聲說道：「我一再交代你，不許到這兒來，怎麼今天又跑來？」

　　那白衣書生顯然是因為朱亞男說是小黃讓他的，而心中不快，但當朱亞男說明小黃讓著他的原因之後，又是心頭甜甜地，有點想入非非了。也因為如此，他對朱勝男的話，竟然是聽而未聞，使得朱勝男怒聲叱道：「你發什麼呆！」

　　白衣書生一怔道：「我……我沒有發呆呀！」

　　朱勝男注目問道：「那你為何不回答我的話？」

　　白衣書生訥訥地道：「我……是來向你請安的。」

　　朱勝男怒喝道：「誰要你講什麼『請安』！滾！」

　　「是！」

　　白衣書生這一下可答得真爽快，而且，說完這後，轉身就走，但他走沒三步，又回身抬手一拍自己的額角道：「啊！小姑娘，小生忘了一件大事。」

　　朱勝男一蹙秀眉道：「看你失魂落魄似的，好像是鬼迷了心竅。」

　　「非也。」

　　白衣書生連忙接道：「只因姑娘美賽天仙，小生一見之下，就意亂情迷，連生辰八字……」

　　朱勝男向乃妹揮揮手道：「小妹，我們走。」

　　白衣書生連忙飄身攔在她們面前，一本正經地沉聲說道：「兩位姑娘，小生有機密奉告。」

　　朱勝男微微一怔道：「有話快說。」

　　白衣書生正容接道：「姑娘，還記得四個月之前，你們殺了那些人之事嗎？」

　　朱勝男哼了一聲道：「當然記得。」

　　白衣書生道：「記得就好，目前這麻煩，可能就出在那些被殺的人身上？」

　　朱亞男嬌笑道：「被殺死了的人，難道還會鬧鬼不成？」

　　朱勝男道：「小妹莫打岔，聽他說。」

　　那白衣書生接著說道：「事情是這樣的，兩天之前，我在離此約莫百里的個小鎮上，碰到一些行跡可疑的人，我一時好奇，在一旁竊聽他們的談話，才知道他們就是為了要找尋四個月之前，在這兒失蹤的那些人而來……」

　　這消息，只聽得呂正英禁不住熱血沸騰，一挫鋼牙道：「來吧！小爺正等著他們。」

　　劉子奇連忙提醒他道：「正英，少說話。」

　　朱勝男注目接問道：「方才，你的話中，有『可能』二字，那是表示你還不能肯定？」

　　白衣書生點點頭道：「是的，但事實上，都不會有什麼出入了。」

　　朱勝男接問道：「你，聽到他們說些什麼呢？」

　　白衣書生道：「他們判定那些失蹤的人，不論生死，都是在『雪峰山』中。」

　　朱亞男接問道：「所以，你判斷他們可能會找到這兒來。」

　　白衣書生含笑道：「正是，正是……」

　　朱勝男笑了笑道：「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事？」

　　白衣書生諂笑道：「那自然是為了怕你們吃虧呀！」

　　朱勝男撇唇微哂道：「你以為我們會吃虧？」

　　白衣書生笑道：「以姑娘的神威，自然是不怕有人前來生事，但能於事前知道，而做到有備無患那不是更好嗎？」

　　朱勝男「唔」了一聲道：「說得倒是蠻動聽的。」

　　一頓話鋒之後，又注目問道：「你，是否也有自己的企圖？」

　　白衣書生怔了怔道：「姑娘是問小生此行，有沒有自己的企圖？」

　　朱勝男點首接道：「不錯！」

　　白衣書生連忙涎臉答道：「自然有我自己的企圖……」

　　朱亞男道：「我早就看出你不是好東西！」

　　朱勝男笑了笑道：「小妹莫打岔，看他說些什麼？」

　　朱亞男哼了一聲道：「看他那副賊頭賊腦的樣子，還能說出什麼好話來。」

　　白衣書生苦笑道：「姑娘莫要門縫裏瞧人，將小生太看扁了，其實，小生此行，縱有私心，也是為了你們好。」

　　朱勝男一面擺手制止乃妹說下去，一面目注白衣書生道：「說下去！」

　　白衣書生涎臉笑道：「小生的意思，是……是想按他們五位的例子……」

　　說著，抬手向呂正英等人一指，才含笑接道：「也追隨兩位姑娘左右，聊效犬馬之勞。」

　　朱勝男注目道：「你有這一份誠意嗎？」

　　白衣書生莊容說道：「小生此心，唯天日可表。」

　　朱勝男笑了笑道：「可是，這事情我不便做主，還待請示家慈之後，才能決定。」

　　白衣書生抱拳一拱道：「有請姑娘，在令堂面前，多多美言。」

　　朱勝男「唔」了一聲道：「先報上來歷來。」

　　白衣書生含笑接道：「小生姓田，單名一個斌字，就是那文武雙全的『斌』字，年方一十八歲，尚未定親……」

　　朱亞男截口怒喝道：「誰問你這些了？」

　　田斌連忙諂笑道：「姑娘，令姐要我報來歷！我自然得據實詳稟嘛。」

　　朱勝男卻是漠然地接問道：「哪裏人氏？是何門派？」

　　田斌諂笑如故道：「小生祖籍杭州，現為『黃山派』掌門人……」

　　此言一出，使得在場的人，都為之一愣，朱勝男並截口訝問道：「『黃山派』？」

　　田斌得意地笑道：「是的。」

　　朱勝男扭頭向劉子奇等人問道：「你們聽說過，武林中有過『黃山派』嗎？」

　　劉子奇首先恭應道：「不曾聽說過。」

　　那護駕雙將也同聲笑道：「回大小姐，屬下也沒聽說過。」

　　田斌神秘地一笑道：「現在，諸位都已經聽說過了。」

　　朱勝男怒叱道：「你究竟在胡扯些什麼名堂？」

　　田斌含笑接道：「不瞞兩位姑娘說，在下這個『黃山派』還沒正式成立。」

　　朱亞男忍不住笑道：「真差勁，門派還沒成立，就以掌門人的身份，招搖起來了。」

　　田斌苦笑道：「姑娘，這是家師之命啊。」

　　朱勝男接問道：「你師父是誰？」

　　田斌正容接道：「家師自號『黃山逸叟』。」

　　朱勝男又目光一掃劉子奇等五人道：「你們幾個，聽說過有這麼一號人物嗎？」

　　劉子奇、林忠等人，同聲答道：「沒聽說過。」

　　田斌傲然一笑道：「家師澹泊名利，不求聞達，所以，儘管他老人家有一身驚駭世俗的武功，也算得上是胸羅萬有，學究天人，但卻是以耕讀自娛，不在江湖上爭名奪利，自然沒人知道。」

　　呂正英心頭暗笑道：「調教出像你這樣的寶貝徒弟來，他的高明，也不難想見……」

　　朱勝男卻撇唇一哂道：「是你替你師父吹牛？還是替你自己臉上貼金？」

　　田斌笑道：「算得上兩者都是，不過，小生要鄭重聲明，方才對家師的一切，可一點也沒誇張的。」

　　朱勝男接問道：「那你跑到這『雪峰山』來幹嗎？」

　　「這個嘛。」

　　田斌含笑接道：「不瞞兩位姑娘說，家師認為小生文才武學，都已夠一派宗師的份量，只是江湖閱歷實在還太以欠缺，所以才命小生獨自闖蕩江湖，以五年為期，一方面藉以增長閱歷，另一方面也可交各地武林首領人物，先闖出一點頭兒來。」

　　朱勝男笑了笑道：「雖然有點自我吹噓之嫌，但所說也有點道理，只是，據我所知，你在這『雪峰山』山區，已有將近半年的時間了，那是為何來？」

　　田斌涎臉笑道：「姑娘，歸根結底一句話，我是為了你，才滯留在這兒不想走呀！」

　　朱勝男笑問道：「也不想當『黃山派』的開山祖師了？」

　　田斌神采飛揚地說道：「古人不愛江山愛美人，人只要能常侍美人妝台，小生犧牲個把掌門人的地位，又算得了什麼呢！」

　　朱勝男得意地笑了笑道：「好，等我向我娘請示之後，再給你答覆。」

　　隘道中，傳來朱四娘的話聲道：「不必請示，我都已聽到了。」

　　朱勝男笑問道：「娘，您已答應了？」

　　暮色蒼茫中，朱四娘已像幽靈似的，飄落在他們面前，漠然地接道：「誰說我已經答應了。」

　　接著，目注田斌，微微一哂道：「論資質、稟賦，雖然比不上呂正英，卻也算是難得的身材，而且，英挺脫拔，堂堂一表，嘴巴又甜，是一個能討女人歡心的男人。」

　　一頓話鋒，目光移注朱勝男，神色一整道：「丫頭，我曾經同你說過，英俊而嘴巴又甜的男人，是最不可靠的男人……」

　　朱勝男截口嬌嗔地說道：「娘，您夾纏到什麼地方去了。」

　　朱四娘正容如故地接道：「我不過是提醒你一聲而已。」

　　田斌這才向著朱四娘深深一躬道：「小可參見山主。」

　　朱四娘冷然接道：「不！叫令主。」

　　田斌又是一躬道：「參見令主。」

　　緊接著，又諂笑道：「令主，小可願在令主面前，立下『軍令狀』如果小可有甚口是心非之處，願接受令主所降下的任何責罰。」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到時候，你不接受也由不得你。」

　　朱勝男笑問道：「娘！您已經答應收留他了？」

　　朱四娘臉色微沉道：「我要好好地考察他一番，才能收留與否的決定。」

　　田斌含笑接道：「令主，真金不怕火煉，小可自信，由令主詳加考察之後，必能發現小可更多的優點。」

　　朱四娘「嗯」了一聲道：「但願如此。」

　　接著，目注朱勝男問道：「丫頭，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朱勝男蹙眉接道：「好像有人向這兒趕來。」

　　朱四娘問道：「多少人？離這兒還有多遠？」

　　朱勝男一面凝神傾聽，一面說道：「大約是五六個，已到了里許之內。」

　　朱四娘目光移注朱亞男問道：「亞男，你說。」

　　朱亞男一怔道：「說什麼啊？娘！」

　　朱四娘道：「就是有多少人？到了什麼地方？」

　　朱亞男笑了笑道：「一共是十個，已在箭遠處的樹木中停下來了。」

　　朱四娘點點頭，長嘆一聲道：「勝男，平常，我說你妹妹進境高過你，你總是不服氣，現在你該心平氣和了吧？」

　　朱勝男惱在心中，外表上卻笑了笑道：「我要看事實證明。」

　　朱四娘冷然接道：「待會，你就可以看到事實了。」

　　朱勝男嬌笑道：「娘，事實上，我察覺到的，同小妹一樣，我不過是故意那麼說，逗逗您而已的呀。」

第四章　中秋夜佳宴出谷

　　朱四娘哼了一聲，不再理會她，卻是目光一掃其餘諸人，聲容莊重地說道：「目前，咱們的準備工作，還沒完成，這『天心谷』的秘密，還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所以，對即將趕來的那些人，不管他們屬於哪一方面，也不管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一律格殺無赦。」

　　話聲冷漠而威嚴，令人不寒而慄。

　　劉子奇等人同聲恭諾之後，朱四娘又目注田斌，沉聲說道：「田斌，如果你真想在『天心谷』效勞，待會，你可得多賣點力！」

　　這等於已經說明，可以容許田斌留在「天心谷」中了。

　　這情形，可使得朱勝男芳心暗喜，田斌更是心花怒放地抱拳長揖道：「小可遵命。」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那邊已有行動了，現在，大家都進入谷道中去，聽我的命令行事。」

　　他們剛剛進入谷道中藏好身形，箭遠處的密林邊緣，已出現一行蠕動者的黑影，沉沉夜色中，有若幽靈似的，徐徐向前移動。

　　距離越來越近，暗中窺探著的朱四娘等人，已能隱約地看清來人。

　　那的確是十個人，十人中，八個是著玄色勁裝，手持單刀的壯漢。另兩個，則是一個著藍布短裝，一著古銅色長衫的半百老者。

　　這一個幽靈似的行列，在距谷道口約三丈左右處停了下來。

　　走在跟前短裝老者，精目四掃之下，殊感詫異地「咦」了一聲道：「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那長衫老者笑了笑道：「你老兄還認為那是山精海怪？」

　　短衫老者苦笑道：「姜兄，雖然我也好像聽到有人說話，但在這荒山絕谷之中，又是已經天黑了這事情，是委實有點不可思議。」

　　長衫老者微微一哂道：「所以，你老兄始終認為那是山精海怪在作祟？」

　　短裝老者苦笑如故地道：「縱然不是山精海怪，也極可能是咱們的耳朵有了錯覺。」

　　長衫老者冷冷一笑道：「那麼，咱們兩方面的人，都在這『雪峰山』中失蹤了，又作何解釋呢？」

　　暗中竊聽的朱四娘，心中暗忖道：「好啊！原來還有『無敵堡』的人在內……」

　　只聽那短裝老者仍然是苦笑道：「這個……」

　　長衫老者冷笑著接道：「還有，我要特別提醒你老兄，山腳，下那家獵戶所說，那兩批人，在時間和人數上，都與你我雙方所失蹤的人相吻合的。」

　　短裝老者點點頭道：「這個，我知道。」

　　「那麼，」長衫老者含笑接道：「你老兄對方才所聽到的那些人的話聲，必然認為是咱們失蹤的那些人的鬼魂在說話了。」

　　短衫老者苦笑道：「姜兄，我不相信鬼魂之說，事實上，咱們已到地頭，卻是什麼也沒有看到呀。」

　　原來這「天心谷」的入口處，是一片排雲峭壁下的小溪流，至於那唯一的通道，卻被一些雜木和藤蘿所遮掩住。

　　慢說目前還是黑夜，縱然是大白天，也只能看到一條深窪而奇狹的小溝，陰森森地使人望而生畏。

　　這情形，誰會想到這裏面別有洞天，而冒著不可知的危險，進去探看呢！

　　也因為如此，那短衫老者才有這種說法。

　　這時，那八個勁裝壯漢中，有人發出一聲驚呼道：「血！這地下有血。」

　　原來呂正英等人，方才在這兒站了一陣，那些獵獲的飛禽走獸中所滴下的血，被他們察覺了。

　　經過那兩位半百老者的察看，證實那是血，而且，也察覺出不久之前，有人在這兒打鬥過。

　　長衫老者微一沉思之後，才向短裝老者笑了笑道：「向兄現在，你怎麼說呀？」

　　短裝老者訕然一笑道：「這事情，可真有點邪門。」

　　長衫老者道：「走，我們向那山池中瞧瞧去。」

　　短衫老者猶豫著說道：「姜兄，我的意思，還是等咱們後面的人趕到之後，再進行搜查，比較妥當。」

　　長衫老者笑道：「向兄往日的豪情，到哪兒去了呢？」

　　短裝老者正容說道：「話不是這麼說，姜兄，既已有過前車之鑒，咱們豈不可謹慎一點！」

　　一個冰冷的話聲，忽然接道：「要說謹慎，你們就不該到這『雪峰山』來了！」

　　隨著這話聲，田斌已象幽靈似地，飄落在他們身前，短裝老者首先一怔道：「你是什麼人？」

　　田斌冷冷地一笑道：「要命的人！」

　　短裝老者怒笑道：「你的意思，是說要取我們的命？」

　　田斌點點頭道：「不錯。」

　　長衫老者目光深注地接道：「咱們素昧平生，更談不上恩怨，你為何會要我的命呢？」

　　「因為，」田斌聳聳肩膀道：「我要借重諸位的人頭，作為我平步青雲的踏腳石。」

　　短裝老者氣極之後，反而哈哈一笑道：「好！咱們的項上人頭，是現成的，只要你有本領，儘管取去就是。」

　　田斌含笑接道：「那我先謝了！」

　　長衫老者也笑問道：「你準備把我們的人頭，獻給什麼人？」

　　田斌歉笑道：「很抱歉，這問題我自己還不知道……」

　　短裝老者截口怒叱道：「小雜種，你是油蒙了心竅，也不打聽打聽，咱們是什麼人？」

　　田斌連忙接道：「對了，多謝提醒，我還沒有請教你們，是什麼來歷，現在，我敬謹請教？」

　　短裝老者冷笑道：「憑你也配！」

　　「不」長衫老才連忙接道：「向兄請耐住性子，讓我先問他幾句話。」

　　接著，才目注田斌，沉聲說道：「年紀輕輕，別狂得太離譜，你總該有個師承來歷？」

　　田斌笑了笑道：「如果我說你們不配問，那是過於輕視你們。不過，你們最好是不問為妙。」

　　長衫老得笑道：「你這一份狂勁，倒是蠻合我胃口，只是，你不肯告訴我們你的師承來歷，也就別想知道我們是來自何方了。」

　　田斌淡然一笑道：「其實，你們不說也不要緊，我早就知道你們來自何處，不過是不知你們的職稱和姓氏而已。」

　　長衫老者蹙眉說道：「有這種事？」

　　短裝老者注目道：「說說看？」

　　田斌冷冷地一笑道：「你們兩個，一個是『無敵堡』的狗腿子，一個是南七省強盜頭兒西門銳手下的小強盜，是也不是？」

　　田斌這一猜，當然是猜對了，因而使得這兩個老者目瞪口呆，愣在當場。

　　這情形，不難想見，田斌一口道出他們的來歷，固然使他們吃驚，而更使他們凜駭，卻是田斌那目中無人的神態。試想，凡是在江湖上跑跑的人，誰不知道『無敵堡』與南七省的強盜頭兒太以難惹，而田斌分明是明知其不好惹而故意向太歲頭上動土，這如非是田斌發了瘋，那就顯然是必有所恃。

　　再聯想到以前平白失蹤的那些人，那就自然會使目前這兩個老者暗中凜駭不已了！

　　短裝老者驚凜交迫之下，也無暇去體會對方那難聽的話意，注目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長衫老者也同聲問道：「既然知道咱們的來歷，為何還要問？」

　　田斌淡然一笑道：「因為，我還不知你們的職位。」

　　長衫老者接問道：「我們的職位與你何干？」

　　田斌笑了笑道：「這關係可大呢！」

　　一頓話鋒，又含笑接道：「我方才不是說過，要借重你們的項上人頭，作為我平步青雲的踏腳嘛，所以，你們兩個的職位越高，對我的幫助，也越大。」

　　長衫老者的涵養功夫，真不錯，此情此景，居然還笑意盎然地問道：「你希望我們什麼職位呢？」

　　田斌似乎是在傾聽什麼似的，沉吟少頃之後，才漫應道：「我希望你，最好是『無敵堡』的一級護法，至於這一位……」

　　抬手朝短裝老者一指道：「我希望他是獨當一面的分舵主。」

　　很顯然，田斌是在接受朱四娘的傳音指示，否則，他不會對對方的職位名稱，有那麼清楚。

　　長衫老者笑笑道：「你的運氣很不錯，只是不知你手底下的功夫，能否配合你這一份好運。」

　　田斌笑問道：「難道你們兩個，果然是我想像中的那種職位？」

　　長衫老者道：「老夫雖然不是一級護法，卻也與一級護法相差不多……」

　　田斌含笑接道：「那是二級護法了？」

　　長衫老者點點頭道：「不錯。」

　　「總算是差強人意。」田斌自我解嘲地一笑之後，才向短裝老者接問道：「那麼，這一位呢？」

　　短裝老者冷冷一笑道：「老夫不使你失望，也是一位分舵主，而且是新任三湘地區的分舵主。」

　　田斌朗聲笑道：「我的運氣，委實不壞，至於功夫能否配合這一份好運，那就請你們拭目以待！」

　　話落，「唰」的一聲，已由腰間抽出一張顫巍巍的，形如柳葉，約莫三尺長短的軟刀來。

　　他這柄軟刀，顯然是上佳緬鐵精煉而成，而於那外表的澄如秋水，與顫巍巍的情形判斷，其鋒利程度，恐將不下於一枝古代名劍。

　　也因為如此，刀一出鞘，長衫老者立即讚道：「好刀！但願你不是前來送禮的。」

　　他口中說得輕鬆，但心中的凜駭程度，卻更加深重了。

　　因為，他自己是大行家，使用這種軟綿綿，顫巍巍的軟刀，必須有精湛的內家功力才行，目前的田斌，看外表，最多不會超過二十歲，居然使用軟刀，其身手的高明，已不難想見。

　　兩個老頭兒，固然是暗中驚凜不已，那在暗中偷窺的朱四娘等人也不由地為之蹙起了眉峰，因為朱四娘雖然早就看出田斌身手甚高，卻不會料到他，居然高到能使軟刀的程度。

　　因此，田斌的軟刀一出鞘，不論明裏暗裏的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的身上，尤其是朱勝男，但見她一雙美目，在黑夜中異彩連閃，連呼吸也急促起來。

　　田斌卻是輕鬆地一笑道：「老兒，別開玩笑了，亮兵刃吧！」

　　長衫老者冷冷地一笑，由腰間取出一枝鋼精旱煙桿來，但短裝老者卻搶先說道：「姜兄，笨鳥先飛，先讓我來吧。」

　　接著，扭頭一聲沉喝：「刀來。」寒芒一閃，一根總有五十斤以上的大砍刀，應聲飛向他的手中了。

　　這情形，倒並非表示這位分舵主架子大，自己的兵刃，還要手下人幫著拿，但事實上，像這種份量的重兵刃，自己帶著，可委實不太方便。

　　他接過大砍刀，掂了掂道：「小子，進招！」

　　田斌仍然是漫不經心地說道：「我看，還是你們大夥兒一齊上吧！」

　　短裝老者怒叱一聲：「小雜種，你未免狂得太離譜了。」

　　「呼！」地一聲，一刀橫掃過來。

　　別看田斌神態滿不在乎，但事到臨頭，對於這雷霆萬鈞的一刀，卻也不敢輕易其鋒。

　　只見他身形一飄，已脫出對方刀鋒所及的威力圈外，並哈哈一笑道：「好像很有幾斤蠻力……」

　　話聲未落，短裝老者已是厲吼一聲，身隨刀進，斜肩帶背地，一刀力劈而下。

　　可是刀入人杳，但聽「砰」的一聲，已結結實實地砍在山石之上，火星四濺中，背後卻傳來田斌的清朗語聲道：「老兒，你砍石頭做甚，小爺在這兒哩！」

　　短裝老者不但蠻力驚人，身法與變招之快速，也非常出色，因此，田斌的話聲未落，他身膂臂展又是「呼」的一聲，橫掃過來，因而，一刀快以一刀，也一刀狠似一刀地接連展現出一串猛攻。

　　這回，田斌沒出口說笑，在勁風呼嘯，刀光霍霍中，只見他連飄帶轉地，在一丈多方圓之內騰挪飛閃著，顯得輕靈而又曼妙之至。

　　也許他是故意在未來主子、和心上人的面前表現他那非凡的身手，最初十招之內，他一直不曾還手，等到十招一過，才哈哈一笑道：「作為一個分舵的強盜頭兒，是可以勝任了，老兒，還有什麼箱底的本領，快點施展出來啊！」

　　一旁的長衫老者，似已看出眼前的情況不妙，他一面緊了緊手中的鋼精旱煙桿，一面扭頭以真氣傳音向一旁的一個勁裝大漢說了幾句什麼，只見那勁裝大漢點首恭諾著，轉身飛奔而去。

　　但他還沒奔出二丈，暗影中傳出一聲犬吠，一道灰影，朝著他疾射而來。

　　他本能地一振手中單刀，朝那道灰影，迎頭猛劈，刀出一半，已是一聲慘呼，抱頭倒地狂滾起來了。

　　原來那一道灰影，是一隻大如牛犢的巨犬。

　　這種巨犬，雖名之為犬，但性情殘忍，氣力之大，以及身法之靈活，可並不比一頭普通的豹子遜色，尤其是經過朱四娘的特別調教之後，更要兇猛無比。因此，當那勁裝大漢向它一刀迎頭劈出之間，不但利爪一張，撥飛了那柄鋼刀，同時也將那勁裝漢子的臉部，抓得不成人形，因而也痛得滿地狂滾。

　　可是，那巨犬卻是得理不饒人，一個虎撲，咬住勁裝大漢的喉結，使得那勁裝大漢，只發出半聲慘號，就告了賬。

　　這些，本來也不過是那勁裝大漢奉命離去時，剎那之間所發生的事。

　　當那勁裝大漢所發出的半聲慘號，使得他的同伴們，汗毛直豎，暗影中卻傳出朱四娘那冷若寒冰的話聲道：「你們，為什麼不跑了？跑啊！誰能跑了五丈之外，我就饒他一命。」

　　說來也真邪門，那些勁裝大漢們儘管心中怕得要命，而想逃生，但那兩條腿，卻像是生了根似的休想挪動分毫。

　　這同時，田斌也淡然一笑道：「老賊！你既然技止於此，我也懶得同你囉嗦了！」

　　緊接著，一聲清叱道：「撒手！」

　　那短裝老者也真聽話，話落刀飛，那柄足有五十斤重的大砍刀，呼的一聲，飛射出十丈之外。

　　一旁的長衫老者，大喝一聲：「向兄休驚，我來幫你……」

　　田斌冷笑一聲道：「你也多活不了多久！」

　　話落手起，短裝老者的人頭，已滾落丈許，同時飛起一腳，將那無頭屍體，踢得飛射向疾撲過來的長衫老者的面前。

　　長衫老者顧不得濺得滿身鮮血，左邊將那無頭死體撥向一旁，右手的鋼精旱煙桿，卻展開一串疾風驟雨似的搶攻。

　　「鏘、鏘、鏘！」

　　一串震耳金鐵交鳴聲中，只聽田斌哈哈大笑道：「『無敵堡』出來的高手，畢竟不同凡響，比方才那個強盜頭兒，高明得多啦！」

　　這話，倒像是並沒誇張，因為長衫老者一上手，雙手都是以快制快地放手搶攻，雙方有若生龍活虎，難分軒輊。

　　長衫老者邊打邊沉聲道：「方才那位暗中說話的高人，請現身答話。」

　　但他的話聲，除了換來萬壑千峰的迴響之外，並無一絲其他的反應。

　　長衫老者怒喝一聲：「躲在龜巢中冒大氣，算哪一門子的英雄。」

　　田斌哈哈大笑道：「老兒，你還是少說兩句吧！惹惱她老人家，對你可沒好處。」

　　長衫老者問道：「聽她那語氣，好像年紀並不大，你竟稱她為老人家？」

　　田斌道：「不錯！她老人家的年紀並不大，我之所以稱其為老人家，是表示我衷心的敬仰之意。」

　　長衫老者接問道：「那是誰？」

　　田斌笑了笑道：「我看，你還是同你的同伴一樣，向閻王爺請教去吧。」

　　長衫老者冷笑道：「小雜種，咱們究竟是誰要誰的命，還不一定呢！」

　　田斌笑道：「但我斷定你是死定了。」

　　隨著這話聲，手中軟刀順著對方一招橫掃之勢，借刀使刀地猛然一點，使得長衫老者手中的鋼精旱煙桿，幾乎要脫手飛去。

　　但長衫老者的身手，也的確不凡，居然借重那手中兵刃將震飛之勢，騰射丈外，足尖一點地面，又一個倒翻，飛撲過來。

　　因為，在旁觀之人看來，但見兩道人影，一觸而分，一分又合，立即又是龍騰虎躍地纏鬥在一起，並傳出田斌的清朗話聲道：「真看不出來，你比方才那個，可強得多啦！」

　　暗影中，又傳出朱四娘的語聲道：「田斌，你是否有把握完成使命？」

　　田斌毅然點頭道：「有……」

　　朱四娘的話聲接問道：「還要多少招？」

　　田斌道：「從現在起，五十招之內，必然取得這老頭兒的項上人頭。」

　　長衫老者怒喝一聲道：「做夢……」

　　田斌哈哈一笑道：「老兒，你想做夢也沒有機會啦！」

　　「唰、唰、唰。」一連三刀，將長衫老者迫得連連後退，一面冷笑道：「老虎不發威，你真把他當成病貓了，老實告訴你，你能活到現在，那是我逗著你尋開心，現在，你該知道我所言不虛了吧。」

　　話聲中，已迫得長衫老者失去了還手之力，只有連連後退的份兒。

　　此刻的田斌，可真的顯出了顏色，一柄軟刀，使得神出鬼沒，不但使那長衫老者臉色大變，同時也使暗中窺視著的朱四娘直皺眉頭，一面傳音向林忠問道：「林忠，你看出田斌的武功路數嗎？」

　　林忠苦笑著傳音答道：「不瞞令主，屬下兄弟對各門各派的路數的辨別，平常頗為肩負，唯獨對這田斌的武功，卻是一點門路也看不出來。」

　　這時，那老者被逼後退，向場中七個大漢密語傳音道：「我今日定要分出生死，你們趕快走。」

　　這真是一話提醒夢中人，那剩下的七個勁裝大漢，呼嘯一聲，一齊拔足狂奔而去。

　　可是，說來也真難以使人相信，那頭灰色的巨犬，自撲殺一個勁裝大漢之後，即踞坐一旁，除了一雙碧綠的眼睛，不時在七個勁裝大漢的身上掃視著之外，竟然好像沒有一絲敵意。

　　但當那七個勁裝大漢呼嘯著，狂奔而去的瞬間，它卻「汪」的一聲，有若離弦急矢似地，撲向最前面的勁裝大漢。

　　緊接著，灰影縱橫飛射，暗影中又撲去五頭巨犬，在一陣「汪汪」狂吠與淒厲慘號聲中，片刻之間，那七個勁裝大漢，一個也不漏網地慘死當場。

　　這情形，使得本就居於劣勢的長衫老者，心中直冒冷氣，但他手上的招式，卻因竭力拚命之故，形同瘋狂似的，一反遲滯，更加凌厲起來。

　　這些，說來雖嫌很長，但實際上，從長衫老者下令那七個勁裝大漢逃命，一直到七個勁裝大漢，全部被巨犬消滅為止，也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

　　田斌目視對方那瘋狂狀態，不由冷笑一聲道：「老兒，以前的招數不算，這五十招之數已過了三十招，你已經面子十足了，現在……」

　　一頓話鋒，沉聲喝道：「該你獻出人頭的時候了。」

　　話聲一落「哢嚓」一聲，長衫老者手中的鋼精旱煙桿已被削掉一半。

　　長衫老者自知已難倖免，氣怒之下，手中的半截鋼精旱煙桿，脫手射向田斌的胸前。

　　這行動，算得上是出人意外，距離既近，其本身功力又甚高明，在通常情況之下，他這一奇襲，是可以得手的。但他所遇的對方，實在太高明了，只見田斌冷笑一聲，那半截鋼精旱煙桿，已到他的左手中，同時右手軟刀，也飛斬而下。

　　就當此生死間不容髮之間，朱四娘忽然震聲大喝道：「刀下留人！」

　　總算這長衫老者命長，田斌的武功，已接近收發由心的境界，他那飛斬而下的一刀，在刀鋒業已接觸長衫老者頸項的剎那，居然只傷到一點表皮，給硬行止住了。

　　眼前香風輕拂，人影一閃，朱四娘已俏立在他們面前八尺處，緊接著，朱勝男、朱亞男、呂正英、劉子奇、林忠等人，也相繼出現。

　　長衫老者似乎還有點不相信自己還活著似的，下意識地抬手一摸自己的腦袋。

　　這情形，使得田斌禁不住咧嘴一笑道：「不用摸了，腦袋還是你的。」

　　接著，才轉身向朱四娘抱拳長揖道：「令主，屬下是否已算及格了？」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你已經被錄取了。」

　　田斌禁不住眉飛色舞，深深一躬道：「多謝令主。」

　　這情景，這對話，已使長衫老者明白誰是這兒的主人，他強定心神，目光環掃，然後凝注朱四娘正容問道：「這位夫人，想必是這兒的主人？」

　　朱四娘點點頭道：「不錯。」

　　長衫老者接問道：「為何不殺我？」

　　朱四娘冷然接道：「我想，我該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長衫老者困惑地，眉峰一蹙之間，朱四娘接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朱四娘的語氣並不凌厲，但卻是不怒自威，使得長衫老者無法抗拒地恭應答道：「在下姓姜，名子瑜。」

　　一旁的林忠接問道：「姜子瑜？莫非是威震關外的『長白之熊』姜子瑜大俠？」

　　姜子瑜點首苦笑道：「現在，已成為名副其實的狗熊了。」一頓話鋒，又注目接道：「尊駕是哪位？」

　　朱四娘冷然接道：「你們的話，待會再談。」

　　「是。」林忠與姜子瑜兩人，都情不自禁地恭應了一聲，朱四娘卻注目問道：「姜子瑜，果然是那『無敵堡』的二級護法？」

　　姜子瑜點首頭道：「是的。」

　　朱四娘接問道：「你到『無敵堡』已有多久了？」

　　姜子瑜恭應道：「已有七年。」

　　朱四娘低聲自語道：「才七年，怪不得你不認識我。」

　　姜子瑜心頭一動，囁嚅地接問道：「難道夫人……也是……」

　　朱四娘截口接道：「暫時不許多問。」

　　一頓話鋒，又注目問道：「姜子瑜，你想不想活下去？」

　　姜子瑜苦笑道：「夫人，螻蟻尚且貪生……」

　　朱四娘沉聲接道：「少囉嗦！快答我所問。」

　　姜子瑜點首道：「當然想活下去。」

　　朱四娘道：「想活下去，就應該聽我的安排。」

　　姜子瑜連聲恭諾道：「是，是……」

　　「現在，我問你。」朱四娘目光深注地接道：「你們，還有些什麼人沒趕上來？」

　　姜子瑜正容答道：「還有三級護法，四級護法各一個，玄衣武士十二人，嚮導一名。」

　　朱四娘接問道：「這名嚮導，是否就是供給你們消息的獵戶？」

　　姜子瑜搖搖頭道：「不是，這名嚮導，是另外僱用的。」

　　朱四娘道：「那家獵戶，距這兒有多遠？」

　　姜子瑜沉思著答道：「約莫三十里以上。」

　　朱四娘扭頭向朱勝男說道：「勝男，你率同護駕雙將，和巨犬四頭，由姜子瑜帶路，趕上去，將那十五個人一齊解決掉。」

　　朱勝男嬌應一聲道：「是！」

　　朱四娘又沉聲接道：「還有那嚮導的家屬，以及那家獵戶，也不要放過。」

　　「是！」

　　「還有，注意清理現場，不許留一絲痕跡！」

　　「是！」

　　朱四娘揮揮手道：「好，馬上出發！」

　　姜子瑜怔了怔道：「夫人也點我的穴道？」

　　朱四娘笑道：「姜子瑜，方才的情形，你已經看到和體會到了，這兒，隨便放出一頭狗來，都比你高明得多，我還怕你跑掉了嗎！」

　　頓了頓話鋒，又淡然一笑道：「如果不信，你不妨試圖跑跑看。」

　　姜子瑜連忙接道：「在下不敢！」

　　朱四娘蹙眉接道：「這『在下』二字，我聽得不舒服，暫時也跟著他們自稱屬下吧！」

　　姜子瑜連聲恭應諾道：「是，是，屬下遵命。」

　　朱四娘揮揮手道：「你們該走了。」

　　「走！」

　　目送朱勝男率領著護駕雙將，姜子瑜，和四頭巨犬迅疾地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朱四娘才向劉子奇吩咐道：「劉子奇，你們正副總管，監促大黃、小黃，將這兒現場清理好，不許留下一絲痕跡。」

　　劉子奇恭應道：「屬下遵命！」

　　朱四娘向呂正英、朱亞男二人揮揮手道：「咱們先回去。」

　　呂正英囁嚅道：「令主，屬下也……想留下來，幫助他們清理現場。」

　　朱四娘不在意地點點頭道：「也好。」

　　說完，扶著愛女的肩頭，姍姍地向谷內走去。

　　目前，現場中，除了大黃、小黃，這兩頭金狒之外，就只剩下呂正英，劉子奇、王人傑等三個人了。

　　自從進入「天心谷」以來，像這麼三人相處，而沒有第四人在旁邊的情形，可說是少之又少，因此，當他們目注朱四娘母女的身形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後，呂正英首先長吁吁一聲道：「這幾個月來，我們一直好像生活在夢境中。」

　　王人傑苦笑道：「但願這是一場美夢。」

　　呂正英輕嘆一聲道：「看這情形，是好夢還是惡夢，可難說得很。」

　　劉子奇苦笑道：「別忘了幹活兒，咱們邊做邊談吧。」

　　於是，這三人二獸，立即著手清理現場，劉子奇並意味深長地說道：「我卻認為這環境還不錯，目前，咱們什麼人都不必說，也不必想，全心全力，練好武功，才是當務之急。」

　　王人傑笑道：「咱們說點別的好嗎。劉兄，你對那個新來的田斌，有何觀感？」

　　劉子奇笑了笑道：「此人武功超絕，比起兩位小姐來，恐怕也並不多遜。」

　　王人傑微笑地接道：「劉兄，我的意思，是指他的為人方面啊！」

　　劉子奇神色一整道：「老弟台，靜坐常思已過，閒談莫論人非，此時此地，咱們最好要多做事少說話。」

　　王人傑訕然一笑道：「小弟記下了。」

　　自從田斌進入「天心谷」之後，朱勝男與呂正英二人之間的關係，似乎更不和諧了，但呂正英可不在乎這些，他的全部精神，都寄託在練武功之上，即使是對那位一向對他一往深情的朱亞男，在他的腦海中，也並未存過什麼幻想。

　　約莫是端陽過後的一個月，朱四娘突然宣佈，除了護駕雙將與正副總管的武功，仍然由朱勝男繼續指導之外，呂正英改由她自己調教，以便達到速成的目的。

　　這對呂正英而言，自是一大好消息。

　　因為，呂正英雖然自覺功力在不斷精進，但究竟已精進到何種程度，卻因沒有考驗機會，而使他自己也不知道。

　　如今，既已改由朱四娘親自調教，朝好的方面想，那是表示朱勝男的一切，已經全部傳給他，必須進一層去深造了。

　　退一步說，即使此一構想有甚偏差，自己能夠不必每天去看著朱勝男那一張冰冷冷的晚娘面孔，和那異樣的目光，精神上也會輕鬆得多。

　　所以，不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這消息，是值得呂正英興奮的。當天晚上，朱四娘考察過呂正英的功課之後，讚許地點點頭道：「短短四個月的時間，能有這樣的成就，已算是出了奇蹟了，只是還有……」

　　她一頓話鋒，目光深注地接問道：「你自己明白這奇蹟的由來嗎？」

　　呂正英含笑接道：「這都是大小姐教導有方。」

　　朱四娘截口接道：「不，這僅是原因之一，另外還有三個主要的原因，你能否想得起來？」

　　呂正英一怔道：「屬下至愚，還想令主明示！」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第一、是你那特佳的資質和稟賦，第二、是你胸懷血海深仇，不眠不休地動於用功，第三、也是最主要的一個原因，是你一直在服食本谷所產的一種靈藥千年石菌。此外，經常以萬年溫玉為床，也是原因之一。」

　　呂正英又是一怔道：「令主，什麼是千年石菌啊？」

　　朱四娘道：「就是二小姐分給你吃的，那滑溜溜的東西。」

　　呂正英禁不住俊臉一紅道：「原來令主早就知道了。」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如果我連你們這幾個小鬼頭的行動，都弄不清楚，還配搞什武林霸業的了？」

　　呂正英訕然一笑間，朱四娘又哼了一聲道：「我鄭重警告你，我有力量使你在最短時間之內，成為一個少有敵手的武林高手，也有力量於一舉手之間，將你毀掉！」

　　呂正英不明白對方的語意，只好茫然地唯唯稱「是。」

　　朱四娘沉聲接道：「還有二小姐對你的情意，算得上是山高海深，如果有一天，你要是辜負了她，可得當心我活活地劈了你。」

　　這問題，呂正英還是只有茫然地恭諾著。

　　朱四娘美目深注地接道：「現在，我開始傳你第二階段的武功心法，你可得好好聽著……」

　　緊張中的日子，過起來是不覺得太慢的，彈指間，又是金風送爽，月桂飄香的中秋八月。

　　也許是朱四娘那「趕盡殺絕」的手段，收到了預期的效果，自端午節到這將近中秋節的三個月當中，「天心谷」中，竟然未受到一絲外來的干擾。

　　中秋節的晚上，「天心谷」中，舉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盛大宴會，這盛大宴會，倒並非是指人數多，場面大，而是指氣氛融合和輕鬆。

　　因為，在這宴會中，朱四娘第一次打破了主僕的界限，不分職位，共坐一桌，她那冷漠的俏臉上也第一次有了開朗的笑容。

　　至於這盛大的宴會的人數，從身為令主的朱四娘母女算起，其次是護駕雙將、正副總管，以及尚未分派的呂正英、田斌，還有，就是那仍然是階下囚身份的姜子瑜，一共十位。

　　酒至半酣，朱四娘含笑舉杯道：「諸位請乾杯，我有重大事情宣佈。」

　　全體都幹了一杯之後，朱四娘才正容說道：「諸位，從明天開始，這『天心谷』得暫行封閉一個時期。」

　　朱亞男首先笑問道：「娘，我們要走闖江湖了？」

　　朱四娘點點頭道：「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我這令主，正式執行職務。」

　　朱亞男拍著玉掌笑道：「啊！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朱四娘目注劉子奇說道：「你們這正副總管，席散之後。立即出發，前往附近村鎮，僱用民夫百名，並事先包租一艘江船，直放夏口。」

　　劉子奇怔了怔道：「令主，那些巨犬，是不是也要帶走？」

　　朱四娘道：「當然要帶走。」

　　劉子奇道：「那就必須僱用大船，而大船卻必須到寶慶府才有。」

　　朱四娘沉思著道：「如果由陸路趕往寶慶，帶著這些畜牲，驚世駭俗還在其次，管理方面，也委實不方便，我看，不如在龍潭多僱幾條小船，到達寶慶之後，再換大船比較妥當。」

　　劉子奇點首接道：「令主所見甚是。」

　　朱勝男接問道：「娘，聽說夏口是一個很繁華的地方？」

　　朱四娘點首道：「不錯，夏口不但是一個很繁榮的地方，而且，地點適中，水陸交通四通八達，是一個最適合的武林霸主駐節之地。」

　　劉子奇蹙眉接道：「咱們這些巨犬和金狒，到達夏口後，一時之間，可不容易找到安頓地方。」

　　朱四娘神秘一笑道：「這個，我早有安排，毋須你操心。」

　　朱勝男蹙眉說道：「娘，有一個問題，我不知該不該說？」

　　朱四娘笑道：「在娘面前，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朱四娘美目深注地說道：「娘，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人手方面，似乎太少了。」

　　朱四娘笑了笑道：「想憑咱們這十來個人，統治整個武林，那是不可能的，但這問題，我三年之前，就已有了安排，到達夏口時。自有足夠的人，給我們支配就是。」

　　朱亞男笑道：「娘，您委實太神秘了。」

　　朱四娘漫應道：「是嗎，我倒是一點也不覺得。」

　　略為一頓話鋒，又正容接道：「事情就這麼決定，由這兒出發，一直到夏口為止，所有大小事宜由劉總管秉承大小姐之命，全權處理。」

　　劉子奇恭應道：「屬下遵命。」

　　朱勝男訝問道：「娘，難道您不管事？」

　　朱四娘笑了笑道：「我一個人走陸路。」

　　朱亞男笑問道：「娘，您為什麼一個人要走陸路？」

　　朱四娘神色一整道：「你別多問，只管幫你姐姐一道押船就是。」

　　接著，目注呂正英問道：「你知道西門銳的總舵所在嗎？」

　　劉子奇搶先代答道：「回令主，西門銳的總舵，在離此約百里外的惡虎溝。」

　　朱四娘冷然接道：「我沒問你。」

　　劉子奇連忙起身歉笑道：「回令主，因為正英不知道那等所在，所以，屬下才代為回答。」

　　「坐下。」朱四娘目注呂正英，接問道：「現在，你已經知道了？」

　　呂正英朗聲答道：「是的，已經知道了。」

　　朱四娘沉聲接道：「那麼，我命令你現在前往西門銳的總舵……」

　　呂正英不由星目中異光連閃道：「是要我去殺那西門銳？」

　　「不！」朱四娘連忙接道：「我知道西門銳是你的殺父仇人，我也主張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但目前，我還要利用西門銳，可不許你殺他。」

　　呂正英殊感失望地，接問道：「令主，要到何時才能殺那老賊呢？」

　　朱四娘道：「等他利用完了之後，我自然會告訴你。」

　　呂正英無可奈何地點點頭道：「屬下遵命。」

　　朱四娘忍不住笑道：「遵什麼命？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接著，才神色一整道：「你傳我的『七殺令』命令西門銳，以他南七省綠林盟主的身份，散發武林貼，分別通知天下武林各門各派，和無門無派的黑白兩道群豪，於明年元旦，齊赴夏口本令主行宮，聽候差遣！」

　　呂正英正容答道：「屬下記下了。」

　　朱四娘道：「關於『七殺令』權杖，出發之前，我再交給你。」

　　呂正英又恭應了一聲，朱四娘正容接道：「記著，除了不能殺西門銳之外，你可以盡一切手段，迫使西門銳就範。」

　　這幾句話，總算使殊感失望的呂正英，精神為之一振，連忙答道：「是！是！」

　　劉子奇向著朱四娘囁嚅地說道：「令主，屬下有……有個請求，尚……尚望令主格外成全。」

　　朱四娘冷然說道：「有話就痛痛快快地說。」

　　「是！」劉子奇滿懷希望地接道：「令主，關於西門銳就那總舵之行，請令主由屬下與王人傑二人當中，派出一人，隨同呂正英前往。」

　　朱四娘漠然地問道：「為什麼？」

　　劉子奇恭應道：「回令主，因為呂正英武功雖已大成，卻毫無江湖經驗……」

　　朱四娘冷然截口道：「江湖經驗，是必須自己闖出來的才稱得珍貴，此事應毋庸再議！」

　　呂正英也正容說道：「劉伯伯請放心，我自己會小心的。」

　　朱亞男嬌笑道：「娘，讓我陪他去吧。」

　　朱四娘笑道：「你根本不曾出過門，難道你的江湖經驗，還會多過呂正英不成！」

　　朱亞男嬌笑如故地接道：「娘，有兩個在一起，也好互相照應呀！」

　　朱四娘臉色一沉道：「不行，你還是乖乖地幫你姐姐押船。」

　　朱亞男嘟著小嘴不依地「唔」了一聲，半空中忽然傳出一聲刺耳雕鳴。

　　為了便於賞月，他們的酒席，是擺在谷中的中央，這時時近子夜，萬里無雲，星稀月朗，視線至為清晰遼闊。

　　當他們聽到這聲刺耳雕鳴之後，不約而同地一齊循聲仰視，只見百十丈的高空，一隻碩大無比的青雕，正在盤旋飛翔著。

　　這情形，使得朱亞男脫口歡呼道：「啊！好大的鳥兒！」

　　呂正英卻「咦」了一聲道：「那上面還有人哩！」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不錯，那是一個身著青衣的男人。」

　　她的話聲未落，那雕背上的人，發出一聲清朗敵笑道：「想不到這『雪峰』中，還有這等洞天福地，今宵倒真是大開眼界了呢。」

　　朱四娘冷然仰首凝視，沒有接腔。

　　那雕背上的人又朗聲笑道：「地靈人傑，信不我欺，能住在這等世外桃源中的人，必然是絕代高人啦！」

　　朱四娘這才嬌笑一聲道：「閣下乘飛禽，御長風，出入青冥，瞬息千里，塵世之中，縱有高人，也高不過你閣下呀！」

　　雕背上人哈哈大笑道：「夫人過獎了！在下是道地的俗人，不過，中秋佳節，遇此世外桃源的絕代高人，也想附庸風雅一番，不知夫人能否賞我一杯美酒？」

　　朱四娘冷冷地一笑道：「這兒是世外桃源，也是龍潭虎穴，只要你有膽量，盡量下來就是。」

　　雕背上人哈哈大笑道：「夫人毋須激將，在下既入寶山，豈能空手而回，所以，縱然這兒是龍潭虎穴，在下也得闖上一闖！」

　　話落，那隻青雕，斂翼俯衝而下，在離地十來丈處，一道人影飄落地面，而青雕卻同時展翅沖霄而上飛，仍然在谷頂上空，環繞飛翔。

　　那由雕背上飄落的人，是一位面相清臞，有著三絡長鬚的青衫文士。看情形，年紀最多不過四旬。

　　青衫文士剛剛飄落地面，朱四娘首先冷笑一聲道：「閣下勇氣可嘉林忠，賞他一杯美酒！」

　　「是！」林忠隨手一揮，面前那有著半杯剩酒的酒杯，立即向著青衫文士冉冉地飛去，並淡淡地一笑道：「半杯剩酒，不成敬意，閣下多包涵。」

　　話聲一落，酒杯也到了青衫文士面前。

　　青衫文士冷笑一聲道：「多謝厚賜！」

　　話聲中，徐伸右手，向那酒杯接去。

　　但酒杯才入手中，卻是臉色突然一變，踉蹌地連退五大步，才勉強拿穩站穩，杯中剩酒，也幾乎發散殆盡。

　　林忠與那青衫文士的距離，至少在三丈以上，姑且算那青衫文士是一個不懂得武功的普通人，在如此距離之下，有借一雙冉冉徐飛的酒杯，將其震退，則目前林忠身手的高明，已不難想見了。

　　青衫文士的臉色還沒恢復過來，朱四娘已目注冷然問道：「你是否來自『無敵堡』？」

　　青衫文士一怔道：「夫人怎會知道的？」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想當然耳！」

　　一頓話鋒，又目注問道：「你在『無敵堡』身任何職？」

　　青衫文士像一隻鬥敗的公雞似的，無精打采地苦笑道：「不瞞夫人說……」

　　朱四娘冷然接口道：「叫令主！」

　　這位青衫文士，算得上識時務，可能是方才林忠敬酒的手法，嚇破了他的苦膽，此時，他竟然是無比馴順地，連忙改口道：「是，是……不瞞令主說，在下才進入『無敵堡』還沒分派職務。」

　　朱四娘注目問道：「你此行是否有所為而來？」

　　青衫文士點首接道：「是的，在下是因探查『無敵堡』在這地區失蹤的人而來，能查出端倪來，才能正式量才錄用。」

　　朱四娘已由對方的神情語氣中，斷定所言不虛，於是，神色略為緩和地說道：「你的運氣不壞，此行任務算是完成了，也是第一個能生離『天心谷』的外人。」

　　青衫文士訝問道：「難道那些失蹤的人，都與令主有關。」

　　朱四娘點首接道：「不錯。」

　　青衫文士接道：「那些人去哪兒了呢？」

　　朱四娘冷然接道：「都殺光了！所以，我說你是第一個能生離『天心谷』的外人。」

　　聽到自己無生命危險，青衫文士的神態，已安詳得多了，他一蹙眉峰道：「令主格外開恩，饒我不死，想必另有作用吧？」

　　朱四娘沉思接道：「是的，兩件事要你幫忙，第一，將你所乘青雕，奉獻給我，作為代步之用。」

　　青衫文士連連點首道：「沒問題，青雕業已通靈，只要在下交代它幾句就行了。」

　　「那我先謝了。」朱四娘含笑接道：「我也不會白要你的東西。」

　　接著，目注劉子奇說道：「劉總管，待會兒賞他明珠兩顆，白璧一雙。」

　　劉子奇點首恭喏道：「屬下記下了。」

　　也許是因為獲靈禽代步，可以出入青冥，瞬息千里，朱四娘的心情，顯得頗為開朗，目注青衫文士笑問道：「你，願意替我效勞嗎？」

　　青衫文士連忙諂笑道：「令主如有所差遣，在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朱四娘正容接道：「那麼，我要你重回『無敵堡』，替我暗中監視堡中的一切活動。」

　　青衫文士一怔道：「令主，這事情有點不妥當，在下生命不足惜，如果貽誤令主大事……」

　　朱四娘截口問道：「此話怎講？」

　　青衫文士苦笑道：「令主試想，在下行此是查出端倪來了，但以往的人，無一生還，唯獨在不能活著回去，何況所乘雲禽又被扣留，『無敵堡』堡主，又怎會相信我的話呢。」

　　朱四娘笑了笑道：「你說的固然有道理，但我自有安排，不過。此處安排，你可得吃點苦頭。」

　　青衫文士諂笑道：「只要能完成令主所交待的任務，在下吃點苦頭，自然算不了什麼！」

　　朱四娘笑道：「說是說得夠好聽的，但不知有幾分誠意？」

　　青衫文士正容說道：「在下完全是一片至誠。」

　　「那麼，」朱四娘向他含笑招手道：「你站到我面前來。」

　　青衫文士懷著一顆忐忑的心，走向朱四娘身前，含笑問道：「令主有何吩咐？」

　　朱四娘淡然一笑道：「就是我方才所說，要你幫忙的第二件事情。」

　　話落手起，一聲慘號過處，青衫文士的一條左臂，已被她活生生地扯了下來。

　　她若無其事地，將手中斷臂向旁邊一扔，目注劉子奇笑了笑道：「劉總管，替他止血上藥。」

　　劉子奇暗中直喊「作孽」，但口中卻連連恭應道：「是，是……」

　　這青衫文士的武功，顯然不在原先的「青城雙矮」──現為護駕雙將的林氏兄弟之下，僅管目前情況是變出意外，也儘管他身體痛得顫抖，牙床也捉對兒廝打著，但他除了最初發出一聲慘號之外，以後，卻是哼都不曾哼出一聲，並且自行運氣閉穴，止住了幾乎是狂噴著的血液。

　　朱四娘讚許地點點頭道：「唔！不愧是一條漢子。」

　　接著，才注目問道：「你知道『王佐斷臂』的故事嗎？」

　　青衫文士點頭答道：「知道，也明白了令主的意思。」

　　朱四娘笑了笑道：「那就好，你好好聽著：當『無敵堡』堡主淳于坤問你為何沒死時，你就說是斷臂代首，帶罪傳令，才暫貸一死的。」

　　青衫文士接問道：「令主要在下代傳什麼命令呢？」

　　「傳的是『七殺令』」。朱四娘一挫銀牙道：「同時，你帶給那老賊兩句話：『十六年前，挹翠樓中的血債，到了償還的時候了』。」

　　青衫文士怔了怔道：「在下記下了。」

　　朱四娘冷然接道：「從現在起，改稱屬下。」

　　青衫文士連忙道：「屬下遵命。」

　　朱四娘目注對方那剛剛被劉子奇包紮好的斷臂，微微一笑道：「你雖已斷去一臂，但我保證你的武功，能在三個月之內，至少增強一倍。」

　　青衫文士躬身施禮道：「多謝令主。」

　　朱四娘目光移注朱勝男說道：「勝男，取出『七殺令』牌，將七殺律令朗讀一遍。」

　　「是！」朱勝男探懷取出一塊長約四寸，寬約三指，下面刻著『七殺令』三個血紅大字，背面有著七行紅小字，形如飛鏢的銀牌，嬌聲宣誦著：「忤逆不孝，逆倫犯上者，殺！二、蒙上欺下，魚肉良民者，殺！三、貪污瀆職，尸位素餐者，殺！四、作好犯科，為害江湖者，殺！五、巧言令色，過河拆橋者，殺！六、始亂終棄，忘情負心者，殺！七、不服節制，看不順眼者，殺！」

　　呂正英一面聽，一面心頭暗忖著：「前面六條，都殺得有理，最後一條，未免太那個一點……」

　　朱勝男宣讀完畢之後，朱四娘冷然接道：「將權杖交給他！」

　　青衫文士由朱勝男手中接過權杖之後，朱四娘又沉聲接道：「此權杖，交給淳于坤那老賊，現在你將青雕招下來，明天，咱們一道起程。」

　　「是！」

　　青衫文士恭應聲中，朱勝男卻笑了笑道：「娘！你還沒問人家姓名甚誰呢！」

　　朱四娘不由啞然失笑道：「哦！對了，你姓甚名誰？」

　　青衫文士恭應道：「回令主，屬下戈永平，『干戈』的『戈』……」

　　朱四娘截口自語道：「戈永平？莫非是有『大漠神雕』之稱的戈永平大俠？」

　　一聽朱四娘竟然能知道自己的名號，戈永平不由面有得色地，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不敢當令主『大俠』之稱。」

　　朱四娘笑道：「看來，我是老糊塗了，其實，方才我看到那青雕時，就應該聯想到你是誰的，因為，當代武林中，以靈禽代步的，可並不多見……」

　　朱四娘這幾句話，倒委實是實事，「大漠神雕」戈永平的名號，比起「青城雙煞」林氏兄弟來，可更要響亮得多！

　　戈永平似乎連斷臂的痛苦也忘去了，滿臉堆笑地說道：「令主過獎，屬下深感汗顏。」

　　朱四娘神色一整道：「我這個人，可能不太好伺候，但只要你能聽話，能完成我所交的任務，我不會虧待你的。」

　　戈永平又連聲諂笑道：「是，是，屬下記下了。」

　　朱四娘目光轉向正副總管和呂正英等三人，沉聲說道：「你們三個，立即出發，盤纏方面，特別從豐，『七殺令主』的手下，出手絕對不能小家子氣。」

　　劉子奇、王人傑等三人喏喏連聲中，朱四娘又正容接道：「還有，該殺的固然要殺，可莫忘了咱們是俠義道中人，隨時注意濟困扶危，行俠仗義。」

　　呂正英禁不住暗中長嘆一聲，忖念著：「只要你也承認是俠義道中人，以後的事情，就好辦了許多。」

　　「惡虎溝」，位於「雪峰山」之西，「會同」縣境之內。

　　顧名思義，那是一個非常險峻，易守難攻的山溝。

　　也由於它的險峻，那位身為南七省綠林總舵主的西門銳，才選中它作為總舵所在的發號施令之地的。

　　「惡虎溝」外，約莫兩里路程，是一個有著百來戶人家的小鎮甸。

　　由於這小鎮甸地當交通要道，又與強盜窩緊鄰著，因而顯得畸形的繁榮。

　　這當然有其特殊的原因，第一、即所謂「盜亦有道」，強盜們不吃窩邊草，這些人雖然在強盜窩邊，卻安全得很。

　　第二，強盜們過的是刀尖舐血，劍底驚魂的生活，銀錢又來得容易，因而花得也快。

　　有著這些原因，這小鎮甸就成了這些強盜們的銷金窩，溫柔鄉了。

　　這是中秋節後，第三天的薄暮時分。

　　一位滿面風塵，穿著寒酸而又有點土裏土氣的年青人，緩步進入了「惡虎溝」小鎮。

　　他背上背著一個破包袱，肩頭卻插著一枝長劍，一進入街口，即以好奇的目光，向兩邊打量著。

　　這位年輕人，就是有著重大使命，前往西門銳的總舵找麻煩的呂正英。

　　至於他目前的這一身打扮，倒並非故意裝成，因為，事實上。當他於八個多月之前，由鬼門關上逃出來時，根本就什麼都不曾帶，而「天心谷」中，又根本沒有男人的服裝，因而這幾個月的衣衫都是就他們原有的那套冬裝，自己因陋就簡地，加以修改而成。

　　「惡虎溝」這小鎮甸，地方雖小，卻是道地的臥虎藏龍之處，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人，應有盡有，因此，像呂正英目前這種不倫不類的打扮的人，走在大街上，是根本沒有人感到奇怪的。

　　呂正英進入大街，略一端詳之後，隨即向街道旁的一位青衣漢子抱拳一拱道：「這位大叔請教一下！」

　　青衣漢子愣了一下道：「這位老弟，有何見教？」

　　呂正英含笑接道：「請問大叔，這鎮甸上，是否有衣著舖子？」

　　青衣漢子連連點首道：「有，有。」

　　呂正英笑問道：「也有賣馬的？」

　　「有！」青衣漢子哈哈一笑道：「只要你老弟口袋中有銀子，即使要買黃花閨女，馬上可以買到的。」

　　呂正英訕然一笑道：「多謝大叔！小可還有一點事情請教？」

　　青衣漢子笑了笑道：「不要緊，反正我現在沒事，有什麼要問的，請儘管問就是。」

　　呂正英壓低話聲問道：「請問大叔，這兒距離西門總寨主的總舵，還有多遠？」

　　青衣漢子這才一蹙眉峰，重行向呂正英打量了一下之後，才反問道：「老弟台要去總寨？」

　　呂正英點點頭道：「正是。」

　　青衣漢子接問道：「不知有何貴幹？」

　　呂正英臨時扯了一個大慌：「小可與西門銳總當家的，有點親戚關係，特地前來投奔。」

　　青衣漢子「哦」了一聲，再度向他打量了一下之後，才含笑接道：「原來是西門銳寨主的貴親，在下失敬了。」

　　緊接著，又神色一整道：「總寨離這兒不足兩里，但在下奉勸你老弟，還是明天去比較合適。」

　　呂正英不由脫口問道：「為什麼？」

　　青衣漢子道：「這原因很多。」

　　接著，他抬手向不遠處的一家「群英酒樓」一指，含笑接道：「這『群英酒樓』是本鎮最豪華的酒樓兼客棧，也是總寨的賓館，今宵你老弟最好是在那邊歇一宵，明天再去，到了酒樓中，你說明來意和身份，他們必然會妥為招待，同時，你也可以獲知為何今宵不便去總寨的原因。」

　　呂正英含笑一躬道：「多謝大叔指點，小可告辭了。」

　　也許因為「群英酒樓」是西門銳的招待所，呂正英到達酒樓前時，他已經有了新的打算，那位站在門口的店小二，向著他滿臉堆笑地問道：「客官是要住店，還是喝酒？」

　　呂正英冷然接道：「天都黑了，我不住店，跑來幹嗎？」

　　店小二哈腰賠笑道：「是是……小的失言，客官請。」

　　呂正英邊走邊問道：「有沒有上房？」

　　店小二連忙接道：「有，有。」

　　「我要最好的。」

　　「本店的客房，每一間都是最好的。」

　　呂正英笑了笑道：「你要是所言不實，當心我在西門銳寨主面前，告你一狀。」

　　這語氣，已表示他知道這家酒樓，就是西門銳總寨的賓館，明知是西門銳的賓館，竟在他的手下人面前，直呼西門銳的名字。

　　因此，呂正英話聲一落，使得店小二向他深深地打量了一下之後，才蹙眉問道：「尊駕是……」

　　呂正英截口漫應道：「我不會告訴你的，先給我找好房間再說。」

　　「是！」

第五章　呂正英單身闖寨

　　店小二恭應著：「客官請隨我來。」

　　幹店小二這一行的人，最是精靈不過，而目前這位店小二，更是比一般店小二精靈。

　　憑他的精靈，憑他的江湖閱歷，雖然還不能斷定呂正英是什麼身份，但他已確定呂正英必然是一個大有來頭的人，而且顯然是敵非友。

　　也因為如此，他為了不吃眼前虧，果然將該賓館中最好的一個房間，給了呂正英。

　　當呂正英漠然地向房間內的豪華陳設打量之時，店小二哈腰笑問道：「客官對這房間還滿意嗎？」

　　呂正英「唔」了一聲道：「在這種地方，也就只好將就一點啦！」

　　店小二苦笑道：「客官，這是本店招待特別貴賓的房間，如果不信，您朋友可向咱們總當家的問問。」

　　呂正英又「唔」了一聲道：「不用問了，我相信你就是。」

　　說著，已將背上的小包袱和佩劍解了下萊，低頭向自己打量了一下，訕然一笑道：「我這個樣子住在這種房間中，可委實有點不相稱。」

　　「哪裡，哪裡，客官太謙虛了。」

　　「我說的，可是由衷之言。」

　　呂正英說著，由懷中掏出一片金葉子，向對方手中一塞道：「以最快的方法，替我買兩套衣衫來包括內衣、鞋襪、和一個行囊，質料要最好的，至於大小、長短、你估量我的身體，看著辦好了。」

　　店小二喏喏連聲道：「是，是，小的馬上去辦。」

　　呂正英道：「還有，替我準備一匹長程健馬，也要挑最好的，價錢多少我不計較。」

　　店小二連連點頭道：「小的記下。」

　　呂正英接道：「衣衫立刻就要，馬匹明晨要用，辦得好，我重重有賞。」

　　店小二滿臉堆笑道：「是、是，小的先謝了。」

　　呂正英笑了笑道：「現在，你去替我辦事，順便將掌櫃的給我叫來。」

　　呂正英雖然是第一次闖江湖，但他家學淵源，自幼耳濡目染，遭逢大變之後的這幾個月中，劉子奇、王人傑兩人又不時地指點，兼以此來途中，又經劉、王兩人特別地指示了一番，所以，目前，儘管有些地方似乎有些做作，但表面上看來，倒也頭頭是道的有點像個老江湖。

　　店小二連聲恭喏著笑問道：「客官要吃點什麼？小的馬上吩咐他們，先送到房間裏來。」

　　呂正英揮揮手道：「我還不餓，等你將衣衫買回來，洗過澡換過衣衫之後，我自己到餐廳去吃吧。」

　　「好的，好的……」

　　店小二喏喏連聲地快步離去，少頃之後，一位鼻梁上架著老花眼境的年約半百的灰衫老者出現在門口，向著呂正英深深一躬道：「小老兒見過公子爺！」

　　呂正英頭都懶得抬一下，問道：「你，就是這兒的掌櫃的？」

　　灰衫老者點點頭道：「是的，像公子爺這情形，小老兒曾奉有嚴令，必須由小老兒先……先行討教幾手，才……才才能向總寨傳稟。」

　　呂正英笑了笑道：「這是說，先要稱稱我的斤兩，看看夠不夠份量？」

　　灰衫老者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小老兒上命所差，事非得已，尚請公子爺多多包涵。」

　　呂正英方自微微一笑間，灰衫老者卻是冷不防地，由房門口飛身而入，一掌擊向他的前胸，掌勢已出，才歉笑道：「小老兒有僭了。」

　　呂正英故裝猝不及防似的，手忙腳亂地硬接了一掌，當場被震得退了半步，口中「咦」的一聲，道：「閣下身手，蠻不錯呀！」

　　灰衫老者一招得手，以為對方不過如此，當下心頭一喜，一面展開一串搶攻，一面哈哈笑道：「多承誇獎！在敝總寨來說，具有小老兒這種身手的人，可真是車載斗量呢！」

　　話聲中，已若急風驟雨似的，攻出了八招。

　　可是，這八招搶攻，結果，卻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因為，事實上，在這八招中，呂正英既不接招，也沒還手更沒被逼退，而只是像生了根似地，一個身軀，卻像風擺殘荷似的，前後左右晃盪，使得對方那雷霆萬鈞的八招搶攻，連衣邊也不會沾上一點兒。

　　這情形，可使得這位灰衫老者，驚得自動停了下來，僵在那兒，做聲不得。

　　不錯，眼前這情況，可委實使他感到困惑。

　　因為，根據他猝然發動的第一招的情況判斷，呂正英並不比他高明多少，但後面這八招，卻使他有莫測高深之感。

　　目前這情形，使這個老江湖，摸不著、估不透地感到渾身都不自在。

　　就當這灰衫老者蹙眉沉思之間，呂正英卻淡淡一笑道：「怎麼樣，要不要再試幾招？」

　　灰衫老者訕然一笑道：「多謝公子爺手下留情。」

　　呂正英哈哈一笑道：「掌櫃的，這話應該是我說的呀。」

　　灰衫老者抱拳一拱道：「公子爺別說笑了，小老兒有眼不識泰山，方才開罪之處，尚請多多包涵啦。」

　　呂正英含笑問道：「本公子的份量，你已稱過了，是否夠資格勞動你去總寨通報一聲呢？」

　　「夠！夠！」灰衫老者連連點首道：「小老兒馬上就去。」

　　呂正英「唔」了一聲道：「方才我所說的話，你都記得？」

　　灰衫老者道：「記得，記得……」

　　並抱拳一揖道：「小老兒這就前去！」

　　半個時辰之後，呂正英安詳地踱進了「群英酒樓」。

　　真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這話是一點兒也不錯的。

　　呂正英人本俊美，最近這幾個月來，天緣巧合，獲得時代內功心法，並經常服食「天心谷」中的特產靈藥──千年石菌，因而不但武功方面的精進，有一日千里之勢，整個人兒也像是脫胎換骨似的，出落得更加英俊了。

　　前些日子，他穿得不倫不類，又破破爛爛，掩飾他大部分的光彩，但目前的呂正英可就不同了。

　　此刻，他已洗好了澡，換上了新買的衣衫，只見他，頭帶方巾，身穿潔白儒衫，足登千層底的緞鞋，手搖摺扇，配上那腰間長劍，顯得既英挺，又瀟灑，有如玉樹臨風。

　　此時，雖然已近二更，但這小鎮甸，卻是不夜城，所有的娼寮、賭館、酒樓、飯店等專門為度夜生活的人而設的場所，才算是開始營業！

　　不過，儘管是才開始營業，目前這餐廳中，卻已上了六成以上的座，有了七八十人左右。

　　當然，像目前的呂正英這等俊美人物，在這等地方，是不容易見到的，因此，當他步上二樓的餐廳時，餐廳中那嘈雜的人聲，突然為之一靜，所有的目光，也集中向他投射過來。

　　由於他方才所顯示的特殊身份，也由於他對店小二替他服務闊氣的賞賜，使得這酒樓中的人，也對他特別巴結。

　　當餐廳中所有聲浪，都因他而戛然停止時，一個店小二已疾趨而前，哈腰諂笑道：「公子爺，請到這邊來，小的已替您留下了最好的座位。」

　　不錯，那委實是一個最好的座位，不但視線遼闊，可以看到全樓的動態，而且也能俯視街頭的夜景。

　　他從容坐下這後，店小二又諂笑道：「公子爺，這位子還不錯吧？」

　　呂正英「唔」了一聲道：「還算不錯。」

　　店小二含笑接問道：「公子爺要吃點什麼啊？」

　　呂正英漫不經心地，向四周打量著，一面說道：「揀你們這兒最拿手的，唔！你看著辦吧！如果要下什麼『蒙汗藥』的話，最好在份量上加倍再加倍！」

　　店小二連忙訕訕地一笑道：「公子爺真會說笑……」

　　餐廳中現有顧客中，十之八九都是「惡虎溝」總寨的人。

　　這些亡命之徒，見多識廣，雖然因呂正英的出現，而一時好奇地投以驚詫的目光，但一瞥之後又立即恢復了他們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以及大聲談笑的豪情興致。

　　不肖多久，店小二已端來四盤精美的酒菜，和一壺酒，並一面張羅著替呂正英斟酒，一面滿臉堆笑地說道：「公子爺，這是本店特製的臘味，酒，也是自釀的『百花露』，保證香醇可口。」

　　呂正英先嚐了一片鹿脯，點頭讚美道：「不錯，味道很道地。」

　　店小二搓手諂笑道：「在公子爺面前，小的怎敢欺瞞。」

　　他咽下一口口水，似乎話猶未盡的，也未走開，但卻是嘴唇牽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呂正英一蹙劍眉道：「還有什麼事嗎？」

　　店小二哈腰笑道：「公子爺，樓下有個賣唱的妞兒，美得不得了，據說，還是由省城來的……」

　　呂正英舉杯飲了一口之後，才接問道：「一個姑娘家，由繁華的省城，跑到這強盜窩來幹嗎？」

　　他旁若無人地，侃侃而談，也不知是無心還是故意，那「強盜窩」三個字，卻說得特別的響亮。

　　當然，這一聲「強盜窩」，必然會觸犯眾怒，因此，他的話聲才落，就在距他丈遠外的一個座頭上，立即爆出一聲怒吼：「奶奶的！老子宰了你這個小雜種！」

　　話出手揚，一道寒芒，逕向呂正英前面激射而來。

　　呂正英以筷子夾著一塊風雞送入口中，他對那帶著懾人心魄的銳嘯，疾射而來的寒芒，似乎視若無睹似的，以空出來的筷子，從容地一挾，竟然就當那道寒芒即將射中他的面部的剎那之間，挾個正著。

　　那道寒芒，竟然是一枝雪亮的匕首。

　　說來，可真令人不敢相信，當呂正英的筷子挾住匕首之間，那枝雪亮的匕首，竟然好像是豆腐作成的一樣，就在被筷子挾住之處，一分為二，掉落在桌面之上。

　　當然，呂正英這一輕描淡寫的行動，又吸引住全場的目光。

　　也鎮懾得全場鴉雀無聲。

　　但他本人卻好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似的，目注店小二笑道：「小二哥，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哩。」

　　店小二似乎被方才的一幕震驚得還沒回過神來，聞言之後，茫然地問道：「什麼話啊？」

　　呂正英笑了笑道：「我是說，那位美得不得了的小妞兒，到這強盜窩來幹嗎？」

　　這回，他口中的「強盜窩」三字，可說得更響亮，可是，再也沒人敢吭氣了。

　　店小二怔了一下之後，才訕然一笑道：「自然是到這兒來賺錢呀。」

　　接著，又低聲諂笑道：「公子爺，您別瞧不起做強盜的，做強盜的人，花起銀子來，可夠豪爽的哩！」

　　呂正英笑了笑道：「所以，引得『太原』城的風塵女郎，也到這兒來掏金了。」

　　「是的，是的。」店小二連連應道：「不瞞公子爺說，這兒，由省城來的粉頭們，可多得很哩！要不了三個月，他們都滿載而歸。」

　　呂正英忙著在咀嚼口中的臘味，沒接腔。

　　店小二走攏一步，俯身低聲諂笑道：「公子爺，那個新來的粉頭，不但臉蛋兒美，身段兒俏，歌喉也好得不得了，據說……那……床笫上更是一絕。」

　　呂正英喝了一杯酒，仍沒吭氣。

　　店小二又諂笑道：「那妞兒唯一的缺點，就是訂價太高，眼界可更是高人一等。」

　　呂正英含著滿口臘味，含含糊糊地笑問道：「此話怎講呢？」

　　店小二道：「清唱一曲，白銀十兩，如想同她真個消魂，是黃金十兩，而且，還得由她看得上眼才行。」

　　呂正英笑了笑道：「這個價錢，倒委實是訂得太高一點。」

　　店小二特別壓低語聲，諂笑道：「公子爺，是否有意叫那妞兒來陪陪？」

　　呂正英含笑反問道：「她能看得上我嗎？」

　　店小二笑道：「像公子爺這種人才，如果都瞧不上，那她這生意就不用做了。」

　　呂正英神秘地一笑之間，店小二又含笑接道：「公子爺身邊多的是銀子，偶然逢場做戲，逍遙一番，也算不了什麼啊！」

　　呂正英心頭暗笑道：「想對小爺子使美人計……」

　　但他口中卻漫應道：「你替她拉一筆生意，有多少好處？」

　　店小二訕然一笑道：「不瞞公子爺說，小的替她拉一次生意，可獲得兩成傭金。」

　　呂正英「啊」了一聲道：「這收入可蠻不錯呀！」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才微微點頭道：「好，你去叫她來，讓我先瞧瞧看。」

　　「是！是！」店小二連聲躬應著，轉身疾奔而去。

　　少頃之後，店小二已率領著一老二少三位女客走了進來。

　　年輕的兩位中，一著紅色衫裙，一著青衣作侍婢打扮，年老的一位，則為年約半百的灰衣老嫗。

　　紅衣女郎與青衣侍婢，都是年約十七八，確如那店小二所言：「美得不得了」，而且，兩個的眉梢眼角之間，更是洋溢著一片春情。

　　呂正英目光一掃之下，不由心頭忖著：「這二人，如果與朱勝男、朱亞男兩姐妹一比，則朱勝男潑辣，朱亞男漫柔，而眼前的這兩位，應得妖艷兩字。」

　　他念頭尚未轉完，店小二已在替他向那紅衣女郎作介紹了：「喏，就是這位公子爺，這位公子爺不但年輕、英俊、多金，而且，還是咱們總寨主的特別貴賓，你可得好好侍候呀。」

　　這位店小二，不愧是強盜窩中挑選出來的鬼靈精，他不但借著介紹的機會，故意抬高呂正英的身份，也等於間接警告了餐廳內的群豪們。

　　那紅衣女郎向著呂正英行一禮，媚然一笑道：「小女子見過公子爺。」

　　店小二也同時哈腰諂笑道：「公子爺，這位就是來自省城，色藝雙絕，紅得發紫的紅雲姑娘。」

　　這場合，對呂正英而言，算得上是「大姑娘上花轎」，還是破天荒第一遭兒，儘管他外表上裝得老三老四，鎮靜得很，但一顆心卻正在「撲通撲通」地猛烈狂跳著哩。

　　他，強定心神，擺了擺手道：「三位請坐。」

　　紅衣女郎嬌笑道：「公子爺面前，哪有小女子們的坐位，還是站著的好。」

　　呂正英劍眉一蹙之間，那店小二已連忙接道：「雲姑娘，公子爺既然叫你們坐，你們就恭敬不如從命，坐下來吧！」

　　「是！」紅衣女郎含笑道：「多謝公子爺賜座！」

　　她們算得上是禮節周到，又是一福之後，才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這三位自到達呂正英座位前起，三人六雙眼睛，即一齊在呂正英的周身上下，溜個不停，此刻一經落座，可就更不老實。

　　呂正英儘管故意裝成一副老江湖的模樣，並不感到侷促不安，卻也不敢向對方稍作平視。

　　座向有過短暫的沉寂之後，紅衣女郎調理一下手中的琵琶，含笑問道：「公子爺請聽點什麼？」

　　呂正英硬著頭皮說道：「隨便吧！只要唱得好聽就行。」

　　紅衣女郎蹙唇一笑道：「好的，奴家決不使你失望就是。」

　　「琮、琮」兩聲清音過處，手中的琵琶已奏出過門，同時，灰衣老嫗與青衣侍婢，也分別以古箏和檀板伴奏起來。

　　紅衣女郎向著他投過一個挑逗的媚笑之後，櫻唇微張，一串清吟也隨之而出。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歌聲如珠轉玉盤，清脆悅耳，那一雙足能勾魂懾魄的眉目，更是極盡挑逗之能事地，在呂正英的俊臉上滴溜溜直轉，使得這位初涉歡場的呂正英，禁不住心頭如小鹿兒亂撞地直皺眉頭。

　　一曲告終，紅衣女郎媚目斜視著他，嬌聲問道：「公子爺直皺眉頭，莫非奴家唱得不堪入耳？」

　　呂正英強定心神，淡然一笑道：「哪裡，哪裡，姑娘歌喉珠圓玉潤，算得上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紅衣女郎截口媚笑道：「公子爺過獎了──奴家有句冒昧的話，不知該不該問？」

　　呂正英笑了笑道：「姑娘有話，儘管問就是。」

　　紅衣女郎含笑接道：「公子爺既然認為奴家唱得還過得去，卻為何直皺眉頭哩。」

　　呂正英不由一怔道：「這個……我想，還是不說也罷！」

　　紅衣女郎掩口媚笑道：「其實，公子爺不說，奴家也知道，公子爺之意，是認為奴家太不夠莊重是也不是？」

　　呂正英被對方一口道破心事，不由訕然一笑道：「姑娘既然知道自己的毛病，卻為何不加以改正呢？」

　　紅衣女郎笑道：「公子爺這話，就未免太以外行了，公子爺請想想看，花錢買笑的大爺們，誰不喜歡這個調調兒哩！」

　　呂正英笑了笑道：「至少我就不喜歡這調調兒。」

　　紅衣女郎媚笑著問道：「那麼，公子爺叫奴家來此，又是所為何事？」

　　呂正英漫應道：「不過是心慕艷名，特想見識一番而已。」

　　紅衣女郎笑道：「如果公子爺懷著見識的心情而來，我想，必然會使你失望。」

　　呂正英「唔」了一聲道：「其實，我倒是覺得有見面更勝聞名之感。」

　　紅衣女郎禁不住媚笑道：「公子爺年紀輕輕，說起話來，倒是怪可人意的。」

　　「公子爺要不要再聽一曲？衝著公子爺的金面，今宵奴家免費奉贈。」

　　呂正英乾了杯中美酒，微笑問道：「為什麼？」

　　紅衣女郎撇唇媚笑道：「方才，奴家已說過，是為衝著公子爺你的金面呀！」

　　旁邊，忽然傳來一個陰冷的語聲道：「應該說是衝著他這張小白臉才對啊！」

　　這餐廳中，自從呂正英表露了一手，以及由店小二口中間接提出警告之後，雖然還是有很多人在暗中注意這邊的動靜，卻已沒人再敢自找麻煩了。

　　因此，這陰冷語聲一起，呂正英立即循聲注目。

　　原來這一陣工夫中，餐廳中又陸續地到了不少顧客，說話的也正是新來顧客中的一位，距他們不過是兩副座頭。

　　呂正英星目一掃，已看清那是一位年約半百的短裝老者，同座還有年紀輕輕的一男一女，男的一襲青衫，女的卻是一身翠綠，但這兩人卻戴著與衣衫同色的幛面絲巾。

　　呂正英目光一掃那紅衣女郎，卻是俏臉上為之一變，那短裝老者，又是陰陰地一笑道：「怎麼？難道老夫說錯了？」接著，又曖昧地一笑道：「其實，小白臉大都是銀樣蠟槍頭，中看不中用，反而不像老夫這樣年紀的人。」

　　抬手一指紅衣女郎旁邊的青衣侍婢，含笑接道：「這位小姑娘，老夫的話，沒錯吧？」

　　青衣侍婢一蹙黛眉道：「老爺子，奴家可不認識你們！」

　　短裝老者哈哈大笑道：「你們既然訂有公開的價格，還有什麼難為情的，昨宵，咱們還未曾圓好夢，才一宵之隔，就翻臉不認人了？」

　　紅衣女郎俏臉一沉道：「這位老丈，請放莊重一點！」

　　短裝老者冷笑一聲道：「那要看對待什麼人，紅雲，別人花了十兩黃金的代價，弄來一個侍婢，為了面子，情顧吃啞巴虧，而不敢發作，老夫可不在乎這些。」

　　緊接著，又曖昧地一笑道：「不過，平心而論，你這侍婢的姿色，並不稍遜於她，而床笫上更可人意，所以，儘管你玩了手段，老夫卻是心甘情願。」

　　眼前的情況，使得呂正英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因此，他完全以一個局外人的心情，在一旁靜聽著在他的想像中，短裝老者的這一段話，必然會激起兩位姑娘的怒火，但事實上卻是大謬不然。

　　那短裝老者的話聲一落，紅衣女郎卻向著呂正英媚目深注地笑問道：「公子爺，方才那個糟老頭所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呂正英點點頭。

　　紅衣女郎神秘地一笑道：「公子爺是否也有意欣賞一下，奴家這個侍婢的風韻？」

　　呂正英沒想到對方會來上這一手，一時之間不由眉峰緊蹙，答不上話來。

　　那短裝老者又在一旁冷冷發笑。

　　紅衣女郎笑了笑道：「老丈又有什麼意見？」

　　短裝老者說道：「我說，你是因為這位『公子爺』是向西門總當家的找碴兒而來，所以你才特別巴結他，是也不是？」

　　紅衣女郎神態自若地笑問道：「老爺子，奴家什麼地方得罪你了？」

　　短裝老者漫應道：「就私事而言，你並沒得罪我……」

　　紅衣女郎連忙接道：「既然沒得罪你，那麼，你何若同我過不去？」

　　短裝老者臉色一沉道：「小丫頭，別在老夫面前裝胡羊了，我不但早已知道你此行所為何而來，連你的祖宗三代，我都已調查得清清楚楚。」

　　紅衣女郎仍然是若無其事地含笑笑道：「老爺子既然已經知道，何妨把它當眾抖出來？」

　　短裝老者「哼」了一聲道：「好！老夫問你，你此行是否為了要報殺父之仇，企圖暗殺西門總當家的而來？」

　　紅衣女郎笑問道：「還有嗎？」

　　短裝老者接問道：「你的本名，是否叫青萍？」

　　紅衣女郎道：「就你所知道的，痛痛快快地一齊說出來吧。」

　　短裝老者冷冷地一笑道：「你父親『南嶽一奇』路新民，十五年前，死於西門總當家之手。」

　　紅衣女郎一挫銀牙，截口冷笑道：「夠了！不論你是西門銳的什麼人，有你這句話，已等於是西門銳親口所供，倒可省得我再去查證了。」

　　短裝老者哈哈一笑道：「口氣可真不小，小妞兒，老夫不妨老實告訴你，憑你們三個，要想進入那『惡虎溝』去找西門總當家的尋仇，那可等於是飛蛾撲火。」接著，又陰陰地一笑道：「那個老太婆，倒不足惜，像你們這兩個如花似玉的小妞兒，如果就這麼給宰掉了，那豈非是暴殄天物！」

　　紅衣女郎漠然地接問道：「你說完了沒有？」

　　短裝老者笑道：「再有兩句話，就說完了。」

　　接著，抬手一指那青衣侍婢道：「老夫同這妞兒，曾有合體之緣，也就是看在這一點香火情上，只要你們能放棄向西門總當家的尋仇，一切都好商量，老夫言盡於此，如何處之，請一言以決。」

　　紅衣女郎冷笑一聲道：「既然知道我路青萍的來歷，居然還敢在我面前說出這種話來，看來，你們三個，大概就是傳說中，西門銳所請來保鏢的人了？」

　　短衣老者蹙眉接道：「你是聽誰說的？」

　　路青萍冷哼一聲道：「路青萍主僕，來此地近一月，如果連這一點都弄不清楚，還談什麼復仇雪恨。」

　　一頓話鋒，又沉聲叱問道：「快答我所問。」

　　短裝老者淡然一笑道：「雖然不是正式的保鏢，但論性質卻是與保鏢頗為近似的。」

　　一直靜聽著的呂正英，忽然插口笑道：「強盜頭兒，竟然還要找人保鏢，這倒真是天下奇聞。」

　　短裝老者沉聲說道：「年輕人，聽說你方才露了一手頗為了不起的功夫？」

　　呂正英含笑反問道：「閣下是否也想見識一下？」

　　短裝老者哼了一聲道：「老夫要你先表明立場！」

　　呂正英笑了笑道：「難道這兒的掌櫃，沒告訴過你？」

　　短裝老者的每一句話，都被頂了回來，可氣得他老臉鐵青，虎地站了起來。

　　但呂正英卻視若無睹似的，逕自向路青萍淡淡地一笑道：「路姑娘既然來此已近一月，卻為何遲遲不曾動手呢？」

　　路青萍輕輕一嘆道：「這原因，可分兩方面來說。公子當心！」

　　原來那短裝老者忍無可忍之下，揚手發出一把淬毒鋼針，以滿天花雨的手法，向呂正英疾射而辨了。

　　而呂正英卻狀如未覺似的，在靜聽路青萍的談話，也因為如此，才急得路青萍促聲示警。

　　而且，路青萍算得上是劍及履及，話聲出口，手中琵琶卻已急伸而出，但聽一陣「叮叮咚咚」的脆響過處，那些淬毒鋼針，已全部被路青萍手中的琵琶吸住。

　　呂正英安詳地一笑道：「想不到路姑娘這琵琶，還有此等妙用，區區算是大開眼界了……」

　　這當口，那短裝老者身邊的青衫文士，顯然是用真氣傳音向短衫老者提供了一些什麼消息，使得那本已鐵青著臉，怔立當場的短衫老者，雙目之中寒芒一閃地冷笑一聲道：「原來是『辣手仙娘』辛玉鳳的徒弟，怪不得膽敢如此狂妄。」

　　短裝老者這一說，顯然是說對了，而路青萍又似乎是被對方一口道破來歷，而深感驚訝的美目深注著，沉聲問道：「你怎會知道的？」

　　短裝老者得意地笑道：「丫頭，別以為你有著天賦的本錢，就可橫行無阻，其實，你還早得很的哩。」

　　路青萍隨手抖落附在琵琶上的淬毒鋼針，怒聲叱道：「你口中再要不三不四的，我叫你先嚐嚐這個『三絕銅琶』的滋味！」

　　短裝老者笑道：「丫頭，武林中，能夠一身具有吸取對方暗器，能發射暗器，又能當做兵刃使用的『三絕銅琶』可只有你師父這家啊！」

　　不等對方接腔，又立即笑著接道：「看你面孔怪聰明的，想不到肚腸卻是其笨如牛。」

　　路青萍雙目與眉宇之間，殺機隱泛，眼看一場惡鬥，已到了一觸即發之境地，因而除呂正英、灰衫老嫗、青衣侍婢等三人，仍然若無其事，端坐原位之外，附近座位上的人，都已紛紛自動地讓了開去。

　　那短衫老者卻是火上加油地又曖昧一笑道：「丫頭，現在發狠，時地都不相宜，且等夜深人靜紅羅帳裏，枕席之上，才是你發狠的……」

　　他的話沒說完，忽然「哎喲」一聲，一手捂住嘴唇，指縫間並沁出了殷紅鮮血。

　　這情形，不但對方三人鎮住，連呂正英也不由地為之一怔之後，才一翹拇指道：「能於不著痕跡之間，發射暗器『三絕銅琶』果然不愧是武林瑰寶，姑娘之手法，更是顯然已獲令師真傳。」

　　路青萍給對方教訓之後，似乎心頭怒火已經發洩，也許是因為獲得呂正英的讚美，而芒心殊感興奮地嫣然一笑道：「公子爺過獎了。」

　　她一頓話鋒，卻是俏臉一沉地目光一掃對方三人，沉聲喝問道：「你們三個，誰是頭兒？」

　　呂正英朗聲笑道：「這三個，不過是一些狗腿子而已，令師『辣手仙娘』辛前輩，威震武林，聲望武功，都不在『無敵堡』堡主淳于坤之下，路姑娘既為令師衣缽弟子，是何等身份，豈可同這些狗腿子們一般見識。」

　　他旁若無人似的侃侃而談，那氣概，哪還將對方三人看在眼內。

　　那青衫文士身形微閃，已飄落在他們座位前，由其所顯示的輕功身法，足證武功造詣也非泛泛之輩了。

　　但呂正英卻不等對方開口，立即搶先道：「唔，憑這一份輕功，倒也算是入了流的人物。」

　　那青衫文士冷笑一聲道：「嘴皮子犀利，不一定是代表你手底下行！」

　　呂正英笑了笑道：「可惜你還不夠資格見識！」

　　青衫文士怒吼一聲：「小子！你未免狂得太離譜了。」

　　話聲中，凌空一掌，向呂正英兜頭下擊。

　　青衫文士是站在灰衣老嫗的後面，隔著桌子向呂正英發出一記劈空掌力。

　　當事人的呂正英，依然若無其事，沒當做一回事，但那位被夾在當中的灰衣老嫗，卻陡地橫裏插手，並怒喝一聲：「狂徒找死！」

　　語聲才出，一聲爆響，整個樓宇都起了震顫，灰衣老嫗端坐原處，身軀微晃，但那青衫文士，卻被震得連退三大步才強行拿樁站住。

　　但他的身形剛剛站穩，眼前人影一晃，幛面絲巾已被揭去，灰衣老嫗已傲立在他面前，似乎殊感意外地，「咦」了一聲道：「原來是你！」

　　路青萍接問道：「義母，這廝是誰啊？」

　　灰衣老嫗道：「一個『無敵堡』的三級護法。」

　　路青萍笑道：「『無敵堡』的人，居然替強盜作保鏢，這事情，倒是有點稀奇。」

　　那青衫文士窘得成了豬肝色的臉，抽搐了一下之後，才注目問道：「你是誰？」

　　灰衣老嫗冷然接道：「我是誰，你管不著。」

　　接著，扭頭向那青衣侍婢喝道：「阿文，將這狂徒給我拿下。」

　　「是！」阿文答得很爽快，行動上更是快速得很，但見她嬌軀一閃，已飛向青衫文士身前，拳掌翻飛，展開一串瘋狂似的搶攻。

　　別看阿文年紀輕，又是侍婢的身份，但身手之高明，卻使那青衫文士相形見絀而連連後退。

　　就當此時，那綠衣婦人也怒叱一聲，飛身而起，向阿文撲了過來。

　　灰衣老嫗也飛身將其截住，並冷笑一聲道：「還有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都給我滾出來吧！」

　　綠衣婦人顯然比那青衫文士要高明得多，她對付灰衣老嫗那凌厲的攻勢，居然有攻有守，一時之間，倒也算得上是斤兩悉稱。

　　青衫文士在岌岌可危中，得到那短衫老者的支持，總算將危局穩定下來。

　　倒是那位阿文，可委實有點神秘，此刻，她獨戰兩個強敵，居然還是攻多於守，節節進逼。

　　經過二十來招之後，獨戰綠衣婦人的灰衣老嫗，已佔了上風。

　　她目光一掃之下，揚聲喝道：「青萍，為防夜長夢多，你快點出手，先將那個擒住再說。」

　　「是！」隨著這一聲嬌應，路青萍已飛身而起，逕向那青衫文士和短裝老者與阿文惡鬥之處撲去了。

　　路青萍此刻算是正式顯出了真本領，人在半空，「錚錚」兩聲脆響聲中，青衫文士與短裝老者兩人已應聲而倒，她輕靈地飄落當場，沉聲喝道：「阿文，看住這兩個，誰要想來搶救，就先宰了這兩個。」

　　這剎那之間，阿文已亮出一柄雪亮的匕首，揚聲嬌應道：「婢子知道了。」

　　這當口，路青萍已被對方增援上來的三個灰衣老者圍住，新來的這三個，顯然地位、功力，都要高於原先的人，一上手就是三對一、悶聲狠打，居然使得路青萍沒法突圍。

　　另一邊，灰衣老嫗對那綠衣婦人，雖已佔了上風，但短時間內，卻也制服不了對方。

　　這時，這被打得一塌糊塗的餐廳中，所有顧客，都已退立一隅，在凝視觀戰，只有呂正英，仍然坐原處，悠然自得地自斟自飲，對他身旁那如火如荼的惡鬥，好像完全與他不相干似的。

　　也許呂正英的神態，使灰衣老嫗看不順眼，也可能是對他還存有疑慮，同時，灰衣老嫗也可能是擔心敵方大量增援，而深感不安，只見她，向著呂正英怒聲喝道：「嗨！那小夥子，你好沉著呀！」

　　呂正英哈哈一笑道：「妙啊！一個比一個高明，一場比一場精采。」

　　這答非所問的話，可使得灰衣老嫗語聲更大地怒喝道：「小子，你裝什麼胡羊。」

　　呂正英揚聲大笑道：「原來老人家是在同我說話，真是失禮得很！」

　　這時，又有兩個勁裝漢子攻入戰圈，使得灰衣老嫗成了一戰三而落了下風，也沒法向呂正英發威。兩組惡戰中，都是一戰三，路青萍佔優勢，灰衣老嫗卻落了下風，另一邊，阿文手持匕首，比擬著青衫文士的胸前，倒也算是相安無事。

　　旁觀人群中，一道人影，飛射呂正英坐前，現出一位滿面紅光，身著古銅長衫的老者，目注呂正英冷冷地一笑道：「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呂正英仰臉乾了一杯之後，才含笑接道：「你老兒年紀一大把了，說起話來，怎會如此幼稚呀。」

　　古銅長衫老者一怔道：「此話怎講？」

　　呂正英笑了笑道：「要套交情，也該找點新鮮的話題，像你方才所說的，什麼『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這些陳腔濫調，多無聊啊！」

　　古銅長衫老者氣得臉色一變，冷哼一聲道：「你就是那個自稱是什麼『七殺令主』座前的『追魂使者』嗎？」

　　呂正英道：「既然已經知道，又何必多此一問。」

　　古銅長衫老者仰臉哼了一聲道：「你知道老夫是誰嗎？」

　　呂正英笑了笑道：「我，沒這個興趣。」

　　古銅長衫老者冷笑一聲：「我會教你提起興趣來的，你小子聽好：老夫是專管什麼『令主』和『使者』的閻王爺！」

　　他的話聲才落，旁觀人群中，忽然發出一聲「咦」道：「這不是呂維屏的孽子嗎？」

　　這忽地傳來的一句話，勾起了呂正英滅門血恨的怒火。

　　此刻的呂正英，是何等功力，又是何等眼光，對方的話聲未落，他已飛身而起，站在他面前的古銅衫老者，但覺眼前一花，一聲驚呼過處，「呼」的一聲，那座位前已直挺挺地，跪著臉上有著一道刀疤的勁裝漢子，而呂正英卻已冷然端坐原處，那情形，就像他根本不曾挪動過似的。

　　這情形，可使得那古銅長衫老者，禁不住臉色大變地暗中倒抽一口冷氣。

　　他似過度震驚所引起的失態，而深感不安地訕然一笑道：「你，果然是呂維屏大俠的令郎？」

　　呂正英冷然反問道：「先告訴我，你是什麼人？」

　　古銅長衫老者冷笑一聲道：「年輕人，別狂得太離譜了。」

　　呂正英笑了笑道：「我能同你說這麼多的話，已算是太客氣啦！你可得識趣一點。」

　　古銅長衫老者臉色一沉道：「沒有教養的東西！」

　　他的話聲才落：「劈啪」兩聲脆響過處，已挨兩記火辣辣的耳光。

　　古銅長衫老者不但一張老臉，被打得立即腫起多高，雙目中也幾乎要噴出火來。

　　但呂正英卻若無其事地側目笑問道：「你，是否是這些人的首領？」說著，並抬手向那正與路青萍等人，惡鬥著的那些人指了指。

　　古銅衫老者羞怒交迸之下，已不顧一切地，厲吼一聲，飛身進擊。

　　而且，在這剎那之間，他已亮出一枝狼牙棒，左掌右棒，向呂正英展出一串急風驟雨似的搶攻，不但勢沉勁猛，招式也是辛辣奇詭。

　　呂正英一掌將餐桌擊得飛向對方，縱聲大笑道：「怪不得你這麼狂，身手好像不在那個什麼『長白狗熊』姜子瑜之下呀。」

　　「長白之熊」姜子瑜，是「無敵堡」中高手，已被朱四娘收服。

　　目前，姜子瑜已算是呂正英的一家人了，但他為了表演逼真，卻故意將「長白之熊」改為「長白狗熊」，以免對方起疑。

　　那古銅長衫老者的瘋狂收勢一出，立即被呂正英擊起的餐桌逼得避過一旁。

　　他本來就被呂正英制服那刀疤漢子的神奇手法和輕功，以及他自己所挨的兩記耳光，嚇破了苦膽，目前的瘋狂反擊，可說是羞憤交迸之下，未經大腦考慮過的反應而已。

　　此刻，被呂正英擊起餐桌逼退，同時又聽到呂正英的話聲之後，卻不由地呆住了。

　　他腦子裏還不曾反應過來，呂正英又含笑接道：「快點叫你的那些手下們都停下來，如果要我出手，對你們可沒什麼好處。」

　　原來你就在這片刻工夫之間，路青萍與灰衣老嫗那各自以一戰三的惡鬥，已更形激烈了，但戰況的優劣之勢，卻並未改變。

　　古銅長衫老者臉色一變之後，注目問道：「你，幾時見過姜子瑜？」

　　呂正英笑了笑道：「你先叫他們停下來，我再慢慢地告訴你。」

　　古銅長衫老者略一沉思之後，才一挫鋼牙，震聲大喝道：「住手！」

　　此人中氣充沛，他這震聲一喝，使得整座樓宇都起了震顫，他那些手下人，自然都聽他的吩咐，路青萍、灰衣老嫗二人也知道古銅衫老者這一聲斷喝，是被呂正英逼出來的。

　　因此，見到圍攻的人們退開之後，也不再加以追擊。

　　古銅長衫老者眼看一場惡鬥已被自己斷阻之後，才目注呂正英沉聲說道：「現在，你該答我所問了！」

　　呂正英淡然一笑道：「先告訴我，你姓甚名誰？在『無敵堡』中，是什麼身份的？」

　　古銅長衫老者點點頭，冷笑道：「老夫汪志公，人稱『冷面閻羅』。現在『無敵堡』中二級護法是了。」

　　呂正英笑道：「陸不得方才自詡專管令主和使者的閻王爺，原來你的綽號還真有『閻王』二字。」

　　他話鋒略為一頓之後，又淡然一笑道：「綽號足夠響亮，只可惜手底下，卻未免太差勁了！」

　　汪志公冷笑一聲道：「待會，老夫不會教你失望的，現在，你先答我所問，你在何處見過姜子瑜呢？」

　　呂正英笑了笑道：「這個，你毋須多問，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姜子瑜已經回轉『無敵堡』替敝上向淳于坤傳令去了。」

　　「貴上？」汪志公接問道：「就是你口中的『七殺令主』？」

　　呂正英點點頭道：「不錯。」

　　汪志公道：「傳的是什麼令？」

　　呂正英漫應道：「自然是『七殺令』嘛！」

　　汪志公注目問道：「『七殺令』令主是什麼人？」

　　呂正英笑了笑道：「這個，你最好是莫問。」

　　汪志公眉峰一蹙道：「那麼，最近這八個月以來，本堡同兩門寨主手下那些失蹤的人，也是『七殺令』令主的傑作了？」

　　呂正英點點頭道：「不錯！」

　　「那麼，」汪志公注目問道：「你此行目的是？」

　　呂正英俊臉一沉道：「汪志公，你問得太多了！如非我此行是奉命戒殺，你那還有命在！」

　　汪志公臉色一變，目射兇芒，厲喝一聲道：「通通上！剝了這小狗！」

　　他的話聲未落，原先那圍攻路青萍、灰衣老嫗的六人已抄包圍之勢，向呂正英飛撲了過來。

　　六個助手支援，汪志公的膽子似乎壯大許多，話聲一落，自己也一振手中的狼牙棒，撲過來。

　　呂正英對對方這雷霆萬鈞的攻勢，竟然是視若無睹，屹立不動，一直等對方的七般兵刃，快要擊中他的身體時，才由對方那七般兵刃的空隙中，騰拔而起，只聽一陣震耳金鐵交喝聲中，對方七人的兵刃，全被震飛出手，變成了兩手空空。

　　嚴格說來，對方那七般兵刃，只有六般兵刃是被他震飛的，因為，汪志公手中的狼牙棒，是被他於騰拔而起的剎那之間，硬行奪過去的，這就是說，呂正英於騰拔而起的剎那之間，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不但奪過了汪志公手中的狼牙棒，而且還以奪過來的狼牙棒，將其餘六般兵刃磕飛。此刻，呂正英左手五指插入屋樑內，支持住自己的身體，右手掂了掂那枝狼牙棒之後，才向汪志公冷笑一聲：「還你！」

　　話落手起，手中狼牙棒已脫手向汪志公身前射去，使得汪志公本能地伸手一抄。但汪志公這一抄竟然落了空。

　　因為，呂正英的手法，委實是神奇之至，那雙分明是射向汪志公胸前的狼牙棒，就當汪志公伸手一抄之間，忽然劃了一道半弧，繞過汪志公的背後，卻擊在汪志公的腿彎上，使得汪志公不由自主地哎喲了一聲，跪了下去。

　　也就當汪志公跪在樓板上的同時，呂正英也輕飄飄地，由屋樑上落了下來，並含笑接道：「汪大護法，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免禮！免禮！」

　　本來，呂正英方才這一有若魔術似的神奇表演，使得這酒樓上，鴉雀無聲，但經他這一說，卻令路青萍與侍婢阿文兩人，首先打破沉寂，發出一聲嬌笑。

　　也就在路青萍與阿文二人的嬌笑聲中，呂正英卻俊臉一沉道：「我不點你們的穴道，但我鄭重警告你們，一個個給我乖乖地站在那兒，未經許可，誰敢妄動一步者，我立即打斷他的狗腿。」

　　本來，那些「無敵堡」的人，除了阿文身前躺倒兩個，以及汪志公與刀疤漢子兩人，直挺挺跪著之外，其餘那六個，已經被震驚得成了泥塑木雕，經過呂正英這一警告，自然是更加不敢動彈！

　　呂正英俯身將汪志公腿彎中的狼牙棒撿了起來，隨手扔過一旁，一面並笑了笑道：「我本來沒打算要殺你或傷你，但你的獨門兵刃太絕，才使你的腿彎刺破了皮，那該算是你自作自受，怨不了誰？」

　　接著，又沉聲喝道：「你們兩個，都給我站起來。」

　　這兩位，站是站起來了，但那刀疤漢子，卻仍然禁不住兩腿篩糠似的，直打哆嗦。

　　呂正英人不由一蹙劍眉，哼了一聲道：「我已說過，不會殺你，你還怕什麼！」

　　那刀疤漢子這才向著他注目問道：「少俠果然是呂公子？」片刻之前，刀疤漢子還在這什麼「呂維屏的孽子」，這時卻已自動改口稱「呂公子」了。

　　但目前的呂正英，已無暇去計較這些，只是冷哼一聲道：「多虧你還認得我。」

　　接著，又話聲一寒道：「你，是『無敵堡』的人？還是西門銳的手下？」

　　刀疤漢子訥訥地說道：「在下是西門寨主的手下。」

　　呂正英接問道：「八個月之前，血洗呂家莊時，也有你一份？」

　　刀疤漢子打了一個哆嗦道：「呂公子，在下是上命所差，身不由主，而且，在下當時只殺了幾個莊丁……」

　　呂正英哼了一聲道：「這個，暫時不談，我只問你，呂家莊與西門銳往日無怨，近日無仇，西門銳為何要對我呂家下此毒手？」

　　刀疤漢子苦笑道：「呂公子，這問題如果是早幾個月，不但在下回答不出，恐怕連咱們西門總寨主也沒法回答。」

　　呂正英注目問道：「此話怎講？」

　　刀疤漢子苦笑如故道：「因為，在早幾個月以前，西門總寨主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呂正英怒聲道：「難道那老賊是發瘋了。」

　　刀疤漢子訕然一笑道：「委實是有人發瘋了，不過，發瘋的卻不是咱們西門總寨主。」

　　呂正英注目接問道：「此話怎講？」

　　刀疤漢子抬手向旁邊的汪志公一指道：「你問咱們汪護法吧。」

　　呂正英目光移注汪志公沉聲說道：「姓汪的，你說。」

　　汪志公輕輕一嘆道：「西門總寨主是奉咱們堡主之命……」

　　呂正英一挫鋼牙，截口一「哦」道：「原來那殺我全家的真正仇人，是『無敵堡』堡主淳于坤。」

　　汪志公道：「是的，西門總寨主不過是執行命令而已。」

　　呂正英強忍心中悲憤，注目問道：「淳于坤為何要殺我全家？」

　　汪志公苦笑道：「這個，那就恐怕只有敝上能夠回答你了。」

　　呂正英接問道：「西門銳已投入淳于坤的手下？」

　　汪志公點點頭道：「是的。」

　　也許是因為呂正英已說過不殺，也不傷害他們，這會，汪志公又神氣起來，他頓話鋒之後，又面有得色地接道：「事實上，當代武林中，誰敢不接受敝上的指揮和節制呢！」

　　呂正英撇唇一哂之後，又接問道：「你們這幾個，是淳于坤派來這兒，協助西門銳的？」

　　汪志公點點頭道：「也可以這麼說，老朽的主要任務，是追查這幾個月以來，本堡主在這附近，失蹤的人的原因。」

　　呂正英冷笑一聲道：「現在，你已經知道了。」

　　汪志公苦笑道：「但事實上，我只知道姜子瑜一個人的消息，還有很多失蹤的人……」

　　呂正英笑道：「那些人，都被我殺光了。」

　　汪志公接問道：「都是你呂公子殺的？」

　　呂正英道：「雖然不是我殺的，但算在我的賬上，我也一樣的承擔下來。」

　　接著，又一挫鋼牙道：「冤有頭，債有主，我姑念你們都是奉命行事，不難為你了。」

　　汪志公連忙抱拳一拱道：「多謝呂公子寬大為懷！」

　　呂正英注目問道：「『無敵堡』派在這兒的人，都是由你負責？」

　　汪志公點點頭道：「是的。」

　　呂正英道：「你與西門銳之間，職務如何劃分？」

　　汪志公道：「西門當家的是一方霸主，但因老朽等於是『欽差大臣』所以，對於我的話，他卻不能不聽。」

　　呂正英道：「你一向就在這賓館中？」

　　汪志公答道：「是的。」

　　呂正英冷冷地一笑道：「如我猜想不錯，那個掌櫃的根本沒向總寨傳稟，而是先向你報告的？」

　　汪志公訕然一笑道：「呂公子神目如電，事實確是這樣。」

　　呂正英臉色一沉道：「既往可以不咎，但我現在命令你，以最快速的方法，將西門銳給我叫來。」

　　汪志公連連點首道：「是！是！老朽馬上親自趕去。」

　　呂正英沉聲道：「還有，吩咐賓館，重行送上最好的酒菜來。我要宴請路姑娘等三位貴賓。」

　　汪志公又連恭喏道：「是，老朽馬上吩咐下去。」

　　呂正英冷笑一聲道：「告訴他們，少在酒菜中弄鬼，惹惱了我，我會剝他們的皮。」

　　汪志公連忙諂笑道：「這個，呂公子請千萬放心，他們絕對不敢在酒菜中作什麼手腳。」

　　說完，又拱拳一抱，領著他的手下，匆匆離去，那些旁觀的人，也自動散去。

　　此刻，這龐大樓廳中，除了清理善後，及忙著重行安排酒席的店小二之外，就只剩下呂正英、路青萍、阿文與灰衣老嫗等四人。

　　路青萍向呂正英嫣然一笑道：「呂公子技壓群邪，威風八面，今宵，路青萍是大開眼界了。」

　　呂正英謙虛地笑道：「路姑娘過獎了！其實，在『七殺令主』手下，像小可這樣的人，可真是多如過江之魚呢！」

　　路青萍伸了一下舌頭道：「呂公子，此話如非出自你的口中，我真不敢相信。」

　　灰衣老嫗輕嘆一聲道：「呂公子的話，可能是誇張了一點，但江湖上，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倒是一點都不錯的。」

　　接著，又微微一笑道：「青萍，經過今宵這一場惡鬥，你也該知道自己有多少份量了。」

　　一頓話鋒之後，又神色一整道：「你自己想想，今宵這局面，如非是碰上呂公子，這後果還能設想嗎？」

　　呂正英謙笑道：「老人家言重了，其實，作最壞的估計，三位全身而退是沒問題的。」

　　「很難！很難！」

　　灰衣老嫗苦笑了一下之後，才輕嘆著接道：「她師父同老身，都一再勸她，再苦練一年之後，再採取行動，不料這兩個丫頭心急父仇，竟相偕私自下山了，老身放心不下，也不得不隨後趕來，唉！」

　　呂正英目注阿文問道：「這位姑娘，也與西門銳有殺父之仇？」

　　「是的。」灰衣老嫗長嘆一聲道：「提起這兩個丫頭的身世，也真是夠淒涼的了。」

　　真是，人多好做事，就這對話之間，這個才被打得一場糊塗的樓廳，已經收拾好，並已擺好一張八仙桌，美酒佳餚也陸續送了上來，那位「無敵堡」的二級護法汪志公，居然又回到樓上，向著呂正英哈腰諂笑道：「酒席已排好，請呂公子和三位貴賓入席。」

　　呂正英一怔道：「你，怎麼還沒走？」

　　汪志公躬身說道：「老朽用的是飛鴿傳書，那比老朽親自趕去，快得太多了。」

　　呂正英道：「西門銳幾時可到？」

　　汪志公接道：「老朽保證，一個更次之後，必然趕來。」

　　呂正英向路青萍等三人，擺手作肅客狀道：「三位請入座，咱們不分賓主……」

　　他的話沒說完，外面已有高聲傳呼：「總寨主到！」

　　汪志公聞聲一怔，呂正英卻含笑說道：「來得可真快呀。」

　　汪志公訕然一笑道：「呂公子，可能西門總寨主不在總寨，而剛好是由外頭回來。」

　　呂正英點了點頭。

　　汪志公又哈腰諂笑道：「呂公子，老朽先去同他打個招呼去。」

　　呂正英揮手道：「那就快點走吧！」

　　汪志公一面恭應道，深深一躬，轉身疾奔而去。

　　目送汪志公離去的背影，呂正英冷哼一聲，然後，向路青萍等三人笑了笑道：「三位請坐啊。」

　　說著，他自己已首先坐了下去，無巧不巧地，他自己坐的，竟是上首首位，路青萍、灰衣老嫗人只好左右相陪，阿文坐了下首。

　　這四位各據一方，坐了下來之後，呂正英親自把盞，斟了四杯酒，然後舉杯正容說道：「三位請乾此一杯，小可有個不情之請，尚請路姑娘惠予成全。」

　　他將敬酒與那「不情之請」混在一起，使得對方三人齊都一怔之後，才乾了杯中的酒，然後，路青萍嫣然一笑道：「呂公子有話，請儘管吩咐，只要路青萍力所能及，絕對唯命是從就是。」

　　「那麼，小可先謝了！」

　　呂正英一頓話鋒，才聲容俱莊地接道：「事情很簡單，那就是請看小可薄面，對西門銳的這一筆血債，暫緩索還。」

　　呂正英的這一個「不情之請」，可大出對方三人意料之外，路青萍不騰詫異脫口問道：「為什麼呢？」

　　阿文也同時訝問道：「呂公子本也是向西門銳討滅門血債而來，這怎又替那老賊討起情來呢？」

　　呂正英長嘆一聲嘆道：「在下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

　　接著他將此行奉命前來的經過，擇要地說了一遍，才苦笑道：「兩位姑娘請想想看，此時此地我除了奉命唯謹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路青萍幽幽地一嘆道：「既然如此，我們不遵命也不行啦！」

　　灰衣老嫗長嘆道：「這樣也好，事實上，按方才的情形而言，如果沒有呂公子的協助，現在，即使想報仇，也辦不到，目前，就索性作個順水人情吧！」

　　路青萍苦笑道：「只是，不知還要等多久才能採取行動？」

　　呂正英也苦笑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路姑娘請儘管放心，當我們對西門銳採取行動時絕對不會忘記通知你一聲的。」

　　路青萍嬌笑道：「那我先謝了。」

　　呂正英笑道：「不用謝，站在同仇敵愾的立場而言，我也應該先行通知你！」

　　灰衣老嫗正容道：「對了，趁此機會，你們倆也好回到你們師父那去，再好好地下點功夫。」

　　呂正英點首笑道：「對！先行充實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事。」

　　接著，一舉酒杯道：「喝酒！也別忘了吃東西。」

　　四人又乾了一杯，各自吃了點酒菜後，阿文才咦了一聲道：「奇怪？西門銳怎麼還沒來？」

　　路青萍笑道：「對了，莫非是被呂公子的神威絕藝，嚇得半途開溜了？」

　　呂正英也笑道：「身為南七省的強盜頭兒，我想不至於如此窩囊，不過，事關他的生死，在來此之前，勢必周詳地安排一下的。」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梯口傳來，面向梯口的灰衣老嫗含笑接道：「呂公子說對了，西門銳已經來啦。」

　　不錯！身材高大，有如一尊兇神惡煞的西門銳，正大步向呂正英等人的座位走來，後面緊隨著是「無敵堡」的二級護法汪志公，和兩個五短身材的黑衣老者。

　　人還沒走攏，汪志公首先揚聲說道：「呂公子，咱們總寨主來了，嘻嘻……事情也真巧，咱們總寨主剛好由外面巡視回來。」

　　說話間，那一行四人，已走在丈遠外站定。西門銳那一雙威凜逼射的三角眼，一面在呂正英等四人身上來回掃視，一面卻是連連冷笑著。

　　呂正英狀如未覺地，仰聲漫應道：「是嗎，方才，這兒所發生的一切，你都轉告給他了？」

　　汪志公諂笑道：「是的，已經轉告過了。」

　　呂正英這才收回仰注天花板的目光，凝汪西門銳，冷笑道：「西門銳，你想不到會有今天吧！」

　　西門銳哼了一聲道：「我不信你小子，在這短短的八個月時間中，會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

　　呂正英冷笑一聲道：「我知道你會不相信的，但我不計較這些，同時，我也不妨老實告訴你，目前，我暫時不會殺你，但你必須接受我的命令！」

　　西門銳怒吼一聲道：「放屁！」

　　呂正英雖然俊臉鐵青，星目中殺機隱泛，但他的語氣，卻頗為平和地哼了一聲道：「我知道，武林中講究的是力量，現在，我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是絕代武學！」

　　一頓話鋒，又冷笑一聲道：「西門銳，我坐在這兒不動，只要你能攻出完整的一招而不當場跪在這兒，則不但我今宵不殺你，而且，從今之後，你對我的滅門血仇，也一筆勾消！」

　　呂正英這一段話，可使路青萍也覺得未免狂得太過分了，因而暗中以真氣傳音向他示道：「呂公子，西門銳的武功，比汪志公要高明得多，你可不能輕敵大意啊……」

　　呂正英傳音答道：「多謝路姑娘提示！我會當心的……」

　　西門銳冷冷地一笑道：「老夫不用親自出手，也能叫你躺在這兒！」

　　緊接著，扭頭向他身旁的黑衣老者沉聲喝道：「江兄，陳兄，給我宰了這小雜種！」

　　「是！」兩個黑衫老者同聲恭喏之後，已雙雙亮出一支判官筆來，右邊的一個並沉聲喝道：「小雜種，還不亮兵刃領死！」

　　一旁的灰衣老嫗也以真氣傳音，向呂正英說道：「呂公子，這是功力僅次西門銳的兩個老魔，你要當心了！」

　　呂正英向灰衣老嫗點點頭，一面卻向那兩個黑衣人老者冷笑道：「我雖然說過，暫時不殺西門銳，但對你們兩個，卻絕不寬貸，不過，我也給你們一個便宜，只要能攻出完整的一招，即可免死！」

　　這話，乍聽之下，足以使人氣炸肚皮，因而使得那兩個黑衣老者雙雙怒叱一聲道：「小狗納命來！」

　　人影閃遠，兩枝判官筆，已迅如電掣，左右夾擊，向端坐不動的呂正英刺下。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人影飛閃電，一串淒厲慘號過處，那兩個黑老衫老者，已被自己同伴的判官筆刺中心窩，慘死當場。

　　也不知呂正英使的是什麼手法，他看起來好像是紋風不動地，仍然端坐原處，而那兩個慘死的黑衫老者，竟然像是自己活得不耐煩，故意朝自己同伴的兵刃上碰過去以求解脫似的。

　　這情形，使得樓廳上的氣氛，好像一下子凝結了似的，寂靜得落針可聞，尤其是西門銳，只見他那一雙三角眼中，厲芒逼射，臉色鐵青，連鬚髮也似乎豎立了起來，像煞一頭急欲擇人而噬的野獸。

　　呂正英目光一掃之下，撇唇一哂道：「西門銳，別發狠了。現在跪下聽令，還來得及，也能保持你的狗臉……」

　　臉字出口，人已像一頭瘋虎似的，疾衝而上，揮拳直搗呂正英的前胸。

　　西門銳人高馬大，站住那兒，就像一座黑塔，與呂正英那英挺而安詳的坐姿一比，使人會油然而生，壓也會把呂正英壓扁之感。

　　目前，西門銳在盛怒之下的雷霆一擊，其威勢又豈是等閒。

　　可是，他碰上目前的呂正英，算是交上了霉運。

　　當他那粗缽大的拳頭，挾著「呼」的一聲銳嘯，眼見即將擊中呂正英的胸部時，但見呂正英冷笑一聲，雙手齊出，一晃而回。

　　在旁觀的人眼中，但見呂正英雙手快得不可思議地晃了一晃，立即傳出二聲「劈啪」脆響，西門銳那鐵塔似的身軀，隨既「咚」的一聲，矮了半截，跪倒在那兩個灰衫老者的屍體之前。

第六章　遇強敵沙灘激戰

　　可以想見，西門銳這時臉色之難看！

　　但呂正英卻是若無其事地冷笑一聲道：「這叫做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掉淚。西門銳，此行，我奉命不得殺你，那個『無敵堡』的護法汪志公，想必同你說過，現在，你得冷靜地多想一想，準備接受我所宣佈的命令，如果你心懷怨恨，聽不進或記不清我說的話，那後果是非常嚴重的了。」

　　他頓住話鋒，目光移注那雖然是靜立一旁，卻並不見得比跪著的西門銳要好過一點的汪志公，冷然一哂道：「汪大護法，勞駕你派人把這些屍體拖出去，我這頓晚餐，還沒吃好呢！」

　　汪志公連忙恭喏道：「是，是！」

　　緊接著，又沉聲喝道：「來人！將這些屍體拖出去，並清理現場。」

　　一陣暴喝，兩個勁裝漢子，應聲趕了過來。

　　呂正英卻向西門銳淡然一笑道：「你的怨氣，平下去沒有？」

　　西門銳身為南七省的強盜頭兒，平常頤指氣使，一呼百諾，面南稱王也不過如此而已，又何曾吃過像目前這樣的苦頭，更怎能平得下心頭這股怨氣。

　　因此，呂正英話聲一落，他卻一挫鋼牙，厲聲叱道：「小雜種！你殺了我吧！」

　　話落手起，不！手起的不是他，是呂正英。

　　因為，西門銳除了口部還能說話之外，全身都不能動彈了。

　　呂正英又左右開弓，摑了西門銳四記耳光之後，才冷笑一聲道：「西門銳，你別想左了，以為我奉命不殺你，就可以任意辱罵我，老實告訴你，我雖然奉命暫時不殺你，卻可以任意整你。」

　　西門銳厲聲叱道：「老子死都不怕，還怕你整！」

　　呂正英冷笑一聲道：「我不能不提醒你，人，總是血肉之軀，我再提醒你一聲，你老賊是親手殺死我父母、屠殺我全家的仇人，儘管你是奉命行事，也儘管我奉命暫時不殺你，但我有權，也能狠下心，讓你受盡所有酷刑。」

　　西門銳一口鋼牙咬得「格格」作響，雖然一時之間，還沒喝罵出口，但由他那比厲鬼還要難看的臉色，不難想見他心頭的難受。

　　一旁的汪志公注目之下，連忙沉聲喝道：「西門總寨主，請聽我一言。」

　　西門銳全身都在顫抖著，卻是強忍著，還沒發作出來。

　　汪志公目注呂正英，訕然一笑道：「呂公子，能否容許我向西門總寨主，勸導幾句？」

　　呂正英「唔」了一聲道：「可以。」

　　汪志公諂笑道：「多謝呂公子！在下對西門總寨主，志在平息其心頭怨恨，如果言語方面，有甚不當之處，還得請呂公子多多包涵。」

　　呂正英又「唔」了一聲道：「我不計較這些就是。」

　　汪志公這才向西門銳正容道：「西門兄，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你何苦跟自己過不去！」

　　西門銳哼了一聲，沒接腔。

　　汪志公瞟了呂正英一眼，才訕然一笑道：「西門兄，我現在說句不怕呂公子生氣的話，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今宵，咱們委屈一點，忍住這口氣，度過這一個難關，以後，說不定咱們還有揚眉吐氣的一天呢！」

　　呂正英淡淡地一笑道：「汪志公，你很會說話。」

　　汪志公苦笑道：「哪裏，哪裏，呂公子誇獎了。」

　　呂正英已轉向西門銳，冷笑道：「西門銳，汪志公說的話，很有道理，我自己就是一個證明。」

　　西門銳冷然反問道：「證明什麼？」

　　呂正英笑道：「八個多月前，當你奉命殺我全家，派出大批人馬，到處追殺我的時候，我又何曾想到會有今天，所以，你眼前的遭遇，大可不必……」

　　西門銳一挫鋼牙，截口接道：「好！我答應了！」

　　呂正英注目問道：「答應接受我的命令？」

　　西門銳點點頭道：「不錯！」

　　呂正英不禁啞然失笑道：「我自己居然會現身說法地來開導你，這是不可思議的事。」

　　頓住話鋒，探懷取出那枚「七殺令」以正面向著西門銳，正容接道：「這就是我奉命傳達『七殺令』你要仔細聽好了。」

　　接著，他將七殺律條朗聲宣讀一遍，並將朱四娘的口頭命令，複述一遍之後，才沉聲問道：「聽清楚沒有？」

　　西門銳點點頭道：「聽清楚了。」

　　呂正英接問道：「是否全都記得？」

　　西門銳又點點頭道：「記得。」

　　呂正英道：「記得就好，同時必須立即著手執行，而且，必須徹底執行！」

　　西門銳道：「我自然立即著手執行，但如果人家不聽這一套，可不能說我執行不徹底。」

　　呂正英點頭接道：「那自然與你無關。」

　　接著，凌空揚指解了西門銳被制住的穴道：沉聲接道：「起來！」

　　西門銳漠然地站了起來，呂正英又沉聲接道：「本使者今宵暫時駐節此間，賓館中閒雜人等，一律撤出，未奉宣召，不得前來打擾。」

　　西門銳點頭應喏。

　　呂正英目光一掃路青萍等三人道：「路姑娘等三人，今宵是本使者的特別貴賓，立即替他們三位準備上房，並安排侍女伺候。」

　　西門銳又漠然地點頭道：「好的。」

　　呂正英目光移注汪志公，沉聲道：「本使者分配你一個任務，必須以最快速度，給我完成。」

　　汪志公躬身答道：「請吩咐。」

　　呂正英俊臉一沉，一挫鋼牙道：「就是『無敵堡』堡主淳于坤，授命西門銳殺我全家之事，究竟所為何因，必須查明具報！」

　　汪志公恭應道：「在下記下了。」

　　呂正英接道：「本使者明天即行東下，趕往江漢地區，當我到達『夏口』時，第一個要找的人就是你，你可不能敷衛塞責。」

　　汪志公連忙躬身諂笑道：「使者請放心，在下一定全力以赴。」

　　呂正英冷冷地一笑之後，才揮揮手道：「好了，你們都下去。」

　　西門銳首先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汪志公卻是向著呂正英恭敬地抱拳，諂笑道：「使者與路姑娘，如有甚需要，只管吩咐小二就是，在下告辭。」

　　少頃之後，這偌大樓廳中，除了遠遠地站著一個誠惶誠恐，等候使喚的店小二之外，就只剩下呂正英、路青萍等四個人。

　　呂正英舉杯敬了對方三人一杯之後，才淡然一笑道：「現在，我們可以好好地邊吃邊談了。」

　　灰衣老嫗輕嘆一聲道：「呂公子，方才這情形，如非是老身親自所見，真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呂正英謙笑道：「老人家，小可這點能耐，實在算不了什麼，在『七殺令』令主手下，像小可這樣身手的人，至少也有七八位呢！」

　　路青萍雙眉一蹙道：「那麼，那『七殺令』令主的身手，豈非是高得不可思議了嗎？」

　　呂正英點點頭道：「這話，倒是一點也不錯。」

　　灰衣老嫗接問道：「呂公子，那『七殺令主』究竟是怎樣的人物？」

　　呂正英笑了笑道：「這個，待會再慢慢談，現在，我希望先知道三位的來歷，尤其是老人家您和阿文姑娘，連姓名我都還不知道呢！」

　　灰衣老嫗含笑點首道：「好！現在老身作自我介紹，老身伍秀芸，是路青萍的義母，也是她父親的師妹。當十年前，她的全家死於西門銳的魔掌之下，萍丫頭剛好在我家做客，才逃過那一劫的。」

　　呂正英「哦」了一聲道：「原來是伍前輩。」

　　接著，又注目問道：「伍前輩與西門銳結怨的經過，能否請道其詳？」

　　「不知道。」伍秀芸苦笑道：「不瞞呂公子說，有關我師兄死於西門銳之手的消息，以往只是一種傳說，如非由方才那個短裝老者口中獲得證實，我們還一直在暗中摸索呢！」

　　呂正英接問道：「也就是因為未曾證實，所以諸位來此，時近一個月，仍未下手？」

　　伍秀芸道：「這固然是原因之一，實際上，我們力量太薄弱，不能輕易得手，所以，我在暗中竭力予以喝阻，以致拖延迄今，仍未下手。」

　　路青萍插口接道：「我們的計劃，如果不能暗中深入查證，就實行狙擊，此舉固然太輕率，但不論西門銳是否真是我的殺父仇人，能殺掉一個作惡多端的強盜頭兒，也算是為民除害，同時，那西門銳老賊殺害阿文的父親，那是絕對不錯的。」

　　呂正英「唔」了一聲道：「阿文姑娘是……」

　　伍秀芸連忙接道：「這事情，還是由我來吧！」

　　接著，她一整神色道：「阿文複姓上官，名素文，其父上官鈺，為寶慶府知府，因嚴懲盜匪，結怨於西門銳，也是落得全家被殺，當時她才十四歲。」

　　呂正英嘆了一聲道：「上官姑娘，是否為兩位所救？」

　　「不！」伍秀芸接道：「她是為府衙中的一位捕頭所救，但那義勇可嘉的捕頭，卻因背她突圍，而重傷殉職。」

　　呂正英接問道：「上官姑娘目前的武功，是由誰所傳授的呢？」

　　伍秀芸道：「阿文自幼即愛好武功，但因名師難遇，僅僅由那位殉職的捕頭傳授一些紮基的功夫，至於她目前的武功，卻也是傳自『辣手仙娘』辛玉鳳，不過，她不敢以徒弟自居，自願以侍婢身份，伺候他們師徒。」

　　呂正英蹙眉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伍秀芸長嘆一聲道：「此事說來就話長了。」

　　她一頓話鋒之後，才輕嘆著接道：「當她全家遇難，而救她的捕頭也傷重而死去之後，她已成為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經過一段短暫的流浪生活，又被歹徒誘騙，賣入娼門……」

　　呂正英禁不住長嘆一聲道：「如此說來，上官姑娘的遭遇，可比我還要悲慘得多。」

　　伍秀芸苦笑道：「這孩子的命運，委實是夠苦的了，她在娼門中熬了兩年，才遇上一位多情的公子爺，替她贖了身，可是，就當那位公子爺帶她返回故鄉途中，又遇上西門銳的手下。」

　　說到這裏，伍秀芸長嘆一聲道：「當時，幸虧『辣手仙娘』辛玉鳳路過，才及時將她救下，但那位多情公子，卻已遇難了。」

　　這一段傷心往事的複述，使得一直靜坐一旁的上官素文，禁不住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伍秀芸接道：「當時，辛女俠對他的遭遇很同情，對她的資質和稟賦，更特別欣賞，決定收她做徒弟，但她自己卻因迭遭不幸，有著濃厚的自卑感，這也就是她堅持要以侍婢自居的原因。」

　　一頓話鋒，又輕嘆一聲道：「這兩位，私自逃到距此間不遠的武岡縣城之後，為了西門銳的勢力太強，而她們又復仇心切，尤其是阿文，她的一切不幸，都是西門銳所造成，因此，她為了達到暗殺西門銳的目的，竟異想天開地，自行再入風塵。」

　　伍秀芸以一聲長嘆，結束了這很長的談話，接著，又訕然一笑道：「這以後的一切，呂公子已經知道，毋須我再行囉嗦，只是，希望呂公子切莫見笑才好。」

　　呂正英神色一整道：「兩位姑娘不惜自行淪落風塵，以期能踐雪親仇的壯烈行動，真可驚天地而泣鬼神，小可敬佩之不暇，豈有見笑之理。」

　　伍秀芸正容說道：「呂公子乃非常之人，才有此非常之見解。」

　　接著，目光一掠兩位姑娘道：「你們兩個，聽過呂公子的話後，應該心安理得，不再存什麼自卑感了。」

　　呂正英連忙接道：「伍前輩，小可的話還沒說完呢！」

　　伍秀芸怔了怔道：「老身正恭聆著。」

　　呂正英笑了笑道：「小可覺得兩位姑娘的行徑，好有一比……」

　　伍秀芸接問道：「不知如何比法？」

　　呂正英含笑接道：「伍前輩，佛門中有些不忌葷腥的高僧，不是以『酒肉穿腸過，佛陀心裏坐』這兩句話來自慰嗎？」

　　伍秀芸笑問道：「呂公子就是以前這兩個丫頭的行徑，來比那些不忌葷腥的佛門高僧？」

　　呂正英點點頭道：「這比方雖然有點不倫不類，也好像對兩位姑娘有不敬之處，但小可衷心卻認為，那些酒肉和尚，不過是借那兩句話來為自己辯護，而兩位姑娘，才算是真正的『佛陀心裏坐』也足以說明心裏的真節，是不受任何肉體上的屈辱所影響的。」

　　一直不曾開口的上官素文，聞言之後，不由帶淚淒然一笑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經呂公子這一說，奴家才算是心境完全開朗了，不過……」

　　她一頓話鋒，目光一瞥路青萍之後，才神色一整地接道：「有一點，奴家要加以更正，那就是請呂公子莫把路小姐與奴家混為一談，因為，路小姐的裏裏外外，都是完全清白的。」

　　呂正英正容接道：「這情形，小可知道，但小可對兩位姑娘的敬佩，是無輕重之分的。」

　　路青萍含笑接道：「多謝呂公子對阿文的開導。」

　　接著，才目注上官素文，正容地說道：「素文，你既然已經大澈大悟，那麼，從此刻起，你我之間的稱謂，也該更正過來了。」

　　上官素文淒然一笑道：「這個，我想，等回到令師身邊再說如何？」

　　伍秀芸點點頭道：「這話也有道理，我看，就這麼決定吧。」

　　呂正英目注路青萍，正容問道：「路姑娘，令師辛前輩，不，論武功、聲望，以往都不在『無敵堡』堡主淳于坤之下，如今多年未現俠蹤，想必是更加精進了？」

　　伍秀芸搶先接道：「呂公子說得不錯，辛女俠的武功、聲望都不在淳于坤之下，但她卻是一位不受歡迎的難纏人物。」

　　呂正英笑道：「武林中，多的是個性怪癖的人物，辛前輩也算是其中之一了。」

　　伍秀芸含笑接道：「辛女俠閉關已近五年，其武功已精進到何種程度，老身就不敢妄加評測了！」

　　路青萍這才訕然一笑道：「不瞞呂公子，我同素文，就是趁家師閉關時，偷跑出來的。」

　　呂正英微微一笑道：「兩位姑娘報仇心切，才私自下山，我想，令師是不忍加以責罰的。」

　　伍秀芸正容接道：「阿萍、阿文，你們師父可能要啟關了，明天，我們得趕快趕回去才好。」

　　他們這邊吃邊談，足足耗了半個時辰，接著，又是呂正英介紹自己的身世和遭遇，一直到將近三更時分，才分別安寢。

　　第二天，呂正英、路青萍等人，立即離開「惡虎溝」，首途東下。

　　由於「辣手仙娘」辛玉風閉關之處，位於衡山的一處秘谷中，他們一直可以相偕到達「衡州」後才分手。

　　因此，為了照應路青萍等人的安全，也為了解除自己旅途的寂寞，呂正英同她們的三位，一直都是結伴同行。

　　離開「惡虎溝」後的第三天傍晚，呂正英等這一行人，到達「祁陰」縣境的「白水」。

　　「白水」，是位於「湘江」上游石岸的一個小鎮甸。鎮甸雖小，但由於地當水陸要道，「湖南」西南部各縣的土產，都以這兒為轉運外地的樞紐，因而商賈雲集，顯得非常繁榮。

　　呂正英等這一行四人，到達「白水鎮」後，即投入該鎮最豪華的「福記客棧。」

　　照他們預定的計劃，是在這兒歇息一宵，第二天即包租一艘專船，直放「衡州」，轉往「夏口」去。

　　這家「福記客棧」面臨鬧市，背倚湘江，而其後半部的建築，更是虛懸在「湘江」的河岸上，是伸入河灘長達十餘丈的騎樓。

　　呂正英等人所住的三間上房，就在這騎樓的最後面，兩位姑娘居中，伍秀芸住左邊的一間，呂正英則住右邊的一間。

　　由於地處江濱，又是虛懸半空，因此，推窗外望，不但江面景色盡收眼底，而且清涼江風令人心曠神怡，目前，儘管是中秋方過，卻已使人感到有深深的秋意了。

　　呂正英盥洗過後，正獨倚視窗，眺望江面蒼茫夜色之間，伍秀芸卻已緩步而入，輕輕咳了一聲才含笑說道：「呂公子打擾你了。」

　　呂正英笑道：「不要緊，我正悶得發慌。」

　　伍秀芸神秘地一笑道：「是嗎？可能有解悶的人兒，正等在外面呢！」

　　呂正英一怔道：「伍老人家此話怎講？」

　　伍秀芸神色一整，壓低話聲說道：「今宵，必然有事故發生。」

　　呂正英目注問道：「難道伍老人家已有什麼發現？」

　　伍秀芸點頭道：「是的，自離開『惡虎溝』到現在，我們的行蹤，一直都是在敵人的監視中。」

　　呂正英笑笑道：「說來慚愧，這一路行來，小可也曾特別注意，可是，竟然毫無所覺。」

　　伍秀芸正容接道：「江湖閱歷問題，你武功雖然高過我很多，但這一方面，你卻差太遠。」

　　不等呂正英接腔，又立即接道：「我不但發現沿途有人監視我們，而且，也知道他們奉命不許騷擾我們，必須在這『白水』鎮才集中力量，作擎天一擊，所以，我才一直不曾告訴你們。」

　　呂正英蹙眉問道：「伍老人家又是怎樣知道他們的計劃的？」

　　伍秀芸道：「他們用黑話交談，以為我聽不懂，其實，那才真是見他的大頭鬼呢！」

　　呂正英注目問道：「是不是『無敵堡』方面的人？」

　　伍秀芸道：「那些監視我們的人，是西門銳的手下，今宵在這兒攔截我們的人，才是『無敵堡』的高手。」

　　呂正英冷冷地一笑道：「也好！但願他們弄些像樣一點的角色來。」

　　伍秀芸正容說道：「呂公子，江湖上，算得上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你可千萬不能自大輕敵。」

　　呂正英訕然一笑道：「多謝伍老人家指示，小可知過了。」

　　伍秀芸笑道：「其實，這也不算什麼，而且，年輕人本來應該有豪氣，不過，今宵這一戰，我們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她一頓話鋒，又正容接道：「呂公子請多想想，以往『無敵堡』在江湖上，號稱『無敵』可決非倖致，以往呂公子所見到的那些『無敵堡』中不堪一擊的庸手，一方面是『七殺令主』同你的武功太高，另一方面，也是他們不明故情，不曾派出真正的高手來。」

　　呂正英點點頭道：「老人家說的是。」

　　伍秀芸正容接道：「如今，西門銳必然已將詳情飛鴿傳書，飛稟淳于坤，你想，淳于坤在接連吃到暗虧，如今，算是已經明瞭敵情之後，他所派出來攔截我們的高手，自然都是第一流的了。」

　　說到這裏，路青萍、上官素文兩位姑娘，也已盥洗完畢，由隔壁走了過來，上官素文首先笑問道：「義母，呂公子，你們在說些什麼啊？」

　　伍秀芸笑了笑道：「你們兩個來得正好，快坐下來，我們好好談談。」

　　當伍秀芸將與呂正英所談的情況，又簡略地複述一遍後，上官素文才忽有所悟地「哦」了一聲道：「看來，方才那兩個女的，必然是『無敵堡』方面的人了。」

　　呂正英一怔道：「難道上官姑娘已有什發現？」

　　上官素文點點頭道：「是的，方才，我看到一穿紅，一穿綠的美貌姑娘，住進我們斜對面的房間裏，起初我還以為是呂公子說的朱勝男與朱亞男兩位姑娘呢。」

　　呂正英正容說道：「朱姑娘她們，應該已經快到『夏口』了，不會還滯留在這兒的。」

　　路青萍也蹙眉接道：「那兩位姑娘，還特別向我盯了兩眼，我想，那絕不是無意的行動。」

　　一聲既清脆，又嬌甜的話聲，由中傳來：「店家！店家！」

　　只聽店小二的話聲，連應恭喏道：「來啦！姑娘。」

　　呂正英向路青萍等人，使了一個眼色，匆匆出室，偽裝如廁地循向前走去，一雙星目，卻是有意無意之間，向俏立路青萍房間斜對面，亦即伍秀芸房間正對面的兩位妙齡女郎，飛快地一掃。不錯，那兩位姑娘，委實是一紅衣，一綠衣，姿色也不在朱勝男、朱亞男兩姐妹之下，而且，當呂正英經過他們身旁時，兩人的美目，都為之異彩連閃，連店小二在向她們哈腰請示，也渾然未覺。

　　呂正英邊走邊暗忖著道：「真有點邪門，這兩個小姐兒，不但衣衫顏色，一如朱家兩姐妹，連面容和年齡竟也同朱家姐妹不相上下……」

　　心念電轉之間，只聽那兩個女郎之一，向店小二「哦」了一聲道：「你去將樓下十三號房間中的那兩位老爺子，替我請到這邊來……」

　　當呂正英「如廁」後回來時，那兩位女郎卻仍然俏立她們的房門口，那情形，就像是故意等著呂正英回來似的。

　　那綠衣女郎向著呂正英嫣然一笑，好像準備說些什麼，但卻被紅衣女郎以手肘碰了碰她而止住。

　　不料這動作，卻被在門口偷窺的上官素文看到了，禁不住地「噗嗤」一聲嬌笑道：「有話大大方方地說，不必那麼忸忸怩怩的。」

　　呂正英方自為之眉峰一蹙，綠衣女郎已嬌聲喝道：「嗨，你轉過來。」

　　呂正英回頭笑問道：「姑娘是叫我？」

　　綠衣女郎點點頭道：「不錯。」

　　呂正英徐徐轉過身來，含笑問道：「姑娘有何見教？」

　　綠衣女郎雙手插腰，俏臉一沉道：「你，是不是姓呂？」

　　那神氣，幾乎與朱勝男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呂正英淡然一笑道：「是啊！姑娘怎會知道的？」

　　綠衣女郎冷然接道：「我知道的還多著呢。」

　　接著，又美目深注地問道：「你叫呂正英？」

　　呂正英含笑點首道：「正是。」

　　綠衣女郎接問道：「你是『瀟湘劍客』呂維屏的孽子？」

　　這一句話，可惹火了呂正英，只見他俊臉一沉，逼近一步，目光深注地寒聲問道：「你是淳于坤老賊的什麼人？」

　　綠衣女郎怒叱一聲：「混帳東西！」

　　叱聲出口，纖掌倏揚，疾如電掣地摑向呂正英的左頰。

　　呂正英身形微晃，避過對方一記突如其來的耳光，立即揮掌反擊，並怒喝一聲：「丫頭找死！」

　　就當此時，他耳中忽然聽到一縷細如游絲，卻是清晰無比的話聲：「接著！」

　　隨著這一聲「接著」，綠衣女郎的纖掌，已迎著她的掌勢疾揮而來。

　　呂正英來不急轉什麼念頭，雙方的手掌已經接實，「啪」的一聲，呂正英感到掌心中，似乎多了一點什麼東西，身軀也隨之一晃，但那綠衣女郎，卻被震得一聲驚呼，仰身栽倒，如非站在他背後的綠衣女郎即將他扶住，可就當場現醜啦！

　　這剎那之間，呂正英被滿腦子的困惑困擾住了。

　　此時，他已察覺到，他右手掌心中，已多了一個紙團，雖然他還弄不清對方為何要給他紙團並如此故意做作，但他心中明白，對方是一番好意，那是毋庸置疑的。方才這一掌，他是含憤而發，儘管他於聽到對方的真氣傳音時，臨時卸減了部分真力，但那一掌的勁力，仍然是十分驚人的。

　　然而這綠衣女郎，卻僅僅是發出一聲驚呼，雖被震退而未受傷，則其功力之高，也不難想見。

　　就當他心念電轉之間，那紅衣女郎卻向綠衣女郎低聲問道：「師妹，你沒受傷吧？」

　　綠衣女郎掙扎著站好嬌軀，苦笑了一下道：「還好，方才我低估了那廝。」

　　紅衣女郎道：「好！讓我來替你出氣。」

　　「不！」綠衣女郎毅然接道：「還是我自己來。」

　　接著，向呂正英瞋目怒叱道：「狂徒！這兒地勢太窄，無法施展，咱們到河灘上去！」

　　呂正英冷笑一聲道：「區區捨命奉陪。」

　　綠衣女郎沉聲接道：「走！」

　　「且慢！」這驀地插口的，是一位年約二十七八，長得頗為英俊的白衣書生，正偕同一位年紀六旬上下的灰衫老者緩步而來。

　　呂正英目光一掃之間，紅衣女郎已訝然問道：「三師兄，怎麼你也來了？」

　　白衣書生笑道：「難道你不歡迎？」

　　紅衣女郎嫣然一笑道：「當然歡迎，當然歡迎。」

　　綠衣女郎接問道：「三師兄，你不是有事去『黃山』的嗎？」

　　白衣書生點點頭道：「是的，可是我現在正準備去『雪峰山』。」

　　紅衣女郎道：「去『雪峰山』幹嗎？」

　　白衣書生道：「此事說來可真是話長……」

　　綠衣女郎蹙眉接道：「那你就簡單點說吧。」

　　一旁的呂正英，急於想知道手中紙團的內容，見對方胡扯個沒完，不由沉聲說道：「你們先談談，在下失陪。」

　　「慢著！」綠衣女郎連忙沉聲說道：「我還有話要說。」

　　語氣是命令式的，呂正英為了手心中的那個紙團，只好強忍著沒發作，但卻禁不住「哼」的一聲。

　　「哼什麼？」綠衣女郎冷然接道：「待會，有得你表演的。」

　　白衣書生向呂正英投過訝異的一瞥之後，才苦笑著接道：「關於那個自稱什麼『黃山逸叟』的老怪物你們都已說過了？」

　　提到「黃山逸叟」，呂正英不由精神為之一振。

　　因為，他已由田斌口中聽說過，田斌的師父，就是自號黃山逸叟，並已自封為「黃山派」的掌門人。

　　紅衣女郎點首答道：「是啊！你不是為了那個老怪物才趕去黃山的嗎？」

　　白衣書生點點頭道：「不錯，但那個老怪物，怎麼也不肯同我交手。」

　　綠衣女郎訝問道：「那是為什麼？」

　　白衣書生苦笑道：「那老怪物說，他不能同後生小子交手。」

　　紅衣女郎笑道：「那你不能逼他動手？」

　　白衣書生苦笑道：「我當然會逼他動手，可是，我使盡了渾身解數，卻是連他的衣邊也沒摸到。」

　　紅衣女郎俏臉一變道：「有這種事，那他的身手，怕與師父不相上下了。」

　　白衣書生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綠衣女郎似乎有點不相信地說道：「這世間，還有武功同我們師父不相上下的人。」

　　白衣書生苦笑道：「眼前，不就已經有了一個嗎？」

　　紅衣女郎「唔」了一聲道：「本來嘛！那老怪物如非是自信武功已與我們師父不相上下，又怎敢向『無敵堡』挑戰呢！」

　　綠衣女郎卻注目接問道：「三師兄，那你又怎會跑到這兒來的？」

　　白衣書生苦笑道：「方才，我不是已經說過，此行是去『雪峰山』的嘛，因為在客棧外邊看到祝護法，所以我就跟著到這兒來了。」

　　紅衣女郎冷笑了笑道：「那你還不知道這兒的情形？」

　　白衣書生道：「我同祝護法，還沒談上三句話，就被你們兩位派店小二請過來了。」

　　綠衣女郎接道：「圖三師兄，這些，暫時不談，還是先說你去『雪峰山』的原因吧！」

　　白衣書生道：「那老怪物同我說，只要我能打敗他的徒弟，他也願意承認我們『無敵堡』委實具有天下無敵的武功，同時對於打破咱們大門匾額之事，也願意重製新匾，並公開道歉。」

　　紅衣女郎「噢」了一聲道：「老怪物竟如此看重他那個徒弟。」

　　「是的。」白衣書生接道：「我也不信邪，所以才專程趕到這兒來。」

　　紅衣女郎接問道：「這是說，那個老怪物的徒弟，是在『雪峰山』？」

　　白衣書生點點頭道：「正是。」

　　呂正英聽到黃山逸叟竟然會演出一幕，打壞「無敵堡」大門匾額的鬧劇，方自心頭感到好笑，這時，他卻忘形地截口說道：「朋友，可惜你來遲了。」

　　白衣書生怔道：「此話怎講？」

　　呂正英道：「那個『黃山逸叟』的徒弟，已經離開雪峰山了。」

　　白衣書生接問道：「已經去哪兒了？」

　　呂正英道：「此刻，可能已到夏口啦！」

　　白衣書生道：「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呂正英笑了笑道：「我知道的可多呢！你閣下要找的那個人，是否姓田名斌？」

　　白衣書生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呂正英臉色一整道：「那麼，且等你瞭解全部情況之後。我再同你說吧！」

　　他念念不忘那綠衣女郎塞給他的紙團，所以，一句話岔開之後，即待轉身離去。

　　但那白衣書生卻立即接道：「不！你等一等！」

　　呂正英頭也不回地答道：「待會再談也一樣。」

　　那綠衣女郎也連忙接道：「三師兄，你先行瞭解情況也好，這小子，不怕他飛上天去。」

　　呂正英已進入路青萍與上官素文的房間，並順手帶上了房門，上官素文並立即接問道：「呂公子，眼前這三個的身手，好像很高？」

　　呂正英「唔」了一聲，伍秀芸搶先說道：「看情形，比你們兩個，要高明得很。」

　　路青萍給了她一個嬌嗔的白眼，呂正英卻已攤開了手中的紙團兒。

　　上官素文入目之下，低聲笑問道：「呂公子，這是哪兒來的？」

　　呂正英一面向那張才打開的便箋上端詳著，一面卻以真氣傳音答道：「就是方才那綠衣姑娘給我的……」

　　「啊！」呂正英不再理會上官素文的驚呼，卻是蹙眉目語了一聲道：「奇怪？」

　　原來那便箋上，只是潦草而又簡單的幾個字：「趕快逃走，遲則不及。」

　　像這種簡短、含糊，而又沒有上下款的便箋，委實令人困惑不解！

　　這時，伍秀芸與兩位姑娘，也圍上來看過了那張便箋，伍秀芸並傳音問道：「就是方才交手時，那綠衣女郎給你的？」

　　呂正英點了點頭，伍秀芸又傳音說道：「此事雖然透著蹊蹺，但那小姑娘是一番好意，那是毋庸置疑的。」

　　呂正英蹙眉問道：「老人家之意是？」

　　伍秀芸也蹙眉說道：「我的意思，是寧可信其有……」

　　上官素文低聲問道：「這是說，我們就這麼逃走？」

　　伍秀芸苦笑道：「逃避是來不及了，目前，我們是只有特別提高警覺，沉著應付。」

　　呂正英一軒劍眉，笑了笑道：「老人家的話，固然不錯，但事實上，即使能順利逃走，我也決不考慮！」

　　伍秀芸在他的俊臉上投過詢問的一瞥，呂正英含笑接道：「『七殺令』此行就是要找『無敵堡』的晦氣，如今，他們自己找上門來了，那是求之不得的事，又豈有逃避之理！」

　　伍秀芸點點頭，長嘆一聲道：「事到如今，咱們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呂正英笑了笑道：「俗話說得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當務之急，先填飽肚皮再說。」

　　當他們進入餐廳時，那兩個妙齡女郎，與白衣書生，灰衫老者等四人，已赫然在座，白衣書生端坐上首，兩位妙齡女郎左右相陪，灰衫老者則敬陪末座。

　　當然，餐廳中，也還有其他人等，而且，那些顧客中，也必然還有「無敵堡」的人混在其中。

　　但呂正英等人，卻都是泰然自若地，在距白衣書生丈遠處的一副座頭上，坐了下來。

　　當呂正英向白衣書生投過漠然一瞥時，白衣書生卻向著他點首微笑道：「呂公子，我已經知道目前的一切了。」

　　呂正英笑了笑道：「目前，貴方的人，是以閣下為首？」

　　白衣書生道：「本來這兒是由我四師妹負責。」

　　說著，並抬手向紅衣女郎一指，才含笑接道：「但在下忝為她們的三師兄，所以，一切事情，我也可以做一半的主。」

　　呂正英「唔」了一聲道：「那麼，就請劃下道來吧！」

　　白衣書生笑道：「呂公子真是快人快語，我看，咱們就於今宵三更，在這客棧後面的河灘上，各憑藝業，一決生死吧！」

　　呂正英點首答道：「好！在下準時奉陪。」

　　這時，店小二正在向伍秀芸請示要吃點什麼，呂正英卻搶先說道：「揀你們這兒最好，也是最拿手的菜，先行送上四道來，不要酒！」

　　店小二連聲恭喏著：「是，是，小的知道了。」

　　白衣書生笑道：「呂公子，在下先向你請教一件事情，可以嗎？」

　　呂正英道：「你說說看。」

　　白衣書生道：「事情很簡單，那就是，呂公子怎會知道田斌已去夏口？」

　　呂正英漠然地答道：「這個，我倒是可以告訴你，因為田斌同我，目前都在替『七殺令主』效力當差。」

　　白衣書生「嗯」了一聲道：「那是說，『七殺令主』也趕往夏口去了？」

　　呂正英點點頭笑道：「不錯。」

　　白衣書生接問道：「那位田斌的身手，如與呂公子相較，是孰優孰劣？」

　　「這，我不曾同他較量過，可無從答覆。」呂正英注目接問道：「閣下也該將貴方的人，替我介紹一下了吧？」

　　白衣書生笑道：「呂公子說得有理，現在先介紹我自己，我，申文炳，這是我四師妹聞人玉、五師妹水湘雲、本堡一級護法祝至剛。」

　　說著，並分別向紅衣女郎、綠衣女郎，和那灰衫老者指了指。

　　呂正英嘴唇微一牽動，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卻是欲言又止。

　　原來他耳中正聽到一絲奇異的傳音：「眾寡懸殊，千萬莫逞血氣之勇，以免親痛仇快，吃過飯以後，趕快乘機離去……」

　　呂正英心知又是綠衣女水湘雲在代他著急，同時，他也由水湘雲的眼光中，看出了一點端倪，但他除了微微點首，表示已聽到了她的傳音之外，並無其他反應。

　　這時，店小二已分別將飯菜送上，伍秀芸深恐對方在菜肴中弄什麼毛腳，還特別取下一支銀簪，插向菜肴中去檢驗。

　　這情形，使得申文炳呵呵一笑道：「老人家請千萬放心，『無敵堡』的人，還不致那麼沒出息，竟然在菜肴中下毒。」

　　伍莠芸冷冷地一笑道：「這叫作防人之心不可無。」

　　這一頓晚餐，在玄妙的局面下，草草用過，各自回到房間歇息。

　　所謂歇息，也不過是各自在房中打座調息而已。

　　約莫是二更過後，呂正英忽然察覺到，屋頂上有極輕微的腳步聲，當下，他冷笑一聲道：「閣下，如果等得不耐煩，咱們也可以提前到河灘上去。」

　　屋頂上傳來水湘雲的冷峻嬌語道：「我不過是以小人之心度人，怕你們悄然開溜而已。」

　　呂正英哼了一聲道：「笑話！」

　　但他話沒說完，一張白紙，由屋頂冉冉地飄下，同時，只聽水湘雲嬌笑道：「但願你能言行一致的，好！打擾你了，咱們待會兒再見！」

　　夜中，傳來申文炳的語聲道：「呂公子既然要提前解決，在下也完全同意。」

　　呂正英揚聲說道：「那你們先走，我隨後就來。」

　　這時，他已看清了那白紙上的字跡，那是用眉筆草成的兩行小字：「你固執得令人可惱！必要時，你們只有由江面上奪舟突圍，才有一線希望。」

　　伍秀芸、路青萍、上官素文等三人，都已聞聲趕到呂正英的房間，也同時看到了那張字條。

　　路青萍首先一挑秀眉低聲說道：「我就不信他們會有如此厲害！」

　　但伍秀芸卻正容說道：「此時此地，我們是寧可信其有，大家多加小心為妙。」

　　呂正英沉聲說道：「這是生死之搏，待會動上手時，不必留情，殺掉一個，就是減少一重阻礙。」

　　說完，當先穿窗而出，飄落騎樓下，逕自向江邊的沙灘上奔去。其餘的伍秀芸、路青萍、上官素文等三人，自然是銜尾疾追。沙灘上以申文炳為首的「無敵堡」中高手們，早已列陣以待。

　　申文炳居中，聞人玉、水湘雲二人左右相陪，一級護法祝至剛，恭立申文炳的左後方約莫五尺。

　　呂正英這一行人，在對方五丈遠處停下，呂正英星目一掃之下，冷然注目問道：「還有人呢？」

　　申文炳笑了笑道：「我想，毋須勞動另外的人力，貴方是四位，我這邊也是四位，一個對一個誰也不吃虧。」

　　呂正英冷然笑道：「如此托大，你不怕後悔？」

　　申文炳笑道：「如果我連這點自信都沒有，還憑什麼去鬥那『黃山派』的掌門人？」

　　呂正英淡然一笑道：「聽這語氣，還有點像個『無敵堡』出來的高手。」

　　「鏘」地一聲，他的青鋼長劍已經出鞘，並臉色一整道：「不論單打群毆，對你們四個，都由我一人接待，請吧！」

　　他的話沒說完，路青萍連忙接道：「不！我不同意！」

　　呂正英仰首哈哈笑道：「『七殺令主』座前的人，說話一言九鼎，不能更改，路姑娘你多多願諒吧！」

　　憑單打獨鬥，路青萍與伍秀芸等人，頂多只能對付那個一級護法祝至剛，為了避免無謂的傷亡，呂正英才不得不先行拿話絆住申文炳，說明四對四，然後，他又自己一肩承攬過來。

　　這情形，路青萍等人自然明白，因而一時之間，心頭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申文炳冷笑一聲道：「你要一人承攬，我不反對，但我有我的規矩，你也不許反對！」

　　呂正英冷然接道：「你說。」

　　申文炳沉聲說道：「我的規矩就是，先由祝護法開始，一個一個的上，你能逐關通過，最後才輪到我，可不能說我使車輪戰法。」

　　呂正英笑道：「車輛戰法與四人聯手，形式上自是不同，但本質是沒甚分別，我同意，請吧！」

　　祝至剛應聲緩步而出，在呂正英對面八尺處，徐徐拔出自己的單刀，沉聲說道：「呂公子請！」

　　呂正英冷冷地一笑道：「『七殺令主』門下，出手不留情，何況你名為至剛，須知至剛易折，你可得小心！」

　　祝至剛漠然接道：「多謝提醒，老朽知道了。」

　　這位祝至剛，不愧是列位「無敵堡」中的一級護法的一流高手，那一副沉著狀態，可委實令人佩服。

　　呂正英哼了一聲之後，大喝一聲道：「小可有僭了！」

　　話了招隨，一式「拔雲見日」長劍連襲對方前胸。

　　呂正英早就見識過「無敵堡」那些三級與二級護法的身手，憑以往的情況推斷，認為毋須施展朱四娘所傳的絕藝，即可將對方收拾，因而他這第一招，使的竟然極平凡，也極普通的「拔雲見日」。

　　但事實上，卻是大謬不然！

　　他的劍出一半，就被祝至剛的單刀對住，祝至剛的刀法不但奇觀，並於奇詭中顯得辛辣之至。

　　也許祝至剛是有意一試對手的深淺，也可能是存心一開始就給對方一個下馬威，因而，他這起手硬接的一招上，不但招式奇詭辛辣，也顯然用上了九成以上的真力，以至當刀劍接觸時，暴出一串震耳金鐵交響，和一串耀眼火花。

　　這第一招的結果，如非是呂正英那深厚的內家真力強過對方，可能就吃了大虧。

　　因而刀劍一觸之下，雙方心中都禁不住大吃一驚！

　　呂正英因對方身手，高過自己預估太多而吃驚，至於祝至剛，則因這石破天驚，極有把握的一招不但未收到預期的效果，反而被對方強勁的內家真力，震得手臂發麻，退了一大步，而暗中大吃一驚了。

　　祝至剛因對方真力強過自己，已改取避實就虛的遊鬥，不與對方的兵刃接觸，招發一半，又立即飛快地變招，以期使對方疲於奔命，使自己能有機會得手。

　　但呂正英因為輕敵而一招受挫，幾乎已失去先機的情況之下，他也有他的打算。

　　那就是全神貫注，繼續以普通招式應付，以觀察對方刀法的路數。

　　可是，祝至剛所使的刀法，委實太神奇了，他以普通劍招應付情況下，儘管是全神貫注，但激戰不到十招，即被迫得險象環生，如非他是以強大的內家真力，以輔助招式上的劣勢，早就非死必傷。

　　這情形，使得路青萍、上官素文等三人，也不由暗中為之焦急不已。

　　當然，那位一再暗中向呂正英示警的水湘雲，也急得不得了，卻又不敢表現出來。

　　這時，只有申文炳與聞人玉兩人，卻是樂得開心已極，申文炳哈哈大笑道：「呂公子，這場合，你可不能藏私啊！」

　　聞人玉也「格格」地嬌笑道：「真是耳聞不如目見，三師兄，早知如此，派兩位一級護法來，也就足夠啦！」

　　申文炳忽然蹙眉說道：「不對，這小子可能真的藏了私。」

　　水湘雲嬌笑道：「我倒看不出來。」

　　申文炳笑道：「五妹，談江湖閱歷，你還差得多呢！」

　　他的話聲一落，忽然發出一聲驚嘆，原來那一直以普通招式應戰的呂正英，忽然招式一變，「唰、唰、唰」一連三劍，將祝至剛迫得連退五步。

　　方才的搏鬥，呂正英的內家真力，本來就強過對方，如今，一亮出「七殺令」主所傳的絕招，不但立即將祝至剛迫得連連後退，而且也使對方險象環生，因為，祝至剛的刀法，固然是奇詭而又辛辣，但與呂正英新使的劍法相形之下，卻是差了一段距離，也因為如此，才使申文炳驚嘆出聲。

　　申文炳一聲驚嘆之後，立即促聲說道：「五妹，快去接應！」

　　水湘雲也連忙接道：「好的。」

　　話聲中，人已飛身而出，一面揚聲說道：「祝護法，退下來。」

　　呂正英冷笑一聲道：「還退得了嗎？」

　　一聲慘號過後，祝至剛的左臂，已齊肩而斷，總算他武功基礎好，臨危不亂，於生死間不容髮之際，強忍痛楚，橫飛八尺，才避過呂正英那順手一掃的腰斬之危。

　　他逃是暫時逃過了，但呂正英卻是如影隨形地，揮劍追殺，並大喝一聲！

　　「留下命來！」人影飛閃，一串金鐵交鳴聲中，呂正英的長劍，被橫飛過來的水湘雲架住了，而且立即展開一串以快制的搶攻，並以傳音說道：「以最快的速度，將我打敗，以節省真力……」

　　目前這情況，可使呂正英更於無比困惑中，感到無比的驚訝了。

　　原來水湘雲，不但行動令人費解，而其武功之高與真力之強，也與她的年齡不成比例。

　　而最使呂正英不解的，是水湘雲所使的劍招，居然同他的劍招，有八成近似。

　　呂正英所使的劍法，自劫餘生所遺的「萬博真詮」，那「萬博真詮」上的這套劍法。叫什麼名稱以及有多少招數，他可一概不知，朱四娘所傳給他的，僅僅只有二十四招。

　　朱四娘並曾很自負地告訴他說：「學會這二十四招，就足夠你受用無窮的人。」

　　目前，水湘雲這小姑娘所使的劍法，居然同他所使的劍法就有八成近似，如非他因服食千年古菌，也有著特強的內家真力，以及劍招的變化方面，也略優於對方之外，情況可就不樂觀啦。

　　也因為如此，當他想到朱四娘所說的「學會這二十四招，就足夠你受用無窮的了」的話時，卻是禁不住暗中苦笑不已。

　　這些，也不過是當雙方交手最初幾招中，呂正英心頭所生的感觸。

　　水湘雲除了最初搶救祝至剛時的那一招，可能算是全力以赴之外，以後的招式，真力也隨之大減並繼續低聲傳音說道：「注意，以不著痕跡的手法，盡速將我打敗。」

　　由於雙方心裏上都有了準備，因而表面上看來，都是煞有介事地，殺得激烈之至，一點也看不出虛應故事的痕跡來。

　　十招之後，水湘雲已失去還手之力，她一面在勉強支持，一面卻訝問道：「呂正英你在哪兒偷學我們的『靈蛇劍法』的？」

　　呂正英總算由對方口中，知道這套劍法的名稱了，但他還未及轉什麼念頭，申文炳已接著嚷道：「是啊！五妹不提醒，我還想不起來……」接著又沉聲喝道：「四妹，快把五妹接下來。」

　　呂正英大喝一聲道：「撒手！」

　　「做夢！」這一聲嬌叱，是出自聞人玉的口中。

　　聞人玉算得上是劍上高手，叱聲出口，「鏘」地一聲大震聲中，已將呂正英的長劍架住，當然水湘雲也就趁機退下了。

　　呂正英注目笑道：「你以為你比師妹強？」

　　聞人玉冷笑一聲道：「少廢話。」

　　話聲中：「唰、唰、唰！」一連三劍，居然將呂正英迫退三大步。

　　呂正英也立還顏色，揮劍反擊。

　　但聞人玉的功力，本就高於水湘雲，方才的水湘雲是故意示弱，讓他打敗的，此刻聞人玉是全力搶攻，所以，儘管呂正英也全力反擊，卻不過是勉強維持一個平局。

　　這情形，自然使呂正英感到很沮喪，也很悲觀。

　　他，心念電轉著：「學會這二十四招，就可以受用無窮，想不到，言猶在耳，事實上卻不過如此而已。」

　　但他畢竟是聰明人，這種沮喪與悲觀的心情，在腦海中略一徘徊，立即被另一個念頭，一掃而空了。

　　因為，他已想到「無敵堡」堡主淳于坤，在武林中一向稱號無敵，那麼，其門下弟子身手之高明白非意外。

　　至於他自己，儘管所習武功，為曠代絕藝，但對於那套於片刻之前，才知道是叫「靈蛇劍法」的劍法，一共才學了二十四招，而習武的時間，也僅僅只有八個月，以如此短暫的時間，而能與「無敵堡」堡主的徒弟一較雄長，應該值得他自豪自傲，又有什麼可沮喪的呢！

　　當他心念電轉，想通之後，精神也隨之一震，而手上的招式，也更具威力地轉為有攻有守起來。

　　聞人玉又沉聲喝問道：「呂正英，你還沒回答我五妹的話呢！」

　　呂正英自從想通之後，不但精神大振，心胸也大為開朗，同時暗中也另行打上了就地取材的主意了。

　　原來呂正英不但資質、稟賦特佳，悟性也高人一等，而具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他在「天心谷」中的那一段時間，只能有目前的這一點成就，那只能怪朱四娘太以小器了。

　　因為朱四娘起初命朱勝男代傳武功時，就暗中向兩位愛女不過嚴厲的命令，除了她許可的以外不許私傳武功。

　　以後，當呂正英的武功略具基礎時，朱四娘明為使其深造而親自調教，實際上卻不過是僅就那些原已教過的武功，另加指點而已。

　　呂正英目前這「就地取材」的主意，就是就著自己精神大振，能與對方打成平手之際，記對方的招式以為已用。

　　由於此一主意，使他對水湘雲的警告，以及目前的危機，那一股腦兒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也因為如此，當聞人玉向他發問時，他竟然微微一怔道：「什麼話啊？」

　　聞人玉怒聲道：「就是你在哪兒偷學到我們的劍招？」

　　呂正英笑道：「這真是笑話，你也不多想想，咱們的劍招，是誰的比較精微而玄妙，竟然說是我偷學了你們的劍法。」

　　說到這裏，他所會的二十四式「靈蛇劍法」已全部使完，於是，他不著痕跡地，又從頭使將起來，並淡淡地一笑道：「我將方才使過的招式再使一遍，你不妨好好地比較比較，看看究竟是我偷學你的還是你偷學我的。」

　　呂正英這一動作，不但掩飾了他只會二十四招劍法的缺點，而且語意相關，並倒打一耙，說對方偷學了他的劍法。

　　這情形，自然使得聞人玉怒火高漲，瞋目怒叱一聲：「狂徒找死！」

　　喝聲中，「唰、唰、唰！」一連三記絕招，將呂正英迫退五尺。

　　但呂正英卻是邊退邊哈哈大笑道：「好劍法！還有沒有啊？」

　　一旁的申文炳一蹙劍眉，沉聲喝道：「四妹，退下去！」

　　聞人玉抗聲說道：「我自信還保持優勢，為何要退下去！」

　　申文炳震聲喝道：「你退下來，我再跟你解釋。」

　　呂正英朗聲笑道：「不用解釋了，乾脆一點，你們兩位一齊上吧。」

　　聞人玉冷笑一聲，虛晃一招，縱出戰圈之外，向著申文炳注目問道：「三師兄，什麼事啊？」

　　申文炳苦笑道：「四妹，像你這樣一再鬥下去，人家是求之不得呢！」

　　聞人玉一愣道：「此話怎講？」

　　申文炳卻是目光移注按劍微笑的呂正英，冷笑一聲道：「一夜成名的呂公子，原來也不過如此而已。」

　　呂正英笑了笑道：「閣下，前面的三關，算不算是通過了。」

　　申文炳道：「就算你已通過了吧！」

　　呂正英慍應道：「那麼，是否該你閣下上場了呢？」

　　申文炳冷笑道：「我一上場，就沒有機會給你偷學武功啦！」

　　直到此時，聞人玉才明白申文炳叫她退下來的原因，不由深深地向呂正英盯了兩眼，才冷哼一聲道：「如果這狂徒真的偷學了我的招式，我不會讓他帶走的。」

　　申文炳笑道：「四妹放心，愚兄替你負責收回來就是。」

　　此人算得上是劍及履及，身出招隨，一刀掃出之後，才冷笑一聲道：「先吃我一刀！」

　　大震聲中，呂正英被震得手臂發麻，人也被震退得一大步。

　　這情形，可使他心中不禁大吃一驚。

　　他驚凜未畢，申文炳的第二招已飛快地攻出，而且一招接一招，並輔以左手掌法，刀掌兼施地將呂正英迫得連連後退。

　　原來這位申文炳，使的是一柄同長劍近似的單刀，而刀法之奇詭與威之強勁，卻比方才那位祝至剛護法，高出不可以道里計了。

　　尤其是他那左手的掌法，也同樣地奇詭而特具威力，試想，在此種情況之下，呂正英又怎得不相形見絀而落了下風。

　　但申文炳卻是得理不饒人，一面節節進逼，一面笑道：「呂正英，你在『惡虎溝』的威風，到哪兒去了啊？」

　　也許這兩句話，激出了呂正英的潛能，只見他也冷笑一聲：「你且嚐嚐『惡虎溝』的威風看！」

　　「唰、唰、唰！」一連三式絕招，不但穩住了頹勢，而且還居然將申文炳擊退了兩大步。

　　這情形，不但使呂正英自己信心大增，而精神為之一振，連那暗中急得芳心如焚的水湘雲，也為之美目中異彩連閃不已。

　　可是，這種好景太短促了，前後也不過十來招的時間，他又被迫而節節退後了。

　　這一退後不打緊，不但要想再行穩住陣腳，可就難了，饒他使盡渾身解數，也無法扭轉來。

　　這時，一旁的路青萍、伍秀芸、上官素文等三人，可再也沉不住氣了，三人互相一使眼色之後，立即向看鬥場徐徐逼近。

　　聞人玉飛身攔在她們面前，淡然一笑道：「是見獵心喜嗎？我來陪你們玩玩。」

　　長劍一揮，已將對方三人圈入一片綿密的劍幕之中，並「格格」嬌笑道：「『辣手仙娘』門下，果然是不同凡響！」

　　聞人玉對路青平等三人，以一敵三，猶能談笑目若，其優劣之勢，已不難想見。

　　這同時，申文炳也哈哈大笑道：「呂正英，還有什麼壓箱底的本領，快點抖出來！再遲，可就沒機會了。」

　　呂正英為了應付對方加重的壓力已感到有點力屈了，此刻，路青萍等三人參戰之後，不但不能替他幫上忙，卻反而使他分神替她們擔憂，所以，眼前的情況，對呂正英等人而言，是非常的不利。

