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外桃源飛血雨
第二章　九死一生
第三章　細說根由
第四章　瞞天過海
第五章　席次之爭
第六章　將錯就錯
第七章　關中三鬼
第八章　情有獨鍾
第九章　化險為夷
第十章　令主揚威
第十一章　不卑不亢鬥太君
第十二章　初顯神技退雙矮
第十三章　最痛苦的時刻
第十四章　共商密計
第十五章　各有隱衷
第十六章　棄暗投明
第十七章　獨探摘星樓
第十八章　談往事令人悲傷
第十九章　不祥預兆
第二十章　卻敵解毒
第二十一章　一段秘辛
第二十二章　徒勞無功
第二十三章　方府探秘
第二十四章　魔劫重重
第二十五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第二十六章　腥風血雨漫北邙
第二十七章　僥倖脫困
第二十八章　重創番僧
第二十九章　將計就計
第三十章　千鈞一髮
第三十一章　空前三式報親仇

︽鐵板銅琶︾諸葛青雲

︽二○一五年七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世外桃源飛血雨

　　大理，為滇西重鎮之一，古為南詔國郡，元、明、清三代均稱太和，縣城在點蒼山中和峰下，原為唐代貞元中南詔孝桓王異牟尋所築之蘋直城，也就是漢代的葉榆城，城高二丈四尺，周圍七里三分，分四門，東為洱海，西曰蒼山，南稱雙鶴，北名三塔，上關與下關左右夾峙，背倚點蒼而面臨洱海，形勢之勝，風景之佳，甲於滇西。

　　凡是到過大理之人，都知道大理有名聞遐邇的﹁風、花、雪、月﹂四景，那就是下關的風，上關的花，點蒼的雪，洱海的月。

　　同時，凡是武林中人，也都知道大理城旁的點蒼山中的住著以風、花、雪、月為號而功力高不可測的武林四位怪傑。

　　這四位武林怪傑，就是﹁神風秀士﹂呂伯超，﹁惜花公子﹂白曉嵐，﹁白雪公主﹂江麗君，﹁恨月山人﹂古太虛。

　　﹁神風秀士﹂呂伯超以﹁一陽指﹂及輕功號稱獨步宇內，據稱係以往大理王朝段皇帝的嫡系傳人，其餘白、江、古三位，則分別以﹁飛花掌﹂﹁白雪劍﹂﹁醉月拳﹂三種絕藝鎮懾武林。

　　這四位武林怪傑，都是俠名遠播，嫉惡如仇，一般武林敗類和江湖宵小之流，莫不聞名喪膽，同時因他們各有一個怪僻的脾氣，即使一般白道人物，亦均敬鬼神而遠之，因此黑白兩道，公送了他們﹁武林四絕﹂的道號，但也有稱他們為﹁武林四怪﹂的。

　　四位中，﹁神風秀士﹂呂伯超是大理世家，﹁惜花公子﹂白曉嵐與﹁白雪公主﹂江麗君則是中原人物，同時又是一對恩愛夫妻，至於﹁恨月山人﹂古太虛，則沒人知道他為甚麼要取那麼一個古怪的道號。

　　可不是麼！月亮有甚麼可恨的？

　　也許是基於惺惺相惜，或者是﹁怪﹂氣相投，這四位本是天南地北的武林怪傑，竟出人意外地在大理定居下來，而且在點蒼山北面的三陽峰下，共同建築了一座規模宏偉而美侖美奐的莊院，名曰﹁避秦別院﹂。

　　莊名﹁避秦﹂，顧名思義，當知道這四位武林怪傑，是已經厭倦了江湖上的血腥生涯，身倦思還，有意就此歸隱了。

　　不過，當他們四位共居於避秦別院時，年紀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間，以如此盛年而竟言歸隱林泉，那是令人難以相信的。

　　但事實粉碎了一般人的疑念，﹁武林四絕﹂自隱居點蒼山中之後，已經足有十年，足跡未出點蒼山一步。

　　十年中，不但有好些遠道專程來拜訪，或是有所求的武林人物，都嘗了閉門羹，即連近在咫尺的大理城附近的道上朋友們，也從來不曾發現他們四位的俠蹤。

　　而據那些嘗過閉門羹的武林人物所傳出的消息，避秦別院圍牆高達五丈，周圍並有十五丈以上的護城河，這些人又異口同聲地說，他們都是在到達那避秦別院尚有半里之遙，莫名其妙地被人點了穴道，又莫名其妙地被人送回大理城中。

　　這情形，當然會使遠道而來的武林人物失望和怨懟，也自然會引起很多武林人物的懷疑。

　　但也有很多人暗地裏感到慶幸和輕鬆，那就是那些江湖宵小和武林敗類們。

　　當然！有力量管制他們的剋星們，已不再過問武林中事，他們不是又可以為所欲為地得其所哉了麼！……

　　十年的時間不算太短，而活動在現實生活裏的武林人物們，又往往是健忘的，於是，武林中又出現了一批有頭有臉的人物，而那以風花雪月為號，曾經顯赫一時的武林四絕，就這麼漸漸地給一般人遺忘了。

　　時值八月，節屆中秋。

　　以﹁風、花、雪、月﹂四景中﹁月﹂景著稱的洱海，該是又有一番熱鬧的了。

　　洱海，又稱西洱河，古稱葉渝水，以其形勢如月抱珥，故名洱海，其源來自羅谷，東納東山老太箐火。東南納鳳儀波羅江水，並納點蒼山十八溪之水，東西寬約二十里，南北縱長約百里，算得上是一個高原大湖。

　　出口經下關折西而出天生橋，迴繞於點蒼山後，下五十里納於漾濞江西南而與滄瀾江匯合。

　　洱海有三島四洲，三島為：金梭、玉几、赤文；四洲曰青莎鼻、大貫湖、鴛鴦、馬簾，古詩中有：﹁泛舟洱水，臥數溪峰﹂之佳譬可說寫盡了洱海的山光水色。

　　所謂洱海觀月，多在滿月時，青山籠翠，碧水連天，一葉扁舟，遨遊於清風明月，碧波萬頃之間，宛如置身於廣寒仙景，令人塵念盡去。

　　今夜萬里無雲，月華似水，點點輕舟，劃破那水平如鏡的湖面，映著中天皓月，蕩漾起萬道銀蛇，此情此景，端的是集清幽瑰麗之大成，令人心曠神怡，塊壘盡消！

　　一艘小巧漁舟，由大理岸邊，向馬簾島方向揚帆徐徐滑進。

　　後梢甲板上，一老一少，兩個漁人正在盤膝對坐，淺斟低酌。那老漁人鬚髮斑白，滿臉皺紋堆疊，看情形，至少也在六旬以上，他不時伸手扶扶舵柄，校正航行方向，有時端著酒杯，仰首凝望著中天皓月，那昏花老眼中，滿是一片迷茫的神色。

　　那年輕的一個，年約十六七，兩道劍眉斜飛入鬢，雙目黑白分明，薄薄而殷紅的嘴唇，整齊而潔白的牙齒，挺直的鼻梁，端正的面孔，襯托那猿臂蜂腰，儘管他目前是盤膝而坐，也儘管他穿的是一身漁家破爛衣裳，卻仍難掩他那煥發的英姿，與英挺不群的儀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那黝黑得發亮的膚色，這可能是他那打漁的職業所使然。

　　可不是麼！整天在湖面上與風為伍的人兒，他的皮膚怎能不黑得發亮呢！

　　這時，湖面上只有輕微的東風，這小漁舟那一張經風吹雨打太陽曬的破爛帆兒，幾乎已失去了它的作用，因而那本來是徐徐滑進的小漁舟，也顯得有氣無力的慢了下了。

　　可是，船上的一老一少，卻似乎都沒注意到這些。

　　只見那年輕人的一臉困惑神色，呆呆地注視那老漁人，老漁人仰臉注視中天皓月如故，嘴唇微微翕張著，那昏花老眼中竟湧起一片淒迷淚光。

　　那年輕人見狀之下，神情一震，雙目大張地脫口一聲驚呼：﹁賈伯伯……您……﹂

　　那老漁人似乎自覺失態地笑了笑，舉杯截口道：﹁小明，乾杯！﹂

　　這話雖然是笑著說的，可是任誰都看得出來，那笑容實在太勉強了！也太不自然了！

　　那年輕人搖搖頭：﹁賈伯伯，您知道我是不能多喝酒的。﹂

　　老漁人笑道：﹁小明，今天是你十五歲的生日，伯伯很為你高興，你總不能掃伯伯的興啊！﹂

　　那被喚做﹁小明﹂的年輕人注目漫應道：﹁今宵您老委實是很高興，高興得連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哩。﹂

　　那個叫做﹁賈伯伯﹂的微微一怔，苦笑道：﹁這個……我想到我那心願再有三年就可以完成了，所以……﹂

　　﹁小明﹂淡然一笑接道：﹁所以說高興得要掉眼淚了，是麼？﹂

　　﹁賈伯伯﹂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小明神色一整道：﹁賈伯伯，人家都說我像一個大人了……﹂

　　﹁賈伯伯﹂連忙截口道：﹁可是，事實上你今年才十五足歲。﹂

　　﹁小明﹂道：﹁這有甚麼關係呢！只要我已像一個大人，能夠做大人的事就行了，是麼？﹂

　　﹁賈伯伯﹂搖搖頭道：﹁不行！孩子，我估計你的武功必須還要三年才能大成。﹂

　　頓了頓，又輕嘆著接道：﹁你不知道伯伯要你辦的事多艱鉅！多危險！如果你的武功不到爐火純青之境，不但不能完成伯伯的心願，也得使你白賠一條小命。﹂

　　這說話之間，那握在﹁小明﹂手中的酒杯，忽然發出﹁嘶嘶﹂銳響，並冒著嫋嫋白氣。

　　﹁賈伯伯﹂的昏花老眼中，陡地射出兩道奇光，那皺紋堆疊的老臉上，也洋溢著一片飛揚神采，嘴唇牽動了一下，卻沒作聲。

　　少頃之後，﹁小明﹂杯中的燒酒已蒸發淨盡，而那一隻磁質酒杯，也化成一堆石粉，由指縫間﹁沙沙﹂地滑落在甲板之上。

　　﹁賈伯伯﹂猛吸一口清氣，似乎是想強行抑平心頭的激動，小明卻輕鬆地注目笑問道：﹁賈伯伯，小明這一手還算過得去麼？﹂

　　﹁賈伯伯﹂一仰脖子，喝乾了杯中的酒，撚鬚微笑地點點頭道：﹁行！小明，你的進境已遠超我的預計，不過……﹂

　　頓住話鋒，聲容俱壯，接道：﹁你目前的成就，頂多也只能算是一流高手中的佼佼者，與我所預期的成就，還差了一大段距離。﹂

　　﹁小明﹂怔了怔道：﹁賈伯伯，您的那個對頭，就那麼厲害麼？﹂

　　﹁賈伯伯﹂輕輕一嘆道：﹁是的？那老賊是當今武林中，少數幾個頂尖高手之一。﹂

　　﹁小明﹂注目問道：﹁那究竟是什麼人？﹂

　　﹁賈伯伯﹂道：﹁這個麼，等你的武功達到我想像中的火候時，我自然會告訴你的。﹂

　　﹁小明﹂的嘴唇牽動了一下，但﹁賈伯伯﹂卻飛快地接道：﹁孩子，別急，伯伯是當事人都不急，你急些甚麼？﹂頓住話鋒，同時斟滿酒杯，舉杯接道：﹁人生幾見月當頭，孩子，乾……哦！快取一個杯子來，莫掃伯伯的興。﹂

　　這老兒敢情是忘記﹁小明﹂的酒杯已化成一灘石粉，總算他還沒醉，知道要﹁小明﹂再取一個杯子來。

　　﹁小明﹂取來另一個酒杯之後，老少兩人就開懷暢飲開來。

　　遠處，一陣﹁叮叮咚咚﹂的琵琶聲響處，緊接著一縷清音遙遙傳來：﹁霜冷離鴻驚失伴，有人同病相憐。擬憑尺素寄愁邊，愁多書屢易，雙淚落燈前。　　莫對月明思往事，也知消減年年。無端嘹唳一聲傳，西風吹隻影，剛是早秋天。﹂

　　歌聲婉轉淒涼，動力心弦。

　　漁舟上的老少兩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箭遠外，一葉扁舟上，一位白衫文士與一位紅衣女郎並坐船頭，冷月清輝之下，麗影雙雙，紅日相映，顯得特別耀眼，那歌聲，顯然就是那紅衣女郎所唱出。

　　中秋佳節，挾妓遊名湖，雖然未免近於招搖，但名士風流，倒也無可厚非。

　　只聽那男的朗聲笑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不過︱︱紫娟，現在刮的是﹃東風﹄而不是﹃西風﹄，而且﹃吹﹄的也不是﹃隻影﹄，而是﹃雙雙麗影﹄，是麼！﹂

　　﹁叮叮咚咚﹂聲中，清音又起：

　　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縈。珍重別拈香一瓣，記前生。

　　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個悔多情，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

　　只聽得那男的拊掌大笑道：﹁好一個﹃人到情多情轉薄﹄……﹂

　　話聲未落，卻陡地發出一聲驚呼！

　　漁船上正聽得入神的老少兩人，也情不自禁地嚷道：﹁糟了……﹂

　　同時那艇上的船家也手忙腳亂地一面掉轉船頭向橫裏急駛，一面氣急敗壞地大聲嚷道：﹁嗨！要撞船啦！還不快點轉舵……你們沒長眼睛麼……﹂

　　原來是一艘燈火輝煌的大型樓船，正乘風破浪地向那小遊艇急駛而來。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哇﹂的一聲大震過處，小艇已人仰馬翻，同時一陣尖叫聲與救命聲也立即傳出。

　　可是，那一艘樓船上的人，不但沒有採取救人的措施，卻反而發出一陣宏烈的哈哈狂笑，但那樓船的橫衝直撞的急駛之勢，卻已猛地遲緩了下來。

　　﹁救命啊……﹂

　　﹁救命……﹂

　　那一對遊湖的男女仍在拼命掙扎著，偶然迸出一聲呼救之聲。

　　那落水的船家，由湖面上抬起頭來，破口大罵道：﹁混帳東西，撞翻了船，還不救人……﹂

　　口中喝罵著，人卻已向那紅衣女郎身邊，騰出左手，將那已被湖水灌得即將沒頂的紅衣女郎的頭部托了起來。

　　樓船上傳出一聲冷笑：﹁不長眼的狗東西！誰教你阻住咱們的航道！﹂

　　另一個蒼勁的語聲同時訝然道：﹁噫！這妞兒好標緻……﹂

　　那船家怒聲叱道：﹁奶奶個雄，你們不是趕去奔喪麼，這會怎又有工夫欣賞女人起來！﹂

　　聽口聲和語氣，這船家顯然不是本地人。樓船上那蒼勁的語聲冷哼一聲道：﹁狗東西還敢罵人！李四，賞他一鏢！﹂

　　一聲暴喏，一線烏光，由樓船上激射而下，逕取那船家的頭部；那船家果然並不簡單，在如此突起意外的情況下，竟然左手將那紅衣女郎一推，他自己卻一個﹁魚鷹入水﹂，立即鑽入湖心之中。

　　樓船上傳出一冷笑道：﹁這洱海中，果然是臥虎藏龍之處。﹂

　　這時，附近的遊艇，已紛紛向這兒駛來。

　　當然，這些遊艇中，有些是為了救人，也有些是趕來瞧熱鬧的。

　　其中，卻以那老少兩個所駛的那一艘小漁船駛得最快。

　　小漁船上，那張殘破的風帆已經卸下，精壯得像一頭小牛似的﹁小明﹂，兩手操槳，疾駛如飛。

　　剛好此時那紅衣女郎向水底下沉，湖面上冒出一串氣泡。

　　﹁小明﹂見狀之下，右手中木槳一撥，小漁舟來了一個四十五度的急旋，他自己踴身躍入湖中。

　　緊接著，﹁嘩啦﹂一聲，﹁小明﹂已雙手托著那紅衣女郎冒出湖面。

　　在此同時，那老漁人也已將那白衫人救上漁船。

　　時序雖已中秋，但因雲南氣候溫和，一般人穿著仍然單薄得很，而﹁小明﹂所托起的紅衣女郎，竟是穿著一身綢質衫裙。

　　這綢質衫裙一經湖水打濕，自然是緊緊地粘貼肉體之上，將那一個本來是豐滿而曲線玲瓏的胴體，襯托得格外惹眼。

　　儘管她此時全身濕淋淋，軟綿綿地偎在﹁小明﹂的臂彎之中，月色下，但見她，年約三十左右，彎彎的長眉，大大的眼睛，懸膽似的鼻子，新菱似的小口……一切的一切，都夠得上是花容月貌，國色天香。