　　這情形，呂正英等四位當事人，固然是暗中焦急不已，而同樣感到焦急的，卻還有一位旁觀的水湘雲，這是一個非常微妙的局面，水湘雲雖然是「無敵堡」的人，但她的芳心，卻是向著呂正英這邊的。

　　也由於水湘雲是「無敵堡」的人，所以對目前雙方的實力最為瞭解，對呂正英等人的危境，也看得最透徹，這也就是她之所以一再暗中通知呂正英等人，設法離去的原因。

　　如今，危機越來越迫近，如非她深深瞭解，縱然自己加入，也不過是多賠上一條小命，她早就已然公然反叛「無敵堡」的了。

　　就當呂正英等人的處境，每況愈下，旁觀的水湘雲幾乎要不顧一切地，公然反叛「無敵堡」插手幫助呂正英等人時，江面上，忽然傳來一絲蒼勁而嘹亮的歌聲：「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淚，事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髮漁樵江楮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這歌聲，來自浩浩江中，在下弦月的清輝照耀之下，只見江面上，一道幽靈似的人形，飄飄然冉冉地，向著岸邊滑了過來，使的竟然是『達摩』『一葦渡江』的絕頂輕功。

　　可惜的是，現場中，惡鬥方面，儘管他們都已聽到那蒼勁而嘹亮的歌聲，卻沒法分神去一探究竟，因而除了一旁的水湘雲以及「無敵堡」中大批隱藏在暗中的高手之外，都不曾看到這武林中難得一見的絕頂輕功的表演。

　　歌聲一歇，人也到了岸邊，水湘雲也看到一位有著三綹花白長髯，面團團如當家翁的青衫老人。

　　水湘雲的記憶中，不曾聽說過武林中有這麼一位輕功極高的奇人，此刻，儘管她芳心之中，是多麼希望這青衫老人是對方的人，但因沒法確定，因而微微蹙起了雙眉，默提功力，靜觀對方的動靜。

　　由河岸到呂正英等人正在惡鬥中的沙灘，約在三十丈以上，但那青衫老人展行雲流水般的步伐，看似緩慢，實則快速之至，一晃之間，已黯然停立鬥場三丈之外並似笑非笑地「唔」了一聲地道：「殺得還真夠熱鬧。」

第七章　經易容客棧之夜

　　這時，呂正英、路青萍等人的處境，已大致可以用「岌岌可危」四字去形容了，但他們卻都是一個個悶聲不響地，咬牙苦撐著。

　　水湘雲一挫銀牙，飄身逼近鬥場，看情形，她是不顧一切地，準備豁出去了。

　　就當此情況即將有重大變化之間，那青衫老人忽然舌綻春雷，振聲大喝道：「住手！」

　　緊接著，他又拈鬚微笑道：「誰敢不聽我老人家的話，我老人家先賞他一頓板子！」

　　事實上，不用他加以補充，惡鬥中的雙方，都已在他那有若春雷陡發似的喝聲中，自動停了下來了。當然，對呂正英、路青萍等人而言，這是求之不得的事，因為，不論這青衫老者是敵是友，能夠先停下來，有一個喘息的機會，總是好的。

　　惡鬥一經停止，申文炳首先一聲驚嘆道：「是你？」

　　水湘雲都同時向申文炳問道：「三師兄，這是什麼人啊？」

　　申文炳苦笑道：「就是那打壞我們大門口匾額的什麼『黃山逸叟』。」

　　這答案，自然使得水湘雲暗中如釋重負，長吁吁了一聲。因為「黃山逸叟」與「無敵堡」是處於敵對地位的，不論其是否與呂正英認識，但由於其徒弟田斌，是與呂正英同在「七殺令主」手下效力，因而他站在呂正英那邊，那是毋庸置疑的。

　　水湘雲內心之中，雖然有如釋重負的輕鬆，但她表面上，卻是故意一蹙秀眉道：「那麼，是呂正英的援兵到了？」

　　申文炳哼了一聲道：「趁這機會，先鬥鬥他也好。」

　　這時，「黃山逸叟」卻向呂正英笑問道：「你這娃兒，就是最近幾天，曾經大出風頭的呂正英是嗎？」

　　呂正英點首正容答道：「小可正是呂正英──老前輩是否已見過令徒田兄了？」

　　「黃山逸叟」一怔道：「沒有啊！他不是同你一起替『七殺令主』效力的嗎？」

　　呂正英道：「可是，田兄已同令主去『夏口』了。」

　　申文炳目注「黃山逸叟」，哼了一聲道：「你是準備替這姓呂的撐腰？」

　　「黃山逸叟」道：「他與小徒，也算是同殿之臣，我老人家既然碰上了，好意思不扶他一把！」

　　申文炳冷笑一聲道：「咱們之間的事，提早解決也好。」

　　緊接著，震聲大喝道：「佈劍陣，剝了這老匹夫！」

　　「黃山逸叟」拈鬚微笑道：「年輕人，你一定要逼我動手，對你對我，那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就這說話之間，暗影中已奔出十八個勁裝大漢，和四個灰衫老者。

　　那十八個勁裝大漢，立即佈成一個奇形劍陣，將「黃山逸叟」包圍，四個灰衫老者，則靜立一旁了。

　　申文炳哼了一聲道：「此話怎講？」

　　「黃山逸叟」漫應道：「你，不是號稱淳于坤五個徒弟中，成就最高的一個嗎？如果竟然敗在我這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糟老頭手中，對你又有何光彩可言？至於對我自己來說，那就更毋須解釋！」

　　申文炳冷笑道：「少廢話了，今宵，你我之間，怎麼說也得見個真章才行。」

　　「黃山逸叟」苦笑道：「既然如此，我老人家只好自己委屈一點，成全你的心頭了。」

　　夜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嘹亮的雕鳴。

　　呂正英聞聲心動地仰首搜視，申文炳則禁不住脫口歡呼道：「是戈前輩！」

　　一片「烏雲」，挾著一陣勁風，由七八丈的高空，疾掠而過，激盪得河灘上沙飛石走，使得群豪們都有目難睜。

　　少頃之後，當他們睜開雙目時，現場中已多出一位外表看來年約三十上下，卻是絕如桃李，冷若冰霜的青衣美婦。

　　呂正英目注之下，連忙向前，躬身施禮道：「呂正英參見令主。」

　　原來是「七殺令主」朱四娘，親自趕來了。

　　由於朱四娘是乘青雕而來，申文炳可能還不知道那位「大漠神雕」戈永平，在「天心谷」中的遭遇，以為是戈永平趕了來，才歡呼出聲。

　　也由於眼前的情況，大出申文炳的意外，因而使他一時之間，怔在那兒，出聲不得。

　　朱四娘目光環掃現場之後，才凝注呂正英，沉聲問道：「這些，都是『無敵堡』的人？」

　　呂正英恭應答道：「回令主，有一部分不是的。」

　　朱四娘截口說道：「好！將目前情況，以及『惡虎溝』之行的經過，都詳細報來。」

　　「是！」呂正英恭應一聲之後，隨即將「惡虎溝」之行，一直到目前為止，所發生的一切，詳細地說了一遍，而且，緊接著他又將水湘雲對他暗中示警的事，以真氣傳音，加以補充說明。

　　朱四娘靜靜聽完之後，那兩道冷厲的目光，在申文炳、聞人玉、水湘雲等三人臉上一掃，尤其是對水湘雲，更是深深地盯了一眼，然後，卻發出一聲冷峻的哼聲。

　　申文炳冷笑一聲道：「有什麼神氣的！由你這個手下人差勁的情形來說，諒你也高明不到哪兒去的。」

　　話聲一落，緊接著卻是兩聲「噼啪」脆響，申文炳的俊臉上，立即現出十道清晰指痕。

　　朱四娘的身手，委實是太高明了，使得這片刻之前，還是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申文炳，挨了兩記火辣辣的耳光，但覺眼前人影一晃而已。

　　這情形，使得「黃山逸叟」不由精目中異彩連閃地哈哈笑道：「見面更勝聞名，『七殺令主』果然算得上是絕代高人！」

　　接著，向朱四娘抱拳遙遙一拱道：「朱令主，在下歐陽泰這廂有禮了。」

　　直到這時，伍秀芸、路青萍、上官素文等人，才紛紛向朱四娘見禮，並一個個自報姓氏。朱四娘微笑道：「不敢當！諸位請稍安勿躁，且等我打發走這批『無敵堡』的高人後，咱們再好好敘敘。」

　　一頓話鋒，目光凝注那被她兩記耳光揍得呆了半晌，剛剛回過神來，呈現著滿臉殺氣的申文炳，冷哼一聲道：「申文炳，按你方才頂撞我的情形來說，我本該一掌劈了你的，但你知道我為什麼只揍你二記耳光，而不殺你的原因嗎？」

　　申文炳氣得渾身顫抖，一口鋼牙咬得「格格」作響，如非是聞人玉與水湘雲兩人，左右挾持著不讓他拚命，很可能他已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

　　水湘雲的行動很神秘，人也很乖巧，聞言之後，連忙搶先笑道：「令主乃前輩高人，自不肯同後生晚輩們過不去呀！」

　　朱四娘心中苦笑道：「要不是為了你這丫頭，我才不會放他們活著回去呢。」

　　目前，朱四娘這種想法，是有其原因的。按她那偏激而近於變態的個性，今宵，「無敵堡」的這些人，恐怕全部難逃一死，但由於呂正英曾向她施以真氣傳音說明，她必須留下水湘雲以為已用，但如果獨留下水湘雲，必將引起淳于坤的懷疑，所以他才不得不將目前這師兄妹三人，全部放過。

　　她心中在苦笑著，但口中卻冷笑道：「我才不在乎什麼前輩晚輩的，現在，我老實告訴你們，我留下你們師妹三人的性命，是要你們給我帶個口信，給淳于坤那老賊，叫他好好地準備後事！」

　　一頓話鋒，又冷笑一聲道：「你瞧不起我這個手下，我也不妨老實告訴你，呂正英不是我的正式手下，也不算我的徒弟，他，目前還在我的考驗之中，所以，你能打敗他，並不表示你高明，除非你能打敗我的親生女兒，我才佩服你。」

　　申文炳哼了一聲道：「好，你叫你女兒來吧！」

　　朱四娘冷冷地一笑之後，提聲嘆道：「勝男，你還不過來。」

　　「來啦！」隨著這一嬌應，眼前紅影一閃，香風輕拂，全身火紅的朱勝男，已俏立朱四娘面前，向著乃母笑了笑道：「娘！這外圍，一共有十五個暗卡。」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已全部料理了？」

　　朱勝男點點頭道：「是的。」

　　十幾個手下，被人家無聲無息地處死了，這情形，對申文炳而言，可並不比方才挨了朱四娘的兩記耳光時，會顯得輕鬆。

　　申文炳對那朱勝男「全部料理了」的十五個暗卡，其身手如何，他自己最是明白不過，儘管目前他是因「黃山逸叟」歐陽泰與朱四娘的先後出現，而吸住了他的注意力，但朱勝男能有此種乾淨俐落的表現，其身手之高明，也就不難想見了。

　　也就是因為這些原因，當朱勝男輕描淡寫地，說出那「是的」二字時，申文炳那張本已被朱四娘兩記耳光揍得不太好的俊臉，剎那之間，變得更加難看啦！

　　朱四娘目注申文炳冷笑一聲道：「不用怕，我已說過，今宵不殺你們師兄妹三人，而且，我還可以給你們一個便宜，只要你能打敗我這個女兒，這其餘的二十二個男人，我都可以饒他們不死的啦！」

　　聽這語氣，她連那已佈成劍陣的十八個勁裝漢子，以及旁立的四個灰衫老者，都沒打算放過。

　　申文炳臉色陰晴不安之間，朱勝男卻向著他微微一笑道：「你還等什麼？」此情此景，申文炳除了不計下切後果，捨命一拚之外，已沒第二條路可走了。

　　他一挫鋼牙，沉聲說道：「好！你進招！」

　　朱勝男嬌笑道：「恭敬不如從命，恕我有僭了。」

　　話落手起，「唰」地一劍，逕行刺向申文炳的前胸。

　　她可能是過於輕敵，這起手一劍，用的居然是最平凡的一招「卞莊刺虎」，儘管是這種平凡招式，在像她這樣的高手使來，有化腐朽為神奇之效，但她所遇的對方，並非弱者，因而不但很輕易地避過了，而且是制敵先機，立還顏色，「咻，咻，咻」一連三刀，居然迫得朱勝男退了一大步，才化解掉對方這連環三招。

　　朱勝男一招受挫之後，已收拾起輕敵之心，立即以「天心谷」絕藝加以反擊，口中並冷笑道：「申文炳，多拿點像樣的東西出來，須知你這一戰，可連結著另外的二十二條人命呢！」

　　申文炳也冷笑道：「多謝提醒，我會當心的。」

　　他口中說得輕鬆，但行動上，卻被對方那既辛辣，又神奇的劍招迫得採取了守勢。

　　本來，申文炳的刀法與掌法，也如同朱勝男的劍法一樣，即辛辣與神奇於一爐的，但兩相比較之下，申文炳的招式，卻略遜一籌，而真力方面，也顯然要差一點，因而，朱勝男一經改變劍法，申文炳立即落了下風。

　　但儘管如此，一旁的朱四娘，卻在直皺眉頭。當然，朱四娘之意，可能是認為申文炳的身手，比她所想像的高明太多了，同時她也有點擔心，目前的申文炳，是否還藏了私？

　　因為，萬一她所擔心，竟然成為事實，則一時的勝敗，固然算不了什麼，但對她這位七殺令主的威信的影響，可就太大了。

　　總算他所擔心的事情，並未發生，當雙方激戰超過百招之後，申文炳已被迫得連連後退了。

　　朱勝男一面殺手連施，一面連聲冷笑道：「姓申的，你還不棄刀認輸！」

　　申文炳忽然大喝一聲「停」。

　　朱勝男躍身縱出戰圈，冷然問道：「你已服輸了？」

　　申文炳長嘆一聲道：「武林中講究的是力量，面對高明，我不能服輸，不過今宵所受的屈辱！總有一天，我會加倍討回來！」

　　朱勝男冷笑一聲：「你很有志氣，好，我等著你來討還，但我不好聽的話說在前頭，下次遇上時方才我娘所說的，不殺你的諾言，就不適用了。」

　　申文炳也冷笑道：「未來的事，別說得太滿，以後，是誰不饒誰，還很難說呢！」

　　朱四娘沉聲叱道：「別廢話了！你們師兄妹，和那已削去一臂的祝至剛，現在就可以滾回去！」

　　一頓話鋒，冷厲的目光，一掃那十八勁裝大漢和四位灰衫老人道：「我已經給過你們一線生機了，是你們的主子不爭氣，可怨不了誰，現在，你們二十二個，立即排好陣式領死，同時，我還再給你們一次便宜，只要十招之後，誰還活著的，我就不再殺他。」

　　這語氣，仔細想想，足夠使人活活氣死。

　　但是水湘雲比較膽子大，當其餘諸人，在聽到朱四娘的話後，噤若寒蟬時，她卻目注朱四娘，嬌聲笑問道：「這位夫人……」

　　朱四娘冷然截口道：「叫令主！」

　　「是！」水湘雲連忙改口道：「令主既然放過了我們四個，卻為何還要殺我們這些手下人呢？」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我不是放過你們，不過是要你們替我帶信，才讓你們多活幾天而已。」

　　水湘雲蹙眉問道：「令主為何如此嗜殺？」

　　朱四娘冷笑一聲道：「你的膽子可不小，居然敢向我問這些問題。」

　　水湘雲笑了笑道：「令主，一個人如果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話，也就沒什麼可怕了。」

　　朱四娘美目深注地凝視少頃之後，才淡然一笑道：「衝著你這份膽識，我可以同你多說幾句話。不是我喜歡殺人，而是你們這些人都該殺，該死！」

　　水湘雲笑問道：「為什麼我們都該殺該死的呢？」

　　朱四娘一挫銀牙道：「因為，你們都是『無敵堡』的人！」

　　水湘雲正容接道：「令主與『無敵堡』有仇？」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仇深似海，恨比天高？」

　　水湘雲正容如故地接道：「令主『無敵堡』的人，絕對不會每一個人都同您『仇深似海，恨比天高』吧？」

　　這一問，可使得朱四娘一時之間，答不上話來。但水湘雲卻是毫不放鬆地接道：「令主，既然『無敵堡』的人，並非每一個人都同您有仇，那麼，晚輩斗膽，敬請令主高抬貴手，也放過他們這一遭好嗎？」

　　說著，並抬手向她那二十二位手下人一指。

　　朱四娘禁不住嬌笑一聲道：「你，泥菩薩過江，自身都難保，還要替手下人求情免死？」

　　水湘雲打蛇隨棍上她嬌笑道：「令主已經答應了？」

　　朱四娘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水湘雲卻連忙扭頭向那些手下人嬌聲喝道：「你們還不快滾回去！」

　　水湘雲冰雪聰明，善於製造機會，也能適時把握住機會。

　　而她那些手下人，也並不笨，而且，江湖閱歷豐富，眼前的情況，他們都看得很透徹，連他們主子最得意的徒弟，也在對方女兒的手中，被作弄得灰頭土臉，憑他們又怎能與對方的正主兒抗衡！

　　因此，水湘雲話聲一落，那些人已一齊呼嘯著，抱頭鼠竄而去。

　　朱四娘對水湘雲那超人的機智，顯然非常激賞，因而對於對方這種自作主張的行動，不僅沒生氣反而微微一笑道：「小丫頭，希望你下次莫再碰上我。」

　　水湘雲嬌憨地一笑道：「令主今宵沒有殺我，我想，下次遇上時，也不忍心加害於我了。」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下次碰上我，你是準死無疑！」接著，臉色與語氣同時一沉道：「還不給我滾。」

　　「是！」水湘雲嬌應一聲，扭頭向木然呆立一旁的申文炳等其餘三人說道：「三師兄，咱們走。」

　　一行四人，默默地轉身，疾奔而去。

　　朱四娘卻揚聲說道：「我再說一遍，寄語淳于坤那老賊，叫他準備後事！」

　　目送那批人的背影，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呂正英才算是完全放下懸著的心，禁不住如釋重負似地暗中長吁吁了一聲。

　　這時，朱四娘才目注「黃山逸叟」歐陽泰，淡笑著問道：「歐陽大俠此行是隅經此地？還是別有原因？」

　　歐陽泰含笑答道：「老朽此行，本來是專程前往『雪峰』拜會令主，並看看小徒。」

　　朱四娘笑道：「拜會二字，是不敢當，閣下這位『黃山派』的太上掌門人，對貴派的籌備事宜，是否已完全就緒？」

　　歐陽泰正容接道：「籌備工作早已完全，但劣徒的閱歷還不夠，所以，老朽準備讓他們隨令主，多多閱練一番之後，再定期公告同道。」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歐陽大俠不愧是一位老成持重的人了。」

　　「哪裏，哪裏！」歐陽泰連聲謙笑道：「令主過獎啦！」

　　朱四娘笑道：「我說的可是由衷之言。」

　　接著，又注目問道：「歐陽大俠是否還要看看令徒？」

　　歐陽泰點點頭道：「是的。」

　　朱四娘道：「令徒已偕同小女等人，首途前往夏口，只好有勞歐陽大俠，跑一趟夏口了！」

　　歐陽泰笑道：「老朽反正沒事，多跑跑也是好的。」

　　朱四娘沉思著問道：「方才，那個申文炳與小女交手的情形，歐陽大俠已全部看到了。」

　　歐陽泰點點頭道：「是的，都看到了。」

　　朱四娘注目接問道：「歐陽大俠對那申文炳所使的刀法和掌法，不知有何觀感。」

　　歐陽泰微微一怔道：「算得上是既奇詭，又辛辣，但與令嬡的武功比較起來，卻顯然還差了一大截。」

　　朱四娘接問道：「歐陽大俠會看出申文炳的武功路數嗎？」

　　歐陽泰苦笑道：「老朽很慚愧，竟然看不出那小子的武功，究竟來自何處，不過，可以斷言的是那決非『無敵堡』原有的武功。」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這一點，我也有同感。」

　　歐陽泰笑道：「我想，還這一點，令主也必然會有同感的。」

　　朱四娘笑問道：「是哪一點啊？」

　　歐陽泰不答反問道：「令主看過小徒所使的發刀法嗎？」

　　「看過。」朱四娘忽有所憶地「哦」了一聲道：「閣下之意，是認為申文炳所使的刀法，與令徒所使的刀法，有點近似？」

　　歐陽泰點點頭道：「正是，正是，不但有點近似，而且算得上是大同小異。」

　　朱四娘點首表示同意，歐陽泰卻接問道：「令主知道此中原因嗎？」

　　朱四娘笑了笑道：「閣下這一問，算得上是問到了閉門不聞窗外事的人了！」

　　但她心中卻在冷笑道：「我知道此原因，也不一定會告訴你啊！。」

　　歐陽泰輕嘆一聲道：「武林中的事，很多都是不能用常情去衡量的，這些，咱們不談也罷！」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令主如無別的指教，老朽就此告辭。」

　　「閣下太客氣了！」朱四娘含笑接道：「那麼，咱們夏口再見！」

　　「好的，夏口再見！」歐陽泰說完之後，向著朱四娘和伍秀芸、路青萍等人抱拳作了一個羅圈揖飛身射落江邊，依然是踏波疾馳而去。

　　朱四娘這才目注路青萍，笑了笑道：「路姑娘，令師聲望，武功，都不在淳于坤那老賊之下，所謂名師出高徒，路姑娘的武功造詣，想必已有很高的成就了？」

　　路青萍苦笑道：「令主請莫見笑，晚輩資質遲鈍，成就有限得很。」

　　朱四娘目光在路青萍與上官素文二人周身上下，一陣打量，嘴唇牽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路青萍含笑接道：「令主好像有什麼指示。」

　　朱四娘笑了笑道：「且等見到令師時，再作詳談吧！」

　　又含笑接道：「見到令師時，請代我問候，並歡迎前往夏口一遊。」

　　這已經是等於下逐客令了，路青萍冰雪聰明，自然能領會到對方的言外之意，當下恭應道：「晚輩記下了！」

　　接著，向伍秀芸、上官素文兩人點點頭道：「義母，阿文，我們先回客棧去吧！」

　　三人同時向著朱四娘施禮之後，轉身向客棧疾奔而去。

　　朱四娘目注呂正英，沉思有頃，才正容說道：「呂正英，我同大小姐乘青雕先走，你照預定計劃獨自東下，記著：不許同路青萍等人一起走，同時，要改裝易容，避免同『無敵堡』的人，再發生衝突，懂嗎？」

　　呂正英連連點頭道：「屬下懂得。」

　　朱勝男冷然問道：「你懂？你且說說看，我娘為什麼不讓你同『無敵堡』的人發生衝突？」

　　呂正英正容說道：「那是屬下的武功才剛剛入門，目前還不是人家的對手，不能再給令主丟人。」

　　朱四娘讚許地點點頭道：「你的領悟力很高，希望你好自為之。」

　　不等呂正英接腔，又立即接道：「本來，你的武功，已過得去了，但『無敵堡』的人，高明得大出我意料，所以，我於半途上聽到他們派人要對你實行截擊時，立即偕同大小姐乘青雕趕來給你接應。」

　　呂正英恭應道：「多謝令主德意！」

　　朱四娘笑了笑道：「你那自封的『追魂使者』很合我的意思，從現在起，你同田斌兩個人，都有了正式職稱，即分別為本令本座的『追魂使者』，和『奪命使者』。」

　　呂正英算得是入鄉隨俗，這些日子來，他也圓通多了，聞言之後，連忙躬身致謝道：「多謝令主栽培！」

　　朱勝男沉聲冷然接道：「可是，你不能再使這個職稱衝突，萬一不能避免時，你應該立即自殺以謝！」

　　呂正英漠然地答道：「屬下記下了。」

　　朱四娘沉思著接道：「目前，你同田斌的身手，還不能相提並論，此番回到夏口之前，還必須痛下功夫。」

　　「是！」呂正英恭應一聲之後，又心頭一動地，注目問道：「令主，田斌的武功，是否高過方才那個申文炳？」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看情形，他們該是在伯仲之間。」

　　話鋒略為一頓之後，又沉聲接道：「記住我方才所說的話，此去東下途中，盡量隱秘行蹤，避免與『無敵堡』的人員衝突。」

　　呂正英點首恭應道：「屬下遵命。」

　　朱勝男仰首發出一聲清嘯，那隻碩大無比的青雕，俯衝而下，朱四娘母女卻同時騰射而起，在五丈餘的高空跨上雕背，沖霄而去。這個算得上是熱鬧了好一陣子的河濱，剎那之間，又變得冷清清的，只剩下呂正英一個人。也不知他心頭在想些什麼，只見他呆立江濱，不言不動，如非是那強勁江風，揚起他的長衫獵獵作響，可真像是一尊塑像呢！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忽然，一個冰冷的話語，劃空傳來道：「真沒出息！」

　　話聲不知來自何處，一如他八個月之前的逃離途中，在「雪峰山」山區，所聽到的朱四娘母女的話聲一樣。

　　但目前的環境，卻同八個月以前，大不相同。

　　因為，以往是在「雪峰山」的萬山叢中，又是大雪迷濛之際，隱藏身形，可方便之至，但目前這江濱的沙灘上，卻是空蕩蕩地一覽無遺，而江面的漁舟，與後面的客棧，都相距至少也在箭遠距離之上。

　　可是，目前這話聲，卻是那麼清晰，就如同在他耳邊一樣。

　　呂正英微微一怔之間，那冰冷語聲又哼了一聲道：「怎麼，你還不服氣！」

　　呂正英不由問道：「方才，閣下是在罵我？」

　　那冰冷話聲道：「這沙灘之上，就只有你一個人，我不罵你罵誰？」

　　呂正好只好苦笑道：「閣下且說個明白，我究竟是哪一點沒出息？」

　　那冰冷話聲道：「堂堂七尺之軀，卻受制於一個婦人的女子，難道你感到很光榮！」

　　呂正英不由冷笑著嘆了一聲。

　　那冰冷語聲又哼了一聲道：「又來了，男子漢，大丈夫，殺人也不過是頭點地，有什麼值得唉聲嘆氣的！」

　　呂正英苦笑道：「閣下是一個局外人，自然可以樂得說風涼話。」

　　那冰冷語聲道：「我說你沒出息，你還不服氣。」

　　呂正英正容說道：「閣下，我不是不服氣，也承認你罵得有道理，可是，每一個人的心靈深處，都可能或多或少地有點難言之隱……」

　　那冰冷語聲接道：「只要你肯在我老人家門下，什麼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真的嗎？」呂正英含糊地道：「那麼請問閣下是誰？」

　　那冰冷語聲道：「不管我是誰？先讓我問你一個問題。」

　　呂正英點點頭道：「好！你問吧。」

　　那冰冷語聲道：「你知道你所習武功的來歷嗎？」

　　呂正英道：「我知道，那是出自劫餘生前輩的『萬博真詮』。」

　　那冰冷語聲道：「你也知道，那『萬博真詮』還另有兩本分別以刀法和掌法為主體的副冊？」

　　呂正英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

　　那冰冷語聲道：「你也知道，劫餘生曾經收過徒弟嗎？」

　　呂正英一怔道：「不知道啊！」

　　那冰冷語聲道：「你是聰明人，聽過我這些話，再回想一下方才申文炳師兄妹所使的武功招式，心頭是否有什麼聯想嗎？」

　　呂正英心中一動地，「哦」了一聲道：「莫非『無敵堡』的武功，就是源出劫餘生的那位徒弟的了？」

　　那冰冷語聲道：「如果他們的武功，不是出自劫餘生的那位徒弟，又怎會同時懂得那三種神奇的武學呢？」

　　呂正英道：「這些，閣下又是怎麼知道的？」

　　那冰冷語氣道：「真是一頭大笨牛，說了這麼老半天，你竟連我是誰都聯想不起來！」

　　呂正英一蹙劍眉道：「莫非閣下就是劫餘生前輩的徒弟？」

　　那冰冷語聲笑道：「這下子，你總算聰明起來啦！」

　　呂正英一怔道：「那麼，閣下也是淳于坤的師父？」

　　那冰冷語聲道：「多此一問。」

　　他一頓話鋒之後，又沉聲接道：「既然你已知道我是誰了，還不跪下磕頭！」

　　呂正英冷笑道：「我為什麼要向你磕頭？」

　　那冰冷語聲笑道：「拜我作師父呀！」

　　呂正英哼了一聲道：「拜你作師父，除非日從西起！」

　　那冰冷語聲訝問道：「你竟如此不識抬舉，那是為什麼呢？」

　　呂正英一挫鋼牙道：「因為你是淳于坤的師父，而淳于坤卻是我的殺父仇人。」

　　那冰冷語聲「哦」了一聲道：「那有什麼關係，等你在我這兒學好了武功，再殺淳于坤，復仇雪恨，不也一樣嗎！」

　　呂正英哼了一聲道：「父仇不共戴天，我怎能同那老賊共是一位師父了。」

　　那冰冷語聲道：「你小子，可真是傲得可以。」

　　他話聲一頓之後，又沉聲問道：「你小子，將我老人家的一片好心，當做驢肝肺，就這麼跟定那兩個心理變態的女人，仰承她們的鼻息？」

　　呂正英漠然地道：「這與你不相干！」

　　那冰冷語聲哈哈大笑道：「我老人家馬屁拍在馬腿上，算得上是自討沒趣，但我不能不提醒你，你放棄這個機會，會後悔一輩子的！」

　　呂正英笑了笑道：「閣下用這種『六合傳音』的最上乘功夫說話，也不覺得累？」

　　那冷冰語聲怒叱道：「混帳，你小子居然嫌我老人家囉嗦！」

　　一頓話鋒，又哼了一聲道：「好！我老人家懶得管你的閒事，告辭！」

　　呂正英哈哈一笑道：「慢走，慢走，不送不送……」

　　由於情況有了變化，呂正英預定偕同路青萍等人，在「白水鎮」僱船直放「衡州」的計劃，不能不有所更改。

　　專船還是僱了一艘，但順流東下的，僅只路青萍等三人，呂正英卻是改裝易容，單騎走陸路。

　　此行，他改扮的是一位中年官差，單身單劍，馳騁於官道之上，既能避免江湖中的注意，同時也顯得逍遙自在。

　　第四天的黃昏，呂正英滿面風塵地進入了衡山縣城。

　　衡山位於湘江左岸，是以縣境的「南嶽衡山」而得名，由於水陸交通方便，市面是很繁華。

　　當呂正英進入一家名為「瀟湘別館」的豪華客棧時，客棧內走出一名兵勇裝束的人，向著他躬身施禮道：「爺，你的房間已經開好了。」

　　呂正英「唔」了一聲，在那兵勇的前導之下，進入一間頗為講究的上房，然後才低聲說道：「多謝你！路姑娘。」

　　原來這位兵勇，竟然是路青萍所喬裝。

　　當然，他們此行，雖然是水陸異途，但彼此之間的行動計劃，是事先商量好了的。

　　由於水路上的路青萍等三人，順風順水，行程較快，所以才先替呂正英在這兒開好房間。

　　路青萍低聲笑道：「呂公子，怎麼客氣起來了。」

　　接著，才改以真氣傳音問道：「路上沒發生什麼事嗎？」

　　「沒有啊！」呂正英接問道：「這兒呢？」

　　路青萍傳音答道：「這兒也沒什麼新的情況，但有關你在『惡虎溝』大顯神威，以及『七殺令』的風風雨雨，卻是渲染得更加厲害了，這短短幾天之中，你已成為江湖上談論最多的風雲人物了。」

　　呂正英禁不住苦笑道：「這些，一路上我也聽到不少。」

　　路青萍笑道：「這一路上，你算是出盡了風頭。」

　　呂正英苦笑道：「可是，在『白水鎮』上，也丟盡了面子。」

　　路青萍搖首接道：「那不是你的錯，連你們令主都沒責備你，你還有什麼難過的？」

　　呂正英苦笑道：「可是，這是鐵的事實，我自己還差勁得很。」

　　路青萍笑道：「照你這樣說來，像我這樣的功夫，就該早點自己吊死算啦！」

　　呂正英神色一整道：「說正經的，見到令師沒有？」

　　這兩人，一直都是以真氣傳音交談著的，這時，路青萍忽然向呂正英投過一個會心的微笑，改以普通話聲說道：「是的，是的，敝上也很想見見你……」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止於門口，只聽一聲蒼勁語聲問道：「就是這一間吧！」

　　店小二的話聲歉笑道：「老爺子，很抱歉！這一間已住了一位公爺。」

　　那蒼勁語聲苦笑道：「我好像做什麼事情，都嫌晚了一步。」

　　話聲一頓之後，又接問道：「這隔壁的一間呢？」

　　店小二的話聲道：「這一間還空著。」

　　那蒼勁語聲道：「好，那麼，只好將就一點，就是這一間吧！」

　　路青萍傳音說道：「呂公子，這個老頭，可能不簡單，」

　　呂正英傳音訝問道：「何以見得？」

　　路青萍撇唇笑道：「信不信，且等著瞧吧！」

　　呂正英蹙眉傳音問道：「路姑娘，看你這神秘的情形，可能是早已有所發現了吧？」

　　路青萍點首接道：「可以這麼說。」

　　呂正英注目問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情況呢？」

　　路青萍傳音答道：「事情是這樣的，當我與義母、阿文等人，在這兒棄舟登陸時，在碼頭上就聽到有人用黑話在說你的事情。」

　　呂正英道：「他們是怎麼說的？」

　　路青萍道：「他們說，你忽然失蹤了，但他們很有把握似的，不論你如何改裝易容，都有辦法能把你找到。」

　　呂正英接問道：「以後呢？」

　　路青萍苦笑道：「以後，那兩個人的談話，被另一個人厲聲制止了。」

　　呂正英注目問道：「當時，你們三位，也是改裝易容的？」

　　路青萍點點頭道：「是的……」

　　傳音至此，隔壁房間突然傳來蒼勁語聲道：「真是少不更事，小倆口兒，一見面就囉嗦個沒完。」

　　這兩句沒頭沒尾的話，卻使呂正英、路青萍兩人，同時都感到一陣面紅耳赤，也幸虧他們的臉上都塗著易容藥，不致被對方看出來，否則，這情景就夠瞧的啦！

　　說來也真絕，隔壁那蒼勁語聲，在沒頭沒尾地說過那兩句之後，又沒了下文，使得呂正英、路青萍二人空自緊張了一場。

　　呂正英苦笑了一下，才以普通話聲說道：「走！我們去餐廳吃飯去。」

　　路青萍連忙接道：「不！敝上還等著小的回去覆命呢！」

　　呂正英笑道：「那麼，我不便強留，明天我會專程拜訪貴上。」

　　緊接著，又以真氣傳音說道：「快告訴我地址。」

　　路青萍笑道：「謝謝你！敝上曾經說過，明天早晨，他將親來客棧拜訪。」

　　接著，她也以真氣傳音說道：「明天辰正，南門城門口。」

　　說完這幾句，才又以普通話聲說道：「小的告退。」

　　隔壁那蒼勁語聲，適時接道：「隆走，慢走，不送，不送。」

　　當呂正英、路青萍兩人再度投過一瞥苦笑時，那蒼勁語聲又接笑道：「裝得還真像那麼回事！」

　　呂正英一挑雙眉，卻被路青萍的眼色制止了。

　　路青萍並邊走邊傳音道：「忍耐一點，待會我再來看你。」

　　呂正英目送路青萍離去之後，微一沉思，立即獨自向餐廳走去。

　　由於正是晚餐時間，餐廳內生意特別好，呂正英在店小二的安排之下，很快坐了一個空位子，而且這座位，還是兩人共用著。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位商人裝束的中年人，前後左右的座位，卻是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唯因這兒是「衡山」城中首屈一指的豪華客棧，到這兒來的顧客，都是衣冠楚楚，相當體面的人物。

　　在這種場合，尤其是經過一連串事故之後的呂正英，他也顯得特別老練起來。

　　他表面上裝得泰然自若，但暗地裏，他卻故意背著燈光，一雙精目，飛快地向四周掃了一下。

　　也就在這匆匆掃視之間，他發現兩雙銳利的目光，正在向他注視著。

　　公共場所中的顧客，注意一位新進來的客人，本來是很平常的事，但目前這兩位注視著他的客人卻顯然有點不尋常。

　　因為那兩位的目光，非常銳利，顯然是內家功夫頗有造詣的武林高手，而且，偌大一座餐廳之中偏偏只有這兩位特別注意他，而這兩位，又是坐在一起的。

　　就因為有著這些原因，呂正英心頭一動，故意將座位挪動了一下，以避過正面的燈光，斜對著那注意他的兩位而坐。

　　他故意收斂雙目中的神光，有意無意之間，向那兩位瞟了一眼。

　　這回，他看清楚了，那是兩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一著藍衫，一著灰衫。

　　著藍衫神態畏縮，著灰衫的卻是面相清臞，而且神采飛揚，當呂正英向那兩位正式掃過一眼時那兩位卻還是向著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

　　呂正英眉峰微蹙之間，店小二卻向他哈腰笑問道：「這位公爺，您要吃點什麼啊？」

　　呂正英因為心不在焉，隨手向他對面那位的桌面上一指道：「照樣！」

　　對面那位的桌面上，是一個併盤、一盤辣子雞丁，一盤紅燒甲魚，和一壺當地土產的黃酒。

　　店小二恭應著，連忙拉開嗓門，叫嚷了一遍。

　　此刻，呂正英從容地向四周打量。這餐廳，除了供應客棧本身的顧客之外，同時也對外營業，因而規模相當宏大，大概可同時供應兩百人進餐。

　　目前已賣了九成以上的座，算得上是座無虛席了。

　　當呂正英安詳地向四周打量時，那本來是特別注意他的那兩位，也不再向他注視，而淺酌低斟，並低聲交談起來。

　　呂正英正想凝神竊聽他們談些什麼，在離丈遠處，卻傳出一聲長嘆道：「唉！剛剛平靜下來的江湖，可能又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呂正英循聲投注，見那說話的，是一位滿頭斑髮的短裝老者。

　　那一桌，一共是三位，除了那短裝老者之外，另一位是一位中年漢子，和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人物。

　　那中年漢子點點頭道：「是的，最近這位鬧得滿城風雨的『七殺令主』可委實夠厲害的了，不但沒將其他的武林人物看在眼中，而且連那儼然為武林霸主的『無敵堡』也好像不曾當一回事。」

　　短裝老者拈鬚笑道：「豈僅是沒將『無敵堡』當一回事而已，事實上『七殺令主』的目的，就是要取代『無敵堡』的地位呀！」

　　中年漢子點頭接道：「爹說得對，要不然『七殺令主』的人員，也就不致於向夏口集中了。」

　　那少年接問道：「爹，『無敵堡』在夏口？」

　　中年漢子道：「不！『無敵堡』在武昌的洛加山旁。」

　　聽他們這稱謂，這三位還是祖孫三代呢！見到人家那種天倫團聚，再想到自己的滅門慘禍情形，呂正英禁不住心頭一陣酸楚，幾乎要掉下眼淚來。

　　但他畢竟是夠堅強的，尤其是目前，算得上是危機四伏，他絕對不能因感懷身世而分神。

　　因此，他立即暗中一挫鋼牙，將激動的情緒，強行壓制。

　　中年漢子一頓話鋒，目注短裝老者蹙眉說道：「爹！你方才說，這次使得『惡虎溝』的西門銳寨主下不了台的，就是『瀟湘劍客』呂大俠的公子呂正英？」

　　「是的。」短裝老者點首接道：「而且，呂公子也正是『七殺令主』手下的『追魂使者』。」

　　中年漢子蹙眉接道：「會不會是姓名相同呢？」

　　短裝老者訝然問道：「你為何會有此種想法？」

　　中年漢子道：「因為，據傳說，八個月之前，呂家莊遭到滅門慘禍時，並無活口逃出。」

　　短裝老者截口說道：「傳說事並不一定可靠的。」

　　中年漢子接道：「就算是那『追魂使者』果然是呂大俠的遺孤，也還有兩點沒法想通。」

　　短裝老者道：「你還有什麼問題想不通的？」

　　中年漢子道：「第一、一個十七八歲的大男孩，在短短七八個月之間，就能練成那麼高大的武功，可實在難以使人相信。」

　　短裝老者笑道：「但事實上，呂公子委實已將西門總寨主弄得下不了台，而且，這傳說絕對是真實。」

　　中年漢子蹙眉接道：「如果這位『追魂使者』真是呂大俠的遺孤，又有那麼高的武功，則西門銳寨主就沒有理由，還能活著了。」

　　短裝老者笑道：「問得有理由，可是，方才我的消息還沒說完啊！」

　　那少年連忙接道：「爺爺！你快點說吧！」

　　呂正英要的酒菜送了上來，對方的話題，也轉入他為何沒殺西門銳的原因上。

　　他一面自斟自吃著，一面傾聽對方的談話，那短裝老者的消息，雖然是根據傳說而來，卻也並不太離譜。

　　那短裝老者說完之後，目注那少年人，不勝感慨地說道：「雲兒，那呂公子的年紀，比你大不了一兩歲，但人家卻已經……」

　　那少年人一挑劍眉，截口接道：「爺爺，我要是能遇上像『七殺令主』那樣的絕代高人，我也一定會有呂公子那種成就的。」

　　那短裝老者忽然幽幽一嘆，沒有接腔。

　　呂正英目前也算是半個大行家了，他已看出來那少年人資質、稟賦，可能並不比他差，這情形可使得他暫時忘去自己的處境，反而對那少年人生出濃厚的同情心來。

　　少年人一頓話鋒後，目注那短衫老者，蹙眉問：「爺爺，不知那『七殺令主』會不會收徒弟？」

　　短裝老者苦笑道：「我也不曾見過那『七殺令主』怎能知道他收不收徒弟。」

　　那中年漢子輕輕一嘆道：「別做白日夢了，快點吃東西！我們還得過江去呢了。」

　　那三位的對話停止了。呂正英所叫的酒菜，已在不知不覺中吃去了一大半，當他的目光瞟向原先向他注目的兩位時，那兩位卻已正在向他注視著。

　　而且，那神態畏縮的藍衫文士，還向著他呲牙一笑道：「年紀輕輕，膽子可真不小啊！」

　　那灰衫文士卻冷冷一笑道：「冒充官差，查出來是要坐牢的。」

　　這情形，已顯然是在說呂正英了，但呂正英卻還能沉得住氣，聽若未聞似的一派安詳。

　　那灰衫文士又冷笑一聲道：「裝孫子，可解決不了問題啊！」

　　那藍衫文士附和著說道：「是啊！如果縮在褲子裏，就能安全無事，天底下就不會有什麼橫禍了啦了。」

　　那兩個人的話聲不算高，餐廳中顧客又多，因而他們的話，並沒引起什麼人的注意，但對呂正英而言，卻是一字字聽得清清楚楚。

　　當然，他內心的激動，是不難想見的，但他曾經忍受滅門慘禍那種痛苦，最近這半年多來，又在朱四娘與朱勝男二人的折辱之下，受夠了屈辱，因而對於「忍」的功夫，他已有很高的成就了。

　　他深知對方這種等於指名道姓的公然叫陣，尤其是在瞭解了自己的底細之後，還敢如此囂張，否則如非他們自己武功高強，必然是另有所恃。

　　也因為如此，如果他一時忍受不住，而與對方衝突起來，則自己遭受折辱，與犧牲性命，都算不了什麼，但使自己的滅門血恨冤枉沉海底，沒人湔雪，那就真是罪孽深重了。

　　因此，儘管他心中有著太多的憤恨，但同時卻也在不斷地提醒自己：「忍、忍、忍……不到最後關頭，決不出手，一出手，則必須先撈回本錢來。」

　　那灰衫文士一見呂正英始終沒有反應，不由又冷笑一聲道：「從今以後，『追魂使者』該改為縮頭烏龜才對啦！」

　　呂正英一挑雙眉，幾乎要跳了起來，但他又強行忍住。

　　那藍衫文士瞇著一雙老鼠眼，呲牙一笑道：「王護法，莫非是我們的消息有了錯。」

　　灰衫文士道：「一切都很吻合，錯不了。」

　　藍衫文士蹙眉說道：「那麼，世間會有如此涵養功夫的人嗎？」

　　灰衫文士笑道：「涵養功夫好，有什麼用，今宵，除非他會五行遁法，否則，嘿嘿……」

　　藍衫文士哈哈一笑道：「可笑那位『七殺令主』還大言不慚地，企圖君臨武林，卻用上這些窩囊廢來打天下，真是活見他的大頭鬼！」

　　他的話聲才落，面前人影一閃，朱勝男與田斌，已雙雙出現在那兩位的座位前。

　　那兩位，微微一愣之間，朱勝男一手插腰，一手戟指那藍衫文士怒叱道：「方才，你在說些什麼話？」

　　藍衫文士冷笑一聲道：「你管不著！」

　　朱勝男扭頭向田斌喝道：「奪命使者，給我掌嘴！」

　　田斌恭應一聲道：「遵命！」話聲中，兩聲「噼啪」脆響，也同時傳出。

　　那藍衫文士被揍得嘴角沁血，昏頭轉向，還來不及採取行動，一旁的灰衫文士已臉色一沉，虎地站起來，寒芒閃處，一枝青銅長劍，已電疾地刺向田斌的心窩。

　　田斌冷笑一聲，右手大袖一拂，捲住對方的長劍，左手並指如戟，逕行點向對方的「將台」重穴上，動作既狠且辣，又快速非常。

　　此情此景，除非那灰衫文士的功力高於田斌，否則，他除了棄劍後退之外，那就非死即傷了。

　　就當此危機一髮之間，那藍衫文士也回過神來，左掌右指分取田斌的右肩，和側門的「章門」要穴，口中並怒叱道：「狂徒找死！」

　　同時，朱勝男卻沉聲喝問道：「留活口！」

　　「是！」

　　田斌恭應聲中，身形微挫，微微一旋，口中沉喝一聲道：「躺下！」

　　那兩位也真聽話，就在田斌身形一旋，右足順勢橫掃之間，兩人都已雙雙倒地，而灰衫文士手中的長劍，也到了田斌手中。

　　這當口，朱勝男卻向呂正英傳音說道：「呂正英，你仍然要裝迷糊，不許洩漏身份！」

　　呂正英傳音恭應道：「屬下知道了。」

　　田斌已迅速地點了那兩位的穴道，仰首哈哈一笑道：「原來你們兩個，只有一張嘴還能管用。」

　　朱勝男戟指那灰衫文士，沉聲問道：「你們是否來自『無敵堡』？」

　　灰衫文士點點頭道：「不錯。」

　　朱勝男接問道：「位居何職？」

　　灰衫文士道：「咱們兩個，都是二級護法。」

　　田斌淡然一笑道：「一個二級護法，居然膽敢背後議論『七殺令主』和『追魂使者』真是壽星公上吊，有點嫌命長啦！」

　　灰衫文士注目笑道：「你是誰？」

　　田斌一挑劍眉道：「本人乃『七殺令主』座前的『奪命使者』田斌。」

　　灰衫文士禁不住發出一聲驚「啊」道：「你就是那自稱『黃山派』的掌門人的田斌？」

　　朱勝男搶先代答問道：「不錯，他也就是你們主子的那位三徒申文炳所要找的人。」

　　灰衫文士點點頭道：「我知道。」

　　朱勝男一蹙眉道：「有一件事情我想不通，你如果能好好地給我解釋，待會，我給你一個全屍好了。」

　　她說得那麼輕鬆地，沒當做一回事，就像是別人的命，不是人命似地。

　　灰衫文士臉色一變地道：「那要看你問的事情，我是否知道了。」

　　「我想，你應該知道的。」朱勝男慢應著，淡然一笑道：「現在，我問你，據我所知，你們的二級護法與三級護法之間，功力相差還頗為合理，但二級護法與一級護法之間的功力，相差卻太遠了，你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嗎？」

　　灰衫文士「哦」了一聲道：「這問題，我倒是可以答覆你，原因是：本堡的一級護法，本身功力強過我們，又能獲堡主親授絕藝，而我們這些人，卻無經殊榮。」

　　朱勝男道：「原來如此。」

　　灰衫文士接道：「自從你們在江湖上鬧事以來，聽說本堡堡主，已計劃採取新的行動。」

　　田斌接問道：「什麼行動？」

　　灰衫文士笑了笑道：「沒有好處，我是不會說的。」

　　朱勝男笑問道：「你希望什麼好處？」

　　灰衫文士道：「除非你能不殺我們。」

　　朱勝男「唔」了一聲道：「那要看你們所提供的消息，夠不夠份量了。」

　　那灰衫文士道：「一定夠份量的。」

　　「你說說看。」

　　灰衫文士道：「在沒獲得你們的承諾之前，我是不會說的。」

　　朱勝男冷笑一聲道：「那好辦得很！」

　　扭頭向田斌喝問道：「奪命使者，這兩個是犯的『七殺律令』中的哪一條？」

　　田斌應聲答道：「第四條。」

　　朱勝男道：「你唸給他們聽聽。」

　　「是！」田斌朗聲接道：「『七殺律令』第四條，作奸犯科，為害江湖者。」

　　朱勝男沉聲喝道：「準備行刑！」

　　田斌恭應聲道：「屬下已經準備好了……」

　　灰衫文士抗聲說道：「你們怎能以莫須有之罪名殺人！」

　　朱勝男冷然說道：「我認定你該死，你就得死！」

　　灰衫文士臉色一變道：「這是鬧市之中，你們難道不怕王法？」

　　朱勝男「格格」地嬌笑道：「王法？你們『無敵堡』平常殺人放火，幾曾顧慮過王法的？你們都可以不顧慮王法，那麼，『七殺令主』手下的人，就更不必顧慮這些啦！」

　　接著，臉色一沉道：「我知道，你是在故意拖時間，以等待你的後台老闆，更可能你的後台老闆早就在這兒，因見到我來了，而嚇得不敢出面，所以，目前，你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趕快說出你的消息來，我認為夠份量，可以貸你一死，否則，也還可以酌情給你一個全屍，可不要自誤。」

　　灰衫文士臉色接連數變之後，才長嘆一聲道：「好！我說，我說。」

　　朱勝男冷然接道：「我在聽著。」

　　灰衫文士道：「我的消息是：從現在開始，本堡所有各級護法人員，都將獲得堡主親傳絕藝。」

　　田斌笑道：「可惜為時已太晚了。」

　　朱勝男冷笑道：「縱然為時不晚，也挽救不了『無敵堡』的厄運。」

　　田斌目注朱勝男笑道：「大小姐，這兩位如何處置？」

　　朱勝男道：「所提消息，份量不足以免死，但可以酌情給他們一個全屍。」

　　田斌臉色一整道：「屬下遵命。」

　　話鋒中，他那枝奪自灰衫文士手中的青鋼長劍，像折甘蔗似的，一折為二，寒芒閃處，兩截斷劍已分別插入灰衫文士與藍衫文士的胸膛之中。

　　在一串慘號聲中，餐廳內引起一片驚呼與騷動，紛紛奪門而洮，就這當口，朱勝男卻向呂正英傳音說道：「快回房間中去，等待後命。」

　　呂正英聞言之後，自然是毫不考慮地，混在人潮中，擠出餐廳，向他自己的房間內走去。

　　這邊，田斌卻向朱勝男低聲說道：「大小姐，這兒出了人命案，店家可吃不消。」

　　朱勝男笑問道：「依你之見呢？」

　　田斌正容說道：「沾血留言表示咱們敢作敢當，再則加以替店家免除刑責，算得上一舉兩得。」

　　朱勝男點首答道：「好！就這麼辦。」

　　田斌恭應著，以指沾著灰衫文士屍體上的鮮血，在牆壁上寫著：「殺人者，乃『七殺令主』座前的『奪命使者』，與店家及旁人均不相干。」

　　朱勝男點點頭道：「還有對店家損失，從優估值，加倍賠償。」

　　方才這一陣大亂，除損失一大批酒菜不曾收得之外，還打破不少杯盤碗盞，兼出了兩條人命，使得這客棧的主人，正惶急得如喪考妣之際，不料情況急轉直下，不但人命問題不致吃官司，連所受損失，也變成對本暴利，這一喜可真是非同小可，使他們向著朱勝男與田斌兩人，連連打躬作揖道謝不休。

　　這時，餐廳中，除了兩具屍體之外，就只有朱勝男與田斌、店主人等三位活人了。

　　另外，還有兩個小二站在門口直打哆嗦。

　　田斌目光一掃之後，蹙眉說道：「大小姐，目前情況，大有蹊蹺。」

　　朱勝男問道：「此話怎講？」

　　田斌道：「按方才那情形，他們顯然是有高級人員在這兒的，為什麼卻眼看自己的手下被殺，而不出面呢？」

　　朱勝男笑道：「可能我們來了，而被嚇得不敢出面了吧！」

　　「不！」田斌正容接道：「以方才那藍衫文士與灰衫文士二人的功力，決非呂正英的對手，他們之所以膽敢對呂正英如此戲侮，必然有功力奇高的人在一旁撐腰。」

　　門口傳來一人冰冷的話聲道：「小子，你說對了！」

　　隨著話聲，餐廳門口已出現兩位年輕人，和一位中年婦人。

　　那中年婦人，年紀三十七八，一張鴨蛋臉，兩道柳葉眉，五官配合得恰到好處，身體不瘦也不肥襯托上那一身青色衫裙，顯得清麗脫俗，有如一枝空谷幽蘭。

　　那年輕的兩位，則赫然是申文炳與水湘雲，至於方才那句冰冷的話聲，則是出自申文炳口中。

　　田斌還不曾與申文炳打過交道，自然不認識，因而聞言之下不由怒叱一道：「你是什麼東西？」

　　申文炳目注朱勝男，淡淡地一笑道：「朱姑娘，是否可以給我們引見一下？」

　　朱勝男冷然接道：「『奪命使者』田斌，也就是你所要找的『黃山派』的掌門人。」

　　申文炳截口笑道：「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了。」

　　朱勝男卻向田斌說道：「田斌，這就是『無敵堡』堡主最得意的高徒申文炳。」

　　說著，並抬手向申文炳一指，申文炳卻是冷笑著，話鋒一轉道：「有了『追魂使者』的經驗，對你這個『奪命使者』我已提不起興趣來，不過，衝著你這塊『黃山派』掌門人的招牌，我還要同你較量一番，以了宿願。」

　　田斌卻是好整以暇待，注目問道：「那另兩位是什麼人？」

　　申文炳道：「這是我的五師妹水湘雲，至於這一位……」

　　說話間，抬手向水湘雲、青衣美姝兩人，分別一指，冷然說道：「憑你還不夠資格請教。」

　　田斌臉色一沉之間，水湘雲卻目注他，一蹙秀眉道：「嗨！你們還有一個『追魂使者』怎麼不見了？」

第八章　江面上探知敵蹤

　　水湘雲本是為了關心呂正英，才有此一問，想不到卻碰了一個硬釘子，只見朱勝男挑眉冷冷地笑道：「你不配問！」

　　申文炳笑道：「好！我們大家都不必問了，田斌，還是由你劃出道來吧！」

　　田斌目光向朱勝男請示，朱勝男冷笑一聲道：「敗軍之將，不足言勇，他既然自信還有餘勇就該自己到這餐廳裏面來。」

　　田斌冷笑接道：「是啊！這餐廳中，場地早就騰出來了。」

　　只聽一個粗獷語聲，接道：「申相公，有道是：打旗的先上，這第一陣，就請讓給我吧！」

　　原來，他們背後，還有不少高手，只因為申文炳等三人都堆在門口，以致起先沒人看到而已。

　　那粗獷語聲的人，顯然是一個急性子的冒失鬼，他似乎深恐自己的要求得不到准許，也好像是因為三個職位高於他的人堵住門口，不便要求讓路似的，話聲一落，竟然「砰」地一聲大震，已由門旁破壁而入。

　　餐廳內的朱勝男、田斌等人，但見塵土迷漫中，一副鐵塔似的身形，飛撲過來，嚇得一旁的店主發出一聲驚呼，飛快地向壁角退去。

　　也就在店主的驚呼聲中，同時發出一聲冷哼，和一聲斷喝：「胡大回來！」

　　冷哼是發自朱勝男之口，那一聲斷喝，卻是由那一位一直不曾開口的青衣美婦所發出。

　　但青衣美婦的喝阻，似乎略為太晚，緊接著卻是半聲悶哼，和一聲「砰」然大震，然後一切歸於寂靜，胡大爺那個鐵塔似的身軀，已直挺挺地躺在丈遠處，一命嗚呼了。

　　青衣美婦目注朱勝男，怒叱一聲：「丫頭，你好狠的手段！」

　　朱勝男微唇一哂道：「不見得比你們『無敵堡』更狠吧！」

　　青衣美婦厲聲問道：「說！你是朱四娘的什麼人！」

　　朱勝男冷笑道：「你不配問！」

　　青衣美婦一挑秀眉，厲叱一聲：「丫頭，你狂得太離譜了！」

　　話聲中，朱勝男但覺眼間人影一閃，香風輕拂，「噼啪」兩聲脆響，已挨了兩記不算太重的耳光了。

　　兩記耳光，雖然不算太重，但以朱勝男的個性，目前這情形，可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因此，她，微微一怔之後，立即向青衣美婦撲了過去，並厲叱一聲道：「婦妖，我跟你拼了。」

　　青衣美婦冷笑一聲道：「憑你也配？」

　　也不知她所使的是什麼手法，但見她纖手一晃而回，而那位不顧一切，形同瘋虎的朱勝男，已呆立當場，沒法動彈了，不但沒法動彈，而且，連啞穴也同時被制！

　　這情形，叫偏激任性的朱勝男，如何受得！

　　只見她，俏臉鐵青，有如魔鬼，那一雙平日是能勾魂攝魄的美目，噴射著熊熊怒火……

　　那神情，算得上是猙獰已極。

　　偏偏就在這當口，申文炳卻一聲歡呼道：「師母，廢了她！」

　　青衣美婦哼了一聲，目注橫刀守在朱勝男身邊的田斌，冷笑一聲道：「你自信能保得了她？」

　　田斌一挑劍眉道：「如果你要傷害她，小可明知不敵，也得拚死一博。」

　　青衣美婦哼了一聲道：「說得倒是蠻好聽的。」

　　田斌抗聲說道：「小可自信也能做到。」

　　青衣美婦笑了笑道：「我不會同你們這些後生小輩為難，但你可得老老實實，答我幾句話。」

　　一聽對方不與後生小輩為難，田斌緊繃著的心弦，算是鬆弛了下來，但他表面上，卻是毫無表情地答道：「那要看你問的是一些什麼話了。」

　　青衣美婦冷然接道：「我所問的，必然是你所知道的。」

　　話鋒一頓，才注目問道：「這丫頭是朱四娘的什麼人？」

　　田斌木然答道：「是令主的大小姐。」

　　青衣美婦一怔道：「大小姐？」

　　「是的。」

　　「那是說，朱四娘另外還有女兒？」

　　「不錯！還有一位二小姐。」

　　「他們的父親是誰？」

　　田斌木然地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青衣美婦沉思著問道：「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肯說？」

　　田斌冷笑一聲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青衣美婦略一沉思，才注目問道：「呂正英為何不見？」

　　「也不知道。」田斌回答一句之後，又注目反問道：「你問他幹嗎？」

　　青衣美婦冷然接道：「我不過是隨便問問而已。」

　　接著，卻是目注朱勝男，沉聲說道：「丫頭，兩記耳光，是對你方才任意殺人的一點薄懲，以後你可得多加檢點！並寄語令堂，不要濫殺無辜，不論什麼問題，都可前往『無敵堡』解決。」

　　田斌代答道：「這些話，小可當代為轉達令主，敬請主人賜示尊姓芳名。」

　　青衣美婦道：「不必了，見了面，她自然會認識我的。」

　　接著又沉聲說道：「這丫頭偏激得不可理喻，記著，等我離開之後，你再拍開她被制的穴道，免得她再激怒我。」

　　田斌連連點首道：「是，是，小可記下了。」

　　她徐徐轉過嬌軀，向申文炳等人揮揮手道：「咱們走！」

　　申文炳蹙眉說道：「師母，這樣未免太便宜他們了，我們損失了好幾條人命啊！」

　　青衣美婦哼了一聲道：「誰教你們平時不爭氣，自己才學了個半瓶醋的功夫，就眼高於頂，自認已天下無敵，而不肯上進了。」

　　申文炳訕然一笑道：「師母教訓得是。」

　　青衣美婦冷然接道：「我不反對你們以牙還牙，施以報復，但那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懂嗎？」

　　申文炳連連點頭道：「懂！懂……」

　　青衣美婦沉聲喝道：「懂了就快點走！」

　　「是！」目送那一行人走出了客棧之後，田斌才開始著手替朱勝男解除被制的穴道。

　　也不知是那青衣美婦的點穴手法特殊還是田斌有意乘機在朱勝男的嬌軀上下摸索，摸索了半天，才將朱勝男被制的穴道解開，並諂笑著問道：「大小姐，現在，已沒問題了吧？」

　　朱勝男回答他的是一聲冷哼，和兩記火辣辣的耳光。

　　這兩記耳光，可遠比方才那青衣婦人，打朱勝男的那兩記要重得多了，只打得田斌兩眼金星亂舞雙手捂臉，張目訝問道：「大小姐，你……」

　　朱勝男冷笑一聲道：「該不該打，你自己明白！」

　　田斌只好苦笑道：「屬下該死，屬下該死。」

　　朱勝男冷然接道：「快去叫呂正英來！」

　　田斌連應恭喏道：「是、是，屬下馬上去叫。」

　　這一段時間中，餐廳中如此熱鬧，呂正英為何不來瞧瞧呢？

　　這是一個令人費解的問題，不過，說明之後，也就沒甚稀奇了。原來當不久之前，呂正英奉命先回到他所住的房間中時，一進門就使他愣住了，房間中，竟有一位身材矮小的黃衣老人，正迎著他齜牙傻笑著。

　　呂正英一怔之後，才訝問道：「這位老人家，你走錯了房間吧？」

　　黃衣老人點點頭，又搖搖頭道：「不錯、不錯，不過，也差不多。」

　　這模棱兩可的話意，這口音，使呂正英恍然大悟地接問道：「老人家是來自隔壁？」

　　說著，並用手指了指，當他前往餐廳之前，曾經發出冒失而又奇異的話聲的房間。

　　黃衣老人又點點頭道：「正是，正是。」

　　呂正英話聲一沉道：「老人家，您這是什麼意思？」

　　黃衣老人笑道：「沒什麼意思，隨便聊聊，隨便聊聊。」

　　呂正英道：「你我素昧平生，沒什麼可聊的，老人家請吧！小可須要休息。」

　　黃衣老人捋鬚微笑道：「可以，我老人家坐在這兒，你能把我拉出去，我就不打擾你了。」

　　呂正英又好氣，又好笑，蹙眉說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黃衣老人連連點首道：「當然！當然！」

　　呂正英雙眉一揚道：「我就不相信，會拉不動你。」

　　黃衣老人笑道：「小夥子，不是我老人家瞧不起你，你最好還是藏點拙，不拉為妙。」

　　呂正英哼了一聲道：「你斷定我拉不動？」

　　「不錯。」黃衣老人撇唇一哂道：「而且，我諒準你連我的手臂也拉不動，其餘，那我就更不必說了。」

　　呂正英冷笑一聲：「我倒是不信邪！」

　　話聲中，他已凝聚八成真力，將黃衣老人的左臂拉著，搖了一下。

　　這一搖，可使他禁不住暗中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他這八成真力的一搖，竟有若蜻蜓撼石柱，一點作用也沒有。

　　黃衣老人卻向著他齜牙一笑道：「現在，你信邪了吧！」

　　呂正英眉峰一蹙之間，黃衣老人又含笑接道：「小夥子，縱然你將吃奶的力氣使出來，也絕對拉不動我的手臂，如今，你還保存兩成真力，那當然是更加不行啦！」

　　呂正英訝然問道：「您，居然知道我還保存兩成真力？」

　　黃衣老人輕鬆地一笑道：「還有什麼稀奇，我還知道你有一個小媳婦哩！啊，對了，你不妨將你那小媳婦叫來，小倆口兒同心合力地拉一拉看。」

　　呂正英蹙眉苦笑道：「別胡說八道了，我，哪有什麼小媳婦。」

　　黃衣老人笑道：「呂正英，難道那個『辣手仙娘』辛玉鳳的徒弟，姓路的那個丫頭，不是你的小媳婦？」

　　呂正英苦笑道：「老人家莫亂說，那位路姑娘，我認識還不過幾天功夫而已。」

　　緊接著，又蹙眉說道：「老人家知道的事情，好像很多？」

　　黃衣老人哼了一聲道：「我老人家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還要多，當然知道的事情也很多嘛！」

　　「不……小可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呢？」

　　呂正英苦笑道：「我的意思是說，目前，我是官差的身份，你居然能知道我的來歷。」

　　黃衣老人截口笑道：「娃兒，你還嫩得很哩！憑你這點易容術，連『無敵堡』的小嘍囉都瞞不過又怎能瞞得過我老人家。」

　　呂正英苦笑道：「老人家究竟是誰？此來有何見教？」

　　黃衣老人笑問道：「娃兒，還記得四天之前，在『白水鎮』江邊，那個曾經罵你沒出息，卻是聞聲而不見人的怪人嗎？」

　　呂正英一怔道：「您，就是那位要收我作徒弟的老人家？」

　　黃衣老人點點頭道：「不錯。」

　　呂正英接問道：「老丈此行，就是為了要貫徹初衷？」

　　黃衣老人笑道：「可以這麼說。」

　　呂正英臉色一沉道：「我不領情。」

　　黃衣老人蹙眉說道：「娃兒，到目前為止，我老人家已表現過不止一手了，你以為在當代武林之中，還能找到比我更高明的師父？」

　　呂正英道：「老丈，請別忘了，你是我殺父仇人的師父，也等於是我滅門血恨的間接仇人，我不把你當做仇人看待，已經夠意思啦！」

　　黃衣老人道：「我前次已經說過，你先拜我為師，學好本領後，再去把淳于坤殺掉。」

　　呂正英毅然地道：「我，決不能與淳于坤同事一個師父！」

　　黃衣老人道：「那你這一輩子，你別想替父母報仇了。」

　　呂正英哼了一聲道：「你等著瞧吧！」

　　黃衣老人忽然長嘆一聲道：「呂正英，我再說一遍，失去這個機會，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呂正英笑了笑道：「我決不後悔。」

　　黃衣老人哼了一聲道：「呂正英，別以為普天之下，就只有你一個人資質根骨特佳的人，事實上，我已經另外找到一個了。」

　　呂正英撇唇一哂道：「那你該好好去調教他，別耽擱時間了，請！」

　　說著，並擺手作送客狀，向著他淡然一笑。

　　黃衣老人有點啼笑皆非，注目問道：「你也不問問那個人是誰？」

　　呂正英冷然接道：「與我不相干的事，我懶得去問。」

　　黃衣老人苦笑道：「你這小子，真是固執得可惱又可恨！」

　　呂正英笑道：「那你不妨乘我羽毛未豐之時，將我殺掉。」

　　黃衣老人笑道：「我不殺你，但我偏要告訴你一件與你不相干的事，那就是我所看中的另一個徒弟，就是方才在餐廳中，同你相距丈許，祖孫三代，共坐一桌……」

　　呂正英截口笑問道：「就是那叫『雲兒』的少年人？」

　　「正是，正是。」黃衣老人連連點首道：「原來你也注意到他了。」

　　呂正英笑道：「好！我預祝老丈能調教出一位最出色的徒弟來。」

　　黃衣老人徐徐站起身來，含笑道：「多謝你的祝福。」

　　呂正英畢竟是本性善良的，他深知對方對自己是一番好意，但因格於形勢，他卻沒法領情，此刻一見對方要走，禁不住一絲歉意，油然而興，誠摯地一笑道：「老人家，並非小可不識抬舉，只因格於形勢，才不得不有違尊命，尚請老人家多多包涵。」

　　黃衣老人一雙精目，在呂正英周身上下一陣掃視之後，才輕輕一嘆道：「也好，就讓你在那個心理變態的女人手下，多受點窩囊氣吧！」

　　呂正英微微一怔之間，黃衣老人又悄聲說道：「有人來叫你了。」

　　說著，悄然出室，鑽進隔壁房間去了。

　　呂正英苦笑著，搖搖頭，低聲自語道：「真是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門外，傳來田斌的話聲道：「什麼事不可思議呵？」

　　呂正英心頭一急，居然急出一段謊話來，連忙故作悲楚狀道：「小弟是想起寒家滅門血恨，到現在還想不通，不知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

　　田斌截口接道：「想不通的事，就不用想它，大小姐在叫你，快點去見她吧！」

　　呂正英連忙恭應道：「好的，我馬上就來。」

　　田斌又沉聲接道：「脫下這撈什子的鬼皮，以本來面目去。」

　　呂正英連連點首道：「好的，好的。」

　　少頃之後，呂正英以本來面目又回到餐廳中，向著朱勝男躬身施禮道：「見過大小姐。」

　　朱勝男鐵青著臉，冷然問道：「呂正英，你知罪嗎？」

　　呂正英一怔道：「大小姐，屬下並未犯什麼過錯。」

　　朱勝男截口怒叱道：「還敢強辯！方才，你給本門丟的人還不夠！」

　　一旁的田斌，禁不住暗中苦笑著：「這妮子真不講理，按方才丟人的情形而論，你自己就該先自殺才對。」

　　可是，呂正英可不知道方才朱勝男受辱於青衣美婦的情形，因而他根本不知道朱勝男是把他當做出氣筒，而滿以為是自己在餐廳中時，受到人家的冷言冷語，不曾反擊，算是丟人了。

　　也因為如此，呂正英挨了冤枉罵，卻又不得不茫然地說道：「是，是，屬下該死。」

　　朱勝男冷然接道：「既然知道該死，你還不自行了斷！」

　　呂正英臉色一變，抗聲說道：「大小姐，嚴格說來，屬下方才並未給本門丟人，因為，我並沒顯示本門身份。」

　　朱勝男道：「我不管這些，我的話就是命令！」

　　田斌也似乎恐將事態鬧大，而不得不委婉地說道：「大小姐，方才，呂正英也是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你就原諒他這一遭吧！」

　　朱勝男冷笑一聲道：「你的面子大，夠資格替他討情！」

　　「屬下不敢這麼想。」田斌訕笑著接道：「只是請大小姐格外原諒。」

　　朱勝男哼了一聲道：「再說下去，你也一併處分！」

　　緊接著，又向呂正英沉聲喝道：「我命令你自行了斷，沒聽到。」

　　呂正英的忍耐已到了極限，而目前，即使想繼續委屈求全地忍耐也辦不到了。

　　此刻，面對這不可理諭的女娃兒，他不能不採取斷然行動了，儘管他明知不是對方的敵手，但此情此景也只好豁了出去。

　　就當他暗中一挫鋼牙，即將有所行之際，耳中忽然聽到一絲細如蚊子的話聲道：「呂正英，不可逞匹夫之勇！」

　　而這同時，朱勝男也由呂正英的神色之中，看出了他心中的秘密。不由使她極憤的俏臉一寒，厲聲叱道：「呂正英，你居然敢存反抗意圖！」

　　有了方才那一句神秘的傳音，呂正英的理智又克服了憤怒的感情，他勉強裝出一副惶恐神色，向著朱勝男躬身說道：「屬下不敢。」

　　朱勝男怒聲接道：「不敢就立刻執行我的命令！」

　　田斌連忙躬身說道：「大小姐，屬下願意分擔他的一半刑罰，但請免除他的死刑，從輕發落。」

　　朱勝男冷笑一聲道：「哼！你說得多輕鬆！」

　　就當此時，她的耳中也聽到一聲冷峻的傳音道：「丫頭，是否還要賞你兩記耳光！」

　　聞聲知人，朱勝男已聽出又是『無敵堡』中那位神秘的青衣美婦，在同她過不去。

　　她心頭一凜，俏臉也為之一變之間，那神秘的冷峻傳音又命令式地叱道：「臭丫頭，帶著那個姓田的，趕快給我滾！滾得越快越好！」

　　她腦子裏還沒轉出一個適應的辦法來，那冷峻傳音又道：「丫頭，我已經給你面子了，姓田的又給你鋪下了台階，你可得識相一點！」

　　朱勝男暗中一挫銀牙：「好！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今宵且由你神氣，以後，咱們走著瞧。」

　　但她表面上，卻是裝成順著田斌的話氣，輕輕一嘆道：「好！這是你自己說的，可不能反悔！」

　　田斌連連恭應道：「是是，屬下決不反悔。」

　　朱勝男木然接道：「那麼，且回去見過令主再議！」

　　呂正英經過這八九個月的磨練，已圓滑得多了，聞言之後，連忙向著朱勝男、田斌二人分別一禮正容說道：「多謝大小姐不殺之恩，也多謝田兄替我討情。」

　　這時，那冷峻傳音又在朱勝男訓示著：「丫頭，對於呂正英，你可以虐待他，折磨他，但絕對不許傷害他，這幾句話，也請轉告令堂，從現在起，如果我發現呂正英身上有絲毫傷害，我一定在你的身上，收回千百倍的代價！好了，我言盡於此，你帶著田斌先走！」

　　朱勝男哼了一聲，目注呂正英冷然說道：「呂正英，我同田斌先走，你按原計劃單獨行動，沿途多加小心！」

　　呂正英應答道：「屬下記下了。」

　　朱勝男向著田斌沉聲道：「田斌，咱們走！」

　　目送田斌、朱勝男二人離去的背影，呂正英禁不住感慨萬千地，發出了一聲深長的嘆息。

　　但他的嘆息聲未落，耳中又聽到那神秘的傳音說道：「呂正英，你應該振作起來，在心理上有承受一切橫逆的準備。」

　　呂正英點首答道：「多謝前輩訓示，小可會振作起來的。」

　　那神秘傳音道：「我還有話同你說，半個時辰之後，我在人和碼頭上，租好小船等你。」

　　呂正英又點點頭道：「好的，小可一定準時到達。」

　　人和碼頭，是「衡山」城中所有碼頭當中最靜僻的一個碼頭。

　　當呂正英趕到人和碼頭時，已經是將近三更時分。

　　時為八月底，沒有月亮，兼以天空中有著疏疏落落的烏雲，算得上是星月無光，伸手難見五指。

　　但這情形，卻是難不倒呂正英，因為，呂正英的武功，雖然比不上朱家姐妹與聞人玉等人，但因他的天賦異稟，夜視功夫，卻是特別高人一等。

　　目前這情況，在普通人來說，固然是伸手難見五指，但對呂正英而言，卻是並沒受到多大的影響。

　　他一到碼頭，就看到離碼頭約莫二丈遠處，一位背向著他的青衣美婦，坐在一葉扁舟上，隨波晃蕩著。

　　這位青衣美婦，就是曾在客棧中出手懲治朱勝男，以後又以真氣傳音鼓勵呂正英，並約他到這兒來的青衣美婦，也就是申文炳等人口中的「師母。」

　　可是，當這位青衣美婦，在客棧中懲治朱勝男時，呂正英已奉命回到房間中去，所以，他壓根兒就不曾見到過這青衣美婦。

　　目前，他之所以遵命前來赴約，無非是認定對方是一位是友非敵的前輩奇人而已。

　　但此刻，他面對這位前輩奇人，卻反而有點舉棋不定，趑趄不前了。

　　因為，他所看到的，是一位婦道人家，何況又是深更半夜的，萬一認錯了人，那可是一個不好下台的尷尬場面。

　　就當呂正英趑趄不前之間，那青衣美婦首先發出嬌甜的話聲道：「是呂正英嗎？」

　　呂正英連忙躬身答道：「是的。」

　　青衣美婦接道：「這點距離，該難不到你吧？」

　　呂正英訕然一笑道：「晚輩勉強可以跑過來。」

　　青衣美婦這才將小舟轉了過來，面對著他了，淡然一笑道：「那麼，你還發什麼呆？」

　　這已經是等於在招呼他上船了，儘管青衣美婦的絕代姿容，使他心頭起了劇烈的波動，卻不能不強抑住心神，正容接道：「小可過來啦！」

　　話落身飄，已輕盈飄落在小舟船頭，使得那一葉扁舟的船頭，微微地向下一沉。

　　這微微一沉不打緊，可使呂正英沒來由地，俊臉為之一紅。

　　但青衣美婦卻慈祥地一笑道：「不要難為情，以你的遭遇而論，能在這短短八個月時間中，有此成就，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呂正英這才正容說道：「多謝前輩誇獎！也多謝方才的傳音訓示！」

　　青衣美婦又掉轉船頭，徐徐向江心划去，一面笑道：「你會划船嗎？」

　　呂正英點點頭道：「會，而且，比較起來，比我的武功和輕功，都要高明得多。」

　　青衣美婦笑了笑道：「那麼，在目前情況之下，你該做些什麼呢？」

　　呂正英訕然一笑道：「應該由晚輩來代勞。」

　　青衣美婦「唔」了一聲道：「人還不算太笨。」

　　等呂正英由對方手中接過雙漿時，小舟已快到達江心了。

　　呂正英含笑問道：「咱們是向上游，還是向下游？」

　　青衣美婦沉思著問道：「客棧中還有手續嗎？」

　　呂正英道：「沒有了，行囊也帶來了。」

　　「那麼。」青衣美婦接道：「直放下游，順便送你一程。」

　　呂正英一愣道：「前輩之意，是要我立即趕赴夏口？」

　　青衣美婦點首接道：「不錯。」

　　「可是。」呂正英有點為難地接道：「晚輩明晨還有一個約會。」

　　青衣美婦笑問道：「就是『辣手仙娘』辛玉鳳門下那個丫頭？」

　　呂正英訕然點首道：「正是。」

　　青衣美婦笑道：「那就不用了，我已經替你打過招呼！」

　　呂正英一怔道：「前輩你……」

　　青衣美婦一面以手示意他，將小舟駛向下游，一面截口笑問道：「不相信？」

　　呂正英訥訥地道：「前輩的話，晚輩自然是信得過，我只是感到很奇怪，前輩對我的一切，好像知道得很清楚？」

　　青衣美婦笑笑道：「我不但對你的一切知道很清楚，對當前武林中的動態，也算瞭若指掌。」

　　呂正英正容問道：「前輩能否將來歷示知？」

　　青衣美婦笑道：「你總算想起來了，我還以為你連這點起碼的禮節都忘了哩！」

　　接著，她卻是神色一整道：「不過，目前你不必知道我的來歷？」

　　呂正英蹙眉問道：「那麼，要到何時才能知道呢？」

　　青衣美婦沉思著道：「一到時機成熟，我就會告訴你的，而且，目前我也可以先行告訴你一部分。」

　　呂正英目光一亮道：「晚輩正恭聆著。」

　　青衣美婦笑道：「其實，我就是『無敵堡』堡主淳于坤的侍姬之一。」

　　呂正英禁不住截口一「哦」道：「這話如果出自旁人之口，晚輩可真不敢相信哩。」

　　青衣美婦道：「這委實是難以使人相信的事，所以，我才不得不將你約到江心中來，向你開導一番，並說明一些當前的情況。」

　　呂正英注目問道：「前輩是怕被人看到，才將我約到江心來？」

　　「是啊！」青衣美婦笑道：「因為，不論怎麼說，表面上我還是『無敵堡』的人呀！」

　　呂正英沉思著說道：「我想，那位水湘雲姑娘，一定同你有密切的關係了？」

　　青衣美婦點點頭道：「是的，她對你的一切，完全出於我的授意。」

　　呂正英目注問道：「前輩為什麼要幫助我呢？」

　　青衣美婦苦笑道：「目前，你不必知道這些，只要能聽我的話就行了。」

　　呂正英也苦笑道：「好！現在，請說您能夠說的話吧！」

　　青衣美婦正容說道：「首先，我要告訴你，方才在客棧中，朱勝男那野丫頭要你自行了斷時，救你一命的人，並不是那個田斌。」

　　呂正英不由一怔道：「那是誰呢？」

　　這倒不是呂正英頭腦太笨，轉不過彎來，而是因他事先不知道青衣美婦懲治朱勝男的事，所以才不會聯想而有此一問。

　　青衣美婦接道：「是我。」

　　呂正英蹙眉接道：「是您？」

　　他雖然不會說出不相信的話來，但神情之間，卻是一片困惑。

　　青衣美婦笑道：「傻小子，事情是這樣的……」

　　當她娓娓將懲治朱勝男的經過，以及向朱勝男傳音示警等情形，說了一遍之後，才含笑問道：「現在，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呂正英長嘆一聲道：「怪不得那丫頭如此好說話，原來是懾於前輩您的神威。」

　　緊接著，又正容說道：「前輩救命大恩，理當大禮參拜，但目前身處小舟之中……」

　　青衣美婦連忙截口接道：「我這個人，可不作興這一套，何況。以我同貴府的淵源來說，這點小事，也實在算不了什麼。」

　　呂正英注目問道：「原來前輩同寒家……」

　　青衣美婦再度截口道：「這些，且待以後再談吧！」

　　接著，又美目深注地道：「呂正英，你是否曾想到，我對朱勝男的懲治，以及要她帶給朱四娘的那些話，對你會有怎樣的影響嗎？」

　　呂正英沉思著接道：「她們母女可能更加想盡辦法來折磨我，但卻不致要我的命。」

　　青衣美婦接問道：「何以見得？」

　　呂正英笑道：「因為有前輩您在幕後給我撐腰，同時，您已向她們提過警告，她們如果殺了我，則朱勝男那野丫頭，也必然難逃公道。」

　　青衣美婦點點頭道：「你這分析，固然有理，但目前，你必需忍辱負重，多多順著他們，一切以練好武功，充實自己為第一要務。」

　　呂正英連連點首道：「晚輩記下了。」

　　青衣美婦沉思著接道：「還有，朱亞男那小丫頭，本性善良，對你也很不錯，你應該在她身上多下點功夫。」

　　呂正英不由俊臉一紅道：「這個……」

　　青衣美婦截口接道：「這有什麼為難的，男女之間，發乎情，止乎禮，為了使自己羽毛豐滿，稍微玩點手段，又算得了什麼，何況……」

　　她，頓住話鋒，長嘆著接道：「在那種環境中，你如果不抓住一個能使你們之間，可以緩衝一下的人，則天長日久，可實在不容易待得下去。」

　　話鋒再度一頓，又正容接道：「那小妮子對你，可真是一往情深，只要你不存心玩弄她，一時從權，使點手段，絕對不會影響你的人格。」

　　呂正英這才訕然一笑道：「好的，晚輩當勉力以赴。」

　　青衣美婦接道：「還有，朱四娘與朱勝男母女，本性不壞，如果你能設法影響她們，將她們導入正途，那是一件莫大的功德。」

　　呂正英苦笑道：「這事情，恐怕很難。」

　　青衣美婦正容說道：「世間任何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必須恒心加上毅力，才能收效。」

　　呂正英正容說道：「晚輩記下了。」

　　青衣美婦道：「光是記不是不行的，還必須勉力去作。」

　　呂正英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

　　青衣美婦幽幽地嘆了一聲，呂正英卻囁嚅著問道：「前輩，晚輩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青衣美婦微微一匠道：「你說來試試看？」

　　呂正英注目問道：「前輩對令主以往的一切，好像非常清楚？」

　　青衣美婦道：「非常清楚是談不上，不過。我所知道的，也不算少就是。」

　　呂正英道：「可以說給晚輩聽聽嗎？」

　　「你要打聽這些幹嗎？」

　　呂正英道：「如果我能知道她們的內幕，可能對影響她們的工作上，會有所裨益。」

　　青衣美婦蹙眉說道：「這些事情，你即使知道了，也未必能對你有什麼幫助，何況，我所知道的，又並不完整，比方說，我知道朱亞男的生父是誰，但對朱勝男的來歷，卻是一無所知。」

　　呂正英訝然問道：「這是說，這兩姐妹是同母異父所生？」

　　青衣美婦幽幽地道：「我想，應該是的。」

　　呂正英輕輕一嘆道：「那就難怪她們會有截然不同的個性了。」

　　青衣美婦忽然岔開話題道：「呂正英，對目前武林中的態勢，你已知道了多少呢？」

　　呂正英苦笑道：「不瞞前輩說，晚輩一向就厭惡江湖生涯，因此，曾在先父面前，多次婉勸，請其及早封刀歸隱，也因這些原因，過去對江湖動態，就隔膜得很，如今在天心谷中，待了八九個月之後，更是一無所知了。」

　　青衣美婦正容說道：「這情形，對你這個身負血海深仇的人而言，是要不得的，從現在起，你必須關切它、瞭解它，更進而運用它。」

　　她微頓話鋒，又目光深注地接問道：「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呂正英點點頭，苦笑道：「懂是懂，但要談到運用，就不那麼簡單了，因為，目前充其量，我不過是一個孤軍奮鬥的大孩子而已。」

　　青衣美婦正容說道：「俗語說得好，得道多助。又說，事在人為，所以，你只要本著盡其在我的精神去做，必然是人有可為的。」

　　呂正英正容接道：「前輩金玉良言，晚輩永銘在心。」

　　青衣美婦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不要那樣酸氣沖天的，現在，還是讓我向你解說一下，當前的武林形勢吧！」

　　呂正英連連點首道：「晚輩恭聆。」

　　青衣美婦注目問道：「你以為你們『七殺令主』的武功，已經是天下無敵了。」

　　呂正英笑了笑道：「原先我是這麼想的，但現在我想，前輩您該是她唯一的一個勁敵。」

　　青衣美婦搖了搖頭道：「錯了，我雖然還不曾同她交過手，但我有自知之明，憑單打獨鬥，我決不是她的千招之敵，這還是最樂觀的估計。」

　　呂正英笑問道：「如果作最壞的估計呢？」

　　青衣美婦正容接道：「那將敵不過她的五百招。」

　　呂正英接道：「前輩何所依據，而作此滅自己的威風的估計？」

　　青衣美婦輕輕一聲道：「我是由她兩個女兒的身上，加以推測的。」

　　呂正英蹙眉接問道：「那麼，前輩方才那話意中『七殺令主』的勁敵是誰呢？」

　　青衣美婦笑了笑道：「至少有一個人，你應該想像得到的。」

　　呂正英笑問道：「是淳于坤？」

　　「不！」青衣美婦道：「淳于坤比我高明不了多少，還不夠資質格算是朱四娘的勁敵。」

　　呂正英蹙眉接道：「那麼，前輩說的是什麼人呢？」

　　青衣美婦笑道：「我說的是，那位對你頗有意思的淳于坤的師父。」呂正英道：「前輩說的，是那位身材矮小的黃衣老人？」

　　「不錯。」

　　「黃衣老人對我有好感，前輩是如何知道的？」

　　青衣美婦笑了笑道：「有道是：知師莫若徒，我也算得上是他的徒弟，怎能不知道呢！再說，凡是江湖上的事，我都會多少知道一點。」

　　呂正英接問道：「『無敵堡』的武功，都出自那位黃衣老人？」

　　青衣美婦點首接道：「不錯。」

　　呂正英道：「那黃衣老人姓甚名誰？平日為人如何，又為何要對我有好感呢？」

　　青衣美婦笑道：「好小子，你一口氣問出三個問題，我只有一張嘴，可如何答覆啊！」

　　呂正英淡然一笑道：「慢慢來，一件一件地說吧！」

　　青衣美婦含笑接道：「那黃衣老人，複姓呼延，單名一個奇字，此人除了一身武功，莫測高深之外，有關他的為人，我可實在不敢恭維。至於為何要對你有好感，那就沒法答覆你了。」

　　呂正英蹙眉接道：「依前輩之見，我是否接受他的要求呢？」

　　青衣美婦正容說道：「如果站在自私而又不擇手段，以獲得高深武學為目的的立場，是可以接受他的要求的，至於拜他為師以後的後果，我卻不敢預測。」

　　呂正英笑道：「如此說來，前輩也是不贊成我接受那黃衣老人的要求的了？」

　　青衣美婦點首接道：「可以這麼說。」

　　呂正英笑道：「說來也真夠滑稽，作徒弟的人，竟然會破壞乃師的好事。」

　　青衣美婦神色一整道：「我要鄭重聲明，我同呼延奇，並無師徒之名。」

　　「那麼，淳于坤呢？」

　　「他們才是正式師徒。」

　　她一頓話鋒，才正容接道：「話題又扯遠了，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

　　「是的，該說第二位勁敵了。」

　　青衣美婦道：「朱四娘的第二個勁敵，就是田斌的師父，『黃山逸叟』歐陽泰。」

　　呂正英笑道：「就憑這師徒兩人，我想，還不致於構成對朱四娘的威力。」

　　青衣美婦哼了一聲道：「你怎能斷定他只有師徒兩人？」

　　呂正英訝然問道：「難道他們還另外有班底不成？」

　　青衣美婦道：「傻小子，不但歐陽泰師徒，早已暗中招賢納士，訓練班底，連我即將說到的朱四娘的第三個勁敵「辣手仙娘」辛玉鳳，也在暗中招兵買馬，準備稱霸武林哩！」

　　呂正英一怔道：「原來路青萍所說，乃師閉關潛修的話，是一派謊言。」

　　青衣美婦道：「那也不儘然，她那所謂閉關，一半是真，一半卻是在調教自己的得力手下。」

　　呂正英似乎若有所悟地道：「如此說來，路青萍在『惡虎溝』的所表現的武功，顯然是藏了私？」

　　青衣美婦笑了笑道：「這是可以想見的。」

　　呂正英道：「既然她的武功不止於此，卻為何偏要遁跡風塵，而遲遲不向西門銳下手呢？」

　　青衣美婦道：「這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認為西門銳已投入『無敵堡』而高估了他的武功，深恐一擊不中，打草驚蛇，而遲遲不敢下手，另一種可能，是她們在『惡虎溝』另有任務。」

　　呂正英不禁長嘆一聲道：「江湖上的事，委實是太不可思議了。」

　　青衣美婦笑道：「小子，你，還早得很哩。」

　　她一頓話鋒，才含笑接道：「別人的事，不消說，所以你們那『七殺』門下來說吧！你又知道了多少？」

　　呂正英張口作傻笑狀，沒接腔。

　　青衣美婦笑問道：「你以為她帶到『夏口』去的，就只有兩個女兒，三五個部下，以及一些金狒和巨犬之類的畜牲嗎？」

　　呂正英不禁訝然問道：「難道還有別的？」

　　「是的！」青衣美婦正容接道：「除了上述那些之外，據我所親眼看到的，至少還有三百名以上的，綺年玉貌的姑娘家。」

　　呂正英一雙星目張得大大的道：「她要那麼多年輕女郎幹嗎呀？」

　　青衣美婦笑道：「這就是她逐鹿武林霸主的子弟兵呀！」

　　呂正英道：「怎會一下子鑽出那麼多的『女兵』來的？」

　　青衣美婦苦笑道：「看你相貌怪聰明的，怎麼頭腦會那麼笨？」

　　呂正英這才若有所悟地，「哦」了一聲道：「我明白，她一定是早就暗中著手訓練的了。」

　　青衣美婦笑道：「這下子，你總算想通啦！」

　　呂正英輕輕一嘆道：「有錢好辦事，這話倒是一點都不錯。」

　　接著，又注目問道：「只是，除了目前這三百位妙齡女郎之外，是否還另外有人？」

　　青衣美婦道：「這個，那就只有朱四娘自己才能回答了。」

　　她一頓話鋒之後，又沉思著接道：「就目前情況來說，是四霸爭雄的局面，四霸之中，據我所知的是以朱四娘實力最強，『無敵堡』次之，其餘二霸的實力如何，目前還沒法知道，但據我的忖惻，歐陽泰與辛玉鳳兩人的實力，再強不會強過『無敵堡』去。」

　　呂正英嘆了一聲，沒有接腔。

　　青衣美婦注目問道：「呂正英，你聽了這些，有何感想？」

　　呂正英苦笑道：「不瞞前輩說，目前，我沒有心情去管別人的事。」

　　青衣美婦截口問道：「你是認為這些事，與你不相干？」

　　呂正英道：「前輩，我心頭煩得很。」

　　青衣美婦俏臉一沉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說這些給你聽嗎？」

　　呂正英正容接道：「小可敬謹請教？」

　　青衣美婦正容接道：「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就是希望你發憤圖強，能在目前即將形成的四霸當中獨樹一幟，成為五霸爭雄的局面，而且，你必須成為五霸當中最強一霸。」

　　呂正英苦笑道：「前輩的這一番好意，小可非常感激，只是，小可孑然一身，寄人籬下……」

　　青衣美婦擺手制止他說下去，然後，才聲容俱莊地說道：「你說的固然不錯，但英雄造時勢，這也就是方才我所說的，瞭解與運用的問題了。」

　　話鋒一頓之後，又接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能明白自己，瞭解敵人，以孤臣孽子的心情，隨時隨地，充實自己，因勢利導，爭友取人，也就是化敵人的力量，為自己的力量，這道理，懂得嗎？」

　　「小可懂得。」呂正英正容接道：「多謝前輩開導。」

　　青衣美婦道：「不要說這些，只要你能照著我的話去實行，就行了，須知目前這即將形成的四霸中，每一霸中，都有你所認識的人，他們也都想爭取你，至於結果，是他們爭取你，還是你爭取他們那就得看你的手段如何而定了。」

　　呂正英點點首道：「是的，小可會勉力以赴的。」

　　青衣美婦輕輕一嘆道：「我的話，不過是提示你一個原則，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你是聰明人，當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以後，就看你如何表現了。」

　　這時，上游一艘巨型快艇，疾如流星似的，激射而下。

　　青衣美婦探懷取出一幅絲巾，將俏臉蒙住，一面依聲說道：「手上加點勁，最好別讓人家追上了呀。」

　　呂正英恭應一聲道：「是。」

　　話聲中，雙槳一拔，小舟速度，已加快了一倍以上，有若疾矢般，順流而下。

　　後面那艘巨型快艇，本已接近到十五六尺的距離，但片刻之間，又拉長了三丈以上。

　　這情形，使得青衣美婦脫口讚道：「你這娃兒，操舟的技術，可真夠高明！」

　　呂正英得意地一笑道：「這算不了什麼，前輩還沒看到我水底下的功夫呢。」

　　青衣美婦笑了笑道：「這一路下去，可能有你表演的機會。」

　　就這談話的功夫，與後面那巨型快艇的距離，又拉長了五丈以上。

　　呂正英微微一怔道：「難道前輩已另有發現？」

　　青衣美婦漫應道：「那倒不是，我不過是想當然耳……」

　　呂正英道：「前輩認為後面追上來的那艘小艇，是哪一方面的人呢？」

　　青衣美婦笑道：「不是朋友，就是敵人，總而言之，來人決不是與你不相干的人。」

　　後面的那小舟中，傳出路青萍的話聲道：「前面是呂公子嗎？」

　　青衣美婦低聲說道：「這算是朋友，你可以回答她。」

　　呂正英揚聲答道：「是路姑娘嗎？小可正是呂正英。」

　　路青萍的話聲道：「呂公子請等一等，我有重要消息奉告。」

　　青衣美婦立即低聲說道：「減低速度等等她。」

　　「是！」呂正英口手並用，那疾如疾矢的小舟，立即緩了下來，而後面的小艇，也立即駛近。

　　後面那小艇上，是路青萍和她的義母伍秀芸，小艇由伍秀芸駕駛。

　　兩艘小艇並肩行駛之後，呂正英才含笑問道：「路姑娘有何見教？」

　　路青萍卻目注青衣美婦道：「呂公子，這位夫人是？」

　　青衣美婦含笑接道：「路姑娘，不久之前，我才同你打過招呼，說明呂正英因為有要事，必須星夜兼程離去，怎麼一下子就不認識我了？」

　　路青萍嬌笑道：「哦！原來是前輩你，當時，前輩沒帶面紗，所以乍見之下，就認不出來了，同時前輩的尊姓芳名，也還不曾請教哩了。」

　　青衣美婦笑道：「這個，請暫時莫問，目前連呂正英都還不知道我是誰哩！」

　　路青萍蹙眉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青衣美婦道：「這個，你暫時莫過問，我可以告訴你的，我同呂正英絕對是友非敵就是。」

　　呂正英含笑接道：「這位前輩所言，完全真實，路姑娘有甚指教，可以說明了。」

　　路青萍苦笑道：「指教是不敢當，奴家此行，是有重要消息奉告。」

　　呂正英正容接道：「小可恭聆。」

　　路青萍接道：「呂公子，不久之前，奴家聽到『無敵堡』方面，以黑話交談，他們已知道呂公子，由水路東下，並說，不出百里，必在水面上將你生擒活捉，所以，奴家才特地冒險趕來，請立即棄舟登岸。」

　　呂正英蹙眉說道：「『無敵堡』的消息，竟然這麼靈通？」

　　青衣美婦點點頭道：「是的。『無敵堡』的爪牙，算得上是無孔不入，所以，方才我所說的，當今四霸之中，實力最強的是朱四娘，那是指武功而言，其實，論人數，卻是『無敵堡』最多。」

　　呂正英道：「那麼，我們是否該棄舟登陸呢？」

　　青衣美婦輕輕一嘆道：「棄舟登陸，已經來不及了。」

　　緊接著，扭頭向路青萍沉聲喝道：「路姑娘，兩位暫莫捲入這場糾紛中，趕快回頭，逆流上駛去。」

　　原來這一帶的江面，遼闊而筆直，儘管是黑夜，也能一眼看到數里之外。

　　這時，他們視線所及，已能遠遠地看到下游五六里處，有著一列疏落的燈火，橫在江面，顯然是有著一列船隊，將江面封鎖了。

　　路青萍猶豫著問道：「那麼，前輩同呂公子……」

　　青衣美婦道：「路姑娘放心，我有絕對把握，可以保護呂公子安全脫險。」

　　呂正英也連忙接道：「路姑娘，這位前輩的話是千真萬確的，兩位還是趕快回頭吧！」

　　路青萍憂形於色地道：「萬一你們闖不過去呢？」

　　呂正英笑道：「萬一闖不過去，我可以潛水，我自幼生長江邊，水底功夫，自信高人一籌。」

　　青衣美婦笑道：「路姑娘，現在你該放心了，再往下游，就來不及回頭了。」

　　不錯，儘管這一陣功夫中，他們已減緩了舟行的速度，但順風順水，還是夠快的，就這幾句話的功夫，已又游下了幾里路程，對下游那一列封鎖江面的船隊，所射出的燈光，也看得更清楚了。

　　一直不曾說話的伍秀芸，立即接道：「這位夫人說得對，我們快點回頭吧。」

　　路青萍這才無可奈何地一嘆道：「這位前輩與呂公子多多保重，我們回去了。」

　　呂正英含笑說道：「多謝兩位送信德意！」

　　說完，小艇已加速向下游駛去，路青萍的巨型快艇，也掉轉船頭，逆流而上。

　　青衣美婦意味深長地一嘆道：「最難消受美人恩，呂正英，你心中作何感想呢？」

　　呂正英心不在焉，一呆道：「什麼事啊？」

　　青衣美婦道：「我說的，是路青萍對你的感情。」

　　呂正英苦笑道：「前輩，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啊。」

　　眼看前頭那越來越清晰的燈光，呂正英又補上一句道：「前輩，我們就這麼硬闖？」

　　青衣美婦笑道：「毋須我們硬闖，馬上就有人前來攔截了。」

　　說著，她已探懷取出一隻小巧的玉瓶，傾出一粒白色藥丸，納入口中。

　　呂正英接道：「前輩，您服的是什麼藥啊？」

　　青衣美婦道：「是變音丸，因為，我不願有人知道，是我在幫著你。」

　　不錯，這變音丸，委實神奇得很，就這片刻之間，青衣美婦的嗓音，已等於換了一個人。

　　她一頓話鋒，又沉聲接道：「正英，待會，如果敵勢太強，我沒法照應你時，你不必管我，自行潛水突圍。」

　　呂正英點首說道：「小可記下了。」

　　箭遠外的左右兩旁，另有一艘巨型快艇，以夾擊之勢，疾射而來，右邊的一艘上，有人沉聲地喝道：「什麼人？」

　　青衣美婦搶先揚聲答道：「呂正英。」

　　右邊船上的人喝道：「停船檢查！」

　　呂正英冷笑一聲：「憑什麼！」

　　在邊船上的人道：「憑這個！」

　　「咻」地一聲，一個手持峨嵋刺的勁裝老者的左手上，已現出一面黑色三角小旗，小旗以金線繡成「淳于」二字。

　　呂正英冷笑道：「原來是『無敵堡』的走狗。」

　　那勁裝老者沉聲喝道：「呂正英，這兒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你還是束手就擒吧！」

　　右邊船上的勁裝漢子喝問道：「嘿！那雌兒是什麼人？」

　　青衣美婦嬌笑道：「是你祖姑奶奶。」

　　話落手起，一線黑影，勁行射入那勁裝漢子的口中，痛得他「哇」的一聲，那巨型快艇，也因操舟的人受傷，失了準頭，而向下游疾射而去。

　　青衣美婦揚聲笑道：「狂徒，你口中還能不乾不淨的嗎？」

　　這一艘快艇，因受驚而飄向下游，另兩艘立即又補充上來，與原先左邊的那艘，成「品」字形疾衝而來，左邊船上那勁裝老者並沉聲喝道：「衝他們下水！」

　　另兩艘船上的人，同聲附和著：「好辦法！」

　　呂正英朗笑一聲：「我也贊成……」

　　話沒說完，三艘梭型快艇，已疾如奔馬似的，分三方面衝了過來。那些梭形快艇，都是一人操舟一人持兵刃立在船頭對敵。

　　因此，船還沒有衝到，手中兵刃，已先行向呂正英的船上攻了過來。

　　但那青衣美婦，是何等功力，她的手中，早已在船舷上。抓了一把木屑，隨手一揮，那三艘小艇船頭的勁裝大漢，已一齊發出一聲慘號，栽入江中。

　　呂正英的操舟術，也到了化境，在他那精湛技術的操縱之下，那艘小艇像是具有靈性似的，當那三艘小艇即將合圍衝上的剎那之間，滑了過去。

　　而且，呂正英還意猶未足地，來了一記「回馬槍」，也是依樣畫葫蘆，抓記一把木屑，將對方三個操舟的人，也打下了江心。

　　兩個回合，等於收拾四艘敵方的快艇，使得呂正英哈哈大笑道：「不怕死的，都上來呵。」

　　青衣美婦連忙接道：「娃兒不可輕敵，再上來的，就不會這麼便宜了。」

　　這時，遠處又有四艘梭形快艇，圍了上來，同時對那封鎖江面的船隊，也能看清楚了。

　　原來這一帶的江面，形如一個瓶頸，那船隊封鎖之處，也就是瓶頸處的最窄之處。

　　那些封鎖江的船隻，都是一些小艇和中型大船所組成，船與船之間，繫以兒臂粗的纜繩，甲板上卻都是全副勁裝的弓箭手。

　　青衣美婦注目之下，向呂正英低聲說道：「正英，不可接近他們的射程之內，就在這兒迴繞著就好。」

　　呂正英蹙眉說道：「前輩，這不是突圍的辦法啊！」

　　青衣美婦道：「擒賊擒王，只等他們的頭兒出場，事情就好辦了。」

第九章　過險關扮裝母子

　　當他們在江面上兜了一個圈子時，那再度包圍上來的四艘快艇，也快接近上來，其中一艘，以激矢離弦之勢，向著呂正英的小艇，攔腰撞了過來，並傳出一聲冷笑：「下去喝水吧！」

　　呂正英的小艇，忽然作了一個九十度的急旋，以毫髮之差，避過對方那攔腰一撞，同時右手一記劈掌，擊在江面，激起一股水箭，射向船頭的勁裝漢子。

　　那勁裝漢子在視線受阻之下，深恐遭受暗算，不等水箭射上，人已臥倒甲板之上，而他那艘小的艇，也適時盪了過去。

　　這位勁裝漢子的反應，固然不慢，但卻仍然略嫌遲緩，他那左肩之上，還是中了青衣美婦所發出的部分木屑，痛得他發出一聲哀號之後，才揚聲喝道：「點子扎手，並肩上！」

　　這是江湖黑話，意即敵人太強，大家齊上。

　　但事實上，不等他招呼，另外三艘小艇，已分三面衝了上來。

　　青衣美婦幢面絲巾一揚，低喝一聲道：「劍來！」

　　呂正英恭應一聲，連忙將自己的青鋼長劍遞了過去。青衣美婦一劍在手，算得上是如虎添翼。

　　她不等那三艘小艇合圍，人已飛身而起，一道青虹，環空一匝，那三艘小艇上的六個勁裝漢子，在一片慘號聲中，變成了十二段，而青衣美婦本人，又已輕靈曼妙地，飄落自己船上。也就在此同時，那三艘疾衝而上的小艇，也被呂正英輕巧地避了過去，而那三艘失去控制的小艇，竟在「砰」地一聲大震聲中，互相撞得一塌糊塗。

　　這些封鎖江面的人，在接連碰了幾個硬釘子之後，雖然又有四五艘梭形快艇圍了上來，但卻不敢再接近了，只是遠遠圍繞著兜圈子。呂正英入目之下，哈哈大笑道：「不怕死的，快點上來呀！」

　　青衣美婦低聲說道：「叫他們頭兒答話。」

　　呂正英揚聲喝道：「嗨！別圍著盡在兜圈子了，叫你們頭兒來，我有話說。」

　　右邊的小艇上，傳來一聲冷笑道：「別神氣，咱們寨主，馬上就來了。」

　　不錯，那封鎖線上，已有一艘大型樓船，逆流駛了上來。

　　呂正英訝問道：「寨主？難道你們不是『無敵堡』的人？」

　　那小艇上的人說道：「咱們是『湘江水寨』但卻受『無敵堡』的節制。」

　　呂正英「哦」了一聲道：「原來是『湘水水寨』的朋友，我『呂家莊』與『湘江水寨』可談不上過節啊！卻為何要作此落井下石的勾當？」

　　那小艇上的人苦笑道：「呂公子，這事情同我說可沒用啊！」

　　青衣美婦低聲說道：「別跟他們廢話，留點精神，準備廝殺。」

　　呂正英低聲笑道：「前輩，如果對『湘江水寨』的人，我想，這場廝殺大致可以避免的，只是，不知那水寨寨主，是否換了人？」

　　青衣美婦訝然問道：「怎麼？你會同『湘江水寨』的寨主有交情？」

　　呂正英道：「不是小可同他有交情，而是小可的一位世伯，就是『七殺令主』朱四娘的總管，『通臂神判』劉子奇劉伯伯，他們同為『排教』門下，可以算得上是同門兄弟。」

　　青衣美婦嘆了一聲道：「能夠和平解決，那是再好不過的了，怕只怕，你這希望會落空。」

　　呂正英一怔道：「為什麼？」

　　青衣美婦道：「一個小小水寨主，在『無敵堡』之下，能算什麼？他能做得了主嗎？」

　　呂正英劍眉微蹙，沒接腔。

　　那艘由封鎖線上，逆流而上的樓船，越來越近了。燈火輝煌中，已能清晰地看到旗桿上飄揚著的旗幟。最上面的一面，是代表「無敵堡」的，繡著「淳于」兩個大金字的黑色三角旗，下面卻是一面較小的旗幟，黑底銀字，是一個「邢」字。

　　呂正英入目之下，自語似的說道：「是他，人倒沒有換。」

　　青衣美婦道：「這位姓邢的水寨主，叫什麼名字？」

　　呂正英道：「那邢無咎，綽號『浪裏白條』。」他一頓話鋒，又忽有所憶地笑問道：「前輩身為那『無敵堡』的頂尖人物之一，竟然對屬下水寨主是誰，都不知道？」

　　青衣美婦道：「平常，我根本就不管事，怎會知道這些呢？」

　　那艘樓船，越來越近了，青衣美婦忽然幽幽地一嘆道：「正英，為了達到你自立門戶的目的，也必須在平常就注意攏絡你父親生前的故舊世交。」

　　呂正英正容說道：「多謝前輩，小可記下了。」

　　那艘樓船，已到十丈之外，但見甲板上燈火輝煌，人影幢幢並有人揚聲說道：「請呂公子答話。」

　　呂正英揚聲說道：「閣下有何見教？」

　　樓船的船舷邊，出現一個勁裝大漢，俯著身軀向下說道：「咱們這樣談話，可不太方便，呂公子將門虎子，方才已迭創本寨前鋒，不知是否有膽量上咱們船上來？」

　　呂正英哈哈笑道：「西門銳的南七省綠林總舵，我都照闖不誤！區區一艘『湘江水寨』的樓船，又算得了什麼！」

　　勁裝漢子笑道：「呂公了，此一時彼一時也，你能闖進西門總寨主的總舵，卻未必能闖得出本寨的這一艘小小樓船。」

　　呂正英冷笑一聲道：「不用激將，必要時，我會闖的。」

　　青衣美婦傳音說道：「問明是誰主持，準備上船。」

　　呂正英點點頭道：「閣下是什麼人？」

　　那勁裝漢子道：「在下乃『湘江水寨』巡江堂堂主杜威。」

　　呂正英道：「原來是杜堂主，小可失敬了。」接著，又沉聲問道：「邢寨主在不在船上？」

　　杜威答道：「這是寨主座艦，寨主當然在船上。」

　　呂正英沉聲說道：「那麼，小可要上來了。」

　　杜威笑道：「歡迎，歡迎！」

　　歡迎聲中，已由船舷邊放下扶梯來。

　　呂正英的小艇駛近樓船，繫好小艇之後，偕同青衣美婦拾級而上。

　　青衣美婦將手中的青鋼長劍還給呂正英道：「這玩藝還給你。」

　　呂正英笑道：「前輩，說不定還有用上的時候。」

　　青衣美婦道：「必要時，我可以向他們借用。」

　　呂正英笑道：「這倒是好辦法。」

　　說話間，兩人已登上了甲板，觸目所及，甲板上頗為寬敵。靠近官艙前，並列著兩張虎皮交椅。

　　交椅上坐著的，是一個虯鬚大漢和一個年約三十出頭的青衣文士。

　　甲板兩旁，插著二十來個松油火把，照耀著那分立兩旁的勁裝大漢們，顯得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的。

　　呂正英踏上甲板，舉目打量時，青衣美婦向他傳音說道：「正英，那青衫文士由我來收拾。」

　　呂正英傳音問道：「那是什麼人？」

　　青衣美婦傳音接道：「是淳于坤的次徒司大年。」

　　傳音說話之間，兩人已走到甲板中央，青衣美婦傳音接道：「正英，暫時莫同邢寨主拉關係，候我的傳音通知。」

　　呂正英自然明白青衣美婦的用意。

　　因為，有淳于坤的次徒司大年在，邢無咎縱然想賣面子，也無法自主，所以必須見機而行。

　　這時，甲板上，除了江風呼呼，以及那些松油火把的「畢剝」之聲外，算得上是鴉雀無聲。

　　呂正英與青衣美婦並肩停立於司大年與邢無咎兩人座位前的丈遠處，司大年才冷笑一聲道：「你們兩個，好大的狗膽！」

　　呂正英心知對方兩人是什麼人了，但他卻故意含笑問道：「這位是邢寨主嗎？」

　　一旁的邢無咎連忙接道：「不！這位是『無敵堡主』淳于堡主的得意弟子司大年司相公。」

　　青衣美婦接問道：「那麼，閣下才是邢寨主？」

　　虯髯大漢（即邢無咎）點首接道：「不錯！」

　　司大年目注青衣美婦問道：「你是什麼人？」

　　青衣美婦冷然接道：「你不配問！」

　　這語氣，使得司大年一怔道：「你是『七殺令主』？」

　　青衣美婦笑道：「我要是『七殺令主』哪還有你的命在！」

　　接著，目注邢無咎，沉聲問道：「邢寨主，這兒是誰做主？」

　　邢無咎道：「自然是司相公做主。」

　　青衣美婦那透過幢面紗巾的冷厲目光，凝注司大年，厲聲問道：「司大年，你怎麼說？」

　　司大年冷冷一笑道：「我的意思，你們兩個，最好是識相一點，束手受縛，免受皮肉之苦。」

　　青衣美婦卻是好整以暇地，注目問道：「司大年，你由『無敵堡』帶來多少助手？」

　　司大年哈哈大笑道：「真是笑話！憑我司大年，還用得著帶助手。」

　　青衣美婦問話的用意就是要明瞭目前，究竟有多少「無敵堡」方面的人，以便摸清對方實力。

　　目前，有著司大年的這一句話，事情也就好辦多了。

　　她扭頭向呂正英沉聲說道：「正英，俗話說得好，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這姓司的交給我，你對付那位邢寨主。」

　　呂正英恭應一聲，「鏘」地一聲，已亮出青鋼長劍，戟指邢無咎，沉聲喝道：「邢寨主請！」

　　邢無咎提起座位旁的一把大砍刀，起身冷笑道：「小狗不知死活，老夫就成全你吧！」

　　「呼」地一刀，攔腰橫斬過來，口中卻以真氣傳音說道：「賢侄，邢伯伯迫於形勢，設法維護你，我知道你水性極佳，還是由水底下逃走吧！」

　　呂正英避過對方的銳鋒，回敬一劍，一面也傳音說道：「多謝邢伯伯，小侄有辦法脫身的，只等司大年受制之後……」

　　他們這一對，做作得很逼真，在旁人看來，雙方殺得如火如荼，但實際上卻是虛應故事，在互相以傳音交談著。

　　那邢無咎傳音「哦」了一聲道：「那位夫人是誰？」

　　呂正英傳音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她是誰，但她已幫過我不少忙了。」

　　這當口，青衣美婦也同司大年交上手。

　　司大年自然不是青衣美婦的敵手，因而一上手就被逼得節節後退。

　　司大年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厲害，因而接連被迫三步之後，不禁駭然問道：「你……懂得本堡的劍法，你是什麼人？」

　　青衣美婦是司大年的師母之一，自然會懂得「無敵堡」的劍法。

　　此刻，青衣美婦雖然是以徒手對長劍，但她於周旋之間，顯得對對方的劍法，輕車熟路，瞭若指掌，使得司大年在深感壓力如山之下才有此凜駭驚訝的一問。青衣美婦此刻心頭可有點為難了。

　　因為她既要保持自己身份的秘密，又要替呂正英保全這「湘江」水寨的一股實力，可委實是一件難以兩全的事。

　　事實很明顯，如果她殺了司大年，則「湘江」水寨的邢無咎沒有理由還能活著，但留下司大年，則自己的身份，可能會被司大年揣摩出來。

　　她一時拿不定主意，手上的攻勢，也無形之鬆弛下來，口中並冷笑道：「七殺令主的人，對你們的武功，瞭若指掌，你這小狗，算是少見多怪！」

　　司大年沉聲問道：「我問你是誰？」

　　青衣美婦冷笑道：「你小狗到閻王面前去問吧！」

　　這時，呂正英與邢無咎的傳音交談，已大致談得差不多。

　　司大年因所受壓力一輕，他也沒法去研究什麼原因，一見邢無咎與呂正英殺得難解難分，不由拉開嗓門大叫道：「邢寨主，你為什麼捨長取短，快將那小子逼下水去啊！」

　　邢無咎揚聲答道：「老朽也正是這麼想哩！」

　　司大年這一逼呂正英下水的建議，卻使青衣美婦心頭一動地，傳音向邢無咎問道：「邢寨主，司大年的水性如何？」

　　邢無咎微微一愣後，才想到神秘的青衣美婦在問他，立即傳音答道：「回夫人，是一隻旱鴨子。」

　　青衣美婦接道：「我將這廝逼下水去，你親自下去施救，但必須將他淹得半死才救上來。」

　　邢無咎傳音答道：「老朽知道了。」

　　「還有，」青衣美婦傳音接道：「待會，你也在水底裝成被呂正英所制，以便我們突圍。」

　　邢無咎傳音答道：「好的。」

　　這當口，青衣美婦突然奇招迭出，將司大年逼到了船舷邊，司大年心頭「不好」的念頭還沒轉完，青衣美婦已嬌叱一聲道：「小狗下去！」

　　司大年一聲驚呼，由樓船上飛起，直墮江心，一聲巨響，江面上激起一個水柱。

　　這時，其餘的嘍囉們大聲叫道：「不好了，司相公落入江中了！」

　　青衣美婦沉聲喝道：「放下兵刃，可以免死！」

　　江心中，響起一陣「咕嚕嚕」的聲響，接著並傳出司大年的驚呼道：「救命呀……」

　　邢無咎虛晃一招，飛身躍入江中，但司大年卻又失了蹤影。

　　樓船上的兩位首腦人物一落入江中，加上青衣美婦那震聲一喝，那些嘍囉和小頭目們，倒真的都被鎮懾住了，甲板上也因而沉寂下來。

　　但那邢無咎落江之前，已以真氣傳音向呂正英傳達了青衣美婦的意思，因而邢無咎一躍入江中，呂正英立即縱身大笑道：「邢無咎，你縱然逃到水晶宮，小爺也要把你抓回來！」

　　話落人飛，「撲通」一聲人也躍入江心。

　　這時，甲板上已只有青衣美婦一人在與「湘江」水寨的嘍囉們對峙著。

　　青衣美婦一見，對方那些人都頗為聽話，這才再度沉聲說道：「我同呂公子，僅僅是由這兒借道前往夏口，只要諸位安分一點，我們也決不會傷害你們。」

　　「嘩」地一聲，江面上冒起一個濕淋淋的大漢，手中托著一個半死的人，口中並大喝道：「快將司相公接過去！」

　　原來這兩位，正是邢無咎與司大年。邢無咎真不愧那「浪裏白條」的綽號，他手中托著一個司大年，但江水卻才淹到他的膝蓋部分！

　　一艘梭形快艇，飛射前來，將已淹得半死的司大年接了過去。

　　又是「嘩」地一聲，呂正英由丈遠處冒出江面，哈哈大笑道：「邢無咎，我總算找到你了！來，來，來，咱們再戰一百回。」

　　邢無咎冷笑道：「小狗，誰還怕了你不成，走！咱們再上甲板上去。」

　　呂正英笑道：「在甲板上宰你，算不了什麼，對付你這個有『浪裏白條』之稱的水盜頭兒，必須在水中才能顯出小爺子的本領來。」

　　邢無咎怒聲叱道：「小狗自己找死，老夫就成全你吧！」話聲未落，人已踏水向呂正英撲了過去了。

　　一股水箭，向那邢無咎迎面射來，並傳出呂正英的朗笑道：「你先嚐嚐這個。」

　　一股水箭，自然阻止不了邢無咎，因之，呂正英的話聲未落，邢無咎已撲到他的身前，一場龍騰虎躍的水戰，又即展開。雖然這兩位是在做假，但因他們表演逼真，尤其是在江心之中，由江面殺到水底，由水底殺到江面，但見波翻浪滾，水花四濺，更沒法看出他們是在做戲來。

　　更何況，眼旁的旁觀者，都是「湘江」水寨中人，也就是邢無咎的老部下，子弟兵，壓根兒就沒人懷疑他們的頭兒是在做戲。但事實上，他們卻不能不有這一番做作。

　　因為，知人知面不知心，在人多分子雜的情況之下，難免有人被「無敵堡」所暗中收買，同時，萬一以後「無敵堡」方面查詢起當時的情況，也有一個合理而眾口皆同的交代。

　　所以，他們這場水戰，表演得逼真無比，也精采萬分，使得旁觀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了，水戰中的兩位，於大戰了十多個回合之後，邢無咎禁不住傳音說道：「賢侄，最近江湖上哄傳你威震『惡虎溝』的事蹟，我還以為有點過於渲染，現在，我卻是完全相信了。」

　　呂正英傳音說道：「邢伯伯謬獎了，其實，以目前武林情況而言，小侄這點成就，是還沒入門的哩！」

　　邢無咎道：「這倒是不錯，以後，你可得在你們那令主手下，多多學點功夫。」

　　呂正英道：「小侄會的。」

　　邢無咎傳音「哦」了一聲道：「對了，你劉伯伯經過這兒時，我們曾經交談過，也曾談到你。」

　　這時，一艘梭形快艇上，傳來一個清朗話聲道：「啟稟寨主，司相公已醒過來了。」

　　邢無咎揚聲答道：「快送到座艦上去，好讓他休息。」

　　那快艇上的人道：「寨主，不行呀！座艦上面，還有一個很厲害的敵人。」

　　邢無咎道：「那就讓他在小艇上休息！本座馬上就來。」

　　呂正英哈哈大笑道：「姓邢的，別做春秋大夢了，你也躺下來，歇一會兒吧！」

　　邢無咎怒叱一聲道：「放屁！」緊接著，卻以真氣傳音道：「不能再拖延了，咱們到水底去。」

　　呂正英震聲大喝道：「老兒，你下來吧！」

　　隨著這話聲，兩人幾乎是同時沉入水中，只在水面上留一串水包。

　　這時，青衣美婦卻向那梭形快艇上的人說道：「嗨，將司大年送上來！」

　　快艇上的人冷笑一聲：「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青衣美婦沉聲說道：「乖乖送上來，我不會傷害他。」

　　快艇上的人笑道：「有本領，你就自己下來吧！」

　　青衣美婦笑道：「你以為這點距離，能難得了我？」

　　「嘩啦」一聲，呂正英已冒出水面，雙手托著邢無咎，哈哈大笑道：「浪裏白條已變成泥鰍。」

　　那些湘江水寨的人齊都臉色一變之間，呂正英又振聲說道：「前輩，請接著這廝。」

　　隨著話聲，順手將邢無咎的龐大身體，向樓船上甩了上去。

　　青衣美婦接住邢無咎之後，又立即揚聲說道：「正英，將司大年也扔上來。」

　　呂正英揚聲問道：「司大年在哪兒啊？」

　　青衣美婦抬手一指道：「就在你右前方五丈遠處的小艇上……」，她的話沒說完，呂正英已向那小艇撲了過來。

　　這剎那之間的變化，對湘江水上的人而言，委實是太意外，也太快速了，快速得使他們來不及有反應。就以那艇上的人來說吧！直看到呂正英向他們撲了過來，才如夢初醒似的，掉轉船頭，準備向下游駛去。

　　但呂正英是何等身手，那艘小艇，剛剛開動，他已撲上了小艇，兜胸一把抓住那勁裝漢子，沉聲喝道：「朋友，你可要識相一點！」

　　那漢子連忙哀聲央求道：「呂公子饒命，小的家中還有七十歲的老母。」

　　呂正英截口笑道：「我不殺你，給我將小艇駛到樓船下去！」

　　那漢子連聲恭喏道：「是，是……」

　　這時，樓船上那些湘江水寨的頭目和嘍囉們，見他們的寨主已被制於青衣美婦手中，竟不顧自己安危地，一齊吆喝著圍了上來。

　　青衣美婦目注之下，不由心中暗忖著：「真是盜亦有道，這些水盜們，倒是蠻講義氣的，也足證這位邢無咎極得手下人的愛戴，像這樣的血性漢子，倒是值得爭取的。」

　　她心念電轉，口中卻沉聲喝道：「諸位各守原位，你們寨主，不過是穴道被制，我同呂公子都無意傷害他……」

　　他的話沒說完，江面上傳來呂正英的話聲道：「前輩，接著這個。」

　　原來司大年也被呂正英扔了上來。青衣美婦只好騰出一隻手，將司大年接下，平放在甲板上。

　　人影一閃，全身被水濕的呂正英也上了甲板，向著那些圍著的頭目們揮揮手道：「諸位退後一點，我要同你們寨主說幾句話。」

　　那些「湘江」水寨的人，雖然心中驚疑不定，但在投鼠忌器的情況之下，也只好依言退了開去，其中一人並沉聲說道：「呂公子，希望你們遵守諾言，不得傷害咱們寨主和司相公，否則，我們明知不敵，也得拚個你死我活。」

　　呂正英笑道：「這位朋友，請儘管放心，我決不會損傷你們寨主一根汗毛。」

　　接著，凌空揚指將那邢無咎、司大年的穴道解開，含笑問道：「真是失禮得很，兩位起來吧！」

　　邢無咎挺身坐了起來，司大年剛才淹得死去活來還沒好好調息，而掙了半天，才勉強坐起來。

　　呂正英含笑接道：「邢寨主，小可不為已甚，但兩位也得請給我一個方便才行。」

　　邢無咎注目問道：「如何方便法？」

　　呂正英道：「事情很簡單，那就是借你這艘座艦，送我一程。」

　　青衣美婦連忙接道：「不！只要他打開封鎖線，我們還是乘自己的小艇。」

　　呂正英附和著接道：「對！事情就這麼辦。」

　　邢無咎苦笑道：「呂公子，方才我已說過，目前，可不是老朽做主。」

　　呂正英目光移注司大年問道：「司大年，你怎麼說？」

　　司大年冷笑著沒做聲。

　　青衣美婦已看出司大年，是在默運真力，準備驟起發難，當下，冷笑一聲道：「你小子，少動什麼鬼心眼！」

　　話落手起，已凌空揚指，點了司大年兩處大穴，而且，算得上是一不做二不休，順手依樣畫葫蘆地，邢無咎的穴道，也重行制住了。

　　當然！青衣美婦這一手，並非是怕那邢無咎有什麼軌外行動，而是故意表演給司大年看的。

　　司大年也冷笑道：「那麼，咱們就這麼耗著吧！」

　　呂正英怒叱一聲道：「司大年，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司大年笑道：「那你為何不殺？」

　　呂正英道：「我會成全你的。」接著，向青衣美婦說道：「前輩，既然他們自己要找死，我們就帶著他們，闖過封鎖線後，再結果這廝的性命。」

　　青衣美婦點點頭道：「好！就這麼辦。」

　　邢無咎連忙向呂正英央求道：「呂公子，請等一等，讓我勸勸司相公。」

　　呂正英冷然接道：「那你可得快一點，我們沒功夫多等。」

　　「是！是！」邢無咎連聲恭喏道。轉向司大年苦笑道：「司相公，俗語說得好，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今宵，咱們既已栽了觔斗，何不落得大方一點，放他們離去，也好保全自己的有用之身，作為日後雪恥復仇之用。」

　　樓船上傳來一個蒼勁話聲道：「是啊！識時務者為俊傑，不識時務者是大笨牛。」

　　司大年厲聲喝道：「什麼人？」

　　樓船上語聲道：「一個過路的糟老頭，也想沾呂公子的光，一同東下。」

　　司大年長嘆一聲道：「時衰鬼弄人，好了，邢寨主，由你看看辦吧。」

　　邢無咎道：「那樣，老朽就開放封鎖線了。」

　　司大年頹然一嘆道：「我已經說過，由你看著辦。」

　　「多謝司相公！」

　　邢無咎扭頭向旁立的一個頭目，沉聲說道：「王香主，傳令下去，放呂公子等人過關。」

　　那王姓香主恭應道：「屬下遵命。」

　　呂正英連忙接道：「還有，我不原再受到絲毫干擾，所有封鎖線上的弓箭手，也一律撤走。」

　　邢無咎笑道：「呂公子，封鎖線上的船隻，都撤走了，又怎會還有弓箭手？」

　　呂正英冷然接道：「希望你言而有信。」

　　接著，才向青衣美婦說道：「前輩，回到我們的小艇上去吧！」

　　「好的。」青衣美婦目光一掃司大年和邢無咎二人道：「你們兩個聽好，所點穴道，一個時辰之內自解，希望你們以後別再犯在我手中。」

　　說完，與呂正英二人相偕飄落原先所剩的小艇之上，他們的小艇旁邊，赫然還繫著另外一艘小艇，小艇上還並肩坐著兩個人。那兩位，一位就是前此在「衡山」城中的「瀟湘別館」中，祖孫三代共坐一張餐桌，並曾談到過他呂正英的那三位中的雲兒。

　　另一位就是一再要收他作為徒弟的，自稱「無敵堡」堡主師父的黃衫老人。

　　當呂正英入目之下，微微一愣之間，黃衫老人卻向他齜牙一笑道：「娃兒好威風呀！」

　　呂正英謙笑道：「老人家謬獎了。」

　　說著，已著手解開小艇繫在大船上的粗繩。

　　黃衣老人卻含笑接問道：「呂正英，你認識這娃兒嗎？」

　　呂正英笑了笑道：「認識，我知道他叫雲兒。」

　　接著，又爽朗地一笑道：「恭喜老人家，收得一位好徒兒。」

　　黃衣老人拈著須微笑道：「你不用羨慕，也不要嫉妒，我老人家隨時隨地都歡迎你投到我門下來的哩。」

　　粗纜解開了，呂正英一面操著小艇盪開大船，一面笑道：「我不羨慕，也不嫉妒，更不後悔，但我得為這位雲小弟兒慶賀。」一頓話鋒，才朗笑著接道：「雲兒小弟，恭喜你呀？」

　　那雲兒居然有點羞答答地，笑道：「呂公子，你為什麼不到我師父門下來呢？我師父的本領，可大得很哩。」

　　呂正英的小艇，已順流而下，他口中卻揚聲說道：「小弟，我現在還不想拜師父。」

　　接著，又問道：「兩位準備去哪兒？」

　　原來那兩位的小艇，已向左岸駛去。

　　雲兒揚聲笑道：「我們準備走陸路。」

　　那黃衣老人也揚聲笑道：「娃兒，我老人家並不想沾你什麼光，闖過這封鎖線，此行是特地送雲兒來，讓你們認識一下，免得以後見了面，雙方不認識……」

　　話聲中那艘小艇，就像是離弦疾矢，向左岸激射而去，東方天際，已現出魚肚白色。

　　那黃衣老人與雲兒，很快地消失於視線之中，那橫攔水面的船隻，也在這片刻之間，撤離江面。

　　呂正英與青衣美婦二人，在晨光曦微中，順流而下。

　　青衣美婦輕輕一嘆道：「武林中，真是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呂正英笑問道：「前輩為何有此感嘆？」

　　青衣美婦道：「我說的是那黃衣老人，如果我沒有看走眼，他的成就已到了莫測高深的化境。」

　　呂正英禁不住一怔道：「奇怪？前輩難道不認識他？」

　　青衣美婦訝問道：「我為什麼會認識他？」

　　呂正英苦笑道：「他不就是淳于坤的師父嗎？」

　　青衣美婦怔了怔道：「不對！雖然他的外表，與淳于坤的師父有七成相近，但我敢斷定他不是淳于坤的師父。」

　　呂正英道：「也許是他施用易容術？」

　　青衣美婦蠻自信地接道：「易容術，絕對逃不過我的眼睛。」

　　她一頓話鋒，又立即接問道：「聽他方才那話意，好像有意收你作徒弟？」

　　呂正英點點頭道：「是的，已經同我說過好幾次了。」

　　青衣美婦接道：「這麼好的機會，你為何沒答應？」

　　呂正英苦笑道：「就是因為他自稱是淳于坤的師父，所以我才拒絕了。」

　　青衣美婦道：「我敢絕對肯定，黃衣老人不是淳于坤的師父。」

　　呂正英笑問道：「前輩以何所據，而敢如此肯定？」

　　青衣美婦道：「淳于坤的師父，是一個色中餓鬼，見了任何略具姿色的女人，都不會放過的，目前的我，雖然帶著面妙，但我自信，模樣兒不致太難看，如果這黃衣老人是淳于坤的師父，他絕對不會對我不聞不問就離去的。」

　　呂正英蹙眉接道：「前輩這分析，頗有道理，只是，如果他並非淳于坤的師父又為何冒充呢？」

　　青衣美婦「唔」了一聲道：「這事情，可委實使人費解。」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道：「正英，以後，再遇到他時，希望你莫錯過這個機會。」

　　「好的。」呂正英笑了笑道：「不過，我也得先問問他，究竟是什麼人，我總不能拜一個不明來歷的人作師父啊！」

　　青衣美婦幽幽地嘆了一聲，沒接腔。

　　呂正英顯得很企盼地接道：「前輩，淳于坤為什麼要殺我全家，我想，您一定知道？」

　　青衣美婦點點頭道：「是的，我知道。」

　　呂正英接道：「現在，可以告訴我嗎？」

　　一隻健鴿，由江面上低掠而過，向下游疾射而去。

　　青衣美婦輕輕嘆一聲道：「正英我們不能再走水路了。」

　　呂正英蹙眉問道：「方才那是信鴿？」

　　青衣美婦點點頭道：「是的，再碰到攔截的時候，縱然我拚著洩露身份，恐怕也保護不了你！」

　　呂正英注目問道：「那麼，前輩之意，是……」

　　青衣美婦毅然說道：「就天未大明之前，棄舟登岸，快！」

　　「好的……」呂正英恭應聲中，雙漿使勁一撥，小艇已向左岸激射而去。

　　當天傍晚時分，地點是衡山與湘潭接界處的一個小村落旁。

　　這小村落還是衡山縣境，但一過這小村落，就是湘潭縣境了。這兩縣分界所在處，是一段奇險的道路，這一段道路，等於是由一片峭壁上開闢出來的，寬僅容兩騎並駛，長達半里以上，左倚峭壁，右臨湘江，俯視那數十丈下的滾滾濁浪，膽小的朋友，真會嚇得發抖！

　　如今，就在這段奇險的道路上，有著十多個手持單刀的勁裝漢子，正在旁若無人地高聲談笑著。

　　這些人不像是官府的關卡，也不像是剪徑的強盜，但他們事實上，卻在檢查過往的行旅，但他們檢查的對象，是由「衡山」北上的，至於由「湘潭」南下的，卻並不過問。檢查行動，並不算太苛擾，也不劫掠財物，但卻也絕不為虎作倀，凡是北上的人，一個個都得查驗之後，才能放行。

　　而且，遇上年輕而略具姿色的女客，還難免上下摸一摸，輕薄一番，因此，一般商旅，都是恨在心頭，卻是敢怒而不敢言。

　　當夜幕逐漸下垂時，一個由十五騎人馬組成的護鏢行列，也剛好趕到這一段險道之上。

　　這一個護鏢行列，並沒有鏢車隨行，也沒有一個趟子手，包括掌旗的在內，全都是鏢師裝束。

　　由鏢旗上可以看出來，這是在南七省中，最負盛名的一家鏢局──武揚鏢局。

　　但這一個大有來頭的鏢局，在目前這情況之下，卻也並不例外，被擋駕了。

　　當他們到達那些勁裝漢子所設的臨時關卡前時，其中一個頭目模樣的人沉聲喝道：「統統下馬接受檢查！」

　　武揚鏢局中最前面的掌旗鏢師，微微一怔之下，含笑說道：「朋友，在下等是武揚鏢局的。」

　　那頭目冷然接道：「我已經看到你們的鏢旗了。」

　　那掌旗鏢師蹙眉問道：「請問朋友屬於哪一道上？」

　　那頭目雙手背負，仰臉漫應道：「無敵堡。」

　　那掌旗鏢師道：「武揚鏢局與無敵堡，一向和平相處，而且也算交情不錯。」

　　那頭目仰臉如故道：「這情形，我知道。」

　　這當口，後面的十四騎，都停了下來，也都下了馬，一位身材較矮，顯然是這一行人中首腦的人排眾面前，沉聲問道：「什麼事？」

　　那掌旗鏢師恭應道：「回總鏢頭，『無敵堡』的朋友攔路檢查。」

　　「無敵堡」的那位頭目，一見對方行列中，居然還有一位總鏢師，這才傲態略為收斂，向著那位正向他打量著的總鏢師，微微點首道：「周大俠，您好？」

　　那位總鏢師卻是撇唇一哂道：「托福，托福。」

　　接著，才精目中神光電射地沉聲說道：「很抱歉，周子真可不認識你！」

　　原來這位總鏢頭，就是在南七省中，享有頗高盛譽的「鐵筆神判」周子真。

　　論他的名堂，可比呂正英的父親「湘西劍客」呂維屏還要響亮得多，不過，此人出任武揚鏢局的總鏢師，卻恐怕還是最近幾天的事。

　　以此人的身份和地位，面對「無敵堡」中的一個要找他們麻煩的小頭目，也就難怪他有此傲態。

　　那頭目冷冷地一笑道：「在下乃『無敵堡』中的小頭目，像周大俠這等貴人，自然不認識啦！」

　　周子真冷然問道：「你還要檢查？」

　　那頭目含笑接道：「當然！」不等對方開口，皮笑肉不笑地接道：「周大俠請息雷霆之怒，在下的身份，雖然不夠份量，但自然另有夠份量……」

　　另一個清朗語聲截口叱道：「住口！」

　　聲到人到，轉眼間人影一閃，出現一位全身青色勁裝的年輕人，戟指著周子真沉聲叱道：「周子真你別夜郎自大，咱們『無敵堡』出來的狗，都是逢人高三級，何況還是一位香主……」

　　周子真淡笑著截口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頭目搶先答道：「好教周大俠得知，這是咱們堡主的首徒，金相公金石鳴。」

　　周子真冷笑道：「好一個響亮的名字，只是，不知道手底下的功夫，能不能配合？」

　　金石鳴冷笑一聲道：「不會教你失望就是。」

　　接著，向那頭目沉聲喝道：「江香主，後面阻滯的人，越來越多，咱們不能過於妨礙行旅的行程了，現在，立即開始檢查，如有膽敢故違者，格殺勿論！」

　　周子真淡然一笑道：「口氣大得出奇，真不愧是『無敵堡』出來的人。」

　　金石鳴厲喝道：「江香主，你還等什麼？」

　　那位江香主身軀一顫道：「是！屬下遵命……」

　　周子真冷笑接道：「先從我檢查起來吧！」

　　金石鳴沉聲說道：「周大俠，『無敵堡』與武揚鏢局，一向和睦相處，今宵，本堡是為了要查緝一個重要人犯，才臨時在這兒設下檢查，我不希望周大俠上任伊始，立即引起雙方的衝突。」

　　周子真「唔」了一聲道：「這才有點像句人話。」

　　金石鳴臉色一變道：「閣下好像是存心找碴兒來的？」

　　周子真笑了笑道：「你說對了，這兒與武揚鏢局近在咫尺，咱們不容許有人在這兒撒野。」

　　金石鳴臉都氣青了，半晌之後，才強抑心頭怒火，冷笑一聲道：「話是你說的？」

　　周子真傲然點首道：「不錯！」

　　金石鳴縱聲大笑道：「武揚鏢局竟然用這種狂妄的匹夫來作總鏢頭，看來古大川是想自砸招牌了吧？」

　　周子真冷然接道：「不知道的事情，最好是少自作聰明！」

　　金石鳴一怔道：「我哪一點說錯了？」

　　周子真道：「武揚鏢局，不但總鏢頭換了老夫我，局主也已經挨了人，你卻還以為是古大川，豈不是孤陋寡聞，而又自作聰明！」

　　金石鳴注目問道：「目前，貴局的局主是誰？」

　　周子真正容接道：「『辣手仙娘』辛玉鳳。」

　　金石鳴一怔道：「這老婆子怎麼吃起鏢行飯來了？」

　　周子真笑道：「年輕人，別廢話了，我也不計較你方才對我的無禮，為免傷了兩家和氣，我勸你還是識相一點，自動撤走吧！」

　　金石鳴哈哈大笑道：「撤走？老虎不發威，被人家當做病貓了。」

　　接著，又冷笑一聲道：「周大鏢頭，你以為抬出辛老婆子的招牌來，就能嚇得倒人？」

　　周子真哼了一聲道：「老夫沒功夫同你廢話！」

　　金石鳴沉聲說道：「周大鏢頭，我再警告你一次，乖乖接受檢查，一切都好商量……」

　　周子真扭頭沉聲喝道：「上馬，準備衝過去。」

　　「是！」

　　在他後面那十四位鏢師的同聲暴喏聲中，同時卻傳出金石鳴的怒喝道：「江香主，先拿下這老匹夫！」

　　「遵命！」那位江香主話出招隨，單刀一順，奇幻而又快速地直取周子真的前胸，居然一起手就是「無敵堡」的鎮堡刀法──「伏魔刀法」。

　　周子真朗笑一聲：「好刀法！你小子心狠手辣，一出手就想要人家的命，老夫可饒你不得！」

　　話聲中，兩人已飛快地交換了三招。周子真不愧是南七省中，叫得起字號的人物，雖然是以徒手對付江香主的單刀，卻是不但從容地沒當做一回事，而且還將那位江香主迫得向懸岩邊退去。

　　周子真揚聲笑道：「來不及啦！」

　　緊接著，怒叱一聲道：「下去！」

　　「啪」的一聲，一掌擊中那江香主的右肩，使得江香主的身軀，離地飛起，帶一聲慘號，向那數十丈下的「湘江」中飛墮下去。

　　這情形，使得金石鳴氣極之下，大喝一聲道：「老賊！納命來！」

　　這位金石鳴使的卻是一支長劍，在他氣極之下，絕招連展中，居然使得周子真退了五尺。

　　這情形，自然使金石鳴心中暗喜，冷笑一聲道：「匹夫，原來你也不過如此了。」但他話一出口，卻又深悔自己這兩句話，說得太早了一點。

　　原來周子真於被迫退五尺之後，也立刻還以顏色，他那掌法，不但奇幻無比，而且也勢沉勁猛，接連三掌搶攻，又爭回了原來的位置，並冷笑著問道：「小老弟，老夫這掌法的滋味如何？」

　　肴隋形，周子真的身手，顯然還要高於金石鳴不止一二籌，但他於將對方迫回原位之後，卻並未續施壓力，只是使雙方維持平手，好像是不願過於讓對方難堪似的。

　　金石鳴不是傻瓜，對方手下留情，他自然心中有數，但他卻是答非所問地反問道：「你在何處偷學本堡的掌法？」

　　周子真哈哈大笑道：「真是笑話，天下武學，萬流同源，你憑什麼斷定我偷學了你們的掌法？」

　　不等對方開口，又沉聲接道：「金石鳴，咱們這麼打下去的結果，你我都心中有數，依我之見，你還是接受我的勸告，就此撤退回去，末了事宜，由咱們雙方的上頭，自己去解決，不知尊意是如何呢？」

　　金石鳴微一沉思道：「閣下能否先答我一問？」

　　周子真道：「什麼事？」

　　金石鳴道：「呂正英是否在你這個行列中？」

　　周子真接問道：「你說的是呂維屏大俠的遺孤？」

　　金石鳴點首接道：「不錯。」

　　周子真正容接道：「那麼，我可以坦白告訴你，呂公子不是在我這個行列之中，而且，我也正在找他。」

　　金石鳴虛晃一招，縱出戰圈，注目問道：「你找他幹嗎？」

　　周子真道：「當然是為了維護他的安全。」

　　金石鳴蹙眉問道：「你為何要多管閒事？」

　　周子真笑道：「於公於私，我都必須要管，先說公的方面，我是奉局主之命……」

　　金石鳴截口問道：「私字如何解釋？」

　　周子真正容說道：「私字方面，老夫與呂維屏大俠，雖然素昧平生，卻也是彼此心義已久的道義之交，如今，他的遺孤有了生命危險，我如果不知道，倒也罷了，既然知道了，就義不容辭地……」

　　金石鳴截口問道：「如此說來，閣下是存心架樑而來？」

　　周子真道：「你要這麼說，我也不否認。」

　　金石鳴冷然接道：「你考慮到將與『無敵堡』為敵的後果嗎？」

　　周子真正容說道：「我不但已經考慮過了，而且還要寄語淳于堡主，湖南境內，屬於武揚鏢局的勢力範圍，絕對不容許任何人在這兒撒野。」

　　金石鳴冷笑一聲道：「好！話我給你帶到，咱們騎驢看唱本，且走著瞧吧！」

　　接著，扭頭沉喝一聲道：「咱們走！」

　　像一陣風似的，那些兇神惡煞似的漢子們，剎那之間，就走了個乾乾淨淨。

　　這時，那些被阻的北上旅客，至少已有七八十人，這些人，本來都是準備趕到湘潭縣境的一個鎮甸上投宿的，因為，通過這一段險路之後，不過里多路程，就是一個頗為熱鬧的鎮甸。

　　當「無敵堡」的人撤走之後，這批已被耽擱了不少工夫，並且還飽受虛驚的旅客們，立即爭先恐後地繼續他們的行程。

　　那位武揚鏢局的總鏢師周子真，忽然揚聲問道：「請問：呂正英呂公子，是否雜在旅客之中？」

　　他的話，並沒什麼反應。

　　少頃之後，周子真又揚聲說道：「咱們局主與路姑娘，有話轉告呂公子，如果呂公子雜在旅客群中，請現身答話。」

　　他的話，還是沒得到任何反應，那些旅客們都已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

　　周子真沉思著向他的手下揮揮手道：「我們也趕到前頭的小鎮上去。」

　　呂正英去哪兒了呢？

　　事實上一點也不錯，他同那位青衣美婦，是分別以母子的姿態，雜在那批旅客之中。

　　一直到通過那一段險道之後，呂正英才以真氣傳音向青衣美婦道：「前輩，方才，你為何不讓我同周總鏢師說話？」

　　青衣美婦傳音長嘆道：「孩子，你，太天真了。」

　　呂正英一怔道：「前輩此話怎講？」

　　青衣美婦道：「咱們這麼以真氣傳音交談，太不方便，且待會再說吧！」

　　里多路程，自然不須多久，就已到達。這小鎮甸，名為「劉家集」鎮甸雖小，客棧卻有七八家，因為這八九十名旅客，倒是很輕易地容納下了。可是，呂正英與青衣美婦二人，卻並未投入客棧，在青衣美婦的前導下，兩人進入一條暗黑的小巷中。

　　小巷中雖然伸手難見五指，但此刻的呂正英，不論功力與視力，都算是超人一等，略一凝神之下的，他已看得出來，這小巷兩旁的房屋，都是較為高級的住宅。

　　當他們兩人在小巷中悄然行進時，除了招來兩旁住宅中的犬吠聲外，卻見不到一個人影。

　　青衣美婦在一幢朱漆大門的住宅前，停了下來，舉手在鐵環上輕叩了三下，少頃之後，裏面傳出一個蒼勁語聲道：「誰呀？」

　　青衣美婦低聲說道：「老王，是我。」

　　那蒼勁語聲道：「你？啊！你是銀姑？」

　　語氣中有著太多的驚喜。

　　青衣美婦連忙低聲說道：「老王，小聲一點，快開門。」

　　「是，是……」

　　「呀」然一聲，朱漆大門打開了，一位鬚髮如銀的灰衣老人，右手持著一根旱煙桿，左手舉著一個燈籠，那一張皺紋堆疊的臉上，滿是笑容地低聲說道：「銀姑快進來！」

　　青衣美婦與呂正英二人，悄然進入門內，青衣美婦並順手將大門關好並上了閂，灰衣老人卻「咦」了一聲道：「銀姑怎麼這等裝束，這位小哥兒又是誰？」

　　青衣美婦低聲道：「到裏面，我再告訴你。」

　　灰衣老人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沒接腔。這住宅是一幢縱深兩進的樓房，雖然年代已經很久了，但一切卻還完整無損，陳設相當豪華，也收拾得一塵不染，可是，除了目前這三位之外，卻是寂無人聲。

　　呂正英邊走邊心頭暗忖著道：「難道這偌大一幢住宅，就只有這麼一位老蒼頭不成……」

　　當他們穿過第二進前面的天井時，灰衣老人忍不住問道：「銀姑還是住你原來的房間？」

　　青衣美婦搖搖頭道：「不！暫時住在地下室。」

　　這時，呂正英已大致明白，這兒十之八九是這位青衣美婦的娘家。

　　灰衣老人顯然被青衣美婦的話嚇了一大跳，他睜著一雙昏花老眼，訝然問道：「為什麼？啊！我明白了，看你這打扮，這神情，準定是出了什麼紕漏？」

　　青衣美婦苦笑了一下道：「老王別瞎猜，快點帶路。」

　　灰衣老人也苦笑道：「銀姑，這幢房子，每一個房間，我都天天打掃，也都還保持原來的老樣子的，偏偏只有地下室，我沒掃過，多年不曾打掃了，怎麼能進去！」

　　青衣美婦一蹙眉道：「那麼，我們在這兒的小花廳坐一會，你快去打掃一下，然後，給我們弄點吃的。」

　　灰衣老人連連點首道：「好的，老奴馬上就辦。」

　　接著，又在前頭帶路道：「跟我來。」

　　他，邊走邊說道：「銀姑，你一年中難得回來一次，老奴也是行將人土的人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這幢房子，是否也該早點作個安排……」

　　青衣美女截口笑道：「這房子已有了新主人啦！」

　　灰衣老人推開小花廳的門，一面訝然問道：「是誰啊？」

　　青衣美婦抬手一指呂正英道：「就是這位公子。」

　　這句話，不但使灰衣老人一怔，連呂正英也為之愣住了。

　　青衣美婦卻拉著呂正英進入小花廳中，笑了笑道：「先坐下來，有話慢慢說，橫直今宵咱們盡可作通宵之談。」

　　灰衣老人目注呂正英，仔細地端詳了一陣之後，才「哦」了一聲道：「呂正英？一定是玉姑娘的少爺。」

　　青衣美婦點首接道：「對了，老王，你先去辦事，有話我們待會再談，記著，萬一有什麼人前來查詢時，千萬別說我已回來。」

　　灰衣老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道：「老奴知道了。」

　　灰衣老人點燃了案頭燈火，才轉身離去。

　　青衣美婦關好窗門，並將窗簾放下，以免燈光外洩，然後坐回原位，輕輕地嘆了一聲。

　　她美目蕩漾著一片淒迷，向四周緩慢地掃視一遍之後，凝注呂正英淒然一笑道：「孩子，我想，現在你應該有所聯想了？」

　　呂正英點點頭道：「是的，如果我的聯想不錯，這兒該是你的娘家？」

　　青衣美婦「唔」了一聲道：「不錯。」她答得似乎很隨便，但一雙美目中，卻已孕育著晶瑩的淚珠了。

　　呂正英接問道：「前輩同先慈，好像有點親戚關係？」

　　青衣美婦苦笑道：「豈僅是有點親戚關係，事實上，我同你母親還是同母異父的姐妹哩！」

　　呂正英一怔道：「這就奇了？」

　　青衣美婦訝然問道：「此話怎講？」

　　呂正英道：「我是說，先慈生前，為何不曾向我提過呢？」

　　青衣美婦長嘆一聲道：「這事情說起來可就話長啦。」

　　呂正英輕輕一嘆，沒接腔。

　　青衣美婦目注那案頭搖曳著的燈光，淒涼地一笑道：「現在，先介紹我自己，我姓水，叫銀姑，你已知道了，這小鎮甸名為劉家集，顧名思義，這兒的居民，十之八九都是姓劉，約莫是四十來年之前，我們這水家，是這劉家集中，少數外姓人士中的旺族。」

　　呂正英忍不住問道：「可是，怎麼現在卻只剩下一位老管家了呢？」

　　水銀姑苦笑道：「這也許是所謂盛極必衰的道理吧！想當年，只要提起湘潭水家，不但在本省境內，婦孺皆知，在南七省的武林同道中，也有很崇高的地位。」

　　呂正英忍不住「啊」了一聲，卻是欲言又止。

　　水銀姑幽幽地一嘆道：「孩子，也許你還沒聽說過，現在剛由『辣手仙娘』辛玉鳳接掌的武揚鏢局，就是我水家的基業。」

　　呂正英注目問道：「以後，又怎會盛極而衰的呢？」

　　水銀姑苦笑道：「詳情我也沒有完全弄清楚，一直到不久之前，你呂家全部遇難之後，我才由淳于坤口中，聽到全部經過情形。」

　　她一頓話鋒，才沉思著接道：「當我父親去世時，我還不足兩歲，所以，有關過去的一切，都是由老王口中聽來的。」

　　呂正英接問道：「就是方才那位老管家？」

　　「是的。」水銀姑點首接道：「據老王說，我家人口，本來就很簡單，我父親雖有三位夫人，但卻只有我這麼一個獨生女兒，我母親，也就是你的外祖母，是最小的一位夫人，當我父親去世時，她老人家才不過二十出頭。」

　　呂正英道：「照時間推算，我外祖母應該還健在？」

　　水銀姑道：「可是，事實上，她老人家在生下你母親之後，就去世了，同我父親一樣，也是癆病呀。」

　　「癆病？」呂正英問道：「一位武林高手，怎會患上癆病的？」

　　水銀姑苦笑道：「是的，當時也有人這麼懷疑，但卻沒人深究，而事實上，我父親和三位夫人，都是先後以癆病去世的，有人說，這種病會傳染，所以，這麼一來，就算是有了合理的解釋了。」

　　呂正英正容說道：「我應該稱您為阿姨才對，據您這麼說，他們的癆病，顯然是中了別人的陰謀？」

　　水銀姑點點頭道：「是的，但這些且待會再說，現在，先說當年的。」

　　呂正英點點頭，接問道：「當時，我外祖母又怎會改嫁的呢？」

　　水銀姑道：「那是出於我父親遺命，因為，當時她老人家實在太年輕人，同時，改嫁的對象──你那位外祖父，本來與她老人家，為青梅竹馬之交，是我父親硬行將他們拆散的，於是我父親去世之後，他們就很自然地結合了。」

　　呂正英苦笑了一下，沒接腔。

　　水銀姑輕嘆一聲道：「可是，當你母親出生不久，這一對重行結合的夫婦，也相繼去世……」

　　呂正英蹙眉問道：「也是癆病？」

　　水銀姑道：「你外祖母是死於癆病，但你外祖父卻是死於鏢局中的一次意外事件中，因為，他也是鏢局中的一位鏢師。」

　　她微頓話鋒才長嘆一聲道：「由於你外祖父是一位異鄉人，他們夫婦相繼去世之後，你母親也就重行回到了水家，由水家僱用乳娘同我一同撫養，一直到七八歲之後，才由他們柴家派人來領回去，這也就是說，為什麼方才老王能一口道破你是玉姑娘的少爺的原因了，因為你現在的面孔，有七成像你母親的幼年。」

　　呂正英蹙眉問道：「為什麼我母親從來不曾提及過去的往事呢？」

　　水銀姑道：「這有兩種可能，其一是可能對童年的往事，根本記不起來，其次可能因為你外祖母是再嫁夫人，感到不甚光彩，而不願再提。」

　　呂正英長吁吁一聲之後，才注目問道：「阿姨，我母親自從被他們柴家領回去之後，你們姐妹之間就失去了聯絡？」

　　水銀姑點頭答道：「是的，如非是這次你們呂家的滅門慘案發生之後，無意中由淳于坤口中聽到柴玉姑這個名字，我還一直被蒙在鼓裏哩！」

　　呂正英注目問道：「淳于坤為什麼要殺我全家？」

　　水銀姑長嘆一聲道：「只因為為了你母親。」

　　呂正英一怔道：「此話怎講？」

第十章　憶往事姨娘悲淚

　　水銀姑幽幽地接道：「因為你母親長得太美了。」

　　呂正英一口鋼牙咬得「格格」作響，卻是沒有吭氣。

　　水銀姑輕輕一嘆道：「我同你母親，自從七八歲時分之後，即不曾再見過，我不知道她成長之的，美得什麼程度，但由淳于坤口中的描繪，以及不惜以滅門手段來加以劫持，同時，再加上看到你這英俊模樣之後，也不難想見了。」她一頓話鋒，以輕嘆著接道：「由於淳于坤在無意中漏出了你母親的名字，也連帶地將我水家當年癆病疑案暴露了出來。」

　　呂正英一挫鋼牙道：「那老賊是怎麼說的？」

　　水銀姑道：「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當你呂家被毀的消息傳報到『無敵堡』時，我也正在老賊身邊，當時，他獰笑著說：『我淳于坤得不到的女人，別人也不許得到』！」

　　水銀姑又道：「當時，我問他是怎麼回事，他說：『呂維屏有一個名字叫柴玉姑的老婆，美得不得了，我曾經當面同他們兩口子談過，只要他把柴玉姑讓給我，我什麼條件都可以接受，可是，沒想到，呂維屏當場翻臉拒絕，柴玉姑並罵了我一個狗血淋頭。』正英，你想想看，當我知道這一切時，心頭是多麼憤恨，但我的理智還很清楚，我知道如果我透露出柴玉姑是我的妹妹時，我也必然難逃一死，於是，我強忍心頭憤恨，只是蹙眉質問道：『僅僅為了這點事情，就要殺人家的全家，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葉正英注目問道：「那老賊怎麼說？」

　　水銀姑苦笑道：「那老賊哈哈大笑道：『呂維屏兩夫妻當面掃我面子，辱罵我，還不該殺他全家嗎？銀姑，你實在老實得可憐了，我不妨老實告訴你，我為了成就目前的事業，可不知殺過多少無辜！其中還包括一家同你同姓，在南七省中，極負盛名的人家哩！』當是，我心頭一動道：『你說的是什麼人？』那老賊笑道：『湘潭水家，也就是威震南七省的武揚鏢局前任局主。』這話等於是一把利刃，刺在我心中，我臉色都變了，幸虧他當時沒有注意我，還在自鳴得意地縱聲大笑：『可笑的是，一直到現在，沒人知道，當時水家的死亡，是著了我的道兒，連姓水的老兒自己在內，都只知道是癆病。』」

　　呂正英忍不住插口問道：「阿姨，那老賊弄的是什麼手腳？」

　　水銀姑幽幽地一嘆道：「當時，我強抑心頭恨火，也是這麼平靜地問那老賊，那老賊才告訴我，那是一個由江湖郎中手中買來的偏方。」

　　呂正英接問道：「這是說，那老賊下的是一種慢性毒藥？」

　　水銀姑點頭接道：「是的，是一種不著痕跡的慢性毒藥。」

　　呂正英注目問道：「那老賊為什麼要下此毒手呢？」

　　水銀姑道：「還不是為了培植那老賊自己的實力，當時，他一面派出親信，滲入武林鏢局中，並特別賣力，以取得我父親的信任，一面收買我家傭人，在飲食中下毒。雙管齊下，殊途同歸，於是，當我父親去世之後，武揚鏢局的大權，也就很自然地落入那老賊的手中。」

　　呂正英一挫鋼牙道：「這老賊好陰險毒辣的手段！」

　　水銀姑冷笑道：「但如今，天奪其魄，使他親口向我透露出當年的陰謀，同時辛玉鳳又以霹靂手段，取得了武揚鏢局，算得上是湯裏來，水裏去，也算得上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

　　呂正英注目問道：「阿姨同那老賊是夫妻，他竟然不知道您是湘潭水家的後人？」

　　水銀姑長嘆一聲道：「那老賊對女人，只要你長得美，是不會過問其來歷的，我不過是他的侍妾之一，又何必提及過去，以使先人蒙羞哩！」

　　呂正英接問道：「阿姨也是被強迫嫁給老賊的？」

　　水銀姑淒然一笑道：「你想：在正常情況之下，誰願意給人家作妾侍呢？」

　　呂正英長嘆一聲，沒接腔。

　　水銀姑注目問道：「正英，現在，你對過去的一切，總算已有一個概念了，你作何打算？」

　　呂正英一挫鋼牙道：「自然是血債血還。」接著，又切齒恨聲說道：「那老賊，光是對我呂家這一筆滅門血債，已經是夠重的了，如今，再加上我外祖母家的這一筆陳賬，那可就沒法估計啦！」

　　水銀姑正容說道：「正英，敵人的實力太大了，目前，你我得多多忍耐，以充實自己為第一急務啦！」

　　呂正英注目問道：「阿姨還準備回無敵堡？」

　　水銀姑道：「是的，在我的身份未洩露之前，我是應該回去的。那樣一來，對我們的復仇大計，是有益無害。」

　　呂正英正容說道：「可是，阿姨要特別當心！」

　　水銀姑笑了笑道：「我會知道如何照顧我自己的。」

　　接著，又「哦」了一聲道：「對了，有一件事情，你要特別記著，水湘雲雖然是那老賊的徒弟，卻是我的義女，在無敵堡中，也只有她同我，是無話不談。」

　　呂正英道：「她也知道您的真實身份？」

　　水銀姑點點頭道：「是的。」

　　呂正英蹙眉說道：「那可太危險了。」

　　水銀姑笑道：「不會的，那妮子正想找機會脫離無敵堡哩！」

　　呂正英一怔道：「為什麼？」

　　水銀姑道：「淳于坤同她那位師父，都是色中餓鬼，小妮子出落得花容月貌，遲早難逃這兩人的魔掌……」

　　呂正英截口接道：「這情形，水姑娘自己知道嗎？」

　　水銀姑道：「就是因為她自己已感到處境的危機，才向我求助。」

　　呂正英沉思著道：「那麼，最好的出境，是投到七殺令主的門下。」

　　水銀姑道：「我也正是這意思，你回去之後，不妨同朱四娘先行商量一下，就說是我的意思，我想，她多少也得賣我一點面子。」

　　呂正英注目問道：「阿姨認識朱四娘？」

　　水銀姑笑道：「我同她同是淳于坤老賊的侍妾之一，怎會不認識哩！」

　　呂正英蹙眉問道：「她究竟受過些什麼刺激，竟變得像目前這麼偏激得不近人情？」

　　水銀姑輕嘆一聲道：「說到朱四娘所受的刺激，倒委實是夠深又夠嚴重的……」

　　說到這裏，那位老管家老王，已匆匆走了進來，含笑說道：「銀姑，地下室已整理好了。」

　　水銀姑歉笑道：「老王，真辛苦你了，你先坐下來，歇一會兒，然後再去弄吃的。」

　　老王笑道：「銀姑，我一點也不覺得累不須要歇息，但我卻急於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水銀姑道：「這個，且等飯後由呂公子告訴你，我現在臨時決定，必須馬上離開這兒。」

　　老王一怔道：「這麼晚了，你還要去哪兒？」

　　水銀姑苦笑道：「我是生成的勞碌命，想在這兒歇息一宵也靜不下心來的。」

　　老王蹙眉說道：「至少你也該吃點東西才走，銀姑，你雖然是我的主人，但我從小把你抱大。」

　　水銀姑截口苦笑道：「老人家，我可不曾把你當僕人看待啊！」

　　老王有點激動地道：「可是你一年中難得回來一次，如今回來了，連椅子都還沒坐暖就要走……」

　　水銀姑再度截口道：「老人家，我有不得不走的苦衷，等你待會由呂公子口中獲知原因之後，就不會怪我了。」

　　老王長嘆一聲，昏花老眼中，有了迷濛的淚光。

　　水銀姑以極柔和的話聲說道：「老人家，我同玉姑，都是自幼父母雙亡，由你一手撫養成人，所以，你我之間，名雖主僕，卻是情如父女……」

　　說到這裏，她的話聲已有點哽咽了，她頓住話鋒，強行抑平心頭的激動之後，才輕輕一嘆道：「老人家請別難過，只等這次風波平息之後，我就搬回來，侍候您的天年。」

　　呂正英也正容說道：「是的，我也要將您當外公一樣的看待。」

　　水銀姑含笑接道：「不錯，正英這孩子，也是應該將您當做外公看待的。」

　　這樣一來，反而使老王涕淚流得說不出話來了。

　　少頃刻之後，才勉強掙出一句：「我去替你們弄吃的去。」說完，又匆匆走了出去。

　　目送老王那嬌捷的步伐，呂正英禁不住笑道：「這位老人家，身體倒是還很硬朗。」

　　水銀姑笑道：「你別瞧他鬚眉全白，普通年輕小夥子，十個八個還未必能近得了邊哩！」

　　呂正英接問道：「他老人家年輕時，也是鏢師？」

　　「不！」水銀姑道：「是鏢局的趟子手，不過平常肯下苦功，所以目前才能老而仍堅。」

　　呂正英笑了笑道：「阿姨，現在，該說那朱四娘的過去了吧？」

　　水銀姑忽然喟然一聲長嘆道：「對於一個命途多逆的女人而言，薄具幾分姿色，不但不是幸福，相反地，那是一種災難。」

　　她微轉話鋒，又輕嘆著接道：「像你母親，我以及朱四娘，都是因為薄具幾分姿色，而被一般庸俗的登徒子們，目之為絕代美人，也因而造成了自己的厄運。」

　　呂正英苦笑道：「以你們三位而言，卻算我娘的遭遇最慘。」

　　水銀姑道：「錯了！我卻認為算你娘最幸運。」

　　呂正英苦笑道：「老命都賠上了，還算幸運？」

　　水銀姑正容說道：「正英，你要明白，死，並不是世間最痛苦的事，你娘曾經跟你爹過過一段幸福的日子，我和朱四娘卻不曾有。還有，你娘不過是挨那被殺時短暫的痛苦，我同朱四娘卻要忍受長期的精神苦難……」

　　呂正英截口苦笑道：「阿姨，我承認你說的有理，該言歸正傳了吧！」

　　水銀姑微一沉吟道：「據我所知，朱四娘在進入『無敵堡』之前，就有了孩子，那孩子的父親，還是當時一位頗有名氣的武林人物。」

　　呂正英接問道：「那是誰呢？」

　　水銀姑道：「那人複姓公孫，單名一個太字，綽號『百花公子』當然，顧名思義，這位『百花公子』公孫太，不是正派人物。」

　　呂正英道：「公孫太與朱四娘是夫妻？」

　　水銀姑道：「不！不過是同居而已。」

　　呂正英接道：「當時的那個孩子呢？」

　　水銀姑道：「我想，應該就是現在的朱勝男。」

　　呂正英蹙眉問道：「當時的朱四娘，也算是有夫之婦，又怎會到『無敵堡』來的？」

　　「是被淳于坤搶來的。」

　　「搶？當時，公孫太就打不過淳于坤？」

　　水銀姑苦笑道：「如果當時是公孫太打不過淳于坤，倒也情有可原，但事實上，他們當時的身手是在伯仲之間，難分勝負。」

　　呂正英笑道：「既難分勝負，朱四娘又怎會給搶走的？」

　　水銀姑笑道：「起初是搶，經過一場打鬥難分勝負之後，雙方協定，變成一筆交易了。」

　　呂正英一怔道：「難道說，公孫太將老婆女兒都出賣了？」

　　水銀姑長嘆一聲道：「你猜中了。」

　　呂正英蹙眉說道：「世間竟有如此卑鄙無恥的男人！」

　　水銀姑輕嘆一聲道：「所以了，你說像這樣的男人，該不該恨？」

　　呂正英接問道：「阿姨知道他們結合的經過嗎？」

　　水銀姑道：「這個，我倒不曾問過，但以常情忖側，他們的結合，絕對不會是正常的。」

　　呂正英苦笑道：「不錯，很可能是生米已煮成熟飯了，朱四娘才不得不勉強跟他。」

　　水銀姑點首「唔」一聲道：「所以，像這樣的刺激，你說，教朱四娘怎得不對所有男人都深惡痛絕？」

　　呂正英沉思著接道：「看情形，朱四娘一定還在別的男人身上吃過虧？」

　　水銀姑道：「那是很可能的，因為她以後又有了孩子。」

　　呂正英道：「阿姨知道十六年前，意翠樓頭的往事嗎？」

　　「你是說，有關那朱四娘的往事？」

　　「是的。」

　　水銀姑蹙眉說道：「這個，我倒不曾聽說過。」

　　呂正英注目問道：「阿姨，那朱亞男，會不會是淳于老賊的女兒呢？」

　　水銀姑沉思著道：「按時間推算，應該不是的。」

　　呂正英接問道：「阿姨，朱四娘是在一種怎樣的情況之下，離開『無敵堡』的？」

　　水銀姑道：「此中詳情，我也不太清楚，我所知道的，不過是傳說而已。」她話鋒略頓之後，才正容接道：「據堡中人暗地傳說，朱四娘逃出『無敵堡』是一項有計劃的行動，她早在半年之前，就著手進行了，首先，她同那隻母狒建立感情，同時並還暗中勾搭上堡中的一名年輕劍士，以資臂助，可是，沒想到真應了一句『癡心女子負心漢』的俗話。」

　　呂正英注目問道：「是那位年輕劍士出賣了她？」

　　水銀頭點首接道：「是的，也就是她如今之所以特別憎恨男人的原因之一。」

　　呂正英禁不住長嘆一聲道：「她這一生中，可能就不曾碰上一個好男人。」

　　水銀姑也苦笑道：「命運弄人，往往就是這樣的，當時，朱四娘將逃出淳于坤魔掌的希望，全部寄託在那年輕劍士的身上，但那年輕劍士，卻在緊要關頭出賣了她，如非是那頭母金狒，同她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冒險將她救出虎口，她早就墓木已拱啦！」

　　接著，又意味深長地嘆道：「一般人往往喜歡用『狼心狗肺』和『人面獸心』等話來罵人，其實，有些畜牲的心地，可比人們善良得多哩！」

　　呂正英也輕嘆一聲道：「是的，這實在是一件令人感嘆的事。」

　　水銀姑沉思著接道：「當那年輕劍士向淳于坤告密後，朱四娘挨了一頓毒打，然後被關起來。」

　　呂正英忍不住截口問道：「那麼，那金狒又是怎樣救她出來的呢？」

　　水銀姑道：「原因是，朱四娘與金狒已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們每天都要見面的，朱四娘被關起來的那一天，他們自然沒有見面，於是，當天晚上，那頭金狒，自己找上來了，那金狒是懂朱四娘的話的，於是，帶著朱四娘，悄然離開了『無敵堡』，據說，當時那頭金狒還懷孕著哩！」

　　呂正英點點頭道：「是的，如今那頭小金狒，也長得同乃母一樣的威猛了！」

　　水銀姑嘆了一聲道：「可是那頭雄的金狒，卻於雌狒出走之後不到三個月，就鬱鬱寡歡絕食而死了。」

　　呂正英不由得一怔道：「怪不得朱四娘對那金狒母子特別好，原來那金狒不但是她的救命恩人，還為了她作過莫大的犧牲哩！」

　　水銀姑幽幽地嘆了一聲，沒接腔。

　　呂正英接問道：「阿姨，有關朱四娘離開無敵堡以後的遭遇，您是否也知道一點？」

　　水銀姑笑道：「傻孩子，這句話可就問得不聰明啦。」

　　呂正英訕然一笑道：「那麼，那位當年出賣她的年輕劍士，是否還在無敵堡中？」

　　水銀姑道：「不但還在，而且，還是目前無敵堡，少數特權人物之一，此人姓衣，名明禮，現在是無敵堡的神機堂堂主。」

　　呂正英笑道：「我想，朱四娘這次出山，第一個要找的，必然就是這位衣大堂主。」

　　水銀姑點首接道：「那是當然！不過。到目前為止，朱四娘除了加強對無敵堡的精神威脅之外，還沒有正式採取什麼報復行動……」

　　說到這裏，那位老王已端著剛弄好的點心，走了進來道：「銀姑，少爺，點心來了，將就著吃一點吧！」

　　在這點心當中，水銀姑又向呂正英和老王特別交代一番之後，才注目問道：「正英，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呂正英沉思著接道：「暫時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方才在途中，我準備回答武揚鏢局總鏢師周子真的話時，阿姨為何要阻止我？」

　　水銀姑「哦」了一聲道：「對了，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你不提起，我幾乎把它忘記啦？」

　　接著，又注目問道：「正英，你曾想到過，目前的武林，是一種怎樣的局面嗎？」

　　呂正英苦笑道：「阿姨，侄兒才算初入江湖，實在還不夠資格，論武林大局的問題。」

　　水銀姑笑道：「這倒是實情，怎麼，我來向你解說一番吧！」

　　她，微頓話鋒，才正容道：「無敵堡崛起武林，也不過是十多年的歷史，至於他獨霸武林的局面才是近十年來的事，可是，好景不常在，到今天為止，已經有三方面的人馬，起而向無敵堡挑戰而爭霸。這些，咱們在小艇中時，曾經向你解說過，不過，當時對辛玉鳳的這一路人馬，還不曾肯定，但由於周子真的出面證實，我所假定的四強爭霸局面，已算是成了定局了。」

　　呂正英蹙眉問道：「這些，與不回答周子真的問話，有何關聯呢？」

　　水銀姑道：「當然大有關聯，你要是回答了他的話，可就不容易再回到朱四娘的身邊去啦！」

　　呂正英苦笑道：「我還是不懂。」

　　水銀姑笑道：「就是因為人家看中了你這一身特佳資質，要特別拉攏你呀！」

　　呂正英蹙眉說道：「世間竟會有這種事？」

　　水銀姑道：「我敢保證，我的判斷絕對正確。」

　　呂正英注目問道：「那麼，阿姨之意，是……」

　　水銀姑正容說道：「我的意思，最好是隨那位要收你作徒弟的神秘老人去。」

　　呂正英苦笑道：「他找我可能沒什麼問題我要找他，可就難了。」

　　水銀姑道：「其次，就趕快回到朱四娘的身邊去。」

　　接著，又輕嘆一聲道：「有著這些日子來的親身體驗，我想朱四娘對你的態度，也會好一點。」

　　呂正英苦笑如故地道：「以她那偏激的性格來說，這可難說得很。」

　　水銀姑正容說道：「不論如何，我們應該把握自己的原則。」

　　邊說已邊站起身來道：「正英，記好我所說的話，我走了……」

　　遵照水銀姑的指示，呂正英是在水家的地下室中，住了七天之後，才改以一位落拓書生的姿態，繼續踏上征途。

　　在水銀姑的估計中，不論是無敵堡方面的人也好，或者是武揚鏢局方面的人也好，有這七天的緩衝時間，都應該已經撤走了。

　　但事實上卻是大謬不然！

　　當呂正英從容地走出水家，由小巷轉入大街時，後面傳出一個嬌美話聲道：「呂公子，請你等一等。」

　　呂正英心頭一震，卻故裝與自己無關似的，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走。

　　後面的話聲，越來越近了：「呂公子，我是路姑娘的侍女阿文啊！」

　　這回，呂正英已由口音上，聽出來，後面叫他的委實是上官素文了。他從容地向旁邊橫移一步，才轉過身來，向後面瞧去。目光所及，只見丈遠外兩位富家公子裝束的人，正向他凝眸微笑。

　　雖然路青萍、上官素文已經是棄釵易弁，但呂正英卻仍然是一眼就已看出來，誰是路青萍、誰是上官素文。

　　他劍眉微蹙之間，上官素文已快步上來，低聲說道：「我家小姐，特來替公子餞行。」

　　呂正英苦笑道：「這可不敢當！」

　　路青萍也走了上來：「呂公子，怎麼忽然變得生疏起來了？」

　　上官素文含笑接道：「前面不遠處的江濱酒樓，已訂好了酒席，呂公子請吧！」

　　呂正英蹙眉問道：「兩位姑娘，怎會知道我還在這劉家集中？並怎會知道我今天要走，而事先定下酒席？」

　　上官素文撇唇媚笑道：「呂公子，站在這大街上說話，多不雅觀，走吧！到了酒樓中，我家小姐自然會告訴你的。」

　　呂正英心中苦笑道：「走就走吧！看你們玩些什麼花槍……」

　　江濱酒樓，是這劉家集中首屈一指的酒樓，由於這兒是湘江水陸要衝，所以這劉家集鎮甸雖然不算大，市面卻頗為繁榮，目前，儘管才不過是黃昏時分，江濱酒樓上，卻已經有六成以上的座了。

　　路青萍主僕二人所訂的座位，是二樓上的一個臨窗雅座，並且是三面用屏風隔離開的。

　　果然！酒席是事先預訂的，他倆人才坐下，美酒佳餚立即源源地送了上來。

　　路青萍親自把盞，斟滿了三杯酒後，呂正英卻含笑問道：「還有兩副杯筷，那是什麼人的？」

　　路青萍笑道：「那也是呂公子所認識的人，但他們卻不一定會來。」

　　呂正英「哦」了一聲，沒追問下去，卻是一種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情，含笑舉杯道：「來！小可借花獻佛，先敬兩位姑娘一杯。」

　　三人對飲了一杯之後，上官素文低聲嬌笑道：「呂公子，叫我們兄台，老弟，都可以，可千萬別叫姑娘了。」

　　呂正英歉笑道：「小可知道了。」

　　「呂公子莫太拘謹，我也不敬你的酒，我們可以隨便吃喝，也可以隨意談。」

　　她顯得落落大方，毫無一般女兒家的忸怩之態，與前比在「惡虎溝」初見時，那種風塵女子的神情，更是判若兩人。

　　呂正英也神色一整地道：「對了，小可向兩位請教幾句話後，還得趕到碼頭上去。」

　　上官素文撇唇輕笑道：「呂公子，如果是為了那艘預訂的江船，請儘管放心，不論你何時前往，它都會在那邊等你。」

　　呂正英不禁蹙眉問道：「這事情，你們居然也知道了。」

　　路青萍淡然一笑道：「呂公子，如果你想到這兒是我們的勢力範圍時，就不會有此一問了。」

　　呂正英蹙眉如故地道：「你們……」

　　路青萍含笑接道：「是的，我指的是武揚鏢局。」

　　呂正英含笑道：「好！連同方才在大街上所提的問題，現在小可一併請教？」

　　「好，我可以逐項給你作簡單的解答。」

　　路青萍笑了笑道：「第一、知道你呂公子沒離開劉家集的，不僅是我們『武揚鏢局』，還有無敵堡方面的人，不過，知道你藏在水家住宅中的，卻只有我們武揚鏢局。」

　　「第二呢？」呂正英話已問出，又「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

　　上官素文媚笑道：「呂公子請說說看？」

　　呂正英苦笑道：「知道我住在水家，自然會監視老王的行動，監視了老王的行動，則以下的問題就全都不成問題了！」

　　路青萍笑道：「觸類旁通，呂公子不愧是絕頂聰明的人物。」

　　呂正英苦笑道：「我正慚愧得想找個地洞鑽下去，你老兄還好意思往我臉上貼金。」

　　路青萍「唔」了一聲道：「虛懷若谷，更是……」

　　呂正若連忙舉杯截口笑道：「小可再借花獻佛，敬兩位一杯。」

　　三人又對飲了一杯之後，呂正英才正容說道：「兩位如果沒有別的指教，小可便要告辭了。」

　　路青萍漫應道：「不忙了。」接著，又臉色一整道：「呂公子，無敵堡的人，要置於你死地才甘心的，如果你現在要走，到不了碼頭邊，就要出事。」

　　呂正英笑道：「有著兩位這義務保鏢，我是有恃無恐。」

　　路青萍笑道：「在惡虎溝時，還多承你呂公子維護，現在，怎麼反而要我們……」

　　呂正英笑道：「對了，經你這一提起，我們正好算算是這筆陳賬。」

　　路青萍故意訝然問道：「我們之間，有什麼賬可算啊？」

　　呂正英苦笑道：「兩位明明是身懷絕藝的巾幗英雄，當時卻為何要尋找我這個初入江湖的人開心了呢？」

　　路青萍「哦」了一聲道：「這個嘛！可得請呂公子多多包涵，當時，我們是奉有師命，不得不故意裝羊。」

　　接著，又謙虛地一笑道：「其實，我們也並非如呂公子身懷絕藝，不過比當時那種故裝的窩囊勁兒，稍微強上一點而已。」

　　呂正英正容接道：「姑娘……唔……老兄毋須太謙，小可雖然江湖閱歷太淺，但經這幾天的磨練是進得多了，我想，兩位的身手，決不會低於淳于坤手下的那幾個徒弟。」

　　上官素文撇唇笑道：「這倒是持平之論。」

　　呂正英輕嘆一聲道：「誰都比我強，可笑我當時卻還以英雄自居，強行出頭，唉！真是不談也了罷！」

　　路青萍謙笑道：「呂公子，我再度敬致最真誠的歉意，當時，我們絕非有意……」

　　呂正英截口苦笑道：「這些，不必再談了，現在，小可敬謹請教，當時，諸位所說的那一套，也都是子虛烏有的事？」

　　「不！」路青萍正容接道：「除了武功方面，有所保留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呂正英蹙眉接道：「當時，你們表現得那麼神秘，如今，才幾天之隔，為何就一切都抖開了？」

　　路青萍笑道：「都只為你呂公子這根導火線，才使家師毅然作此新決定的。」

　　呂正英一怔道：「我居然成了目前這混亂局面的導火線？」

　　上官素文笑道：「是的，這話可一點也沒誇張。」

　　路青萍正容接道：「呂公子，說來你也許不相信，目前，這小小的劉家集，已成了臥虎溝藏龍之地。在你隱藏於水邸的這短短七天之中，無敵堡方面，在湖南境內的高手，已全部向這兒集中……」

　　呂正英忍不住截口問道：「就是為了同你們爭奪湖南地盤？」

　　「是的。」路青萍點首接道：「同時，也是為了不放過你呂公子。」

　　呂正英笑道：「你真太抬舉小可啦！」

　　接著，又注目說道：「兩位，我們的話聲雖然不高，但在這等場合，卻難免不被旁人聽去……」

　　路青萍道：「這個，呂公子請儘管放心，目前這江濱酒樓，已成了我方在這劉家集的司令部，到這兒來的，都是自己人。」

　　呂正英「哦」了一聲道：「是否令師也到這麼來了！」

　　路青萍笑道：「這點小事，怎可煩請她老人家親自出馬。」

　　上官素文撇唇笑道：「好教呂公子得知，坐鎮這兒的，就是我們這位小姐哩！」

　　呂正英笑道：「那麼，小可預祝你……老兄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路青萍笑得好甜，說出的話聲也嬌甜極了：「多謝公子，其實，我不過是負一個指揮的好名義，實際負責的，卻是你曾經見過的周總鏢頭和我義母。」

　　呂正英沉思著道：「這一場即將爆發的惡鬥，想必是十分激烈的了？」

　　路青萍道：「這是必然的，方才，我已獲得密報，湘江水寨的邢寨主已向我方投誠，西門銳設在惡虎溝的總舵，已被迫遷出湘境了……」

　　呂正英心頭一驚道：「那老賊沒殺掉嗎？」

　　路青萍笑道：「我知道，那老賊是我們共同仇人，我要殺他時，一定通知你一起去的。」接著，她自信地說道：「所以，只等目前這即將觸發的惡鬥過後，無敵堡的勢力，就可完全被逐出湖南省境了。」

　　呂正英對後面的這一段話，倒並沒注意，只是因西門銳仍然活著，而如釋重負似的長長噓了一口大氣。

　　路青萍含笑舉杯道：「呂公子，別忘了喝酒。」

　　三人乾了一杯，路青萍才正容說道：「呂公子，我有幾句交淺言深的話，冒昧地說出來時，希望你能多多包涵。」

　　呂正英微微一怔道：「路姑娘有話，儘管請說。」

　　不經意間，呂正英口中漏出了「路姑娘」三字來。

　　好在雙方的注意力，都已轉移到了別的問題上，因此路青萍也聽如未聞地接道：「那麼，我就照實直言了。」

　　呂正英正容接道：「本該如此。」

　　路青萍美目深注地問道：「呂公子在『七殺令主』門下，好像是很不得意？」

　　呂正英長嘆一聲之後，才反問道：「看來，在衡山城中所發生的一切，都在你們的洞察之中了。」

　　路青萍點點頭道：「是的，也因為如此，我們才知道你在『七殺令主』手下並不得意。」

　　呂正英深長地一嘆道：「家破人亡，一身如寄，目前，我只求如何充實自己，哪能計較什麼得意呢。」

　　路青萍道：「可是，朱四娘並未正式傳你高深武學。」

　　上官素文又哼了一聲道：「是的，像對你呂公子這等絕佳資質的人而言，簡直是暴殄天物，尤其是那個什麼大小姐，我真是一點也看不順眼。」

　　呂正英苦笑著，沒有接腔。

　　路青萍正容接道：「呂公子，就為了上述的這些原因，我希望你改投家師門下，我保證家師對你一定是另眼相看，傾囊相授。」

　　上官素文立即接道：「並且，也絕對不會有人給你一絲委屈。」

　　呂正英心頭暗忖道：「我那水阿姨，果然是料事如神……」

　　但他口中卻誠懇地說道：「兩位姑娘盛情可感，但小可目前卻只能心領……」

　　路青萍的臉色一變道：「呂公子是認為我沒有誠意？還是因為武揚鏢局小池淺水……」

　　呂正英連忙截口接道：「路姑娘請莫誤會，小可是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才只好暫時有違尊命的了。」

第十一章　返夏口領受心法

　　他特別加重那「暫時」二字的語氣，以示今後還有轉投過來的可能。

　　路青萍苦笑了一下道：「好，我恭聆高論。」

　　呂正英歉然一笑說道：「路姑娘，並非小可不認抬舉；原因是這樣的，第一、『七殺令主』已承諾過，回去之後，即正式傳我本門武功，不管她們母女如何虐待我，她們總算救過我和兩位長輩的命，無論如何，我也該回去看看情形再說。」

　　路青萍點點頭道：「這倒是應該的。」

　　上官素文笑道：「我倒希望那位什麼令主食言背信，不傳你武功，同時，我更希望那位大小姐，大發小姐脾氣，將你趕出來……」

　　路青萍忍不住笑了：「第二呢？」

　　呂正英道：「第二、我還有兩位長輩在那邊，另外還有一位阿姨在外頭，像這等大事，我理當向他們三位請示一下。」

　　路青萍哦了一聲道：「你還有一位阿姨？是否就是那帶你住進水家的那一位？」

　　呂正英點點頭道：「正是。」

　　路青萍道：「你那位阿姨，身手好高明啊！」

　　呂正英深長地嘆息一聲。

　　屏風外面有人恭聲稟報道：「啟稟路姑娘，屬下有機密奉告。」

　　路青萍唔了一聲道：「說吧！我正聽著。」

　　屏風外語聲恭應一聲之後，才接道：「啟稟路姑娘，不久之前，就劉家集中，出現不少年輕貌美而形跡可疑的姑娘家。」

　　路青萍哦了一聲道：「那究竟有多少人？」

　　屏風外語聲道：「初步估計，為數總在二十名以上。」

　　路青萍問道：「是否已通知周總鏢頭？」

　　屏風外語聲道：「是的，已經通知了。」

　　路青萍道：「無敵堡方面的人是否有新的情況？」

　　「還沒有。」

　　屏風外語接道：「據周總鏢師說，今宵，恐將難免一戰。」

　　路青萍接問道：「我義母呢？」

　　屏風外語聲道：「她老人家說，不一定會到這兒來！」

　　路青萍唔了一聲道：「好，你先下去，有甚消息，隨時傳稟。」

　　「是！」

　　屏風外的人恭應著離去之後，路青萍才向呂正英笑問道：「呂公子，知道那些綺年玉貌姑娘們的來歷嗎？」

　　呂正英笑了笑道：「看情形，路姑娘是早已知道她們的來歷了？」

　　路青萍含笑接道：「早已知道倒是談不上，但這批人出現江湖的行蹤，卻是一直在我方的監視之中。」

　　呂正英笑問道：「路姑娘已斷定那些人，就是一直在貴方監視之中的那一批？」

　　路青萍點點頭說道：「是的，而且，我還能夠斷定，那些人必然是奉命來接應你呂公子的，你說對嗎？」

　　呂正英一怔道：「接應我？」

　　路青萍含笑點首道：「是啊！因為你這位追魂使者還沒成氣候，所以貴上才派出她手下的娘子軍來接應你。」

　　呂正英苦笑道：「在下還不值得敝上如此關注……」

　　路青萍截口接道：「不！朱四娘不是關注你，而是關心他手下的那位追魂使者，易言之，也就是關心她這位『七殺令主』的面子。」

　　呂正英注目問道：「路姑娘怎能如此肯定？」

　　由於叫「路姑娘」叫溜了嘴，雙方都似乎已經忘記了方才那不許叫姑娘的協定，但也都完全不以為意了。

　　路青萍笑了笑道：「這原因很簡單，目前，朱四娘正準備對無敵堡發動一次致命的攻擊，同時，對我們這個武揚鏢局的半途殺將出來，她十之八九還不知道，所以，她此時此地，派出這批娘子軍來，絕對不是為了要對付我們。同時，由於無敵堡方面的高手，正大量向這兒集中，那麼，這批娘子軍的適時前來，最好的解釋，就是前來接應你這位追魂使者了。」

　　呂正英點點頭道：「不錯，這倒委實有點道理。」

　　路青萍笑道：「而且，我判斷那兩位小姐之中，至少必有一人前來。」

　　呂正英接問道：「路姑娘說的，是朱家那兩姐妹？」

　　路青萍笑道：「難道說，另外還有更關心你的一對姐妹花嗎？」

　　「別尋我開心了，姑娘……」

　　上官素文截口笑道「呂公子，據我所知，我家小姐說的，可算是『言出由衷』。」

　　呂正英一怔道：「此話怎講？」

　　「因為！」上官素文媚笑道：「至少有一位人品、武功，都不比朱家那兩姐妹稍遜，而性情與內在美，卻遠較朱家兩姐妹為優的姑娘，在暗中關心著你。」

　　當上官素文一本正經地，在說著時，路青萍由桌子底下伸手狠狠地扭了她一把，但她強忍著，只皺了一下眉頭，並未中止談話。

　　呂正英可能是故意在裝迷糊，也可能是真的還沒領會到，聞言之後，不由苦笑道：「真是越說越玄啦！」

　　上官素文笑問道：「還是不相信？」

　　路青萍瞪了她一眼道：「阿文，別胡扯了。」

　　呂正英笑道：「路姑娘都在說你是胡扯，你教我怎麼能相信呢？」

　　上官素文笑道：「我偏要教你相信不可，呂公子……」

　　她頓住話鋒，美目左右一掃，才意味深長地接道：「此人遠在天邊，近在……哎喲！」

　　可能是路青萍情急之下，這一把扭得太重了一點，因而痛得上官素文一聲「哎喲」，人也跟著彎下腰去。

　　呂正英心中暗笑著，表面上卻是故裝茫然地問道：「『哎約』是在什麼地方啊？」

　　路青萍忍不住「噗哧」一聲嬌笑道：「就在阿文的……」

　　她本來是想說「就在阿文的大腿旁」，但話沒說完，又省悟到這句話太不文雅，因而自行剎住話鋒，半晌接不下去。

　　這下子，可給上官素文抓住機會了，她直起腰來，向著呂正英扮了一下鬼臉道：「對了，就在我的身旁。」

　　上官素文話沒說完，人已一溜煙似的，鑽到了呂正英的身旁，向路青萍舉杯媚笑道：「好姑奶奶我敬你一杯。」

　　就當此時，屏風外又有人恭聲稟報道：「稟路姑娘，周總鏢頭已同無敵堡的人說好，雙方在大碼頭下游的江邊，作一了斷。」

　　路青萍嗯了一聲道：「訂的是什麼時間？」

　　屏風外語聲道：「是二更正。」

　　路青萍道：「好，我知道了。」

　　外面那傳信的人離去之後，呂正英忽然一蹙眉鋒，說道：「怎麼？這酒樓之上的客人，好像是走光了呢？」

　　路青萍笑道：「我不是同你說過嘛，這酒樓是我們武揚鏢局開的，這幾天情況特殊，不接待外賓的，方才那些顧客，其實都是我們自己人，此刻，既已有了情況，他們自然都走了呀！」

　　呂正英哦了一聲道：「那麼，我們幾時走呢？」

　　路青萍道：「現在時間還早，到時候，我們只管去看熱鬧就是，」

　　上官素文含笑接道：「對了，目前，我們還是祭五臟廟要緊。」

　　一舉酒杯，撇唇媚笑道：「呂公子，路小姐，奴家敬兩位一杯。」

　　這回，他們沒再鬥嘴，也暫時沒說話，而真的是認真地吃喝。

　　「劉家集」由於是湘江邊的一個水陸要衝，因而有一個頗具規模的碼頭，當地人稱之為大碼頭。

　　大碼頭下游，約莫里半路程的江邊，是一片頗為寬敞的沙灘，由於這兒已遠離了市區，甚至於離官道也在一里以上，因而作為武林人物械鬥的場所是相當合適的。

　　今夜，星光閃爍。

　　上弦月在浮雲中時隱時現，使得大地也隨之忽明忽暗，而沙灘上那些幽靈似的人影，也因而更抹上一層神秘、恐怖的色彩。

　　雖然距約定的二更正，還有一段不算太短的時間，但沙灘上，早已聚集一批夜行怪客了。

　　這批提前趕來的夜行怪客，是無敵堡方面的人，為首的是無敵堡堡主淳于坤的三徒申文炳、四徒聞人玉、五徒水湘雲。

　　這三位年輕人的旁邊，還有一位年約三旬上下，長得雪膚花貌，又妖媚入骨的紅衣美婦。

　　另外，男女老少，僧道尼俗俱全，為數總在百十人以上。

　　那紅衣美婦，顯然地位甚高。

　　以申文炳為首的三位年輕人，雖然都是淳于坤的徒弟，但在神態之間，對那紅衣美婦，卻都是頗為恭順。

　　尤其是申文炳，他對那個紅衣美婦，除了恭順之外，似乎還別有一種只能意會，而不可言傳的神秘。

　　紅衣美婦扭頭向站在她右後方的一位灰衣老者，嬌聲問道：「左護法，現在是什麼時間了？」

　　灰衫老者恭聲答道：「距二更正，約莫還有頓飯工夫。」

　　紅衣美婦唔了一聲，然後目注申文炳，嬌聲地問道：「文炳，方才，你同那個周子真是怎麼說的呢？」

　　話雖然問得一本正經，卻難以掩飾那眉梢眼角間的無限蕩意。

　　申文炳諂笑著答道：「七姨，方才周子真說，二更正，準時到達這兒。」

　　由這「七姨」二字的稱呼，可知這紅衣美婦，是淳于坤的第七位侍姬。

　　紅衣美婦蹙眉說道：「奇怪？憑辛玉鳳那幾手三腳貓功夫，居然敢同咱們無敵堡作對？」

　　申文炳正容說道：「七姨，辛玉鳳的身手如何，我還不曾見識過，但那位周子真的武功，可委實非同等閒。」

　　紅衣美婦笑問道：「你已經在周子真手下吃過虧了？」

　　申文炳苦笑道：「這幾天來，一路上都受夠了窩囊氣，想想可真不是滋味。」

　　紅衣美婦媚笑道：「你們師兄妹五人中，你算是最自負，也最目空一切的一個，讓你受點教訓挫挫你的驕氣，倒也是一宗好事。」

　　申文炳苦笑道：「七姨，今宵，你可得幫我出出這口氣啊！」

　　紅衣美婦道：「那還用你說，阿姨此行，所為何來？」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最近這一段日子來，咱們無敵堡算得上是流年不利，先是那個什麼黃山逸叟上門欺人，繼而是朱四娘張牙舞爪，此刻，卻又鑽出一個辛玉鳳來，竟然要將咱們的勢力，逐出湖南省境，算得上是一個比一個囂張，也算得上是一個比一個不知死活……」

　　申文炳截口問道：「七姨，朱四娘這幾天有沒有什麼行動？」

　　紅衣美婦道：「沒有，到我離堡時為止，她還不曾向本堡正式發動攻勢。」

　　接著，又神色一整道：「從現在起，不管他是哪一方面的人，凡是對本堡取敵對態度者，一律殺無赦！」

　　一聲冷笑，劃空傳至：「口氣大得出奇，不知手底下怎麼樣？」

　　話到人到，眼前人影一閃，「武揚鏢局」的總鏢師周子真，首先飄落當場，接著，路青萍、上官素文、伍秀芸、呂正英等人，也相繼飄落。

　　不過，目前這些人中，除了呂正英是經過特別易容之外，原本易釵而弁的路青萍、上官素文二人卻已恢復本來面目。

　　這幾位一到場，紅衣美婦似乎微微一怔道：「就只有你們這幾個？」

　　周子真笑道：「兵在精而不在多，你懂嗎？」

　　接著，又淡然一笑道：「何況這兒是本局的勢力範圍，如有需要，只要我一聲暗號，隨時隨地都可召來大批高手。」

　　紅衣美婦哼了一聲道：「那個老婆子是誰？」

　　周子真正容接道：「這是咱們局主的手帕交，也是咱們局主愛徒路姑娘的義母，姓伍，名字叫秀芸……」

　　紅衣美婦截口冷笑道：「沒聽說過。」

　　周子真漫應道：「現在，你已經聽說過了？」

　　紅衣美婦哼了一聲，目光在路青萍、上官素文和作鏢師打扮的呂正英等三人臉上一掃道：「這兩個女娃兒，不問我也知是辛玉鳳的徒弟，那個年輕鏢師是誰？」

　　「待會你自然會知道。」

　　周子真含笑反問道：「你必然是無敵堡中，頂尖兒的人物，能否請報個萬兒？」

　　紅衣美婦立即接道：「莫秀英，你聽說過嗎？」

　　周子真哦了一聲道：「原來是無敵堡堡主的七夫人，有『七尾仙狐』之稱的莫夫人，真是見面勝似聞名，也真是幸會，幸會！」

　　莫秀英淡然一笑道：「周總鏢頭，在我面前少來這一套，還是說正經的吧！」

　　周子真道：「莫夫人倒真算得上快人快語，在下的正經話兒，已經早就同貴堡的申老弟說過，想必已經轉達莫夫人了吧？」

　　莫秀英點點頭道：「不錯，申文炳已經同我說過了。」

　　「那麼。」周子真注目接道：「莫夫人尊意如何？」

　　莫秀英媚笑道：「周總鏢頭，無敵堡目前的地位，決非倖致，如果僅憑老總你一句話，就自動退出湖南，豈非成了笑話嘛！」

　　周子真冷冷一笑道：「莫夫人之意，是非要見個真章不可了？」

　　莫秀英漫應道：「至少你周老總得露一手給我開開眼界。」

　　周子真一挑雙眉道：「莫夫人有此豪興，在下自當捨命奉陪。」

　　說話間，已緩步而出，並正容接道：「不過，咱們較量的結果如何，可得先行說個明白才行。」

　　莫秀英也緩步而出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一旁的聞人玉連忙拉住她的衣袖道：「七姨且慢！」

　　莫秀英止步笑問道：「你這丫頭又出了什麼鬼點子啊？」

　　聞人玉嬌笑道：「七姨，有道是兩軍對壘，打旗的先上，您是主師，怎可首先下場……」

　　莫秀英截口道：「你打算自告奮勇，爭取這第一場的榮譽？」

　　聞人玉點頭笑道：「不錯。」

　　莫秀英哼了一聲說道：「你這丫頭，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也不想想看，對方是何許人……」

　　聞人玉截口嬌笑道：「七姨聽差了，我找的自然也是辛玉鳳的兩位徒弟之一呀！」

　　莫秀英點點頭說道：「這還差不多，不過，據說，那兩個丫頭，一直都是深藏不露，你可不能輕敵大意。」

　　聞人玉正容接道：「多謝七姨，我會小心的。」接著，才目光向路青萍、上官素文二人一掃，含笑接道：「兩位是誰下場賜教啊？」

　　「由我來！」

　　話到人到，眼前綠影微閃，稚氣未脫，卻是人見人愛的朱亞男，已飄落在聞人玉身前。

　　聞人玉似乎吃了一驚，張目訝然問道：「你是誰？」

　　朱亞男這一驀然出現，不但使聞人玉暗中吃了一驚，其餘的群豪們，也暗中為之直皺眉頭。

　　原因是，朱亞男年紀雖輕，但她驀地出現時所表現的身手之高明，卻顯然與她的年紀不配合，而同時，其餘群豪們，除了呂正英之外，又都不認識她，因此，聞人玉這一問，也等於是代表了全體群豪的心聲。

　　唯一例外的，只有一個上官素文，她心頭一動之下，向路青萍扮了一個鬼臉，傳音嬌笑道：「一定是朱家的二小姐……」

　　她的傳音未畢，朱亞男已揚眉脆聲答道：「我就是『七殺令主』的二小姐朱亞男。」

　　上官素文向路青萍投過一個會心的微笑，意思好像在說：「我沒猜錯吧！」

　　聞人玉強定心神，注目接問道：「你來此做啥？」

　　朱亞男道：「我來接應我們的『追魂使者』呂正英。」

　　呂正英連忙揚聲說道：「二小姐，我在這兒。」

　　朱亞男循聲凝注，一蹙秀眉道：「你就是呂正英？」

　　呂正英點首答道：「不錯！」

　　朱亞男接問道：「你怎會弄成這樣子的？」

　　呂正英苦笑道：「為了減少無謂的麻煩，不得不改裝易容。」

　　朱亞男注目問道：「你同武揚鏢局的人，是……」

　　呂正英正容接道：「同武揚鏢局的人是朋友，他們給過我很多幫助……」

　　朱亞男嬌笑道：「分手還不到一個月，你連屬下二字都忘了！好在我不會計較這些，但在我娘和我姐姐面前，可得特別當心。」

　　她娓娓而談，對周圍群豪們，那些集中投射過來的目光，根本就視若無睹似的。

　　呂正英訕然一笑道：「多謝二小姐提醒，屬下記下了。」

　　朱亞男接道：「現在，你應該立即卸除所有偽裝，恢復本來面目，站到我這邊來。」

　　「是！」

　　呂正英恭應著，目光投向路青萍，報以一個無限歉意的苦笑。

　　但兩條腿，卻是沒有移動的跡象。

　　此刻的路青萍，可說是心中五味雜陳，也不知如何處理這場面才好。

　　倒是她的義母伍秀芸，向呂正英傳聲說道：「呂公子，你先回去吧！有話以後再談……」

　　這同時，朱亞男又含笑接道：「你先站到那株柳樹邊去！」

　　「是！」

　　呂正英恭應著，目光卻投向路青萍、伍秀芸等人，歉然一笑道：「諸位！小可此番多承照應……」

　　路青萍截口揮了揮手道：「多餘的話不用說了，你還是走吧！」

　　呂正英咽下了尚未說完的話，向路青萍再度投過了歉意的一笑之後，隨即向朱亞男所指定的柳樹下走去。

　　這時，周子真才向朱亞男沉聲說道：「朱二小姐，你的手下人呢？」

　　朱亞男含笑接道：「我的手下，都在柳樹那邊。」

　　接著，揚聲說道：「紫衣一號注意，追魂使者呂正英已過來，好好侍候他更換衣衫。」

　　「是！」隨著這一聲嬌應，柳樹底下已出現一位輕裝佩劍的紫衣女郎，向著呂正英招招手道：「呂使者請到這邊來！」

　　周子真一蹙濃眉道：「朱二小姐，如果我的消息沒錯，你帶來這些姑娘們，只有二十來位。」

　　「對了。」朱亞男笑道：「剛好是二十名。」

　　周子真注目問道：「你知道，目前在本省境內的，無敵堡方面的實力嗎？」

　　朱亞男點點頭道：「多少知道一點。」

　　周子真道：「也知道他們必欲得呂公子而甘心。」

　　朱亞男笑了笑道：「當然知道。」

　　周子真蹙眉接道：「那麼，朱二小姐自信有把握能闖過無敵堡的攔截？」

　　朱亞男嬌笑道：「你這話，問得真有意思。」

　　周子真禁不住怔道：「姑娘此話怎講？」

　　朱亞男含笑接道：「我還正想問你，有沒有把握，將無敵堡的勢力，逐出湖南省境哩！」

　　周子真禁不住啞然失笑道：「如此說來，如果我說我們沒有這份把握時，你還打算助我們一臂之力？」

　　周子真因為朱亞男說話還是小孩的口吻，因而他的話也隨便起來。

　　朱亞男連連點首道：「是啊！正因為你們曾經幫過我們『追魂使者』的忙，所以，我也應該助你們一臂之力！」

　　周子真笑問道：「這也算是你娘的意思？」

　　「不！」

　　朱亞男連忙接道：「這只是我的意思。」

　　他們這一交談，好像沒得完，可將無敵堡方面的人給冷落了。

　　尤其是原本劍拔弩張，即將放手一搏的聞人玉，竟像是被人遺忘了似的，她忍無可忍之下，這才冷笑一聲道：「小丫頭，你的廢話說完沒有？」

　　朱亞男一怔道：「你是在同我說話？」

　　聞人玉冷然接道：「不錯！」

　　朱亞男笑道：「你好大的口氣！看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卻是一開口就叫人家小丫頭，幸虧你是碰上我，如果是碰了我姐姐，那才有你受用的哩！」

　　聞人玉冷笑一聲道：「你那位姐姐，也沒什麼了不起！」

　　沉默了很久的莫秀英，突然向周子真冷笑一聲道：「周子真你打的如意算盤！」

　　周子真一愣道：「莫夫人此話怎講？」

　　莫秀英哼了一聲道：「難道你不是打算要這小姑娘替你打頭陣？」

　　朱亞男搶先嬌笑道：「對啦！不管有沒有人希望我替他打頭陣，這一仗，我都是打定了！」

　　路青萍總算已將暗中五味雜陳的心情，平定下來，聞言之後，連忙沉聲說道：「朱二小姐，為免夜長夢多，你還是早點偕同呂公子，離開這是非之地吧！」

　　朱亞男忍不住嬌笑道：「這位姑娘說話真好笑，我娘就是為惹事生非，才叫我們闖江湖的，豈有碰上是非，就先行逃避之理！」

　　路青萍微蹙黛眉道：「朱二小姐，我是擔心你目前人單勢孤……」

　　朱亞男截口笑道：「這位姑娘，請別替我擔心，不論如何，這一檔子事，我是管定了，因為，無敵堡是我們必須剷除的對象……」

　　聞人玉截口冷笑道：「少廢話了！先拿你開刀吧！」

　　朱亞男俏臉一沉道：「那你就亮兵刃吧！」

　　「鏘」地一聲，聞人玉已亮出青鋼長劍，寒芒電掣中，發出一聲清叱：「看劍！」

　　一聲震耳金鐵交鳴聲中，傳出朱亞男的嬌笑道：「眼高手底，原來你只不過是一張嘴皮子，還能管用！」

　　聽這語氣，這第一招硬拚上，朱亞男已佔了上風。

　　對於朱家兩姐妹的身手之高明，聞人玉不但已聽說過，也曾見過朱勝男的霹靂手段，深知這兩姐妹，委實不好惹。

　　目前，聞人玉一則是暗中認為朱亞男年紀還小，決不會像乃姐那麼高明，同時，由外表和談吐看來，也不像乃姐那麼辛辣，而先存有一點僥倖心理。

　　另一方面，以目前的情況而言，她也算是被逼迫而不得不硬著頭皮出場。

　　可是，她做夢也不曾想到，朱亞男年紀雖小，但身手卻比乃姐還要高明得多。

　　雖然最初幾招，她還能挺得住，但旁觀的周子真、莫秀英等人，都是大行家，他們已斷定聞人玉最多只能支持百來招。

　　這情形，對周子真而言，不過是微蹙雙眉，暗中納罕而已，但對莫秀英來說，可就不僅是這一點感受了。

　　莫秀英一時之間，還沒等想出一個適當的應變辦法來，武揚鏢師那邊，卻有人在悄聲說話了，首先說話的，是上官素文：「小姐，我就是想不通，為什麼無敵堡的劍法，和七殺令門下的劍法頗為近似，而他們的掌法，也同我們的掌法大同小異呢？」

　　路青萍目注鬥場，口中漫應道：「這問題，恐怕只有讓時間去慢慢地解答了。」

　　她一頓話鋒，又笑了笑道：「無敵堡的劍法和掌法，雖然分別與七殺令門下及我們的武功近似，但平心而論，其中精微玄妙之處，卻遠差了一段。」

　　一旁的伍秀芸連忙接道：「阿萍，相差也不太多，你千萬不可因此而存輕敵之念。」

　　路青萍低嬌笑道：「義母請放寬心，我不會存輕敵之念的。」

　　上官素文接道：「伍老人家，您看，那聞人玉能支持多久啊？」

　　伍秀芸道：「我看她最多只能支持百招左右……」

　　上宮素文忽然「咦」了一聲道：「小姐你看，呂公子已經換過衣衫了。」

　　不錯，方才消失於那株柳樹後面的呂正英，已經恢復了本來面目，而且穿的是一襲白色儒衫，儘管是在黑夜中，遠遠看來，仍然顯得英挺秀拔地，有若玉樹臨風。

　　呂正英雖已由柳樹旁重行出現，但他卻仍然是一個人，朱亞男口中的「紫衣一號」卻沒看到。

　　也許是呂正英的出現，給予莫秀英某種靈感了，她突然向申文炳低聲說道：「文炳，你同湘雲二人趕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段，將呂正英劫持過來。」

　　水湘雲連忙搶先說道：「七姨，我同三師兄要劫持那姓呂的絕無問題，只是那柳樹後面，顯然還有埋伏……」

　　莫秀英笑道：「傻丫頭，我還比你懂得少嗎？」

　　接著，揮手沉聲說道：「快去，快去，我還要準備接應你四師姐哩！」

　　不錯！聞人玉與朱亞男交手已過六十招，目前，連外行人也能看得出來，聞人玉已在節節敗退中，而必須予以支援了。

　　但事實上，水湘雲的本意，是不願正面與呂正英交手，而故意藉口拖延，希望聞人玉這邊的戰況發生急劇變化，以使莫秀英改變原意……

　　莫秀英話聲一落，申文炳已向水湘雲說道：「五師妹，咱們快走……」

　　話聲中，人已當先向呂正英撲了過去，並大喝一聲：「呂正英，你乖乖就擒吧！」

　　但他身形才落，手中的鋼刀，已被陡地迫上的一位紫衣女郎截住了。

　　「鏘」然震聲中，那紫衣女郎冷叱道：「狂徒報上名來！」

　　就這當口，另一位紫衣女郎也驀然出現，協同先行出場的那一位，雙雙將申文炳截住。

　　申文炳獨戰一位紫衣女郎，還沒當做一回事，但加了第兩位之後，感覺上可就不輕鬆了。

　　他開始是一怔，繼則心頭一凜，旋即哈哈大笑道：「小爺申文炳，無敵堡堡主的第三弟子，年方二十七歲，尚未訂親……」

　　他的話沒說完，卻被水湘雲的一聲驚呼，給打斷了。

　　原來水湘雲一見呂正英並不自行出手，才跟在申文炳背後，飛撲上來，但她也同申文炳的遭遇一樣，身形才落，立即被另兩位紫衣女郎雙雙截住。

　　由於她感到對方的身形甚為高明，心頭一驚之下，禁不住脫口叫了出來。

　　這些，本來也不過是交手的最初一兩招之內的事。

　　這沙灘上，由朱亞男與聞人玉最初兩人的惡鬥，一下子而增為八人互毆，使得這充滿著一片殺機的沙灘上，氣氛也頓時緊張起來。

　　經過兩三招的接觸之後，申文炳、水湘雲，以及旁觀群豪，都已看清楚了那四位紫衣女郎的大概情形。

　　四位紫衣女郎，使的都是青鋼長劍，年紀也都是不超過二十歲的妙齡女郎，面貌都是中上之姿，身材婀娜，身手矯捷，兩個對付一個「無敵堡」堡主的弟子，可能是稍稍落了下風，但支持一二百招應該不致有問題。

　　由於眼前的這些，已證實朱四娘委實是兩三年以前，就已精選嚴挑地，暗中收藏這些女娃兒，在施以特別訓練的了。

　　申文炳一見水湘雲並沒什麼危險，不由又向他的兩位對手笑問道：「兩位姑娘中，誰是紫衣一號啊？」

　　呂正英的身邊，傳出一聲嬌笑道：「我是紫衣一號。」

　　原來，不知幾時，呂正英身邊，也出現一位紫衣女郎。

　　那最先截住申文炳的紫衣女郎，冷笑一聲道：「紫衣一號，是我們紫衣隊的領隊，憑你這狂徒，還用不著她親自出手。」

　　申文炳笑問道：「你們兩位，是第幾號呢？」

　　那紫衣女郎道「我是紫衣十八號，我旁邊的一位是二十號。」

　　申文炳苦笑道：「由外表看來，你們都是一模一樣，可沒法區別哩！」

　　紫衣十八號哼了一聲道「你沒看到我們左胸上，都繡有號數嗎！」

　　他們口中沒閒，手上更是奇招迭起，拚命搶攻。

　　但由於略佔優勢的申文炳，在套取對方的口風時，而並未盡全力，以致這短時間內，他們居然是打成了平手。

　　同時，另兩位與水湘雲廝殺著的紫衣女郎，雙方已用真氣傳音互通了意見，因為，呂正英就著更衣的機會，將水湘雲的來歷，通知了那些紫衣女郎，因而使得水湘雲與兩位紫衣女郎的廝殺，儘管表面上看來，殺得如火如荼，但實際上，卻是裝模作樣地，虛應故事。

　　因此，在目前這八人三組有惡鬥中，真正最吃力的，還是聞人玉。

　　這一組的惡鬥，已超過了九十招，雖然聞人玉還在咬牙苦撐著，且戰且退，但那位早就對水湘雲說過，要支援她四師姐的莫秀英，卻仍然沒採取行動。

　　不過，有一點使人不解的，是她帶來的那大批手下人，已神秘地退了開去，目前在這現場附近的已不過寥寥十來個人。

　　突然，那柳樹後面，傳來一聲淒厲慘號，和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嘯。

　　由於那柳樹後面，是一道沙溝，使得現場中的群豪，聞聲而不見人，對那兩聲突如其來的慘號和怪嘯，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過，由於卓立柳樹下的呂正英，那種若無其事的神態，以及莫秀英臉色大變的表情判斷，武揚鏢局方面的人已心中有數，那準是無敵堡方面的人吃了虧。

　　上官素文心頭一動之下，立即以手肘碰了碰她身邊的路青萍，低聲笑道：「那聲怪嘯，準是那金毛狒狒……」

　　她的話沒說完，那柳樹後面的慘號之聲，已此落彼起地爆發開來，而且還夾著兵刃相擊的金鐵交鳴之聲，與那金狒的怪嘯與怒吼聲，同時，呂正英也突然飛身而起，向背後的沙溝下撲去。

　　這突然的轉變，使得目前這八人三組中的優劣之勢，也更形明顯了。

　　本來是虛應故事的水湘雲那一組，表演得更加如火如荼了，那已經佔了上風的申文炳，卻因心驚沙溝那邊的戰況，反而落了下風。

　　當然！

　　那本就處於劣勢中的聞人玉，可就更加岌岌可危啦！

　　此情此景，莫秀英可再也沉不住氣了，只見她美目中寒芒一閃，怒叱一聲：「丫頭躺下！」

　　叱聲中，人如離弦疾矢，逕行向正與聞人玉作最後決鬥的朱亞男撲去。

　　在莫秀英的想像中，以自己在無敵堡中的地位和功力，對付一個算得上是乳臭未乾，而又是業已消耗過不少真力的朱亞男，那還不是等於摧枯拉朽嗎！

　　可是，她的算盤，打得太如意了，身形飛射未及一半，已被橫裏截來的周子真截住，「呼」然巨震聲中，各自被震退丈外。

　　也就當此同時，聞人玉已一聲驚呼，被朱亞男一劍平拍，擊倒在地面。

　　她右手持劍將對方擊倒，左手卻凌空飛點，制住了對方的三處要穴，口中卻對正向周子真凝功怒視著的莫秀英嬌笑道：「七夫人，很抱歉，躺下的是貴堡的丫頭。」

　　緊接著，又向周子真道：「周大俠，你是局外人，暫時請退過一旁吧！」

　　周子真正容說道：「不！二小姐，今宵，我才是正主兒……」

　　莫秀英截口冷笑道：「你們兩個一起上吧！」

　　周子真沉聲說道：「莫夫人，現在不是逞意氣的時候了，你不妨冷靜地瞧瞧看……」

　　不錯！

　　目前，無敵堡方面的人，算得上是大勢已去了。

　　她所帶來的百來個手下人，在那些紫衣女郎與金狒的屠殺之下，已死傷逾半，剩下的也全部被制了。

　　幾個主要助手中，聞人玉已被制倒，申文炳、水湘雲二人，也是各自力戰三位紫衣女郎，情況岌岌可危。

　　此刻，莫秀英是孤身面對「七殺令」門下，與「武揚鏢局」兩方的兩大勢力，此情此景，縱然是淳于坤親自趕來，恐也將無濟於事！

　　周子真話鋒一頓之後，才扭頭向朱亞男說道：「朱二小姐，請看在下薄面，吩咐下去，暫時停停可好？」

　　朱亞男笑道：「好，看在你們曾經幫過呂正英的忙的情分上，我答應你一次。」

　　接著，才揚聲說道：「紫衣一號，吩咐她們暫停！」

　　「是！」

　　隨著這一聲嬌應，圍攻申文炳、水湘雲二人的六位紫衣女郎，都立即散開了。

　　周子真目注莫秀英，正容道：「七夫人能否請冷靜地，聽我一言？」

　　莫秀英臉寒似水地接道：「你說吧！」

　　周子真沉聲說道：「七夫人，眼前局勢，我想不須要再加解釋了，如果就這麼殺將下去……」

　　莫秀英冷然截口道：「你是在威脅我？」

　　周子真正容如故地道：「七夫人，你心中應當明白，在下的話，雖然不好聽，但卻是善意的。」

　　莫秀英冷笑一聲道：「此情此景之下，我不接受這種具有威脅性的善意！」

　　周子真苦笑道：「要怎樣才能接受我的善意呢？」

　　莫秀英道：「除非是平等互惠的立場上，才可以談談。」

　　上官素文忍不住嬌笑道：「看情形，你好像是認為我們怕了你，而向你求情似的……」

　　周子真連忙揮手截口道：「我的姑奶奶，你少說一句吧！」

　　上官素文抿唇笑道：「好！我不說就是。」

　　周子真又向莫秀英道：「七夫人，我這個人說話，一向是想到就說，我想，目前這場殺戮，也該停止了。」

　　莫秀英漠然地道：「你該明白，這不是單方面的問題。」

　　周子真道：「這個，我明白，朱二小姐方面，由在下去情商。」

　　接著，向朱亞男笑問道：「二小姐，能不能給我一點面子呢？」

　　朱亞男含笑反問道：「你的意思是……」

　　周子真道：「我想，目前的事，到此為止，至於無敵堡方面的所有被制的人，也請一併釋放。」

　　朱亞男點點頭道：「可以……」

　　周子真連忙接道：「多謝二小姐。」說著，已向她抱拳深深一拱。

　　朱亞男道：「你這個人，可真夠滑頭，人家話還沒說完，你就先行道謝了，是否怕我又半途反悔呢？」

　　朱亞男天真未泯，想到就說，也不管對方受不受得了。

　　周子真禁不住老臉一紅道：「老朽性急了一點，二小姐請多多包涵。」

　　朱亞男道：「那倒用不著！」

　　接著，她才俏臉一整道：「現在，請聽好：你的要求，我已經接受了，但我鄭重警告他們，放回他們之後，必須立即滾退回他們的老巢去，如果再敢攔截本門中人，那就不會有這種便宜了。」

　　周子真連連點首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朱亞男正容接道：「還有，惡虎溝西門銳的綠林盟主總寨所發出的武林帖，你們是否已經收到？」

　　周子真點點頭道：「不錯，是有這回事。」

　　朱亞男道：「那武林帖，是代傳我娘的七殺令，命令所有武林同道，於明年元旦，齊赴夏口本門行宮，聽候差遣……這些，你們是否全都知道了？」

　　周子真點頭接道：「是的，都知道了。」

　　朱亞男嬌笑道：「知道了就好，現在，已經是九月上旬，距明年元旦，也沒多久了，希望你們多多考慮，善加抉擇，以免到時候傷了雙方和氣。」

　　周子真正容接道：「多謝二小姐提醒，我會同敝上謹慎處理的。」

　　「這就好。」

　　朱亞男笑了笑之後，才扭頭向俏立呂正英身邊的紫衣一號說道：「紫衣一號，將所有擒住的無敵堡的人，全部釋放。」

　　「是！」

　　在紫衣一號的指揮下，那些被制住的無敵堡中的人，全都放了回去。

　　莫秀英可能是這一生中，第一次受到這種挫折和屈辱，一張俏臉，氣得白裏透青，連場面話也懶得交代一聲，舉手一揮：「咱們走！」

　　在人影紛紛飛射中，剎那之間，就走得乾乾淨淨。上官素文目注那些無敵堡中的人消失的方向禁不住嬌聲笑道：「這真算得上是乘興而來，敗興而去了。」

　　伍秀芸輕嘆一聲道：「帶來一百多人，回去時少了一大半，還丟盡了面子，這情形，也委實夠他們受的了。」

　　周子真卻抬手一指那無敵堡所遺下的數十具死骸，苦笑道：「這善後工作，可夠我們忙的哩！」

　　這時，呂正英也已同朱亞男交談數語，並揚聲說道：「路姑娘，在下上命難違，必須立即趕回去了，此番維護之德只好日後徐圖補報了。」

　　路青萍強裝泰然自若神色，揚聲說道：「些許微勞，算不上什麼，我也不送你了，祝諸位一路順風！」

　　呂正英卻輕輕嘆了一聲。

　　朱亞男「咦」了一聲道：「好好的，又嘆什麼氣？」

　　呂正英正容說道：「二小姐能否容許我站在平等的立場上，說幾句話？」

　　朱亞男一怔道：「有這麼嚴重嗎？」

　　呂正英道：「是的，我想要說的話，只有站在平等的立場上才能說，如果以主奴的關係而言，是不應該說的。」

　　朱亞男禁不住嬌笑道：「哦！原來你指的這個。」

　　接著，又扭扭頭注目問道：「說得那麼嚴重，誰把你當奴僕看待了？」

　　呂正英苦笑道：「在天心谷時，令堂令姐的眼中，不是把所有的男人，都看成奴僕嗎？」

　　「至少我不會。」

　　朱亞男含笑接道：「尤其是對你，你說是嗎？」

　　呂正英神色一整道：「這一點，我非常感激，但我仍然必須請准，才敢說出心中的話來。」

　　朱亞男也苦笑道：「我們分別才不過二十多天，你好像生疏得多了。」

　　呂正英笑了笑道：「我並沒生疏，但我卻覺得你，好像於這一個月之中，不論是談吐、儀態，都成熟得多。」

　　「是嗎？」

　　朱亞男也笑了笑道：「我自己倒一點也不覺得。」

　　她一頓話鋒，又注目問道：「你是不是因為我方才當眾糾正你沒有稱屬下，而心中有點不快？」

　　呂正英故意漫應道：「屬下怎敢！」

　　朱亞男白了他一眼道：「不要這樣子好不好？方才，我那麼說，是有原因的。」

　　呂正英道：「這原因，屬下可以知道嗎？」

　　朱亞男道：「自然該讓你知道，第一、是為你好，我怕你平常隨便慣了，會受到我娘和姐姐的斥責，所以才特別提醒你。」

　　呂正英笑了笑道：「這一點，屬下非常感激。」

　　朱亞男接道：「第二、我當時是故意作給無敵堡和武揚鏢局的人看的，表示七殺令門下門規森嚴絕不馬虎。」

　　呂正英故意「唔」了一聲道：「真是越來越像個大人了。」

　　他們是並肩走在前面的，直到此時，朱亞男才領悟到，呂正英似乎並非真心的心頭不快，而是有意調侃她，因此她順手擂了他一拳，並嬌聲叱道：「你好壞！」

　　這一來，呂正英爽朗地笑了，跟在他們後面的紫衣一號，和距他們較近，聽到他們談話的另幾位紫衣女郎，也忍俊不住地發出一連串的嬌笑。

　　更妙的是，連那頭金狒小黃，也是手舞足蹈地歡嘯不已。

　　朱亞男天生麗質，儘管她目前實足年齡，還不到十四歲，但因她經常服用「天心谷」的千年石菌修練的又是最上乘武功心法，因而發育方面，遠較一般同年齡的女孩，要早得多，目前，雖然稚氣未脫，但已算得上是婷婷玉立的可人兒了。

　　因此，目前這一份佯嗔薄怒的嬌憨神態，更是格外動人，使得呂正英，也暫時忘去一切煩憂地「哎喲」一聲道：「好！好！萬方無罪，罪在屬下一人。」

　　朱亞男自己也禁不住「噗哧」一笑道：「看你這副德性！」接著，她忽有所悟地，扭頭向後面說：「紫衣一號，現在這情形，可不許在我娘和我姐姐面前提起。」

　　紫衣一號含笑點首道：「屬下知道了。」

　　朱亞男這才向呂正英說道：「嗨！現在，該說你想說的話了吧？」

　　呂正英笑了笑道：「二小姐，咱們到船上再說吧！」

　　不錯！

　　不知不覺之間，他們已走到「劉家集」的碼頭邊了。

　　朱亞男道：「也好。」

　　他們所包租的是一艘大型樓船，住上他們這二十多個人和一頭金彿，算得上是綽綽有餘。

　　一行人登上樓船，朱亞男立即吩咐解纜開船。

　　至於那批紫衣女郎，除了輪值的警衛外，也分別安寢。

　　呂正英與朱亞男，分住官艙中兩個房間，呂正英剛剛安頓下來，準備就寢，朱亞男卻已逕自推開房門，走了進來，慌得已卸除外衣的呂正英，又連忙穿上，一面並苦笑道：「二小姐，怎麼還不安歇呢？」

　　朱亞男含笑說道：「我要先聽聽你所想說的話。」

　　她目注他那手忙腳亂的著衣情形，禁不住抿唇嬌笑道：「怎麼？一個大男人家，還怕人家看到你不穿衣服？」

　　這位應該是已經情竇初開的朱二小姐，敢情她的腦子裏，還沒有男女的界限哩！

　　這情形，使得呂正英有點啼笑皆非地說道：「二小姐，這是禮貌啊！」

　　朱亞男已在他身邊盤膝坐了下來，笑了笑道：「禮貌就禮貌吧！現在，該說說你想說的話了。」

　　接著，又抿唇嬌笑道：「現在，我們是站在完全平等的立場上，你大可不必緊張。」

　　「多謝二小姐德意！」

　　呂正英神色一整道：「現在，先說我方才為何嘆氣的原因。」

　　朱亞男接道：「我正洗耳恭聆。」

　　呂正英注目問道：「方才，當我們同武揚鏢局的人分手時，你曾向那位路青萍姑娘說，希望在明年元旦見面時，能成為好朋友，是也不是？」

　　朱亞男微微一怔道：「是啊！難道我說得不對？」

　　呂正英苦笑道：「不是你說得不對，而是說得太天真了。」

　　朱亞男注目問道：「你是說，我同路青萍之間，不能成為好朋友？」

　　呂正英神色一整道：「是的，除非令堂能改變目前的作風，否則，你同路青萍，就不會成為好朋友。」

　　朱亞男似乎有點茫然，秀眉緊蹙，沒有接腔。

　　呂正英又正容接道：「目前，距明年元旦，還有三個月，誰也沒法預料。明年元旦大家見面時，是怎樣一個局面，而你卻天真地說，希望到時候能成為好朋友，這情形，教我怎能不為之長嘆出聲。」

　　朱亞男似乎有點不相信地接問道：「你是說，到時候，武揚鏢局可能會同我們為敵？」

　　呂正英笑道：「不是可能，而是必然！」

　　朱亞男注目問道：「為什麼？」

　　「因為，武林中人，誰也不願屈居人下，除非他是力不如人……」

　　朱亞男截口問道：「難道說武揚鏢局的力量，能夠與我們為敵了？」

　　呂正英含笑反問道：「二小姐，在這二十多天的實際體驗中，你是否覺得無敵堡的力量，遠較令堂最初所估計的還要強大得多？」

　　朱亞男點點頭道：「是的，我娘也這麼說過。」

　　呂正英笑了笑道：「這就是了，無敵堡的力量是如此強大，而目前的武揚鏢局卻要將無敵堡的勢力，硬行逐出湖南省境，你想想看武揚鏢局會是屈居人下的人嗎？」

　　朱亞男連連點首道：「對！對！」

　　接著，又蹙眉自語道：「當我前幾天同我娘分手時，江湖上還沒人談及武揚鏢局的事，一個本來平凡的鏢局，怎會一下子就壯大起來了呢？」

　　呂正英笑道：「二小姐，在別人心目中，咱們令主，也是一夕之間，好像由天上掉下來的。」

　　朱亞男不禁啞然失笑道：「如此說辨。竟然是七殺令、無敵堡、武揚鏢局等，三強爭霸的局面了？」

　　「不！」呂正英正容接道：「應該是四強爭霸的局面。」

　　朱亞男訝然問道：「還有一強是誰？」

　　呂正英漫應道：「就是那位黃山派的掌門人。」

　　朱亞男一怔道：「你說的是田斌？」

　　「不錯。」

　　「就憑他那付油腔滑調的德性？」

　　呂正英正容接道：「你別忘了，田斌有一位神秘而又功力奇高的師傅，而且，他那位師傅，也曾顯過顏色給無敵堡瞧過了，你再仔細想想，七殺令主與武揚鏢局，都能於暗中默默準備，而突然於一夕之間，威震江湖，那麼，田斌的師傅，又何以不能呢？」

　　朱亞男點點頭道：「唔！這一說，倒是蠻有道理。」

　　呂正英接道：「還有，目前，我所假設的四強之中，不論使劍的也好，使刀的也好，以及使掌法的也好，招式都是大同小異，你想到其中的原因嗎？」

　　朱亞男一怔道：「難道說，他們的武功，都是分別獲自『萬博真詮』的副冊？」

　　呂正英正容接道：「他們的武功，是否獲自那『萬博真詮』的副冊，雖然不得而知，但都是源出於『劫餘生』前輩，那是毫無疑問的。」

　　朱亞男含笑接道：「當我離開我娘時，我娘也曾經私下檢討過，雖然當時還沒說及武揚鏢局，但所獲結論，卻與你所說的大致相同。」

　　呂正英笑問道：「真的？」

　　朱亞男道：「我怎會騙你？」

　　接著，又嫣然一笑道：「說實在的，你的武功，雖然比我差得太多，但其他各方面，卻都比我強多了。」

　　呂正英笑了笑道：「多承誇獎！」

　　朱亞男白了他一眼道：「你也學得油嘴滑舌了。」

　　呂正英苦笑道：「這可太冤枉了，我說的可是由衷之言啊！」

　　朱亞男又白了他一眼道：「難道我的話，就不由衷！」

　　不等呂正英開口，又訕然笑道：「嗨！我……我可以叫你呂大哥嗎？」

　　呂正英心頭感到甜甜地，口中卻漫應道：「當然可以，只是，我太以高攀了！」

　　朱亞男嬌嗔地道：「不許你這樣說，只是，只有我們兩個在一起可，我才叫你呂大哥，其他的場合中，我還是叫你呂正英或呂使者，懂嗎？」

　　呂正英有若醍醐灌頂，全身都感到無比的舒暢，連連點首道：「我懂！我懂……」

　　「可是，現在你該怎麼叫我呢？」

　　呂正英有點吶吶地說道：「叫……叫你亞男妹妹好嗎？」

　　朱亞男俏臉上飛上一片紅雲，也是有點吶吶地說道：「好是好，只是……妹妹二字，好像太肉嘛了一點，還是叫……叫我亞男吧！」

　　呂正英含笑接道：「好，我一切聽你的。」

　　男孩子畢竟較好些，他的話聲，已恢復了自然。

　　朱亞男又是訕然一笑道：「可是，你要記好，只有我們兩人在一起可，才能叫我亞男。」

　　呂正英連連點首，道：「我知道，像現在，我不但可以叫你亞男，也可以叫你亞男妹妹。」

　　朱亞男向他投過嫵媚的一笑之後，才一整神色道：「好的，現在，我們該說正經的了。」

　　呂正英模仿著她方才的神情語氣道：「我正洗耳恭聆著。」

　　朱亞男給了她一個嬌嗔的白眼，注目問道：「你知道我為何要趕到這兒來嗎？」

　　呂正英笑了笑道：「自然是擔心我這位呂大哥，會有失『七殺令』門下的面子呀！」

　　朱亞男笑道：「你只猜對了一半，而且有關我娘那方面的一半。」

　　呂正英笑問道：「另一半是屬於哪一方的？」

　　朱亞男道：「自然是屬於我這一方面的，你能不能猜一猜？」

　　呂正英涎臉笑問道：「是擔心這呂大哥的安全？」

　　朱亞男脫口嬌笑道：「對了，真是一猜就著。」

　　呂正英神秘地一笑道：「這叫作心有靈犀一點通呀！」

　　朱亞男方才話一出口，才省悟到對方的語氣和神態，都不夠莊重，如今，呂正英再補上這一句「心有靈犀一點通」不由一拳擂上他的肩頭道：「你好壞！我不跟你說了。」

　　這一拳，不算重，卻也不太輕，使得呂正英痛在肩頭，卻是甜在心裏，笑道：「不說也好，快點回你的房間去睡覺。」

　　朱亞男嬌哼一聲：「我還是偏不去！」

　　呂正英笑道：「不回去更好，橫直本使者今宵精神特別好，一點睡意也沒有，能夠有這麼一位美賽天仙的俏佳人，同我消此長夜，人生更有何求……」

　　朱亞男一縱瑤鼻道：「我偏不！」

　　說著，已站了起來。

　　這回呂正英沒接腔，只報以傻笑。

　　朱亞男想了想後，才俯身低聲說道：「我只說一件事，就回去睡覺了。我娘已決定，只等你回去後，就傳你同我一樣高深的武學……」

　　說完，立即一溜煙似的，鑽回她自己的房間去了。

　　呂正英自己也分辨不出，他的心頭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滋味，究竟是什麼時候進入夢鄉的。

　　當他一覺醒來時，才發覺朱亞男正坐在床頭，向他媚笑著。

　　呂正英入目之下，微微一怔道：「亞男，你是幾時過來的？」

　　朱亞男媚笑如故地道：「你猜猜看？」

　　呂正英苦笑道：「我猜不著，還是你自己說吧！」

　　朱亞男含笑接道：「我天剛亮就過來了……」

　　呂正英連忙接問道：「那麼，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還早，」朱亞男「格格」地媚笑道：「現在離正午至少還差半個時辰。」

　　呂正英驚「啊」一聲，一骨碌坐了起來。

　　朱亞男纖指一點他的額角道：「還是大哥哩！睡覺時，連被子都不會蓋。」

　　呂正英訕然一笑道：「多謝亞男妹妹……」

　　朱亞男含笑接道：「還有，如此貪睡，如果是我姐姐在這兒，你準定挨一頓大罵！」

　　呂正英涎臉笑道：「就是因為是亞男妹妹在我身邊，我才能放心大膽地睡啊！」

　　朱亞男嬌笑道：「別胡說八道的了，快去洗臉，馬上就要進午餐了。」

　　愉快中的日子，是過得比較快的，兼以順風順水，舟行其速，才不過四天工夫，已駛完全程一千多里的水程，到達夏口了。

　　而且，無敵堡的勢力，顯然真已撤出湖南地區。

　　因為，呂正英等人所乘的這艘樓船，不但在湖南境內，不曾受到任何阻撓，即使進入屬於無敵堡根據地的湖北省境之內，也沒受到一點干擾。

　　夏口，即今之漢口，如所周知，武漢三鎮，水陸交通便利，為我國東南各省物產吐納之總樞紐，算得上是華夏心臟，因而也是兵家必爭之地。

　　「七殺令主」的行宮，位於夏口北郊里半處，距長江江邊，也不過里把路程。與位於武昌珞珈山邊的無敵堡，隔著長江，遙遙相對。

　　呂正英在船上時，就聽到朱亞男一再地描述著，這座行宮，是如何的宏偉壯觀，如何的氣勢磅薄，比起無敵堡來，不知強上多少倍。

　　當時，他心中可能認為這小姑娘有點誇張，但當他實地看到之後，才發覺朱亞男所描述的，不但沒有誇張，而且還有未盡未全之處。

　　原來這座行宮，本來是一位前朝宗室的別墅，由朱四娘暗中買下來，加以改建的。

　　那別墅原有的面積，就將近七十畝，朱四娘再將附近的土地也一併收購下來，使現有的面積，達一百二十畝以上。

　　由於那別墅中原有百十年歷史的林木，於改建時，特別予以保留，因而使得這座新建的行宮，不但有樓閣庭園之勝，也有林木蓊鬱之美。

　　呂正英出身武林世家，他那呂家莊，也夠得上是富麗堂皇，而又宏偉壯觀的了，但以與這座行宮一比，可就差得多了！

　　呂正英等人回到行宮時，是黃昏時分，朱四娘正行功入定，於是，由朱亞男陪著他晉見過大小姐朱勝男之後，即由劉子奇、王人傑二人，帶領他進入分配給他的宿舍。

　　目前這行宮，多的是房子，因而凡是男性人員，如護駕雙將、正副總管、追魂、奪命兩使者，都分配有一幢專用的樓房，並有侍童伺候，即使是無敵堡的降將姜子瑜也有專用的宿舍。

　　不過，由於朱四娘對男人的偏見，行宮中對內外之分，也特別嚴格得近於苛刻。

　　內宮屬於她們母女，以及她暗中調教出來的女性衛隊的天地，外宮則自然是屬於男性人員的活動範圍，內外宮之間，以圍牆為界，儘管這圍牆是象徵性的，但如未經傳呼而擅自越界，那就是死路一條。

　　呂正英進入自己的宿舍後，由於目前正是晚餐後的休息時間，於是僅有的幾位男性人員，也都趕了過來，大家互道別後，談笑甚歡。

　　也許是由於已獲得呂正英即將有進修的機會，連那平常瞧不起呂正英的田斌，居然也對他有說有笑起來。

　　呂正英進入宿舍後不到盞茶工夫，伺候他的侍童，已端進豐盛的晚餐來。

　　也許是太興奮了，話談得太多，而影響胃口，呂正英對這豐盛而又精美的晚餐，卻只是匆匆地吃了一點，即吩咐侍童撤走。

　　之後，大夥兒又歡敘了約莫盞茶工夫，護駕雙將與田斌等人才告辭離去。

　　目前，室內只剩下呂正英與劉子奇、王人傑等三人，這三位，都算得上是自己人，久別重逢之下，依理他們應該有一番親熱的交談，但事實上，他們卻是默然相對好像誰也不願先開口說話，以免打破這一份難得的寧靜似的。

　　半晌之後，劉子奇才輕嘆一聲道：「正英，天可見憐，我們總算有熬出頭的希望了。」

　　呂正英卻正容接道：「劉伯伯，我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哩！」

　　劉子奇微微一怔道：「那是屬於哪一方面的？」

　　呂正英笑了一下道：「是屬於我自己，也算是屬於整個武林的……」

　　於是，他沉思著，娓娓地將沿途所經歷的，如那位自稱是「無敵堡」主師傅，要收作徒弟的怪老人，他的阿姨水銀姑，水銀姑的義女水湘雲，「武揚鏢局」方面的路青萍……等與他有切身關係，也可說是與我武林大局有密切關係的人和事，都不厭其詳地說了一遍。

　　這些，直使劉子奇、王人傑二人聽得張大雙目，愣了半晌之後，才由王人傑首先發話道：「這真是吉人天相，想不到你在這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中，竟然有如此的奇遇。」

　　劉子奇卻喟然長嘆道：「孩子，我真替你可惜！」

　　呂正英一怔道：「可惜什麼啊？」

　　劉子奇道：「我是說，如果你接受那位怪老人的要求，拜他作師傅，那有多好！」

　　呂正英苦笑道：「要是早知道他不是淳于坤的師傅，也就不致於拒絕他了！」

　　「誰不是淳于坤的師傅？」

　　隨著這話聲，室內燭影微搖，朱四娘已俏立在他們面前，那情形就像突然間，由地下冒出來似的。

　　室內三位，連忙起身行禮，呂正英並恭聲說道：「屬下呂正英參見令主。」

　　朱四娘逕自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她那冷漠的俏臉上，居然浮現一絲難得一見的笑容，一面揮手，一面說道：「三位都坐下來，都坐下來。」

　　也許是這近個把月的遭遇，不盡如理想，她對手下人的態度，也平和得多了。

　　呂正英等人幾乎是同聲說道：「謝令主！」

　　等他們三位，都畢恭畢敬地，重行入座之後，朱四娘才含笑接道：「呂正英，你該回答我的問話了。」

　　呂正英沒想到朱四娘會突然之間，親自趕來，不由心中有點忐忑不安。

　　因為，方才他同劉子奇、王人傑二人所說的話，有些是不便讓朱四娘知道的。

　　但由於朱四娘此刻所表現的安詳神態，則顯然是並未存心偷聽，而是剛剛趕到的，只聽到最後那句話似的。

　　也因為如此，呂正英心中的不安，也不過是剎那之間的事，他微欠身形，正容答道：「回令主，此事說來話長。」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那就慢慢說吧！方才，亞男已同我簡略地說過，但我要知道詳情。」

　　「是！」呂正英恭應之間，朱勝男、朱亞男兩姐妹，也飄然進入室內，慌得室內的三位大男人，又連忙起身安排座位。

　　經過一陣忙亂之後，呂正英才將這近一個月以來的經歷，又從頭說了一遍，當然，其中有些不便說的地方，還是巧妙地略了過去。

　　朱四娘靜靜地聽完之後，才注目問道：「那水銀姑的話，可靠嗎？」

　　呂正英正容答道：「水銀姑是屬下的阿姨，也是淳于老賊的侍妾，她的話，是絕對可靠的。」

　　朱四娘點點頭道：「唔！提起水銀姑這個人，我還有點印象。」

　　呂正英連忙接道：「她對令主，也記得很清楚。」

　　朱四娘笑了笑，扭頭向兩位愛女笑道：「兩個丫頭記好，以後遇上水銀姑和水湘雲二人時，要特別當心，避免有甚誤傷。」

　　朱勝男、朱亞男兩姐妹，同時點首，嬌應了一聲：「女兒知。」朱四娘又正容接道：「對武揚鏢局方面，也暫時莫採取敵對行動，以留他日洽談的地步。」

　　朱勝男、朱亞男又嬌應了一聲，朱四娘卻目注呂正英道：「呂正英，你即然同路青萍建立了感情應該把握這點關係，發揮影響力，將武揚鏢局這股力量爭取過來。」

　　呂正英連連點首道：「屬下當勉力以赴。」

　　朱四娘正容接道：「我準備正式傳你本門武功的事，已由亞男告訴過你了？」

　　呂正英點點頭道：「是的。」

　　朱四娘接道：「從明天開始，我正式傳你本門心法，以及研練本門武功心法的技巧和經驗。希望能於七天之內完成，然後由亞男乘青雕送你前往天心谷，利用那邊的特殊環境，關閉進修。」

　　呂正英欠身恭應道：「多謝令主栽培！」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一段時間之內，能夠大成，以便在明年元旦的盛會上，為本門放一異彩。」

　　呂正英恭聲說道：「屬下記下了！」

　　朱四娘微一沉思，才注目接道：「對於那位一再要收你作徒弟的神秘老人，以後再碰上他時，不妨答應他，但卻必須先提出交換條件。」

　　呂正英不禁心中暗笑著：「拜人家作師傅，作徒弟的卻先要提條件，這種事，可真新鮮……」

　　但他口中卻笑問道：「令主，提什麼條件呢？」

　　朱四娘道：「要他答應加盟本門。」

　　呂正英點首答道：「屬下遵令。」

　　第二天，整個上午，呂正英由朱亞男帶著巡視整座行宮，以期能熟悉環境，同時也介紹朱四娘的女性衛隊的領隊們相見。

　　那些衛隊，都是朱四娘親自在各地挑選後，以高價收購而來，目前已有二百四十名，分為紅、黃、藍、白、紫、青六個隊，每隊四十名，各以衣衫顏色編號而不名，其每一隊的第一、二號，即為正副領隊。

　　此外，還有一個作為補充之用的後備隊，後備隊人數不拘，目前是由大小姐朱勝男在負責訓練。

　　這情形，使得呂正英禁不住笑道：「亞男要想成立一個以女性為中心的武林霸業，女性幹部方面似乎還太少了。」

　　朱亞男卻是正容道：「這些，我娘早就考慮到，目前，各衛隊的正副領隊，就是當然的幹部，必要時，隊員中的優秀者，也可提升。」

　　呂正英「哦」了一聲道：「這倒真算是有備無患了。」

　　朱亞男有點老氣橫秋地說道：「要想成功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自然必須事先有周詳的計劃才好呢。」

　　呂正英笑問道：「像目前這種即將形成的四強爭霸局面，令堂是否也事先顧慮到呢？」

　　朱亞男點點頭道：「是的，不過，我娘可沒想到，像武揚鏢局那種新興的勢力，會幾乎與我們同時出現。」

　　呂正英接問道：「對於那些人的武功特別高明，也會預估過？」

　　「不錯。」朱亞男接道：「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否則，我娘暗中訓練這麼多的衛隊幹麼？」

　　呂正英不禁輕嘆一聲道：「如此說來，令堂倒真是一位先知先覺的不世奇才了！」

　　朱亞男嫣然一笑道：「說我娘是先知先覺，那未免過於誇張，但那『不世奇才』四字，卻是可以當之無愧的。」

　　接著，又輕嘆一聲道：「不過，我娘也有一種情況不會料到，那就是淳于坤居然有一個也擅長本門武功的師傅。」

　　呂正英注目問道：「令堂曾經研判過，淳于坤的那個師傅，是什麼人嗎？」

　　朱亞男苦笑道：「沒有，儘管那『萬博真詮』還有兩本以刀法和掌法的副本在外，但不可能為一人所得，尤其如今的武揚鏢局和黃山派方面，顯然就是那兩本副冊的得主，那無敵堡的武功來源，就更令人費解了。」

　　呂正英也蹙眉接道：「是的，這問題我也想過，就是想不通。」

　　朱亞男忽然似有所悟地「哦」了一聲道：「是不是那位『萬博真詮』的原主，劫餘生前輩，還健在呢？」

　　呂正英道：「不！如果劫餘生前輩還健在？決不會讓你們母女，在天心谷平靜地待上十幾年的。」

　　朱亞男苦笑道：「那麼，淳于坤老賊由哪兒獲得『萬博真詮』上的刀、劍、掌三種絕代武功呢？」

　　呂正英道：「這一個跡底，恐怕只有淳于坤那老賊，才能解釋了」

　　一頓話鋒之後，又注目接問道：「亞男，這一個月來，令堂一直沒同淳于坤老賊見過面？」

　　朱亞男點首接道：「是的！據我所知，我娘會不止一次私探無敵堡，但所獲結果，是淳于坤老賊根本不在堡中。」

　　呂正英道：「也沒見到他那個師傅？」

　　「沒有。」

　　朱亞男接道：「我娘由竊聽到堡中人的談話，以及逼問出來的口供，都顯示淳于坤可能是在某一秘密地點，閉關潛修某種武功。」

　　呂正英禁不住笑道：「所以，這個把月來，雙方一直都相安無事。」

　　朱亞男嬌笑道：「那不很好嘛！再等幾個月，你武功大成後，再雪恨報仇，好好地殺個痛快！」

　　七大時間，很快地過去了。

　　在這七天當中，呂正英已由朱四娘獲得了「萬博真詮」上的武功心訣，也獲得了朱四娘研練這些武功的經驗和心得，準備第二天即由朱亞男護送，共乘青雕，飛往「天心谷」去閉關進修了。

　　可是，就在當天的午後，無敵堡方面，派來了一位專使，這位專使，是無敵堡中的一位四級護法姓覃名得功，他向門口負責警衛的女性劍士說，奉無敵堡堡主夫人之命，前來邀請令主赴宴，並且說明，請柬必須面呈令主。朱四娘是由「無敵堡」逃出來的，當時，淳于坤並無正式夫人，如今，覃得功口中的堡主夫人，可使朱四娘摸不清這位夫人究竟是何許人，但她略一沉思，還是決定在小花廳接見這位無敵堡的四級護法。

　　覃得功是由一位黃衣劍士帶領著，進入小花廳，朱四娘端坐一張太師椅上，朱勝男、朱亞男、呂正英、田斌等四人，分別侍立左右。

　　覃得功是無敵堡的老人，對朱四娘的事蹟，也略有所聞，但儘管他們曾經見過面，也儘管目前的朱四娘並沒有擺出什麼威風來，但那股無形的威嚴，卻使覃得功一進入小花廳，就渾身不自在地抱拳和揖道：「覃得功參見夫人……」

　　朱四娘冷然接道：「叫令主！」

　　覃得功連忙改口道：「是！覃得功參見令主。」

　　朱勝男沉聲喝道：「大禮參見！」

　　覃得功一怔道：「這個……」

　　他的語中雖然有反抗意味，但那兩條腿，卻是有點不聽話地自行跪了下去。

　　朱四娘微微一笑道：「免了！起來吧！」

　　覃得功起得身來，額頭已現了冷汗。

　　朱四娘扭頭喝道：「給覃護法看座！」

　　「是！」

　　那帶領覃得功進來的黃衣劍士嬌應聲中，連忙移過一個錦墩。

　　覃得功連忙又是一躬道：「多謝令主！」

　　一直等他顛著半邊屁股，誠惶誠恐地坐下之後，朱四娘才淡然一笑道：「請柬可以呈上來了。」

　　「是！是……」

　　覃得功太緊張了，緊張得如非是朱四娘提醒他，他已忘記了此行的任務。

　　他口中恭應著，顯得手忙腳亂地探懷取出請柬，雙手遞了上去道：「敬請令主過目。」

　　朱四娘接過請柬，美目一掃之下，只見那請柬上面寫著：

　　謹詹於月之二十日申時三刻敬具菲酌恭請俠駕光臨。

　　淳于古飛瓊謹具

　　她一蹙黛眉，喃喃自語著：「古飛瓊？這姓名好像在哪兒聽說過？」

　　覃得功諂笑道：「堡主夫人以前是在關外的。」

　　朱四娘「哦」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就是在關外有『天魔女』之稱的古飛瓊？」

　　覃得功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朱四娘冷哼一聲道：「蕩婦配淫魔，這倒算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覃得功訕然一笑之間，朱四娘又注目問道：「古飛瓊是幾時與淳于坤姘上的？」

　　覃得功苦笑了一下之後，才恭應道：「回令主，總有五年以上。」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請柬由古飛具名，敢情是淳于坤還沒有回來？」

　　覃得功點首答道：「是的。」

　　朱四娘注目問道：「淳于坤是何時離堡？幾時回來，你知道嗎？」

　　覃得功又是訕然一笑道：「這些恐怕只有古夫人才知道……」

　　朱四娘道：「古飛瓊也是最近才回來？」

　　覃得功道：「是的，昨天才回來。」

　　朱四娘道：「現在，是古飛瓊代行堡主職權？」

　　覃得功又點點頭道：「是的。」

　　朱四娘微一沉吟，才注目問道：「淳于坤那個叫呼延奇的師傅，回來沒有？」

　　「沒有。」

　　覃得功含笑接道：「據在下所知，呼延老爺子，與堡主在一起。不過，在下不知道他們的地點。」

　　朱四娘「哼」一聲，才沉思著問：「衣明禮已升任神機堂主了？」

　　「是的。」

　　「那老賊為何不見？」

　　覃得功笑道：「好像令主駐節夏口之日起，衣堂主就躲起來了。」

　　朱四娘冷冷地一笑道：「躲起來就行了？哼！縱然他死了，我也要把他挖出來，銼骨揚灰！」

　　接著，又忽有所憶地，「哼」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有一個叫『大漠神雕』戈永平的，於中秋節夜晚，擅闖天心谷，被我命其斷臂代首，戴罪傳令，不知此人是否已回覆貴上？」

　　覃得功諂笑道：「是的，戈永平回來過，但翌日就失蹤了，是否與堡主在一起，可沒法知道。」

　　這一個消息，才是朱四娘接待覃得功的目的所在。

　　因為，戈永平是她安置在無敵堡的一著暗棋。

　　但她到達夏口後，三番五次的私探無敵堡，不但得不到淳于坤的消息，連戈永平也是杳如黃鶴。

　　朱四娘很有自信，戈永平不會背叛她，淳于坤也不致於對他懷疑。

　　但目前，她為了避免引起對方懷疑，對戈永平的杳無音信，卻不便向無敵堡的人探詢。

　　此刻，她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才以比較技巧的問話問了出來，但這一問卻等於白費了。

　　她聽到覃得功的回答之後，才故意冷笑一聲道：「我諒他也不敢不回到無敵堡！」

　　接著，她揮了揮手道：「請回覆貴上，本令主準時前往。」

　　「是、是……」

　　覃得功起身一躬道：「在下就此告辭。」

　　朱四娘沉聲喝道：「黃衣二號，代本令主送客！」

　　「是……」

　　目送覃得功隨同黃衣二號離去之後，朱四娘才目注朱亞男說道：「亞男，快點收拾一下，隨我前往無敵堡。」

　　朱亞男笑問道：「現在就走？」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因為還得過江，我們必須提前起程。」

　　朱勝男插口接道：「娘，我也去。」

　　朱四娘笑了笑道：「咱們母女們都走了，這兒由誰來主持？」

　　朱勝男蹙眉接道：「娘，我不去可以，但你總得多帶幾個人去。」

　　朱四娘笑道：「不用了，此行不是去廝殺，而且，我諒準他們也不敢使用什麼陰謀詭計。」

　　朱勝男蹙眉如故地道：「俗語說得好，防人之心不可無，娘……」

　　朱四娘截口道：「丫頭不用說了！縱然是鴻門宴，又能奈我何！如果人家請吃一頓飯，都得帶上大批的護衛，我還能搞什麼武林霸業！」

　　說著，已含笑而起，扭頭向朱亞男說道：「丫頭，如果沒什麼收拾的，咱們這就走吧！」

　　無敵堡位於武昌城東，珞珈山山麓的東湖之濱，背山面湖，佔地廣達百畝，其建築之宏偉壯觀，在朱四娘的夏口行宮不曾建立之前，在武林中是首屈一指的建築。

　　當落日餘暉染紅了西半天，也染紅了整個東湖湖面之際，兩騎純白健馬，風馳電掣地止於無敵堡的大門前，馬上人赫然就是單刀赴宴的朱四娘、朱亞男母女倆。

　　這母女倆傲然立馬無敵堡前，朱四娘冷眼向那扇緊閉著的黑漆大門一掃，美目中寒芒一閃之間，那正中的兩扇黑漆大門，適時呀然而啟。

　　一位宮裝美婦當門而立，向著朱四娘斂衽一禮，含笑說道：「令主俠駕光臨，無敵堡蓬蓽生輝，古飛瓊未及遠迎，尚請當面恕罪。」

　　這位有「天魔女」之稱的古飛瓊，外表看來，年僅三十出頭，身裁剛健婀娜，貌僅中姿，但卻特具一股無形的媚勁。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朱四娘母女單刀赴宴的情形，已有沿途暗卡密稟過她，此刻，儘管是大開中門，並以代理堡主的身份，親自出迎，卻是什麼排場也沒擺出來，而僅僅是帶了一位隨從，這位隨從還是朱四娘所認識的，那就是職司禮賓的朱雀堂堂主白世英，也是朱四娘以往在無敵堡所認識的人當中，印象最好的一個。

　　朱四娘傲然端坐馬上，冷笑一聲道：「我不妨坦白告訴你，如果你晚一點開中門出迎，我就會殺將進來了。」

　　「令主說笑了。」

　　古飛瓊含笑接道：「有一點，我要特別聲明一下，今天，我純粹是以私人身份奉邀，所以，一切江湖禮節，全都免了，這情形，尚請令主多多包涵。」

　　朱四娘冷然一哂道：「我倒不在乎什麼江湖禮節，不過，堡主夫人以私人身份相邀，卻有點說不通……」

　　古飛瓊含笑接道：「小妹敬聆高論？」

　　朱四娘漫應道：「因為，我根本不認識你，又有何私交可言！」

　　古飛瓊「格格」地媚笑道：「令主，現在，你我不是已經認識了嘛！這兒非談話之所，敬請入內待茶。」

　　接著，讓開正面，擺手作肅客狀道：「令主請！」

　　朱四娘一帶馬韁，於冷哼聲中，由正門疾馳而入，朱亞男也魚貫相隨。

　　這母女倆，一直穿過廣場，到達無敵堂前才停下來，飛身下馬，坐騎立即有兩個勁裝大漢接了過去，同時，古飛瓊也疾步趕了過來，含笑說道：「小妹前頭帶路。」

　　朱四娘手扶愛女香肩，隨後跟進，一面卻道：「那倒不必，這兒，曾經也是我的家，雖然時隔十多年，但這兒的一草一木，我還記得很清楚，而且，十多年來，這兒也沒什麼改變。」

　　這一段話，倒使得古飛瓊不知如何接腔才好，只有唯唯諾諾地笑著。

　　這時，白世傑也趕了上來，諂笑說道：「令主，方才，白世傑沒機會向您請安，尚請令主多多包涵。」

　　白世傑是與朱四娘並肩走在古飛瓊的後面的，朱四娘扭頭向白世傑投過深深的一瞥道：「十多年不見，白堂主是越來越見精神啦！」

　　白世傑謙笑道：「哪裏，哪裏，歲月不饒人，兩鬢都已花白，老了啦！」

　　不等對方開口，又含笑接道：「倒是令主，顯得容光煥發，丰采不減當年，令人羨煞、妒煞！」

　　朱四娘笑道：「白堂主真不愧是一位很稱職的禮賓堂主，可越來越會說話啦！」

　　由於當年朱四娘在無敵堡時，白世傑曾經給過她不少方便，這也是朱四娘對他印象較好的原因。

　　經過這一段談話，無形之中已使朱四娘沖淡了不少敵意。

　　這時，古飛瓊也趁機附合著笑道：「令主，不是白堂主越來越會說話，而是令主功參造化，駐顏有術，顯得越來越年輕了。」

　　朱四娘漫應道：「是嘛！你們這一吹一唱，用不著在酒菜中做手腳，我已經有點頭暈了哩！」

　　古飛瓊正容接道：「令主，小妹說的可是由衷之言。」

　　說話之間，穿廊越檻，已越過重重門戶，到達後花園中，朱四娘游目四顧，忽然輕輕一嘆道：「十多年歲月，彈指過去，如今，景物依舊，卻是人事全非……」

　　她這一陡地觸發的傷感，使得陪伴著她的古飛瓊、白世傑二人又不便接腔了。

　　稍停之後，朱四娘才向古飛瓊問道：「堡主夫人是否準備將我帶往飛雲閣去？」

　　古飛瓊點點頭道：「正是，正是。」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不錯，那委實是好地方。」

　　古飛瓊嬌笑道：「不瞞令主說，飛雲閣目前是小妹的起居之處。」

　　朱四娘輕輕地「噢」了一聲，沒有接下去……

第十二章　鬼前輩授技正英

　　飛雲閣委實是好地方，它位於「珞珈山」山麓的林蔭深處，右側卻與「東湖」湖濱接壤，倚窗閒眺，湖光山色，盡收眼底，令人塵念盡消。

　　由於夜幕已逐漸下垂，當他們一行四人，登上飛雲閣時，室內已點燃了燈火，美酒佳餚，也都已經擺好。

　　座位與杯筷都是四副，雙方分賓主坐定之後，身為主人的古飛瓊才向朱四娘歉笑道：「很抱歉！這位姑娘是令主的大小姐還是二小姐？」

　　朱四娘淡然一笑道：「是次女朱亞男。」

　　古飛瓊道：「原來是二小姐。」

　　接著，目光投向朱亞男笑道：「二小姐長得好美！」

　　朱亞男也是淡然一笑，學著大人的口氣道：「多承誇獎！」

　　白世傑滿臉堆笑地接道：「令主與二小姐走在一起，不明內情的人，準會以為是姐妹倆哩！」

　　朱四娘臉色一整道：「咱們該說正經的了。」

　　古飛瓊含笑舉杯道：「小妹先敬令主和二小姐一杯，然後，我們邊吃邊談。」

　　朱亞男僅僅是碰了碰杯，其餘三人都是舉杯一飲而盡。

　　朱四娘笑了笑道：「好酒！如果我沒記錯，這，應該是貴堡自釀的『百花露』？」

　　白世傑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朱四娘目注古飛瓊，神色一整道：「堡主夫人專柬相邀，不知有何見教？現在可以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古飛瓊訕然一笑之間，朱四娘又注目問道：「堡主夫人，有一件事情，我要先弄明白，那就是，我曾於一個月之前，命戈永平斷臂代首，給淳于老賊傳下『七殺令』，戈永平是否已經給我辦到？」

　　古飛瓊點首接道：「是的，有這回事。」

　　朱四娘接道：「好了，現在說你的本意吧！」

　　古飛瓊苦苦笑了一下道：「不瞞令主說，小妹對令主當年的往事，也曾聽堡主說過。」

　　朱四娘冷然截口道：「你相信那老賊的一面之詞？」

　　「是的。」古飛瓊正容接道：「我相信他所說的『深深對不起你』的話。」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接道：「對於堡主，我同他也是五年多的夫妻，對於他的瞭解，我自信不會比令主差到哪裏去，由他對我所說的一面之詞中，尚且有『深深對不起你』的話去推測，則當年事實真相，也就不言可知了。」

　　朱四娘一口銀牙，咬得「格格」作響，但他一時之間，卻是說不出話來。

　　古飛瓊意味深長地一嘆道：「令主，在以男人為中心的社會裏，女人永遠是被虐待的一群，你我不幸生為女兒身……」

　　她的話，被朱四娘的手勢止住了：「你是在替淳于老賊作說服工作？」

　　古飛瓊苦笑道：「小妹不敢！我不過是站在同是女人的立場上，奉勸令主兩句成語，那就是『冤家宜解不宜結』、『得饒人處且饒人』。」

　　朱四娘冷哼一聲道：「你自然可以樂得說風涼話，想當年，當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時，誰會饒過我來？」

　　古飛瓊蹙眉接道：「令主，請再聽我一言……」

　　朱四娘接道：「不必說了，十幾年的忍辱負重與生聚教訓，所為何來，如今，我不但必須殺淳于老賊而甘心，也必須為普天之下，千千萬萬被虐待與被壓迫的女人們，出一口怨氣。」

　　古飛瓊正容接道：「令主是絕對不接受我的勸告？」

　　朱四娘笑了笑道：「這一點，我很抱歉！」

　　古飛瓊長嘆一聲道：「令主既然一意孤行，我也只好長話短說的了。」

　　朱四娘截口笑道：「本該如此。」

　　古飛瓊注目接道：「令主到達夏口，已將近一個月，對本堡的情形，已不致太陌生了吧？」

　　朱四娘道：「這一點，我不否認，但卻不知道淳于老賊，究竟何往？」

　　古飛瓊道：「那麼，我可以坦白告訴你，堡主是接到你的『七殺令』後的第三天，就自動避開了，一直到昨天才回來一次，要我出面邀請你，希望能加以化解，他說，只要化仇氣為祥和。在可能範圍之內，他願接受任何條件。」

　　朱四娘笑問道：「我要他的腦袋，他也答應？」

　　「令主，」古飛瓊正容接道：「請恕我說句不中聽的話，堡主之所以自動離開，可並不是怕你。」

　　朱四娘冷笑道：「我也不要他怕我，要的只是那老賊的腦袋。」

　　古飛瓊俏臉微變之間，白世傑含笑說道：「令主，能否容我這個也算是老部下的說幾句……」

　　朱四娘冷然截口道：「白堂主，如果你要說的，還是老問題，我卻覺得你有點面目可憎了？」

　　白世傑苦笑道：「令主，在下的出發點是善意的，不論如何，如果大家拉開臉來，對令主可是弊多利少。」

　　朱四娘冷笑道：「你這是威脅？」

　　白世傑連忙接道：「在下怎敢。」

　　一直不曾開口的朱亞男，忽然插口笑道：「娘！來此之前，大姐曾說過，這是鴻門宴，看情形，那舞劍的項莊該出場了吧？」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不錯！應該是時候了。」

　　接著那冷厲的目光，分別在對方二人臉上一掃，冷笑一聲道：「你們兩個，還等什麼？」

　　古飛瓊聲容俱莊地說道：「令主天聰英明，一切情況，早在預料之中，但不能不再進最後一次忠告……」

　　朱四娘截口說道：「免了！」

　　霍然起立，扭頭向朱亞男沉聲喝道：「亞男，咱們走！」

　　一聲嬌笑，門口已出現一位紅衣少婦，向著朱四娘嫣然一笑道：「朱令主，有道是，既來之，則安之，此刻，桌上酒菜，等於是原封未動，鴻門宴還沒開始，怎可急急言去哩！」

　　紅衣少婦年約花信，既美且媚，算得上是綺年玉貌的天生尤物，她一面說著，一面已扭著水蛇腰進入室內。

　　朱四娘同朱亞男又重新坐下，冷然注目問道：「你是誰？」

　　紅衣少婦反問道：「令主知道淳于堡主有一位師傅？」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我聽說過。」

　　紅衣少婦含笑接道：「那麼，我就是淳于堡主的師母，複姓呼延，單名一個美字。」

　　朱四娘「哦」了一聲道：「也算是這鴻門宴上的項莊？」

　　呼延美搖頭嬌笑道：「錯了！朱令主，鴻門宴上的項莊，是什麼身份，我呼延美固然不敢夜郎自大，卻也不致於妄自菲薄到如此地步呀！」

　　朱四娘冷哼一聲道：「你的廢話說完了沒有？」

　　呼延美笑道：「暫且算是完了。」

　　緊接著，沉聲喝道：「鴻門宴已正式開始，項莊何在？」

　　門外傳來一個清朗語聲：「項莊在此！」

　　隨著話聲，一位年約二十四五，長得頗為俊秀的白衫書生，已緩步而入，向著朱四娘淡然一笑，說道：「小可不自量力，願向令主討教幾手不傳絕藝。」

　　朱亞男搶先一哂道：「憑你還不配向我娘遞爪子！」

　　說話間，霍然起立，「鏘」的一聲，已亮出肩頭長劍，戟指清叱道：「狂徒！亮兵刃進招！」

　　白衫書生亮劍朗笑道：「有道是，恭敬不如從命，在下有僭了……」

　　朱四娘截口清叱道：「慢著！」

　　白衫書生訝然問道：「令主有何見教？」

　　朱四娘注目問道：「你，是淳于老賊的什麼人？」

　　白衫書生笑道：「令主說話，客氣一點，行不行？」

　　朱四娘冷笑道：「少廢話！惹火了我，我可不管你是什麼人先一掌斃了你！」

　　白衫書生雙眉一挑間，呼延美卻搶先笑道：「柏文，既承令主不恥下問，你就將自己的身份告訴她吧！」

　　白衫書生笑了笑道：「師母，不是柏文不肯告訴她，是她說話太不客氣啊……」

　　呼延美含笑接道：「那麼，由我代你說明吧！」

　　接著，才扭頭向朱四娘笑道：「令主，這年輕人是拙夫的關門徒弟，當然也是淳于堡主的師弟，名為呼延柏文。」

　　朱四娘笑道：「你丈夫名叫呼延奇，你叫呼延美，此刻，又鑽出一個姓呼延的徒弟來，你們對這呼延二字，好像特別感興趣似的。」

　　呼延美嬌笑道：「令主言外之意，是諷刺我們同姓不能成婚？」

　　朱四娘冷笑道：「我才沒工夫管你這些哩！」

　　接著，又淡淡地一笑道：「宰了小的，不怕老的不出來。」

　　一頓話鋒，抬頭向朱亞男沉聲喝道：「亞男，下手不必留情！」

　　「是！」朱亞男嬌應一聲，「唰」地一聲，一劍劈向呼延柏文的左肩。

　　呼延柏文冷冷一笑：「來得好！」

　　話聲中，右手揮劍硬架，左手駢指點向朱亞男的「乳根」重穴。

　　江湖上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與婦女交手時，通常不攻向「乳根」與「會陰」這兩個部位的。

　　如果有人甘冒大不韙而犯此規矩，則此人品格，也就不難想見了。

　　此時的呼延柏文，一出手就硬接硬架，而且是劍指兼施地，有守有攻，足見他的身手相當高明。

　　但他不該以輕浮得近於下流的招式，去招惹這位小煞星。

　　須知朱亞男雖然比起乃姐朱勝男來，要溫婉得多，但即為一母所生，多少也秉承了一點乃母的偏激個性。

　　如今，呼延柏文自恃武功超絕，沒將這位小姑娘放在眼中，而以下流招式去激怒她，卻沒想到這位看來並不起眼的小姑娘，即是朱四娘以下的第一位高手。

　　她十幾年，一直服食「天心谷」中的千年石菌，因而內家真力，也特別高人一籌。

　　方才，朱四娘叫她下手不必留情時，那一劍，本已使出了九成真功，但當她看到對方那下流招式時，不由怒火重燒，將劍上真力加到十二成，並冷笑一聲：「撒手！」

　　「噹」的一聲，呼延柏文手中的長劍，應聲飛起，釘入天花板上，那隻使出下流招式的左臂，也被朱亞男同時一掌橫切，有如被刀切似的，齊著手腕斷去。

　　朱亞男這石破天驚的一勢，不但使得呼延柏文心膽俱寒，連手腕被切斷，也沒發出痛呼之聲，即使近在咫尺的呼延美與古飛瓊，也來不及採取救助行動。

　　因為，眼前的變化，實在太意外了。

　　呼延柏文既然是呼延奇的關門徒弟，武功方面，自然比淳于坤的那些徒弟們要高明得多，誰會料到他，一招之下就受此重創！

　　而且，朱亞男因心憤對方的下流，儘管已經給予對方重創，卻仍然不肯放過。

　　她緊接著震飛對方的長劍，與切斷對方的手腕後，疾如電光石火地，揮劍橫掃。

　　這一劍，既狠且快，眼看呼延柏文即將遭到腰斬的厄運之瞬間。

　　「鏘」地一串金鐵交鳴之聲過處，朱亞男的長劍，被架住了。

　　這及時將呼延柏文由鬼門關搶救回來的，是兩位年約三十出頭的壯年人。

　　這兩人，雖是出其不意地，以兩枝長劍架住朱亞男的一枝劍，但由於他們的臉色同時一變的情況之下，顯然並沒有佔到便宜，有這剎那之間的緩衝，呼延柏文才被呼延美飛身拉了開去。

　　一面示意侍應人員替呼延柏文包紮傷口，一面向朱四娘冷笑道：「令媛好高明的身手！」

　　朱四娘淡然一笑道：「多承誇獎。」

　　呼延柏文這才算回過神來。

　　他強忍著痛入心脾的痛楚，切齒說道：「師母，你要替徒兒出這口氣。」

　　呼延美笑道：「你儘管放心，我一定將那丫頭生擒活捉，並完整無損地交給你，任憑你去自由處置。」

　　呼延柏文痛得牙齒都在捉對兒廝打著，顫聲說道：「多謝師母……」

　　就這幾句話的工夫，朱亞男已與那兩個壯年人，迅速地交手了十五招。

　　別瞧兩個身材高大，而且是二對一，卻是一點也沒佔到便宜。

　　而且，朱亞男一面殺手連施，將對方迫得有點手忙腳亂，一面並冷笑道：「原來你們兩個，只有偷襲的本領……」

　　這鴻門宴的房間雖然寬敞，但卻擺下一桌酒席，再加上三個人的龍爭虎鬥，可就顯得有點礙手礙腳。

　　因此，那兩個壯年漢子之一，沉聲說道：「不行！這兒施展不開，咱們到外間去。」

　　朱亞男冷笑道：「真正有本領的人，縱然是方寸之地，也能迴旋自如，我看，你們兩個就在這兒認命了吧！」

　　另一個壯年漢子怒叱道：「臭丫頭！你以為咱們怕了你！」

　　朱亞男笑道：「我還沒問你們兩個的身份哩！」

　　原先說的壯年人冷笑道：「到閻王殿那邊去問吧！」

　　「唰、唰、唰」一連三劍，居然與同伴配合著，將朱亞男逼退了三步。

　　朱亞男「格格」地嬌笑道：「對了，這才有點像是無敵堡的人，像方才那樣，我還以為你們是一群土雞瓦狗哩！」

　　她，口中說著，手上長劍翻飛，不但掙回到了原地，而且還將對方兩人迫得連連後退，而失去了還手之力，接著並冷笑道：「嗨！你們兩個，有什麼壓箱的本領，趕快抖出來，十招之後，就沒機會啦！」

　　這話意已很明顯，就是說，十招之內，就要宰掉他們兩個人了。

　　呼延美、古飛瓊二人，俏臉上掠過一片焦急神情，朱四娘卻淡然一笑道：「堡主夫人，那兩個是什麼人？」

　　古飛瓊一怔道：「令主問誰啊？」

　　朱四娘漫應道：「我問的是那兩個與小女交手的人。」

　　古飛瓊「哦」了一聲道：「那是堡主的兩位師弟。」

　　朱四娘道：「呼延奇究竟有幾個徒弟？」

　　古飛瓊道：「一共是四位。」

　　朱四娘笑了笑道：「這兩個，好像比方才那個要強一點……」

　　「不！」古飛瓊接道：「方才那位小師弟，是輕敵大意所致……」

　　話沒說完，已臉色一變，促聲喝道：「二小姐劍下留情……」

　　原來古飛瓊雖然在與朱四娘交談著，一雙美目，即一直盯著鬥場。

　　這時，剛好朱亞男已震飛一個壯年人的長劍，順手飛劍向對方腰際斬去。

　　別瞧朱亞男年紀輕輕，但她的武功，即已達到收發由心的境界。

　　就當那壯年人生死間毫不容髮之際，她聽到古飛瓊的話聲之後，居然將劍勢由斜斬改為平拍，使那壯年人能死裏逃生。

　　不過，僅僅是這一下平拍，也夠那壯年人受了，只見他那龐大身軀，被拍得「呼」然倒地之後，還接連滾了幾滾，才停下來。

　　兩個壯年人，既已倒下一個，剩下的一個不由心頭一驚，但朱亞男對那已被她擊倒的一個，看也不看一眼。

　　順後一劍，將對方的長劍盪開，左手駢指凌空連點，那壯年人已呆立當場，然後以劍尖抵著對方的咽喉，扭頭向古飛瓊說道：「堡主夫人，我已經手下留情了，你怎麼說？」

　　朱亞男所表現的這一手，可算得上是乾淨俐落之至。

　　使得古飛瓊、呼延美二人，也禁不住在心頭嘀咕著：「這丫頭的身手，可與她的年齡，實在配合不起來啊！」

　　古飛瓊聽到朱亞男的話後，才禁不住俏臉一紅地，訕然一笑道：「多謝二小姐！」

　　朱亞男冷笑道：「我可不是為了要你謝我，才手下留情的。」

　　古飛瓊又是訕然一笑道：「二小姐之意，是……」

　　朱四娘含笑接道：「小女的意思是，堡主夫人還要不要你們的這位師弟？」

　　古飛瓊不由俏臉一變道：「要，要……當然要……」

　　朱四娘語氣一沉道：「我是衝著你這位堡主夫人的金面而來，既然你還要你這位師弟，就該拿出一句像做堡主夫人的話來。」

　　古飛瓊有點訥訥地說道：「這個……」

　　她顯然有點為難地，將目光轉向呼延美，呼延美淡然一笑道：「你是堡主夫人，自然有權行事。」

　　古飛瓊神色一整道：「那麼，今宵的宴會，到此為止，由我親送朱令主母女離堡，我希望不要再發生什麼枝節！」

　　呼延美臉色微變地道：「古夫人，你竟打算就此罷了？」

　　「不錯。」古飛瓊正容接道：「我完全是秉承堡主的意旨。」

　　呼延美俏臉再度一變：「你的意思，是認為我不該強行出頭？」

　　古飛瓊淡然一笑道：「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古飛瓊似乎是顧忌呼延美的身份，話雖然說得不太客氣，但也不能算是頂撞。

　　這情形，可使得朱四娘心頭忖思著：「這兩個，可能是在演雙簧，借機下台，也可能果然是呼延美自恃師母身份，越權強行出頭。」

　　她念轉未畢，呼延美又冷然說道：「好！你是這兒的女主人，有權便宜行事，現在，就如你所說的，到此為止，但我得請問你這位女主人一聲：你們四師弟的斷腕之仇，你打算如何處置？」

　　古飛瓊一挑秀眉道：「由我在恩師與堡主面前，自請處分，你總該滿意了吧？」

　　呼延美怒聲叱道：「古飛瓊，你敢在我面前如此說話！」

　　古飛瓊笑道：「呼延夫人，我不能不提醒你一聲，我已經代人家揹上黑鍋了，總不能要我在你面前，也自請處分吧？」

　　呼延美俏臉一變之間，人影一閃，水銀姑已飄入室內，含笑著說道：「兩位夫人，怎麼抬起槓來了？」

　　古飛瓊搶先笑道：「三姨來得正好，你且給我評評理看……」

　　水銀姑截口笑道：「不必了，都是一家人，偶然言語之間有點衝突，也用不著那麼認真呀！」

　　朱四娘一撇櫻唇道：「亞男，咱們走！」

　　呼延美連忙接口冷笑道：「想走，至少得留下一條手臂來！」

　　朱四娘冷笑一聲：「手臂是現成的，我諒準你沒這個膽量，也沒這個本領來拿。」

　　這兩句話的份量，可相當重。

　　顯然是，朱四娘已激發起她那偏激的本性，不計一切後果地，準備狠狠地廝殺一番了。

　　而且，她隨著話聲，人也霍地站起，並向朱亞男沉聲喝道：「亞男，你身為『七殺令主』之女，如果想借重人質突圍，難免貽笑大方，現在……」

　　她，一頓話鋒，特別加重語氣接道：「先宰了這匹夫，咱們闖！」

　　這當口，水銀姑已將呼延美勸阻下來，聞言之後，連忙促聲喝道：「二小姐劍下留情！」

　　如果是別人再叫「劍下留情」朱亞男是不會聽的了。

　　但水銀姑有她的特殊身份，朱亞男不能不聽，而事實上，朱亞男對乃母要殺人質突圍的話，心中也不贊成……

　　在此兩種情況之下，那位在她劍下的壯年人，才能倖逃一死。

　　水銀姑一見朱亞男給了她的面子，立即向她福了一福道：「多謝二小姐手下留情！」

　　緊接著，又向朱四娘含笑說道：「令主請息雷霆之怒，容我水銀姑以過去相識的私人身份，說幾句話可以嗎？」

　　水銀姑口中在說，她的一雙美目，也同時在說話，不過，她那美目中的表情，只有朱四娘一人能領會到而已。

　　朱四娘雖然領會到對方的心意，但外表上卻仍是故意笑一聲道：「很抱歉！『無敵堡』中，我認識的人，雖然很多，卻是沒有誰能談得上私交！」

　　這，等於是給水銀姑碰了一個硬釘子。

　　水銀姑訕然一笑之間，朱四娘又冷然接道：「而且，退一步說，縱然有人與我有一點私交，目前也不是談私交的時候！」

　　水銀姑又是訕然一笑道：「公誼私交都不談，令主可容許我以第三者的立場說幾句話呢？」

　　朱四娘架子已經搭足，做作得也夠了，於是，微微一哂道：「沒人阻止你說話。」

　　水銀姑神色一整道：「令主以霸王之才，創非常之事業，算得上是心雄萬丈，氣吞河嶽，身份是何等尊榮，此刻，縱然兩位夫人有所開罪，在正主兒並未在場，也可能不知情的情況之下，盡可一笑置之，又何必同她們一般見識哩！」

　　朱四娘綻顏一笑道：「你很會說話，也很會奉承人。」

　　水銀姑笑道：「哪裏，我說的可是由衷之言。」

　　接著，才一整神色道：「令主能否給我薄面，今宵之事，就此拉倒了呢？」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我同意暫時放過，且等見到淳于老賊時，再行結算。」

　　水銀姑連忙接道：「多謝令主！」

　　朱四娘向朱亞男沉聲說道：「亞男，放掉那廝。」

　　「是！」朱亞男嬌應聲中，水銀姑又含笑接道：「水銀姑先敬令主同二小姐一杯水酒，然後偕同古夫人恭送令主出堡。」

　　朱四娘連忙接道：「不必了，我們母女自己會走。」

　　接著，又冷笑一聲道：「不過，我警告你們少玩花槍！誰要是在暗中攔截，算是他活膩了！」

　　也不等對方開口，立即向朱亞男沉聲喝道：「亞男，隨我闖！」

　　「闖」字的尾音未落，兩道人影飛身而起，逕自穿窗而出，閃得一閃，即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

　　朱亞男母女離去之後，呼延美才向水銀姑蹙眉問道：「水夫人，你說是淳于堡主改變了主意？」

　　水銀姑點點頭道：「正是。」

　　呼延美接問道：「為什麼？」

　　水銀姑道：「堡主已在暗中看到朱亞男所表現的身手，認為我們要想留下她們母女，須要付出很高的代價，太不划算。」

　　古飛瓊接說道：「難道堡主已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良策？」

　　水銀姑道：「這個，我可不清楚，不過，堡主很自信，他另有安排。」

　　呼延美冷然接道：「淳于堡主在哪兒？」

　　水銀姑笑了笑道：「他說，很快就會到這兒來的。」

　　朱四娘、朱亞男母女倆，倒是沒受到任何阻攔，通行無阻地出了「無敵堡」。

　　但當她們到達武昌城的碼頭上時，朱勝男卻率同護駕雙將林忠、林勇，金狒小黃、獒犬十頭、黃衣女劍士二十名，包括一艘樓船，也剛好駛到碼頭邊。

　　朱亞男入目之下，首先笑問道：「大姐，你們來幹嗎呀？」

　　朱勝男笑道：「替娘和你打接應啊！」

　　朱四娘已當先登上樓船，一面回答她手下人的敬禮，一面蹙眉說道：「怎麼，你對娘和你妹妹，都失去信心了？」

　　朱勝男笑道：「話不是這麼說，娘，我們再強煞，也只有兩個人啊……」

　　朱四娘接道：「你看，我們不是平安無事的回來了嗎？」

　　朱亞男笑道：「娘，方才，如果我們繼續打下去，大姐等人及時趕來，倒是夠熱鬧的。」

　　朱勝男一怔道：「你們果然已經廝殺過一場了？」

　　朱四娘點點頭道：「不錯丫頭，目前這情形，咱們等於已傾巢而出，萬一……」

　　朱勝男截口笑道：「娘，你忘了行宮中還有追魂、奪命兩使者、正副總管、百多位女劍，外加大黃和獒犬們，這些，足抵上十萬甲兵哩！」

　　朱亞男附和著道：「是啊！諒他們也沒這一份狗膽。」

　　朱四娘臉色一沉道：「不行！以後，誰也不許擅自行動！」

　　朱亞男蹙自接道：「娘，未出山之前，您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怎麼現在反而變得膽小起來了？」

　　朱四娘長嘆一聲道：「不是娘變得膽小起來，而是因為事與願違，一切都變出意料之外，兼以我們所面對的敵人，又是這麼頑強而陰險，稍一不慎，即將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說到這裏，忽然一陣嘈雜的呼喝聲，由碼頭上傳來，朱四娘話鋒一轉道：「碼頭上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何還不開船？」

　　船舷邊擔任警戒的一個黃衣女劍士，揚聲答道：「回令主，碼頭上工人打架。」

　　朱四娘揚聲說道：「不許多管事，立即開船！」

　　「是！」一串暴諾之後，繼之是一陣忙亂，這艘樓船，就在這一陣忙亂中，緩緩地離開了碼頭。

　　就當此時，碼頭邊忽然奔來一位工人裝束的年輕人，揚聲急促地道：「嗨！慢一點，我要見令主啊。」

　　船邊輪值的，是黃衣十二號，她微微一怔之後，揚聲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年輕人揚聲答道：「我是追魂使者呂正英的朋友。」

　　黃衣十二號道：「你總該有個姓名啊！」

　　朱亞男心頭一動地，搶先說話：「黃衣十二號，吩咐船老大重行靠岸，接他上船。」

　　那年輕人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上來。」

　　這可，樓船離岸已三丈以上，並且距離仍在逐漸增大中。

　　這情形，對一個輕功沒有高深造詣的人來說，是不敢輕易嘗試的，何況又是夜晚，掉下去了，有人想救你，也是愛莫能助了。

　　但是這位年輕人，卻是話出身隨，一式「黃鶯穿柳」，已輕輕曼妙地躍過那將近四丈的距離，卓立甲板之上，使得一向眼高於頂的朱勝男，也禁不住脫口讚了一聲：「好啊！」

　　那年輕人卻含笑接道：「大小姐謬讚了！」

　　朱勝男一怔道：「你認識我？」

　　那年輕人低聲笑道：「有人認識『七殺令』令主的大小姐，不算奇聞，如果有人能一口叫出我的姓名來，才算是奇聞哩！」

　　朱亞男含笑接道：「我能叫出你的姓名來，你相信嗎？」

　　那年輕人笑了笑道：「二小姐也許有此可能。」

　　朱亞男嬌笑道：「不是可能，我有絕對把握，你就是……」

　　接著，以真氣傳音說道：「你就是水夫人的義女，水湘雲。」

　　那年輕人含笑接道：「二小姐神目如電，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你。」

　　朱亞男傳音接道：「水姐姐過獎了，其實，我不過是胡亂猜中而已。」

　　朱勝男蹙眉問道：「你們在搞什麼鬼啊？」

　　朱亞男含笑傳音道：「姐姐，這年輕人就是水湘雲。」

　　朱勝男微微一怔之後，才「哦」了一聲道：「快請到裏面坐吧！」

　　進入裏面官艙，經過例行的客套之後，朱四娘注目問道：「水姑娘此行，是否替令堂帶來口信呢？」

　　水湘雲點點頭道：「是的，因為無敵堡眼線太多，我才不得不喬裝前來。」

　　朱四娘接問道：「令堂是怎麼說的？」

　　水湘雲道：「我義母說，到目前為止，淳于坤的行蹤，還是一大秘密。」

　　朱亞男插口問道：「難道說，連代理堡主職務的古飛瓊，也不知道？」

　　水湘雲道：「古飛瓊是應該知道的，但她不會告訴我義母。」

　　朱四娘沉思著接道：「淳于坤果然於昨天回來過？」

　　「是的。」水湘雲點首接道：「事實上，方才二小姐在無敵堡中大顯神威時，淳于坤也正在暗中窺探……」

　　朱四娘忍不住一「哦」道：「這老賊倒是沉得住氣。」

　　水湘雲笑了笑道：「本來，他們的預定計劃中，是還有不少名堂的，只因淳于坤親自看到二小姐的絕代神功之後，才臨時取消，同時，令主與二小姐二人，也才能毫無阻撓地走出無敵堡。」

　　朱四娘沉思著接道：「淳于老賊即能隨時在堡內出現，保證他並未離開無敵堡……」

　　水湘雲點頭接道：「是的，我義母也是這麼想。」

　　朱四娘注目問道：「令堂對淳于老賊的神秘行藏，有何推測呢？」

　　水湘雲道：「她老人家推想淳于坤，可能正與呼延奇，共同閉關研練某種歹毒武功。」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這推測頗有道理。」

　　她一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淳于坤老賊，是接到我的『七殺令』之後，才正式閉關的？」

　　水湘雲道：「是的……」

　　朱四娘一挫銀牙道：「那個神機堂堂主衣明禮，也是與淳于坤老賊，同時神秘失蹤的？」

　　水湘雲又點點頭道：「大致差不多。」

　　朱四娘沉思著接道：「令堂是否也認識，以前代我傳下『七殺令』的『大漠神雕』戈永平？」

　　水湘雲笑問道：「就是被令主斷臂代首的那一位？」

　　朱四娘點首接道：「不錯。」

　　水湘雲笑了笑道：「戈永平在無敵堡中，是客卿地位，而且，那廝到無敵堡的時間也不久，所以我娘可能沒同他交談過，但我卻同他相處得不錯，我還坐過他的青雕哩！」

　　朱四娘沉思著問道：「戈永平代我傳下『七殺令』之後，也是一直沒出現過？」

　　「是的。」

　　「他，是否也隨同淳于老賊閉關了呢？」

　　水湘雲「唔」了一聲道：「有此可能。」

　　朱四娘略一沉思，才正容接道：「湘雲，我把你當做自己人，才告訴你一個大秘密，但你知道後，除了可以轉告令堂之外，可得特別當心守密。」

　　水湘雲接道：「好的，我一定保守秘密。」

　　朱四娘這才以最低的語聲接道：「戈永平承諾替我工作，所以，也應該算是自己人。」

　　水湘雲「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所以，」朱四娘含笑接道：「如果確定戈永平是同淳于坤在一起閉關，只要能設法將戈永平找出來，則箇中情況就會全部明朗了。」

　　水湘雲連連點首道：「不錯，這倒是好辦法……」

　　朱勝男截口接道：「娘，有一點，我們不能不慎重考慮。」

　　朱四娘一怔道：「什麼事啊？」

　　朱勝男接道：「戈永平的一條手臂，是被您廢掉的……」

　　朱四娘「哦」了一聲道：「你是怕他記恨而變心？」

　　朱勝男道：「俗語說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當時，戈永平迫於娘的神威，為了保全性命，不得不百依百順，一旦脫離掌握，就難保他不變心，何況，論實力，他目前的靠山，也並不比我們差！」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你這分析，頗有道理。」

　　接著，又淡然一笑道：「不過，我諒他也不敢背叛我。」

　　朱勝男道：「話是不錯，但謹慎一點總是好的，至少，關於水夫人與湘雲妹子的事，還是暫時別讓他知道為是。」

　　朱四娘連連點首道：「有理，有理。」

　　接著，目光移注水湘雲問道：「方才，我們母女倆的話，你都聽懂了？」

　　水湘雲含笑接道：「是的。」

　　「那麼。」朱四娘正容接道：「有關與戈永平的聯絡之事，暫時作罷，一切另候通知。」

　　水湘雲正容接道：「是的，湘雲記下了。」

　　朱四娘接問道：「令堂是否還另有交代？」

　　水湘雲沉思著說道：「我義母說，在尚未明瞭淳于坤等人的全部實力與動靜之前，請令主暫時按兵不動。」

　　朱四娘點頭道：「這個我知道，好在我限定他們明年元旦前來聽候差遣的日期，還有三個多月，一切見機行事吧！」

　　水湘雲連連點頭道：「是的，我義母也正是這意思。」

　　朱四娘沉思少頃之後，才正容接道：「湘雲，你們母女，也請特別當心，如果覺得情況不對時，不妨索性住到我這邊來。」

　　水湘雲誠懇一笑道：「多謝令主！我會將令主的盛情轉達給我義母的。」

　　接著，她們又磋商了一些今後聯絡的細節之後，船也到達夏口碼頭上了，於是，易釵而弁的水湘雲就乘著朱四娘等人下船時的紛亂之際，獨個兒悄然離去。

　　第二天晨曦微中，呂正英在朱亞男的陪同下，共乘一隻青雕，飛向「天心谷」。

　　於當天傍晚時分到達。

　　「天心谷」中，景物依舊，只是由於「人去樓空」，顯得有點兒清冷淒寂而已。

　　儘管呂正英、朱亞男二人，離開這兒才不過月餘工夫，但撫今思昔，卻也不由感慨萬千。

　　目前，這偌大的天心谷，就只有這一對小情人，儘管他們單獨相處，已不是第一次了，但像目前這種，好像整個天地之間，就只有他們這一對兒似的環境，卻還是第一遭兒。

　　這應該算是澹泊名利的情侶們的世外桃源，洞天福地。

　　可惜的是，目前的這一對，還不到領會這種意境的年齡，同時，朱四娘對乃女的時間限制，也非常嚴格，於是，朱亞男只在谷中匆匆巡視一匝，並交代一切自己當心之後，又立即乘雕趕回覆命了。

　　對於一個才不過十八足歲的大孩子，獨個兒住在荒山絕谷之十，如果是在九個月之前，呂正英一定會驚惶失措，甚至會哭的。

　　但目前，他卻僅僅是向自我解嘲地，苦笑了一下，就在那萬年溫玉作成的長凳上，和衣躺下了。

　　他雙手枕著後腦，凝注洞頂那柔美的珠光，良久，良久之後，才低聲自語道：「我必須好好把握住這三個月的時間，勤修苦練，以便為死難的父母復仇雪恨，並作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來……」

　　他的眼皮，逐漸地闔上了，但口中卻仍然在喃喃自語道：「我……已經有點兒名氣了，但也僅僅是在『惡虎溝』時，稍為出了一點惡氣，以後，卻……一直都窩囊得很，當我下次下山時，應該是我真正揚眉吐氣的時候了……」

　　語聲逐漸低微，顯然也是進入夢鄉了。

　　第二天早晨，當呂正英起來洗臉時，卻為一件奇異的事情愣住了。

　　原來他此行，本來帶了一個小行囊，內儲換洗衣衫和一些日用品的，可是，當他拿起面巾，準備向溫泉處走去時，突然覺得這行曩的位置，有點不對。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就寢之前，那行囊是不會解開的，此刻卻分明解開了，而且，顯然是有人翻弄過。

　　他蹙眉自語道：卻是半晌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最後，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一定是自己解開的，要不，就是亞男曾經動過它……」

　　在平靜中，過了三天。

　　在這三天當中，他除了打坐、練劍、以及照顧自己的飲食起居之外，可說是刻板而又單調之至，尤其是只有一個人，閒下來時，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

　　但在第四天的早晨，奇事又出現了。

　　那天當他由溫泉旁回來之後，他的起居室中，居然出現一盤熱騰騰的饅頭，盤子底下，還壓著一張寫著狂草的字條：試試看，是否比你自己做的，味道較佳？

　　呂正英卻僅僅是最初入目之下，微微一怔之外，旋即自我解嘲地一笑道：「小時候聽人說鬼說狐的，我能在這荒山絕谷之中，一瞻鬼狐丰采，倒也算得上是人生一大快事。」

　　說著，伸手取過一個饅頭，咬了一口，道：「啊！還是剛出籠的，既香又軟，比區區自己作的，可高明得多啦！」

　　忽然，一個粗冷語聲，哼了一聲道：「娃兒好大膽！」

　　語聲粗冷而飄忽，不像是出自活人之口，也不像是武林人物的「六合傳音」。

　　呂正英生長於武林世家，他是不信鬼神的，但目前情況，卻不由他不暗中發毛。

　　但他心中儘管有點驚疑，外表上卻是泰然自若地一笑道：「閣下謬獎了！」

　　一頓話鋒之後，又淡笑著接道：「區區是無鬼論者，退一步說，縱然閣下是孤魂野鬼、或山精海怪，區區行得穩，坐得正，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又何懼於一個鬼物呢！」

　　那陰冷語聲道：「你真的不怕鬼？」

　　呂正英道：「我根本不相信有鬼。」

　　那陰冷語聲道：「可希望瞻仰我的丰采？」

　　呂正英點點頭道：「不錯！」

　　那陰冷語聲道：「嚇破了苦膽，可沒法補救的。」

　　呂正英一挑劍眉道：「姑且算你是鬼吧！俗語說得好：人有三分怕鬼，鬼有七分怕人，呂正英年紀輕輕，見過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可委實不少了，你不妨走出來試試看，究竟是你嚇破了我的苦膽，還是我有本事剝下你的鬼皮來！」

　　那陰冷語聲哈哈一笑道：「娃兒的牛皮，是越吹越大了……」

　　那陰冷聲音笑後截口道：「也許你小子說得是真話，但你我之間，無怨無仇，為免萬一嚇壞了你，我想咱們之間，還是暫不見面為妙。」

　　呂正英冷然接道：「既然你也認為你我之間，無怨無仇，那你為何要來打擾我的清修？」

　　「打擾你的清修？」那陰冷語聲哈哈大笑道：「你小子真是大言不慚，你認為，像你這樣『清修』下去，就能出人頭地嗎？」

　　不等呂正英接腔，又冷笑一聲道：「我不妨老實告訴你，憑你目前這點鬼門道，別說三個月之內不會有多大長進，縱然有所長進，而能與那個什麼『七殺令主』並駕齊驅，甚至於還超過那個怪癖的女人，也不能算是真正的頂尖兒的高手。」

　　呂正英也哈哈一笑道：「閣下這小子，可露出狐狸尾巴來了吧！」

　　那陰冷語聲似乎一怔道：「你認為，我哪一點說錯了？」

　　呂正英笑道：「鬼物也能知道人世間武林中的事情？」

　　陰冷語音「哦」了一聲道：「原來你指的這個。」

　　一頓話鋒之後，又沉聲接道：「為什麼不能哩！有道是：生而為英，死而為靈，我生為武林中的絕頂高人，死後，自然也成為陰間的一代靈鬼。」

　　呂正英笑道：「靈鬼居然還能作出熱饅頭來，倒也算得上是天下奇聞。」

　　那陰冷語聲道：「既然是靈鬼，那自然是無所不能，我不妨老實告訴你，我不但能作出熱饅頭和美味佳餚來，而且還能指出你武功的缺點哩！」

　　呂正英笑了笑道：「也許我應該相信你的話，但我仍然希望你能拿出事實來。」

　　「行！」那陰冷聲接道：「你先將饅頭吃下，然後，我把你這三天來所練的武功招式，演練一遍給你開開眼界。」

　　呂正英笑道：「有道是，恭敬不如從命。」

　　說完，將盤中的四個饅頭，風擲殘雪似的，一掃而光。

　　那陰冷語聲接問道：「娃兒，你覺得這熱饅頭，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呂正英道：「是的，這裏面，好像還有點千年石菌的味道？」

　　那陰冷語聲道：「對了，這饅頭，正是以千年石菌混合著製成的……」

　　呂正英截口笑道：「這未免有點暴殄天物吧？」

　　那陰冷語聲道：「話不能這麼說，千年石菌生吃的功效，固然是優於熟吃，但偶然之間，換換胃口，不也算是蠻有意思嘛！」

　　呂正英「唔」了一聲道：「閣下言之有理。」

　　那陰冷語氣道：「好了，現在該我來表演一下了，娃兒，將你的長劍借我一用。」

　　「可以，」呂正英苦笑道：「可是，我不知你閣下人在何處？這枝長劍，可要怎樣才能交到你手中呢？」

　　「這好辦得很，娃兒，我要現出身來了，你可得壯壯膽子，莫嚇破了苦膽。」

　　呂正英笑道：「閣下儘管顯示身法吧！我自信還不致於如此不中用。」

　　那陰冷語聲道：「好！你瞧著！」

　　隨著這話聲，一陣陰風輕拂，就在呂正英身前三丈遠處，就像是地底下冒出來似的，出現一道幽靈似的人影。

　　在那淡淡珠光的清輝之下，那道人影，隱隱約約，似有若無，僅僅可以約略地分辨出身軀和四肢而已。

　　此情此景，饒是呂正英勉強鎮靜著沒有變臉色，但暗中禁不住全身發毛，而倒抽一口涼氣。

　　那奇異的人影，似乎已看出了呂正英心中的秘密，以較溫和的語氣說道：「娃兒不用害怕，我雖然是鬼物，但對你而言，卻是有益無害的。」

　　說來也真邪門，這奇異的人影，雖然看起來似有若無，但講起話來，卻與活人沒多大差別，只是語氣較為陰冷而已。

　　也因為如此，使得呂正英的膽子又壯大了起來，一軒劍眉道：「閣下莫將我呂正英看扁了……」

　　那奇人影截口笑道：「不怕，那是再好不過的了，現在，你將寶劍扔過來吧！」

　　呂正英心頭暗忖道：「我倒要看看你這似有若無的怪人如何能接得住我的寶劍……」

　　他心思電轉著，一面拔出自己的青鋼長劍，扔了過去道：「接劍！」

　　寒芒一閃，青鋼長劍居然被那奇異的人影接住了。

　　只聽他發出一串乾笑，揮舞了一下手中長劍之後，才沉聲問道：「娃兒，你所練的劍法，是否名為『靈蛇劍法』？」

　　呂正英點點頭道：「不錯。閣下是怎會知道的？」

　　那奇異人影接道：「這有什麼稀奇，因為我是一個靈鬼呀！」

　　呂正英苦笑道：「好啦！我不同你扯了，還是快點表演你的絕藝吧！」

　　那奇異人影道：「好！那麼，你看清楚了……」

　　接著，他拉開架勢，將呂正英所練的靈蛇劍法，一招一式的演練起來。

　　對於這一套由劫餘生所創的「靈蛇劍法」，在起初的八個月中，呂正英僅僅學得其中的一部分，由於以後情況的演變，朱四娘才決定將自己的全部武學，傾囊相授，也因為這原因，呂正英對於整套「靈蛇劍法」，除了原先學會的一小部分，已算是得心應手之外，其餘卻是還在初學階段，自然顯得很生疏。

　　但目前這奇異的人影，對這套「靈蛇劍法」的熟練，卻使呂正英看得目瞪口呆。

　　一直等對方全部練完之後，才禁不住脫口讚道：「閣下對這套劍法的熟練程度，比起我們的令主來，可只強不差呀！」

　　那奇異人影道：「你說的可能是實情，但這種話，只能在這兒說話，如果給朱四娘聽到了，她會發脾氣的。」

　　呂正英訕然一笑道：「這情形，我知道。」

　　那奇異人影忽然嘆了一聲道：「說來你娃兒可能不相信，目前這套劍法，已經算不了什麼蓋世絕藝了。」

　　呂正英一怔道：「難道閣下還有更高明的劍法？」

　　那奇異人影道：「可以這麼說，你注意看看。」

　　接著，他又使出一套更玄妙的劍法來。

　　在呂正英的默察之下，如果以自己的「靈蛇劍法」來與這套神奇劍法對抗，不但沒法進攻，連防守也有問題。

　　因此，當對方的劍法使完之後，呂正英禁不住脫口長嘆道：「這才真算是曠代絕藝，今宵，小可算是大開眼界了。」

　　那奇異人形忽然長嘆一聲道：「你娃兒真是少見多怪。」

　　呂正英一怔道：「怎麼？難道當代武林中，還有比這更高明的劍法？」

　　那奇異人影點點頭道：「不錯。」

　　呂正英卻苦笑道：「其實，小可只要能學到這套劍法，也就心滿意足的了。」

　　那奇異人影道：「這套劍法，我會傳給你的，但你必須先將整套『靈蛇劍法』練好，因為我這套劍法，就是根據『靈蛇劍法』的缺點，加以改進後濃縮成，你練成了整套『靈蛇劍法』之後，研練這套劍法時，才能收事半功倍之效。同時，我也要趁你練習『靈蛇劍法』的這段時間，將這一套劍法，再加以改進。」

　　呂正英連連點首道：「好、好，我會一切聽從你的安排。」

　　呂正英話也客氣得多了，而且，緊接著並注目問道：「我可以請教您的姓氏嗎？」

　　那奇異人影笑道：「既已成為鬼物，過去的姓氏，不談也罷。」

　　呂正英蹙眉接道：「那以後，我該怎樣稱呼您呢？」

　　那奇異人影笑了笑道：「我是鬼物，也該算是你的前輩，我看，你就叫我鬼前輩吧！」

　　呂正英苦笑道：「鬼前輩？這名稱倒是新鮮得很。」

　　那奇異人影道：「從現在起，只要你肯用功、聽話，我這個鬼前輩生平所學，一定傾囊相授。」

　　呂正英正容說道：「多謝鬼前輩！小可這廂有禮了……」

　　說著，一整衣衫，即待拜將下去。

　　那奇異人影連連搖手道：「不行、不行，我活著的時候，都不作興這一套。現在論為鬼物，哪還有心情講究這些人間的俗禮。」

　　呂正英始終不相信對方是鬼，因而心頭一動，含笑說道：「那麼恭敬不如從命，小可就不行大禮了……」

　　「本該如此。」那奇異人影接道：「這才是聽話的乖孩子。」

　　呂正英接問道：「鬼前輩，小可有一個問題不知該不該問？」

　　那奇異人影笑道：「小鬼頭別動什麼小心眼兒，有話就直截了當地問。」

　　「那麼，小可就放肆了。」呂正英向著對方扮了一個鬼臉，道：「鬼前輩，你還認為自己是鬼？」

　　那奇異人影道：「這無所謂認為，我本來就是鬼嘛！」

　　呂正英道：「據小可所知，鬼是不敢白天出來的。」

　　那奇異人影笑道：「因為我是靈鬼，自當例外，何況，這石洞中不見天日，永遠都是黑夜，自然便於鬼物活動呀！」

　　呂正英苦笑道：「好！這問題，我不同您抬槓了。」

　　那奇異人影「唔」了一聲道：「這才不愧是一個聰明的娃兒。」

　　呂正英忽有所憶地注目問道：「鬼前輩，方才，您說，當代武林，還有比您劍法更高明的人嗎？」

　　那奇異人點首接道：「不錯。」

　　呂正英注目問道：「那是誰呢？」

　　那奇異人影道：「目前，你不必知道得太多，以免影響用功，至於其他的一切，以後，你會慢慢知道的。」

　　呂正英點點頭，那奇異人影又立即接道：「現在，我也該開始作早課了。」

　　呂正英連忙接道：「如果我要向您請教什麼時，如何找您呢？」

　　那奇異人影道：「在我正式傳你武功之前，你毋須找我，如有必要，只要在這兒揚聲大叫三聲『鬼前輩』，我就會很快出現在你眼前。」

　　一頓話鋒之後，又立即接道：「對了……再見！」

　　呂正英但覺眼前一花，那奇異人影，已消失不見，而他那枝青鋼長劍，卻是好端端地，插在地面上，而且還在抖動著。

　　呂正英有如從夢境中醒過來似的，揉揉眼睛，喃喃自語道：「世間稀奇古怪的事情，都給我碰上了……」

　　呂正英在「天心谷」中的進境，是非常驚人的。

　　由於他自己肯用功，加上千年石菌，和所睡萬年溫玉等天材地寶的輔助，再加上那位鬼前輩的暗中指點，所以，不論是內家真力，和劍招掌法方面，都說得上是在一日千里的長進中。

　　同時，由於經常與那鬼前輩接近之故，人鬼之間的感情，也無形中建立起來。

　　不過，他們人鬼之間的感情，雖然建立起來，但那位鬼前輩對他自己的一切，還是那麼諱莫如深。使呂正英所知道的，仍然不過是一個既神秘、又奇異的模糊人影而已。

　　那位鬼前輩替呂正英所安排的功課，是非常緊湊而繁重的，使得呂正英除了全心全力，加緊研練武功之外，決不會有多餘的時間，讓他去想別的問題。

　　那位鬼前輩一再地提醒他說：「三個月的時間，實在太短促了，如果你要浪費了一時半刻的，將來你會後悔不及的。」

　　在繁忙的生活中，是不會覺得日子過得慢的。

　　彈指間，已是兩個月過去，到了數九寒天的臘月初旬。

　　在這兩個月中，呂正英自己也弄不清楚，他的武功，究竟已精進到什麼程度。

　　唯一能自己覺察出來的，是他已沒有寒暑的感覺。

　　不論是溫暖如春的石洞之內，或者是目前洞外那大雪紛飛，北風呼嘯著的冰天雪地之中，他的身上始終是一襲白儒衫。

　　這種寒暑不侵的境界，普通武林中人，縱然是一甲子以上的勤修苦練，也未必能辦得到，而呂正英卻於短短不及一年的時間，不！嚴格說來，應該算是兩個月的時間，就完成了。

　　眼看自己已逐漸進入當代武林中，頂尖兒高手的行列，呂正英內心的這一份欣喜，是不難想見。這天早晨，那位鬼前輩給他安排好七天的功課之後，不禁輕嘆一聲道：「娃兒，大致說來，我所會的，比較拿手的玩意，全都掏出來了，這七天功課，是我壓箱底的玩藝，你練好之後，也該是你啟關下山的時候了。」

　　呂正英禁不住笑問道：「鬼前輩，您呢？」

　　「我？」那奇異人影笑道：「我怎樣啊？」

　　呂正英注目問道：「正英是說，您，是否也要下山了？」

　　那奇異人影道：「是的，我也要下山，而且是馬上就走。」

　　呂正英一怔道：「馬上就走？那是為什麼呢？」

　　那奇異人影笑道：「鬼有鬼的天地，也有鬼的事務，為了成全你這小子，我已耽擱太多的事情，如今，我壓箱底的本領都掏了出來，交給你了，還要我留在這兒幹嗎呀？」

　　呂正英有點撒嬌似的接道：「鬼前輩，再在這兒陪我幾天嘛！」

　　「不行，我必須要走了。」那奇異人影輕嘆一聲之後，才沉聲說道：「娃兒，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的，你我人鬼殊途，我又怎能老是陪著你哩！」

　　「那麼。」呂正英有點神色黯然地道：「我們幾時再見呢？」

　　那奇異人影道：「以後，可不能一叫我，就能在你身邊出現了。不過，只要時間許可，我一定會主動前來看你的。」

　　呂正英嘴唇牽動了一下，卻是欲言又止。

　　那奇異人卻又接問道：「我前前後後同你所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呂正英點點頭道：「都記得。」

　　那奇異人影道：「記得就好，我走了。」

　　他倒說走就走，話落人杳，只撇下呂正英獨個兒在發愣。

　　是的，對呂正英而言，這位奇異的鬼前輩，對他影響太大了。

　　呂正英是感情豐富的熱血青年，儘管他還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人還是鬼，但相處兩個月，自己又受過對方太多的好處，如今，竟然突然就走了，因而他愣得一愣之後，卻是沒來由地發出一聲幽幽長嘆，臉上也是一片黯然神傷的神色。

　　就當他心頭感慨萬千，木愣出神之際，洞外人聲清越的雕鳴，又將他拉回到現實中來了。

第十三章　小倆口春風得意

　　他一面本能地向洞外飛奔，一面卻在心頭不斷地忖思著：「才兩個月，怎麼就派青雕來接我了，莫非是發生什麼重大變故了嗎？」

　　他念轉未畢，洞口已傳來朱亞男的興奮語聲道：「正英，正英，我來看你啦！」

　　話聲未落，人已到了跟前，像一隻投懷乳燕，一頭鑽入呂正英健壯的胸脯中，仰著微顯稚氣的俏臉，嬌笑著道：「啊！才兩個月不見，你長得更英俊了，我……好嫉妒。」

　　呂正英一手輕攬她的纖腰，一手卻撫著她的秀髮，含笑問道：「你嫉妒什麼呀？」

　　朱亞男扭著嬌軀道：「我嫉妒你長得比女孩還要美……」

　　呂正英禁不住啞然失笑道：「你呀！真是越來越胡鬧了。」

　　朱亞男像扭股糖似的，纏住呂正英，一面卻是仰著臉撒嬌道：「不嘛！我要你分一點給我。」

　　呂正英一怔道：「分一點給你，你想分什麼啊？」

　　朱亞男嬌笑道：「我要分一點你的俊美……」

　　呂正英忍不住在她的俏臉上親了一下，才含笑說道：「這可沒辦法，而且，你已經夠美的了，如果再要更美一點，那可不得了呀！」

　　朱亞男笑問道：「怎麼會不得了的？」

　　呂正英一本正經地道：「那樣一來，天下的男人，都會給你迷倒啦……」

　　他的話沒說完，朱亞男已嬌嗔地說道：「你壞，你壞，我不來了……」

　　這一對小情人，相識的時間不算短，單獨相處的機會也有過很多次，但像目前這麼互相擁抱著，笑鬧著，卻還是破天荒第一遭。

　　他們表現得那麼親熱，也表現得那麼自然，完全是兩小無猜的姿態，儘管他們雙方的內心中，都有一種甜甜的、渾噩噩的感覺，卻是誰都不曾有過一絲邪念。

　　呂正英摩娑著她，她一面含笑接道：「亞男，你所要求的，我沒法分給你，但我另外卻有更好的東西，可以分……」

　　朱亞男截口接道：「不！不！別的我不要。」

　　說著，兩隻手掌，也由正英手中抽了出來。

　　呂正英笑道：「真的不要？」

　　朱亞男連連點首道：「當然！當然！」

　　呂正英神秘地笑道：「不要，你會後悔的。」

　　朱亞男毅然接道：「決不後悔……」

　　呂正英笑道：「你還不知道我，究竟要分什麼東西給你，就說這麼決絕？」

　　朱亞男一怔道：「對了，方才說的暫時不算，你且說說看，打算分點什麼東西給我？」

　　呂正英哈哈大笑道：「這怎麼行，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自己說過的話，怎可反悔！」

　　「因為，」朱亞男笑著接道：「我不是大丈夫，是小丫頭呀！」

　　這嬌憨神態，使得呂正英又情不自禁地，將她擁入懷中，親了一下道：「這問題，等會再談，現在，你先告訴我，為何提前趕來？」

　　朱亞男投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難道不可以？」

　　呂正英笑道：「怎麼不可以，我歡迎還來不及哩！」

　　朱亞男又白了他一眼道：「方才我第一句話就說明了，此行是來看你的，而不是來接你……」

　　呂正英連忙接道：「專程前來看我，那怎麼敢當。」

　　朱亞男扭嬌軀道：「別打岔，好不好，人家話還沒說完哩！」

　　呂正英苦笑道：「好！我正恭聆著。」

　　朱亞男這才嫣然一笑道：「但嚴格說來，也算是來接你的。」

　　呂正英苦笑道：「你這一說，可將我弄糊塗啦！」

　　朱亞男纖指一點他的額角道：「傻瓜，這有什麼難懂的，你好好聽著。」

　　呂正英涎臉道：「是，是，屬下正聽著哩！」

　　朱亞男俏臉一整道：「別油嘴滑舌的了，現在說正經的，我這次，是隨同大姐一道來的……」

　　呂正英不由一怔道：「哦，那麼，大小姐呢？」

　　朱亞男道：「大姐根本沒有下來，當我由青雕上飄落之後，她立即飛走了。」

　　呂正英「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朱亞男接道：「大姐是另有任務，順便帶我到這兒，我娘的意思，是因為距元旦大會的日期，已越來越近，深恐到時候派不出青雕來接你，所以才叫提前趕來看看你，如果能提前啟關的話，要我們估量著由陸道趕回去。」

　　呂正英滿應承道：「行，行，最多十天之後，我就可以啟關了。」

　　朱亞男笑道：「那好極了，明天，大姐回來時，要她先帶口信回去。」

　　接著，一伸纖掌，含笑說道：「拿來。」

　　呂正英一怔道：「拿什麼啊？」

　　朱亞男道：「你答應分給我的東西。」

　　呂正英「哦」了一聲道：「我們先不談這個，你且接我三招試試看。」

　　朱亞男笑道：「捨不得分給我，那就算啦！」

　　接著，又一怔道：「怎麼，我還沒考驗你的進境，你反而向我挑戰起來？」

　　呂正英神秘地一笑道：「是不敢接受我的挑戰？」

　　「笑話？」朱亞男一挑秀眉道：「你呀！大概成了我娘所說的有了四兩顏料，就想開染坊了。」

　　呂正英笑道：「亞男，別由門縫裏瞧人，把我看扁了，且先接過我三招，再加以奚落不遲！」

　　朱亞男美目深注地接道：「好！亮劍！」

　　「不！」呂正英接道：「咱們以指代劍。」

　　朱亞男微微一怔道：「好！進招吧！」

　　呂正英朗笑一聲：「屬下有僭了！」

　　話聲中，並指代劍，飛點而出，指尖刺向對方的左「肩井」大穴。

　　朱亞男嬌笑一聲「來得好！」

　　塌肩沉腕，避過對方的搶攻，同時，自己的春蔥似的手指，斜劃呂正英的前胸。

　　但呂正英卻已飛身而退，並含笑接道：「多謝承讓！」

　　朱亞男一怔道：「誰讓過你了！」

　　呂正英右掌一伸道：「你瞧！」

　　他的掌心中，赫然有著一隻金質耳環。

　　朱亞男目光一觸之下，連忙抬手一摸自己的左耳，不由俏臉為之一變。

　　原來呂正英手心中的耳環，正是她的左耳上的。

　　朱亞男記得很清楚，呂正英方才一「劍」，是攻向她的左「肩井」大穴的，她也記得很清楚，已經閃避過了的。

　　但此刻，那本來套在自己左耳垂上的耳環，卻赫然在對方的掌心中，如果是與敵人交手，這後果還能設想嗎！

　　這情形，不由使她倒抽一口涼氣，半晌做聲不得。

　　呂正英親自將耳環重行給她戴上，一面並歉笑道：「事出意外，你又把我當昔日的吳下阿蒙，才有這種情形，所以，這一招不算數，我們重行再來過……」

　　「不！」朱亞男搖頭苦笑道：「我有自知之明，憑你方才奪我耳環時的那種神奇手法，縱然是我娘親自出手，也未必能有這麼乾淨俐落。」

　　呂正英心頭受用得很，但他口中卻謙笑道：「亞男，你這一說，可未免過分抬舉我啦！」

　　朱亞男俏臉一整道：「我說的是老實話，你也知道，本門中只有我娘的武功高過我，我也只佩服我娘一個人，可是，現在，我……」

　　呂正英截口笑道：「這些，暫時不談，現在先談我要給你的東西吧！」

　　朱亞男笑問道「你的意思，是把你所會的神奇劍法，與我共用？」

　　呂正英點點頭道：「正是。」

　　朱亞男嫣然一笑道：「這對一個練武的人來說，的確是一個很大的誘惑。不過，我須要先知道詳情，因為……」

　　一頓話鋒，又正容接道：「你方才所使的那一招，分明不是本門武學。」

　　呂正英笑道：「二小姐神目如電，方才那一招，可委實不是本門的武學。」

　　朱亞男注目問道：「那是由何而來？」

　　呂正英神秘地笑道：「是一位鬼前輩所傳。」

　　朱亞男一怔道：「世間有姓鬼的人？」

　　「不是姓鬼。」呂正英笑道：「那位前輩自稱是鬼物……」

　　朱亞男截口嬌笑道：「越說越玄啦！」

　　接著，臉色一沉道：「你再不說老實話，我可要不理你了。」

　　呂正英苦笑道：「我們總不能老站在這兒，走！回到裏面去，再慢慢告訴你。」

　　朱亞男點點頭，這才相偕向裏洞走去。

　　回到裏洞後，呂正英足足費了大半個時辰，才算將他與那位「鬼前輩」交往的情形，作了一次概略的複述。

　　末了，他還不勝惋惜地說道：「亞男，如果你早來片刻，還可以見到他老人家哩！」

　　朱亞男笑了笑道：「他老人家會願意見我？」

　　呂正英道：「會的。不過，如果是大小姐來，他老人家可能不會見她。」

　　朱亞男微微一愣道：「此話怎講？」

　　「因為，」呂正英訕然一笑道：「他老人家對大小姐的脾氣，不敢領教。」

　　朱亞男笑問道：「我大姐的脾氣不好，是你告訴他的？」

　　呂正英道：「不是，他老人家對江湖上的事情都很清楚，尤其對本門中的事，更瞭若指掌。」

　　朱亞男「唔」了一聲道：「有機會見到他時，我倒要好好地問問他。」

　　呂正英笑道：「你不怕鬼？」

　　朱亞男正容道：「這樣的靈鬼和善良的鬼物，求之於活人之中，也不易多得，我為什麼要怕他！」

　　她的話聲未落，暗影中又傳出那「鬼前輩」的語聲道：「好！膽識談吐，都足以愧煞鬚眉，我老人家總算不虛此行。」

　　呂正英禁不住歡呼道：「鬼前輩，您又回來了？」

　　那暗影中語聲道：「本來我是已經走了的，因為看到朱亞男趕了來，才又趕了回來。」

　　朱亞男忍不住地插口問道：「老人家真是為了我，才重行折返的？」

　　那暗影中語不悅地道：「難道我老人家還騙你不成！」

　　朱亞男笑問道：「那是為了什麼呢？」

　　那暗影中語聲道：「因為，這七天對呂正英的關係太大了，我不願他為了要分神傳你的武功，而影響他的進境，所以才……」

　　朱亞男含笑接道：「才重行折返，準備親自傳給我武功？」

　　那暗影中語聲笑道：「你這個鬼精靈！」

　　朱亞男高興得幾乎要撲了上去道：「鬼前輩，你真好。」

　　接著，又「格格」地嬌笑道：「鬼精靈碰上鬼前輩，可成了一家人了！」

　　那暗影中語聲道：「鬼丫頭別得意忘形，我老人家有幾句話，你可必須遵守。」

　　朱亞男正容接道：「晚輩一定遵守，老人家請說吧！」

　　那暗影中語聲道：「事情很簡單，第一，今後，你必須盡一切可能，在令堂身上發揮影響力，以矯正她那偏激的個性。」

　　朱亞男連連點頭道：「是的，晚輩當全力以赴。」

　　「第二，」那暗影中沉聲接道：「有關我老人家傳給你們兩個人的武功一事，暫時不許向任何人透露，連令堂也不例外。」

　　朱亞男又點頭道：「好的，晚輩記下了。」

　　那暗影中語聲接道：「七天時間，太短促，我只能擇要傳授，其餘的，以後由呂娃兒轉授……」

　　朱亞男連忙接道：「老人家不能多留幾天？」

　　那暗影中語聲道：「這七天，已經是為你多耽擱的了，決不再延。」

　　朱亞男美目一轉道：「老人家能否現示法身，讓我瞻仰一下？」

　　那明影中語聲笑道：「一個鬼影子，有什麼好看的。」

　　朱亞男撒起嬌來了：「我要嘛！」

　　那暗影中語聲道：「在這七天當中，我總會讓你如願以償的，現在，呂娃兒該去用功了，小丫頭準備一下，立即傳你劍法。」

　　朱亞男出其不意，突然向那發聲處，撲了過去道：「鬼前輩，您真好……」

　　但她這一撲，撲空了，換來的是「鬼前輩」的一串哈哈狂笑：「鬼丫頭，你還差得太遠哩……」

　　第二天，朱勝男來了。當然，朱亞男、呂正英二人並沒將實在情況告訴她，只說明再過十來天，就可啟關，並決定由陸路趕赴夏口。

　　於是，朱勝男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了，臨行時，只特別吩咐著：「務於明年元旦之前，趕到夏口。」

　　同時，她也帶走了一大包的千年石菌。這「天心谷」中所特產的千年石菌，到目前為止，已經是所剩無幾了。

　　七天光陰，彈指過去。

　　轉瞬已是十二月初十的早晨。

　　當呂正英、朱亞男二人做完早課時，那位神秘的「鬼前輩」又出示「法身」，將他們兩人召到跟前沉聲說道：「好了，到目前為止，你們兩個都算得上是夠資格挨打了……」

　　朱亞男忍不住嬌笑道：「老人家，像我們這樣子，還只能算是『夠資格挨打』？」

　　那奇異影子哈哈大笑道：「鬼丫頭，你以為，挨打的資格是那麼容易混上的？」

　　呂正英正容問道：「老人家趕我們起程了？」

　　那奇異影子道：「是的，由這兒去夏口，路程遙遠，中途可能還有意外的事情耽延，小倆口早點上路，總是好的呀？」

　　聽到「小倆口」，呂正英、朱亞男二人，居然同時臉上飛起一片紅雲。

　　那奇異影子笑道：「你們兩個，本來就是小倆口，有什麼難為情的，七天之前，當你們重逢時，抱得那麼緊，那麼親熱……」

　　朱亞男一跺小蠻靴道：「老人家偷看人家，羞也不羞……」

　　那奇異影子也截口笑道：「我老人家身為鬼物，還有什麼害羞的。」

　　接著，又哈哈一笑道：「鬼丫頭放心，我老人家雖已淪為鬼物，卻還不曾忘記『非禮勿視』的道理，所以，當時我一看到你們小倆口那股親熱勁兒，我就立即慌慌張張避了開去……」

　　朱亞男嬌笑道：「天知道，我們又沒法看到你，只好由你自吹自擂啦！」

　　「好！好！」那奇異影子苦笑道：「你丫頭夠厲害，我老人家惹不起你，逃總逃得了的……」

　　說完，陰風一閃，那奇異影子已消失不見。

　　朱亞男連忙揚聲喚道：「鬼前輩、鬼前輩……」

　　可是，除了石洞的回聲外，再也聽不到別的聲息。

　　呂正英苦笑道：「別叫了，這回，他老人家是真的走啦！」

　　朱亞男蹙眉接道：「奇怪？世間真會有靈鬼嗎？」

　　呂正英笑問道：「亞男，你已相信他老人家是鬼了？」

　　朱亞男道：「像這情形，這還能有別的解釋嗎？」

　　呂正英苦笑了一下道：「我一直就不相信有鬼，偏偏對自己所遭遇的事，卻沒法解釋。」

　　朱亞男道：「我也聽說過，本省西部，有『趕屍』這個行業，而排教中的法師，也頗為邪門……」

　　呂正英「哦」了一聲道：「對了，提起趕屍，倒使我想起將近一年前的往事。」

　　朱亞男也「哦」了一聲道：「是呀！你不是由趕屍的行列中，才逃過西門銳的毒手嗎？」

　　呂正英一勾起往事，不由使他一挫鋼牙，道：「是的。」

　　朱亞男道：「既然是你親身體驗，足以證明那趕屍的傳說不假。」

　　「唔……」

　　「由此，也可證明，世間是有鬼神。」

　　「唔……」

　　呂正英苦笑了一下道：「你這一說，可將我弄迷糊了。」

　　朱亞男笑了笑道：「最足以支援我這『有鬼論』的，是隨鬼前輩以俱來的那身鬼氣。」

　　「鬼氣？」呂正英一怔道：「怎麼我不曾聞到過？」

　　朱亞男笑問道：「傻瓜，當鬼前輩在我們身邊時，那陰森森，冷冰冰的感覺，難道你不覺得？」

　　呂正英呆了一下道：「這個……我當然感覺到。」

　　「傻瓜，那就是鬼氣呀！」

　　呂正英乘勢將她擁入懷中，得意地笑道：「現在已聞不到鬼氣，足證鬼前輩是真的走了，該讓我們好好地親一親吧……」

　　由於藝高人膽大，也由於時間很充分，經過進修後，重行啟關下山的呂正英，這一次的行程，可真是愜意極了。

　　他偕同朱亞男二人，雙雙都是以本來面目，以遊山玩水的姿態，按站而行，一路上鞭絲鬢影，儷影雙雙，真不知招來多少既羨且妒的目光。

　　由於行程緩慢，四天之後，才到達資水上游的重鎮，寶慶府。

　　寶慶府由於是資江上游的重鎮，水陸交通便利，因而商賈雲集，市面上頗為繁華。

　　呂正英、朱亞男二人到達寶慶府的城外時，已經是夕陽銜山的黃昏時分。

　　呂正英揚鞭遙指那巍峨高聳的城樓，爽朗地一笑道：「寶慶到了，這是個大碼頭，亞男，我們要不要在這兒多玩一天？」

　　朱亞男嬌笑道：「我是唯你馬首是瞻。」

　　呂正英涎臉笑道：「這算是嫁雞隨雞嗎？」

　　朱亞男「啐」了他一口道：「去你的，誰會嫁給你！」

　　呂正英笑道：「不嫁給我，我可要跳水呀！」

　　朱亞男白了他一眼道：「別油嘴滑舌的，我問你一句正經話。」

　　呂正英正容接道：「屬下正恭聆聽。」

　　一見他那一本正經的情形，朱亞男忍不住「噗嗤」一聲嬌笑道：「瞧你這德性！」

　　接著，她也是一整神色道：「我們是準備沿資水北經新化，還是東經衡州，再沿水北上？」

　　呂正英隨口接道：「我主張北經新化，你同意嗎？」

　　朱亞男笑道：「你說行就行了，我還能不同意嗎？」

　　進城之後，經過探詢，才知道寶慶府中最豪華的客棧，是位於府前街的「瀟湘別館」，於是，小倆口，策馬逕奔「瀟湘別館」。位於街前箭遠處，建築宏偉，氣派非凡，光是大門外那排頗為講究的拴馬樁，也夠一般窮小子望而生畏，不敢問津的了。

　　當呂正英、朱亞男這兩騎人馬，到達「瀟湘別館」門前時，客棧門口專門負責接待的兩個店小二已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不等這兩位下馬，已將韁繩接過，左邊的一個，並諂笑道：「公子、姑娘兩位辛苦了。」

　　呂正英、朱亞男二人雙雙飄身下馬，呂正英並注目問道：「夥計，還有上房嗎？」

　　店小二連聲恭喏道：「有，有……」

　　朱亞男卻連忙接道：「不！要獨院。」

　　另一個店小二將馬匹拴好，並忙著取下行囊，聞言之後，搶先說道：「獨院也有，而且是最好的一個獨院。」

　　朱亞男點首接道：「那麼，快點帶路。」

　　店小二連聲應道：「好的，好的，公子，小姐，請隨小的來。」

　　這客棧中的獨院，委實是不錯，由於它是位於後花園中的一角，不但環境清幽，有庭園之盛，而且裏面佈置，也是豪華中不顯俗氣，兼以招待親切，使人有賓至如歸之感。

　　店小二一面忙著張羅茶水，一面笑問道：「公子，小姐，這獨院還合適嗎？」

　　呂正英「唔」了一聲道：「很好！很好！」

　　店小二含笑接道：「小的馬上給兩位準備洗臉水……」

　　說著，已匆匆走了出去，但他才走出門外，又回頭笑問道：「兩位要吃點什麼，請先吩咐，小的好叫他們準備。」

　　呂正英揮揮手道：「揀你們這兒最好的酒菜，送上來就是。」

　　店小二連聲恭喏道：「小的知道了。」

　　這獨院，是兩房一廳，目前的呂正英、朱亞男二人，剛好是一人一間起居室。

　　店小二離去之後，呂正英才笑問道「亞男，你要哪一間？」

　　朱亞男笑道：「我就住這一間，你住到隔壁去，如果有小偷來了，先照顧你。」

　　呂正英含笑接道：「小偷兒找到這兒來了，才真是長了眼哩！」

　　朱亞男笑道：「那可不一定，你這位『追魂使者』額頭上又沒刻字……」

　　呂正英截口笑道：「亞男，說來你也許不會相信，我這個『追魂使者』雖然額頭上並沒刻字，但事實上，卻已經有人認出來了。」

　　朱亞男一怔道：「此話怎講？」

　　呂正英笑了笑道：「如果我的觀察不錯，今宵必然會有人前來請安。」

　　朱亞男蹙眉接道：「怎麼我會一點也沒覺察到呢？」

　　呂正英道：「這是因為我比你多跑了幾天江湖的關係……」

　　朱亞男白了他一眼道：「去你的！你又比我多了多少江湖經驗！」

　　呂正英笑道：「但事實上，我已察覺到有人跟蹤，而你卻不知。」

　　朱亞男哼了一聲道：「好！我們等今宵的事實證明。」

　　盥洗、晚餐過後，已經是萬家燈火了。

　　呂正英向朱亞男笑問道：「這寶慶府，是湖南境內有名的水陸大碼頭，要不要去逛逛夜市？」

　　朱亞男嫣然一笑道：「既然你有此雅興，我理當奉陪。」

　　於是，呂正英將店小二叫了過來道：「夥計，這寶慶府的夜市，是哪兒最熱鬧？」

　　店小二哈腰諂笑道：「公子爺要逛夜市，最好是到城隍廟前的廣場上去……」

　　呂正英隨手遞給店小二碎銀道：「謝謝你！」

　　寶慶城中城隍廟的夜市，相當於北京的天橋和開封的大相國寺，不過是規模較小而已。

　　當呂正英、朱亞男二人到達城隍廟前的廣場上時，由於時間還早，夜市剛剛開始，各種雜耍的江湖藝人，也正在鑼聲鏘鏘地，開始招來顧客。

　　像這種場所，本來是一般人在辛苦了一天之後，消閒解悶的地方。

　　而像目前的呂正英、朱亞男二人，男的英姿煥發，女的綽約多姿，說他們像金童玉女偶謫塵寰，也不算誇張，因為也就成了一般遊客們爭看的對象。

　　這兩位，不論他們走到哪裏，都跟著一大群指指點點、品頭評足的觀眾，同時，還發出「嘖嘖」稱奇之聲。

　　這情形，呂正英還沒把它當一回事，但朱亞男卻有點不耐煩了。

　　她忍無可忍之下，扭頭向呂正英道：「正英哥，我們回去吧！」

　　呂正英訝然問道：「回去？為什麼？」

　　朱亞男蹙眉接道：「你沒看到，那些人多討厭！」

　　呂正英笑道：「咱們不理那些人，不就得了。」

　　接著，又低聲說道：「夜市才開始，好看的還在後頭哩！」

　　朱亞男微微一怔地，悄聲問道：「難道你已有所發現？」

　　呂正英神秘地一笑道：「你就是因為討厭看到那些人，才會毫無所覺，其實，讓人家看看，有什麼關係，眼睛，天生就是用來看人的呀！」

　　「不！」朱亞男接道：「眼睛不是專為看人而生，它是用來看天下的萬事萬物的。」

　　他們背後，傳來一聲朗笑道：「這位姑娘說得不錯，眼睛不是專為看人而生，但像兩位這麼俊美的人，卻是例外。」

　　呂正英、朱亞男二人都沒回頭，也並沒有因為驀地插嘴的人而感到驚訝。

　　朱亞男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你是誰？」

　　背後那清朗語聲笑道：「我是我……」

　　朱亞男驀地轉身，循聲飛撲。

　　轉身、飛撲，應該是兩個不同的動作。

　　但在朱亞男這等高手使將出來，卻有如一氣呵成，而且快若星飛電掣，一下子就抓住那個話還沒說完的人，慌得呂正英連忙喝道：「亞男不可魯莽！」

　　被朱亞男抓住的是一位年約二十出頭的藍衫青年，面目也頗為俊秀。

　　他儘管雙手腕脈都被朱亞男扣住，有如上了兩道鐵箍似的，痛澈心脾，但卻是緊咬鋼牙，沒有吭氣。

　　朱亞男一蹙秀眉，鬆開扣住對方的雙手，扭頭問道：「你認識他？」

　　呂正英笑了笑道：「我不認識他，不過，我斷定他不過是對方試探我們實力的一根觸鬚而已。」

　　一個蒼勁語聲哈哈大笑道：「小夥子好銳利的眼光！」

　　隨著話聲，一位穿得全身臃腫，項間圍著一條圍巾，氈帽又壓得很低，幾乎只剩下一雙精目在外的灰衣老人，緩步走了過來。

　　呂正英注目問道：「閣下是誰？」

　　灰衣老人笑道：「老夫『黃山逸叟』歐陽泰。」

　　呂正英淡然一笑道：「哦！原來是『黃山派』的太上掌門，真是幸會、幸會！」

　　歐陽泰哼了聲道：「你小子少在我老人家面前來這一套。」

　　接著，才向那藍衫青年笑道：「現在，你該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呂正英笑問道：「這位，也是閣下的高徒？」

　　歐陽泰又哼了一聲道：「你小子莫老七老八的，既然田斌同你同為一殿之臣，至少你也該叫我一聲歐陽前輩才好。」

　　呂正英笑道：「前輩是令人尊敬的長者，而你閣下卻並不值得我尊敬。」

　　歐陽泰截口笑問道：「老夫哪一點不值得你尊敬？」

　　呂正英道：「你閣下藏頭露尾，沿途派人跟蹤，難道也算是作為一個長者應有的行動？」

　　歐陽泰笑道：「你小子真是自作聰明，沿途派人跟蹤你們小倆口的，可不是我老夫呀！」

　　呂正英訝然問道：「那是誰？」

　　歐陽泰道：「是武揚鏢局的人。」

　　呂正英一怔道：「不可能吧！」

　　歐陽泰道：「辛老婆子正在等著你，不信，你可以自己去問她。」

　　呂正英注目問道：「辛前輩在哪兒？」

　　歐陽泰笑了笑道：「就在資江邊的沙灘上。」

　　接著，又忽有所憶地笑道：「對於真正派人跟蹤你的人，你卻反而尊她為前輩，是否因為她有一個漂亮的女徒弟呢？」

　　呂正英「唔」了一聲道：「別顧左右而言他，你該答我所問了。」

　　歐陽泰含笑反問他：「你問些什麼啊？」

　　呂正英招手一指那藍衫青年道：「這位，是你的徒弟嗎？」

　　歐陽泰點點頭道：「不錯，這是老夫最小的一個徒弟，是帶藝投師的。」

　　呂正英接問道：「閣下一共有幾位高足？」

　　「八個。」歐陽泰含笑接道：「平常，我戲稱他們為『黃山八俊』，可是，同你小子一比，他們卻俊不起來了……」

　　呂正英一撇嘴唇道：「閣下師徒倆等在這兒，當然不是偶然的？」

　　歐陽點點頭道：「是的，我們知道你即將啟關，也判斷你們必然會走這一條路，所以才專程等在這兒。」

　　呂正英笑問道：「是要替我接風？」

　　「不錯。」歐陽泰神秘地一笑道：「但接風宴，卻排在明天。」

　　呂正英笑了笑道：「今宵，先要伸量我一下子？」

　　歐陽泰道：「也可以這麼說。」

　　一頓話鋒，才正容接道：「老夫閱人多矣！像你小子這種資質和稟賦，委實是萬中難得一見！」

　　呂正英截口接道：「這些，可以省了。」

　　歐陽泰哼了一聲道：「老夫是實話實說，可並非是故意拍你的馬屁。」

　　呂正英「唔」了一聲道：「在下正恭聆著。」

　　歐陽泰正容接道：「憑你的條件，儘管朱四娘以往不會好好地調教你，但經過這三個月的閉關進修之後，必然是大有成就。」

　　呂正英截口問道：「這些都是田斌告訴你的？」

　　歐陽泰笑笑道：「田斌不過是老夫的消息來源之一，你小子明白了嗎？」

　　呂正英漠然地接道：「好！說下去。」

　　歐陽泰含笑接道：「朱亞男是『七殺令』令主以下的第一高手，如今再加上你這位神功大成的武林奇葩，還不值得老夫同辛老婆子，連袂前來恭候嗎！」

　　呂正英冷笑一聲道：「你們已組成聯合陣線了？」

　　歐陽泰笑道：「那倒不是，僅僅是這一件事上，形成一種巧合而已。」

　　一直靜聽的朱亞男，忽然冷笑一聲道：「世間會有如此巧合的事？」

　　歐陽泰神秘一笑道：「這大概就是所謂『英雄所見略同』吧！」

　　朱亞男哼了一聲道：「別臭美了，我看你呀！不過是一雙大狗熊而已。」

　　呂正英卻注目問道：「閣下，你那英雄略同的話，如何解釋。」

　　歐陽泰道：「那是說，老夫同辛老婆子，都不約而同地認為你同這小丫頭，是我們的勁敵，朱四娘如果失去了你們這一對，就等於失去了左右手……」

　　呂正英截口冷笑道：「所以，你們才組織臨時的聯合陣線希望將我們除掉……」

　　歐陽泰搖頭接道：「你小子切莫斷章取義，也許我們目前的態勢，有點像是臨時的聯合陣線，但卻不會存心要殺你們。」

　　朱亞男截口道：「縱然你們有此存心，也未曾想到過，有此力量嗎？」

　　歐陽泰卻是一點也不以為忤地含笑接道：「至少我歐陽泰沒有存不要殺你們的心思。」

　　呂正英笑問道：「不殺我們，又怎能將我們除掉呢？」

　　歐陽泰，神秘地一笑道：「這個老夫自有道理。」

　　接著，又注目問道：「你們兩個敢到江邊去嗎？」

　　呂正英一挑劍眉道：「閣下，別說目前只有你同『辣手仙娘』辛玉鳳兩個，縱然再加上一個『無敵堡』的淳于老賊，小爺也不把他當一回事。」

　　歐陽泰一翹大拇指道：「唔！這才不愧是一位少年英俠！」

　　呂正英哼了一聲道：「那就少囉嗦，帶路！」

　　「嗖」地一聲，一枝激矢，帶著破空銳嘯，向呂正英後腦際射來。

　　那暗箭傷人的，是站在約莫四丈外的一個麻臉漢子，事出意外，距離又近，這情形，使得一旁的歐陽泰，也禁不住臉色為之一變，朱亞男更是脫口喝道：「呂大哥當心！」

　　就當旁觀的人，震驚得心房都快要跳出口腔來時，呂正英從容不迫地，當那枝暗箭即將射中他的後腦的瞬間，冷笑猛然回頭，一口將暗箭咬住。

　　緊接著，他搖首一甩，使所咬住的那枝長箭，以比射過來時更勁疾之勢，倒射而回，將那麻臉漢子釘倒地面，口中並向歐陽泰冷笑道：「你好光明磊落的手段！」

　　歐陽泰連忙接道：「那可不是我的人。」

　　呂正英道：「不是你的人，是誰的人？」

　　歐陽泰苦笑道：「將他抓過來問問，不就行了嘛！」

　　那麻臉漢子，顯然被呂正英那神乎其技的回手一箭，嚇破了苦膽。

　　因為，他雖然被一箭釘倒地面，卻並未受傷，只不過是釘著肩頭的衣衫而已。

　　但他卻以為已經死去，而一直靜臥不動。

　　當歐陽泰提議抓他過來問話時，才使他回過神來，並下意識地抬手摸摸自己的額頭，同時嚷了出來：「我的媽呀！」

　　呂正英已飄落在他的身邊，怒叱一聲：「不中用的東西！」

　　麻臉漢子這才翻身坐下起來，緊接著，卻又跪了下去，連連叩首道：「公子爺饒命，小的家中，還有八十歲老母沒人侍候……」

　　呂正英冷然截口叱道：「閉嘴！」

　　「是！」麻臉漢子爬了下去，央求著接道：「公子爺開恩。」

　　呂正英「唔」一聲道：「不殺你是可以，但你得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話。」

　　「是、是。」麻臉漢子連連磕頭道：「小的有問必答。」

　　呂正英沉聲喝道：「抬起頭來！」

　　麻臉漢子身軀一震道：「是！」

　　他頭是抬起來了，但那一副誠恐的模樣，卻使呂正英直皺眉頭：「你為何要暗殺我？」

　　「小的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令？」

　　「咱們總寨主的命令。」

　　呂正英星目神光暴射地問：「是西門銳那老賊？」

　　麻臉漢子點點頭道：「是的。」

　　這時，旁立的歐陽泰，卻向呂正英投過會心的一笑，意思好像在說：「這可不關我的事吧……」

　　呂正英並沒理會歐陽泰的表情，卻是目注麻臉漢子，厲聲喝問道：「西門老賊何在？」

　　麻臉漢子身軀一顫，訥訥地說道：「不……不知道……」

　　呂正英劍眉一軒之間，朱亞男卻搶先叱道：「混帳東西！方才你說過，奉的是西門銳的命令，這會怎又不知道了呢？」

　　麻臉漢子苦笑道：「二小姐，咱們總寨主不肯將自己的行蹤告訴我，我能去問他嗎？」

　　朱亞男微微一呆道：「說得倒是也有道理……」

　　呂正英注目問道：「這寶慶府中，是否還有你們的同黨？」

　　「有。」麻臉漢子正容接道：「咱們總寨主已下定決心，非將你置於死地不可，不但寶慶府中有我們的同黨，而且這一路下去，一直到夏口，沿途都有我們的人，所以，以後你隨時隨地都得特別當心有人暗算。」