　　尤其襯托她目前這一份狼狽的狀態，更反而使她宛如一朵出水芙蓉，特別撩人情思。

　　也唯其如此，使得圍觀的遊艇上和樓船上的人，不分男女，一時之間，都像中了邪似地呆住了。

　　當然，這些人也忽略了﹁小明﹂雙手托著一個大人，站在深不可測的湖水中，卻僅被淹沒膝蓋，所顯示出的絕頂水上功夫。

　　同時也忽略了那紅衣美婦此情此景之下，手中還仍然抓住一具琵琶的反常行動……

　　這剎那之間，湖面上除了湖水拍擊船舷的﹁嘩嘩﹂水聲之外，可說是像死一樣的沉寂。

　　不過，這沉寂也僅僅不過是那麼一小刻，緊接著，那樓船上傳出一個威嚴的語聲說道：﹁咳，小子，將這娘們兒拋上來！﹂

　　﹁小明﹂對那樓船上的叱喝，根本置若罔聞，手托紅衣美婦，踏波向漁船趟進。

　　只聽得那樓船上的威嚴語聲怒叱道：﹁小子想死！﹂

　　此時，﹁小明﹂已泅近漁船，將紅衣美婦輕輕送入船中，自己也踴身爬了上去。

　　那﹁賈伯伯﹂低喝一聲：﹁小明，不必理他們！﹂

　　話聲中已掉轉船頭，即待駛離這是非之地。

　　但他方自木槳用力一劃間，船頭卻猛然自動轉向，竟向那樓船撞去。

　　這情形，當然是水底下有人在弄鬼，要不然，好好的已經調整方向，怎會又自動轉向呢？

　　﹁賈伯伯﹂神色一變間，已自漿舵兼施，重行將方向糾正，免去撞船之危，同時向﹁小明﹂沉聲喝道：﹁小明，下去瞧瞧，當心暗算！﹂

　　﹁小明﹂方自微微一楞間，那最先被救上船的白衫人，卻突然向紅衣美婦一施眼色，出手如電，一把扣住﹁賈伯伯﹂的右手腕脈，同時淡然一笑道：﹁不必走了，老丈。﹂

　　這白衫人年約三十出頭，雖然也算是眉目清秀，頗有書卷氣，但他這一笑，卻陰森至極，令人毛骨悚然。

　　尤其他這種出人意外，以怨報德的卑劣手段，更令那﹁賈伯伯﹂不由地心底一涼，已意識眼前是怎麼一回事了。

　　但﹁賈伯伯﹂還來不及採取行動，事實上他右手腕脈被扣，體內真氣已無法流轉，也沒法採取甚麼應變措施了，不過，那﹁小明﹂卻劍眉一挑，怒聲喝道：﹁放手！﹂

　　白衫人目注那紅衣美婦，訝問道：﹁噫！你……怎麼還不下手？﹂

　　這時，小漁船又自動向樓船徐徐地靠近。

　　紅衣美婦抬腕一掠鬢邊亂髮，美目向﹁小明﹂一掃，曼聲反問道：﹁下甚麼手啊？﹂

　　同時，﹁小明﹂飛起一指，凌空點向那白衫人，一面恨聲叱道：﹁忘恩負義無恥的東西，饒你不得！﹂

　　那白衫人顯然沒料到﹁小明﹂會有如此精湛的功力，對﹁小明﹂那凌空點出的一指，竟沒法避開，悶哼一聲，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萎頓下去。

　　紅衣美婦見狀之下，美目中異彩飛閃，微﹁咦﹂一聲，道：﹁一陽指。﹂

　　﹁賈伯伯﹂一脫那白衫人的控制，立即沉喝一聲：﹁拿下這妖婦！﹂

　　紅衣美婦搖手連忙道：﹁慢著，我不是他們的人。﹂

　　﹁小明﹂方自揮掌遲疑間，﹁賈伯伯﹂又沉聲喝道：﹁小明，別信她的鬼話！﹂

　　紅衣美婦連忙接道：﹁老人家，如果我是他們的人，方才這位哥兒救我時，我會放棄那制住他的機會麼？﹂

　　這話委實有點道理，一時之間﹁小明﹂與﹁賈伯伯﹂二人都楞住了。

　　紅衣美婦目注﹁小明﹂，柔聲問道：﹁哥兒，你是不是姓……﹂

　　﹁賈伯伯﹂沉聲截口道：﹁住口！你……你……你是誰？﹂

　　紅衣美婦淡然一笑道：﹁老人家，也許我們是友非敵……﹂

　　驀地一頓話鋒，清聲一叱：﹁鼠輩敢施暗算！﹂

　　叱聲中，手撫琵琶，﹁錚﹂然微響，緊接著，﹁篤篤﹂兩聲，兩枝喪門釘，斜釘船頭之上，同時，兩聲慘號傳自樓船之上！

　　﹁噗通﹂一聲，兩具屍體由樓船上直墮湖中。

　　﹁賈伯伯﹂不禁臉色大變地心念電轉：﹁這女人好高的功力，憑我與小明目前的成就，都沒察覺有人暗算，她居然能……﹂

　　念轉未畢，﹁嘩啦﹂一聲，丈遠外的湖面，冒起半截人影。同時，一線烏光直射樓船之上，烏光業已射出，才震聲喝道：﹁兔崽子，這撈什子還你……﹂

　　話沒說完，卻陡地發出一聲慘呼，緊跟著身子往下一沉，湖面上，氣泡與血花齊湧，顯然已被對方潛伏水底的人殺死了。

　　﹁小明﹂目光甚利，早已看出那人就是方才被樓船撞翻的小船上的船家。

　　他，年紀雖小，卻生就的俠肝義膽，嫉惡如仇，方才，所發生的一連串的事故，本已使他憋足了一肚子的火，目前，此情此景，更等於火上加油，不由劍眉一挑，仰首瞋目怒叱道：﹁恩將仇報之事可恕，動輒殺人之罪難饒……﹂

　　那﹁賈伯伯﹂不等﹁小明﹂說完，連忙截口沉聲喝道：﹁小明，不關你的事！﹂

　　此時，那小漁船已自動靠近樓船之下，只見人影連閃，已由樓船上縱落三個黑衣人來。

　　那三個黑衣人，一聲不吭，各自揚掌向﹁賈伯伯﹂、﹁小明﹂以及紅衣美婦分別抓來。

　　指風似箭，掌影錯落，極奇詭狠辣之能事，顯然地，這三個黑衣人的功力，都非等閒。

　　﹁賈伯伯﹂一面出手格拒，一面沉聲喝道：﹁朋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嗨！要打架也得先說說明白……﹂

　　那黑衣人一面出手如飛，著著不離﹁賈伯伯﹂的要害，一面冷笑一聲道：﹁誰耐煩跟你囉嗦！﹂

　　一聲悶哼，一聲慘嗥，接著﹁噗通﹂兩聲，另兩個黑衣人已分別死於﹁小明﹂與紅衣美婦之手。

　　樓船上傳出一聲驚呼：﹁一陽指……﹂

　　同時另一個威嚴的語聲道：﹁是了！一定就是這小雜種！﹂

　　﹁砰﹂地一聲大震，那與﹁賈伯伯﹂交手的黑衣人，已被﹁賈伯伯﹂一掌震飛湖中。

　　﹁多下去幾個，要活的！﹂

　　﹁賈伯伯﹂仰首發出一串悲壯雄渾的豪笑道：﹁鼠輩們！都下來吧！老夫成全你們就是！﹂

　　話聲未落，樓船上又縱落三個灰衣人。

　　﹁賈伯伯﹂大振神威，一掌將撲向他的一個灰衣人震飛湖中，同時向﹁小明﹂沉聲喝道：﹁小明，你我行蹤已洩，這洱海已無法停留了，但你得多賣點力，樓船上的匪徒們一個也不能讓他們漏網！﹂

　　那後來的三個灰衣人，功力顯然高於以前黑衣人，但卻仍然禁不住漁船上三個人輕描淡寫地給打發掉了。

　　﹁小明﹂一指點斃撲向他的灰衣人，一面朗聲答道：﹁小明知道了！﹂

　　此時，那﹁賈伯伯﹂已踴身一躍，騰飛三丈有奇，直向樓船上撲去。

　　﹁小明﹂正待跟蹤撲上樓時，那紅衣美婦卻拉住他的手臂，柔聲說道：﹁哥兒，請先容我問一句話。﹂

　　小明劍眉一蹙道：﹁也許果然是友非敵，但目前卻不是談話的時候，是麼？﹂

　　紅衣美婦道：﹁不要緊，那位老人家一身功力十分高強，一時之間，不會出問題。﹂

　　﹁小明﹂道：﹁好！你最好是問得簡單一點。﹂

　　紅衣美婦點點頭道：﹁那是當然！﹂

　　頓住話鋒，美目中流露出一抹異樣光彩，目光溶溶地凝注﹁小明﹂，小嘴張了張，臉上肌肉也一陣抽搐，卻沒問出聲來。

　　樓船上兵刃相擊聲、叱喝叫罵聲，已經鬧成一團。

　　﹁小明﹂劍眉一蹙道：﹁有話快問呀！﹂

　　紅衣美婦掙了掙，才柔聲問道：﹁哥兒，你……是不是姓……﹂

　　這﹁姓﹂字底下的一個字，似乎有一種莫大的壓力，使得她費盡氣力，也沒﹁姓﹂出一個所以然來。

　　樓船上，打鬧叫罵聲，更趨激烈。

　　﹁小明﹂蹙眉接道：﹁我叫﹃小明﹄沒有姓！……﹂

　　話沒說完，人已一式﹁旱地拔蔥﹂，平升四丈，直向樓船上撲去。

　　紅衣美女目見﹁小明﹂的輕功身法，不禁妙目中異采一閃，忍不住喃喃語道：﹁一定是他的……唉？天見可憐，我總算找到一點線索了……﹂

　　自語聲中，她也一扭纖腰，騰身向樓船上撲去。

　　樓船上，惡鬥方酣，那﹁賈伯伯﹂獨戰兩個銀衣人和一個灰衣人，猶自生龍活虎似地攻多於守。

　　也許他是由敵人手中搶過來一柄厚背大砍刀，只見刀光霍霍，映目生輝，勁同呼嘯，懾人心魂，圍攻他的三個敵人，竟把他一點也沒奈何。

　　那﹁小明﹂左掌右指，卻是獨鬥三個銀衣人。

　　這樓船上的人，可能是以服色區分地位尊卑和功力的高低，目前這些圍攻這老少兩人的銀衫人，顯然又比那些灰衣人高明多了。

　　可是，這﹁小明﹂的功力，竟也高得令人幾乎不能相信，他獨鬥三個銀衫人，卻迫得三個敵手失去了還手的能力。

　　甲板上躺著足有二十具灰衫與黑衫人的屍體，那些屍體不是嘴角沁血，就是身首異處或胸腹洞穿，厥狀至為淒慘。

　　在通往官艙的門口，並排坐著三個面色肅穆的斑髮老者。

　　當中一個，年約五旬，紫膛臉，紫色長衫，腰佩長劍，神態至為威猛。

　　左首一人，年約六旬，黃衫，身裁高大，虯髯巨目，獅鼻海口，雙肩上各綴兩顆金星。

　　右首也是一個黃衫老者，獐頭鼠目，稀疏的幾根山羊鬍，形狀至為猥瑣，雙肩上各綴一顆金星。

　　看情形，這三個應該是這樓船上的首腦人物，只是摸不清他們究竟是甚麼來歷。

　　另外，甲板兩旁，仍有為數不下二十名的灰衫人與銀衫人，一個個磨拳擦掌，躍躍欲試。

　　那紅衣美婦撲上樓船，目光一掃，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只聽那﹁賈伯伯﹂大喝一聲，將對方三人中的一個灰衫人攔腰斬成兩段，同時震聲喝道：﹁小明，奪劍！﹂

　　﹁小明﹂一聲暴喏，指掌兼施，迫退正面的兩個銀衫人，猛然回身，左手改掌為拳，剛好迎上乘機由他後面一劍劈來的一個銀衣人，拳風呼嘯，將對方的劍葉擊得反震回掃，同時右手飛點一指，﹁哨﹂地一聲，那銀衣人的長劍已應指而墮落甲板之上。

　　﹁小明﹂猛上一步，一掌將銀衫人震飛丈外，身形一伏，讓過另兩個銀衣人的反擊，已拾起對方的長劍，回身奇幻絕倫地一記橫掃，﹁喀嚓﹂一聲，另兩個銀衫人已變成了四段。

　　舉手投足之間，即解決了對方的三個高手。

　　但對方那些銀衣人，似乎對生死不當一回事，剛死三個，立刻又補充了四個。

　　另一面的﹁賈伯伯﹂那邊，情形也是一樣，殺了一個，立即又補上一個。

　　一劍在手的﹁小明﹂，已如虎添翼，只見他長劍如游龍夭矯，左手或指、或掌、或拳，圍攻他的敵人雖已增為四個，卻依然被他迫得團團亂轉。

　　也許是他初次參加這種慘殺的場合，接連殺了十多個人之後，原來那股義憤逐漸平息，手也殺得軟了，此刻，他勝券在握，卻是遲遲不下殺手。

　　那﹁賈伯伯﹂見狀之下，不由沉聲喝道：﹁小明，不可心存婦人之仁，你不殺別人，別人可容不得你哩……﹂

　　﹁小明﹂似乎聞言心中一凜，揚聲答道：﹁小明知道了……﹂

　　話沒說完，慘號連傳，已解決了兩個。

　　他那招式的奇詭，與勁力的霸道，只看得那艙口的三個首腦人物臉色接連數變，而那紅衣美婦，卻是滿臉神采飛揚，美目中異芒連閃。

　　艙口那居中的紫衫老者，目注﹁小明﹂臉色肅穆地向左右的同伴道：﹁一陽指、飛花掌、白雪劍、醉月拳、都出現在他一個人身上，這小子就是那漏網的孽種，那是沒有問題的了。﹂

　　就在這說話之間，他手下的銀衫人又被解決了兩個。

　　那紫衫老者臉色一變，雙目中寒芒一閃，沉聲喝道：﹁放信號火箭！﹂

　　目光左右一掃，沉聲接道：﹁有請兩位護法，擒下這老少兩人！﹂

　　分坐他左右的兩個黃衫老者，應聲而起，同時，﹁嘶﹂地一聲，由後梢升起一枝信號火箭，在夜空中爆出一篷紅黃相間的花雨流星，壯觀之極。

　　那兩個紅衣老者剛剛起身，但覺眼前輕拂，那紅衫美婦女已俏立他們身前，手撫琵琶，淡淡地笑道：﹁兩位如有興趣，奴家可以奉陪。﹂

　　那紅衣美婦一身濕衣，猶自緊緊貼住她那曲線玲瓏嬌軀，撇開她那有如鬼魅飄風輕功身法不論，光是這一份等於是袒露裸裎的陣仗，也足夠人驚心動魄的了，那兩個黃衫老者，像中了邪似的，四道貪婪的目光，緊緊盯住紅衣美婦那若火的胴體，木楞不語。

　　紅衣美婦抿唇嬌笑道：﹁怎麼，兩位大護法，是認為奴家不堪承教麼？﹂

　　她，本來就是美豔非凡，這抿唇一笑，再加上目前這惹火的胴體，饒是那兩個黃衫老者已是年紀一大把的人，也不由不為之更加目眩神迷，連靈魂也出竅了。

　　那紫衫老者冷哼一聲，霍地站起，沉聲喝道：﹁石護法、万俟護法，你們兩位只管去！﹂

　　兩個黃衫老者聞言身軀一震，不由老臉一紅，分別向﹁賈伯伯﹂和﹁小明﹂二人撲去。

　　紅衣美婦也不再攔阻他們兩人，卻向著紫衫老者微微一笑，道：﹁閣下有意賜教，奴家深感無上光榮。﹂

　　紫衫老者注目冷然地道：﹁你還記得咱們的約定麼？﹂

　　紅衣美婦道：﹁當然記得。﹂

　　紫衫老者道：﹁既然記得，為何不遵守雙方的協定？﹂

　　紅衣美婦漫聲道：﹁誰說我沒遵守協定？你們要我假裝遊湖，故意造成撞船慘劇，以便誘使那老少兩個漁人自洩身份，這些不是都已經做到了麼？﹂

　　紫衫老者冷然地道：﹁可是，如今你卻在幫助敵人！﹂

　　紅衣美婦笑道：﹁咱們的協定中，可並沒說明要幫你們啊！﹂

　　紫衫老者注目問道：﹁你究竟是誰？﹂

　　紅衣美婦抿唇笑道：﹁閣下這一問，未免太可笑了！﹂

　　語聲微頓，妙目向左右一掃，見那由兩個黃衫老者接替的鬥場，已呈膠著狀態，不由黛眉微蹙地曼聲接道：﹁這大理城中，誰不知道我就是群芳閣中，那位紅牌歌伎紫娟姑娘。﹂

　　紫衫老者正容接道：﹁老夫問的是你的真實姓名。﹂

　　紅衣美婦漫應道：﹁有這個必要麼？﹂

　　紫衫老者沉聲道：﹁老夫沒工夫跟你閒磕牙！﹂

　　紅衣美婦俏臉一沉道：﹁我的工夫也寶貴得很，不過，如果你能說出你那主子的來因，和為甚麼必欲置這老少兩人於死的原因來，我亦可以將我的起初來歷告訴你。﹂

　　紫衫老者道：﹁老夫一向獨來獨往，那有甚麼主子！﹂

　　紅衣美婦道：﹁閣下，真人面前莫說假話，憑你﹃開碑手﹄上官文，哼！不是我瞧不起你，只夠在關外充當土匪呢，要想擁有石中玉和万俟英這樣的護法，還差了一大段。﹂

　　上官文︵紫衫老者︶臉色一變道：﹁知道我上官文來歷的，當然不是無名之輩……﹂

　　紅衣美婦截口冷笑道：﹁上官文，你太抬舉你自己了！﹂

　　上官文臉色再度一變，但他卻強行忍了下去，淡淡地一笑道：﹁你我本該是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說明來歷，咱們一切都好商量。﹂

　　紅衣美婦冷然注目道：﹁咱們之間，沒甚麼好商量的，除非你能先行答覆我所提的問題。﹂

　　上官文沉思著道：﹁今宵之事，你能否置身事外？﹂

　　紅衣美婦漫應道：﹁憑甚麼？﹂

　　上官文道：﹁憑的是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紅衣美婦道：﹁那兩個漁人又犯了你們的那一點，值得你們如此費盡心機，將他們誘騙出來，意圖趕盡殺絕？﹂