　　呂正英一挫鋼牙道：「好，我放你回去，請寄語西門老賊，從現在起，不論何時何地，我只要碰上他，就是他的死期。」

　　接著，沉聲喝問道：「聽到沒有？」

　　麻臉漢子恭喏道：「小的聽到了。」

　　呂正英怒叱一聲：「聽到了就滾！」

　　「是！」麻臉漢子恭喏著又磕了一個頭，才站起身來，抱頭鼠竄而去。

　　呂正英這才朝歐陽泰冷冷地一笑道：「現在，貴方是由兩人聯手，變成三人聯手了，走吧！」

　　歐陽泰苦笑道：「西門銳算是什麼玩藝，憑他也配同我們聯手。」

　　呂正英笑了笑道：「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吧，何況你們又是同仇敵愾……」

　　歐陽泰苦笑如故地道：「你老弟越說越離譜了，試想：你我之間，何來仇怨？」

　　一頓話鋒，又含笑接道：「兩位請隨我來，咱們邊走邊談。」

　　說著，偕同那位藍衫青年，當先疾奔而去。

　　呂正英同朱亞男二人，也隨後跟進，一面接問道：「不錯！你我之間，委實是毫無仇怨可言，但此番處心積慮地，要將我們除去，又是所為何來？」

　　歐陽泰扭頭笑道：「老弟，方才我已說過，不要將我的話斷章取義，你的疑問，一到江邊，就可獲得解答……」

　　由城內的城隍廟去江邊，也不過里半路程，以這四位的腳程而言，儘管是在鬧市之中，也不消多久，即已趕到。

　　不錯，在沉沉夜色之中，是有一位白髮蕭蕭，滿臉皺紋的青衣老嫗，卓立在江邊的沙灘之上。

　　此人就是最近崛起武林的「武揚鏢局」局主、「辣手仙娘」辛玉鳳。

　　當歐陽泰替雙方引見過後，辛玉鳳立即向歐陽泰問道：「歐陽大俠已經同呂公子說明白了？」

　　歐陽泰含笑接道：「還沒有，我想還是由你辛局主說明較好。」

　　辛玉鳳哼了一聲道：「婆婆媽媽的，一點都不乾脆！」

　　接著，目光集注呂正英，正容說道：「呂公子，我不知阿萍同你說過沒有，我這個人，說話做事都是乾脆得很，現在我也是乾脆地同你說，今宵請你們兩個到這兒來，只有兩條路任憑選擇。」

　　呂正英笑道：「這倒真算是快人快語，但不知是哪兩條路？」

　　辛玉鳳道：「一條是死路，一條是生路。」

　　呂正英漫應道：「有這麼嚴重嗎？」

　　辛玉鳳道：「我老婆子從不拖泥帶水，你也可得乾脆一點。」

　　呂正英一整神色道：「好！你說吧！生路如何？死路又怎樣？」

　　辛玉鳳冷然接道：「生路嘛！自現在起，脫離朱四娘，改投我『武揚鏢局』……」

　　歐陽泰截口笑道：「辛局主，還有我哩！」

　　辛玉鳳哼了一聲道：「你我之間，等這小子的事，說明白之後，再另作了斷。」

　　歐陽泰笑道：「難道我們之間，也得憑武力解決？」

　　辛玉鳳怒聲道：「武林中事，不憑武力解決，能憑什麼？」

　　呂正英笑道：「如果兩位爭執不休，小可可要告辭啦！」

　　辛玉鳳冷笑一聲道：「我的話還沒說完，你急什麼！」

　　呂正英自我解嘲地一笑道：「好！小可正恭聆著。」

　　辛玉鳳接道：「我這個人，最開明，也最公道，只要在改投到我門下來，不但『武揚鏢局』的基業，由你主持，阿萍、阿文兩個丫頭，我也可以做主許配給你，同時也不阻撓你同朱亞男的好事。」

　　朱亞男截口嬌笑道：「如此說來，你這個人，倒算得上是既開明、又公道。」

　　辛玉鳳綻顏一笑道：「丫頭你也同意了？」

　　朱亞男笑道：「光是我同意沒有用，還得我這位呂大哥同意才行！」

　　辛玉鳳目注呂正英道：「小夥子，你說？」

　　呂正英歉然一笑道：「很抱歉！小可不願受人擺佈……」

　　辛玉鳳老臉一變道：「你跟著朱四娘那個神經病的女人，有什麼好？」

　　朱亞男俏臉一沉道：「你才是神經病的女人哩！」

　　呂正英卻同時說道：「那是我自己的事……」

　　辛玉鳳冷笑道：「好！我自己得不到的，也決不讓別人能夠得有！」

　　這時，歐陽泰才含笑接道：「小夥子，現在該不須我再加說明了吧？」

　　呂正英淡然一笑道：「是的，毋須另加解釋了。」

　　頓住話鋒，精目在他方二人臉上一掃之後，才沉聲接道：「兩位，劃下道來吧！」

　　歐陽泰笑問道：「年輕人，你不多加考慮一下？」

　　呂正英冷然接道：「我毋須考慮。」

　　歐陽泰轉向辛玉鳳笑道：「辛局主，這小夥子的態度堅決，看來是沒什麼可談的了。」

　　辛玉鳳「唔」了一聲道：「不錯。」

　　「那麼。」歐陽泰含笑接道：「你我之間，也該開始談一談了。」

　　辛玉鳳冷笑一聲道：「你我之間沒什麼可談的，亮兵刃吧！」

　　歐陽泰笑道：「你那成名兵刃『三絕銅琶』並未帶來，我怎好先亮兵刃哩！」

　　辛玉鳳冷然接道：「這場合，講究的是力量，你要是講客氣，可要後悔莫及的了。」

　　歐陽泰笑了笑道：「辛局主說得對，看來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鏘」地一聲，已拔出一個起手式，含笑接道：「辛局主請！」

　　辛玉鳳面含冷笑，兩手空空地，緩步而前。

　　就當這兩大勢力的首腦，即將展開一場龍爭虎鬥之間，呂正英忽然沉聲喝道：「且慢！」

　　辛玉鳳蹙眉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呂正英笑道：「兩位本來是為了要剷除我同朱小姐而來，此刻，聯合陣線未曾組成，卻先來一個自相殘殺，豈非是天大的笑話嘛！」

　　辛玉鳳冷哼一聲道：「與你何干！」

　　呂正英淡然一笑道：「站在我的立場上，我是希望你們打個兩敗俱傷，我才好輕輕鬆鬆地揚長而去！」

　　歐陽泰截口笑道：「是啊！」

　　「那你為何還要阻止我們搏鬥哩！」

　　「因為，」呂正英漫應道：「我覺得那樣一來，不夠刺激。」

　　辛玉鳳笑問道：「你小子認為要怎樣才算夠刺激呢？」

　　歐陽泰笑道：「辛局主一向是冷若冰霜，此刻，居然現出笑容來，你小子，可真不簡單啊！」

　　辛玉鳳冷然叱道：「少廢話！」接著，又目注呂正英沉聲說道：「小子快答我所問。」

　　呂正英淡淡地一笑道：「夠刺激的辦法，自然是由我向你們的聯合陣線挑戰，或者是一個一個地上來也行。」

　　歐陽泰一怔道：「你小子，神經有點不正常吧？」

　　呂正英笑道：「不！我自信比誰都要正常。」

　　不等對方開口，又含笑反問道：「兩位先行自相殘殺，是否為了要爭取對付我的優先權呢？」

　　歐陽泰、辛玉鳳，同時點頭道：「不錯。」

　　「差不多。」呂正英含笑接道：「這就是了，兩位試想，像那樣曠時費事的，多不划算啊！」

　　歐陽泰向辛玉鳳苦笑道：「這小子說的倒委實有道理。」

　　辛玉鳳卻向呂正英蹙眉問道：「依你之見呢？」

　　呂正英正容接道：「依我之見，就是由我向兩位挑戰，那就是簡單得多了。」

　　歐陽泰笑道：「好，且說說你的辦法看？」

　　呂正英接道：「咱們以十招為限，誰能在十招之內將我制服，我同二小姐就投入誰的門下。」

　　辛玉鳳冷笑一聲道：「你忘了我剛才說的，這是一條死路？」

　　呂正英正容如故地道：「如果我被殺死了，是我自己學藝不精，怨不得別人。」

　　歐陽泰點點頭道：「好！我同意你的辦法，只是，你先向誰挑戰呢？」

　　呂正英道：「這個，可由你們自己決定，拈鬮也好，以猜拳的方式也好。」

　　辛玉鳳道：「還是拈鬮吧！」

　　呂正英道：「這拈鬮之事，只好有勞朱二小姐來主持了。」

　　朱亞男含笑接道：「好的，我樂於為三位效力……」

　　拈鬮的結果，是辛玉鳳優先，但呂正英卻沉聲說道：「有一點，我要事先說明，兩位也必須遵守才行。」

　　辛玉鳳、歐陽泰點點頭道：「你說吧？」

　　呂正英正容道：「如果十招之內，兩位不會殺死我，也不會制服我時，以後可不能再向我歪纏啊！」

　　辛玉鳳、歐陽泰同時點首：「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呂正英接道：「還有兩位必須承諾，替我做一件事。」

　　辛玉鳳、歐陽泰同聲問道：「做什麼事？」

　　呂正英笑道：「做什麼事，我得暫時保密，不過，那絕對是兩位能力之內，能做到的事。」

　　歐陽泰笑道：「如果你要我們去做小偷、做強盜……」

　　呂正英截口笑道：「那絕對是光明正大之事。」

　　辛玉鳳蹙眉接道：「這個……」

　　呂正英笑問道：「難道辛局主對這十招之搏，已失去必勝的信心？」

　　「笑話！」辛玉鳳一展雙眉道：「好！我全都答應了。」

　　歐陽泰也含笑接道：「我也是。」

　　呂正英含笑抱拳一禮道：「多謝兩位金諾！」

　　辛玉鳳、歐陽泰二人互相投過一絲苦笑之間，呂正英卻正容說道：「辛局主請準備，小可要放肆了。」

　　他是說幹就幹，話聲一落，「鏘」然震響，長劍已經出鞘緊接著寒芒閃處，一式「笑指天南」，逕行刺向辛玉鳳的「左肩井」大穴。

　　辛玉鳳哈哈大笑道：「小子欺人太甚！居然用這最平凡的劍招來向我挑戰……」

　　她口中說著，人卻是不閃不避地，疾伸右手的食中二指，向對方的劍葉挾來。

　　呂正英這一招最平凡的「笑指天南」，所蘊涵的內家真力，也似乎平凡得很，以辛玉鳳的功力和身手而言，她目前這動作，也不能算是輕敵。

　　但她的兩指才出，不由發出一聲驚「咦」道：「你小子……」

　　原來她兩指一出，呂正英的「笑指天南」已改為「春雲乍展」，也就是由原來的直刺之勢，陡地一沉，劍尖上幻出一片寒星，逕襲對方前胸的五大要穴，同時，右手還輕飄飄地擊出一掌。

　　雖然變了招式，卻還是平凡得很，不過，卻是平凡得恰到好處，大有化腐朽為神奇之妙。

　　尤其是那輕飄飄的一掌，使得辛玉鳳精目中神光連閃地，沉聲問道：「小子，幾時學會本門的掌法的？」

　　呂正英笑道：「這是我自創的掌法呀！」

　　辛玉鳳冷笑道：「準是阿萍、阿文，兩個丫頭私自傳授的了？」

　　呂正英道：「辛局主，怎麼連自己的愛徒也信不過了……」

　　就這對話之間，呂正英已接連攻出了六招。

　　這六招中，至少有三招是最平凡的招式。

　　當然，像這樣的招式，對辛玉鳳這樣的頂尖兒的高手，不會有什麼作用。

　　就當呂正英話聲一落之間，辛玉鳳已開始反擊，並冷笑道：「現在，該我回敬你四招了。」

　　辛玉鳳是準備在最後四招中，將呂正英制服的，以她的身手而言，這四招反擊，可真是非同小可了。

　　辛玉鳳本來是以「三絕銅琶」成名，但她目前憑藉來爭奪武林霸權的卻是一套神奇莫測的「降魔掌法」。

　　所以，她一開始反攻，就使出了看家本領，一時之間，但見重重疊疊的掌影，挾著「呼呼」勁風，有若長江大河似的，綿綿而出，使得呂正英被迫而連連後退，聯手中的青鋼長劍，也顯得那麼黯然失色。

　　不過，呂正英雖然有點捉襟見肘，而險象環生，但他卻總算接下了對方那雷霆萬鈞的四招搶攻。

　　當辛玉鳳的最後一招使完時，呂正英飛身飄退丈外，抱劍長揖，含笑說道：「多謝辛局主手下留情！」

　　也不知是故意裝成，還是實情，呂正英的額頭上，居然有著一頭汗水。

　　辛玉鳳臉上的肌肉，連連抽搐著，此外，卻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見她，向著呂正英深深地凝注著，半晌之後，才輕輕一嘆道：「我手下可沒留情。」

　　接著，才向一旁的歐陽泰淡然一笑道：「現在就看你的啦！」

　　說完，立即轉身，向府城方向，緩緩地踱去，由背後看來，她的腳步顯得那麼沉重，好像突然之間，蒼老了十年似的。

　　歐陽泰含笑接道：「辛局主，也不看看我這邊的結果，就走了？」

　　辛玉鳳頭也不回地答道：「沒興趣。」

　　歐陽泰笑道：「那麼，在下不送了。」

　　頓住話鋒，目光移注呂正英，似笑非笑地接道：「小夥子，來吧！」

　　緊接著，又神色一整道：「老夫使的是刀，有道是刀劍無眼，你可得小心一點。」

　　呂正英含笑接道：「多謝提醒！小可有僭了！」

第十四章　惡客棧危機四伏

　　話出招隨，「唰、唰、唰」一起手就是「雲蛇劍法」中的連環三絕招。

　　可是，他那有若迅雷似的三記搶攻，未曾將對方迫退半步，在一串「鏘、鏘、鏘」的震耳金鐵交鳴聲中，傳出歐陽泰的哈哈狂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看起來，你比我那個繼承衣缽的徒弟還要高明一點哩！」

　　呂正英朗聲笑道：「多承誇獎！」

　　歐陽泰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五招。」

　　呂正英接連五招搶攻，未曾將對方迫退半步，而歐陽泰一開始反擊，即使他在手忙腳亂地，被迫後退之中。

　　而且，險象環生，有兩次以上，都是以毫髮之差，逃過對方那刀鋒劃體的厄運。好容易接完五招，一旁的朱亞男揚聲嬌喝道：「停！」

　　隨著這一聲停，刀光劍影，一齊收斂，兩道人影同時分射丈外。

　　這回，呂正英沒說什麼「手下留情」的客套話，即是一面揩拭著額頭上的冷汗，一面向朱亞男苦笑道：「好險啊！好險……」

　　朱亞男撇唇嬌笑道：「活該！誰教你平常不用功。」

　　呂正英卻轉向一臉惑神色，正徐徐地納刀入鞘的歐陽泰笑問道：「閣下，小可是否已算過關了呢？」

　　歐陽泰點點頭，苦笑道：「你小子，真是邪門得很。」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好！咱們後會有期，告辭！」

　　話落，長身而起，有若經天虹似地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

　　朱亞男禁不住嬌笑道：「正英哥，你方才的這一手，表現得可真是妙極了！也絕極了！」

　　呂正英卻苦笑道：「平心而論既不算絕，也不算妙……」

　　朱亞男截口訝然問道：「此話怎講？」

　　呂正英苦笑如故地道：「你認為，方才我已經瞞過那兩隻老狐狸了？」

　　朱亞男微微一怔道：「不錯！他們會想到你是故意保存了實力，不過……」

　　她一頓話鋒，才嫣然一笑道：「至少可以使他們對你有莫測高深之感，是也不是？」

　　呂正英點點頭道：「是的，也只有這一點，不堪自慰了。」

　　「還有，」朱亞男含笑接道：「他們承諾過替你做一件事情，這也算是一著妙用無窮的閒棋！」

　　呂正英「唔」了一聲道：「但願如此。」

　　朱亞男美目一轉道：「嗨！正英啊，如果你們真的放手一搏時，你有制勝的把握嗎？」

　　呂正英巧妙地含笑反問道：「以你這位旁觀者的觀察來判斷呢？」

　　朱亞男笑了笑道：「我想，你應該有這個把握。」

　　呂正英正容接道：「這可很難說，因為，我能故意保存一部分實力，又怎知他們不也有同樣的情形呢？」

　　朱亞男徐徐挨攏，顯得無限柔順地一笑道：「好了，暫時不談這些啦！」

　　呂正英正容接道：「這些可以不談，但有一件事情，卻必須先行談好才行。」

　　朱亞男將嬌軀偎了上來，仰臉笑問道：「是什麼事？」

　　呂正英道：「就是有關那位鬼前輩，傳給我們武功的事，我想暫時不要告訴令堂。」

　　「那是為什麼呢？」

　　呂正英伸手輕輕摟住亞男纖腰，沉思著接道：「理由太多，但我暫時不想說。」

　　說著，禁不住輕輕嘆了一聲。

　　朱亞男微仰螓首，美目深注地接道：「其實，你不說，我也可以猜到一點兒。」

　　呂正英漫應道：「是嘛！」

　　朱亞男幽幽地接道：「以你目前的成就，已可不必寄人籬下，仰人家的鼻息，而應該自立門戶，創造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才對了。」

　　呂正英一怔道：「也許你已猜對了一點……」

　　朱亞男笑了笑道：「恐怕不止這一點吧？其實，我又早已想到這一點，我娘由於所受刺激過多，不但變為孤僻而又偏激的個性，也多疑而不能容物，所以，有關鬼前輩給我們武功的事，即使你不提起，我也準備向你提及的了。」

　　呂正英笑問道：「這是說，你已同意我的提議？」

　　朱亞男含笑反問道：「我有什麼理由不同意呢？」

　　呂正英忍不住低頭吻了她一下道：「亞男，你真好。」

　　在靜悄悄的沙灘上，在冷冽的寒風中，兩個熾熱的胴體，與熾熱的心，互相依偎著，擁抱著，這世界上，似乎再也不會有什麼事情，能引起他們的注意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朱亞男才由呂正英那健壯的胸脯中抬起頭來，幽幽地道：「正英哥，你打算幾時走？」

　　呂正英一怔道：「走？走到哪兒去啊？」

　　朱亞男輕輕一嘆道：「你不是要離開我們嗎？」

　　呂正英這才「哦」了一聲道：「原來你指的是這個。」

　　他略為一頓話鋒，才一整神色道：「亞男，走，我是要走的，但卻不是短時間以內的事。」

　　朱亞男淒涼地一笑道：「所以，我才問你幾時走呀！」

　　呂正英正容接道：「亞男，我不是過河拆橋的人，平心而論，沒有你們這一家，我早就屍骨已寒了，又怎會有今天的成就……」

　　朱亞男截口苦笑道：「但事實上，當初我們救下你來，可並非好事，所以，你毋須感恩圖報。」

　　呂正英正容如故地接道：「這是你的想法，但在我這個受惠的人來說，卻不能這麼想，最低限度，我該對你們這一家，有個合理的交代。」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說到這裏，我不能不舊話重提了。」

　　朱亞男一怔道：「什麼舊話新話的？」

　　呂正英道：「記得在『天心谷』時，我不止一二次同你說過，希望你能在令堂、令姐跟前，多多發揮影響力，只要能夠快意恩仇也就行了，大可不必搞什麼七殺八殺的，錯己錯人。」

　　朱亞男苦笑著一嘆道：「這事情，恐怕很難。」

　　呂正英正容接道：「先不管它的難和易，只要我們能夠盡其力去做就行了。」

　　朱亞男點點頭道：「我會去做的，只是……」

　　微頓話鋒，仰臉俏皮地一笑道：「對於我，你也會想到過要如何交代嗎？」

　　呂正英沒有答話，但用行動答覆了。

　　他深情款款地，凝視著伊人的俏臉。

　　四片嘴唇逐漸接近……

　　終於又膠合在一起了。

　　就當這一對熱戀中的小情侶，互擁著進入渾然忘我之境時，箭遠外，一道人影，借著江邊蘆葦的掩護，蛇行著向他們兩人逼近。

　　那是一位滿臉橫肉，身著獵裝的彪形大漢。

　　背上還帶著箭囊，和一張大型的鐵胎弓，由這一張大型鐵胎弓的情形判斷，此人的臂力，必然是相當驚人的。

　　他徐徐而輕悄，小心翼翼地爬行著，生恐驚醒了那一對正沉浸在愛河的情侶似的。

　　當他估計著已經到達射程之內時，才停下來，借著一塊大石的掩護，張弓搭箭，向呂正英與朱亞男二人瞄準。

　　可是，這一對小情人，卻仍然是渾無有所覺。

　　「咚」地一聲弓弦響處，呂正英、朱亞男二人遽然而驚地連忙就地倒了下來。

　　「嗖」的一聲，那枝既勁且急的疾矢，就在他們上空尺半處，劃空而過，足證那獵裝漢子，不但臂力強，射技也相當的準，如果呂正英的動作，稍為慢上一點兒，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啦！

　　呂正英驚怒之下，順手抓起一顆鵝卵石，挺身躍起。那獵裝漢子一見自己一箭落空，嚇得拔足向江中奔去，看情形，他是想由水中逃命。

　　像這種毛賊，如果是平時，呂正英會一笑置之而不屑出手。

　　但目前情形可就不同了。

　　因為，那獵裝漢子，不但使他受了一場虛驚，也算是驚擾了他的好事，而更嚴重的，是他斷定他是西門銳手下的走狗，這幾方面的原因一湊合，呂正英心頭的怒火，可就燎起來了。

　　只見他振臂一抖，瞋目怒叱一聲：「鼠輩躺下！」

　　可憐那獵裝漢子，剛剛跑到齊膝的淺水處，即被一鵝卵石砸得腦袋開花，「撲通」一聲，倒斃水中。

　　朱亞男也挺身躍起，蹙眉說道：「正英哥，你也不將那廝抓回來，問問是誰主使。」

　　呂正英一挫鋼牙道：「不必問了，準是西門銳那老賊所主使。」

　　接著，才微微一笑道：「亞男，方才你受驚了。」

　　朱亞男嬌笑道：「沒有，只要同你在一起，我心裏沒有任何畏懼。」

　　「你這一說，使我深感慚愧。」呂正英深情地一笑道：「亞男，夜深了我們回城去吧……」

　　當他們回到「瀟湘別館」時，已經是將近二更時分了。

　　店小二殷勤地，替他打開那獨院的大門，呂正英揮了揮手道：「這兒不須要伺候了，到前面去忙你的吧！」

　　「是！」

　　店小二哈腰退出之後，呂正英卻向朱亞男傳音說道：「亞男，睡覺時，要特別提高警惕，你等在外面，我幫你先檢查房間……」

　　說著，已先進入朱亞男的房間，床裏床下，仔細搜查了一遍，才向她招招手道：「好了，進來吧！」

　　朱亞男蹙苦笑道：「你這是幹什麼啊？」

　　呂正英正容說道：「這是劉伯伯和王叔叔二人告訴我的江湖經驗，住客棧，平常就該注意這些容易受到暗算的地方，像我們目前所處的特殊環境，可必須更加特別當心才行。」

　　朱亞男嬌笑道：「可是，事實上，你什麼也沒看到啊！」

　　呂正英也苦笑道：「我不過是多費了一下手腳，可並沒吃什麼虧呀？」

　　但緊接著，他卻以真氣傳音接道：「我已經有所收拾了，你先進來休息吧！」

　　朱亞男微微一怔，打了一個呵欠道：「我真該休息了，可是，我有點怕……」

　　呂正英截口笑道：「有什麼可怕的，我就住在你隔壁呀！」

　　朱亞男撒起嬌來了：「不嘛！我要你陪我睡在一起。」

　　呂正英一怔道：「這……」

　　朱亞男接道：「別這呀那呀的，床寬得很，一個一邊，我先睡了。」

　　這小妮子有時候說起話來，像個大人，但實際上，她可能還不懂得男女之間的事，所以，此刻，她說完之後，也不理呂正英的反應，逕自寬衣解帶起來。

　　呂正英連忙說道：「不要寬衣。」

　　朱亞男嬌笑道：「不寬衣，怎能睡得舒服？」

　　呂正英苦笑道：「我的小姑奶奶，現在是什麼時候，和衣而睡，雖然不方便，但必要時，行動起來卻方便得多！」

　　朱亞男笑了笑道：「好！我聽你的，不寬衣就是。」

　　說完，和衣向床上一躺，滾到裏邊，才回頭媚笑道：「乖乖睡在外邊，不許走。」

　　呂正英苦笑道：「男子漢，大丈夫，你不許我走，我一定不走就是。」

　　接著，卻向她使了一個眼色，並故意打了一個呵欠道：「啊！好累，奇怪？怎麼會這樣疲乏的。」

　　朱亞男也故意打了一個呵欠道：「我也累得很哩！其實，這也沒什麼稀奇，我們趕了一整天的路，方才，又在江邊折騰了半天。怎會不累……」

　　這小妮子倒是裝什麼像什麼。

　　她口中說得頭頭是道，但語聲卻是越來越低，最後那句話，已經有點含糊不清了，那情形，就像是疲乏極了，也像是中了什麼暗算似地，話沒說完就入睡了。

　　呂正英又打了一個呵欠，顯得有點步履踉蹌地將門窗關好，也是和衣向床上一躺，不消多久，雙雙都發出了均勻的鼾聲。

　　這一對小情人，表面上裝得煞有介事地，是入睡了，但實際上，卻是在以真氣傳音交談著。

　　首先發問的是朱亞男道：「正英哥，你究竟發現一些什麼啊？」

　　呂正英道：「當我們進來時，你是否嗅到有一股很高貴的脂粉香氣？」

　　朱亞男道：「是的，我也嗅到了。」

　　呂正英道「這就足夠證明，方才有一位頗不平凡的女人到過這兒，而且，當我們回來時，那女人才剛剛離開不久。」

　　朱亞男道：「你這分析，好像有點道理。」

　　呂正英道：「還有，現在，你是否已聞到枕頭上有種特別的氣息？」

　　「是的。」朱亞男接道：「有點像女人用的高貴脂粉香，但卻是似有若無地，只有在不經意之間能聞得到。」

　　呂正英道：「這就是了，據我劉伯伯告訴我的經驗，這是江湖中最高明，也是最烈性的迷魂藥。」

　　朱亞男道：「為什麼我們沒被迷倒呢？」

　　呂正英傳音笑道：「你忘了，我們經常服用千年石菌？」

　　朱亞男也傳音笑道：「對了，我娘說過，服過千年石菌的人，血液中有自行解毒的潛能，連一般毒質都奈何不了我們，區區迷魂藥，那自然是更不足道啦！」

　　呂正英笑道：「這回，你總算是想通了。」

　　朱亞男接問道：「嗨！正英哥，這些，不過是一種假定，你是否另外還有具體的發現呢？」

　　「當然有，」呂正英接道：「而且，只要你凝神默察一下，也同樣地可以發現的。」

　　朱亞男沒再發問，顯然，她是在凝神默察了。

　　少頃之後，朱亞男傳音說道：「是的，我也察覺到了，右邊圍牆腳下，好像有人？」

　　呂正英傳音答道：「而且是兩個。」

　　朱亞男笑道：「現在，我們已經『迷倒』了，那兩個為何還不採取行動呢？」

　　呂正英笑道：「他們可能也像我們一樣，正在以真氣傳音，商量著什麼哩！」

　　不錯！那圍牆的牆角下，委實是有兩個人，正在低聲交談著，而且，其中一個，也委實是一個女的。

　　這時，那女的正在向男的低聲說著：「盛名之下無虛士，我們豈可不特別小心一點。」

　　那兩個的藏身所在，距獨院總在十三四丈以上，可能那兩個是認為距離遠，以最低語聲說話，不怕被人聽見，才未以真氣傳音交談。

　　但事實上，他們這種交談法，只要朱亞男不去打擾呂正英，以呂正英目前的成就而言，他是可以聽得到的。

　　那男的笑道：「你也未免將他們估得太高了！」

　　那女的不以為然地道：「你想想看，西門總當家的何許人，連他都在那小子手中吃了虧，憑咱們兩個，又豈可粗心大意！」

　　那男的笑道：「對！千兩黃金的價格，固然頗為誘惑，但自己吃飯的傢伙，可更要緊。」

　　那女的白了他一眼道：「既然明白了，就該靜下心來，多等一會……」

　　本來這該是滿月的時候，只因滿天烏雲，使得大地一片漆黑，才沒法看清這一對男女的身裁和面目。

　　但就當那女的白了男的一眼的同時，忽然雲破月來，一線清輝，揮灑而下。

　　雖然那一輪明月，現而復隱，但僅僅片刻工夫，已足夠看清這一對男女的面目了。

　　男的年約三十出頭，面目也頗為清秀，只是脂粉氣太重了一點。

　　那女的，則約莫二十四五年紀，貌僅中姿，但膚色白裏透紅，月光下看來，格外動人。

　　那男的笑道：「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那女的道：「要等到三更過後，我所放的那玩藝兒，吸入的時間越久，所收效果也越大。」

　　那男的曖昧地笑道：「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各取所需，好好地逍遙一番了。」

　　「不行。」

　　「咱們說好的了，怎麼又變卦了？」

　　那女的道：「到時候，我決定先將這個放進去，那就萬無一失的了。」

　　說著，並拍了拍她身邊的一隻小籠子。

　　那籠子四周用黑布圍繞著，也不知其中盛著什麼玩意，但那股奇腥的氣息，卻令人很不好受。

　　那男的聞言之後，一怔道：「那不是暴殄天物嗎，至少我們該自己受用一番才對呀！」

　　那女的哼了一聲道：「你呀！也不想想對方是什麼人，只是一腦子的綺念。」

　　那男的苦笑道：「現成的艷福不享，豈非……」

　　那女的哼了一聲，截口接道：「萬一有了問題，你自信能在那兩位手中，走過幾招？」

　　那男的訕然一笑道：「這個……」

　　那女的又截口一哼，道：「可是，依我的辦法，就萬無一失了。」

　　不等對方接腔，又含笑接道：「只要留著命在，並有大量的黃金，世間美女壯男，到處都有，隨時隨地，都可盡情地享受呀！」

　　那男的連連點著頭：「對！對！好，我一切聽你的……」

　　也許是得意忘形之下，說溜了嘴，那男的語聲，竟然逐漸高了起來。

　　那女的又白了他一眼道：「瞧你！話聲越來越高，也不怕人家聽到！」

　　那男的笑道：「咱們的語聲並不高，距離又這麼遠，如果也給他們聽去了，那他們就成了大羅金仙啦！」

　　那女的道：「不管怎麼樣，自己小心一點總不吃虧，同時，也得當心隔牆有耳啊！」

　　她的話聲未落，圍牆外適時傳來一聲嬌笑道：「好一個隔牆有耳，可惜你們警覺太遲了。」

　　話到人到，眼前香風微拂，一道幽靈似的人影，已輕靈無比地，飄落在他們面前。

　　這一位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赫然就是「武揚鏢局」中的上官素文。

　　那密談中的男女，心頭一驚之下，本能地挺身而起，但上官素文卻連忙低聲制止道：「兩位安分一點，驚醒了你們的對頭冤家，可真是吃不了兜著走哩！」

　　那一對男女，顯然不知道上官素文的來歷，但由於上官素文言笑盈盈，而且，語中也似乎並無惡意，才使他們略為定下心來，並由那女的注目發問道：「請教這位姑娘是……」

　　上官素文抬頭往後一掠鬢邊亂髮，淡然一笑道：「兩位既然在湖南境內活動，當知道武揚鏢局的辛局主，有兩位徒弟？」

　　那女的連忙諂笑道：「啊！原來是辛局主的高徒，但不知姑娘你是路姑娘，還是上官姑娘？」

　　上官素文漫應道：「我就是上官素文……」

　　那男的一雙桃花眼，直在上官素文的嬌軀上，滴溜溜直轉，一面截口諂笑道：「原來是上官姑娘真是久仰，久仰……」

　　上官素文俏臉一沉道：「少來這一套！我問你，你們兩個，是什麼人？鬼鬼祟祟地在這兒，準備對付誰？」

　　那男的連忙否認道：「沒……沒有準備對付誰啊！」

　　上官素文冷笑一聲道：「你以為不說，我就不知道了。」

　　接著，纖指一指呂正英、朱亞男二人所住的獨院，注目問道：「那裏面住的是什麼人，你們知道嗎？」

　　那男的搖頭苦笑道：「不知道啊！」

　　上官素文哼了一聲道：「連裏面住的是什麼人都不知道，就要去暗算人家？」

　　那女的插口一笑道：「上官姑娘，俗語說得好：真菩薩面前不燒假香，我們的一切，想必早在姑娘的洞燭中了？」

　　上官素文這才嫣然一笑道：「唔！畢竟還是名震苗疆的『水姑娘』有點鬚眉氣概。」

　　原來這一對男女，都是「雲霧山」，金姥姥的徒弟。

　　金姥姥的武功，雖然並不高明，但由於擅長役使各種毒蟲，並精於放蠱，所以，一般在江湖上走動的人，大都能知道這麼一位人物。

　　她門下的弟子，至少有二十名以上，但成就最好的，卻只有「水姑娘」與「蜂郎君」兩人，也就是目前的這一對。

　　「水姑娘」並不姓水，「蜂郎君」也不是姓蜂，他們之所以有這麼一個名號，那是因為這女的媚態天生柔情似水，尤其是那一雙媚眼中的盈盈水波，足以淹盡天下男人們的雄心壯志，所以才獲得「水姑娘」的綽號。

　　至於蜂郎君的這個「蜂」字，卻是有雙重意義的。

　　用兩個簡單的字來代表，那就是「毒」和「浪」。

　　這兩位，都是苗人，對男女關係，已是隨便得離了譜，也因為這些原因，「水姑娘」與「蜂郎君」的名號，在江湖上可比乃師「金姥姥」更為響亮了。

　　蜂郎君這才訕然一笑道：「原來上官姑娘，早就知道我們的來歷了。」

　　上官素文冷冷地一笑道：「憑你們這點道行，也想向『七殺令』門下的『追魂使者』實行偷襲，可真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了。」

　　蜂郎君得意地笑道：「但事實上，他們已經著了咱們的道兒了。」

　　上官素文笑問道：「何以見得？」

　　蜂郎君道：「他們現在，正睡得像死人一樣，那還不算是很好的證明嗎？」

　　上官素文輕輕一嘆道：「『七殺令』門下，如果如此好對付，那他們還闖什麼天下？」

　　蜂郎君怔了一下，才指著水姑娘身邊的小籠子，訕然一笑道：「為防萬一，我們還有這個。」

　　水姑娘試探著接道：「上官姑娘是否也是奉令師之命，前來對付那兩個的？」

　　上官素文嬌笑道：「我為什麼要對付他們？」

　　水姑娘臉色一變道：「那麼，你是來幫助他們的了？」

　　說話間，一雙右手，已探手懷中。

　　上官素文視若無睹地一笑道：「你那些鬼玩藝，別在我面前丟人現眼，我不妨老實告訴你，呂公子與朱姑娘是我的朋友，儘管家師曾找過他們的麻煩，但那是因憐才而想將他們收為門下，可根本談不上任何過節，你想想看，我有什麼理由要對付他們？」

　　當對方兩人在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不知所措之際，上官素文又含笑接道：「而且，我同呂公子，還有同仇敵愾之誼哩！」

　　水姑娘訝然問道：「上官姑娘此話怎講？」

　　上官素文俏臉一沉道：「聽不懂，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一頓話鋒，才注目沉聲接道：「你們此行的幕後主使人西門銳，是呂公子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啊！」

　　水姑娘、蜂郎君二人同聲一「哦」，下意識地，雙雙退了一大步。

　　上官素文道：「不用怕，只要你們肯聽話，我不會殺你們，現在……」

　　纖掌一伸，冷然接道：「先拿解藥來！」

　　水姑娘苦笑道：「我們並未在你身上，施放過什麼啊？」

　　上官素文道：「這我知道，可是，你們曾在呂公子與朱小姐的房間中作過手腳。」

　　水姑娘不由一呆道：「這個……」

　　上官素文冷笑一聲道：「你以為我治不了你們！」

　　水姑娘俏臉一沉道：「那就要看以後的事實證明了。」

　　話落手揚，預藏掌心中的一條絲帕，迎風一抖，並冷笑一聲：「躺下！」

　　雖然是黑夜之中，上官素文沒法看清對方的絲帕中，究竟抖出了一些什麼，但卻感到一股奇異的香風，直逼過來。

　　但她卻是一點也不在乎地撇唇一哂道：「我早就同你們打過招呼，你們那些見不得人的鬼門道，別在我面前丟人現眼，現在，你已相信了嗎？」

　　水姑娘芳容大變地道：「你……你竟然不怕我們苗疆特製的迷神香霧？」

　　不遠處，傳來呂正英的笑聲道：「可能是你們那迷神香霧，失了效用吧？」

　　上官素文嬌笑道：「呂公子、朱二小姐來得正好。」

　　接著又向水姑娘笑道：「迷神香霧算得了什麼，即使你們那歹毒的毒蠱，我也不會將它當一回事哩！」

　　這時，朱亞男、呂正英二人也飛縱現場，與上官素文含笑點首，以示招呼。

　　這情形，可使水姑娘、蜂郎君二人，逃又不敢，呆著又不是滋味地愣在那兒，做聲不得。

　　上官素文根本不理會那兩人的尷尬相，卻向呂正英、朱亞男二人笑問道：「呂公子、二小姐，方才，我同他們所說的話，兩位都聽到了？」

　　呂正英、朱亞男二人同時點首道：「是的。」

　　「那麼，」上官素文含笑接道：「我就不必另作解釋了。」

　　緊接著，又神色一整道：「兩位請稍待，且讓我同這兩位說幾句話。」

　　呂正英點首接道：「好的，上官姑娘只管請便。」

　　上官素文美目向水姑娘、蜂郎君二人一掃正容說道：「方才我已說過，只要你們肯聽話，我不會難為你們，現在，你們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一句，願不願同我合作？」

　　水姑娘怔了一怔道：「我希望先明白合作的辦法？」

　　上官素文道：「辦法很簡單，西門銳用什麼條件支使你們前來暗算呂公子，我願以更優惠的條件來僱用你們。」

　　蜂郎君色然而喜道：「真的？」

　　上官素文道：「誰有工夫同你開玩笑！」

　　蜂郎君眉開眼笑地道：「西門寨主給我們的條件是黃金五千兩，上官姑娘願以更優惠的條件僱用我們，那當然是超過五千兩了？」

　　上官素文一怔道：「五千兩黃金？」

　　呂正英已看出了上官素文心中為難之處，不由搶先接道：「五千兩黃金，不是一個小數目，想不到我這顆頭顱，還有這麼高的價錢。」

　　朱亞男也看出了上官素文的為難之處，也立即接過呂正英的話鋒道：「人家千方百計，不惜任何代價要你的命，你還這麼開心。」

　　緊接著，卻向上官素文嬌笑道：「上官姐姐，很抱歉，我要搶你的生意了。」

　　上官素文一怔道：「二小姐要搶我的什麼生意啊？」

　　朱亞男抬手一指水姑娘、蜂郎君二人，含笑接道：「我的意思是，這兩個，由我僱下了。」

　　朱亞男太聰明了。

　　她心知五千兩黃金，不是一個小數目，「武揚鏢局」並非富有，而上官素文又不能當家，也就是為了這原因，才使得上官素文暗中著了難。

　　但目前朱亞男這一半認真半玩笑的態度，橫裏一架，卻很自然地解除了上官素文的窘境。

　　上官素文當然也明白朱亞男的用心，不由頗為激動地一笑道：「這個……」

　　朱亞男嬌笑道：「不用這個那個的了，今宵，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大的忙，就索性幫到底吧！」

　　上官素文訕然一笑道：「兩位都是好好的，事實上我並沒幫上什麼忙啊！」

　　朱亞男正容接道：「但你是為了幫忙才趕來的，不論如何，這一分盛情，我們是敬領了，何況，我們雖然不怕迷魂香霧，但對毒蠱和這籠子裏的東西，卻還沒法對付哩！」

　　上官素文只好苦笑道：「二小姐可真會說話。」

　　朱亞男笑了笑道：「我說的都是實情。」

　　接著，目光向水姑娘、蜂郎君二人一掃，含笑問道：「你們兩個，怎麼說？」

　　蜂郎君本性難移，一見朱亞男那嬌憨模樣，好像骨頭都酥了似的，諂笑著問道：「二小姐是真的要僱用我們？」

　　朱亞男點點頭道：「不錯啊！」

　　水姑娘注目問道：「你準備出什麼條件？」

　　朱亞男探懷取出一對鴿卵大小，光彩奪目的寶珠，含笑問道：「你們估估價錢看？」

　　水姑娘美目一亮道：「這是最佳的夜明珠，一顆的價格，至少在萬金以上。」

　　朱亞男在「天心谷」中，是見慣了這些玩藝，不以為貴，事實上她也不知道這些寶珠，究竟能值多少錢。

　　因此，本來她是準備以這兩顆夜明珠來僱那兩位的，但一聽水姑娘的話後，卻不能不改變主意了。她漫不經意地，淡然一聲道：「我給你們一個便宜，就以一顆夜明珠，作為僱用你們的代價……」

　　蜂郎君先跳了起來道：「行！行！我答應了。」

　　朱亞男卻臉色一沉道：「你知道我要你們做些什麼嗎？」

　　蜂郎君連忙接道：「二小姐但請吩咐，赴湯蹈火，咱們兩人，決不皺一下眉頭。」

　　朱亞男扭頭向呂正英嬌笑道：「現在，由你去酌量安排吧！」

　　呂正英點點頭，然後正容接道：「我不要你們赴湯蹈火，也不要你們去暗殺那西門銳……」

　　蜂郎君急道：「怎麼？呂公子不僱用我們了？」

　　呂正英笑道：「急什麼，你得讓我把話說完呀！」

　　水姑娘白了蜂郎君一眼道：「師兄少出點洋相吧！」

　　接著，才向呂正英投過一個媚笑道：「呂公子有話，請同我說。」

　　「好的。」呂正英正容問道：「姑娘，西門銳是否也在這寶慶府？」

　　水姑娘一怔道：「可能還在。」

　　呂正英接問道：「水姑娘知道他的落腳地點嗎？」

　　水姑娘面有難色道：「不瞞呂公子說，我們受僱於他，可不曾見過他本人，所以，西門寨主是否還在寶慶城中，我不敢作肯定答覆，至於他的落腳地點，更是無從知道了。」

　　呂正英臉色一沉道：「如果是這樣的情形，那你們就別想獲得這顆夜明珠了。」

　　蜂郎君連忙接道：「不！不！我們一定想辦法找到他。」

　　呂正英注目問道：「須要多少時間？」

　　水姑娘搶先接道：「請給我們三天期限。」

　　呂正英沉思著接道：「三天期限，我可以答應，但我得特別提醒兩位，三天之內如果不能完成任務，則不但得不到夜明珠，連你們本身的生命也有危險。」

　　蜂郎君連聲諂笑道：「是，是，我們一定在限期以內完成任務。」

　　水姑娘卻是美目深注地，問道：「我們只要找到那廝的落腳地點，前來報密就行了？」

　　呂正英點首答道：「不錯。」

　　朱亞男含笑接道：「而且，本門多的是金銀珠寶，只要兩位能幹，而又肯替我們做事，以後還會繼續僱用你們。」

　　蜂郎君禁不住眉飛色舞地道：「那真是好極了……」

　　呂正英卻揮揮手道：「好了，兩位請吧！」

　　蜂郎君連聲恭應道：「是，是……」

　　水姑娘卻注目問道：「三天之內，呂公子的住址，不會變更吧？」

　　呂正英點點頭道：「是的，三天之內，我們還是住在這客棧中。」

　　蜂郎君含笑接道：「好，在下等就此告辭。」

　　目送他們二人越牆離去之後，朱亞男不禁笑道：「正英哥，你說，他們會不會就此開溜了？」

　　呂正英笑道：「不會的，為了這顆夜明珠，他們一定全力以赴，除非他們三天之內，找不到西門銳的落腳地點，那就很難說了。」

　　上官素文忽然神秘地一笑道：「只要兩位不肯放過他們，我敢保證，無論如何，他們都逃不出保慶府。」

　　呂正英笑道：「對了，我們忘了這兒是『武揚鏢局』的勢力範圍。」

　　上官素文笑了笑道：「其實，這只不過是原因之一而已。」

　　朱亞男訝然問道：「另外還有什麼原因呢？」

　　上官素文淒然一笑道：「兩位忘了先父是在這寶慶府任上罹難，而我卻等於是在這兒生長的。」

　　朱亞男「哦」了一聲道：「原來這兒等於是你的故鄉……」

　　上官素文截口輕嘆道：「兩位回去歇息吧！我要走了。」

　　朱亞男一怔道：「上官姐姐不到裏面去坐一會兒？」

　　上官素文道：「不！必要時，我明天會來看訪兩位的。……」

　　說完，襝衽一禮，長身飛射而去。

　　呂正英、朱亞男二人回到獨院中時，已經是四更時分了。

　　兩人進房間中後，呂正英向朱亞男歉笑道：「亞男，很抱歉，是我連累你，不曾好好地歇息一下。」

　　朱亞男嬌笑道：「那你該怎樣補償我呢？」

　　呂正英含笑接道：「你說吧！只要我能辦得到的事情，一定全力以赴就是。」

　　朱亞男笑問道：「真的？」

　　呂正英正容道：「當然！」

　　朱亞男媚笑道：「那麼，把你的心挖出來給我瞧瞧。」

　　呂正英微微一怔之下，立即一挺胸脯道：「好！你下手吧！」

　　朱亞男像依人小鳥似的，偎向他的胸前，仰臉嬌笑道：「你捨得讓我挖，我可不忍心下手啊！」

　　呂正英一手緊摟伊人柳腰，一手托起她的下巴，親了一下道：「亞男，別淘氣了，已經快要天亮了，我們也該調息一下。」

　　說到這裏，獨院外不遠處，卻忽然傳來一聲幽幽嘆息。

　　朱亞男連忙掙脫情郎的擁抱，俏臉微變地低聲問道：「這是什麼人啊？」

　　呂正英也是一怔道：「總不會是敵人吧？」

　　朱亞男道：「奇怪？這人的距離，顯然不會超出十丈，但我們竟然都不會覺察到。」

　　呂正英心知自己是因為陶醉在伊人的柔情蜜意之中，才有這種疏忽，但他卻不便說出來，只好報以傻笑。

　　朱亞男一挑秀眉，忽然飛身穿窗而出。

　　呂正英也連忙飛身而出，並沉聲說道：「亞男不可莽撞……」

　　這當口，圍牆下飛起一道人影，疾如激矢劃空似的，疾射而出。

　　朱亞男怒喝一聲：「鼠輩休走！」

　　那人凌空疾射的身形，並未稍緩，僅僅是傳來一聲喟然長嘆道：「娃兒先問問牆角下的人……」

　　朱亞男聞言之後，猛打千斤墜，向圍牆下瀉落，呂正英雖然是隨後出來，但卻是和她同時瀉落當場。

　　不錯，牆角下的確是有一個人，由裝束上判斷，此人還是這客棧中的店小二。

　　不過，此人顯然是被人制住了穴道，才直挺挺地躺在那兒。

　　朱亞男先叱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眼珠滴溜溜地一轉，卻是沒接腔。

　　朱亞男怒聲道：「為何不答話？」

　　呂正英笑道：「他的啞穴已被制，教他怎能答話啊！」

　　說著，已俯身將那人被制的穴道解開，並順手將其提了起來「咦」了一聲道：「你不是『惡虎溝』那家強盜賓館的掌櫃嗎？」

　　那人苦笑道：「呂公子好記性！」

　　呂正英笑道：「總算是緣分不淺啊！」

　　朱亞男卻冷然接道：「說！方才那人是誰？你們鬼鬼祟祟地在這兒幹嗎？」

　　那掌櫃的苦笑道：「兩位先答應不殺我，我才敢說實話。」

　　呂正英哼了一聲道：「好！我不殺你，你說吧！」

　　那掌櫃的連忙深深一躬道：「多謝呂公子、二小姐的不殺之恩。」

　　朱亞男一蹙黛眉道：「少嚕嗦！快說。」

　　「是！」那掌櫃的恭應著，一指他身旁的一個小包袱道：「兩位請打開這小包袱瞧瞧，也就大致明白一切的了。」

　　呂正英抽出長劍，以劍尖將小包袱挑開。

　　首先呈現他們眼瞼的，是一捲點火用的引線，這情形，不由使他臉色一變道：「這裏面是火藥？」

　　那掌櫃的點點頭道：「是的。」

　　朱亞男一挫銀牙道：「賊子好狠毒的手段！」

　　那掌櫃的苦笑道：「二小姐，在下是奉命行事啊！而且，咱們總當家的，也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呂正英冷笑一聲道：「好！你倒說說看，那老賊有什麼苦衷？」

　　那掌櫃的笑了笑道：「公子，有道是，好生惡死，人之常情，咱們總當家的，如果不想法把你殺掉，他自己就活不下去呀！」

　　呂正英不禁啞然失笑道：「你這套歪理，倒也還算是說得過去。」

　　接著，卻是俊臉一沉道：「說！西門銳那老賊，在哪兒？」

　　那掌櫃的道：「我知道他在這寶慶府中，卻不知道他在哪兒落腳。」

　　朱亞男怒叱道：「胡說，你是那老賊的心腹，你不知道他的落腳地點，誰會知道！」

　　那掌櫃的苦笑道：「我說的，句句由衷，二小姐不肯相信，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呂正英哼了一聲道：「好！這問題，暫時不談。現在，我問你，方才那人是誰？」

　　那掌櫃的訝然道：「那是你們的人，你呂公子自己都不知道，我怎會知道呢！」

　　朱亞男也訝然問道：「那人真是我們自己人？」

　　那掌櫃的道：「如果不是你們自己人，又怎會制住我的穴道的……」

　　呂正英點首接道：「是的，方才那聲幽幽長嘆，也頗堪玩味。」

　　那掌櫃的正容說道：「如果兩位不曾承諾過不殺我，我真不敢說，事實上，如非是那老和尚一再地在暗中阻撓，兩位早就沒命了哩！」

　　朱亞男一怔道：「怎麼？那人還是一位和尚？」

　　那掌櫃的點點頭道：「是的，是一位年約半百的老和尚。」

　　呂正英訝然問道：「亞男，難道你認識這麼一位老和尚？」

　　朱亞男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認識。」

　　那掌櫃的插口接道：「不瞞兩位說，那老和尚非常仁慈，到今宵為止，他已經是第三次饒我不死了。」

　　呂正英注目問道：「這是說，你已經企圖暗算過我們三次了？」

　　那掌櫃的點首答道：「是的，兩位離開雪峰山山區之後不久就被我躡上了。」

　　呂正英哼了一聲道：「於是，我們每一次落店，你都準備暗算？」

　　「是的，」那掌櫃的接道：「但每一次下手時，都被那老和尚所阻撓。」

　　呂正英注目問道：「那位老和尚，說過些什麼？」

　　那掌櫃的道：「他只說，不許我造孽。」

　　朱亞男接問道：「那他又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殺你呢？」

　　那掌櫃的苦笑了一下道：「他說，他已在佛祖面前，發誓不再殺人。」

　　「奇怪？」呂正英沉思了少頃之後，才目光深注地問道：「你，是否還有什麼瞞著我們的？」

　　那掌櫃的正容接道：「絕對沒有。」

　　朱亞男接問道：「那老和尚，身上和臉上，是否有什麼特徵？」

　　那掌櫃的沉思著答道：「那老和尚除了身裁高大之外，身體上可沒什麼特徵，不過，面孔上倒有一個很顯著的特徵……」

　　朱亞男截口接問道：「那是怎樣的一個特徵呢？」

　　那掌櫃的道：「他的左鼻翅旁，有一顆黃豆大的黑痣。」

　　朱亞男輕輕嘆了一聲，沒接腔。

　　呂正英注目問道：「亞男，你的記憶中，是否曾經見過這樣的一個人呢？」

　　朱亞男苦笑道：「我離開天心谷才多久，你想，我認識了幾個人呢？」

　　呂正英也苦笑道：「他既然不願意見我們，我們也大可不必浪費精神去瞎猜……」

　　那掌櫃的接問道：「兩位，在下是否可以走了？」

　　呂正英笑道：「走？哪有那麼簡單的事！」

　　那掌櫃的臉色一變道：「兩位不是已承諾不殺我的嗎？」

　　「不錯，」呂正英正容道：「我承認過不殺你，但我並不曾承諾馬上放你走。」

　　那掌櫃的蹙眉說道：「呂公子是想由在下身上，追出咱們總當家的下落來？」

　　呂正英點點頭道：「不錯。」

　　那掌櫃的苦笑道：「呂公子是聰明人，怎會做這種笨事？」

　　就這當口，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朱亞男沉聲問道：「什麼人？」

　　店小二的語聲，遙遙傳來道：「小的給呂公子送信來。」

　　呂正英一怔之下，向店小二招招手道：「好！送過來吧！」

　　店小二睡眼惺忪，衣服都沒有穿好，僅僅是胡亂地披在身上，顯然是由熱被窩中，給硬行拉起來的。

　　他雙手將一封信函送給呂正英，一面笑道：「呂公子，為了送這封信，小的全身一直冷得發抖，但想想那十兩銀子的賞賜，也就怨不得了。」

　　「十兩銀子的賞賜，委實不算少。」

　　呂正英注目問道：「是什麼人叫你送的？」

　　店小二諂笑道：「回公子爺，是一位出家人叫我送來的。」

　　朱亞男接問道：「是否是一位身裁高大，左鼻翅邊有一顆黑痣的老和尚？」

　　店小二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呂正英一蹙劍眉道：「那位老和尚，是指定將這封信交給找？」

　　「是的。」

　　「有沒有別的交代？」

　　店小二搖搖頭，又哈腰諂笑道：「不瞞公子爺說，那位大師只說過這麼一句話：『那位呂公子看過信後，一高興，也可能會賞你十兩銀子的。嘻嘻……』」

　　呂正英「哦」了一聲道：「那你就等一下吧！」

　　說著，已抽出信箋，匆匆看了一遍之後，爽朗地一笑道：「不錯！我是應該賞你十兩銀子。」

　　接著，扭頭向一旁的朱亞男說著：「亞男，去房間中取十兩銀子給這位小二哥。」

　　朱亞男蹙眉接道：「我們一起回去不行嗎？」

　　呂正英笑道：「不用怕，房間裏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接著，又含笑說道：「也好，我就請這位小二哥陪你去取吧！」

　　店小二連忙諂笑道：「是，是，小的理當奉陪。」

　　幹店小二這一行的，最是精靈不過，他早已看出住在獨院中的這一對年輕男女，不是尋常人物，因而當他方才看到那位顯然不是好來歷的，一臉尷尬相的掌櫃之時，卻是視如未見。

　　而且，還立即把握住這機會，扭頭向朱亞男笑道：「小姐，小的前頭帶路了。」

　　說著，已當先快步向獨院走去。

　　朱亞男卻扭頭問道：「我還要不要來？」

　　呂正英笑了笑道：「不用了，我馬上就回來。」

　　目送朱亞男離去之後，呂正英轉向那掌櫃的正容說道：「也許你是真的不知道西門銳的行蹤，但站在我的立場，卻未便完全相信。」

　　那掌櫃的苦笑道：「呂公子不肯相信，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呂正英冷冷地一笑道：「但我自有辦法，使我能對你建立起信心來。」

　　那掌櫃的一怔道：「這倒是很新鮮的事……」

　　不等他說完，呂正英已凌空揚指，解了他那神秘老僧所點的穴道，但同時卻也點了他的兩處偏穴。

　　這情形，使得那掌櫃的驚呼一聲道：「呂公了，這是什麼意思啊？」

　　呂正英笑道：「是一點小意思，你多想一想，自然會明白的。」

　　那掌櫃的頹然一嘆道：「我明白了，你還是要在我身上，追出咱們總寨主的下落來。」

　　呂正英冷然接道：「對了，我的點穴手法很特殊，除了我本人之外，旁人不能代解，所以，你必須在三天之內，將西門銳的落腳點告訴我。」

　　那掌櫃的蹙眉問道：「如果三天之內，查不出來呢？」

　　呂正英冷笑一聲道：「你也是大行家，該知道我所點的兩處偏穴，會有怎樣的後果。」

　　那掌櫃的只好苦笑道：「好！我盡量的想法子去完成任務。……」

　　呂正英正容接道：「那麼你可以走了，記好三天之內，向這兒報到。」

　　「是……」

　　那掌櫃的恭應著離去之後，呂正英也轉身向獨院中走去。

　　他剛剛走進房門，朱亞男已先行發問道：「正英哥，那神秘老和尚的信上，究竟寫了什麼事情呢？」

　　呂正英順手將信箋向她手中一塞道：「你瞧。」

　　朱亞男向著信箋匆匆一瞥之後，才「哦」了聲道：「所以，你將那廝給放走了？」

　　呂正英含笑點首道：「不錯。……」

　　朱亞男嬌笑道：「奇怪？江湖上竟然會有這麼多的，不可思議的人。」

　　呂正英笑道：「是的，像那位鬼前輩，以及目前的神秘老僧。竟然都給我們碰上了。」

　　接著，伸了一個懶腰道：「已經快天亮了，我們真該調息一下的哩！」

　　那位掌櫃的被呂正英訓斥了一頓，釋放了之後，真是有點茫茫然，有若喪家之犬地不知何去何從才好。

　　他越過「瀟湘別館」的圍牆，垂頭喪氣，循著那條小巷，漫無目的地，向前移動著，口中並在低聲「喃喃」自語道：「這可怎麼辦？……怎麼辦啊？」

　　接著，又仰天長嘆道：「想不到我莫三郎，竟然走入這種進退兩難的絕境中……」

　　這時，正是黎明前的一段最黑暗的時間，沉沉夜色中，一個幽靈似的人影，向著莫三郎迎面走了過來。

　　莫三郎微微一怔，對方那人已「咦」了一聲道：「莫兄，你這麼失魂落魄的，難道又失風了？」

　　問話的，是一位年約四旬左右的青衫文士，問話之間，已在莫三郎面前停了下來。

　　莫三郎怔了一怔，才揮揮手道：「王兄，這兒非談話之所，咱們邊走邊談。」

　　那青衫文士一面轉身向來路走去，一面訝然問道：「難道有人追來了？」

　　莫三郎苦笑道「沒有啊！」

　　青衫文士扭頭盯了他一眼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莫三郎苦笑如故地道：「仍然是那個老禿驢在搗鬼。」

　　青衫文士笑道：「看來你老兄，實在是流年不利，才再三再四，碰上這種怪事？」

　　不等對方開口，又接著說道：「咱們總寨主所派出的三路狙擊人手，都已失敗，僅剩的你這一路了。此刻也算是吹了。我看你如何向總寨主交差？」

　　莫三郎尷尬地笑道：「這事情，還得請王兄在總寨主面前，多多美言。」

　　青衫文士正容接道：「你我多年患難之交，這還用說嘛！只是，目前，你打算如何自處？」

　　莫三郎苦笑道：「目前，已談不到什麼打算，不過，我想先晉見總寨主，自請處分……」

　　青衫文士連忙截口接道：「免了吧！現在趕去見咱們老總，你必然會送掉老命。」

　　莫三郎一怔道：「此話怎講？」

　　青衫文士道：「因為老總剛剛挨了一頓訓，加上你的任務又失敗了，這一去，後果還能設想嗎？」

　　莫三郎蹙眉問道：「還有人敢教訓咱們老總？」

　　青衫文士笑道：「現在，年頭兒變了，敢教訓咱們老總的人，可不止三五個哩！」

　　莫三郎「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是『無敵堡』來的人。」

　　青衫文士點點頭道：「是的，是一對年輕男女，據說還是淳于堡主的徒弟哩！」

　　莫三郎苦笑道：「那就怪不得咱們老總要挨訓啦！」

　　這時，已走到一個十字街口，青衫文士忽然停了下來道：「莫兄，咱們該分手了，要想晉見老總的話，明天我再設法替你安排。」

　　「多謝王兄！」莫三郎含笑接道：「現在王兄準備何往？」

　　青衫文士道：「我是奉命前來看看你的，目前任務已了，該回去覆命啦！」

　　說完，微一拱手，轉身疾奔而去。

　　青衫文士一走，莫三郎也拐向左邊那條街道。

　　這兩人走沒多遠，暗影中又閃出一僧一俗兩位夜行怪客來，赫然就是上官素文和一位灰衣老僧。

　　這位灰衣老僧，身裁高大滿面紅光，左鼻翅旁有一顆黃豆大的黑痣，顯然就是那一再暗中救助呂正英的神秘老僧。

　　這兩位一現身，灰衣老僧立即向上官素文低聲笑道：「咱們運氣不壞，這一步棋，還居然下對了呢。」

　　兩人一面利用街邊暗影，向那青衫文士追躡下去，一面低聲交談著。

　　上官素文嬌笑道：「那位莫三郎，竟然好像是真的不知道西門老賊的行蹤，如果不是碰了這位青衫人，可還得大費周章哩！」

　　灰衣老僧輕嘆一聲道：「也許是那西門銳，惡貫滿盈了吧！」

　　這兩位，與前頭的青衫文士始終保持約莫十五六丈的距離，由於雙方功力相差一大截，那青衫文士，竟然一點也沒察覺到後面有人跟蹤。

第十五章　雪仇恨大快人心

　　上官素文也輕嘆一聲道：「但願如此。」

　　灰衣老僧忽然岔開話題道：「上官姑娘，你們武揚鏢局，是否已準備向『七殺令』稱臣了呢？」

　　上官素文怔了一下道：「據晚輩所知，咱們鏢主還無此打算。」

　　灰衣老僧接問道：「那麼，你們明年元旦，也不一定去夏口赴會了？」

　　上官素文笑了笑道：「去不去夏口，晚輩還不曾聽到咱們局主討論過。」

　　她微頓話鋒，又含笑反問道：「大師，晚輩有一句冒昧的話，不知該不該問？」

　　灰衣老僧笑道：「如果你覺得不該問，那就不問為妙。」

　　上官素文嬌笑道：「可是，把問題悶在心裏，是多麼難過啊！」

　　灰衣老僧微微一笑道：「那就問出來解解悶吧。」

　　「好！」上官素文含笑問道：「大師同呂公子，是何淵源？」

　　灰衣老僧神秘地一笑道：「可以說淵源很深，也可以說，還根本談不上有什麼淵源。」

　　上官素文一蹙秀眉道：「大師，您這話不是太相矛盾了嗎？」

　　灰衣老僧幽幽地一嘆道：「有一天，當你明白其中因果後，就不會覺得老衲的話有甚矛盾。」

　　接著淒然一笑道：「這一天，也許很快會到來，也許還要等很久很久，也許永遠不會到來。」

　　上官素文苦笑道：「大師，您不解釋還好，這一解釋，可使我更加迷糊啦！」

　　灰衣老僧也苦笑道：「姑娘，這些，你本來就不該問的。」

　　上官素文道：「可是，晚輩是唯一和您談過話的人，如果呂公子問起來……」

　　灰衣老者飛快地接道：「就照老衲的話，回答他好了。」

　　接著，又神色一整道：「佛門弟子，戒打誑語，老衲方才所說，可句句都是實情。」

　　不等對方接腔，又立即打了一個手勢，向前面一指道：「注意那廝的行動……」

　　原來這時天色已經黎明，而他們也於不自覺之間，跟蹤到了城牆腳下的一條小巷前。

　　晨光曦微中，但見前面的青衫文士，突然回過頭來，向後面掃視著。

　　由於灰衣老僧與上官素文二人，因談話而微微疏神，以致一時之間，來不及閃避。

　　幸虧雙方距離遠達十五六丈，天色剛剛黎明，那青衫文士的回頭一瞥，不可能看清他們的外貌，而更巧的是，剛好這時由一條橫巷中，穿出一位趕早市的小販，算是無形中幫了他們的大忙。

　　因為，已經天亮了，小販趕赴市場，大街上有了行人，也就不足為怪。

　　也許那個青衫文士，的確是這種想法，他扭頭匆匆一瞥之後，並未多加考慮，立即轉入一條橫巷之中。

　　灰衣老僧連忙低聲說道：「快跟上去，我這個老和尚太惹眼，不能再前進，只好退回去向呂公子報訊了。」

　　上官素文一面快步跟進，一面點頭道：「好的，好的。」

　　灰衣老僧又盯上一句：「呂公子未來之前，不可躁進。」

　　上官素文嬌應道：「知道啦！」

　　等她趕到那青衫文士消失的巷口時，不由怔住了。

　　原來那條小巷，既窄且短，而且又是頗為高級的住宅區。

　　她約略估計，這小巷約莫有三十來戶人家，由於天剛明，整個小巷，都是靜悄悄的，不見一絲人影，當然也沒法知道那青衫文士，究竟是走進哪一家去了。

　　她蹙眉苦笑之間，忽然心頭一動地暗忖道：「方才不是聽到犬吠聲，那犬吠聲顯然就在這巷口的三五家之內……」

　　不錯，她念轉未畢，一聲冷笑，已由右邊第五家的大門內傳出：「上官姑娘，既然來了，就大大方方地進來坐一會兒吧！」

　　上官素文一挑秀眉道：「你是誰？」

　　那陰冷語聲道：「在下申文炳，咱們也算是老朋友啦！」

　　另一個嬌甜語聲笑道：「上官姑娘，還有一位呢？」

　　隨著語聲，大門「呀」然而啟，申文炳、聞人玉兩人緩步而出，含笑拱手作肅容狀道：「上官姑娘請！」

　　上官素文冷笑一聲道：「你們好大狗膽！」

　　申文炳故意訝然問道：「上官姑娘，此話怎講啊？」

　　上官素文沉聲說道：「無敵堡的勢力，早已逐出湖南地區，你們居然還敢在這兒逗留……」

　　申文炳截口朗笑道：「小妞兒，自說自話，也得看看是什麼場合啊！」

　　上官素文有自知之明，憑她目前的身手，應付對方一個人，自是不成問題，但目前對方是師兄妹兩人，而且，可能室內還另有其他高手，因此，她不得不特別忍耐，聞言之後，冷然注目問道：「姑奶奶懶得同你們嚕嗦，快叫西門銳那老賊出來領死。」

　　聞人玉冷笑一聲道：「西門總寨主就在室內，小妞兒有本領能通過我這一關，自然可以見到他。」

　　上官素文撇唇一哂道：「你好像認為你很了不起。」

　　申文炳曖昧地一笑道：「區區是否了不起，一試就知。」

　　聞人玉「哼」了聲道：「三師兄，別只顧口頭上佔便宜，這賤人顯然在故意拖延時間。」

　　申文炳道：「依你之見呢？」

　　聞人玉冷然接道：「順我的意思，就給我殺了她！」

　　申文炳連忙「嘩」的一聲，腰間單刀已出鞘，直指上官素文，含笑問道：「小妞兒，亮兵刃！」

　　上官素文早已解下了她的三絕銅琶，聞言之後，冷笑一聲道：「我看，最好是你們這一對狗男女都一齊上吧！」

　　申文炳哈哈一笑：「小妞兒年紀不大，胃口可不小呀。」

　　一頓話鋒，才正容接道：「姑娘請！」

　　「請」字尾音未落，「錚」的一聲，一蓬細如牛毛的毒針，已由上官素文的三絕銅琶之上，激射而出。

　　雙方距離很近，上官素文又是心憤對方口齒輕薄，而有意給對方一個下馬威地一聲不響的猝然發難，因而儘管申文炳身手甚高，一時之間，即也弄了個手忙腳亂。

　　上官素文可得理不饒人。

　　當申文炳揮舞著單刀，格拒他的淬毒細針時，她卻已揮舞三絕銅琶，欺身進擊，配合著她左手那奇幻無匹的掌法，展開一連串搶攻。

　　由於申文炳大意輕敵而失去先機，居然被她一串疾風驟雨似的搶攻，迫得一時之間沒法扳轉過劣勢。

　　但他難因一時輕敵而被迫採取守勢，口中卻仍然不忘輕薄地笑道：「喲喲……小妞兒衝勁十足，我可吃不消呀！」

　　一旁的聞人玉冷笑一聲，也是揚手一把淬毒鋼針，向上官素文背後射來，鋼針已經出手，才怒叱一聲：「賤婢照打！」

　　上官素文雖在全力對付申文炳，但他對聞人玉可並未放鬆戒備。

　　因此，聞人玉的淬毒鋼針出手，她立即以銅琶護身，作了迴旋，那些淬毒鋼針，居然全部被她的三絕銅琶吸住了。

　　原來「辣手仙娘」辛玉鳳的三絕銅琶所以稱為三絕，係因其招式精奇，而且如果內家真力夠火候時，還能以音響傷人於無形。

　　至於另外兩絕，因為發射暗器一不著痕跡之間，而其本身又因特具磁性，能吸收對方暗器。

　　不過，它本身所用的淬毒鋼針，是經特別處理，不受磁力影響的。

　　上官素文雖然以兵刃的特性，接下了聞人玉的偷襲，但兩個高手搏鬥之間，爭的是一瞬間先機，就當她分神接下聞人玉的暗器之時，申文炳卻已把握住這個良機，扳回了均勢，並哈哈大笑道：「見面勝似聞名，三絕銅琶，果然是不同凡響，只可惜你丫頭的火候還不夠，如果由令師使將起來，那必然是更為精采了。」

　　上官素文年紀雖輕，但她算得上已經歷盡滄桑，遍嚐了人世間的辛酸滋味，因此，忍耐功夫，也特別高人一籌。

　　她深知目前的情況，只能堅守待援，穩紮穩打地，全神對敵，如果要分神去鬥氣，那就很可能會等不到援兵趕來，而先行陷入險境了。

　　因為如此，不論對方的話，好聽不好聽，她是抱定宗旨，聽若罔聞，全神貫注地將自己周身，防護得風雨不透。這情形，儘管申文炳使盡渾身解數，卻也沒法奈何她。

　　這時，一旁的聞人玉忽然「咦」了一聲道：「這賤人怎麼會使我們的『降魔掌法』的？」

　　申文炳笑接道：「對了，我也正在這麼想法。」

　　接著，向上官素文笑問道：「嗨！小妞兒，你是在哪兒偷學到我們的掌法的？」

　　上官素文哼了一聲，沒接腔。

　　申文炳笑道：「怎麼不說話呀？」

　　接著，又「嘿嘿」淫笑道：「哦！對了，此時正是無言勝有言的，已經進入佳境的時候，一說話就會影響情調……」

　　這時，雙方激戰已百招，卻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的膠著局面。

　　一旁的聞人玉，似乎已不耐煩了。

　　她不等申文炳說完，立即截口接道：「嗨！三師兄，你究竟有沒有把握收拾這小賤人？」

　　申文炳打了一個哈哈道：「沒問題，沒問題……」

　　聞人玉道：「已經天光大亮了，行人會越來越多，我看還是咱們聯手宰了她吧！」

　　申文炳微微一怔道：「這個……」

　　聞人玉已揮劍加入戰圈，並截口冷笑道：「怎麼你捨不得了？」申文炳苦笑道：「四妹，你歪纏到哪兒去了，我是怕授人以『以眾凌寡』的把柄呀！」

　　聞人玉笑道：「宰了這賤人，就一了百了，誰還能傳話哩！」

　　聞人玉的用心，固然狠毒，而其手底下的劍招，也是既狠且辣。

　　上官素文獨戰申文炳，本來可以維持平局的，如今加上一個和她身手在伯仲之間，而出手又辛辣的聞人玉，其處境的艱危，自是不難想見。

　　但她卻仍然是悶聲不響地，咬牙奮戰，而且不時發動她那三絕銅琶內的淬毒鋼針，迫使對方退避以爭取自己喘息的機會。

　　這情形，使得聞人玉怒聲喝道：「三師兄，你可得收拾起憐香惜玉的心情才行呀！」

　　申文炳苦笑道：「四妹，這是急不來的事啊……」

　　他口中說著，手上的招式也更形辛辣起來。

　　看這情形，敢情他方才還真是藏了私哩！

　　不過，這樣一來，上官素文所受的壓力劇增，連防守的章法都亂了。

　　在極端劣勢之中，又勉強撐持了十招，上官素文不但已失去招架之力，而且已退到一個兩面都是圍牆的死角，算得上是危殆萬分了。

　　不過，也因為已到了絕境，使她將一切都豁了出去，而存下要撈點本錢的決心，因為招式方面也放棄防守，而使出與敵偕亡的拚命招式。

　　這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這麼一來，倒反而使她能暫穩定下來。

　　這情形，使得急欲速戰速決的聞人玉，又急又氣地怒叱著：「賤人！看你還能頑抗多久？」

　　一聲蒼勁喝聲，遙遙傳來道：「上官姑娘沉住氣，呂公子來了。」

　　上官素文已分辨出，正是那位神秘老僧的話聲，這情形，自然使她的精神為之一振。

　　聞人玉卻緊接著笑道：「呂正英來了正好，免得我們另費手腳。」

　　一道人影，有若天馬行空，疾射而來，人未來，勁喝先傳：「住手！」

　　「鏘」的一聲金鐵交鳴過處，那捨死忘生的惡鬥，立即中止了。

　　不！是被呂正英的長劍，將申文炳、聞人玉二人的刀劍給架住了。

　　呂正英有若天神下降似的，架住對方兩人的刀劍之後，朱亞男也緊接著瀉落當場，呂正英並冷冷一哼道：「好意思！」

　　呂正英這一驀然插手，所顯示的超絕功力，不但使申文炳、聞人玉二人怔愣出神，連上官素文也為之呆住了。

　　呂正英卻不理會對方的反應，一頓話鋒之後，又沉聲接道：「亞男，快同上官姑娘到裏面去，當心西門老賊會乘機開溜。」

　　朱亞男「哦」了聲道：「對了，上官姐姐，我們快走……」

　　這當口，呂正英卻向那剛回過神來，顯得有點茫然，分別抽回被自己架住兵刃的申文炳、聞人玉二人，冷笑一聲道：「無敵堡的招牌，就是這樣闖出來的。」

　　聞人玉這才撇唇一哂道：「你如果不服氣，也可以多找幾個人來。」

　　呂正英淡淡地一笑道：「我想，用不著那麼費事吧！」

　　申文炳哼了一聲道「由於方才你架住我們的兵刃時，所顯示的功力，足證你這幾個月的功夫，沒有白費……」

　　呂正英截口笑道：「多承誇獎！」

　　申文炳臉色一沉道：「四妹，發信號。」

　　聞人玉探手入懷，呂正英哈哈一笑道：「你們儘管發出信號，呂正英決不攔阻，我倒要看看寶慶府中，究竟還隱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魔子魔孫。」

　　「颼」地一聲，一枚信號火箭沖天而起，在百多丈外的高空爆出三聲脆響之後，現出一朵色分紅和綠、紫三色的彩雲來。

　　呂正英入目之下，不由撇唇一哂道：「看起來，倒是蠻好玩的呀！」

　　只聽大門內傳來朱亞男的嬌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想不到咱們在這兒又碰頭了。」

　　一連串震耳金鐵交鳴聲中，傳出一聲冷笑道：「丫頭，今天我是來收賬的，你可得小心了！」

　　朱亞男語聲嬌笑道：「我要提醒你，可別將僅剩的左手也丟掉，那才不合算哩！」

　　那陰冷語聲道：「上一次，我算是大意失荊州，卻也不過如此而已。」

　　接著，又「格格」地嬌笑道：「我再提醒你一聲，今天，你將失去的，可不再是荊州，而是你的項上人頭。」

　　「放屁！」

　　「鏘」地一聲大震聲中，傳來了朱亞男的嬌笑道：「不錯呀！比上一次是強多了。」

　　那陰冷語聲「嘿嘿」淫笑道：「丫頭，大爺的真功夫，還沒有使出來哩！等會，準有你痛快的就是了……」

　　純潔得像一張白紙的朱亞男，根本還沒領會到對方那意在言外的淫邪之詞，但大門外的申文炳、聞人玉二人，卻禁不住同時發出一串會心的微笑。

　　呂正英臉色一沉道：「裏面那廝是誰？」

　　申文笑道：「那是咱們的一位小師叔。」

　　呂正英一怔道：「就是那個被咱們二小姐斷去一條手腕的呼延柏文？」

　　聞人玉點頭接道：「不錯啊！」

　　呂正英道：「劍底遊魂，有甚了不起的，我還以為你們找來了什麼有力的靠山哩！」

　　只聽朱亞男的話聲，揚聲喚道：「正英哥，快到裏面去，上官姐姐可能被他們纏住了。」

　　不錯，呂正英也聽到了內宅中傳來了金鐵交鳴之聲。

　　但朱亞男的話聲一落，申文炳已冷笑著接道：「此時此地，已容不了你們做主！」

　　微頓話鋒，又沉聲喝道：「四妹，咱們截住這小子……」

　　話時已刀劍齊揮地，雙雙飛身而出，將正待向大門內飛射的呂正英截住。

　　呂正英心急上官素文的安危，儘管他目前還不願洩露自己武功的深淺，但他奮力一擊之間，卻不自覺地，發揮了他那無比強勁的內家真力，使得對方兩人，於「鏘」然大震聲中，臉色大變，踉蹌後退。

　　而他卻已乘這當口，飛射院內，並向朱亞男問道：「二小姐，要不要我幫忙？」

　　朱亞男嬌笑道：「不必，應付這些酒囊飯袋，再加上一兩個也不在乎……」

　　呂正英截口接道：「好，那我到裏面去啦！」

　　話聲未落，人已向內宅中飛射而去。

　　在呂正英的神功未大成之前，朱亞男是七殺令門下的第二大高手，因此，儘管前次在無敵堡的鴻門宴中，呼延柏文因大意輕敵而被朱亞男削斷左腕，但嚴格說來，縱然當時的呼延柏文不大意輕敵，也不是朱亞男的對手。

　　目前，朱亞男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情況之下，那就更不消說啦！

　　隨後趕來的申文炳、聞人玉二人，一見呼延柏文已處於下風，不由雙雙發問道：「四師叔，要我們幫忙嗎？」呼延柏文笑道：「不必，你們也到裏面去吧！」

　　說著，並向他們兩人投過令人難以費解的一笑。

　　這時，因見到信號，趕來支援的無敵堡高手，也紛紛趕到。

　　同時，由於是大白天，又是在鬧市的邊緣，一些愛看熱鬧，卻又惹火上身的閒人們，也在遠遠地圍著湊熱鬧，而且，那些維持治安的官府巡邏隊，也聞聲趕來。

　　呂正英一進入後宅，只見上官素文正與水湘雲二人，惡鬥方酣。

　　由於水湘雲是自己人，所以儘管她們表面上打得如火如荼，卻不過是表演逼真的一場假戲而已。

　　呂正英一到場，立即向上官素文揚聲道：「上官姑娘，看到西門老賊沒有？」

　　上官素文揚聲答道：「西門老賊在第三進中……」

　　呂正英不等她說，人已向第三進飛撲，急得上官素文連忙接道：「呂公子且慢！」

　　呂正英停身扭頭問道：「上官姑娘有何見教？」

　　上官素文道：「看目前這情形，無敵堡方面，顯然是以西門銳為餌，誘使我們入彀。目前，敵眾我寡，呂公子可得特別當心！」

　　呂正英心知上官素文這話，是水湘雲暗中透露的消息，但是他藝高膽大，並未將對方的暗算看在眼中，聞言之後，一軒劍眉道：「縱然是龍潭虎穴，刀山劍林，為了洗雪親仇，我也得闖一闖！」

　　上官素文揚聲說道：「還有，請莫忘了那西門老賊，也是我的殺父仇人。」

　　呂正英笑道：「我知道，待會我讓你也給他補上一刀就是。」

　　「不！」上官素文切齒接道：「我要提那老賊到府中去，挖出他的心肝五臟來，祭奠先父在天之靈。」

　　呂正英接道：「好的，我一定幫你完成此一志願……」

　　話沒說完，人已射落第三進的天井中。

　　他的射影一落，立即被四個灰衣老者圍住，刀劍齊揮地向他擊來，廳堂中並傳來一聲嬌笑道：「呂正英，怎麼現在才來啊？」

　　話聲中，傳出一串慘號，四個灰衣老者已倒下兩雙。

　　呂正英本來不會如此嗜殺的，但他因已看到西門銳端坐廳堂之內，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因而使得那四個也算是具有二流身手的灰衣老者，首先作了西門銳的替死鬼。

　　那發出嬌甜語聲的人，是無敵堡堡主淳于坤的夫人古飛瓊。

　　目前，呂正英所顯示的功力，似乎有點出她的意料之外地，驚「咦」一聲道：「你小子可真不簡單……」

　　話聲未落，呂正英已振劍射落廳堂之前，逕向西門銳撲來，並大喝一聲：「老賊，納命來！」

　　廳堂內，至少有二十來個無敵堡中的高手，呂正英身形一落，又陷入對方的圍攻之中。

　　緊接著，雷閃電掣，金鐵交鳴與慘呼之聲，響成一片，剎那之間，廳堂中已橫屍十具以上。

　　這情形，可急得西門銳臉色大變，古飛瓊促聲大喝道：「通通閃開！」

　　喝聲中，她自己已揮刀將呂正英截住。

　　古飛瓊既然是淳于坤的夫人，其身手，自非等閒。

　　呂正英一招硬接之下，不由脫口讚道：「好身手，報上名來！」

　　古飛瓊冷笑一聲道：「老娘古飛瓊，你該聽說過吧！」

　　呂正英雖然不曾見過古飛瓊，卻早已聽說過，當下哈哈一笑道：「哦！原來是無敵堡的堡主夫人，真是見面更勝聞名。」

　　對話之間，兩人已交手三十招以上，居然是秋色平分，難分高下。

　　目前這情況，可使他們雙方都感到作難了。

　　在古飛瓊這一方面，自己以堡主夫人之尊，如果連對方一個後生晚輩都收拾不了，傳出去，自己還有何顏面？

　　同時，因她身份的特殊，又未便叫人幫忙，而事實上，目前這廳堂之中，也沒人能幫得上忙。

　　呂正英這邊，他自信力量可以收拾古飛瓊，但這麼一來，武功的深淺，將立即被洩露出來。

　　這時，無敵堡方面的援手們，已紛紛趕到，其中並有人揚聲問道：「堡主夫人，要不要屬下來幫忙？」

　　古飛瓊哼了一聲道：「沒你們的事。」

　　接著，又揚聲問道：「外面情況如何？」

　　人群中人答道：「外面是一片混戰，水姑娘已受傷退下，但那個上官素文也被我們包圍住了。」

　　一聲冷笑劃空傳來道：「上官素文豈是被人囚得住的人！」

　　話到人到，上官素文已偕同一位年約十五、六歲，眉目如畫，身著紫色勁裝的少女，趕了過來。

　　而且，身形未落，又立即沉聲接道：「呂公子，這邊交給這位小妹，咱們先殺西門老賊要緊。」

　　那紫衣女郎卻是不等上官素文說完，已飛身插手，將古飛瓊截住，並向呂正英嬌笑道：「呂公子忙你的復仇大事去吧！」

　　呂正英與古飛瓊的戰況，是何等激烈，功力略次的人，別說插手參戰，連想接近鬥場也不容易。

　　可是，目前這位紫衣少女，卻不但輕易插手，也很輕鬆地將古飛瓊接了下來，而且，她使的劍招也居然與他同一路數。

　　這情形，自然使得呂正英為之一愣。

　　就當他微微一愣之間，前院中已傳來一片震天殺聲，也不知是哪一方面的援手又趕來了。

　　呂正英一蹙眉峰，卻聽得上官素文揚聲喝道：「呂公子，是我們武揚鏢局的人趕來了，嗨！老賊留下命來！」

　　話聲中，已飛身向廳內撲去。

　　原來西門銳一看眼前情況不妙，已然悄然開溜了。

　　上官素文這一嚷，呂正英卻是後發先至，一下子將西門銳截住，並冷笑道：「老賊，你也會有今天！」

　　話落手起，一劍當胸直刺而前。

　　呂正英初出道時，西門銳已非其敵手，目前呂正英的身手，比起三個月以前來，可以說是高出不可以道里計了。

　　但西門銳處此生死關頭，卻仍然是不加考慮地揮刀格拒。

　　「咔喳」一聲，西門銳的鋼刀，一與呂正英的劍鋒相觸，立即斷成兩段。

　　緊接著，呂正英的長劍，直貫西門銳的前胸，而上官素文卻也臨時抓了一把敵屍上的長劍，由西門銳的背後，奮力刺入。

　　兩支長劍，前後夾攻，西門銳這個罪孽滿身的強盜頭兒，就在這雙劍貫胸的情況之下，慘呼了一聲，當場斃命。

　　上官素文仰首悲呼道：「父親大人英靈在天，孩兒已替你報仇了。」

　　接著，一挫銀牙，向呂正英說道：「呂公子，我必須砍下這老賊的狗頭，並挖出他的心肝五臟，去祭奠先父在天之靈，你不反對嗎？」

　　對呂正英而言，西門銳不算正兇，只不過是一個奉命行事的劊子手而已，因此，他能手刃親仇，也算是這身積怨略消。

　　但對上官素文來說，情況就不同了，西門銳不但是殺她滿門的正兇，還殺過她的救命恩人，而且她這些年所受的屈辱和辛酸，也完全是西門銳所間接造成。

　　因此，儘管西門銳已死，她卻仍然不肯放過，而要砍頭挖心，才消心頭之恨。

　　呂正英深知上官素文的過去，也瞭解她的心情，因而聞言之後，連連點首道：「上官姑娘，儘管自行處理……」

　　「多謝呂公子！」上官素文截口說道：「外面情況很混亂，呂公子快去接應朱二小姐吧！」

　　呂正英連忙接道：「好！我先走了！」

　　話聲中，人已由天井中飛射而去。

　　那紫衣少女，年紀雖輕，武功卻高得出奇，古飛瓊雖然是無敵堡的女主人，卻是敵不住這麼一位女娃兒，而被逼連連後退。

　　這情形，使得古飛瓊又驚又急地揚聲問道：「嗨！你這女娃兒，是哪一方面的人啊？」

　　紫衣少女嬌笑道：「我是觀音大士身邊的龍女。」

　　古飛瓊啼笑皆非，接問道：「你為何要多管閒事？」

　　紫衣少女道：「我高興呀！」

　　這位紫衣少女不但武功高得出奇，動作也出奇得很，她的武功分明是在古飛瓊之上，但她卻僅僅是以靈貓戲鼠的姿態，將其纏住，既不傷人，也不殺人。

　　這時，上官素文已用預先準備好的一塊大油布，將西門銳的人頭和心臟包好，走了過來，她一見目前情形，不由揚聲叫道：「小妹，快點將這妖婦殺掉啊！」

　　紫衣少女嬌笑道：「不行！我爺爺不準我隨便殺人的。」

　　古飛瓊苦笑道：「小姑娘，你爺爺是誰啊？」

　　紫衣少女哼了一聲道：「我不會告訴你的，你還是識相一點，自己早點走吧！我雖然不殺人，但要是惹火了我，我也會給你苦頭吃的。」

　　古飛瓊自然不會被她嚇走，但這樣打下去，卻是夠窩囊的，這位平時不可一世的無敵堡堡主夫人，此刻，可真是夠難的了。

　　且說呂正英一趕到前院中，剛好碰上呼延柏文正在發出一串奸笑道：「丫頭，現在，你已經知道區區的厲害了吧！」

　　原來呼延柏文被朱亞男削斷的左腕，已裝上一隻假手，他存心要洗雪斷腕之恨，在這隻假手上，費了很大的心血。

　　那假手，全部為精鋼所製，不但在對敵時，可當兵刃使用，也能抓住對方的兵刃，而且，那五根手指還可當暗器使用，手指內並藏毒粉，算得上是妙用無窮。

　　試想，當兩人短兵相接時，擁有這樣一隻假手的人，對方而言，那是多麼危險。

　　這，也就是方才申文炳、聞人玉二人經過他身邊時，他拒絕他們幫忙，並投過令人費解一笑的原因。

　　由於武揚鏢局方面的高手們大量增援，使得本已空下來的申文炳、聞人玉二人，也陷入混戰的重圍中，而沒法向後面的古飛瓊等人及時增援，使得前後院，都是一片混戰。

　　呼延柏文身為無敵堡堡主的師弟，身手自是不凡，朱亞男的武功固然高過他，但一時之間，要想將其殺傷，已沒前次那麼容易了，因為呼延柏文已加強了戒備，而且，正在處心積慮地，伺機予以致命的一擊哩！

　　朱亞男畢竟是臨敵經驗不夠，當她久戰無功，又擔心後院中的情況會失利時，就不免煩躁起來，於是呼延柏文的機會來了。

　　他覷準朱亞心神微分之際，猛然左手一揚，便行向她的劍葉上抓去。

　　朱亞男已經知道對方的左手中鋼製的假手，不畏刀劍，自然只好中途撤招。

　　但呼延柏文抓劍是假，乘機將假手指當暗器發出才是真。

　　因而當朱亞男撤招變勢之間，但覺銳利驚魂地五隻鋼指，成梅花形，向著她疾射而來，威力所及，整個頭部與上半身，都被籠罩住。

　　變出意外，雙方距離又近，饒是朱亞男武功奇高，應變神速，在嘴咬、劍格與閃避同施之下，左臂上仍然被一隻鋼指劃破一道血痕。

　　同時，那隨著鋼指發出的毒物，也給她吸進了不少，因而大吃一驚，飛縱丈之外，戟指罵了一聲道：「卑鄙無恥的東西！」

　　這些，也就是呼延柏文說出的那句「丫頭，現在你知道區區的厲害了吧」的原因。

　　咋延柏文話聲一落，呂正英也正好有若天神下降似的，瀉落當場。

　　他身形一落，朱亞男立即促聲喝道：「閃開！這兒有毒。」

　　呂正英驟聞之下，未經考慮地，疾射丈外，但旋即哈哈一笑道：「亞男，你中毒了。」

　　朱亞男臉色肅穆地點點頭道：「是的……」

　　呼延柏文嘿嘿淫笑道：「丫頭不用怕，區區還捨不得讓你死哩！」

　　朱亞男促聲說道：「正英哥，快制住那廝，逼他交出解藥來。」

　　呼延柏文一面向朱亞男身前走去，一面哈哈大笑道：「小丫頭呀，你只要叫我一聲柏文哥，我立刻給你解藥。」

　　呂正英截口一聲怒叱：「站住！」

　　話聲未落，人已到了朱亞男身邊，並含笑接道：「亞男，你忘了我們身上有抗毒的靈藥……」

　　朱亞男截口苦笑道：「那恐怕只能抗拒普通的毒質，這廝所用……」

　　由於呂正英已到達朱亞男身邊，呼延柏文不敢繼續逼近，這時，卻截口笑道：「對了，方才我施放的毒粉是特製的，中了之後，沒有我特製的解藥，就只怕死路一條。」

　　呂正英冷笑道：「怎麼我沒有中毒呢？」

　　呼延柏文道：「我施放的毒粉，是專門向這丫頭噴的，份量不多，又已被風吹散，自然你不會再中毒。」

　　接著，又陰陰地一笑道：「如果，你有種來試試，我也可以讓你開開眼界。」

　　呂正英冷笑道：「我沒工夫同你嚕嗦，快拿解藥來！」

　　呼延柏文左手上的鋼指，顯然不止一套，方才發射的一套並未撿回，此刻，他的手上，居然又是五指齊全了。

　　他冷笑著反問道：「憑什麼？」

　　這一問，可將呂正英給問住了。

　　本來，這問題是很容易解答的，因為，誰都知道，武林中所憑藉的，自然是力量，誰的拳頭大，胳臂粗，誰就有理。

　　這道理，呂正英很明白，而且，他也自然有力量可以將對方制服。

　　可是，目前卻是形勢不饒人，使他沒法蠻幹。

　　因為，由於無敵堡方面，是謀定而後動，人手既多，大都是精選出來的高手，而呂正英、朱亞男卻僅僅是兩個人，縱然加上上官素文和那位不知來歷的紫衣少女，也不過只有四個人而已。

　　如非是武揚鏢局有大批援兵趕來，儘管這四位都是以一當百，當代武林中的頂尖兒人物，情況也可能會更壞。

　　由於朱亞男已經中毒，她那本來是白裏透紅的俏臉，已變成一片鐵青，而武揚鏢局增援的人，品質方面，都趕不上無敵堡的人，經過一陣戰之後，已死傷過半，剩下的更是岌岌可危了。

　　這時的呂正英，孤掌難鳴，他既不敢離開已經中毒的朱亞男，也不能坐視武揚鏢局的人慘遭屠殺的，因此，他不但沒法向呼延柏文逼取解藥，連呼延柏文那句滿含嘲弄意味的話，也答不上來。

　　呼延柏文得理不饒人地，冷笑道：「說呀！憑什麼向我要解藥？」

　　接著，又陰陰地一笑道：「我這特製的毒粉，半個時辰之內不服解藥，連大羅金仙也救不了……」

　　呂正英一挫鋼牙，扭頭向朱亞男說道：「亞男，我只好把你背在背上了。」

　　朱亞男點點頭道：「好吧！我一切聽你的。」

　　驀然，一位高大的老僧，瀉落當場，向呂正英促聲說道：「呂公子，快向這廝逼取解藥，朱小姐由貧僧來照顧。」

　　這位及時趕來的老僧，正是左鼻翅旁有一顆黑痣的神秘老僧。

　　呂正英入目之下，不由心頭一喜道：「偏勞大師，小可先謝了！」

　　灰衣老僧笑道：「別客氣，快向那廝要解藥吧！外圍的情況不要緊，上官姑娘和那位紫衣小姑娘馬上就要出來了……」

　　他的話聲未落，一聲清叱，已劃空傳來：「擋我者死！」

　　只見上官素文背上背著一個油布包，一馬當先地射入外圍的混戰圈中。

　　緊接著，那紫衣少女左手提著古飛瓊，右手長劍左右揮灑，有若滾湯潑雪地，長驅直入，口中並嬌笑道：「對不起！對不起！」

　　他口中說得客氣，手中可一點也不含糊，只見他所經之處。

　　一片慘呼地粉粉退讓。

　　但她正是堅守她那不殺人的宗旨，那些傷在她手中的人，都是被她的劍葉平拍所傷。

　　她一路「分花拂柳」似的，直向呂正英這面衝了過來。

　　申文炳、聞人玉人見狀之下，雙雙飛身攔截，但卻被她輕描淡寫地逼退了，並且一舉手中的古飛瓊，嬌笑著問道：「嗨！你們兩個認識她嗎？」

　　這一問，可使申文炳、聞人玉二人傻眼了。

　　同時也使呂正英直皺眉頭地心念電轉著：「這位小姑娘的身手，恐怕比我還要高明得多，她究竟是什麼來歷呢？」

　　那紫衣少女一句話問住了申文炳、聞人玉二人之後，又向她手中的古夫人笑道：「堡主夫人，說話呀！」

　　古飛瓊這才向申文炳苦笑道：「文炳，叫他們不要打了。」

　　申文炳一怔之後，才震聲大喝道：「師母有令，通通住手！」

　　申文炳這一聲斷喝，倒還真能管用，所有的混戰，都立即停止了。

　　紫衣少女嬌笑一聲道：「唔！這才乖。」

　　接著又向古飛瓊說道：「堡主夫人，快叫你那位四師弟，交出解藥來啊！」

　　古飛瓊苦笑道：「你總得讓我站著才行呀！」

　　原來古飛瓊仍然是被紫衣少女兜胸抓住，提在手中。

　　紫衣少女笑道：「對！這倒真是我的不是了！」

　　話聲中，已將古飛瓊身軀提起，讓她立了起來道：「現在，你可以堂而皇之的發號施令了。」

　　古飛瓊目注呼延柏文，長嘆一聲道：「柏文，我們認命了，將解藥交出來吧！」

　　呼延柏文蹙眉接道：「交出解藥，她就能放你？」

　　古飛瓊點點頭道：「是的，她曾經承諾過。」

　　呼延柏文接道：「她說的話算數嗎？」

　　紫衣少女一挑秀眉說道：「混帳！你師父見了我，也不敢說不相信我的話，你居然膽敢不相信我嗎！」

　　呂正英不禁暗中在笑道：「人小，口氣可大得嚇人……」

　　古飛瓊輕嘆一聲道：「柏文，這小姑娘說話是可靠的，你還是快點交出解藥來吧！」

　　呼延柏文注目問道：「大嫂知道她的來歷嗎？」

　　紫衣少女搶先笑道：「她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

　　呼延柏文接道：「好！在下正恭聆著。」

　　紫衣少女笑道：「你師父叫我姑奶奶，你說，你對我該怎麼稱呼呢？」

　　此語一出，不但使呼延柏文為之氣結，連呂正英、上官素文二人。也不禁為之「噗嗤」出聲。

　　呼延柏文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之後，才冷笑一聲道：「好！現在由你狠，希望你以後莫犯在我的手中。」

　　紫衣少女嬌笑道：「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你還是乖乖地，先將解藥交出來吧！」

　　呼延柏文冷笑一聲，卻是目注古飛瓊，眉峰蹙地說道：「大嫂，今天這個觔斗，栽得太大了，回去之後，如何向堡主交代？」

　　古飛瓊臉色一變道：「你的意思是說，咱們人多勢眾，卻栽在對方幾個年輕人手中，太沒有面子了？」

　　呼延柏文苦笑道：「大嫂，事實上卻是如此啊！」

　　古飛瓊沉聲問道：「今天，是你做主，還是由我做主？」

　　呼延柏文道：「自然是大嫂，你做主呀！」

　　古飛瓊道：「是由我做主，則一切後果，由我承擔，你還有什麼顧慮的！」

　　呼延柏文連聲恭應道：「是，是，小弟馬上交出解藥來。」

　　紫衣少女笑說道：「我警告你，不要耍什麼花樣，我必須等朱二小姐完全恢復之後，才能將人質交還的。」

　　呼延柏文冷然接道：「你儘管放心就是，今天我不會玩花槍，但錯過今天，那就很難說了。」

　　「行！」紫衣少女含笑接道：「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呼延柏文不再接腔，只是探懷取出一隻小玉瓶，傾出一黑色藥丸，向呂正英一拋道：「接著。」

　　呂正英接過藥丸，注目問道：「如何服法？」

　　呼延柏文道：「清水送服，盞茶工夫，就可完全解除。」

　　上官素文立即向武揚鏢局的一位鏢師揮揮手道：「唐兄，勞駕去內宅取一碗清水來。」

　　這同時。呂正英卻「咦」了一聲道：「那位大師，怎麼不見了？」

　　原來那位一來扶持著朱亞男的灰衣老僧，已悄然開溜了，而朱亞男卻是跌坐在地下，聞言之後，苦笑了一下道：「當混戰停止時，那位老前輩就走了。」

　　呂正英一怔道：「那位大師有什麼交代？」

　　朱亞男搖搖頭道：「沒有。」

　　呂正英星目向那紫衣少女一掃，苦笑道：「奇怪？今天，怎麼盡碰上一些神秘的人物？」

　　紫衣少女笑道：「呂公子的意思，是說我也是神秘人物了？」

　　「是啊！」呂正英苦笑道：「我們誰都不認識你，可是你卻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紫衣少女嬌笑道：「你們不認識我不要緊，只要我認識你們就行了！」

　　接著，又神秘地一笑道：「至於我究竟幫了你呂公子多大的忙。別人可能不清楚，你我各自心中有數就是。」

　　這幾句話，可更使人莫測高深了。

　　因為，平心而論，只有呂正英對自己武功的成就不保密，縱然朱亞男中了毒，他也毋要人幫忙而有力量自行料理。

　　但這情形，只有呂正英和朱亞男二人心中明白。

　　就當呂正英微微一怔之間，呼延柏文卻忽有所憶地訝然問道：「怎麼？你們竟然是事先不認識？」

　　紫衣少女嬌笑道：「你不相信？」

　　這時，那位唐姓鏢師已取來一碗清水，交給呂正英，呂正英立刻幫助朱亞男餵服解藥。

　　呼延柏文苦笑道：「我相信，只是，他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幫助他們？」

　　紫衣少女笑道：「我高興。」

　　呼延柏文蹙眉問道：「你和無敵堡有過節？」

　　紫衣少女嬌笑道：「無敵堡算什麼玩意，也配同我有過節。」

　　她雖然是帶笑說的，但其語氣之大，想想足以令人氣炸肚皮。

　　也因為如此，呼延柏文也索性不問什麼。

　　現場中沉寂了少頃之後，朱亞男已欠身而起，向那紫衣少女襝衽一禮道：「多承這位姐姐搭救，小妹這廂有禮了。」

　　紫衣少女連忙還禮道：「二小姐請莫多禮，我不過是一個順水人情呀！」

　　不等對方答腔，又注目問道：「二小姐請運氣試試看，體內的毒質，是否已全部解除？」

　　朱亞男含笑接道：「多謝姐姐關注！方才小妹已運氣試過，已經完全好了。」

　　一口一聲姐姐，叫得可怪親熱的。

　　這情形，使得那紫衣少女顯得很開心地，嫣然一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接著，才正容向古飛瓊說道：「方才，我所說過的話，你都記得嗎？」

　　古飛瓊點點頭道：「記得……」

　　紫衣少女嬌笑道：「記得就好，我不妨再重複一遍，明年元旦，『七殺令』令主所訂的約會前，同時也是呂公子與朱二小姐到達夏口之前，不論是明是暗的，我都不許你向他們兩位下手，因為你是無敵堡方面，對此一行動的實際負責人，所以，以後如有違犯，我唯你是問！」

　　古飛瓊冷冷一笑道：「還有嗎？」

　　紫衣少女笑道：「暫時是沒有了，帶著你的人，快點走！」

　　古飛瓊氣得俏臉鐵青，連場面話也顧不得交代一句，轉身揮手，沉聲喝道：「咱們走！」

　　這批人，算得上是乘興而來，敗興而去，遺下數十具屍體，帶走一肚子悶氣。

　　無敵堡方面，那一批兇神惡煞似的人一走，寶慶府的官差也出頭了。

　　來的是寶慶府的捕頭胡忠，他目光一掃那屍本狼藉的現場，向呂正英等人，蹙眉問道：「諸位中是哪一位做主？」

　　呂正英搶先答道：「公爺，這是江湖中事，你們最好是不要過問。」

　　上百素文連忙接道：「不！這也是官府中事，且由我來出面。」

　　接著，目光移注胡忠問道：「胡捕頭，府台大人也來了，是嗎？」

　　胡忠點點頭道：「是的，目前的案子，實在鬧得太大，府台大人不得不親自前來鎮壓。」

　　上官素文哦了一聲道：「這事情，可真難得……」

　　一頓話鋒，才臉色一整道：「勞駕去請府台大人來，我有話同他說。」

　　胡忠不由一怔道：「這個……」

　　上官素文截口笑道：「我這種口氣，也許使你覺得為難，但我不妨坦白告訴你，我雖是江湖人，以前卻也是官府千金，請你轉告劉大人，我請他來，決不辱沒他，也無損他的官威，而且還對他的前程有好處，快去請劉大人吧！」

　　這語氣，可使那位閱歷豐富的胡捕頭，也弄不清她究竟是什麼來歷，而不得不將信將疑地，點點頭道：「好的請姑娘等一等。」

　　抱拳一禮，轉身疾奔而去。

　　紫衣少女笑問道：「上官姐姐，你要叫那位府台大人前來，究竟玩什麼花樣啊？」

　　上官素文輕嘆道：「我是有正經事，待會你就知道了。」

　　接著，又欣然一笑道：「你叫我姐姐，我真是高攀啦！」

　　紫衣少女截口嬌笑道：「沒有的話，誰的年紀大，誰就是姐姐呀，方才朱二姐叫我姐姐，我不是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嗎？」

　　直到這時，呂正英才向她正容說道：「姑娘，我想，怎麼說你也該將姓名來歷，告訴我們一聲才對。」

　　紫衣少女笑道：「呂公子，不是我故意裝神秘，我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

　　呂正英蹙眉接道：「奉誰的命令？」

　　紫衣少女笑道：「這些，以後你會知道的。」

　　她微頓話鋒，又神秘地一笑道：「其實，我們是曾經見過面的，不過，你呂公子貴人多忘事，想不起來罷了。」

　　呂正英蹙眉如故地道：「我們曾經見過面？」

　　「不錯。」

　　「姑娘能否提醒一下？」

　　紫衣少女嬌笑道：「你還是自己慢慢地去想吧……」

　　胡捕頭和八位兵勇的簇擁之下，知府大人進入院落中，紫衣少女與呂正英二人的對話，也暫時停止了。

　　上官素文向著劉大人襝衽一禮道：「難女上官素文參見大人。」

　　劉大人一蹙眉鋒道：「上官素文？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見過？」

　　上官素文接道：「劉大人記憶力很好，是的，這名字您是見過的。」

　　劉大人注目問道：「上官姑娘這話的意思，是……」

　　上官素文平靜地接道：「我的話，沒有恭維，也沒有譏諷，而完全說的是實情，因為……」

　　微頓話鋒，又正容接道：「作為一個地方官，對於多年未結的前任所遺檔案的一個小女孩的姓名，能有那一點印象，那委實是難能可貴啊！」

　　劉人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你就是本官前兩任在府衙中殉難的上官大人的千金。」

　　上官素文淒然笑道：「是的。」

　　劉大人蹙眉接道：「難道說，方才那批強盜，也就是惡虎溝來的？」

　　上官素文取下背上的油布包，將裏面那西門銳的人頭向著劉大人，冷冷地接道：「劉大人可能對此人沒有印象，但胡捕頭是應該認識的……」

　　她的話沒說完，那位胡捕頭已是一聲歡呼道：「啊！西門銳這個強盜頭兒，已被上官姑娘殺了。」

　　劉大人似乎還有點不相信地，訝然問道：「真的？」

　　胡捕頭道：「大人，這就是西門銳的人頭啊！」

　　劉大人這才顯得頗為激動地向上官素文說道：「上官姑娘，恭喜你手刃親仇，並為地方上除掉一個大害，本府當立即撥發獎金白銀五千兩，同時，並將姑娘事蹟，申報朝廷……」

　　上官素文截口接道：「大人容稟，難女不要獎金，也不可向朝廷申報，但請大人接受我兩點不情之請。」

　　劉大人微微一怔道：「姑娘有話，請儘管說，只要是本府許可權以內的事，本府一定不使姑娘失望就是。」

　　「那麼，難女先謝了！」

　　上官素文又是襝衽一禮，才正容接道：「難女現任職於武揚鏢局，今天這一戰，本局傷亡鏢師，共達六人之多，所以獎金白銀五千兩，請大人撥給本局，和為傷亡鏢師之撫恤和醫療費用，如果大人能格外體恤民難，看在他們為地方除害的份上，於獎金之外另撥撫恤金若干，則難女更是感同身受了。」

　　她微頓話鋒，才輕嘆一聲道：「這是難女的第一個要求。」

　　劉大人連連點頭道：「行！行！至於另外撥發撫恤金一事，本府在權責範圍之內，也必有盡力促成。」

　　「多謝大人。」

　　上官素文正容如故地接道：「先父在衙中，因公殉職了，現在，元兇已經授首，所以，難女斗膽，請大人格外通融，暫借府衙大堂，讓難女一祭先父在天之靈，這是難女第二個請求。」

　　劉大人含笑接道：「這更沒問題，本府完全接受。」

　　上官素文襝衽一禮道：「多謝大人！難女這廂有禮了。」

　　劉大人一面還禮，一面笑問道：「姑娘準備幾時前往府衙？」

　　上官素文道：「我想，等這兒善後工作告一段落後，立即就去。」

　　劉大人道：「那麼，本府回去後，馬上派人佈置一下。」

　　上官素文接道：「還有，請大人派胡捕頭率人在這兒幫助辦理善後……」

　　劉大人截口接道：「好的，胡忠，你留在這兒幫助上官姑娘辦理善後。」

　　胡忠恭聲應「是」間，劉大人已步出大門，打道回衙去了。

　　紫衣少女禁不住嬌笑道：「人家都說做官的人，最不好講話，我看這位劉大人，倒是蠻通情達理的呀！」

　　上官素文長嘆一聲道：「任何一個行業中，都有壞人，也有好人，這位劉大人，總算是不錯的，小妹，你別看我的要求，好像有點過分，其實，我們殺了西門老賊，這對他而言，那是天上掉下來的功勞……」

　　紫衣少女訝然問道：「怎麼？他也會有功？」

　　上官素文笑道：「是的，這就是官場，所謂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你想想看，西門銳名氣有多大，為害民間又有多久，像這樣一個歷經數任，多年來沒法解決的案子居然在他的手上就解決了，這是特大的一件功勞哩！」

　　紫衣少女點首笑道：「所以，他對你的要求，答應得這麼爽快。」

　　上官素文接道：「所以，我必須借機替殉難的同仁們，向他多要點撫恤金。」

　　這時，呂正英也正在忙著辦理善後的事宜，紫衣少女忽然向他招招手道：「呂公子，你過來，我有話同你說。」

　　呂正英匆匆走過來道：「姑娘有何見教？」

　　紫衣少女嫣然一笑道：「我要走了，我想，先將我的姓名告訴你們，橫直告訴你們了，也不知道我的來歷，但以後見面時稱呼起來也方便一點……」

　　呂正英含笑接道：「是啊！在下等都洗耳恭聆。」

　　紫衣少女佯嗔地白了他一眼，才低聲說道：「我姓周，名君玉。」

　　呂正英不禁脫口讚道：「好名字！」

　　周君玉似笑非笑地，白了他一眼，才向上官素文、朱亞男二人，正容說道：「兩位，我有幾句不大好聽的話，但卻不能不說，還得請兩位多多諒解才好。」

　　朱亞男、上官素文同時一怔道：「不要緊，周姑娘有話，請儘管說。」

　　「再不好聽的話，我們也忍著點就是。」

　　就那麼一句話，似乎突然之間，使雙方的距離拉遠了不少。

　　周君玉含笑接道：「兩位且莫緊張，不論我的話怎樣的不好聽，對我們的友誼，是不會有何影響的。」

　　「是嗎？」

　　上官素文蹙眉接道：「我們都正在聆聽著。」

　　周君玉笑道：「我的話，乍聽之下，有點矛盾，也很令人費解，但是只要略加解釋，也就沒甚費解了。」

　　一頓話鋒，才注目問道：「上官姐姐與朱家妹子之間，兩位也承認有交情吧！」

　　上官素文、朱亞男二人，茫然地點點頭道：「不錯。」

　　周君玉立即接道：「那麼，兩位的頂頭上司，我是說七殺令令主與武揚鏢局局主之間，是否也有友誼呢？」

　　上官素文、朱亞男二人同聲說道：「這個……」

　　周君玉截口笑道：「這個，兩位不說，我也知道，他們之間，不但談不上友誼，而且還在暗中互相勾心鬥角的對頭冤家。」

　　朱亞男、上官素文二人同時發出無言的苦笑。

　　周君玉又含笑接道：「那麼，我與兩位之間的關係，也和兩位相互之間的關係大致相同。」

　　上官素文哦了一聲道：「這是說，周姑娘的上司，也是有意問鼎武林霸主的絕代高人了？」

　　周君玉嬌笑道：「上官姐姐的話，只說對了一半……」

　　上官素文截口笑問道：「是哪一半說對了呢？」

　　周君玉道：「是最後面的那幾個字說對了。」

　　接著，她聲容莊重地說道：「不錯！我師父可的確算得上是一位絕代高人，但他老人家早已勘破名利，不會再來逐鹿武林霸主了。」

　　朱亞男接問道：「那麼周姐姐所指的那位要逐鹿武林霸主的是誰呢？」

　　周君玉抬手指著自己的鼻子，嬌笑道：「就是區區在下。」

　　周君玉的這句話，不但使上官素文、朱亞男二人為之一愣，就連呂正英也不禁脫口訝然問道：「真的？」

　　周君玉道：「當然是真的，不過……」

　　略為一頓話鋒，才神秘地一笑道：「不過，我是暫時客串，以後會另外有人正式出面。」

　　上官素文笑道：「真是越說越神秘了。」

　　周君玉卻是俏臉一整道：「現在，我要說那不好聽的話了，諸位都知道，目前的武林，無敵堡、七殺令、武揚鏢局、黃山派等四大勢力，都是在各顯神通，暗中擴充實力，企圖一舉消滅其餘三派，而獨霸武林，諸位以為然否？」

　　呂正英等三人同時點首道：「不錯。」

　　周君玉含笑接道：「目前，加上區區在下之後，就形成一個五霸爭雄的局面，是也不是？」

　　呂正英心中苦笑道：「應該說是六霸爭雄才對。因為，還有區區我也必須要插上一腳哩！」

　　但他口中卻仍然是搶先說道：「是的，而且，以周姑娘的超絕身手而言，將來一統武林的必然是非你莫屬……」

　　周君玉截口笑道：「我謝呂公子誇獎！其實，我也有此信心，只可惜我是為人作嫁，爭的盟主寶座卻是別人的。」

　　上官素文笑問道：「那位幸運的盟主是誰呢？」

　　周君玉神秘地一笑道：「這個請原諒我暫時賣一個關子了。」

　　接著，臉色一沉道：「兩位，現該說正文了，兩位回去後，請轉告七殺令令主，和武揚鏢局局主，最好是和我合作，否則，武林中將沒有他們立足的餘地。」

　　上官素文禁不住臉色一變道：「會有這麼嚴重？」

　　周君玉正容接道：「我絕對不是故意危言聳聽，所以，希望兩位回去後，能將我的話，據實轉告貴上，並在貴上面前。多多發揮影響力。」

　　上官素文、朱亞男二人，同時漠然點首道：「好的，我一定據實轉報。」

　　周君玉才展顏一笑道：「當然！不論未來情況如何演變，今天，咱們這些人，仍然都是朋友。」

　　上官素文輕輕一嘆道：「但願如此……」

　　周君玉向呂正英含笑道：「呂公子，有一件事情，我幾乎忘了告訴你。」

　　呂正英一怔道：「什麼事啊？」

　　周君玉笑了笑道：「就是那水姑娘與蜂郎君二人，已經給我收服了，以後，如果碰上他們兩人，請你不要再為難他們。」

　　呂正英連連點首道：「好的、好的……」

　　朱亞男嬌笑道：「周姐姐算得上是眼明手快啊！」

　　「好說，好說。」周君玉笑接道：「好了，上官姐姐還要去府衙，我也要走了，咱們就此分手吧！」

　　她倒是說走就走，襝衽一禮之後，也不管大白天驚世駭俗，飛身躍登屋頂，疾奔而去。

第十六章　群英閣密商決策

　　由於一連串的事故，使得呂正英、朱亞男二人，意興索然地即待束裝北上，趕往夏口，但經不住上官素文的誠意挽留，才勉強地滯留下來。

　　而且，當天上燈過後，路青萍也由總局兼程趕來，以盡地主之誼，因而又繼續盤桓了三天，才循著江水路北上，趕赴夏口。

　　臘鼓頻催，歲云暮矣！

　　這是十二月二十三，也就是民俗送灶神上天的一天。

　　夏口這一個商賈雲集，龍虎雜處的繁華城市，也受了過年氣氛的感染，市面上，熙來攘往的人潮比平時要少得多了。

　　即使是現有的人潮中，也以形形色色，來自三山五嶽的江湖好漢們，佔了很大的份量。

　　當然！這些江湖好漢們，都是受了西門銳所代傳朱四娘的七殺令的影響而來。同時，由於這一消息太富於刺激性，算得上是江湖上近百年的一件大事。

　　因為，七殺令令主朱四娘，雖然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但代傳七殺令的西門銳，卻不但是南七省的強盜頭兒，即使在整個江湖中，也算得上是響噹噹的人物。

　　何況，集會的地點，又是儼然以武林霸主自居的無敵堡所在地的江漢地區，再加上最近這三四個月以來，七殺令手下在各地所造成的新聞，因而使得各地的武林人物，都不約而同地，向著江漢地區集中。

　　這情形，使得正因年關歲尾，生意日漸清淡的茶樓、酒館、客棧、賭場、妓院等的老闆們皆大歡喜。

　　當夜幕籠罩大地，民間送灶神的爆竹此起彼落地響徹全城時，朱勝男偕同兩位紅衣衛隊隊員，悄然登上夏口城中首屈一指的會賓酒樓。

　　這三位，都是全身紅色勁裝，外罩紅色披風，只有臉上的罩面絲巾是黑色。

　　由於她們這裝束太惹眼，儘管這時的江漢地區龍蛇雜處，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隨時隨地，都可碰到，但像目前的這三位的情形，可並不多見。

　　這時，酒樓上已上了七成座，當這三位登上二樓時，那猜拳喝令的喧囂聲，突然中斷，所有的目光，也集中向她們三位投射過來。

　　這三位，好像是事先訂好的座位，全都是一副旁若無人的姿態，昂然進入一間隔離的雅座中。

　　在座的顧客，十之八九都是江湖人物，這些人，一直目送朱勝男等人進入雅座之後，人群中才發出一聲輕吁吁道：「好美！」

　　另外一個語聲笑道：「你看到她們的面貌了？」

　　原先那語聲道：「沒有啊！」

　　那另外的語聲笑道：「既然沒有看到她們的面貌，你怎會斷定她們是美呢？」

　　「想當然嘛！」原先那語聲接道：「你沒看到她們那身裁體態嗎！有著這等身裁和體態的女人面孔也絕對不會差到哪兒去的。」

　　那另外語聲不以為然地道：「那可不一定……」

　　這時，另外又插上一個沙啞語聲道：「兩位，俗話說得好，病從口入，禍從口出，還是少對姑娘家品頭論足為妙。」

　　原先那語聲道：「為什麼？」

　　那沙啞語聲道：「你老兄今天才到，也許還不明了情況，目前的夏口是七殺令令主的駐節之處，令主手下的衛隊中，有一個隊，全是紅衣，如果湊巧，方才那三位，就是令主手下的紅衣衛隊，一不小心，惹惱了她人，可就吃不了兜著走啦！」

　　那原先說話的人才哦了一聲道：「多謝老兄指點！小弟真是冒失得很！」

　　酒樓上，又恢復了一片喧囂之聲。

　　顧客陸續地在增加，不到頓飯工夫，已上到九成座，計約在三百人以上了。

　　這時，兩位身裁奇矮的青衫人，顯得很輕鬆地登上二樓，在堂倌的導引下，向右邊角落裏的一個座位上走去。

　　這兩位，就是「青城雙矮」，也就是七殺令主朱四娘的護駕雙將，林忠、林勇兩兄弟。

　　「青城雙矮」本性詼諧而又剛烈，是南七省中兩位有名的難纏人物。

　　由於他們兩人名氣大，武林中認識他們的人雖多，夠得上稱他們朋友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也因為這原因，這二人一進入酒樓，立即招來不少詫異的目光，也有少數人，向他們二人點首招呼。

　　這兩位也一如朱勝男等三人一樣，旁若無人地隨著堂倌入了座，點過美酒和名肴之後，老二的林勇，才輕吁吁一聲道：「老大，我們好久不曾痛痛快快地喝一頓了，今宵，我們當不醉不歸。」

　　林忠苦笑了一下道：「老二，不醉不歸可不行，咱們意思意思。也就夠啦！」

　　林勇忽然嘆了一聲，但被林忠以眼色止住了，並以真氣傳音說道：「老二，這等場合，咱們一言一行，可隨時都得加以檢點才好。」

　　這時，距離他們三付座頭上，忽然傳來一聲「咦」道：「那不是『青城雙矮』嘛！」

　　說話的，是一位年約半百的黃衣老者，那座位上，一共是三位，除了那黃衣老者之外，另外兩位一個是灰衫老者，一個是青衣老嫗。

　　那青衣老嫗點點頭道：「不錯。」

　　黃衣老者笑道：「很久沒看到他們了，卻想不到會在這兒碰上。」

　　灰衣老者笑問道：「老兄和他們有什麼過節？」

　　黃衣老者舉杯喝了一口酒，才笑了笑道：「過節是談不上，不過，過去曾有過一點小衝突罷了。」

　　灰衣老者正容接道：「這兩位，目前正是名震一時的七殺令令主座前的護駕雙將哩！」

　　「哦！」黃衣老者不勝驚訝地接道：「這兩位，居然也會有服人的時候？而且是臣服於一個女人的石榴裙下……」

　　那青衣老嫗瞪了黃衣老者一眼，截口叱道：「怎麼，你瞧不起女人？」

　　黃衣老者笑道：「我又沒說瞧不起你，幹嗎要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呢？」

　　「那麼，你是瞧不起誰呢？」

　　隨著這話聲，香風輕拂，紅影閃處，朱勝男已俏立在他們座前，雙手叉腰，冷然接道：「說！」

　　這時的朱勝男，已除去遮面絲巾，那本就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的俏臉上，更是籠罩著一層嚴霜似的，使人想多看，卻又不敢多看一眼。

　　就當那三位齊都臉色一變之間，兩位紅衣衛隊的隊員，也以本來面目飄落當場，由於他們在雅座之中，已脫下了穿在外面的披風，此刻，那兩位隊員的左胸之上，赫然可以看到繡著一號和三號的標幟。

　　在座的武林人物，對於朱勝男和那兩位紅衣隊員，都未必認識，但她們對那兩位隊員的號衣，卻都是早有耳聞，因而入目之下，都禁不住在心中暗嘆著：「有好戲可瞧了……」

　　尤其是那正在談論著的黃衣老者等三人，更是齊都臉色為之一變。

　　對朱勝男那咄咄逼人的態度，黃衣老者修養功夫再好也沒法忍受，因而雙眉一挑，冷然接道：「你怎麼想，就怎麼算吧！」

　　朱勝男冷笑一聲道：「好！你很有勇氣……」

　　這當口，林忠、林勇二人已飄落她身邊，雙雙躬身行禮道：「屬下參見大小姐。」

　　朱勝男哼了一聲道：「你們兩個修養功夫真好！」

　　林忠躬身苦笑道：「回大小姐，方才屬下正想出面，大小姐已經搶先出來了。」

　　「是嗎？」

　　朱勝男漫應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處置他們？」

　　林忠一怔道：「這個……請大小姐示下？」

　　對於「青城雙矮」這一對武林中有名難纏的人物，居然會在一位年輕女娃兒面前如此伏貼，這情形，可使得全體群豪，一齊屏息凝神，靜觀發展。

　　朱勝男又哼了一聲：「你背背七殺律令看，他們犯了哪一條？」

　　林忠一愣道：「回大小姐，七殺律令中，並無瞧不起女人也該殺的一條。」

　　朱勝男冷冷地一笑道：「你背第七條。」

　　林忠微一猶豫之後，才沉思著接道：「七殺律令第七條：『不服節制，看不順眼者，殺！』」

　　朱勝男漫應道：「那麼，就根據這一條行刑吧！」

　　林忠身軀一震道：「大小姐真要殺他們？」

　　「不錯。」

　　朱勝男冷然接道：「除了這個青衣老嫗可以免究外，兩個老頭都要殺掉。」

　　林忠面有難色地道：「這個……」

　　朱勝男截口冷笑道：「我提醒你，這是命令！」

　　黃衣老者實在忍不住了，只見他霍地站起，向林忠沉聲說道：「林老大不必為難了，『中條三義』還不致於像人家所想像的那麼窩囊。」

　　這說話之間，另外的灰衣老者與青衣老嫗二人，也站了起來，青衣老嫗並緊接著問朱勝男道：「朱姑娘，老身雖承大量，不予深究，但咱們三個老不死，是生死相共的……」

　　朱勝男冷然截口道：「這是說，你對我的好意，並不領情？」

　　青衣老嫗笑道：「這可並非老身不識抬舉，如果朱姑娘覺得這種意氣之爭，不值得大動干戈的話，我希望朱姑娘人情做到底……」

　　朱勝男再度截口道：「辦不到，你自己要送死，我也不勉強。」

　　原來這「中條三義」論名望和功力，並不在青城雙矮之下，不過，青城雙矮除了是有名的難纏之外，生平並無惡跡，但這「中條三義」卻是惡跡甚多，而且是近十幾年以來的事。

　　這就是說，「中條三義」是十年以前，一般武林同道對他們的稱號，現在應該叫他們為「中條三惡」才對了。

　　三義中以黃衣老者速飛雲為長，青衣老嫗班大娘為老二，灰衣老者言本義為老三。

　　朱勝男話聲一落，速飛雲立即冷笑一聲道：「老夫倒是不相信，你丫頭還能吃人……」

　　他話沒說完，眼前紅影一閃，「噼啪」兩聲脆響過處，已挨了兩記火辣辣的耳光，揍得他踉蹌後退三步。

　　但朱勝男卻好像方才不是她動手，顯得若無其事地，淡然一笑道：「我不會吃人，但我卻會揍人的，也會殺人……」

　　緊接著又扭頭向林忠喝道：「林忠，你還等什麼！」

　　速飛雲怒喝一聲：「丫頭領死！」

　　話出招到，「鏘」地一聲，揮刀向朱勝男攔腰斬了過去。

　　其餘兩人，也不約而同地同時發動，一齊撲向朱勝男。

　　說來也真巧，這中條三義，居然使的是三種不同的武器。

　　老大速飛雲使刀，老二班大娘使劍，老三言本義使掌，而且，由他們的起手一招中就可以看得出來，他們的刀、劍、掌法，是源自劫餘生的「萬博真詮」，也就是說，這中條三義，極可能是無敵堡方面的人。

　　朱勝男本來是準備退出，讓林忠收拾的。

　　但她也許是看出對方的武功有了蹊蹺之後，臨時改變了主意。竟然將已經騰拔起來的嬌軀，突然往下一沉，「鏘」然震響當中，已將對方三人的聯合攻勢迫退，並向已經仗劍攻入的林忠喝道：「林忠退回去！」

　　林忠也看出了端倪，只好退回去，向乃弟林勇低聲說道：「敢情這三位，也已投入無敵堡了？」

　　林勇也低聲說道：「而且，為時恐將已十年啦！」

　　林忠連連點首道：「不錯。」

　　這當口，酒樓上的顧客們，已於一陣金鐵交鳴，與「稀裏嘩啦」的桌椅碗盤等所發出的交響之聲中，退得遠遠的，膽子小一點的，早已溜之乎也。

　　也就是當林忠、林勇兩兄弟，幾句對話之間，朱勝男已與中條三義交手了五招。

　　但朱勝男卻只是防守著，並未反擊。

　　不過，也僅僅是這五招，已足夠她判斷出對方的來歷了。

　　她一面在對方的瘋狂攻勢中，騰挪閃避著，並不時格拒一下，一面卻冷笑一聲道：「原來你們也是無敵堡的人。」

　　速飛雲等三人，竭盡全力，攻了七八招，連對方的衣服都不曾沾上，他們不但是越打越心寒，也不能不佩服對方的確有值得狂的本領了。

　　但內心想的是一回事，表面上卻不能不色厲內荏地，由速飛雲說道：「知道咱們是無敵堡中的人，還不趕快跪下磕頭！」

　　朱勝男冷笑一聲，卻向林忠沉聲喝道：「護駕雙將聽令！」

　　林忠、林勇同聲恭喏道：「屬下恭聆！」

　　朱勝男沉聲接道：「限你們十招之內，將這三個殺掉！」

　　「遵命！」

　　林忠、林勇暴喏聲中，但見一陣人影閃動，中條三義所圍攻著的，已換成了林忠、林勇二人，而朱勝男卻已俏立一旁去了。

　　速飛雲呵呵一笑道：「兩位林兄，如果你們殺不了咱們三個，你們自己的腦袋必然會搬家，我看你們還是棄暗投明，到無敵堡來吧！」

　　言本義也笑道：「看在咱們曾經認識的情分上，我們當在堡主面前為兩位美言，憑我們都是一級護法的身份，兩位要過來，也將是……」

　　一旁的朱勝男截口喝道：「林忠，已經是第五招了。」

　　林忠揚聲答道：「屬下理會得。」

　　速飛雲冷笑一聲道：「別做清秋大夢了……」

　　只聽林勇大喝一聲道：「撒手！」

　　如斯回應，速飛雲手中的單刀已被林勇震飛，林勇卻適時一劍，透胸而過。

　　就當速飛雲發出一聲淒厲慘號之間，樓梯口傳來一聲大喝：「住手！」

　　話到人到，一道人影，有若匹練橫空似的，一閃而至，「鏘」地一聲，將林忠、林勇二人同時震退，並怒叱一聲道：「你們兩個，好狠的手段！」

　　來人竟然是呼延奇那位妖媚的年輕夫人呼延美。

　　呼延美其實是呼延奇的義女兼徒弟，以後才升格為夫人的，所以他們夫妻同姓，而年齡也相差一大截。

　　由於上述的微妙關係，呼延美與無敵堡堡主淳于坤之間，是師母徒弟的關係，也是師兄妹的關係。

　　呼延美這驀地趕來，並一招將林忠、林勇二人，震驚得目瞪口呆，也使目空一切的朱勝男，禁不住暗中倒抽出一口冷氣。

　　但呼延美卻正眼都不瞧他們一下地，逕行向班大娘、言本義二人歉笑道：「很抱歉……只因我遲來半步，致護法慘死當場，我……同時也感到非常難過。」

　　班大娘輕嘆一聲道：「人死不能復生，我們只請呼延夫人替我們做主復仇就是！」

　　呼延美微蹙秀眉，不答班大娘的話，卻轉身向林忠、林勇二人。注目問道：「你們二個，是朱令主手下的什麼人？」

　　朱勝男搶先答道：「他們兩個是『護駕雙將』。」

　　緊接著，卻冷然接問道：「你是誰？」

　　呼延美這才瞟了朱勝男一眼，不答反問道：「看情形，你該是朱令主的大小姐了。」

　　朱勝男似乎認為對方能認出自己來，覺得很得意地傲然點首道：「不錯。」

　　呼延美淡然一笑道：「朱大小姐，你聽說過呼延美這個姓名嗎？」

　　此前朱四娘、朱亞男母女二人，應邀赴無敵堡的一切經過，朱勝男自然聽說過。

　　因此，她一聽到呼延美這三個字，禁不住心頭一震，但外表上卻是漠然地一哦道：「原來你就是淳于坤的師母，真是幸會！幸會！」

　　「別來這一套！」呼延美冷然接道：「這兒是你做主？」

　　朱勝男傲然點首道：「不錯。」

　　呼延美接問道：「咱們的速護法，也是你下令殺的？」

　　朱勝男雖然估量著自己不是呼延美的對手，但她自信支持個百十來招，應該不會有問題，同時因目前的夏口，完全是她們母女的勢力範圍，她諒準對方不敢放肆，縱然衝突起來，只要自己能支持個百十來招，加上護駕雙將，和兩位紅衣隊的女劍士的協助，苦撐待援，也可安全度過危機。

　　也就因為這些原因，不但使她那內心的不安，鎮定下來，而且，那天賦的偏激本情，也重行抬頭地傲然點首接道：「難道你不服氣？」

　　呼延美俏臉一沉道：「為什麼要殺他？」

　　朱勝男冷冷地一笑道：「第一、因為他們是無敵堡的人，第二、因為我看他們不順眼。」

　　呼延美忍不住一笑道：「我也是無敵堡的人，不知你看順眼不順眼？」

　　朱勝男笑道：「你別自我陶醉了，在我的眼中，很少有看順眼的人。」

　　呼延美冷笑一聲道：「那你為何不殺我？」

　　說著，並將胸脯向前一挺。

　　不料朱勝男竟然是一聲不響地，當胸一劍，電疾刺出，劍已出手，才冷笑一聲道：「殺你還不簡單……」

　　「鏘」地一聲，朱勝男的長劍已被呼延美的長劍架住了，呼延美也是冷笑一聲道：「聽說朱四娘的兩個女兒，以次女朱亞男的成就最大，經我實地考驗之下，果然是一點都不錯，比起你妹妹，你是差得太遠啦！」

　　朱勝男厲叱一聲道：「妖婦且嚐嚐這個！」

　　話聲中，已抽回長劍，展開一串疾風驟雨似的搶攻。

　　「鏘鏘鏘」的一串震耳金鐵交鳴聲中，傳出呼延美的怒叱道：「丫頭，聽好了！如輩分論，我不便和你動手，而且令堂所訂的元旦大會，也只差幾天就到了，更不應該在這兒惹事生非……」

　　朱勝男厲聲喝問道：「那你們為何還跑到夏口來？」

　　呼延美冷笑道：「夏口是天下人的夏口，總不能因為你們朱家母女在這兒安營紮寨，就不許別人來了。」

　　朱勝男震聲說道：「我就是不許你們來，誰要來我就殺誰。」

　　呼延美嬌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你辦得到嗎？」

　　緊接著，又冷笑一聲道：「臭丫頭，我不妨老實告訴你，如非是為了上述的原因，我真想一劍將你刺死！」

　　朱勝男也冷笑道：「做夢！」

　　她口中說得強硬，但心中卻不由她不心焦。

　　因為，儘管她竭盡全力，攻出了十多招，但事實上，呼延美只是從容地見招拆招，可連半招也不曾回敬過。

　　這情形，不但是當事人的朱勝男暗中焦急，連一旁的林忠、林勇，和兩位紅衣女劍士，也禁不住暗中憂心如焚。

　　林忠並連忙向那紅衣一號傳音說道：「紅衣一號，快派三號回去求救呀！」

　　紅衣一號一怔之下，立即向紅衣三號使眼色，示意她快去求救。

　　但這些動作，卻瞞不過呼延美的眼睛。

　　紅衣三號的腳步還沒移動，呼延美已先發制人，一劍平拍，並冷笑一聲道：「丫頭躺下！」

　　朱勝男再冷傲，再偏激，也不能不在實力之下低頭。

　　「啪」的一聲，朱勝男躺下了。

　　而且，這一劍雖然是平拍，但呼延美存心殺她的兇威，勁道用得並不算輕。

　　因此，痛得她咬牙咧嘴，只是強忍著，沒有嚷出聲來。

　　但呼延美卻於一劍拍倒朱勝男之後，立即向那兩位紅衣劍士沉聲道：「誰敢妄動一步，我打斷她的狗腿！」

　　朱勝男厲聲叱道：「妖婦！你殺了我吧！」

　　兩位紅衣劍士互望一眼，苦笑著沒有採取行動。

　　林忠卻向呼延美抱拳一拱道：「呼延夫人，殺人的是我林忠，你儘管殺我好了，但請放過咱們的大小姐。」

　　呼延美妖笑道：「真看不出來，你可倒是忠心耿耿。」

　　林忠正容說道：「這是我們作屬下的應盡的本分。」

　　呼延美俏臉一沉道：「俗語說得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今宵，你們所欠的血債，必須償還，不過，時間當在稍後幾天的元旦大會上。」

　　朱勝男強忍著腰間的劇痛，挺身躍起，冷笑聲道「那你會後悔的！」

　　呼延美哼了一聲道：「丫頭，我特別警告你，你要是惹惱了我，吃眼前虧的可是你自己。」

　　朱勝男有生以來，這算是第二次受到挫折了。

　　第一次是在衡山縣城的客棧中，被呂正英的阿姨，也就是無敵堡堡主淳于坤的第三位夫人水銀姑，給整得灰頭土臉。

　　第二次，也就是今宵的這一次，卻栽在呼延美的手中。

　　水銀姑、呼延美二人，在無敵堡之中的地位，固然是不同，但她們兩人的功力，卻是在伯仲之間的。

　　這也就是說，在呼延奇所傳授的，不論有名無名的弟子當中，除了淳于坤之外，就算是水銀姑與呼延美二人的武功最高了。

　　朱勝男流年不利，偏偏會連續栽在這兩位強敵的手中，心中的氣憤與難過，是不難想見的。

　　但人是最能適應環境的動物，儘管朱勝男個性倔強而又偏激，並且又接連受到橫逆，但在權衡利害的情況之下，她還是忍下來了，對於呼延美那種難聽的話，也不過是哼了一聲而已。

　　呼延美冷笑一聲道：「哼什麼！不服氣，咱們再來嘛。」

　　朱勝男也冷笑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除非你今宵殺了我，否則，有朝一日，我必將今宵所身受者，連本帶利，一併索還！」

　　呼延美嬌笑道：「丫頭，不是我過於看扁了你，今宵我決不殺你，而且這一輩子，也休想在我身上報什麼仇！」

　　接著，扭頭向班大娘、言本義二人歉笑道：「班護法，請帶著速護法的屍體，咱們這就走吧！」

　　她的話聲才落，旁觀的人群中，卻傳出一聲嬌笑道：「就這麼走了，未免太輕鬆了一點吧！」

　　隨著這話聲，美賽天仙的周君玉已經緩步走了出來。

　　今宵的周君玉，穿一身翠綠勁裝，外套鵝黃色披風，嫵媚中卻顯得英氣逼人。

　　呼延美聞言之下，不由一怔道：「難道你這位小姑娘，還想把我留下來？」

　　周君玉撇了撇櫻唇，嫣然一笑道：「我不是呼延奇，也不是淳于坤，留你下來幹什麼啊？」

　　她這話，看似平淡無奇，也令人費解，但聽在呼延美的耳中，卻不由臉色一變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周君玉笑了笑道：「沒什麼，留你下來，幫我帶個口信。」

　　不等對方答腔，卻扭頭向朱勝男笑道：「這叫作惡人自有惡人磨，朱大小姐，從今以後，你的脾氣也該改一改了。」

　　朱勝男勃然變色道：「你這是教訓我？」

　　周君玉笑道：「據我所知，你朱大小姐一到目前為止，已經受過兩次教訓了，如果再要來個第三次的話，我周君玉也不妨勉為其難地客串一下惡人。」

　　朱勝男怒叱一聲：「丫頭找死！」

　　話落招隨，「呼」的一聲，劍斜劈而下。

　　朱勝男方才雖被呼延美一劍平拍，拍倒地面，但呼延美的力道，運用得恰到好處，雖給她吃了不少苦頭，卻並未傷她。

　　目前，經過一陣調息，連表面上的痛楚也平復了，因而她這含憤出手的一劍，已使出九成勁力，其威勢自非等閒。

　　可是，出人意外的是，只見寒芒閃處，朱勝男的長劍，竟然到周君玉的手中，並且是由周君玉以兩指挾住尖，將劍柄遞向朱勝男，並含笑接道：「這一招不算，咱們再來過。」

　　朱勝男美目中厲芒連閃，突然一挫銀牙，奪過那支原本就是屬於她的青鋼長劍，像折甘蔗似的，折成一段段地灑落樓板上。

　　周君玉嬌笑著道：「如果朱大小姐能從此之後，不再言武，那對你自己和對武林同道，都將是一大福音。」

　　朱勝男怒哼一聲：「放屁！」

　　說完，鐵青著俏臉。轉身向樓梯口走去。

　　但周君玉卻沉聲喝道：「不得我的許可，誰也不許走！」

　　這話，算是夠難聽的了。

　　如果是在以往，像朱勝男這個牛脾氣，縱然是用刀劍架在她的脖子上，也將會毫不考慮地向前衝出。

　　但經過一而再，再而三的挫折之後，她也居然學乖了。

　　只見她猛然剎住腳步，轉身冷然問道：「有何見教？」

　　周君玉笑了笑道：「指教是不敢，只是請大小姐替我帶個口信給令堂主大人……」

　　這片刻之間，一旁的呼延美，可一直是秀眉緊蹙地，在注視著周君玉的一言一行。

　　起初，她以為周君玉是朱四娘手下的人。

　　但這種想法，已於周君玉開始教訓朱勝男時給打消了。

　　是的，像周君玉這麼年紀輕輕，武功高得與年紀太不配合，而口氣更是大得驚人，居然膽敢同時向當代武林中，實力最大的兩個組織無敵堡和七殺令主挑戰，那麼，這個女娃兒究竟是什麼來歷呢？

　　朱勝男木然地接道：「說吧！我正聽著。」

　　周君玉卻扭頭向呼延美笑道：「呼延夫人，我要帶給朱令主的口信，也就是要帶給淳于坤堡主的口信，希望你也能記著，免得我多說一遍。」

　　呼延美含笑接道：「我也正聽著。」

　　周君玉正容接道：「我的話很簡單，我要求他們兩位，從現在起，約束自己和手下，少造殺孽，免干天和。」

　　呼延美笑問道：「就這麼簡單的口信？」

　　「是的。」

　　周君玉正容接道：「話很簡單，但做起來，可不容易。」

　　呼延美點頭道：「好的，我一定將這口信帶到就是。」

　　周君玉目注朱勝男問道：「朱大小姐你呢？」

　　朱勝男木然地答道：「我自然也會帶到。」

　　周君玉含笑點首道：「好，好，多謝兩位，現在……」

　　她微頓話鋒，目光向被打得一塌糊塗的酒樓一掃，然後笑道：「兩位對這兒的老闆，是否也該有個交代？」

　　朱勝男冷然接道：「不勞費心，我會派人前來賠償的。」

　　周君玉笑道：「那就行了，諸位也可走啦！」

　　「不！」

　　呼延美連忙接問：「我想請教姑娘幾句話。」

　　呼延美要問周君玉什麼，雖然旁人沒法預測，但朱勝男居然也沒打算立即離去了。

　　而且，她還向著縮立一角，搓手頓足，哭喪著臉的掌櫃，沉聲說道：「不用怕，這兒所有損失，由七殺令門下加倍賠償，你該放心了吧！」

　　這下子，掌櫃當然放心了。

　　本來，像方才那情形，酒樓被打得一塌糊塗還不算，同時還出了人命，又怎教那掌櫃的不急。

　　此刻，被殺的屍體被帶走了，而且，所受的損失還會加倍賠償，因此，使得反憂為喜，向著朱勝男連連哈腰道：「多謝姑娘！多謝大小姐！」

　　周君玉嬌笑道：「呼延夫人想要問些什麼啊？」

　　呼延美正容注目道：「以周姑娘的絕代身手，當不至於怕人知道你的真實來歷吧？」

　　周君玉笑道：「當然不會怕有人知道我的來歷，但是我願不願意讓人家知道，卻又是另一回事。」

　　呼延美蹙眉問道：「如果我要請問你的來歷，你會不會說呢？」

　　周君玉道：「能夠說的，我自然會說，不能說的，我得暫時保留。」

　　呼延美苦笑道：「好！那麼，先說你能夠說的吧？」

　　周君玉一挑秀眉道：「簡單點說，我是當今武林中四霸天之外的第五霸。」

　　呼延美一怔道：「四霸天，這名稱，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周君玉又是一挑秀眉笑道：「而且，說得自負一點，我是將來五霸歸一統的大盟主的代表。」

　　「代表？」

　　呼延美笑問道：「那位大盟主是什麼呢？」

　　周君玉嬌笑道：「只要你能夠多活一些時間，你總會知道的。」

　　呼延美苦笑道：「方才，周姑娘口中的四霸天，指的是哪些人呢？」

　　周君玉道：「這還不簡單，所謂四霸天，當然有你們無敵堡的一份，其餘的三霸天則為七殺令、黃山派和武揚鏢局。」

　　呼延美啊了一聲道：「如此說來，倒也的確是有道理。」

　　周君玉笑問道：「呼延夫人，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呼延美微一沉吟，才注目接道：「暫時只有一件事情了，那就是：周姑娘是否也要參加明年元旦由七殺令朱令主所舉行的特別大會？」

　　周君玉笑了笑道：「我已經到夏口來了，豈有不參加之理，不過，到時候，我是否會正式出面，我還未作決定。」

　　呼延美笑道：「多謝姑娘，呼延美就此告辭。」

　　說完，轉身樓下走去。

　　呼延美一走，朱勝男也掃興地離去。

　　這兩位一走，周君玉也得意地一笑，翩若驚鴻地穿窗而出，消逝於沉沉夜色之中。

　　當夏口城中，朱勝男被作弄得灰頭土臉，黯然離開酒樓的同時，乃母朱四娘卻獨自僱了一艘烏篷小艇，直放江中。

　　她獨坐艇首，一臉肅容，但一雙神光湛湛的美目，卻一直在向前面搜索著。

　　當烏篷小艇快要到達長江江心時，約莫箭遠之外，也有一艘同樣的烏篷小艇，迫面疾馳而來，浩浩江上，舟船來往，本屬常事。

　　但時當深夜，兩艘同一形式的小艇，不謀而合地，在江心會合，那就不簡單了。

　　何況，那艘迎面而來的小艇上，還一明一暗地，出現三次閃光。

　　朱四娘入目之下，冷漠的俏臉上，才出現一絲難得一見的笑容，並吩咐操舟的船老大道：「迎向那艘小艇。」

　　「是！」

　　剎那之間，兩艘小艇，相距不到五丈了。

　　朱四娘目注對面的小艇，沉聲說道：「請戈大俠答話。」

　　對面小艇中，探出一位青衫人的上半身，揚聲笑道：「戈永平原來在對面那小艇中，就是曾被朱四娘在天心谷中廢去左臂，並命其獻出神雕，戴罪立功的大漠神雕戈永平。」

　　這當口，兩艘小艇已並排向下游，順流而下。

　　朱四娘點點頭道：「托福，托福，戈大俠請到這邊來吧！」

　　「在下遵命！」

　　戈永平含笑接道：「令主，我看，小艇還是逆水上駛吧！咱們一頓簡短談話，可能會下去一二百里哩！」

　　說著，人已飄落朱四娘的小艇中。

　　朱四娘點點頭道：「也好。」

　　於是，兩艘烏篷小艇掉頭逆水而上，卻保持著二十來丈的距離，而朱四娘與戈永平二人，也在船艙中開始交談起來。

　　首先是戈永平含笑說道：「恭喜令主，在下有好消息報告。」

　　朱四娘注目問道：「是屬於哪一方面的？」

　　戈永平反問道：「令主不是要我特別打聽『神機堂』堂主衣明禮的消息嗎？」

　　朱四娘美目中異彩一閃道：「已經有那廝的消息了？」

　　「是的。」

　　戈永平含笑點首道：「不但是已有了衣明禮的消息，而且還由衣明禮身上，獲有不少的意外收穫呢。」

　　朱四娘哦了一聲道：「那是屬於哪一方面的？」

　　戈永平道：「自然是有關無敵堡方面的機密大事呀！」

　　接著，才神秘地一笑道：「自從令主駐節夏口以來，不是一直在找衣明禮，而不獲端倪嗎？」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看情形，那老賊是負有什麼秘密使命，而在那段時間中，離開夏口到別處去了？」

　　戈永平點著笑道：「是的，他是以淳于坤特別代表的身份，前往各地延攬人才去了。」

　　朱四娘啊了一聲道：「他們找來了一些什麼人？」

　　戈永平道：「詳情我弄不清楚，但據說，明天午後，他將偕同一位武功和輩份都很高的老魔頭，經夏口前往武昌。」

　　朱四娘注目問道：「知道他們所經路線嗎？」

　　戈永平笑道：「當然知道，而且，他們為了避免麻煩，還都是改裝易容的……」

　　這時，那操舟的船老大，忽然驚咦一聲道：「有人追了上來。」

　　朱四娘、戈永平聞言之後，同時向下游瞧去。

　　不錯，來的是兩艘梭形快艇，由於那來船構造特別，體積又小，所以，儘管雙方都是逆水上行，那兩艘梭形小艇的速度，卻至少快了一倍以上。

　　這情形，使得戈永平臉色一變道：「看情形，我已不能回去了。」

　　朱四娘微微一笑道：「不回去也不要緊，反正在那邊，也不會有什麼重大收穫的了。」

　　後面那兩艘梭形快艇，已是越來越近。

　　朱四娘俏臉一沉，眉宇之間，已聚起一片森寒殺氣。

　　當雙方的距離縮短到五丈左右時，已能大致看清楚那兩艘小艇中的人了。

　　但出人意外的是，那兩艘小艇中，唯一一位岸然卓立的，竟然是那位自稱「黃山逸叟」的太上掌門人，亦即朱四娘手下的奪命使者田斌的師父，「黃山逸叟」歐陽泰。

　　另外，每一艘小艇中，都有兩位和田斌的年紀不相上下的白衫書生，一個操舟，一個則盤坐在艙中。

　　這情形，自然使得戈永平暗中如釋重負地，長吁吁一聲，朱四娘卻不由為之一怔。

　　歐陽泰首先呵呵大笑道：「朱令主，這浩浩江心之中，倒真是商談機密大事的好所在啊！」

　　朱四娘故裝不識地冷然問道：「閣下是誰？」

　　歐陽泰淡然一笑道：「在下歐陽泰，田斌的師父。」

　　朱四娘哦了一聲道：「也是黃山派的太上掌門人。」

　　「不錯！」

　　歐陽泰含笑問道：「朱令主，和你密談的那位，是哪一方面的人啊？」

　　朱四娘冷然接道：「與你不相干。」

　　歐陽泰自我解嘲地一笑道：「令主與人密談，與旁人當然不相干，但對於一位身為四霸天之一的首腦人物而言，那就又另當別論了。」

　　這當口，那兩艘梭形快艇，已和前面的烏篷小艇走了首尾相接。不過，大漠神雕戈永平卻故意以背部向著後面，使歐陽泰沒法看到他的面目。

　　歐陽泰話聲一落，又立即接道：「那位朋友，不必故意背著我了，我早已知道你是誰啦！」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你說說看！」

　　歐陽泰笑道：「朱令主，我不但知道他是誰，而且還斷定他絕對不是代表他的主人前來。」

　　不是代表主人前來，而表現得如此秘密，此中經過，已不難想見。

　　因此，歐陽泰的話聲一落，朱四娘、戈永平二人，同時臉色為之一變。

　　但歐陽泰又立即接道：「朱令主、戈大俠請儘管放心，我雖然知道了這一秘密，卻不會向淳于坤去告密的。」

　　朱四娘冷笑一聲道：「歐陽泰，知道得太多了，對你可並不利啊！」

　　歐陽泰笑了笑道：「朱令主不必嚇人了，咱們為了節省時間，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我正聽著。」

　　歐陽泰正容接道：「自從朱令主命令西門銳傳下七殺令之後，目前的武林，成了一種怎樣的局面，令主當然不會不明白吧？」

　　朱四娘冷笑一聲道：「目前，集中在江漢地區的同道們，都是我命令他們來的，還用你來提醒我嗎！」

　　歐陽泰笑道：「可是，人家各有領導中心，可不是前來聽候你的命令的。」

　　朱四娘居然笑了一笑道：「這就是你所說的四霸天的局面？」

　　歐陽泰正容點首道：「不錯！這是鐵一般的事實，不是憑朱令主一句話所能抹煞的。」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這事實，我早就明白，無敵堡尸居餘氣，辛玉鳳尚未成氣候，至於你這位光棍掌門人，那就更不足道了。」

　　歐陽泰笑道：「所以，只有你這位七殺令主，才是順天應人的武林天子。」

　　朱四娘怒聲道：「怎麼？你不服氣！」

　　「在下豈敢！」

　　歐陽泰長嘆一聲道：「原先，我以為你朱令主是一位雄才大略，有鬚眉氣概的巾幗英雄，想不到見面不似聞名，教我好生失望……」

　　他的話沒說完，朱四娘揚掌擊出一記劈空掌，並怒叱道：「老賊找死！」

　　「轟」地一聲，兩艘小艇激烈地波動著，距離也立即拉長五丈以上，如非是雙方的操舟人員都是此道高手，則這一掌硬拚，很可能兩條小艇，都會覆沒江心之中。

　　歐陽泰哈哈一笑道：「這是四霸天首腦之一的第一次見面，也是第一次交手，接下來的，我希望是第一次真誠的合作。」

　　說話間，小艇又跟了上來，並含笑問道：「朱令主，聽懂了我的話嗎？」

　　朱四娘一怔道：「你是說，你要跟我合作？」

　　「不錯。」

　　歐陽泰正容點首道：「方才這一掌，你該多少試出一點我的斤兩來了，我有自知之明，論武功，你比我強，但所強並不太多。」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真是自說自話。」

　　歐陽泰含笑接道：「我的話，是有事實證明的。」

　　緊接著，又正容說道：「對於你朱令主和無敵堡的實力，究竟是誰強誰弱，我未便妄加論斷，但談到真正實力，我這個你最瞧不起的四霸天之一，卻自信絕不比任何一霸為弱。」

　　朱四娘笑道：「可是，到目前為止，我所見所聞，你都只有師徒二人。」

　　歐陽泰長嘆一聲道：「朱令主一代奇才，怎說出這種幼稚的話來。」

　　朱四娘俏臉一變之間，歐陽泰又注目問道：「朱令主該懂得『滿瓶不動半瓶搖』的道理吧？」

　　朱四娘冷笑道：「嘴巴會說沒有用，我相信的是事實。」

　　「這也難怪。」

　　歐陽泰正容接著道：「朱令主，在下打的是黃山派的招牌，這可不同於一般江湖組織，你明白了嗎？」

　　朱四娘一怔道：「這是說，你已經取得當今六大門派的支持？」

　　歐陽泰笑道：「這下子，朱令主總算是想通了。」

　　一頓話鋒，又正容接道：「我不便瞎吹，說已取得當今六大門派的支持，但我這個黃山派的班底子，除了我自己所調教出來的黃山八俊之外，其餘可都是來自當今六大門派中的人，令主如果不信，只等明年元旦大會上，就可見到我黃山派的強大陣容了。」

　　朱四娘笑問道：「你就是自恃有這個強大陣容，才來同我談合作。」

　　「不錯。」

　　歐陽泰正容接道：「像目前這四強分霸的局面，任何一方，也不可能憑一己的力量，將其餘三方消滅，因為，事實很明顯。當其餘三方一看情況不對時，勢必團結起來，一致抵抗，那局面就完全改觀了。」

　　朱四娘似乎有點心動了。

　　她微蹙秀眉，注目問道：「如果咱們合作成功以後呢？」

　　歐陽泰道：「俗語說得好，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武林中自然也不能容許有兩位霸王，所以，到時候，你我之間，只有劃地分治，或者商約好時地，再較長短，才是解決的辦法。」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說的倒也是道理。」

　　歐陽泰笑問道：「朱令主已經答應合作了？」

　　朱四娘沉思著道：「原則上我已答應，但有關細節方面，且等我詳加考慮之後，再由田斌去通知你，約期面談。」

　　歐陽泰點首接道：「也好，不過，元旦大會，已沒有幾天了，我希望朱令主早點決定才好。」

　　朱四娘道：「時間不會超出三天之外就是。」

　　歐陽泰笑了笑道：「那麼在下告辭。」

　　說完，抱拳一禮，舉手一揮，兩艘梭形快艇，又掉頭向下游駛去。

　　朱四娘目注滔滔江流，口中卻向戈永平問道：「戈大俠，對於與黃山派合作之事，有何高見？」

　　戈永平歉笑道：「在下拙見，也沒有此必要。」

　　朱四娘漫應道：「原因何在？」

　　戈永平正容道：「令主，對於黃山派與武揚鏢局的實力，我沒見識到，不敢信口開河，但無敵堡的實力，我是大略知道的，那可實在不容輕視。」

　　朱四娘輕輕一嘆道：「好，你將有關明天的細節告訴我，我們也該分手了。」

　　朱四娘那座位於夏口東郊的行宮，已正式命名為「雲夢別府」。

　　由於元旦大會已近在眉睫，也由於是快要過年了，這在大江漢地區，首屈一指的夏口，目前，可更是氣象萬千了。

　　朱四娘悄然回到她自己的住處時，已快近三更了。

　　她行裝甫卸，那位在會賓酒樓上，碰了一鼻子灰回來的朱勝男，也悄然而入。

　　當朱勝男將在會賓酒樓上受辱的情形，源源本本地向她報告一遍之後，可使得她俏臉大變地半晌沒做聲。

　　朱勝男卻拉著她的衣角撒起嬌來：「娘！您要給我出這口氣啊！」

　　朱四娘猛然吸了一口清氣，抑平她內心的激動，然後注目問道：「你說的沒有誇張？」

　　朱勝男正容答道：「絕對沒有誇張。」

　　朱四娘苦笑了一下，才仰首長嘆道：「老天爺對我朱四娘好像是過於偏愛了一點。」

　　朱勝男訝然問道：「娘！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朱四娘苦笑道：「孩子，你想想看，你出世前後，你娘所遭受到的，是一種怎樣的情況……」

　　朱勝男截口苦笑道：「娘，我出世前後的一切，你都沒和我說過啊！」

　　「那不要緊。」

　　朱四娘輕嘆著接道：「當我武功平平，受盡惡人凌辱和折磨時，那些惡人的武功，並不比我高明太多，可是，如今當我受盡千辛萬苦，自信武功已經大成，可以快意恩仇，揚眉吐氣時，不但那些惡人的武功，也同樣的增進，還平空鑽出什麼五霸六霸來，你想想看，這不是老天爺故意和我過不去嘛！」

　　朱勝男點點頭道：「不錯！老天爺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必管他什麼天道地道的了，有機會就殺他一個痛快，看看究竟是『天定勝人』還是『人定勝天』？」

　　朱四娘一掌拍在愛女的香肩道：「對！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女兒！」

　　這時，門外有人恭聲稟報：「稟令主，二小姐已經回宮。」

　　「哦！」朱四娘接道：「呂正英是否也已回來？」

　　門外語聲恭應道：「是的，呂使者在前院候命。」

　　朱四娘揚聲問道：「叫他們兩個都進來。」

　　少頃之後，呂正英、朱亞男二人雙雙進入朱四娘的寢宮，行過禮後，朱四娘一雙精目，盡在這兩個年輕人的周身上下，滴溜溜地直轉。這情形，朱亞男倒不覺得怎麼樣，但是呂正英卻被瞧得渾身都不是味道。

　　半晌，朱四娘才點點頭道：「唔！這三個月的關期，你們兩個，都獲益非淺，我不須考驗，僅由氣質上就可看出來。」

　　接著，才擺了擺手道：「你們都坐下，由二丫頭將此行經過，詳細說與為娘聽聽。」

　　「是！」

　　朱亞男恭應著，隨即將在天心谷閉關潛修的情形，以及沿途所遇，都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當然！對於在天心谷中，那位神秘的「鬼前輩」暗中傳藝的事，是暫時略去了。

　　當朱四娘聽完之後，蹙眉沉思之間，朱勝男卻向乃妹冷冷地一笑道：「原來那個周君玉，你們早就認識了？」

　　「是的。」

　　朱亞男笑問道：「難道姐姐已經見過她了？」

　　朱勝男哼了一聲，沒答話，朱四娘也哼了一聲，冷然接道：「不錯，你姐姐已經見過周君玉……」

　　朱勝男漠然接道：「就是今一晚餐時分，在會賓酒樓上。」

　　朱四娘冷笑一聲道：「那丫頭太狂了！我可不管她是什麼後台，也不管什麼五霸六霸的，碰上她時，可非得教訓教訓她不可。」

　　朱亞男蹙眉接道：「娘……」

　　朱四娘冷然截口道：「你少管我的閒事！」

　　緊接著卻向門口沉聲喝道：「來人！」

　　「屬下在。」

　　一位紅衣女劍士應聲走了進來。

　　朱四娘沉思著接道：「立即傳令護駕雙將、正副總管，以及各衛隊的領隊，去群英閣集會。」

　　那紅衣女劍士躬身答道：「屬下知道了。」

　　朱四娘沉聲接道：「還有，不要通知田斌。」

　　「是！」

　　那紅衣女劍士躬身出去之後，朱勝男蹙眉問道「娘！為什麼不要通知田斌？」

　　是的，這問題，想問的不止朱勝男一人，不過，因為朱勝男與田斌關係密切，才由她首先提出而已。

　　朱四娘正容答道：「待會要討論的問題，與田斌的黃山派有關，有他在座，很多話不便說。」

　　朱勝男哦了一聲道：「黃山派出了什麼事啊？」

　　朱四娘白了她一眼道：「急什麼，待會不就知道了嗎！走！咱們去群英閣……」

　　朱四娘所主持的這一個重要會議，一直開到快要天亮時，才散去。

　　會議的內容沒有透露，但由於第二天清晨，「奪命使者」田斌立即奉命外出，並由他那頗為興奮的臉色上，不難看出一點端倪來。

　　午後，朱四娘留著兩位愛女在宮中坐鎮，她自己卻偕同呂正英二人，帶著兩條獒犬，匆匆地出宮而去。

　　他們沿著長江江濱，緩步行著。

　　呂正英自從投入七殺令門下以來，像這樣有若一家人似的，與朱四娘並肩漫步，可還是破天荒第一次。

　　同時，由於朱四娘對他的神態、言談，都顯得特別的溫和，因而使他有點莫測高深地，心中也微感不安。

　　沿著江邊官道，兩人並肩地走了一段路之後，朱四娘才扭頭笑問道：「呂正英，知道我單獨叫你出來的原因嗎？」

　　呂正英苦笑了一下道：「回令主，屬下不知道。」

　　朱四娘笑了笑道：「那麼，讓我來告訴你，我要考驗考驗你，這三個月以來的成就。」

　　呂正英故裝有點惶恐地道：「屬下這點功夫，怎經得起令主的親自考驗！」

　　朱四娘神秘地一笑道：「我不須親自考驗你，等會你就知道的。」

　　「哦……」

　　朱四娘不等他接下去，卻正容接道：「我看得出來，你神儀內蘊，膚泛寶光，這是最不尋常的現象，足證這幾個月，你的成就，必然已超過了亞男。」

　　呂正英連忙接道：「令主過獎了。」

　　朱四娘冷然接道：「我絕對沒有過獎，你的資質稟賦，在當代武林年輕一輩中，固然是不作第二人想，但光憑這些，再加上那千年石菌，也不可能於短時間內，有此超人成就。」

　　接著，扭頭注目問道：「你懂我的意思嗎？」

　　呂正英苦笑道：「屬下至愚，還沒懂得……」

　　朱四娘截口一笑道：「我的意思是，在這三個月中，你必然是另有奇遇。」

　　呂正英禁不住心頭一震在暗忖著：「好厲害的眼光……」

　　但他口中卻不得不撒著謊，苦笑道：「沒有啊！」

　　朱四娘漠然地接道：「我不是呆子，你也毋須否認，當然！連我自己生出的女兒也在瞞著我，足證你們必然有不得不如此做的苦衷。」

　　呂正英苦笑著，沒接腔。

　　朱四娘也苦笑道：「好在如今已經是時移勢易了，要是在半年之前，你們膽敢在我面前撒謊，我不宰了你們才怪！」

　　一頓話鋒，又沉聲接道：「不過，有一句話，我還是不能不說明，那就是，你們心中有什麼事情瞞著我，我不追究，但要是瞞著我在外面搞什麼五霸六霸的，那麼……」

　　一挫銀牙，沉聲接道：「即使我的親生女兒，我也不會饒她！」

　　呂正英不得不滿臉堆笑地道：「令主放心，屬下決不敢作出什麼對不起令主的事來的。」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但願如此……」

　　遠處，蹄聲驟起，只見塵土滾滾，十餘騎人馬，揚塵疾駛而來。

　　朱四娘美目中異彩一閃，嘴角邊掠過一絲殘酷的冷笑道：「大概就是這些人了。」

　　呂正英有點困惑地道：「令主就是為了這些而來？」

　　朱四娘點點頭道：「不錯。」

　　呂正英注目問道：「那是些什麼人呢？」

　　朱四娘神秘地一笑道：「待會你就知道啦！」

　　那十餘騎人馬，越來越近。

　　朱四娘飄落官道當中，揮舞著雙手，示意要他們停下來。

　　當然，呂正英也牽著兩條熬犬，跟了上去。

　　在一串長嘶聲中，那一行人馬，一齊在二丈左右停住了。那批人，一共是十三位，一律的玄色勁裝，青布包頭。

　　年紀也全是四旬上下的中年人，而且，肩頭都插著一把單刀。

　　那為首一位虯髯漢子，含笑問道：「夫人攔著我們，有何見教？」

　　朱四娘冷笑一聲道：「你太以抬舉你自己啦！」

　　那虯髯漢子一怔道：「咱們素昧生平，算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夫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朱四娘冷冷地一笑道：「沒什麼意思，我不過是閒得無聊，要消遣消遣你們。」

　　那虯髯漢子苦笑道：「夫人，你找錯人了吧？」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你怎麼斷定我是找錯人了？」

　　「因為，」虯髯漢子接道：「我們是武揚鏢局的人，此行是保鏢回程中，而且，我們生平與人無怨……」

　　朱四娘截口冷笑道：「既是武揚鏢局的鏢師，為何要戴上人皮面具？」

　　虯髯漢子身軀一震之間，朱四娘又注目問道：「你認識我嗎？」

　　虯髯漢子正容接道：「方才在下已經說過，你我素昧生平……」

　　「不見得吧！」

　　「夫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朱四娘一挫牙道：「衣明禮，縱然你另行投過娘胎，我也能認識你來！」

　　虯髯嘆子精目中掠過一絲凜駭的寒芒，座下馬匹，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兩步。

　　朱四娘冷冷地一笑，扭頭向呂正英沉聲喝道：「追魂使者聽令！」

　　「屬下在。」

　　「撕下那廝狗臉上的鬼皮！」

　　「遵命！」

　　話落身飄，但見人影一閃，一聲驚呼過處，虯髯漢子已變成了一位白淨無鬚，卻仍然是年約四旬左右的中年文士。

　　也許是文人本色，也可是眼前的情景，使他嚇破了苦膽，這位中年文士，不但臉色蒼白，身軀也在輕微地顫抖著。

　　朱四娘撇唇一哂道：「無敵堡中，炙手可熱的神機堂主，即是如此窩囊。」

　　原來這位中年文士，就是朱四娘當年的負心人之一。

　　十幾年前，朱四娘受不了無敵堡中的那種精神虐待，想找機會逃脫淳于坤的魔掌，因而結上衣明禮這個負心人。

　　可是，沒想到衣明禮不愛美人愛名位，在緊要關頭卻出賣了朱四娘。

　　所以，目前衣明禮這個神機堂主的職位，是以朱四娘的精神肉體雙方面，所承受的無限痛苦所換來的。

　　這情形，試想朱四娘怎麼不恨他，又怎得不想盡方法，必須置其於死地而甘心。

　　衣明禮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才苦笑道：「四娘，你錯解我了……」

　　朱四娘截口冷笑道：「少廢話！你自己了斷，可以獲得一個全屍。」

　　衣明禮哀求著道：「四娘，我糊塗，我該死……」

　　朱四娘再度截口怒叱道：「該死就自行了斷！」

　　這時第二騎上的勁裝漢子，已超越上來，向朱四娘抱拳一拱道：「這位夫人，想必就是七殺令朱令主了？」

　　朱四娘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冷冷地一哼道：「要跟我談話，先揭下人皮面具，報下萬兒來看看夠不夠份量。」

　　那勁裝漢子哈哈一笑道：「朱令主年齡不大，口氣卻是大得嚇人。」

　　朱四娘冷笑道：「如果怕受驚嚇，就挾著尾巴，乖乖地滾到一旁去。」

　　那勁裝漢子曖昧地笑道：「可以，可以，在下的尾巴，就有煩夫人幫我挾著，咱們一齊滾吧！」

　　這兩句話，仔細想想，可算是難聽已極。

　　朱四娘美目中寒芒一閃，突然一揚纖掌，以「大接引神功」將那勁裝漢子攝到面前，揭下人皮面具，「噼啪」兩聲脆響過處，飛起一腳，將其踢向兩隻獒犬身邊。

　　緊接著，一聲厲吼，一聲慘號，那勁裝漢子已被兩條獒犬撕得支離破碎慘死當場。

　　朱四娘的動作太快了，快得那勁裝漢子的同伴們，來不及救援，就慘死於兩條獒犬之下。

　　一直等那慘變呈現在他們眼前，那些人才紛紛躍下坐騎，揮刀蜂擁而上，並高呼：「剁了這賊婆娘！」

　　也許是因為人多勢眾，那本來顯得一副窩囊相的衣明禮，也居然神氣活現地，揮刀撲了上來。

　　當這緊張又驚險的剎那之間，朱四娘卻從容地沉聲喝道：「呂正英退過一旁，現在沒你的事。」

　　緊接著，人喊、馬嘶、狗叫、金鐵交鳴與慘呼之聲，響成一片。

　　這情況，並沒維持多久，就一切都靜止了。

　　呂正英仍然是好整以靜地立一旁。

　　兩條獒犬，也回到呂正英身邊，而且，全身都濺滿了人血。

　　朱四娘臉寒似水，傲然俏立原地。

　　圍在她四周的，是一片亂七八糟，慘不忍睹的屍體。

第十七章　官道上五霸齊集

　　不！還有兩個活人。

　　那就是衣明禮和一個勁裝漢子。

　　衣明禮臉無人色，全身在顫抖著。

　　那勁裝漢子一口鋼牙咬得「格格」作響地恨聲叱道：「朱四娘，如果我能僥倖不死，今宵這筆血債，我必須會加倍索還！」

　　「你不會有逃生的機會了。」

　　朱四娘冷笑一聲後，才扭頭向呂正英一笑道：「呂正英，這剩下的一個，還夠得上稱為一號的人物，等我問明他的來歷之後，就交給你去處置。」

　　呂正英點首恭應道：「屬下遵命。」

　　朱四娘目注那勁裝漢子，笑了笑道：「聽說你輩分地位都很高，為什麼也要藏頭露尾的，不敢以真面目見人？」

　　那勁裝漢子冷然一笑道：「與你不相干！」

　　朱四娘俏臉一沉道：「你敢不敢以本來面目見人，固然是與我不相干，但我必須知道你是什麼東西變了型的。」

　　那勁裝漢子訝然問道：「你不是已經知道我的來歷了嗎？」

　　朱四娘道：「我只知道你的輩分和地位都很高其他的則不知道。」

　　那勁裝漢子這才意味深長地一哦道：「我還以為你真有未卜先知的本領哩！」

　　說話間，已從容地取下了頭上的假髮，和臉上的人皮面具，現出一張短髮如戟，白髮皤皤，滿佈著皺紋的老臉，向著朱四娘齜牙一笑道：「老夫已顯出本來面目了，但我諒你也認不得我。」