　　上官文道：﹁這個……與你不相干吧！﹂

　　紅衣美婦道：﹁你怎能斷定與我不相干？﹂

　　上官文臉色一沉道：﹁如此說來，你是存心架樑的了！﹂

　　紅衣美婦冷冷一笑道：﹁事實上我早就伸手，難道你不會看到！﹂

　　上官文雙目精芒一閃，沉聲道：﹁老夫禮數已盡，你亮兵刃吧！﹂

　　紅衣美婦﹁格格﹂地嬌笑道：﹁這才有點像是雄踞關外的一方霸主的口氣，如果老是像方才那麼畏首畏尾，舉棋不定，我還以為你是冒牌貨色哩！﹂

　　上官文沉聲接道：﹁老夫叫你亮兵刃！﹂

　　紅衣美婦笑道：﹁我的兵刃早就亮出來了，難道你沒長眼睛。﹂

　　說著，舉了舉手中的琵琶。

　　紅衣美婦這一具琵琶，外表烏油閃亮，看不出是何質料，但上官文並不健忘，片刻之前，還看到她在那一漁舟中輕輕撥弄了一下，就將自己兩個手下的暗器磕飛，有時還將發出暗器的人殺死。

　　以琵琶做為兵刃，本就顯得邪門，而目前這紅衣美婦的來歷、言談、舉止，以及所表現的武功，也實在顯得令人莫測高深，這情形，也許就是上官文方才之所以不惜委屈求全的原因吧！

　　上官文徐徐抽出腰間長劍，冷冷地一笑道：﹁那麼，請進招！﹂

　　紅衣美婦淡淡地笑道：﹁有道是：強賓不壓主，在這兒，你是主人，理該由你先發招，而且我應該讓你三招。﹂

　　明明知道對方是橫行關外的黑道巨擘，居然還要讓對方三招，這紅衣美婦委實是狂得令人可恨，此情此景，教那上官文怎能受得了！

　　果然，上官文有點沉不住氣了，只見他濃眉一挑，精目煞芒電射，沉哼一聲，﹁好！老夫成全你吧！﹂

　　﹁刷刷刷﹂，疾如電掣地一連出三劍，但這三劍卻都是虛應故事，對對方的禮讓三招算是承了情。

　　紅衣美婦妙目中異芒一閃，道：﹁好快的劍法！我還以為你改掌用劍，是故意捨長取短，瞧不起人哩，原來你的劍法也同樣的棒。﹂

　　上官文沉聲道：﹁禮讓三招，上官文已經敬領高誼，現在，你該接招了！﹂

　　紅衣美婦漫聲應道，﹁我正等著哩！﹂

　　上官文沉喝一聲：﹁老夫有了！﹂

　　話聲中，已再度﹁刷刷刷﹂地一連攻出三劍，這三劍，不但奇詭莫測，而且快速絕倫。

　　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過處，上官文的三招快劍，已被紅衣美婦的琵琶硬行封住，只見他手揮琵琶，一面硬架硬接，一面﹁格格﹂地嬌笑道：﹁閣下幾時投入長白派中了？可喜這長白派的﹃分光劍法﹄，你已有九成火候了哩！喲！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三招！﹂

　　她，口中說得輕，手上動作卻是辛辣之至，接連三記快攻，將上官文迫退五步，同時，並嬌聲笑道：﹁喲！上官當家的，你太多禮了，難道你也要讓我三招麼？﹂

　　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對方迫得沒法還手，卻偏要說對方有意讓她。

　　此情此景，不由氣得上官文﹁哇哇﹂怪叫，但藝不如人，儘管他使盡渾身解數，卻無法脫出紅衣美婦那縱橫捭闔，奇幻而又辛辣的琵琶招式之外去。

　　紅衣美婦邊打邊冷笑道：﹁上官文你是明白人，該知道我手下已留了情，我便不妨坦白告訴你，我這琵琶中藏有淬毒鋼針，只要我手指一按機括，你這條老命就不屬於你自己了！……﹂

　　此時，樓船四周，已有十餘艘梭型快艇，疾駛而來。

　　上官文一面盡力格拒，一面冷哼一聲道：﹁老夫不是被嚇大的！﹂

　　紅衣美婦嬌聲說道：﹁我絕不故意嚇你，上官文，方才那暗算我的兩人的下場，該是一個最好的證明……﹂

　　上官文已被迫退到那﹁小明﹂與黃衫老者惡拼的廣場邊緣。

　　紅衣美婦震聲大喝道：﹁上官文，我再一次忠告你，只要你說出來那主子的來歷，我決不再難為你。﹂

　　上官文一面長劍翻尺，將周身防護得密不透風，一面怒聲答道：﹁辦不到！﹂

　　就這當口，樓船下﹁嗖嗖﹂連響，人影飛閃，已縱上十幾個服色不一，兇神惡煞的不速之客來。

　　紅衣美婦妙目中殺機一閃，右掌倏揚，斜裏拍向那與﹁小明﹂狠拼的黃衫老者，口中大喝道：﹁小明，幫賈伯伯去！﹂

　　﹁哇﹂地一聲，那黃衫老者撫胸飛退丈外。

　　同時，一聲慘叫，那﹁賈伯伯﹂被剛上來的一個黃衫老者由背後一劍貫穿右胸。

　　情急之下的小明，目含痛淚，虎吼一聲，大奮神威地劍掌兼施，寒芒閃處，那偷襲﹁賈伯伯﹂的黃衫老者早已人頭滾落，那與﹁賈伯伯﹂正面相對搏擊的黃衫老者，也被小明一掌擊中了左肩，踉蹌地退出丈外。

　　此時的小明，已形同瘋虎，他，左手扶起搖搖欲倒的﹁賈伯伯﹂，右手長劍飛旋，寒芒閃處，人頭與殘肢斷臂齊飛，慘嗥與﹁砰砰﹂之聲不絕，那些蜂擁而上的土匪們，首當銳鋒的，已全部報銷。

　　可是那匪徒們，都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前仆後繼，一波才平，二波又上。

　　小明雙目盡赤，長劍揮處，血雨紛飛，卻是沒作突圍的打算。

　　在他左手挾持下的﹁賈伯伯﹂低聲說道：﹁小明，快突圍，伯伯有要緊的話跟你說……﹂

　　同時，那上官文顯然已被小明所傷，撫胸疾退，大喝一聲：﹁炸船！﹂

　　大喝聲中，踴身一躍，已縱入湖中。

　　因為情況太亂，大多數的匪徒，都被這慘烈的戰鬥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以致上官文那一聲﹁炸船﹂的大喝，竟僅僅有少數人聽到，紛紛跳湖逃生，其餘大部份的人，仍在拼命向小明和紅衣美婦捨命圍攻中。

　　紅衣美婦震聲大喝道：﹁小明，快逃！﹂

　　縱身一躍，脫出重圍，慘呼陣陣中，已幫著小明殺開一條血路，同時以傳音功夫道：﹁跳湖之後，你我難免會失散，小明，記住：明夜三更，我在蒙北城東郊的土地廟中等你……﹂

　　小明方自一楞，紅衣美婦揚聲喝道：﹁這船快要爆炸了，還不走！﹂

　　這一聲大喝，不但使小明心中一凜，來不及再說甚麼地挾著那﹁賈伯伯﹂躍入湖中，連那些本來不知情況的匪徒們，也紛紛跳湖逃生。

　　當紅衣美婦跳入樓船旁的一艘小艇，殺掉艇中的匪徒時，卻已不見小明的蹤影。

　　她，舉目四望，但見樓船附近的湖面，人頭攢動，紛紛拼命向外遊去，她一面以真氣催船，向外急駛，一面揚聲喚道：﹁小明……小明……﹂

　　沒有一點反應，只有她的呼喚聲在夜空中迴蕩著。

　　少頃之後，她輕輕發出一聲長嘆，喃喃自語道：﹁這孩子水性奇佳，不會有甚麼問題的……﹂

　　這雖然是她自我安慰的話，卻也是實情。

　　梭形快艇在她的真氣催動之下，疾駛如飛。

　　當快艇堪堪駛距樓船約百丈之遙時，她停了下來，一面回首探望，一面卻又仰首喃喃道：﹁好容易找著這一根線……天，您可別讓我再落一場空……﹂

　　自語未畢，﹁轟﹂地一聲大震，那遠處的樓船已化成一片烈焰，映得湖中一片通紅，連那中天皓月也顯得黯然失色，隨著那巨型樓船的爆炸，湖面上那火爆的場面也過去了，剩下的只是一片硝煙和處處漂流的碎板、焦木和屍體。

　　還有的，就是在現場附近穿梭巡察的十多艘載著匪徒的梭形快艇。

　　可是，經過頓飯工夫的巡查，這些快艇上的人，並沒發現那跳湖逃生的小明和﹁賈伯伯﹂的蹤影，不但沒發現人，連屍體也沒發現。

　　那一輪中天皓月，也似乎不忍看見這慘絕人寰的場面，悄然躲進了雲層中。

　　湖面呈現著短暫的黑暗，黑暗中，傳出一個粗獷的語聲：﹁奶奶的，那兩個小子，一定是沉到湖底餵魚去了！﹂

　　另一個威嚴的語聲道：﹁少廢話！好好仔細巡查！﹂

　　這一個威語聲的人，顯然就是那上官文。

　　那粗獷的語聲道：﹁可是，堂座，咱們巡查也不只頓飯工夫了，別說是人啦，就連鬼影子也沒有看到一個。﹂

　　另一個沙啞的語聲道：﹁胡剛，你這話真夠意思，如果你看到鬼影子了還能跟堂座說話麼！﹂

　　同時，上官文沉聲道：﹁那老少兩人，既然長住湖濱，水性必然奇佳，在水底下潛伏個把時辰，當非難事。﹂

　　那沙啞語聲道：﹁堂座，您忘了那老的一個已負了傷，我想，一個負傷的人，他水性再好……﹂

　　那粗獷的話聲搶著道：﹁是啊！一個已負重傷的老人，水性再好，也沒法在水底潛伏這麼久啊！﹂

　　上官文沉聲道：﹁此事非同小可，咱們寧可多辛苦一點，也不可掉以輕心！﹂

　　那粗獷語聲道：﹁那麼，堂座，咱們究竟找到何時為止啊？﹂

　　上官文道：﹁一直找到明晨再說。﹂

　　話聲微微一頓，又怒聲接道：﹁本座身負內傷，還在硬撐著，你們兩個好好的身手，難道還撐不住麼？﹂

　　那粗獷語聲與沙啞語聲同聲道：﹁是是，卑職該死……﹂

　　遠處，另一個急促的語聲道：﹁稟堂座，那……那紅衣娘們……又……向這邊趕來……﹂

　　敢情那紅衣美婦還是不放心小明和﹁賈伯伯﹂二人的安全，臨時又折了回來。

　　上官文促聲喝道：﹁胡香主立即傳令，全力攔截，盡一切力量，務必生擒那妖婦……﹂

　　當他們再度緊張地準備應付強敵時，在離他們一箭遠處，一具浮屍的左肋下，平著水面，露出兩張面孔，隨著屍體的漂浮，徐徐向遠處漂去。

　　這兩張面孔，就是小明和﹁賈伯伯﹂兩人。

　　小明低聲問道：﹁要不要先將傷口包紮一下？﹂

　　﹁賈伯伯﹂搖搖頭道：﹁不必了，目前，咱們逃命要緊……﹂

　　一艘快艇，由屍體旁兩丈處駛過，迫得他們兩人不得不再度潛入水中。等那艘快艇過後，兩人又露出面部，﹁賈伯伯﹂也許是失血過多，他那皺紋堆疊的老臉，在淒清的月色下，是那麼蒼白得可怕。

　　他，輕輕地長吁一聲道：﹁孩子，這不是辦法，咱們得趕快脫離這兒，否則，一到天亮，就更難脫身了。﹂

　　小明蹙著劍眉道：﹁可是，伯伯，咱們不能動，而您又不能再潛水。﹂

　　﹁賈伯伯﹂沉思著道：﹁孩子，這兒距馬簾島還有多遠？﹂

　　小明微微抬頭，向湖面掃視了一下，道：﹁最少也在三里以上。﹂

　　﹁賈伯伯﹂輕輕一嘆道：﹁三里距離，在平常是難不倒我……﹂

　　小明恨聲截口道：﹁伯伯，那些狗雜種，為甚麼要殺我們？﹂

　　﹁賈伯伯﹂卻答非所問地道：﹁孩子，你摸摸我腰間，那根旱煙杆還在不在？﹂

　　小明本來是冰雪聰明，聞言之後，一面伸手向﹁賈伯伯﹂的腰間摸去，一面﹁哦﹂地接問道：﹁伯伯是想利用這旱煙杆……還在哩！﹂

　　賈伯伯接道：﹁對了！孩子，你趕快把它折成兩段，咱們各銜一段，由你扶著我，由水面下潛遊……﹂

　　一艘快艇，疾駛而來，並有人高呼道：﹁瞧！那邊還有一具……﹂

　　敢情是那些匪徒們派人在收拾屍體哩！

　　﹁賈伯伯﹂那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淒涼的笑意，輕嘆著道：﹁天，好險……﹂

　　他們兩人剛剛沉入水中，那快艇已駛到，那一具曾經一度做為他們兩人避難所的浮屍，也立即被撈走了。

　　少頃之後，湖面上冒起兩根長約三寸的竹杆，藉著湖水微波的掩護，迅疾地向馬簾島方向移動著。

　　那冒出水面的竹杆，長度既只有三寸許，體積又小，黑夜中，縱然沒有微波的掩護，也難以被人發現。

　　所以，這老少兩人，這會總算是安全了。

　　又是頓飯工夫，這劫後餘生的老少兩人，已進入馬簾島邊的一片蘆葦叢中。

　　身負重傷，又在湖水中泡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賈伯伯﹂，一則傷及內臟，再則失血過多，更加在湖水中的那一段時間，不得不強行振作，以冀能脫出重圍，在一股求生的本能所化的神奇力量的支持之下，當時雖然臉色出奇的蒼白，但表面上的精神，卻一直都很好，也由於此種情形，少不更事的小明，還以為他的賈伯伯，傷勢並不怎麼嚴重哩！

　　如今，已算是暫時脫出了敵人的魔掌，那股支持他勉強求生，以及對小明未了的責任所匯成的精神力量也隨之消失。

　　當小明雙手托著他放在蘆葦叢中的地面時，已經是進氣少，出氣多，顯然是已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了。

　　一向與﹁賈伯伯﹂相依為命的小明，目見此情，不由慌得失去了主意，也禁不住幾乎要痛哭失聲。

　　是啊！一個才十五歲的大孩子，不論他的武功有多高，總還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孩子，如今，驟然遭受這意外的變故，怎能使他不驚慌失措哩！

　　但他內心之中儘管既悲痛，又驚惶，而理智卻並未崩潰，他知道此時此地，可決不能發出聲音來，因為當他一路潛游中，曾發現至少有三艘梭型快艇已先他一步，到達了這馬簾島上。

　　萬分悲痛中，他貼著﹁賈伯伯﹂的耳朵，壓低嗓音，咽聲叫道：﹁伯伯……伯伯……賈伯伯……﹂

　　﹁賈伯伯﹂勉強睜開失神的眼睛，以微弱而含糊不清的語聲道：﹁孩子，我……我好恨！﹂

　　小明一見他的賈伯伯已能說話，不由心中一寬地低聲問道：﹁伯伯，您現在好過一點了麼？﹂

　　﹁賈伯伯﹂淒涼一笑道：﹁孩子，伯伯已經不行了……﹂

　　一陣急喘，嘔出一大口鮮血。

　　小明剛剛放鬆的心弦，不由立即為之一緊，急得他熱淚雙流，噎聲道：﹁伯伯……您不能……您……﹂

　　﹁賈伯伯﹂淒然一笑道：﹁孩子，別哭，人，總是要死的……﹂

　　小明咽聲說道：﹁不！伯伯，您……您不能死……﹂

　　﹁賈伯伯﹂道：﹁孩子，伯伯也不想死，可是，如今……伯伯卻不能不含恨以終，孩子，方才你自己曾經說過，你已經是大人了，伯伯死後，你可得好好照護自己……﹂

　　小明緊握著﹁賈伯伯﹂的手掌，只是咽聲連呼著：﹁伯伯，伯伯……﹂

　　﹁賈伯伯﹂的語聲，越來越低弱了：﹁孩子，別打岔，就著伯伯還有一口氣在，讓伯伯跟你多說幾句話。﹂

　　小明眼含痛淚，點了點頭。

　　﹁賈伯伯﹂平靜卻是微弱地接道：﹁咱們那茅屋中，你不能再回去了，伯伯斷氣之後，你必須立即乘夜離開這兒，改裝易容，前往湖南長沙的三英鏢局，找那總鏢頭林大年，就說是宋超然的侄子，他一定會收留你的……﹂

　　小明截口問道：﹁伯伯，那麼我也是姓宋的了？﹂

　　﹁賈伯伯﹂道：﹁是的！你就暫時姓宋吧！﹂

　　﹁暫時？﹂

　　﹁不錯！三年之後，等你武功大成時，你就知道一切詳情了。﹂

　　﹁伯伯，您如果真的……真的……那麼，三年之後我去向誰問那些詳情呢？﹂

　　﹁賈伯伯﹂道：﹁伯伯為了防患未然，早已準備好了一份詳細說明，用油布包好，也早藏在咱們茅屋……﹂

　　倏頓話鋒，張開微闔的雙目，聲氣也略為提高，顯得無比莊嚴地說道：﹁小明，如果你是我的好侄兒，必須在我死前，接受我一個要求！﹂

　　小明含淚點頭道：﹁小明答應，您說吧！﹂

　　﹁賈伯伯﹂仍然是莊嚴地道：﹁三年之內，也就是說，你的武功沒大成之前，不許你去找那我留給你的東西！﹂

　　小明咽聲道：﹁伯伯，小明知道，您必然有必須要如此吩咐的原因，小明決不違背您的吩咐！﹂

　　﹁賈伯伯﹂慰然一笑道：﹁好！這才是好孩子！﹂

　　微微一頓，又注目接道：﹁那油布包埋在咱們茅屋後面那湖神廟中的神座下面。﹂

　　小明木然地點了點頭道：﹁小明記下了。﹂

　　﹁賈伯伯﹂那失神的雙目已徐徐閹上，口中微弱而斷斷續續地道：﹁伯伯衣袋中，有三兩碎銀……那裝煙絲的荷包裏有半袋明珠，和……和一塊玉佩，那玉佩關係你……的身世，絕不可遺失……如果盤纏不夠時，不妨賣掉一粒明珠……﹂

　　語聲越來越低落，最後一句，幾乎已難以分辨，顯然，這老人已進入彌留階段了。

　　小明忍不住熱淚雙流，咽聲顫呼道：﹁伯伯……伯伯……﹂

　　﹁賈伯伯﹂的眼瞼牽動了一下，但他已沒力量再張開了，只是口中進出斷斷續續的微弱語音：﹁人心……險……詐……江湖到……處是……危險……可憐……的孩子，你……你……要……特……別……小……﹂

　　那﹁小心﹂的﹁心﹂字尚未說出，頭部一偏，已經斷了氣了。

　　此時的小明，本該放聲痛哭才能發洩內心的悲憤，但他卻緊咬鋼牙，強行忍住了，不但沒哭，而且抬腕擦乾臉上的淚痕，以一種低沉而莊嚴的語聲喃喃默禱著：﹁伯伯，您好好安息吧！小明一定會完成您未了心願的。﹂

　　他默然沉思了半晌，才動手搜出老人衣袋中的碎銀，並解下裝煙絲的荷包，小心地揣入自己懷中，然後，托起老人的屍體，走出蘆葦，向島上走去。

　　在離岸邊不遠的一株大樹下，用那支奪自敵人手中的長劍，挖了一個土坑，將他的賈伯伯埋好，又搬來一塊較為平整的大石頭，默運玄功，以手掌削平表面，沉思著以金剛指力寫上﹁賈伯伯之墓，小明敬立﹂九個大字。

　　他，雖然已知道這位賈伯伯的真實姓名叫宋超然，但他卻心中明白，此時此地，還是以用賈伯伯這名稱較為妥當。

　　立好墓碑之後，他向著他賈伯伯的新墳跪了下去，哀哀默禱道：﹁伯伯，小明要走了，三年之後，小明再來看您，希望您在天之靈，默佑小明，完成您未了的心願……﹂

　　他，本是強忍著滿腔悲憤，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但他強煞也不過還是一個才十五歲的大孩子，眼看著相依為命，生龍活虎似的賈伯伯，如今已長眠地下，剩下自己孤伶伶的一個人，即將走向那不可知的江湖中……

　　興念及此，不禁悲從中來，忍不住兩行熱淚，滾滾而落。

　　這剎那之間，他想到了很多的事情：自他有記憶以來，即跟這位﹁賈伯伯﹂生活一起，﹁賈伯伯﹂對他，身兼嚴父、慈母和師尊的三重身份。

　　多年來，噓寒問暖，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夙興夜寐，教導並督促他讀書、練武。

　　自他稍懂人事以來，即真實地感到，儘管這位慈祥的老人，平常待人接物之間，是那麼和藹可親，表面上是那麼樂觀而玩世不恭，但他卻深深體會到，老人的內心深處，卻蘊藏著嚴重的隱憂他，真的如老人所言，是一個由路邊撿回來的拾得兒麼？

　　為甚麼平常老人不讓他單獨進城？甚至於在島上也不讓他隨便走動？而每次入湖打魚或進城時，為甚麼總要他將帽子戴得低低的，只准露出半張臉在外面？

　　今宵，那些歹徒們，為甚麼一定要殺他們兩人？

　　為甚麼那紅衣美婦幫著他？而且，還一再地注視他，追問他﹁是不是姓……﹂那﹁姓﹂字底下的字，又為甚麼遲遲不敢問出來？

　　為甚麼……

　　為甚麼……

　　為甚麼……

　　一連串的疑問，使得他的心中，有如塞著一團亂絲，越理越亂。

　　遠處，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和男女笑謔聲，隨風送來：﹁坐下來歇一會兒吧！﹂

　　是男人的語聲，接著，一個嬌媚的女人聲音﹁格格﹂地媚笑道：﹁方才……那麼兇得像……像一隻老虎，這會也會感到累了。﹂

　　男的曖昧地笑道：﹁誰教你那麼惹火！﹂

　　女的接道：﹁說正經的，方才那湖上的一切，你都看到了，要不是奴家幫你弄到這一份輕鬆而安全的差使，這會，恐怕你早已給宰掉餵魚了哩！﹂

　　男的道：﹁是啊！這該算是救命之恩……﹂

　　女的截口笑道：﹁既然知道這是救命之恩，還不快點磕頭拜謝！﹂

　　男的笑道：﹁理當磕頭，也理當拜謝，男子漢、大丈夫，如果不在紅粉佳人跟前多磕幾次頭，豈不是辜負了這大好膝蓋！﹂

　　敢情他真的是要磕頭了，只聽得那女的﹁噗哧﹂一聲矯笑道：﹁死相！……別做戲了，咱們還得到處走走，萬一那兩個真的摸了上來，咱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哩？﹂

　　那男的嘻嘻笑道：﹁娘子令，敢不謹遵！﹂

　　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已越來越近。

　　那一對男女的對話聲，早就打斷了小明的思路。

　　儘管他因年紀太輕，對方那前面幾句話，聽得不知所以，但後面那幾句，卻已表明了正是奉命來此島上，守候他的敵人。

　　剎時之間，他禁不住熱血沸騰，心頭殺機驟湧。

　　但他繼而一想：﹁殺這兩個狗男女自是不難，但卻難免引來另一批強敵，阻礙我的逃亡，小不忍則亂大謀。君子報仇三年不晚，目前，還是避開他們為妙……﹂

　　心念電轉間，人已一式﹁海燕掠波﹂，平貼著蘆葦叢，縱落湖邊。

　　他，年紀雖小，卻不僅武功出眾，而且，輕功也出奇的高超，以目前來說由上而下的輕輕一掠，十幾丈距離，竟如浮光掠影似地一閃而過。

　　此情此景，別說是那一對狗男女還有一段距離，不能看到，縱然就在附近，也必然會認為方才那浮光掠影的一閃，是自己眼花哩！

　　小明飛掠湖邊之後，就勢一滾，已滾入湖水中，只留一個頭部在水面，目光一掃，只見左側約半里外的岸邊，正有一艘梭型快艇在隨波顛簸著。

　　他，心念一轉：﹁這倒好，就借這艘快艇一用吧……﹂

　　岸上，一聲驚﹁咦﹂，打斷了他的思忖：﹁咦！這兒怎麼忽然冒出了一座墳墓來？﹂

　　這是方才那女人的語聲。

　　那男的想必是他仔細地看了一下墓碑上的字跡，似乎打了一個寒噤道：﹁啊！好險！如果如果早來一會兒，這吃飯的傢伙可保不住了哩！﹂

　　那女的經男的提醒之後，想必也是看了一下墓碑上的字跡，似乎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說道：﹁這小鬼，好精湛的金剛指力！﹂

　　男的道：﹁要不然，咱們動員了那麼的人，怎會抓不住他們！﹂

　　女的似乎沉思著道：﹁老的死了，小的好像剛走，咱們是否該發出信號？﹂

　　男的道：﹁再等一下才發信號，目前，那小子才走不久，萬一將他引來，豈不是自找麻煩。﹂

　　女的嬌笑道：﹁是啊！晚一點發信號，也沒人知道你我是為了貪生怕死，故意遲發的啊！﹂

　　男的道：﹁別說得那麼難聽行不行……﹂

　　小明暗中怒呸一聲：﹁好一對無恥的狗男女！﹂

　　身形一沉，立即向半里外那一艘梭型快艇潛游過去。

　　他，自幼生長在湖濱，水性之佳，以及在水中動作靈活，跟水中的魚類比起來，也決不遜色。

　　半里潛遊，在他說來，那實在是太不算一回事了。

　　當他悄然游達那艘梭形快艇邊時，艇中還有一個勁裝大漢，正在打盹。

　　他，左手攀著船舷，右手飛起一指，即待向那勁裝大漢點去，但他星目一轉間，陡地收回即將點中對方的指力，縱上小艇，以長劍點著對方的前胸，沉聲喝道：﹁喂！醒醒！﹂

　　那勁裝大漢驀然驚醒，睡眼惺忪中，但覺眼前寒芒刺眼，冷氣侵肌，不由機伶伶地一顫。

　　小明不等對方開口，冷然低喝道：﹁禁聲！立刻開船，送我去鳳儀！﹂

　　那勁裝大漢結結巴巴地道：﹁小爺……您……﹂

　　小明沉聲截口道：﹁小爺就是你們要找的小明，你如果自信不比方才被殺的那些人強，就乖乖地聽我的話。﹂那勁裝大漢臉色如土，哀聲苦求道：﹁小爺，目前，這湖中……到處都有人巡邏……﹂

　　小明寒聲叱道：﹁千軍萬馬，小爺都殺出來了，幾艘巡邏艇，算得了甚麼！再說，你橫直都是死，為何不聽我的，以便死裏求生！﹂

　　說著，一緊手上長劍，劍尖已穿透對方的衣衫！

　　那勁裝大漢連連點首道：﹁好！我聽您的，但小爺脫圍之後，可不能再殺我。﹂

　　小明一收寶劍道：﹁那是當然！﹂

　　說著，他已在艙中坐下，沉聲喝道：﹁開船，越快越好！沿途有人查詢時，你要編一些動聽的理由混過去，脫險之後，我不但不殺你，還送你一粒明珠，足夠你下半輩子的生活的了。﹂

第二章　九死一生

　　那勁裝大漢，兩鬢斑白，年紀總在五旬以上，起初也許是嚇昏了頭，不敢對小明正眼注視，此刻一見小明態度溫和多了，才寬心略放地點了點頭，並向小明深深一瞥，不料這深深一瞥之下，不由臉色大變地脫口驚呼道：﹁小爺……您……您……您……是不是姓……﹂

　　話沒說完，一枝火箭，由馬簾島上沖霄而起。

　　小明促聲截口道：﹁有話待會再談，快開船……﹂

　　那勁裝大漢顯得非常激動，點頭連聲道：﹁是是，小的立刻開船。﹂

　　說話間，已解開繫纜，雙槳用力，一撥小艇，已疾箭似地射向湖心。

　　他，一面運槳如飛，一面低聲說道：﹁小爺，您最好是躺下來，以免被人看到，小的拼著老命，也要將您送到安全地點。﹂

　　小明仍有點不放心地道：﹁請放心，發覺有船來時，我會自行掩護的。﹂

　　這說話之間，小艇已離岸百丈以上，正向著通往鳳儀的波羅江方向駛去。也就在此同時，百丈外一艘快艇，箭疾地射向馬簾島，昏黃月光下，還隱約可以看到那快艇上一抹淡淡的紅色人影。

　　那人影，也就是還在到處找尋小明的紅衣美婦，可惜她晚到了片刻，也可惜小明全心急求脫險，並沒有向那艘快艇注視一下，以致彼此失之交臂，而這一錯失，卻使小明又得吃上不少本來可避免的苦頭。

　　一艘快艇，迎面急駛而來，那勁裝大漢促聲低喝道：﹁小爺，快躺下……﹂

　　小明剛剛聞聲躺臥艙中，對面快艇上已傳來一個沙啞的語聲：﹁來人通名！﹂

　　那勁裝大漢運槳如飛，一面朗聲答道：﹁玄龜堂鄭香主麾下黃字第一號。﹂

　　﹁此行何往？﹂

　　﹁臨時奉命前往波羅江口……﹂對話之間，兩艘快艇已交錯而過。

　　靜臥艙中的小明，方自暗中長吁一聲，猛然間，後面傳來一聲沉喝：﹁黃字第一號停船！﹂

　　很顯然，後面有人追上來了。但此情此景，那﹁黃字第一號﹂的勁裝大漢，又豈能停船！他不但沒有遵令停船，反而加速向前急駛了。

　　小明微微仰起頭來，目光微微一瞥，只見後面百丈外兩艘快艇，並肩急駛而來，連那剛剛交錯而過的那一艘，也在水面上划出一個大弧形，準備掉頭追趕。

　　那勁裝大漢頭也不回一下，只是對小明低聲說道：﹁小爺，別理他，您只管好好養神！﹂

　　那快艇在他全力駕駛之下，激射如飛，後面那三艘快艇，不但不曾逼近，而且還越拉越遠了。

　　後面那沉喝語聲再度震大聲喝道：﹁黃字第一號你想找死！﹂喝聲中，一枝信號火箭又沖天而起。

　　那勁裝大漢，雙槳如飛中，扭頭問道：﹁小爺……您……您是姓白麼？﹂

　　小明微微一楞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叫小明……﹂

　　勁裝大漢訝問道：﹁您不知道自己姓甚麼？﹂

　　又扭頭向小明仔細端詳了一下，接道：﹁錯不了，小爺，您一定是姓白。﹂

　　小明茫然地道：﹁你怎能斷定我一定姓白？﹂

　　勁裝大漢道：﹁小爺，小的就是您父親的家丁。﹂

　　小明身軀一震，不由坐了起來問道：﹁你知道我父親是誰？﹂

　　勁裝大漢再度扭頭道：﹁小爺，如果小的沒有看錯，您準是……﹂

　　話沒說完，一枝利箭，帶著破空銳嘯，向勁裝大漢當胸射來。

　　原來就兩人這對話之間，湖面上的那些快艇，已一齊向這邊蜂湧而來，他們這一艘小艇，業已處於四面包圍之中了。

　　小明一見那利箭向勁裝大漢射來，不由大喝一聲：﹁小心暗箭！﹂長身揮劍一拍，那利箭以尺許之差，被應手拍落湖中。但也就當此時，弓弦連響，箭雨如飛蝗似地，由四面八方集中向小艇射來。

　　小明一面揮劍撥飛那迎面而來的箭雨，一面沉聲喝道：﹁大叔，快跳湖……﹂

　　但他話聲才出，陡然一聲慘嗥，那勁裝大漢已身中三箭，倒臥艙中，所中三箭，一中左腿，一中右肩，那致命的一箭，卻是貫穿左胸。

　　勁裝大漢既已中箭重傷，快艇沒人操縱，立即在湖面滴溜溜地轉將起來。

　　同是，四周敵艇也更加逼近，那飛蝗似的箭雨也更加密集了。

　　小明目蘊痛淚，一面將手中長劍揮灑得密不通風，護住了全身，一面顫聲問道：﹁大叔……您……您……﹂

　　勁裝大漢語聲微弱，但而斷續續地說道：﹁小的……不行了……小爺……快……快跳湖逃生……記著……武功沒大成前……要改裝易容……並且不可露出四異的功夫……﹂

　　小明顫聲答道：﹁我會小心的……大叔……我父親是誰？﹂

　　連問兩聲，沒得到反應，他心知這位可能就是自己那位尚不知來歷的父親的家丁，業已為自己獻出了寶貴的生命，不由熱淚盈眶地喃喃默禱道：﹁大叔，您安息吧，小明會給您報仇的……﹂

　　四周敵艇都已逼近，但由於距離縮短，那細密的箭雨卻自動停止了。

　　小明雙目盡赤地大喝一聲，俯身操起雙槳，用力一撥，那小艇立即箭疾地向正面的兩艘敵艇直衝過去。

　　﹁嘩啦﹂一聲大震過處，三艘快艇都撞撣得稀爛，而小明卻已於三艇互撞前的剎那之間，揮劍躍登另一艘小艇之上。

　　寒芒閃處，人頭滾滾，腥血四濺，慘號連傳中，傳出小明的悲壯語聲道：﹁大叔，小明在給您報仇了……！﹂

　　此時的小明，他殺紅了眼，也殺橫了心，像一隻出柙的猛虎，由這一艘小艇殺到那一艘小艇，片刻之間，圍攻他的十來艘小艇上的敵人，已非死即傷，他自己也全身浴血，幾乎成了一個血人。

　　目前與他交手的敵人，身手甚為了得，顯然是這批人中的首領，雙方惡鬥了十招，居然還未得手。

　　外圍，第二波趕來的敵艇又已逐漸逼近，人聲鼎沸中，傳來一個蒼勁的喝聲：﹁放箭！﹂

　　激戰中的小明不禁心中暗罵一聲：﹁好一個狗賊！連你們自己人的生死也不管了……﹂

　　但他口中卻大喝一聲：﹁狗東西，小爺成全你吧！﹂

　　喝聲中，大奮神威，指劍齊出，那與他交手的敵人，勉強讓過了一劍，卻被一指點中右胸，悶哼一聲，翻身栽入湖中。

　　四周，弓弦連響，密集的箭雨，再度向他集中射來。

　　他，一面揮劍抗拒那密如飛蝗的劍雨，一面瞋目怒叱道：﹁狗賊們！有種的就衝上來吧！……﹂他的耳際，似乎縈繞著一個奇異的語聲：﹁小爺……快……快跳湖逃生……﹂

　　他那赤紅的雙目中，再度湧現淚光，口中不斷地喃喃自語道：﹁是的……我該留下這有用之身，不可徒逞匹夫之勇，賈伯伯、大叔，小明走了……兩位老人家在天之靈，請默佑小明，早點練好武功，到時候，我一定挖出首惡元兇的心肝，恭祭兩位老人家的在天之靈！……﹂

　　﹁嘶﹂地一聲，一枝勁矢，以毫釐之差，擦過他的左肩。

　　原來當他悲悼死者，心神略分之間，卻險些中了敵方的亂箭。

　　當下，他奮力撥飛一陣急矢，踴身躍入湖中。

　　翌日，晨光曦微中，鳳儀城邊的波羅江面上，一艘烏篷小艇，順流向洱海急駛。

　　掌舵的是一位身裁瘦小，一身青色衫裙，青布包頭的老嫗。

　　前艙艙面上，並肩卓立著三位衣袂飄飄，有若神仙中人的年輕男女。

　　當中的一位年若弱冠，身材修長，白衫勝雪，束髮不冠的俊美書生，只見他鳳目重瞳，面如冠玉，唇若塗朱，瀟灑脫俗中，卻隱含著一股懾人的英氣。

　　他的右首，是一位雙十年華，著白綢衫裙，身材嬌小有如香扇墜的絕色小婦，絕代風華中，卻顯得那麼雍容華貴，令人不敢逼視。

　　俏立白衫書生左首的，是一位年約十六七的嬌憨少女，長而微彎的眉毛，大而晶亮的美目，挺直的鼻梁，小巧的紅唇，白裏透紅的膚色，襯托上那鵝蛋似的俏臉，一切的一切，都配合得恰到好處，顯得清麗脫俗，有如一朵出水芙蓉。