　　朱四娘點點頭道：「不錯，我是認不得你，還是你自己介紹一下吧？」

　　白髮老者仰首漫應道：「三十年前，有一位名震江湖的怪傑，被稱為『千里獨行俠』的，不知令師同你說過沒有？」

　　朱四娘根本就沒有什麼師父，自然也不會有人向她談到以往的江湖軼聞，因此，她聞言之後，搖頭一哂道：「沒聽說過。」

　　呂正英含笑接道：「令主，屬下倒聽先父說過，不過，那是叫『千里獨行盜』而不是『千里獨行俠』。」

　　那白髮老者笑道：「嘴是兩塊皮，說話可轉移，何況，世間事，好壞是非，本來就沒標準的，『俠』與『盜』之間，也是不易分別的，你且說出那位『千里獨行盜』的姓名來，看看是否就是老夫。」

　　呂正英目光向朱四娘一掃，見到朱四娘並無阻止之意，乃點點頭道：「那位『千里獨行盜』複姓皇甫，單名一個述字。」

　　那白髮老者接問道：「還有嗎？」

　　呂正英道：「三十年前的皇甫述，其名望、地位、以及那無惡不作的情形，一如今天淳于坤，不過是沒有淳于老賊那麼人多勢眾而已。」

　　白髮老者點點頭道：「你娃兒說得對，老夫就是皇甫述。」

　　呂正英蹙眉接道：「據先父說，閣下約莫在三十年之前，突然由江湖上失蹤了，那又是怎麼回事呢？」

　　皇甫述笑了笑道：「現在，告訴你娃兒也不要緊，我是被人軟禁住了，那位軟禁我的人說來還是淳于堡主的師祖哩！」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你既然自信已有一身足以自傲的武功，方才，為何坐視那些人死於非命，而不加以援手？」

　　皇甫述笑道：「死十來個人，算得了什麼，因為，我聽說你很了不起，我要借這十來個人，看看你武功的深淺。」

　　朱四娘冷笑一聲道：「現在，你已經看出我的武功深淺了？」

　　「不錯，」皇甫述淡然一笑道：「算得上是見面勝似聞名。」

　　朱四娘扭頭向呂正英說道：「呂正英，上吧！」

　　「是！」呂正英緩步而出之間，皇甫述卻哈哈一笑道：「方才，你我之間，才不過互拚兩掌，你就知難而退了，如今又陣前易將，這有點像吃柿子專揀軟的下手呢！」

　　朱四娘冷笑一聲道：「你知道這年輕人，是什麼人嗎？」

　　說著，並抬手向那已經卓立皇甫述面前八尺處的呂正英一指。

　　皇甫述淡然一笑道：「老夫正想請教。」

　　朱四娘冷然接道：「這年輕人，就是我手下的追魂使者。」

　　「哦！」皇甫述撇唇一哂道：「調教出這麼一個年輕高手來，可不容易，老夫真替你和這個……」

　　朱四娘截口冷笑道：「廢話免了呂正英，這就是我考驗你武功的進境的機會，你還等什麼？」

　　「是！」呂正英恭應著接問道：「令主是要死的，還是要活的？」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你可以全權處理！」

　　「屬下遵命！」

　　這幾句對話，想想足以使皇甫述氣炸肚皮。

　　但這個老魔頭，也委實有他的厲害之處。

　　儘管他方才口中說得輕鬆，也儘管還不曾親自交手，但憑他那豐富的江湖閱歷，卻深知目前這兩個敵人，都不易打發。

　　陣前發怒，是兵家之大忌，而在強敵之前發怒，更要不得。

　　他本來就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如今，經過數十年的潛修苦練之後，如果一出山就栽了一個觔斗，那可是不划算的事。

　　因此，他不能不強忍心頭憤怒，冷笑一聲道：「說大話，嚇不倒人，娃兒，亮兵刃進招吧！」

　　呂正英爽朗地一笑道：「有道是，恭敬不如從命，小可有僭了！」

　　「鏘」地一聲，寒芒閃處，一招「笑指天南」直刺對方前方。

　　也許呂正英覺得先行出招，並不怎麼光彩，所以他這一招，才以最平凡的招式使出。

　　不過，儘管他使的是最平凡的招式，但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他這一招最平凡的「笑指天南」，不但換來皇甫述的脫口誇讚，也使得朱四娘的美目之中，為之異彩連閃。

　　皇甫述儘管是脫口誇讚，但行動上卻表現得相當托大。

　　他不但不曾亮兵刃格拒反擊，而是連閃避的意圖也沒有，就像是看透了呂正英這一招，只是虛應故事似的。

　　但目前的呂正英是何等功力，他那招「笑指天南」，儘管是虛應故事的虛招，但那劍尖上蓄而未發的真力所凝聚的劍氣，雖然還隔了尺許距離，已使得皇甫述這位大行家，感覺遍體生寒，而為之老臉一變。

　　呂正英停劍不前，卻是注目冷笑道：「老兄，值得你亮兵刃嗎？」

　　話聲中，他那長劍上，已有若旭日初升似的，並射出一蓬耀眼精芒。

　　這種將無形劍氣化為有形光彩的絕頂神功，不但使皇甫述老臉大變地一個倒翻，飄落丈外，連朱四娘的俏臉上，也掠過一抹令人難以意會的奇異神色。

　　皇甫述於縱身倒射時，已亮出他插在腰間的精鋼旱煙桿來，於足尖一點地面之後，又立即飛身回撲，「啪」的一聲金鐵交鳴，剛好與跟蹤追躡的呂正英，硬拚硬招。

　　也許是皇甫述匆促應變，未曾提足功力，也可能是呂正英的功力，已高過他甚多。

　　總之，這一招硬拚，皇甫述不但不曾佔到便宜，而且被震得踉蹌後退三步，才勉強地拿樁站穩。

　　但呂正英卻是「唰唰唰」一連三劍，又將其逼得繼續後退，並連聲冷笑道：「老兄，這個滋味如何？」

　　呂正英算得上是得理不饒人，一招快似一招，也是一招狠似一招地，節節進逼。

　　也不知道是皇甫述使出了壓箱底的本領，還是呂正英自覺鋒芒太露，而手下留了情，在第二十招上，皇甫總算穩住了陣腳，而使戰況暫時成膠著狀態。

　　呂正英雖然一開始就佔盡上風，但他除了內家真力方面表現得突出之外，招式方面，卻使的是朱四娘所傳的「靈蛇劍法」，對於在天心谷之中，那位神秘的鬼前輩所傳授的精妙絕招，可並未使將出來。

　　朱四娘臉上的神色很奇異，誰也沒法看出她的心中，對呂正英這突出的表現，是喜、是憂、是妒嫉、還是興奮？

　　可能是朱四娘臉上的表情太神秘了，使得縮立一旁，有如侍宰羔羊似的衣明禮，突然萌生起潛逃的念頭。

　　可是，衣明禮卻忽視了朱四娘身邊，那兩頭已經通靈的熬犬。

　　因此，當他自以為悄無聲音，試探著向後退走時，那兩頭獒犬，已是同聲怒吼著，作勢要撲向他了。

　　朱四娘卻是頭也不回地冷笑一聲道：「衣明禮，有種，你儘管逃，我站在這兒不動，只要你能逃得過我這兩頭獒犬的追捕，我可以饒你的狗命。」

　　衣明禮不由心頭高興地道：「真的？」

　　朱四娘怒哼一聲：「廢話！」

　　朱四娘雖然是在與衣明禮說話，卻仍然是頭也不回地，注視著鬥場。

　　當她那「廢話」二字出口之後，卻沒聽到衣明禮的任何反應。

　　但她很沉得住氣，仍然沒有回頭，只不過在嘴角邊浮現一絲輕蔑的冷笑。

　　衣明禮雖然等於已經在鬼門關上打了一轉，但他在方才那一場殘酷的混戰中，只不過挨了兩記耳光，到目前為止，連穴道都沒被制。

　　也因為如此，才使他萌生起潛逃的念頭。

　　當然，衣明禮心中很清楚，留在這兒不但必然會死，而且可能不要受活罪。

　　如果拔腿一逃哩！成功的希望固然不大，但還有萬一的機會。

　　因此，當朱四娘口中的「廢話」二字出口，他略一沉思之後，忽然一挫鋼牙，騰身而起，向江邊疾射而去。

　　他已估計過，由他起步的位置到江邊，最多也不過二十來丈的距離。只要能逃過這二十丈的距離後，進入水中，他就算是逃出虎口了。

　　可是，事實上，衣明禮還沒逃出十丈，那兩條壯如牛犢的獒犬，已經後發先至地追了上來，一聲低吼，衣明禮的兩隻腳，已分別被兩頭獒犬咬住。

　　那兩條獒犬，好像是已有默契似的，一經咬住衣明禮的雙腳，立即毫不怠慢地左右一分。

　　衣明禮心中「不好」的念頭還沒有轉完，立即發出一聲淒厲慘號，整個腹胸，都被撕得支離破碎地慘不忍睹。

　　這時，朱四娘才徐徐地轉過身來，嘴角上微微浮現殘酷的笑意，低聲自語道：「總算皇天有眼，我朱四娘也有揚眉吐氣的一天。」

　　接著，又冷笑一聲道：「衣明禮，你太膽小了！其實，憑你的身手，殺死兩頭獒犬固不容易，但且戰且走地，逃入江中，是可以的……」

　　朱四娘這幾句話，倒是由衷之言。

　　可惜的是，衣明禮內疚神明，外怯強敵的雙重精神壓迫之下，方寸已亂。

　　他一心一意只想逃命，而不曾想到要格拒或拚命，反而被兩頭獒犬所乘，以致慘死當場。

　　朱四娘冷笑聲中，那位和呂正英惡鬥著的皇甫述，忽然哈哈大笑道：「娃兒，怎麼年紀輕輕，居然有後力不繼的現象。」

　　呂正英冷笑一聲道：「你老兒以為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

　　皇甫述笑道：「像現在，我已經敢這麼說啦……」

　　可是，他話聲才落，呂正英「唰、唰、唰」一連三記絕招，又將其追退五步，並冷笑著問道：「老兒，是誰的後力不繼？你還敢說有不敗的把握嗎？」

　　皇甫述一張老臉，窘得通紅，只見他一挫鋼牙，月光下，一隻左掌，居然冒出裊裊青煙，並且逐漸擴大起來。

　　朱四娘入目之下，沉聲喝道：「正英，當心他的毒掌。」

　　呂正英揚聲答道：「屬下知道。」

　　片刻之間，皇甫述的左掌，已漲大了將近一倍。

　　他一面將右手中的鋼精旱煙桿使得風雨不透，防範著自己的要害，一面嘿嘿地連聲陰笑道：「小子，老虎不發威，你真把它當成病貓了。」

　　呂正英仍然是泰然自若地笑道：「我看你呀！頂多只能算是一隻死貓。」

　　皇甫述左掌的青煙，越來越濃，雖然沒有繼續漲大，但整隻手掌已變成了一片烏雲。

　　就當此時，一行快馬，由城區中絕塵疾馳而來。

　　當先一人大喝道：「朱四娘，你看誰來了？」

　　朱四娘聞聲回身，只見那一行快馬，一共是四騎，且已到了十五六丈之外。

　　那為首一人，是一位身材高大，國字臉，胸前花白，長髯飄拂，顯得頗為威猛的黃袍老者，此人也就是在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無敵堡主淳于坤。

　　緊隨著淳于坤背後的，是他的愛姬，亦即呂正英的阿姨水銀姑，和兩個徒弟金石鳴、司大年。

　　司大年的手中，還提著一個人頭。

　　朱四娘目光一瞥之間，對方四騎人馬已在七八丈遠處停了下來。

　　在一串「希聿聿」的馬嘶聲中，朱四娘一挫鋼牙道：「淳于老賊！你早點前來送死也好！」

　　但她的話未落，背後忽然傳來一聲慘號。

　　她心頭一驚之下，猛然回頭察看時，只見一道人影，灑落一蓬血雨，飛射在淳于坤的馬前，「啪」的一聲，摔倒地面，赫然竟是那「千面獨行盜」皇甫述。

　　皇甫述這老魔頭，也真夠強、夠狠，他一臂，齊肘而斷，居然還能飛射七八丈之遙。

　　雖然他在逃命的緊急情況之下，不得不全力以赴，但他在射落淳于坤馬前，摔倒地面之後，居然又挺身而起，這一份狠勁，就不能不格外令人佩服了。

　　至於一劍斬掉皇甫述一隻左臂的呂正英，臉色紙白，胸部也在劇烈地起伏著。

　　目前這變化，不但太快，也太意外了。

　　意外得不但使淳于坤一時之間，做聲不得，而且，連朱四娘也直皺眉頭不已。

　　這些，本來也不過是剎那之間所發生的事。

　　朱四娘向呂正英目光一掃之下，蹙眉問道：「正英，是否中了毒？」

　　呂正英苦笑道：「沒有，屬下不過是用力過度。」

　　朱四娘這才輕輕地呼了一口氣道：「那就好好地調息一下吧！」

　　她的語氣雖然很平和，也好像很關心呂正英中毒，或受傷，但她的俏臉上，卻是一片冷漠。

　　呂正英點點頭道：「屬下正在調息。」

　　其實，他才不是在調息哩！

　　呂正英方才斬皇甫述的左臂，是乘朱四娘回身向淳于坤察看時，突然使出那位鬼前輩所傳絕藝。

　　本來，以當時的情況而言，皇甫述是很難逃一死的，呂正英謹記著周君玉和朱亞男二人的話，不便過露鋒芒，才臨時改變主意。只斬掉皇甫述那條練成毒掌的左臂，同時還故意裝出一副真力消耗過度的神情來。

　　就這幾句話的工夫，淳于坤已命他的兩個徒弟，替皇甫述包紮傷口。

　　至於淳于坤本人，一雙精目，卻盡在呂正英的周身上下掃動，那神情，似乎是不相信朱四娘手下，居然有這樣年輕高手。

　　但朱四娘卻目注淳于坤，切齒恨聲叱道：「老賊，還不下馬領死！」

　　淳于坤倒是聽話得很，聞言之後，立即飄身下馬，手撫長髯，含笑說道：「四娘，多年不見，你倒是越來越年輕，也越來越標緻啦！」

　　不等朱四娘接腔，又含笑接道：「四娘，你這一套，差得太多了，你且瞧瞧，那一顆人頭是誰的吧！」

　　說著並向司大年隨手丟在地上的那顆人頭指了指。

　　對了，目前這片刻之間的變化，太快，也太多了，使得朱四娘若非是經過對方提醒，幾乎已忘記了司大年所帶的人頭。

　　可是，一瞧之下，卻不由地使她的俏臉為之大變地，一口銀牙也咬得「格格」作響。

　　原來那顆人頭，赫然就是「大漠神雕」戈永平的，戈永平在無敵堡中是客卿身份，但他卻是朱四娘安置在無敵堡中的一著暗棋。

　　此刻，朱四娘能夠首開記錄，殺掉當年對她的負心人衣明禮，以及重創「千里獨行盜」皇甫述，和殺掉對方十來個高手，也都是戈永平提供消息的功勞。所以，戈永平是朱四娘的功臣。

　　如今，這位功臣被淳于坤殺掉了，這情形，教她怎不恨得牙癢癢的？

　　淳于坤卻淡然一笑道：「四娘，不必那麼傷心，我不過是殺掉一個替你賣命的走狗，但我因你這頭走狗所受的損失，是沒法估計的……」

　　朱四娘截口一聲厲叱：「老賊納命來！」

　　叱聲中，振劍和身飛撲，寒芒一閃，「鏘」然巨震也隨之傳出。

　　不過，接下她這一劍的，不是淳于坤，而是站在淳于坤身邊的水銀姑。

　　水銀姑顯然不是朱四娘的對手，一招硬拚之下，被震得踉蹌後退，一面脫口驚呼道：「四娘手下留情……」

　　但緊接著，卻以真氣傳音說道：「四娘不可莽撞，老賊的師父，馬上就來……」

　　她一面傳音示警，一面並連連使著眼色。

　　朱四娘被水銀姑強行出頭，接過她一劍的瞬間，本來是微微一怔的，但當她聽到對方的傳間後，卻故意漠然地一哼道：「誰教你強行出頭！」

　　水銀姑拿樁站穩之後，含笑接道：「四娘，能否看在過去的份上聽我一言？」

　　接著，又以真氣傳音說道：「趕快藉故離去，遲則不及。」

　　不錯，來路上已有一騎快馬，絕塵疾馳而來。

　　由於是大白天，老遠就能看出，來人是一位身材矮小的黃衣老人。

　　朱四娘冷冷地一笑道：「咱們之間，沒什麼可談的了。」

　　這時，呂正英已走近她身邊，低聲說道：「令主，可能是呼延奇來了。」

　　朱四娘漠然點首道：「不錯。」

　　呂正英真氣傳音接道：「令主，必要時，由屬下對付那老賊。」

　　朱四娘一怔道：「你？」

　　呂正英傳音笑道：「有了方才斬皇甫述一隻手的經驗，令主該能信得過……」

　　朱四娘傳音接道：「可是，眼前的這個，可不是皇甫述所能比擬的。」

　　呂正英傳音接道：「至少我有自信可以自保。」

　　就這幾句對話之間，呼延奇已趕了上來。

　　他一面飄身下馬，一面向淳于坤笑問道：「眼前的這位，就是朱四娘？」

　　淳于坤點首笑道：「正是，正是。」

　　呼延奇連連點首道：「好，好，的確是老天爺的傑作。」

　　淳于坤笑道：「師父，可是，這朵花兒可非常扎手。」

　　呼延奇滿臉邪笑道：「刺兒越多的女人，才越夠刺激，我就是喜歡夠刺激的女人。」

　　這時的朱四娘，一張俏臉，變得鐵青，雙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如非是水銀姑、呂正英二人，雙雙以真氣傳音在勸阻著她，她早已不顧一切地要拚命了。

　　可是，憑朱四娘的個性，像目前這情況，她是忍不住，也不是空言所能勸得了的。而且，憋的時間愈久，爆發起來時，也必然是更加兇猛而不可收拾。

　　就當此危機一觸即發的當口，卻因呼延奇的話題轉變而暫時鬆弛下來。

　　原來，呼延奇剛到現場時，注意力集中在美似天仙的朱四娘身上，而忽略了旁邊的呂正英。

　　等他發覺到呂正英時，這才微顯詫一咦道：「你娃兒也在這兒？」

　　呂正英笑道：「是啊！真是幸會得很。」

　　他為了轉換目前的氣氛，以使局勢鬆弛下來，並立即含笑接道：「你老兒是否還有意收我做徒弟呢？」

　　呼延奇發出一串乾笑道：「現在我可沒這胃口啦！」

　　朱四娘忽然咦了一聲，向呂正英傳聲問道：「正英，還有一頭獒犬呢？」

　　呂正英歉笑著傳音答道：「令主，請恕屬下擅專，方才，我已暗中派回去一頭，帶信給二小姐，請她將金狒帶來……」

　　朱四娘點頭，卻沒接腔，但神色之間，顯然對呂正英的行動，表示讚許。

　　這時，呼延奇又向呂正英笑了笑道：「不過，如果你自動懇求投入我的門牆，我還是歡迎。」

　　忽然，一個嬌甜的語聲，插口接道：「呼延老兒，你還要收徒弟，究竟準備多少老婆來賠嫁？」

　　收徒弟要準備老婆來賠嫁，這可真是天下奇聞。

　　因此，此語一出，雙方所有的人，莫不循聲投注，原這位不速之客，卻是周君玉。

　　大白天，居然沒人發覺她是幾時來的？由何處來的？這位小姑娘，也真夠神秘的了。

　　呼延奇微微一呆之下，怒聲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周君玉嬌笑道：「別人不懂，還情有可原，你老兒聽不懂，就有點不像話。」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接道：「像這種鬼事，我也不屑另加說明，你如果真的不懂，就問問你現在的徒弟，或者去問你那位也算是乾女兒的老婆也行。」

　　她的話聲，有若珠落玉盤，既清脆，又甜美，可是，聽在呼延奇和淳于坤這一對師徒的耳中，可實在不是味道。

　　當呼延奇的老臉給窘得青一陣，白一陣地做聲不得時，淳于坤卻是怒喝一聲道：「住口！」

　　周君玉嬌笑道：「難道你還懂得不好意思？」

　　淳于坤強仰心頭怒火，目注朱四娘問道：「四娘，這是你的什麼人？」

　　周君玉搶先接道：「朱令主根本不認識我，如果你們問問呂公子，也許他能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的。」

　　說著，並抬手向呂正英一指道：「喲！就是這位。」

　　淳于坤眉鋒一蹙道：「你就是呂維屏的孽子呂正英？」

　　呂正英卻是一挫鋼牙，向著周君玉沉聲說道：「周姑娘，對於淳于坤老賊，我除了以刀劍相向外，不會同那廝說話的，我看，你還是自我介紹吧！」

　　周君玉連連點首道：「好！好！我自己說吧！雖然是自吹自擂，但我量準也沒人敢惹我。」

　　就這說話之間，另兩路人馬也先後趕了來，並自成一組地，分別停立五丈之外。

　　忽來這新來的兩路人馬，其中一路有三個人，三人中有兩人是呂正英所認識的，那就是在寶慶府城中，曾經打過交道的水姑娘和蜂郎君，另一位則為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的青衣老嫗。

　　這青衣老嫗就是水姑娘和蜂郎君的師父，擅長役使毒蟲並施蠱的金姥姥。

　　呂正英雖然不認識金姥姥，但他由水姑娘與蜂郎君二人的身上，可以聯想得到。

　　而且，在目前這場合中，也只有他知道金姥姥等三人是周君玉所收服的人。

　　至於另一組，也只有四位，那是以「辣手仙姬」辛玉鳳為首，以下則為武揚鏢局的總鏢師周子真以及路青萍和上官素文。

　　在呂正英的眼中，辛玉鳳雖然擁有一個「辣手仙姬」的綽號，但外表看來，也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惹眼之處，中等身材，一套灰布衫裙，滿頭斑髮，不過，由面部輪廓看來，顯見其年輕時，必然是非常動人的美人兒。

　　當然！這兩組人馬到達時，凡是認識他們的人，都免不了禮貌地打個招呼。

　　同時，由於目前雙方對峙之處，是位於長江邊的官道上，往來行旅甚多。

　　儘管現場中屍體狼藉，血腥刺鼻，但一些膽子較大的行旅，以及一些江湖人物，卻已在遠遠地圍觀著，並且有越聚越多之勢。

　　周君玉美目環掃周圍一匝之後，又含笑說道：「當今武林五霸，已到了四霸，這場面，可夠熱鬧啦！」

　　淳于坤訝然道：「武林五霸，此話怎講？」

　　周君玉嬌笑道：「你老兒枉為無敵堡堡主，怎麼對當今武林大局，會如此隔膜呢？」

　　淳于坤蹙眉說道：「老夫的無敵堡，加上朱四娘的七殺，再加辛玉鳳的武揚鏢局，也只能勉強算是三霸，還有兩霸又是誰呢？」

　　周君玉笑問道：「黃山派那位砸你牌的歐陽泰，算不算一個？」

　　淳于坤唔了一聲道：「勉強算一個吧，也還差上一個。」

　　「另一位嘛！」周君玉抬手指著自己的鼻尖，含笑接道：「就是區區我周君玉，圈吉周，君臨天下的君，金馬玉堂的玉。」

　　淳于坤呵呵一笑道：「好名字，但願你不只是金玉其外才好。」

　　周君玉嬌笑道：「這一點，你老兒儘管放心，我周君玉不但自信是五霸之一，而且也自信是一統五霸，獨尊武林的就是我，你要是不信，就拭目以待吧！」

　　淳于坤冷冷地一笑道：「就憑你的自信，可以獨尊武林！」

　　周君玉笑問道：「要不要考驗我一下？」

　　淳于坤冷笑道：「老夫正有此意。」

　　緊接著，又沉聲喝道：「老夫有僭了！」

　　欺身揚掌，踏中宮，走洪門，逕行擊向周君玉的胸前。

　　踏中宮，走洪門，是對方放在眼中的打法。

　　本來，憑淳于坤的身份和地位，對付一位名不見經傳，而又乳臭未乾的小娃兒，也難怪他會有這種狂傲作風。

　　當然！憑淳于坤的江湖閱歷之深，對周君玉，也有他深一層的看法，他認為周君玉不過是一個受人利用的無知娃兒，幕後必然還有強有力的主持人物。

　　可是，他這想法，完全落了空。

　　當他一掌擊出的瞬間，但見周君玉嬌軀微側，居然以毫髮之差，避過了他那威力無匹的一掌，並嬌笑道：「好掌法！」

　　這情形，使得淳于坤微微一怔，但旋即怒叱一聲：「再接老夫一掌！」

　　右掌趁勢橫掃，左手並指如戟，點向周君玉的右肩井穴。

　　以淳于坤的功力和身手，這一招兩式的攻勢，是何等凌厲，但周君玉實在是太滑溜了，使得淳于坤但覺香風微拂，眼前人影已杳，而且，又是以毫釐之差，避了開去。

　　當淳于坤微微一呆之間，周君玉卻俏立他丈遠外含笑問道：「有道是，事不過三，你老兒是否要來個第三招呢？」

　　淳于坤目光深注著，漠然地接道：「不用了。」

　　周君玉躬身一禮，嬌笑道：「那麼，我謝你老兒方才手下留情。」

　　這片刻之間，所有群豪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們的身上，連朱亞男帶著金狒，和五隻獒犬悄然趕到現場，除了朱四娘、呂正英二人之外，也似乎沒人注意到。

　　周君玉感謝笑問道：「你老兒覺得我夠資格，同你們逐鹿武林霸主的寶座吧？」

　　淳于坤撇唇一哂道：「現在還言之過早。」

　　「不錯，」周君玉嬌笑道：「武林霸主的寶座，是要經過無數的血戰才能爭取到的，光憑像我方才那樣的只避而不攻，是辦不到的。」

　　淳于坤冷然接問道：「你就是在寶慶城中出現過的那位紫衣女郎？」

　　周君玉「格格」地嬌笑道：「是啊！我還以為尊夫人古飛瓊女士不曾告訴過你哩！」

　　淳于坤哼了一聲道：「她早就告訴過我了，只是當時你不曾告訴她姓什名誰……」

　　周君玉截口笑道：「很抱歉！這可真是我的不是了。」

　　淳于坤接問道：「你既也自封為當今五霸之一，當然也該有一個班底吧？」

　　周君玉笑了笑道：「當然有，不過，不到必要時，我的班底是不會拿出來的。」

　　朱四娘也想知道周君玉的來歷，因而一直忍耐著沒插口，但當淳于坤問不出什麼名堂來時，她也等得不耐煩起來，而冷哼一聲道：「你們兩個，有沒有完？」

　　淳于坤笑道：「四娘如果不甘寂寞，也可以參加我們大家談談。」

　　周君玉笑道：「是啊！當今五霸，已經到了四霸，咱們正好趁此良機，談談元旦大會事情。」

　　淳于坤哈哈大笑道：「武林五霸，說起來，倒是怪響亮的，只可惜歐陽泰還沒趕來……」

　　他的話沒說完，外圍人叢中，已傳來歐陽泰的語聲道：「諸位，借光，借光，請讓讓路啊！」

　　原來目前的夏口，到處都是前來參加元旦大會的道上人。

　　目前，這江邊的惡鬥一經傳開，愛好熱鬧的武林人物，自然是聞風齊集，不消多久，已在外圍十五六丈之外，圍成一道人牆使得後來的歐陽泰，不得不說是「借光」了。

　　歐陽泰這一出聲，周君玉不由嬌笑一聲道：「這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淳于坤不由一怔道：「怎麼？來的這位，就是歐陽泰？」

　　周君玉點首笑道：「聞聲知人，我保證錯不了。」

　　歐陽泰已由人叢中緩步而上，含笑接道：「是的，如假包換。」

　　接著，精目向四周一掃，搖頭晃腦地說道：「五霸齊臨，群豪畢集，真是漪歟盛哉！」

　　他停立在適當地位，向著周圍作了一個羅圈揖，含笑說道：「諸位在上，歐陽泰這廂有禮了。」

　　淳于坤首先冷笑一聲道：「你也是光棍掌門？」

　　歐陽泰哈哈大笑道：「俗語說得好：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我歐陽泰既已自封為黃山派的太上掌門，自然會有我的班底。」

　　這時，那位一直不曾開口的辛玉鳳，卻目注朱四娘笑道：「朱令主，你是元旦大會的召集人，也是目前的地主，此刻，既然所謂武林五霸，都已無意中聚在一起，我想最好由你主持，就元旦大會的細節問題先行商討一下。」

　　朱四娘冷冷地一笑道：「武林大會，講究的是實力，細節方面，沒什麼可研討的。」

　　一頓話鋒，又沉聲接道：「同時，我還得提醒諸位一件事，在我發出的七殺令中，是限令武林同道於元旦前來『雲夢別府』報到，不願接受節制的，其後果自負，根本就沒什麼細節可談。」

　　辛玉鳳笑道：「朱令主，你這個理想，恐怕不容易實現……」

　　朱四娘冷然截口道：「何以見得？」

　　「此中原因很簡單，別人我不敢說，即以眼前的其餘四霸來說，恐怕誰也不願接受別人節制的。」

　　歐陽泰插口笑道：「那也不盡然。」

　　辛玉鳳臉色一變道：「難道你這個黃山派，已自動接受七殺令的節制了？」

　　歐陽泰漫應道：「不是接受七殺令的節制，應該說是雙方合作，事實上，當七殺令還沒公開宣佈之前，劣徒已經在朱令主手下當差啦！」

　　辛玉鳳笑問道：「這就是你口中的所謂合作？」

　　歐陽泰點首答道：「不錯。」

　　辛玉鳳冷笑道：「對這種合作，你感到很光榮？」

　　歐陽泰仰臉漫應道：「光榮與否，與別人不相干。」

　　同時，朱四娘也冷笑一聲道：「辛玉鳳，你是否想爭取第一個下場的榮譽？」

　　辛玉鳳沒想到一句話得罪了兩個人，自然也是面色一變道：「不錯……」

　　她這一說，可急壞了一旁的路青萍，連忙拉乃師的手臂，連連搖撼著：「師父，師父……」

　　而且，一旁的周子真也低聲說道：「局主，目前，我們犯不著強行出頭。」

　　辛玉鳳哼了一聲道：「可是，朱四娘欺人太甚！」

　　周子真苦笑道：「我們總不能同一個心理變態的女人一般見識啊！」

　　他的語聲雖然很低，卻仍然被朱四娘聽到了，只氣得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厲聲叱問道：「你說什麼？」

　　周子真淡然一笑道：「在下在同咱們局主說話。」

　　朱四娘扭頭向朱亞男沉聲喝道：「亞男，給我宰了這匹夫！」

　　朱亞男苦笑道：「娘，人家可沒惹你啊！」

　　朱四娘冷笑一聲道：「連我自己的女兒也不聽話了！好，就讓我自己來吧！」

　　朱亞男懇求著接道：「娘！您聽我說……」

　　「滾開！」朱四娘摔脫愛女的纖手，戟指周子真厲聲叱道：「匹夫，亮兵刃！」

　　人影一閃，歐陽泰、周君玉二人同時飄落在朱四娘面前的丈遠處。

　　但朱四娘卻不等對方開口，立即搶先冷笑道：「你們兩個，想怎麼樣？」

　　周君玉、歐陽泰二人互相苦笑了一下，歐陽泰才擺擺手道：「周姑娘請先說。」

　　周君玉含笑接道：「為免朱令主等得心焦，我只好有僭了。」

　　接著，才目注朱四娘，一整神色道：「朱令主敬請聽我一言。」

　　朱四娘冷然問道：「你想做和事佬？」

　　周君玉點首笑道：「不錯，我想如果今天廝殺一番，會影響元旦大會的精采。」

　　朱四娘哼了一聲，目光移注歐陽泰道：「你呢？」

　　歐陽泰笑道：「我的意思，大致和周姑娘所說的相同，不過，我還得補充一番。」

　　微頓話鋒，精目環掃現場之後，才含笑接道：「今天是臘月二十五日，距大年三十，也不過才五天工夫，在我們的傳統習慣上，除夕夜有所謂團圓的習慣，今天，咱們武林五霸，無意間聚在一起，也算是小團圓，所以最好不要傷了和氣，另一方面，各方面都可養精蓄銳，以待元旦大會上，好好表現一番，我想……」

　　話鋒再頓，精目也再度向四周一掃，才朗聲問道：「我想，諸位當不致反對吧？」

　　四周傳來一片暴喏：「我們都同意。」

　　歐陽泰目注朱四娘笑道：「現在，只等朱令主的金諾了？」

　　朱四娘沉思之間，歐陽泰卻以真氣傳音道：「朱令主，鬥力不如鬥智，目前局面，硬拚不是辦法，最好是利用這幾天寶貴的時間，好好地作一場場外交易。」

　　同時，周君玉也含笑說道：「朱令主，武力並不能解決一切問題，自古以來，只有仁者才能無敵的。」

　　朱四娘冷然接道：「少在我面前來這一套。」

　　周君玉嬌笑道：「我這個人最好說話不過，你不愛聽，我就不說。」

　　朱亞男又向乃母央求著道：「娘，人家是一番好意啊！」

　　「好意？」朱四娘冷哼一聲道：「人家刀子還沒有磨快，才不得不拖延時間，你丫頭懂嗎？」

　　周君玉苦笑道：「這年頭，好人可真難做。」

　　朱四娘怒聲道：「好人？好人早就死光啦，目前，包括我朱四娘在內，世間不會再有好人！」

　　不等對方接腔，又冷哼了一聲道：「不管你們是何居心，目前，我按你們的意見，暫時不和你們計較……」

　　周君玉、歐陽泰二人，幾乎是同聲說道：「多謝朱令主！」

　　朱四娘冷然接道：「不過，無敵堡的人，卻必須留下來。」

　　歐陽泰向著周君玉苦笑著，雙手一攤，淳于坤朗聲笑道：「兩位盛意，我淳于坤心領了，有關無敵堡的事，還是讓我自己來交涉吧！」

　　朱四娘冷笑一聲道：「沒什麼好交涉的，亮兵刃領死吧！」

　　緊接著，並向周君玉、歐陽泰二人揮揮手道：「兩位請退一旁。」

　　周君玉、歐陽泰二人退回原處，淳于坤卻向朱四娘正容說道：「四娘，我知道過去的一切，沒法獲得你的諒解，你我之間，遲早都得決一死戰……」

　　朱四娘厲聲截口道：「既有自知之明，你還拖什麼時間？」

　　淳于坤正容如故地接道：「四娘，我希望你能將我的話聽完，你覺得有道理，可以接受，否則，我將捨命相陪。」

　　「好！」朱四娘哼了一聲道：「有話快說！」

　　淳于坤淡然一笑道：「今天這場合，我敢說，誰也不會事先料到，會形成五霸齊聚的局面。」

　　沒有人接腔，淳于坤精目環掃其餘群豪之後，才正容接道：「所以，儘管五霸的首腦人物都已到齊，但我相信，不論是誰，都沒將自己的得力助手全部帶來。」

　　周君玉含笑道：「這話，我有同感，至少，我自己就是一個最好證明。」

　　淳于坤笑道：「多謝周姑娘，總算我的話，有了第一位表示贊同的人。」

　　接著，才目注朱四娘正容說道：「四娘，以目前在場的五霸實力而言，自然有強弱之分，但卻不會相差太多。」

　　歐陽泰點點頭道：「這倒是持平之論。」

　　淳于坤沒有理歐陽泰，仍然目注朱四娘，正容說道：「四娘，縱然你有力量將我殺了，但你也必須付出很大代價才能辦到，當你殺得精疲力盡時，那將是一種怎樣的局面呢？」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你是說，其餘三霸，會坐收漁人之利？」

　　淳于坤苦笑道：「五霸之中，一下子倒了兩霸，這情形，還要另加說明嗎？何況……何況你還未必一定能殺我，為了一場並無絕對把握的廝殺，而予別人坐收漁利的機會，這是聰明人應該做的事情嗎？」

　　朱四娘唔了一聲，卻沒答話。

　　淳于坤接道：「何況今天，你已經殺了我方不少的人，並且還殺傷了我特別禮聘前來的貴賓，還殺掉了你所痛恨的衣明禮，心頭的悶氣，應該已發洩了不少，十多年的歲月你都熬過了，難道這短短四五天工夫，你就不能忍耐一下嗎？」

　　朱四娘默然沉思著，仍然沒有接腔。

　　平心而論，淳于坤這一段話，倒是實情，朱四娘顯然心中已經同意，但因方才的話說得太絕，一時之間，未便改口而已。

　　本來，呂正英心切父仇，也正準備與淳于坤放手一搏的，但他卻被周君玉暗中以真氣傳音將其勸阻住了。

　　也因為如此，他這時居然向朱亞男傳音說道：「亞男，是時候了，勸勸你娘吧！」

　　朱亞男冰雪聰明，事實上，她不等呂正英傳音示意，也正準備向乃母進言了。

　　因此，呂正英傳音未畢，她已拉著乃母的手臂，搖撼著嬌笑道：「娘！那老賊的這句話，倒是蠻有道理，我看，我們就忍耐幾天，且到元旦那天，再同老賊算賬吧！」

　　周君玉也嬌笑道：「我雖然也是漁人中的一份子，卻不希望佔你們的便宜，所以，你們這一仗，暫時不打也罷。」

　　淳于坤哈哈大笑道：「周姑娘真算得上是快人快語，可敬可佩！」

　　朱四娘怒喝一聲道：「少廢話，你老賊想再活幾天，就趕快給我滾！」

　　淳于坤連連點首道：「行！行！老夫馬上就滾！」

　　他倒是說走就走，話聲一落，舉手一揮，已率領著他的手下人，疾奔而去，人已走出丈外，才回頭大聲說道：「諸位，咱們元旦再見啦！」

　　淳于坤那批人一走，朱四娘卻對其餘的人，連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地揮了揮手說道：「咱們也走吧！」

　　繼朱四娘等這一行人離去之後，辛玉鳳、歐陽泰、周君玉以及那些看熱鬧的人，也都不約而同地散去。

　　現場中，只剩下無敵堡那些死狀奇慘，橫七豎八的屍體了。

　　不！應該說還有兩個活人！

　　那是一個鄉農裝束的老頭，和一個身材高大的灰衣老僧。

　　那老頭穿一身青布棉襖褲，一頂破氈帽，帽沿拉得低與眉齊，脖子上圍著一條圍巾，連嘴巴也被包住，因此沒法看清他的面目。

　　那灰衣老僧倒並不陌生，就是曾經在寶慶城中出現過，幫過呂正英、朱亞男二人不少忙的那位神秘老僧。

　　這兩位，相距約莫三丈，不言也不動地挺立在朔風之中。

　　由他們目前站立的位置推測，方才，他們顯然是雜在旁觀的人叢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灰衣老僧才長嘆一聲道：「孽，這真是孽……」

　　青衣老者笑問道：「大和尚，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灰衣老僧一面走向江邊，一面答道：「沒什麼意思！」

　　青衣老者笑道：「大和尚，千萬別想不開，這天氣，跳到水裏可不好受哩！」

　　灰衣老僧也不回頭地答道：「施主莫開玩笑，貧僧是要給那些屍體挖個坑，加以掩埋……」

　　青衣老者道：「畢竟是出家人，有這麼一副菩薩心腸……」

　　灰衣老僧沒答話，已在沙灘邊，取下自己隨身攜帶的方便鏟，逕自挖起坑來。

　　青衣老者緩步走近，含笑問道：「大和尚，要不要我幫忙？」

　　灰衣老僧笑道：「不敢有勞施主大駕，這點小事，貧僧足能勝任愉快！」

　　他說的倒是不假，只見他運鏟如飛，好像是一點兒也不費勁似的。

　　青衣老者笑了笑說道：「大和尚，『勝任』二字是當之無愧，但要說『愉快』卻是有點不恰當吧？」

　　灰衣老僧苦笑道：「施主責備得是，方才是貧僧說溜了嘴。」

　　青衣老者漫應道：「其實，我的意思，指的可不是這個。」

　　灰衣老僧一怔道：「那麼，施主指的是什麼呢？」

　　青老者正容接道：「我的意思是，你大和尚的心中，本來就有著很多的不愉快，也算是有著很多的秘密。」

　　灰衣老僧訝然問道：「施主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青衣老者接道：「我已經暗中注意你很久了……」

　　灰衣老僧禁不住哦了一聲道：「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青衣老者笑了笑道：「其實，也不能算太久，我是當你在寶慶城中，暗中幫助朱亞男、呂正英那兩個娃兒時，開始注意你的。」

　　「啊……」

　　「方才，我的猜想沒有錯吧？」

　　灰衣老僧唔了一聲之後，接著是一連串的苦笑。

　　青衣老者笑道：「將煩惱悶在心中，那是多麼難過，何不同我說說呢！」

　　灰衣老僧面有難色地道：「這個……」

　　青衣老者正容接道：「不必為難，即使你不說，對你的心事，我多少也能猜到一點兒。」

　　灰衣老僧一怔道：「真的？」

　　青衣老者道：「誰有工夫同你開玩笑，我不妨提醒你，老老實實告訴我，我保證給你設法化解，否則，有朝一日冤家路窄地碰上了，那個時候，你這把方便鏟，可能就要給和你自己挖個葬身之地了。」

　　灰衣老僧苦笑了一下，沒接腔。

　　青衣老者輕輕一嘆道：「我也是有著很多苦惱和秘密的人，在同病相憐之下，咱們可以交個朋友互相吐吐苦水，也互相有個照顧。」

　　不待對方開口，又含笑接道：「談到互相照應方面，我敢保證，只有你佔我便宜的地方。」

　　灰衣老僧苦笑接道：「貧僧不想佔施主你的便宜，也不想提及過去那些令人心煩的事……」

　　青衣老者笑問道：「大和尚是佛門中人，佛門中有句什麼相見便是有緣的話，該不致太陌生？」

　　那灰衣老僧所挖的巨形沙坑，已經夠用了。

　　這時，他停下工作，向青衣老者作了個無言的苦笑。

　　青衣老者接著又是一笑道：「既咱們有緣分，所以，可由不了你做主，咱們這難兄難弟是結定了。」

　　灰衣老僧蹙眉問道：「你為何要管我這些閒事呢？」

　　青衣老者道：「當你同我作過一次詳談之後，這些問題豈不都解決了嗎！」

　　接著，仰臉看了一下天色道：「天氣快變壞了，今宵，可能有一場大雪。來！我也佔你和尚的光，做一次好事，咱們共同埋好這些屍體之後，去夏口城中，共謀一醉。」

　　灰衣老僧笑道：「好！我一切都答應，但卻不能陪你喝酒。」

　　青衣老者訝然問道：「為什麼？」

　　灰衣老僧訕然一笑道：「施主忘了我是出家人？」

　　青衣老者哈哈大笑道：「得了吧！大和尚，酒肉穿腸過，佛陀心裏坐，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頓住話鋒，目注一臉尷尬神色的灰衣老僧，輕一嘆道：「一個人如果不喝酒，不吃肉，又不近女色，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來到這人世間，又是所為何來？」

　　灰衣老僧苦笑道：「施主別說笑了，咱們快點工作吧！」

　　青衣老者點首笑道：「工作歸工作，話可得說明白，待會，我不但要請你喝酒，還要請你吃狗肉一醉溫柔鄉哩！」

　　灰衣老僧已逕自搬運起屍體，投入他所挖好的沙坑中，一面苦笑道：「施主還沒喝酒，就講起醉話來了。」

　　青衣老者不以為然地道：「大和尚莫作違心之論，你如果不喜歡酒色，又何來今天的這些煩惱事呢。」

　　接著，又故意將語聲壓低道：「咱們難兄難弟，一切都好商量，只要你不說，我不說，並能在人前裝扮得莊嚴一點，誰敢不尊敬你是一位得道高僧。」

　　一頓話鋒，又似笑非笑地接道：「大和尚，這上頭，什麼事情都認真不得，能糊塗一點才是聰明人，你要是不信，不妨打聽一下，古往今來，不少道貌岸然，叱吒風雲的顯赫人物，如果揭開他們的底子來，可遠比一位暗地裏吃狗肉，玩女人的『得道高僧』更令人搖頭嘆息哩！」

　　這下子，總算是喚起了灰衣老僧心頭的共鳴，居然意味深長地一嘆道：「這道理，我懂得，這情形，我也瞭解……」

　　青衣老者截口笑道：「這就行了，待會我帶你去留香院，那兒新到一位清倌人，論姿色，決不在朱四娘那位次女朱亞男之下……」

　　青衣老者的話，是帶笑說的，但他的一雙眼睛，卻一直盯著灰衣老僧的臉色。

　　當他說到「朱亞男」這三字時，只見灰衣老僧的臉色，突然為之一變。

　　他入目之下，不由立即咽下尚未說出的話，哈哈一笑道：「大和尚，我知道你是誰了？」

　　灰衣老僧微微一怔道：「我不信！」

　　青衣老者笑道：「你是非得相信不可，因為，我已斷定你就是朱亞男的生父。」

　　「噹」的一聲，灰衣老僧正在築墳用的方便鏟，已掉落地下，人也像是中了邪似的呆住了。

　　青衣老者含笑問道：「現在，你還不相信嗎？」

　　灰衣老僧長嘆一聲道：「我不能不服你了。」

　　盞茶工夫過後，一座巨大新墳築成了。

　　在逐漸加強的西北風中，青衣老者和灰衣老僧互視一笑，偕向夏口城中疾奔而去。

　　天空飄起了鵝毛雪花。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整個江漢地區，已變成了一片銀白。

　　當「雲夢別府」中亮起輝煌燈火時，身為七殺令主的朱四娘，卻是獨倚樓頭，凝注還處長江中的滔滔波浪，默然沉思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喚了一聲：「阿文！」

　　就在她的起居室旁的一個小房間，房門呀然而啟，走出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青衣侍女，嬌聲地應道：「婢子在！」

　　朱四娘卻是頭也不回地接道：「去請大小姐和二小姐來。」

　　「是！」

　　青衣侍婢嬌應著，飛奔下樓而去，朱四娘也懶洋洋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室內爐火熊熊，溫暖如春。

　　朱四娘斜倚在一張逍遙椅上，閉目養神，顯得那麼安詳，也那麼嬌慵。

　　如果不是認識她的人，誰也不會想到，像這麼一位外表嬌滴滴的美人兒，會是目前在江湖上，叱吒風雲的女煞星。

　　約莫一袋煙工夫過後，朱勝男、朱亞男兩姐妹，翩然進入室內。朱亞男並首先笑問道：「娘，又有什麼好吃的嗎？」

　　朱四娘並未張開雙目，卻是黛眉一蹙道：「丫頭，你也不算太小了，就是只知道要吃。」

　　朱亞男向乃姐扮了個鬼臉，朱四娘卻正容接道：「你們兩個，都給我坐好，我有話說。」

　　由於朱四娘的臉色語氣都很冷肅，使得這兩姐妹意識到有什麼大事故似的，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

　　朱四娘還是沒張開眼睛，也沒接腔。

　　少頃之後，朱亞男才微顯不安地說：「娘，我們都坐好了。」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讓我先想想看。」

　　朱勝男、朱亞男兩姐妹互望了一眼，雙雙蹙起了秀眉。

　　幸虧這時朱四娘已由逍遙椅上坐正了身子，張目在兩位愛女身上一掃，才輕嘆一聲道：「你們兩個，都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是也不是？」

　　朱勝男、朱亞男二人同時點首道：「是的。」

　　朱四娘接道：「不過，有一點我要先行提醒你們，你們必須在心理上有個準備，以便在知道自己身世之後，不致難過。」

　　朱勝男、朱亞男二人又同時點點頭。

　　朱四娘端起一旁茶几上的茶杯，淺淺地飲了一口後，輕輕一嘆道：「雖然是十幾年以前的事了，但回想起來，就好像是剛才發生的事一樣。」

　　微頓話鋒，才幽幽地接道：「你們外公，是一位退隱的鏢師，而我卻是他老人家最小，也是最寵愛的女兒，他老人家一生嗜武如狂，歸隱林泉之後，仍不甘寂寞地以收徒傳藝作為消遣。於是我也成了他老人家的徒弟之一。」

　　朱亞男嬌笑道：「原來娘自幼就開始練武了。」

　　朱四娘接道：「現在說來，那種武功，不過是只能作為強身和防暴力用而已……」

　　朱勝男接問道：「以後呢？」

　　「以後！」朱四娘目注案頭跳動著的燭火，幽幽地一嘆道：「娘和他老人家一個姓雲名中鶴的徒弟成婚了，雲中鶴也同你們外公一樣，嗜武若狂，終日以結交江湖異人、學習武業為樂，本來，雲中鶴的家境是相當富裕的，但在他那種不事生產，又復漫無節制的揮霍之下，不到兩年，就一貧如洗的了……」

　　朱亞男截口接道：「娘！當時你為何不勸勸他？」

　　朱四娘長嘆了一聲道：「誰說我沒有勸過？可是，當時的雲中鶴，就像是中了邪似的，誰的話都不聽。」

　　朱勝男接問道：「娘，當時你們的感情很好嗎？」

　　朱四娘道：「當然很好，這是我一生中所愛過的唯一的男人。」

　　朱亞男接問道：「以後又是怎麼分手的呢？」

　　朱四娘一挫銀牙道：「那是為了他花掉全部家財，所結交的一個好朋友。」

　　接著，目光轉向朱勝男道：「那也就是你的父親。」

　　朱勝男一怔道：「我的父親？」

　　朱四娘截口接著道：「那是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雖然我現在告訴你了，但是我不許你稱他為父親。」

　　朱勝男痛苦地叫了聲：「娘……」

　　朱四娘擺手接道：「聽我說，那人複姓公孫，單名一個太字，綽號『花花公子』由這一個綽號上，你們不難想像他的為人了。」

　　略為一頓話鋒，又長嘆一聲道：「公孫太的武功很高，當時就與淳于坤在伯仲之間，那廝之所以肯同雲中鶴結交，目的就是垂涎我的姿色，當雲中鶴的家財散盡之時，公孫太的狐狸尾巴也露了出來……」

　　滿臉困惑神色的朱勝男，一禁一怔道：「他們反目了？」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要真的反目，倒還好聽一點，可是，那人面獸心的東西，竟然賣通知縣和江洋大盜，使雲中鶴吃上了冤枉官司……」

　　朱勝男忍不住地接問道：「以後呢？」

　　朱四娘幽幽地一嘆道：「以後，那賊子在我面前露出了狐狸尾巴，要我改嫁給他，否則，我固然難逃一死，連我娘家也會遭受池魚之殃。」

　　朱勝男長嘆一聲道：「於是，您只好屈服了。」

　　「是的，」朱四娘，幽幽地接道：「為了拯救我娘家的災難，也為了想替雲中鶴報仇，我只好忍辱偷生。」

　　朱勝男冷笑一聲道：「可是，你沒有替雲中鶴報仇，卻反而生下我來……」

　　朱亞男截口接道：「姐姐，你怎能這樣說法？」

　　朱勝男怒聲道：「你管不著！」

　　朱四娘苦笑道：「你們兩個要不要聽下去？」

　　朱勝男、朱亞男兩姐妹不再爭吵了。

　　朱四娘這才長嘆一聲道：「並不是我不想替雲中鶴報仇，而是公孫太那廝太聰明了，他知道我對他恨之入骨，所以，除了他……獸性發作時，前來找我之外，平常根本不接近我，而他的武功又比我高明得太多，在那種情形之下，試想，我有什麼辦法替雲中鶴報仇。」

　　朱勝男漠然地問道：「以後，你們是怎麼分手的？」

　　朱四娘道：「這就該說到淳于坤這老賊了。」

　　微頓話鋒，才輕嘆著接道：「當生下你後約莫半年光景，淳于坤也發現了我，於是兩個色鬼為了我而大打出手，可是，那兩個老賊的武功是在伯仲之間，兩人惡鬥了千多招都沒有分出勝負來，於是，淳于坤提出以萬兩黃金交換的建議……」

第十八章　無敵堡師姦女徒

　　朱亞男截口一嘆道：「那是說，公孫太將你賣給淳于坤了？」

　　「是的。」朱四娘苦笑道：「從那時候起，我成了淳于坤的侍姬之一。」

　　朱勝男、朱亞男兩姐妹同時長嘆了一聲。

　　朱四娘也長嘆一聲道：「孩子，也許你們心中都在想，為什麼為娘當時不以死來保全自己的清白呢，而要一再地受人家的擺弄？」

　　朱勝男、朱亞男二人同時點首道：「是的，孩兒委實是有這種想法。」

　　朱四娘幽幽地一嘆道：「現在說來，你們兩個也應該懂得了。」

　　朱勝男、朱亞男二人微微一怔之間，朱四娘卻正容說道：「當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時，那是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的。」

　　緊接著又道：「當時，我就是為了對雲中鶴的那一股癡勁，才有勇氣活下去，我總希望能找一個機會，將被冤枉進獄的雲中鶴救出來。」

　　朱亞男接問道：「以後，那雲中鶴是否救出來了呢？」

　　朱四娘道：「以後，雲中鶴出來了，但卻不是我救出來的。」

　　朱亞男道：「那是怎麼出來的？」

　　朱四娘輕嘆一聲道：「不知道，現在，該說到十六年前，意翠樓的慘變。」

　　她頓住話鋒，沉思少頃之後，才清淚雙流地接道：「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出獄？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打聽到我，並混進無敵堡的？他居然於某一個晚上，進入我所住的意翠樓，這情形，對我來說，可實在太意外了，真是驚喜交集，可是，不幸的是，偏偏就在這時候，淳于坤也進入房中，那老賊一言不發，就將雲中鶴制住了。」

　　接著，她一挫銀牙道：「那老賊當著雲中鶴的面前污辱我，然後又當著我的面前殺死了雲中鶴，那血淋淋的一幕，至今想來，我仍然恨不得將淳于坤挫骨揚灰。」

　　朱勝男問道：「娘，有一個人，您忘記交代他的下落了。」

　　朱四娘一怔道：「誰？」

　　朱勝男漠然地接道：「就是您不許我叫他作父親的公孫太。」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那個人的下落，我也不知道。」

　　朱勝男蹙眉說道：「如果沒什麼意外，他應該還活著？」

　　朱四娘又唔了一聲道：「很可能。」

　　接著，又一挫銀牙道：「如果他早已死了，是他的幸運，否則我不會放過他的。」

　　朱勝男滿臉痛苦神色地道：「娘，多年前的往事了，您何必……」

　　朱四娘切齒接道：「過去所受的苦難，無時無刻，不再啃噬我的心靈，即使再過一百年，在我的印象中，也是歷久而常新的。」

　　朱亞男岔開話題道：「娘，以後是怎麼離開無敵堡的？」

　　朱四娘長嘆一聲道：「這一段，說起來可話長了……」

　　（有關朱四娘離開無敵堡的經過，前邊曾經由水銀姑向呂正英簡略述說過，這兒不再重述。）

　　當朱四娘說完她離開無敵堡的經過之後，朱亞男才長嘆一聲道：「怪不得您對那大黃、小黃那麼好，原來我們這一家的命，等於是大黃救出來的。」

　　朱四娘點首接道：「是的，所以，對於大黃小黃，你們兩個，今後更應該特別愛護它們。」

　　朱勝男僅僅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朱亞男卻連連點首道：「孩兒記下了。」

　　緊接著她注目問道：「娘，現在，是否該該說到我的父親了？」

　　朱四娘漠然地接道：「你的父親，你已經見過了。」

　　這一說，不但使朱亞男為之一怔，連一旁的朱勝男也訝然問道：「是誰啊？」

　　朱四娘注目朱亞男問道：「丫頭，還記得在寶慶府中，那個幫過你忙的，左鼻翅旁有著一顆黑痣的老和尚嗎？」

　　朱亞男有點失魂落魄地，自語著：「那和尚就是我的父親？」

　　朱四娘點首接道：「據你所描繪的情形來說，那是絕對不會錯的了。」

　　朱亞男蹙眉接道：「看情形，他已認出了我的來歷？」

　　朱四娘道：「不錯，否則，他不會幫助你。」

　　朱亞男接問道：「他怎會認出我來的呢？」

　　朱四娘道：「這一點，很容易解釋的，第一、因為你是我朱四娘的次女，他可以想像得到；第二你的面貌，大部分像我，只有那尖而微翹的下顎，完全跟他一樣，所以，只要是有心人，一見就能知道你的來歷。」

　　朱亞男蹙眉自語道：「不錯，他的下巴也是尖而微上翹的……」

　　接著，又注目問道：「娘，我爹該不是壞人吧？」

　　朱四娘長嘆一聲道：「如果你娘碰上半個比較有人情味的男人，今天我也不會變得如此偏激。」

　　朱亞男苦笑道：「可是，他老人家現在看起來，顯得很慈祥嘛。」

　　朱四娘一挫銀牙：「可是，當時，他卻表現得同畜牲一樣。」

　　朱亞男蹙眉接道：「娘，當年你們是怎麼認識，又是怎麼分手的？」

　　朱四娘沉思著接道：「當時，我帶著你姐姐和大黃，兩人一獸，盡揀偏僻的山區行走……」

　　朱亞男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朱四娘長嘆一聲道：「為了逃避淳于坤的追截呀！」

　　接著，她又沉思著說道：「有一天，大黃由虎口中救下一個男人……」

　　朱亞男截口道：「那個被救的男人，就是我父親？」

　　朱四娘點點頭道：「是的，我和大黃救了他的命，並侍候他在山洞中住了個把月，一直把傷口治好為止。」

　　她頓住話鋒，目光在兩位愛女臉上一掃，苦笑著問道：「你們猜猜看，那賊子是怎麼報答我？」

　　朱勝男冷漠地問道：「他是以污辱你來作為報答？」

　　「是的。」朱四娘長嘆一聲道：「就當他的傷口快要復原，剛剛能夠行動時，就乘我熟睡時污辱了我，還將我隨身攜帶的金銀珠寶的大部分，也強行帶走。」

　　「該死的東西！」朱勝男恨聲接道：「當時，為什麼不叫大黃殺了他？」

　　朱四娘苦笑道：「他是乘大黃外出時，才向我下手的。」

　　朱亞男輕嘆一聲道：「以後，你們一直沒見過面？」

　　朱四娘一挫鋼牙道：「要是見過面，他就不會活到今天了。」

　　朱亞男痛苦地道：「娘，你現在還要殺他？」

　　朱四娘切齒接道：「我為什麼要放過他？你不會想到，在那種環境之下，我懷著你以及生下你，我吃過多少苦……不！吃苦兩字，實在不能表達當時的情景，應該說是幾經生死歷劫才對，如果不是那喪心病狂的狗東西，我怎會受那麼多的苦難。」

　　朱亞男清淚雙流，欲言又止。

　　朱四娘又是長嘆一聲道：「在那段時間中，多虧大黃殷勤地照顧我，如果沒有大黃的照護，和以後找到天心谷那一個洞天福地，我們母女三人，也老早就葬身在荒山之中了。」

　　朱勝男接問道：「原來天心谷也是大黃發現的？」

　　朱四娘苦笑道：「如果不是大黃發現，像我這樣的一個弱女子，又怎發現那等天險所在？」

　　朱勝男也輕嘆一聲道：「大黃可算是我們這一家的大恩人了。」

　　朱四娘正容接道：「你們兩姐妹看我曾經將大黃母子當異類看待嗎？」

　　朱勝男含笑接道：「娘，我和妹妹也能遵守你的教誨，沒把它們當異類看待。」

　　接著，又注目問道：「娘，那些獒犬，又是由哪兒來的呢？」

　　朱四娘道：「那是由一些邊疆異人的手中賣過來的，最初是雌雄一對，以後，就慢慢地繁殖起來了。」

　　微頓話鋒，美目在兩位家女的俏臉上一掃，輕嘆著接道：「現在，你們已經知道為娘過去的遭遇了，當不會再對娘的偏激個性，有什麼不滿了吧？」

　　朱勝男嬌笑道：「娘，我可從來不曾說過這些啊！」

　　朱四娘目注朱亞男問道：「亞男，你呢？」

　　朱亞男滿臉痛苦神色地道：「娘……我覺得，已經發生的事情，加以報復，也沒法挽回……」

　　朱四娘截口冷笑道：「但可以發洩我心頭的憤恨。」

　　「娘！」朱亞男央求著接道：「如果你能寬恕他們，那將比懲罰或殺了他們更能收到警世效果。」

　　朱四娘美目深注地，良久，才冷冷地一哼道：「你真是我的好女兒……」

　　由於母女間個性的不能調和，使得這一個家庭會議的結果，很不愉快。

　　但幾乎在同一時間中，無敵堡方面，也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故。

　　那是當時呼延奇、淳于坤等少數魔頭們，開過一次高層的秘密會議，其餘的人，紛紛離去了以後。

　　呼延奇獨坐沉思頃之後，忽然老臉上掠過一絲詭異的笑意，目注窗外，淡然一笑道：「朋友，你竊聽機密的目的，應該算是達到了，何不大大方方，進來坐一坐哩！」

　　他說得煞有介事，但窗外卻寂無人聲。

　　呼延奇冷笑一聲道：「怎麼？有膽量進入無敵堡來探秘，卻不敢公開現身！」

　　窗外，仍然沒有任何反應，只有那強勁的西北風，吹得紙窗簌簌作響。

　　呼延奇微一沉思，忽然一挑雙眉，將紙窗打開，穿窗而出。

　　窗外，是一個小形花圃，一株紅梅，正在飛舞著雪花中，吐著沁人心脾的清香。

　　地面上已有四五寸厚的積雪，但經他俯身細察之下，積雪上並無絲毫跡象可尋。

　　這情形，似乎使呼延奇愣住了，半晌之後，才低聲自語道：「如非是我神經過敏，或者是聽覺有了問題，那麼，這個人輕功之高，就太可怕了……」

　　就這當口，一道人影，由花圃的另一端，疾掠而過，呼延奇連忙喝問道：「誰？」

　　「我是水湘雲。」

　　隨著話聲，全身勁裝的水湘雲，已回身飄落他身前，並微微一福道：「老爺子你好！」

　　呼延奇手捋長髯，含笑接道：「好，好，你去哪兒？」

　　水湘雲恭應道：「湘雲今宵輪值，現在去神機堂報到。」

　　這當口，呼延奇已緩步走近她身邊，一雙精目，卻是色迷迷地，在她的周身上下掃視著，一面邪笑道：「黃毛丫頭十八變，現在已變成一個熟透的蘋果啦！」

　　這話，倒是一點也不誇張。

　　水湘雲雖然十足年齡才不過十五歲，比朱亞男只大一個月，論姿色，比朱亞男略遜，論武功，更是差得太遠，但她卻比朱亞男發育得更早，當然也更為成熟。

　　尤其她今宵是穿一身玄色勁裝，那蜂腰，肥臀，以及呼之欲出的高聳雙峰，都襯托得特別惹眼，樣樣都使得呼延奇為之饞涎欲滴。

　　也許水湘雲已由對方的目光中，看出了自己的危機，立即當機立斷地飛身而起：「老爺子，湘雲告辭……」

　　但是她的嬌軀縱出不及一丈，已被呼延奇揚手一招，以「大接引神功」凌空抓了回來，並在她的俏臉上輕輕一捏，嘿嘿淫笑道：「小寶貝不要怕，老爺子最是憐香惜玉的了。」

　　水湘雲花容失色地，退了一步道：「老爺子，我……我還要去神機堂……」

　　呼延奇截口笑道：「先陪陪我老人家要緊，神機堂方面，我派人去招呼一聲，叫他們另外派人前去。」

　　水湘雲顫聲說道：「不……不行啊……」

　　說話間，她又向後退了一步。

　　但她退一步，呼延奇卻進兩步，並伸手摟住她的纖腰，賊嘻嘻地笑道：「行……行……我老人家說的話，就是命令，沒人膽敢違背的。」

　　說著，已將水湘雲的嬌軀托起，向室內走去。水湘雲情急之下，雙腿亂蹬，雙手也拚命掙扎著，並故意揚聲大叫道：「救命啊！」

　　呼延奇托著她進入室內，關好房門，並將她的嬌軀往床上一拋道：「小丫頭，別動鬼心眼了，這無敵堡中，誰敢打破我的好事。」

　　水湘雲是逃不了，打又打不過，同時她自己也明白，不會有人來救她，在絕望中，她只好哀求著道：「老爺子，我是你的孫女兒啊！」

　　呼延奇邪笑道：「小寶貝，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我的觀念中，只有男人和女人，我不管什麼名分的，現在，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你懂嗎？」

　　緊接著，又淫笑著接道：「小寶貝，我希望你乖一點，不要讓我點你的穴道，那樣一來，對你並沒什麼好處。」

　　水湘雲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情況之下，她已經打算豁出去了。

　　只見她臉鐵青地，一挫銀牙，瞋目怒叱道：「老奴才，我真沒想到，你連禽獸都不如！」

　　呼延奇哈哈一笑道：「丫頭，你實在太嫩了，人與禽獸本來就沒什麼分別，不過，人多了一套遮醜的衣服，和一套口是心非的謊話本領而已。」

　　說著，他已開始解除自己的衣服，並沉聲接道：「丫頭，你可別動什麼尋死的念頭……嘻嘻……年紀輕輕的，連人生的味道還沒嚐過，如果就這麼死了，豈非是……」

　　他話沒說完，忽然厲聲喝問道：「誰？」

　　窗外，傳來一個陰冷的語聲道：「我是考察人間善惡的值日天曹。」

　　水湘雲本已打算嚼舌自盡的了，但目前這個變化，卻不由使她生出一絲希望，又暫時觀望起來。

　　呼延奇真是沉著得很，他從容地將解開的衣衫重行扣好，才冷笑一聲道：「方才窗外竊聽機密的，也是你？」

　　說著，他徐徐地轉過身來，只見窗外立著一個全身都被白布包著，只剩下一雙精目在外的白衣怪人。

　　不過僅僅是這一雙精目，也使得呼延奇有點不寒而慄。

　　因為，那一雙精目，不但開合之間，神光閃閃，而且微泛綠光，就像是一對貓眼似的。

　　白衣怪人冷冷地接道：「不錯！」

　　呼延奇哼了一聲道：「你的膽子，可真不小。」

　　白衣怪人笑道：「這沒什麼了不起的，也許你認為這兒是龍潭虎穴，但在我的心目中，頂多只能算是一個老鼠窩而已。」

　　呼延奇冷冷地一笑道：「咱們不用鬥嘴，還是一分高下吧！」

　　白衣怪人點點頭道：「此言正合我意。」

　　呼延奇注目接道：「你此行是為了解救這女娃兒而來？」

　　白衣怪人又點點頭道：「不錯！」

　　緊接著，又淡然一笑道：「你還是趁早多叫幾個助手來吧！」

　　呼延奇唔了一聲道：「必要時，我會叫的，但目前還用不著。」

　　白衣怪人笑道：「那你將會後悔莫及。」

　　「不會的，」呼延奇含笑接道：「我這個人，從來不受激，我只說暫時不叫助手，你懂嗎？」

　　白衣怪人似乎愣了一下道：「你真不愧是一隻老狐狸！」

　　呼延奇笑道：「這句話，倒並不算太誇張。」

　　白衣怪人道：「既然要在行動上分高下，你還不出來？」

　　呼延奇道：「我的意思，是以逸待勞，等你先動手。」

　　「等我先動手？」白衣怪人笑道：「那你不是太吃虧了嗎！」

　　呼延奇漫應道：「任何事情，兩者之間，總有一方要吃虧的，不過，我可並不在乎。」

　　接著，又注目笑問道：「你不是為了解救女娃兒而來嗎？」

　　白衣怪人哼了一聲道：「廢話！」

　　呼延奇笑了笑道：「這不是廢話，我的意思是，你既然是為了解救這女娃兒而來，那麼，咱們就以這女娃兒作為較量目標。」

　　白衣怪人似乎怔了一下，才接問道：「請道其詳。」

　　呼延奇含笑接道：「辦法很簡單，我是站在這兒不動，只要你能將這女娃兒救走，我不但不叫助手攔截，我自己還恭送你出堡。」

　　白衣怪人笑道：「你可真夠大方。」

　　呼延奇哈哈一笑道：「是的，我呼延奇的大方是有名的，只要夠朋友，連老婆都可以拿出來待客的。」

　　白衣怪人哼了一聲道：「所以，你們師徒兩個才共用一個老婆。」

　　呼延奇笑道：「我們師徒倆，是什麼都共用，不分彼此的。」

　　他話說過之後，才微微一怔道：「你知道的事情，可不少啊！」

　　白衣怪人漫應道：「也不過是這一點兒而已。」

　　呼延奇笑問道：「你怎麼還不下手？」

　　「下手幹什麼呀？」

　　「救人啊！」

　　白衣怪人哦了一聲道：「方才，你所說的，你站在那兒不動，是什麼意思？」

　　呼延奇含笑答道：「我的意思是：我並不離開這個房間，可不是眼看著你將人救走而不攔阻。」

　　白衣人唔了一聲道：「這可委實是一個難題。」

　　呼延奇冷笑一聲道：「世間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白衣怪人道：「好，你讓我考慮一下。」

　　呼延奇點首笑道：「好，事情就這麼決定，如果你超過盞茶工夫，還沒採取行動時，那我就叫人來伺候你了。」

　　呼延奇這老魔頭，也真夠奸滑，敵人已欺近了他的窗口，他居然連伸手試一試對方的深淺。

　　當然，他斷定對方就是方才竊聽他們秘密會議的人。

　　他已由對方的行動，以及積雪上不留足跡等情況，知道對方必然在武功方面有超人的造詣。

　　要不然，單人匹馬，闖到這敵異於是龍潭虎穴的無敵堡中來，那不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

　　呼延奇採取的，是以不變應萬變的態度，但那白衣怪人，卻也有他的打算。

　　原來白衣怪人並不止一個，另外還有一位裝扮得一模一樣的夥伴，就在小花圃的拐角處，與水銀姑對立著。

　　很顯然，方才水湘雲的那一聲救命，已驚動了不少的無敵堡中人，而水銀姑也是聞聲而來的眾人中之一。

　　不過，其餘的人一辨明呼救的聲音是女人，並且是發自他們那位具有無上權威的老爺子房中時，都不約而同的，發出會心的微笑，而紛紛散去。

　　唯一例外的，只有一個水銀姑。

　　但她除了呆立在那兒，感到心急如焚之外，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當然，她很明白，憑她的武功，要想由呼延奇手中救人，那簡直是夢想。

　　而且，只要她有行動，極可能會斷送兩條性命。

　　但如果暫時忍下來，則她的義女固然難免受辱，卻可以保持有用之身，輔佐呂正英，以後還有雪恥復仇的希望。

　　因此，在權衡利害輕重之後，她忍了下來，但對於這種忍耐，其內心的痛苦，是不難想見的。

　　就當她氣得咬緊銀牙，連嬌軀也簌簌發抖之際，耳際卻聽到一絲微弱而清晰的語聲道：「水前輩請沉住氣。」

　　話到人到，人影一閃，那另一位白衣怪人，已到她面前。

　　水銀姑一怔之下，傳音問道：「閣下是……」

　　那白衣怪人不知說了一句什麼，只見水銀姑顯得無比興奮地張口結舌，美目中異彩連閃，如非是那白衣怪人連忙以手勢制止她，極可能會驚叫出聲來。

　　接著，這兩位立即以真氣傳音交談起來。

　　當呼延奇窗口那位白衣怪人與呼延奇的談判告一段落時，這邊的兩位也悄然離去。

　　在這段時間中，最感焦急的，要算是水湘雲了。

　　儘管她已暫免除了被污辱的危險，但這位及時趕來的救星，能不能救她脫臉，可誰也不敢保證的。

　　而且，她也有一身不俗的武功，穴道也未被制住，行動完全自由，但在目前這位老爺子面前，卻有如靈貓前的老鼠，儘管內心想逃，就是提不起勁來。

　　就當她心頭無比焦急，卻又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呼」的一聲，後面的牆壁，隨之洞穿一孔，緊接著，外面傳來水銀姑的急促語聲道：「湘雲，快出來！」

　　水湘雲驚喜交迸之下，立即一式「巧燕穿簾」，由洞壁中激射而出。

　　原來呼延奇所住的房子，是一幢小巧而獨立的精舍。

　　前後都是花圃，所以，水湘雲這飛身激射，立即到了花圃之中。

　　而且，身形尚未站穩，水銀姑已拉著她的手，嬌喝一聲：「快走！」

　　「走」字的尾音未落，兩道人影已再度騰身而起，隱入漫天風雪之中。

　　這剎那之間的變化，不但太意外，也太快速了，快速得使功力高如乃呼延奇的這等頂尖高手，也來不及阻止。

　　當他微微一怔之下，隨即怒喝著，跟蹤穿洞而出時，迎面一股急勁掌風兜頭擊下，並傳出一清叱道：「老賊，吃我一掌！」

　　呼延奇由口音中聽出，那決不是水銀姑，而且憑水銀姑的功力，也發不出這種急勁的劈空掌力來。

　　但此刻的呼延奇，已無暇辨別對方是誰了，心頭又急又怒的情況之下，向前激射的身形，原式不變，雙掌卻以八成真力，硬接硬架地猛然向前一推。

　　「呼」地一聲巨響過處，只見一道白衣人影，有若急矢離弦似的，激射而去，夜空中，並傳來一聲嬌笑道：「多謝順風相送……」

　　這情形，不由使呼延奇一呆道：「原來也是個女的。」

　　又聽一個陰冷語起自他的背後道：「不錯，那就是小徒。」

　　呼延奇旋身，只見原先那位站在窗口的白衣怪人，已到了他背後丈遠處。

　　呼延奇入目之下，禁不住又是一怔道：「那真的是你的徒弟？」

　　白衣怪人冷然接道：「信不信由你。」

　　呼延奇冷笑一聲道：「放眼當今武林，能接老夫八成真力一掌的人，應該屈指可數的了，我決不相信方才那接下我八成真力一掌的人，會是你的徒弟。」

　　白衣怪人笑道：「口說無憑，你何妨試試看？」

　　呼延奇哼了一聲道：「我會試的……」

　　也許是方才的一聲「呼」然大震，驚動了附近輪值巡夜的人，只見兩個勁裝大漢，匆匆地趕了過來道：「老爺子，發生的什麼事啊？」

　　呼延奇揮了手道：「沒你們的事，快走吧！」

　　那兩個勁裝大漢恭應一聲，瞧瞧那白衣怪人，又瞧瞧那牆壁上的缺口，顯得滿臉困惑的神色匆匆離去。

　　白衣怪人笑道：「要試身手，以後多的是機會，現在，我要提醒你一聲，你該恭送我出堡了。」

　　呼延奇怒聲道：「憑什麼？」

　　「憑你方才所說的話。」白衣怪人笑道：「方才，你不是說過，只要我能救走那女娃兒，那就恭送我出堡的嘛，而且，我自信並沒超出盞茶工夫的時限。」

　　呼延奇冷笑道：「虧你還好意思提起！」

　　白衣怪人笑道：「我為什麼不能提起？」

　　呼延奇怒聲問道：「方才，咱們的協定下，可說明你有人作助手嗎？」

　　白衣怪人道：「沒有，不過，可也不曾說明不許用助手呀！」

　　接著，又自語似地道：「你不送也不要緊，我自己既有本領進來，也自然有本領出去。」

　　呼延奇冷笑一聲道：「恐怕沒那麼容易了！」

　　白衣怪人笑道：「你一定要我露兩手，也行……」

　　呼延奇截口怒叱道：「我先要瞧瞧你，是什麼東西變的！」

　　話聲未落，人已像激矢離弦似的，向白衣怪人撲了過去。

　　他這全身飛撲之勢，表面上看來，除了快速之外，並無什麼出奇之處，但看在白衣怪人這等大行家的眼中，卻禁不住精目中異彩連閃地，脫口讚美道：「好高明的身手！」

　　話聲中，身形如陀螺疾轉，連閃帶消地，使對方那雷霆萬鈞的一擊，以毫髮之差而落了空，緊接著並哈哈大笑道：「現在，你該已看出我是什麼東西變的了吧？」

　　「呼呼呼」三聲霹靂響過後，呼延奇居然停止進擊，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

　　方才這三掌硬拚，勁氣激湯中，積雪與沙石齊飛，周圍徑丈之內，有如經過一場爆炸似的，連地皮都刮去了一層。

　　至於兩位硬拚三掌的當事人，則已由原來的短兵相接距離，擴展到丈五以上。

　　同時，聞風而至無敵堡中的人，也越來越多，少說點，也在百十人以上。

　　不過，那些人，卻都是遠遠地圍觀著，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白衣怪人笑問道：「你明白了些什麼呢？」

　　呼延奇精目深注地接道：「你就是周君玉的師父？」

　　白衣怪人不置可否地接問道：「還有嗎？」

　　「還有，」呼延奇目光深注地接道：「『幽靈身法』、『太乙玄罡』你顯然也是與朱四娘……」

　　倏然自動剎住話鋒，只是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對方的反應。

　　白衣怪人哼了一聲道：「與朱四娘怎樣？」

　　呼延奇也哼了一聲道：「你我心中有數就是。」

　　白衣怪人忽然岔開話題道：「呼延奇，現在，你當著你這批徒子徒孫的面前，答我一句話，你自己說的話，算不算數？」

　　呼延奇微微一怔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白衣怪人道：「我的意思是：你該實踐諾言，恭送我出堡了。」

　　原先已經離去的白衣怪人，忽然有若長虹經天似地瀉落當場，笑問道：「師父，怎麼還不走？」

　　那被叫為師父的白衣怪人笑道：「我正在等著這位呼延老爺子親自恭送哩！」

　　不等對方接腔，又立即接問道：「那女娃兒她們呢？」

　　後來的白衣怪人笑道：「我已護送他們到了安全地點。」

　　先來的白衣怪人揮揮手道：「好！乖徒兒先走吧！」

　　後來的白衣怪人嬌笑道：「不！師父，我們還是一起走。」

　　先來的白衣怪人笑道：「怎麼？你還怕他們把為師的留下來？」

　　後來的白衣怪人點點頭道：「這般口是心非的人，難免不倚仗人多勢眾，自毀諾言的。」

　　先來的白衣怪人哈哈大笑道：「真要那樣，你留在這兒，也幫不了我的忙，而且，可能還要我分神照顧你。」

　　後來的白衣怪人跺足嬌嗔道：「師父，你怎麼把我看得如此不中用，方才，我還跟那廝對了一掌哩，那糟老頭也不過如此而已。」

　　呼延奇忽然怒聲喝道：「住口！」

　　後來的白衣怪人嬌笑道：「你要是不服氣，咱們再來過，用不著吹鬍子瞪眼的。」

　　呼延奇哼一聲道：「老夫是何等身份，豈能跟你這後生小輩一般見識。」

　　後來的白衣怪人也哼一聲道：「你別瞧不起後生晚輩，對於像你這種人，我還真沒把你放在眼中哩！」

　　先來的白衣怪人卻向老臉氣得鐵青的呼延奇笑道：「閣下是健忘得很，才說過不與後生小輩一般見識，馬上就忘了啦！」

　　呼延奇冷笑一聲道：「你教的好徒弟！」

　　「多承誇獎！」先來的白衣怪人注目接道：「閣下，你是實踐自己的諾言？還是要我們師徒倆硬行闖一闖？」

　　呼延奇微一沉思，才輕嘆一聲道：「算你厲害，今宵，我不能不放過你們。」

　　接著，揮了揮手道：「你們走吧，下次碰上，可不會有這麼便宜的事了。」

　　先來的白衣怪人哈哈笑道：「這也正是我須要說的話，想不到你卻先說了出來。」

　　一頓活鋒，扭頭向後來的白衣怪人沉聲喝道：「乖徒兒，咱們走！」

　　話落人飄，沉沉夜色中，只見兩道白色的人影，如驚鴻掠影般，一閃而逝。

　　呼延奇連忙沉聲喝道：「傳令下去，不許攔截……」

　　兩位白衣怪人走了，圍觀的人也走了。

　　現場中只下呼延奇一個人，有若泥朔木雕似的，挺立在漫天風雪中。

　　良久，良久之後，才揚聲喝道：「來人！去請堡主。」

　　精舍內傳出一個清朗語聲道：「回老爺子，堡主已在花廳中恭候哩！」

　　「哦！」隨著一聲輕哦，呼延奇也匆匆地折返他那精舍之中。

　　第二天，黎明時分。

　　呂正英正在「雲夢別府」的廣場上，獨自眺望那一片銀白的世界，若有所思之間，那輪值警衛的紫衣十二號女劍士，忽然由大門口匆匆過來，向他行了一禮道：「報告使者，大門外有一位年輕人要見您。」

　　呂正英一怔道：「是怎樣的人？」

　　紫衣十二號恭應道：「是一位年輕小夥子，他說姓水。」

　　呂正英哦了一聲道：「快去請他進來……」

　　說著，他自己也向大門口迎去。

　　呂正英直覺地以為這位姓水的年輕人，就是水湘雲，而事實上，他的猜想，也的確沒錯。

　　當他將易釵而弁的水湘雲迎到自己宿舍的小客廳中時，已由水湘雲口中大略地知道了昨宵在無敵堡中所發生的事故。

　　雙方就座之後，呂正英才接問道：「我阿姨怎麼沒有來？」

　　水湘雲答道：「她老人家不放心我一個人，本來也要護送我來的，但卻被恩師止住了，恩師親自在暗中護送我。」

　　呂正英訝然問道：「令師就是方才你說的白衣怪人？」

　　水湘雲點點頭道：「正是。」

　　呂正英接問道：「你是昨宵才拜師的？」

　　水湘雲點首嬌笑道：「是的。」

　　答話雖然很簡短，但神情之間，卻顯得非常興奮。

　　呂正英笑道：「無意之中，獲得這麼一位功力奇高的師父，我該恭喜你。」

　　水湘雲嬌笑道：「該道恭喜的，是小妹我才對呀！」

　　呂正英一怔道：「此話怎講？」

　　水湘雲含笑反問道：「正英哥，你以為那另一位白衣怪人，是誰呢？」

　　由於呂正英與水銀姑的親蹙關係，水湘雲雖然是第一次與呂正英正式交談，但她這一聲「正英哥」卻叫得非常自然。

　　呂正英苦笑道：「我又沒有未卜先知的本領，怎會知道哩！」

　　水湘雲嬌笑道：「告訴你吧！那就是周君玉姐姐。」

　　呂正英方自發出一聲驚呼，水湘雲又含笑接道：「我們都是在暗中替你這位第五霸的未來……」

　　呂正英連忙截口喝阻道：「禁聲！」

　　水湘雲歉笑道：「正英哥，我實在太高興了，才說溜了嘴。」

　　接著，又補充說道：「但這些，可的確是值得向你恭喜的事啊！」

　　呂正英蹙眉接問道：「湘雲，令師究竟是什麼人啊？」

　　水湘雲神秘地一笑道：「以後，你會知道的。」

　　呂正英忽有所憶地一哦道：「方才，你說的令師暗中護送你來的？」

　　「是的。」

　　「那他老人家為何不進來呢？」

　　水湘雲也蹙眉答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只說，暫時還不想見你。」

　　呂正英蹙眉沉思少頃之後，才注目問道：「湘雲，他老人家是男人，還是女人？」

　　「是男人！」水湘雲回答了之後，才一怔道：「幹嗎問起這些來？」

　　呂正英不答反問道：「他老人家多大年紀？」

　　「我不告訴你。」

　　「為什麼？」

　　水湘雲嬌笑道：「為了便於以後可以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

　　呂正英笑問道：「這是你個人的意思？」

　　水湘雲道：「也是恩師他老人家的意思。」

　　呂正英莫可奈何地，蹙眉自語道：「奇怪……」

　　朱亞男忽然帶著一陣香風，捲了進來，截口接問道：「什麼事啊？」

　　呂正英含笑接道：「亞男，你來得正好，且看看這位客人是誰？」

　　說著，並向業已含笑站起的水湘雲，抬手一指。

　　朱亞男微微一怔之間，水湘雲已向她福了一福道：「小妹水湘雲，見過朱姐姐。」

　　一身男裝，卻有著嬌滴滴的語聲，並且行的又是女性禮，這情形，不由使朱亞男忍俊不住地，「噗嗤」一笑，然後才道：「原來是水姐姐……」

　　呂正英連忙接道：「不對，你們兩位都叫對方為姐姐，究竟誰才是真的姐姐呢？」

　　朱亞男首先接道：「我們最好自動報出自己的年齡來，今年我十五歲。」

　　水湘雲嬌笑道：「我也十五。」

　　朱亞男道：「我是八月十三生的。」

　　水湘雲一怔道：「我是七月十二日出生，倒是叨擾你一個月。」

　　朱亞男嬌笑道：「如此說來，我這一聲姐姐，是沒叫錯啦！」

　　一頓話鋒，才注目問道：「水姐姐一大早就喬裝趕來，莫非是出了什麼事情嗎？」

　　呂正英搶先說道：「是的，事情鬧得很大……」

　　水湘雲也點首接道：「而且，我也是奉命向令堂有所陳述而來。」

　　呂正英一愣道：「怎麼你方才沒有說這些？」

　　水湘雲苦笑道：「我只有一張口，怎能同時說兩件事情呢？」

　　朱亞男含笑道：「正英哥莫打岔，還是由水姐如一個人說吧！」

　　水湘雲點點頭道：「事情是這樣的……」

　　於是，她將方才向呂正英陳述的那些，除了略去有關「替呂正英效力」的那幾句之外，又源源本本地說了一遍。

　　朱亞男靜靜地聽完之後，禁不住嬌笑道：「水姐姐因禍得福，我該向你恭喜！」

　　接著，又注目問道：「令師調教出像周姑娘那樣超絕身手的徒弟來，想必是一位曠世的奇人，但不知在下如何稱呼？」

　　水湘雲歉笑道：「亞男妹妹，很抱歉！這一點我奉命保密。」

　　呂正英也苦笑道：「方才我也碰了一個軟釘子。」

　　朱亞男正容接道：「既然是奉命保密，小妹自不便強求。」

　　水湘雲神秘地笑道：「亞男妹妹別著急，要不了多久，你就會見到我師父的，老人家對你很賞識，他還有口信帶來哩！」

　　朱亞男訝然問道：「是帶口信給我？」

　　水湘雲點點頭道：「正是。」

　　朱亞男蹙眉問道：「他老人家怎會認識我？又帶些什麼口信來？」

　　水湘雲嬌笑道：「他老人家如何認識你，請恕我暫不答覆，至於那口信，卻很簡單，他老人家說請你在令堂面前多多發揮影響力，少造殺孽。」

　　朱亞男正容點頭道：「我會盡力而為的……」

　　她答得很爽快，但卻沒來由地，輕輕嘆了一聲。

　　呂正英自然懂得她這輕輕一嘆的用意，為免引起她更多的傷感，只好連忙岔開話題道：「湘雲，是否該說明你要見令主的原因了？」

　　「是的，」水湘雲正容接道：「這是最大機密，我必須見到令主時才說。」

　　呂正英目光移注朱亞男問道：「亞男，現在是否可以去見令主？」

　　朱亞男苦笑道：「水姐姐是奉命來向我娘傳遞消息的，不是見客時間，也得見啊！」

　　水湘雲連忙接道：「不！如果令主正在調息時，我等一會也不要緊。」

　　朱亞男含笑接道：「水姐姐不要客氣，兩位請跟我來……」

　　在朱亞男的前導下，越過作為內外之分的圍牆，向內府走去。

　　到達朱四娘所住的精舍前時，朱亞男回身低聲說道：「兩位請稍等一下，我先向家母通報一聲。」

　　她的話沒完，精舍的二樓上，已傳出朱四娘的語聲道：「亞男，是誰來了？」

　　朱亞男揚聲答道：「娘，是水湘雲姐姐和呂正英，水姐姐是奉命前來送消息的。」

　　朱四娘沉聲接道：「丫頭是少不更事，水姑娘遠來是客，怎可讓人家在外面久等。」

　　朱亞男回頭向呂正英、水湘雲二人扮了一個鬼臉，才揚聲笑道：「娘，您別生氣，我已請水姑娘進來了呀……」

　　進入精舍中，朱四娘已在她專用的小客廳中等待了。

　　呂正英、水湘雲二人分別行禮後，朱四娘卻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易釵而弁的水湘雲，含笑說道：「水姑娘這易容術，可的確高明呀！」

　　水湘雲嬌笑道：「那是我義母替我改裝的。」

　　朱四娘哦了一聲道：「你是說水銀姑？」

　　「正是。」水湘雲點首接道：「令主，我義母要我代向您請安。」

　　朱四娘笑道：「哪敢當，你義母可好？」

　　水湘雲正容接道：「托令主洪福，她老人家還很硬朗。」

　　朱四娘注目接道：「水姑娘此行……」

　　水湘雲含笑接道：「令主，我同亞男妹妹已經是姐妹相稱了，您還是叫我名字吧！」

　　難得一見笑容的朱四娘又笑了，而且笑得很爽朗的：「好，好，我就叫你名字了」。

　　水湘雲嬌聲道：「令主方才是準備問我此行來意？」

　　朱四娘點頭笑道：「是啊！」

　　水湘雲正容接道：「令主，我此行是奉向你報告機密消息而來，但在報告消息之前，必須先行說明一段經過。」

　　朱四娘笑了笑道：「你有權可以自由處理……」

　　於是，水湘雲又將昨宵在無敵堡中所發生的事故，從頭說起。

　　朱四娘聽得很仔細，當然，對於水湘雲的師父，也有與呂正英、朱亞男等人相同的問法。但卻都被水湘雲委婉地拒絕了。

　　朱四娘無可奈何地一笑之後，才注目問道：「湘雲，你方才說，昨宵是由令師竊聽無敵堡的秘密會議開始的？」

　　水湘雲正容說道：「是的，這就是我此行的任務了。」

　　朱四娘道：「你所傳遞的秘密消息，與他們的秘密會議有關？」

　　「正是。」水湘雲點首接道：「令主，昨宵參與無敵堡秘密會議的人，除呼延奇、淳于坤和少數的高級人員之外，還有一位必然是令主想不到的人物。」

　　朱四娘一愣道：「那是誰啊？」

　　水湘雲神秘地一笑道：「就是那位黃山派的太上掌門人歐陽泰。」

　　朱四娘禁不住嬌軀為之一震道：「有這種事？」

　　水湘雲正容答道：「這是家師親眼所見，絕對錯不了。」

　　朱四娘美目深注地問道：「他們說了些什麼？」

　　水湘雲道：「因為家師去得太遲，他們開始時說過些什麼，沒法知道，只知道歐陽泰與令主聯盟是假，與無敵堡的聯盟才是真，至於以後如何發展，那就沒法預測了。」

　　朱四娘一挫銀牙道：「該殺的老賊！」

　　一頓話鋒，又注目問道：「那麼，他們究竟有些什麼陰謀，令師也知道了？」

　　水湘雲苦笑了一下道：「是的。」

　　朱四娘扭頭向朱亞男問道：「你姐姐呢？」

　　朱亞男恭應道：「姐姐跟田斌一道出去了。」

　　朱四娘怒聲道：「快去將田斌那小畜牲找回來，我要親手斃了那小狗才甘心。」

　　呂正英連忙接道：「令主請息雷霆，靜聽屬下一言。」

　　如果是在三個月之前，當朱四娘盛怒之下，呂正英要想插口，縱然不挨一記耳光，也得挨一頓臭罵。

　　但目前呂正英在朱四娘心目中的份量，與三個月以前，是不可同日而語了，因此，她聞言之後，只是哼了一聲道：「有話就快點說！」

　　「是！」呂正英恭應一聲，才正容接道：「令主，目前，最好是不要殺田斌。」

　　「為什麼？」朱四娘注目接道：「這小狗是歐陽泰的徒弟，我難道應該留一個奸細在身邊！」

　　呂正英笑道：「令主，奸細之可怕，怕在不知道他的奸細身份，既然知道他的身份，我們也可以因勢利導地去運用他，如果現在殺了他，則等於打草驚蛇，反而使對方提高警覺。」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但事實上，昨宵湘雲令師行跡已洩，也就等於他們的秘密已經走漏，無所謂什麼打草驚蛇了。」

　　呂正英微微一怔之後，才正容接道：「令主說得不錯，但他們縱然知道消息已洩，卻未必會想到湘雲的師父，會向令主傳遞消息的。」

　　水湘雲也連連點首道：「令主，正英哥說得對，目前是五霸分立的局面，歐陽泰不會想到我們會暗通消息，這也就是恩師要我改裝易容前來的原因。」

　　朱四娘點首笑道：「好，好，這真是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我倒不能不暫時留下田斌的狗命了。」

　　微頓話鋒，又向朱亞男沉聲接道：「等會，勝男回來時，要她到這兒來。」

　　「好的，」水湘雲起身告辭道：「令主，湘雲任務已完了，就此告辭。」

　　朱四娘含笑接道：「不忙，且吃過早點再走……」

　　水湘雲截口接道：「多謝令主，家師還在外頭等著哩！」

　　朱四娘只好笑了笑道：「亞男、正英，代我送客。」

　　「是。」

　　目送三位年輕人離去之後，朱四娘美目一轉，立即著手匆匆地改扮起來。

　　朱四娘改扮成一位落拓文士，逕自由後院中越牆而出，以最快的速度，繞向前門。

　　她此行的目的，就是想看看水湘雲的那位神秘師父，究竟是什麼人。

　　清晨，又是下雪天，行人稀少，視界遼闊，要找人，那是最方便不過的了。

　　可是，當朱四娘繞到前門，精目一掃之下，卻不由地使她殊感失望。

　　因為，水湘雲她是看到了，人已在半里之外，正向江邊走去。可是，視界所及，卻不見第二個人影，那麼，水湘雲的師父，究竟是在什麼地方照顧他的徒弟呢？

　　就當朱四娘心頭若的所失，怏怏不快之間，另外兩騎疾馳而來的快馬，更使她火上加油，禁不住長嘆了一聲。

　　因為那兩騎快馬的馬上人，赫然竟是她的愛女朱勝男和田斌。

　　這一對年輕人，儘管是冒著漫天風雪，卻是鞭絲鬢影，顯得意興飛揚，談笑甚歡。

　　由表面上看來，目前這「雲夢別府」附近，只有這四位人物。

　　水湘雲緩緩獨行，步向江邊。

　　朱四娘以一位落拓文士的姿態，和水湘雲保持約莫半里距離，遙遙地追躡著。

　　朱勝男、田斌那兩騎快馬，卻是沿著江濱大道，疾馳而來。

　　當水湘雲由小路走上大道時，朱勝男與田斌兩騎快馬，也剛好趕到。

　　朱勝男一馬當先，振聲怒喝道：「混帳東西，明明看到快馬馳來，也不讓一讓。」

　　話聲中，「唰」地一鞭，向水湘雲兜頭抽了下去。

　　水湘雲身形微閃，避了開去，她表現得很鎮靜，既沒還手，也沒責問對方為何動手打人，就像根本不曾發生過什麼事似的，越過沿江大道，向江邊走去。

　　朱勝男咦了一聲，在一串「希聿聿」的長嘶聲中，兩騎快馬一齊人立而起，在原處剎住。

　　同時，朱勝男、田斌人也不約而同地，射落水湘雲前面，將其截住。

　　朱勝男首先揚鞭戟指，連連冷笑道：「怪不得膽敢目中無人，原來你的身手，頗為不錯。」

　　水湘雲雖然與七殺令方面的人並非敵對，但對這位朱大小姐，卻是殊無好感。

　　對一個本來沒有好感的人，在幾乎挨了莫名其妙的一鞭之後，又碰上這種蠻不講理的態度，就是修養功夫再好的人，也會有點忍不住了。

　　因此，她聞言之後，立即冷冷地接道：「多承誇獎！」

　　田斌插口接道：「大小姐，這小子是由咱們『雲夢別府』而來，顯然是無敵堡方面的奸細。」

　　朱勝男哼了一聲道：「不管這廝是什麼東西，現行拿下再說！」

　　「是！」恭應聲中，寒芒一閃，圍在腰間的緬刀已經出鞘，戟指水湘雲沉聲喝道：「小子，亮兵刃！」

　　水湘雲冷然一哂道：「用不著！」

　　田斌一怔：「你要徒手接我的緬刀？」

　　水湘雲不答反問道：「田大掌門人，咱們算得上井水不犯河水，兩位為何要將我拿下，總該有個理由吧？」

　　田斌又是一怔道：「你認識我？」

　　水湘雲笑道：「堂堂黃山派的掌門人，還怕人家認出你來嗎！」

　　一頓話鋒，又注目問道：「大掌門人，你還沒回答我的問話哩！」

　　田斌冷然接道：「因為，我斷定你是無敵堡的奸細，所以我要拿下你。」

　　水湘雲笑道：「『奸細』二字由你口中說出，你不覺得慚愧嗎？」

　　田斌臉色一變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旁的朱勝男接道：「她顯然是在拖時間，等她的幫手趕來。」

　　朱勝男口中說的「她的幫手」，指的就是正在不疾不徐地趕過來的朱四娘。

　　朱四娘對於這三個年輕人的談話，可說聽得清清楚楚。

　　她儘管外表上表現得縱容暇豫地，一派安詳，但她內心卻是惱也不是，怒也不是，她正陷於哭笑不得的窘境之中。

　　田斌舉目向逐漸逼近的朱四娘瞟了一眼，接問道：「那究竟是你的什麼人？」

　　朱四娘搶著冷笑一聲道：「你為什麼不直接問我？」

　　為了探查水湘雲那位神秘的師父，朱四娘是匆匆改裝趕來，不但未服變音丸，連臉上也幾乎就是她的本來面目。

　　因此，他這麼一接腔，使得這三位年輕人，一齊大感意外地。循聲投注過去。

　　朱勝男並首先一聲歡呼道：「娘！原來是你。」

　　自然，田斌也連忙躬身行禮道：「田斌參見令主！」

　　水湘雲卻向她歉笑了一下道：「令主來了正好，湘雲就此告辭。」

　　朱四娘苦笑了一下道：「別忙，方才的事，我該向你著重道歉才對。」

　　水湘雲連忙接道：「那怎麼敢當，其實，方才湘雲也有不是之處。」

　　朱四娘輕嘆一聲道：「湘雲，你不必維護他們，方才的經過，我不但看得很清楚，也聽得很清楚的。」

　　直到這時，朱勝男才向水湘雲說道：「你就是水湘雲，為何不早說呢？」

　　水湘雲神色一整道：「大小姐，方才你給過我機會嗎？再說，在方才那種情形之下，縱然我有機會解釋，也鼓不起勇氣來啦！」

　　這幾句話，可頓時使得朱勝男一張俏臉，窘成了豬肝色，僵在那裏，做聲不得。

　　朱四娘冷笑一聲道：「丫頭，為何不答話！」

　　朱勝男有點老羞成怒了，她一跺小蠻靴道：「娘，你也幫著外人欺負我……」

　　朱四娘沉聲喝道：「你們兩個，立刻給我滾回去，聽候發落。」

　　水湘雲微顯不安地接道：「令主……」

　　朱四娘口說道：「沒你的事，你還是走吧！」

　　朱勝男狠狠地瞪了水湘雲一眼，轉向田斌說道：「田斌，我們走！」

　　飛身上馬，雙雙揚鞭疾馳而去。

　　朱四娘幽幽地嘆了一聲，水湘雲也是輕輕一嘆道：「令主，湘雲有幾句很冒昧的話……」

　　朱四娘冷然截口道：「既是冒昧的話，還是不說的好，你快點走吧！」

　　水湘雲方自蹙眉苦笑了一下，忽然由江邊傳來一陣蒼勁而又豪邁的歌聲：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朱四娘循聲投注，歌聲發自箭遠外的江邊，一葉扁舟之上。

　　那一葉扁舟，停泊在一片枯萎的蘆草叢邊。

　　一位頭戴竹笠，身披蓑衣，背岸面外的漁翁，正在船頭垂釣。

　　由於大雪粉飛，地面一片銀白，連那漁翁的竹笠和蓑衣上都是一片白色，因而如非是那漁翁自己吟出那蒼勁而豪邁的歌聲來，可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此刻的江邊，還居然有人在江邊垂釣。

　　朱四娘入目之下，忽然心中一動地，向水湘雲問道：「湘雲，那位釣魚的老人，就是你師父？」

　　水湘雲正容接道：「正是。」

　　朱四娘沉思著接道：「你去跟令師稟報一聲，我想同他談談。」

　　水湘雲點點頭，匆匆地向那一葉小舟邊奔了過去。

　　也不知她向那位老人家說了些什麼，也不過是三兩句話的工夫，又匆匆趕了回來，向著朱四娘歉笑道：「令主，很抱歉……」

　　朱四娘臉色微變地，截口問道：「令師不願見我？」

　　水湘雲訕然一笑道：「不是不願見你，而是時機尚未成熟。」

　　朱四娘注目問道：「那要到什麼時候，才算時機成熟呢？」

　　水湘雲道：「這個，湘雲可不知道，但他老人家還說，他老人家要說的話，早就向你說過了。」

　　朱四娘訝然問道：「為什麼我自己會不知道呢？」

　　水湘雲道：「令主，他老人家要說的話，也就是周君玉姐姐請二小姐轉告你的話啊！」

　　朱四娘禁不住苦笑道：「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接著，又一整神色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也知道令師是一番好意，但這一番好意，我恐怕只能心領了。」

　　水湘雲蹙眉接道：「令主，您這是何苦來？」

　　朱四娘長嘆一聲道：「湘雲，你太年輕了，對於一個歷盡滄桑，飽經憂患中年女人的心境，是沒法理解的。」

　　水湘雲正容接道：「可是，令主一意孤行的結果，是有害無益的。」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我不求有益，我所追求的，只是如何發洩我心頭的恨意。」

　　水湘雲正容如故地道：「令主，家師很同情您的不幸遭遇，但卻不同意您的這種偏激行為，他老人家也主張報復，也主張血債血還，但卻僅限於當事人。」

　　朱四娘臉一沉道：「湘雲，你是在向我說教？」

　　「不敢！」水湘雲苦笑道：「湘雲是轉達家師意旨。」

　　朱四娘冷然接道：「我已經說過，這一番好意，我心領了。」

　　水湘雲接道：「家師也說過，如果令主不肯接受他老人家的勸告，為了減少殺孽，他老人家將對令主採取釜底抽薪的辦法……」

　　朱四娘截口冷笑道：「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一頓話鋒，又冷哼一聲道：「我倒要問問他，準備如何拆我的台？」

　　說著，大有立即向江邊撲去之勢。

　　水湘雲連忙攔在他的身前道：「令主，請分清敵友……」

　　朱四娘道：「你還以朋友自居？」

　　水湘雲沉聲答道：「在我的立場，只要不是敵人，都是朋友。」

第十九章　田內奸真相畢露

　　朱四娘冷笑道：「令師準備要拆我的台，也算朋友？」

　　水湘雲道：「那是為了阻止令主濫殺無辜，不得已而採取的行動……」

　　扁舟上的漁翁，忽然截口接道：「湘雲，快到船上來，我們該回去啦！」

　　朱四娘怒叱一聲：「話沒說明，就想走！」

　　扁舟上的漁翁笑道：「我老人家要走，還沒人能夠攔得住。」

　　話沒說完，眼前人影一閃，那漁翁居然已由扁舟上飛射到她的身邊，攜著水湘雲的手，又向江邊飛射而去。

　　由朱四娘與水湘雲談話之處，到那扁舟的停泊地點，至少也在箭遠之上。

　　但在那漁翁奇特而又快速的身法之下，這一段距離，竟像是完全消失了似的。

　　這情形，分別是那漁翁已練成了輕功中的絕頂功力千里縮地大法。

　　朱四娘自出道以來，她就不曾作第二人想的，儘管最近這些日子來，由於辛玉鳳、歐陽泰、周君玉等人的紛紛崛起，而無敵堡的實力之強，更是遠出她的意料之外，但這些，並不曾動搖她以武林第一人自居的信念。

　　可是，目前，當她看到這位漁翁所表露的這一手超絕輕功之後，不由她不突然呆住了。

　　她還沒回過神來，那一葉扁舟，已載著那位漁翁和水湘雲二人，徐徐地駛向江心。

　　那位漁翁，並且以千里傳音向她揚聲說道：「朱令主，老朽不好聽的話，說在前頭，今晚上燈時分，我必須前來雲夢別府向你討取回音，如果你不肯接受客觀存在我的勸告，那麼，我今晚就要拆你的台，至於如何拆法，我想你應該心中有數……」

　　語聲與人影均消失於漫天風雪的浩浩江心之中。

　　朱四娘挺立風雪中，有若一尊塑像，良久，良久，才一挫銀牙，哼了一聲，徐徐轉過身來。

　　但目光所及，卻不由使她一怔，因為在十五六丈外，麗質天生的周君玉，正向她嬌憨地笑著。

　　朱四娘一怔之下，俏臉一沉道：「時衰鬼弄人，憑你這丫頭，也敢奚落我！」

　　周君玉向她躬身一禮道：「令主請莫誤會，君玉是奉恩師之命，向令主有所陳述而來。」

　　朱四娘冷哼一聲道：「沒興趣聽你這一套。」

　　說著，已快步向她的雲夢別府走去。

　　但周君玉卻也跟了上來，笑道：「令主，方才家師所說的話，可能不太好聽，但俗語說得好，良藥苦口利於病，良言逆耳利於行……」

　　朱四娘截口怒叱道：「住口！」

　　她頭也不回地沉聲道：「回去告訴你師父，就說我等著他拆我的台。」

　　周君玉笑道：「那是家師的一句玩笑話，令主怎能認真。」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玩笑話，你說得真輕鬆。」

　　周君玉苦笑道：「令主不肯相信，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一頓話鋒，才正容接道：「令主，嚴格說來，我們都是一家人，家師如果要拆您的台，那不等於拆自己的台嗎！」

　　朱四娘扭頭注目問道：「此話怎講？」

　　周君玉輕輕一嘆道：「這事情，說來可話長啦！」

　　這時，兩人已走到雲夢別府的大門前，周君玉含笑接道：「令主如果有興趣聽故事，我就非得打擾令主一頓午餐不可了。」

　　朱四娘禁不住苦笑道：「你這小丫頭，可真是可愛又可惱。」

　　大門口輪值警衛的，是兩位黃衣女劍士，由於朱四娘改了男裝，周君玉又是陌生人，像這樣的兩位人物，居然旁若無人地，在這七殺府前喋喋不休，自然免不了要受到呵叱。

　　正當右邊的一位女劍士，要開口叱責時，卻被周君玉口中的一聲「令主」愣住了。

　　因而使她們略一凝眸之下，禁不住俏臉大變地雙雙躬身請安：「令主！」

　　當她們直起腰來時，朱四娘、周君玉二人，已經邁過大門，進入廣場中了。

　　朱四娘一直將周君玉帶到她自己所住的精舍中小客廳內，才含笑說道：「你先坐坐，我去換過衣衫來。」

　　周君玉笑笑道：「令主，這故事和二小姐、呂正英兩人都有關連，我希望將他們也請來。」

　　「好的，」朱四娘接問道：「要不要叫大丫頭？」

　　周君玉道：「這故事，目前暫時以不讓大小姐知道為宜，至於以後，則完全由令主酌情處理。」

　　「好，好……」朱四娘點點頭，向一旁的侍女交代了幾句之後，逕自走向她的起居室去了。

　　少頃過後，朱四娘已恢復女裝，姍姍地走了出來，呂正英、朱亞男二人，也趕到了。

　　朱四娘這才向周君玉笑了笑道：「現在，該可以說了吧？」

　　周君玉正容接道：「還有一點，請令主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欺近這小客廳的十丈之內。」

　　朱四娘一怔道：「有這麼嚴重？」

　　周君玉正容如故地道：「因為，這是最高的機密。」

　　朱四娘苦笑了一下道：「好，我聽你的。」

　　朱亞男忍不住訝然問道：「周姐姐，幹嗎這麼神秘啊？」

　　周君玉嬌笑道：「比那位鬼前輩如何？」

　　朱亞男一怔道：「你也認識鬼前輩？」

　　呂正英含笑接道：「如果我的猜測不錯，周姑娘該是那位鬼前輩的高徒？」

　　周君玉神秘地笑道：「咱們彼此彼此。」

　　朱亞男張目訝然問道：「周姐姐果然是鬼前輩的徒弟？」

　　周君玉含笑反問道：「難道不可以嗎？」

　　這當口，朱四娘卻只是微顯詫訝地，一雙美目，盡在三位年輕人的臉上來回掃視著，卻未發問。

　　「可以，可以。」朱亞男嬌笑道：「如此說來，你還是我師姐哩！」

　　周君玉笑了笑，美目移注呂正英，接問道：「呂公子還有什麼聯想呢？」

　　呂正英苦笑了一下道：「也許我心中還另有聯想，不過，我還不敢確定！」

　　周君玉笑道：「何妨說出來聽聽？」

　　「如果我說錯了，請莫見笑。」

　　「那是當然！」

　　呂正英沉思著接道：「當我們在寶慶城中，第一次見面之前，好像在哪兒見過？」

　　周君玉嬌笑道：「是的，而且見過不止一次。」

　　呂正英劍眉緊蹙，卻是欲言又止。

　　周君玉撇唇笑道：「想起來了嗎？」

　　呂正英苦笑道：「我只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卻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兒見過。」

　　周君玉神秘地一笑道：「我不妨提醒你，那是當你離開惡虎溝，前來夏口的途中。」

　　呂正英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角，忽然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

　　周君玉媚笑道：「說出來聽聽？」

　　呂正英沉思著接道：「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地衡山城內，一家客棧中的餐廳內？」

　　「不錯！」

　　「第二次見面，是在湘江水面的小艇中？」

　　「對了。」周君玉含笑接道：「當時，我是易釵而弁。」

　　呂正英接道：「你爺爺當時叫你雲兒。」

　　周君玉嬌笑道：「是啊！既然記得那麼清楚，為什麼卻一再地想不起來？而且在湘江水面的小艇中，恩師還特別提到，為了恐怕以後我們不認識，才讓你加深印象哩！」

　　呂正英苦笑道：「誰知你當時是易釵而弁呢！」

　　朱四娘仍然是靜聽著。

　　朱亞男插口笑問道：「當時，他老人家為何要冒充是淳于坤的師父呢？」

　　周君玉笑道：「錯了，事實上，是淳于坤的師父先發現呂公子。」

　　朱亞男哦了一聲道：「這是說，最初那位要收呂公子作徒弟的人，真的是淳于坤的師父？」

　　「是的，」周君玉含笑接道：「因為恩師他老人家，和淳于坤的師父呼延奇有七成近似，以後，也就將錯就錯地，讓它錯下去。」

　　呂正英苦笑道：「他老人家也真是的。」

　　朱亞男接道：「以後到了天心谷中，他老人家應該是可以將真相說明的了，卻為何又偏要假託什麼鬼前輩來騙人？」

　　周君玉道：「那是他老人家一時好玩，同時，也是為了呼延奇之故，深恐夾纏不清，難以解釋，所以只好讓你們多悶幾天了。」

　　朱亞男禁不住長吁吁一聲道：「原來此中還有如許多的曲折。」

　　呂正英蹙眉接道：「他老人家居然會隱身法？」

　　周君玉笑道：「他老人家在天心谷假託鬼前輩身份時，所施展的，不是一般的隱身法，那叫做借物潛形身法。」

　　說到這裏，旁聽的朱四娘大致瞭解當前的情況，禁不住長吁吁一聲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美目在朱亞男與呂正英二人臉上一掃，苦笑了一下道：「怪不得你們兩個的武功，精進得這麼快呢，原來是有高人在暗中指點。」

　　朱亞男歉笑道：「娘，並不是我和正英哥膽敢瞞著您，而是恩師他老人家交代的。」

　　朱四娘輕嘆一聲道：「我並無責怪你們之意，而事實上，你們有這麼位高明的師父在後面撐腰，娘也奈何不了你們啦！」

　　朱亞男不依地嬌叫了一聲：「娘……」

　　朱四娘苦笑了一聲道：「娘說的，可是實情啊！」

　　周君玉插口笑問道：「令主，現在你該明白家師方才臨別時所說的話意了吧？」

　　朱四娘點點頭道：「是的，我明白了，他所謂要拆我的台，就是準備將二丫頭和呂正英二人帶走的……」

　　周君玉截口笑道：「話是不錯，但那不過是他老人家的一句玩笑話，而事實上，二小姐和呂公子也不可能會離開你。」

　　朱四娘輕嘆一聲道：「俗語說得好：女大不中留，這事情，可難說得透哩！」

　　朱亞男像依偎的小鳥似的，偎在乃母懷中，嬌憨地笑道：「娘，你千萬放心，我不會離開您的。」

　　朱四娘淒然一笑，目注呂正英問道：「你呢？」

　　呂正英正容答道：「令主，我也不會離開您。」

　　朱四娘美目深注地道：「是為了二丫頭？」

　　呂正英正容如故地道：「正英沒有令主，不會有今日，所以，正英不會離開您。」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你說話，倒還算誠實。」

　　一頓話鋒，卻是秀眉雙挑地接道：「你們的翅膀都硬了，可以自由飛翔了，要走儘管請便，不必有什麼顧慮，我也不會留難你們，你們睜開眼睛瞧吧，看你們走了之後，我朱四娘能不能快意親仇。」

　　朱亞男蹙眉說道：「娘，我們沒說要離開您啊！」

　　周君玉正容接道：「令主，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我正聽著。」

　　周君玉問道：「令主不想知道家師是什麼人？」

　　朱四娘笑了笑道：「令師是什麼人，好像與我不相干。」

　　周君玉正容接道：「令主忘了方才我所說的，我們本來是一家人的話了？」

　　「對了。」朱四娘含笑接道：「我正等著你解釋。」

　　周君玉注目反問道：「令主對劫餘生這個名字，總該還有點印象吧？」

　　朱四娘一怔道：「劫餘生？難道……難道令師就是劫餘生？」

　　周君玉正容接道：「正是。」

　　朱四娘接問道：「那麼，呼延奇就是令師的徒弟？」

　　「是的，」周君玉一挫銀牙道：「那老賊藝業大成之後，卻乘老師行功入定的機會，將其制住了，逼他交出天心谷的寶藏，而使其走火入魔，經過五年的勤修苦練，才恢復原有的功力。」

　　朱四娘哦了一聲道：「原來此中，還有如此一段因果。」

　　周君玉笑了笑道：「令主，我們算不算得上是一家人呢？」

　　朱四娘正容接道：「我的武功，雖然是源自令師的萬博真詮，但我認為，那是天緣巧合，與令師扯不上關係。」

　　周君玉正容說道：「令主說得有理，但令主的二小姐，以及令主手下的得力大將呂公子，都是家師的徒弟，這該怎麼說呢？」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也只有這一點關係，才勉強可以算是一家人，但令師方才所說的話，可不像是一家人的語。」

　　周君玉苦笑道：「令主，我們先談點別的，好嗎？」

　　「也好。」朱四娘沉思著接道：「有關令師的身份，無敵堡方面，是否知道？」

　　周君玉道：「據我所知，無敵堡方面，還沒人知道家師的身份。」

　　朱四娘注目問道：「呼延奇既然是令師逆倫犯上的叛徒，令師為何還不清理門戶？」

　　周君玉苦笑道：「是不能也，非不為也。」

　　朱四娘一怔道：「難道呼延奇的武功，已高過令師？」

　　周君玉正容接道：「呼延奇的武功，固然不致於高過家師，但家師卻也沒法將其制服。」

　　朱四娘蹙眉接道：「這是說，他們師徒倆的武功，是在伯仲之間？」

　　「可以這麼說。」周君玉注目反問道：「令主知不知道，無敵堡方面，誰的武功最高？」

　　朱四娘一怔道：「難道不是呼延奇？」

　　「是的，」周君玉正容接道：「武功最高的是淳于坤，這老賊算得上是強爺勝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朱四娘注目問道：「你這話沒有誇張？」

　　周君玉道：「我是轉達家師的意旨，令主該相信憑家師的身份，當不致說謊話。」

　　「那麼！」朱四娘苦笑道：「當今武林中，豈非是沒人能制服那淳于老賊了？」

　　周君玉笑道：「自然有，而且此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朱四娘一怔道：「你說的是呂正英？」

　　周君玉點點頭道：「正是。」

　　朱四娘哦了一聲道：「令師乘呂正英在天心谷關閉之際，特別成全他，為的就是要替他清理門戶的。」

　　「是的。」

　　「你以前所說的五霸之中，那另一位霸主，也是指呂正英？」

　　「是的，」周君玉正容接道：「不過，這一點，家師卻另有安排。」

　　朱四娘注目問道：「如何安排法？」

　　周君玉含笑接道：「家師之意，我們這一霸，霸主職位，暫時虛懸，在令主您的恩仇未了之前，呂正英仍然是你手下的追魂使者。」

　　朱四娘截口問道：「以後呢？」

　　周君玉道：「以後，也就是令主的大仇昭雪之後，呂正英以令主半子的身份，繼承令主的職位，並致力於統一武林的工作。」

　　朱四娘苦笑道：「令師設想周到，只是未免太過一廂情願了。」

　　周君玉注目問道：「令主不同意？」

　　朱四娘不置可否地接道：「以後的事情，還是個未知數，且到時候再說吧！」

　　周君玉正容接道：「令主，以後的事情，可以暫時不談，但目前的武林態勢，卻不能不加以檢討了。」

　　朱四娘注目問道：「你指的是無敵堡與黃山派聯手的事？」

　　「是的，」周君玉點首接道：「這兩股勢力，一經結合，可實在不容忽視。」

　　一頓話鋒，又沉思著接道：「至於武揚鏢局方面，在當今五霸之中，是最為沉著的一霸，目前，他們是保持實力，不與任何一方聯結，很可能打的是等著坐收漁翁之利的算盤。」

　　朱四娘禁不住嬌笑道：「小小年紀，竟然有如此精闢入微的見解，真不愧是呂正英這位未來霸主的賢內助呀！」

　　周君玉俏臉一紅道：「令主，我不來啦！」

　　朱四娘笑道：「我說的，可是實在話啊！」

　　周君玉巧妙地岔開了話題：「其實，令主是謬獎了，方才那些話，可都是家師要我轉達的。」

　　朱四娘神色一整道：「令師是否也有意拉攏辛玉鳳呢？」

　　周君玉道：「家師有此計劃，卻還沒採取行動。因為，家師認為要拉攏辛玉鳳，可遠比拉攏令主你要容易得多。」

　　朱四娘笑了笑道：「所以，令師將工作重點放在我這一邊。」

　　「是的，」周君玉含笑接道：「令主，我的口都已經說乾了，希望你莫使我無法回去交差。」

　　朱四娘注目問道：「你希望能在我這兒獲得些什麼呢？」

　　周君玉正容說道：「家師說，在目前局面之下，只有我們雙方合作，才能進可以攻，退可以守，並進而主宰全局，現在，我就是等候令主一個金諾。」

　　朱四娘注目問道：「你要我承諾咱們雙方合作？」

　　周君玉點點頭道：「是的。」

　　朱四娘沉思著接道：「原則上我同意……」

　　周君玉飛快地接道：「多謝令主！」

　　「不忙！」朱四娘也連忙接道：「我還有條件。」

　　周君玉一怔之下，又含笑接道：「我正恭聆著。」

　　朱四娘正容說道：「所謂合作，咱們雙方的地位是平等的，不過，基於尊重前賢的原則，有關攻防大計方面，可以由令師做主策劃，但卻不能干涉我的行動。」

　　周君玉也正容答道：「這個，我可以代表家師，完全接受。」

　　微頓話鋒，又苦笑接道：「最後，我要提醒令主一聲：請令主莫把我們當做外人，因為我們等於都是替令主您工作哩！」

　　朱四娘一怔道：「此話怎講？」

　　周君玉俏皮地笑道：「我們這一霸的霸主，是呂公子，而呂公子卻是令主你半子身份，令主，你還要我另加解釋嗎？」

　　這一說，可使得呂正英、朱亞男二人，都不禁面孔一紅。

　　朱四娘也是淡然一笑道：「你呢？難道只為人謀，而不為自己著想？」

　　周君玉也禁不住俏臉一紅道：「我……我自有恩師和爺爺做主。」

　　朱四娘美目在三位年輕人的臉上一掃，最後凝注呂正英，似笑非笑地說道：「據我所知，還有你阿姨的義女水湘雲，以及辛玉鳳的兩個徒弟，都對你不錯，這一份艷福，固然令所有的臭男人羨煞，但也夠你消受的。」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清叱：「混帳，這是我娘的住處，你居然不准我進去！」

　　一聽語聲，就知道是朱勝男闖了來。

　　只聽另一個嬌甜語聲道：「是的，大小姐，這是令主的令諭，未經傳呼，任何人不准進去。」

　　朱四娘只好揚聲說道：「紫衣三號，現在禁令解除，你讓大小姐進來吧！」

　　「是！」在紫衣三號的嬌應聲中，滿臉悻然神色的朱勝男，傲然走了進來。

　　但她美目在室內一掃之下，隨即冷哼一聲，又突然回身衝了出去。

　　這情形，使得朱四娘怒聲喝道：「丫頭回來！」

　　朱勝男回答她的，是一串沉重而快速離去的腳步聲。

　　朱四娘長嘆一聲道：「這死丫頭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周君玉是在雲夢別府吃過午餐後才走的。

　　那位負氣走的朱大小姐，一直到午餐過後仍然沒回來，而且連那位「奪命使者」田斌也同時失蹤了。

　　這情形，自然使得朱四娘感到非常震怒，當然也感到非常痛心。

　　於是，在她極度不安的情況之下，她向呂正英和朱亞男二人，下了最嚴厲的命令，要他們盡快將朱勝男和田斌二人找回來，對於田斌，並授權他們便宜處理，可以格殺勿論。

　　朱勝男、田斌兩人，究竟去哪兒呢？

　　其實他們正在夏口城中一家名為「醉仙居」的酒樓之內，逍遙自在的，在淺酌低斟。

　　這情形如果給朱四娘看到了，不被活活氣死才怪哩！

　　朱勝男俏臉上，不時綻出嬌憨的笑容，顯然地，她離開雲夢別府時，所懷著的一肚子悶氣，已經完全消失了。

　　至於田斌，更是春風得意，對朱勝男殷勤體貼的，而且，兩人已有了六成以上的酒意。

　　朱勝男似乎興致特別好，她指著面前的空杯，嬌笑道：「給我斟酒呀！」

　　田斌含笑接道：「勝男，不能再喝了！」

　　朱勝男一怔道：「為什麼？」

　　「再喝下去，就要醉倒啦！」

　　「笑話！」朱勝男一挑黛眉道：「且不論我根本不會醉，即使喝醉了，有你在身邊，我還怕什麼呢！」

　　田斌似乎有點飄飄然地，笑問道：「不怕我這個臭男人不懷好意？」

　　朱勝男哼一聲道：「諒你也不敢！」

　　田斌一面給她斟酒，一面意味深長地笑道：「過去我是不敢，但現在情況不同，那可不一定！」

　　朱勝男舉杯淺飲了一口，注目笑問道：「現在同以前有何不同？」

　　田斌笑道：「過去，我是你的屬下，現在咱們有了協定，你已是黃山派掌門人的未婚夫人了。」

　　朱勝男嬌笑道：「你別得意太早，我娘會不會答應，還很難說哩！」

　　田斌一蹙劍眉道：「你還要聽你娘的？」

　　朱勝男笑道：「她是我娘啊！我怎能不聽她的？」

　　田斌陰險地一笑道：「勝男，今天午前的事情，你忘記了？」

　　朱勝男笑了笑道：「當時，我的確很生氣，但現在卻想通了，而且我娘也說過，她老人家那臨時禁令，不是對我而下的。」

　　田斌截口笑道：「可是，那臨時禁令中，可並未說明對大小姐可以例外，才使你在紫衣三號面前丟人現眼。」

　　朱勝男俏臉微變之間，田斌又陰笑著接道：「再說，他們那秘密會議，為何不讓你我參加？」

　　朱勝男道：「當時，我們不是不在家嗎？」

　　「可是！」田斌接道：「事後我調查得很清楚，令堂壓根兒就不曾找過我們。」

　　「這個，我也知道。」

　　「那麼，這該如何解釋呢？」

　　朱勝男輕輕地嘆息一聲。

　　田斌正容接道：「別給自己找理由了，勝男，我想你自己也已覺察到，自從呂正英由天心谷啟關回來以後，你我兩人的地位，都無形之中被降低了。」

　　朱勝男哼了一聲道：「呂正英算什麼東西！」

　　田斌笑道：「別不服氣，事實上，令堂已對他另眼相看了。」

　　朱勝男俏臉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但是沒有接腔。

　　田斌陰笑著接道：「勝男，還是聽我的話，同我回到師父身邊去，等到令堂有了困難時，再去解救，到時候，才知道誰好誰壞。」

　　朱勝男苦笑道：「且讓我多多考慮一下。」

　　田斌接道：「還有什麼考慮的，目前局勢，三歲娃兒也能看得清楚，令堂過於偏激，剛愎自用，一意孤行，是不能成氣候的。」

　　朱勝男正容說道：「你說的固然有道理，但我們總該向她老人家說明一下再走。」

　　田斌哈哈一笑道：「俗語說得好：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目前，你我這一行動，關係是何等重大，豈能拘泥於這種世俗小節。」

　　朱勝男有點猶豫地道：「你的意思，咱們就這麼走了？」

　　「是的，」田斌點首答道：「如果要先告訴你娘，不但走不了，說不定還有性命之虞。」

　　忽然由旁邊傳來一個陰冷語聲道：「你小子設想得可真周到，只是有點……」

　　朱勝男、田斌二人同時循聲投注，目光一觸，禁不住臉色大變，連已有的七成酒意，也頓時消散了大半。

　　原來這說話的人，竟然是無敵堡堡主淳于坤的夫人，有天魔女之稱的古飛瓊。

　　另外還有一位七夫人莫秀英，以及一位也算是她們師母的呼延美。

　　由於外面大雪紛飛，又是午餐時節，一些前來參加元旦大會的江湖人物，自然都向酒樓中擠，因而使得酒樓中的生意，畸形的茂盛。

　　田斌與朱勝男這一對兒，起初是有著嚴重的心事，同時也因為夏口城中，是七殺令的勢力範圍，不曾防備到有什麼意外，兼以又有了幾分酒意，因而強敵到了身邊，都還懵然無知。

　　目前的這三個敵人，雖然都是女人，但卻都是無敵堡中的頂尖人物，可說是哪一個也不好惹。

　　何況，目前的酒樓中，少說點也有百五十人以上，誰能保證沒有更厲害的敵人隱身其中呢？

　　像這情形，怎得不教這一對正沉浸在美夢中的人兒，臉色為之大變！

　　田斌不愧是掌門人的材料，臉色微微一變之下，立即鎮定下來，並淡然一笑道：「古夫人有何見教？」

　　古飛瓊陰陰地一笑道：「你是聰明人，眼前這局面，還要我另加解釋嗎？」

　　田斌唔了一聲道：「古夫人，請別忘了，家師與淳于坤之間，已訂有秘密協定。」

　　古飛瓊點首笑道：「這個我知道，如非是為了這個協定，我才不會跟你說這麼多話哩！」

　　田斌注目問道：「那麼，古夫人方才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古飛瓊笑了笑道：「到了無敵堡，你自然會知道啦！」

　　田斌臉色一變之間，古飛瓊含笑接道：「田斌，為了我們那協定，我希望你能自動隨我們走，以免傷了雙方的和氣。」

　　一直靜聽著的朱勝男，忽然冷笑一聲道：「真是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古飛瓊卻是不怒反笑道：「聽說你這丫頭很自負，也很聰明，但此時此地，你如果一定要見了真章才肯定，那就太不夠聰明了。」

　　田斌也諂笑道：「勝男，既然咱們已決定要走了，又何必跟他們鬥氣呢？」

　　朱勝男哼了一聲道：「我決定要走，是走到黃山派去，可並非是要向無敵堡投降。」

　　田斌訕然一笑道：「別說得這麼難得，勝男，現在，你該已明白了，無敵堡是我們的盟友。」

　　朱勝男臉色一沉道：「田斌，我不能不提醒你，無敵堡是我娘的敵人。」

　　田斌的答話中，非常具有挑撥性：「可是，今天的事實，已經證明，令堂不曾把你看成她的女兒了。」

　　朱勝男冷然接道：「不論如何，她總是我娘。」

　　不等對方接腔，又冷笑一聲道：「你說，這些人是你的盟友，她們方才對你的態度和說話語氣，可有一點盟友的味道嗎？」

　　古飛瓊格格地嬌笑道：「丫頭，你這一套，還差得太遠！」

　　朱勝男卻目注田斌，接問道：「你說，他們是盟友，還是敵人？」

　　田斌傳音苦笑道：「勝男，有道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又說：識時務者為俊傑……」

　　朱勝男截口怒「呸」了一聲道：「你連狗熊都不如，還好意思說什麼英雄，什麼大丈夫！」

　　田斌被罵得俊臉一紅之間，朱勝男又冷哼了一聲道：「算我瞎了眼，才看中你這種沒出息的軟骨頭。」

　　田斌臉色一變道：「勝男，你瘋了！」

　　古飛瓊又插口嬌笑道：「田掌門人，她的身體內，流著她母親同樣的，狂妄與偏激的血液……」

　　突然，寒芒一閃，朱勝男已連人帶劍，撲向古飛瓊，並怒叱一聲：「妖婦閃開！」

　　「呼」地一聲，兩人已硬接了一招，古飛瓊一柄長劍翻飛將形同拚命的朱勝男截住，一面格格地嬌笑道：「丫頭，比起你妹妹來，你實在差得太多了。」

　　古飛瓊這句話，可完全是實情。

　　朱勝男、朱亞男兩姐妹，雖然是同為一母所生，但個性卻完全不同。

　　古飛瓊說得不錯，朱勝男秉承著乃母那狂傲與偏激的性格，平常對乃妹的成就高於自己，已深感嫉妒。

　　尤其是，自從不久之前，朱亞男陪同呂正英在天心谷中閉關數十日，功力更形精進之後，相形之下她可就更為差勁，而內心的嫉妒也更濃重了。

　　此外，還有一個不足為外人知道的原因，她的芳心中，也在暗戀著呂正英，更希望呂正英也像田斌一樣地，對自己百依百順，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但呂正英不是田斌，同時，他也根本不知道朱勝男的心事，因而除了表面上那種主從關係之外，有意無意之間，對朱勝男都是採取一種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

　　這些，也就是使朱勝男有時候直想置呂正英於死地的原因，同時也是使她無可奈何地，倒向田斌懷中的原因。

　　至於今天午前，朱四娘所舉行的那一個秘密會議，不曾讓她參加，以及還要下達那一道奇怪的命令，不過是一個讓她借題發揮的導火線罷了。

　　目前，敵方的語言、態度，田斌那一副面目可憎的嘴臉，在逼得她幾乎要發狂，因而她不計生死，居然首先找上古飛瓊去拚命。

　　此刻，古飛瓊那一句「丫頭，比起你妹妹來，你實在差得太遠了。」對朱勝男而言，何異於火上加油，使得她採取與敵皆亡的瘋狂攻勢。

　　這種戰術，如果對一個功力比自己高得不太多的人來說，是頗為有效的。但目前，朱勝男所遇的對手，實在太強了，強得不論朱勝男採取何種戰術，她都不把她當做一回事地嬌笑道：「丫頭，說你還不服氣，但你這種拚命打法，只有更加表現你差勁而已。」

　　話雖然是帶笑而說，卻很不好聽，而且，朱勝男已有若迅雷奔電地，攻出了二十多招了，但古飛瓊卻始終不曾反擊過，完全是一種靈貓戰鼠的打法。

　　這情形，自然會越發刺激得朱勝男拚命搶攻，並厲聲叱道：「妖婦，姑奶奶跟你拚了。」

　　話聲才落，「噼啪」兩聲脆響過處，朱勝男已挨了兩記不算太輕的耳光。

　　同時，並怒聲喝問道：「田斌，你怎麼說？」

　　田斌正急得抓耳搔腮地，拿不出主意，聞言之後，苦笑道：「請古夫人高抬一下貴手，讓我好好地勸導她。」

　　古飛瓊搖搖頭道：「不行，這丫頭失去了理性，沒法勸導的。」

　　田斌央求道：「請讓我試試看吧！」

　　古飛瓊道：「好，你勸吧！」

　　說來也奇怪，朱勝男挨了兩記耳光之後，反而不像以前那麼瘋狂了，所發出的劍招，也規律得多了。這情形，使田斌心頭為之一寬道：「勝男，快退下來，我們好好談談。」

　　朱勝男冷笑道：「咱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

　　田斌笑道：「你先退下來，自然有得談。」

　　出人意外地，朱勝男居然答應得很爽快：「好的。」

　　話聲才落，人已退出戰圈，飄落田斌身邊。

　　這一場激戰，雖然並不十分激烈，但也算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惡鬥了。

　　雖然古飛瓊一直只守不攻，但朱勝男那拚命的攻勢是何等凌厲，影響所及，周圍的桌椅板凳，以及杯盤、碗筷，自然是遭了殃，至於那些酒客們，除了膽小的嚇得溜之大吉外，其餘的江湖人物，卻是樂得白吃一頓，而遠遠地瞧起了熱鬧來。

　　如今，朱勝男這一退了下來，旁觀人群中，居然有人殊感失望地，輕嘆一聲道：「一場熱鬧，就這麼結束，可真有點掃興。」

　　但那人的話聲未落，忽然驚呼連傳，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朱勝男又再度和古飛瓊交上手。

　　原來朱勝男受到目前這種屈辱，追根究柢起來，該算是由田斌而起。

　　在她的想法裏，如果自己的同伴不是田斌而是呂正英，縱然打不過人家，也將雙雙聯手，撈點本錢回來，又何至受這種窩囊氣。

　　有了這種想法，她對田斌就有了更深一層的憎惡，在所謂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情況之下，她退下來之後，就出其不意，一劍刺向田斌的心窩。在這種出其不意的情況下，儘管嚴格說來，田斌的武功還要高過朱勝男，但目前，他卻是非死不可了。

　　但問題卻出在那老奸巨猾的古飛瓊身上。

　　因為，古飛瓊認為朱勝男的轉變，太突然了，使她因生疑而提高警覺，如影隨形地跟上來。

　　也因為如此，朱勝男刺向田斌的一劍，被古飛瓊適時地攔阻而擊偏。

　　不過，田斌雖逃過了一劍穿心的厄運，卻也受了不算太輕的傷。

　　左胸一道血槽，深達半寸，長約八寸，可能連肋骨也受了傷。

　　至於嚇出一身冷汗，那就不用提啦！

　　再度交上手的朱勝男，銀牙緊咬，悶聲不響地，放手搶攻，仍然是放棄防守的拚命打法。

　　這情形，使得古飛瓊沉聲喝道：「丫頭，理智一點，我並沒打算要殺你。」

　　朱勝男厲聲喝道：「那就給我滾開！」

　　古飛瓊嬌笑道：「丫頭，別發小姐脾氣了！乖乖地跟我走吧！」

　　朱勝男瘋狂如故地搶攻著，並冷笑一聲：「放屁！」

　　古飛瓊嬌笑道：「十七歲的黃花閨女，說這種話，多不文雅啊！」

　　一直冷眼旁觀的莫秀英，忽然插嘴笑道：「古姐姐，你忘了告訴她一件重要的事情，她怎會跟你走呢！」

　　古飛瓊一怔道：「什麼事啊？」

　　莫秀英道：「如果你向她說明，咱們是受誰之託，前來接引她的，情況就不同啦！」

　　古飛瓊哦了一聲道：「是呀，我怎會那麼迷糊……」

　　接著，向那仍然是一招狠似一招的朱勝男，沉聲問道：「丫頭，方才我跟七夫人的話，你都聽到了？」

　　朱勝男冷哼一聲道：「聽到了又怎樣？」

　　古飛瓊道：「想知道是誰請我們來接引你的嗎？」

　　朱勝男又是一聲冷哼：「沒興趣！」

　　古飛瓊嬌笑道：「當你知道是誰請我們來接引你時，你就有興趣了。」

　　「未必見得。」

　　「一定會的。」

　　古飛瓊含笑道：「老實告訴你吧！丫頭，我們這三位，都是受令尊的請託而來。」

　　朱勝男不禁身軀一震道：「真的？」

　　無形之中，她那瘋狂拚命攻勢，也停了下來。

　　朱勝男注目問道：「你知道我父親是誰？」

　　古飛瓊嬌笑著反問道：「難道不是『花花公子』公孫太？」

　　這下子，朱勝男可有點相信了，她怔了一下之後，又注目問道：「他人在哪兒？」

　　古飛瓊道：「就在無敵堡中。」

　　朱勝男忽然一挫銀牙道：「不，我沒有父親。」

　　古飛瓊沉聲說道：「丫頭，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怎能聽令堂之詞，而否認自己的父親。」

　　朱勝男厲聲道：「我再說一遍，我沒有父親。」

　　說著，又振劍恢復她的拚命攻勢，口中並大聲嚷著：「閃開！」

　　古飛瓊只好苦笑著揮劍格拒，一面並沉聲叱道：「丫頭，你再不知進退，我可要出手收拾你。」

　　一直不曾開口的呼延美，忽然插口笑道：「古夫人，別拖時間了，快點制止她，回去銷差吧！」

　　古飛瓊點首答道：「好的。」

　　忽然一聲清叱，由梯口處傳來一聲「住手！」話到人到，但見人影一閃，「噹」的一聲，古飛瓊與朱勝男兩支長劍，給人家架開了。

　　一直到長劍被架開之後，才看清來人是七殺令門下的追魂使者呂正英。

　　緊接著，香風微佛，朱亞男也飄落乃姐身旁。

　　現場中人還沒回過神來，呂正英已向朱勝男歉說道：「屬下接應來遲，大小姐受驚了。」

　　朱勝男哼了一聲，沒按腔。

　　「田使者也受傷了？」

　　田斌尷尬地一笑之間，呂正英卻正容接道：「好！兩位且請退過一旁，這筆血債，由小弟代為討回。」

　　古飛瓊冷笑一聲道：「身為主子的大丫頭，不過如此，我不信作為狗腿子的你，會強過她……」

　　話沒說完，「噼啪」兩聲脆響，古飛瓊已挨了兩記火辣辣的耳光，而揍人的呂正英就像是根本不曾挪動過似的，仍然傲立原地，冷笑道：「狗腿子的身手怎麼樣？」

　　此刻的呂正英，由於在朱四娘面前的身份已經公開，而沒甚顧忌，因而施展起手腳來，顯得得心應手，乾淨俐落之至。

　　雖然不過是輕描淡寫地表現了兩手，但卻鎮懾得全場鴉雀無聲。

　　尤其是朱勝男，俏臉上充滿了一片奇異的神情，看看田斌，又看看呂正英，再看看朱亞男，她心中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滋味，可能連她自己也沒法分辨了。

　　沉寂了半晌之後，古飛瓊才回過神來，於一聲厲叱之音，向呂正英展開一連串瘋狂的搶攻。

　　說來也奇怪，古飛瓊是無敵堡的第一夫人，地位是何等尊崇。以她的身份和地位，如果是敗在無敵堡的死對頭朱四娘的手中，倒還好一點，但此刻，她卻是敗在朱四娘的手下的手中，而且敗得非常的慘。

　　這情形，又怎得不教她於羞怒交迸之下，而瘋狂地去拼呢！

　　但武林中事，力量決定一切，如果自己功力不如人，即使拚命，也是白費。

　　片刻之間，古飛瓊已有若疾風驟雨似的，攻出了二十招以上。

　　但呂正英卻好像是並未當做一回事似的，扭頭向田斌問道：「田使者，這一場糾紛因何而起？」

　　但他話說出口，才發覺田斌已經失去了蹤影。

　　這情形，不由使他一怔，而向朱勝男問道：「大小姐，田斌呢？」

　　朱勝男冷然答道：「可能是乘方才混亂的機會，悄然溜掉了。」

　　「溜掉了？」呂正英訝然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朱勝男一挫銀牙道：「那小子外貌忠順，內藏奸詐，已經跟無敵堡打成一片了。」

　　呂正英哦了一聲道：「他的狐狸尾巴現得這麼快！」

　　朱勝男接道：「方才，那廝胸前劍傷，是我氣極之下出手傷他的，如非是古飛瓊這妖婦救了他，那小子早給我一劍穿胸了。」

　　有著這幾句對話，加上這一陣的觀察，呂正英對當前的情況，已略有瞭解，當下手中劍勢一緊，將古飛瓊圈往綿密的劍幕之中，並沉聲問道：「古飛瓊，方才是不是你們上門欺人？」

　　古飛瓊雖然是處於極端劣勢之中，但卻是切齒怒聲答道：「不錯！」

　　呂正英冷笑一聲道：「元旦大會，已不過四天時間，竟然等不及前來送死，是不是閻王爺向你提前下了請帖！」

　　話固然很不好聽，手上招式，也是一招緊似一招。

　　他是與朱勝男停止對話後，才開始反擊的，也許他自覺方才對古飛瓊那兩記耳光，太過於暴露鋒芒了，所以他的反擊，同時也會使人發生錯覺，認為他不過如此而已，至於方才揍古飛瓊耳光時，所顯示的身手，那不過是在出其不意的情況下，所造成的機會。

　　而這種錯覺，尤其對古飛瓊這位當事人，更有深重的影響。

　　當她挨了兩記耳光，以及一連串的瘋狂搶攻，都被呂正英從容地化解之後，心中本來是越打越心寒的，而且一旁的呼延美、莫秀英二人，也已暗凝功力，準備採取行動。

　　當呂正英反擊時，所表現的身手，予人不過如此之感後，她們那種暗中緊張的情形，又為之鬆弛下來。

　　當呂正英那幾句難聽的話，說完之後，莫秀英首行冷笑一聲道：「古大姐，算我一份，怎麼樣？」

　　古飛瓊揚聲笑道：「不必，我必須親手宰了這小狗！」

　　呂正英哈哈大笑道：「古飛瓊，不是我過分小覷了你，要想宰我，你一輩子也休想。」

　　話聲才落，又喲了一聲道：「原來你還藏了私……」

　　原來這剎那之間，古飛瓊已改變劍路，居然有攻有守的，殺得有聲有色起來。

　　也許是因為心情較為平靜，也許是因為呂正英的不過如此，而膽大壯起來，因而使得她目前的表現，跟方才那種發瘋似的情形，好像是換了一個人。

　　照說，呂正英所表現的，並不比她高明多少，她這一展開反擊之後，應該至少也可以扭回劣勢才對。

　　但說起來真夠人氣煞，古飛瓊這種勉強爭回來的均勢，前後也不過是十來招的光景，隨即有如曇花一現地，又被呂正英壓制住了。

　　而且，呂正英所表現的，也似乎仍然只不過高那麼一點兒。

　　古飛瓊是大行家，這情形，使她意識到遇上了難纏的剋星。

　　另外，呼延美、莫秀英二人，也雙雙一使眼色，準備同時採取行動。

　　這些，自然逃不過呂正英的觀察，但他卻是偽裝不覺似的，向朱勝男揚聲道：「大小姐，這妖婦如何處置？」

　　朱勝男始終不忘古飛瓊揍她兩記耳光之辱，聞言之後，厲聲答道：「殺！」

　　呂正英朗笑一聲：「屬下遵命！」

　　緊接著，卻向古飛瓊歉笑道：「古夫人，非常抱歉，小可上命難違，你可得包涵一點……」

　　話聲中，長劍上所蘊真力，已大為增加，儘管在招式上，旁人還看不出有什麼變化，但當事人的古飛瓊，卻感到壓力如山。

　　這情形，自然也使呼延美、莫秀英二人，不自覺地凝功逼近，準備支援。

　　就當古飛瓊的處境，逐漸危殆之間，忽然一道人影，由旁邊人群中飛射而出，並大喝道：「快住手！」

　　「噹」地一聲，呂正英的長劍被架住，古飛瓊的嬌軀，也被一股柔和的暗勁逼退五尺外。

　　這位「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是一位外表約莫四旬上下，卻仍然顯得頗為瀟灑的青衫文士。

　　他驀地出手之後，才向呂正英笑道：「年輕人，咱們談好再打。」

　　呂正英被架住的長劍，並未抽回，只是冷然注目問道：「閣下是什麼人？」

　　那青衫文士卻扭頭向古飛瓊歉笑道：「古夫人，在下接應來遲，罪過！罪過！」

　　古飛瓊哼了一聲道：「廢話少講，你幫我討回公道就行。」

　　「是，是！」青衫文士連聲諂笑道：「這個，可包在在下身上。」

　　呂正英徐徐抽回被對方架住的長劍，冷冷地一笑道：「閣下，請回答我的問題了！」

　　青衫文士有點茫然地問道：「你老弟問過些什麼啊？」

　　敢情方才呂正英問的話，還沒有聽到。

　　這情形，使得呂正英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我問你是什麼東西！」

　　青衫文士的涵養功夫，也一如他方才架住呂正英的長劍時，所表現的那麼高明，儘管呂正英的話非常不客氣，但他不但不生氣，反而含笑道：「原來你問的是這個！」

　　呂正英又哼了一聲道：「大概是被古飛瓊那妖婦迷住了吧！」

　　青衫文士哈哈一笑道：「你老弟說得不錯，這叫做色不迷人人自迷呀！」

　　接著，才抬手指著自己的鼻子道：「不才複姓公孫，單名一個太字，你老弟可能也曾聽說過吧？」

　　公孫太三字入耳，不但使得呂正英心頭一震，一旁的朱勝男、朱亞男兩姐妹，更是為之芳容大變。對呂正英而言，這實在是一個不太好處理的場面。

　　因為，公孫太所牽涉的人與事，可太複雜，也太棘手了。

　　憑他目前在七殺令門下的地位，是沒法作適當處理的。

　　他稍為愣了一下，才哦了一聲道：「原來閣下就是有『花花公子』之稱的公孫太！」

　　「正是，正是，」公孫太連連點首道：「多虧你老弟能知道我的綽號。」

　　呂正英注目問道：「閣下為何要橫裏架樑？」

　　公孫太笑道：「橫裏架樑的，是老弟你呀！」

　　呂正英一怔道：「此話怎講？」

　　公孫太道：「古夫人等三位，是受不才之託，前來接引小女的。」

　　抬手向朱勝男一指，又含笑接道：「如非是你老弟強行出頭，小女早已被古夫人接過來了，像這情形，又怎能不算是老弟你橫裏架樑哩！」

　　這時，朱勝男忽然一挫銀牙，揚聲說道：「呂正英，咱們走！」

　　公孫太哈哈大笑道：「丫頭，爹親自來接你了，你還要走到哪兒去？」

　　呂正英卻正容說道：「閣下，這問題，你還是跟咱們令主去談吧！」

　　公孫太道：「那是以後的事，目前，你同朱亞男都可以走，但我自己的女兒，卻必須留下。」

　　朱勝男一挑雙眉道：「妹妹，咱們先走……」

　　公孫太笑道：「丫頭，敢不聽話！」

　　朱勝男冷哼一聲道：「你曾經盡過父親的責任嗎？」

　　「沒有。」公孫太含笑道：「但從現在起，我將對過去所欠缺的，加倍地予以補償。」

　　朱勝男冷然接道：「我不要你補償什麼，你還是早點走吧！」

　　公孫太笑問道：「為什麼？」

　　朱勝男道：「給我娘見到了，她會要你的命！」

　　公孫太爽朗地笑道：「乖女兒，有你這份孝心，也不枉我專程來接你這番心意了。」

　　一頓話鋒，又笑道：「不過，乖女兒可儘管放心，你娘固然是熬出了頭，爹也不再是昔日的吳下阿蒙了，爹不怕你娘會殺了我，你回到爹身邊來，爹也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朱勝男截口哼了一聲道：「可是，你以往給我娘的委屈太多了。」

　　公孫太笑道：「那也是有代價的。你娘如果不受那些委屈，又怎會有今天的成就……」

　　朱勝男再度截口一哼道：「簡直是胡說八道，如果你不是我爹，我可會臭罵你一頓。」

　　公孫太含笑道：「沒關係，要罵你儘管罵，爹不但不生氣，而且聽了一定很高興。」

　　朱亞男悄然拉了乃姐衣袖一下，兩人下樓去。公孫太飛身而起道：「丫頭怎麼又要走……」

　　但他話沒說完，卻被呂正英截住了，這使得公孫太大怒道：「你憑什麼阻止我去找我的女兒？」

　　這同時，古飛瓊、莫秀英二人也飛射而前，在樓梯口將朱勝男姐妹截住。

　　這回是古飛瓊對朱亞男，莫秀英對朱勝男。朱勝男對莫秀英，還是要差了一節。

　　但朱亞男對古飛瓊，卻足足有餘，能分出工夫來支援姐姐，因而使得惡鬥成了平局。

　　對於公孫太的話，呂正英答得很妙：「閣下，在未證實之前，我怎能肯定你就是公孫太哩？」

　　公孫太一見朱家姐妹已被截住，似乎已定下心來，笑問道：「要怎樣才能相信呢？」

　　呂正英笑了笑道：「最簡單的辦法，同我去見令主。」

　　公孫太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我不敢？」

　　呂正英答道：「敢不敢，那是你自己的事！」

　　公孫太臉一沉道：「呂正英，你要識相一點……」

　　呂正英笑道：「很抱歉，保護大小姐是我的職責，所以，明知是不識相，也不能不勉為其難。」

　　公孫太冷笑道：「看情形，不給點顏色讓你瞧瞧，你還以為老子怕你。」

　　呂正英淡然一笑道：「有什麼顏色，你儘管使出來啊！」

　　公孫太怒叱一聲：「小輩接招！」

　　「噹」的一聲，兩人已正式交上了手，三招一過，呂正英已看出端倪，不由說道：「你使的是『伏魔刀法』？」

　　公孫太點首笑道：「娃兒見識很廣嘛！」

　　呂正英接問道：「是在哪兒偷學來的？」

　　公孫太笑道：「娃兒長得怪英俊的，說起話來，怎麼這麼難聽，天下武學，萬流同源……」

　　呂正英截口道：「少在我面前來這一套，你該知道，在真菩薩面前，是燒不得假香的。」

　　公孫太哈哈笑道：「那麼，該怎麼說，你才相信呢？」

　　呂正英哼了聲道：「我斷定你的武功，也是出自劫餘生前輩！」

　　呂正英與劫餘生二人，雖已有師徒之實，卻還未正式拜師，因而他仍稱劫餘生前輩，而不稱家師的原因，也是為了到目前為止，劫餘生的身份，還不曾正式公開，如果他目前就尊劫餘生為家師，那對武林現勢，有很大影響。

　　公孫太微微一怔道：「還有嗎？」

　　呂正英道：「還有，招式上與黃山派的田斌一樣，顯然都出自劫餘生前輩的秘笈副本上。」

　　公孫太笑道：「別自說自話了，我早就說過，天下武學，萬流同源……」

　　公孫太的武功相當高明，目前的呂正英，是否已出全力，固然不得而知，但他能與呂正英邊打邊談地維持平局，就很不容易了。呂正英再度截口叱道：「住口！」

　　在同時朱勝男發出一聲驚呼，原來那一直在旁掠陣的呼延美，驀地向朱勝男撲去，朱勝男對莫秀英，本就差了一截，如非朱亞男在旁支援，後果早就不堪設想了，如今，加上一個功力比莫秀英高的呼延美，教她怎支持得了，又怎不驚呼出聲。

　　呂正英入目之下，奮力將公孫太迫退，飛身支援，而同時，朱亞男也及時予以支援，橫身將呼延美接下來，形成獨戰呼延美與古飛瓊二人的局面。也因為如此，呂正英飛身過來時，卻被莫秀英獨力接下了，呂正英急怒交迸下，自是全力施為，一交上手就將莫秀英迫得險象環生，連連後退。

　　這時，朱勝男算是空下來了。公孫太被呂正英迫退後，正滿心不是滋味，一見朱勝男落了單，大喜地飛身撲向朱勝男，笑道：「乖女兒，還是跟爹走吧！」

　　但他話聲未落，一聲慘號使他人耳心驚，只見莫秀英胸前鮮血狂噴，向他倒射過來。

　　原來，呂正英為了顧慮朱亞男的安危，才不得不以霹靂手段，先將實力較弱的莫秀英殺掉，而以一招「天網伸張」，截住撲向朱勝男的公孫太，同時，劍勢餘威所及，也將正與呼延美聯手力戰朱亞男的古飛瓊削掉頭頂一片青絲，僅以毫釐之差，就要傷及頭頂了。

　　因此，當莫秀英的屍體倒向公孫太的同時，古飛瓊也嚇得一聲尖呼，飛射丈五之外。

　　此刻，惡拼的只剩下兩組，呂正英對公孫太，朱亞男對呼延美。

　　朱勝男似乎有點心神不定地，按劍俏立一旁。

　　古飛瓊抬手摸摸頭頂，證明自己並沒受傷之後，似乎又有重新參戰之勢。

　　不過，她究竟是再度與呼延美聯手，對付朱亞男？還是抽冷子撲向朱勝男？卻還沒法判斷。

　　但呂正英入目之下，卻不得不向古飛瓊提出了警告了。

　　他一面舞著長劍，使得公孫太無法越雷池一步，一面揚聲喝道：「古飛瓊，你可得安分一點！」

　　當然，他這話明裏是向古飛瓊警告，但暗裏卻是等於提醒朱勝男，當心敵人偷襲。

　　因為，目前這「七殺令」方面的三位中，本來就是朱勝男的實力最弱，兼以她在這短短半天時間之內，精神上接二連三地遭受刺激和打擊，影響她情緒不寧，更進而影響了她的功力，而使呂正英不得不提醒她。

　　對呂正英的警告，古飛瓊沒任何反應，朱勝男也好像是無動於衷。

　　反而是公孫太哈哈大笑道：「呂正英，你不覺管得太多了嗎！」

　　呂正英哼了一聲道：「閣下，我已經給你留了面子，你可得識相了點！」

　　公孫太笑問道：「要怎樣才算是識相呢？」

　　呂正英道：「自動退回去。」

　　公孫太笑道：「真是說得好一廂情願……」

　　話沒說完，呂正英已「唰唰唰」一連三劍，將其逼退五步，並冷笑道：「如果你嫌這樣子還不夠刺激，我還有更辣的。」

　　公孫太呵呵大笑道：「既然還有更辣的，就不要藏私，把它一起奉獻給老夫吧！」

　　呂正英冷笑道：「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話聲中，劍勢一變，精妙絕招，有如長江大河似的，綿綿使出，將公孫太圈入一片如山劍幕中。

　　公孫太顯然已失去了反擊力量，但他好像是有恃無恐地毫無懼意，並哈哈一笑道：「呂正英，你明明有力量殺傷我，也許還有力量殺死我，但你為何不下手呢？」

　　呂正英怒聲道：「你一定要我說明？」

　　公孫太笑道：「你不好意思，還是由我自己來說吧！」

　　呂正英哼了一聲，沒接腔。

　　公孫太卻含笑接道：「呂正英，你難道不是為了我是你們令主的丈夫，也是你們大小姐的父親，才不敢痛下殺手的。」

　　呂正英被一語道破心事，不由為之一怔。這時，朱亞男對呼延美的那一組，也到了緊要關頭。

　　呼延美本來就不是朱亞男的敵手，勉強支持了二百多招後，更是捉襟見肘地窘態畢露。

　　至於朱亞男，由於應付得綽有餘裕，對呂正英那邊的情況，她也自然很瞭解。

　　因此，她為了解除呂正英那邊的窘境，可不得不向呼延美施壓力了。

　　她一面加緊攻勢，一面沉聲喝道：「呼延美，你實在該知難而退了。」

　　呼延美也看透了朱亞男的心意，儘管她是處於劣勢之中，卻是悶聲不響地，咬牙苦撐。

　　而這同時，公孫太卻向閒在一旁的古飛瓊，揚聲喝道：「古夫人，快去將我的女兒接過來！」

　　古飛瓊聞言之後，呂正英卻厲聲叱道：「誰敢妄動，莫秀英就是榜樣！」

　　呂正英這一喝，倒還真有效，古飛瓊又停下來了。

　　呂正英喝阻住古飛瓊之後，又向公孫太怒喝問道：「你究竟意欲何為？」

　　公孫太笑道：「我只要接回我的女兒。」

　　呂正英冷笑一聲：「有二小姐和我呂正英在這兒，辦不到！」

　　公孫太冷笑一聲道：「呂正英，別以為老夫是怕了你……」

　　話沒說完，呼延美一聲驚呼，已被朱亞男劍傷左臂，踉蹌而退。

　　古飛瓊入目之下，也只好硬著頭皮，揮劍飛撲，再度與呼延美聯手對抗。

　　朱勝男仍然是魂不守舍地，呆立一旁，好像眼前的惡鬥，根本與她無關似的。

　　呂正英一挑劍眉，沉聲叱道：「公孫太，你退不退？」

　　公孫太笑道：「老夫不退！」

　　呂正英冷笑一聲：「不給點顏色瞧瞧，你還以為我治不了你。」緊接著怒叱一聲：「躺下！」

　　寒芒閃處，只聽公孫太一聲痛呼，人已跟著倒了下去。

　　公孫太雖倒了下去，但因呂正英係以劍葉平拍，所以並不曾受傷。

　　呂正英以劍尖指著公孫太的喉頭，沉聲問道：「公孫太，你怎麼說？」

　　公孫太淡然一笑道：「你武功比我高，我還能怎麼說呢！」

　　呂正英怒聲道：「我沒工夫同你窮磨菇！」

　　公孫太笑道：「那你就殺了我，如果殺不下手，或者是不敢殺，那就放了我。」

　　呂正英哼了一聲道：「我不殺你，也不輕易放你，你必須先作一個承諾。」

　　公孫太笑問道：「承諾什麼啊？」

　　呂正英正容說道：「還是那句老話，你立刻退走。」

　　公孫太笑道：「我也是老話一句，辦不到。」

　　他的背後，傳來呼延美的苦笑道：「算了，公孫大俠，我們走吧！」

　　公孫太訝然問道：「怎麼，呼延夫人也栽了？」

　　呼延美苦笑道：「如果我沒受傷，與古夫人聯手，也許有機會制服那丫頭，現在卻不行了。」

　　古飛瓊也插口接道：「我們是於自知不敵的情況之下，自動下來的。」

　　公孫太苦笑道：「兩位夫人之意，是要我也識相一點？」

　　呼延美、古飛瓊同時點首道：「不錯。」

　　一頓話鋒，呼延美又正容接道：「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我們能全身而退出，以後，還多的是機會，讓我們捲土重來。」

　　公孫太點點頭道：「好！我聽兩位的。」

　　接著，目注呂正英笑了笑道：「小伙子，放我起來吧！」

　　呂正英哼了一聲道：「你總算想通了。」

　　鬆開抵在他喉部的劍尖，公孫太立即挺身而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道：「後生可畏，今天我才算是真正體會到這句話了。」

　　朱勝男忽然莊嚴地走過去，正容說道：「爹！請冷靜一點，我有話說。」

　　公孫太笑道：「乖女兒有話，請儘管說吧！」

　　朱勝男正容如故地道：「爹！這是我第一次叫您，也算是最後一次叫您了。」

　　公孫太在呂正英的劍尖之下，都不曾停止過笑容，但此刻聽了朱勝男的話後，卻不由臉色大變，注目問道：「此話怎講？」

　　朱勝男淒然道：「爹，如果女兒坦白說來，您可不要生氣啊！」

　　公孫太不自然地一笑道：「爹不會生氣的，有話，你儘管說吧！」

　　朱勝男長嘆一聲道：「自從我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後，就深深地以有您這樣的父親為恥，但當時，我還抱有一個希望，希望是我娘氣憤之下，對您的壞處，特別誇張所致。」

　　公孫太截口苦笑道：「是啊！你娘就是那麼一個牛脾氣，對任何人都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

　　朱勝男搖了搖頭道：「不！我想，我娘的話並沒有誇張。」

　　公孫太注目問道：「你怎能如此武斷？」

　　「因為，」朱勝男輕嘆著接道：「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公孫太苦笑道：「你對我的印象就這麼壞？」

　　朱勝男淒然一笑道：「是的，您的所言所行，使我過去的夢想幻滅了，也使我過去那種以有您這樣一位父親為恥的感覺，更加深了。」

　　公孫太苦笑道：「乖女兒，我認為你中了你娘太多的毒素，對爹有了太多的誤解。」

　　朱勝男毅然接道：「爹，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難道說我親自耳聞目睹的事，還會有假嗎？」

　　公孫太不自然地一笑道：「所以，你以後不再承認我這個爹了？」

　　朱勝男道：「那倒不是，不管您怎麼壞，您總是我爹，我又怎能不承認……」

　　公孫太截口問道：「那你方才為何說是最後一次叫我爹了呢？」

　　朱勝男輕輕一嘆道：「因為，以後，咱們父女之間，不會有見面的機會了。」

　　公孫太身軀一震道：「乖女兒，你可千萬不能想不開啊！」

　　朱勝男苦笑了一下道：「爹請放心，女兒會堅強活下去的，我的意思，完全指的是您。」

　　公孫太一怔道：「我？我怎麼了？」

　　朱勝男長嘆一聲道：「爹，您該知道，娘對你恨之入骨，欲殺您才甘心，所以……」

　　公孫太啊了一聲道：「原來你說的是這個。」

　　接著，又哈哈一笑道：「這點，你儘管放心，別看你娘說得那麼絕，所謂見面三分情，見了面就不同啦？因為，我和你娘畢竟是夫妻啊！」

　　朱勝男沉聲接道：「那不可能，爹，方才女兒替您想了半天，您只有一條路可走。」

　　公孫太笑道：「好，乖女兒，有你這一番孝心，爹縱然死在你娘手中，也深感安慰了。」

　　不等朱勝男接腔，又含笑道：「乖女兒，爹正要告訴你，別那麼悲觀，爹不會那麼輕易死的。」

　　朱勝男蹙眉接道：「爹！您不聽我替您安排的辦法了？」

　　「聽，聽！」公孫太連連點首道：「好乖女兒，你快點說吧！」

　　朱勝男正容說道：「我說出來，您可一定要聽我的。」

　　公孫太一呆道：「這個……乖孩子，只要是辦得到的事情，爹一定會聽你的。」

　　「好！」朱勝男接道：「女兒替您想的辦法，就是從現在起，立即遠走高飛，找一個山明水秀的洞天福地，隱居下來，好好地頤養天年。」

　　公孫太笑問道：「乖女兒，你也跟我走嗎？」

　　朱勝男搖搖頭道：「我不走。」

　　接著，又幽幽地一嘆道：「您是知道的，我一定要留下來，侍奉她老人家的天年。」

　　公孫太沉吟了少頃之後，才含笑接道：「乖女兒，你的話，我沒法立刻答覆你，讓我多考慮一下可以嗎？」

　　朱勝男苦笑道：「還有什麼考慮的，爹！您該明白，您在這兒出現的消息，馬上會傳到娘的耳邊去，只要娘一找到您，可就糟啦！」

　　公孫太苦笑道：「爹還不至於如此不中用，不過，您的一番孝心，我會多加考慮的。」

　　接著，居然也長嘆一聲道：「乖女兒，你既不願意跟我走，我只好自己走了。」

　　朱勝男淒然一笑道：「爹，請恕女兒不孝，並請記住方才女兒所說的話。」

　　「我會記著的。」公孫太淡笑著向古飛瓊，呼延美兩人說道：「兩位夫人，我們走吧！」

　　呂正英與朱家姐妹回到雲夢別府後，將經過實情向朱四娘報告。

　　朱四娘的反應，是一片冷漠，連她的兩位愛女，也沒法揣摩出她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以後的兩天，在平靜中度過。

　　已經是臘月二十九的清晨，再過一天，就是除夕，距元旦大會，也不過是兩個對時而已。

　　過年，畢竟是我國的一件大事，儘管朱四娘是歷經滄桑的武林中人，也儘管目前時值非常，但她也還是不能免俗地下令張燈結綵，大事鋪張，準備過年起來。

　　也就當雲夢別府上上下下，忙得不可開交的當兒，朱四娘獨自冒著紛飛的大雪，在廣場漫步。

　　由於這幾天，朱四娘的心情特別惡劣，表現在外面的，是一片出奇的冷漠，連兩位愛女，也難得講句話，其他的人，不奉召喚，當然更是不敢前去招惹她了。

　　偏偏就在此時，大門口輪值的紫衣四號，忽然向她身邊疾步奔去，並躬身為禮道：「報告令主，武揚鏢局有一位路青萍姑娘求見。」

　　朱四娘始則一怔，繼則唔了一聲道：「你帶她去我的小花廳中，我立刻就來。」

　　紫衣四號恭應著，轉身離去，朱四娘又將她喚住道：「慢著，給我將呂正英找來。」

　　紫衣四號嬌笑道：「回令主，呂使者正與劉總管在大門口，屬下馬上去叫他來。」

　　當紫衣四號分別向呂正英、路青萍二人轉達朱四娘的意旨後，路青萍一面隨同紫衣四號向內走，一面卻向呂正英笑道：「自前天醉仙居酒樓一戰，呂公子才真算是一鳴驚人了，看來東令主對你正是倚重方殷哩！」

　　呂正英笑了笑沒接腔，卻是疾步向竚立廣場中的朱四娘身邊走去。

　　朱四娘一直等呂正英到了身邊，才轉過身來，制止他行禮道：「免了！」

　　呂正英還是深深一躬，才注目問道：「令主有何吩咐？」

　　朱四娘幽幽地一嘆道：「是私事，也算是公事。」

　　以朱四娘這種性格的人，居然將公事和私事混在一起，不由使呂正英為之一怔道：「屬下恭聆。」

　　朱四娘接道：「我們邊走邊談。」

　　轉身走向大廳，呂正英恭然地跟在後面。

　　朱四娘輕輕一嘆道：「正英，這幾天，你看到大小姐落寞寡歡的神情了嗎？」

　　呂正英點頭恭應道：「屬下看到過了。」

　　朱四娘接問道：「知不知道，那是為了什麼原因？」

　　呂正英沉思著接道：「很可能是為了公孫太和田斌的雙重原因。」

　　「不！」朱四娘苦笑道：「你只能是說對了一半，卻不曾抓住問題的重心。」

　　呂正英也苦笑道：「屬下愚昧，其餘的，可就沒法猜了。」

　　朱四娘道：「猜不著，我可以告訴你，所謂知女莫若母，對兩個女兒的心事，我算是最瞭解了。」

　　說話間，兩人已進入大廳中。

　　朱四娘逕自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指丫指旁邊的一張椅子道：「你也坐下來，我們先談完自己的事，再去接見路青萍。」

　　呂正英恭應著，在一旁坐下之後，朱四娘才注目問道：「正英，你可能根本不知道，勝男那個丫頭，也是在暗中愛著你呢！」

　　呂正英不由為之一震道：「這怎麼可能呢？」

　　朱四娘苦笑道：「是的，任何人在你的立場上，也不會感覺到。因為她以往曾經不止一次要逼著你自裁，但事實上，如果當時你真要自裁的話，她必然會出手制止你的。」

　　呂正英蹙眉問道：「令主問過她了？」

　　「不錯，」朱四娘點首苦笑道：「她的個性，比我還要孤僻，那種愛的表現，更是殘忍、偏激，任何男人，也會受不了。」

　　呂正英苦笑道：「屬下所知道，大小姐心中愛的是田斌。」

　　「錯了。」朱四娘正容接道：「她對田斌的要好，是想故意做出來刺激你的。」

　　呂正英蹙眉苦笑道：「屬下可越聽越迷糊了。」

　　朱四娘接道：「因為，那丫頭心中所愛的，是像你這樣的，具有一身傲骨的男人，可是她又恨你過於冷傲，無視於她的存在，才故意跟田斌要好，希望能激起你對她的注意。」

　　呂正英苦笑道：「姑娘家實在具有難以捉摸的心意。」

　　朱四娘也苦笑了一下道：「對於田斌，她雖然並無真情意，但田斌那小子，善解人意，對她更是百依百順，不但可以使她解除寂寞，也可以發洩心頭的煩悶，對她總是逆來順受，毫無怨氣。」

　　頓了頓，又道：「如今，田斌的狐狸尾巴露出之後，自動開溜了，加上公孫太那天殺的，又適時出現，在她心中造成了雙重的刺激，因此……」

　　她的俏臉上，忽然浮起一抹濃重的隱憂，長嘆一聲道：「以她那偏激的個性，我真擔心她，會承受不了而走上極端。」

　　呂正英蹙眉問道：「令主曾否向她開導過？」

　　朱四娘苦笑道：「我想，我的開導，不如你的有效。」

　　呂正英一怔道：「我……」

　　「是的，」朱四娘點首接道：「你應該收斂一下自己的傲骨，去遷就她一下。」

　　呂正英苦笑道：「好的，待會我同亞男一起去……」

　　朱四娘截口接道：「不！你必須單獨去接近她，才能收到開導的效果。」

　　呂正英劍眉深鎖，沒接腔。

　　朱四娘神色一整道：「正英，前此已經談妥了，你是我這一點基業的接班人，我一生歷盡苦難，受盡煎殘，如今就只有這一點基業和兩個女兒，這也就等於是我生命的全部，你明白嗎？」

　　呂正英正容點首道：「屬下明白了。」

　　朱四娘莊嚴地接道：「明白就好，現在，我鄭重聲明：我的女兒，我的事業，都全部託付給你，你可得好自為之，莫辜負了我的期望。」

　　呂正英身躬一震接道：「令主……」

　　朱四娘截口接道：「你不必多說，待會我當眾宣佈，即刻起，你升任副令主，所遺『追魂』『奪命』兩使者職位，由勝男、亞男兩人繼任。」

　　這變化，實在太意外了，意外得使呂正英幾乎沒法適應。

　　試想，呂正英於一夕之間，被提升為七殺令門下一人之下的人物，連原先在公事上，呂正英要向自稱屬下的朱勝男、朱亞男兩姐妹，也要反過來向他稱起屬下來，那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