　　妙的是，這少女穿的也是一身白綢衫裙，三個白衣年輕人並立船頭，沐著清晨的江風，破浪急駛，羅衣勝雪，迎風飄拂，無論遠觀近看，令人幾乎會認為是天上的金童玉女，下謫塵凡。

　　在這烏篷小艇的下游，也就是波羅江流入洱海的出口處，三艘梭形快艇，沿江逆流急駛，雙方相距已不過兩里距離。

　　就當此時，那烏篷小艇前面約里許處，陡地激起一陣水花，冒出一團黑忽忽的東西，跟著又往下一沉，水面上又激起一串浪花。

　　那白衣少女見狀之下，不由目光一亮，嬌聲叫道：﹁那是甚麼東西？姥姥，快點趕上去。﹂

　　那青衣老嫗漫應道：﹁快甚麼，說不定那是水怪哩！﹂

　　她口中漫應著，手中操縱的小艇不但沒快，卻反而慢下來了，白衣少女蓮足一頓，嬌嗔地道：﹁姥姥……﹂

　　青衣老嫗慢騰騰地道：﹁幹嗎呀？丫頭。﹂

　　此時，前面那翻騰的水花已逐漸靜止，那黑忽忽的東西再度在水面上一冒之後，又立即沉了下去。

　　那白衫書生忽然臉色凝重地接道：﹁四娘，快，那是一個人被甚麼水蛇纏住了……﹂

　　相距至少還有半里以上，又是在曉色朦朧，水花翻滾中，他居然能看出那是一個人被水蛇纏住了，此人的目力之佳，真令人不敢置信。

　　但那青衣老嫗卻是深信不疑，不但深信不疑，而且如奉綸音似地，雙槳用力一撥，烏篷小艇立即箭疾地向下游急駛而去。

　　那白衣少女勝利地笑了，笑得那麼美，那麼甜，那長而濃密的睫毛像煞兩把小扇子，一扇一扇地美妙已極！雙頰上那本來是若隱若現的梨渦，因為笑的關係，也更深，更迷人。

　　陡地，她的笑容倏斂，脫口一聲驚呼：﹁不好，有人捷足先登了……﹂

　　原來，由於青衣老嫗最初故意將小艇放慢之故，儘管是順風順水，也儘管此刻的青衣老嫗是在全力催舟，但卻還是落後了一步，那由洱海中逆流而上的三艘梭形快艇，業已先行趕達那片刻之前還在冒出入處。

　　青衣老嫗笑了笑道：﹁丫頭，又不是奪寶，人家救去也就算了，也值得你大呼小叫的。﹂

　　說歸說，但她操舟的速度卻並沒減低。

　　前面那三艇烏篷小艇中，已有人跳入江中，白衣少女嘟著小嘴道：﹁姥姥，看我還給你捶背不！﹂

　　青衣老嫗仰著大笑道：﹁你不給姥姥捶背不要緊，姥姥將來給你找一個又麻、又黑、又跛、又醜、滿嘴絡腮鬍的……﹂

　　白衣少女頓足嬌嗔道：﹁姥姥，我不來了，﹂

　　陡地一聲震天大喝傳來：﹁嗨！那小艇快讓到旁邊去！﹂

　　原來這時那烏篷小艇已快駛入三艘梭形小艇之中。

　　青衣老嫗一面緩住小艇的前衝之勢，一面那皺紋堆疊的老臉一沉，冷冷地道：﹁這波羅江是你們家的！﹂

　　對方三艘快艇上，本來每艇是兩人，都是一色的對襟短褂，肩插長劍，腰懸箭囊，手挽強弓，但此刻三艘快艇之中，其中一艘卻只有一個人，這當然是因為其中一個已跳入江中去了。

　　這獨據一艇的勁裝大漢，顯然是這一行人的首領，聞言之後，濃眉一皺地怒叱道：﹁老虔婆，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那白衫少年連忙扭頭低聲道：﹁四娘，別跟這些人一般見識，將船蕩開一點。﹂

　　這剎那之間，那青衣老嫗老臉鐵青，一身衣衫無風自鼓，尤其是雙目之中，寒芒連閃，有如冷電，那威態，好不嚇人！

　　由此可見，這青衣老嫗功夫之精深，也可顯示她個性之剛烈。

　　可是，說來也令人難以相信，那白衫少年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竟將她的火氣立即壓了下去。

　　敢情這白衫少年是深知此老的脾氣，深恐她因細故惹禍，所以才先發制人哩！

　　可笑那梭形快艇上的勁裝大漢，竟不知道自己剛由死神手中撿回一條命，還以為是自己的威勢發生了效力，不由發出一串得意的狂笑。

　　當青衣老嫗默默地撥轉船頭時，那不識相的白衣少女竟又天真地笑問道：﹁姥姥，甚麼叫老虔婆啊？﹂

　　那青衣老嫗正在一肚子氣沒處發洩，聞言之後，不由啼笑皆非地微頓纖足，瞋目怒叱道：﹁真是渾丫頭！﹂

　　﹁喀嚓！﹂一聲，她足下的甲板已應聲而斷，不由微﹁咦﹂一聲道：﹁這甲板怎會如此不濟事！﹂

　　那一直未曾開口的白衣少婦，嫣然一笑道：﹁老妹子，也不想想你方才這一跺有多大力量，不用說這還是一塊木板，縱然換上一塊銅板，也不見得能承受得住啊！﹂

　　年紀輕輕，居然叫一個白髮蕭蕭的老嫗為﹁老妹子﹂，真是天下奇聞！

　　與這稱呼同樣奇的，是這個白衣少女的語聲，它是那麼富有磁性，是那麼嬌甜、美妙，就像五月的熏風，熏得人軟棉棉，懶洋洋的，令人全身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暢之感。

　　那白衣少女微微一楞，轉向白衣少婦問道：﹁奶奶，老虔婆究竟是甚麼啊？為甚麼不能問？﹂

　　真要命！這問題在一個不通人事的少女面前解釋起來，委實夠麻煩的哩！

　　還有，這稱呼也更奇了！

　　由外表看來，那白衣少婦與白衣之女之間，年齡上似乎差不了三五歲，可是，白衣少婦竟然會是白衣少女的奶奶，這，豈非是咄咄怪事！

　　白衣少婦抿唇微笑說道：﹁鳳丫頭，現在莫要多問，等你在江湖上多走動一下之後，自然就會明白的……﹂

　　這時，那梭形快艇上的勁裝大漢，又揚聲厲喝道：﹁嗨！你們還不走開！﹂

　　原來這烏篷小艇，就在那三艘梭形快艇的十丈之外遊弋著。

　　那青衣老嫗雙眉一挑，怒聲叱道：﹁混帳東西！你管得著！……﹂

　　話聲未落，﹁嘩啦﹂一聲，就在烏篷小艇前端丈遠處，冒出一個黑色勁裝少年，手中托著已呈昏迷狀態的小明，而小明的周身，卻被一條奇異的怪蛇纏繞著。

　　此時一輪旭日，由東方天際升起，在金色朝陽照射之下，那怪蛇通體瑩白如玉，渾身點綴著金色斑點，顯得光彩奪目。而小明渾身軟綿綿地，整個面部，有如喝醉酒似的，赤紅似火。

　　這就怪了！以小明的功力，縱然經過通宵苦戰，以及在水底的長途潛遊，也不致於乏力受制於一條水蛇啊！

　　何況這水蛇雖然長達丈許，但其身粗卻似約普通酒杯，以小明目前的成就，縱被纏住，也不難一掙而斷。

　　但事實上，小明畢竟是被那怪蛇纏住，而且被纏得面紅似火地昏了過去，難道說，這是一條毒蛇，可憐的小明，業已中了毒麼？那勁裝大漢托著小明冒出水面之後，雙目水漬朦朧中，還以為那烏篷小艇就是他們自己的船，不由得意地咧嘴大笑道：﹁逮住了，王香主，就是這小子……﹂

　　王香主︵那與青衣老嫗互罵著的勁裝大漢︶見狀之下，顧不得再回罵青衣老嫗，也不容水中的黑衣大漢將話說完，立即震聲喝道：﹁林香主，快送到這邊來！﹂

　　敢情這水中的黑衣大漢也是一位香主哩！

　　林香主方自一楞，那烏篷小艇上的白衣少年陡地目射異彩，朗聲喝道：﹁慢道！先送到老夫船上來！﹂

　　年紀輕輕，卻老氣橫秋地自稱老夫，聽來實在有點滑稽！

　　青衣老嫗立即附和著道：﹁對！先送到咱們船上來。﹂

　　林香主茫然地道：﹁你們是誰？﹂

　　同時，那王香主怒聲叱道：﹁混帳東西！你們憑甚麼？﹂

　　喝罵聲中，快艇已向林香主駛近，一面喝道：﹁老林，將這小子扔上船來。﹂

　　一面向另兩艘快艇上的人沉聲喝道：﹁拿下這個不長眼睛的東西！﹂

　　另兩艘快艇的人一聲恭應，左右夾持，催舟向烏篷小艇直撞過來。

　　同時，那水中的林香主也已大略瞭解眼前的情況了，不由大笑著一面將小明拋向王香主的快艇上，一面宏聲說道：﹁老王，咱們運氣不壞，這功勞可……﹂

　　話沒說完，卻陡然目瞪口呆地楞住了。

　　原來那本來是飛向王香主的快艇上去的小明的身軀，於激射中猛然一頓，緊接著像後面有一根無形的繩子在拉著似地，以比原先向前激射時更快速之勢，倒飛入烏篷小艇上那位白衫書生的臂彎之中。

　　雙方距離將近十丈，而能以﹁大接引神功﹂，將本來是向前激射著的人，凌空倒吸回去，這一手，已經是駭人聽聞的了，但那位施展這一手絕藝的白衫書生，卻若無其事地扭頭向後梢那位雙目中寒芒如電的青衣老嫗，淡淡地一笑道：﹁四娘，別傷了他們。﹂

　　那位青衣老嫗，想是瞥足了氣，無處發洩，對白衫少年的話也不理睬，只見他怒喝一聲：﹁滾你媽的！﹂

　　喝聲中，雙槳齊揚，迎著兩側急撞而來的梭形快艇猛然一點，那兩艘快艇如受萬鈞重擊似地，艇首一斜，幾乎成半翻的狀態，箭疾地倒射回去。

　　那兩艘小艇上的人，除了握住雙漿的人，還能勉強穩住身子之外，另兩人卻猛然一個俯衝，跌入江中。

　　這些，本來是一瞬間所發生的事……

　　那王林兩位香主還沒回過神來，烏篷小艇上的白衫書生已從容地將小明的身子平放甲板之上，然後向王林二人淡然一笑道：﹁兩位還要人麼？﹂

　　這時，那位林香主也爬上了王香主的快艇，兩人楞了一楞之後，由王香主向白衫書生拱拱手，尷尬地笑道：﹁少俠，這人是敝上必須擒獲的要犯，如果少俠能予成全，在下非常感激。﹂

　　白衫書生劍眉微微一蹙間，那青衣老嫗已冷冷地接著哼道：﹁哼！前倨而後恭，看來你也是識時務為俊傑啊！﹂

　　王香主再度尷尬地笑道：﹁老人家請高抬貴手，小可已經知過了。﹂

　　青衣老嫗抿唇冷哂道：﹁知過，不是嚇破了苦膽了吧？﹂

　　那白衣少女怯生生地向僵臥甲板上的小明略一端詳，拉著白衫少年的手，嬌聲問道：﹁爺爺，這人還有救麼？﹂

　　﹁爺爺？﹂這白衫少年竟是白衣少女的爺爺，敢情這白衣少年與那白衣少婦還是一對夫妻，這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只是世間竟有這麼年輕的﹁爺爺﹂和﹁奶奶﹂。

　　白衫少年微微一笑道：﹁傻丫頭，如果沒有救，爺爺還把他要過來幹啥！還有，你爺爺的先天易數不是也不靈了麼！﹂

　　白衣少女不禁目光一亮道：﹁爺，您算準的那人，就是他？﹂

　　白衫少年點了點頭道：﹁不錯。﹂

　　不等白衣少女再發問，目光移注王香主道：﹁貴上是甚麼人？﹂

　　這時的王香主，似乎已由對方祖孫間的對話中，以及那面目所顯示的武功上，忖想到了對方的來歷，不由神色顯得極為恭敬地道：﹁回老前輩，這個……小的不知道，其實，小的縱然知道了，也不能說……﹂

　　曾幾何時，﹁不長眼的東西﹂變成了﹁少俠﹂，此刻，卻又變成﹁老前輩﹂了，想來，也真夠意思。

　　白衫少年朗目中神光一閃道：﹁你已經想到老夫是誰了？﹂

　　王香主恭聲道：﹁是的？如果小的猜想不錯，您老就是……﹂

　　白衫少年沉聲截口道：﹁知道就行了！﹂

　　頓住話鋒，注目接道：﹁這娃兒與貴上有何過節？﹂

　　王香主訥訥地道：﹁這個……小的不清楚……﹂

　　白衫少年道：﹁你知道這娃兒已身中劇毒麼？﹂

　　王香主道：﹁小的不知道。﹂

　　白衫少年道：﹁不是老夫信口吹牛，這娃兒所中之毒，普天之下，只有老夫能解，貴上把他要回去，那是等於要了他的命。﹂

　　王香主囁嚅地道：﹁不敢欺瞞老人家，敝上要的，並不一定……要活口……﹂

　　青衣老嫗冷哼一聲：﹁好一個混帳東西！﹂

　　白衫少年沉思著道：﹁請問，貴上是那一個幫派的首腦？﹂

　　王香主不自然地笑道：﹁這個……老人家請原諒……﹂

　　白衫少年淡笑截口道：﹁也是不能說？﹂

　　王香主道：﹁這個不是不能說，而是尚未定名。﹂

　　白衫少年注目問道：﹁你見過貴上麼？﹂

　　王香主道：﹁小的職位卑微，還不夠資格晉見敝上。﹂

　　青衣老嫗冷笑一聲道：﹁一問三不知，你倒推得乾淨！﹂

　　王香主苦笑道：﹁老人家，事實如此，並非小的膽敢欺瞞。﹂

　　青衣老嫗微哂道：﹁諒你也不敢！﹂

　　白衫少年接問道：﹁如果老夫問你，貴上住在何處，你可能也是不知道了？﹂

　　王香主道：﹁是的！小的委實不知道。﹂

　　白衫少年略一沉吟道：﹁好，你們可以走了，請寄語貴上，就說這娃兒，老夫留下來了。﹂

　　王香主訥訥地道：﹁老人家能否請……請賜給一件……信物。﹂

　　後面的青衣老嫗怒聲接道：﹁好大的狗膽！既然已經心知我們的來歷，還居然敢索取信物！﹂

　　白衫少年扭頭笑道：﹁四娘，這也難怪他，空口白話，他回去沒法交差。﹂

　　青衣老嫗一楞道：﹁難道你真的打算給他信物？﹂

　　白衫少年道：﹁﹃鐵板令﹄已半甲子未現武林，豈能為這點小事輕易動用。﹂

　　微頓話鋒，目光移注王香主沉聲接道：﹁方才老夫跟老婆婆的話，你都聽到了？﹂

　　王香主點點頭道：﹁是的，都聽到了。﹂

　　白衫少年道：﹁明天辰時之前，老夫不會離開洱海，你可轉告貴上，有甚麼事，請他親自前來找老夫。﹂

　　揮了揮手，笑接道：﹁你走吧！﹂

　　那王香主向著白衫少年遙遙一躬，率領所屬，向洱海中順流疾駛而去。

　　青衣老嫗目注那三艘逐漸遠去的梭形快艇，口中喃喃地道：﹁羽軍，我擔心他們那頭兒，就是咱們所要找的人。﹂

　　白衫少年蹲下身子，以右手的三指搭在小明的左腕脈上，口中漫應道：﹁那不是正好麼？﹂

　　青衣老嫗道：﹁可是方才你已等於洩露了身份，那賊子聞風之後，豈不要躲藏起來了。﹂

　　白衫少年道：﹁那也不要緊，橫豎我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青衣老嫗一楞道：﹁你說的是這娃兒？﹂

　　白衫少年道：﹁是的！我對自己的先天易數，一向深信不疑。﹂

　　青衣老嫗正容道：﹁羽軍，你真要將一副千斤擔，交付給這麼一個來歷不明的娃兒？﹂

　　白衫少年一面解開纏繞在小明身上的那條怪蛇，一面在小明的身上摸索著，一面卻蹙眉答道：﹁四娘，本來我也想先考察考察他的本性，然後再定取捨，以免一錯再錯，可是，目前我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那難得開口的白衣少婦嬌聲接道：﹁羽軍，這話怎麼說？﹂

　　白衫少年站起身來，手指那怪蛇道：﹁飛瓊，認識這蛇兒麼？﹂

　　白衣少婦搖搖頭道：﹁不認識。﹂

　　白衫少年笑了笑道：﹁其實，這不能算蛇，乃是水中一種罕見的毒蛇與白鱔雜交而生，名為﹃金斑白鱔﹄……﹂頓住話鋒，向青衣老嫗揮了揮手道：﹁四娘，直放洱海。﹂

　　原來青衣老嫗聽得入神，已忘去操舟的工作了，聞言之後，她才﹁哦﹂地一聲，將小艇向下游駛去。

　　那白衣少女仰臉笑問道：﹁爺爺，既然不算蛇，那麼這個怎會中毒呢？﹂

　　白衫少年道：﹁這﹃金斑白鱔﹄雖然不算蛇，但它秉承父親毒蛇的天賦，卻是奇毒無比，而且這東西長得很慢，一年才長一寸，目前，它的長度幾達一丈，少說點也有九百年的氣候了。﹂

　　聽話三人，忍不住同時發出一聲驚﹁啊﹂！

　　白衣少婦纖指一指那﹁金斑白鱔﹂說道：﹁它的七寸處，被咬破一洞，莫怕是這娃兒把它咬死的麼？﹂

　　白衫少年道：﹁光是咬破一個洞，它絕不會死，事實上，它體內的血液，已全被這娃兒吸盡了。﹂

　　青衣老嫗接道：﹁所以，一個因失血而死，一個卻因中毒而昏。﹂

　　白衫少年道：﹁僅僅是中毒而昏，那是便宜了這小子，如果換一個人，早就毒死了哩！﹂

　　白衣少女接問道：﹁爺爺，難道說，這人的秉賦特殊麼？﹂

　　白衫少年道：﹁縱然秉賦特殊，也不能不被毒死，據爺爺方才揣摩所知，這小子的秉賦和骨格，固然是算得上萬中選一的上乘之材，但他所以沒被毒死的主因，卻是自幼曾服過某種靈藥，並且周身都曾被藥水洗煉過。﹂

　　青衣老嫗目光一亮道：﹁那麼，這小子的來歷，必然不簡單。﹂

　　白衫少年接道：﹁而且，這小子年紀輕輕，體內竟具有二十年以上面壁之功的內家真力……﹂

　　白衣少婦嫣然一笑道：﹁如果這娃兒的來歷確不簡單，那麼，他具有二十年以上的內家真力，也就不算是稀奇了，羽軍，你說是麼？﹂

　　白衫少年笑道：﹁是的！這實在不算稀奇。﹂

　　青衣老嫗道：﹁羽軍，這﹃金斑白鱔﹄之毒，要怎樣才能解？﹂

　　白衫少年道：﹁只有咱們身邊的千年雪蓮能解。﹂

　　青衣老嫗沉思著道：﹁能不能先把他救醒，問問他的來歷，然後再定取捨呢？﹂

　　白衫少年苦笑道：﹁不能，這也就是我方才所說的，我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的原因了。﹂

　　青衣老嫗﹁哦﹂地一聲道：﹁對了！這話究竟怎麼說？﹂

　　白衫少年道：﹁這﹃白斑白鱔﹄的血，雖然至毒，但如能以千年雪蓮解去其毒性後，卻是武林人物增加功力的瑰寶，而且，﹃金斑白鱔﹄的氣候越深，其功效越大，以目前這一條的氣候來說，至少可以增加這小子四十年以上的面壁之功。﹂

　　青衣老嫗一楞道：﹁千年雪蓮也是增加功力的，如此一來，加上他原有的二十年功力，豈不是具有一甲子以上的修為了？﹂

　　白衫少年色莊重地道：﹁事實上還不止於此，目前，必須一面以十年雪蓮為其解毒，同時以我本身真力催發藥力，助其打通任督二脈……﹂

　　青衣老婦不禁駭然地道：﹁那還得了！這小子具有一甲子以上真力之後，任督二脈又通，以後，真力可源源不斷地產生，萬一他本性不良，仗以為惡……﹂

　　白衫少年截口輕嘆道：﹁那是沒辦法的事，目前，除非我不救他，要救，就得冒這種險。﹂

　　青衣老嫗道：﹁依我之見，最好是不救。﹂

　　白衣少女嬌呼道：﹁姥姥……﹂

　　青衣老嫗怒聲道：﹁癡丫頭，你急個屁！﹂

　　白衫少年再度一嘆道：﹁四娘，方才我已經說過兩次，目前，我已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青衣老嫗道：﹁你好像僅僅說過一半原因。﹂

　　白衫少年正容道：﹁是的，方才我只說出一半的原因，另一半，也是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相信自己先天易數，以及我這一雙閱人無算的眼睛。﹂

　　青衣老嫗長嘆一聲道：﹁好，我不再多嘴，不過，我事先聲明，萬一將來出了紕漏，我老婆子可恕不過問！﹂

　　白衫少年笑道：﹁希望不致如此，萬一有這麼一天，那也是天意，到時候，連我們夫婦也沒辦法的，你好意思不聞不問麼？﹂

　　青衣老嫗苦笑道：﹁橫直我老婆子這條命，已賣給你們夫婦了，也只好認啦！﹂

　　白衫少年接道：﹁四娘，你且別先自杞人憂天，我救醒他後，還得考察他一番。﹂

　　青衣老嫗道：﹁考察之後又如何？﹂

　　白衫少年正容道：﹁如果他本性善良，我將以七七四十九天的時間成全他，否則，大可立即廢除他的功力。﹂

　　青衣老嫗道：﹁打算是不錯，只是，短時間內，我擔心考察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白衫少年道：﹁這個請儘管放心，對於知人之明，我自信並不後於任何人……﹂

　　微頓話鋒，神色一黯地接道：﹁四娘，有了冷劍英往例，你該知道我這雙眼睛……﹂

　　青衣老嫗截口長嘆道：﹁羽軍，你徒有知人之明，卻缺乏壯士斷腕的毅力，否則，又何至於有這種情形發生。﹂

　　說到這裏，那白衣少婦已是滿面悲容，兩行熱淚，滾滾而落。

　　青衣老嫗目光移注白衣少婦，歉然一笑道：﹁瓊姊，我無意引起你的創痛，但是……﹂

　　白衣少婦截口淒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不必說了。﹂

　　那少小不知愁滋味的白衣少女，也是美目中淚光瑩瑩，泫然欲泣。

　　這時，小艇已進入洱海，觸目所及，水天一色，令人心胸為之一暢。

　　白衫少年長吁了一聲道：﹁飛瓊、四娘，過去的不必再提了，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咱們且辦眼前的正經事吧！﹂

　　接著四個人圍坐甲板之上，低聲密商了頓飯工夫，然後，白衫少年揚聲說道：﹁事情就這麼決定，記著，六個時辰之內，任何人不准打擾我！﹂

　　說著，已抱起小明的身子，進入艙中﹁啪﹂地一聲，艙門闔上了。

　　六個時辰的工夫，並不算長，但對目前這小艇上的五個人而言，卻已不算短，因為六個時辰，剛好是一整天，由現時的辰牌光景算起，要到深夜的戍末時分，才算功德圓滿。

　　南國仲秋的陽光，還相當炎熱，中艙既然給白衫少年和小明二個佔用了，其餘三人只好在甲板上支起半張風帆，以做遮陽之用。

　　風平浪靜，海闊天空，小艇暫時毋須操作，就讓它隨波逐流地在湖中飄著，老少三人，就古今中外，天南地北地閒聊起來，藉以消此永晝。

　　也許那位﹁王香主﹂真的被嚇破了苦膽，甚至於連他的頭兒也被這老少四人的威名鎮懾住了，他們在湖面上整整一天，未受到任何干擾，整個過程，可以說平靜得有點令人感到無聊。

　　當夜，酉末時分，中艙中的白衫少年獨自啟門而出。

　　白衣少婦首先嬌聲問道：﹁羽軍，怎麼樣了？﹂

　　白衫少年笑了笑道：﹁功德圓滿。﹂

　　這話，當然是為了表示他替小明解毒以及打通任督二脈的工作已經圓滿達成了。

　　說來，此人的一身功力，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按說，以本身真力替人打通任督二脈並助長其功力，那是最吃力的，也是最耗精神的工作，普通絕頂高手從事此項工作後，如非滿頭大汗或臉色蒼白，也將靜坐行功調息一番才可復元。

　　可是，此刻的白衫少年，於完成此一艱鉅工作之後，在溶溶月色之下，卻依然顯得容光煥發，一點也看不出有甚疲憊之態。

　　那青衣老嫗抬頭看了一下北斗位置，微訝地道：﹁現在才是酉末，較預定的六個時辰，提早了一個時辰哩！﹂

　　白衫少年神采飛揚地道：﹁是的，這小子的體質好得令人驚奇，所以較預定提前了一個時辰。﹂

　　白衣少女幽幽地接問道：﹁羽軍，那孩子現在……﹂

　　白衫少年笑接道：﹁我點了他的黑甜穴，讓他好好地，再睡上六個時辰。﹂

　　白衣少婦道：﹁那他還沒見到你？﹂

　　白衫少年道：﹁是的，當他將醒未醒之間，我立即點他的睡穴。﹂

　　頓了頓，又淡笑接道：﹁這小子其他方面，我都可以放心，唯一令人擔心的是他的殺孽與情孽。﹂

　　白衣少婦微微一笑道：﹁人，總是免不了都有缺點的。﹂

　　青衣老嫗問道：﹁那麼，明天……﹂

　　白衫少年含笑截口道：﹁這些，暫時不要談了，四娘，洱海的月，是有名的，雖然，一年當中，最好賞月的中秋佳節，咱們不會趕上，但今宵才十六，相差也不過一天，咱們都難得到洱海來，應該拋開一切雜務，好好地欣賞這洱海中的月色……﹂

　　這是大理城中，有名的悅來客棧。

　　約莫是辰初時分，客棧中一間上房的房門，呀然而開，身穿一襲潔白綢衫，容光煥發，但卻是滿臉困惑神色的小明，探出半個身子，連聲喚道：﹁店家，店家！﹂

　　一個手提茶壺的店小二，連忙趕來哈腰諂笑道：﹁公子爺，您起來了，那位老爺子卻已去上關了哩！﹂雖然兩夜之間，等於經歷了兩場生死大劫，但卻由一個打漁郎變成了公子爺，算來應該是太划得來了。

　　可是，小明臉上的困惑神色更加濃厚了，他揉了揉眼睛，幾乎是懷疑自己還在做夢似地訝問道：﹁老爺子？誰是老爺子？﹂

　　店小二道：﹁公子爺，就是那位送您到這兒來的老爺子啊！﹂

　　小明似乎有點明白了，當下點了點頭道：﹁小二哥，你到房中來，我有話問你。﹂

　　原來小明一覺醒來，發覺自己竟然和衣睡在一家客棧的房間內，而且全身衣衫煥然一新，不由猛然一驚地楞住了。

　　略一定神，他才想到了先天晚上的連番血戰，以及在波羅江口的水底與那白色怪蛇的搏鬥，可是，以後的一切，卻是一片空白。

　　難道說，這是在夢中？或者是已被淹死，變成鬼了？

　　可是，他揉揉眼睛，咬咬手指，證明不是夢，他也並沒死去。

　　他檢查隨身攜帶的物件，一樣也沒少，連前天晚上奪自敵人手中的那一枝青鋼長劍，也好好地放在茶几上。

　　困惑莫名中，他打開房門，將店小二叫了來，經過一番問答，他已大略明白自己是被好心的人救上岸，並送到客棧中來了。

　　但他也僅僅知道那位好心的老爺子是一位藥材商人，此刻已趕去上關，據說要到後天才回來，並請店小二轉告他，要他在客棧等他。

　　問明這些經過之後，他楞住了。

　　此刻，他已知道自己是住在大理城中，而大理城就在洱海邊上，這附近，正不知有多少莫名其所以的敵人，要擒獲他才甘心，他能在這虎口中等下去麼？

　　如果不等，那位對他有過救命之恩的﹁老爺子﹂處，又如何交代呢？

　　有道是：受人點水之恩，當湧泉以報。而那位﹁老爺子﹂，卻是對他有過救命之恩，他能這麼不辭而別，一走了之麼？……

　　就當他猶豫不決間，隔壁房間中卻傳來一陣粗獷的咆哮聲，還夾雜著微弱的呻吟，與少女的飲泣聲。

　　小明不由地微微一楞間，只聽那粗獷的語聲低叱道：﹁裝死，哭，就能解決問題麼？﹂

　　另一個女人語聲微弱地道：﹁胡大人，我……已經走投無路了，你……你逼死我們母女，又有甚麼用……﹂

　　那粗獷語聲道：﹁哼！逼你，我一生心血，盡付東流，難道就這麼罷了不成！﹂

　　那微弱的女人語聲道：﹁胡大人，並不是我有錢不賠你，而是實在沒有錢啊！﹂

　　那粗獷的語聲道：﹁我知道你沒有錢，但你有人，這麼一個黃毛丫頭，抵五萬兩銀子，難道你還吃了虧！﹂

　　那女人幾乎是以哀求的語氣道：﹁胡大人，求求你……積積德……﹂

　　那﹁胡大人﹂一拍桌子怒叱道：﹁混帳！你這是甚麼話！﹂

　　那女人咽聲道：﹁胡大人，這丫頭才十六歲，而您……卻已快六十歲了，這……怎麼可以呢？﹂

　　小明方自聽到劍眉一挑，那﹁胡大人﹂又嘿嘿地陰笑道：﹁既賠不出錢，又捨不得丫頭，好，我不勉強你，不過，我，不好聽的話說在前頭，如果，你痛痛快快地交出這丫頭，我還可以認你這一位親家，否則，如果三天之內不交出錢來，我只好報官處理，到時候，這丫頭還是得交給我，可是你這位親家，嘿嘿……可就不會有人承認你了！﹂

　　那女人沒再答話，只發出一聲無助的幽幽長嘆。

　　只聽那少女嚶嚶啜泣著，斷斷續續道：﹁娘……您……您就……答應了他吧……﹂

　　那﹁胡大人﹂陰陰地笑道：﹁對！還是丫頭乖，放心，我不會虧待你們的……﹂

　　只聽那微弱女人語聲，泣不成聲地道：﹁苦命的……孩子……娘……怎能忍心……﹂

　　聽到這裏，小明霍地站起，怒叱一聲道：﹁這是甚麼世界！﹂

　　他這一勃然大怒，不由嚇得店小二一個哆嗦，結結巴巴地道：﹁公子爺……您……？﹂

　　小明似乎已自覺自己的失態，不由強抑心頭激憤，平靜地問道：﹁隔壁住的是甚麼人？﹂

　　店小二道：﹁隔壁住的是一對母女，說來，既可憐，又可恨……﹂

　　小明蹙眉截口道：﹁這話怎麼說？﹂

　　店小二訕訕地一笑道：﹁這一對母女，據說來自成都，那位姑娘的父親，是成都城中一家鏢局的局主，三個月前，為了承保這位胡大人一筆價值白銀十萬兩的鏢，結果鏢失人亡，傾家蕩產，也只能賠出一半，萬般萬奈中，只好千里迢迢，投奔這兒那位局主生前一位八拜之交的盟兄，希望那位盟兄能義伸援手……﹂

　　小明的星目中神光一閃地截口問道：﹁是否那位八拜之交的盟兄不念友誼，不肯……﹂

　　店小二諂笑接道：﹁那倒不是，公子爺，那位盟兄已於一年之前遷到關外去了，這一對母女，投親不遇，而老的又因旅途受了風寒，竟然病倒了。﹂

　　小明輕輕一嘆道：﹁屋漏又遭寒雨，那位胡大人又逼著要錢，想來也真夠可憐的了。﹂

　　店小二忙附和著道：﹁是的，是的，委實是可憐得很。﹂

　　小明注目問道：﹁你方才也說他們可恨，那又是怎麼說呢？﹂

　　店小二尷尬地笑道：﹁這個……公子爺，小的意思，如果是小的乾脆將女兒送給那胡大人算了，如此，既可了清債務，又得到一個安身養老之所，又何樂而不為，可是他們偏偏不這麼想，公子爺，您說，這可不可恨？﹂

　　小明的星目中，異采連閃，連連冷笑道：﹁可恨，可恨，的確是可恨……﹂

　　他的話沒說完，店小二陡地發出一聲驚呼：﹁公子爺……您……？﹂

　　原來小明於激憤忘形之下，那握在木椅扶手上的健腕，已於不自覺間將那堅硬無比的檀木扶手握成一團粉末，由指縫間紛紛滑落。

　　那店小二幾曾見過這等場面！又怎能不驚呼出聲！

　　而小明自己也感到無比的困惑一夜之間，自己的真力竟會精進到此種程度，能於不知不覺間，將堅硬無比的檀木扶手握成粉末，一時之間，也不由地目瞪口呆的楞住了。

　　也就當此同時，隔壁那胡大人傳來嘿嘿陰笑聲：﹁怎麼樣？我就等你一句話了……﹂

　　那女的沒答話，只傳過來一片嚶嚶啜泣聲，必是母女倆在抱頭痛哭了。

　　小明霍地站了起來，沉聲喝道：﹁小二哥，你帶我去隔壁房間！﹂

　　店小二訝問道：﹁公子爺，您要去隔壁幹嗎？﹂

　　小明沉思著道：﹁你先過去，告訴那個胡大人，那寡婦孤兒所欠的銀子，由我償還他。﹂

　　店小二張目駭然道：﹁公子爺，這可不是說著玩兒的，五萬兩白花花的銀子，數目可不小啊！﹂

　　小明不耐煩地揮手沉聲道：﹁少廢話，快過去跟他說！﹂

　　店小二將信將疑地向小明端詳了一下之後，才帶著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向胡大人房中走了過去。