　　呂正英還在發呆的當兒，朱四娘已站起身來笑道：「別發呆了，走！我們接見路青萍去……」

　　當朱四娘、呂正英二人並肩走入小花廳中時，正在等得有點微顯不安的路青萍，連忙起身，向著朱四娘躬身一禮道：「路青萍見過令主！」

　　朱四娘點首還禮含笑說道：「路姑娘免禮，不過，你倒是該見見我這位副令主才對。」

　　路青萍一雙美目，張得大大地，訝然問道：「呂公子升任副令主了？」

　　朱四娘點點頭道：「不錯！」

　　路青萍笑道：「那是幾時的事？」

　　朱四娘笑了笑道：「我方才才決定，到目前為止，你路姑娘是知道這一消息的第三位。」

　　路青萍笑道：「我感到非常的榮幸，能最先獲得這一個足以轟動江湖的大消息。」

　　接著，又向呂正英含笑說道：「呂公子，啊！不，呂副令主，恭喜你啦！」

　　路青萍的表現很奇異，興奮中卻又有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落寞之感。

　　但目前的呂正英，卻沒注意及此，當然，也根本不知道對方為何會有此落寞之感的原因，而只是歉笑道：「這是令主的錯愛，在下感到惶恐得很。」

　　路青萍笑道：「哪裏，哪裏，呂公子人中之龍，前天醉仙居一戰，已使無敵堡聞名喪膽，此番榮升，自是名副其實！」

　　朱四娘含笑道：「路姑娘很會說話，說的卻也全是實情。」

　　可能是因為心中的困難問題已獲解決了，這時的朱四娘，顯得很興奮，近幾天來，一直籠罩在她臉上的陰影，也一掃而空。

第二十章　朱四娘釋解心憂

　　她一頓話鋒，才正容注目問道：「路姑娘此行，有何貴幹？」

　　路青萍正容接道：「回令主，青萍此行，是奉命投書而來。」

　　朱四娘微微一怔道：「是奉令師之命？」

　　「是的，」路青萍點首恭應著，並探懷取出一個密封的信封，雙手遞了過去道：「請令主過目。」

　　朱四娘接過信封，打開看過內容之後，眉鋒微蹙，隨手向呂正英一遞道：「你瞧！」

　　呂正英一瞧信箋，也不由為之蹙眉自語道：「奇怪，那三位怎會聯手起來的？」

　　朱四娘笑道：「憑我們目前的力量，倒並不怕他們聯手，只是他們這提議，太不可思議了。」

　　呂正英附和著道：「是啊！延長半個月，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呢？」

　　原來路青萍所送來的信，竟然是由淳于坤、歐陽泰、辛玉鳳等三霸，所聯名發出，向朱四娘要求將元旦大會的日期，展延半個月，在正月十五的元宵節舉行。

　　朱四娘目注路青萍道：「路姑娘是否知道這信件的內容？」

　　路青萍點點頭道：「青萍是知道的。」

　　朱四娘接問道：「路姑娘也知道這是由誰發起的，以及其中原因何在嗎？」

　　路青萍嬌笑道：「其中原因，青萍不知道，但知道發起人是周君玉姑娘。」

　　「啊！」呂正英一驚啊之間，朱四娘卻像是自語似的接道：「這小姑娘又在玩什麼花樣？」

　　呂正英忽有所憶地接道：「令主，可能周姑娘也是奉命行事。」

　　路青萍含笑接道：「對了，周姑娘說過，她會親自前來向令主解釋的。」

　　這時，花廳外有人稟報道：「啟稟令主，周君玉姑娘求見。」

　　朱四娘連忙接道：「好！快請！」

　　朱四娘含笑接道：「這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周君玉到達之後，少不了又是一番熱鬧。

　　首先打開話匣子的，還是朱四娘：「君玉，我剛剛才看過路姑娘送來的信，也正好談到你，你就來了。」

　　周君玉笑問道：「令主談到我的什麼啊？」

　　朱四娘道：「那是有關元旦大會展延半個月的要求，據路姑娘說，那是由你所發起，而且你會親自前來向我解釋。」

　　周君玉含笑接道：「君玉此行，就是向令主解釋而來，不過，有一點我要特別聲明，這事情表面上雖然是我所發起，但實際上卻是恩師在暗中一手促成。」

　　朱四娘哦了一聲，扭頭向呂正英投過一個會心的微笑，才向周君玉笑問道：「現在，我正等著你的解釋。」

　　周君玉神秘地笑道：「令主，方才當我說明這是出於家師所暗中促成的事實時，就等於已經解釋過了，令主該信得過家師的為人，不會故意偏向哪一方，或者是存心陷害別人。」

　　朱四娘蹙眉問道：「你這是說，要我接受這一要求。」

　　周君玉正容如故點首道：「正是。」

　　朱四娘苦笑道：「能否將原因透露一點呢？」

　　周君玉嬌笑道：「家師也想到令主會有此一問，但他老人家卻教了我一句六字真言。」

　　朱四娘一怔道：「什麼六字真言？」

　　周君玉微微笑道：「那就是『山人自有道理』。」

　　朱四娘苦笑道：「令師可真是神秘得很。」

　　接著，才神色一整道：「好，衝著令師的面子，這事情我答應了。」

　　周君玉連忙接道：「多謝令主。」

　　路青萍也含笑說道：「那麼，請令主給青萍一封回信，好讓我回去銷差。」

　　「好的。」朱四娘扭頭向呂正英說道：「正英，趕快代我寫一封回信。」

　　呂正英點首接道：「正英遵命。」

　　周君玉笑道：「令主，這事情還得請令主立即公告通知，使其他的武林同道都明白才行。」

　　朱四娘點首接道：「好的，我立即以七殺令正副令主的名義，公告通知，讓所有同道們知道，不但元旦大會展期半月，七殺門中，也多了一位年輕有為的副令主。」

　　周君玉美目眨了眨眼，才訝然問道：「誰是副令主？」

　　「猜猜看。」

　　周君玉美目一轉道：「莫非是追魂使者榮升了？」

　　朱四娘道：「對了，我的副令主，也就是你的正英哥。」

　　周君玉禁不住一聲歡呼道：「好啊！正英哥，得請客呀！」

　　呂正英連連點首道：「應該，應該，兩位姑娘都在這兒吃了午飯再走吧。」

　　說著，他的星目中，已禁不住湧現興奮的淚光。

　　是的，呂正英由一年前，有若漏網之魚的孤兒，混到目前的地位，是有無限辛酸的。

　　儘管以他目前的成就，七殺令的副令主，已不能算是最好的出處了，但撫今思昔，卻不由他不內心之中感慨萬千的。

　　當天午後，江漢地區的武林中人，傳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大消息，那就是七殺令令主發起，原定於明年元旦舉行的武林大會。已決定延期半月，於元宵節舉行。

　　同時，也哄傳著，以往呂家莊滅門血案中的孤兒呂正英，已榮升為七殺令副令主。

　　這消息，對那批整天無所事事，靜待武林大會看熱鬧的江湖人而言，自然值得廣為傳播的了。

　　同時，由於本來距武林大會只有兩天日期，而逐漸感到緊張的心情，一下子又暫時鬆弛下來。

　　由於時移勢易，如今雲夢別府中，那種特別森嚴的內外之分，已不適用於呂正英的身上了。

　　他以副令主和令主未來乘龍快婿的雙重身份，凡是雲夢別府中任何場所，他都可以不經通報，而通行無阻。這是他升任副令主的當天傍晚時分，也就是快吃晚餐的時節。

　　他與正副總管劉子奇、王人傑二人，閒話過一段家常之後，匆匆地向朱亞男所居的靜樓走去。

　　原來雲夢別府中，朱四娘與兩位愛女的住處，是相距約箭遠，成品字形的三棟靜樓，朱四娘居品字的頂端，朱勝男、朱亞男兩姐妹，則分居左右。

　　當呂正英走進朱亞男所居靜樓前的小花圃時，朱亞男正在樓上倚欄欣賞雪景。

　　她一見呂正英，立即嬌笑道：「副令主，您好！」

　　呂正英佇立雪地上，仰首笑道：「別頑皮，亞男，我們看你姐姐去！」

　　朱亞男向他招招手道：「你上來，我有話同你說。」

　　說完，嫣然一笑，轉身入室而去。

　　呂正英怔了怔，立即長身騰拔而起，飛上二樓，慌得那伺候二小姐的丫頭，連忙躬身一禮道：「副令主您好！」

　　呂正英連連點頭道：「好……好……」一連串「好」字中，人已進入了朱亞男房內。

　　朱亞男撇唇媚笑道：「副令主請坐啊！」

　　呂正英苦笑了一下道：「我不坐，亞男，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朱亞男道：「總不能站著說呀！」

　　呂正英笑道：「亞男，快吃晚飯了，我是特地來請你陪我去請姐姐吃飯的。」

　　朱亞男笑問道：「你要請客？」

　　呂正英點點頭道：「是啊！」

　　「準備去哪兒？」

　　呂正英笑笑道：「有道是，主隨客便，我完全以兩位貴賓的意見是從。」

　　朱亞男撇唇媚笑道：「倒是蠻乖的嘛！」

　　接著，才注目問道：「我的意思，還是去那家曾使你大出風頭的醉仙居吧！」

　　「好的，」呂正英點頭接道：「那麼，快去請你姐姐吧。」

　　朱亞男禁不住格格地嬌笑道：「我娘和你所說的話，又忘了？」

　　呂正英一怔道：「什麼話？」

　　朱亞男神秘地一笑道：「就是那要跟我姐姐接近，必須由你單獨一個人去。」

　　呂正英一愣之後，才苦笑道：「令主已經將全部情形，都告訴過你了？」

　　朱亞男纖指一點他的額角道：「傻瓜，事實上，我娘的意思，還是我從旁建議的哩！」

　　「啊！」呂正英禁不住驚啊出聲之間，朱亞男又點了他一下道：「別發呆了，走吧！」

　　呂正英涎臉笑道：「亞男，平常我根本沒跟她單獨相處過，這第一回，你總得陪我去才行。」

　　朱亞男嬌笑道：「怎麼？男子漢，大丈夫，還會害臊？」

　　呂正英道：「話不是這麼說，任何事都不能操之過急，而必須循序漸進才行。」

　　朱亞男沉思少頃之後，才點點頭道：「好！我陪你去，但只此一回，下不為例。」

　　呂正英連忙抱拳一拱道：「多謝亞男妹妹！」

　　朱亞男連忙避過一旁，嬌笑道：「哎呀！副令主，您這一手，屬下我可擔當不起啊！」

　　呂正英苦笑道：「亞男，你是越來越頑皮了。」

　　當這兩位到達朱勝男的住處時，那位伺候朱勝男的侍女，準備上樓去通報，但卻被朱亞男制止。

　　朱勝男的房門緊閉著，聽不到一點聲息。

　　朱亞男舉手在房門上輕叩了三下，裏面傳出朱勝男的語聲道：「誰啊？」

　　朱亞男嬌笑道：「姐姐，是我……」

　　朱勝男顯然是不高興地截口問道：「你來幹嗎？」

　　朱亞男笑道：「有一位特別貴賓，特地請我陪同前來拜望，並請你一同去醉仙居晚餐。」

　　朱勝男的語聲中，充滿了詫訝：「是哪一位特別貴賓呀？」

　　朱亞男道：「姐姐，你打開房門瞧瞧不就知道了嗎！」

　　呂正英不便再裝聾作啞，只好以非常柔和的語聲說道：「大小姐，是我呂正英。」

　　朱勝男的語氣中，不帶一絲感情：「哦！原來是副令主駕到。」

　　接著，又沉聲問道：「請問副令主，除了吃飯之外，是否還有別的吩咐？」

　　呂正英含笑答道：「沒有別的事！」

　　「呀」的一聲，房門已啟，朱勝男俏立門前，冷漠得像一尊石像，冷然道：「很抱歉，副令主，吃飯是私事，我可以不必服從吧？」

　　呂正英被頂撞得一臉苦笑，只好向朱亞男投過求援的目光。

　　朱亞男只得道：「姐姐，副令主難得請客，今宵他自願大破錢囊，何不去叨擾他一頓呢！」

　　朱勝男哼了一聲：「我沒興趣。」

　　接著，才綻出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道：「兩位請便吧，我不打擾你們了。」

　　說著，又待將房門關上，呂正英鼓起勇氣，連忙伸手將房門抵住道：「大小姐，我第一次請你吃飯，你好意思不給我面子。」

　　朱勝男一挑秀眉道：「副令主言重了，你這麼說，屬下怎麼擔當得起？」

　　呂正英苦笑道：「大小姐，如果你心中有什麼對我不滿的地方，儘管痛痛快快地罵我一頓，可千萬別這麼挖苦我。」

　　朱勝男哼了一聲道：「罵你？屬下有幾顆腦袋？」

　　碰上這種情況，呂正英可實在不知如何應付才好。當他將求援的目光投向朱亞男時，朱亞男適時含笑道：「姐姐，這門口好冷啊！我們到房裏再談好不好？」

　　她口中在徵求她的同意，但行動上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她一面說，人卻已自作主張地向裏面擠，同時也將呂正英硬行拉人。

　　朱勝男沒有攔阻他們，卻是冷笑一聲道：「怎麼？你們小倆口兒，聯合起來對付我？」

　　朱亞男嬌笑道：「姐姐，我可不是狼呀，至於這位……」

　　抬手一指呂正英，俏皮地笑道：「雖然我們曾經把他當成狼，但他溫馴得像一隻小綿羊，不會傷人的……」

　　聽了這幾句話，使得呂正英想起一年之前，當他家破人亡，亡命雪峰深山，初次碰上這兩姐妹之時，她們倆將男人當做狼的那一段對話，禁不住啼笑皆非，也禁不住感慨萬千。

　　也許朱勝男心中，也有點感觸，一時之間，居然沒有接腔。

　　朱亞男又嬌笑道：「姐姐，如果你看我不順眼，我可以先行離去。」

　　說完，轉身向呂正英使了一個俏皮的眼色，疾步走出，並順手帶上房門。

　　直到這時，朱勝男才急道：「不……」

　　門外卻傳來朱亞男的嬌笑道：「姐姐、副令主，我先去醉仙居酒樓等你們呀！」

　　這時，室內只剩下呂正英和朱勝男兩人，朱勝男不再發威了，卻是冷冷地說道：「你為何不走？」

　　呂正英苦笑道：「等你一起走啊！」

　　朱勝男哼了一聲：「我早已說過，沒興趣。」

　　呂正英強定心神，整理了一下紊亂的情緒，然後正容說道：「大小姐，如果我無心之中，有甚得罪你的地方，也請你……」

　　朱勝男冷然截口道：「你沒有什麼得罪我。」

　　呂正英接道：「我誠意邀請你……」

　　「誠意？」朱勝男苦笑道：「你的邀請，有幾分誠意呢？」

　　呂正英正容答道：「全部都是誠意。」

　　朱勝男道：「怎會突然有這種誠意的？」

　　呂正英一時之間，正苦於沒法措辭，朱勝男又似笑非笑地接道：「是否因為你高升了？」

　　呂正英不加思索地答道：「正是，正是……」

　　朱勝男冷笑道：「別順風扯帆啦了，我不信。」

　　呂正英苦笑道：「是否要把我的心挖出來，你才相信呢？」

　　朱勝男冷笑道：「我不要你挖心，只要你老老實實地答我一問。」

　　呂正英連連點處道：「好，好，我正恭聆著。」

　　朱勝男注目問道：「你這一份誠意，是出於我娘的敦促？」

　　呂正英沒想到對方會問出這種話來，因而既不便直言又不便否認，一時之間答不出話來。

　　朱勝男勝利地笑了：「真把我當成小孩子。」

　　接著，又美目深注地接道：「說呀，難道說，連是與否都不會回答？」

　　呂正英只好硬著頭皮點點頭道：「是的。」

　　朱勝男接問道：「我娘跟你怎麼說的？」

　　呂正英微微一怔之間，朱勝男又沉聲說道：「不許借詞搪塞，也不許捏造欺蒙，必須從實說來。」

　　呂正英苦笑道：「大小姐，你這是對一位副令主說話的態度？」

　　朱勝男哼了一聲道：「我沒工夫，也沒心情跟你開玩笑。」

　　抬手一指他對面的椅子，命令式地接道：「坐下來！慢慢說。」說著，她自己已先坐下來。

　　呂正英只好苦笑著道：「是！」

　　呂正英知道朱勝男精明得很，別說她已提過警告了，即使不曾提過警告，也只好照章直言，不過在說及有關對方自尊心的地方時，卻是避重就輕地，輕輕帶過而已。

　　當然，以朱勝男的冰雪聰明，對於呂正英的用心之苦，她自然心中雪亮。

　　但她聽完全部經過之後，臉上神色卻並未鬆弛下來，仍冷冷道：「你完全相信我娘的話？」

　　呂正英點點頭道：「是。」

　　朱勝男沉思少頃之後，才輕嘆一聲道：「我們相處已有一年，雖然你我之間，平常很少接近，但你總看得出，我的思想和作風，也一如我的名字。」

　　呂正英又點點頭道：「是的，大小姐是巾幗中的大丈夫……」

　　朱勝男居然含笑截口道：「別說那種不倫不類的話，我承認我娘猜對了我的心事，但你可別太高興，因為我不接受這種形同施捨的感情。」

　　呂正英苦笑道：「大小姐怎麼樣才會相信我的誠意呢？」

　　朱勝男漫應道：「那要看以後的事實證明了。」

　　呂正英如釋重負地長噓道：「好，好，我不會教大小姐失望的。」

　　朱勝男又忽有所感地問道：「你以後對我殷勤時，不怕有人吃醋嗎？」

　　呂正英笑問道：「大小姐說的是亞男？」

　　朱勝男道：「據我所知，除了亞男之外，另外還有四位……」

　　呂正英接口說道：「別的人暫且不談，對於亞男，你卻是錯估她了。」

　　朱勝男一怔道：「此話怎講？」

　　呂正英笑道：「說來你不會相信，有關令堂對你的事，還是亞男在一旁提醒注意的呢！」

　　朱勝男禁不住一呆道：「有這種事？」

　　呂正英道：「這是千真萬確的。」

　　朱勝男道：「你這是說，當你以後向我獻殷勤時，亞男不會吃醋？」

　　呂正英正容說道：「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朱勝男注目問道：「那還有另外四位呢？」

　　呂正英苦笑道：「未來的事，誰也沒法預料，這些我們暫且不談可好？」

　　朱勝男笑笑道：「逃避問題，將永遠沒法解決問題，因為，要來的終歸要來。」

　　呂正英苦笑如故地道：「且等它來了再說吧！」

　　朱勝男勝利地笑道：「那麼該談些什麼呢？」

　　呂正英道：「先去醉仙居，填飽肚皮再說。」

　　雖然是除夕的前夕，也儘管元旦大會已經延期半月舉行，但此刻的醉仙居酒樓，卻依然是車水馬龍，高朋滿座，而且，清一色的都是來自三山五嶽的江湖朋友。

　　由於呂正英前天在這兒威風八面，大大地出過一次風頭，而他升任七殺令副令主的消息，也剛剛傳來，同時陪同他前來的，又是七殺令令主的大小姐，因而當這兩位登上酒樓時，不但全場目光都集中投射過來，連那嘈雜的人聲，也靜止下來。

　　當這兩位目光一掃，眉鋒微蹙間，那負責接待的堂倌，已疾步迎上，哈腰笑道：「副令主、大小姐，請隨小的來。」

　　朱勝男邊走邊問道：「是我妹妹訂的雅座？」

　　那堂倌道：「是的，是本樓最好的特別雅座。」

　　那堂倌一頓話鋒，又諂笑著接道：「不過，二小姐另有要事，已經走了。」

　　朱勝男訝問道：「走了？去哪兒？」

　　那堂倌道：「這個，小的可不知道，不過裏面還有位姑娘，她一定會知道的。」

　　說到這裏，也剛好到達那雅座的房門口，那堂倌挑開門簾，含笑道：「喏，就是這位姑娘！」

　　雅座內，堆著滿臉甜笑，向他們注視的，卻是周君玉姑娘。

　　呂正英、朱勝男二人方自微微一怔之間，周君玉已笑問道：「副令主、大小姐，歡迎我這不速之客嗎？」

　　呂正英一面偕同朱勝男雙雙入座，一面笑道：「師妹，你的鼻子可真長！」

　　周君玉嬌笑道：「這麼說來，你是不歡迎我了？」

　　朱勝男笑道：「已經來了，不歡迎也只好勉為其難了。」

　　周君玉嬌笑道：「有了大小姐這句話，我就可以放心大膽地，混一頓吃了。」

　　呂正英這才注目問道：「師妹，二小姐去哪兒了？」

　　周君玉嬌笑道：「二小姐給一位大和尚拐跑啦！」

　　呂正英苦笑道：「師妹，別開玩笑啦！」

　　周君玉神秘地笑道：「我說的可是真話。」

　　朱勝男若有所悟地，向呂正英瞟了一眼道：「你呀！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

　　呂正英苦笑如故地道：「我本來就愚昧，跟你們這兩位聰明姑娘一比，可就更傻啦！」

　　朱勝男嬌笑道：「那我提醒你一下，亞男的父親……」

　　呂正英恍然大悟地截口笑道：「哦！我明白了！」

　　接著，目光移注周君玉笑道：「師妹，真是亞男的父親來了？」

　　周君玉點點頭道：「是的。」

　　朱勝男忽然幽幽地嘆了一聲。

　　周君玉神色一整道：「大小姐也不必難過，家師說過，大小姐、二小姐的令尊，與朱令主之間的過節，他老人家一定設法化解。」

　　「謝謝你！」朱勝男苦笑了一下道：「但願能化解就好了。」

　　呂正英道：「大小姐，世間沒有不能化解的冤孽，只要家師能盡力而為，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朱勝男長嘆一聲，沒接腔。

　　呂正英向周君玉問道：「師妹，二小姐去哪兒了？」

　　周君玉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接著，才正容說道：「她一發現她父親在暗中偷看她，立即跟我低聲說明原因，並要求我在這兒等你們，然後向她父親那邊追去。」

　　朱勝男苦笑道：「她父親還是不敢認她？」

　　「是的，」周君玉道：「那位前輩，只是暗中偷偷地看她，當二小姐發覺之後，追過去之時，立即匆匆地走了。」

　　朱勝男長嘆一聲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終身，可見一個人，不能走錯一步路，只要走錯一步路，就會痛苦一輩子。」

　　呂正英向周君玉問道：「他們是向哪個方向走的？」

　　周君玉道：「他們下樓之後，向南走，好像是向碼頭邊去。」

　　呂正英方自一蹙眉峰之間，周君玉又含笑接道：「師哥不用擔心，可能待會就有消息傳來。」

　　朱勝男訝然問道：「周姑娘還派有人跟蹤？」

　　周君玉笑道：「不是跟蹤，而是暗中照料，因為，目前的江漢地區，龍蛇雜處，什麼事都得防著三分才行。」

　　呂正英正容點首道：「不錯，我也是這麼想。」

　　朱勝男笑問道：「周姑娘派去照料我妹妹的人是誰啊？」

　　周君玉道：「就是我前次在寶慶城中收服的水姑娘和蜂郎君，武功雖然平平，但輕功奇佳，身邊的邪門玩藝兒也不少，要他們在暗中幫幫忙，倒是蠻合適的。」

　　說到這裏，堂倌已送上酒菜。

　　周君玉儼然以主人自居，親自把盞，向呂正英、朱勝男二人嬌笑道：「朱姐姐、師兄，小妹借花獻佛，先敬兩位一杯。」

　　說完，一飲而盡，俊臉上並浮現著一片神秘笑意。

　　這情形，不禁使得呂正英、朱勝男二人，同時都在暗忖著：「敢情是亞男已經將我的情形，完全告訴過這鬼靈精了……」

　　心念電轉間，也不自覺乾了一杯。

　　一經吃喝開來，話題也轉到較為輕鬆的一面，可是，一直到他們酒醉飯飽，快要終席時，仍然沒有朱亞男的消息。

　　呂正英心中最是感到不安，但卻因朱勝男在座，同時朱亞男去會晤的，是她的生身之父，理論上不應該有甚危險，何況，朱亞男身手奇高，通常情況下，縱然遭受暗算，也足有自保能力。

　　因此，儘管呂正英心中感到非常不安，卻未便表示出來。

　　就當他魂不守舍之間，倒是朱勝男給他解了圍，她一蹙黛眉，目注周君玉問道：「奇怪，怎麼現在還沒有消息傳來？」

　　周君玉笑問道：「朱姐姐說的是令妹？」

　　朱勝男點首答道：「是啊！」

　　周君玉嬌笑道：「目前還沒有消息傳來，那是表示沒有什麼問題。」

　　呂正英乘機接道：「我看，我們去碼頭邊瞧瞧如何？」

　　周君玉沉思著接道：「也好！」

　　就當此時，雅座外傳來那水姑娘的嬌語聲道：「啟稟周姑娘，大事不好。」

　　雅座內三人同時一驚，周君玉並沉聲喝道：「進來說！」

　　隨著嬌應，柳媚花嬌的水姑娘已掀簾而進，向著室內的三人分別行禮。

　　呂正英並促聲問道：「水姑娘，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水姑娘顯然是經過一陣疾奔，趕回來報信的，直到目前，仍有點呼吸急促地道：「朱二小姐跟人家打起來了。」

　　「跟誰打起來了？」

　　水姑娘道：「就是那個和尚。」

　　周君玉苦笑道：「那怎麼會呢！那位和尚是他的父親啊！」

　　水姑娘急道：「屬下說的，句句真實，而且他們打得很激烈，形同拼命。」

　　呂正央接問道：「那和尚武功如何？」

　　水姑娘道：「好像比朱二小姐還要高明。」

　　呂正英蹙眉說道：「這就奇了！」

　　朱勝男接道：「我們先趕去瞧瞧，才是正經，其餘的話，可以邊走邊談。」

　　周君玉連忙附合著：「對！對！」

　　真是說走就走，呂正英隨手留下一綻銀子，一行四人，立即在水姑娘的前導之下，匆匆離去。

　　他們一面疾步前行，一面由周君玉發問道：「蜂郎君呢？」

　　水姑娘道：「蜂郎君在暗中替二小姐掠陣。」

　　呂正英接問道：「對方除了那和尚之外，是否還有別的人？」

　　水姑娘道：「另外還有，當屬下來這兒時，那些人並未參戰。」

　　呂正英蹙眉接道：「水姑娘，快告訴我地點，我得立刻趕去。」

　　水姑娘道：「就在人和碼頭的沙灘上……」

　　水姑娘的話聲未落，呂正英已騰身上了屋頂，有若一縷輕煙，直向江邊飄過去。

第二十一章　假冒爹揭破真相

　　在人和碼頭沙灘上，朱亞男注視著一個老和尚問道：「大師，我找得你好苦，你為什麼還要躲著我呢？」

　　老和尚全身一震，顫聲道：「小施主，你找我有事嗎？」

　　朱亞男幾乎落淚地說道：「因為，你是我父親。」

　　老和尚居然訥訥地道：「小施主……你……看錯了人吧？」

　　朱亞男冷冷一笑道：「那你方才為何在暗中偷看我？」

　　老和尚連忙否認道：「沒……沒有這回事啊！出家人，豈可偷看一個姑娘家？」

　　朱亞男滿臉痛苦神色地說道：「爹爹！我只差不知道你的姓名來歷，事到如今，你還要否認！」

　　老和尚臉上肌肉抽搐著，長嘆一聲道：「孩子，不是爹故意矯情，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朱亞男顯得非常激動地道：「爹，你已經承認我。」

　　老和尚長嘆一聲道：「可是，爹沒有臉見你們母女，而且，你娘也絕不會原諒我……」

　　說著，已緩步走向朱亞男身前，並含笑接道：「好孩子，讓爹仔細瞧瞧你。」

　　朱亞男也是一臉激動神色，向著乃父身前迎了上去。

　　但當他們父女倆相距僅有五六步距離時，朱亞男忽然俏臉一變，陡然停了下來。

　　老和尚還是緩步前行著，一面並不自然地歉笑道：「苦命的孩子，爹對不起你……」

　　話說完時，人已到了朱亞男身前，並徐徐伸手，向她的俏臉摸去道：「好孩子，跟你娘當年一樣的美……」

　　老和尚的手，本來是徐徐地摸向朱亞男的俏臉的，但他於即將摸著朱亞男的俏臉時，卻突然一沉健腕，疾如電掣地，點向朱亞男前胸的「七坎」重穴。

　　在這種近距離，又是變出意外的情況之下，突施偷襲，如依常情而論，儘管朱亞男身手奇高，也難免會上當的。

　　但事實上卻是大為不然，當老和尚的右腕，突然變化為一沉之間，朱亞男也是以攻反攻，突揚右手，疾扣對方腕脈，並冷笑一聲：「老賊找死！」

　　她右手扣向對方腕脈的同時，左手卻點向對方胸前的「將台」重穴，不但是以攻還攻，而且還搶了先機，這情形，反而形成了一種對老和尚出其不意的攻擊。

　　因為，當老和尚突然發動偷襲時，正是朱亞男因父女團聚，而心頭五味雜陳，失神分心的當口，也是最容易遭受暗算的最佳時機。

　　但她目前的反應，卻完全出人意料之外地，不但從容不迫，而且，顯然是事先就知道了老和尚是偽裝似的。

　　也因為如此，朱亞男的反擊，竟反而使得偷襲的老和尚鬧得手忙腳亂，如非是他閱歷深，功力高的話，很可能會反而著了朱亞男的道兒。

　　他一面指掌兼施，企圖掙回已失的先機，一面卻道：「丫頭，你瘋了？」

　　朱亞男冷笑道：「我很正常，是你痰迷了心竅。」

　　老和尚怒道：「丫頭，你胡說些什麼？」

　　朱亞男厲聲叱道：「老賊，別裝羊了，說！你是什麼人？」

　　老和尚苦笑道：「我是你父親啊！」

　　「是我父親？」朱亞男哼了一聲道：「那你方才為何對我突施殺手？」

　　老和尚笑道：「爹是跟你開玩笑，試試你的功力呀！」

　　朱亞男怒「呸」一聲道：「不要臉的老殺才！」

　　老和尚長嘆一聲道：「乖女兒，爹原本就沒有打算要你承認我這個不長進的父親，可是，你千萬不能親手殺父啊！」

　　朱亞男揚聲問道：「師父，你說，老殺才你是什麼人？」

　　老和尚一怔道：「原來是你師父在搗鬼？」

　　朱亞男道：「不錯，當你方才向我走近時，如果不是我師父突然以真氣傳音提醒我，很可能我就上了你的當了。」

　　老和尚哈哈大笑道：「這倒是實情……」

　　兩人對話之間，交手已五十招以上。

　　而且，那老和尚功力甚高，短短五十招中，已由失去先機，而爭回先機，並進而漸佔上風了。

　　同時，由於朱亞男說出她的師父也在附近，更使老和尚有急欲將朱亞男制服的企圖。

　　老和尚一面加緊搶攻，一面笑問道：「丫頭，你的師父是誰啊？」

　　朱亞男哼了一聲道：「除非你先告訴我你是誰，我才將師父的來歷告訴你。」

　　老和尚哈哈大笑道：「我就是你爹啊……」

　　「鏘」地一聲，朱亞男已亮劍搶攻，並厲聲叱道：「老賊找死！」

　　朱亞男本已落入下風，這一亮出兵刃之後，又搶回了優勢，這一來，逼得老和尚只好以兵刃相迎了。

　　老和尚使的是一把單刀，由於他功力深厚，使將起來，勢沉勁猛，居然將自出道以來，未曾遇上敵手的朱亞男壓了下去。

　　朱亞男不得不被迫而採取守勢，一面並咦了一聲道：「你也會伏魔刀法？」

　　老和尚笑道：「乖女兒，你爹會的玩藝兒還多著哩！」

　　接著，又笑問道：「你以為，只有劫餘生才能研創出這伏魔刀法來？」

　　朱亞男一面揮劍防守著，一面蹙眉沉思，卻沒有接腔。

　　老和尚咦了一聲道：「你師父怎麼沒有消息了？」

　　「你管得著！」

　　老和尚哈哈一笑道：「我看，有九成是回去搬救兵去了。」

　　一頓話鋒，又笑笑道：「不要緊，我派人幫你搜搜看。」

　　話鋒再頓之後，又揚聲喝道：「乖徒兒，替我這個乖女兒，將她的師父請出來吧！」

　　「遵命！」隨著這一聲暴喏，附近的積雪中，忽然冒出四個白衣年輕人來。

　　這四個白衣青年，顯然身手不弱，四處一陣疾轉之後，雖然沒有找到朱亞男的師父，卻將那位在暗中替朱亞男掠陣的水郎君找了出來，其中一人並揚聲笑道：「師父，只找到一個年輕人。」

　　另一個卻咦了一聲道：「還是一個油頭粉面的傢伙哩！」

　　那老和尚哈哈大笑道：「乖女兒，年紀輕輕，居然愛上小白臉，這倒真是……」

　　朱亞男截口一呸道：「禿驢找死！」

　　這同時，只聽那四個年輕人中，有人嚷道：「啊！不好，這小白臉會邪術。」

　　老和尚一怔道：「什麼邪術啊？」

　　那年輕人道：「兩位師兄都莫名其妙地倒下了。」

　　只聽水郎君冷笑道：「誰敢上來，這兩個就是榜樣！」

　　老和尚連忙接道：「乖徒兒不可造次，先弄清那廝的來歷再說。」

　　那年輕人恭應道：「是！」

　　老和尚向水郎君問道：「年輕人，你是什麼人？」

　　由於老和尚分神向水郎君問話，朱亞男所受壓力大減，已能有攻有守地，維持均勢。

　　水郎君身邊躺著兩個年輕人，他左腳踏著一個，右手長劍比著一個，左手伸在口袋中以備應變，口中沉聲說道：「大爺苗疆金姥姥門下……」

　　老和尚口中驚啊道：「你是水郎君？」

　　水郎君冷笑道：「既然知道我水郎君的來歷，當也知道我水郎君多的是殺人的玩藝兒。」

　　老和尚截口笑道：「我知道，但咱們河水不犯井水，你幹嗎將我的徒弟毒倒？」

　　水郎君笑道：「我為了自衛啊！」

　　老和尚道：「方才是誤會，你交出解藥，自行離去吧！」

　　水郎君笑道：「哪有那麼簡單的事。」

　　老和尚一怔道：「你還要怎樣？」

　　水郎君沉聲接道：「告訴我，你是誰？」

　　老和尚道：「聽你這口氣，好像另外還有條件？」

　　「不錯。」

　　「說說看！」

　　水郎君接道：「那就是立即停止與二小姐交手，都給我乖乖地退回去！」

　　老和尚哈哈大笑道：「你真是說的比唱的還要好聽。」

　　水郎君冷笑道：「只要你不打算要這兩個徒弟了，也可以不接受我的條件。」

　　老和尚道：「徒弟固然重要，但老夫連三千煩惱絲都犧牲了，好不容易才使這娃兒落了單，豈能接受你的要脅！」

　　水郎君冷笑一聲，卻又向朱亞男揚聲問道：「二小姐，小的敬候吩咐？」

　　朱亞男揚聲問道：「你看到我師父嗎？」

　　水郎君道：「令師發現淳于坤，已追了下去，但他老人家說過，馬上就會回來。」

　　老和尚笑道：「遠水難救近火，丫頭，你還是認命了吧！」

　　「唰唰唰」一連三刀，將朱亞男迫退了三大步，使得那勉強維持的均勢，又起了變化。

　　水郎君入目之下，又揚聲說道：「二小姐，小的馬上可以支援，副令主也馬上就要來了。」

　　老和尚冷笑一聲，忽然揚聲說道：「乖徒兒，先搶上風，宰了那小狗！」

　　剩下的兩個年輕人，倒還真能聽話，暴喝一聲，同時閃身，佔了上風位置，戒備著向水郎君欺近前去。

　　水郎君笑道：「佔上風，只能避過『迷魂香霧』老禿驢，你該知道，金姥門下，還有比『迷魂香霧』更厲害的玩藝兒。」

　　這一來，倒真能收到嚇阻作用，那兩個年輕人不敢再行前進了。

　　朱亞男揚聲說道：「水郎君，先幫我收拾這老狗！」

　　「是！」水郎君恭應聲中，飛身向老和尚身邊逼近。

　　老和尚冷笑一聲：「小狗找死！」

　　話聲中，左手一揚，也不知道他發出了什麼暗器，水郎君一聲痛呼，彎腰蹲了下去。

　　老和尚哈哈一笑道：「老夫如果連你這個下三濫的小狗都收拾不了，還能搞什麼武林霸業。」

　　緊接著，又揚聲喝道：「那小狗除了一身見不得人的玩藝之外，武功可平常得很，你們兩個，還不乘機將他宰了。」

　　那兩個年輕人，聞言之後，雙雙分左右向水郎君撲了過來。

　　但當他們分別欺近水郎君八尺內時，只見水郎君一揚右手，兩個年輕人中又倒了一個。

　　不過，水郎君也傷在那最後一個年輕人的暗器之下，傷上加傷，由蹲而變為臥下了。

　　但那年輕人雖然以暗器奇襲而得手，卻不敢輕易冒險逼近水郎君，而形成僵持之局。

　　老和尚哈哈大笑道：「乖女兒，現在，再也沒人能幫你了，你該跟我走了吧！」

　　話聲中，又將朱亞男逼退了三步。

　　朱亞男自出道以來，幾曾受過這等窩囊氣，因此，她此刻心中的難過，是不難想見的。

　　老和尚殺手連施，一面沉聲說道：「丫頭，老夫是不忍傷害你，你可得識相一點。」

　　就當朱亞男的處境漸趨艱難時，一聲龍吟清嘯，劃空傳來。

　　朱亞男聞聲，知道是呂正英趕來，不由精神為之一振，也暫時將頹勢穩住。

　　那連負兩處創傷的水郎君，也是大喜過望地揚聲說道：「二小姐，副令主來啦！」

　　朱亞男揚聲答道：「我知道，你不要緊嗎？」

　　水郎君苦笑了一下道：「不要緊，還死不了……」

　　那老和尚卻冷笑道：「別以為呂正英那小子能救得了你，老夫非要你先死不可！」

　　水郎君笑道：「假和尚，你已無能為力啦！」

　　那老和尚向著那僅剩的一個徒弟，怒聲喝道：「發什麼呆，還不將那小狗宰了！」

　　「是！」那位仁兄口中答應得爽快，但腳底下卻有點不聽指揮。

　　就在這當口，呂正英的第二聲龍吟長嘯，又傳了過來，而且顯得比方才近得多了。

　　那老和尚對朱亞男的攻勢，也越發凌厲，口中並怒叱道：「小子快啊！」

　　「是……」那小子一挫鋼牙，突然飛身而起，向躺在地下的水郎君撲過去。

　　幾乎就在此同時，一道寒芒，由那小子身邊一掠而過，緊接著：「啪啪」連響，那小子的身軀，變成兩截，跌落在水郎君身邊。

　　「噹」的一聲，老和尚的單刀被架住了，也直到此時，才看清方才使那小子變成兩段的寒芒，是呂正英的長劍。

　　呂正英有若天神下降似的，及時救下水郎君，並架住老和尚的單刀後，才沉聲說道：「亞男，退到一旁去。」

　　朱亞男出道以來，一直不曾遇過敵手，但目前這一戰，卻使她受盡了窩囊氣，急出一身香汗。

　　此刻，呂正英及時趕來，將老和尚的單刀架住之後，她才算如釋重負地，長噓一聲，退了開去。

　　呂正英目注老和尚，蹙眉問道：「老前輩怎會跟令嬡……」

　　正在以衣袖抹著額頭冷汗的朱亞男，連忙截口說道：「不！這個老和尚是假的。」

　　呂正英這才恍然大悟。

　　朱亞男接道：「這老殺才還會使伏魔刀法。」

　　呂正英意味深長地道：「會使伏魔刀法，而武功又強過你，這個人的來歷就頗堪玩味了。」

　　老和尚徐徐抽回自己的單刀，冷冷地一笑道：「你以為我是誰呢？」

　　呂正英笑了笑道：「既然碰上頭了，我總會弄清楚你是誰就是。」

　　接著，扭頭向朱亞男說道：「亞男，去看看水郎君的傷勢。」

　　水郎君笑道：「多謝副令主關注！小的所受，均為暗器外傷，並非要害，我還能挺得住。」

　　朱亞男快步走過去道：「暗器取出來了沒有？來，讓我瞧瞧……」

　　呂正英向那老和尚笑笑道：「看情形，咱們這間，如果不比劃幾下，你是不肯說明來歷了。」

　　「是啊！」老和尚哈哈一笑道：「即使是比劃過後，也得看你的玩藝兒如何，才能決定。」

　　呂正英軒眉朗笑道：「區區不會讓你失望就是。」

　　一頓話鋒，才正容接道：「請！」

　　「請！」就在兩聲請字當中，兩人已交上手。

　　他們說得頗為客氣，但交上手，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不但雙方都精招迭出，而且都是指向對方的要命殺著。片刻之間，雙方已交手二十招以上，卻是一個不勝不敗的膠著狀態。

　　試想：目前的呂正英是何等功力，這老和尚不但能打敗從無敗績的朱亞男，也能與功力更高的呂正英打成平手，這情形，就越發值得人玩味了。

　　三十招一過，呂正英已佔了上風，並且對對方的來歷，也有了一個腹稿。

　　這時，朱亞男已替水郎君包紮好了傷口，那在醉仙居酒樓的朱勝男、周君玉、蜂娘子等三人，也一齊趕了來，在一旁觀戰。

　　呂正英由於已獲得優勢，並對對方的來歷也有了腹稿，因而寬心大放，向朱亞男問道：「亞男，方才你自己有過臨敵經驗，現在又是旁觀者清，對這老狐狸的來歷是否已心中有數了呢？」

　　朱亞男揚聲答道：「這老殺才使的是伏魔刀法，那是絕對沒問題的了。」

　　呂正英道：「這一點我同意。」

　　朱亞男道：「而且，跟田斌的招式完全一樣，不過，火候造詣方面，卻比田斌高明多了。」

　　呂正英笑問道：「基於這些分析，你會有什麼聯想呢？」

　　朱亞男一呆道：「難道他是歐陽泰所喬裝？」

　　朱勝男也附和著道：「不錯，很有此可能。」

　　呂正英向周君玉笑問道：「君玉，你說呢？」

　　周君玉嬌笑道：「我要等事實證明，不願猜啞謎。」

　　這時，呂正英與老和尚交手已近百招，也許呂正英出手有分寸，也可能是老和尚的身手確屬非凡的，在這段時間中，儘管老和尚落了下風，卻並未露出敗象。

　　呂正英這才向老和尚笑問道：「嗨，假和尚，你自己說吧！」

　　老和尚笑問道：「你要我說什麼啊？」

　　呂正英道：「說你是不是歐陽泰？」

　　老和尚笑道：「你們以為我是誰，就算誰吧！」

　　老和尚顯然已看出眼前情況，對自己大大的不利，而準備開溜了。

　　只見他攻守之間的招式，突轉凌厲，居然扭轉劣勢，而略為佔了呂正英的上風。

　　呂正英朗聲大笑道：「想走嗎！沒這麼簡單。」

　　「唰唰唰」一連三式絕招，又掙回了優勢。

　　老和尚的心事，一被對方一口道破，顯然有點焦急，但他外表上卻是淡淡笑道：「別自作聰明，小子，今宵你們這些小輩，一個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

　　呂正英笑道：「就憑你這假和尚？」

　　老和尚道：「當然我另外還有助手。」

　　說來也真巧，一說到助手，「颼颼」連響，鬥場中已捷如飛鳥，飄落四條人影。

　　這四位，一位是無敵堡堡主淳于坤的師弟呼延柏文，另兩位也是淳于坤的師弟，不過到目前為止還不知道他們姓甚名誰，最後一位卻是自封黃山派掌門人，也就是七殺令門下的叛徒田斌。

　　對於淳于坤這三位師弟，呼延柏文曾被朱亞男削斷左手，另兩個也是朱亞男手下的劍底遊魂。

　　這四位一飄落現場，田斌立即向老和尚笑問道：「老爺子，要不要我幫忙？」

　　老和尚笑道：「不用，先將那幾個小輩收拾下來，才是正經。」

　　「好的。」田斌笑應著，揮刀直撲朱勝男，並曖昧地笑道：「勝男，咱們是老相好了，來！今宵好好地溫存一番。」

　　朱勝男銀牙緊咬，悶聲不響地，揮劍搶攻，那情形，好像恨不得一劍將田斌劈成兩半才甘心。

　　田斌的身手，並不比朱勝男差，這一交上手，自然不是短時間內所能分出勝負來。

　　正當田斌與朱勝男交手的同時，呼延柏文也撲上朱亞男，並厲叱道：「賤婢，還我左手來。」

　　朱亞男一面揮劍迎戰，一面嬌笑道：「向閻王爺那邊去要吧！」

　　前次，當朱四娘、朱亞男母女，輕裝簡從，應邀赴無敵堡，重創呼延柏文時，古飛瓊曾說過，呼延柏文是輕敵大意所致。

　　也許是古飛瓊當時所說的話不假，也可能是朱亞男方才對付那假和尚，消耗了太多的真力，以致使那以前不堪一擊的呼延柏文，此刻居然能與朱亞男打成平手。

　　另兩個也是朱亞男手下敗將，見狀之下，也雙雙向前助陣，卻被周君玉截住了。

　　呼延柏文沉聲說道：「二師兄去找另一個娃兒吧！這小賤人我必須親自制服她，將她逍遙個夠，才能發洩我心頭的悶氣。」

　　那兩位中的一位，哈哈一笑道：「好！呼延師弟，我們都聽你的……」

　　「鏘」的一聲，兩人的一刀一劍，都被周君玉架住了。

　　周君玉冷然問道：「你們三個，都是呼延奇的徒弟？」

　　那兩位中之一笑道：「不錯，呼延師弟還是恩師的義子哩！」

　　周君玉哼了一聲道：「你們兩個，報上名來！」

　　那左邊的一個，向右邊的一個笑道：「這丫頭，人雖小，口氣可真大哩！」

　　那右邊的一個曖昧地笑道：「大？越大越好！」

　　那與呂正英交手的老和尚，忽然揚聲急促地說道：「兩位老弟不可輕敵，那小丫頭身手奇高，手底下也辣得很！」

　　呂正英淺然一笑道：「假和尚，還是當心你自己吧！」

　　就這說話之間，只聽周君玉一聲清叱：「狂徒接招！」

　　一串震耳金鐵交鳴聲中，三個人已兔起鶻落，纏鬥在一起，由於對方人手增加，呂正英深恐萬一發生變化，已無心繼續遊鬥，因而無論是真力和招式方面，都增強了不少。

　　這麼一來，自然迫得本已處下風的老和尚，更加不支，節節敗退，一面並揚聲說道：「呼延老弟點子扎手，不可戀戰，你們四位可先行撤退。」

　　很顯然，他自知大勢已去，準備開溜了。

　　呂正英見狀之下，一面更形加強攻勢，一面冷笑道：「想走可以，先留下命來！」

　　緊接著，並揚聲喝道：「三位姑娘請聽好：殺惡即所以行善，對這些鼠輩，下手不必留情！」

　　周君玉揚聲答道：「知道啦！」

　　目前這四組惡鬥中，呂正英、朱亞男、周君玉等三人都佔了優勢，唯一處於下風的是朱勝男。

　　老和尚雖然處於劣勢之中，但他對當前的局勢，卻看得很清楚。

　　他雖然是在呂正英的凌厲攻勢之下，節節敗退，但卻是有意無意之間，退向朱勝男那邊。

　　這情形，已很顯然，他是企圖伺機制住朱勝男，以便作反敗為勝的打算了。

　　呂正英是何等人，這情形又怎能逃過他的雙眼。

　　他入目之下，冷笑一聲道：「假和尚，別打如意算盤了……」

　　話聲中，身形一閃，已完全改變了方向，而將老和尚迫得向原來的方向退回去，口中並哈哈笑著道：「閣下，你還是認命了吧！」

　　老和尚冷笑道：「笑話！你以為我老人家怕了你不成！」

　　呂正英笑道：「不怕，就不必退後呀！」

　　老和尚卻向田斌揚聲說道：「田老弟，快將那妞兒制住。」

　　田斌揚聲笑道：「馬上就可以辦到啦！」

　　「作夢！」隨著這一聲冷笑，朱亞男突然一劍掃去，幾乎要了田斌的命。

　　原來正與呼延柏文惡鬥著的朱亞男，也自然看到了乃姐的危機，於是，她乘著自己佔了優勢之利且戰且走，將呼延柏文迫得向朱勝男的身邊。

　　目前，她這適時的一劍，雖然沒傷著田斌，卻使得田斌驚出一身冷汗，而退了五尺之遙，自然使得朱勝男暫時獲得一個喘息的機會。

　　緊接著，朱亞男並促聲說道：「姐姐，緊靠著我，咱們聯手應敵。」

　　她的話聲未落，田斌已再度撲上來，並邪笑道：「你們兩姐妹聯手，讓我來一個一箭雙鵰也好，哈哈哈哈……」

　　這一來，朱亞男對呼延柏文的優勢，剛好彌補朱勝男對田斌的劣勢，雙方暫時打成平手了。

　　另一邊，周君玉獨鬥呼延柏文兩位師兄，雖在佔了上風，但那兩位，既然是淳于坤的師弟，身手自然不會太差，他們前次之所以輕易敗於朱亞男之手，那是他們過於輕敵所致，目前，時移勢易，不但提高了警覺，這幾個月之中，也著實下了一番苦功夫。

　　也因為如此，儘管目前的周君玉，比起朱亞男來還要高明一點，但卻沒有以前朱亞男的那種便宜可撿了。此刻，儘管她佔了上風，但要想殺死對方，恐怕還要多費工夫才行。

　　這邊三組變為兩組，戰況暫呈膠著狀態時，呂正英忽然朗笑道：「老傢伙，失禮，失禮！」

　　原來老和尚的灰袈裟，已被呂正英撕去了一幅，現出穿在裏面的一襲青色長衫。

　　老和尚心頭一急，也顧不得另外的三位同伴，奮力攻出一招，即待飛身而起。

　　但呂正英卻先發制人，又將其截住，口中大笑道：「狐狸尾巴才現出一半，怎麼可以走呢！」

　　他口中說著，手上更「唰唰唰」一連三劍，將對方迫得連連後退，一面並沉聲喝道：「假和尚，憑我這幾下子，能不能要你的命？」

　　呂正英算是顯出了真本領，長劍揮灑之間，不但威力無匹，招式更是神奇莫測，使得老和尚幾乎失去還手之力，蹙眉哼了一聲道：「既然你自信有本領可以殺死我，為何遲遲不下手？」

　　呂正英笑道：「我要先知道你是什麼東西變的？」

　　老和尚哼了一聲道：「那可不容易！」

　　呂正英也哼了一聲道：「假和尚，我已經斷定你是誰了，如果你能識相一點，自動揭下人皮面具來，我可以無條件放你們離去。」

　　老和尚反問道：「你斷定我是誰？」

　　呂正英道：「你是歐陽泰。」

　　老和尚笑道：「既然已經知道了，又何必還要問？」

　　呂正英道：「我必須加以證實才行……」

　　他口上雖說著，但手上的招式，卻是越來越凌厲，逼得老和尚險象環生，促聲問道：「我自動揭下面具，你真能無條件地讓我們離去？」

　　呂正英正容點首道：「當然！」

　　老和尚道：「你身為七殺令副令主，說話可不能打誑語！」

　　呂正英怒叱一聲：「廢話！」

　　老和尚沉聲說道：「那麼，你叫他們統統都停下來。」

　　呂正英冷冷地一笑：「看你玩些什麼花槍！」

　　一頓話鋒，才停住他自己的攻勢，並震聲大喝道：「統統住手！」

　　所有惡鬥，都聞聲停止了。

　　呂正英將與老和尚的口頭協定，向周君玉等三位姑娘簡略說明之後，才向老和尚笑了笑道：「閣下還等什麼？」

　　老和尚苦笑了一下，抬手徐徐揭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道：「我不能不佩服你小子的聰明。」

　　不錯，這老和尚果然是歐陽泰所喬裝。

　　朱亞男入目之下，不由先是一怔，繼則一挑秀眉，怒聲叱道：「你為何要冒充我的父親？」

　　歐陽泰笑道：「你已經是沒有父親的人了，冒充一下，有什麼關係呢！」

　　朱亞男臉色一變道：「此話怎講？」

　　歐陽泰笑道：「你丫頭真是聰明面孔傻肚腸，連這麼一句簡單的話，還要我另加解釋。」

　　朱亞男俏臉大變地接道：「我父親已經去世？」

　　「不錯。」歐陽泰徐徐脫下外面的袈裟，連同人皮面具一併遞了過去道：「這都是你父親的遺物，你不妨留在身邊，作個紀念。」

　　朱亞男一挫銀牙道：「是你殺的？」

　　歐陽泰笑道：「我和他無怨無仇，為什麼會殺他？」

　　朱亞男一怔道：「那他老人家為何會身故？」

　　歐陽泰含笑接道：「他自己活膩啦！再說，令堂又不肯放過他，所以，與其以後栽在令堂的手中，不如自己解脫來得好。」

　　朱亞男一怔道：「他老人家是自栽的？」

　　歐陽泰點首答道：「不錯，這裏有遺書為證。」

　　接著，又淡然一笑道：「所以，你必須對我客氣一點，否則，這遺書我就不會給你了。」

　　朱亞男一蹙眉道：「好！給我瞧瞧。」

　　歐陽泰笑道：「你連令尊的尊姓大名，都不知道，更談不上能認得出筆跡來。好在遺書是兩封，一份給你和呂正英，一份給令堂的，且先給令堂看過後，就知道真假了。」說著，探懷取出兩封信。

　　朱亞男注目問道：「這遺書，怎會到你手中的？」

　　歐陽泰笑笑道：「這也算是一種緣分，令尊於決定自裁之前，竟然選定我為傳遞遺書的人。」

　　朱亞男美目深注地接道：「先父是否曾留有遺囑？」

　　歐陽泰道：「令尊曾說過，他所要說的話，都已寫在遺書中了。」

　　朱亞男道：「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歐陽泰道：「是三天之前。」

　　朱亞男怒聲道：「當時，你為何不阻止他老人家？」

　　「他見到我時，已經服過烈性毒藥，縱然是華佗在世，扁鵲重生，也沒法可想，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接著，又神色一整道：「令尊的後事，還是我代為辦理的，他的墳墓，就在距你們那雲夢別府約莫三里之遙的土丘上。」

　　朱亞男一怔道：「就在墓碑上，寫著『無名氏之墓』的那一座新墳？」

　　歐陽泰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朱亞男沉思道：「這兩封遺書我立即呈給家慈過目，如你所言屬實，我會好好答謝……」

　　歐陽泰截口笑道：「不用謝，不用謝，區區微事，實在算不了什麼！」

　　朱亞男卻是神色一沉，截口接道：「可是，另一件事，你卻必須給我一個明白交代才好。」

　　歐陽泰笑道：「你說的是什麼事啊？」

　　朱亞男沉聲接道：「就是你冒充先父的事。」

　　歐陽泰哦了一聲道：「原來你指的是這個。」

　　接著，才淡然一笑道：「這問題，好解釋得很，你想想看，當今武林群雄蜂起的局面中，令堂這七殺令主，是否是屬於實力雄厚的霸主之一？」

　　朱亞男點點頭道：「這一點，我承認。」

　　歐陽泰道：「根據這一推論，如果我歐陽泰能獲得令堂的全力支持，是否可以由群豪中脫穎而出成為獨霸武林的盟主呢？」

　　朱亞男腦際靈光一閃地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你之所以要冒充先父，就是為了便於乘機制服我，以用來挾制我娘？」

　　「對了，」歐陽泰含笑反問道：「你想想看，還有什麼比這更理想的，能挾持令堂的辦法嗎？」

　　朱亞男冷笑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的如意算盤，竟然打不通。」

　　歐陽泰苦笑道：「是的，真成了偷雞不著蝕把米，不但心願沒完成，還賠上我一頭頭髮。」

　　一直冷眼旁觀的呂正英，忽然插口冷笑道：「可能你還得賠上一條老命才行。」

　　歐陽泰臉色一變道：「難道你說話不算數？」

　　呂正英哼了一聲道：「我的話，自然算數，可是你自己並未履行諾言。」

　　歐陽泰道：「我不是已經揭下人皮面具了嗎，事先，你曾經承認過，只要我自動揭下人皮面具，就無條件讓我們離去。」

　　呂正英淡然一笑道：「可是，你的臉上還有一張人皮面具。」

　　此話一出，不但歐陽泰當場怔住答不上話來，連旁觀的眾人，也一齊凝神向歐陽泰臉上瞧去。

　　歐陽泰還沒回過神來，呂正英又含笑接道：「你這人皮面具，製作精巧，如非是有心人，縱然是大白天，也不容易瞧出來。」

　　歐陽泰截口問道：「那你怎麼瞧出來的？」

　　呂正英道：「也許是我目力異於常人。」

　　接著又注目道：「這是說，你已承認，另外還戴著一副人皮面具了？」

　　歐陽泰點點頭道：「不錯。」

　　呂正英淡然一笑道：「老兒，乖一點，還是自動揭下來，也許我仍可饒你一命。」

　　歐陽泰冷笑道：「老夫不用人饒，我自信當我揭下人皮面具後，你小子也沒膽量殺我。」

　　呂正英冷笑道：「話別說得太滿，殺不殺你的權力，操在我手中。」

　　歐陽泰笑問道：「你敢不敢跟我賭個小小的東道？」

　　呂正英蹙眉問道：「賭什麼東道？」

　　歐陽泰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揭下人皮面具之後，你不敢殺我，又當如何？」

　　周君玉插口接道：「師兄，別上這老狐狸的當，還是早點動手，揭下他的鬼皮來。」

　　歐陽泰苦笑道：「偏偏是你這鬼丫頭的主意多，但我不妨老實告訴你們，要想揭下我的人皮面具來，可遠比要我的腦袋困難得多。」

　　「那好辦得很。」周君玉笑道：「師兄，我們不能捨易就難，我看，還是先要他的腦袋吧！」

　　「對！」呂正英含笑點首，緩步逼近歐陽泰面前，淡然一笑道：「閣下尊意如何？」

　　歐陽泰蹙眉苦笑道：「不勞你小子動手，還是我自己揭吧！」

　　呂正英冷然接道：「那就少廢話，乾脆一點。」

　　歐陽泰冷冷地一笑道：「好，你瞧……」話聲中，徐徐地又揭下一張人皮面具。

　　這張人皮面具一經揭下，可使正邪雙方的人，全都呆住了。

　　尤其是朱勝男，呆一呆之後，竟然發出一聲悲呼，掩面疾奔而去，慌得周君玉只好連忙跟上去，並揚聲叫道：「大小姐別走，這可能也是假的啊……」

　　原來歐陽泰揭下人皮面具之後，竟然變成朱勝男的生父公孫太，這情形怎不令朱勝男悲痛呢！

　　但公孫太卻哈哈大笑道：「這回不會再變了，我就是如假包換的公孫太。」

　　接著，卻向呂正英得意地笑道：「我的話，沒說錯吧？」

　　呂正英有點魂不守舍地，反問道：「什麼話啊？」

　　公孫太道：「我是說，當我揭下人皮面具之後，你不敢再殺我。」

　　呂正英冷笑道：「只是，恐怕有人不能饒你。」

　　「你說的是朱四娘？」

　　「不錯。」

　　公孫太笑道：「不會的，你別看她口中說得那麼狠，其實，真要到了緊要關頭……」

　　朱亞男截口問道：「嗨！少廢話了，我問你一件事。」

　　公孫太苦笑道：「丫頭，至少也該尊我一聲公孫前輩才對啊！像這麼呼來喝去，你呀你的。」

　　朱亞男截口冷笑道：「可是找遍你的全身，沒有一點值得我尊敬的地方。」

　　公孫太自我解嘲地一笑道：「沒關係，沒人尊敬我，我自己尊敬就是。」

　　朱亞男注目問道：「你方才那歐陽泰的身份是假的，那麼，所說的話也是假的？」

　　公孫太歉笑道：「很抱歉，偏偏有關你父親自栽的那一段話，卻是真實的。」

　　朱亞男心頭剛剛升起一絲希望，又幻滅了。她殊感失望地，注目問道：「你沒騙我？」

　　公孫太笑道：「我為什麼要騙你，何況，還有他親筆所寫的遺書可以作證。」

　　這時，呼延柏文也插口問道：「公孫前輩，那位歐陽泰前輩呢？」

　　公孫太抬手指著自己鼻子笑道：「在這兒。」

　　歐陽泰居然就是公孫太的化身，這情形，雖然也算是變出意外，但卻由於這片刻間的變化太多，因而使得在場正邪群豪，雖感意外，卻並不震驚。

　　呼延柏文一呆道：「原來兩位本來就是一個人？」

　　公孫太含笑點首道：「正是，正是。」

　　呼延柏文道：「武林中，知道你這種雙重身份的人，可能不多吧？」

　　「是的，」公孫太得意地笑道：「以往除了小徒田斌外，外邊的人，只有你們大師兄知道。」

　　呂正英接問道：「你是說，在此這前，你的公開身份，只有田斌和淳于坤二人知道？」

　　公孫太笑笑道：「不錯啊！」

　　一頓話鋒，又含笑反問道：「你小子是否還要見個真章才行？」

　　呂正英長嘆一聲道：「不必了，你們都走吧！」

　　公孫太呵呵大笑道：「多謝你這位副令主寬大為懷，只是你回去，在四娘面前可不好交代啊！」

　　呂正英一挑劍眉道：「公孫太，你要激得我改變主意，對你可沒什麼好處！」

　　公孫太臉色一變之後，才自我解嘲地一笑道：「好！算你小子狠，我惹不起你，走總可以吧！」

　　說完，舉手一揮，率同呼延柏文、田斌等人，疾奔而去。

　　呂正英長嘆一聲，扭頭向朱亞男苦笑道：「亞男，我們得趕快追趕你姐姐去，方才，我們沒法分身去照顧她，必然又會引起她心頭的不快。」

　　朱亞男也輕輕一嘆道：「她要那麼小心眼，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一頓話鋒，才又苦笑著接道：「正英哥，你站在第三者的立場說說看，我和我姐姐比較起來，究竟是誰的命運更壞？」

　　呂正英沉思著道：「亞男，過去的一切，不必再談了，我們還是快點走吧了。」

　　「不！」朱亞男堅持地接道：「你必須回答我才行。」

　　呂正英苦笑道：「你一定要我說，那我就說老實話，你的命運，好過你姐姐。」

　　朱亞男道：「我和姐姐都有個不成器的父親，你這命運好壞之分，以什麼作為標準呢？」

　　呂正英道：「根據我的觀察，和事實的證明，你們兩位的父親，我都親眼見到過了。」

　　朱亞男淒然一笑道：「也許你說得很公平，可惜的是，我的父親卻已死了。」

　　呂正英只好溫柔地安慰著她道：「不必難過，公孫太口中的話，你怎能把他當作一回事呢！」

　　接著，又聲容俱莊地說道：「如果真的證實令尊已經自裁了，那更是你的幸運，也更證明你的命運，要比你姐姐好。」

　　朱亞男熱淚盈眶地，注目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呂正英正容如故地道：「亞男，你是聰明人，此中道理，多想想就會明白啦！」

　　朱亞男苦笑道：「可是，我的腦子裏一團糟，也好像是空空洞洞的，什麼都不能想。」

　　呂正英輕輕拉起她的玉腕，顯然無限愛憐地說道：「我能體驗到你心頭的感受，亞男，堅強一點吧，別為自己過去的不幸而耿耿於懷。」

　　這時，那呆立一旁的水郎君、蜂娘子二人，深感走也不是，留也不妥地一副尷尬相，但終於由蜂娘子鼓起勇氣，向呂正英問道：「副令主，我們是否可以先走？」

　　呂正英這才歉笑道：「對了，我還沒向兩位道謝……」

　　朱亞男也含笑接道：「今宵多承兩位鼎力相助，小妹這廂有禮了。」

　　說著，向著對方二人，斂衽盈盈一福，慌得那兩位連忙避了開去道：「二小姐，這個……小的怎麼敢當？」

　　呂正英爽朗笑道：「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氣了，時間已不早，兩位目，去雲夢別府住一宵吧！」

　　回到雲夢別府之後，朱勝男、周君玉二人，早已到達，正和朱四娘談論著方才的一切。

　　果然，呂正英、朱亞男二人一進門，就受到朱勝男的冷嘲熱諷，但這些，都被這兩位逆來順受。

　　朱亞男所帶回來乃父的遺書，已由朱四娘證實，那確是朱亞男生父的筆跡，遺書是兩封，給朱四娘的那一封，經朱四娘看過之後，俏臉上一片冷漠之色，唯一的反應，是發出一聲幽幽長嘆，由於朱四娘臉上，沒有憤恨的表情，足證她已由對方的以死謝罪，而不再記恨了。

　　平心而論，朱亞男的這位生父，以他以往的行為來說，可的確難以使人諒解，但由於他終能自行覺悟，而以死贖罪，則與那喪心病狂的公孫太一比，倒還算得上是個好人。

　　這也許就是朱四娘不再對他記恨的主要原因。

　　給朱亞男與呂正英二人的那封遺書，敏感的朱亞男，已預感到那裏面會有一些什麼話，因此，她堅持要先行一個人看，看完之後，自然是熱淚盈眶。

　　可是，當呂正英伸手向她索取時，她卻將那封遺書揣入懷中，淒然笑道：「以後再看吧！」

　　當朱四娘的房間內，被一陣奇異而又沉悶的氣氛所籠罩時。

　　周君玉忽然站起道：「諸位，我要告辭了。」

　　朱四娘一怔道：「夜這麼深了，還要回去？」

　　周君玉嬌笑道：「是的，家師在外面等。」

　　呂正英一驚道：「君玉，師父在外面等，為何早不說？」

　　周君玉笑道：「他老人家剛剛才來，在外面以千里傳音告訴我，要我轉告令主和諸位，大家放下懸心，痛痛快快地過一個年，一切問題，且等初五以後再說。」

　　呂正英呆了呆之後，才注目問道：「方才，他老人家在沙灘上追躡下去的是什麼人？」

　　「這個……」周君玉含笑道：「他老人家沒有說明，但可以想見，必然是無敵堡方面首腦人物，同時，由於他老人家要我們痛痛快快地過年，可以想見，必然是和他們取得了某種協議。」

　　「唔！有此可能。」朱四娘點點頭，卻又秀眉緊蹙地接道：「我一直想瞻仰一下令師的丰采，可是始終無緣，如今，令師既然過門不入，令人好生惆悵。」

　　周君玉歉笑道：「家師是一位大忙人，這點，令主可得多多擔待。」

　　朱四娘連忙接道：「姑娘言重了！」

　　周君玉含笑道：「我想，時機成熟時，家師一定會來拜望令主的。」

　　朱四娘苦笑道：「那怎麼敢當，理當由我去拜望他老人家才對啊！」

　　呂正英插口笑道：「令主，這事情也不急在一時，事實上，他老人家是我和亞男的師父，但亞男和我還沒正式拜見過他老人家哩！」

　　周君玉禁不住掩口嬌笑道：「我看，以後見面時，就將『鬼前輩師父』連在一起叫吧！」

　　說完，向朱四娘等人福了一福，推開窗門，越窗飛射而去，夜空中傳來嬌笑道：「令主、師兄，後天一早，我就來拜年，可得準備大紅包啊……」

　　這是無敵堡內宅中一幢精緻的房內，時間約莫二更左右，也就是當周君玉由雲夢別府中，告辭離去的同時。

　　靜樓內，一間豪華的起居室中，那位柳媚花嬌的呼延美，正披著一襲薄如蟬翼的粉紅色透明的輕紗，顯然嬌慵無比，斜倚在一張湘妃軟椅上。

　　房門啟而復合，室內已多出一位幽靈似的人影，徐徐地向呼延美身邊逼近。

　　燭影搖紅之下，可以看出這幽靈似的人影，正是無敵堡堡主淳于坤。淳于坤凝視著那輕紗下若隱若現的美妙玉體，靜立在三尺之外，就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似的。

　　淳于坤沒有任何行動，呼延美卻沉不住氣了，她微睜美目，冷冷地笑道：「還想到會來這兒？」

　　淳于坤不自然地笑道：「我時時都想來，可是分不開身！」

　　說著，緩步走近呼延美身旁，伸手撫向她的香肩。

　　但他這愛撫的動作，卻被呼延美揮手格開了，呼延美並怒聲叱道：「不要碰我！」

　　略為一頓話鋒，又冷笑著接道：「當年勾搭上我時，你是怎麼分開身來的？」

　　淳于坤苦笑道：「美美，你誤會了。」

　　呼延美霍地坐了起來，冷然注目問道：「你且說說看，我哪一點誤會你了？」

　　淳于坤苦笑如故道：「我所說的分不開身，是指公事啊！」

　　呼延美冷笑道：「你倒推得乾淨，不是被狐狸精纏住了，而推到公事上去。」

　　淳于坤正容接道：「事實上確是如此，方才，我就碰到個極厲害的對手，幾乎脫不了身。」

　　呼延美接問道：「你說的是呂正英？」

　　淳于坤搖頭道：「不是的，那是一個外表同老不死長得差不多的老頭兒。」

　　呼延美蹙眉接道：「是否就是老不死呢？」

　　「絕對不是的。」淳于坤苦笑道：「你該知道，談真正功力，老不死那幾下子，我已經沒把他看在眼中了。」

　　「你跟那人比劃過了？」

　　「是的。」

　　「比劃結果，你吃了虧？」

　　淳于坤笑笑道：「當時，我們互拼百招，沒分高下，雙方同意罷戰休兵。」

　　呼延美蹙眉接問道：「你沒有問過他的來歷？」

　　淳于坤道：「問過，他僅僅說明是呂正英的師父。」

　　呼延美一驚道：「是呂正英的師父？那是說，他的武功路數，也和我們一樣？」

　　「是的，」淳于坤正容道：「而且比我們的招式更精妙。」

　　呼延美注目問道：「那人有多大年紀？」

　　淳于坤沉思著接道：「看情形，總在七旬以上。」

　　呼延美略一沉吟，才輕輕一嘆道：「如此說來，那十九就是本門武學的創始人劫餘生了。」

　　淳于坤唔了一聲道：「我也這麼猜想過。」

　　呼延美忍不住嬌笑道：「如果真是劫餘生，那就有熱鬧可瞧了。當年，劫餘生收了呼延奇這一個背叛師父的好徒弟，如今，呼延奇收你這個好徒弟，不但背叛師父，連師娘也……」

　　淳于坤乘機將她嬌軀摟入懷中，曖昧地笑問道：「也怎麼樣啊？」

　　呼延美媚笑道：「這叫作現世報，當心你自己的徒弟，也會如法泡製。」

　　淳于坤一挑濃眉道：「誰敢！」

　　呼延美格格媚笑道：「要不要我提供你一些消息？」

　　淳于坤一怔道：「看情形，你好像真的知道了一些什麼！」

　　呼延美笑笑道：「誰敢跟堡主開玩笑呢！」

　　淳于坤注目道：「說說看！」

　　「說說是可以。」呼延美嬌笑道：「可是我先提醒你，不許生氣，也不許殺人，就當做不知。」

　　淳于坤禁不住雙眉緊蹙地道：「這個……」

　　呼延美嬌笑道：「有什麼這個那個的，憑你無敵堡的大堡主，天塌下來，也能頂得住，還怕一頂綠頭巾能將你壓倒嗎！」

　　淳于坤苦笑道：「好，好，我答應你仍然裝做不知道，該可以說了吧！」

　　呼延美嬌笑道：「只裝做不知道還不行，必須正式承諾不殺人才可以。」

　　淳于坤苦笑道：「好！我一切聽你的。」

　　呼延美勝利地笑著，然後才吹氣如蘭地道：「據我所知，七姨莫秀英，和你三徒申文炳有一手。」

　　不等她說完，淳于坤已切齒怒叱：「該死的狗男女了！」

　　呼延美笑道：「剛剛說出的話，就忘了！」

　　淳于坤禁不住苦笑道：「罵幾句也不可以？」

　　呼延美點首道：「不錯，你罵人家狗男女，那像我們這樣，人家該怎麼罵我們呢？」

　　淳于坤報以苦笑，沒接腔。

　　呼延美笑道：「淫人妻女者，人亦淫其妻女，我早就說過這是報應，你有什麼受不了的。」

　　接著，又道：「你妻妾如雲，算得上是廣田自荒，讓徒弟們替你代勞，又有何不可，古人不是說過：有事弟子服其勞嘛！」

　　淳于坤苦笑道：「聽你這語氣，好像另外還有。」

　　呼延美笑道：「飲食男女，人之大慾焉，這種事，何時無之，何地無之，你何必大驚小怪，要追根究柢呢！」

　　淳于坤長嘆道：「好，我不問，我不問就是。」

　　呼延美俏臉一沉道：「有一點，我要特別提醒你，那就是如果申文炳、莫秀英二人，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我唯你是問。」

　　淳于坤不自然地笑道：「我已說過不追究他們了，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話是不錯。」呼延美笑道：「如果你一時想不開，而借故殺了他們，豈非等於死在我手中。」

　　淳于坤蹙眉道：「要不要我立下軍令狀來？」

　　呼延美嬌笑道：「那倒不必，記住我的警告就行了。」

　　淳于坤尷尬地笑道：「我已牢記在心啦！」

　　「這才乖！」呼延美自動吻了他一下，然後一整臉色道：「現在，談談我們之間的事了。」

　　淳于坤一怔道：「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問題？」

　　呼延美哼了聲道：「怎麼沒問題，難道你要我一輩子都不明不白的，作你的玩物？」

　　淳于坤苦笑道：「別說得這麼難聽，好不好？」

　　「事實如此啊！」呼延美幽幽一嘆道：「我的命，實在是夠苦，以前是老不死的徒弟，由徒弟變為義女，再由義女升格為夫人……」

　　淳于坤忍不住截口笑道：「升遷得蠻快呀！」

　　呼延美嬌嗔地揮了他一記粉拳道：「人家一肚子苦水沒處傾訴，你還好意思尋我的開心。」

　　淳于坤連忙歉笑道：「是是，是我錯了！」

　　呼延美卻輕嘆著接道：「自從被你勾搭上之後，我以為可以脫離那面目可憎的老不死，不料你卻是一推再推地，一直沒有什麼行動。」

　　「快了。」淳于坤低頭吻了她的香腮一下，含笑接道：「小寶貝，我答應過的事，一定會辦。」

　　呼延美哼了一聲道：「可是，直到現在，老不死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淳于坤苦笑道：「美美，難道你不知我的意圖？」

　　呼延美道：「你什麼事都藏在心中，最近又很少到這兒來，我怎能知道。」

　　淳于坤壓低語聲接道：「目前，強敵壓境，元宵大會又近在眼前，你說我們能自相殘殺嗎！」

　　呼延美蹙眉接道：「你這是說還要借重老不死的力量？」

　　「是啊！」淳于坤含笑點首道：「老不死雖然是你我之間的絆腳石，但也是我最有力的助手。」

　　呼延美接道：「那麼，你準備幾時下手？」

　　淳于坤神秘地一笑道：「元宵大會一過，就是我下手的時候。」

　　呼延美注目問道：「你有把握擊敗其餘強敵？」

　　淳于坤捋鬚笑道：「否則，我還能算是無敵堡堡主嗎？」

　　呼延美蹙眉接道：「可是，單是七殺令方面的兩位正副令主，就夠你頭痛的了，何況還有……」

　　淳于坤截口笑道：「還有誰啊？」

　　呼延美道：「還有你方才所說的，那個可能是劫餘生的人。」

　　淳于坤笑道：「這些，本人自有道理，毋須你操心就是。」

　　呼延美蹙眉問道：「你心中的計劃，連我也要瞞著？」

　　淳于坤曖昧地笑道：「不是我要瞞著你，而是我不願讓你操心，嘻嘻……我們好久沒親熱……」

　　抬掌朝案頭的燭火一揮，室內頓呈一片黑暗，但黑中，卻傳出一串淫蕩已極的浪笑聲。

　　淳于坤是天亮之前，離開呼延美的房間的。

　　淳于坤剛走，呼延奇又悄悄地進入，向那位鬢亂釵橫，卻是滿面春風的呼延美曖昧地一笑道：「好，好，表演得可真精采，如非是我自行授權，我真會吃醋。」

　　呼延美白了他一眼道：「你還好意思說，自己沒有本領去爭強鬥勝，卻寧可自己戴上綠頭巾，要老婆犧牲色相來幫忙。」

　　呼延奇自我解嘲地一笑道：「這叫作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啊！」

　　呼延美注目道：「我問你，事成之後，如何謝我？」

　　呼延奇笑道：「我打下來的江山，將來還不都是你這太上皇的嗎！幫我費心，也就是替你自己費心，還要謝什麼呢！」

　　接著，又曖昧地笑道：「我明白了，俗語說得好：皇帝不差餓兵，我理當先行報效一番才對。」

　　說著，將呼延美的嬌軀向旁邊一推，自己也挨著躺了下去。

　　不一會，便傳出了陣陣的嘻笑浪叫聲。

第二十二章　年更宴斬首四兇

　　已經是臘月三十，也就是一年的最後一天。

　　由於這幾個月來，那些經由已死的南七省綠林總寨主西門銳所代傳七殺令，而向江漢地區集中的武林人物，經過一段不算太短的觀察時間之後，除了還有少數人仍持觀望態度之外，其餘大多數已向雲夢別府報到，表示無條件地接受轄制。

　　時為午未之交，江漢地區的大雪，雖然停止了，但積雪深達一尺以上，天空中也仍然是彤雲密佈著，而冷冽的寒風，更是著膚如刺。

　　也因為天氣太壞，雲夢別府中，雖然住著千名以上的武林豪客，但卻是都在賓館中圍爐取暖，外間可難得看到一個行人。

　　當然，所謂難得見到，並非是絕對沒有，不過是比較稀少而已。

　　而事實上，眼前就有一位，冒著強勁的西北風，由廣場上那些用帳幕搭成的臨時賓館外面，徐徐地走過來。

　　那是一位穿著一襲與地面積雪同一顏色的長衫年輕人，也就是七殺令的副令主呂正英。

　　他背負雙手，沿著那些帳幕的外面，一個又一個地，逐一的巡視著，不過，他都是在外面瞧瞧而並未進入帳幕裏面。

　　這些臨時賓館中，住的都是一些普通江湖人物，因為雲夢別府中，建有永久性的特別賓館，和普通賓館，那些比較有點地位的人物，已分別住進那永久性賓館。而這批臨時賓館，卻是不分地位，不管你是張三、李四，都是一視同仁，八個人一個帳幕，待遇享受，完全相同，只不過是帳幕門口那統一編號的數位不同而已。

　　當呂正英若有所思地，巡經第十九號帳幕的門口時，那厚厚的棉布門簾一掀，一位短裝老者，挾著一陣熱風，衝了過來，向他咧嘴一笑道：「啊！副令主你好！」

　　那是一位身著青布棉襖褲，頭戴一頂破氈帽，帽沿低得遮住了大半個面子，只能看到一張露著黃板牙的大嘴，和那與地面積雪輝映著的鬢角的矮老頭兒。

　　少年子弟江湖老，堪堪又是白頭翁，一個江湖人，混到兩鬢雪白，而只能和一些默默無聞的普通人物，住在這等臨時賓館中，這情形，使得呂正英由衷地興起無窮的感慨，也無限同情地，連忙含笑答道：「好，好，老人家好！」

　　青衣老人苦笑著，長嘆一聲道：「年年難過年年過，處處無家處處家，你說我是好，還是不好？」

　　呂正英笑道：「老人家說笑了。」

　　「不！」青衣老者含笑接道：「老朽說的，可都是實情。」

　　呂正英笑問道：「老人家果真只有一個人？」

　　青衣老人苦笑道：「我為什麼要騙你呢？」

　　呂正英輕嘆一聲道：「其實，小可也和老人家您一樣，只有一個人。」

　　青衣老人苦笑如故地道：「老朽可不能同副令主比啊！老朽已是風燭殘年，入土大半截的人了，而副令主卻是太陽剛上山的人，而且少年得志，雖然，你曾經遭受到非常的變故，而只剩下孑然一身，但你目前已是武林中的風雲人物，有師父、父執，和紅粉膩友在關懷著你，更有無數人，在欽佩你，崇拜你……」

　　呂正英截斷他的話，苦笑道：「也有不少人，想要殺我才甘心。」

　　青衣老人道：「這也是事實，但放眼當今武林，能夠有力量殺死你的人，可真不容易找到……總而言之，不論從哪一個角度來說，你都比我幸運萬倍。」

　　呂正英岔開話題，笑問道：「老人家要去哪兒？」

　　青衣老人笑笑道：「隨便走走，不瞞副令主說，這些臨時賓館中，實在太冷，儘管都有火盆，但老朽年邁氣衰，真是冷得受不了……」

　　呂正英對這位孤獨老人，心中禁不住由衷地興起一片同情心。

　　他不等對方說完，立即截口接道：「小可替老人家安排到賓館中去，好嗎？」

　　青衣老人連忙道謝道：「多謝副令主！那是太好了，太好了。」

　　頓住話鋒，卻又不自然地笑道：「副令主，如果您不嫌我不知足的話，老朽還另有兩個要求。」

　　呂正英笑道：「請吩咐吧，只要小可權責範圍內能夠效力的，一定不使老人家失望就是。」

　　「那麼，老朽先謝了！」青衣老人沉思著笑道：「老朽的第一個要求，是請副令主慷慨到底，讓我住進第一號正式賓館中去。」

　　第一號正式賓館，是專門招待武林中各門派掌門，或與掌門人地位相等的武林名人，其設備之豪華與享受之舒適，比起臨時賓館來，自然有天壤之別。

　　呂正英沒想到青衣老人會提出此種要求，但他話已說滿，又不便拒絕，他一怔之下，只好蹙眉點首道：「第一號賓館中，空的房子還多，老人家這要求，我答應了！」

　　青衣老人禁不住目光一亮地，截口笑道：「多謝副令主！」

　　呂正英正容道：「不過，小可也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請老人家不要對別人說，因為，如果人人都前來要求，我就沒法應付了。」

　　青衣老人連連點首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呂正英接問道：「老人家的第二個要求呢？」

　　青衣老人笑道：「第二個要求是，我這臨時賓館中的鋪位，也要保留。」

　　呂正英不禁蹙眉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青衣老人道：「因為，第一號賓館中，住的都是在武林中有地位的人，老朽雖然承蒙副令主特別恩准，才能住到那邊去，但不容否認，那是沒法跟他們合得來的，試想在那情況下，是多麼無聊……」

　　呂正英含笑接道：「所以，老人家必須還保有臨時賓館中的鋪位，以備必要時，也可以回到臨時賓館中來，解解心中的煩悶？」

　　青衣老者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這兩人邊走邊談，不覺間，已繞過了五座臨時賓館的帳幕。

　　呂正英淡淡一笑道：「老人家這第二個要求，小可也答應了。」

　　「多謝！多謝！」青衣老人連連道謝著。

　　呂正英又接問道：「老人家住在第幾號臨時賓館？」

　　青衣老人道：「老朽住在第十九號臨時賓館中。」

　　呂正英歉笑道：「很抱歉！我還沒請教老人家尊姓台甫？」

　　青衣老人笑笑道：「老朽姓賈，草字南星。」

　　「哦！原來是賈老人家。」呂正英含笑接道：「請賈老人家稍待，頓飯工夫之後，必有人前來導引您前往第一號賓館。」

　　賈南星笑道：「好！那麼，老朽告辭！」抱拳一禮，轉身疾奔而去。

　　住在第一號正式賓館中的，除了賈南星這位不知來歷的老人之外，才不過住了四位，人數雖少，但卻代表了包括黃山派在內的，當今六大門派中的四派。

　　當然，黃山派的掌門人身份已經揭開，由於他是朱四娘的死對頭，當然不會來投誠，峨嵋派可能是因為路途遠，也沒人來。

　　目前，住在賓館中的這四位，是少林派的俗家長老「開碑手」康成，武當派掌門人的師弟無為真人，衡山派俗家長老楊裕民，和天台派的掌門人劉元緒。這四位，並不一定是代表各該派前來向朱四娘投誠，但由於他們在武林中地位的崇高，朱四娘卻不得不以特別貴賓之禮相待。

　　當夜幕降臨時，雲夢別府中開始了水陸雜陳，而又非常豐盛的午夜飯。

　　那些普通江湖人物，是以臨時賓館為單位，也就是每一個帳幕中開一桌。

　　至於正式賓館中的人，人數不多，連同代表四個門派的特別貴賓在內，也不過是四十多位，因而他們的年夜飯，就和七殺令門中的人開在一起。

　　雲夢別府中的玉鳳廳，今宵顯得空前的熱鬧，也格外的令人陶醉。

　　因為，朱四娘這雲夢別府中，本來就等於是一個女兒國，目前這盛會，既然是年夜飯，自然是除了輪值的人員之外，所有的女劍士們也全都參加了。

　　儘管目前這大廳中，還有四十多位男性貴賓，卻仍然顯得群雌弼弼地，滿眼都是紅粉嬌娃。

　　大廳上首，並排設置兩個首席，七殺令的正副令主、追魂、奪命兩使者、正副總管、護駕雙將，剛好佔滿一桌。另一首席上，卻是分別代表四個門派的四位特別來賓。

　　當年夜飯正要開始時，輪值招待的紫衣三號，卻悄然走近呂正英身邊，低聲說道：「啟稟副令主有一位姓賈的老人家，他說也要到這兒來！」

　　呂正英一蹙眉鋒，扭頭向正向他投以詢問目光的朱四娘，低聲交談了幾句，只見朱四娘黛眉微蹙地點點頭後，呂正英才向紫衣三號低聲吩咐道：「去那邊首席增設一個座位，並去請賈老人家來。」

　　紫衣三號嬌應著離去後，朱四娘才向呂正英低聲道：「那位賈南星，你是否覺得他有甚可疑？」

　　呂正英苦笑道：「正英雖然覺得那老頭兒有點可疑，卻瞧不出有何特別之處來。」

　　朱四娘唔了一聲道：「這點，我也有此同感。」

　　呂正英一怔道：「令主也去看過他了？」

　　「是的，」朱四娘點首道：「我是改裝成一個黃衣女劍士去的。」

　　這時，那位紫衣三號卻是獨個兒跑了進來，而且滿臉悻然神色地，向呂正英躬身說道：「啟稟副令主，那位賈老人家不肯進來，而且說話很不客氣。」

　　由於還在等著那麼一位貴賓，這頓年夜飯，還沒開始享用，因而紫衣三號這一說，吸引得所有目光，都向她投射過來。

　　呂正英笑道：「他是怎麼說的？」

　　紫衣三號面有難色地道：「副令主請先恕我無罪，才敢照實稟明。」

　　呂正英笑笑道：「好！你儘管直言，我不見責就是。」

　　紫衣三號苦笑道：「那位賈老人家說：他是這兒的特別貴賓之一，令主和副令主請了其他的特別貴賓，卻不請他，使他很失面子，所以才特別自己跑過來要求……」

　　呂正英含笑接道：「我不是已經答應他的要求了嗎？」

　　紫衣三號憤憤不平地接道：「可是，他卻說副令主不懂得敬老尊賢，自己不到大門口去迎接他，所以他還是不肯進來。」

　　呂正英向朱四娘苦笑道：「令主，送佛送到西天，我看，還是由正英去接他進來吧！」

　　朱四娘微微點首道：「也好。」

　　呂正英含笑走到玉鳳廳的大門口，只見那位賈南星，仍然是那副糟老頭的打扮，背裏面外地，挺立在階台的寒風之中。

　　也許是衣衫穿得太單薄了，禁不住那刺骨的寒風，儘管他煞有介事地，腰幹挺得筆直，但整個身軀，卻禁不住微微顫抖著。

　　不知他是真沒聽到，還是故意裝佯，呂正英偕同紫衣三號已到達大門口，他仍然毫無所覺。

　　紫衣三號只好嬌聲喚道：「老爺子，咱們副令主，親自出來迎接你啦！」

　　賈南星這才陡地回過身來，向著呂正英咧嘴一笑道：「副令主真是大人大量，方才老朽那樣的失禮，你不但不生氣，反而真的親自出來接了。」

　　呂正英歉笑道：「哪裏，哪裏，方才小可因為俗務羈身，迎接來遲，尚請賈老人家多多包涵。」

　　一頓話鋒，才擺手作肅客狀道：「老人家請！」

　　當然，這兩位一進入玉鳳廳，所有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向賈南星投射過來。

　　但這位賈南星，卻顯得泰然自若，一點也沒感到不安。

　　當呂正英將他帶到那四位特別貴賓的席上，讓他入座時，他卻向那分別代表四大門派的四位特別貴賓，露齒一笑道：「很抱歉，讓諸位久等了。」

　　在禮貌上不得不同時起身相迎的那四位特別貴賓，也同聲說道：「哪裏，哪裏，老人家請坐。」

　　目前這四位特別貴賓中，年紀最大的少林派俗家長老「開碑手」康成，也不過五十多歲，所以，同鬚髮全白的賈南星一比，他們都算是年輕人，而不得不異口同聲，尊稱賈南星為老人家。

　　賈南星卻仍然站在那兒，精目向席面一掃，才含笑問道：「諸位這席位，顯然以齒論秩的吧？」

　　目前這四位特別貴賓中，只有天台派的「一字劍」劉元緒是一派掌門身份，但事實上，高坐上首位置的，卻是四人中年紀最大的少林派俗家長老康成，因而賈南星才有此一問。

　　坐在左首的劉元緒點首答道：「正是，正是。」

　　賈南星笑笑道：「是啊！這兒的呂副令主，年紀輕輕，都懂得敬老尊賢的道理，諸位都是當今武林中，領導一方的人物，如果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得，那就……」他乾笑著沒說下去，卻徐徐就座。

　　但他屁股還沒挨著椅子，卻被坐在上首的「開碑手」康成伸手架住：「賈老人家，咱們換個位子吧！」

　　原來賈南星的座位，是安排在右首衡山派俗家長老楊裕民的身邊，與坐在上首的康成，只不過是隔著一個桌角的緊鄰，所以康成一伸手，就將賈南星架住了。

　　賈南星方才那一段話的言外之意，就是自己想坐上首，但當康成主動地要和他換座位時，他卻故意裝迷糊，訝然問道：「康大俠是什麼意思啊？」

　　康成像鷹提小雞似地，將賈南星按在自己的座位上，一面笑道：「沒什麼意思，咱們五人中，以你的年紀最長。」說完，他自己卻坐上了賈南星的座位。

　　賈南星故意一怔之後，才訕然一笑道：「這倒是不錯，別的我不敢說，論起年紀來，我可的確是這兒的第一高人，理當坐這個位置才對。」

　　他一頓話鋒，才向那仍然卓立一旁，向他微笑的呂正英點點頭道：「多謝副令主！副令主也請入座吧，老朽先要向大家說幾句話。」

　　說著舉杯站了起來，含笑朗聲說道：「諸位，為了老朽半途打岔，耽擱諸位不少寶貴工夫了，老朽為了表示歉意，先罰三杯，然後再敬諸位全體一杯。」

　　說完，果然連乾了三杯，才端著第四杯酒，含笑說道：「這一杯是敬諸位同道的，老朽先乾為敬了。」說著，又是一仰脖子，喝了個杯底朝天。

　　其餘的全體群豪，自然也一起乾杯，於是，賈南星在連聲道謝中坐了下去。

　　也許是因為呂正英對賈南星的禮敬，也許是真的基於敬老尊賢的原因，那四位分別代表四大門派的成名人物，對於賈南星這個不見經傳的糟老頭兒，居然也熱乎起來。

　　首先是那位讓出首位的開碑手康成，居然搶過酒壺，替賈南星空出的酒杯斟酒，並含笑說：「賈老人家，康某回敬你一杯。」

　　他口中說得客氣，但在斟酒的手法上，卻暗中顯了顏色出來。

　　在表面上看來，他那斟酒的情形，並無特別之處，但那酒一注入杯中，那隻酒杯，竟然像是承受不住那股千鈞重壓似的，隨著酒的增加，整個酒杯，慢慢地嵌入桌面之中。

　　當酒杯的酒盛滿時，整個酒杯，已全部嵌入桌面，杯沿剛好與桌面平齊。

　　康成表演的這一手，不但表現他功力的深厚，而對勁力拿捏得恰到好處，也算堪稱一絕。

　　康成表演完畢之後，所有首席上人的視線，自然地移到了高居首座賈南星的臉上。

　　在眾目睽睽之下，賈南星霜眉緊蹙，一臉尷尬神色地，低聲自語道：「奇怪？這桌子縱然是豆腐作的，也不會如此不濟事啊！」

　　接著，目光又移注酒桌上的呂正英，苦笑著說道：「副令主，這杯酒，老朽實在沒福消受，只好借花獻佛，轉敬與副令主你啦！」

　　隨著這話聲，右手在桌面上輕輕一拍，那隻深嵌桌面內的酒杯，也隨之跳了出來，賈南星卻若無其事地，右手在跳起來的杯底虛空一托，那隻酒杯，竟然冉冉地向呂正英的面前飛過去。

　　這時，全體群豪們，也知道首席有了精采絕倫的好戲，也一齊屏息凝神，將視線集中投射過來。

　　當那酒杯飛近呂正英面前時，呂正英才淡然一笑道：「小可無功不受祿，這杯酒還是賈老人家自己享受吧！」

　　他輕描淡寫地，右手虛空一托，那杯本已飛臨他面前的酒，又冉冉地向賈南星的面前飛去。

　　而且，那一份平穩與緩慢勁兒，比起賈南星所表現的，一點也不遜色。

　　這情形，使得全體群豪，禁不住春雷也似地叫了一聲：「好啊……」

　　賈南星淡然一笑道：「副令主說得不錯，無功不敢受祿，這杯酒，老朽只好原璧奉還了。」

　　隨手一揮，那已飛回他身旁的酒杯，卻向原先敬酒的康成面前飛去，不過，那酒杯已由冉冉徐飛而變成快速激射，卻仍然保持它的平穩，杯中的酒，也仍然不曾溢出半點兒來。

　　當賈南星以妙到毫巔的手法，將深嵌桌面內的酒杯震起時，臉色最難看的，該是開碑手康成。

　　但目前，已不容康成有轉什麼念頭的工夫了，只好臉色肅穆地，集中全力，依樣畫葫蘆的，抬手朝那隻疾射而來的酒杯，凌空一揮。可就顯出雙方功力的高下了。

　　只見那隻疾射而來的酒杯，經康成右掌凌空一揮之下，竟然在半空中為之一頓。

　　可能是由於康成的勁力不曾拿捏好，那疾射而來的酒杯，雖然給他擋了一下，卻使杯中的酒濺出不少來，這情形，自然使康成的老臉，為之一紅。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那隻疾射前來的酒杯，微微一頓，也就是康成的老臉為之一紅之間，那酒杯卻突然以更勁疾之勢，向康成的面前射了過來。

　　由於來勢太急，距離短，迫得康成不及多想地，張口向那酒杯咬去。

　　但事實上，那隻酒杯，可真是怪得很。就當康成張口向酒杯咬去的瞬間，那隻酒杯卻在他的嘴唇前半尺處，突然四分五裂地散了開來。

　　這一來，康成不但不曾接到酒杯，而且還給濺了一身的酒，那一份尷尬，可就不用說啦！

　　偏偏賈南星卻是得理不饒人地，仰首哈哈大笑道：「康大俠，畢竟是少林耆宿，喝酒的方式，也格外高人一等。」

　　康成老羞成怒地站了起來，凝注賈南星冷笑一聲道：「姓賈的，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咱們好好地在拳腳上較量一下。」

　　賈南星淡然一笑道：「只要你能劃下道來，老朽當捨命奉陪，不過，有一句話，必須先說明。」

　　康成哼了一聲道：「有屁快放！」

　　賈南星一點也不生氣地笑問道：「你是以什麼身份和我較量？」

　　康成沉聲說道：「自然是以少林俗家長老的身份。」

　　賈南星冷冷笑道：「別自欺欺人了，先揭下你臉上的鬼皮來。」

　　由這幾句話中忖測，目前這位少林俗家長老康成，竟然是冒充的，因此，賈南星的話聲一落，連一直冷眼旁觀的朱四娘、呂正英二人，禁不住臉色為之一變。

　　康成似乎怔了一下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賈南星淡笑道：「你揭下臉上的人皮面具來，自然就明白啦！」

　　康成冷笑一聲道：「不錯，我臉上是戴著人皮面具，但我不高興揭下來，你又能怎樣？」

　　賈南星笑笑道：「我自然不必把你怎麼樣，但這兒是七殺令朱令主的根本重地，你閣下假冒少林俗家長老的身份，混到這兒來，我想，朱令主和呂副令主也決不會放過你。」

　　緊接著，卻扭頭向朱四娘、呂正英二人笑問道：「令主、副令主，您說是嗎？」

　　「不錯。」朱四娘冷漠地點首接道：「我希望兩位都有個明白的交代。」

　　康成搶先冷笑道：「是啊！你老兒是什麼東西變的，也該交代一下才對。」

　　賈南星捋鬚微笑道：「賈南星就是賈南星，如假包換，童叟無欺。」

　　康成哼了一聲道：「朱令主所要知道的，一如其他同道一樣，是你的真實來歷。」

　　賈南星含笑道：「這個，賈某人自會在令主、副令主面前，有個明白交代，現在該說你自己的事了。」

　　康成冷笑道：「我自己的事，與你不相干。」說完，竟然又自行坐了下去。

　　賈南星扭頭向呂正英笑問道：「副令主，是否要老朽代勞呢？」

　　朱四娘搶先接道：「多謝老丈，這事情，還是由我們自己處理比較合適。」

　　賈南星點點頭道：「是的，老朽也正是此意。」

　　朱四娘凝注康成，沉聲說道：「閣下這一副人皮面具，竟能瞞過本門中上上下下的眼睛，閣下在這一方面的成就，也的確算得上是一位高人了。」

　　康成淡然一笑道：「多蒙誇獎！」

　　朱四娘扭頭向呂正英說道：「正英，這事情只好偏勞你了。」

　　呂正英含笑而起道：「正英理當效勞。」

　　朱四娘沉聲接道：「記著，要活的。」

　　呂正英淡笑著接道：「正英理會得。」

　　頓住話鋒，目注那位假康成含笑接道：「這位朋友請吧！」

　　假康成冷然接道：「副令主能親自下場賜教，這是在下莫大的光榮，但在下必須向這位賈老頭先問明心中的疑團才行。」

　　呂正英點點頭道：「好！要問就趁早。」

　　假康成向賈南星笑問道：「賈老頭，你是怎麼看出我臉上戴有人皮面具的？」

　　賈南星淡然一笑道：「我並不是看出你臉上的破綻，而是你忽略了手上的特徵。」

　　假康成一怔道：「我手上並沒什麼特徵啊？」

　　賈南星笑道：「你手上沒什麼特徵，但開碑手康成的手上，卻有一個很顯著的特徵，那就是他的左手，本來是有一根枝指，為了練武不方便，才將那枝指割除，所以，他的左手大拇指旁，留下一個很顯著的疤痕。」

　　假康成禁不住苦笑道：「哦！原來如此。」

　　賈南星笑笑道：「你未免太粗心了，既然打算冒充，為何不事先多作點準備功夫呢？」

　　假康成含笑接道：「多謝閣下指點！下次我就不會犯這種錯誤啦！」

　　賈南星哈哈一笑道：「今宵，你已自投羅網，還會有下次嗎！」

　　呂正英沉聲接道：「這位朋友，別拖時間了，請吧！」

　　假康成笑問道：「就在這兒？」

　　呂正英點首接道：「不錯！」

　　忽然，大廳內傳來一聲暴響，和一聲厲叱：「朋友，你欺人太甚。」

　　另一個語聲冷笑道：「老子欺負你又怎麼樣？」

　　「老子揍扁你……」

　　「嘩啦」一聲，桌子掀翻了，只見兩個勁裝漢子，立即「稀裏嘩啦」地打將起來。

　　那位假康成怒聲喝道：「你們兩個瘋了？」

　　看情形，那兩個惡拼著的勁裝漢子，好像和他大有淵源似的，使得他叱喝，人也飛快地撲了過去了，但他身在空中，卻被呂正英給截住了：「朋友，那些與你不相干……」

　　賈南星也含笑接道：「這一手，可就不夠高明啦！朋友也不想想，這是什麼所在，豈是可以隨便混得過去的。」

　　這時，那兩個勁裝漢子，已越鬥越兇猛，將附近的現場，打得一塌糊塗。

　　這情形，使得朱四娘一挑秀眉，沉聲喝道：「護駕雙將，給我將兩個不長眼的東西，快點拿下。」

　　林忠、林勇二人恭諾聲中，向那打鬥的現場中飛撲過去，就在這當口，那假康成已和呂正英二人交上了手。

　　那位假康成的身手，也相當高明，儘管是在呂正英的快速而凌厲的攻勢之下，被迫而採取守勢，短時期內，卻還能支持得住。

　　呂正英一面節節進逼，一面冷笑道：「你是淳于老賊的什麼人？」

　　假康成卻也冷笑道：「有本領揭下我臉上的人皮面具，不就真象大白了嗎！」

　　呂正英笑道：「朋友說得是，看來我是多此一問。」

　　一頓話鋒，又沉聲接道：「閣下，如果在這以後的十招之內，不教你躺下來，我這呂正英三個字就倒過來寫……」

　　這時，呂正英剛好轉到武當派的無為真人面前，而且是以背向著無為真人。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呂正英話沒說完，端杯待飲，凝注鬥場的無為真人，突然以快速無匹的手法，將手中酒杯，擊向呂正英背後的靈台大穴，而其餘的天台派掌門人劉元緒，衡山派俗家長老楊裕民，也幾乎是同時發動，酒杯暗器，一齊向呂正英周身要害處招呼。

　　那位無為真人，由於他距呂正英最近，而佔了地利之便，手中酒杯出手後，人也跟著五指箕張，飛身向呂正英的右肩抓去。

　　此情此景，饒是呂正英身手奇高，也不由心頭一涼地鬧個手忙腳亂。

　　由於對方四人，取的幾乎是四面合擊之勢，而且那四位功力又高，又是出人意外的突襲，因而迫得呂正英避無可避之下，只好猛然施展縮骨神功，使那本來堂堂七尺之軀，一下子就矮了半截。

　　同樣的，呂正英這一手也是絕到了家，使得對方那四人聯手，猛然發動的，十拿九穩的一擊，竟然也落了空，而且他們四人之間，還幾乎鬧了個自相殘殺。

　　總算他們均非庸手，勁力也拿捏到恰到好處，都能於間不容髮的危機中，自行收住攻勢，而避免了自相殘殺的局面。

　　但也僅僅是這剎那之間的緩衝，呂正英卻以一式「夜戰八方」，長身而起，並怒叱道：「一群無耳鼠輩！」

　　話聲中，對方四人被他震得踉蹌後退，一陣桌翻椅倒聲中，那四位總算強行拿樁，站定下來。

　　不過，由於這一鬧，那兩個首席，和鄰近的兩三位席位，已被打得一塌糊塗，沒法使用了。

　　呂正英一式「夜戰八方」，將對方四人震退之後，已「鏘」地亮出長劍，沉聲喝道：「四個鼠輩快亮兵刃，我給你們一個公平一搏的機會！」

　　也直到此刻，群豪們才注意到，呂正英的左手中，正以食中二指，夾著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

　　原來就當他那一式「夜戰八方」的剎那之間，他已以快速無匹的手法，先行揭下了那位假康成的人皮面具。旁觀群豪們，也注意到那位假康成的本來面目。

　　原來那位假康成，竟然是一位年約弱冠的年輕人，由於以往的接觸中，從來沒人發覺過無敵堡之中，會有這麼一位身手奇高的年輕人，因而所有群俠，竟然沒有一人能知道這位年輕人的來歷。

　　同時，還有一件令人詫異的事，也正在進行著。

　　那就是那兩位藉端生事的勁裝漢子，居然能與護駕雙將林忠、林勇兩兄弟，殺得難解難分。

　　本來，在朱四娘派遣護駕雙將時的本意，以為對付兩個借酒生事的小毛賊，而派出護駕雙將，等於是殺雞用上了牛刀，還不是手到擒來嗎！

　　但事實上，這兩個小毛賊，可實在不簡單，儘管他們在林忠、林勇的搶攻之下，落了下風，但林忠、林勇要想在短時間之內，制服他們，可實在不容易。

　　當事人的呂正英，在心憤對方暗算的情況之下，可能忽略了這些突出的情況，而只是要對方亮兵刃作一決戰，但冷眼旁觀的朱四娘，卻蹙起了眉鋒。

　　一旁的賈南星，更是見機不好，連忙沉聲喝道：「且慢！」

　　由於賈南星的突出表現，目前，儘管群俠方面，還沒人知道他的來歷，但對他的態度，卻已由原有禮貌上的謙恭，而變為真正發自內心的尊敬了。

　　因而，賈南星的話聲一出，連朱四娘也無異議地，只是用一雙美目凝注著他。

　　賈南星目注那已顯出本來面目的那位假康成，沉聲問道：「小伙子，你是淳于坤手下的什麼人？」

　　那年輕人哼了一聲：「如果你能告訴我真實身份，我才將真實來歷告訴你。」

　　賈南星苦笑了一下道：「好小子，此時此地，居然還敢同我老人家討價還價。」

　　那年輕人淡然一笑道：「無敵堡出來的人，沒有什麼不敢作的。」

　　賈南星笑道：「好！衝著你這一份豪氣，我可以先行說明我自己的來歷。」

　　這一說，自然引得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向他射來。

　　但賈南星卻向呂正英笑問道：「你小子是否心中有甚復案呢？」

　　呂正英腦際靈光一閃，含笑接道：「我想，老人家就是我那位鬼前輩師父？」

　　賈南星捋鬚笑道：「你要是再想不起來，我老人家真會揍你一頓屁股。」

　　這一來，不但呂正英感到無比的興奮，連朱四娘母女也大感意外地圍了上來，朱亞男並像一隻百靈鳥似的，嬌笑道：「師父，您好壞，早就到這兒未了，卻還玩這些鬼把戲。」

　　她口中說著，人卻向他的身邊膩了上去。

　　但賈南星卻將她的嬌軀向外一推道：「丫頭，現在可不是撒嬌的時候啊！」

　　他頓住話鋒，卻是目注那年輕人笑問道：「小伙子，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嗎？」

　　那年輕人蹙眉問道：「你……你就是劫餘生？」

　　「不錯。」賈南星點首接道：「如果你們這些人，都是淳于坤在暗中所調教出來的徒弟，則你們該叫我老人家一聲師曾祖才對。」

　　那年輕人笑道：「我們只知道有堡主，連師父的名稱都沒有，更哪兒有什麼師祖曾祖的。」

　　賈南星一哦道：「如此說來，你們都是淳于坤所秘密調教出來的手下人？」

　　「對了。」那年輕人笑道：「我們只是負責殺人的殺手。」

　　一聲慘號，那與護駕雙將惡鬥著的兩個勁裝漢子，已倒下了一個，另一個心頭一驚之間；也被林勇一劍貫胸而死。

　　這相繼傳來的兩聲慘叫，使得那年輕人臉色為之一變，賈南星卻平靜地問道：「那兩個也是你們這些殺手中的人？」

　　「不錯。」

　　「這兒，你們來了有多少人？」

　　那年輕人笑道：「眼前的六個，你已經看到了。」

　　賈南星道：「我要知道詳情。」

　　那年輕人冷笑道：「你想，我會告訴你嗎？」

　　賈南星臉色一沉道：「殺人者死，你懂不懂？」

　　那年輕人漠然地接道：「我只懂得殺人。」

　　一直靜聽的朱四娘，忽然冷哼一聲道：「好，我先讓你嚐嚐被殺的滋味。」

　　她一頓話鋒，才目注呂正英沉聲喝道：「正英，先宰了這四個。」

　　呂正英點首恭應道：「是！令主，正英想先問他們幾句話。」

　　朱四娘點點頭，呂正英卻目光向那冒充無為真人等的三位一掃，淡然一笑道：「你們三個，狐狸尾巴已經揭穿，還不將臉上的鬼皮揭下來。」

　　最先現形的那位年輕人冷笑一聲道：「好！你們都把人皮面具揭下來，看他還能有什麼咒唸！」

　　這位年輕人，顯然是這四人中的首領，他的話聲一落，其餘三位，立即自動抬手，將臉上人皮面具揭下來。不錯，另三位也是二十上下的年輕人，這四位，面孔雖然不同，卻有個共同之點，那就是陰沉的臉色，和光芒閃爍的目光。

　　呂正英入目之下，蹙眉問道：「像你們這樣的殺手，淳于坤一共調教了多少位？」

　　原先那年輕人冷然接道：「不會比你們的女劍士少就是。」

　　另一個接道：「而且我們每個人的武功，都高於你們的女劍士……」

　　呂正英道：「這一點，我信得過，大致說來，你們的身手，同淳于坤的徒弟們，在伯仲之間。」

　　原先那位年輕人哼了一聲道：「恐怕不太正確吧！」

　　「這無關緊要，待會咱們試過就知道了。」呂正英笑道：「現在告訴我，你們怎麼稱呼？」

　　原先那年輕人道：「我們不用姓名，而以字號來識別，這一點，也大致和你們的女劍士相同。」

　　「那麼！」呂正英接問道：「你們四位是什麼編號呢？」

　　原先那年輕人道：「我是天字第七號，其餘三個，是天字第八九十號。」

　　賈南星插口問道：「如此說來，你們還是淳于坤調教出來的，殺手中的精英。」

　　天字第七號漫應道：「那也不盡然，其實，我們這批人的身手，都是在伯仲之間。」

　　賈南星道：「但你們的編號，卻有天、地、玄、黃的分別。」

　　天字第七號道：「天地玄黃的分別，不過是為了便於管理而已，卻並非是因功力高下而分的。」

　　接著，又忽有所憶地，注目問道：「你知道的好像很多。」

　　賈南星笑笑道：「其實，也不過知道這些而已。」

　　天字第七號冷冷一笑，在他的一聲暗號之下，四人都亮出一長劍，將呂正英圍在核心。

　　呂正英注目天字第七號笑問道：「諸位混到這兒來，目的何在？」

　　天字第七號笑道：「呂正英，你問出這等話來，就不夠聰明了。」

　　一直不曾開口的天字第八號，冷笑著接道：「你想想看，一個殺手，混到你們這邊來，他會做些什麼事？」

　　呂正英不禁啞然失笑道：「對了，委實是我多此一問。」

　　賈南星忽然以真氣傳音說道：「正英，還記得當我在天心谷時，向你說的一段話嗎？」

　　呂正英一怔道：「是哪一段話啊？」

　　賈南星傳音答道：「就是那『世間還有劍法高於我的人』的那一段話。」

　　呂正英蹙眉接道：「師父當時說的，就是這些人？」

　　賈南星搖搖頭道：「不！當時我說的是淳于坤……」

　　那天字第七號一見這兩位，在以真氣傳音交談個不休，不由怒聲喝道：「你們有完沒有？」

　　賈南星笑道：「小伙子，你別神氣，淳于坤傳給你們那三招劍法，在這兒可不一定能派上用場。」

　　呂正英不由一怔道：「師父，他們只有三招劍法？」

　　賈南星道：「他們所會的，當然不止三招，不過那三招劍法，卻是他們這所以成為一個殺手的本錢，淳于坤量材施教，分別傳以不同的三招劍法，一經施展，敵方非死必傷……」

　　一旁的朱四娘插口道：「老爺子，方才被護駕雙將所殺的那兩個，好像並沒施展什麼絕招。」

　　賈南星點首接道：「不錯，那是因為護駕雙將，並非他們此行所要對付的目標，而淳于坤號令又嚴，在不是對付指定的主要敵手之前，未經許可，而先行洩漏那三招絕藝者，必被酷刑處死，所以方才那兩個，死得可實在有點冤枉。」

　　朱四娘蹙眉接問道：「他們的主要目標，是些什麼人呢？」

　　賈南星笑笑道：「以你們這七殺令而言，是正副令主，和你的兩個女兒。」

　　那天字第七號插口冷笑道：「老兒，你知道的可真不少。」

　　賈南星淡然一笑道：「所以，我說你沒有什麼值得神氣的！」

　　接著，卻向呂正英傳音問道：「正英，懂我的意思了嗎？」

　　呂正英一愣道：「徒兒還沒聽懂。」

　　賈南星傳音說道：「意思很簡單，你必須全力應付，不可存絲毫輕敵之心。」

　　呂正英傳音答道：「徒兒會小心的。」

　　賈南星接道：「為師在一旁替你掠陣，希望用不著我出手才好。」

　　這當口，那天字第七號已頗為不耐地，一挑劍眉，怒喝一聲道：「咱們上！」

　　如響斯應，只見寒芒連閃，四支長劍，一齊向呂正英疾射而來。

　　四支長劍雖然是同時發動，但其進攻角度、部位，以及招式等，卻各不相同，而其辛辣與快速，則以旁觀的朱四娘這等頂尖兒高手，在入目之下，也不禁俏臉為之一變。

　　很顯然，那四個打的是速戰速決的算盤，因而一出手，就是各自以三招絕藝中的招式，向呂正英招呼。本來嘛！這年輕人，既然淳于坤教調出來的，專以對付七殺令門中首腦人物的殺手，並還各別授以三招絕藝，其身手自非等閒，則在四人聯手，同時發難的情況之下，其攻勢的凌厲，自非同小可了。這石破天驚的一擊，發動得固然是快，結束得也很快。

　　在旁觀群豪的感受中，但見一片有如電掣的寒光交織之中，傳出一陣「錚錚」脆響，然後一切歸於靜止。呂正英手橫長劍，凜若天神，卓立原地，劍葉上，一縷殷紅的鮮血，正順勢下滴。

　　那四位年輕殺手，採取分進合擊之勢，各以衝刺、斜砍、橫掃、直劈等姿勢向呂正英比劃著。

　　這情勢，使得旁觀群豪，除了賈南星、朱四娘、朱亞男三人之外，齊都眉鋒為之一蹙，而且，緊接著，又都是臉色為之大變。

　　因為，經過這片刻工夫，他們都已看到，呂正英的肩、臂、腹、背等處，至少有六處地方，滲出了殷紅的鮮血。

　　以呂正英的身手，於一招接觸之下，居然受了五六處劍傷，而對方四人，卻安然無恙，這情形，又怎不令旁觀群豪們，入目驚心，而臉色大變哩！

　　但緊接著，砰砰連響，血光迸射，那以各種不同姿勢，比擬著呂正英的四位年輕人，忽然相繼倒下，有頭骨斷裂的，有腰斬的，也有斜肩帶背，被劈成兩半的……殘缺不全的屍體，加上那溢流的鮮血和內臟，令人觸目驚心。

　　原來呂正英的劍法實在太快了，快得已將對方殺死，而一時之間，屍體卻仍以原勢挺立著，不曾倒下，也直到此時，群豪們才如釋重負地，發出一片長噓之聲，與讚嘆之聲。

　　賈南星、朱四娘母女、正副總管、護駕雙將等，都以非常關切的神情，圍向呂正英身邊，賈南星首先問道：「正英，傷勢不要緊吧？」

　　呂正英訕然一笑道：「不要緊，都是些輕微的皮肉之傷。」

　　接著，又不自然地一笑道：「師父，我真差勁，如非是您事先提醒我，使我以全力應戰，則此刻橫屍地上的，就不是他們四個而是我了。」

　　賈南星正容說道：「不是你太差勁，而是淳于坤的手段太狠太絕了。」

　　這時，朱亞男已走近呂正英身邊，以手指輕輕挑開他左臂上的傷口，卻禁不住驚呼一聲道：「還說是輕微的皮肉之傷，這一個傷口，長達兩寸，深達半寸哩！」

　　朱四娘連忙喝道：「林忠，趕快以金創藥替副令主包紮傷口。」

　　於是林忠、劉子奇二人動手，以最快速的手法，替呂正英包紮起傷口來。

　　朱四娘卻向其餘的賓客和手下們在吩咐著：「清理現場，重行安排酒席，年夜飯照常進行。」

　　人多好辦事，不消多久，現場已清理乾淨，被打散的酒席也重行排好，而呂正英所受的外傷，也已完全包紮好了。

　　不過，首席卻由原有的兩席，而變成一席，當然，賈南星坐了上首，而將原先敬陪末座的正副總管擠了下去。

　　重行入席之後，首席的人，自然是爭相向賈南星敬酒，呂正英並含笑說道：「師父，您怎麼不事先說明，而要以這種姿態來跟我們開玩笑呢？」

　　賈南星笑道：「我如果不以這種姿態來，方才那六個小子，又怎會現出原形來。」

　　朱亞男插口嬌笑道：「原來師父早就知道他們的來歷了。」

　　賈南星道：「我也並不是完全知道，只不過是覺得那四位特別貴賓的形跡，有點不對勁而已。」

　　呂正英蹙眉接道：「對了，不知那真正的四位特別貴賓，是否也曾來過？」

　　賈南星輕嘆一聲道：「看情形，十之八九是凶多吉少了。」

　　朱四娘接問道：「老爺子之意，是認為那四位的本身，已遭了那四個殺手的毒手了？」

　　賈南星苦笑道：「但願我的猜想，並不正確才好。」

　　朱亞男插口笑問道：「師父，您現在的姓名是真的姓名，還是化名呢？」

　　賈南星笑了笑道：「我這賈南星三字，是貨真價實。」

　　呂正英接問道：「師父，您這姓名，淳于坤是否知道？」

　　賈南星道：「淳于坤不知道，但呼延奇卻是知道的。」

　　「那麼！」朱亞男笑問道：「您為何又自號劫餘生呢？」

　　賈南星苦笑道：「師父這條老命，能夠活到現在，難道不能算是劫後餘生嗎！」

　　呂正英卻忽然輕輕一嘆道：「師父，方才那情形，我現在回想起來，還有餘悸。」

　　賈南星捋鬚微笑道：「現在，你小子該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朱四娘也蹙眉說道：「那種霸道劍法，不知道是怎麼練成的？如果那些殺手的人數，真有我的女劍士那麼多，那可實在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賈南星沉思著道：「像你的女劍士那麼多是不可能，不過，據我估計，可能不會少於四十個。」

　　朱亞男接道：「如此說來，縱然減去方才殺死的六個，也還有三十多個？」

　　「不錯。」賈南星點首接道：「而且，他們行跡已露，今後可能會不擇手段地實行濫殺，所以從現在起，凡是我方的人，都得隨時隨地提高警覺，加強戒備才行。」

　　呂正英蹙眉說道：「對了，看情形，他們必然還有人？混在那些普通賓客之中。」

　　賈南星臉色肅穆地接道：「這是難免的，在未來這段時間中，我方的人勢將蒙受很大的損失。」

　　朱四娘一挫銀牙道：「擒賊王，我必須盡快將淳于坤那老賊除掉才行。」

　　賈南星苦笑道：「請恕我說句洩氣的話，憑單打獨鬥，我們這些人，誰也不是淳于坤的對手。」

　　呂正英一怔道：「可是，當我前次碰上那老賊時，他的表現，可並不怎麼高明啊！」

　　賈南星道：「那是他故意藏了私，現在一切都抖開了，再碰上他時，你就知道他的厲害啦！」

　　朱亞男蹙眉問道：「師父，真的連您也打不過淳于坤那老賊？」

　　賈南星苦笑道：「我要是打得過他，這些日子來，也就用不著盡在暗中活動了。」

　　朱亞男輕輕一嘆道：「那怎麼辦呢？」

　　賈南星正容接道：「事情雖然棘手，但我們無須悲觀和著急，慢慢來，辦法總會想出來的，而且事實上，我也早已在著手部署了。」

　　朱亞男這才展顏嬌笑道：「原來師父已有錦囊妙計，那我真是白操心啦！」

　　賈南星正容如故地道：「我這些安排，能否收效，目前還難預料，所以我不事先透露出來。」

　　朱亞男媚笑道：「連您的兩位寶貝徒弟，都要瞞著？」

　　「別自說白話了！你們兩個，幾時拜過師父的？」

　　「好了！」朱亞男目注呂正英嬌笑道：「正英哥，我們現在就補行拜師大禮。」

　　「正英哥」這稱呼，本來只是當他們單獨相處才用的，此刻的朱亞男，得意忘形之下，居然當眾叫了出來。

　　因此，她的話聲一落，立即引起不同的連鎖反應，呂正英的俊臉為之一紅。

　　朱四娘、劉子奇二人的臉上，則掠過一片開朗的笑意。

　　只有朱勝男是一片冷漠神色，僅僅是眼角上的肌肉微微扭動了一下，令人沒法看出她心中的感受。

　　倒是賈南星連忙含笑搖手制止道：「不！不！我老人家不作興這一套，而且，現在也不是補行拜師大典的時候。」

　　朱亞男勝利地笑了：「那您告不告訴我，您那暗中的安排呢？」

　　賈南星苦笑道：「我自然會告訴你們，不過時間卻得往後挪。」

　　朱亞男笑問道：「挪到什麼時候？」

　　賈南星道：「我正在等一個人的回信，最遲不會超過三天。」

　　他一頓話鋒，卻轉向呂正英笑道：「小子，這小丫頭可真會磨人，將來可有得你受的啦！」

　　朱亞男佯嗔地道：「這像是一個做師父的人該說的話嗎！」

　　賈南星含笑舉杯道：「肚子裏的酒蟲在抗議了，師父說錯了話，自罰三杯，你該沒話說吧！」

　　說完，果然連飲了三大杯。

　　朱亞男卻含笑道：「我想起來了，師父，您在天心谷時，所使用過的隱身法，現在不正可以派上用場了嗎？」

　　賈南星正容接道：「那不是隱身法，而是武學上的左道旁門，名之為『借物潛形術』。」

　　朱亞男笑道：「師父，什麼名稱都無關緊要，我提起師父注意的，是它目前正可派用上場。」

　　賈南星笑問道：「能派什麼用場呢？」

　　朱亞男含笑反問道：「師父方才不是說過，淳于坤老賊的武功，高到沒人可以制服他嗎？」

　　賈南星點點頭道：「事實上確是如此。」

　　朱亞男接道：「那麼，我們何不利用那『借物潛形術』悄然欺近淳于坤老賊身邊……」

　　賈南星截口苦笑道：「丫頭，你居然要師父去幹暗殺的勾當？」

　　朱亞男笑道：「這叫作事急從權，也沒甚不妥當呀！」

　　一頓話鋒，又嬌笑著道：「師父覺得有失您的身份，就把那法子教給我，由我去執行。」

　　賈南星捋鬚微笑道：「說來說去，終於不打自招了，原來你是想學那『借物潛形術』……」

　　朱亞男嘟著小嘴，嬌嗔地接道：「師父，您可冤枉人啦！」

　　賈南星笑問道：「師父哪一點冤枉你了？」

　　朱亞男接道：「師父，我想學那『借物潛形術』固然是不錯，但我學來是去殺淳于坤老賊，也是實情啊！」

　　賈南星正容道：「這情形我知道，但那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邪門玩藝，我不會傳給你們，事實上縱然你學會了，也派不了什麼用場。」

　　朱亞男訝然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賈南星道：「因為，使用那『借物潛形術』最是消耗真力，所以當你施展那邪門玩藝兒時，事實上已無餘力去幹那暗殺的上當了。」

　　朱亞男不禁殊感失望地道：「真的？」

　　賈南星苦笑道：「師父還會騙你嗎……再說，師父就只有你們這一對寶貝徒弟，有甚好玩藝不傳給你們，難道要帶到陰間，送給閻王爺作見面禮嗎！」

　　這一說，同座的人都禁不住笑了。

　　朱四娘向賈南星一舉酒杯道：「老爺子，我敬你一杯。」

　　賈南星哈哈一笑道：「令主平常恨透了臭男人，如今，居然向我這個臭而又老朽的男人敬起酒，真使我有點受寵若驚哩！」

　　朱四娘隨著大夥兒一笑之後，又正容說道：「老爺子，有件事情，我怎麼也想不通。」

　　這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不禁使賈南星蹙眉反問道：「什麼事想不通啊？令主！」

　　朱四娘這才笑道：「我說的是淳于坤老賊的武功。」

　　賈南星笑笑道：「淳于坤算是我的嫡系傳人，那是錯不了的，令主之意，說的是淳于坤所訓練那些殺手的劍招來源吧？」

　　朱四娘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賈南星蹙眉接道：「也只有這一點，才是我心中一直沒法解開的死結。」

　　這語氣，這神情，不由使一直在沉思著的呂正英，禁不住心頭一震道：「師父，難道說此中還有某種隱情嗎？」

　　賈南星卻是不答反問道：「正英，方才，你已經親自領略到殺手們所使的劍招，有何奇特處？」

　　呂正英沉思著接道：「我總覺得，那劍招對我們的『靈蛇劍法』好像有剋制作用？」

　　賈南星禁不住長嘆道：「既然你也有這種感覺，那就證明我的想法，並非是杞人憂天了。」

　　呂正英一怔道：「師父此話怎講？」

　　賈南星輕輕一嘆道：「這事情說起來，可就話長了。」

　　他目光環掃了一下，又含笑接道：「這地方說話諸多不便，我看，這頓年夜飯，也吃得差不多了吧，不妨早點退席，換個地方談話，同時，我們退席之後，其餘的人也會感到自在和輕鬆一點，一年之中，就只有這麼一個除夕，令主請吩咐下去，除了輪值的人，要特別提高警惕之外，沒有任務的人都可以盡量放鬆一下。」

　　朱四娘點點頭道：「老爺子說的是。」

　　於是，立即向護駕雙將、正副總管四員大將，特別交代一番之後，自己卻偕同賈南星、呂正英和兩位愛女，起身離席，走向她自己的暖閣之中。

　　侍女獻過香茗後，稚氣未脫的朱亞男，首先舊話重提道：「師父，方才您那『說來話長』的話，現在可以說了吧？」

　　朱四娘佯嗔地叱道：「就是你這丫頭心急。」

　　「娘。」朱亞男嬌笑道：「有問題悶在心中，那多難過啊！」

　　賈南星苦笑道：「丫頭不用難過了，師父慢慢說來就是。」

　　朱亞男勝利地笑了，賈南星卻正容說道：「你們都知道，我那套劍法，名為『靈蛇劍法』是由蛇類攻擊敵人時的奇幻身法，所衍化而來，而且，也不是我所獨創，而是根據一位前輩異人的遺著，逐漸加以改良，才成為目前的這一套較為完整的劍法。」

　　一頓話鋒，又沉思著接道：「當我隨同李聞天四處流竄時，當時我的劍法是號稱無敵的，可是有一次卻敗在一位年輕的道士手中，事後才知道，那位年輕道士，自稱天鶴子，而他所使的劍法，也名為『天鶴劍法』。」

　　呂正英蹙眉說道：「天生一物剋一物，鶴能克蛇，怪不得當年師父會敗了。」

　　賈南星苦笑道：「而事實上，天鶴子的『天鶴劍法』也的確是根據靈鶴擒蛇時的身法而研創，所以我才處處受制。」

　　朱四娘若有所憶地接道：「哦！我明白了。」

　　賈南星目光一掃三位年輕人道：「你們三個，也該明白了吧！」

　　朱亞男連忙接道：「大姐，正英哥都不要說，由我來猜猜看。」

　　賈南星捋鬚笑道：「這丫頭，好專橫。」

　　朱亞男嬌笑道：「師父，不是我專橫，是我的年紀最小，猜錯了也不用難為情。」

　　賈南星冷笑點首道：「好！那你就猜吧！」

　　朱亞男偏著頭，嬌笑著向賈南星道：「師父是懷疑那位天鶴子也在無敵堡中？」

　　賈南星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不過，無敵堡中，師父已有極可靠的暗樁，我自己也曾親自默察過，不會有這麼一位人物。」

　　朱亞男接道：「那是說，天鶴子隱身在別的地方，暗中支助淳于坤老賊？」

　　「對了。」賈南星接道：「這完全符合我的構想，不過，這一構想，一直還沒法證實。」

　　呂正英笑問道：「師父安在無敵堡中的暗樁是誰啊？」

　　賈南星道：「這還是我個人的秘密，因為，任何事情多一個人知道，就減少一份秘密性，所以我不會向任何人說明。」

　　朱四娘蹙眉說道：「老爺子，這麼說來，機密性是保持住了，卻也有一個缺點。」

　　賈南星笑問道：「令主說的是哪一方面的缺點呢？」

　　朱四娘道：「比方說，那個人跟我方的人遭遇上了，萬一他功力不敵，而被我們誤殺了呢？」

　　賈南星道：「我也曾考慮到的，真要到那種程度時，他自然會說明自己身份的。」

第二十三章　賭館房調情賣俏

　　朱亞男蹙眉接道：「師傅，還有一點，我也想不通。」

　　賈南星微微一怔道：「是哪一點想不通？」

　　朱亞男接道：「那就是師傅既不曾看到過那些殺手的施展，也不曾查出天鶴子的下落，又怎會知道天鶴子在暗中支持淳于坤老賊的呢？」

　　賈南星苦笑道：「這個丫頭，真是難纏得很。」

　　接著，才神色一整道：「以往，師傅只是想到必然另有一位武功極高的人，在暗中支持淳于坤，而不曾想到會是天鶴子。」

　　朱亞男「哦」地一聲道：「那是說，師傅想到天鶴子這個人，是方才看到那些殺手們施展過劍法之後的事？」

　　賈南星點點頭道：「正是。」

　　朱亞男接問道：「到目前為止，師傅認為是天鶴子在暗中支持淳于坤，是不會錯的了？」

　　賈南星「唔」了一聲道：「雖然我是這麼構想，但江湖中事，出人意外的太多了，所以我還必須等候事實來證明。」

　　朱亞男蹙眉接道：「師傅，如果那個人果然是天鶴子，他所調教出來的殺手，都如此了得，那他本人的武功，豈非高到沒人能夠制服了嗎？」

　　賈南星道：「那也不盡然，須知一個人的精力，畢竟有限的。他精於劍法，則其他方面的功夫，未必會同樣的高明。」

　　接著，又正容說道：「即使此人其他方面的武功，也一樣的高明，我們也不必怕，因為，事實上世間不會有絕對無敵於天下的武功的。」

　　一向是眼高於頂的朱四娘，居然也輕輕一嘆道：「老爺子，話是不錯，但為了那些殺手們的劍法可的確是一大隱憂。」

　　賈南星正容接道：「令主擔心那些殺手們是對，但卻不必對那可能是天鶴子的人過於憂慮。」

　　朱亞男笑問道：「師傅這話，更令人費解了？」

　　賈南星反問道：「怎麼說？」

　　朱亞男蹙眉接道：「那人調教出來的殺手都令人憂慮，又有什麼理由，能不憂慮他本人呢？」

　　「問得有理。」賈南星含笑接道：「丫頭，如果我只傳你三招劍法。經過長期修練之後，會有怎樣的情形呢？」

　　朱亞男脫口接道：「那我一定精益求精，並使得得心應手地……」

　　忽然頓住話鋒：「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

　　賈南星笑問道：「丫頭明白了什麼呢？」

　　朱亞男嬌笑道：「師傅之意，是說那位天鶴子，對那些殺手們，僅僅是每人傳授三招劍法，而不傳授別的武功？」

　　賈南星點點頭道：「是的，但也不是絕對不傳其他武功，輕功、內功必須要練，其他陪襯的招式也不可少。」

　　接著，才精目環掃一匝，含笑問道：「現在，諸位不會再把那可能天鶴子的人，視為天神了吧？」

　　「是的，」朱亞男搶先接道：「現在，我完全明白了。」

　　賈南星正容接道：「所以，我方才說，那些殺手們，比那可能是天鶴子的本人更要可怕，因為他們都是在暗中活動，一經交手，除了我們目前在前座的人在外，很少有人能擋得住。」

　　話鋒略為一頓，又正容接道：「當然，對於那位可能是天鶴子的人，如果碰上時，也不可掉以輕心。」

　　在座眾人都同時點了點頭，呂正英蹙眉正容接道：「那些殺手，可能還有人混在普通來賓之中，我們得想個什麼法子，將他們逼出來才行。」

　　賈南星點頭道：「這個固然是一件急需要辦的大事，但他們下手的對象，是我們這些首腦人物，所以，從現在起，我們必須特別提高警覺，對任何一個接近自己的人，都得當心暗算，縱然是認識的人，也不能放鬆戒備。」

　　朱亞男禁不住一怔道：「為什麼對認識的人，也要戒備？」

　　賈南星笑道：「傻丫頭，這還要問，難道今天那四位特別貴賓的教訓，還不值得你記取嗎！」

　　呂正英點點頭道：「是的，那些人，完全不擇手段，他們極可能會故技重施，幻化成我們自己人來乘機加以暗算。」

　　朱亞男苦笑道：「如此說來，可真是防不勝防了！」

　　這當口，呂正英已注意到朱勝男那落寞寡歡的神情，不由使他心中興起一種自己也分辨不出的，不知是什麼滋味。

　　呂正英深知她的個性，也能體會到她心中的感受，於是，他乘著朱亞男說話的機會，以真氣傳音向她說道：「勝男，襟懷放開一點，我一定懇請恩師，將你也列入門牆……！」

　　呂正英的功力，算得上是日益精進，目前他的真氣傳音功夫，已接近佛門中「隱光心語」的程度上，連嘴唇上的動作，也不易看出來了。

　　朱勝男仍然是一片漠然神色，僅僅用美目向他投過匆匆的一瞥。

　　當然，由這麼匆匆的一瞥中，誰也沒法看出她心中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但賈南星的江湖閱歷，與生活經驗，是何等豐富，儘管呂正英還沒法看出來朱勝男她芳心中的感受，但賈南星卻已由朱勝男這匆匆一瞥中，忖測到事出有因。

　　因此，賈南星不答覆朱亞男話，向呂正英捋鬚笑問道：「小子，你和大丫頭打什麼秘密交道？」

　　賈南星倚老賣老，一開口就叫朱勝男為大丫頭，如果是以前，憑朱勝男的個性，很可能會變顏相向的，但此刻，她不但沒這麼作，而且，還赧然垂下了臉龐。

　　呂正英因為自己的秘密交道被恩師看破，也禁不住俊臉一紅道：「師傅何妨猜猜看？」

　　賈南星笑道：「小子，你在我面前少玩花槍，師傅不猜則已，一猜就必中。」

　　朱亞男嬌笑道：「吹牛皮沒有用，須要拿出事實來證明才行。」

　　賈南星在這幾位年輕人面前，自己也好像返老還童了似地，哈哈一笑道：「好！咱們賭一點東道你敢不敢？」

　　朱亞男笑道：「有什麼不敢的，您說吧！」

　　賈南星想了想，才含笑接道：「如果我猜中了，你要負責殺掉淳于坤手下的十個殺手，時間可以不限定，但數目方面，卻絕對不打折扣。」

　　「行！」朱亞男不加思索地接問道：「如果你猜不中呢？」

　　「你自己說吧！」

　　朱亞男偏著腦袋，微一沉吟，才美目一轉：「嗤」地一聲嬌笑道：「師傅，如果您猜不中，我就拔掉您一根鬍子。」

　　朱四娘忍不住佯嗔道：「丫頭好沒規矩！」

　　賈南星卻替她解圍道：「令主請莫責備她，既然賭上，就沒什麼尊卑長幼可言了。」

　　接著，才向朱亞男笑道：「丫頭，咱們就此一言為定，只要是我老人家輸了，不要說只是拔掉一根鬚子，縱然是多拔掉幾根，我老人家也決不皺一下眉頭。」

　　朱亞男含笑接道：「那麼，您就猜吧！」

　　「哪有那麼簡單的。」賈南星接道：「大丫頭，去取文房四寶來。」

　　也許是呂正英方才的傳音說話，發生了效力，也可能是目前的輕鬆氣氛，使朱勝男受了感染，朱勝男居然恭應著含笑起身，匆匆離去。

　　但朱亞男卻訝問道：「師傅，要文房四寶幹嗎？」

　　賈南星哼了一聲道：「俗語說得好：嘴是兩塊皮，說話可改移，如果你們師兄妹兩人串通好來整我，明明猜中了，卻硬說沒有猜中，那我老人家的鬍子，豈非是犧牲得太冤枉！」

　　呂正英插口笑道：「師傅，徒兒們怎敢整您老人家的冤枉！」

　　賈南星笑道：「人心隔肚皮，那可難說得很。」

　　朱亞男含笑接道：「所以，您老人家要取文房四寶來，將它寫在紙上？」

　　賈南星點首笑道：「是啊！白紙上面寫了黑字，誰也不能賴賬啦！」

　　朱亞男嬌笑道：「師傅畢竟是老江湖了，做起事來，一板一眼，一點也不馬虎。」

　　賈南星笑了笑道：「師傅以往上徒弟的當，夠慘的了，如今，自然該謹慎一點呀！」

　　朱勝男將文房四寶取來了。於是，賈南星、呂正英二人，各自背轉身，分別在兩張白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再轉過身來，將手中的紙條展示開來。

　　呂正英的紙條上寫著：請恩師成全大小姐。

　　賈南星的紙條上寫著：小子有意替大丫頭請命。

　　這，當然算是完全猜中了。

　　賈南星目光一掃之下，才手撫長髯道，目注朱亞男笑問道：「丫頭，怎麼樣？」

　　朱亞男卻是故意岔開話題，嬌笑著問道：「師傅，您已經答應了？」

　　賈南星含笑道：「衝著你們這麼多人的面子，我能不答應嗎？不過，目前我實在沒法親自傳授她的武功，可得由你這小丫頭和正英這小子，代我多費點心了……」

　　不等他說完，朱四娘已沉聲喝道：「大丫頭，還不快點拜見師尊了。」

　　此刻的朱勝男心中，真像是打翻了五味似的，自己也弄不清是一種什麼味道。

　　因為，能夠被劫餘生──賈南星收入門牆，是值得他高興的，但要由自己的妹妹和曾經是自己手下的呂正英來代師傅授他的武功，可實在不是味道。

　　但事實上，目前她已無法多想，也無選擇的餘地，只好應聲向賈南星盈盈拜倒，並嬌笑說道：「徒兒朱勝男，拜見恩師……」

　　就當此時，門外傳來值班女劍士的嬌語聲道：「啟稟令主，大事不好。」

　　朱四娘心中一凜道：「什麼事？」

　　那女劍士的語聲道：「玉鳳廳中，有人生事，本門藍白兩隊領隊殉職，四名女劍士死亡，目前正副總管，與護駕雙將都已負傷，在浴血苦戰中……」

　　這一串串的壞消息，使得朱四娘俏臉鐵青地，虎地站了起來。

　　但賈南星已一伸右掌，一股潛勁，將朱勝男的嬌軀凌空托了起來，並搶先向朱亞男笑道：「小丫頭，是你的生意來了，還不快走！」

　　朱亞男一聲得令，已拉著呂正英的健腕，向玉鳳廳飛奔而去。

　　賈南星卻顯得從容已極，向俏臉鐵青的朱四娘笑了笑道：「令主，這原是我們意料中的事，也不用生氣了，還是到外面瞧瞧去吧！」

　　呂正英、朱亞男二人一到玉鳳廳中，裏面的惡鬥正拼得如火如荼，除了護駕雙將、正副總管等四人，各自與一個年輕小伙子浴血苦戰之外，另外還有兩個年輕小伙子，各自力戰四位女劍士，猶自攻多於守地，將四位女劍士迫得團團轉。

　　七殺令門下，除了原先死亡的兩位領隊，和四位女劍士之外，到目前為止，又有兩位女劍士死亡和四位受傷。

　　當呂正英、朱亞男二人進入玉鳳廳的剎那，正好又有一位女劍士受傷，而發出一聲驚呼，同時，那位年輕小伙子並哈哈大笑：「失禮、失禮，小爺可不懂得憐香惜玉……」

　　但他的話聲未落，手中長劍，已被呂正英架住了，並向那四位女劍士沉聲喝道：「你們都下去！」

　　呂正英是何等身手，儘管他身上還負有不算太輕的外傷，也儘管對方的劍法對他有剋制的作用，但憑他的功力，以及方才殺死那四位「特別貴賓」的經驗，也不難一舉將對方格殺。

　　但他此刻，卻並未一舉擊殺對方，而只是將對方的長劍架住，那是有原因的。

　　因為，目前他知道對方的劍法，對自己有剋制的作用，而存心見識一番。

　　呂正英記憶力特佳，算得上是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不久之前，當他殺死那四位「特別貴賓」時，由於事先沒有想到，因而結束得太快了，很遺憾不曾將對方的招式記下來，目前這機會，他自然不願再放棄了。

　　可是，呂正英才將對方的長劍架住，隨後趕來的朱亞男已促聲喝道：「正英哥，不許搶我的生意啊！這六個都該由我來收拾。」

　　這時，這小伙子顯然認為呂正英負傷參戰，有便宜可撿，而一出手就是那三招霸道無比的絕招。

　　呂正英一面防守，默記對方招式，一面揚聲笑道：「好的，我留下活口給你，快去那邊解圍吧！」

　　由於呂正英、朱亞男二人的及時趕來，使得七殺令門下的人，精神為之一振。也因為如此，使得原本是處於劣勢的另外四位女劍士，和護駕雙將、正副總管等人，也能暫時穩住陣腳。

　　朱亞男嬌應一聲：「好的。」

　　她美目環掃，在目前這六組戰鬥中，除開呂正英的這一組不算，應該以副總管王人傑和四位女劍士的情況較為更是危險外，因此，她首先奔向王人傑那邊，嬌聲喝道：「王叔叔退下！」

　　朱亞男和呂正英這小倆口，儘管還沒正式文定，卻已是大家所公認的一對小情侶，因此，對劉子奇和王人傑二人，朱亞男也早已跟著呂正英叫起「劉伯伯」和「王叔叔」來。

　　她一劍架住和王人傑交手的年輕小伙子的長劍，不等對方有反擊的時間，凝勁一絞，怒叱一聲：「撒手！」

　　朱亞男年紀雖輕，身手卻是高得出奇。目前，她儘管還比不上呂正英，卻已與乃母的身手不相上下了。她這全力一絞之下，是何等威力。話聲一落，那年輕小伙子的長劍，已掉落地下。

　　緊接著，寒芒一閃，同時傳出一聲清叱：「躺下！」

　　一聲慘號，那年輕小伙子已被斬成兩段。

　　朱亞男連正眼都不再瞧一下，立即飛身撲向那四名女劍士前，並沉聲喝道：「閃開！」

　　那四名女劍士應聲後退之間，寒芒閃處，那與她們交手的年輕小伙子，已橫屍就地。

　　朱亞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一舉連殺對方兩個殺手之後，又撲向劉子奇那邊。

　　這時，賈南星、朱四娘、朱勝男等三人，才趕了過來。

　　朱四娘卻向呂正英訝然問道：「正英，怎麼跟那廝遊鬥起來？」

　　呂正英笑道：「是亞男的意思，她要我留著活口讓她來收拾。」

　　賈南星捋鬚微笑道：「對了，這是她賭輸了東道應盡的義務。」

　　朱四娘蹙眉接道：「正英，你的傷口又出血了，還是讓我來吧！」

　　呂正英笑道：「不要緊，這點傷勢，算不了什麼。」

　　朱勝男接道：「雖然算不了什麼，但會影響痊癒的速度，還是讓我來吧！」

　　朱四娘連忙制止道：「不！你不能上……」

　　朱勝男嬌笑道：「娘，您把我看得太不中用啦！」

　　話聲中，人已揮劍撲了上去，並嬌聲喝道：「呂正英你下來！」

　　時移勢易，朱勝男的脾氣也算改好了很多，也許她自己也想在稱呼上，對呂正英客氣一點，但一時之間，卻仍然改不過口來，而還是以往那種頤指氣使，目無餘子的口氣。

　　呂正英當然不會計較這些，而且，當他退下時，還特別以真氣傳音說道：「勝男，要特別當心！」

　　說來也真玄妙得很，儘管朱勝男對呂正英還是以往那種稱呼，但呂正英私下裏對朱勝男的稱呼，卻顯得親昵多了。而且，儘管他人已退下來，卻依然站在適當距離上，替朱勝男掠陣。

　　這時，那與劉子奇交手的殺手，也已死在朱亞男的手中。

　　朱亞男一面振劍撲向護駕雙將的身邊，一面揚聲笑道：「師傅！殺掉這六個。我所輸的東道，就只欠四個啦！」接著，又沉聲喝道：「護駕雙將退下了！」

　　「青城雙矮」林忠、林勇，這一對矮將，以往不論在任何場合，都是兩人聯手，如今，雖然已被朱四娘收服，而新學了一身七殺門下的武功，卻仍然不改聯手作戰的習慣。

　　目前，他們兩人是聯手對付「無敵堡」的兩個殺手。由於是兩人聯手，在這場混戰中受傷最輕。

　　朱亞男的這一聲叫喝，他們兩位各自虛晃一招，退了下去。

　　朱亞男打的是速戰速決的主意，一與那兩個殺手交上手，立即絕招連演地，將對方迫得連連後退。

　　那兩個殺手雙雙一使眼色，立即各自奮力攻出一招之後，騰身分向而逃。

　　他們的算盤打得很好，而這一著，倒的確有點出乎朱亞男的意外。而使她微微一愣。

　　但她的反應也夠快。微微一愣之下，立即怒叱一聲：「留下命來！」

　　話聲中，手中長劍，脫手和向逃向右邊的一個射去，人卻看都不看地，飛身追向左邊的那個。

　　她的嬌軀已起，才聽到一聲慘號，那逃向右邊的一個，已被她一劍貫胸，釘在一張餐桌之上。

　　而同時，逃向左邊的一個，已被她迫近得只有丈許距離了。

　　她凌空追撲的身形不變，揚手擊出一記劈空掌，口中並清叱一聲：「賊子躺下！」

　　「呼」的一聲，在前面凌空飛射的那個殺手，悶哼一聲，摔落地面。

　　朱亞男如影隨形似的，跟蹤射落，一指點向對方的死穴。但她一指才出，但見寒芒一閃，那殺手臨死反擊的一劍，已疾如電掣似的，迎面劈了過來。

　　朱亞男太過自信，又是赤手空拳，對對方這意外的一劍，既不能格拒，又沒法閃避，又是臨死掙扎的全力一擊，如經擊中，朱亞男不死也得重傷。

　　同時，她一路殺將過來，殺得太順利了，不但她自己有點大意，連一旁的賈南星、朱四娘、呂正英等頂尖的高手們，也因大意得沒法加以搶救。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當朱亞男芳心大震，俏臉一變之間，忽然一道寒芒，由斜裏疾射而至「噹」的一聲，那殺手的劍勢，被擊得向左側一偏，而同時，朱亞男也扭嬌軀，才算避過了這要命的一劍。

　　但儘管有人搶救，朱亞男也算臨危不亂應變神速，還是將左邊的衣衫，劃破一道長達七八寸的裂縫，只以毫釐之差，即將傷及肌膚，當然也驚出了她一身冷汗。

　　原來，那及時加以搶救的是林忠。

　　由於林忠的位置距朱亞男最近，同時反應神速，脫手以長劍射中那擊向刺殺朱亞男的劍葉之上，才使朱亞男逃過這一劍之厄。

　　朱亞男驚怒之下，指掌齊施，將那殺手立斃當場。

　　這時，朱四娘、賈南星已圍了上來，朱四娘並促聲問道：「亞男，沒受傷吧！」

　　朱亞男嬌笑道：「還好，幸虧林護駕搶救及時。」

　　賈南星禁不住哈哈一笑道：「這回，護駕雙將，可真的發揮了護駕的功效啦！」

　　朱四娘轉向林忠笑了笑道：「林忠，今宵你表現良好，本座賞你黃金千兩，並記大功一次。」

　　林忠連忙躬身道謝道：「多謝令主！」

　　這邊鬧得手忙腳亂之間，朱勝男那邊的戰況，也有了變化。

　　由於近來情況的變化，朱勝男在「七殺令」門中，已淪為二流角色了。

　　方才，朱勝男之所以自告奮勇，接替已受有外傷的呂正英，而力戰那個「無敵堡」中的殺手，是有著雙重作用的。一方面是因為賈南星已答應收她為徒弟，心情較為開朗，而急思有所表現。另一方面，也是存心向呂正英討好，作為過去虐待對方一種補過的行動。

　　憑她目前這第二流身手的身份，自然不是那個殺手的對手，何況那個殺手，在自知逃生無望的情況之下，已作最壞的打算，而存心在她的身上撈回本錢來。

　　朱勝男既存心振作一番，自然也是豁出去的精神全力以赴。由於雙方都存著走極端的心理，因此，這一場戰鬥，其戰況之激烈自是不在話下。

　　但武林中，實力主宰一切，目前的朱勝男，儘管她極力振作，拼命以赴，但在技遜一籌的情況之下，卻仍然是落了下風。

　　不但落了下風，而且衣衫上也出現了兩道裂縫，只是還不曾正式負傷而已。

　　這也就是儘管朱亞男那邊，鬧得手忙腳亂，而呂正英卻依然卓立原處，替她掠陣的原因。

　　朱亞男那邊的情況，這位與朱勝男作殊死戰的殺手，自然也已看到。

　　當朱亞男那邊的情況急轉直下時，這位目前算是碩果僅存的殺手，自知必須採取殺著，「唰、唰、唰」接連攻出三招絕招，將朱勝男逼得連退五尺，口中並怒叱道：「丫頭躺下！」

　　朱勝男當然不至於這麼不中用，雖然感到招架不住，卻並不曾躺下來。而那位殺手，卻乘朱勝男手忙腳亂，以及朱亞男殺死那幾乎使她受傷的殺手的混亂之間，飛身而起，向大廳外飛射而去。

　　一旁替朱勝男掠陣的呂正英，自然不會袖手旁觀。他一面飛身追截，一面冷笑道：「留下命來！」

　　他雖然起步較遲，但卻是後發先至，一下子將對方截個正著。

　　只聽賈南星與朱亞男二人同時促聲喝道：「要活的！」

　　「正英哥，留給我……」

　　這當口，那殺手在情急拼命的情況之下，一劍向呂正英攔腰掃了過來，勢沉勁猛，居然一出手就是那使他所以成為殺手的精妙絕招。

　　呂正英一面揮劍迎戰，一面笑道：「閣下，這三招劍法，已不適用啦！」

　　說來真夠使那位殺手氣煞。因為，呂正英此刻所回敬的，居然也是對方所使的那三式絕招，而且其運用之純熟，比起對方來，也絕不遜色。

　　這時，呂正英才揚聲向朱亞男笑道：「亞男，由我幫你代勞吧！功勞還是你的。」

　　也不等朱亞男答話，話鋒一頓之後，立即沉叱一聲：「撒手！」

　　如響斯應，對方的長劍，被震飛了，人也成了泥塑木雕似的，呆立當場。原來呂正英震飛對方手中長劍的同時，已凌空揚指，點了對方前胸的三處大穴。這一場混戰，算是結束了。

　　總計這一戰，「無敵堡」方面，連先前在筵席間所殺死的在內，十二個殺手中，被殺死十一個，生擒一個，算是全軍盡沒。

　　至於「七殺令」門下的女劍士中，八死五傷，負有外傷的呂正英、護駕雙將、正副總管等五位，還沒計算在內。所以，這一戰，算得上是兩敗俱傷。這情形，對一向戰無不勝的朱四娘而言，可實在是一個很大的挫折。

　　何況，目前這「雲夢別府」之中，是否還有對方的殺手潛伏著，可誰也不敢保證。

　　也因為這些原因，混戰結束之後，朱四娘卻反而鐵青著臉，默然無語。朱亞男最能體會乃母的心情。

　　因為，朱四娘由於以往在男人身上，所受的刺激太多，因而偏激得恨透了天下的男人，相反地，對與自己同性的女人，卻有著太多的偏愛。她手下的那批女劍士，是她秘密地、親手調教出來，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而且，她們之間，平常相處，也很融洽。

　　如今，一下子就被對方那些殺手弄得八死五傷，這情形，怎不令她感到無比的難過。

　　何況，只要對方那些殺手不除，自己的手下，就隨時都有傷亡的可能。

　　因此朱四娘不但深感難過，也深深地感到不安。

　　朱亞男悄然走近乃母身邊，低聲說道：「娘，您不用難過，女兒一定殺光那些殺手，替我們死難的女劍士們報仇。」

　　朱四娘苦笑著嘆一聲道：「殺光了那些人，也沒法使我的女劍士復生。」

　　朱亞男卻向賈南星蹙眉問道：「師傅，為什麼要留個活的？」

　　賈南星笑了笑道：「丫頭，難道你不想知道，那些殺手是否還有人潛伏在我們這邊？」

　　朱亞男禁不住「哦」道：「這倒的確是很重要的事。」

　　賈南星捋鬚微笑道：「丫頭，你還差得遠哩。」

　　頓住話鋒，緩步走向那殺手身前，捋鬚笑問道：「小伙子，你是要死，還是要活？」

　　那殺手冷冷地問道：「要死怎樣？要活又如何？」

　　賈南星笑了笑道：「要死，很簡單，你可以一問三不知，要活嗎，就得老老實實地，答我所問。」

　　那殺手沉思著接道：「俗語說得好：螻蟻尚且偷生，我，身為萬物之靈的人，為什麼不想活哩！不過……」

　　「不過」了半天，卻沒了下文。

　　賈南星訝然問道：「難道還有什牽掛或為難之處？」

　　那殺手搖搖頭道：「不是，我們這些人，大都是自幼由各地收買，或掠奪過來的孤兒，連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不論做什麼事，既無牽掛，也無為難之處。」

　　賈南星蹙眉問道：「那你為何不說下去？」

　　那殺手苦笑道：「我的意思是，我所知有限，如果我所答不能令你滿意，那麼，到頭來，我豈非是仍然免不了一死？」

　　賈南星正容說道：「這個，你倒毋須擔心，老朽自信老眼未花，對你所說的話，是真是假，還能看得出來，而會酌情給你一個適當的處置。」

　　那殺手長噓一聲道：「那我就放心了。」

　　賈南星注目問道：「你叫什麼？」

　　那殺手道：「我們這批人，都沒有姓名，只有編號。」

　　「你是什麼編號？」

　　「玄字第九號。」

　　賈南星接問道：「你們這批殺手，一共有多少人？」

　　玄字第九號道：「我們這批人，本來是五十個，但在訓練當中，被折磨死了八個，所以只剩下四十二個了。」

　　朱亞男笑道：「師傅，跟你所預估的，只多出兩個。」

　　賈南星唔了一聲道：「現在，連你在內，已減少了十二個，應該只剩下三十個了，是嗎？」

　　玄字第九號點點頭道：「應該是這樣的。」

　　賈南星目光深注地問道：「你們派到這兒來的，一共是多少人？」

　　玄字第九號苦笑道：「這個，請恕我沒法答覆。」

　　賈南星接問道：「為什麼？」

　　玄字第九號道：「因為，我們到這兒來，是只有縱的關係，而沒有橫的聯絡，所以，對本身以外的人，可根本就不知道。」

　　賈南星哼了一聲道：「這老小子的這一手，可真夠絕。」

　　「是的，」玄字第九號接道：「堡主曾說過，在此種情況之下，縱然我們當中有人失手被擒，也不致因熬刑不過，而影響同伴的安全。」

　　賈南星扭頭向朱四娘苦笑道：「令主，你看這小子所說的話，可靠嗎？」

　　朱四娘點點頭道：「看情形，他的話並不假。」

　　賈南星輕嘆一聲道：「這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原本是想有所收穫的，想不到卻仍，然是一無所獲。」

　　呂正英向賈南星傳音說道：「師傅，何不問問那個天鶴子的情形哩！」

　　賈南星笑了笑道：「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不過，問問也好。」

　　一頓話鋒，才向玄字第九號注目問道：「小子，訓練你們這批殺手的人，是不是一個既矮且瘦的老道士？」

　　「不是。」玄字第九號道：「我們都是由堡主所親自調教的。」

　　賈南星蹙眉自語道：「這就奇了……難道說此中還另有蹊蹺不成？」

　　不料玄字第九號又自動加以補充道：「不過，我們曾經看到過一位既矮且瘦的老道士，在一旁看我們練過劍。」

　　賈南星這才綻顏一笑道：「這就是了。」接著，又注目問道：「那老道士曾經跟你們說過話嗎？」

　　玄字第九號道：「沒有，而且我們也只見過那麼一次。」

　　賈南星捋鬚沉思著，沒接控。

　　玄字第九號注目問道：「老人家，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賈南星「唔」了一聲道：「暫時是沒有了。」

　　玄字第九號接問道：「那您還會不會殺我呢？」

　　賈南星神色一整道：「我不會殺你，但卻必須廢了你的功力。」

　　玄字第九號臉色一變之間，賈南星已凌空揚指，接連點了他的三處穴道，並沉聲說道：「你不必難過，雖然你已成了一個普通人，可以不必再參與江湖兇殺，以後，可以作一個安分守己的良民。」

　　玄字第九號身軀一陣顫抖之後，才苦笑著長嘆一聲道：「我根本沒有謀生的技能，廢了武功，也等於是斷絕了我的生路。」

　　賈南星笑道：「不要緊，朱令主這兒多的是金銀珠寶，到時候，請朱令主多打發你一點就是。」

　　不等對方開口，又沉聲接道：「現在，可得暫時委屈你幾天，等正邪決戰後，才恢復你自由。」

　　接著，才扭頭向呂正英說道：「小子，派人將他關起來，並派人看守，同時，有關他已廢除武功的消息，也不許洩漏，懂嗎？」

　　呂正英連連點首道：「我懂，我懂。」

　　就這當口，只見周君玉與路青萍兩人，在一位女劍士的前導之下，匆匆走了進來。

　　路青萍的左臂與右腿上，並用白布包紮著，旁邊還有血漬，這情形，不問而知，她是受了外傷。

　　周君玉卻不等那帶路的女劍士傳稟，搶先嬌笑道：「好啊！原來這兒也有過一場熱鬧……啊！正英哥，怎麼你也受了傷？」

　　呂正英苦笑道：「我也是血肉之軀，怎會不受傷哩！」

　　這當口，路青萍已向朱四娘斂衽施禮，淒然一笑道：「難女路青萍給令主請安。」

　　話沒說完，已是清淚雙流，語聲哽咽了。

　　朱四娘入目之下，訝然問道：「路姑娘，發生什麼事？」

　　一向是浮著一臉嬌笑的周君玉，居然神色一黯地，搶先答道：「令主，武揚鏢局，已於一夕之間中，全部瓦解了。」

　　這消息，對群俠方面而言，簡直是一個晴天霹靂。因為當今五霸之中，論個別實力，都不會相差太遠，不過，自從以黃山派自居的公孫太（也就是以前的歐陽泰）和「無敵堡」合夥，以及朱四娘這一「七殺令」無形之中，已棄成見，和呂正英這位有實無名的一霸結為一體，形成了正邪兩大勢力派，因而相形之下，使得辛玉鳳的武揚鏢局，顯得太單薄了。

　　不過，儘管武揚鏢局與新近形成的正邪兩大勢力，已不能同日而語，但要想於一夕之間，使其冰消瓦解，卻也不是一件輕易的事。但目前，路青萍的狼狽神情，以及其與周君玉二人先後所說，都表示出這確是事實，試想：這情形怎不教群俠深感意外哩！

　　群俠們齊都一怔之間，呂正項英卻禁不住地，搶先發問道：「是什麼人幹的？」

　　朱亞男也搶先代周君玉答道：「那準是『無敵堡』的那些殺手們幹的。」

　　周君玉點點頭道：「不錯，是『無敵堡』的人。」

　　接著，又美目環掃地接道：「看情形，在這兒鬧事，以及使正英哥受傷的，也準是那批人。」

　　呂正英點點頭道：「不錯。」

　　朱四娘輕握住路青萍的素腕，顯得很慈祥地問道：「青萍，令師怎樣了？」

　　路青萍語不成聲地說道：「她……老人家……死了……」

　　群俠們又是心頭一震之間，路青萍已伸出顫抖的手，探懷取出一幅血漬斑斑的衣襟，雙手遞與朱四娘，並咽聲說道：「這……就是她老人家……彌留之際所寫的遺書……」

　　朱四娘打開那幅衣襟，只見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兩行血字：

　　朱令主，請可憐我這些孩子們。

　　辛玉鳳絕筆

　　賈南星禁不住長嘆一聲道：「她要是早聽我的話，又何至落得今天的下場。」

　　周君玉也輕輕一嘆道：「是的，辛局主臨終前，也是這麼說：『悔不早點接受賈老的勸導』。」

　　朱四娘與辛玉鳳，同是五霸中的首領之一，以前，她們之間，不但沒有交情，彼此明裏暗裏，都還處於敵對狀態中。但目前，辛玉鳳突然之間的意外死亡，卻使朱四娘心中有著太多的感觸。

　　她強忍住心中的酸楚，將那幅衣襟摺好，揣入懷中，並向路青萍溫聲安慰著：「孩子，別難過，我會像令師一樣的照拂你們。」

　　接著，扭頭向賈南星淒然一笑道：「老爺子，我們到裏面再談吧！」

　　說著，已挽著路青萍的手臂，當先向裏面走去。當然，其餘群俠，除了少數有任務之外，也都魚貫默然相隨。

　　回到朱四娘住處的花廳中，朱四娘將路青萍的座位緊伴著她，仍然攜著路青萍的手，低聲說道：「現在，你可以說明經過了。」

　　路青萍淒涼地一笑之間，周君玉卻搶先說道：「令主，有一件事情，我沒有稟明就做了，請令主恕我擅專之罪。」

　　朱四娘一怔，旋即啞然失笑道：「你這小淘氣，事情已經做了，才跟我說，縱然做錯了，我又能把你怎樣，還用得著要我來恕罪嗎！」

　　接著，又點點頭道：「我相信你這鬼精靈，不會做錯什麼，你說吧！」

　　周君玉嬌笑道：「令主，這回我做的可是正正經經的事啊！」

　　一頓話鋒，才正容接道：「令主，武揚鏢局的殘餘人馬，都是我帶過來的，其中有好些人，傷勢不輕，為了救急，我已擅自做主，請有病人員，適時加以治療和安置，其中，上官姐姐因內傷較重，我已請他們逕行送往特別賓館中了。」

　　呂正英禁不住搶先問道：「君玉，上官姑娘的傷勢，很嚴重嗎？」

　　周君玉正容答道：「上官姐姐的傷勢，不算太嚴重，卻也不算輕……」

　　路青萍加以補充道：「只要好好治療，大概不會有什危險。」

　　朱四娘笑道：「君玉，方才，你要我恕你擅專之罪的，指的就是這些？」

　　周君玉點點頭道：「正是。」

　　朱四娘嬌笑道：「這件事情，你不但沒有罪，而且，處置適宜，我還要請老爺子特別嘉獎你哩！」

　　周君玉嫣然一笑道：「多謝令主！」

　　路青萍卻輕輕一嘆道：「令主，事實上，今宵如非是君玉妹子適時趕來支援，則武揚鏢局的人，勢將全軍覆滅了！」

　　朱四娘「哦」之間，呂正英卻忽然站了起來道：「令主，我瞧瞧上官姑娘去。」

　　呂正英與路青萍、上官素文等人，算得上是患難之交，而他又是性情中人。所以，他驚聞上官素文受傷之後，立即什麼也不考慮地，急著要看她去。

　　朱四娘卻淡然一笑道：「不忙，我也要去的……」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輪值女劍士的語聲道：「啟稟令主，莫大夫求見。」

　　莫大夫，單名均字，是雲夢地區的神醫。朱四娘開府雲夢之後，特別重金禮聘，將其收歸帳下。

　　上官素文既已送往特別賓館，而交辦的人，又是朱四娘的忘年之交，人見人愛的小淘氣周君玉，輪值的人員，自然不敢怠慢，而必然會請這位神醫去診療的。

　　因此，朱四娘一連聲地說道：「請，請！」

　　隨著這兩聲請，一位貌相清臞的斑髮老者，緩步而入，向朱四娘、呂正英二人，分別抱拳一禮說道：「莫均參見令主、副令主。」

　　「莫先生請坐。」朱四娘客氣了一句之後，立即接問道：「莫先生，上官姑娘是你在治療嗎？」

　　莫均點首恭應道：「是的，屬下就是為了這件事情而來。」

　　周君玉心頭一驚，插口道：「怎麼？上官姑娘怎樣了？」

　　莫均含笑接道：「周姑娘莫急，上官姑娘已經入睡了。」

　　呂正英接問道：「莫先生，上官姑娘傷在何處？傷勢不太嚴重嗎？」

　　「回副令主。」莫均正容接道：「上官姑娘腹部與右腿部，有兩處不算輕的外傷，內腑也受到震傷，同時由於失血過多，身體非常虛弱。」

　　呂正英注目問道：「沒什麼危險？」

　　「這個……」莫均顯得有點不自然地接道：「目前……屬下還不敢說……」

　　呂正英禁不住俊臉一變道：「那是非常危險了？」

　　莫均正容接道：「如能平安度過明天，就不會有什問題了。」

　　朱四娘正容說道：「莫先生，你得竭盡一切可能，將她搶救過來。」

　　莫均連連點首道：「是的，屬下也正在這麼作。」

　　呂正英又站了起來道：「令主，我們瞧瞧去。」

　　莫均連忙接道：「現在，最好不要去打擾她，一切都等過了明天再說。」

　　呂正英無可奈何地一嘆道：「好，有什麼變化時，請趕快前來報告。」

　　莫均點首答道：「是的，屬下還得回去照拂上官姑娘，就此告辭。」

　　站起身來，又是分別一禮之後，才轉身匆匆地離去。

　　朱四娘幽幽地嘆了一聲，呂正英卻注目路青萍，蹙眉問道：「路姑娘，今宵這場劇變，究竟是怎樣發生的？」

　　路青萍苦笑道：「說來很簡單，就是吃年夜飯的時候發生的。」

　　呂正英不禁長嘆一聲道：「看情形，淳于坤老賊是打的雙管齊下，同時剷除本門與武揚鏢局的如意算盤，目前，本門僅這點損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朱四娘一挫牙道：「咱們的損失還算輕？」

　　呂正英苦笑道：「令主，今宵我們的損失固然不輕，但與武揚鏢局一比，這點損失，就顯得微不足道啦！」

　　朱四娘苦笑了一下，才向路青萍注目問道：「那些賊子們，是否是化裝成你們自己人，乘著敬酒的當口，驟下殺手的？」

　　「正是，正是。」路青萍訝然問道：「這些，令主是怎麼知道的？」

　　朱四娘苦笑道：「我是想當然耳。」

　　說到這裏，朱四娘心中禁不住仍有餘悸地，向賈南星說道：「老爺子，今宵如非是您早已識破了奸謀，此刻，我們也已步了辛局主的後塵了！」

　　賈南星正容說道：「老朽雖然不敢居功，但說實在的，以那些殺手們的身手之高，在出敵不意的情況下，實行暗殺，那後果可實在堪虞。」

　　微頓話鋒，又長嘆一聲道：「但老朽百密一疏，未曾事先通知辛局主提高警覺，使我深感不安。」

　　路青萍幽然一笑道：「也許這是命運，老爺子也毋須感到不安了。」

　　賈南星苦笑道：「不錯，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世間萬事萬物，都好像冥冥中早有安排。」

　　路青萍一嘆道：「就以今宵的事來說吧！如果君玉妹子晚去片刻，則我這條命，也早就完了。」

　　周君玉歉笑道：「都只怪我不好，本來師傅是要我午後就去向辛局主討取回音的，如果我要早點趕到，可能會減少不少的傷亡。」

　　賈南星苦笑道：「事情已經過去，追悔也是沒用啦！」

　　朱四娘接問道：「青萍，今宵去你們那邊的殺手，一共是多少人？」

　　「一共是九個。」

　　呂正英注目問道：「那九個殺手的情形怎樣了？」

　　路青萍沉思著接道：「他們最初出現的是兩個，冒充本局的鏢師，向先師和周總鏢師敬酒之際，驟下殺手，但先師與周總鏢師在身負重創下，仍然各自搏殺了兩個殺手，以後，君玉妹子趕來，也殺了兩個，剩下的三個，一看情況不對，乘混戰中逃走了。」

　　朱亞男「唔」了一聲道：「四十二個，減十二，再減六，已剩下二十四個啦！」

　　路青萍扭頭問道：「二小姐，這邊來的是十二個？」

　　朱亞男點首接道：「已經發現的，是十二個，但是否還有人在暗中潛伏，卻很難說。」

　　朱四娘蹙眉說道：「雖然只剩下二十四個殺手，但敵暗我明，還是一個令人頭痛的問題。」

　　呂正英向賈南星正容說道：「師傅，我們不能等著挨打，必須先行找上那個什麼天鶴子去，才是根本解決的辦法。」

　　賈南星苦笑道：「辦法是不錯，但做起來，可並不容易。」

　　朱四娘一挑秀眉道：「最簡捷的辦法，是直接找淳于坤那老賊。」

　　賈南星蹙眉接道：「這會打草驚蛇。」

　　朱亞男嬌笑道：「我的意思，我們不必顧慮太多，不如立即集中全力，殺進『無敵堡』，只要將『無敵堡』解決了剩下一個天鶴子，縱然功力通玄，也無能為力啦！」

　　賈南星神色一整道：「這問題，暫時不談了，現在，各自回去休息，同時也不妨多想想，我們明天再從長計議。」

　　半個時辰後，除了值班的警衛人員外，整個雲夢別府，都進入了夢鄉。由於是大年除夕，又已過了午夜，算是新正初一了，不遠處的夏口城中，那本來就此起彼落的鞭爆聲，也更加密集地響起來。

　　就這當口，「雲夢別府」的後園中，卻騰起兩道幽靈似的人影，旋即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

　　這兩位由「雲夢別府」中出來的神秘人物，是一位年約四旬上下的中年文士，和一位十七八歲的白衣書生。兩人離開「雲夢別府」之後，立即以行雲流水的步伐，循官道向夏口方向奔去。

　　此時，雖然大雪已停，但北風仍勁，地面積雪，更是深達一尺以上。但這兩位在積雪上疾奔著的神秘人物，卻僅僅留下淺淺的足痕，如不經意，可根本就不容易察覺出來。

　　那白衣書生邊走邊笑道：「師傅，這下子您至少年輕了二十歲哩！」

　　青衫文士漫應道：「是嗎！可惜時光不能倒流，因而返老還童，也始終不過是一個可望不可即的幻想而已。」

　　白衣書生「唔」地一聲脆笑道：「但事實上，您已返老還童了呀！」

　　青衫文士苦笑道：「這年頭兒，真是人心大變了，作徒弟的人，居然尋起師傅的開心來。」

　　白衣書生含笑接道：「徒兒可是言出由衷啊！師傅，其實，您除了白頭髮之外，一點也不顯得蒼老，一身武功，更是獨步武林……」

　　青衫文士截口一嘆道：「這些，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哩！我，始終是一個孤獨的糟老頭兒。」