　　少頃之後，店小二回到門口，向小明哈腰諂笑道：﹁公子爺，胡大人有請。﹂

　　小明昂然走進隔壁房中，星目微掃，只見一個頭髮蓬亂，滿面病容的中年婦人，斜倚床欄，床邊一個妙齡少女，伏在中年婦人懷中，正在抱頭啜泣。

　　床前一張小椅上，大馬金刀地坐著一個兩鬢斑白的錦袍老者，見到小明走進來，也不起身，只是目光深注，冷冷地問道：﹁是你要代她們償還老夫的銀子？﹂

　　小明點了點頭道：﹁不錯！﹂

　　錦袍老者道：﹁你知道這數目有多大？﹂

　　小明道：﹁我知道，白銀五萬兩。﹂

　　錦袍老者仰首望著天花板，口中漫應道：﹁是的！白銀五萬兩，可不是三五串銅錢，哥兒你能拿得出來麼？﹂

　　小明劍眉微揚，毅然地道：﹁我得勉力而為。﹂

　　錦袍老者仰首如故地道：﹁空口白話不能為憑……﹂

　　小明探腕掏出一粒明珠，托在掌心中，向前一遞，冷然截口道：﹁胡大人，你瞧瞧，這珠子值多少錢？﹂

　　錦袍老者收回仰望天花板的傲慢目光，向小明的掌心深深一瞥，不由目光一亮道：﹁好，這珠子可以值上一千兩白銀。﹂

　　頓住話鋒，抿了抿嘴唇道：﹁不過，一千兩與五萬兩之間，未免相差太遠了。﹂

　　好小明！二話不說，探懷取出﹁賈伯伯﹂遺留給他的半袋珠子，﹁嘩啦﹂一聲，悉數傾在茶几上，注目冷然地問道：﹁你數數看，夠不夠？﹂

　　這驀地的一聲爆響與滿房的珠光寶氣，驚醒了床上那一對互擁啜泣的母女，看呆了站在門口的店小二的雙目，也沖淡了錦袍老者那一雙狗眼看人低的勢利眼。

　　床上的那一對母女，目瞪口呆，一時之間，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錦袍老者目放異采，小心地數著茶几上的明珠。

　　滿臉肅穆神色的小明，似乎猛然想起明珠堆中的那塊紫玉佩，不能輕易放棄，連忙又取了回來。

　　錦袍老者數完明珠之後，淡淡地一笑道：﹁哥兒，一共是四十八粒，可以折合白銀四萬八千，還差兩千兩。﹂

　　小明劍眉微蹙地說道：﹁胡大人，你也可以將就一點了，我知道這明珠的價值實際上不止一千兩一粒。﹂

　　錦袍老者連連搖首，說道：﹁不，不！哥兒，憑天地良心，老夫這一千兩一粒的價錢，已經出得過高了。﹂

　　﹁可是，事實上我已全部拿出來了。﹂

　　錦袍老者貪婪的目光凝注小明手中的紫玉佩，咽下一口口水道：﹁哥兒，你既是一番好心救人，老夫也不妨吃點虧，我看，將你手中的這塊玉佩折價兩千兩，這筆交易就算成功了，怎麼樣？﹂

　　這紫玉佩，那位﹁賈伯伯﹂臨終交代，與他的身世有關，決不可遺失，怎能折價給人呢？

　　因此，一時之間，小明垂首沉吟，默然不語。

　　這時，床上的那一對母女已回過神來，也明白目前是怎麼回事了，那中年婦人不由驚呼出聲道：﹁公子……您……﹂

　　小明淡笑截口道：﹁大嬸，請莫打岔。﹂

　　中年婦人道：﹁可是……您這種恩德，教我母女如何報答。﹂

　　小明正容接道：﹁大嬸，小可只是求心之所安。﹂

　　目光移注錦袍老者朗聲接道：﹁胡大人，我答應了！﹂

　　錦袍老者眉開眼笑地道：﹁好好……那麼，咱們一言為定，﹂

　　說著，伸手就要接取小明手中的紫玉佩。

　　小明目光如炬，凝視著對方冷然地道：﹁不過，我還有一個小小的條件。﹂

　　錦袍老者一楞道：﹁條件？好，你說出來試試看。﹂

　　小明注目正容道：﹁此紫玉佩是我家祖傳珍品，今天，為了救人，暫時折價兩千兩白銀押給你，以後，我可得照價收回。﹂

　　錦袍老者點點頭道：﹁可以不論時隔多久，老人不另算利錢就是。﹂

　　小明冷然一哂道：﹁你很慷慨！﹂

　　錦袍老者得意地笑道：﹁那裏，那裏，小意思，小意思，你哥兒能花五萬兩銀子救人，老夫犧牲一點利息錢，又算得了甚麼！﹂

　　小明抿了抿嘴唇道：﹁胡大人既然知道我是旨在救人，也該懂得救人救徹的道理？﹂

　　錦袍老者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救人就該救徹。﹂

　　小明目光一瞥床上的那一對母女道：﹁這一對孤兒寡婦，流落異鄉，而且那位大嬸還身染重病，治病還鄉，都需要錢，是麼？﹂

　　錦袍老者道：﹁是的，都需要錢……﹂

　　小明蹙眉接道：﹁可是，我身上值錢的東西，全部都給你了。﹂

　　錦袍老者似乎還沒有明白小明的言外之意，不由微微一楞道：﹁這可沒人強迫你啊！﹂

　　小明冷冷一哂道：﹁胡大人誤解我的意思了。﹂

　　﹁那麼，哥兒之意是……﹂

　　﹁我的意思，是想同你打一個商量。﹂

　　錦袍老者惑然地道：﹁如何一個商量法？﹂

　　小明揚了揚手中的紫玉佩，正容接道：﹁方才我已說過，這是我的祖傳珍寶，將來我要備款收回，你信得過嗎？﹂

　　﹁信得過，信得過……﹂

　　﹁那麼，請暫時墊付白銀千兩，做為那位大嬸治病還鄉的費用，將來我贖回紫玉佩，本息一併償還，怎麼樣？﹂

　　錦袍老者不由為之一呆道：﹁這……﹂

　　小明聲容俱嚴地道：﹁胡大人，退一萬步說，就算我以後還不起你這一筆錢，一千兩銀子的損失，在你來說，也算不了甚麼，是麼？﹂

　　錦袍老者為難了好久，才勉強地點點頭道：﹁好，我答應。﹂

　　小明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道：﹁那麼，你立刻拿出千兩銀子來，這些東西就都屬於你了。﹂

　　錦袍老者貪婪的目光，向那些明珠一掃，咽了一口口水之後，才滿臉堆笑地道：﹁好，好，老夫立即回房間去取銀子。﹂

　　說著，匆匆走出房間而去。

　　小明目光移注床上那位清淚雙流，滿含感激神情的病婦，誠懇地溫聲說道：﹁大嬸，請別難過，也別存甚麼感恩戴德的心情，人都難免遇上困難的，何況，錢財本是身外之物，算不了甚麼是麼？﹂

　　他本是想說幾句得體而能安慰對方的話，可是畢竟太年輕，處世的經驗太少了，費了很大的勁，說出來的話，還是那麼彎彎扭扭，詞不達意。

　　那中年婦人淒涼一笑道：﹁公子義薄雲天，老身存歿均感，但有道是：大德不敢言謝，老身也只好永銘心底了。﹂

　　話鋒微頓，伸手拍了拍仍然偎在她胸前，卻偷偷地拿眼睨著小明的愛女，低聲喝道：﹁丫頭，娘不能起床，你還不快點起來代為娘的向這位公子拜謝救命之恩。﹂

　　那少女帶淚的俏靨上，飛起一片紅雲，默然起身，向著小明盈盈地拜了下去，口中嬌聲說道：﹁恩公在上，難女這廂有禮了……﹂

　　語聲如出谷黃鶯，悅耳之極。

　　小明微瞥之下，只見那少女年約十六七歲，那面龐兒真是美得不可方物，一時之間，不由窘得他俊臉緋紅，手足失措地搖手訥訥地道：﹁姑娘快……快起來……這不敢當，不可以……﹂

　　背後，一個蒼老的語聲哈哈大笑道：﹁可以可以，應該應該！﹂

　　接話的那位錦袍老者，他正捧著整整一千兩銀子，笑嘻嘻地站在小明的背後。

　　而這當口，那少女卻已向著小明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退立一旁，俯身撥弄著自己的衣角，一副楚楚堪憐，嬌羞不勝的神態。

　　錦袍老者雙手遞過銀封道：﹁哥兒，這是紋銀一千兩……﹂

　　小明接過銀封，順手放在中年婦人的床頭，同時，將手中的紫玉佩遞給錦袍老者，道：﹁好，胡大人可以走了。﹂

　　錦袍老者接過玉佩，將茶几上的明珠悉數裝入懷中，小明沉思著問道：﹁胡大人，請將尊址說明，以後我好便於前來贖取玉佩。﹂

　　錦袍老者笑道：﹁老夫住在成都東門外，到時候，哥兒一問便知。﹂

　　小明目光移注床上的中年婦人，道：﹁大嬸，這位胡大人，果然是住在成都東門外麼？﹂

　　那位中年婦人點點頭道：﹁是的，公子。﹂

　　錦袍老者笑了笑道：﹁哥兒年紀輕輕，做事倒是老練得很。﹂

　　小明冷冷地接道：﹁胡大人可以請了！﹂

　　錦袍老者訕訕地一笑道：﹁是是，老夫就此告辭。﹂

　　小明目送錦袍老者走出房門之後，轉向中年婦人道：﹁大嬸，這位胡大人是甚麼官兒？﹂

　　中年婦人道：﹁公子，那是一位退休的布政使。﹂

　　小明接問道：﹁他平日的官聲如何？﹂

　　中年女人猶豫地道：﹁這個……老身不太清楚……﹂

　　小明星目中精芒一閃，喃喃自語道：﹁為富不仁者，為官也絕對清正不了，有朝一日，我要他……哼！﹂

　　他這裏正沉思自語，床前的少女卻與乃母飛快地交換了一個奇異的眼色。

　　那中年婦人向小明招招手，顯得頗為吃力地道：﹁公子，您請坐到這兒來。﹂

　　小明默默走近床前，和聲道：﹁大嬸，您該好好養病，我去叫店家請大夫來。﹂

　　中年婦人搖搖頭道：﹁老身這病，本是急出來的，如今承公義伸援手，困難解決之後，病也好了一半了，所以，用不著請大夫，休養一兩天就會好的。﹂

　　小明接道：﹁那麼，您好好休息，我不打擾您了。﹂

　　中年婦人伸手拍拍床沿，道：﹁公子，請坐下來，老身有話跟您說。﹂

　　小明略一猶豫，終於坐了下去。

　　中年婦人拉著小明的右手，柔聲問道：﹁公子是本地人氏？﹂

　　小明茫然地道：﹁我想是的。﹂

　　中年婦人似乎並未注意小明那奇異的答話，只是撫摩著小明的健腕，接問道：﹁公子家中有些甚麼人？﹂

　　小明神色一黯道：﹁我只有一位相依為命的賈伯伯，可是，他老人家已於前晚死去了。﹂

　　中年婦人幽幽一嘆，沉思著道：﹁公子既是孑然一身，此後有何打算？﹂

　　小明沉思著接道：﹁我準備前往長沙，投奔賈伯伯的一位朋友。﹂

　　中年婦人注目接道：﹁公子，老身有幾句話，本來不便出口，但卻有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小明微微一怔道：﹁大嬸有話，請儘管吩咐。﹂

　　中年婦人淒涼一笑道：﹁公子太客氣了！老身母女，等於是身受公子活命之恩……﹂

　　小明蹙眉截口道：﹁大嬸，這些不必再說。﹂

　　中年婦人搖頭道：﹁公子請聽老身說下去。﹂

　　微頓話鋒，幽幽地一聲長嘆道：﹁公子這一番天高厚義，老身此生是沒法償還的了，公子，老身有一個冒昧的請求，希望公子先行慨允。﹂

　　小明毅然地接道：﹁只要我力所能及，當勉力以赴，大嬸請說。﹂

　　中年婦人訥訥地道：﹁老身這丫頭，今年才十六歲，人也長得還不算太難看，我想……將她許配與公子……﹂

　　小明臉色一變，霍地站起，正容朗聲道：﹁大嬸，你將我小明當做怎樣的人了？﹂

　　中年婦人連忙接道：﹁公子，您別生氣，老身可是一番誠意……﹂

　　小明俊臉一沉地截口道：﹁大嬸是將我也看成那胡大人一流人物？﹂

　　中年婦人接道：﹁公子，那不可相提並論，因為，這是完全出於老身的自願。﹂

　　小明正容朗聲道：﹁大嬸，您該懂得乘人之危，與恃恩要脅這兩句話的含義！﹂

　　中年婦人也正容接道：﹁公子豪俠襟懷，心胸坦蕩，似可不必有此顧慮！﹂

　　小明接道：﹁大嬸，姑且撇開這些不談，我小明也礙難遵命……﹂

　　中年婦人訝問道：﹁難道說，公子是嫌小女過於醜陋不堪匹配？﹂

　　小明目光一瞥那嬌羞不勝的少女一眼，搖搖頭道：﹁非也！大嬸，令媛玉骨冰肌，天姿國色，不難找到一位有前途的乘龍快婿，而我小明，卻是一個身世不明的孤兒，一身如寄，前途茫茫，所以，說起來﹃不堪匹配﹄的倒是我小明。﹂

　　中年婦人不以為然地道：﹁公子，老身這當事人都不嫌棄你，你自己又何苦這麼妄自菲薄！﹂

　　小明搖搖頭道：﹁大嬸，別提這些了，小可就此告辭！﹂

　　他的話沒說完，背後傳來一個蒼勁的語聲笑道：﹁這小子，連我也越來越喜歡他起來了。﹂

　　小明愕然回身，只見門口並肩站著一位白衫少年和一位青衣老嫗。

　　這兩位，赫然就是烏篷小艇上救過小明一命的四人中的兩位，不過，懵然無知的小明，自然認不出來。

　　當他木楞出神間，那個白衫少年卻向老嫗笑道：﹁現在，你相信我這一雙眼睛了吧？﹂

　　青衣老嫗喃喃自語道：﹁仗義疏財，急人之急，因已難能可貴，而更可貴的卻是年紀輕輕，不為美色所迷……﹂

　　白衫少年含笑截口道：﹁夠了！四娘，能得你由衷地讚美的人，大概錯不了的了。﹂

　　小明被弄得一頭霧水，茫然地問道：﹁兩位是……？﹂

　　白衫少年向他懷中塞過一個小絹包，爽朗地笑道：﹁小子原物奉還，數數看，少不少？﹂

　　小明愕然地打開絹包一瞧，裏面赫然竟是那位胡大人拿去的明珠和玉佩。

　　就當他茫然不知所措間，白衫少年與青衣老嫗已由他身邊走進房中，只聽白衫少年笑道：﹁飛瓊、鳳兒，今天你們表演得很不錯！﹂

　　小明心中一動，霍然轉身，眼前又是一番奇景。

　　原來就這片刻之間，那一對淪落異鄉的可憐的母女已不見了，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對白衣勝雪、嬌豔如花的少婦和少女，四道黑白分明的異樣目光，正默默地向他注視著。

　　小明的心中，好像有點明白了，但一時之間，卻也想不出所以然來。他的嘴唇張了張，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這時，那青衣老嫗目注小明，含笑叱道：﹁傻小子，你福緣不淺，還不快點拜謝恩師！﹂

　　小明方自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似地微微一楞，白衫書生卻連忙接道：﹁慢來，慢來，四娘，拜師大事，豈可如此輕率，何況這娃兒還一無所知哩！﹂

　　小明心中暗忖道：﹁這位仁兄好大的口氣，他的年紀也不過比我大上四五歲，居然老氣橫秋地叫我娃兒……﹂

　　只聽那青衣老嫗點點頭道：﹁也好，且讓我先跟他談談。﹂

　　頓住話鋒，目注小明含笑問道：﹁娃兒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姓甚麼？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小明點點頭道：﹁是的。﹂

　　青衣老嫗接道：﹁聽說你會武林四異的功夫，對麼？﹂

　　小明茫然地道：﹁是的，不過那不是武林四異傳給我，而是從小將我撫養成人的賈伯伯教給我的。﹂

　　白衫書生接問道：﹁就是前天晚上，在洱海中為你殉難的那位老漁人？﹂

　　小明神色一黯道：﹁不錯。﹂

　　青衣老嫗注目問道：﹁娃兒，你知不知道你那位賈伯伯的真實姓名？﹂

　　小明目蘊淚珠接道：﹁他老人家臨死前才告訴我，姓宋，名超然。﹂

　　青衣老嫗喃喃自語道：﹁一人而兼武林四異武功的人物，當非泛泛之輩，但是宋超然這個名字，我怎會沒聽說過……﹂

　　那白衣少婦嫣然一笑道：﹁老妹子，你也不想想，你已多久沒在江湖走動了，是麼？﹂

　　青衣老嫗啞然失笑道：﹁對！對！我真是越老越糊塗啦！﹂

　　白衫書生注目接道：﹁娃兒，你知道前天晚上，那些人要殺你的原因嗎？﹂

　　有了這一夜的工夫，他們知道洱海中，前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也就不足為奇了。

　　小明茫然地道：﹁不知道。﹂

　　白衫書生道：﹁你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難道那宋超然臨死之前，沒給你提供一點線索麼？﹂

　　小明沉思著道：﹁有是有，不過，可不敢確定是否跟我的身世有關……﹂

第三章　細說根由

　　於是，他將那位賈伯伯臨死前對他所做的交代複述了一遍，不過略過了賈伯伯遺物埋藏的地點沒說。

　　白衫書生點點頭道：﹁是了，那準是跟你的身世有關。﹂

　　青衣老嫗含笑接道：﹁娃兒，老婆子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這兩天，你因禍得福，已平添了一甲子功為，不必再等三年，你的武功，短期內就可大成了……﹂