　　「不！」白衣書生接道：「您一點也不孤獨，您有好幾個徒弟孝敬您、伺候您……」

　　青衫文士苦笑道：「孩子，您太年輕了，不會瞭解一個孤獨老人的心境。」

　　白衣書生笑道：「師傅，我已經是大人了，還有什麼不懂得的，說來也許您不會相信，我還有一個很玄妙的構想哩！」

　　青衫文士扭頭笑問道：「什麼構想啊？」

　　白衣書生神秘地一笑之後，卻是不答反問道：「師傅，您看朱令主這個人怎麼樣？」

　　青衫文士漫應道：「人很好啊！只是個性有點偏激。」

　　白衣書生接問道：「那麼，正英哥的那位阿姨呢？」

　　青衫文士笑問道：「你說的是水銀姑？」

　　「是啊？」白衣書生笑道：「正英哥只有這麼一位親人呀！」

　　原來這兩位，就是賈南星和周君玉二人所喬裝。

　　賈南星點點頭道：「水銀姑也很好。」接著，又蹙眉問道：「你突然提起這兩位幹嗎？」

　　周君玉笑道：「師傅，我跟正英哥曾經私下商量過，準備設法促成您和朱令主……」

　　賈南星截口笑叱道：「你們兩個，人小鬼大，這簡直是胡鬧嘛！」

　　周君玉扮了個鬼臉道：「這不是胡鬧，正英哥也認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還想找機會和朱家兩姐妹，先行商量一下哩！」

　　「不可以。」賈南星正容接道：「朱令主因以前受的刺激太深，對天下男人都恨之入骨，豈會下嫁我這個糟老頭兒，這事情，可千萬不能提，一經提出，連現在的這點友誼也沒法保持了。」

　　周君玉笑道：「師傅，您別緊張，如果這條路走不通，就退而求其次，水阿姨那邊，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賈南星發笑道：「丫頭，馬上就要進城了，你還是少說廢話吧！」

　　周君玉含笑岔開話題道：「師傅，咱們這身打扮，究竟是要趕去見什麼人啊？」

　　賈南星神秘地一笑道：「是給一位神秘的人物拜年。」

　　周君玉訝然問道：「天還沒亮，不嫌太早了嗎？」

　　賈南星道：「不錯，的確太早了一點，但我們可以先去一個不嫌早的地方，消磨這一段時間。」

　　「那是什麼地方啊？」

　　「賭場。」

　　這家賭場，是在夏口城中鬧區附近，濱臨大江邊的一條小巷中，算得上是鬧中取靜。

　　當賈南星、周君玉師徒倆，到達那巷子口時，賈南星以手肘碰了周君玉一下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你看到了嗎？」

　　原來在他們前頭五丈遠處，也正有兩個夜行人拐向那巷子裏面去。

　　那是一位身著青布襖褲和一位著羊皮裹長袍的人。

　　由於距離遠，那兩位又是戴著帽沿拉得很低的氈帽，因而沒法看到對方的面目。

　　周君玉笑道：「這麼大的兩個人，當然看到了啦！」

　　賈南星微笑著接道：「看得出那兩位的來歷嗎？」

　　周君玉笑問道：「師傅是考驗我的江湖閱歷？」

　　賈南星正容接道：「對了，這是機會教育。」

　　周君玉笑了笑道：「看他們步履輕靈，身手靈活，顯然都是道上人。」

　　「不錯。」賈南星點首接道：「還有呢？」

　　周君玉一怔道：「還有什麼？我就看不出來了。」

　　賈南星特別壓低語聲道：「告訴你，他們也來自雲夢別府。」

　　周君玉訝然問道：「師傅，我一點也看不出來，您是怎麼知道的？」

　　這時，前面已失去那兩位的蹤影，賈南星笑了笑道：「這就是江湖閱歷的可貴之處！」

　　周君玉頓足撒起嬌來，賈南星連忙傳音制止道：「丫頭，馬上就到達賭場了，可得注意了！」兩個不消多時已到了賭場。

　　這賭場，外面看起來不起眼，但裏面的規模卻相當大，舉凡骰子、牌九、單雙……可算應有盡有的，而且，每一樣賭台都有十個以上，而且，每一個財台上，都有一位綺年玉貌的姑娘，在伺候著茶水、毛巾等，當然，也會不時地，同賭客們打情罵俏著。

　　周君玉這位純潔的大姑娘，可幾曾見過這種場面，因此，她不時地連皺眉頭。這師徒倆以觀賞的姿態，一個一個賭台，慢慢地巡視著。

　　這時，他們剛好走到一個以製錢賭單雙的賭台前。

　　賈南星似乎突然被某種事物給吸引住了，因而以手肘碰了她一下，並停了下來。

　　那俏立一旁的俏姑娘，認為生意上門了，連忙含笑招呼著：「兩位爺，請這邊坐。」

　　這位姑娘，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卻是蜂腰肥臀，胸脯高聳，成熟得像一隻熟透了的蘋果；周君玉入目之下，不由心中嘀咕著：「這女的好生面熟啊？」

　　心念一轉，又暗自一「哦」道：「這不就是水姑娘嗎！雖然她經過巧妙的易容術，而使人覺得其更美、更媚，但那一雙足以顛倒天下男人的美目，是怎麼也沒法改變和掩飾的。」

　　她這裏心念電轉之間，賈南星卻含笑回答美姑娘的話道：「人擠得滿滿的，哪有我們的座位。」

　　那美姑娘媚笑道：「兩位爺暫時委屈一下，只要有座位空出來，一定優先讓與兩位。」

　　周君玉在凝神端詳之下，同時也由美姑娘的嗓音中，證實了就是水姑娘。

　　賈南星點首笑道：「好，我先賞你一個大紅包。」

　　說著，果然由口袋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紅紙包遞了過去。周君王約略地估計了一下，那紅包至少也在五兩以上。儘管在賭場中，一般人都不把金錢當錢用，但一見面，出手就是五兩以上的賞銀，這手面，已算是夠闊綽的！

　　美姑娘連聲道謝道：「多謝大爺！多謝大爺！」

　　賈南星捋鬚微笑道：「已經算是新年了，是否該給我拜個早年了呢？」

　　美姑娘連聲媚笑道：「是、是、應該、應該……」

　　說著，已向他斂衽一禮，嬌聲說道：「恭喜大爺和公子爺年年如意，歲歲平安。」

　　接著，卻是一伸纖掌，媚笑道：「拿來。」

　　賈南星故意一怔道：「拿什麼啊？」

　　美姑娘媚笑如故地道：「紅包呀！拜年難道不給紅包嗎！」

　　賈南星不禁苦笑道：「這個丫頭可真厲害。」

　　說歸說，但他卻還是掏出一個紅包，遞了過去。

　　在美姑娘的連聲「謝謝」中，周君玉卻以真氣傳音問道：「這女的是水姑娘？」

　　賈南星傳音接道：「不錯。」

　　周君玉接問道：「是您叫她來的？」

　　「是啊！」

　　「要她到這種場合來幹嗎呀？」

　　賈南星傳音苦笑道：「丫頭，你不懂的事情太多了，從現在起，少問多看。」

　　水姑娘已端著兩張椅子快步走了過來道：「大爺，公子爺請坐，奴家馬上去替兩位爺沏杯茶來。」

　　說著，又回眸一笑，扭著蛇腰，匆匆地離去。

　　賈南星笑道：「玉兒，坐啊！十兩銀子買來的座位，不多坐一會兒，可不划算呀！」

　　在旁人的眼中，他們這兩張椅子，可的確是十兩銀子買來的。

　　因此，他們的一切，雖未引起旁人的注意，但俊美得如玉樹臨風的周君玉，卻吸住不少的目光。

　　這兩位坐下不久，水姑娘又邁著春風悄步，走了過來。

　　她左手提著一張茶几，右手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中不但有熱茶、熱毛巾，還有四色的精緻的茶點。

　　她將手中的什物安排好後，才嬌笑道：「兩位爺，請莫嫌怠慢。」

　　說著，一隻水汪汪的眼睛，盡在他們師徒臉上，滴溜溜直轉。

　　賈南星顯得有點色迷迷地，捋鬚笑道：「像這樣的怠慢，我倒希望每天都來讓你怠慢一下。」

　　水姑娘「格格」地嬌笑道：「好啊！歡迎、歡迎。」

　　賈南星卻問道：「如果不帶銀子，你也歡迎？」

　　水姑娘媚笑道：「大爺，新年新歲的，花幾兩銀子，你好意思掛在嘴上。」

　　賈南星伸手在她的俏臉上擰了一下，笑道：「這丫頭小嘴好刁。」

　　水姑娘媚笑道：「可是，有時候，奴家這張嘴，也是夠甜的呀！」

　　「是啊！」賈南星笑道：「如果只刁而不甜，哪誰還會送錢給你哩！」

　　水姑娘給了他一個俏皮的白眼道：「大爺人長得蠻瀟灑的，只是三句話中，離不了一個錢字，可顯得有點兒……」忽然頓住話鋒，沒了下文。

　　賈南星答問道：「有點怎樣呢？」

　　水姑娘一聲嬌笑道：「有點兒銅臭氣……」話沒說完，人已翩若驚鴻地退了下去。

　　賈南星哈哈一笑道：「丫頭，有種就別跑啊！」

　　對這種打情罵俏的局面，周君玉可實在不習慣，因而呆坐一旁，直皺眉頭，也直到這時，她才有機會貼著乃師的耳朵，微含嗔意地，悄聲說道：「師傅，這種場合，怎麼不帶正英哥來？」

　　賈南星也悄聲答道：「你正英哥身負多處外傷，最快也得兩天以後才能廝殺，怎麼能來哩！」

　　周君玉禁不住目光一亮道：「這兒還有廝殺？」

　　賈南星漫應道：「這可很難說！」緊接著，卻悄聲問道：「玉兒，你看到坐在莊家旁邊的那兩個小子嗎？」

　　周君玉反問道：「就是那兩個穿緞面白羊長袍的？」

　　「對了。」

　　「那兩個怎麼樣啊？」

　　賈南星笑了笑道：「如果我的觀察不錯，那兩個就是方才由咱們的『雲夢別府』出來，走在我們前頭的那兩個。」

　　「哦……」周君玉接問道：「何以見得？」

　　賈南星笑道：「這裏面，學問太多，一時之間，也說不清楚，姑且耐心看下去就是。」

　　周君玉有點嬌嗔的口氣道：「師傅，你又賣什麼關子啊！」

　　賈南星含笑接道：「小子，你走起桃花運了！」

　　這句話，他是特別提高語聲說的。而且，目光望向右側。

　　原來方才溜走的姑娘，又回到他們的身旁，正似笑非笑地，向他們斜睨著。

　　周君玉微微一怔之間，水姑娘已嬌笑地問道：「爺兒倆在商量些什麼啊？」

　　賈南星笑笑指著周君玉道：「這小子人小鬼大，他已看中了你這狐狸精，卻不好意思說出來。」

　　周君玉氣得擂了乃師一拳道：「您……」

　　水姑娘「格格」地媚笑道：「那真是奴家的光榮，不瞞大爺說，像這麼風流倜儻的公子爺，奴家連看也不曾看到過啊！」

　　賈南星哈哈一笑道：「妞兒愛俏，可一點也不錯啊！」

　　接著，將周君玉拉了起來道：「小子別害臊了，快跟她去吧！一切費用都算我的。」

　　周君玉卻用目光在乃師臉上劃著問號，「俊」臉上是一副尷尬神情。

　　賈南星貼著她的耳朵，悄聲說道：「放老練一點，一切聽水姑娘的安排……」

　　接著，扳了扳她的肩膀，揚聲笑道：「別怕難為情，逢場做戲，那也算不了什麼壞事。」

　　水姑娘嬌笑著，拉起周君玉的手兒，媚笑道：「公子爺，請隨奴家來。」

　　周君玉給水姑娘半拉半拖地，向前面走去，一面蹙眉問道：「去哪兒啊？」

　　水姑娘媚笑道：「自然是去溫柔鄉呀！」

　　周君玉苦笑道：「我問的是正經話啊！」

　　水姑娘媚笑道：「公子爺！這種場合，如果一本正經的，還有誰肯來花錢哩！」

　　接著，卻以真氣傳音說道：「我的姑奶奶，別露出馬腳來，一切到房間裏再談。」

　　周君玉不再說話了，在水姑娘的攜手導引之下，穿過一道月洞門，進入一個新建的跨院中。

　　水姑娘將周君玉引入一個陳設相當豪華的房間，立即將房門關好，然後媚笑答問道：「公子爺，這房間還過得去嗎？」

　　周君玉笑道：「很好，很好，既豪華，又典雅，一點也不顯得俗氣。」

　　水姑娘媚笑道：「一度春風，纏頭資白銀十兩，如不給人家高度享受，誰願花這冤枉錢哩！」

　　周君玉一蹙眉峰道：「現在是否可以……」

　　水姑娘截口笑道：「您先請寬衣呀！」

　　說著，用手指指右隔壁，並連連施著眼色，而且，接著以真氣傳音說道：「我們躺到床上再談！」

　　躺到床上後，水姑娘摟住他，在她的「俊」臉上「嘖」地親了一下，然後在她的耳邊，悄聲說著道：「周姑娘，咱們可得表演逼真一點才行。」

　　周君玉似懂非懂地問道：「如何一個表演法呢？難道隔壁有人在偷看？」

　　水姑娘道：「那倒不是，但我們多加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周君玉接問道：「隔壁住的是什麼人？」

　　水姑娘笑了笑道：「慢慢聽下去就明白啦！」

第二十四章　過大年仇人敘舊

　　這時，隔壁猛然傳過來一聲嬌慵的呻吟之聲，緊接著，並嬌聲說道：「幹嗎那麼急呀！」

　　另一個蒼勁的男人語聲邪笑道：「箭在弦上了，哪能不急。」

　　那女的「唔」了一聲道：「不嘛！先說正經事。」

　　那男的「嘿嘿」蕩笑著：「世間哪還有比眼前的事更正經的。」

　　周君玉傳音說道：「那男的，好像是公孫太？」

　　「對了。」水姑娘傳音接道：「正是令主所必欲殺而甘心的人。」

　　周君玉接問道：「那女的是誰呢？」

　　水姑娘嬌笑道：「就是呼延奇的徒弟兼夫人身分的呼延美。」

　　「呼延美？」周君玉蹙眉接道：「聽說她同淳于坤也是不乾不淨的，這會又和公孫太在這兒幹嗎呀？」

　　水姑娘媚笑道：「你說哩！孤男寡女的，共處一室，你說他們是在幹什麼呢？」

　　周君玉若有所悟地「俊」臉一紅，並「哼」了一聲道：「這女人可真不要臉。」

　　她們這裏，互擁著傳音交談這間，隔壁房間卻傳出異樣的聲音。

　　水姑娘聽得悠然神往，俏臉含春地，咽下一口口水。

　　周君玉雖然是一位情竇初開的黃花大姑娘，對男女間事，不過是一知半解，但此情此景，也使她暈生雙頰地，皺起了眉頭。

　　好不容易，隔壁房間的異樣聲音都終止了。

　　水姑娘，向隔壁呶呶嘴，示意其注意聽下去。

　　只聽呼延美的語聲道：「現在該說正經的了。」

　　公孫太長嘆一聲道：「談到正經事，消息可不太好。」

　　呼延美的語聲哼了一聲道：「大年初一，就聽你唉聲嘆氣的，真是不吉利。」

　　公孫太的語聲苦笑道：「我們派出去的殺手，只成功了一半，而且是那並不重要的一半。」

　　呼延美的語聲道：「你是說，『武揚鏢局』那邊，已經成功了？」

　　「是的，」公孫太的語聲接道：「『武揚鏢局』是瓦解了，辛玉鳳、周子真都已當場格殺，可是我最希望能成功的那一半，卻是全軍盡沒。」

　　呼延美「唔」了一聲道：「這可的確是一個不好的消息，尤其是對你個人而言。」

　　「對我個人而言？」呼延美的語聲中，似乎有著太多的詫異道：「此話怎講？」

　　呼延美的語聲又是一哼道：「裝什麼胡羊，誰不知道你過去和朱四娘之間的往事，朱四娘必欲殺你才甘心，所以，朱四娘不死，你就寢食難安。」

　　公孫太的語聲截口苦笑道：「我的姑奶奶，語聲輕一點好不？」

　　呼延美的語聲道：「怕什麼，到這兒來的人，都是找刺激而來，沒人會惹是非。」

　　公孫太的語聲道：「可是，這兒是朱四娘的勢力範圍。」

　　呼延美嬌笑道：「你也別忘了，這個賭場，本來就是『無敵堡』的天下。」

　　公孫太的語聲接道：「不論如何，咱們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呼延美的語聲，果然低了下來，但以周君玉的功能之深，卻仍然聽得清清楚楚：「對了，朱四娘那邊，我們的人，是怎麼失敗的？」

　　公孫太的語聲道：「詳情弄不清楚，但我方派去的人，只剩下兩個，而且，方才淳于坤兄已經以飛鴿傳書指示，那剩下的兩個，不必再回去了。」

　　呼延美的語聲訝然問道：「那兩個已經回到這兒？」

　　「是的。」

　　「那兩個是漏網的，還是自動回來報信的？」

　　公孫太的語聲苦笑道：「在那種情形之下，還會有人漏網嗎！當然是自動回來報信的。」

　　呼延美的語聲笑道：「既然那兩個形跡未露，為何不叫他們回去，再行伺機下手呢？」

　　公孫太輕輕一嘆道：「朱四娘有過這一次教訓之後，自然會提高警覺，想再伺機下手，是不可能了，你該知道，那些殺手們，訓練起來，可不容易，昨宵，一下子死了十八個，剩下來的，還不值得珍惜嗎！」

　　呼延美的語聲道：「咱們死了那麼多人，難道朱四娘那邊，竟然是一點損失都沒有。」

　　「自然也有損失。」公孫太的語聲接道：「據說，那『雲夢別府』的女劍士，死傷不少，什麼『護駕雙將』、『正副總管』、甚至於連副令主也受了傷……」

　　呼延美的語聲道：「是啊！」

　　呼延美似乎挫了一下銀牙道：「真是可憐而又可恨！如果將呂正英那小子給宰了，那有多好。」

　　公孫太的語聲笑道：「你如此恨呂正英那小子？」

　　呼延美的語聲道：「這不是恨不恨的問題，那小子年紀輕輕，就如此了得，如果再假以時日，那還得了！」

　　公孫太「唔」了一聲，卻沒接腔。

　　沉寂了少頃之後，呼延美的語聲問道：「你在想什麼？」

　　公孫太的語聲輕輕一嘆道：「我在想，五霸爭雄局面，有如曇花一現，到今天為止，武揚鏢局冰消瓦解，那個什麼劫餘生卻已與朱四娘沆瀣一氣……」

　　呼延美的語聲截口笑道：「而你這個黃山派，又胎死腹中，不得不與無敵堡聯手。」

　　「所以。」公孫太的語聲苦笑道：「人事滄桑，實在令人慨嘆，曾幾何時，即由五霸爭雄的局面而演變成目前的雙雄對峙了。」

　　呼延美的語聲嬌笑道：「對了！剛好辛玉鳳是在大年初一之前被消滅的，形成目前這雙雄對峙的局面之後，各方關係都單純得多，但明爭暗鬥的更趨激烈，也是意料中事。」

　　呼延美的語聲嬌笑道：「新年開始了，你有何打算呢？」

　　公孫太的語聲苦笑道：「目前，我是被迫而不得不寄人籬下，哪還能談什麼打算。」

　　呼延美的語聲道：「我不能不提醒你，淳于坤這個人，長頸鳥啄，是一個可與共患難，而不能同享安樂的人，你可得早點替自己打算一下。」

　　公孫太的語聲道：「你是說，如果淳于坤統一武林之後，他會想法子清除我？」

　　「那是必然的。」

　　公孫太的語聲接道：「話是不錯，而且我也顧慮到這一點，但目前，我除了和他合作之外，已別無生路……」

　　呼延美嬌笑道：「你呀！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公孫太的語聲訝然問道：「此話怎講？」

　　呼延美的語聲笑道：「如果我替你借箸代籌，可有一個很好的辦法。」

　　公孫太的語聲中，充滿了喜悅：「真的？那麼，我敬謹求教？」

　　呼延美的語聲笑道：「自然會告訴你，但我有條件，你心須先行承諾才行。」

　　公孫太的語聲道：「行，行，衝著你這張俏臉，即使是再多的條件，我也決不皺一下眉頭。」

　　呼延美的語聲道：「有時候，答應得太爽快了的人，也往往是最不可靠的人，不過，我可不怕你說過的話不算數。」

　　公孫太似乎在苦笑道：「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豈能不算數。」

　　「那麼，你聽好。」呼延美的語聲接道：「我要你和朱四娘合作。」

　　這意外的話，不但使公孫太吃了一驚，也使得偷聽隔壁戲的周君玉、水姑娘二人深感意外。

　　公孫太顯然是呆了一下之後，才苦笑道：「你怎麼給我出這麼一個餿主意來？」

　　呼延美的語聲哼了一聲道：「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人家給你想出一個最好的上上之策來，你反而說它是一個餿主意。」

　　公孫太顯然還是在苦笑著道：「朱四娘處心積慮地一心想要殺我才甘心，你這上上之策，又怎能行得通？」

　　呼延美的語聲道：「這些，你毋須擔心，一切包在我身上就是。」

　　公孫太的語聲道：「我須要先知道詳情。」

　　呼延美的語聲道：「道理很簡單，朱四娘雖然恨你入骨，但她的真正生死對頭，卻是淳于坤，只要你能協助她除去這個生死對頭，情況就將大大地改觀。何況，你還有一個親生女兒在她身邊，到時候，以你的汗馬功勞加上你女兒的影響，再加上有力人士的勸導，即使是不共戴天之仇，也將化解了，何況你們之間，僅僅不過是感情上的糾紛。」

　　一頓話鋒，又嬌笑一聲道：「退一萬步說，即使朱四娘到時候仍然不肯放過你，你盡可以一走了之，她還能天涯海角，再去追緝你嗎！」

　　公孫太的語聲「唔」了一聲道：「聽起來，倒的確有道理。」

　　呼延美的語聲道：「作起來可更順利。」

　　公孫太的語聲苦笑道：「你莫非是受到淳于坤的指示，特地來試探我的？」

　　呼延美的語聲哼了一聲道：「真是疑心生暗鬼，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的！」

　　「因為，」公孫太的語聲接道：「我實在想不出來，你有什麼理由，要替朱四娘幫忙？」

　　呼延美的語聲道：「我是替你幫忙呀！」

　　公孫太的語聲道：「可是，目前你同我一樣，與朱四娘是敵對的立場，你怎麼和朱四娘拉上關係的？」

　　呼延美的語聲笑道：「這是我自己的事，也算是我個人的秘密，你大可不必過問。」

　　公孫太的語聲苦笑道：「這等重大事情，我豈能不過問？」

　　「你不信任我？」

　　「除非你能讓我同朱四娘直接談談。」

　　呼延美的語聲道：「看情形，我不請出與朱四娘直接有關的人出來，你是不肯相信的了？」

　　公孫太的語聲「唔」了一聲道：「你真能請出與朱四娘直接有關的人出來？」

　　「好的。」呼延美的語聲嬌笑了一聲，然後，牆壁上響起三聲輕叩聲道：「嗨！聽隔壁戲的都聽清楚了沒有？」

　　周君玉微微一呆之間，水姑娘卻含笑答道：「聽清楚啦！」

　　呼延美的語聲嬌笑道：「聽清楚了，就請過來吧！」

　　水姑娘嬌應著，向周君玉笑道：「小冤家，我們走吧！」

　　周君玉苦笑道：「你的神通可真廣大，居然能夠與呼延美暗通款曲。」

　　水姑娘嬌笑道：「我要是有這麼大的神通，就好啦！」

　　周君玉一怔道：「那是誰在安排的呢？」

　　水姑娘悄聲說道：「都是令師在一手安排。」

　　周君玉禁不住「哦」道：「他老人家的保密功夫，可真夠高明……」

　　話聲中，兩人已到達隔壁房間的房門口。

　　水姑娘舉手輕叩了一下房門，嬌笑道：「貴賓駕到。」

　　「請！請！」隨著房門呀然而啟。呼延美並嬌笑道：「喲！好一個標緻的小伙子！」

　　接著，目光向水姑娘一掃道：「這位是誰呀？」

　　水姑娘低聲笑道：「是賈老爺子的徒弟，周君玉姑娘。」

　　呼延美「哦」地一聲道：「原來是一對假鳳虛凰。」

　　一頓話鋒，才向周君玉嬌笑道：「小妹，我可以這麼叫你嗎？」

　　周君玉笑了笑道：「既然是一家人了，當然可以！只是，這麼一來，我是高攀了一點。」

　　呼延美一手將周君玉的手兒拉起，自我解嘲地一笑道：「小妮子色藝雙絕，想不到這張小嘴，也是這麼厲害的。」

　　水姑娘在一旁提醒她道：「呼延夫人，請別玩笑了，該說正經的了吧！」

　　呼延美這才「唔」了一聲道：「方才我和公孫老兒所說的話，兩位都聽清楚了？」

　　周君玉、水姑娘二人含笑點首道：「是的，都聽到了。」

　　呼延美接道：「既然已經聽到了，也就省去我一番唇舌，也毋須我再為你們介紹了。」

　　扭頭向公孫太笑了笑道：「現在，我只補充一點，水姑娘是賈老爺子在這兒的聯絡人，周姑娘則是賈老爺子的正式代表。」

　　公孫太蹙眉接道：「你和賈老前輩，是事先聯絡好的？」

　　呼延美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公孫太道：「那麼，方才聽你的語氣中，好像還不知道來的就是周姑娘，這又是什麼原因呢？」

　　呼延美接道：「我只知道今天賈老爺子會派代表來，卻不知道來的是誰。」

　　公孫太目注周君玉問道：「周姑娘，事實果真是這樣的嗎？」

　　周君玉點點頭道：「是的，不瞞公孫前輩說，我到這兒來之前，事先也不知道自己的任務。」

　　公孫太笑了笑道：「這位賈前輩行事，倒真是夠神秘的。」

　　呼延美正容接道：「現在，你是否該給我正式答覆了？」

　　公孫太沉思著接道：「原則上我已答應，但有關細則問題，卻還得從長計議才行。」

　　呼延美一挑秀眉道：「男子漢，大丈夫，做事可應該乾脆一點！」

　　公孫太點點頭道：「好吧！今晚上燈時分，我再正式答覆。」

　　呼延美蹙眉說道：「須要考慮這麼久？」

　　公孫太苦笑道：「此事是何等重大，稍一疏忽，後果就不堪設想，豈能不特別慎重一點。」

　　呼延美苦笑道：「只是，我必須要回去了，晚上可不便再出來。」

　　「那不要緊。」公孫太接道：「由我直接向周姑娘答覆就是。」

　　周君玉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我們先行告退。」

　　賈南星已坐上了賭台，他不但賭興甚豪，手風又好，就在周君玉離去的這一段時間這內，至少已贏了三千兩白銀。

　　當周君玉回到他身邊時，他頭也不回地笑了笑道：「小子，那場合不錯吧？」

　　周君玉苦笑了一下道：「唔！還算好。」

　　她目光向堆積在賈南星面前的那些黃白物瞄了一眼，笑了笑道：「贏得了不少了啊！」

　　賈南星笑道：「我已經算是老賭鬼了，贏這點錢，還不過是牛刀小試哩！」

　　周君玉蹙眉接道：「我們是否該走了？」

　　「走？」賈南星訝然問道：「走哪兒去啊？」

　　周君玉道：「我們不是去拜年嗎？」

　　「哦！」賈南星苦笑道：「我真迷糊，一坐上賭台，就什麼事都忘啦！」

　　接著，才扭頭向周君玉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周君玉道：「約莫己午之交了吧？」

　　賈南星道：「那可的確是該走了。」

　　說著，已含笑而起，周君玉卻笑問道：「這些黃白物怎麼辦？」

　　賈南星笑道：「這事情，好辦得很。」

　　目光移注俏立一旁的水姑娘笑道：「丫頭，這些全部存櫃，去叫掌櫃的來。」

　　水姑娘抿唇媚笑道：「大爺！有句俗話：皇帝不差餓兵，您該聽說過吧？」

　　賈南星苦笑道：「這丫頭可真難纏。」

　　說著隨手在台面上取過一錠銀子，向她手中一塞道：「快去，快去。」

　　水姑娘撥弄著掌心中的銀子，顯得很俏皮地笑道：「大爺，這麼重的賞賜，奴家怎麼擔當得起了呢？」

　　賈南星又加賞一塊銀子，才笑道：「丫頭莫嫌少，銀子存櫃，就表示我晚上還會來賭，晚上，伺候得大爺舒服一點，自然會加倍賞你。」

　　接著，又是神秘地一笑道：「還有，方才這小子的纏頭資，也格外加倍，你該滿意了吧？」

　　水姑娘連忙道謝道：「那麼，奴家先謝了！」

　　盞茶工夫過後，賈南星、周君玉二人已走出那家賭場的小巷，到了大街上。

　　由於是大年初一，也由於地面上積雪未消，天氣又太冷，所以街道上除了少數趕著拜年的人，和不少放爆竹的頑童們之外，一般行人，可並不算多。

　　兩人走了一段路之後，賈南星忍不住訝然問道：「丫頭怎麼不說話？」

　　周君玉沉思著接道：「我是在想，這事情有點不妥當。」

　　賈南星笑問道：「是哪一點不妥當？」

　　周君玉道：「我想，首先是朱令主不會放過他……」

　　賈南星蹙眉接道：「聽你這語氣，好像還有不肯放過公孫太的人？」

　　「不錯？」

　　「那又是誰呢？」

　　「朱亞男。」周君玉正容接道：「朱亞男的生父是死在公孫太的手中，這算是不共戴天之仇，您想，朱亞男會放過他嗎？」

　　賈南星點點頭道：「唔！這倒是真情。」

　　周君玉笑問道：「師傅，您怎會想出這麼個餿主意來的？」

　　賈南星苦笑道：「這餿主意，可不是我想出來的。」

　　「那是誰想出來的呢？」

　　「是呼延美。」

　　「哦……」周君玉扭頭笑問道：「難道你當時就沒有考慮到這些？」

　　賈南星又苦笑了一下道：「想是想到過的，只是，我的著眼點，是在大局上，如果能將公孫太這一股實力，由淳于坤那邊挖出來，並轉為我用，對於消弭這一場大劫的功用，那是無可比擬的，所以我就承諾下來了。」

　　周君玉蹙眉接道：「縱然朱令主肯接受您的勸導，朱亞男那邊，又如何交代呢？」

　　賈南星正容接道：「我們爭取公孫太是公益，而亞男的殺父之仇是私仇，公益與私仇是不能相提並論的，亞男是一個很明理的孩子，何況，公孫太既為淳于坤所控制，則公孫太的一切行動，都是受淳于坤的指示而為，這也就是說，亞男的殺父之仇，應該算在淳于坤的賬上去，這事情由我出面，我相信亞男是可以說服的。」

　　「但願如此。」周君玉點點頭，又道：「師傅，咱們去哪兒啊？」

　　賈南星笑道：「不是早就說過了嗎！咱們是去給人家拜年。」

　　周君玉頓足嬌嗔地道：「我說的是給誰拜年啊！」

　　賈南星哈哈一笑之後，又壓低語聲說道：「丫頭，你現在是一個小子，可千萬不能撒嬌呀！」

　　接著又以真氣傳音接道：「我們此行，是去給天鶴子拜年！」

　　周君玉禁不住目光一亮道：「真的？」

　　賈南星點首接道：「當然是真的，不過……」

　　「不過」了半天，卻沒接下去，周君玉不由急道：「不過什麼啊？」

　　賈南星苦笑了一下道：「我還不能十分確定。」

　　周君玉不由蹙眉說道：「人都不曾肯定，就去給人家拜年？」

　　賈南星笑道：「拜年是假，去試探虛實才是真，傻丫頭，現在明白了嗎？」

　　周君玉苦笑了一下道：「咱們還要走多遠？」

　　賈南星抬手一指約莫二十丈外的一座朱漆大門巨宅，含笑接道：「就是那一幢巨宅。」

　　周君玉向那幢巨宅打量了一下，笑了笑道：「規模宏偉，庭院深深，倒是蠻夠氣派的呀！」

　　賈南星笑道：「如果我的忖測不錯，那廝等於是『無敵堡』的太上堡主，豈能不講究排場。」

　　談笑之間，已走到那朱漆大門之前。

　　賈南星、周君玉二人，拾階而上，賈南星抬手在大門的銅環上輕叩了三下，裏面傳出一個蒼勁語音道：「誰呀？」

　　賈南星揚聲答道：「拜年的。」

　　「呀」然一聲，大門已啟，但卻只打開一道縫，由門縫中探出一位作門房裝束的、灰衣老者的上半身，睜著一雙昏花老眼，向賈南星師徒倆的周身上下打量著。

　　賈南星抱拳一拱道：「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

　　灰衣老者雖然也照例客套著，但他的目光，卻有著太多的訝異，兩道濃眉，也是越蹙越緊。

　　終於，他苦笑了一下道：「兩位，很抱歉！老朽不認識你們。」

　　身為門房，居然對前來給主人拜年的賓客，說出這種話來，可委實令人詫異。

　　因此，本來就是有所為而來的賈南星，算是一下子就增加了三分信心地，含笑接道：「老人家不認識我們不要緊，只要貴上認識我們就行了。」

　　「不！」灰衣老者接道：「敝上的朋友不多，老朽沒有不認識的。」

　　賈南星笑了笑道：「但在下卻是一個例外。」

　　灰衣老者的語氣，仍然是無比堅定：「不會的，老朽跟隨敝上多年了，敝上的朋友，每一位我都認識。」

　　接著，又「哦」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貴客一定是找本宅的老主人，因為，敝上搬來此間，還不到三個月。」

　　賈南星笑道：「不！在下正是給現在的主人拜年而來。」

　　灰衣老者注目問道：「貴客來自何處？」

　　「來自雲夢別府。」

　　「很抱歉，老朽沒聽說過這個地方。」

　　「但貴上一定知道。」

　　「貴客知道敝上姓什名誰嗎？」

　　賈南星笑道：「當然知道，貴上自號『天鶴子』。」

　　灰衣老者蹙眉說道：「我說貴客找錯人了，貴客偏不相信，這兒根本就沒有什麼天鶴子。」

　　說著，已將大門掩將起來，但卻被賈南星抬手抵住了，並含笑說道：「老人家，在下是一番好意的，前來拜年，縱然是找錯了人，大年初一，你總該招待我們一杯清茶吧！」

　　「很抱歉！」灰衣老者歉笑道：「敝上生性淡泊，不喜交遊，這一點，尚請貴客多多包涵。」

　　話聲中，那掩門的手，已用上了勁力。

　　但他不用勁力倒好，這一用上勁力，那扇朱漆大門，卻反而向後退了開去，連帶將那灰衣老者也推到了一旁。

　　當然，賈南星、周君玉二人，已乘機緩步進入門內。

　　灰衣老者不由臉色大變，厲聲喝道：「閣下意欲何為？」

　　賈南星含笑接道：「閣下不用緊張，在下此行，除了給貴上拜年之外，並無惡意。」

　　灰衣老者哼了一聲道：「拜年？是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賈南星笑道：「閣下方才太自負，這會又過於自貶身價了，咱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貴上不是雞，在下也不是黃鼠狼，咱們是多年以前的老朋友。」

　　灰衣老者截口一哼道：「我就是不信邪！」

　　話聲中，飛起一指，逕行點向賈南星前胸的「將台」重穴。

　　這一指，不但認穴準確，而且指風如箭，顯見真力不凡，而方才被賈南星輕描淡寫地推到了門旁，也顯然是大意之下，未盡全力所致。

　　賈南星右掌一晃，已將對方那凌厲的指風化解無形，一面哈哈笑道：「強將手下無弱兵，天鶴子的手下，果然是不同凡響……」

　　就這說話之間，灰衣老者已疾如電掣地，攻出三掌，同時也點出三指，但卻都被賈南星輕描淡寫地化解掉了。

　　就當灰衣老人繼續搶攻之間，堂屋內卻傳來一聲喝道：「住手！」

　　灰衣老人聞聲住手，並回身向堂屋內發聲說道：「稟總管，來人欺人太甚！」

　　堂屋內語聲沉聲接道：「少廢話！還不將貴客引到屋內來！」

　　「是！」灰衣老人恭應一聲，扭頭向賈南星哼了一聲道：「跟我來吧！」

　　賈南星、周君玉二人，隨在灰衣老人背後，穿過一條，到達大廳前的滴水簾前。

　　灰衣老人就在門外恭應說道：「稟總管，兩位貴客已帶到。」

　　堂屋內的語聲沉聲說道：「你下去。兩位貴客請廳內奉茶。」

　　「是！」灰衣老人恭應著，回身向賈南星師徒狠狠地瞪了一眼，才悻然離去。

　　大廳內傳來一個清朗語聲道：「兩位貴客請啊！」

　　隨著語聲，一位身著白狐裘長袍的中年人，緩步到了大門口，並擺手作肅客狀。

　　賈南星、周君玉二人緩步而入，周君玉並邊走邊笑問道：「這位大爺，想必是這兒的總管吧！」

　　那狐裘中年人冷冷地一笑道：「在下是總管身邊的小廝。」

　　賈南星「唔」了一聲道：「一位總管身邊的小廝，居然穿得如此闊氣，貴上的豪富，也不難想見了。」

　　那狐裘中年人皮笑肉不笑地接道：「閣下看走眼了，在下這襲狐裘，可是假的啊！」

　　接著，緊走幾步，超越在前頭帶路。

　　穿過大廳，由一道迴廊中進入一間面臨花圃的花廳中，分賓主坐定之後，那狐裘中年人才注目問道：「兩位貴客可以說明來意了。」

　　賈南星將在大門口與灰衣老人所說的話，重複了一遍之後，那狐裘中年人道：「這兒沒什麼天鶴子。」

　　賈南星笑道：「縱然在下找錯了人，大年初一的，前來拜年，總不能算錯吧！」

　　狐裘中年人臉色一沉道：「拜年沒錯，但兩位上門欺人，就必須有個交代才行。」

　　周君玉插口笑道：「閣下之意，要怎樣交代，才能滿意呢？」

　　狐裘中年人道：「在下是代表敝總管待客，兩位必須露兩手給在下瞧瞧……」

　　周君玉扭頭向賈南星問道：「師傅，你怎麼說？」

　　賈南星捋鬚微笑道：「既然人家已經把話說明了，你就向他討教幾手吧！」

　　「好的。」周君玉目光移注那狐裘中年人笑道：「有道是強賓不壓主，雖然你只是一個小廝，也該由你先進招才對。」

　　狐裘中年人蹙眉接道：「你就是這麼坐著？」

　　周君玉笑道：「對付不入流的角色，我一向就是這個樣子。」

　　狐裘中年人冷哼一聲：「狂徒接招！」

　　一片指風掌影，已到了周君玉身前。

　　他右手並指如戟，點向周君玉的雙睛，左手卻以一式「五丁開山」，抓向周君玉的前胸，一招二式，既快速，又辛辣，端的是不同凡響。

　　周君玉端坐的坐姿不動，雙手齊出，一晃而回，以快得肉眼都難辨的速度，迫得對方那凌厲的攻勢，不得不半途撤招，臉色大變地疾退一大步。她卻朗聲笑道：「武大郎放風箏，果然高不到哪兒去呀。」

　　那狐裘中年人臉色一變再變，終於冷笑一聲道：「你再接我幾招試試……」

　　話聲出口，更凌厲與快速的絕招，也隨之源源而出，片刻之間，已攻出五招。

　　但周君玉仍然端坐原地，一面從容不迫地見招拆招，一面笑道：「如果老是這些稀鬆平凡的莊稼把式，我一還手，你就起不來啦！」

　　話聲一落，右手一招「撥雲見月」，撥開對方的指掌，左手卻乘勢飛快地凌空三點，只聽「砰」地一聲，那狐裘中年人已直挺挺地跪在她面前，一張臉，頓時窘成了豬肝色。

　　周君玉卻哈哈一笑道：「不敢當，不敢當！行常禮就可以了，快請起來，快請起來！」

　　當周君玉帶笑「請起來」這一說，使他那一口鋼牙咬得「格格」作響，雙目中也幾乎要噴出火來。

　　令人詫訝然的事，演變到如此局面，竟然沒有第二個人出來。

　　而事實上，賈南星也已察覺到，小花廳的隔壁，的確是有兩個人在竊聽。

　　但目前，這位打先鋒的小廝，已經丟人現眼了，而那在小花廳後面竊聽的兩人，居然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周君玉向乃師投過一個詫訝的眼色，並故意苦笑道：「師傅，您身上帶了紅包沒有？」

　　賈南星含笑反問道：「昨宵，師傅已經給過壓歲錢了，你還要紅包幹嗎？」

　　周君玉抬手指著向她跪著的狐裘中年人，苦笑道：「人家不肯起來，不給紅包怎麼行。」

　　賈南星笑道：「這個嘛！這位小廝又不是向我拜年，我也沒有給紅包的理由啊……」

　　忽然一聲哈哈起自小花廳的後面道：「這位小哥兒，好高明的身手！」

　　隨著話聲，一位鬚髮斑白、年約半百的黃衣老人，由側門中緩步而出，向著賈南星師徒抱拳一拱道：「貴客光臨寒舍，老朽因事未曾遠迎，尚請當面恕過。」

　　賈南星一面起身還禮，一面笑道：「好說，好說，在下師徒冒昧造訪，有擾清修，尚請多多的包涵。」

　　重行分賓主入座之後，那黃衣老人向周君玉笑道：「小廝無知，冒犯虎威，尚請小哥兒寬恕他這一次。」

　　賈南星師徒幾乎是同時在心中暗忖著：「這老狐狸可真夠狡猾，他自知沒把握解開狐裘中年人的穴道，為免丟人現眼，居然賠上笑臉來了……」

　　周君玉心念電轉，一面卻也歉笑道：「哪裏，哪裏，方才小可也有不是之處……」

　　話聲中，已抬手凌空揚指，解了那人被制的穴道。

　　黃衣老人向那狐裘中年人沉聲喝道：「還不快點起來，謝過這位少俠。」

　　狐裘中年人站了起來，滿臉悻然地，向周君玉抱拳一拱道：「多謝少俠手下留情。」

　　說完，也不等周君玉的反應，轉身即待離去。

　　但那黃衣老人卻沉聲喝道：「站住！」

　　狐裘中年人並未轉身，只是恭應道：「屬下正聽著。」

　　黃衣老人臉色一沉道：「自己學藝不精，你能怪誰……居然還敢不服氣！」

　　狐裘中年人身軀一顫道：「小的不敢。」

　　黃衣老人沉聲接道：「吩咐下去，叫廚房立即準備筵席，並請兩位公子出來陪客。」

　　「遵命。」狐裘中年人又是恭應一聲，才匆匆離去。

　　賈南星注目笑問道：「閣下就是這兒的總管？」

　　黃衣老人點首笑道：「不錯。」

　　賈南星接問道：「還要經過一些什麼手續，才能見到貴上呢？」

　　黃衣老人笑道：「很抱歉，手續是沒有了，但敝上目前不在家中。」

　　周君玉插口冷笑道：「方才，那個自稱小廝的人，可不是這麼說的。」

　　黃衣老人接道：「小廝無知，他自然不知道敝上的行動。」

　　「那麼，」賈南星目光深注地問道：「貴上去哪兒了呢？」

　　黃衣老人歉笑道：「這問題，老朽也沒法回答，但如果兩位不嫌簡慢，能在這兒多待一會，也許敝上會及時趕回來。」

　　賈南星「唔」了一聲道：「俗語說得好。既來之，則安之，我們不但可以多待一會兒，即使是多待上三五天也不要緊，總而言之，此行非見到貴上不可。」

　　黃衣老人含笑接道：「方才本宅的人，已再三說明，這兒沒有什麼天鶴子。」

　　賈南星正容說道：「不是天鶴子，我們也有必須一見的理由。」

　　黃衣老人注目接道：「在下恭聆。」

　　賈南星接道：「閣下已經知道，我是來自雲夢別府的了？」

　　黃衣老人點點頭道：「是的，老朽已聽下人們報告過。」

　　賈南星沉聲說道：「由方才的經過，足以證明，你們這一家，都是道上人？」

　　「是的，但那是過去的事。」

　　「既然是道上人，當知道江漢地區的武林動態，也該知道，雲夢別府的主人，是什麼人？」

　　黃衣老人似乎一怔道：「這些，自然是略有所聞……」

　　賈南星目注黃衣老人，聲容俱莊地接道：「這兒是『七殺令』令主的駐節所在，不久之前由南七省綠林總舵主西門銳所傳下的『七殺令』閣下當不致沒聽說過吧？」

　　黃衣老人不自然地笑道：「聽是聽說過，但敝上早已封刀歸隱，而且，也未接到過『七殺令』！」

　　賈南星截口一哼道：「徒兒，補他一塊權杖！」

　　「是！」如響斯應，「篤」地一聲，黃衣老人身前的茶几上，已釘著一塊「七殺令」權杖，周君玉並俏皮地一笑道：「現在，你已接到『七殺令』了。」

　　賈南星也注目問道：「還要我說明此行原因嗎？」

　　黃衣老人苦笑道：「閣下是明理的人，當明白這等大事，作為總管的人，所不能答覆的。」

　　小花廳後面，傳來一個清朗而很冷峻的語聲道：「柏總管，這事我可以做主，咱們不接受任何威脅！」

　　賈南星捋鬚笑道：「閣下可真沉得住氣啊……」

　　一陣步履聲，一高一矮兩位年約三旬上下的錦袍人，安詳地走了出來。

　　黃衣老人連忙起身笑道：「兩位公子來得正好，來，老朽來引見。」

　　接著，抬手一指兩位錦袍人道：「這是敝東翁的大公子和二公子，這兩位是『七殺令』令主座前的……很抱歉，老朽不曾請教兩位……」

　　賈南星淡笑著接道：「咱們師徒，是朱令主的臨時代表。」

　　兩位公子大模大樣地，坐了下來，大公子並冷笑一聲道：「阿貓阿狗，也該有個稱呼。」

　　周君玉臉色一沉道：「師傅，這廝觸犯『七殺律令』第七條『不服節制』之罪，並且出言不遜，理當立即出斬。」

　　賈南星捋鬚笑道：「咱們來拜年的，又是大年初一，還是馬虎一點吧！」

　　周君玉抗聲道：「令出不行，何以服眾！」

　　兩位公子一直在旁邊冷笑著，這時大公子才冷笑著接口道：「別唱戲了，本公子不在乎大年初一的，殺個把人！」

　　周君玉接口笑道：「師傅，您都聽到了，人家都不在乎，我們還在乎嗎？」

　　大公子厲聲喝道：「麻總管聽令！」

　　黃衣老人臉色一變道：「老奴恭聆！」

　　大公子冷聲接道：「先給我宰了這小狗。」

　　黃衣老人面有難色地接道：「大公子容稟……」

　　「少廢話！」大公子截口接道：「照命令行事，『一切責任』由我負。」

　　「是！」

　　「鏘」地一聲，黃衣老人已亮出長劍，冷冷地一笑道：「小哥兒，請！」

　　「請」字聲中，兩位公子和賈南星等人，都不約而同地，各自退到花廳的一角。

　　周君玉仍然是從容不迫，端坐不動，淡然一笑道：「俗語說得好，強賓不壓主，小可此來是客，理當由你先進招。」

　　黃衣老人蹙眉接道：「可是你未亮兵刃。」

　　周君玉笑道：「你進招了，我自然會亮兵刃。」

　　黃衣老人微顯猶豫之間，大公子卻沉聲喝道：「麻總管，這不是切磋武學，你還講十十麼客氣！」

　　「是！」黃衣老人恭應著，向周君玉冷哼一聲道：「看你小子有多狂……接招！」

　　話聲中，寒芒一閃，一劍直射周君玉的前胸。

　　黃衣老人的劍式，有點像「白蛇吐信」，但卻比「白蛇吐信」的威力，增強了不知若干倍，而其所蘊含的變化和殺機，更令人有莫測高深之感。

　　「噹」地一聲金鐵交鳴過處，黃衣老人那既快速又凌厲的一招，被周君玉硬行格開步。

　　黃衣老人臉色一變之間，周君玉已展開迅電奔雷似的搶攻，並朗聲笑道：「這種莊稼把式不管用了，快將壓箱底的功夫使出來。」

　　話聲中，將黃衣老人圈入一片綿密的劍幕之中。

　　一旁觀戰的兩位公子，眉峰一蹙，大公子並沉聲喝道：「麻總管，以本門劍法對付！」

　　「是！」

　　事實上，黃衣老人於「是」字出口之前，已改變了劍法。

　　而這改變的劍法，也正是淳于坤那些殺手們所使的劍法。

　　不過，那些殺手們，每人只練三招，比較精純而凌厲，而黃衣老人卻是將整套劍法，綿綿不絕地使出，看起來比較壯觀，但其實，它的威力，卻比那些殺手要遜色得多。

　　周君玉是親自同那些殺手有過交手經驗的人，因此，儘管這一套「天鶴劍法」在先天上就對她想使的「靈蛇劍法」有剋制的功效，但她卻能從容不迫地應付下來。

　　而且，由於她是經賈南星以「天心谷」的千年石菌和各種罕見靈藥，加以培植出來的，因而內家真力特強，在年輕一代中，僅僅略遜於呂正英一人而已。

　　當然，黃衣老人也非庸手，但在內家真力方面差了一大截的情況之下，儘管有剋制對方的劍法，卻也難佔上風。

　　片刻之間，已交手六十招以上。

　　黃衣老人的劍法，儘管越來越精采而又凌厲，周君玉卻仍然是從容不迫地，見招拆招。

　　一旁的大公子，已看出情況不對，方自眉峰一揚之間，二公子卻已搶先沉聲喝道：「停！」

　　也幾乎是二公子這一聲「停」的同時，周君玉也清叱一聲：「撒手！」

　　「噹」的一聲，黃衣老人手中的長劍已被震飛五尺之外，釘入壁板上，只露出一個劍柄在外。

　　周君玉以劍尖抵著黃衣老人的胸口，氣定神閒地一笑道：「你雖然老奸巨猾，但姑念沒甚冒犯之處，饒你不死。」

　　一收長劍，目注大公子冷笑一聲道：「『天鶴劍法』不過如此！」

　　大公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之間，周君玉又沉聲接道：「叫天鶴子出來，我可以饒你不死！」

　　大公子臉色一整道：「居然能叫出『天鶴劍法』的名稱來，你是賈南星的什麼人？」

　　周君玉哼了一聲道：「你不配問！」

　　「鏘」地一聲，大公子已亮出腰間長劍，一聲冷笑道：「先宰了你，不怕老的不出來……」

　　花廳後面，傳出一聲輕嘆道：「小子真差勁，老的早就來了呀！」

　　大公子微微一怔道：「爹！你幾時回來的？」

　　花廳後語聲接道：「我剛到一會兒……」

　　隨著話聲，一位中等身材，鬚髮斑白、面色紅潤、身著灰色長衫的老者，緩步而出，向著賈南星笑了笑道：「賈兄越來越年輕啦！」

　　賈南星笑道：「我的年輕，是借易容術之力……」

　　接著，忽然一「哦」道：「你閣下果然已經還俗了？」

　　灰衫老人捋鬚笑道：「是啊！做道士可真是苦透了，一襲道袍在身，做什麼事都是礙手礙腳的，尤其不便親近女人，更是一件痛苦的事。」

　　賈南星道：「所以，你現在自由自在的，顯然返老還童起來……」

　　這兩位，似老友敘舊，一拉開話題，就沒個完。

　　這情形，使得周君玉一蹙「劍」眉，向灰衣老人沉聲問道：「你就是天鶴子？」

　　灰衣老人點首笑道：「是啊！」

　　周君玉接問道：「方才，為什麼你的手下人，都說沒有天鶴子這麼個人呢？」

　　灰衣老人笑道：「這是有原因的，天鶴子是出家人的法號，我現在姓冷，名無情，你如果說明要找冷無情，他們自然會以禮接待。」

　　周君玉「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不敢見人哩！」

　　冷無情笑道：「丫頭好厲害的嘴皮子！」

　　周君玉微微一怔之間，冷無情又目光深注地接問道：「你是朱亞男？還是周君玉？」

　　周君玉哼了一聲道：「你管不著！」

　　周君玉又是一軒「劍」眉，向賈南星問道：「師傅，方才那廝觸犯『七殺令』是否該立即執行呢？」

　　這時，冷無情已由賈南星口中得知周君玉的真實身份，聞言之後，搶先笑問道：「玉丫頭幾時投入朱四娘門下的？」

　　周君玉冷然接道：「就是今天……」

　　賈南星截口接道：「玉兒，大公子觸犯『七殺令』的事，自有朱令主出面處理。」

　　周君玉接道：「可是，他們殺死了很多無辜的人，也使我的好朋友上官姐姐身受重傷，所以，我必須殺個把罪魁禍首消消氣……」

　　冷無情截口笑道：「玉丫頭，別以為你自出道以來，沒受過挫折，就把眼睛移到額頭上去了，真要和我的大兒子交起手來，你會後悔的。」

　　周君玉哼了一聲道：「我懶得跟你們廢話！」

　　接著，目光移注大公子，沉聲喝道：「姓冷的，亮兵刃！」

　　大公子未接腔，卻向乃父投過一個詢問的目光。

　　冷無情點點頭，卻向周君玉笑道：「丫頭，只要你能殺得了我這個大兒子，我不但不懲罰你，並且立即退出這個是非窩，永不過問江湖中事。」

　　話雖是帶笑而說，但語氣之狂，不但使周君玉臉色為之一變，連一旁的賈南星也為之直皺眉頭。

　　周君王向大公子冷笑道：「你還等什麼！」

　　大公子濃眉一挺，已亮出腰間長劍。

　　周君玉清叱一聲：「接招！」

　　「唰」地一劍，攔腰掃了過去。

　　大公子也是冷笑一聲，揮劍硬架。

　　「鏘」然大震聲中，兩人都被震退一大步。

　　大公子呵呵一笑道：「丫頭怎麼捨長取短，不將你的『靈蛇劍法』使出來哩！」

　　話聲中，周君玉已「唰、唰、唰」地，展開一串疾風驟雨似的搶攻。

　　也許是方才的一招硬拼，雙方都知道對方都非易與之輩，因此，目前的惡鬥，雙方都是招發一半即自動撤招換式，誰也不願將招式用老。

　　大公子的「天鶴劍法」，儘管對周君玉的「靈蛇劍法」具有剋制的功能，但由於周君玉對這「天鶴劍法」已有相當的認識和臨敵經驗，加上雙方功力相當，因而暫時卻是打成平手。

　　賈南星、冷無情二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兩人，他們表面上都是一派安詳，但內心之中，卻都是各有各的心事。

　　當周君玉、大公子二人惡鬥五十招，仍然是一個膠著狀態時，冷無情忽然輕輕一嘆道：「賈兄我好嫉妒你。」

　　賈南星一怔道：「我有什麼值得你嫉妒的？」

　　冷無情道：「因為，世間根骨、資質和悟性最好的徒弟，都被你收去了。」

　　賈南星淡然一笑道：「可是，你的劍法比我高明。」

　　冷無情苦笑道：「高明又有什麼用哩！由昨宵到目前，所發生的一切，卻都證明失敗的是我。」

　　一經提起昨宵的事，賈南星禁不住乘機接過話題道：「冷兄！我就是為了昨宵的事而來。」

　　「我知道。」冷無情含笑接道：「但我不能不提醒你，我是名副其實的冷無情。」

　　賈南星苦笑道：「你這是堵我的嘴？」

　　冷無情點點頭道：「不錯，本來你這一趟，就是多餘的。」

　　賈南星苦笑如故地道：「冷兄，你我都是一大把年紀的人了，何苦還要淌這渾水？」

　　冷無情反問道：「那麼，你自己呢？」

　　賈南星長嘆一聲道：「我是為了清理門戶，身不由己。」

　　冷無情正容接道：「賈兄，你我雖然也算是多年老友，但你卻不知道我過去的歷史，目前，這兩個年輕人，暫時還不會分出勝負來，借此機會，簡略地談談也好。」

　　一頓話鋒，又正容接道：「我本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因某種原因，被掌門人逐出門牆……」

　　「冷兄能否說詳細一點？」

　　「很抱歉！」冷無情歉笑道：「因事關『武當』派的清譽，儘管教是受了莫大的冤屈，卻仍不願說出使門戶蒙羞的事來。」

　　賈南星笑了笑道：「想不到冷兄還是一位不忘本的君子。」

　　他這話，可不容易分辨出來，究竟是損人還是捧人。

　　但冷無情根本不計較這些，逕自接了下去道：「因我當時受了莫大的冤屈，無處伸訴，只好自己立下宏願，有生之年，一定研創出一套傲視天下的劍法來，使自己能夠揚眉吐氣地、名震江湖。」

　　賈南星含笑接道：「這一心願，你已經做到了。」

　　「還沒有。」冷無情接道：「目前，知道我冷無情的人，恐怕還只有你賈兄一位。」

　　賈南星笑道：「那好辦得很，我可以當眾認輸，並透過『七殺令』朱令主的關係，立即替你廣為宣揚，只要冷兄你能……」

　　冷無情含笑接道：「只要我退出這個是非窩？」

　　賈南星正容接道：「正是。」

　　冷無情笑了笑道：「賈兄替我設想得很周到，但你這番好意，我卻只能心領。」

　　賈南星蹙眉問道：「為什麼？」

　　冷無情道：「因為，我曾經向淳于坤拍過胸脯，要全力支持他，在目前這種緊要關頭，我怎能一走了之！」

　　賈南星輕嘆一聲道：「如此說來，你我之間，是勢難兩全了？」

　　冷無情歉笑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接著，又正容說道：「賈兄，今天是大年初一，你我過去，也算是老朋友，不愉快的，和不能解決的問題，都暫時擱下，兩個年輕人也不用打了，咱們好好地共謀一醉，過了今天，咱們就得在藝業上一分生死了。」

　　淳于坤忽然由門外走了進來，沉聲接道：「不！老爺子，這麼好的機會，咱們怎可輕易放過。」

　　隨在淳于坤後面的，還有他的一個師弟，和一位灰衣老尼，一位月白僧袍的老僧。

　　情況的急轉直下，使得賈南星這位功力奇高的老江湖，也不禁心中有點焦急起來。

　　因為，目前，他們就只有師徒兩人，周君玉對付一個大公子已是難分高下，如今再加上淳于坤等這三個生力軍，自己就更顯得人單勢孤。

　　不過，他儘管心中微感焦急，但表面上卻是泰然自若地，搶先接道：「不錯，錯過這機會，以後就再也不會有了。」

　　淳于坤卻扭頭向他的師弟沉聲喝道：「師弟，快去協助冷大公子，先將那丫頭宰了。」

　　呼延奇所收的幾個徒弟，除了淳于坤已經是青出於藍於勝於藍之外，其次就是那已被朱亞男斷去左腕的呼延柏文。

　　目前，淳于坤帶來的這一位，姓武名維揚，在呼延奇的徒弟中，排行第二，武功卻是最差勁的一個。

　　武維揚暴喝一聲，已「鏘」然亮出了長劍。

　　周君玉與大公子二人，正在殺得難解難分之際，如果再加上像武維揚這樣的一個高手，其後果可實在不堪設想。

　　因此，賈南星儘管外表上泰然自若，不當回事，但他卻在暗中作了應付最壞情況的打算。

　　但就當武維揚亮劍撲向鬥場，準備與冷大公子夾擊周君玉之瞬間，冷無情卻突然喝道：「住手！」

　　武維揚適時殺住自己的飛撲之勢，惡鬥中的周君玉、冷大公子二人，也各虛晃一招，飛身後退。

　　淳于坤似乎大感意外地，目注冷無情，蹙眉訝問道：「老爺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冷無情冷然接道：「沒有別的意思，老夫不願意有人在我面前飛揚跋扈。」

　　淳于坤苦笑道：「不是在下膽敢在你老爺子面前，飛揚跋扈，而是為了當機立斷，不得不一時從權。」

　　冷無情哼了一聲道：「你以為你淳于坤人不來，老夫就留不下他們師徒兩人！」

　　淳于坤點點頭道：「老爺子自然有此能力。」

　　「可是，方才老爺子的話意中，可根本沒有留下他們的意思？」

　　冷無情哈哈一笑道：「還是咱們老朋友，能夠互助瞭解，真是，數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了！」

　　淳于坤若有所悟地，「哦」道：「我明白了……」

　　賈南星截口笑道：「能夠兵不血刃而屈人之兵，自是上上策，即使退而求其次，也得盡量減少自己的傷亡，如果像你那樣蠻幹，固然可以達到留下老夫師徒的目的，但你曾想過，老夫師徒，是束手就擒的人嗎？」

　　冷無情笑道：「淳于堡主，經過我這位老友的解釋，你該完全明白了吧？」

　　淳于坤苦笑道：「我仍然想不通，老爺子有何良策，而能兵不血刃地屈人之兵？」

　　賈南星又搶先答道：「憑你這位老爺子的身份，自然不好意思在酒菜中下毒，而只是借把酒聯歡來拖延時間，以便暗中調動更多的高手而已。」

　　冷無情含笑點首道：「不錯，既然一切由你自己代為點明，我也就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了。我也別無什麼錦囊妙計，只是想以大批高手，用車輪戰法來消耗他們的體力，以減少我方的傷亡而已。」

　　賈南星笑問道：「老朋友，你的人手，可能還沒調齊吧？」

　　此刻的賈南星，顯得出奇的沉著，這情形，不由使冷無情大惑不解地訝然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特別意思，我只是想說，如果你那些殺手還沒調齊，我們師徒還可以等下去，免得你們輸得不服氣。」

　　冷無情淡然笑道：「不管你怎麼說法，我的計劃不變。」

　　接著，扭頭沉聲喝道：「來人……將酒席送上來！」

　　「是……」

　　一串嬌喏聲中，一隊穿著一式粉紅衣裙的妙齡女郎，已各自端著一個托盤，魚貫而入，各自將托盤中的美酒佳餚放上，立即湊成一桌非常豐盛的酒席。

　　賈南星拉著周君玉，逕自坐了上首，並自語似地說道：「我賈南星是替『天鶴子』拜年來的貴賓，也是淳于坤的師祖，徒兒，你陪同師傅坐首位，絕對沒有人敢予反對的……」

　　他這裏自說白話，沒個完，冷無情與淳于坤二人，卻只有苦笑著左右相陪，那灰衣老尼與月白僧袍的老僧，更只好敬陪末座了。

　　賈南星一舉酒杯，含笑說道：「賈南星借花獻佛，敬冷兄與淳于堡主以及尼姑、和尚一杯，敬祝諸位年年如意，歲歲平安，待會在我賈南星身上，多開幾個窟窿……」

　　說完，一仰脖子，喝了個杯底朝天。

　　一旁的周君玉蹙眉說道：「師傅，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不能不提防他們在酒中下毒啊！」

　　賈南星笑道：「傻丫頭，中毒死了，畢竟是個全屍，總比被人家亂箭穿胸而死，要舒服多啊！」

　　冷無情也乾了杯中的酒道：「賈兄，我不能不配服你這一份鎮靜功夫。」

　　這時，一位妙齡美女，正在替賈南星的空杯斟酒，賈南星含笑接道：「我卻羨慕你的無窮艷福。」

　　周君玉微蹙劍眉，不曾動過一下杯筷。

　　賈南星扭頭一笑道：「丫頭，師傅有膽將你帶進此龍潭虎穴，自然有伏虎降龍的本領，帶著你平安出去，所以，你儘管放開胸懷，吃一個痛快再說。」

　　冷無情笑道：「對！以後的事，且等以後再說，目前，咱們是喝酒第一。」

　　一舉酒杯，含笑接道：「淳于堡主，武老弟，兩位大師，來，咱們聯合敬賈大俠師徒一杯。」

　　大夥兒乾了一杯之後，賈南星目注淳于坤，含笑問道：「徒孫兒，這個酒肉和尚和俏尼姑是哪兒來的啊？」

　　那月白僧袍老僧，照樣的飲酒吃肉，叫他一聲「酒肉和尚」，並不為過，但那灰衣老尼一大把年紀了，這被叫「俏尼姑」，就未免有點謔而且謔了。

　　而更絕的是，是直呼淳于坤為「徒孫兒」，這情形，不但使聽話的三人，臉色為之一變，周君玉竟忍不住笑出聲來。

　　淳于坤強忍心中憤怒，冷笑一聲道：「居然說出這種有失身份的話來，我看你這一大把年紀，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賈南星笑道：「你說得一點都不錯，我這一大把年紀，委實是活到狗身上去了，教出徒弟來殺師傅，徒孫們卻都是數典忘祖，荼毒江湖，像這情形，我早該自己撒泡尿淹死才對。」

　　冷無情含笑接道：「賈兄別鬥嘴了，咱們還是說正經的吧！」

　　賈南星自顧自地乾了一杯，才道：「我倒想不出來，此時此地，咱們之間，還有什麼可談的。」

第二十五章　大混戰死傷過半

　　冷無情笑了笑道：「怎麼沒有哩！像你老兄方才所提出的這兩位大師，連我這個身為主人的人，也不知道他們的來歷。」

　　賈南星「唔」了一聲道：「果真如此，倒是有得談的。」

　　冷無情禁不住一怔道：「聽你賈兄這語氣，好像是知道這兩位大師的來歷似的？」

　　賈南星漫應道：「是嗎……」

　　淳于坤哼了一聲道：「現在，你盡可以言所欲言。」

　　「多謝堡主！」賈南星含笑接道：「江湖上有兩個臭名昭著的佛門敗類，一個叫法本，一個叫妙善的，諸位可曾聽說過？」

　　淳于坤哼了一聲，反問道：「你知道他們的來歷？」

　　「我不過是聽說過。」賈南星從容地舉杯喝了一口酒，又接著說道：「據說，這兩個佛門敗類，本來都是『峨嵋派』的弟子，論輩分，還是峨嵋派現任掌教了因大師的師叔哩！」

　　淳于坤「唔」了一聲道：「還有嗎？」

　　賈南星接道：「當然還有。據說，這一對佛門敗類，天生淫賤，不但年青時，師兄妹之間，就有苟且，而且，一般民間的壯男少女，也是他們採補的對象，也因為如此，使得當時的峨嵋掌教，赫然震怒，即欲處死，以正門規，但在囚禁期間，卻被他們的同門師弟私自放走了。」

　　一頓話鋒，又沉思著接道：「據說，這兩個佛門敗類之所以如此倒行逆施，敗壞清規，除了是天生淫賤之外，同時也是獲得一本邪教的武功秘笈所致。」

　　淳于坤注目問道：「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麼秘笈嗎？」

　　賈南星道：「那秘笈的名稱，我不知道，但卻知道，秘笈上的武功，練起來可邪門得很。」

　　淳于坤笑問道：「怎麼樣的一個邪門法呢？」

　　賈南星哼了一聲道：「這種練功法，不僅邪門而又殘忍，但對武功的增進，卻是快速而十分驚人的。」

　　話鋒再度一頓，目光向那月白僧袍老僧，灰衣老尼二人一掃，才又緩緩地接道：「這一對狗男女自從逃出峨嵋之後，沒了管頭，更是毫無忌憚地，為所欲為，不到三年，已成為黑道上的頂尖人物，當然也更是無法無天的胡來了。」

　　這回，卻是冷無情發問了：「以後呢？」

　　「以後，」賈南星苦笑道：「激起了武林公憤，由當時的六大門派，派出高手加以圍剿。但這一對狗男女，卻是狡猾得很，當六大門高手，偵知他們的行蹤，而準備採取行動時，他們都已有了充分的準備，得以從容應付，一場血戰下來，六大門派中的高手，死傷過半，而那對狗男女，卻突圍逃走了。」

　　周君玉笑道：「那麼多高手，竟然困不住他們兩個人？」

　　「是的，」賈南星點首接道：「不過，那一對狗男女，也負了很重的內外傷，因而這些年來，一直銷聲匿跡，沒聽到他們再有什麼造孽的惡跡，想不到……」

　　淳于坤含笑接道：「想不到他們又出山了，是也不是？」

　　那月白僧袍老僧突然哼了一聲道：「武林中，還有你們這般假仁假義的偽君子不曾收拾掉，我們怎麼會死。」

　　賈南星笑道：「你這是等於已正式承認，你們兩個，就是法本和妙善了？」

　　「不錯。」法本點首接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冷無情也立即接道：「是啊！事隔多年，一般人都已想不起他們兩位來了，你賈兄又是怎會知道的？」

　　賈南星神秘地一笑道：「不但知道這些，而且還知道他們是被公孫太勾引出來的，與六大門派中的敗類，如『少林』的俗家長老『開碑手』康成、『武當』掌門的師弟無為真人、『衡山』俗家長楊衿民、『天台』的『一字劍』劉元緒等人，構成公孫太的班底。」

　　淳于坤禁不住臉色一變道：「你的消息，可真夠靈通。」

　　賈南星笑道：「這些，可算不了什麼，我還知道，上述的這批武林敗類，已跟著公孫太一齊投入了無敵堡，目前，都是你淳于坤的護法。」

　　「不錯。」淳于坤冷笑著反問道：「你還知道一些什麼呢？」

　　賈南星捋鬚笑道：「如果你能乖乖地叫我老人家一聲師祖，也許我會告訴你……」

　　法本雙眉一揚喝道：「堡主，莫再與他多費口舌，待我倆來收拾他們。」

　　話畢法本、妙善雙雙推椅站起。

　　這同時，冷無情、淳于坤、武維揚等人，也陡地由席間飄退丈外，隱入屏風之後。

　　法本、妙善二人，更是毫不怠慢，話聲一落，四掌齊揚，一股急勁無匹，而又腥臭難耐的掌風，向著賈南星、周君玉二人兜胸擊來。

　　但說來真令人難以相信，隨著那急勁無匹的掌風，賈南星、周君玉二人，竟然像是在原地消失似地，而沒了影兒。

　　這情形，使得法本發出一聲驚「咦」道：「難道他們會邪術不成？」

　　隔壁卻傳來淳于坤的語聲道：「大師，是怎麼回事？」

　　法本苦笑道：「那兩個，突然之間不見了。」

　　淳于坤的語聲道：「有這種事？」

　　冷無情的語聲道：「我們可以進來嗎？」

　　妙善搶先答道：「掌風還沒有完全消散，諸位最好是再等一會再進來。」

　　怪不得淳于坤等人，連忙退避開去，敢情法本妙善二人的掌風中，含有非常劇烈的奇毒。

　　當這邊的幾個魔頭們，驚疑不定這間，賈南星、周君玉二人，卻已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了距冷無情所住巨宅，約莫箭遠外的一家客棧之中。

　　店小二前頭帶路，賈南星卻蹙眉問道：「這兒怎麼冷清清的？」

　　店小二笑道：「客人都回家過年去啦！」

　　一頓話鋒，又連忙接道：「本來，小店還住著不少武林中的大爺們，但那些大爺們，也都被你們『雲夢別府』和『無敵堡』分別請走啦！」

　　賈南星「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說話間，已到達一間上房門前，店小二打開房門，含笑問道：「兩位大爺，這一間，是小店最好的上房了。」

　　賈南星點點頭道：「好，就是這一間吧！但你們要記著，這左右隔壁的兩間，暫時不可帶別的客人來。」

　　店小二連連點頭道：「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賈南星揮了揮手道：「你先退下，待會再來，我還得麻煩你跑一趟『雲夢別府』。」

　　「是，是……」

　　店小二哈腰退走之後，賈南星才關上房門，苦笑了一下道：「方才那情形，好險！」

　　周君玉笑道：「我正想乘機宰了那兩個佛門敗類，您為什麼要阻止我哩！」

　　賈南星發笑如故地道：「丫頭，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早就說過，我這借物潛形法，是不能登大邪之堂的邪門玩藝，施展起來，不但過於消耗體力，更不能與人動手，方才，我是拼老命以全力施為，才將你的身形也一齊隱住，如果你要乘機殺那兩個佛門敗類，是可以奏功的，但咱們師徒倆，就別想活著出來了。」

　　周君玉一挑「劍」眉道：「師傅，您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力，方才我對付那個什麼大公子，可並未盡全力哩！」

　　賈南星道：「這個，我看得出來，你的真力強過對方，但那廝的劍法，卻顯然比我們的好。還有淳于坤、冷無情二人的實力，更不容低估，力拼是不上算的。」

　　周君玉接問道：「師傅，那一對佛門敗類，所使的究竟是什麼邪功啊？」

　　賈南星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但你只要看看那冷無情、淳于坤等人連忙退走的情形，就不難想像那掌風的歹毒。」

　　周君玉蹙眉接道：「但我們都沒中毒啊！」

　　賈南星道：「那是因為我們都服過千年石菌的關係。」

　　「啊！」周君玉沉思著接道：「看情形，那一對佛門敗類的內家真力，也很強。」

　　「是的，」賈南星正容接道：「可能不致比淳于坤差上多少……」

　　他忽然打了一個呵欠道：「啊！好累！丫頭，我至少要調息一個對時，才能復元，你得小心替我護法，待會店小二來時，請他帶個口信去雲夢別府，免得朱令主他們懸念。」

　　周君玉連連點首道：「好的……」

　　當天午後，一頂暖轎，將賈南星迎回雲夢別府。為防萬一，並由朱四娘親自迎護。

　　由於情況的急劇變化，朱四娘將賈南星迎回雲夢別府之後，立即主持了一項秘密會議，所有的群俠，連正在養傷的呂正英、護駕雙將、正副總管、以及急須調息的賈南星等人，也都全部參與。

　　這一個秘密會議，商討了些什麼事情，雖然不得而知，但由那會議時間的長達一個時辰以上，不難想見其議題的重大與廣泛。

　　當會議完畢時，滿臉倦容的賈南星，剛剛走出會議室的大門，一位紫衣女劍士立即向他斂衽一禮道：「老爺子，水郎君在客廳求見。」

　　賈南星禁不住目光一亮道：「什麼時候來的？」

　　那紫衣女劍士道：「來了也有半個時辰，因老爺正在開會，不便傳稟，所以……」

　　賈南星截口接道：「快！快請他進來。」

　　「是！」那紫衣女劍士恭應著離去之後，賈南星立即向朱四娘、呂正英等人含笑道：「諸位慢一點走，可能會有意外消息傳來。」

　　少頃，水郎君匆匆走了進來。

　　當水郎君向群俠們分別行禮之間，賈南星首先笑道：「老弟來得正好，我正準備派人，將你們小倆口請回來了。」

　　水郎君一怔道：「為什麼？」

　　賈南星輕嘆一聲道：「原因很多，這時也不便說……」

　　水郎君卻截口接道：「老爺子要我們回來，我們當然要遵命回來，不過，失去這麼一個機會，可實在可惜。」

　　呂正英搶著發問道：「是一個什麼機會？」

　　水郎君接道：「是一個能深入『無敵堡』的機會。」

　　賈南星「啊」了一聲道：「好！先說你的消息。」

　　水郎君恭聲答道：「回老爺子，今天中午，賭場當局接到淳于坤的緊急命令，於今宵起更之後，立即撤回堡中去。」

　　賈南星接問道：「為什麼要撤退？」

　　「這個……」水郎君道：「小的可不知道，只聽說凡潛伏在『夏口』方面的人，全都撤回去。」

　　賈南星不禁向朱四娘苦笑道：「朱令主，看情形，我們的計劃，恐怕須要變更一下了。」

　　朱四娘點點頭道：「是的，如此一來，那個天鶴子也很可能會撤走，不過……」

　　一頓話鋒，卻是立即毅然接道：「我們還是照原計劃行動，頂多是改突擊為截擊而已。」

　　賈南星點首接道：「對！對！」

　　目光移注周君玉、朱亞男二人，沉聲接道：「由於情況有了變化，你們兩個丫頭，可得辛苦一趟啊！」

　　周君玉笑問道：「是要我們去監視那天鶴子的動靜？」

　　賈南星正容點首道：「不錯，此行任務艱鉅，也很危險，你們兩個，可得特別當心。」

　　朱亞男嬌笑道：「師傅請儘管放心，我們此去，可並不是去廝殺啊！」

　　賈南星正容如故地接道：「話是不錯，但天鶴於是何許人，他自然也會防備到有人監視他的行動的。」

　　一旁的水銀姑娘道：「老爺子，我想，我也算一份，由我帶著湘雲從旁策應，萬一有什麼紕漏，我們雙方也可以互相支援。」

　　賈南星這才含笑點首道：「好，就這麼辦吧！」

　　接著，才目光向群俠一掃道：「諸位都請便，老朽還必須和水老弟單獨商談一下。」

　　群俠們都離去之後，賈南星才向水郎君正容問道：「水老弟，自從你們小倆口替呂副令主效力以來，是否有什麼不便和不滿之處？」

　　水郎君似乎殊感意外地一怔道：「沒有啊！」

　　賈南星目光深注地接道：「如果我有什麼更重要，也更有危險性的任務交付給你們，你是否還願意繼續替我們效力？」

　　接著又加以補充說道：「當然，代價方面，也會更為豐厚，而且，可以先行交付一半。」

　　水郎君毫不猶豫地接道：「但憑老爺子吩咐。」

　　賈南星點點頭道：「好，你附耳過來……」

　　賈南星由於晨間過度使用真力，仍未復元，不便以真氣傳音交付秘密任務，只好出之以附耳密語的一途。

　　水郎君聽過密語之後，連連點首道：「小的當勉力以赴。」

　　接著，又滿臉諂笑地說道：「老爺子，小的老早就向您建議過……可是，您當時卻不肯接受。」

　　賈南星長嘆一聲道：「當時情況不同，現在，卻是魔焰日張，如果再堅持以往的原則，則不但事倍功半，我方也將蒙受更大的犧牲。」

　　朱四娘緩步而入，正容接道：「是的，有原則就該有例外，現在，是我們通權達變，靈活運用權術的時候了。」

　　三個人又密商了頓飯工夫之後，水郎君才顯得頗為興奮地，告辭而去。

　　薄暮時分，當賈南星、朱四娘等人正在共進晚餐時，水湘雲單獨溜了回來。

　　賈南星銜著滿嘴的飯菜，含含糊糊地問道：「有什麼消息嗎？」

　　水湘雲嬌笑道：「回老爺子，雖然沒看到什麼明顯的跡象，但我義母判斷，那個天鶴子，必然也會在今宵撤走。」

　　賈南星咽下口中的食物，注目問道：「何以見得？」

　　水湘雲答道：「因為，我們看到那巨宅中，接連放出兩次信鴿，而且，當我回來之前不久，那位大公子單獨出門，向碼頭方向匆匆走去。」

　　朱四娘接問道：「碼頭上，是否有異樣情況？」

　　「沒有。」水湘雲接道：「所有停泊在碼頭的船隻，都是靜悄悄的。」

　　賈南星點點頭道：「好，你趕快吃飯，然後，還得辛苦你，去將你義母和兩位姑娘叫回來……」

　　當水湘雲再回到那天鶴子的住宅附近，還沒和水銀姑、朱亞男等人聯絡上，迎面卻碰上淳于坤的第四個徒弟聞人玉，正和冷無情的大公子，互相依偎著，由巨宅中走出。

　　按水湘雲以前的身份，聞人玉是她的師姐。

　　當然，她對聞人玉那水性楊花的本性，早已深知，因而目前聞人玉與那位大公子的親昵狀態，她是一點都不感到驚奇，但在這節骨眼兒上，無意中碰上這兩個，在心裏上，卻不由她不微感驚凜而為之一怔。

　　雖然水湘雲的神態上有點異樣，本來也不應該被察覺出來。

　　首先是大公子沉聲喝道：「幹什麼的？站住！」

　　水湘雲心知行跡已露，但她卻反而鎮定下來，哼了一聲道：「憑什麼？」

　　她口中說著，足下可並沒停止，並邊走邊冷笑著接說道：「你又不是巡夜的官差，真是笑話！」

　　眼前香風微拂，大公子、聞人玉二人已攔在她身前，兩人四目，一齊在她的周身上下搜索著。

　　水湘雲禁不住一挑劍眉道：「怎麼？鬧市大街之上，難道你們還想攔路打劫不成？」

　　聞人玉忽然「噗嗤」一聲嬌笑道：「你說對了，我們正想劫持你這位小美人兒。」

　　水湘雲聞言一凜之間，聞人玉卻忽然俏臉一沉道：「小師妹，你好大膽子。」

　　既然已被對方識破，水湘雲索性大方地一笑道：「四姐好銳利的眼光。」

　　聞人玉冷笑道：「你還承認我這個師姐？」

　　「當然！」水湘雲點首接道：「只要你能棄暗投明，我保證你也會獲得同我一樣的待遇……」

　　一旁的大公子沉聲接道：「玉妹，既然她是你的師妹，一切都好辦，我們時間很寶貴，讓我先將她拿下再說。」

　　話聲未落，右手五指箕張，疾如電掣地向水湘雲抓來。

　　水湘雲嬌軀一閃，避了開去，但她於閃避的同時，已「鏘」然亮出長劍。

　　因此，當大公子如影隨形地，跟蹤追擊而上，剛好遇上她的攔腰一劍，如非大公子身手的確高明，這一劍，就非死必傷了。

　　大公子匆促中拔劍相迎，但水湘雲卻已得理不饒人，展開一串快速搶攻。

　　由於水湘雲已佔了先機，也由於最近這一段時間中，獲得賈南星、呂正英兩人不時的指點，因而她的劍術已更進一步了。

　　儘管她目前的成就，還不能與周君玉、朱亞男等人相提並論，但在搶儘先機的情況之下，一時之間，卻使那劍法方面，對她有剋制作用的大公子，居然也只能打成平手。

　　一旁的聞人玉入目之下，禁不住殊感意外地，嬌笑道：「小師妹，這些日子來，攻夫方面，可精進了不少啊！」

　　水湘雲哼了一聲道：「多承誇獎！」

　　別瞧水湘雲年紀輕，但心思方面，卻相當縝密，她心知目前雖然落了單，但像周君玉、朱亞男、水銀姑等強有力的高手，就在附近，必然會聞聲趕來支援。

　　因此，她特別利用目前這一段佔了先機的優勢情況，故意與對方的長劍硬接硬架，發出一連串的金鐵交鳴之聲。

　　如此一來，既可收到呼救的信號，又可避免予敵方以膽怯的譏諷。

　　但冷眼旁觀的聞人玉，卻已看透了他的用心，因而冷笑一聲道：「丫頭，我看你還是大聲呼救，比較大方一點……」

　　同時，大公子已逐漸由平手而轉變為佔了上風。一面加緊搶攻，一面哈哈大笑道：「玉妹，你這位師妹的身手，可並不比你差呀！」

　　聞人玉嬌笑道：「無敵堡出來的人，還能差到哪裏去。」

　　大公子曖昧地笑道：「不知那另一方面的功夫如何？」

　　聞人玉吃吃地媚笑道：「何不試試看。」

　　大公子笑問道：「你不吃醋嗎？」

　　聞人玉一撇櫻唇道：「誰會吃這種飛醋。」

　　就這幾句話的工夫，水湘雲已在對方強大壓力之下，不得不被迫而後退了。

　　大公子哈哈一笑道：「不吃醋，那是再好不過。」

　　緊接著，話鋒卻轉向水湘雲笑道：「小師妹，我以姐夫的身份，放你一馬，趕快棄劍投降。」

　　水湘雲氣憤之下，連粗話也罵了出來地，脫口怒叱道：「放屁！」

　　大公子震聲喝道：「撒手！」

　　「不見得！」水湘雲雖在說得硬，但人卻在一聲「鏘」然大震中，被震得退了一大步。

　　大公子哈哈大笑道：「小師妹，方才是我手下留了情，你可別不識好歹呀……」

　　沉沉夜色中，傳來朱亞男的嬌喝道：「水姐姐別慌，我來幫你。」

　　話到人到，一道人影，有如天馬行空，疾射而來。

　　水湘雲心知大援已到，自然是精神為之一振，只聽一聲震耳金鐵交鳴聲中，傳出聞人玉的一聲驚呼，同時也傳出亞男的一聲冷笑道：「不要臉的東西！」

　　原來聞人玉自不量力，企圖橫裏將朱亞男截住，卻被朱亞男奮力一劍，震退三大步，幾乎受了傷。

　　朱亞男一劍震退聞人玉之後，立即飛身將大公子截住，並沉聲說道：「水姐姐請退下休息。」

　　這當口，周君玉、水銀姑，也分別由不同方向飛射而來，周君玉並揚聲說道：「亞男妹子，這廝就是那不遵守『七殺令』的什麼大公子。」

　　朱亞男冷笑道：「好，我現在就要他知道『七殺令』的厲害。」

　　朱亞男一經插手，大公子立即感到壓力奇重，屈居了下風，但他卻是一面盡提全力，揮劍反擊企圖扭轉劣勢，一面卻是心頭微凜地沉聲問道：「你是什麼人？」

　　此刻的這批娘子軍，說話雖然都是嬌滴滴的，但外表卻都是易釵而弁的，有著不同的身份，因而大公子不得不有此一問。

　　朱亞男一面奮力搶攻，一面冷笑道：「姑奶奶是令主面前的『奪命使者』……」

　　大公子截口一「哦」道：「原來你就是朱亞男，真是見面更勝聞名。」

　　接著，又曖昧地笑道：「聽說你長得很美，何不揭穿偽裝，讓本公子欣賞一下你的天姿國色。」

　　朱亞男冷笑道：「別作夢了『奪命使者』要的是你的狗命。」

　　「唰、唰、唰」地，一連三劍，居然將大公子迫退了三步。

　　由於朱亞男對對方的「天鶴劍法」已有深刻的瞭解，在她全力施為之下，使得對方那本來具有剋制效能的優勢，也失去了作用，因而得以愈戰愈勇地節節進逼。

　　大公子雖然心中驚凜，但他自恃大援在後，卻是有恃無恐地，雖驚而不俱，一面全力撐持，一面卻邪笑道：「喲、喲、喲、娘子，小生吃不消啦！」

　　這當口，周君玉卻向一旁替大公子掠陣的聞人玉嬌笑道：「聞姑娘，來！咱們也別閒著啊！」

　　聞人玉有點色厲內荏地哼了一聲：「誰還怕了你不成！」

　　周君玉嬌笑道：「不怕，那是最好不過……」

　　話沒說完，兩人已交上了手。

　　聞人玉自然不是周君玉的對手，因此，交手不到十招，已成了一面倒的節節敗退。

　　這時，水湘雲已向水銀姑傳達了賈南星的意旨，所以，儘管目前她們這四位娘子軍，已佔了絕對優勢，但水銀姑卻立即當機立斷地，沉聲喝道：「周姑娘、朱亞男，放他們一馬，咱們走。」

　　朱亞男揚聲說道：「水阿姨，讓我先宰了這廝。」

　　不錯，此刻的大公子，在朱亞男那雷霆萬鈞的攻勢中，不但已失去還手之力，也呈岌岌可危的狀態，很可能再有過三五十招，大公子非慘死在她的劍下不可。

　　但老成持重的水銀姑，卻深知纏戰下去，對方已是大不利，因而立即沉聲喝道：「令主有令，著咱們立即撤退。」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冷笑道：「還退得了嗎？」

　　話聲中，一道幽靈似的人物，疾瀉當場，並沉聲問道：「你是誰？」

　　話聲才落，那人可能發覺大公子情況危急，又立即飛身而起，並揚聲喝道：「大公子快退！」

　　朱亞男存心殺大公子立威，眼看自己掌握住對方的生死，又見對方的援兵趕來，自然是全力施為以求奏功。

　　因此，當那幽靈似的人影振劍射落當場時，那位大公子已被朱亞男一劍貫胸，而發出一聲淒厲慘號。

　　幾乎是當此同時，那幽靈似的人影，已一劍向朱亞男掃來，並厲聲叱道：「丫頭領死！」

　　那幽靈似的人影，就是冷無情的二公子。

　　這位二公子，比起剛剛慘死朱亞男劍下的大公子來，還要高明一二成，此刻，又是在心急救人之下的奮力一擊，因而劍勢既勁且疾，銳嘯驚人。

　　朱亞男的長劍，事實上還插在大公子的胸腔中，由於眼前情況緊急，來不及思考，拔劍飛足一踢，將大公子的屍體，踢得飛向二公子那橫掃過來的劍勢上，她本人卻借勢向後飄退三尺。

　　朱亞男這一著，可真夠絕。

　　那位大公子，可能是生前造孽太多，死後還被他的弟弟來一次腰斬。

　　那位二公子，由於沒法收住劍勢，而將乃兄的屍體腰斬成兩段，激怒得他雙目中都要噴出火來似的，怒叱一聲：「丫頭好狠……」

　　朱亞男為了閃避敵方的劍勢，才向借勢後飄退三尺，但她僅僅是單足在地面一點，又振劍撲了上來。

　　因此，二公子的話沒說完，已被一串震耳金鐵交鳴之聲打斷了。

　　朱亞男並「格格」地嬌笑道：「喲！好像比方才那個要高明一點，你是什麼人？」

　　這些，說來難嫌冗長，但實際上，卻僅是那大公子被朱亞男殺死的前後片刻之間，所發生的事。

　　而且，在這片刻之間，不但朱亞男與二公子正式交上了手，其餘的，水湘雲、水銀姑二人，也被隨後趕來的援兵纏住。

　　至於那因非周君玉的對方，而原本顯得岌岌可危的聞人玉，也因增加了援手，形成二對一，而暫時轉危為安。

　　這一位與聞人玉雙戰風君玉的援手，是一位面目陌生人，而身手卻相當高明的短裝漢子。

　　由於這些援兵使的都是長劍，也都是施展冷無情的「天鶴劍法」足以證明他們都是冷無情的手下人。

　　可能是因為雙方剛剛接觸，暫時之間，都在觀察對方實力的深淺，因而戰況也暫時呈膠著狀態。

　　當朱亞男嬌笑著，向二公子發問時，曾經見過二公子的周君玉，揚聲笑道：「亞男妹妹，那就是冷無情的二公子啊！」

　　朱亞男「哦」了一聲道：「那真是難兄難弟，本姑娘就成全你們兄弟倆吧！」

　　話聲未落，手中攻勢，已隨之轉緊。

　　但由於二公子的身手，比大公子要高明，因此，儘管朱亞男發動搶攻，而佔了上風，但要想殺死對方，卻也並不容易。

　　這時的「七殺令」門下，周君玉以一敵二，水銀姑、水湘雲母女，卻是以二敵一，只有朱亞男是一對一獨鬥二公子。

　　由於朱亞男發動搶攻，而佔了上風，周君玉也不甘落後人的，立即跟進，並也立即取得了優勢。

　　只有水銀姑、水湘雲母女，在目前這三組中，算是實力較弱的一環，而偏偏她們面對的卻是三個強敵。

　　因此，當朱亞男、周君玉二人，先後佔了上風之間，水銀姑、水湘雲這一對母女，卻顯然是略為落了下風。

　　水銀姑老成持重，心知敵人主力還未出動，目前她們這四人，已算是陷入了危機之中，一時之間要想抽身，是不可能了。

　　因此，她一面奮戰，一面揚聲喝道：「亞男、君玉，令主有令，著我們立即撤退。」

　　忽然，一聲冷笑由一旁傳來道：「還退得了嗎！」

　　原來不知幾時，旁邊又增加了四人。

　　四人中，兩個是冷無情的主要助手，法本、妙善這兩個佛門敗類，另兩個卻是「無敵堡」的七夫人莫秀英，和淳于坤的師弟武維揚。

　　那聲「還退得了」的冷笑，是武維揚發出，緊接著，法本卻扭頭問道：「武老弟，這些人身手都不錯，究竟是『七殺令』門下的什麼人？」

　　武維揚含笑接道：「他們都已改裝易容，所以，我也弄不清楚，不過，『七殺令』這個字，雖然聽來有點可怕，但實際上卻是一個陰盛陽衰的美人窩，因此目前這幾個，也必然是嬌滴滴的美人兒。」

　　周君玉已看出了情況不妙，當武維揚說話之間，她已大奮神威，將聞人玉和那中年文士迫得連連後退，並揚聲喝道：「亞男妹子，咱們走，看看誰能攔得下我們！」

　　法本已聽出周君玉的口音，因而周君玉話沒說完，他已飄落周君玉面前，哈哈大笑道：「原來是你這丫頭，方才被你那老鬼師傅，施展隱形身法帶走了，這回，佛爺倒要看看你，如何能逃出我的掌心中去。」

　　緊接著，卻向那正被周君玉迫得顯象環生的聞人玉，和中年文士沉聲喝道：「你們兩個退下！」

　　話聲中，左手拂塵一揚，架住周君玉的長劍，並邪笑道：「聽說你丫頭，在年輕一代中，很了不起，現在，佛爺不用『七絕毒掌』以免暴殄天物，而要以普通武功將你收服，讓佛爺好好地逍遙。」

　　他這裏將周君玉截住，另一邊，武維揚也飛身與二公子聯手對付朱亞男，而將劣勢扭轉過來。

　　所謂「扭轉劣勢」，不過是暫時打成平手，事實上，朱亞男仍然是有攻有守地，顯得矯捷無比。

　　但周君玉自與法本交手之後，卻算是她自出道以來，第一次遇上勁敵，而被迫處於下風之中，幸虧法本並未施展他那歹毒的「七絕毒掌」，否則，後果就更嚴重了。

　　戰況於剎那之間，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但水銀姑、水湘雲那一組，由於她們本來就處於劣勢之中，所以那才趕來支援的妙善與莫秀英二人，並未參戰，而只是在一旁靜觀。

　　莫秀英已看出水銀姑、水湘雲二人的身份，禁不住嬌笑道：「哦！原來是三夫人和湘丫頭。」

　　緊接著，又含笑說道：「堡主對兩位不錯啊！幹嗎要投向朱四娘那邊去呢？」

　　水銀姑哼了一聲，左手一揚，一枝信號火箭，沖霄而起。

　　莫秀英嬌笑道：「三夫人，遠水難救近火，來不及啦！」

　　一旁的妙善蹙眉接道：「七夫人，依貧尼之見，你還是早點下場，將她們母女收拾下來再說。」

　　「好的。」莫秀英嬌笑著，緩步逼近鬥場，道：「三夫人，方才妙善大師的話，你都聽到了？」

　　水銀姑、湘雲母女倆，自發出信號火箭之後，已抱定苦撐待援的宗旨，盡量節省真力，只守不攻，因而對莫秀英的話，也懶得答理。

　　另兩組中的周君玉、朱亞男二人，也是不約而同地，採取同樣的行動。

　　莫秀英美目一轉，才「格格」地嬌笑道：「你們倒真算得上是有志一同呀！」

　　一頓話鋒，才正容接道：「三夫人，我不能不提醒你，負隅頑抗，不能解決問題，依我之見，還是自動投降，面子上比較光彩一點，同時，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我也可以在堡主面前，加以美言！」

　　水銀姑截口怒叱一聲：「放屁！」

　　妙善苦笑道：「七夫人，好心沒得好報，何苦多這一番唇舌哩！」

　　莫秀英一挑秀眉道：「水銀姑，你這是所謂不到黃河不死心，不見棺材不流淚，好，那我就成全你們吧！」

　　話落，飛身而起，揮劍直取水湘雲。

　　這母女倆，二對五，本就處於下風，如今再加上一個莫秀英，等於是一對三的情況之下，其艱苦程度，不難想見。

　　這邊，水銀姑、水湘雲母女，陷入每況愈下的艱苦困境之中，另兩組中的朱亞男、周君玉二人，情況也好不了多少。

　　朱亞男對二公子與武維揚，本來不過是暫時打平手。

　　由於她擔心全局，而顯得心神不能專注，兼以那二公子與武維揚二人的身手，也確實高明。因此那平手的局面，已沒法維持下去。

　　尤其是自從莫秀英參戰之後，她的芳心中更沒法維持平靜，而情況也愈為逆轉了。

　　這原因，本來很簡單，她與呂正英，不論明裏暗裏，都是天造地設一對兒了。而水銀姑母女，算是她心上人目前唯一的親人，如果水銀姑母女有甚失閃，叫她如何向呂正英面前去交代哩！

　　因此，她芳心一急之下，竟然衝過二公子、武維揚二人的攔截，而向水銀姑、水湘雲母女倆那邊逼。

　　但她愈是芳心大亂，卻是愈不能得心應手。

　　何況二公子、武維揚，二人也看透了她的心意，一面加緊搶攻，一面並以輕薄言事激怒她，使得她由平手而轉為處於劣勢之中了。

　　總算她底子厚，警覺性也高，一看情況不對之後，立即收斂心神，全力應戰，才算將頹勢穩定下來。

　　至於那本已處於頹勢中的周君玉，由於法本這個淫僧志在生擒一個完整無損的美人兒，而並未施展他那獨門邪功「七殺毒掌」，而周君玉本人也看出了目前的危機，而激發了潛力全神應戰。因而雖處劣勢之中，暫時還能撐得住。

　　但這情形，卻使得妙善吃起飛醋來了，揚聲怒喝道：「法本，要不要我幫忙！」

　　法本連忙含笑答道：「不麻煩了！對付這麼一個女娃兒，還要兩人聯手，傳出去，豈非……」

　　妙善截口一哼道：「那就收拾起憐香惜玉之心，趕快收拾這個丫頭！」

　　法本揚聲笑道：「知道啦……」

　　另一組中，水銀姑、水湘雲母女，已處於左右支絀的窘境，但卻仍在咬牙苦撐。

　　莫秀英沉聲喝著道：「三夫人，我已經手下留情了，你要是再不知進退……」

　　忽然，一道人影有若天神下降似的，一掌將莫秀英震退，並截口冷笑道：「不知進退又怎樣？」

　　這位及時趕來支援的，正是「七殺令」令主朱四娘。

　　她這含憤之下的雷霆一擊，是何等威力，不但當場將莫秀英震得連退七八步之地，一屁股跌坐地下，並「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來。

　　由於朱四娘這一及時趕來，群俠方面，自然是士氣為之大震。

　　朱四娘一掌將莫秀苦震成重傷之後，毫不怠慢地揮劍橫掃，並震聲叱喝道：「擋我者死！」

　　寒芒閃處，慘號隨傳，那圍攻水銀姑母女倆的五個短裝漢子，已倒下兩個。

　　但朱四娘卻根本連看都不看一眼地，衝向朱亞男身前，手起劍落，武維揚已被腰斬，而那位二公子，也被她同時發出的一記劈空拳，震退五尺之外，那情形中的二公子，可不見得比莫秀英好上多少。

　　朱四娘有若疾風掃落葉似的，連創五大強敵，身形似電掣星飛，口中也並沒閒著：「禿驢！納命來……」

　　這是她劍斬武維揚，掌傷二公子後，飛身撲向法本身前的同時所叱喝的，端的有若滾湯潑雪，所向披靡。

　　這片刻之間的變化，實在太大，也太意外了。意外得使一旁的妙善，一時之間，竟然怔愣出神，而不知道加以攔截。

　　一直到朱四娘飛身向法本身前撲到時，她才回過神來，飛身橫截，並發出一記劈空拳。

　　兩下裏勢子都急，「轟」地一聲大震聲中，雙方都被震得凌空一個觔斗，倒飛丈外。也同時發出一聲驚「咦」。

　　由於妙善身形落地之後，又向後踉蹌了三四步才拿樁站穩，雙方功力的深淺，已不難想見。

　　雙方繼一聲驚「咦」之後，又幾乎是同聲喝問道：「什麼人？」

　　朱四娘冷然接道：「本令主朱四娘。」

　　妙善也冷然接道：「貧尼妙善。」

　　緊接著，飛身進撲，並怒喝道：「擒賊擒王，抓住你，就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兩人立即展開一場以快制快的搶攻。

　　這時，圍攻水銀姑母女的三個勁裝漢子，已全部解決，朱亞男也已加入周君玉那邊，雙戰法本。

　　法本、妙善二人，眼看已成了孤單苦戰之勢，雙雙不約而同，使出他們的獨門邪功「七絕毒掌」。

　　周君玉連忙揚聲喝道：「令主當心對方的毒掌，水阿姨、湘雲妹子快退處上風位置。」

　　朱四娘揚聲笑道：「凡是服過千年石菌的人，不必怕他們的毒掌，銀姑姐與湘雲，快退處上風位置，君玉、亞男，小心纏住那禿驢，等我收拾掉這賊尼後，再過來料理那賊禿……」

　　她，口中像放連珠炮似的說著，手上都是一招緊似一招地，將妙善逼得連連後退。

　　法本、妙善，這一對佛門敗類，他們的看家本令，就是「七絕毒掌」。

　　由於「七絕毒掌」是他們搜集七種絕毒蛇蟲，以及傷天害理的手段，搜集的紫河車，再配合他們那數十年的採補修為所研練而成，一經施展，普通人，只要嗅到一絲那奇腥難耐的掌風，即將天旋地轉而暈倒當場。

　　也因為這原因，狡猾已極的公孫太，才將他們兩人勾引出來，倚為得力助手。

　　不久之前，公孫太眼看情況不對，又自動將這兩位助手轉讓給冷無情。這也就是這一對本來是公孫太的助手的佛門敗類，怎會在冷無情身邊的原因。

　　這一對練成了邪功的佛門敗類，算得上是流年不利。

　　目前，他們面對的敵人，不但不怕他們的「七絕毒掌」，也是「七殺令」門中的頂尖兒人物。

　　因為「七殺令」門中的頂尖兒人物，已到了三位，目前，就是只差賈南星與呂正英兩師徒不曾趕來了。

　　也就是因為這些原因，妙善固然在朱四娘手中被迫得連連後退，法本在朱亞男、周君玉二人的聯手搶攻之下，情況卻只有更慘。

　　起初，這兩位女娃兒，對法本的毒掌，還有所顧忌，自經朱四娘提醒，並經過實地考驗之後，兩位女娃兒的膽子也就大了起來，而雙雙放手搶攻，逼得法本連連後退。

　　不過，法本、妙善兩人，功力深湛，閱歷豐富，雖處逆境，都能臨危不亂而沉著應付。

　　所以，朱四娘、周君玉等人，事實上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達到收拾他們的目的。

　　水銀姑、水湘雲二人，已站在上風位置，一見己方已處於絕對優勢之中，才向朱四娘揚聲問道：「朱令主，你是看到我的信號火箭之後，才趕來的？」

　　朱四娘也揚聲答道：「不是的，我因為不放心諸位，安排好那邊的一切之後，就先行趕到這兒來了。」

　　「那麼，」水銀姑接問道：「其他的人呢？」

　　朱四娘道：「其他的人，也都是枕戈待發，在看到信號火箭之後，必然會馬上趕來的。」

　　略為一頓話鋒，又揚聲接問道：「銀姑姐，這賊尼賊禿，是什麼來歷？」

　　水銀姑道：「據說，就是公孫太勾引來的法本、妙善這一對佛門敗類。」

　　聽到公孫太這三個字，朱四娘禁不住無名火升高千丈，一面節節進逼，一面厲聲叱問道：「公孫太何在？」

　　妙善雖然被迫處下風，但口中卻是一點也不肯示弱地，冷笑地道：「怎麼？是不是舊情未斷？」

　　朱四娘截口怒叱：「賊尼找死！」

　　「唰」地一劍，饒是妙善應變神速，左肩上也現出一道血糟。

　　就這當口，一隊巡夜官兵，疾馳而來。

　　水銀姑連忙迎了上去，向那領隊的把總低聲說道：「軍爺！這件事情，最好是不要管。」

　　那把總苦笑道：「大年初一，大街之上，出了這麼多的人命，我怎能不管。」

　　水銀姑道：「這些人命，不會有苦主，也不會有人向官府告狀就是。」

　　那把總注目問道：「請問這位夫人，是哪一門派的高人？」

　　水銀姑淡然一笑道：「我是雲夢別府來的，喲……」

　　抬手向朱四娘一指道：「那位夫人，就是『七殺令』朱令主。」

　　「哦！」那把總苦笑著問道：「那麼，對方是什麼人？」

　　水銀姑含笑接道：「是無敵堡來的……」

　　她的笑，很神秘，意思好像在說：「軍爺，你管得了嗎？」

　　那把總苦笑道：「這事情，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了，不過，下官敬請夫人轉請朱令主，到此為止，不要再擴大了……」

　　水銀姑截口笑道：「這也不可能，我不妨老實告訴你，馬上就有一場更激烈的大戰，要在這兒展開……」

　　那把總禁不住搓手頓足道：「那可怎麼辦？」

　　「怎麼辦？」水銀姑笑道：「我替你借箸代籌，那是好辦得很。」

　　那把總連忙向她行了一個軍禮道：「敢請夫人指點迷津？」

　　水銀姑笑道：「我的意思是，你儘管在一旁乘風涼，不論事情有多大，也不管出了多少人命，事後，自有咱們令主出面善後就是。」

　　那把總連連點首道：「對！對！多謝夫人！」

　　這時，那位力戰周君玉、朱亞男二人的法本，已被朱亞男一劍削掉一幅袈裟的前襟，連胸前也現出一道血糟。

　　這情形，算得上是驚險已極地，使法本驚出一身冷汗。

　　但朱亞男卻嬌笑道：「大和尚，失禮！失禮！」

　　法本厲聲叱道：「丫頭，那天犯在佛爺手裏，可有得你消受的。」

　　只聽朱四娘怒笑道：「妙善，只要你能在我手中再走過十招，我絕對放你逃生……」

　　話落，一聲悶哼，一聲金鐵交鳴之聲，同時傳出，妙善手中的拂塵，被震飛半天，人也被一記劈空掌，震得踉蹌後退。

　　朱四娘得理不饒人，揮劍飛身追撲，但卻被冷無情給橫裏截住了。

　　冷無情一劍架住朱四娘斬向妙善的長劍之後，隨即飛劍搶攻並厲聲喝問道：「你是誰？」

　　朱四娘揚聲答道：「本令主朱四娘。」

　　一頓話鋒之後，卻沉聲問道：「你是什麼東西？」

　　冷無情並不計較朱四娘那很不客氣的問話，卻是厲聲問道：「朱四娘，我兩個兒子，是你殺死的嗎？」

　　朱四娘笑道：「縱然不是我殺死的，你也可以找我算賬。」

　　冷無情一挫鋼牙，厲笑連連地接道：「那好極了！我必須先將你消遣個淋漓盡致，然後再將你銼骨揚灰。」

　　朱四娘冷笑道：「別作夢了，冷老賊，你那兩個兒子，在呼喚你了哩……」

　　這兩位頂兒尖兒的高手，口中沒閒，招式上更是絕招連展地，精采而又激烈之至。

　　這兩位，論修為，自然是冷無情比較深湛，而他的「天鶴劍法」，也對朱四娘的「靈蛇劍法」具有剋制作用。

　　但朱四娘在「天心谷」時，經常智食千年石菌，體質與真力，都異於常人，兼以「天鶴劍法」的秘密，已由那些殺手中洩出「七殺令」門中的有數幾位頂尖兒人物，不論是在心理上，或動作上，都有了準備，因此，冷無情所佔的優勢，無形之中給抵消了。

　　雙方激戰百招以上時，本應佔優勢的冷無情，已被迫而改取守功了。

　　這情形，便得朱四娘一面加緊搶攻，一面冷笑道：「冷無情，原來你也不過如此！」

　　冷無情聞言之後，顯得很冷靜地哼了一聲道：「妖婦，別得意得太早，最後勝利誰屬，還在未定之數哩……」

　　那位在周君玉、朱亞男二人雙劍搶攻之下的法本，雖然是傷勢不太嚴重，卻使他的處境，更多危殆了。

　　在每況愈下的危境中，逼得他揚聲向冷無情問道：「冷兄，我們的人，怎麼都不見了？」

　　冷無情揚聲答道：「他們馬上就會來的……」

　　他的話沒說完，一陣「嗖、嗖」連響，現場周圍，已出現數十位娘子軍。

　　這批娘子軍，是「七殺令」門中的女劍士，領隊的是「追魂使者」朱勝男。

　　她不但帶來了四十位女劍士，還帶了二十頭狼犬，如非是顧慮「雲夢別府」過於空虛，還想將大黃小黃兩頭金狒，也帶來助陣哩！

　　朱勝男一馬當先，射落現場之後，向朱四娘揚聲問道：「娘，要不要我幫忙？」

　　「不要。」朱四娘朗聲接道：「注意截住敵人的援兵，並去幫君玉、亞男二人，將那禿驢宰掉！」

　　「好的。」朱勝男嬌應一聲，立即俯身向她身邊的一頭狼犬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只見那頭狼犬，悄沒聲地，向法本和尚那邊衝了過去。

　　這時，冷無情的手下人中，有好幾個殺手，和無敵堡的部分援兵，也紛紛趕到。

　　由於冷無情的那些手下人中，有好幾個殺手因而雙方一經接觸，立即展開一場無比慘烈的搏鬥，連一直在上風位置靜觀著的水銀姑，水湘雲母女，以及在方才朱四娘的衝殺之下，嚇得躲在一旁的聞人玉，都已重行加入這一場混戰中。

　　一時之間，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衝殺聲，慘呼聲，犬吠聲……響成一片，也分辨不出，究竟是誰佔了優勢。

　　那位在周君玉、朱亞男二人聯手合擊之下，而被整得傷痕累累，且戰且退的法本，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巧合，於窮途末路之間，居然退到了妙善的身邊。

　　妙善方才被朱四娘一掌擊傷，正靜坐一旁調息著。

　　當法本退到妙善身邊時，周君玉、朱亞男二人都滿以為可以大功告成了，卻未曾防到，那位正在運功調息的妙善，突然看準一個機會，向周君玉、朱亞男二人的背部，雙手齊揚地，發出一把暗器。

　　也就在此同時，那頭受到朱勝男的暗示，向法本疾衝過來的狼犬，也是冷不防，一口咬中法本的臀部，痛得法本厲叱一聲，也顧不得趁機追殺那業已受到暗算的周君玉、朱亞男二人，而回身一掌，向偷咬他的狼犬擊下。

　　但那頭狼犬，卻是滑溜得很，它，似乎深知對方功力甚高，於一口咬掉其臀部一大塊肥肉之後，不等對方反擊，立即退了開去。

　　妙善暗中偷射的暗器，似乎毒性甚烈而又快速。只見周君玉、朱亞男二人一陣搖晃，立即雙雙倒了下去。

　　朱勝男入目心驚之下，連忙飛身搶救。

　　但她再快，也快不過近在咫尺的法本和妙善二人。

　　因此，當朱勝男滿臉惶急地，射落當場時，周君玉、朱亞男二人，已分別被法本、妙善二人以右足踏住前門。

　　法本顧不得渾身傷痛和血漬斑斑的狼狽相，向朱勝男沉聲喝道：「站住！」

　　在投鼠忌器的情況之下，朱勝男只好站定下來，並冷笑一聲道：「暗箭傷人，還要狠，你們算是哪一門子的人物……」

　　法本截口叱道：「少廢話！立即退後一丈，並將這幾頭畜牲叫走！」

　　原來這時已有三頭狼犬圍在一旁，作待機而動的姿態。

　　朱勝男注目問道：「你意欲何為？」

　　法本沉聲接道：「如果你想要這兩個女娃兒活命，就乖乖地聽我的指示……」

　　妙善嘿嘿冷笑道：「你們兩個娃兒，不怕咱們的『七絕毒掌』卻也會怕我的『七絕毒針』。」

　　朱勝男只好一面後退，一面招呼狼犬撤退，並一面注目問道：「你們打算怎樣？」

　　法本邪笑道：「你想，我們會怎樣哩！」

　　這時，朱四娘也發現這邊的不利情況，而急於想衝過來支援。

　　但冷無情已被迫而落下風，在明知己方已經處於有利情況狀態之下，自然是拼命將朱四娘纏住，因而急得朱四娘五內如焚，卻是莫可奈何？

　　這時，那被法本、妙善，分別踏在地下的周君玉、朱亞男二人，臉上已呈一片暗青色，顯然中毒已深。

　　法本目注滿臉惶急神色的朱勝男，嘿嘿陰笑道：「丫頭，你已經看到了，再不及時解救，這兩個美人兒，就將香消玉殞了哩！」

　　朱勝男一挫銀牙道：「有什麼條件，你說吧！」

　　法本冷笑著接道：「你還當不了家，快點告訴你娘，叫她立即停下來，咱們一切好商量。」

　　朱勝男回頭向乃母望了一眼，一挫銀牙道：「你跟我說，我可以做主。」

　　法本邪笑道：「你一定要拖時間，咱們就拖下去吧！」

　　一聲冷笑，由他背後傳了過來道：「卑鄙無恥的東西……」

　　法本心頭一驚地扭過頭來，卻已為時太晚。

　　只見一道人影，在如匹練橫空似的，疾瀉當場，身形未落，揚指凌空連點，法本、妙善二人，已不能動彈了。

　　這及時趕來的，正是「七殺令」的副令主呂正英。

　　這情形，使得朱勝男美目一亮，嬌聲說道：「正英，你來得正好。」

　　呂正英雖然是帶傷趕來，但那些皮肉之傷，似乎絲毫無損於他的神威。

　　他，凜若天神地，一舉制住法本、妙善二人之後，立即向朱勝男說道：「勝男，快過來守住亞男和君玉，並立即向兩個禿驢逼取解藥。」

　　「好的……」

　　朱勝男嬌應著飛撲過來，呂正英卻已振劍飛身而起，撲向那一團混戰之中。

　　在難解難分的混戰場面中，突然加入呂正英這位生力軍，簡直有若虎入羊群似的，所向披靡。

　　冷無情的那些手下，和無敵堡的人，被他一路衝殺之下，一下子就倒下十多個，連那些生龍活虎似的殺手們，也死了四個。

　　剎時之間，使得「七殺令」方面，取得了絕對的優勢。

　　朱勝男一飄落法本、妙善，二人身前，立即將他們踢得兩三個翻滾，並俯身各自揍了四記火辣辣的耳光，才厲聲叱道：「賊尼，交出解藥來。」

　　以朱勝男的偏激個性，在受過一肚皮窩囊氣之後，這含憤的一踢，與四記耳光，又豈會輕鬆。

　　也因為如此，法本、妙善二人，似乎自知已無生望，而打算豁出去了。

　　妙善老尼更是滿臉厲容地，噴了一口混和著斷牙的鮮血，厲聲叱道：「臭丫頭！你殺了我吧！」

　　法本也縱聲厲笑道：「對啊！有著這兩個香噴噴的美人兒墊背，咱們死得也不冤了。」

　　一個人，如果勘破了生死的這一關，還有什麼可怕的哩！

　　因此，法本、妙善二人之所以故意厲聲大喝著，也是有其作用的，那就是提醒正在惡戰中的雙方首腦人物，他們兩人雖已受制，卻仍然具有影響全局的力量。

　　而且，他們兩人這一意圖自救的目的，也算是達到了。

　　由於呂正英的忽然趕來，冷無情那邊的人，已成了一面倒的局面。

　　至於冷無情本人，儘管仍在朱四娘的凌厲攻勢之下，作困獸之鬥，他已明白，自己這邊，算是大勢已去了。

　　法本、妙善二人的話聲一落，冷無情立即沉聲喝道：「朱令主，那邊的情形，你已經看到了？」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看到了又怎樣，只要有人抵命，我又何必在乎個把女兒。」

　　緊接著，卻揚聲大喝道：「勝男，以錯骨分筋，和百脈逆流的手法，向那一對狗男女逼取解藥。」

　　朱勝男揚聲答道：「娘，我知道啦了。」

　　「錯骨分筋」和「百脈逆流」，是武林中最不好消受的兩項酷刑，一項已經是消受不了，如果兩項同時施行，那情形的慘酷，是不難想像的。

　　因此，冷無情連忙接道：「朱令主，別作違心之論了，還是停下來，好好談談吧！」

　　朱四娘冷笑道：「沒有什麼好談的了，今宵，你們在場的人，一個也休想活著回去！」

　　冷無情正容接道：「也許你能辦得到……」

　　朱四娘截口厲聲道：「不是也許，我必然會辦到。」

　　「可是，」冷無情接著說道：「那樣一來，你將會損失兩員大將，何況其中一人，還是你的親生女兒。」

　　朱四娘冷笑道：「我不相信他們會熬得住那兩項酷刑！」

　　冷無情也冷笑道：「你自己何妨瞧瞧看？」

　　朱四娘美目乘隙匆匆一掃之下，只見法本、妙善二人，猙獰得有如厲鬼似的，滿地翻滾，卻是不吭聲。

　　朱四娘一蹙眉峰之間，冷無情卻是神色一整地道：「朱令主，對法本、妙善二人的個性，在下知之甚深，他們都是寧折不曲的剛烈個性，酷刑是沒法使他們就範的。」

　　朱四娘接道：「你有辦法？」

　　「是的，」冷無情道：「在下可以說服他們。」

　　呂正英也已看出情況的嚴重，同時，目前的群俠方面，業已控制住整個戰局，他可以不須再插手了，因此，他抽身下來，向朱四娘正容說道：「令主，我們暫時接受冷老兒的意見吧！」

　　朱四娘點點頭道：「好！你喝令他們都停下來。」

　　「是！」呂正英恭應著，立即震聲大喝道：「通通住手！」

　　一場慘烈無比的血戰，在呂正英的一聲斷喝中結束了。

　　朱四娘、冷無情二人，也各自虛晃一招，縱出戰圈，朱四娘並立即揚聲說道：「勝男，解除那兩個的禁制。」

　　「好的。」朱勝男嬌應著，立即重行使法本、妙善二人的筋骨結合，也解除了「百脈逆行」的特殊手法。法本、妙善二人，本已分別受了不算太輕的內外傷，加上朱勝男的一踢，和四記耳光，以及這一陣的折磨，使得他們兇威盡斂地，形同一個活死人了。

　　同時，朱亞男、周君玉二人，也因中毒過久，臉色也更為難看起來。

　　朱四娘美目一掃之下，連忙向冷無情促聲說道：「姓冷的快向他們要解藥！」

　　冷無情卻淡然一笑道：「不用急，我保證令媛他們死不了。……」

　　朱四娘冷笑一聲道：「你還想玩什麼花槍？」

　　冷無情苦笑道：「我還能玩什麼花槍呢？今宵，我已算是一敗塗地，目前，我所求的，是我們這三條老命，和剩下來的手下人的安全。」

　　不等朱四娘接腔，又輕嘆道：「所以，我不能不就著他們兩位恢復元氣的當口，談談條件。」

　　朱四娘哼了一聲道：「你還想談條件？」

　　冷無情臉色一整道：「朱令主，我不能不提醒你，冷某人雖然敗了，卻還有再戰之能，要想放倒我，也得付出相當的代價來……」

　　朱四娘截口一哼道：「你這算是威脅！」

　　冷無情苦笑道：「你要放倒我，我要討還相當的代價，這不能算是威脅，事實上，此時此地，也威脅不了你，不過，令媛與那周姑娘二人的生命問題，朱令主卻不能不多加考慮。」

　　提到兩位中毒的姑娘，朱四娘可不能有所顧忌了。

　　因此，她蹙眉嘆道：「好，你說吧！但事先可得多估量一下，辦不到的事，最好是免開尊口。」

　　「我知道。」冷無情正容接道：「我的條件，是最起碼的要求，那就是，現在生存的人，必須全部撤走，不能再加刁難或予以暗算。」

　　朱四娘點頭道：「這個我可以答應，但必須等兩位姑娘的毒質全部化解之後，你們才能撤退。」

　　冷無情點首接道：「那是當然。」

　　接著，扭頭向法本、妙善二人問道：「兩位大師，方才我和朱令主所說的話，兩位都聽到了。」

　　法本、妙善二人同時點首道：「不錯。」

　　冷無情接道：「那麼，請兩位交出那兩個女娃兒所須要的解藥來吧！」

　　妙善首先哼了一聲道：「我已經豁出去了，我要這兩個臭丫頭墊背。」

　　冷無情苦笑道：「大師，這又何苦哩！」

　　妙善一挫銀牙道：「你冷大俠該明白，我妙善自出道以來，幾曾受過此等屈辱……」

　　法本截口道：「所以，活著也無臉見人了，倒不如找這兩個花姑娘墊墊背，也很自慰了。」

　　冷無情正容說道：「兩位大師此言差矣！方才的情形，兩位親目所見，我冷某人所有手下，死傷過半不說，兩個兒子，也全都殉難，但我都還要活下去。」

　　法本、妙善二人，同時輕輕一嘆，卻沒接腔。

　　冷無情接道：「兩位大師，正因為我們所受的屈辱太深，所以我們必須設法活下去，俗語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留下這條老命，對今宵所受的屈辱，總有討回代價的一天。」

　　法本、妙善二人仍然沒有吭氣。

　　冷無情沉聲喝道：「兩位大師，勝敗乃兵家常事，一時的挫折，又算得了什麼哩！」

　　法本沉吟了一下，才長嘆一聲道：「既然冷大俠這麼說，我們也只好勉為其難了。」

　　扭頭向妙善低聲說道：「君子報仇，三年未晚，我看，還是將解藥交出來吧！」

　　妙善沒接腔，只是探懷取出一隻小玉瓶，拔開瓶塞，傾出兩粒藥丸，向冷無情漠然地接道：「清水送服，半個時辰之內，可完全解除。」

　　冷無情連忙接道：「多謝大師了！」

　　隨手接過藥丸，遞給朱四娘道：「快點給那兩位姑娘服下吧！」

　　妙善又掏出一塊黑色的東西，遞給冷無情道：「這是吸鐵石，把它平貼傷口，毒針即可吸出。」

　　於是，朱四娘一面令人向附近民家討取清水，一面叫朱勝男替周君玉、朱亞男二人，吸取毒針，然後卻向冷無情說道：「姓冷的，方才我已說過，必須等兩位姑娘身上所中的毒，全部化解之後，我才放你們離開這兒的。」

　　冷無情苦笑道：「不要緊，我們可以等。」

　　這時，雙方未受傷的人，早已在各自對己方的傷患作緊急處理和治療，那批官府的巡夜官兵，也早已悄然退走了。

　　綜計這一戰，朱四娘這邊，除朱亞男、周君玉二人遭受暗算中毒外，女劍士中死三人，傷九人。

　　至於冷無情那邊，冷無情的兩個兒子，和淳于坤的師弟武維揚先後慘死之外，那些殺手也死了四個。其餘的手下，死了十二個，輕重傷的多達二十餘人。

　　當然，法本、妙善這一對佛門敗類，所受的內外傷，也都不算輕。

　　所以，雖然算得上兩敗俱傷，但比較起來，冷無情方面所受的損失，是遠超過朱四娘這一邊的。

　　朱四娘美目環掃，輕嘆之後，才向呂正英苦笑道：「正英，幸虧你及時趕來，否則，那後果可更嚴重啦！」

　　朱勝男一面替周君玉吸取毒針，一面笑問道：「對了，正英，你是怎麼忽然想到要趕到這兒來的呢？」

　　呂正英笑了笑道：「我是有點不放心，所以才特地跑到這兒來瞧瞧。」

　　朱勝男嬌笑道：「你不怕有人乘虛向咱們的『雲夢別府』窺伺？」

　　朱四娘一挑秀眉道：「那是他們活膩了！」

第二十六章　挹翠樓惡鬥雙兇

　　呂正英笑道：「那邊有恩師坐鎮，有上百的女劍士協助，有護駕雙將等人，也都有再戰之能，再配合大黃小黃和狼犬們，算得上是固若金湯，而且，我臨行之前，還特別向護駕雙將交代過，一有風吹草動，立即以信號火箭報警，所以，算得是萬無一失。」

　　在期待中的半個時辰，雖然覺得很難挨，但畢竟過去了。

　　周君玉、朱亞男二人活動了一下筋骨，同時站了起來。

　　朱四娘連忙說道：「君玉、亞男，快運氣試試看，是否還有甚不適之處？」

　　周君玉、朱亞男二人同聲答道：「已經運氣過了……」

　　「沒有什麼不適的地方……」

　　朱四娘向冷無情冷冷地一笑道：「好，你們可以走了……」

　　但周君玉卻連忙截口接道：「且慢！」

　　接著，向朱四娘歉笑道：「令主，請恕我半途打岔。」

　　朱四娘淡然一笑道：「不要緊，有話你儘管說。」

　　「多謝令主！」周君玉轉向冷無情冷然道：「老兒，叫那老尼姑留下一半解藥，和那塊吸鐵石！」

　　冷無情一怔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周君玉哼了一聲道：「這還用解釋！」

　　冷無情臉色一沉道：「這是你們令主說好的，你怎可以又節外生枝？」

　　周君玉沉聲接道：「我不是『七殺令』門下，可以不受令主節制，我做事，自己負責，與令主的信諾毫不相干，何況，我不，過要你們留下一點東西，並無留難你們之意，根本不影響令主和你的協議呢。」

　　冷無情接道：「這簡直是強詞奪理！」

　　周君玉笑了笑道：「就算是強詞奪理吧！對付像老尼姑那種暗箭傷人之輩，也算不了什麼。」

　　冷無情目注朱四娘問道：「朱令主，你怎麼說？」

　　朱四娘正容說道：「周姑娘說的，都是實情，我想，你也該明白，論淵源，周姑娘算是淳于老賊的師妹，根本不是我的手下。」

　　冷無情接道：「可是，她與你在一起。」

　　朱四娘沉聲接道：「那是為了維護真理與正義的結合，同時也是私交的關係，我又憑什麼去干涉她的行動。」

　　緊接著，又撇唇一哂道：「何況，她話已說明，只不過是要點東西，並無留難你們之意，你又緊張些什麼？」

　　冷無情沉思了一下，才向妙善苦笑道：「大師，咱們橫直是栽到家了，就不妨再吃點虧吧！」

　　妙善向周君玉投過怨毒的一瞥，然後才將一半的解藥和那塊吸鐵石一併遞與冷無情，一挫「銀」牙道：「交給她吧！但願她下次莫犯在我手中。」

　　周君玉由冷無情手中接過解藥和吸鐵石，冷冷地一笑道：「現在，你們可以滾了！」

　　朱四娘卻沉聲接道：「將你們那些屍體帶走，別給地方上惹麻煩。」

　　朱四娘這一次有計劃的突擊，雖因周君玉、朱亞男二人的遭受暗算，而未竟全功，並且還傷亡了十多個女劍士，但大致說來，還是成功的。

　　至少，他們收到了先聲奪人的效果，同時也使得連賈南星也感到頭痛的冷無情，法本、妙善等三人，失敗而歸，兇威盡斂。

　　因此，在歸途中，朱四娘雖因自己辛苦調教的女劍士有所傷亡，而殊感不快，卻並未激發起她那偏激的個性。

　　原來她剛剛回到她的住處，她那位特聘的江漢名醫莫均，已匆匆走來，苦著臉，向她躬身稟報著道：「啟稟令主，屬下無能，上官姑娘的傷勢突然轉壞。」

　　這意外的消息，使得朱四娘俏臉一變地半晌沒有接腔。

　　一旁的呂正英首先發問道：「莫先生，有什麼危險？」

　　莫均輕嘆一聲道：「這個……很難說……」

　　呂正英連忙接道：「那你得趕快設法加以搶救。」

　　莫均苦笑道：「副令主，屬下已盡了所有的力量。」

　　朱亞男插口問道：「難道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莫均苦笑如故地道：「除非有奇蹟發生。」

　　朱四娘臉色一沉道：「莫先生，我記得你昨宵曾經說過，情況並不怎麼嚴重的。」

　　「是的，」莫均點首接道：「屬下是這麼說過，但屬下也曾說過，必須平安度過今天，才算是度過難關的話。」

　　呂正英向朱亞男說道：「亞男，我們瞧瞧去……」

　　莫均連忙接道：「不！副令主請暫時不要去打擾上官姑娘。」

　　朱亞男接問道：「為什麼？」

　　莫均苦笑道：「上官姑娘顯然有著極嚴重的心病，情緒非常不安，這是影響傷勢惡化的主因，老朽迫不得已，只好暫時點了她的『黑甜穴』，讓她多睡一會。」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副令主、二小姐要去看她，最好是等一個時辰之後再去。」

　　呂正英、朱亞男同時點首道：「好的。」

　　一旁的路青萍，清淚雙流，嘴唇牽動著，卻是欲言又止。

　　朱四娘入目下，低聲問道：「路姑娘，你和上官姑娘，情同姐妹，無所不談，應該知道她的心事的呀……」

　　路青萍幽幽地一嘆道：「衷莫大於心死，令主，據青萍所知，素文的心，早就死了，目前的傷勢嗎，不過是一個導火線而已。」

　　一頓話鋒，淒然笑道：「所以，以目前的情形，縱然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也難以挽救她的生命……」

　　莫均連忙接道：「不！上官姑娘的傷勢，老朽以生命擔保，可以復元，但問題卻在她的心病，心病必須心藥去醫治才行。」

　　朱四娘目注路青萍道：「青萍，你該知道上官姑娘的心病才對？」

　　「是的，」路青萍點首接道：「大致說來，我是知道的。」

　　但她含淚的美目向周圍一掃，又是欲言又止地頓住了。

　　朱四娘自然明白路青萍的心意，目前人太多，有些話不便說。

　　於是，她揮了揮手道：「除青萍外，你們都下去。」

　　「是！」

　　一片恭喏聲中，其餘的人，都紛紛離去。

　　唯獨朱亞男涎臉笑道：「娘，我可以留下嗎？」

　　朱四娘輕輕一嘆道：「你問問路姐姐看。」

　　路青萍連忙搶先說道：「二小姐要留在這兒，那是最好不過了。」

　　這一說，卻使朱亞男發愣了。她，一隻美目，睜得大大的：「此話怎麼講呢？」

　　路青萍幽幽地嘆道：「因為，我的想像中，只有你二小姐義伸援手，才能挽救上官素文的生命來啊。」

　　朱亞男不加思索地，脫口接道：「只要我有這種力量，我一定樂於效勞。」

　　路青萍淒涼地一笑道：「多謝二小姐的金諾！只是，這事情實行起來，還有很多困難。」

　　朱四娘笑了笑道：「只要能挽救上官姑娘的生命，任何困難，我們都將設法克服。現在，你還是先將她的心事說出來，我們大家研究一下。」

　　「好的。」路青萍沉思著，輕輕嘆道：「令主、二小姐請想想看，一位官府千金變到滅門橫禍，為了湔雪親仇，不惜以千金之體，自毀清白，隱跡風塵，這情形，算不算得上是貌艷如花，命薄如紙的呢？」

　　朱四娘、朱亞男二人同的點首，朱四娘並長嘆聲道：「不錯，這孩子的遭遇，委實是夠可憐的。」

　　路青萍幽幽地接道：「這多年來，她活著的唯一目標，就是為死難的父母復仇，當她，歷盡折磨時，所受盡苦難，湔雪了親仇之後，全部的意志和精神，都鬆懈了。不！應該算是全部崩潰了才對，如非是先師和我多方寬慰和勸導，她早已自行落髮，遁入空門了哩！」

　　朱亞男畢竟是少不更事，禁不住脫口訝然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路青萍苦笑道：「二小姐多想想，就知道啦！」

　　朱亞男也苦笑道：「我就是想不通，才問呀！」

　　朱四娘輕嘆一聲道：「傻丫頭，你想想看，一位心志高潔卻是遭遇坎坷的姑娘，當她心願已了時，了無牽掛之後，還有比當尼姑更好的歸宿嗎？」

　　「不了，」朱亞男接道：「上官姐姐，年輕貌美，武功也不錯，盡可以擇人而侍呀！」

　　路青萍接道：「說到問題的關鍵所在，為了湔雪親仇，曾經隱跡風塵中，自認是墜溷落花，看得上眼的人，她會自漸形穢；對於一般凡夫俗子，她又看不上眼，倒不如當尼姑，還能落一個清靜自在呀。」

　　話鋒略為一頓，又長嘆著接道：「昨宵，本局一夕之間，冰消瓦解，她精神上所受的創傷，更遠甚於肉體上的傷勢，所以她才生機斷絕，使莫大夫也感到束手無策了。」

　　朱亞男忽然意味深長地，「哦」道：「我明白！」

　　朱四娘笑問道：「丫頭，你說說看？」

　　朱亞男卻向路青萍笑問道：「路姐姐，上官姐姐心目中，是已有一位意中人？」

　　路青萍卻向朱亞男笑問道：「我想是的。」

　　「而且，」朱亞男含笑接道：「她的意中人就是正英哥？」

　　路青萍一怔道：「你怎會知道的？」

　　朱亞男得意地，向乃母笑道：「娘，傻丫頭可並不太傻吧？」

　　接著，才回答路青萍的話道：「因為，方才路姐姐說過，要我義伸援手的話，所以我才有這個聯想。」

　　朱四娘正容接道：「丫頭別太得意，這事情，問題還很多。」

　　朱亞男笑道：「只要我和大姐不反對，還會有什麼問題？」

　　朱四娘輕輕一嘆道：「問題可多著哩！首先是上官姑娘自己。」

　　接著，目光移注路青萍問道：「青萍，上官姑娘的此一心事，曾經向你明白透露過嗎？」

　　路青萍苦笑道：「沒有正式透露過……」

　　朱四娘接道：「那是說，是完全根據你自己，平常暗中對她的觀察？」

　　路青萍點首接道：「是的，不過，青萍自信這一觀察，絕對不會有錯。」

　　朱四娘正容接道：「這就是了，她本人既然不曾明白表示過，別人怎可替她越俎代庖哩！」

　　一頓話鋒，又輕嘆著接道：「你們要知道，一個內心中有著自卑感的人，他的自尊心也是特別強烈的，如果你們忽略了這一點，而貿然地去勸說她，那很可能會收到相反的效果。」

　　朱亞男不禁一呆道：「娘，那怎麼辦呢？」

　　朱四娘沉思著接道：「且讓我冷靜地考慮一下後，再作決定。」

　　「娘，」朱亞男接道：「可是，上官姐姐的情況，事實上已不能再拖了哩……」

　　上官素文、路青萍二人，是呂正英藝業初成，前往「惡虎溝」西門銳的總舵時，最先結識的朋友呢，也算得上是患難之交。

　　對於他們之間，當時的那一段交情，朱亞男事後曾於呂正英口中聽說過。

　　朱亞男雖然在武功上，也算是當代武林的頂尖兒人物，但她畢竟年紀太輕，對男女間事，仍在一知半解的階段。

　　可能她根本不懂得吃醋，也可能是她豁達大方的本性使然。

　　再加上她偕同呂正英，從「天心谷」啟關回「夏口」途中，在「寶慶」城中與上官素文相處時，所建立的友誼，以及因呂正英之故，而愛屋及烏等等情況湊合起來，使得她對上官素文有著一份特別的友誼一份超越了同性相斥的原理的友誼。

　　也因為如此，才使得她對上官素文的一切，都顯得那麼關心。

　　朱四娘笑了笑道：「我知道，我會很快地加以處理的。」

　　接著，又意味深長地，瞟了她的愛女一眼道：「丫頭，我要提醒你，呂正英這小子，不是屬於某一個女人的，增加一個上官素文，還不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朱亞男笑道：「我懂得，娘，您說的是周君玉和水湘雲姐，是嗎？」

　　「不錯。」朱四娘向正在低首沉思著的路青萍呶了呶嘴道：「還有一位哩……」

　　當朱四娘母女為了兒女柔情，研商之間的同時，「無敵堡」方面，卻有一場暴風雨，正在醞釀著的。

　　淳于坤正在他那「挹翠樓」上的起居室中，繞室徘徊著，似乎有所期待。

　　雖然是大年初一，但他的臉上，卻是一片肅穆，一點也沒有新年應有的歡樂神色。

　　約莫袋煙工夫過後，門外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語聲道：「啟稟堡主，『夏口』有消息傳來。」

　　淳于坤目光一亮道：「怎麼說？」

　　那沙啞語聲接道：「稟堡主，冷老爺子已撤退，正在過江途中，但犧牲卻相當慘重。」

　　淳于坤臉色一變道：「說詳細一點！」

　　那沙啞語聲道：「是！屬下這兒，有七夫人親筆所寫的飛鴿傳書，最好請堡主自己過目。」

　　淳于坤點首接道：「呈上來！」

　　「是！」

　　一個勁裝漢子，應聲而入，雙手遞上一件素箋，然後躬身退了出去。

　　淳于坤看過那素箋後，一口鋼牙咬得「格格」作響，半晌，才哼了聲道：「好！咱們走著瞧吧。」

　　門外，傳來一聲嬌笑道：「堡主，你在跟誰生氣啊？」

　　隨著一陣香風，古飛瓊已姍姍地走了進來。

　　淳于坤連忙接道：「夫人來得正好，你先瞧瞧這個。」

　　說著，隨手將紙箋遞了過去。

　　古飛瓊顯得很從容，一手接過素箋，另一手已隨手關好了房門。然後，逕自在淳于坤所坐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才正式向那素箋仔細端詳著。

　　淳于坤負手在室內徘徊著，顯得他內心中是一片煩躁和不安。

　　古飛瓊看過素箋之後，嬌笑一聲道：「堡主就是為了這事情在生氣？」

　　淳于坤沒好氣地接道：「冷無情那邊，等於是我一半的實力，如今卻敗得這麼慘，不但那些殺手死了一半以上，他本人也狼狽地逃了回來，這情形，還不算嚴重嗎！」

　　古飛瓊笑道：「話是不錯，但勝敗乃兵家常事，說起來，也算不了什麼。」

　　淳于坤停了下來，注目問道：「夫人有何良策？」

　　古飛瓊卻是答非所問地接道：「朱四娘滿腔悲憤，志在復仇，如今，加上賈南星這老狐狸師徒，在後面替她撐腰，自然是得理就不肯饒人啦！」

　　淳于坤輕輕一嘆，在太師椅的扶手上坐了下來。

　　古飛瓊神色一整道：「堡主，人家打的是各個擊破的主意，你看出來了沒有？」

　　淳于坤點首接道：「夫人說得不錯，朱四娘的確打的是各個擊破的算盤。」

　　古飛瓊接道：「所以，今晨，在她集中全力，作驚天一擊的情況之下。冷無情與兩位大師能夠全身而退，這該算是雖敗猶榮才對，何況，對方的損失也並不算輕。」

　　淳于坤苦笑道：「夫人真會替咱們自己臉上貼金。」

　　古飛瓊笑了笑道：「其實，各個擊破的策略，還是由我們這邊先實行的，武揚鏢局的被消滅，不就是一個例子嗎？」

　　淳于坤苦笑了一下，沒接腔。

　　古飛瓊俏臉一整道：「堡主，咱們無敵堡中，有了內奸，你知道嗎？」

　　淳于坤一怔道：「有這種事？」

　　古飛瓊神移地一笑道：「就是那位專會見風駛舵的公孫太。」

　　淳于坤臉色一變道：「夫人，趕快詳細說來。」

　　「事情的發現是這樣的。」古飛瓊接道：「公孫太那位嘴兒很甜的徒弟田斌，你不是對他很欣賞嗎？」

　　淳于坤苦笑道：「那小子武功比我的幾個徒弟都強，嘴兒又甜，可實在是一塊喜歡的料子。」

　　古飛瓊撇唇一哂道：「是呀，男人們都喜歡他，在女人面前可就更不用說啦！」

　　淳于坤笑道：「那也不盡然，那小子在朱四娘的女兒面前，可就碰釘子了。」

　　古飛瓊接道：「這是所謂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那小子跟呂正英一比，自然是吃不開啦！」

　　淳于坤這才一愣道：「怎麼又將話題岔開了？」

　　古飛瓊嬌笑道：「誰說的，我這消息，就是由田斌那小子身上所獲得的啊！」

　　淳于坤只好苦笑道：「好，請道其詳？」

　　古飛瓊忽然俏臉一沉道：「那小子真是吃了熊心豹膽，偷吃，居然偷到我身邊來了。」

　　淳于坤臉色一變道：「此話怎講？」

　　古飛瓊笑了笑道：「說來也算是巧合，對了……」

　　她，忽然又岔開了話題：「你覺得我身邊那個丫頭，還好嗎？」

　　淳于坤又是一愣道：「你說的是阿桃？」

　　「是啊！」古飛瓊嬌笑道：「你不是也跟她有過一手嗎？」

　　淳于坤淡然一笑道：「你怎麼知道的？」

　　古飛瓊哼了一聲道：「你什麼事情能瞞得了我？」

　　淳于坤苦笑道：「夫人，還是說正經事吧！」

　　古飛瓊哼了一聲道：「我現在說的就是正經事，阿桃這丫頭，已經給田斌勾搭上了。」

　　淳于坤臉色一變道：「你的消息，就是由阿桃口中得來的？」

　　「不錯。」古飛瓊接道：「今天，天亮前不久，我無意中發現他們兩人正在幽會……」

　　淳于坤禁不住截口一哼道：「該死的小雜種！」

　　古飛瓊笑道：「你吃醋了？」

　　淳于坤苦笑道：「好，請說下去。」

　　古飛瓊沉思著道：「當時，我並沒有打破他們的好事，等田斌那小子離去之後，才向阿桃嚴詞責問。」

　　頓住話鋒，卻注目反問道：「你猜，阿桃那丫頭怎麼說？」

　　淳于坤苦笑道：「我怎麼知道哩！」

　　古飛瓊嬌笑道：「那小丫頭嚇得跪了下來。她說，只要饒了她，她願意將功折罪。」

　　淳于坤哼了一聲道：「她能有什麼功！」

　　話已出口之後，卻又「哦」又一聲道：「對了，她就是將那消息告訴你，算是將功折罪？」

　　「不錯。」古飛瓊接道：「她說，田斌告訴她，剛剛接到公孫太秘密以飛鴿傳書傳來的密令，叫田斌立即採取行動，不惜任何代價，將出身苗疆的水郎君、蜂娘子二人收買過來。」

　　淳于坤笑道：「想利用那兩個妖人的邪門玩藝來對付我？」

　　古飛瓊點點頭道：「是的，他們認為那是最省事，也是最有希望成功的辦法。」

　　淳于坤冷笑一聲道：「原來公孫太要和我合作，卻是暗中包藏禍心的。」

　　古飛瓊笑了笑道：「說來，這也是人之常情，誰不為自己打算哩！」

　　淳于坤接問道：「那小子還說些什麼！」

　　古飛瓊接道：「那小子說，只要事情成功了，他會將阿桃正式收為夫人。」

　　淳于坤冷冷地一哼道：「做夢！」

　　古飛瓊正容道：「你別掉以輕心，如果他們計劃實現了，對我們來說，的確是一種很大的威脅。」

　　淳于坤捋鬚笑道：「可是，我淳于坤洪福齊天，卻於事先獲得消息了。」

　　古飛瓊媚笑道：「如何謝我？」

　　淳于坤俯身在她的俏臉上吻了一下道：「你說哩？」

　　古飛瓊輕輕一嘆道：「其實，我不要你謝我，只要你及時採取行動，免得我替你擔心就行了。」

　　淳于坤陰笑著接道：「我會馬上採取行動的。」

　　淳于坤蹙眉接道：「沒有聽說過，不過，公孫太既然已對他的徒弟有過這樣的指示，很可能那對妖人，已到了江漢地區。」

　　接著，又注目問題：「田斌那小子走了沒有？」

　　古飛瓊接道：「還沒有走，我已經派人暗中監視他了。」

　　「好了，」淳于坤又吻了她一下道：「真是我的賢內助。」

　　略為一頓話鋒，向室外沉聲喝道：「來人！」

　　一聲恭喏，由門外傳來道：「屬下恭聆訓示？」

　　淳于坤接道：「去看看公孫老爺子回來沒有，如果已經回來，請他到我這邊來，就說，我有重要大事相商。」

　　「是！」

　　門外那人離去之後，淳于坤才低聲笑道：「夫人，我們也該部署一下了……」

　　他們夫妻倆剛剛在研商中，門外又有人恭聲報道：「啟稟夫人，屬下有機密報告。」

　　古飛瓊沉聲說道：「進來！」

　　門「呀」然而啟，一位青衫文士緩步而入，分別向淳于坤、古飛瓊行禮道：「見過堡主和夫人。」

　　古飛瓊注目問道：「怎麼樣？」

　　青衫文士低聲說道：「回夫人，屬下見到田斌，剛才和呼延夫人低聲密談了袋煙工夫。」

　　淳于坤搶先接問道：「他們談了些什麼？」

　　青衫文士不自然地笑道：「回堡主，他們語聲很低，同時，有呼延夫人在，屬下不敢欺近。……」

　　淳于坤截口一哼道：「所以，你沒有聽到。」

　　青衫文士惶恐地答道：「屬下該死！」

　　淳于坤又哼了一聲，古飛瓊卻白了他一眼，蹙眉接道：「這怎能怪他？」

　　淳于坤苦笑了一下，沒接腔。古飛瓊卻向青衫文士接問道：「他們是在什麼地方密談的？」

　　青衫文士答道：「是在呼延夫人的住宅外面。」

　　接著，又加以補充道：「看情形，呼延夫人好像剛從外面回來。」

　　「哦！」淳于坤向古飛瓊問道：「飛瓊，呼延美是幾時出去的？」

　　古飛瓊哼了一聲道：「那狐狸精是你的老相好，你都不知道，我怎會知道哩！」

　　淳于坤苦笑了一下，卻轉向青衫文士問道：「當時，呼延老爺子，在不在旁邊？」

　　青衫文士恭聲答道：「回堡主，當時沒看到呼延老爺子。」

　　古飛瓊接問道：「現在，田斌那小子在何處？」

　　「不知道。」青衫文士接道：「但屬下已另外派人在暗中監視那小子的行動。」

　　古飛瓊揮揮手道：「好！你下去吧！」

　　「是！」

　　「有什麼消息，隨時前來報告。」

　　「是！屬下告辭。」

　　青衫文士躬身退走之後，淳于坤卻蹙眉自語著：「難道田斌那小子，跟呼延美也搭上了！」

　　古飛瓊嬌哼一聲道：「一個水性楊花的蕩婦，一個討人喜歡的小白臉，這種事，還能算稀奇嗎？」

　　淳于坤精目中寒芒一閃之間，古飛瓊又撇唇一哂道：「現在，可不是吃無名飛醋的時候，你且多用點腦筋想想看。」

　　淳于坤一怔道：「你是說，他們之間的談話，可能還另有文章？」

　　古飛瓊漫應道：「我不敢以小人之心度人，事實上，前幾天，我也曾經看到呼延美和公孫太二人在大門外談笑甚歡。」

　　淳于坤怔了怔，才長嘆一聲道：「如此說來，恐怕呼延美也有了問題。若果如此，則情況就很嚴重了。」

　　古飛瓊接道：「不要緊，現在發覺，還不算太遲。」

　　淳于坤沉思少頃，忽然一挫鋼牙道：「田斌那小子，也不必監視了，咱們立即採取行動。」

　　古飛瓊點點頭道：「也好……」

　　約莫是半個時辰之後。

　　田斌匆匆地回到他的住處，略為收拾一下，又啟門而出，看情形，他是準備遠行的樣子。

　　但他剛剛出門，一位勁裝漢子，匆匆踏雪而來，並揚聲問道：「田大俠，令師在家嗎？」

　　田斌含笑答道：「還沒回來，有什麼事嗎？」

　　那勁裝漢子道：「是堡主有請。」

　　不等田斌接腔，又立即接道：「堡主有要事請公孫老爺子會商，堡主還說過，如果公孫老爺不在時，請田大俠去一趟也一樣？」

　　田斌一怔道：「究竟是什麼事情？」

　　那勁裝漢子道：「小的不知道。」

　　接著，又苦笑道：「事關機密，小的自然不會知道，田少俠見了堡主時，自然會明白一切啦！」

　　「說得是。」田斌也苦笑了一下道：「堡主在哪兒？」

　　那勁裝漢子道：「堡主現在正在挹翠樓。」

　　田斌點點頭道：「好！我馬上就去……」

　　目送田斌匆匆離去之後，那勁裝漢子冷笑一聲，逕自走進田斌的房間。

　　原來公孫太、田斌師徒，自從帶著他們的手下投入無敵堡之後，他們那批手下人，就集中住在一幢平房中，而作為首腦的公孫太師徒，卻被招待在距挹翠不遠的精舍中。

　　這就是淳于坤的厲害之處。

　　表面上看來，是對他們師徒特別優待，但骨子裏卻是為了便於就近監視。

　　如今，情況演變，原先所下的這一著閒棋，居然派上了用場。

　　淳于坤既然早已存下防人之心，這精舍中的執事人員，自然也都是無敵堡的核心分子。

　　因此，那勁裝漢子的進入田斌房間，也自然不會有人過問。

　　田斌進入淳于坤的房間後，淳于坤臉色凝重地問道：「田斌，你們師徒進入本堡之後，本堡主是否有甚失禮或怠慢之處？」

　　田斌一怔道：「沒有啊！貴堡上上下下，都對我們很好。」

　　淳于坤臉色一沉道：「既然對你們很好，你們師徒為何要心懷異志，企圖叛變？」

　　田斌心中雖感震驚，但外表上卻是故作茫然地訝然問道：「堡主此話怎講？」

　　淳于坤冷笑一聲道：「你，年紀輕輕，倒是老練得很，真不愧是名師高徒！」

　　田斌苦笑道：「堡主，晚輩與家師，可委實並沒什麼異志啊！」

　　淳于坤冷哼一聲道：「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不死心！現在，我問你，你是乖乖地自動受縛？還是要我動手？」

　　田斌有自知之明，心知既然已出了紕漏，憑他的功力，要想反抗，等於是螳臂擋車，何況，旁邊還有一個古飛瓊在。

　　因此，他苦笑了一下道：「晚輩問心無愧，如果堡主已對晚輩動了疑心，堡主儘管出手處置，晚輩決不皺一下眉頭。」

　　淳于坤陰陰地一笑道：「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話聲中，揚手凌空連點，田斌身驅一顫，已沒法動彈了。

　　田斌蹙眉苦笑道：「堡主，您總不能不教而誅吧？」

　　「不錯。」淳于坤笑了笑道：「待會，我自然會宣佈你的罪狀……」

　　說著，已起身走到田斌身邊，著手在田斌身上，仔細搜查起來。但結果卻並未查出什麼名堂。

　　這時，那進入田斌住處的勁裝漢子也回到門外，恭聲稟報道：「啟稟堡主，屬下無能，並沒搜到什麼。」

　　淳于坤一蹙眉峰，古飛瓊卻嬌笑道：「我沒說錯吧！像他們這麼聰明的人，怎會將證據留下來。」

　　淳于坤冷笑道：「找不到物證，就提人證吧！」

　　一提人證，故裝鎮靜的田斌，禁不住臉色微微一變。

　　淳于坤卻沉聲喝道：「來人！將阿桃帶來！」

　　一聽到要帶阿桃，田斌臉色大變地，連忙接道：「堡主，不必帶阿桃了，晚輩照實直供就是。」

　　淳于坤冷笑道：「哪怕你不照實直供！」

　　田斌苦笑道：「堡主，晚輩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而且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堡主的事，所以，務請堡主格外開恩，免晚輩一死。」

　　「可以。」淳于坤接道：「事實上，我也很欣賞你的資質，稟賦，和目前的成就，但問題卻在於你自己是否肯救你自己？」

　　田斌始則一喜，繼則一怔道：「堡主此話怎講？」

　　淳于坤漫應道：「我的意思，是要看你的供詞的誠實情形，才決定是否免你一死。」

　　田斌連忙接道：「晚輩所供，一定是字字真實。」

　　「好！說吧！」

　　於是，田斌立即將奉乃師之命，準備收買水郎君、蜂娘子二人的事，供了出來，內容與古飛瓊方才所提供的大致相同，只是更為詳細一點。

　　淳于坤聽完之後，又注目問道：「還有嗎？」

　　田斌一怔道：「沒有了啊！」

　　淳于坤冷笑一聲道：「那你是不想救你自己了！」

　　接著，又是一聲冷笑道：「我問你，方才，你跟呼延美說了些什麼？」

　　田斌身軀一震道：「回堡主，晚輩方才和呼延夫人所談的，是一些不相干的事。」

　　淳于坤接問道：「是一些怎樣的不相干的事呢？」

　　田斌不加思索地答道：「呼延夫人只問家師回來沒有，以及晚輩在堡中的生活情形。」

　　古飛瓊插口接問道：「是呼延美去找你的，還是你去找呼延？」田斌恭聲答道：「是晚輩經過呼延美夫人身邊，呼延夫人將我叫住的。」

　　古飛瓊接道：「她問你師傅回來沒有，是什麼原因？」

　　田斌飛快地接道：「這個，呼延夫人沒有說明，晚輩也沒有問。」

　　察言觀色，田斌這幾句話，似乎並無不實之處。因此，淳于坤、古飛瓊二人互相投過一瞥之後，淳于坤才向古飛瓊發問道：「夫人，這事情，你看要怎樣處置才好？」

　　古飛瓊笑了笑道：「依我之見，咱們也不防由水郎君與蜂娘子二人身上著手。」

　　淳于坤笑問道：「夫人之意，是通過田斌身上，將那兩人收買過來。」

　　古飛瓊點首接道：「是啊！這對田斌來說，也算是將功折罪。」

　　淳于坤連連點首道：「好！就這麼辦。」

　　接著，才目注田斌，沉聲問道：「田斌，聽懂了我們夫妻的話意嗎？」

　　田斌苦笑道：「聽懂了！」

　　「那麼，」淳于坤沉聲道：「限定你立即將水郎君、蜂娘子二人，替我找來，也不惜任何代價。」

　　田斌一怔之後，苦笑著接道：「要立即找來，堡主殺了我也沒法可想。」

　　淳于坤注目問道：「此話怎講？」

　　田斌苦笑如故地道：「因為，晚輩雖然認識水郎君、蜂娘子二人，也知道他們目前正在江漢地區那一帶，卻不知道他們的落腳地點，一時之間，可不容易找到他們。」

　　淳于坤沉思著說道：「好！我給你三天時間。你當明白，我會在你身上加上特別禁制，如果你不能三天之內完成任務，那你就不用再來見我了。」

　　「是、是、」田斌臉色如土，連連點首道：「晚輩當勉力自己。」

　　古飛瓊插口接道：「只要你能如期達到任務，則不但拯救你自己的生命，我們也是信賞必罰，決不會虧待你的。」

　　田斌又是連連點著頭：「多謝夫人！多謝夫人……」

　　這當口，淳于坤已指凌空連點，解除了田斌被制的穴道，但同時，卻制住對方的三處偏穴，揮揮手道：「走吧！希望你我還有再見的時候……」

　　目送田斌離去之後，古飛瓊才向淳于坤笑問道：「堡主，你看田斌能完成任務嗎？」

　　淳于坤輕嘆一聲道：「很難！因為，我們著手太遲了！」

　　古飛瓊接問道：「堡主之意是……」

　　淳于坤蹙眉接道：「你要知道，水郎君、蜂娘子這一對妖人，已有名的見錢眼開的人物，誰的代價出得高，他們就替誰賣命，目前，他們既然已在江漢地區，我真擔心，恐怕早已被朱四娘收買了去了。」

　　古飛瓊點首接道：「堡主顧慮得不錯，如此說來，對那一對滿身邪門玩藝的妖人，我們還得特別加強戒備才是！」

　　傍晚時分，公孫太獨自回到了無敵堡中。

　　但他剛剛進門，伺候他的小廝立即含笑說道：「老爺子，堡主已派人來請過您好幾次了。」

　　公孫太一怔道：「你知道是什麼事情嗎？」

　　那小廝答道：「不知道，只聽說是有要事要和您商量。」

　　公孫太笑了笑道：「好！我馬上就去。」

　　也許他自己知道做了虧心事，在去挹翠樓之前，很冷靜地考慮過一陣子，並暗中準備了一下。

　　當他出門時，並向那小廝問道：「田斌去哪兒了？」

　　那小廝含笑接道：「小的不知道，田少俠已經出去很久了。」

　　「哦……」

　　公孫太漫應著，緩步出室而去。

　　淳于坤是在挹翠樓的頂層密室中，單獨接見公孫太。

　　賓主坐下後，淳于坤開門見山地，板著面孔，沉聲說道：「公孫兄，我淳于坤待你不算薄吧？」

　　公孫太心頭一驚，但外表上卻是鎮靜如恒地訝然問道：「淳于兄此話怎講？」

　　淳于坤冷冷地一笑道：「不必裝胡羊了，你老兄已經算是『東窗事發』了哩！」

　　公孫太真力暗凝，外表上卻仍裝胡羊地蹙眉接道：「縱然我有甚隕越之處，也得請明示罪狀呀！」

　　「好！那我不妨坦白地告訴你。」淳于坤陰陰地一笑道：「你不是以密令叫田斌收買水郎君、蜂娘子二人，準備暗中對付我嗎？」

　　公孫太苦笑道：「淳于兄，你可不能中了敵人的反間之計，當此兩大勢力決戰前夕，如果咱們先來一個自相殘殺，那對朱四娘而言，就是正中下懷了。」

　　淳于坤冷笑道：「很不幸，咱們之間，已沒法並存，老實告訴你，令徒田斌，已供出了一切……」

　　公孫太臉色一變地，截口訝然問道：「你已經把他殺掉了？」

　　「沒有殺他。」淳于坤陰笑著接道：「因為，他還有利用的價值，不過，你那批手下人，卻已全部被包圍住了，當你授首之際，也就是你那批手下人就殲之時。」

　　公孫太臉色陰晴不定，沒接腔，也沒採取什麼行動。

　　淳于坤陰笑著接道：「你我都曾經是朱四娘的丈夫，也是朱四娘所必欲殺而甘心的人，也就是為了這一點『同科』的情分，我沒有暗殺你，而且，我也並沒打算一定要殺你。」

　　公孫太蹙眉接道：「此話怎講？」

　　淳于坤正容接道：「目前，有三條路任你走，希望你加以明智的抉擇。」

　　公孫太苦笑道：「我正恭聆著？」

　　淳于坤沉聲接道：「第一條路，你乖乖地接受我的禁制，幫我掃除一切障礙之後，我給你一個山明水秀的洞天福地，以終餘年，你的手下人，也可以不死，但到那時，你的武功，必須廢除。」

　　「這條路，倒真夠寬大的。」公孫太苦笑著接問道：「第二條路呢？」

　　淳于坤接道：「第二條路，是你我都不傷和氣，你由這窗口跳下去，下面就是『東湖』，我知道你水性甚佳，可以由湖中游水逃生。」

　　公孫太撇唇一哂道：「這條路，好像比第一條路還要寬大。」

　　淳于坤含笑接道：「我這個人，一向就是寬宏大量的。」

　　公孫太接問道：「第三條路呢？」

　　淳于坤臉色一沉道：「第三條路就是咱們兩人，在這挹翠樓頭，放手一搏，我不須要助手，只要你能堅持五百招不死，我大開中門，親自恭送你出堡。」

　　公孫太一挑濃眉道：「好！我願走第三條路。」

　　說著，已霍地站了起來。

　　淳于坤沉聲問道：「你不多加考慮？」

　　公孫太飛快地接道：「我毋須考慮。」

　　淳于坤冷冷地一笑道：「不好聽的話，我不妨說在前頭，這挹翠樓中，每層都有高手埋伏，如果你想由樓下逃生是不可能的，必要時，你只有由這窗口，跳入東湖中，才有希望逃生。」

　　公孫太也冷笑道：「此時此地，我心中不會有『逃』字！」

　　一頓話鋒，沉聲接道：「請吧！」

　　淳于坤哼了一聲道：「接招！」

　　「鏘」地一聲，寒芒閃處，已是當胸一劍，向公孫太劈了下來，而且，一起手就是「天鶴劍法」中的精妙絕招。

　　公孫太毫不示弱地，揮刀硬接，一面冷笑一聲道：「好劍法！」

　　「唰、唰、唰、」一連串金鐵交鳴聲中，傳出公孫太的狂笑道：「怪不得你這麼狂，原來你早已將冷無情的『天鶴劍法』偷學會了。」

　　淳于坤笑道：「現在你改走其餘的兩條路，還來得及。」

　　公孫太冷笑道：「淳于坤，只要你言而有信，我有把握，最低限度，也該親自恭送我走出堡門。」

　　淳于坤縱聲大笑道：「看情形，你還好像有力量可以殺死我？」

　　公孫太接道：「你能明白這一點，那是最好不過的。」

　　這兩位，一面口中針鋒相對地說著，一面卻是精招迭出地，殺得難分難解，金鐵交鳴之聲，連綿不絕地傳來。

　　兩人都是五霸中的首腦人物，也是當代武林中少數頂尖兒高手之一，這一交上手其緊張激烈與精采之處，自是不難想見。

　　在最初的數十招中，雙方都是斤兩悉稱，軒輊不分。

　　好在這挹翠樓的頂層，相當寬敵，足夠這兩大頂尖兒高手，放手周旋。

　　百招過後，仍然是難分勝負的膠著狀態。

　　淳于坤忽然長嘆一聲道：「可惜呀！可惜！」

　　公孫太訝然問道：「有什麼可惜的？」

　　淳于坤笑道：「我是說，像這麼緊張而又精采的搏鬥，竟然沒有人旁觀。」

　　公孫太冷笑道：「你不是還埋伏有不少高手在暗中偷看嗎？」

　　淳于坤冷笑道：「那些人，可不是在暗中看熱鬧的。」

　　公孫太笑道：「對了，他們的任務，是當我企圖逃走時，加以截殺。」

　　淳于坤沉聲接道：「你自己明白，那是最好的不過。」

　　這時，激戰已二百招，仍然是膠著狀態。

　　也許他們兩人都希望能夠盡速結束這場激戰，因而儘管他們都是在邊打邊談，手底下卻是精招迭出，公孫太仍然是有攻有守，根本不曾露出一絲敗象，而且，還哈哈大笑道：「淳于兄，你還是先吩咐下去，開好中門，準備恭送我出堡吧！」

　　淳于坤哼了一聲道：「還有三百來招，你就自信有把握可以撐過五百招了！」

　　公孫太笑道：「除非你淳于坤還有什麼絕招不曾施展，否則，五百招之內，濺血橫屍的，準定是你淳于坤……」

　　隨著這幾句話聲，招式忽然一變：「唰、唰、唰、」地一連三刀，居然將淳于坤迫退五尺。

　　淳于坤臉色為之一變道：「我竟然低估了你……」

　　話聲中，也立還顏色，接連三式絕招，也將公孫太迫退五尺。

　　公孫太苦笑道：「淳于坤，像這情形，恐怕千招之上，也分不出勝負，咱們何必予朱四娘坐獲漁人之利哩！」

　　淳于坤冷然問道：「依你的意思呢？」

　　公孫太神色一整道：「依我之見，咱們還是罷戰言和，不過，既然你已中了敵人的離間之計，而對我發生了誤解，咱們暫時不用再談什麼合作……」

　　淳于坤冷笑道：「不談合作，放你離開，聯合朱四娘前來對付我？」

　　公孫太苦笑道：「你想想看，朱四娘處心積慮，要殺死你我二人才甘心，她會跟我合作嗎？」

　　激戰已逾三百招，淳于坤的劍勢，越來越凌厲，公孫太不知是為了保存實力，企圖另作驚天一擊，還是功力上比淳于坤略遜一二籌。這時竟然改取了守勢，而不再向淳于坤攻擊了。

　　淳于坤一面加緊搶攻，一面冷笑道：「我會讓你出去的，但卻不是走出去，而是躺著被抬出去。」

　　幾句話的工夫，已將公了太逼到了那面臨東湖的窗口。

　　公孫太雖然被迫而落了下風，但防守嚴謹，並未露出一絲敗象，而且還哈哈一笑道：「淳于坤，你真要逼我跳湖？」

　　「不錯。」淳于坤沉聲接道：「現在走第二條路，還來得及。」

　　公孫太笑道：「你如此希望我走第二條路，難道窗外有極厲害的埋伏不成？」

　　淳于坤冷笑道：「你說對了！」

　　公孫太縱聲大笑道：「既然如此，我倒非要闖上一闖……」

　　不錯，那臨湖的窗口，的確有埋伏，不過，埋伏的人，不是在窗外，而是在窗內的一張書桌的旁邊。

　　那位埋伏的人，是呼延奇四個徒弟中，年紀最輕，排行最小，而功力僅次於大師兄淳于坤的呼延柏文。

　　由於是夜晚，也由於那書桌相當高大，因而在陰影中藏著一個人，可並不容易察覺。

　　公孫太話聲一落，人已作勢要穿窗而出。

　　但當他的身形將起來之間，呼延柏文突然長身而起，悶聲不響地，由斜背後，猛然揮掌，一掌擊中公孫太背後的「靈台」大穴。

　　「靈台」穴，為人身要穴之一，呼延柏文發的是左掌，是曾經被朱亞男齊腕削斷，換上鐵掌，而五指之間，又是可以乘勢疾射，並淬有劇毒的。

　　因此，他的鐵掌一擊中公孫太的「靈台」大穴，五隻淬毒鐵指也同時射入。

　　公孫太也算是惡貫滿盈，該遭報應。

　　這致命的一擊，饒他功力再高，也被擊得氣血翻騰地，踉蹌衝出五步，才算勉強拿樁站穩。

　　也許由於自認已經是大功靠成了，淳于坤僅僅是冷笑著，並未乘機追殺。

　　但就當此時，奇變突生。

　　只見公孫太突然電疾地一個車轉，寒芒閃處，他手中的那把長刀，已射中呼延柏文的前胸，將其釘在牆壁上，並一挫鋼牙道：「我總算找了一個墊背的。」

　　公孫太中掌的剎那之間，顯得傷勢沉重，踉蹌前衝之後，還以手扶著牆壁才站穩下來。因此，他這提聚全部殘餘真力的意外一擊，竟然使近在咫尺的淳于坤，也來不及對呼延柏文加以支援。

　　傷勢嚴重，中毒過深，再加上真力耗盡，公孫太已臉色如土、站立不住，而不得不倚著牆壁來支持自己不倒了。

　　淳于坤仍然沒採取行動，只是長嘆一聲道：「你這一著，夠狠，也夠準。」

　　公孫太逐漸變為青紫的臉上，掠過一絲苦笑道：「比起你來，我太差勁了……」

　　接著，卻一挫鋼牙道：「我總算臨死之前，這一著沒有做錯。」

　　淳于坤又是一嘆道：「你是說，你這最後一刀，射殺我這位師弟而言？」

　　「不錯。」公孫太接道：「如果我方才那一刀，是射向你，則我想找個墊背的也不可能，那將使我死不瞑目。」

　　淳于坤冷笑道：「現在，你可以瞑目了！」

　　公孫太輕輕一嘆道：「是的，我會在黃泉路上等著你，等著你接受朱四娘的報復……」

　　淳于坤截口接道：「這一點，你必然會失望。」

　　公孫太切齒接道：「不會的，我有信心！」

　　淳于坤目注慘死一旁的呼延柏文，輕輕一嘆道：「公孫太，我後悔低估了你。」

　　公孫太恨聲接道：「我卻後悔高估了你！」

　　淳于坤一怔道：「此話怎講？」

　　公孫太顯然已到了油盡燈枯之境，語聲微弱而斷斷續續地接道：「你曾經說過，不暗算我的……但……結果你卻是……」

　　話沒說完，人已倒了下去。

　　淳于坤得意地一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公孫太枉自聰明一世，卻說出這種幼稚的話，僅憑這一點，你就算是死有餘辜啦！」

　　公孫太伏誅之後，以古飛瓊為首，包圍公孫太的手下的人，也開始行動。

　　公孫太的斑底，是以包括田斌在內的所謂「黃山八俊」為骨幹，而輔以挖自其餘各門派的叛徒，人數總在二百名以上，論實力也不算差。

　　但在無敵堡方面，是志在必得，而以獅子搏兔的精神，全力圍剿。

　　那批人，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之下，變起倉猝，甫一交手，即死傷慘重。

　　古飛瓊這個人，也真夠狠。她率領著無敵堡的精銳主力，不由分說地，全力衝殺，因而不到半個時辰，對方那二百多人，已倒下三分之二。

　　其餘的三分之一仍在作困獸之鬥中，淳于坤也趕了來。

　　他，將公孫太的人頭，用竹竿高高挑起，並命他的手下，以強光照射著，使雙方的人都能看清楚，然後震聲大喝道：「首惡已經伏誅，其餘的人，放下兵刃，可以免死。」

　　淳于坤的話聲一落，所有公孫太的殘餘手下，一齊丟下兵刃，全部舉手投降。

　　不料古飛瓊忽然大喝一聲：「殺！通通殺光！」

　　這又一次意外的轉變，使得公孫太的那些殘餘手下們，連重行拾回兵刃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一陣砍瓜切菜似的，片刻之間，殺得一乾二淨。

　　淳于坤始則一怔，繼則向古飛瓊笑道：「飛瓊，還是你行。」

　　古飛瓊一掠鬢邊亂髮，含笑接道：「這叫作無毒不丈夫，你要知道，留下這批人，不但沒有用還得派人去暗中監視他們，那不是自找麻煩嗎！」

　　「是、是、」淳于坤笑道：「所以，我才說，你比我行呀！」

　　古飛瓊白了他一眼之後，才神色一整道：「到目前為止，當今五霸之中，辛玉鳳、公孫太二人已徹底消滅，朱四娘事實上已依附在賈南星的卵翼之下。所以，嚴格說來，已只剩下咱們與賈南星雙雄對峙的局面，也就算是兩霸相爭了。」

　　淳于坤蹙眉接道：「看來這最後一戰，也將是最艱苦的一戰。」

　　古飛瓊笑了笑道：「由艱苦中得來的勝利，才稱足珍貴啊！」

　　一頓話鋒，又正容接道：「走！咱們瞧瞧呼延美去。」

　　淳于坤一怔道：「你的意思，咱們也採取意外的突擊？」

　　古飛瓊接道：「我是有這個打算，但事實上，恐怕已無須我們費事了。」

　　淳于坤訝然問道：「此話怎講？」

　　古飛瓊哼了一聲道：「你想想看，咱們這兒鬧得天翻地覆，她呼延美難道是死人……」

　　淳于坤截口一聲「哦」道：「你是說，她會因作賊心虛，而自己先行逃走了？」

　　古飛瓊嬌笑道：「如果你是她，你會呆在這兒等死嗎？」

　　就當此地，呼延奇已臉色凝重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古飛瓊不由一怔道：「老爺子，有什麼事嗎？」

　　呼延奇哼了一聲道：「沒有什麼事，我就不能來。」

　　古飛瓊又是一怔之下苦笑道：「老爺子，飛瓊可沒得罪您呀！」

　　呼延奇冷笑道：「是的，你總算沒有把我也當做敵人。」

　　淳于坤插口接道：「師傅，您別生氣了，有什麼事。就請明說吧！」

　　呼延奇卻苦笑了一下道：「你不叫我師傅，我幾乎忘記自己是什麼身份了。」

　　不等對方接腔，右手向前一伸道：「你先瞧瞧這個。」

　　他的掌心中，托著一個紙團。

　　淳于坤接過紙團，打開一瞧之下，不由臉色為之一變。

　　原來那紙團是呼延美所寫的，裏面除了自承受淳于坤的引誘，有過曖昧關係，深表歉意之外，同時也說明古飛瓊因妒生恨，故意挑撥離間，剷除了公孫太之後，即將向她開刀，所以她不得不辭而別了。

　　古飛瓊訝然問道：「堡主，究竟是什麼事呀？」

　　淳于坤沒答話，卻將手中紙條遞給了對方。

　　古飛瓊看過之後，冷哼一聲道：「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她如果問心無愧，又何必自行逃走……」

　　呼延奇冷笑道：「如果你是她，你會在這兒等死？」

　　古飛瓊苦笑道：「老爺子，您可不能聽了一面之詞，而認為她是我逼走的。」

　　呼延奇哼了一聲道：「一面之詞，你且查查你身邊的人看！」

　　古飛瓊一怔道：「我身邊的人怎樣了？」

　　呼延奇接道：「方才，我已去大門口問過，她是同你身邊的一個侍女菊兒一起走的。」

　　古飛瓊一怔之後，才一挫銀牙道：「這妖女可真夠厲害，居然將我身邊的侍女也收買過去了。」

　　呼延奇輕嘆一聲道：「談厲害，她是比不上你，但她卻有洞燭機先的本領，要不然，此刻，她也如公孫太一樣，濺血橫屍了哩！」

　　淳于坤長嘆一聲道：「師傅，您還不相信他們有通敵的嫌疑？」

　　呼延奇頓足長嘆道：「跟曹阿瞞比較起來，你是相差太遠了，自己上了當，居然事後還不知道。」

　　淳于坤一怔道：「師傅之意，是認為這也如同周瑜所使的『借刀殺人』之計？」

　　三國時，曹操以號稱八十三萬眾的水陸大軍，討伐東吳，東吳總帥周瑜，心忌曹軍水軍都督蔡瑁、張充二人，乃利用就職於曹營老友蔣幹前來探望的機會，行使反問計，使曹操自己將蔡瑁、張充二人殺死，曹操於蔡張二人已經處斬之後，才省悟到自己中了周瑜的「借刀殺人」之計……目前，呼延奇的話，指的就是這一段故事。

第二十七章　朱亞男勸服素文

　　呼延奇哼了一聲道：「真虧你還能想到這一點！」

　　古飛瓊接道：「老爺子，我可不同意這種說法。」

　　呼延奇苦笑道：「你被醋勁衝昏丫頭腦，當然不會想到這些。」

　　古飛瓊蹙眉接道：「老爺子，田斌是公孫太的衣缽傳人，他、的話不會假，也沒有理由出賣自己的師傅。」

　　呼延奇冷笑道：「是田斌自動向你告訴的嗎？」

　　古飛瓊接道：「不是，是我逼問出來的。」

　　呼延奇哼了一聲道：「這就是了，年輕人在刑訊之下，自然是……」

　　古飛瓊連忙接道：「我可不曾對田斌用過刑。」

　　呼延奇正容說道：「這些，都可暫時不談，我只問你們夫妻倆一聲，朱四娘對公孫太含恨之深，絕不下於你淳于坤，那麼，公孫太又憑什麼去替朱四娘效力？」

　　古飛瓊漫應道：「如果是為了將功折罪，不是很說得過去嗎！」

　　呼延奇不以為然地道：「你把朱四娘估計得太低了。」

　　淳于坤蹙眉接道：「那麼，師傅之意，是……」

　　呼延奇正容接道：「我的意思是，公孫太通敵是真……」

　　古飛瓊截口嬌笑道：「既然老爺子也認為公孫太通敵是真，那不就是得了嗎？」

　　「你別打岔。」呼延奇給古飛瓊一個軟釘子之後，才沉聲接道：「公孫太通敵是真，但我們上了朱四娘的當，也一點都沒錯。」

　　淳于坤苦笑道：「師傅請道其詳？」

　　呼延奇反問道：「公孫太是朱四娘必欲殺而甘心的人，同時也是朱勝男的生父，這情形，你們夫妻倆，該不至於不知道吧？」

　　淳于坤、古飛瓊二人同時點首道：「是的，我們都知道。」

　　呼延奇接道：「而且，公孫太也是朱亞男的殺父仇人，你們知道嗎？」

　　淳于坤、古飛瓊二人又同時點首道：「知道。」

　　「那麼。」呼延奇笑笑道：「你們想想看，如果朱四娘親手殺死公孫太，她將何以對朱勝男交代呢，不殺公孫太哩！朱亞男又不會答應。而且，以朱亞男武功之高，她很可能自己手刃公孫太以雪父仇。」

　　那時候，他們姐妹之間，又何以自處？

　　淳于坤禁不住「哦」了一聲道：「現在，我明白了。」

　　呼延奇哼了一聲道：「明白了些什麼？」

　　淳于坤訕然笑道：「經師傅這分析，我才明白公孫太對朱四娘而言，等於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呼延奇輕嘆一聲道：「如今，這個燙手的山芋，被你幫她輕易地挪開了。」

　　古飛瓊苦笑道：「老爺子的見解，固然是很有道理，但朱四娘卻未必會有同樣的想法。」

　　呼延奇冷哼了一聲道：「你真是至死不悟！」

　　接著，卻是長嘆一聲道：「你們夫妻倆加起來，快上百歲了，想不到做起事來，卻如此幼稚。」

　　淳于坤苦笑道：「師傅，事情已經做錯了，追悔也沒有用，現在，還是想法子善後吧！」

　　「善後？」呼延奇也苦笑道：「你還能叫公孫太活過來？」

　　淳于坤道：「公孫太雖然不能再活過來，但我們還可以把師母請回來。」

　　「太遲了。」呼延奇輕輕一嘆道：「此刻，恐怕已過了江啦！」

　　淳于坤一怔道：「師傅認為師母不是投奔朱四娘，能投奔誰呢？」

　　淳于坤怔了怔，才苦笑道：「我得趕快通知『夏口』方面的人，盡一盡人事看……」

　　話說完了，人已向著呼延奇抱拳一禮，轉身匆匆離去。

　　呼延奇搖首苦笑道：「難了，也太遲了……」

　　說著，也轉身離去，只撇下古飛瓊一個人在怔愣出神。

　　當無敵堡中，被賈南星的「借刀殺人」之計，鬧得天翻地覆時，雲夢別府中，上官素文療傷的靜室之外，朱亞男卻在焦急地等待著。

　　這位一向處於順境中，不知人間尚有憂愁的朱二小姐，此刻，她的眉宇之間，居然有著濃重的隱憂，顯得非常不安地在期待著。

　　良久，良久，上官素文的房門，「呀」然而啟，那位莫醫生莫均，臉色凝重地，緩步而出。

　　朱亞男連忙迎了上去，悄聲問道：「莫先生，怎樣了？」

　　莫均苦笑了一下道：「總算已醒過來了。」

　　朱亞男接問道：「現在，可以去跟她談話嗎？」

　　「可以了。」莫均苦笑如故地接道：「希望二小姐這一去，能有奇蹟出現。」

　　朱亞男點首接道：「我想，會有奇蹟出現的。」

　　說著，她已悄然進入室內，並隨手將房門帶攏，緩步走向上官素文的床前。

　　本來是嬌艷如花的上官素文，此刻，卻已憔悴得不成人形了。

　　只見她目眶深陷了兩顴高聳，加上蓬亂的頭髮，與臘黃的臉色，真是令人不忍卒睹。

　　這情形，使得朱亞男入目之下，禁不住鼻端一酸，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半晌，她才強忍心頭酸楚，擦乾眼淚，低聲喚道：「上官姐姐，我來看你呀！」

　　朱亞男連叫了兩遍，上官素文才睜開失神的雙目，向著她淒然一笑道：「謝謝你！亞男妹妹……」

　　朱亞男在床頭挨著她坐下，順手將對方拉了過來，輕摸著，卻是欲言又止。

　　朱亞男畢竟是太年輕了，儘管她心中有著千言萬語，但在目前這情況之下，一時之間，卻不知該如何開口才好。

　　上官素文似乎精神好了一點，那失神的雙目中，也現出一絲生氣地，向朱亞男注視著訝然問道：「亞男妹妹，你哭了？」

　　朱亞男一怔道：「沒有啊！」

　　上宮素文苦笑道：「不用瞞著我了，你的睫毛上，還帶著淚珠。」

　　朱亞男又連忙扯著謊：「哦！那是方才有灰塵進入我的眼睛……」

　　上官素文幽幽地一嘆道：「我雖然沒照鏡子，但我自己知道，已經不成人形了，而你卻是看到我個人比黃花瘦的樣子才傷心落淚的，是也不是？」

　　朱亞男又連忙否認道：「不……不是啊……」

　　她雖然口中否認著，但臉上的表情，等於已經承認了，那強忍著的熱淚，又禁不住地，滾滾而下來。

　　上官素文卻顯得很平靜，鎮靜地說道：「傻妹妹，別難過了，就著我這會兒精神還好，我們可以好好地多談幾句。」

　　說來也真夠意思，朱亞男此行目的，本來是為了要安慰上官素文，但此刻，卻變成上官素文在勸慰朱亞男了。

　　朱亞男清淚雙流，嘴唇牽動著，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上官素文笑道：「傻妹妹，生老病死，為人生的過程，有什麼可怕的，又有什麼值得傷心的。」

　　一頓話鋒，又輕輕一嘆道：「我出身官宦之家，雖然在人生的旅途上，才過短短十九個寒暑，但我卻嚐遍了酸甜苦辣的各種滋味。如今，親仇已雪，心願已了，算得上是無牽無掛，就這平平靜靜地死去，上蒼對我，已經是夠優待啦……」

　　朱亞男這才一挫銀牙，截口接道：「不，你不能死，這兒所有的人，都希望你活下去。尤其是我和正英哥，更是迫切地希望你能活下去。本來，正英哥是要和我一起來看望你的，但我顧慮到，有他在旁邊，我們有很多話不便說，所以我才要他待會再來看你。」

　　上官素文淒然一笑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我自己能做主嗎？」

　　「可以的。」朱亞男正容接道：「人定可以勝天，只要你自己有堅強地活下去的意志，莫醫生保證能治好你的所有傷勢。」

　　微頓話鋒，又正容侃侃地接道：「文姐，你該知道，我到這兒來看你，是帶著多少人的祝福和願望。」

　　上官素文喃喃地說道：「謝謝你！也謝謝所有關心我的人可是，對於各位的愛護和關切，恐怕只有來生才能報答了。」

　　朱亞男連忙道：「文姐！不許你這麼說，如果我們這些人，真有什麼值得你報答的話，我要求你必須在今生之中來報答。」

　　上官素文幽幽地一嘆道：「小妹，這要求太殘忍了……」

　　朱亞男忽然岔開話題道：「文姐，在我們這批人中，正英哥是你和路姐姐兩人最先認識的，是嗎？」

　　上官素文點點頭道：「是的，那是在『惡虎溝』西門老賊的總舵之中。」

　　「還有，」朱亞男接問道：「在我們這批人中，是否以我們兩人的私交最深？」

　　上官素文點點頭道：「不錯，說來我是高攀了，在我心目中，我一直把你當做親妹妹看待。」

　　朱亞男正容接道：「不許說什麼高攀低攀的話，文姐……」

　　她搖撼著對方的手臂，含笑接道：「還記得在『夏口』府中的那一段日子嗎？」

　　上官素文那失神的雙目中，居然閃耀著一片興奮的光芒，只不過是一掠而過，接著是幽幽地一嘆道：「是的，那是我除了幸福的童年之外，這一生中最值得記憶的幾天，當時親仇已雪，整天陪著你和呂少俠兩位嘉賓，徜徉於山水之間，無憂無慮……」

　　話聲憂然而止，少頃之後，才幽幽地一嘆道：「可是，這些都過去了。」

　　朱亞男意味深長地接道：「不錯，過去都已經過去了，但展現在未來的，卻還有無數的美好辰光在等待著我們去開拓，去享受。」

　　上官素文淒然地一笑道：「你說得不錯，但那些，都是屬於你們的……」

　　朱亞男連忙接道：「不！你也有份，那是屬於我們共同的。」

　　「我……」

　　上官素文幽幽地嘆了一聲，沒有接下去。

　　朱亞男顯得非常誠懇地接道：「文姐，你不相信我的話？」

　　上官素文接道：「你的話，我當然相信，但我傷成這個樣子，還能活下去嗎？」

　　「絕對可以活下去的。」朱亞男正容接道：「莫醫生已經說過，也提過保證，問題是必須你自己有求生的意志。」

　　上官素文淒涼地一笑，沒接腔。

　　朱亞男忽然俯身，貼著上官素文的耳朵，嘰咕了一陣子。

　　只見上官素文那臘黃的臉色上，居然出現一片紅潮。幽幽地嘆道：「小妹，你想得太天真了……」

　　朱亞男截口接道：「不！這不是我個人的想法，而且是所有當事人都同意了的。」

　　上官素文苦笑道：「就只有我這個當事人例外？」

　　「不！」朱亞男連忙接道：「文姐，你不能橫扯，也不能辜負我們大家的一番好意啊！」

　　上官素文正容接道：「小妹，大家的這番好意，我將永銘心底，我是在風塵中打過滾的人，臉皮比誰都厚，現在，請恕我說句不要臉的話，像呂公子這樣的人，能夠和你們共同侍奉他，人生復有何求。可是，此中所牽涉的問題，太廣泛了，且等我能夠活下去的時候再說吧！」

　　朱亞男笑道：「文姐，你這是已經答應了？」

　　也不等上官素文接腔，立即揚聲說道：「上官姐姐已經答應了，娘！諸位姐姐，大家都趕快進來！」

　　隨著朱亞男的這一陣叫聲，一陣香風，捲進了一批娘子軍。

　　那是朱四娘、水銀姑、周君玉、朱勝男、水湘雲和路青萍等人。

　　朱亞男嬌笑道：「娘，我費了好大勁，才將上官姐姐給開導過來。」

　　面對著一大群關切她的眼光，上官素文激動得熱淚盈眶，嘴唇翕張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朱四娘輕輕拉住上官素文的皓腕，顯得非常親切地說道：「素文，不必說什麼！你只管安全養傷，一切都由我給你做主。」

　　上官素文熱淚雙流，顫聲叫了一聲：「令主……」

　　不料朱四娘截口接道：「如果你不嫌我的要求太冒昧的話，希望你叫我一聲義母。」

　　「義……母……」

　　上官素文實在是太感動了，「義母」兩字雖然叫了出來，卻是叫得語不成聲。

　　朱四娘嬌應一聲之後，顯得很開心地接道：「從現在起，你正式成了我的乖女兒，也是勝男和亞男的大姐。」

　　在其餘諸位娘子軍的一片祝賀聲中，朱四娘喟然長嘆道：「素文的身世的淒涼，與遭遇的悲慘，諸位都是知道的，我自己也是一個歷盡苦難的人，基於同病相憐的道理。所以，我應該特別同情她，照顧她。」

　　頓住話鋒，目光移注上官素文正容接道：「素文，苦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你是太陽剛出山的人啦，未來無限光輝燦爛的遠景，在等著你。所以，你必須振作起來，使身體提早復元，能及時參加我們這神聖而莊嚴的最後一戰。」

　　精神上的作用，的確是優於一切，片刻間，上官素文的傷勢，似乎減輕不少，精神也好得多了。

　　因此，朱四娘話聲一落，她立即接問道：「義母，我們都已部署好了？」

　　朱四娘點點頭道：「是的，大致都已部署好了，犁庭掃穴的工作，隨時都可以展開。」

　　上官素文忽然輕嘆一聲道：「希望我也能趕得上參加這神聖的一戰。」

　　「可以的。」朱四娘正容接道：「我將命令莫大夫，盡一切的力量，使你在七天之內復元。」

　　上官素文淒然一笑道：「義母！您真好……」

　　朱四娘嬌笑道：「對自己的義女不好，還能對誰好哩！」

　　接著，向朱亞男笑道：「現在你是三丫頭了，三丫頭，快去請莫大夫來。」

　　朱亞男連忙含笑接道：「好的……」

　　但她的話聲未落，莫均已含笑而入道：「令主，屬下早已等在門外啦！」

　　朱四娘接問道：「方才，我的談話，你都聽到了？」

　　莫均恭應道：「是的，都聽到了。」

　　朱四娘注目接道：「那麼，七天之內，使我的義女身體復元，有沒有困難？」

　　莫均笑道：「上官姑娘心境一經開朗，就不會有困難，再加上令主珍藏的千年石菌，屬下保證七天之內，上官姑娘可以復元。」

　　朱四娘回到她自己的住處時，「無敵堡」中所發生的一場巨變的消息，也剛好傳了轉來。

　　消息是由呼延美和阿桃二人直接帶來的，陪同呼延美主婢到朱四娘住處來的，是賈南星。

　　像呼延美這樣的人物，能在正邪大決戰前，起義來歸，不論是有形或無形的影響，都是很重大的。

　　經過一番客套之後，朱四娘向賈南星笑道：「老爺子這一著妙棋，真是勝過十萬甲兵，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您才好。」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不瞞老爺子說，對於公孫太這個人，我可一直想不出一個如何處置他的辦法來。」

　　賈南星笑道：「我是旁觀者，這情形，比誰都看得清楚，你們母女三人中，有兩人必欲殺公孫太而甘心，但他卻是你們三人中，另一位的父親，這情形，任何人處在你的立場，都會感到棘手，所以嘛，我才暗中進行，假淳于坤之手，將公孫太除去。」

　　朱四娘正容接道：「所以，您這一番德意……」

　　賈南星截口接道：「咱們不談這些，如果我真有什麼值得你感謝的地方，也不要什麼報答，只請在正邪大決戰時，少造點殺孽就是。」

　　朱四娘笑道：「老爺子真是菩薩心腸……好，我一定仰體老爺子的德意，盡量克制就是。」

　　賈南星長嘆一聲道：「多謝令主！其實，這可並非我故作姿態，假充慈悲，因為，追根就底起來了。目前這一場殺劫，是由我引起。所以，我才不得不盡量減少殺孽，也就等於是減少我自己的罪孽罷了。」

　　「老爺子說得是。」朱四娘正容接道：「還有，勝男面前，還得請老爺子費神，加以開導一番。」

　　賈南星笑道：「這是小事一件，總而言之，統而言之，到目前為止，所有的罪惡，都已集中在淳于坤一個人身上，而我們這邊，也集中所有的力量，針對無敵堡，一心一德，靜待決戰行動的開始。」

　　朱四娘連連點首，卻是忽有所憶地，目注呼延美問道：「呼延妹子，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想你也許會知道。」

　　呼延美一怔道：「什麼事啊？」

　　朱四娘正容接道：「就是冷無情所調教出來的那批殺手，我想，必然還有人混在本府的賓館中來呢……」

　　呼延美截口笑問道：「令主之意，是認為我可能會知道那些殺手的消息？」

　　朱四娘接道：「我的確是這麼想。」

　　呼延美苦笑道：「但事實上，我一點也不知道，這情形，賈老爺子最是清楚不過。」

　　賈南星點首接道：「這倒是實情，自從冷無情在暗中替無敵堡效力之後，呼延奇在無敵堡中的重要性，就一落千丈，很多機密，都不曾參與了。」

　　朱四娘「哦」了一聲，又苦笑道：「在此決戰前夕，那些殺手，對我方言，可說是心腹大患，老爺子與呼延妹子，能否幫我想想法子呢？」

　　呼延美沉思著接道：「那些人身上都有號牌……」

　　朱四娘截口接道：「搜查號牌的辦法，已行不通了。」

　　呼延美注目問道：「令主已經查過了？」

　　「是的，」朱四娘苦笑道：「檢查結果，任何人身上都沒有號牌，但卻在圍牆外的水溝中，找到五面號牌。」

　　呼延美接道：「那是說，至少還有五個殺手，混在賓館中的賓客之中？」

　　朱四娘嘆了一聲道：「很可能。」

　　呼延美蹙眉接道：「那些人武功即高，又混在自己人當中，暗中活動，可委實是一個心腹大患。」

　　朱四娘苦笑道：「所以，我才敬請兩位幫我想想辦法呀！」

　　賈南星也苦笑道：「令主，這問題，我早就在考慮之中，可是卻一直沒想出一個適當的辦法來。」

　　呼延美忽然「哦」了一聲道：「有了，這辦法也許可以一試。」

　　朱四娘美目一亮道：「什麼辦法啊？」

　　呼延美歉笑道：「我還得先向老爺子請教一個問題。」

　　接著，目注賈南星笑問道：「老爺子，一個經過特殊手術，使其功力邃增的人，他的身上，是否會有什麼特徵呢？」

　　賈南星接道：「一個接受特殊手術，而使功力速成的人，自然身上會留下特徵……」

　　接著，才「哦」了一聲道：「你的意思是，那些殺手，就是經過特殊手術速成的？」

　　「是的，」呼延美俏臉忽然一紅，顯得頗不自然地接道：「有一天，我無意中聽淳于坤說出，他正在施展一種什麼『移花接木』的手術，使一批年輕人成為無敵高手。」

　　「移花接木？」賈南星自語著重複了一遍之後，才身軀一震道：「你沒記錯？」

　　呼延美正容接道：「絕對沒有記錯。」

　　賈南星一挫鋼牙道：「怪不得他們能一下子調教出這麼多的年輕高手來，原來卻是以此種殘酷手法所造成的。」

　　朱四娘接問道：「那是怎樣的殘酷法呢？」

　　賈南星道：「像那批殺手情形，每一個殺手，至少得犧牲四個童男的生命，他們一共四十個殺手來，這就是說，在成就那些殺手的過程中，至少已犧牲了一百六十條人命了。」

　　朱四娘一挫銀牙道：「這些喪盡天良的東西！」

　　呼延美滿含希望地問道：「老爺子，像這種手術，他們身上，是否有甚特徵可查呢？」

　　賈南星點首接道：「有的，我知道……」

　　呼延美大喜過望地道：「那麼，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就去檢查。」

　　由於時值非常，他們倒是說得上說幹就幹，一說檢查，立即採取行動。

　　同時，為了避免打草驚蛇，特別分組同時進行，那就是由賈南星、朱四娘、呂正英、周君玉、朱亞男等五位功力最高的人，各自率領五位助手，同時檢查五座臨時賓館。

　　如此安排之下，自然使那些潛伏的殺手們，聞風脫逃的機會，減少到最低限度。

　　但事實上，勞師動眾，折騰將近半個時辰，卻僅查出兩個殺手來，就是說，還是有人乘機留走了。

　　當然，這兩個殺手，都是生擒的，但這兩個，卻一如第一次所生擒的一個，不論如何的威脅利誘，都不能由他們口中，獲得什麼重要消息，想收為已用，那更是不可能，因此，朱四娘一氣之下，出手點了他們的死穴。

　　如果淳于坤所調教出來的那批殺手，是四十個而沒錯的話，那麼，到目前為止，已消滅了二十二個，而只剩下十八個了。

　　儘管那些殺手們身手奇高，而又心狠手辣，但只要不潛伏在自己陣容中，威脅就已經減少了。

　　而經過這一次突擊檢查之後，賈南星已在那些賓館中作了特別部署，自信那些殺手，已沒法再在雲夢別府中潛伏下去。

　　因此，當這次突擊檢查之後，回到議會事所中時，朱四娘首先向賈南星說道：「老爺子，現在，內部隱患已經解除，我想，咱們立即對無敵堡發動總攻。」

　　賈南星神秘地一笑道：「令主，你希不希望咱們能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境地呢？」

　　朱四娘苦笑道：「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是指兩國交兵之時，以謀略致勝。咱們這江湖上的仇殺之事，恐怕不太適用吧！」

　　賈南星正容接道：「原則上，是可以適用的。」

　　朱四娘苦笑如故地道：「江湖上，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即使明知大勢已去，也將作困獸之鬥。」

　　賈南星點首接道：「令主說得不錯，任何情形之下，淳于坤不會自動投降，而那廝又算得上是一隻空前巨大的猛獸，為了減少我們自己的傷亡，可不能輕易躁進。」

　　朱四娘正容說道：「拼命的場合，傷亡是難免的。」

　　賈南星接道：「但我們將盡量減少傷亡。」

　　一頓話鋒，又正容接道：「令主，快則一兩天，遲則三五天，我必然有好消息奉告，到時候，令主隨時都可揮軍過江，掃穴犁庭。」

　　朱四娘苦笑一下道：「好，那我就再等幾天吧……」

　　在平靜中過了六天，已經是正月初八的黃昏時分了。

　　晚餐過後，呂正英、朱亞男二人，連袂進入上官素文療傷的房間。

　　一進門，朱亞男立即悄聲說道：「文姐姐，我報告你一個好消息。」

　　心情開朗，加上靈藥的調理，雖然才不過短短六天的工夫，上官素文不但內外傷都痊癒，連氣色方面，也恢復到以前的紅潤和嬌艷了。

　　她聞言之後，微微一怔道：「什麼好消息啊！」

　　口中說著。一雙美目，卻向呂正英投過飛快的一瞥。

　　呂正英心頭感到甜甜地，搶先接著笑道：「你猜猜看？」

　　上官素文美目一轉，才向朱亞男悄聲問道：「小妹，是不是對無敵堡的行動，已經決定日期了？」

　　呂正英笑道：「真是一猜就著。」

　　上官素文接問道：「是決定哪一天？」

　　朱亞男接道：「這消息還是方才在餐桌上，由老爺子向我娘建議的……」

　　接著，卻是向上官素文附耳說了一句什麼，然後笑問道：「聽清楚沒有？」

　　「這麼快？」上官素文苦笑道：「可是，我這樣子，怎麼能參加哩！」

　　說著，自己摸著纏在身上的那些藥布直發愣。

　　這情形，使得朱亞男忍俊不住地，也哈哈地一聲笑了出來。

　　上官素文若有所悟地，「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

　　朱亞男笑問道：「明白了什麼呢？」

　　上官素文苦笑道：「你一定在騙我。」

　　「是的，」朱亞男「格袼」地嬌笑道：「連莫大夫也在騙你，其實，你身上的這些撈什子，前天就可以解除的了……」

　　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初九的午後，無敵堡中，淳于坤正與冷無情，呼延奇二人在閒談著，忽然門外傳來一個蒼勁語聲道：「啟稟堡主，王忠有機密奉稟。」

　　淳于坤一怔之下，沉聲喝道：「進來！」

　　一位年約半百的勁裝漢子，應聲走了進來，向著在座的三人分別行禮之後，才向淳于坤低聲地道：「堡主，今宵恐怕會有事故發生。」

　　淳于坤注目問道：「何以見得？」

　　王忠諂笑道：「回堡主，由今天辰時開始，自夏口過來的渡船班次增加，過江人數也大大增多。」

　　淳于坤接問道：「你統計過人數嗎？」

　　王忠笑道：「這毋須統計人數，屬下這隻老眼未花，對於一般商旅和改裝的江湖人物，自信還不至於分辨不清。」

　　呼延奇蹙眉接道：「彼此都說好了元宵節作一決戰，如果單方面提前發動，對他們有什麼好處的呢？」

　　淳于坤沉思著接道：「王忠，傳語值日堂主，全堡嚴加戒備。」

　　「是。」

　　王忠躬身退走之後，淳于坤又向呼延奇和冷無情二人笑道：「這兒有請老爺子和冷兄照拂一下，我要親自進城去，實地考察一下看……」

　　其實，大的「武昌」城，驟然之間，增加個千兒八百個人，可根本不容易看出來。

　　當然，淳于坤也瞭解這種情形，所以，他前往城中察看是假，另有用意才是真。

　　他略事改裝，匆匆出堡，在城內走馬看花似的溜了一圈之後，卻鑽入一條靜僻的小巷中，悄然進入一幢古老的巨宅。

　　憑淳于坤的身份，地位，以及那一身超絕的武功，他自信不會有人敢於盯他的梢。

　　但事實上，卻偏偏有吃了熊心豹子膽的人，悄然盯在他背後。

　　這位悄然盯住淳于坤的人，也就是該算是淳于坤的師叔的周君玉。而且，周君玉的後面，還有一位業已被田斌代淳于坤收買過的蜂娘子哩！

　　當然，周君玉、蜂娘子二人，都不是本來面目，不過也僅僅是在面部略事易容而已。

　　由於新年，又是一個艷陽普照的大好睛天，進城觀光的鄉下人特別多，而周君玉、蜂娘子兩人，就是扮成兩位鄉下大姑娘，東張西望地在街上逛著。

　　蜂娘子似乎是被大街上的繁華情形迷住，顯得有點呆頭呆腦地，比周君玉落後了一丈多。

　　當淳于坤到達那古老巨宅的大門口時，周玉也到了小巷的巷口。

　　她一面用眼餘光，監視淳于坤的行動，一面向蜂娘子頓足嬌嗔道：「大姐，你是怎麼啦？」

　　蜂娘子憨笑道：「小妹，你快來看看，這家綢緞舖門口的走馬燈，真好玩啊……」

　　淳于坤對周君玉投過深深的一瞥後，才進入那古老巨宅中。

　　周君玉回身向蜂娘子身邊，兩人依偎著，裝成欣賞那綢緞舖門口的走馬燈，暗中卻以真氣傳音說道：「快去通知田斌，淳于坤已進入前面橫巷中右邊第五家那一幢古老巨宅，要他設法繞道過去，加以察看，我會在暗中掩護他。」

　　原來田斌又借水郎君、蜂娘子二人之力，與朱四娘這邊暗通款曲，倒真算得上是左右逢源了。

　　蜂娘子連連點首，兩人立即分手，匆匆離去。

　　蜂娘子才走，淳于坤卻已悄然到了周君玉的身邊。

　　周君玉故意裝成看走馬燈出了神的樣子，身邊也多了一個人，好像是毫無所覺。

　　淳于坤咳嗽了一聲，才笑問道：「小姑娘這麼喜歡看走馬燈！」

　　周君玉嬌笑道：「是啊！可惜是白天，如果是晚上，點好燈，那一定更好哩！」

　　淳于坤皮笑肉不笑地接道：「這個走馬燈，又土又俗氣，有什麼好看的。」

　　周君玉笑問道：「難道你這位大叔家中，還有更好看的？」

　　淳于坤笑道：「是啊！」

　　隨手牽住周君玉的素腕，含笑接道：「來，我帶你去我家中看更好看的走馬燈去……」

　　周君玉掙了掙，卻沒掙脫，顯得無限嬌羞地，低聲說道：「這位大叔，快放手，這樣子給人家看到，多難為情。」

　　就這說話之間，已被淳于坤半強迫式地，帶著走了十來步，淳于坤並陰陰地一笑道：「真是鄉下姑娘，我老人家年紀一大把了，足可以作你的父親，拉著你的手，有什麼關係哩！」

　　「不行啊！」周君玉仍在掙扎著：「待會，我大姐看不到我了，她會急得哭了。」

　　淳于坤笑道：「不要緊，你大姐已經跟來啦！」

　　不錯，蜂娘子已氣急敗壞地，跟了上來，並大聲嚷著：「小妹，小妹……你這個大壞蛋，竟敢拐走我的妹妹。」

　　淳于坤帶著周君玉突然一個車轉，面對蜂娘子冷笑一聲道：「老夫拐了你的妹妹，你又能怎樣？」

　　蜂娘子脫口接道：「我馬上報官。」

　　淳于坤又冷笑一聲：「好，你去報官吧……」

　　話聲未落，周君玉的素腕，突然滑如泥鰍似的，掙脫了淳于坤的掌握，飛身與蜂娘子站個並排。

　　淳于坤已對周君玉起疑，雖然他握住周君玉的手上並未使用真力，但憑他的身手之高，掙脫了他的掌握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事實上，目前的周君玉卻很輕易地脫出了他的掌握，因此，使得他老臉一變道：「不簡單，你是誰？」

　　周君玉嬌笑道：「先叫我一聲師叔，我自然會告訴你。」

　　淳于坤臉色又是一變道：「你就是周君玉？」

　　「不錯。」周君玉點首笑道：「你連師祖都可以不認，所以，不認我這個師叔，可以原諒你……」

　　她話沒說完，淳于坤已欺身揚掌，直撲過來，並冷笑一聲：「丫頭找死！」

　　周君玉橫飛八尺，一面嬌聲喝道：「住手！」

　　淳于坤一面拳腳兼施地，跟蹤追擊，將周君玉圈入一片呼呼掌影中，一面冷笑道：「有膽量跟蹤來，就沒膽量接戰。」

　　淳于坤是目前黑道上的第一號魔頭，連他的授業恩師呼延奇，也不能不對他有所忌憚，甚至連賈南星也對他莫可奈何。

　　目前，他這一全力搶攻，又是存心要生擒周君玉的情況之下，其威力是何等強大。

　　因此，儘管周君玉的功力，在「七殺令」中僅略決於呂正英，卻也不敢輕試銳鋒，而利用那神奇而又靈活的身法，騰挪閃避著，一面並冷笑道：「淳于坤，你如果不聽姑奶奶的話，吃眼前虧的可是你自己。」

　　淳于坤哼了一聲道：「老夫有什麼眼前虧可吃的？」

　　周君玉反問道：「你自信能於短時間內殺死我，或者是將我制住嗎！」

　　淳于坤不加思索地接道：「老夫當然有把握……」

　　周君玉截口嬌笑道：「別吹了，我敢打賭，五百招之內，你絕對奈何不了我。」

　　淳于坤沒有接腔，只是真力暗增地加強搶攻。

　　周君玉雖然是盡量閃避，而不與對方硬接，但是有時卻也蹈隙趁虛地，攻出一二招。

　　而且，她的攻勢，促狹之至，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然迫得對方撤招自保，因而使得她「格格格」地嬌笑道：「淳于坤，姑奶奶這一手怎麼樣，快點跪下來，磕三個響頭，姑奶奶可以教給你。」

　　淳于坤鬍子都氣得翹起來了，但一時之間，卻又無可奈何。

　　周君玉又嬌笑道：「淳于坤，我再問你一聲，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淳于坤怒聲道：「今天，是你這丫頭轉世投胎的日子……」

　　周君玉截口笑道：「這話，應該是由我說才對啊！淳于坤，我不妨老實告訴你。從今天辰時開始起，所有俠義道上的精英，都已陸續集中『武昌』，對你這個無敵堡作犁庭掃穴的工作……」

　　淳于坤突然縱出戰圈，注目問道：「這是朱四娘的意思？」

　　「不錯。」周君玉點首接道：「名義上，朱令主是這一支正義聯軍的大元帥。」

　　「名義上？」淳于坤蹙眉接道：「誰是實際上的大元帥？」

　　周君玉笑道：「你真是一條大笨牛，實際上的三軍統帥，當然是我的恩師賈老爺子啦！」

　　淳于坤沒接腔，卻是精目環掃，頻蹙濃眉。

　　當然，在大街上發生一場搏鬥，自然會有不少閒人，在遠遠地圍觀著。

　　周君玉也是美目環掃，含笑說道：「淳于坤，我只要招呼一聲，立即就可以找來十位以上的『七殺令』門下的女劍士，你相信嗎？」

　　淳于坤不著邊際地哼了一聲。

　　周君玉又道：「所以，你如果不趕快回去準備後事，勢將死不瞑目，而且，吃眼前虧的。也必然是你。」

　　這句話，算是擊中淳于坤心靈上的要害了。

　　只見他的臉色微微一變，有意無意之間，向他方才去過的那條小巷瞥了一眼。

　　周君玉又哼了一聲道：「要滾就趁早，那小巷中毋須關注，已有咱們的人前去掃盪了。」

　　淳于坤冷笑道：「那是你們活膩了！」

　　接著，又陰陰地一笑道：「好，咱們無敵堡中再見！」

　　說完，也不管大白天驚世駭俗，竟然飛身而起，由屋頂上疾射而逝。

　　不錯，那小巷中古老巨宅，已被「七殺令」門中的人包圍住了。而且，負責指揮的，竟然是「七殺令」的副令主呂正英。

　　當周君玉仍回那古老巨宅的大門前時，呂正英正在與蜂娘子低聲交談著。

　　周君玉嬌笑道：「正英哥，你剛來？」

　　「是呀！」

　　呂正英含笑接道：「我正想進去瞧瞧。但蜂……蜂姑娘卻不讓我去涉險。」

　　水郎君與蜂娘子這一對寶貝，根奉就沒人知道他們的姓名，所以，呂正英提到蜂娘子時，只好不倫不類地，稱之為「蜂姑娘」了。

　　這情形，自然使得蜂娘子禁不住地哈哈嬌笑了二聲。

　　周君玉也嬌笑道：「難道蜂姐姐已發現有甚蹊蹺不成？」

　　「是的，」蜂娘子正容接道：「裏面可能是我的恩師。」

　　周君玉一怔道：「你說的是『苗疆蠱母』金姥姥也被淳于坤請來了？」

　　蜂娘子點點頭道：「很可能。」

　　周君玉注目問道：「何以見得？」

　　「因為。」蜂娘子接道：「方才，我已看到我的一位師妹在裏面。」

　　周君玉「哦」了一聲，卻是一挑秀眉道：「想不到令師也是言而無信的人。」

　　蜂娘子苦笑道：「小妹，事情還沒有確定，也許我的判斷並不正確，即使家師果然被淳于坤收買而食言背信，此中也可能另有難言之隱。」

　　呂正英點首接道：「這很可能，淳于坤老賊是只求目的，不擇手段的。」

　　周君玉蹙眉接道：「如果淳于坤老賊利用令師，在這兒暗中製造大批的毒蠱和毒藥，就太可怕了。」

　　呂正英卻目注蜂娘子問道：「蜂姑娘，這些日子來，難道你不曾和令師聯絡過？」

　　「是的，」蜂娘子苦笑道：「自從前次由『寶慶』府一同到這兒不久，她老人家就獨自回去了。」

　　呂正英沉思著接道：「如果果然是令師在這兒，則很可能就是令師在回苗疆途中時，就給淳于老賊收買過去了？」

　　蜂娘子正容接道：「副令主和小妹，是否信得過我和我的師兄？」

　　呂正英點首接道：「對於兩位，我自然是信得過。」

　　「那麼。」蜂娘子接道：「副令主也該相信我和我師兄，已經獲得家師的全部真傳？」

　　呂正英「唔」了一聲道：「這一點，我也信得過。」

　　蜂娘子笑道：「這就行了，只要我們師兄妹站在副令主這一邊，就一切都有轉圜的餘地。」

　　呂正英注目問道：「蜂姑娘的意思是……」

　　蜂娘子接道：「我想，由我和小妹進去，探明真相再說。」

　　呂正英接道：「我也去。」

　　不料蜂娘子接道：「此行並非廝殺，兩個人去就行了，小妹的武功可以保護我，我的邪門玩藝可以掩護她，安全方面絕無問題。」

　　周君玉點點頭道：「對！暫時就這麼辦。」

　　呂正英蹙眉問道：「蜂姑娘，令師兄呢？」

　　蜂娘子苦笑道：「副令主是知道的，他的任務很艱鉅，目前可沒有抽身。」

　　呂正英正容接道：「田斌那廝，狼子野心，反覆不定，可得當心別給他出賣了。」

　　蜂娘子接道：「我已經跟師兄說過，他會當心的。」

　　周君玉蹙眉接道：「正英哥，難道你已發現有甚不妥之處？」

　　「是的，」呂正英接道：「你想想，如果淳于老賊果然已將金姥姥請未了，卻為何還要挾持田斌呢，令其將蜂姑娘師兄妹請來，而且，還使其師徒之間，互相不通音訊？」

　　蜂娘子搶先接道：「不錯，這一點，可的確令人費解。」

　　周君玉接道：「不論如何，我們先進去瞧瞧再說。」

　　「也好。」蜂娘子探手懷中，取出一隻小玉瓶，雙手遞給呂正英道：「這是可以預防本門蠱毒和毒藥的藥丸，請副令主和隨行人員，每人服下一粒，以防萬一。」

　　接著，又取出一條手帕交與周君玉笑道：「小妹，你只要帶著這個就行了。」

　　「好的。」周君玉嬌應著，向呂正英說道：「正英哥，你們暫時守在外面，等候我們的消息。」

　　呂正英點點頭道：「我知道。」

　　周君玉接道：「如有危險，我會長嘯求援。」

　　說著，已偕同蜂娘子手挽手地，步入那古老巨宅的大門。

　　巨宅內，靜悄悄的，不但沒受到任何阻攔，也根本沒看到一個人，就通過了第一進。

　　當他們走到第一進與第二進的天井中時，周君玉微顯不安地說道：「蜂姐姐，方才，你果然看到你的一位師妹？」

　　蜂娘子回首接道：「是的。」

　　周君玉蹙眉接道：「怎麼現在連鬼影子都不見一個人呢？」

　　蜂娘子忽然停了下來，也蹙眉接道：「我想，他們可能在第三進，或者是在後花園中？」

　　周君玉凝神默察了少頃之後，才以真氣傳音說道：「第二進的廳堂中，有埋伏。」

　　金姥姥的門下，雖然都有一身邪門玩藝，而令人聞名頭痛，但武功卻甚平平。目前的蜂娘子，即不能以真氣傳音說話，只好靠近一步，附耳低聲問道：「那我們怎麼辦？」

　　周君玉傳音接道：「咱們偽為不覺，往裏闖了。」

　　接著，卻拉住蜂娘子的手，緩步進入廳堂大門，一面以普通語聲笑道：「依我的想法，恐怕那些鼠輩們既不在第三進，也不在後花園中。」

　　有周君玉保護她，蜂娘子雖然並不害怕，但敵暗我明，敵眾我寡，內心之中，仍然有點不安。

　　不過，她是老江湖了，心中微感不安，外表卻裝得泰然自若地笑問道：「難道你認為他們溜掉了嗎？」

　　「不錯，我的確是這麼想法……」

　　她的話聲未落，大廳的暗影中，傳出一聲蒼勁沉喝道：「站住！」

　　周君玉嬌笑道：「你真沉得住氣！」

　　那蒼勁語聲冷哼一聲道：「兩個娃兒，好大膽子！」

　　周君玉已聽出了一點端倪，不由又是一聲嬌笑道：「原來是你。」

　　那蒼勁語聲訝然問道：「你知道老夫是誰？」

　　周君玉接道：「你如果不是那被我正英師哥，削掉一隻爪子的『千里獨行盜』皇甫述，我周君玉三姓字倒過來寫。」

　　那蒼勁語聲意味深長地一哦道：「原來是你這臭丫頭，怪不得有這麼大的狗膽。」

　　接著，又厲聲問道：「呂正英那小狗為何沒進來！」

　　周君玉嬌笑道：「殺雞用不上牛刀，對付你這種劍底遊魂，憑我周君玉就足夠超度你啦！」

　　皇甫述的語聲邪笑道：「也好，老夫先在你這丫頭身上，收回一點利息再說。」

　　隨著話聲，但覺微風颯然，周君玉、蜂姑娘二人面前丈遠處，已多出一個幽靈似的人影來。

　　由於這古老巨宅、庭院深沉，光線晦暗，兼以又是在廳堂之中，因而使人覺得皇甫述那一張滿含邪笑的老臉，也顯得格外的陰沉。

　　皇甫述還是一身短裝，打扮得有如一個土氣十足的鄉巴佬。

　　右手持著一根特大號的鋼精旱煙桿，左手卻戴著一隻黑色的皮手套。

　　皇甫述的左手，是因施展歹毒的邪功，而於前次與呂正英交手時，被呂正英將其齊肘斬去的。

　　所以，目前這情況，不由使周君玉入目之下，暗中提高了戒心。

　　周君玉心念電轉間，皇甫述又冷笑著接道：「這叫作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要來……」

　　周君玉截口沉叱道：「少廢話！我問你，你不住在無敵堡，卻呆在這兒幹嗎？」

　　皇甫述邪笑道：「待會你就會知道啦！」

　　周君玉注目問道：「這兒還有些什麼人？」

　　皇甫述嘿嘿邪笑道：「丫頭，有老夫一個人伺候你，就夠你消受的啦！」

　　說著，一步步地逼了過來，並哈哈一笑道：「小丫頭，你且試試老夫的手段如何……」

　　話聲未落，右手鋼精旱煙桿已電疾地點了過來。

　　周君玉長劍斜挑，「噹」的一聲，將對方的旱煙桿格向一旁，並冷笑一聲道：「我以為你這些日子來，有甚精進了，卻原來還是不過如此……」

　　皇甫述似乎並沒聽到周君玉的話，只是「咦」了一聲道：「情況不對呀！」

　　蜂姑娘卻貼著周君玉的耳朵，低聲說道：「是我師傅在這兒，小妹，膽子放大一點，一切有我，你只管全神對付皇甫述老賊，其他的可視同未見就是。」

　　周君玉一面點首，一面向皇甫述笑問道：「老兒，有什麼不對啊？」

　　皇甫述冷哼一聲道：「與你不相干。」

　　蜂姑娘插口嬌笑道：「你老兒因為我這位小妹沒中毒，才說情況不對，怎能說是與她不相干哩！」

　　皇甫述一怔之後，才注目接道：「不簡單，你是什麼人？」

　　蜂姑娘嬌笑道：「我嘛！是你祖姑奶奶。」

　　周君玉忽然驚呼一聲：「蛇！」

　　原來廳堂的四周，正有不少奇形怪狀，大小不一的蛇，向著她們兩人站立之處，蜿蜒地爬了過來呢。

　　蜂姑娘低聲說道：「不用怕，小妹，就當做是沒有看到一樣，那些蛇不敢咬你的。」

　　果然，那密集地爬過來的蛇群，在距她們三尺處的周圍停了下來，不但那種昂首吐舌的兇威盡斂，而且還顯得非常馴服似的。

　　這情形，卻不由引發了周君玉的童心，而嬌笑一聲道：「啊！這可真好玩兒……」

　　蜂姑娘嬌笑著道：「好玩兒？如果沒有制服它們的辦法，才不好玩哩！」

　　只聽一個嬌甜語聲起白暗影中道：「咦！這不是大師姐的口音嗎？」

　　蜂姑娘點首笑道：「不錯，我是你大師姐！你是不是九妹小桃？」

　　那嬌甜語聲接道：「是呀！大師姐快回到這邊來。」

　　皇甫述沉聲問道：「小桃，你這位大師姐，是否和你們二師兄水郎君在一起的蜂姑娘？」

　　一位年約十七八的青衣少女，緩步走向皇甫述身邊，並嬌笑道：「是啊！」

　　皇甫述哼了一聲道：「怪不得他們沒中毒，也不怕蛇群……」

　　蜂姑娘截口嬌笑道：「大水沖倒龍王廟，自己人跟自己人過不去，總不太好意思呀？」

　　皇甫述沉聲接道：「蜂姑娘，你究竟是站在哪一邊？」

　　蜂姑娘含笑反問道：「你老兒以為我是站在哪一邊呢？」

　　皇甫述臉色一變道：「小桃，快去請你師傅來。」

　　小桃面有難色地道：「她老人家正在入定啊！」

　　皇甫述故意震聲說道：「事出非常，哪還能顧慮那麼多！」

　　顯然，皇甫述這一故意叫嚷，是想將在不遠處行功入定的金姥姥驚醒過來。

　　而事實上，他的目的，也算是達到了。

　　他的話聲一落，只聽一個清朗語聲，由隔壁廂房中傳了過來道：「什麼事，大驚小怪的？」

　　小桃連忙揚聲說道：「師傅，大師姐來啦！」

　　金姥姥的語聲接道：「你大姐來了，叫她進來。」

　　皇甫述沉聲接道：「你那個寶貝徒弟，站在敵人那邊，還是你自己出來吧！」

　　「啊！」金姥姥的語聲接道：「好的，我馬上出來……」

　　當金姥姥出現廳堂中時，周君玉卻搶先沉聲說道：「金姥姥別來無恙？」

　　由於的周君玉，已略事改裝，金姥姥自然認不出來，因而聞言之後，為之一怔道：「你是誰呀？」

　　周君玉笑了笑道：「我就是周君玉，姥姥還想得起來嗎？」

　　金姥姥「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周姑娘，真是久違啦！」

　　她的臉色和語聲，可都有點不太自然。

　　蜂姑娘乘機向金姥姥遙遙一福道：「師傅，徒兒給您請安啦！」

　　金姥姥又是訕然一笑道：「好、好，師傅很好呀！」

　　周君玉神色一整道：「金姥姥，昔日的諾言，還記得嗎？」

　　金姥姥苦笑道：「記得，記得，當然記得……」

　　周君玉截口接道：「既然還記得，卻為何要幫助無敵堡助紂為虐？」

　　金姥姥苦笑如故地道：「不瞞周姑娘說，老身有難言之隱。」

　　周君玉接問道：「是中了淳于坤的暗算？」

　　金姥姥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周君玉接道：「那麼，姥姥請立即反正過來，一切問題，我周君玉負責替您解決。」

　　「這個……」

　　金姥姥蹙眉苦笑間，皇甫述突然冷笑一聲道：「你想得太天真了！」

　　話聲中，人已疾若飄風似的，飄落在金姥姥身邊。

　　金姥姥也冷笑一聲道：「皇甫述，別以為你持有我的解藥，就可以肆無忌憚，不信，你何妨碰我一下試試。」

　　看皇甫述，剛才的情形，似乎是想挾持金姥姥作為要脅，但經金姥姥這一說，不由又使他趔趄不前地，訕然一笑道：「金姥姥，別忘了你身上受有雙重禁制。」

　　金姥姥哼了一聲道：「至少你沒法威脅我。」

　　皇甫述道：「但你離開這兒之後，一個對時之內，準死無疑！」

　　緊接著，又冷笑一聲道：「何況，你還未必能離開得了。」

　　金姥姥笑道：「別用死字來威脅我，皇甫述，我老婆子行年六十，死不為夭……」

　　皇甫述突然截口接道：「那麼，咱們就作一對同命鴛鴦吧！我也不想活了……」

　　話出招先，而且，使的是左邊那隻戴著皮手套的假手。

　　很顯然，皇甫述確如金姥姥所言，雖然他持有金姥姥的解藥，但對金姥姥那一身邪門玩藝，卻仍然心存顧忌，因此才使出那隻假手來希望能將對方制住。

　　但金姥姥武功雖然平平，輕功身法卻很有造詣，何況她料敵機先，早已防備到對方這一著。因此，皇甫述這一意外的突襲，竟然給她避過了。

　　但皇甫述是何等身手，一擊不中，自然如影隨形地，跟蹤追擊，一面並怒叱一聲：「留下命來！」

　　「鏘」地一聲，皇甫述的假手，被周君玉的長劍架住了。

　　原來皇甫述的左手是鋼鐵所鑄，而且鑄造得巧奪天工，五指也能活動。

　　因此，周君玉這一及時飛身搶救，雖然免去了金姥姥一劫，卻使她自己陷入危險境地之中。

　　因為，皇甫述身手之高明，比起淳于坤來，也並不多遜。自從前次一隻左掌被呂正英削斷之後，認為是陰溝裏翻船的奇恥大辱。

　　所以，這些日子來，在矢志復仇的情況之下，閉關苦修，功力大進，尤其是這一隻假手，更練得得心應手地與真手也差不了多少。

　　同時，由於這假手是鋼鐵所鑄，有時候可比真手還要管用。

　　目前，他就是發揮那假手的特別功能，而使周君玉陷入危境之中。

　　原來周君玉心切救人，匆促之間，可不曾想到那是一隻假手，因而她那及時搶救的一劍，就是撩向那隻假手的。

　　不料「鏘」地一聲震響，使她微微一怔。

　　像他們這等頂尖兒高手的對搏，爭的是間不容髮的先機。目前周君玉這微微一怔，對皇甫述而言時，自然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因此，他立即把握住這稍縱即逝的良機。左手一翻，扣住周君玉的長劍，同時，右手的鋼精旱煙桿迅疾地點向周君玉的眉心大穴，並厲喝一聲：「丫頭躺下！」

　　變出意外，儘管周君玉身手奇高，但此情此景之下，她卻是連考慮和奪劍的時間都沒有，而慌不迭地，棄劍一個倒翻，飛縱丈五之外。

　　周君玉的反應固然快，皇甫述的反應也不差。

　　周君玉閃避的身形才落地，皇甫述已如影隨形地，跟蹤追擊，人未到，左手的鋼精旱煙桿已點向周君玉的「章門」大穴。

　　由於雙方身手在伯仲之間，而皇甫述卻佔了先機的優勢。同時更是把握住周君玉身形落地，來不及繼續變式閃避的剎那之間，驟下殺手。

　　使得周君玉處境之險，險到極點，連旁邊的金姥姥、蜂姑娘等人，也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驚呼來。

　　但周君玉畢竟是明師高徒，臨危不亂，於危機一髮之間，腰肢微側，避過對方那要命的一點。同時以出人意外的險招，左足斜飛，踢向對方的小腹。

　　只聽「嗤」地一聲，皇甫述的鋼精旱煙桿，劃破了周君玉「章門」穴附近的衣衫，可能皮膚也受了擦傷。

　　但周君玉那臨危反踢的一腳，等於是拼著兩敗俱傷的拼命招式，皇甫述在已佔優勢的情況之下，自然不願為了傷敵而使自己受傷，因而不得不閃身避讓。

　　周君玉卻已乘著這殺那之間的緩衝，飛縱二丈之外。

　　這時，那滿地的奇異蛇群，已被金姥姥召走。同時，皇甫述於奪來的長劍後，飛身追擊時，已順手將奪來的長劍丟掉，因而此刻那枝長劍，卻已到了蜂姑娘手中。

　　當周君玉再度飛射二丈之外時，蜂姑娘立將長劍丟過去，並沉聲喝道：「小妹接劍！」

　　「謝謝……」

　　周君玉剛剛接過長劍，皇甫述也恰好跟蹤撲了上來。

　　一劍在手的周君玉，自然是如魚得水，立即揮劍搶攻，「呼、呼、呼」一連三劍，將皇甫述的攻勢封住，並冷笑道：「老兒，你還有什麼咒唸！」

　　皇甫述一面奮力搶攻，一面冷笑道：「丫頭，老夫不相信你能逃出我的掌心中去！」

　　都是以快制快，拼命搶攻，但雙方身手相差不多，一時之間，形成誰也奈何不了誰的膠著狀態。

　　周君玉算是自出道以來，碰上一個棘手的敵手，方才那情形，也算是她有生以來栽的第一個觔斗了。

　　因此，她幾乎是使盡渾身解數，希望能將對方殺傷，以雪她自己所認為的奇恥大辱。

　　可是，皇甫述的功力太高了，而她又不能與呂正英相提並論，因此，惡鬥了五十多招，仍然是一個拉鋸式的膠著狀態。

　　當這兩位的激戰，超過五十招時，妙善老尼忽然飄落在金姥姥身邊，冷然說道：「金老婆子，你忘了自己的立場了吧？」

　　金姥姥本能地退了一大步，才淡然一笑道：「沒有啊！」

　　妙善一怔道：「那你為何反而幫著敵人？」

　　金姥姥笑了笑道：「這正是我應守的立場呀！」

　　妙善怒哼一聲道：「你敢尋我的開心！」

　　金姥姥笑道：「我又不是男人，對一個光著腦袋的老太婆，也不會有胃口去尋開心呀！」

第二十八章　無敵堡慘烈殺戮

　　妙善雙目中殺機湧出，一記劈空掌擊了過去，怒叱一聲：「老虔婆找死！」

　　但她那威力無比的一掌，卻被金姥姥閃身避了開去，並哈哈一笑道：「明知我輕功身法不太差，卻為何用劈空掌，妙善，有種就正式同我一搏。」

　　妙善作勢欲撲，卻又好像有什顧忌地，欲起還休。

　　金姥姥笑道：「怎麼？沒有膽子？」

　　妙善厲聲叱道：「姓金的，您忘了我還掌握著你的生命！」

　　金姥姥苦笑道：「沒忘記，但我想通了，人即使活到一百歲，到頭來，還是桐棺七尺，黃土一堆。所以，死並沒什麼可怕，何況，至少我還有六個時辰中的變化，可多著哩！」

　　金姥姥已於愛徒蜂姑娘口中，獲悉群俠方面，事實上已算是發動總攻，所以才有此一說，同時也堅定了她自己的立場。

　　妙善似乎還未能領悟金姥姥的言外之意，不由蹙眉接問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呂正英突然像天神下降似的，飄落在妙善面前，冷然接道：「是你們這些牛鬼蛇神的末日。」

　　原來呂正英因為聽到裏面有殺伐之聲，雖然周君玉並未發出求援的清嘯，他卻是不放心地自己趕進來看察。

　　蜂姑娘入目之下，不由嬌笑一聲道：「副令主來得正好……」

　　這同時，妙善卻不由自主地，悄然退了三大步。呂正英撇唇一哂道：「還逃得了嗎？」

　　「笑話！」妙善故意裝成不認識呂正英似的，冷然接問道：「你是誰？」

　　蜂姑娘搶先嬌笑道：「老尼姑，你既然不認識副令主，卻為何一見之下，就嚇得後退呢？」

　　這當口，水銀姑、水湘雲母女也趕了來，水湘雲並首先嬌笑道：「周姐姐，要不要我幫忙？」

　　此時，周君玉與皇甫述已惡鬥二百多招，卻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的局面。

　　周君玉揚聲說道：「不要，我必須手刃此賊。」

　　呂正英見狀之下，揚聲說道：「師妹，別任性，咱們聯手盪平這兒，還得趕往無敵堡會師哩！」

　　周君玉無可奈何地一笑道：「好，我聽你的……」

　　呂正英連忙接道：「阿姨、湘雲妹子，趕快聯手宰了那老賊。」

　　「好的……」

　　水銀姑、水湘雲母女同聲嬌應中，皇甫述已看出了目前的危機，奮力一招，盪開周君玉的長劍，飛身而起。

　　但他心慌意亂之下，慌不擇路，飛射的方向，卻正是呂正英的位置。

　　呂正英揚手一記劈空掌，迎頭痛擊，並沉叱一聲：「回去！」

　　皇甫述對於呂正英，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同時，他眼看自己陷入重圍之中，脫圍無望而橫了心。

　　因此，他對於呂正英的這一記劈空掌，只是微側身形，劈過主力，而飛撲之勢並未消滅，同時，雙手齊施地攻向呂正英，並厲聲大喝道：「小狗，還我手掌來！」

　　原來皇甫述那隻鐵掌，也像以前被朱亞男削斷手腕和呼延柏文一樣，那鐵指不但淬了劇毒，也是可以當利器發射的。

　　他這一全力進撲，左手五隻鐵指，也破空生嘯地，射向呂正英前胸的三大要穴，而右手的鐵精旱煙桿，也可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呂正英兜頭下擊。

　　雙方之間，距離既近，來勢又急，若非是呂正英這等頂尖兒的高手，可真不容易招架。

　　當旁觀人眼花撩亂之間，但見寒芒一閃，一串金鐵鳴聲過處，不但那五隻淬毒鐵指被磕飛，連那鋼精旱煙桿，也被震得盪向一旁，並傳出呂正英的冷笑道：「老賊，你還是一個吳下阿蒙嘛……」

　　這些，說來雖嫌冗長，但事實上卻是剎那之間所發生的事。

　　呂正英瞭解周君玉的心情，所以，他對擊皇甫述的攻勢後，並未搶著出手，而向左橫飛丈五之外。

　　剛好，周君玉適時飛射上來，將皇甫述截住，並冷笑道：「老賊，走不了啦！」

　　這就一句話的工夫，周君玉已「呼、呼、呼」地一連三劍，又將皇甫述逼回了原地。

　　皇甫述方才復仇心切，拼著挨上呂正英的一記劈空掌，企圖與呂正英來個同歸於盡。儘管他當時已避開了掌力的主鋒，但呂正英是何等功力，僅僅那掌力邊緣的餘威所及，已使他受了內傷。

　　所以，這一再度與周君玉交上手，情況可就不大相同了。

　　周君玉一陣急攻，將皇甫述逼退到大廳的一角。

　　這情形，自然使得躍躍欲試的水銀姑、水湘雲母女倆，無從插手。

　　周君玉並嬌笑道：「水阿姨、湘雲妹子，你們不必上，如果我百招之內，宰不了這老賊，兩位再來幫忙吧了。」

　　當群俠們的注意力，一齊集中在作團獸之鬥的皇甫述這邊時，那位妙善老尼，卻想悄然開溜了。

　　但呂正英卻好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突然冷笑一聲道：「留下命來！」

　　話聲中，一個倒翻，人已射落妙善前頭，使她那剛剛騰起的身形，不得不急打千斤墜，曳落原地來，並叱怒一聲道：「小狗，誰還怕了你不成！」

　　呂正英笑道：「不怕就不用逃。」

　　妙善精目滾轉之間。呂正英又含笑接道：「老尼姑，作得像個人物一點，將你那『七絕毒掌』露兩手出來。」

　　一旁的金姥姥笑道：「是啊！而且，錯過今天，以後就沒法施展了！」

　　妙善切齒厲聲叱道：「我不用『七絕毒掌』也照樣能收拾你們！」

　　話聲未落，人已揮劍撲了過來，展開一串瘋狂似的搶攻。

　　呂正英一面揮劍迎戰，一面「咦」地一聲道：「使的居然是冷無情的『天鶴劍法』呀！」

　　妙善冷笑道：「這有什麼稀奇，你們的『靈蛇劍法』我也照樣會使。」

　　呂正英笑道：「無敵堡的同路人，會使本門的全部武功，同樣的也不算稀奇。但我不能不提醒你呀，你畢竟是半路出家的『和尚』，雖然偷學了不少絕藝，但造詣上，卻差得太遠了！」

　　就這說話之間，兩人已飛快地拼了五十招以上了。

　　而且，呂正英話聲一落，突然招式一緊，漫天劍影中，將妙善逼得連連後退。

　　妙善一面盡力封架，一隻左手，卻已悄然探入懷中，一旁的金姥姥忽然揚聲喝道：「副主令當心老賊尼使毒！」

　　呂正英揚聲笑道：「多謝姥姥提醒！老賊尼不會有使毒的機會啦……」

　　金姥姥促聲接道：「絕對不能讓她的左手出來！」

　　就這當口，大廳中傳出一聲慘號，「千里獨行盜」皇甫述，已慘死在周君玉的劍下。

　　這一聲慘號，使得妙善心頭大驚地，冷笑一聲道：「小狗納命來！」

　　話聲未落，劍招一緊，「呼、呼、呼」一邊三式「天鶴劍法」中的精招，將呂正英的攻勢封住了，那探入懷中的左掌，也陡地乘機一提。

　　但就當她的左掌將未提的剎那之間，呂正英突然冷笑一聲：「作死！」

　　只見他左手疾如電掣地凌空一點，如響斯應地，妙善也發出一聲慘號，那隻左手再也提不出來了。

　　但妙善本身功力高超，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她左臂雖已被呂正英一指點斷，人卻厲嘯一聲地奮力攻出一招，騰身飛射，向後進院中逃出。

　　呂正英怒笑一聲：「留下命來！」話聲出口，人已如影隨形地，跟蹤飛射。

　　金姥姥入目之下，連忙促聲大喝：「副令主留下活的！」

　　但她的話聲太遲了一點，幾乎也就是當她促聲大喝的同時，妙善老尼的光頭已滾落在一旁。

　　由於妙善那激射的身形太快速了，雖然人頭已經落地，那無頭屍身，仍然向通往後進院的門口飛了過去。

　　呂正英猛然剎住飛射的身體，回身向金姥姥訝問道：「什麼事啊？」

　　金姥姥苦笑道：「別的倒了投什麼，只是老身受了淳于坤和老賊尼的雙重禁制才替他們效力的。」

　　呂正英一「哦」道：「姥姥早一點招呼多好。」

　　金姥姥苦笑如故地道：「提早說出，哪有時間啊！」

　　接著，又神色一整道：「不過，也不要緊，那解藥，老身是認得出來的，且到老賊尼的屍體和她的房間中去搜搜看……」

　　原來金姥姥不但被淳于坤以特殊手法點了三處偏穴，同時也服過妙善所特製的藥丸。

　　在此種雙重禁制下，金姥姥必須每二天接受淳于坤的變更點穴手法，每天要服一次解藥，否則，那種令人生死兩難的味道，是不能想像的。

　　總還算不錯，金姥姥所須要的解藥，在妙善的屍身上找到了。

　　對於被淳于坤所點的偏穴，由於淳于坤、呂正英、周君玉等人，同一師門，點穴手法，不致有多大差別，因此，周君玉立即自告奮勇、更替金姥姥解穴。

　　經過約莫炊許工夫後，周君玉總算完成任務，禁不住如釋重負似的，長吁吁一聲道：「幸不辱命的，你且運氣試試看？」

　　金姥姥含笑接道：「謝謝你！不用試，我已感覺到，氣血完全暢通了。」

　　這時，呂正英已在蜂姑娘和小桃的陪同下，率同八位女劍士，將這古老巨宅中，所有執事人員都集中拘禁一室。

　　由於這巨宅外圍的屋上屋下，都是「七殺令」門下的人把守，因而整個巨宅中，除了已死的人外沒有一個人漏網。

　　在金姥姥安全解除禁制時，呂正英也剛好回到他們身邊，並向金姥姥注目問道：「淳于坤老賊將您劫持在這兒，主要就是要您替他煉製毒蠱？」

　　金姥姥苦笑道：「是的，另外還得調教那些蛇蟲。」

　　呂正英接問道：「姥姥是否已將煉好的毒蠱交給淳于老賊了？」

　　金姥姥接道：「還沒有，我推說火候不夠，不能使用……」

　　「真是謝天謝地。」呂正英笑問道：「如此說來，淳于坤劫持您，可還不曾得到什麼好處？」

　　金姥姥點首接道：「是的，不過，我已經有大批的解藥交給淳于坤了。」

　　「解藥？」呂正英一怔道：「什麼解藥啊？」

　　蜂姑娘搶先笑道：「就是我交給副令主的解藥一樣，可以化解和預防本門的毒蠱，也可以不受本門毒蟲，毒蛇的侵襲。」

　　呂正英「唔」了一聲道：「淳于坤老賊可真是顧慮周到，有了大批解藥，將來他大量使用毒蠱和蛇蟲時，自己人就萬無一失了。」

　　金姥姥點點首道：「正是……」

　　呂正英忽有所憶地，扭頭向蜂姑娘說道：「蜂姑娘，你得趕快設法通知令師兄和田斌一聲。」

　　水姑娘一怔道：「什麼事啊？」

　　呂正英正容接道：「蜂姑娘還記得你們三位的任務嗎？」

　　蜂姑娘這才恍然大悟，接道：「啊！這可的確是有點糟……」

　　原來賈南星事先沒料到淳于坤居然會有金姥姥這一支奇兵，才特別交代水郎君、蜂姑娘二人，將計就計地，接受田斌的邀請，並暗中將田斌拉攏過來。

　　如此一來，水郎君、蜂姑娘、田斌等三人，明裏在替無敵堡效力，暗中卻是在幫「七殺令」主朱四娘，對方的首腦人物，伺機作下手腳，以減少正邪大決戰時的損失。

　　如今，既然明白淳于坤已於金姥姥手中，獲得大批解藥之後，即這一著棋已失去效用，而且，田斌、水郎君二人，也容易露出馬腳，而有殺身之禍。

　　所以，呂正英、蜂姑娘二人，才有目前這一段令人不易理解的對話。

　　呂正英蹙眉接道：「救人如救火，所以，你得立即前往，並得重行改裝易容才行。」

　　蜂姑娘點點頭道：「好，我馬上就去。」

　　呂正英低聲接道：「注意，膽要大，心要細，我會派人在暗中支援你。」

　　蜂姑娘嫣然一笑道：「多謝副令主！」

　　蜂姑娘匆匆離去之後，呂正英才向金姥姥接問道：「姥姥、妙善這老賊尼，在這兒搞什麼名堂來呢？」

　　金姥姥長嘆一聲道：「妙善和法本，這一對佛門敗類，鬼名堂可多！」

　　呂正英接道：「對了，怎麼沒看到法本？」

　　金姥姥接道：「法本也是住在這兒的，可能是前往無敵堡，還沒回來。」

　　接著，又苦笑了一下道：「你們兩個的工作詳情，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是在煉製大批的什麼毒藥啦，以便協助淳于坤登上武林霸主之用。」

　　呂正英注目問道：「已經煉成了多少了？」

　　「詳情我不知道。」金姥姥接道：「但我知道，淳于坤對他們的要求，也和對我的要求一樣，必須在正月十二日之前交貨的。」

　　呂正英不禁輕輕一嘆道：「這真是天心存仁，也算是人算不如天算，如非是我們提前發動總攻，並誤闖誤打地，先行將這兒掃盪掉，否則，這後果可真是不堪設想！」

　　金姥姥也是意味深長地一嘆道：「是的，舉頭三尺有神明，害人的事，是不能作的。」

　　呂正英注視了天色，蹙眉接道：「現在，距天黑已不遠了，我們還得趕快趕往無敵堡去才行。」

　　接著，目注金姥姥，正容說道：「至於這兒的善後工作，還得煩請姥姥，從速處理才行。」

　　金姥姥連連點首道：「是的，老身理當效勞，理當效勞。」

　　頓住話鋒，目注阿桃問道：「桃兒，妙善的助手，還活著嗎？」

　　「活著！」

　　金姥姥道：「這就行了，要處理那些毒藥，可以必須有個助手合作才行……」

　　處理善後，又足足耽擱了半個時辰，等他們告一結束時，夜幕已開始下垂了。

　　於是，在暮色茫茫中，這一行人，又化整為零地，在呂正英、水銀姑、水湘雲等三人的率領之下，悄然向無敵堡進發。

　　無敵堡是座落於珞珈山東麓，倚山面湖，四處林木蓊鬱，景色頗為宜人。

　　今宵，由於情況特殊，儘管整個無敵堡，都十分森嚴，已進入緊急備戰狀態，但卻不見一絲燈火來，也不聞一絲人聲，巨大的一座無敵堡，竟像是一個死堡似地。

　　不過，堡的外圍，除了面湖的一面外，在其餘三面的林木之中，卻有不少有如幽靈似的人影，在摒息等待著，也有些人，是在悄然移動著。

　　當然，外圍的這批人，都是七殺令門下，以及新近投入七殺令門下的江湖好漢。

　　這些人，雖然人數不少，同時還有獒犬混雜在內，但他們也同樣地不曾發出一絲聲息。

　　因此，堡內堡外，也是一片寂靜。

　　突然，一縷輕煙，由堡外的林木中騰起，直射入圍牆外，現出一位全身紅色勁裝，手持長劍的嬌俏女郎來。

　　此人就是朱四娘的次女朱亞男。朱亞男身形一落，路青萍、上官素文二人也跟著飄落。

　　這三位，算得上是藝高人膽大，面對這有如龍潭虎穴的無敵堡，居然如入無人之境，沒當一回事。

　　無敵堡在緊急備戰狀態之下，突然闖進三個敵人，竟然沒有一絲反應。

　　朱亞男美目環掃，冷冷地一笑道：「這些鼠輩們，真沉得住氣。」

　　上官素文嬌笑道：「他們明知攔不住，只好裝聾作啞！」

　　朱亞男「哦」了一聲道：「上官姐姐重傷才癒，非必要時，可不必出手……」

　　上官素文截口接道：「我不是來看熱鬧的，小妹，我這回算是因禍得福，我感覺到內家真力方面是比以前充沛多啦！」

　　路青萍嬌笑道：「那是服過千年石菌的緣故，說真的，我真有點嫉妒你哩……」

　　上官素文截口接道：「別說笑了。」

　　扭頭目注朱亞男笑問道：「小妹，咱們不能老呆在這兒啊！」

　　朱亞男一挫銀牙道：「不入虎穴，嫣得虎子，咱們闖挹翠樓。」

　　路青萍、上官素文同聲嬌應中，忽然不遠處傳來一聲厲笑道：「你們殺我田斌不要緊，自然馬上就有人替我報仇……」

　　只聽一個蒼勁語聲怒叱道：「別鬼叫了，沒有人前來救你的……」

　　朱亞男雖然對田斌並無好感，但田斌和她畢竟曾經相處過，何況目前的田斌又在自己這邊效力。

　　因此，朱亞男心念一轉，立即循聲飛射，並促聲說道：「兩位姐姐呀，快跟我來……」

　　話聲未落，人已到了十丈之外。這時，無敵堡的人明白朱亞男的目的是在搶救田斌之後，已紛紛呼喝著，現身攔截，各種暗器也由不同角度，密如飛蝗地，向她集中射來。

　　朱亞男已看到有人向約莫七八丈外的田斌和水郎君二人的頂間砍去。

　　但他們手中的大刀一起，自己卻反而發出一聲慘號，倒了下去。

　　原來朱亞男眼看田斌、水郎君二人命懸頃刻，而她自己又差那麼一點距離，沒法搶救。

　　情急之下，揮劍斬掉兩個企圖攔截她的人，左手卻同時奪過那兩人的長劍，以擲手箭的方式，向前擲出，才將田斌、水郎君二人從死亡邊緣搶救下來。

　　當另外兩人趕上行刑時，朱亞男已有若天神下降似地，劍掌兼施，將那兩人立斃當場。

　　這情形，使得田斌、水郎君二人大喜過望地，同聲說道：「多謝二小姐……」

　　朱亞男截口接道：「你們兩個，怎會被識破身份的？」

　　說話間，已凌穿揚指，解了兩人被制的穴道。田斌苦笑道：「二小姐，這事情說起來，可真是一言難盡……」

　　路青萍、上官素文二人，已隨後趕到。堡門外，一道橘紅色火箭，沖霄而起。

　　「令主已下令發動總攻了。」朱亞男向田斌、水郎君二人問道：「你們兩個，沒受別的禁制嗎？」

　　田斌、水郎君二人同聲答道：「沒有。」朱亞男接道：「那麼，隨同我一起向裏闖！」

　　這時，整個無敵堡四周，都傳來混亂的殺亂聲。是人的喊殺聲，金狒的怒吼聲，狼犬的狂吠聲，可是，偏偏沒有金鐵交鳴戰鬥聲。

　　很顯然，這些人和獸，都還不曾找到這當的對手，而如入無人之境。

　　路青萍忽然一「咦」道：「二小姐，情況有點不對？」

　　朱亞男一怔道：「什麼不對了？」

　　路青萍蹙眉接道：「無敵堡中，為何沒人應戰呢？」

　　朱亞男一挑秀眉道：「管他，咱們先闖挹翠樓。」

　　只聽一個陰冷語聲接道：「不必了，這兒就是你們的埋骨之所。」

　　隨著話聲，作為無敵堡神經中樞的挹翠樓頂上，也飛起一枝信號之箭。

　　緊接著，火光連閃，全堡各處，燈火齊明，而金鐵交鳴與慘呼之聲，也隨之傳出。一場慘烈的殺劫，已在全堡各處展開。

　　這位突然之間，攔截在他們面前的，是到目前為止，淳于坤僅剩的一個是師弟宣必信，陪同宣必信一起的，是一個灰衣老僧，和一個滿臉橫肥的披髮頭陀，另外還有兩個面色陰冷、勁裝佩劍的年輕人。

　　朱亞男目光一掃之下，立即以真氣傳音向同伴們說：「當心那兩個年輕人，很可能是殺手……」

　　朱亞男傳音未畢，宣必信卻已目注朱亞男沉聲問道：「你是什麼人？」

　　朱亞男冷笑道：「我是要你的狗命的『奪命使者』……」

　　宣必信「哼」了一聲道：「原來是朱二小姐，真是幸會，幸會。」

　　朱亞男哼了一聲道：「你是什麼東西？」

　　宣必信一直在閉關苦修之中，因而「七殺令」門中的人，除了反正過去的呼延美與田斌之外，可沒人認識他。

　　田斌以真氣傳音向朱亞男說道：「二小姐，這是淳于坤僅剩的一個師弟宣必信，由於他一直關閉苦練，又經淳于坤特別指點，此人目前的成就，極可能已經超過那已死的呼延柏文之上……」

　　朱亞男「唔」了一聲，櫻唇微撇，卻沒接腔。

　　田斌又傳音接道：「還有，那老和尚和頭陀，都是先師請來的朋友，一身功力，不會比妙善和法本人二人差……」

　　宣必信已看出田斌在以真氣傳音向朱亞男報告著，因此，他一直等田斌傳音完畢之後，才冷冷地一笑道：「如果後事沒商量好，還可以繼續商量。」

　　就這幾句話的工夫，四周的殺伐之聲，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令人人耳心驚。

　　這情形，已很明顯，「七殺令」方面，雖然進展神迅，正在全力向無敵堡的中樞挹翠樓推進，但傷亡也很慘重。

　　這只要一聽那些狼犬的慘叫聲，也就是可以想見一般了。

　　那些狼犬，大如牛犢，兇猛不亞於虎豹，一般普通高手，根本沒有抗拒的力量。

　　但此刻，那些狼犬，卻發出淒厲的慘叫聲來，這情況，可就令人費解了。

　　朱亞男無暇理會宣必信的譏諷，向田斌蹙眉問道：「田斌，他們用什麼方法對付咱們的狼犬？」

　　田斌苦笑道：「這個，我可不知道。」

　　宣必信冷笑道：「二小姐，田斌不過是一株隨風而倒的牆頭草，算什麼東西，又能知道些什……」

　　田斌以牙還牙地，截口接道：「你又算什麼東西，又能知道些什麼？」

　　宣必信笑道：「至少我知道那些狼犬是怎麼死的。」

　　朱亞男冷笑接問道：「你說說看？」

　　「用火。」宣必信含笑接道：「無敵堡是什麼所在，人都不敢撒野，豈能容許畜牲們猖狂。」

　　朱亞男冷笑道：「但事實上，我們已縮小包圍，快要攻到你們這裏。」

　　這時，不遠處，一頭後半身著火的狼犬，嗥叫著，發瘋似地射過來。忽然，暗影中迎頭一鋒烈焰來，將那狼犬噴得全身著火，撞在一株合抱的古柏上，當地死去。

　　宣必信奸笑道：「二小姐，你該看到了吧？」

　　夜空中，傳出賈南星的震聲大喝道：「七殺令門下聽令，各就原地停止前進，以待後命。」

　　隨著這一道緊急命令，四周的殺伐之聲，立即靜止下來。

　　宣必信又陰陰地一笑道：「真是識時務的俊傑……」

　　那披髮頭陀哈哈一笑道：「再要強行前進，就全軍覆滅啦！」

　　朱亞男哼了一聲道：「恐怕不見得，那些火器，對畜牲有效，對人就不同了。」接著卻淡然一笑道：「你何妨對我噴一下看。」

　　那披髮頭陀邪笑道：「這可不是開玩笑，像你這麼嬌滴滴的美人兒，佛爺也捨不得讓你冒險……」

　　一頓話鋒，又滿臉邪笑地，向朱亞男招手道：「來，美人兒，放下兵刃，陪佛爺好好地逍遙一番吧……」

　　一聲冷笑，劃空傳來：「到閻王那裏去逍遙吧！」

　　話到人到，寒芒一閃，慘號隨起，那披髮頭陀已被一劍踢飛，帶血的長劍，順勢橫掃，剛好迎上宣必信的長劍和灰衣老僧的方便鏟的聯合還擊。

　　由於那灰衣老僧的方便鏟是重兵刃，又是用足內力，橫掃過來，威力的確是非同小可，何況還有宣必信的長劍從一旁配合著。

　　在此種情況之下，任何自恃功力高強的人，也不會與之硬拼。

　　因此，但聽「鏘」地一串金鐵交鳴聲中，那人已借刀騰升而起，斜飛三丈之外。

　　這片刻之間的變化，快得令人眼花撩亂，目不暇接。因而直到此刻，才看清這位一劍殺掉那滿口髒話的披髮頭陀的人，就是呂正英。

　　呂正英身形一落，周君玉、水銀姑、水湘雲等人，也相繼曳落當場。

　　朱亞男入目之下，歡呼一聲道：「正英哥，那邊已經得手了？」

　　呂正英笑道：「已經全部解決。」接著，又「咦」了一聲道：「怎麼這般靜悄悄的？令主？」

　　也許是因為敵勢太強，也可能是另有什麼陰謀，而不願意正面為敵，以宣必信為首的那批人，已乘呂正英等說話之間，悄然退走了，而呂正英為了要瞭解情況，也並未阻攔。

　　這時，夜空中傳出朱四娘的話聲道：「淳于老賊出來領死！」

　　賈南星的話聲，也沉聲說道：「淳于坤，作得像個人物一點，莫盡支使一些上不了台盤的人出來作替死鬼。」

　　挹翠樓的頂層上，傳出淳于坤的狂笑道：「老夫就在這兒，有種的，就攻過來。」

　　話聲蒼勁而又宏亮，比朱四娘與賈南星的語聲要響亮得多，這情形很明顯，他是貫內家真力，並以特大的擴音筒播出的。

　　接著，又「哦」了一聲道：「我還沒請教你閣下是誰？」

　　賈南星的語聲接道：「老夫賈南星。」

　　淳于坤的語聲笑道：「哦！原來是賈老爺子，依江湖禮教，我該尊你一聲師祖才對，但目前形勢所迫，咱們卻成了死冤家……」

　　賈南星截口怒叱道：「少廢話，出來領死吧！」

　　淳于坤的話聲接道：「賈老爺子，不妨老實告訴你，我不會跟你們硬拼，現在，我是穩坐釣魚台上，靜候你們前來上鉤。」

　　賈南星的語聲冷笑道：「你以為龜縮不出，我們就沒法奈何你了！」

　　淳于坤的語聲冷笑道：「事實確是如此，我這挹翠樓周圍，埋伏有十萬甲兵，有種的，就攻過來了！」緊接著，卻又沉聲喝道：「熄燈了！」

　　如響斯應，所有的燈火，一齊熄滅。沉沉暗影中，傳出淳于坤的語聲道：「賈老爺子，看在咱們曾經有間接傳藝的情分上，請聽我一次忠告，江湖上的事，不用你管了，還是帶著朱四娘，找一個洞天福地，去享受幾年艷福……」

　　朱四娘怒叱一聲：「老賊住口！」

　　淳于坤的話聲笑道：「四娘，這挹翠樓也算是你的故居，這兒有你的風流艷跡，也有你的淚痕和你的情人的血債，你如果一定要算賬，到這兒來是最合適的了。」

　　這時，四周一片寂靜，朱四娘氣得銀牙緊咬得「格格」出聲。

　　淳于坤的語聲又笑道：「來吧！我保證不會攔阻你們，你們可以長驅直入，到達挹翠樓前。」

　　朱四娘的語聲忽然揚聲問道：「亞男在哪兒？」

　　朱亞男揚聲答道：「娘，我在這兒，正英哥和周姐姐他們，也都來了。」

　　朱四娘的語聲接道：「很好，我馬上來看你們……」

　　淳于坤的語聲笑道：「好啊！陣前磨刀，再開一次戰機會議，也還不算遲，而且，老夫絕對保證不會干擾你們。」

　　淳于坤的話聲才落，朱四娘、賈南星、呼延美等三人，已悄然射落在呂正英等人身旁。

　　朱四娘先問過這兒的情況，苦笑道：「你們進行的雖然順利，但我那邊卻受了很大的挫折。」

　　朱男亞蹙眉問道：「是不是因為那火器？」

　　「不錯。」朱四娘點首接道：「那是一種用機關操縱的鐵筒，卡簧一響，烈火隨之噴出，遠達三丈以外，人還可以聞聲而避，但畜牲可就慘了。」

　　朱亞男接問道：「我們的狼犬死了很多？」

　　朱四娘道：「死了半數以上，連大黃小黃，也幾乎受到灼傷。」

　　呂正英注目接道：「令主，我們的人員，沒什麼傷亡吧？」

　　朱四娘漠然接道：「目前為止，我們的基本人員，沒有傷亡，但那些投效的人，卻死傷有三十人以上。」

　　接著，又一挫銀牙道：「不過，賊子們死的更多，縱然不上一百，也在八十以上了。」

　　呂正英向賈南星蹙眉問道：「師傅，您聽說過當代武林中，有精於造製火器的人嗎？」賈南星搖搖頭道：「沒有，而且，最近百年以來，在這一方面也沒有出過特殊成就的人物。」

　　朱四娘輕嘆一聲道：「這如同武功招式一樣，是前人的經驗，加上自己的精心研究所創造出來的，所以，這個製造火器的人，必然是一個有創造天才，而並無名氣的新人。」

　　「有道理。」賈南星點點頭，長嘆一聲道：「淳于坤這個人，可的確是夠厲害，我自信已在暗中得知他的所有秘密了，卻想不到他還有這麼一記殺手。」

　　呼延美苦笑道：「老爺子，是感到有慚愧的還是我呀！我經常跟他接近，像這麼重大的秘密，我竟然毫無所覺。」

　　朱四娘正容接道：「這些都不用談了，目前當務之急，是咱們該如何進攻？」

　　呂正英沉思著接道：「令主，看這情形，淳于老賊所恃者，恐怕還不止那火器一項！」

　　朱四娘一挑秀眉道：「不管那老賊有些什麼仗恃，也不管有什麼陰謀，我決定先行闖一闖……」

　　朱四娘多年積恨，當此集中全力，作雷霆萬鈞的一擊，以期掃穴犁庭之際，忽然受到阻礙，不由又激發起她的偏激個性，準備不顧一切地蠻幹了。

　　因此，賈南星連忙接道：「令主不可衝動，我們還是從長計議，才是上策。」

　　呂正英沉思著接道：「師傅，這麼僵持著，也不是辦法，我想，還是由我先行暗中前往一探。」

　　賈南星苦笑道：「現在，已不是暗探的時候了，要麼，就是明闖，不過，你和朱四娘都不是明闖的適當人選。」

　　朱四娘不由一怔道：「為什麼？」

　　接著，又苦笑道：「目前，險阻重重，我身為令主，不親自蹈險，能叫別人去冒險嗎……」

　　呂正英也正容接道：「徒兒也是這意思。」

　　賈南星搖頭道：「不行，你們兩位，由於對淳于坤的仇恨太重，難免被蒙蔽靈智，而容易涉險，所以，我準備先派一個比較客觀一點的人去。」

　　話聲中，有意無意之間，目光向周君玉和朱亞男二人一掃。周君玉冰雪聰明，不等乃師說完，立即含笑接道：「師傅，派我去吧！」

　　朱亞男也立即接道：「我也算一個。」

　　賈南星點點頭道：「好，你們兩個，倒是蠻合適的，不過，我要提醒你們，這不是好玩的事，可得特別小心。」

　　朱亞男、周君玉二人同聲接道：「知道啦！」

　　賈南星輕輕一「唔」道：「你們過來，師傅有話交代。」

　　呼延美含笑接道：「老爺子，我認為我也是最適合的人選，為什麼不派我呢？」

　　賈南星笑道：「不錯，你比我這兩個徒兒更合適，因為你能熟習這兒的環境、地形，但因你是客卿身份，所以我不便……」

　　呼延美截口嬌笑道：「我毛遂自薦，總可以吧？」

　　賈南星連連點首道：「可以，可以，而且也非常歡迎。」

　　於是，賈南星向三人交代了一陣之後，才揮了揮手道：「好了，祝你們一路順利！」

　　目送呼延美率領著朱亞男、周君玉二人離去之後，賈南星才苦笑道：「令主，目前，咱們只有暫時忍耐了。」

　　朱四娘銀牙緊咬，沒有接腔。

　　挹翠樓頭傳來淳于坤的笑聲道：「四娘，看在過去的香火之情，我向你提一次忠告：無敵堡等於是金城湯池，是沒法攻破的，你趁早撤退，我不追擊你，否則，你在天亮之前如果攻不到挹翠樓前，天亮之後，就有你瞧的，到時候，我也不會再顧念什麼夫妻。」

　　朱四娘厲聲叱道：「老賊閉嘴！」夜空中傳來淳于坤一陣哈哈大笑。

　　呼延美帶著周君玉、朱亞男二人，憑著她對這兒地形與環境的熟悉，利用林木的掩護，很快地到達一道竹籬前，三個人就在竹籬笆旁邊蹲了下來，呼延美並低聲說道：「三位都看了，這竹籬笆內的精舍，距挹翠樓不過是三十來丈的距離，而且沿途每隔三五丈，就有一株古柏可以掩護，所以，只要佔領住的一幢精舍，則強行闖上挹翠樓，地方便得多。」

　　朱亞男苦笑道：「話是不錯，但這幢精舍，不會沒人把守，則敵暗我明，要想……」

　　呼延美截口道：「那不要緊，別地方我不敢說，但這幢精舍算得上是一草一木，我都瞭若指掌。」

　　周君玉「哦」了一聲道：「這是呼延夫人自己住的房子？」

　　「正是。」延呼美點首接道：「而且，這裏還有一段約莫十五六丈長的地道可以利用。」

　　朱亞男禁不住目射異彩地接道：「啊！那真是太好了。」

　　呼延美笑了笑道：「現在，我先進去，兩位可得沉住氣，沒聽到我的暗號，可不許躁進。」

　　呼延美凝神默察了一下，突然長身而起，像一縷輕煙似的，飄向竹籬之內。而且，身形未落，並指凌空連點，那兩個借著兩株長青樹隱蔽身形的暗樁，連哼都不曾哼出一聲，就萎頓在地。

　　呼延美毫不怠慢，立即開始剝除那兩人的衣衫，一面並向竹籬外的朱、周二人招了招手。周君玉、朱亞男二人，立即飛身飄落呼延美身邊。

　　呼延美促聲說道：「快將這兩個的衣衫，套在外面……」

　　話聲未落，另一個玄色勁裝漢子，匆匆跑了過來，並沉聲問道：「張得功、吳得貴，這兒有什麼動靜？」

　　呼延美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呼延美的長劍已抵住他的胸部，並沉聲低喝道：「想活命，就別聲張。」

　　那勁裝漢子連連點首道：「是、是，請夫人吩咐。」

　　呼延美注目問道：「老爺子呢？」

　　呼延美口中的老爺子，指的是呼延奇。

　　勁裝漢子答道：「據傳說，老爺子已經被堡主軟禁了。」

　　呼延美接問道：「老爺子被軟禁在哪兒？」

　　勁裝漢子道：「據說是，被軟禁在挹翠樓的地下室中。」

　　呼延美沉思著問道：「知道這兒地道的情形嗎？我的意思是，地道內是否有人把守？」

　　勁裝漢子苦笑道：「這個，小的可不知道。」

　　呼延美目深注地接道：「這兒除了你們三個之外，還有誰？」

　　勁裝漢子低聲答道：「不瞞夫從說，這兒除了小的三個之外，還有四個使用火器的人。」

　　呼延美低聲「哦」道：「對了，那些使用火器的人，是哪兒來的？」

　　「這個小的不知道。」

　　「那四個使用火器的人在哪兒？」

　　「在樓上……」

　　「好。」呼延美截口接道：「將外衣剝下來，如果你所言不實，回頭我再來取你的狗命。」

　　那勁裝漢子一面脫下自己的外衣，一面苦笑道：「小的所言，絕對句句真實。」

　　呼延美點了勁裝漢子的穴道，順手將那三個都移到一個隱蔽的角落裏，然後套上那勁裝漢子的外衣來，向朱亞男、周君玉二人一招手，低聲說道：「跟我來。」

　　由於她們三個都改了裝，呼延美又是輕車熟路，因而大模大樣地直登二樓。

　　呼延美才上二樓，已看到四個勁裝漢子，各自手持一個黑色武器，分佔三個窗口，向外圍瞄準著。

　　其中一人，扭頭訝然問道：「你們三個跑來幹嗎？」

　　呼延美扭頭向朱亞男、周君玉二人一使眼色。

　　三人都疾射而前，而且，身形一起，指風先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同時將那四人制住。

　　已經全部得手了，呼延美才嬌笑道：「現在，你們明白了嗎？」由於穴道被制，身不能動，口不能言那四個勁裝漢子，除了滿臉驚駭，雙目骨碌碌直轉之下，可沒法有任何反應。

　　呼延美俏臉一沉道：「你們如果不想死的話，就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說完，立即解了她面前的一個勁裝漢子的啞穴。

　　呼延美注目問道：「你們頭兒在哪兒？」

　　「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

　　「為什麼？」

　　「因為他很可能就在附近，也可能是同堡主在一起。」

　　呼延美接問道：「你們頭兒是什麼人？」

　　那勁裝漢子答道：「咱們頭兒複姓東方，單名一個緒字，在天竺國待過很多年，中原武林中，恐怕還沒人知道他的來歷。」

　　呼延美「哦」了一聲道：「那就怪不得了。」

　　一頓話鋒，又注目問道：「你們到這兒有多久了？…」

　　「還不到兩個時辰。」

　　「一共有多少人？」

　　「兩百四十個。」那勁裝漢子倒是很合作地又立即接道：「我們以前都是散居在『武昌』城各處的民房中的。」

　　呼延美不禁蹙眉苦笑道：「這老賊，可真夠陰險！」

　　周君玉蹙眉接道：「兩百多具火器，圍護著挹翠樓，任憑武功多高，也得付出很大的代價才行呢，所以，我們實在不宜強攻。」

　　接著，只見她笑目一轉，低聲接道：「呼延夫人，我倒有一個辦法，你看能不能適用。」

　　這時，那勁裝漢子已算是回過神來，由嗓音上辨別出對方都是女人，不由得「咦」了一聲：「原來你們都是女的……」

　　周君玉嬌笑道：「這有什麼大驚小怪！」

　　呼延美笑問道：「小妹有何良策？」

　　周君玉以真氣傳音，將她的構想說出來，然後笑道：「也許我想得太天真了。」

　　呼延美沉思接道：「這辦法是可以一試的，不過，我們得先行瞭解他們合作的條件才行。」

　　周君玉笑道：「對！如果他們只是金錢上的結合，那就更好辦了。」

　　呼延美注目那勁裝漢子，正容說道：「你知道你目前的危機嗎？」

　　那勁裝漢子苦笑道：「當然知道，我們四人的生命，都掌握在三位的手中。」

　　「明白這一點就好。」

　　呼延美接道：「不過，只要你能和我們真誠合作，則不但可以不死，而且還可以得到一筆很大的財富，你願不願意？」

　　勁裝漢子連連點首道：「當然願意，當然願意。」

　　「那麼，」呼延美注目問道：「你知道你們頭兒跟淳于坤合作的條件嗎？」

　　勁裝漢子苦笑道：「他們合作的條件，當然是錢，不過，詳細數目我不知道。」

　　呼延美接問道：「你知道朱令主和淳于坤結怨的經過嗎？」

　　勁裝漢子苦笑道：「這個小的不知道。」

　　呼延美正容接道：「好，我來告訴你……」

　　於是，他接著將朱四娘與淳于坤，以及淳于坤與賈南星的淵源，先作一個概略的陳述，然後，再說明白自己與周君玉、朱亞男的身份。

　　勁裝漢子「哦」了一聲道：「原來此中還有如此多的周折。」

　　接著，卻蹙眉問道：「呼延夫人告訴我這些，是什麼意思呢？」

　　呼延美正容接道：「我是要你明白，我們三人中，任何一人，都可代表朱令主說話。」

　　勁裝漢子點首接道：「這個……我自是信得過。」

　　呼延美笑道：「好，現在說到主題了，你如果想保命又發財，就必須在頓飯工夫之內，將你們的頭兒請到這兒來。」

　　勁裝漢子反問道：「夫人之意，是要跟我們頭兒談條件？」

　　「不錯。」呼延美正容接道：「你們既然為的是錢，朱令主有的是成堆的金銀珠寶，為什麼不換取更高的代價哩！何況，在出人意外的反戈相向的情況之下，你們的傷亡可以減到最低，甚至可以完全避免傷亡。而你更可以獲得豐富的額外報酬，因為你是最大的功臣。」

　　這一段說詞，可的確動聽，也的確具有很濃厚的誘惑力。因此，那勁裝漢子連連點首道：「好，好，我馬上就去，不過，頓飯工夫，恐怕不容易辦到，還望夫人能略予寬限，因為，小的還不知道咱們頭兒在什麼地方。」

　　呼延美「唔」了一聲道：「可以，但最多不能超過半個時辰。」

　　「好的。」勁裝漢子接道：「小的盡量求快就是。」

　　呼延美揚手解了他被制的穴道，但接著卻又點了他的兩處偏穴，並沉聲說道：「你必須在半個時辰之內回到這兒來，否則，你會感到生死兩難，而且，我的點穴手法，別人是沒法解開的。」

　　勁裝漢子苦笑道：「小的知道。」

　　呼延美揮揮手道：「快點走吧！」

　　勁裝漢子向著她躬身一禮，才轉身匆匆離去。

　　呼延美卻向周君玉、朱亞男二人，正容說道：「兩位小妹，為了使令主安心，我們必須有一人回去一趟才行。」

　　周君玉搶先接道：「我去。」

　　「那麼，小心一點，快去快回。」呼延美美目一轉。嬌笑道：「慢著，小妹，將這幾個噴火筒帶回去，必要時，也可以給淳于坤一個意外的奇襲。」

　　於是，立即將四個勁裝漢子的噴火筒收集，並問明了使用方法之後，才由周君玉帶著悄然離去。

　　這同時，挹翠樓的地下室中，淳于坤、古飛瓊夫婦，卻正在與呼延奇默然相對著。

　　三個人的臉色卻是一片肅穆，尤其是呼延奇，可能穴道被制住了，一張老臉，更是顯得難看已極。

　　地下室門外，是一間頗為寬敵的起居室，門口兩個手持長劍的勁裝漢子，分左右肅立著，室中央，一張紫檀木的方桌前面，冷無情正與一個年約半百的黃衫人在低聲交談著，看情形，他們談得頗為投機，神態也很安閒，對面這周圍都被強敵包圍住的緊張形勢，似乎一點也不在乎。

　　地下室中，冷寂了半晌之後。淳于坤才淡然一笑道：「人，不能忘本，不論你對我如何的居心，總算是我的師傅，所以，無論如何，我不會作出殺師的事情來。」

　　呼延奇冷哼一聲道：「你還承認我是你的師傅？」

　　淳于坤點首笑道：「當然！」

　　呼延奇又哼了一聲道：「世間有對師傅加以暗算的人……」

　　淳于坤張口笑道：「師傅，你忘記自己對賈南星的行為了？」

　　呼延奇苦笑了一下道：「這也算是報應。」

　　淳于坤陰陰地一笑道：「比較起來，我這個徒弟是厚道得多，因為，我既沒有殺你的打算，而追根究柢，又是你先存異心，想要毀了我……」

　　呼延奇截口怒叱道：「放屁！你憑什麼含血噴人！」

　　「你是要證據，」淳于坤冷笑著接道：「呼延美是你的床頭人，還不足以證明嗎！」

　　呼延奇苦笑道：「畜牲，你別忘了，她也是你的情婦。」

　　淳于坤笑了笑道：「別自欺欺人了，我淳于坤並不太傻，早已看出來，那是你故意佈下的陷阱。」

　　呼延奇長嘆一聲道：「我懶得跟你胡扯，但我不能不提醒你一聲，我是賈南星的逆徒，縱然我有心想跟他合作來對付你，他會容許我嗎？」

　　淳于坤「唔」了一聲道：「由我設身處地的想想，將功折罪，那是說過得去的。」

　　呼延奇苦笑了一下，才長嘆一聲道：「你要這麼想法，我就沒得說的了，你還是趁早殺了我吧！」

　　淳于坤陰陰地一笑道：「想死，那是簡單得很，但我不會親手殺死你的。」

　　他頓住話鋒，扭頭向古飛瓊使了一下眼色道：「照預定計劃，將他帶走。」

　　古飛瓊點點頭，卻又蹙眉接道：「這陣子，可寂靜得令人可疑。」

　　淳于坤笑道：「不要疑神疑鬼的，人是肉血之軀，怎能跟火器硬拼哩！那賤人當然會停下來，另想辦法，而且，我有十分把握，她逃不了我的神機妙算……」

　　這時，黃衣人忽然出現在地下室門口，向他正容道：「堡主，我想，我必須到外面巡查一下看。」

　　淳于坤已看到黃衫人的後面，還有一個勁裝漢子，也就是受呼延美脅迫而來的那一個勁裝漢子。

　　由於情形不難判斷，這位黃衫人，就是那批火器的頭領東方緒了。

　　淳于坤目光一掠那勁裝漢子，然後注視著黃衫人訝然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黃衫人笑道：「沒有，不過，方才那一場混戰，小弟手下弟兄，傷亡不少，小弟理應去看看他們的，以使他們能安心。」

　　淳于坤點首道：「東方緒老弟說得對。」

　　東方緒抱拳一拱道：「那麼，小弟告辭。」

　　目送東方緒和那勁裝漢子離去後，冷無情卻向淳于正容說道：「我覺得這個人有點可疑。」

　　淳于坤一怔道：「冷兄說的是東方緒？」

　　冷無情道：「不！我說的是他的那個手下人？」

　　「此話怎講？」

　　冷無情接道：「方才，他向東方緒報告時，神色很不自然，說話是吞吞吐吐的。」

　　淳于坤蹙眉問道：「那廝是怎麼說的？」

　　冷無情笑了笑道：「那廝說，弟兄們傷亡很多，現在，又是毫無動靜，他們心中很不安，希望他的首領前去安撫一下。」

　　淳于坤笑道：「這批人都是為了金錢才來賣命的，看到傷亡太多，其內心深感不安，也是情理中事，所以，這一點冷兄可不必多疑。」

　　冷無情注目問道：「對於東方緒這個人，堡主能有把握制他嗎？」

　　淳于坤很自信地一笑道：「東方緒受我的供養，已有半年多了，由一個潦倒窮途的流浪漢，變成華廈千間，一呼百應的富家翁，他還能不感恩圖報嗎？」

　　冷無情正容接道：「堡主，我不能不提醒你的，一個為金錢而賣命的人，別人也照樣能夠收買。」

　　淳于坤笑問道：「冷兄指的是朱四娘？」

　　「不錯。」冷無情道：「堡主聽說過，朱四娘承繼賈南星所知道的李闖王的藏寶，多的是金錢嗎？」

　　淳于坤含笑接道：「可是，東方緒人在我這兒，目前又是在雙方對峙的情況之下，朱四娘縱然是富甲天下，也沒法將東方緒收買過去呀？」

　　冷無情神一整道：「俗語說得好，不怕萬一，堡主莫忘了金姥姥的教訓，對於金姥姥，堡主不也是認為萬無一失的嗎？」

　　淳于坤點點頭道：「冷兄顧慮得是，我會特別注意的。」

　　接著，兩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之後，淳于坤才獨自離去。

　　靜候在那精舍中的呼延美和朱亞男二人，雖然四周一片寂靜，但其內心的緊張，是不難想見的。

　　幸虧不久，周君玉悄然回來了，帶回朱四娘的話，同意他們的計劃，並囑咐他們要格外當心。

　　周君玉傳完了朱四娘的話後，立即接問道：「那個東方緒，還沒消息？」

　　朱亞男忽然低聲接道：「有人來了。」

　　不錯，他們三人都已聽到，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腳步聲由庭院中進入堂屋，並上了樓梯。首先作過簡單介紹之後，呼延美立即開門見山問道：「東方朋友，貴屬已將我的意思，完全轉達過了嗎？那麼閣下作何打算呢？」

　　東方緒笑了笑道：「在下能到這兒來，等於已表明了我的態度，不過……」頓住話鋒，神色一整地接道：「我要知著夫人所開的條件，才能作最後決定。」

　　呼延美注目問道：「淳于坤給你的是什麼條件？」

　　東方緒接道：「這半年以來，弟兄們每人每月紋銀百兩，至於在下本人，則每月紋銀三千兩，此外還供應我們的全部生活所需。」

　　那時候，一個普通人家，每月有二三兩銀子，也就過得頗為不錯了。所以，淳于坤給的這個待遇，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也真有點駭人聽聞。

　　但朱亞男是在珠寶堆中長大的人，自然不以為奇，而且反而嬌笑一聲道：「為了這區區之數，你就給那淳于老賊賣命？」

　　東方緒一怔：「二小姐願意出什麼條件？」

　　朱亞男笑道：「你自己說吧！」

　　東方緒「哦」了一聲道：「對了，我還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呼延美接道：「那就快點說吧！」

　　東方諸訕然一笑道：「今天晚上，淳于堡主給的是平時三個月的薪水，如有傷亡，還特別加倍。」

　　呼延美正容接道：「咱們必須爭取時間，閣下乾脆一點，開個總價出來。」

　　「夫人說得是。」東方緒沉思著接道：「一共十萬兩銀子，在下立即反戈相向。」他的話有點吞吞吐吐，神色也不太自然。

　　這情形，很顯然，他所說的，有關淳于坤所給的代價，並不確實而又自覺目前所開的價錢太大了一點。但朱亞男卻一口答應了。「可是，事成之後，還另外犒賞白銀二萬兩。」

　　東方緒不禁目光一亮道：「真的？」

　　呼延美笑道：「二小姐說的話你都不信，還信誰的？」

　　東方緒訥訥地接道：「可是……口說無憑……」

　　朱亞男截口接道：「你的意思，是要保證？」

　　東方諸訕然一笑道：「是的。」朱亞男探懷取出兩粒鴿卵大小的夜明珠，向他前面一亮道：「這個，能值多少錢？」

　　東方緒禁不住目射異彩地，咽下一口口水道：「這個……每粒至少可值萬金以上。」

　　朱亞男接問道：「用這個作為保證，可以嗎？」

　　東方緒連連點首道：「可以，可以……」

　　朱亞男將兩顆夜明珠向前一遞道：「那麼，拿去吧！」

　　也許是太過於激動了，東方緒由朱亞男手中取過夜明珠時，禁不住雙手都在顫抖著。

　　呼延美正容接道：「咱們多的是金銀珠寶，事成之後，我可以請求令主，格外送你幾粒。」

　　東方緒連連點首諂笑道：「多謝夫人，多謝夫人！」

　　呼延美將雙方聯絡暗號說了一遍，沉聲說道：「趕快去進行，注意要沉住氣，不可露出馬腳來。」

　　「是……」

　　東方緒躬身施一禮，轉身就走，但周君玉連忙接道：「慢著，我扮成你的手下，可以保護你。」

　　東方緒不禁大喜過望地道：「那真好極了！不瞞諸位說：在下的武功，頂多也只能列入普通的二派高手之中。目前這筆生意，雖然接了下來，心中卻一直在打鼓，如果有周姑娘在我身邊替我撐腰，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放手去做了。」

　　於是，周君玉又重行改裝之後，才偕同東方緒匆匆離去，這兩位離去之後，呼延美、朱亞男二人都暫時陷入沉思之中。

　　半晌，朱亞男忽然低聲說道：「呼延阿姨，你不是說過，這兒有一條地下隧道的嗎？」

　　呼延美似乎心頭有著無限的感慨，聞言之後，有點如夢乍醒似的，微微一怔道：「不錯呀！」

　　朱亞男嬌笑道：「他們這一去，最少也得頓飯工夫過後，才有訊號傳來，這一段時間，可真無聊極了，我們何不去那隧道瞧瞧哩！」

　　呼延美接道：「只有咱們方才的這一條路能夠順利走通，也就不必利用那隧道啦！」

　　朱亞男笑問道：「你不是說，那隧道的出口，距挹翠樓很近麼，必要時，我們奇兵突出地，直逼挹翠樓，不是更能寒淳于老賊之膽嗎！」

　　呼延美笑了笑道：「這倒是有道理，好，咱們瞧瞧去……」

　　呼延美曾經是這兒的主人，自然是輕車熟路，很快就到達那隧道入口處。

　　隧道的入口，就在樓下的一間華麗的起居室中，這起居室，也就是以前呼延美的寢室，而這條隧道，就是淳于坤最初將她勾搭上手時，雙方幽會的一條捷徑。

　　由於夜晚，又不便亮燈，儘管朱亞男具有極高的夜視能力，卻總不若白天看得那麼清晰，但她已能看出那隧道的入口處，外面是以一幅真而又生動的春宮圖所掩飾。

　　只見呼延美將耳朵貼在那春宮圖上靜聽了少頃之後，才輕輕地將木門拉了開來。

　　呼延美以真氣傳音說道：「小妹，你的功力比我高，且凝神靜聽一下看，裏面是否有埋伏？」

　　朱亞男連忙改攝心神，傾聽少頃之後，才蹙眉說道：「裏面有極輕微的呼吸聲，但分辨不出是人還是老鼠？」

　　呼延美傳音問道：「還要不要進去？」

　　朱亞男傳音嬌笑道：「既然來了，當然要進去了，我們只要多加小心就是。」

　　呼延美點點頭道：「好，亮出寶劍，跟我來。」

　　這隧道頗為寬敵，可以寬容許兩人並肩而行，隧道內，當然比外面的精舍中更為黑暗。

　　當她們進入到隧道的中心時，朱亞男突然低喝一聲道：「當心！」

　　說話同時，已疾如電掣般地，將呼延美拉著飄退丈外。原來有人貼壁而立，一直等呼延美走近時，才突然一指點了過來，總算朱亞男應變神速，能及時發現，才險煞脫過這一劫。

　　那偷襲的人，也不追擊。只是冷笑一聲道：「還逃得了麼？」

　　朱亞男向呼延美傳音問道：「那是誰？」

　　呼延美一顆心還在「撲撲」直跳，聞言之後，一面傳音答道：「是淳于老賊！」

　　朱亞男這才冷笑二聲道：「你是淳于坤？」

　　「不錯呀！」

　　淳于坤面笑問遣：「你是誰呀？」

　　話聲中，人已緩步而前，使得雙方的距離，縮短到一丈之內。

　　淳于坤的夜視功夫也很高，這時他已看清楚了陪同呼延美前來的是朱亞男，因而又立即接下去道：「哦！原來是二丫頭……」

　　朱亞男哼了一聲道：「是你姑奶奶朱亞男。」

　　淳于坤忽然沉聲喝道：「放下鐵閘門！」

　　如響斯應，「轟」的一聲，一塊鐵板就在朱亞男後面約莫丈許落了下來，將退路封死。

　　朱亞男冷笑道：「老賊報應臨頭，還在玩什麼花槍！」

　　淳于坤不再理會朱亞男，卻注目呼延美奸笑道：「我的老情人，怎麼不說話呀！」

　　經過這片刻的緩衝，呼延美鎮定下來了，她顯得若無其事地，漫應道：「你是專門為了等我，才埋伏在這兒的？」

　　淳于坤陰險地笑道：「是啊！這兒是你我第一次幽會的所在，所以，我也計劃在這兒重溫一下鴛夢之後……」

　　朱亞男截口怒叱道：「住口……」接著，跨前一步，美目深注地接道：「你怎麼知道我們會來？」

　　淳于坤笑道：「這還不簡單，你娘能想到派她來，我為什麼會那麼笨，而想不到？不過，對於你這小丫頭，倒是意外收穫，只是太嫩了一點，還不解風情，哈哈哈……」

　　朱亞男截口怒聲道：「老賊找死！」

　　「呼」的一聲，一劍劈了過去。

　　一串震耳金鐵交鳴聲中，淳于坤已疾退丈外，並沉聲喝道：「截住這丫頭！」

　　一聲暴喏，四個勁裝漢子飛閃而出，將朱亞男截住。「鏘」然巨震聲中，朱亞男「咦」了一聲說道：「這些都是殺手？」

　　「住手！」淳于坤喝阻住那四個殺手搶攻之後，才點點頭道：「不錯。不過，我不願意辣手掐花的，所以，希望你們兩個最好是自動受縛，免得皮肉之苦。」

　　呼延美冷笑一聲道：「真說的比唱的好聽。」

　　淳于坤沉聲喝道：「燃燈！」

　　火光一閃，已亮起四枝松油火把，把隧道內照得明如白晝。

　　淳于坤精目環掃之後，向著呼延美曖昧地一笑道：「我的老情人，這地方，跟從前不一樣了吧？」

　　呼延美蹙眉接道：「你是幾時將這兒擴建的？」

　　在松油火把照耀之下，目前這位置，寬達兩丈，長度則在五丈以上。

　　很顯然，以前沒有這麼大，所以，呼延美才有這一問。

　　淳于坤陰陰地一笑道：「就是當你叛離本堡之後，派人連夜加工擴建的。」

　　呼延美冷笑道：「是專門為了接待我？」

　　「是呀！」

　　淳于坤邪笑道：「一來那個小房間，只能供你我兩人幽會逍遙之用，像目前這種場面，不事先擴充，怎能施展得開。」

　　朱亞男哼了一聲道：「你真顧慮周到。」

　　淳于坤笑道：「俗語說得好：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老人家從一個默默無聞的人，能爬到今天這個地步，豈是偶然的！」

　　朱亞男一挑秀眉道：「憑目前這幾個人，能攔得住我們嗎！」

　　淳于坤哈哈大笑道：「小丫頭，別硬著頭皮吹大氣了，我不妨誇句海口，縱然你們兩個生有三頭六臂也休想能闖出去了！」

　　朱亞男振劍而起，卻被呼延美拉住，並以真氣傳音說道：「敵眾我寡，目前，我們只能靜候外面發動總攻時，乘機突圍，比較省力，也比較安全……」

　　淳于坤冷笑道：「我知道，你是希望那吃裏扒外的老不死前來救你……」

　　呼延美截口接道：「我們毋須有人來救援，自有力量衝得出去。」

　　淳于坤「哦」了一聲道：「但我還是得提醒你一聲，那老不死已經東窗事發，失去自由了。」

　　呼延美心頭一涼，但口中卻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我會相信？」

　　淳于坤笑道：「好！我作件好事吧，讓你們老夫少妻，見最後一面。」緊接著，卻沉聲喝道：「有請老爺子。」

　　「是！」不遠處，傳來一聲暴喝，但緊接著，卻發出一聲驚呼道：「不好了，老爺子不見啦！」那話聲中也帶著無限惶恐。

　　淳于坤神色一變之下，頓足怒叱道：「該死的東西！連一個穴道被制的人，都守不住。」緊接著，又沉聲喝道：「還不趕快去找！」

　　「是、是！」

　　在一串惶恐的恭應聲中，卻傳來一個蒼勁的語聲道：「不必費事了，老夫就在這兒……」

　　一陣微風颯然，呼延奇已出現在淳于坤的丈遠之外。這情形，使得淳于坤臉色大變地，注目地問道：「是古飛瓊背叛了我？」

　　呼延奇撇唇一哂道：「別冤柱好人，古飛瓊對你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

　　淳于坤哼了一聲道：「那你被制的穴道，是誰給你解開的？」

　　呼延奇笑了笑道：「我的穴道，根本就沒有被制，又何須有人替我解開。」

　　淳于坤冷笑道：「我不信你已經練成了『移筋易穴』的功夫？」

　　呼延奇漫應道：「事實勝於雄辯，我不曾受你的點穴手法所制，這還不足以證明嗎！」

　　淳于坤臉色陰晴不定之間，呼延奇卻向朱亞男正容說道：「二小姐，請寄語令師，不！他老人家也是我的恩師，請告訴他老人家。我這個徒弟，一輩子不曾作過一件好事，但臨死之前，我決定接受他老人家的勸導，孽海回頭，作我平生唯一的一件好事。」

　　朱亞男笑問道：「你果然已徹底覺悟了？」

　　「是的，」呼延奇輕輕一嘆道：「雖然為時太晚，但總算是作為一件強人意的事。」

　　接著，抬手指著淳于坤，沉聲說道：「這個喪心病狂的東西，由我來跟他拼個同歸於盡……」

第二十九章　大決戰仇敵伏誅

　　朱亞男連忙接道：「不！這老賊，我娘、正英哥和我，都必須手刃他才甘心的，所以，你可以不必管，還是先幫我們衝出這隧道才是。」

　　呼延奇苦笑道：「這情形，我知道，但我要說句洩氣的話，當代武林中，包括我自己在內，單打獨鬥，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淳于坤冷笑道：「既然有這自知之明，為何還敢多言要與我拼個同歸於盡。」

　　呼延奇笑道：「至少我可以消耗你三分之二的真力，他們接下來，就省事多了。」

　　接著，卻目注呼延美，苦笑了一下道：「美美，我一生中，最感到負疚的，還是你，但我目前自顧不暇，實在沒有餘力去照顧你了。」

　　呼延美嬌笑道：「過去的，都不用談了，現在，你快點幫我們衝出這兒，才是正經。」

　　呼延奇點點頭道：「好的。」

　　緊接著，卻沉聲喝道：「開啟閘門！」

　　但他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倒是淳于坤冷笑一聲道：「你忘了這兒誰才是主人啦！」

　　呼延奇苦澀地一笑道：「我除了拼命之外，已沒別的法子可以幫助你們了。」

　　話鋒略為一頓，才正容接道：「現在，由我纏住淳于坤，你們兩位，只有消滅這裏面的殺手之後呢，就可以衝出去……」

　　隧道的另一端，忽然傳入古飛瓊的語聲道：「堡主，聽說老爺子已到了這兒？」

　　「是的，」淳于坤揚聲接道：「我忽略他已經練成了移筋易穴的功夫。」

　　古飛瓊的話語接道：「要不要我進來幫忙？」

　　淳于坤接道：「不必，你替我協同冷無情，坐鎮挹翠樓就是。」

　　「好的。」

　　「外面情況如何？」

　　古飛瓊的語聲接道：「雙方都無動靜。」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約莫三更左右。」

　　淳于坤冷冷地一笑道：「可能他們別有陰謀，飛瓊，你要多費點心，不可大意。」

　　古飛瓊的語聲道：「我知道。」

　　淳于坤接道：「我最多半個時辰之內，就會回到挹翠樓……」

　　呼延奇冷笑一聲道：「畜牲，你再也回不去啦！」

　　原來就這片刻之間，呼延美已將她們此行策反東方緒的經過，以真氣傳音通知了呼延奇。因而使得呼延奇精神一振，接過淳于坤的話鋒，振劍撲了過去，展開一串搶攻。

　　淳于坤這個人，可的確算得上是武林中的一位鬼才。

　　他的頭腦的靈活，城府之深沉，姑且撇開不論，即以其武功上的成就而言，老一輩的，連他的師傅師祖都趕不上他，年輕的一代中，成就高如呂正英，也未必會是他的敵手。

　　目前，這師徒倆一交上手，饒是呼延奇盡全力，加速搶攻，淳于坤卻從容已極，見招拆招，一面並沉聲喝道：「老人家，為了過去的傳藝之德，儘管你吃裏扒外，我並沒打算殺你……」

　　呼延奇笑道：「難道你還怕背上一個殺師的罵名？」

　　淳于坤冷笑道：「你該知道，我不會在乎這些的。」

　　呼延奇笑問道：「那你為何還不反擊？」

　　淳于坤哼了一聲道：「我還想給你一個最後回頭的機會。」

　　這時，朱亞男以真氣傳音向呼延美苦笑道：「呼延阿姨，都是我不好，害得連你也陷在這兒了。」

　　呼延美截口接道：「現在，別談這些，咱們還是準備廝殺吧……」

　　呼延奇忽然沉聲喝道：「你們兩個，怎麼還在呆著！」

　　朱亞男嬌笑道：「對了，呼延阿姨，咱們衝！」

　　朱亞男話聲一落，兩人已雙雙奮身而起，振劍向淳于坤撲了過去。

　　她們這一突起發難，旁邊的四個殺手也一齊揮劍相攔，四對二，剛好是兩人侍候一個。

　　「鏘」然巨震聲中，朱亞男前面的兩個殺手，被她震退三步，但呼延美那一邊，卻雙方都顯得旗鼓相當。

　　朱亞男一招得手，不等對方有什麼反應，立即如影隨形地，跟蹤追擊，「鏘、鏘、鏘」一陣金鐵交鳴聲中，對方已由兩個殺手增為三個。

　　這些殺手們，每人所使劍招不同，卻都有極深的造詣。

　　儘管是在三人聯手之下，銳不可當，卻難以擋住生龍活虎的朱亞男。

　　由於朱亞男以往有過搏殺那些殺手的經驗，兼以此刻她是盡提全力，以求速戰速決。

　　因此，三招一過，當她已約略摸清對方的劍路後，立即一式「玉帶圍腰」，盪開對方三枝長劍，左手揚指凌空一點，當面一個殺手，已被點得發出一聲悶哼。

　　朱亞男毫不怠慢地，跟著飛起一腳，將其踢得飛向淳于坤身前，並沉聲喝道：「淳于老賊，據我所知，你那批殺手，到目前為止，已只剩下十七個啦！」

　　淳于坤與呼延奇的惡鬥，已到了決定勝負的階段。而事實上，內行人都能看得出來，儘管他們表面上的戰況還是呈現著膠著狀態，但呼延奇卻已落了下風。

　　淳于坤順手撥開那激射而來的殺手屍體，一面繼續與呼延奇周旋著，一面揚聲笑道：「不錯，你丫頭很會計數，方才已死的一個不算，這隧道中還有九個……」

　　朱亞男殺掉一個殺手，卻增加兩個。這時，她已形成一對四，其所受壓之重，不難想見。聞言之後，不由訝然問道：「那是說你分配在外面的，只有八個？」

　　淳于坤笑道：「不錯啊！」

　　朱亞男接道：「您為何將重兵置於這隧道中？」

　　淳于坤揚聲接道：「外面那批火器手可以勝過十萬甲兵，所以我才將殺手配置在這兒，等候你們自投羅網……」

　　朱亞男截口冷笑道：「你乾脆叫他們一齊上吧！免得我太費事。」

　　又一聲慘號過處，一具屍體向他激射而來，這情形，使得他厲笑連聲地道：「殺手！殺完了這幾個，你自己也差不多了。」

　　朱亞男冷笑道：「你姑奶奶有的是用不完的真力，即使你將外面的八個也調進來，姑奶奶也是一個一個地，照宰不誤……」

　　呼延奇連忙接道：「你們兩個，不可戀戰，可得趕快打開閘門，由原路退走才行……」

　　他與淳于坤的惡鬥，本已處於下風，目前這一分神說話，不由又被迫而連退了三大步。

　　朱亞男揚聲說道：「我們不知道那開關的樞紐呀！」

　　呼延奇道：「憑你們兩個人的功力，不用找到樞紐，盡憑蠻力，也可以將閘門托起來。」

　　「對！」

　　呼延美也許是眼看朱亞男以一敵四，還接連殺了兩個殺手，而激起她的好勝之心，因而嬌應一聲之後，一劍將她的對手殺傷一個，並順手一記劈空拳，將其擊得撞向牆壁而當場斃命。

　　她本來是以一敵二，殺死一個之後，就顯得綽綽有餘裕了。

　　只見她，一面長劍揮灑，將盡剩下的一個殺手逼得連連後退，一面嬌笑道：「小妹，請注意一點，別讓那些殺手再衝過來，等我宰掉這一個之後，就可動手打開閘門了。」

　　朱亞男揚聲笑道：「十個已去其三，剩下的，不夠我們宰的，請儘管放心……」

　　朱亞男談笑之間，又殺了一個殺手，並含笑接道：「十去其四，已只剩下六個啦！」

　　呼延美一挫銀牙道：「小子躺下！」

　　由於同伴們接連慘死，獨戰呼延美的殺手，精神早已崩潰，只因無路可逃，才不得不拼死撐持。

　　目前呼延美這全力一擊，自然招架不住，而立告了賬。

　　繼那殺手的臨死慘號之後，呼延美卻揚聲笑道：「只剩下五個了，全都交給你啦！」

　　說完，她已逕自奔向鐵閘門邊，試探著希望能將鐵閘門打開。

　　這時，剩下的五個殺手，全部以全力向朱亞男圍攻，一時之間，使得朱亞男也陷入困境。

　　不過，朱亞男雖感壓力奇重，卻還能支持，但呼延奇那邊，卻已成了一面倒之勢，而節節後退了。

　　至於呼延美，費盡了全身勁力，掙得她香汗淋漓，那道鐵閘門卻是紋風不動。

　　這情形，使得她無限焦急地嚷道：「小妹，開不開呀！」

　　朱亞男在全力應付五個強敵。沒有接腔。

　　呼延奇卻搶先說道：「弄不開就算了，先幫二小姐解決那五個殺手，再來幫我……」

　　淳于坤冷笑道：「你打的好如意算盤！」

　　「呼」地一劍，呼延奇的左肩，已出現一道血槽。

　　淳于坤並厲聲喝道：「老頭，放下兵刃，我不殺你！」

　　呼延奇冷笑一聲：「做夢！」

　　一陣「隆隆」之聲過處，那鐵閘鐵閘門已徐徐地向上升起。

　　淳于坤入耳心驚之下，厲喝問道：「誰在開鐵閘門？」

　　一個嬌甜甜聲音由門後傳了過來道：「你姑奶奶。」

　　話聲未落，朱亞男、呼延美二人已高興得同聲叫道：「周姐姐快來幫忙……」

　　「周姑娘來得正好……」

　　周君玉已由半啟的鐵閘門下穿射過來，一面仗劍加入朱亞男的戰圈，一面嬌笑道：「好啊！你到是殺得過癮呀！」

　　一聲慘呼，五個殺手已只剩下四個。

　　這剎那間的變化太大了。

　　淳于坤一看情況不對，真力驟增之下，呼延奇的處境可更窘了。

　　呼延美有心幫忙，但隧道寬度有限，四個殺手與朱亞男、周君玉等六人正廝殺，她無法過得去。

　　她美目一轉之下，連忙促聲喝道：「兩位小妹，趕快分一個去幫忙呀！」

　　朱亞男揚聲答道：「好的，我去……」

　　這同時，淳于坤卻冷笑一聲道：「來不及啦！」

　　「擦」地一聲，呼延奇已被一劍貫胸。但他不愧是一個硬漢，不但是哼都不曾哼出一聲，人也並未立即倒下去。

　　淳于坤一劍得手，頭也不回地，向隧道出口那頭飛射而去。

　　呼延奇忽然自己拔出貫穿胸部的長劍，奮力向淳于坤背後擲了過去，並怒叱道：「畜牲！還你長劍。」

　　淳于坤實在想不到一個垂死的人，還有反擊的力量，因此，當他覺察到情況不妙時，那隻激射而來的長劍，已釘上他的左肩。

　　不過，由於他是與呼延奇擲出的長劍同向飛射，同時，呼延奇重傷垂死，擲出的長劍，力量有限得很，因而他傷得並不算重，仍然是頭也不回地，回手拔下釘在肩上的長劍，疾如電掣，飛射而去。

　　呼延奇丟出長劍之後，人也倒了下去。

　　這當口，那剩下的四個殺手，在朱亞男、周君玉二人的衝殺之下，又剩下兩個。

　　呼延美乘隙衝向呼延奇身邊，朱亞男也是以前後腳之差趕了過頭。

　　呼延奇以雙手掩住胸部傷口，鮮血仍然是汩汩而出。

　　他那失神的目光，凝注呼延美的那帶淚的俏臉，淒然一笑道：「不用難過，人，遲早都會死的，我能這樣的死法，連我自己也覺得意外……告訴我師傅，淳于坤不但中了我的一劍，也中過我的一掌，他的功力，至少也打了個七折……」

　　呼延美截口接道：「你別說，讓我把你的傷口包紮起來。」

　　「不……不行了。」呼延奇淒涼地一笑道：「這是報應，我自己……知道……我……死有餘辜……只是我太……對不起你……」

　　語聲逐漸微弱，後面幾個字，幾乎已不能分辨。

　　兩聲淒厲慘號，同時傳出，這隧道中最後兩個殺手也死在周君玉手中，而呼延奇也在這時咽了氣。

　　呼延美雖然自幼生長在一個畸形的環境中，而養成一種蕩形駭俗的個性，但本性並不壞，而且也很重感情。

　　此刻，她面對著這位集恩師、義父、丈夫等三種身份於一身的呼延奇死屍，一時之間，竟然是熱淚盈眶，不知如何是好。

　　儘管目前這隧道中的三位，算她年紀最大，但她卻是毫無主意地咽聲說道：「我們該怎麼辦呢？」

　　周君玉正容接道：「儘管追根究柢起來，也算是這一場殺劫的罪魁禍首，但人死不計惡，何況他臨死前，並幡然悟悔，建下殊勳……」

　　呼延美截口苦道：「我是說這屍體……」

　　周君玉接道：「屍體暫時擱在這兒，等掃盪全堡之後，再替他收殮。」

　　呼延美蹙眉接道：「我擔心淳于坤會不放過他……」

　　周君玉沉聲接道：「目前，淳于坤沒有工夫對一具死屍加以報復，我們必須趕快離開這兒才行。」

　　朱亞男這才插口問道：「對了，周姐姐，你此行的情況如何？」

　　周君玉道：「一切都很順利，現在，我們必須立即出去，向令主發出信號，就可大舉掃盪了。」

　　呼延美抬起衣袖，拭乾俏臉上的淚痕，一挫銀牙道：「好，我們走吧！」

　　於是，三人都以無限感慨的心情，向呼延奇的屍體看了一眼後，才魚貫穿過閘門，向精舍中走去。

　　當她們穿隧道，進入那間豪華起居時，一馬當先的周君玉，忽然回身作一個止步禁聲的手勢。

　　只聽一個陰森的語聲說道：「哼！老夫是幹什麼的，我老實告訴你，當你那個手下向你報告時，我就斷定你此行必有陰謀。」

　　周君玉苦笑著以真氣傳音說道：「糟了，東方緒業已受制。」

　　朱亞男傳音說道：「這說話的，好像是冷無情？」

　　周君玉點點頭接道：「不錯……」

　　只聽冷無情的語聲接道：「說！你跟他們的條件是怎樣談妥的？」

　　東方緒的語聲苦笑道：「老爺子，這真是天大的冤枉……」

　　冷無情手一揚，東方緒顯然挨了一記耳光，只聽冷無情的語聲冷笑道：「我自己親自查問過你的五個手下，他們都據實招供了，還冤得了！」

　　東方緒的態度似鐵般強硬，竟然冷笑一聲道：「你一定要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但我又不能不提醒你，你殺了我，也控制不了他們。」

　　冷無情的語聲笑道：「控制他們還不簡單，每人身邊派一個堡丁就行，不過，我不原如此，當然也不會殺死你。」

　　又沉聲接道：「但你必須將經過情形，老實告訴我，並重行回到我們這邊來。」

　　顯然，冷無情有所顧忌。

　　這當口，周君玉等三人經過一陣真氣傳音商談，並經呼延美這位識途老馬的指點之後，已分別採取新行動。

　　東方緒與冷無情目前僵持的房間，與她們所處的起居室，還隔著兩個房間，和一道迴廊。她們三人躡足繞道，欺近那個房間時，冷無情似乎已略有所覺地，厲聲喝道：「誰？」

　　呼延美故意捏著鼻子，發出渾濁不清的語聲道：「啟稟老爺子，堡主已受傷，特派小的來，請老爺子趕陝去挹翠樓。」

　　她們三人是分三方面欺近那個房間的。

　　這當口，周君玉已借著呼延美的話聲掩護，到了房門邊，朱亞男卻到了窗下，凝功待發。

　　冷無情聞言之後，一怔道：「堡主傷在誰的手中？」

　　冷無情「哦」了一聲：「呼延奇不是已被制了穴道嗎？」

　　呼延美答道：「回老爺子，據堡主說，呼延老爺已練成移筋易穴的功夫，所以，事實上他的穴道並未受制。」

　　冷無情接道：「如此說來，堡主所受的傷勢，恐怕不致於太輕吧？」

　　呼延美接道：「回老爺子，堡主只是左肩略受外傷……」

　　冷無情似乎被這一個意外的變故所吸引，而鬆懈戒備之心。

　　他輕輕「哦」了一聲，緩步走向窗前。

　　由於呼延美故意站在避免星光能照耀得到的位置，冷無情此舉，似乎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想要看清楚呼延美的面目。

　　窗子是房門平行的，而朱亞男就守候在窗口下。

　　對朱亞男來說，這應該是一個最好的突襲暗算的機會。

　　如果是朱勝男或者是朱四娘，必然是毫不考慮地加以突擊的。

　　但朱亞男卻因本性敦厚，覺得突施暗算，不夠光明磊落，因此，儘管窺伺房門口的周君玉向她連連打著手勢，她卻仍然猶豫了一下，才突然長身而起，大喝一聲道：「老賊看劍！」

　　話聲出口，才揮劍劈向冷無情。

　　當然！這行動，已經不能算是暗算傷人了，憑冷無情的身手，應該已有應變的時間。

　　但事出意外，儘管冷無情是當代武林中數一數二的老魔，也仍然大吃一驚，一個倒翻，才避過朱亞男的一劍。

　　冷無情的這一個倒翻的動作，既可避過朱亞男的突擊，又能回到東方緒身邊，挾持東方緒以自重。

　　冷無情的反應雖然快速而又具有雙重作用，但周君玉的動作也快速異常。

　　就當朱亞男一劍劈向冷無情的同時，周君玉突然閃向門口，那早已凝功待發的右掌，向著室內的東方緒一揚一拉，立即將東方緒的身軀，以「大接引神功」吸到室外。

　　因此冷無情倒翻入室的同時，身邊的東方緒已經不翼而飛。

　　周君玉一招得手，立即促聲喝道：「亞男妹子，趕快發訊號給令堂，發動攻擊……」

　　話聲未落，冷無情已厲喝一聲，飛身衝了過來道：「丫頭找死！」

　　同時，一聲有如鳳鳴九皋的清嘯，也由朱亞男口中沖霄而起……

　　朱亞男的清嘯，被冷無情的快速攻勢打斷了。

　　冷無情在憤怒之下的快速搶攻，使得朱亞男幾乎撐持不住。

　　呼延美入目之下，連忙飛身而上，聯手夾攻，才算穩住頹勢，一面並促聲說道：「二小姐，這兒地勢太窄，不便施展，我們退到外面去。」

　　「做夢！」

　　冷無情的攻力與「天鶴劍法」雖然高明，但在朱亞男、呼延美二人聯手之下，卻也並未顯得如何的得勢，因而朱亞男、呼延美二人得以且戰退地退到天井中。

　　天井中的地勢，自然比迴廊上寬裕得多，雙方都可以放手施為了。

　　這當口，周君玉已經以最快速手法，解開了東方緒被制穴道，並促聲道：「閣下退到過一旁觀戰，莫再落入敵人手中……」

　　東方緒苦笑道：「不會的，目前，還只有這個老不死知道我已投到你們這邊……」

　　他的話聲未落，一聲冷笑，挾著一片寒閃，向著他電疾射來：「好一個吃裏扒外的東西！」

　　「噹」地一聲，那人的長劍，被周君玉一劍盪開了。

　　那是一個年約五旬外灰衣老者，也是厲於「無敵堡」中的護法級人物。

　　照說，身為「無敵堡」中的護法，身手自不凡，但他此刻碰上的對手，實在太強了，因而竟然成了不堪一擊的廢物。

　　周君玉一劍盪開對方的長劍之後，立即冷笑一聲道：「如此膿包，也敢前來丟人現眼……」

　　手起劍落，灰衣老者已濺血橫屍。

　　但死了一個，卻立即又有三個射落當場。

　　原來，方才朱亞男的一聲清嘯，固然通知了朱四娘，得以立即發動攻勢，卻也將「無敵堡」中的人，引了過來。

　　這新來的是三個彪形大漢，他們的身形才落，冷無情已沉聲喝道：「你們三人，趕快分出一人去報告堡主，就說東方緒已經叛變，趕快另謀良策……」

　　話聲未落，慘號隨傳，三個勁裝大漢中已倒下一雙。

　　這時，東方緒已悄然退走，登上頂樓，向他的手下發出信號。

　　同時，整個「無敵堡」，已被一片殺聲，金狒與狼犬的厲吼聲，以及人的慘叫聲所淹沒。

　　由於東方緒手下的叛變，「七殺令」門中的人，沒受到火器的阻撓，因而又神速，殺聲已經逼近這精舍不遠處了。

　　周君玉一劍殺了剩下的一個勁裝大漢，飛身而起道：「咱們三人聯手，宰了這個老賊！」

　　冷無情看情況不對，不等周君玉參戰，立即盪開朱亞男、呼延美二人的長劍，飛身登上屋頂。

　　但當他在屋面上躍身再起時，卻被一道疾射而來的人影截住了，「鏘」然大震聲中，傳出一聲朗笑道：「現在想逃，來不及啦！」原來來人正是呂正英。

　　他截住冷無情之後，周君玉、朱亞男、呼延美等三人已先後飛登屋頂，朱亞男並嬌聲問道：「正英哥，我娘呢？」

　　呂正英笑道：「令主已率同其餘的人，直搗挹翠樓，我因不放心這兒，所以先到這邊來瞧瞧。」

　　說話之間，已和冷無情交手了十招以上。

　　由於冷無情已看脫逃無望，已抱定了豁出老命的決心。

　　這老魔本身功力比起呂正英來，只強不差，而他的「天鶴劍法」又能剋制呂正英所使的「靈蛇劍法」。

　　在這種因素之下，儘管呂正英是年輕一代中的第一高手，也大有擋阻不住之勢。

　　這時，「七殺令」總管「通臂神判」劉子奇也趕了上來，首先沉聲說道：「正英，咱們聯手……」

　　呂正英連忙截口阻止道：「不，劉伯伯，先讓我勸他幾句。」

　　劉子奇苦笑道：「那是對牛彈琴。」

　　呂正英卻正容沉聲道：「冷前輩，恩師曾有交代，請你立即退出這場紛爭……」

　　冷無情截口苦笑道：「小子，你以為你們已經穩操勝券了？」

　　呂正英沉聲說道：「事實勝於雄辯，冷前輩看不到外面戰況，至少也可聽出個大概來。」

　　冷無情陰陰地一笑道：「不用廢話了，你再退就掉下屋簷下去了！」

　　原來這說話之間，呂正英已被迫而退了將近八尺之遙。

　　但冷無情的話，卻激發起他的傲氣。

　　他立即還以顏色，並冷笑道：「不見得。」

　　「呼、呼、呼」一連三劍，居然將冷無情迫退了五尺。

　　冷無情哈哈一笑道：「還真有兩下子呀！」

　　接著，卻一聲冷哼道：「不過，光憑你這兩下子，還是不行，最好是你們幾個小輩子一齊上吧！」

　　呂正英震聲大喝道：「冷前輩，這是我奉恩師之命，最後這麼尊稱你……」

　　冷無情截口冷笑道：「我不稀罕！」

　　呂正英朗聲喝道：「劉伯伯，請助我一臂之力，咱們聯手，生擒這老魔！」

　　劉子奇沉聲喝道：「好的！」

　　話聲未落，人已飛身加入戰圈。

　　劉子奇雖然以前不過是一個普通高手，但自從出任「七殺令」的得力助手後，在朱四娘與呂正英的指點，與自己的勤修苦練之下，武功的精進，至少已增加一倍以上。

　　目前呂正英與冷無情之間，功力相差不多，加上一個得力助手，立即將劣勢扭轉，而佔了上風啦。

　　劉子奇綽號「通臂神判」是由於他的兵刃是一枝「判官筆」，同時又兼通「通臂神功」的原因。

　　手臂所謂「通臂神功」，就是左右雙臂，能互為消長。

　　這一套功夫很奇特，也很邪門。在出敵不意的情況下，施展開來，往往可以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來。

　　劉子奇是老江湖，他深知目前必須速戰速決的重要性。

　　因此，他出手不到三招，立即出敵不意地，突然施展他的獨門絕藝「通臂神功」。

　　只見他奮力攻出一招之後，持筆的右臂，突然縮短，而左臂卻暴長一尺有餘，並快如電掣，一掌擊中冷無情的右肩。

　　這還是因為呂正英要生擒冷無情之故，否則，如果以右臂施展「通臂神功」，則一筆之下，很可能要了冷無情的老命。

　　在此等情況下，儘管冷無情身手奇高，應變神速，而受傷並不嚴重，但加上呂正英一劍斜挑，卻使他的長劍，被挑得脫手飛了出去。

　　呂正英更不饒人，左手急揚，凌空一指，點向冷無情的「七坎」要穴，並沉叱一聲道：「躺下！」

　　冷無情這老魔的身手，也的確夠高明。

　　在此情況之下，居然能從容應變，並冷笑一聲道：「不見得！」

　　話聲中，身形陡地後仰，避過呂正英、劉子奇二人的跟蹤追擊，同時，足跟乘勢一蹬，已射向屋面下，而消逝於沉沉夜色之中。

　　呂正英立即飛身追擊，並朗笑一聲道：「老魔，你逃不了！」

　　但他剛剛射落屋下，突然迎面一股腥風，使他心頭很難受，去勢為之一滯，同時不遠處傳來冷無情的冷笑道：「小雜種，老夫就在這兒，有種的，何妨跟上來試試。」

　　就這說話之間，那本來有一層薄薄的烏雲，掩去不少星月光輝的天空，突然間，起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濃霧，使得周圍一尺內，伸手不見五指。

　　同時，濃霧中還有著陣陣腥風，和「啾啾」鬼叫之聲。

　　這情形，使呂正英一愣，跟蹤而下的朱亞男、周君玉等人，並嚇得發出一串凜駭已極的尖叫聲。

　　劉子奇連忙沉聲喝道：「諸位休慌，請靜立原地莫動，我有辦法破解。」

　　冷無情的語聲冷笑道：「做夢！」

　　劉子奇卻向呂正英傳音說道：「正英，這老賊的妖法，可能會擴及挹翠樓的周圍，你得趕快上屋頂去通知本門中人，靜立原地，收攝心神，等我設法破解。」

　　果然，外面的喊殺聲停止了，代之的，是一片驚呼之聲。

　　呂正英飛身上屋頂之間，冷無情的語聲卻哈哈大笑道：「小雜種，怎麼不吭氣了……」

　　呂正英卻已在屋頂上震聲大喝道：「七殺令門中的人，請聽清各自收攝心神，靜立原地，等候劉總管破除妖法……」

　　呂正英的語聲是貫注內家真力發出，兼以又是居高臨下，因此，他這幾句話，使得所有七殺令門下都聽得清清楚楚，並立即收到了安定軍心的效果。

　　呂正英說完之後，又回到劉子奇身邊。

　　冷無情又在暗中冷笑道：「老夫的仙法，沒有人能破得了……」

　　劉子奇笑問道：「冷無情，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冷無情的語聲道：「我不管你是什麼人，總而言之一句話，今宵凡是進入無敵堡的敵人，絕無倖免，也絕無一人可以例外！」

　　劉子奇哈哈大笑道：「你老兒不知在哪兒偷學到一點白蓮教所遺留下的妖法，就自以為了不起……」

　　冷無情截口冷笑道：「你既然自以為是內行，可知道老夫這仙法的名稱嗎？」

　　劉子奇沉聲說道：「不妨老實告訴你，你們白蓮教老祖宗徐鴻儒幫助寧王濠造反時，敝人先祖，就在平定那一次叛亂的王守仁元帥的手下，所以，區區所學，才是破解白蓮教邪述的正統法術，也就是……」

　　冷無情有點將信將疑地，又截口冷笑道：「你如果真有那種本事，為何盡說廢話而不施展？」

　　呂正英也促聲傳音說道：「對了，劉伯伯，還是趕快設法破解吧！」

　　劉子奇傳音苦笑道：「正英，我正在背誦那口訣，由於從來不曾用過，因而忘了其中一句，所以我才不得不借對說機會，希望能夠趕快想起來……」

　　這當口，冷無情又冷笑道：「光說不練，原來你只不過是一個徒托空言的牛皮客……」

　　呂正英為了使劉子奇能專心一志地去思索那句被遺忘的口訣，聞言之後，連忙搶先接道：「你等等瞧吧！我劉伯伯正在行功作法哩！」

　　冷無情的語聲笑道：「老夫正在等著哩！」

　　話聲一落，那濃霧腥風，與「啾啾」鬼叫之聲，也越來越嚴重，就像有無數冤魂，圍繞在周圍時，要飛撲過來似的。

　　呂正英與劉子奇站得最近，別的他看不到，但卻看到劉子奇的雙目中，忽然射出兩道森寒冷電來。

　　他知道，憑劉子奇的武功修為，不會有這種表現，必然是所遺忘的口訣已經記起，正在行功施法所致。

　　果然，呂正英心念轉動之間，半空中忽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霹靂，緊跟著，一切險相全消。

　　呂正英竟然被這一聲震天霹靂嚇了一大跳，但卻禁不住歡呼一聲道：「妖法已破，大家衝呀！衝向挹翠樓……」

　　冷無情眼看大勢已去，只好厲嘯一聲，騰身向挹翠樓方向，疾射而去。

　　當然，呂正英等人，也立即跟蹤追了上去。

　　這時，以朱四娘為首的群俠們，於聽到朱亞男發出的聯絡信號之後，立即發動全面攻勢，集中人力，向挹翠樓逼進。

　　由於東方緒手下那些火器手，業已反正，因而沿途沒受到任何阻撓，可說長驅直入，直達挹翠樓前。

　　但他們到達挹翠樓前時，情況已不同了。

　　只見火光連閃，挹翠樓周圍十丈之內，已被無數火把圍成一道火牆。

　　在明如白晝的火把照耀下，可以看到無敵堡的精英人物，都集中在火牆內，嚴陣以待。

　　而且，層次分明，第一層是弓箭手，第二層是手持噴火筒的火器手，火器手裏面，才是那些舞刀弄劍的高手們。

　　這陣仗，顯然是有計劃的安排。

　　可以想見，第一層的火牆，主要對象還是那兩頭金狒和狼犬而言，也算是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的最適當的安排。

　　至於第二層火器手，卻使朱四娘的微蹙秀眉，向賈南星問道：「老爺子，怎麼這兒還有火器手呢？」

　　賈南星低聲答道：「我想，那不可能是東方緒的手下，必然是淳于坤另行安排的。」

　　由於附近都是一片寂靜，因此，儘管賈南星的話聲很低，還是被對方聽到了。

　　只聽對方的人叢中，傳出一聲嬌笑道：「你老兒只猜對了一半。」

　　朱四娘忽然厲聲喝道：「古飛瓊，你滾出來。」

　　古飛瓊的語聲嬌笑道：「能由語聲中分辨出我是誰來，我感到非常光榮……」

　　賈南星向朱四娘擺擺手，制止其暫時莫發作，然後沉聲問道：「方才那句話，如何解釋？」

　　古飛瓊的語聲笑道：「我說你老兒只猜對了一半，那就是說，目前這些火器手，有一半是堡主所特別訓練出來，另一半卻是冷老爺子於發現東方緒的叛變後，臨時派人所搶救過來的火器。」

　　賈南星「哦」了一聲，道：「你叫淳于坤出來！」

　　古飛瓊笑了笑道：「很抱歉！咱們堡主交代過任何人指名叫陣，他都不會理睬。」

　　賈南星冷笑道：「你們既然有此萬全準備，卻為何還要龜縮著不敢見人！」

　　古飛瓊淡然笑道：「老兒，如果你能以逸待勞，獲得最後勝利。你會願意多費不必要的力氣嗎？」

　　緊接著，又補充著說道：「咱們堡主也說過，只要你們能攻進挹翠樓，他自己會親自接待。」

　　這情形，可使得賈南星眉峰緊蹙，答不上話來。

　　朱四娘傳音問道：「老爺子，你說，淳于坤老賊在搗什麼鬼？」

　　賈南星傳音答道：「我想，他不可能再玩什麼花樣。」

　　朱四娘沉道：「那麼，躲著不出來，咱們該怎麼辦呢！」

　　賈南星沉思著接道：「目前情況，不宜強攻……」

　　朱四娘接道：「不！我正準備強攻，我要以毒攻毒，調集東方緒所有手下，集中火力，燒他一個措手不及。」

　　賈南星正容接道：「這辦法是可以行得通的，但將傷及很多無辜的人……」

　　朱四娘截口接道：「目前，我顧不了那麼多。」

　　賈南星仰首向那矗立夜空中的挹翠樓端詳著，一面說道：「有一個辦法，讓我乘青雕由樓頂強攻著，來一個內外夾擊……」

　　朱四娘連連點首道：「對！對！不過，這份工作還是該由我去……」

　　兩人傳音交談至此，突然間，星月無光，一片昏暗。所感受的，也一如呂正英他們。

　　賈南星禁不住臉色一變道：「這兒，還有白蓮教的餘孽？」

　　沉默了很久的古飛瓊，忽然嬌笑一聲道：「咱們這兒，各種人才，都應有盡有，所謂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對我們而言，只能算是雕蟲小技而已。」

　　也就在這當口，呂正英的清朗語聲，也適時傳了過來。

　　賈南星、朱四娘二人暗中如釋重負似的，長吁吁一聲，賈南星並傳音說道：「令主，咱們暫時按下不動，且等正英他們到來之後再說。」

　　朱四娘傳音苦笑道：「目前，不等也得等呀……」

　　等到那一聲震天霹靂過後，一切幻象全消，冷無情厲嘯著遁入挹翠樓之後，呂正英、朱亞男、周君玉、呼延美等人，也跟蹤追了上來。

　　當呼延美向賈南星說明那精舍中所發生的一切經過情形後，朱四娘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道道：「原來，淳于老賊受了傷，那就怪不得他不敢出頭啦！」

　　賈南星聽到呼延美所轉達的，呼延奇的臨終寄語，心頭有著無窮的感慨。

　　但此時此地，他無暇傷感，只是長嘆一聲之後，向朱四娘低聲說道：「令主，淳于坤已黔驢技窮了，咱們立即照方才的計劃發動強攻。」

　　「好的。」朱四娘應著扭頭向林忠說道：「林忠，去請東方緒來，並將我的青雕帶過來，記著，行動要秘密。」

　　林忠恭應一聲道：「屬下記下了。」

　　賈南星卻向著挹翠樓頭，沉聲喝道：「無敵堡的人請聽好，淳于坤負傷死守，已成了釜底游魚，咱們朱令主仰體上天好生之德，不願濫殺無辜，除了首惡必誅之外，其餘的人，都可從寬免追咎，希望諸位莫失良機，立即幡然悔悟……」

　　挹翠樓頂樓上，忽然傳出淳于坤的厲叱道：「放屁！」

　　賈南星哈哈大笑道：「你小子畢竟沉不住氣啦！」

　　冷無情的語聲，也傳自樓頂道：「賈南星，別得意得太早，鹿死誰手，還在未定之天哩！」

　　賈南星正容接道：「老朋友，你不在首惡之列，希望你別再自欺欺人，及早離開這是非之地。」

　　他微頓話鋒，扭頭目光一掃之下，只見東方緒手下那些火器手們，都已逐漸集中，因而又立即震聲大喝道：「無敵堡的人注意，本門已集中百多名火器手，準備立即發動火攻，如果你們不立即放下兵刃投降，即將是死無葬身之地的……」

　　一聲清越雕鳴，劃空傳來。

　　但「無敵堡」方面，卻無任何反應。

　　朱四娘向賈南星、呂正英二人傳音交代數語之後悄然退去。

　　呂正英揚言喝道：「淳于坤，現在是你償還血債的時候，作得像男子漢一點，別龜縮不敢出來。」

　　挹翠樓上傳來淳于坤的冷笑道：「小雜種，死神業已照命，還在逞口舌之利。」

　　緊接著，又沉聲說道：「老夫就在這兒，有種何不攻進來。」

　　一團黑影，挾著一陣勁風，由夜空中向挹翠樓頂上俯衝而下。

　　淳于坤的語聲震聲大喝道：「弓箭手，集中射擊！」

　　一陣弓弦連響，密如飛蝗的急矢，集中向那團黑影射去。

　　原來朱四娘已剩青雕衝向挹翠樓，準備實行她那內外夾攻的辦法。

　　但老奸巨猾的淳于坤，不但在樓上周圍安排了大批的弓箭手，而挹翠樓的每一層上，也都埋伏著強弓硬弩。

　　這麼一來，迫得朱四娘不得不乘著青雕避了開去。

　　淳于坤並哈哈大笑道：「四娘，這挹翠樓無異金城湯池，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不料當朱四娘乘青雕硬闖，吸引住對方的注意力和弓箭手的一陣集中射擊時，賈南星、呂正英、周君玉、朱亞男、呼延美、水姑娘等群俠方面的精英人物，已乘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紛紛越過對方的防線，展開一陣快速攻勢。

　　最初剎那間，有如虎入羊群，也像滾湯潑雪，一陣衝殺，殺得無敵堡的人仰馬翻，慘號連天。

　　由於群俠們都是功力奇高的精英人物，又是出敵不意的強攻，兼以在短兵相接的混戰情況之下，無敵堡方面的弓箭和火器手，都失去了作用。

　　賈南星並沉聲喝道：「放下兵刃免死……」

　　但他的話沒說完，已被冷無情截住，並怒叱一聲道：「賈南星，你欺人太甚！」

　　冷無情這魔頭，也的確了得，儘管他方才曾被劉子奇以「通臂神功」擊傷右肩，此刻與賈南星交手之下，卻仍然是有若生龍活虎似的，與賈南星打成平手。

　　這片刻之間，「無敵堡」方面的全部高手，包括淳于坤的徒弟、侍妾，以及僅剩的八個殺手在內也都紛紛出動攔截。

　　群俠方面的其餘高手、女劍士、金狒、狼犬等，也在朱勝男、水湘雲、上官素文、路青萍、和護駕雙將、正副總管等人的前導之下，紛紛跟進，展開一場既慘烈，又混亂已極的激烈混戰。

　　一時之間，但見人頭與殘肢斷臂齊飛，慘號與獸吼犬吠之聲混成一片，令人觸目驚心，聞聲色變。

　　不過，在這最緊張的當口，呂正英與呼延美二人卻不在這一個混戰場合之中，不知他們二人跑到哪兒去了……

　　冷無情的話聲一落，賈南星立即沉聲接道：「冷兄，你何苦要蹚這塘渾水呢？」

　　緊接著，又正容說道：「冷兄，我仍然沒將你當敵人看待，現在，你該已看出，大勢已去，馬上退走，還來得及。」

　　冷無情切齒接道：「我兩個兒子都賠進去了，我還退出作啥？」

　　賈南星長嘆一聲道：「你一定要拼掉老命才行！」

　　「不錯。」冷無情冷笑著接道：「今宵，你我兩人中，總有一個不能活著離開這兒……」

　　賈南星與冷無情這一組的旁邊，就是古飛瓊。

　　顯然地，古飛瓊因看出情況不妙，而打算豁出去了。

　　只見她有如一頭瘋虎似的，左衝右突，勇不可當。這片刻之間，「七殺令」門下高手和女劍士，至少已有十人以上死在她的長劍之下。

　　朱勝男、水湘雲二人，由於距古飛瓊較近，入目之下，不約而同地嬌叱一聲，雙雙飛身攔截。

　　但此一刻的古飛瓊已豁出了老命，憑朱勝男、水湘雲搶救及時，朱勝男非死也得受重傷不可。

　　朱勝男一掛彩，這兩位美姑娘的處境，可更為危殆了。

　　由於目前正是混戰最紊亂，也是最緊張的關頭，兩位美姑娘雖陷入危境中，旁人卻沒法前來支援她們。

　　古飛瓊得不饒人地，一面加速搶攻，一面獰笑道：「丫頭躺下！」

　　「放屁！」

　　「鏘」然一聲，古飛瓊的長劍被突然趕來的朱四娘架住了。

　　朱四娘架住古飛瓊的長劍之後，立即沉喝一聲道：「兩個丫頭退下！」

　　話聲未落，已揮劍反擊，「呼、呼、呼」一連三劍，將古飛瓊被迫退了三步，一面並厲聲喝道：「妖婦！今宵，有我無你！」

　　古飛瓊一面奮力反擊，一面冷笑道：「不見得！」

　　古飛瓊雖然是淳于坤的主要助手，但與目前的朱四娘一比，卻差一大截，因此，儘管她力圖振作起來，卻是欲振乏力。

　　也因為如此，雙方交手不及十招，她卻被迫而退後七尺以上。

　　朱四娘一面節節進逼，一面冷笑道：「妖婦，淳于老賊的一切倒行逆施，你都是主要幫兇，今天饒你不得。」

　　古飛瓊雖已處於劣勢中，但朱四娘要想殺死她，恐怕也不是一二百招之內的事。

　　當這兩人正在作殊死惡鬥之間，乘機退過一旁的水湘雲，立即撕下自己的一幅衣襟，替朱勝男包紮傷口，一面並低低聲說道：「大小姐，你的傷勢，雖未傷及筋骨，但深達寸餘，並不算輕，可不能再逞強參戰了，暫時跟在我身邊，由我來照顧你吧！」

　　朱勝男蹙眉接道：「可是，目前正是緊要關頭……」

　　水湘雲截口接道：「那不要緊，敵人的傷亡，還超過我們四倍以上，我們已佔了絕對優勢啦！」

　　朱勝男苦笑道：「真奇怪，怎麼這緊張當口，呂正英會不見了哩！」

　　水湘雲以真氣傳音接道：「可能是找淳于坤去啦！」

　　「哦！」朱勝男歉然一笑道：「湘雲妹子，你不恨我嗎？」

　　水湘雲一怔道：「我為什麼要恨你？」

　　朱勝男訕然一笑道：「以前，在夏口的大江邊，我曾經對你很不客氣過。」

　　水湘雲「哦」了一聲，嬌笑道：「事情已經過去了，還提它幹嗎？」

　　接著，又嫣然一笑道：「我要是生你的氣，還會幫助你嗎！」

　　朱勝男顯得頗為激動地道：「湘雲妹子，你真好了！」

　　「你也不錯呀！」

　　水湘雲笑道：「走，我們別待在這兒，看看那兒有便宜可撿，順便宰他幾個。」

　　到目前為止，整個戰局，都已為群俠所控制。

　　分別力戰賈南星、朱四娘的冷無情、古飛瓊二人，都已被迫而完全採取守勢，不過，還仍然在作困獸之鬥。

　　淳于坤的門下弟子和侍姬們，也傷亡過半。

　　群俠方面，雖然也傷亡不少，但卻大部分是新近加入的一班武林人物，其次則為一些女劍士們。

　　至於基本人物方面，到目前為止，除了朱勝男受到劍傷之外，要算是上官素文與路青萍二人了。

　　這兩位美姑娘，都是以孤臣孽子的心情，在拼命衝殺，其復仇意志的高漲，是絕不在朱四娘與呂正英二人之下的。

　　由於她們二人拼命衝殺，本身也是傷痕累累，全身浴血，分不清究竟是敵人的血還是自己的血。

　　不過，這兩位傷的都非要害，而且都是一些皮肉之傷，所以，儘管他們都是全身浴血，卻並不影響她們的勇猛。

　　群俠方面是謀定而後動，儘管因為一些意外的情況，使他們不能盡如理想，但決戰一開始，卻是各人都按照預先分配的任務，分別進行。

　　周君玉、朱亞男二人。在群俠方面，是功力僅決於賈南星、呂正英、朱四娘等三人的頂尖兒高手，但這兩位都沒有固定的任務，只是疾如飄風地，往來衝殺著，碰著誰，誰就倒楣，哪兒吃緊，就住哪兒支援，所以，這兩位雖然沒有固定任務，卻比誰都忙。殺的人也比誰都多。

　　無敵堡方面，雖然大勢已去，但惡鬥卻仍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這混戰場面，暫時按下。

　　且說呂正英，呼延美二人，卻已由呼延美帶路，繞道到了挹翠樓的背面。

　　前文中已經說過，挹翠樓的背面，就是有名的東湖，湖面與挹翠樓之間，是一片約莫四五十丈寬的斜坡，斜坡上長滿了高可及人的野草，顯得一片荒涼。

　　目前，呂正英、呼延美二人，就隱身在那高可及人的野草中，摒息凝神地等待著。

　　半晌過後，呂正英傳音說道：「呼延夫人，淳于老賊是否還有別的退路？」

　　「不可能。」呼延美傳音接道：「方才，你沒看到那蘆葦葉中，停泊著一葉扁舟嗎？」

　　呂正英接道：「那小艇，是否以前就有的？」

　　呼延美點點頭道：「不錯，那是以前就有的，也因為我知道以前就有這艘小艇，我才斷定他，窮途末路時，必然會由這兒逃生。」

　　呂正英輕輕一嘆道：「這老賊會如此窩囊，竟然會悄然開溜？」

　　呼延美嬌笑道：「如果明知逞英雄會丟掉老命，又何不留下有用之身，以圖東山再起哩！何況這老賊已經受了傷，不宜拼命。」

　　呂正英點點頭道：「呼延夫人說得有理，只是，前面殺得天翻地覆，我們都在這兒乘風涼，未免有點太那個了。」

　　「話不能這麼說。」呼延美含笑接道：「我們的任務不同啊……」

　　呂正英忽然促聲接道：「有點意思了……」

　　傳音中止，兩人同時仰首向挹翠樓上瞧去。

　　只見那最上一層的一個窗口，有人探頭向下面察看著，但由於是夜晚，距離又遠，以致沒法分辨其究竟是誰。

　　呼延美注視了一下之後，傳音說道：「準定是他。」

　　呂正英傳音問道：「呼延夫人能看清楚？」

　　呼延美傳音笑道：「你的功力高於我，你都看不清楚，我怎麼能看清楚哩！」

　　呂正英接問道：「那你怎麼如此肯定？」

　　呼延美笑了笑道：「因為，那窗口就在淳于坤的房間。」

　　「哦……」

　　那窗口上的人，忽然如飛鳥似的，俯衝而下，僅僅在二樓的簷角上微微一點，立即飄落地面的雜草葉中。

　　雖然那入的飄落之上，遠在呂正英、呼延美二人藏身處的十五六丈之外，但就在這剎那之間，兩人都已看清楚了，那人就是淳于坤。

　　呂正英毫不怠慢地，飛身到淳于坤與那小艇之間的通路上，淡然一笑道：「淳于坤，你的手下都還在作殊死鬥，你好意思悄然開溜！」

　　淳于坤潛伏的草葉中，毫無反應。

　　倒是挹翠樓上，又飄落兩個人來，也落在淳于坤飄落處的八尺之範圍之內。

　　那是淳于坤的首徒金石鳴與聞人玉。

　　呂正英又沉聲喝道：「淳于老賊，別裝孫子，滾出來領死！」

　　淳于坤忽然站了起來，冷笑一聲道：「小狗死在眼前，還敢吹大氣。」

　　目前這情形，對呂正英而言，算得上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只見他星目中寒芒電射，厲叱一聲道：「老賊，血債血還，現在，該是你還我滅門血債的時候了！」

　　話聲未落，人已振劍飛身而起，以身劍合一之勢，向淳于坤飛射過去。

　　只聽呼延美震聲大喝：「副令主當心……」

　　話聲未落，卡簧連響，只見兩道烈焰，以交剪之勢，向凌空疾射的呂正英射了過來。

　　這同時，淳于坤卻厲叱一聲：「老夫先宰了你這水性楊花、朝秦暮楚的淫婦。」

　　話出身隨，有如疾矢劃空似的，向呼延美撲了過來。

　　目前這情況，可的確是意外的變化。

　　因為，誰也不曾想到，金石鳴、聞人玉兩人身上，也帶著那歹毒的噴火器，並乘呂正英起身向著淳于坤飛撲時，乘機加以偷襲。

　　這情況的演變，頓時使得呂正英與呼延美二人，同時陷入危境之中。

　　但呂正英，臨危不亂，於危機一髮之間，猛打千斤墜，並就地疾滾，避過那兩蓬烈焰的噴射，同時他雖知呼延美不是淳于坤的敵手，但淳于坤業已負傷的情況之下，支援三五十招，應該沒有問題。

　　他深信，只要有一二十招的緩衝時間，就足夠解決金石鳴與聞人玉二人。

　　由於他有這種想法，所以，於一陣疾滾之後，立即騰身而起，以疾矢離弦之勢，撲向金石鳴與聞人玉二人的藏身之處。

　　剛好，金石鳴、聞人玉二人，也不約而同飛身向呂正英疾滾的地方撲了過來。

　　因此，三個人凌空激射之間，不期而遇，但聽「轟」然震響中。發出一聲慘號，呂正英就地曳落下來，金石鳴被斬斷右臂，射落呂正英背後三丈之外。

　　聞人玉則被呂正英一掌震得倒飛丈外，跌入草葉中。

　　呂正英心憤對方的偷襲，同時，也是希望速戰速決，以免呼延美陷入危境中，因此，方才這雷霆一擊，是盡提全身真力的。

　　他一拳重創淳于坤的兩個得意弟子之後，毫不怠慢的，又飛身向淳于坤那邊撲了過去，口並厲叱道：「老賊！納命來！」

　　淳于坤雖然已將呼延美迫得連連後退，一時之間，卻是沒法將呼延美收拾下來。

　　當呂正英一招重創他兩個手下的同時，他聞聲心驚，心知大勢已去，奮力一招，將呼延美迫退一大步，人卻飛身而起，向湖邊的小艇上激射而去。

　　這情形，迫得呂正英大喝一聲，脫手將長劍向著淳于坤那激射的身形射過去。

　　脫手射出的長劍，無論如何，會快過人的激射，因此，急於逃命的淳于坤，為免除一劍穿身之厄，不得不反手將呂正英射來的長劍擊落。

　　也因這一停滯，使他那凌空激射的身形曳落地面，而呂正英也剛好趕到，接過被對方擊落的長劍時，厲笑一聲道：「老賊，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宵，是該你償還我呂家血債的時候……」

　　話聲中，兩人已展開一場捨死忘生的惡鬥。

　　這時，由於方才聞人玉、金石鳴二人噴火筒的作用，使得周圍的野草都燃燒起來，而變成一片熊熊烈火，將湖濱照得一片通紅。

　　只見一道人影，由挹翠樓頭疾射而下，並嬌笑一聲道：「正英哥，要不要我幫忙？」

　　來人是朱亞男，由於她那安詳而又悠閒的姿態判斷，前面的情況，已不難想見了。

　　淳于坤自知逃生無望，已豁出了老命，因而儘管他已經負過傷，卻仍然猛勇得有如一頭瘋虎，功力之高，與復仇意志之堅且急的呂正英，一時之間，對他竟也莫可奈何。

　　但呂正英心知對方在拼命，自然不願與敵人同歸於盡，因而一面實行遊鬥，以消耗對方的體力之用，一面卻接過朱亞男的話鋒道：「謝謝你！不用啦！」

　　接著，又反問道：「前面情況如何？」

　　朱亞男揚聲嬌笑道：「前面只剩下恩師和我娘在雙戰冷無情了，哦！對了，我娘說過，淳于坤老賊必須等她老人家前來，才能殺死……」

　　呂正英含笑接道：「好的……」

　　淳于坤冷笑著奮力強攻，攻勢越來越見凌厲，居然將呂正英迫得連連後退。

　　呂正英朗聲笑道：「老賊，想以進為退嗎？可惜為時太晚啦！」

　　淳于坤獰笑一聲道：「老夫要走，沒有誰能攔得住！」

　　話聲中，一劍盪開呂正英的長劍，騰身而起。

　　呂正英奮不顧身地，一串震耳金鐵交鳴聲中，兩人都震落地面，旋即被淹沒於漫天寒閃與沖雲劍氣之中。

　　只聽淳于坤厲笑連連：「小狗，滋味如何？」

　　原來在方才淳于坤的拼命招式中，呂正英因奮不顧身地攔截而受了傷，只見他的左肩，已被鮮血染成一片殷紅，顯然傷勢不算太輕。

　　但他卻並未因受傷而影響他的功力，仍然有若生龍活虎似的，奮力攔截，一面並冷笑一聲喝道：「老賊，你逃得了嗎！」

　　朱亞男因看到呂正受了傷，心頭一急之下，嬌叱一聲，也飛身加入戰圈。

　　就此同時，一聲響澈雲霄的清嘯，劃空傳來。

　　朱亞男忍不住歡呼道：「正英哥，我娘來了……」

　　一道人影，由挹翠樓頭疾射而下，人未到，已嬌喝一聲道：「丫頭閃開！」

　　朱亞男應聲退過一旁，朱四娘如天神下降似的，一劍將淳于坤的長劍盪開，並沉聲喝道：「正英呀，你已受傷，快退過一旁。」

　　淳于坤揮劍反擊，一面獰笑道：「你們都一齊上吧！老夫成全你們……」

　　呂正英朗聲說道：「令主，現在正是正英索還滅門血債的時候，些許皮肉之傷，算得什麼？」

　　朱四娘點點首接道：「好！咱們以最快速度，搏殺這老賊！」

　　朱亞男也悲聲說道：「娘，爹是間接死在這老賊手中，女兒也算一份……」

　　口中說著，人已不待許可，逕行飛身參戰。

　　朱四娘是久戰疲憊之身，呂正英則因左肩受傷，對功力不無影響，儘管這兩位都因復仇心切，而拼命搶攻，但比起平常的功力來，仍然是打了折扣，兼以淳于坤又是打的與敵偕亡之算盤，因而儘管是一以敵二，卻還能勉強維持一個平局，但加上朱亞男這一個生力軍後，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朱亞男一參戰，呂正英首先一劍將淳于坤的左臂削掉。

　　緊接著，朱四娘厲笑一聲，一劍將淳于坤的長劍盪開，順勢回劍斜掃，淳于坤的一條右腿也斬掉了一節。

　　淳于坤也真夠狠，在被斬掉一臂一腿的情況之下，居然哼都不曾哼出一聲，而且長劍斜劈，以雷霆萬鈞之勢，向朱四娘的頸頭部電疾劈下來了。

　　但他這一劍，卻於危機一髮之間，被呂正英磕飛了。

　　這同時，朱四娘、朱亞男母女的兩枝長劍，已一齊插入淳于坤的胸膛。

　　淳于坤再狠，也不得不發出一聲淒厲慘號。但淳于坤的慘號聲未落，呂正英回劍一掃，人頭已經落地。

　　旁邊傳來賈南星一聲長嘆道：「這一代梟雄，雖然作惡多端，但結局卻是夠慘人的……」

　　朱四娘冷漠得像一尊塑像，挺立在夜風中。

　　呂正英、朱亞男，則都是一片肅容，在仰首喃喃禱告著。

　　周君玉緩步向前，撕下自己的一幅衣襟，替呂正英將肩傷包紮好。

　　賈南星又是輕輕一嘆道：「諸位，走吧！救傷恤死，這善後工作，還夠我們忙上一兩天的……」

　　當朝陽重照「無敵堡」時，朱四娘當眾宣佈退休，「七殺令」令主一職，由呂正英繼任。「無敵堡」改為「集賢山莊」，成為武林同道共仰共尊的精神堡壘。

　　至於所有「天心谷」中的財寶，也交由呂正英全權處理，作為救濟各地災黎之用。

　　這一宣佈，自然贏得群豪們的熱烈掌聲。

　　在熱烈掌聲中，朱四娘向呂正英正容說道：「正英，現在你該先行回到湖南老家，重建呂家莊來，並祭奠你父母的在天之靈。」

　　呂正英星目中，滿含振奮的熱淚，點首恭應道：「是！令主！」

　　朱四娘笑道：「不！現在，你可以叫我岳母啦……」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