　　接著，她將昨晨救助小明的經過，以及如何由白衫書生改裝胡大人逼迫孤兒寡婦，以考察他的本性的原因，詳細地說了一遍。

　　小明如夢初醒地驚﹁啊﹂一聲道：﹁原來如此！﹂

　　青衣老嫗注目白衫書生道：﹁現在，可以拜師了吧？﹂

　　白衫書生笑道：﹁這娃兒的心中，可能認為我比他大不了幾歲……﹂

　　同時，小明正容向白衫書生拜下道：﹁兄台救命大恩，不敢言謝，請先受小弟一禮。﹂

　　好得很！那白衫書生靜立沒動，可是小明的身前，卻像有一道無形的銅牆似地，怎麼使勁也拜不下去。

　　小明掙得面紅耳赤，心中兀自不服間，白衫書生卻淡笑叱道：﹁罷了！待會一起拜吧！﹂

　　微頓話鋒，扭頭向著青衣老嫗笑道：﹁如何？他居然跟我稱兄道弟起來。﹂

　　青衣老嫗笑道：﹁這也難怪他，誰教你長成這一副娃兒像哩！也罷，讓我再多費點唇舌。﹂

　　白衣少婦微笑接道：﹁羽軍、四娘，你們就準備這麼站著說下去麼？﹂

　　原來這五個人，除了白衣少婦與少女並坐床沿之外，其餘三人，都還在站著，經白衣少婦這一說，白衫書生與青衣老嫗才啞然失笑地各自就座，但小明卻還是拘謹地呆立出神。

　　青衣老嫗見小明仍拘謹的呆立在一旁出神，笑道：﹁年輕小夥子，多站一會兒也好。﹂

　　微頓話鋒，向小明慈祥地一笑，又道：﹁娃兒，你那個賈伯伯生前也曾經告訴過你一些江湖上的事故麼？﹂

　　小明點點頭道：﹁他老人家偶然之間，也說一些。﹂

　　青衣老嫗道：﹁有關武林中十位鼎鼎有名人物的一句歌謠，也跟你說過麼？﹂

　　小明接道：﹁說過的，那是：東海女飛衛，南荒孤獨翁，西藏十不全，北漠有狼人，中土尊四異，寰宇拜雙童，老人家，對麼？﹂

　　青衣老嫗點點頭道：﹁對！完全對！﹂

　　略為一頓，又注目接道：﹁娃兒，這十位高人中，你知道誰的武功和輩份最高？﹂

　　小明朗聲接道：﹁據說是，﹃和合雙童﹄兩位老前輩的武功和輩份最高，賈伯伯還曾說：﹃東海女飛衛﹄就是﹃和合雙童﹄的記名徒弟，那兩位老前輩，已成金剛不壞之身的半仙之體，所以又稱為﹃不老雙仙﹄。﹂

　　說到這裏，忽然腦際靈光一閃，星目一掃那正含笑注視著他的白衫書生，﹁哦﹂地一聲道：﹁莫非這位老前輩就是……﹂

　　青衣老嫗含笑接道：﹁傻小子這下總算想通啦！﹂

　　微頓話鋒，指著白衫書生和白衣少婦道：﹁這就是﹃和合雙童﹄中的徐羽軍、冷飛瓊兩位老前輩，別瞧他外表看來好像比你大不了幾歲，實際上卻已經是八十歲的人哩！﹂

　　小明聽得傻楞楞地，一時之間，不知所以地張大雙目，在徐羽軍夫婦的臉上掃視著。

　　青衣老嫗又指著那白衣少女接道：﹁這丫頭是徐老前輩的孫女徐丹鳳，你小子正式拜師之後，唔！不對，這稱呼……可……﹂

　　徐羽軍含笑接道：﹁這稱呼好辦得很。﹂

　　頓住話鋒，目注小明笑問道：﹁娃兒，你今年幾歲了？﹂

　　小明垂手恭道：﹁晚輩前天才滿十五歲。﹂

　　徐羽軍道：﹁鳳丫頭今年十六，那你該叫她師姊。﹂

　　青衣老嫗訝問道：﹁師姊？這稱呼是怎樣一個說法？﹂

　　徐羽軍神色一黯道：﹁我想代伯元和無雙兩個孩子收一個徒弟，以完成他們生前未了的心願。﹂

　　目光一瞬徐丹鳳，意味深長地接道：﹁同時，這樣做，也可以使他們小兒女之間，不致有輩份的距離。﹂

　　話雖然說得夠含蓄，但言外之意，已不難想見。

　　情竇初開的少女，往往是最敏感的，默坐冷飛瓊身邊，不時向小明投過偷偷的一瞥的徐丹鳳，在聽到她爺爺的這幾句話之後，竟沒來由地俏靨上飛上兩朵紅雲。

　　青衣老嫗點點頭道：﹁對！辦法很不錯！﹂

　　徐羽軍沉思接著道：﹁平常我雖然不拘俗禮，但這娃兒的拜師大禮，明天卻必須在伯元和無雙的靈位之前隆重舉行。﹂

　　微微一頓，目光在冷飛瓊與青衣老嫗的臉上一掃，以詢問的語氣道：﹁至於對咱們的稱呼，我就讓他跟著鳳兒叫，兩位有沒有異議？﹂

　　跟著徐丹鳳的稱呼他們這些人，那自然也是叫爺爺、奶奶、姥姥啦！這當然比稱師祖、師婆甚麼的要自然得多，同時，這話中的言外之意，也更露骨了。

　　本來精明而一點就透的小明，此刻也許是被這意外的奇遇沖昏了腦袋，而仍然懷疑他自己是否在做夢，也許是他心靈中一片聖潔，對徐羽軍那更為露骨的話，根本不發生甚麼聯想，所以他，依然是木楞楞的，出神如故。

　　但徐丹鳳臉上那片剛剛消褪的酡紅，卻又再度飛上了她的俏臉。

　　冷飛瓊含笑接道：﹁羽軍，你的話已經出口了，我和四娘還能表示異議麼？﹂

　　青衣老嫗也笑道：﹁我老婆子是早就舉手贊成了。﹂

　　目光斜睨著小明，含笑叱道：﹁小子，這是你天大的造化，還不快點拜見爺爺和奶奶！﹂

　　小明如夢乍醒地微微一怔，旋即神色一整，撩袍向徐羽軍夫婦拜倒道：﹁明兒拜見爺爺、奶奶，恭祝爺爺，奶奶青春長駐，壽與天齊。﹂

　　說著，恭恭敬敬地拜了八拜。

　　這回，徐羽軍夫婦算是實實在在的受了小明的大禮，夫婦兩臉含微笑，目放異采，顯出他們兩人內心是非常愉快。

　　青衣老嫗爽朗地笑道：﹁看不出你這傻不楞登的小子，小嘴兒倒是蠻甜咧！嗨！拜見師姊。﹂

　　小明如奉綸音，立即又向徐丹鳳拜下道：﹁小弟拜見師姊。﹂

　　徐丹鳳俏臉微紅，與小明對拜了四拜。

　　青衣老嫗注目笑道：﹁這倒有點像小倆口兒拜堂的味道。﹂

　　一句話說紅了小明的俊臉，而徐丹鳳那本已微酡的俏臉，可更像一塊紅緞子了，不由小蠻靴一跺，薄怒佯嗔的道：﹁姥姥，看我以後還理你不……﹂

　　青衣老嫗呵呵笑道：﹁有了師弟，自然可以不理我這又老又醜的姥姥啦！﹂

　　徐羽軍笑著接道：﹁四娘，別盡尋小兒女的開心，也該介紹介紹你自己呀！﹂

　　青衣老嫗精目一翻道：﹁你要我自吹自擂？﹂

　　徐丹鳳抿唇嬌笑道：﹁不要緊，姥姥，這兒都是自己人，縱然吹得離了譜，也沒人敢笑您。﹂

　　青衣老嫗叱道：﹁好丫頭！你是越來越沒有規矩了。﹂

　　徐羽軍笑道：﹁四娘，種因必結果，你平常過份放縱她，現在可嘗到苦果了吧！﹂

　　青衣老嫗方自搖頭苦笑間，徐羽軍卻向小明呶了呶嘴，笑道：﹁明兒，還不拜見姥姥！﹂

　　此刻的小明，可真成了磕頭蟲，聞言之後，向青衣老嫗拜倒道：﹁明兒拜見姥姥……﹂

　　但他將跪未跪之間，冷不防一般潛勁，將他全身托了起來道：﹁老婆子不作興這一套。﹂

　　頓住話鋒，精目向徐丹鳳一瞟，沉聲接道：﹁不過，到那一天，你們兩個，至少要向我老婆子磕八個響頭，不響不算數！﹂

　　徐羽軍笑接道：﹁沒問題，這個，我這做爺爺的可以擔保。﹂

　　這當口，小明可是啼笑皆非地僵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

　　冷飛瓊含笑向小明招招手道：﹁明兒，你坐到這兒來，靜聽你這位姥姥自拉自唱。﹂

　　青衣老嫗笑道：﹁好！你們都想看我笑話，其實，我老婆子雖然未列入那六句歌謠的十大高人之中，但實際上卻並不比任何一位高人矮上半寸分的，就以十大高人中頂兒尖兒的賢孟梁兩人來說，你們兩位且站起來比比看，究竟是誰高誰矮？﹂

　　在一團歡笑聲中，還是由徐羽軍介紹了青衣老嫗的來歷。

　　原來青衣老嫗姓于，名四娘，年紀已有六十一歲，本係關外有名的女煞星，在中原，她的名聲並不怎麼響亮，但在關外的白山黑水之間，一提﹁鬼影子﹂于四娘，不但江湖宵小，武林敗類，聞名喪膽並且有嚇阻小兒夜哭的力量。

　　她是冷飛瓊的義妹，但提起她倆結義的經過，卻頗富戲劇性，原來她倆是打出來的交情，這在武林中本來也是平常的事。

　　不過，這位﹁鬼影子﹂于四娘自與冷飛瓊打出交情之後，深受這一對武林偶像的精神感召，結束了江湖上的血腥生涯，毅然隨同徐羽軍夫婦隱居於東海璿璣島。

　　這已經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了，于四娘雖然未列名十大高人之中，但她的武功，比起徐羽軍夫婦以次的其餘八位來，卻也並不遜色多少。

　　如今，經過三十年的靜修，並經當今武林中兩位絕頂高人的隨時指點，自然是內外功夫都更為精進多了。

　　在正經事上，她對徐羽軍夫婦，是唯命是從，恭敬異常，但平日相處，卻是不拘形跡地笑謔百出，這當然也是武林人物的可愛之處。

　　聽完這段敘述之後，小明星目在徐羽軍的臉上一掃，囁嚅地道：﹁爺爺、奶奶，明兒有……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平日被嬌縱慣了的徐丹鳳，一見小明這種拘謹神態，不禁忍不住﹁噗哧﹂一聲嬌笑道：﹁奶奶，師弟有點像小冬烘哩！﹂

　　冷飛瓊笑叱道：﹁野丫頭，這像是一個做師姊的說的話麼！﹂

　　徐羽軍笑道：﹁有疑問自然該問，孩子，你問吧！﹂

　　小明仍然是拘謹地道：﹁爺爺、奶奶，兩位老人家真的已成……地仙之體了麼？﹂

　　徐羽軍笑道：﹁地仙之體，談何容易！孩子，你怎會忽然發此奇想？﹂

　　小明訕訕地道：﹁那是賈伯伯說的，同時兩位老人家，看來也是這麼年輕。﹂

　　徐羽軍淡笑接道：﹁道聽塗說的話，豈可認真！至於爺爺奶奶的能夠青春長駐，這固然跟養生和本身的修為有關，但主因卻是爺爺奶奶曾經於年輕時，在崑崙山頂服食過一株已成氣候的駐春草，明白了麼？﹂

　　小明點首恭道：﹁明兒明白了。﹂

　　徐羽軍略一沉思，神色一整道：﹁好，現在說正經事。﹂

　　目光移注于四娘道：﹁四娘，這事情提起來，我就心痛，還是勞駕你代我說明一下吧！﹂

　　于四娘接問道：﹁是不是有關這娃兒將來的任務問題？﹂

　　徐羽軍點點頭道：﹁不錯。﹂

　　于四娘道：﹁這個，我老婆子義不容辭。﹂

　　微頓話鋒，目注小明正容道：﹁娃兒，你聽說過你爺爺收過徒弟麼？﹂

　　小明恭身答道：﹁明兒年紀太小，知道的事情不多……﹂

　　于四娘輕嘆著接道：﹁事實上，你爺爺是收過徒弟的，不過，這事情在三十年前，你爺爺封劍歸隱於璿璣島之後。﹂

　　小明﹁哦﹂地一聲道：﹁那是明兒的師伯，還是師叔？﹂

　　于四娘道：﹁應該算是師伯。﹂

　　小明道：﹁那麼師伯的武功，一定是很高強的了？﹂

　　于四娘道：﹁不老雙仙的徒弟的藝業，那還有甚麼說的！可是，你那位師伯的武功雖高，心術卻是壞得很，知道麼？你那位還沒行拜師大禮的師傅和師母，就是死於你那位師伯的暗算。﹂

　　小明聽得劍眉一揚，星目中厲芒暴射地道：﹁有這種事？﹂

　　于四娘不禁心中一凜地暗忖道：﹁這孩子好重的殺氣……﹂

　　但她口中卻慢應道：﹁別打岔，娃兒，聽姥姥說下去。﹂

　　略一沉思，輕嘆一聲道：﹁說起你這位師伯來，可真是話長，他本來是﹃雪山派﹄的弟子，也是你奶奶娘家的侄兒，姓冷，名劍英，當他投入你爺爺門下時，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一個一流高手了。﹂

　　微微一頓，淡然一笑接道：﹁說到這裏，我得對你爺爺的一切再做一番補充介紹，你這位爺爺，除了武功道德，允稱武林第一人之外，其胸羅之淵博，在當今武林中，也不做第二人想，舉目天文地理，星相醫卜，可說無所不精，其中先天易數與相人之術，更是奇驗如神。所以，當你那位師伯，不，他不配做你的師伯，我還是叫他冷劍英的好。當冷劍英投入璿璣島時，你爺爺就已看出他狼子野心，必成後患，而有意予以拒絕。﹂

　　小明接問道：﹁可是，以後我爺爺又怎會收留他呢？﹂

　　于四娘道：﹁這個，說起來，那就得歸之於天意了。娃兒，方才我已說過，那冷劍英是你爺爺的內侄，是麼？﹂

　　小明點點頭道：﹁是的！﹂

　　于四娘接道：﹁問題就在這一點親戚關係上，當時你爺爺雖然明知冷劍英這個人必成後患，但因礙於你奶奶的面子，而同時你奶奶娘家又只剩下這一根苗，所以你爺爺不但沒有拒絕，而且也沒有將他心中的憂慮，向你奶奶透露出來，以致演成以後的慘劇。﹂

　　小明嘴唇張了一下，但于四娘又立即接道：﹁不過，你爺爺雖收留了冷劍英，但因心中已有先入為主的成見，所以，為防患未然計，僅僅傳授那廝一些次要武功，對於本門中的武學精華，則藉口其武功不足，而遲遲未與傳授。當然，冷劍英那廝並非傻瓜，時間一久，他已看出你爺爺的用心，但那廝城府甚深，雖然看出了你爺爺的用心，卻也只是暗中恨在心底，表面上卻反而更加溫馴，也更加兢兢業業地習練武功。﹂

　　說到說裏，她長長地嘆息一聲道：﹁也是合當有事，就是現在說來的十二年前，你師傅……哦！對了，我應該先將你的師傅師母介紹一下。﹂

　　微微一頓，才沉思著接道：﹁你師傅是你爺爺的獨子，名伯元，你師母姓魏，名無雙，他們兩人，本已盡獲你爺爺奶奶的真傳，但因其本性淡泊於名利，很少在江湖上走動，以至武林中，很少有人知道你爺爺有這麼一對佳兒佳媳。而且，你師傅也過份的敦厚仁慈，儘管你爺爺早就暗中警告他，教他當心那位豺狼成性的表兄，但他卻被冷劍英那忠厚的外表蒙蔽了，不但不聽你爺爺的警告，反而跟冷劍英那廝特別親近！幾乎是形影不離。﹂

　　一聲輕嘆，結束這一段談話，然後沉思著接道：﹁現在，回到那禍源的本題了，距今約莫是十二年之前，你師傅在島上偶然發現二部﹃黃石真解﹄，那是西漢留侯張子房的師傅黃石公所著，其中前半部係用兵為政的精義，後半部卻是最高深的武學。據你爺爺說，那﹃黃石真解﹄後半部的武學，係揉合釋道兩門的武學精華而成，也就是你爺爺本門武學的來源，當然，其中還有一些因年久失傳，連你爺爺也不會的絕藝在內。這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但如今說來，也是一件最不幸的禍事，因為，就當這﹃黃石真解﹄被你師傅發現之後還不到十天，你師傅師母雙雙死於冷劍英的暗算中。﹃黃石真解﹄也被那廝盜走了，那時候，你這位師姐才不過三歲多一點，也幸虧她一向喜歡跟我睡在一塊，要不然，她也不會活到今天了。﹂

　　聽話的四個人中，徐羽軍夫婦滿臉悲容，目含痛淚，徐丹鳳卻埋首她奶奶懷中，嚶嚶啜泣著，小明星目中煞芒連閃，咬牙恨聲道：﹁姥姥，世間怎會有此種禽獸不如的東西！﹂

　　接著，又向冷飛瓊囁嚅地道：﹁奶奶，可是……他是您老人家的侄兒，這……﹂

　　冷飛瓊淒涼一笑道：﹁孩子，這已經不算問題了！﹂

　　微頓話鋒，幽幽地一聲長嘆道：﹁當年你爺爺就是為了顧慮我的面子，不肯將心中的話告訴我，才釀成此一慘案，不但使我抱恨終天，也使我冷氏祖先蒙羞於地下。自慘案發生之後，我早已默禱冷氏祖先，不承認他是冷門後代，所以，孩子，你藝成之後，盡可不必有任何顧慮，只管痛下殺手就是。﹂

　　小明恭聲答道：﹁奶奶，明兒記下了。﹂

　　接著，目注于四娘問道：﹁姥姥，當時，我爺爺沒派人追他？﹂

　　于四娘輕輕一嘆道：﹁沒有，當發覺你師傅和師母遇害的情況時，冷劍英那賊子離島已有二個時辰以上了。當然，那時候追也徒然，而你爺爺又一向深信他的先天易數，他推算出，短時期內，絕對找不到那賊子，而那賊子的剋星，必須在十二年之後，才能在雲南的大理附近出世。所以，這十二年來，你爺爺奶奶就全心全力調教你這位師姊。算起來，已經有半甲子︵三十年︶未進入中原了，一直到半個月之前，為了尋找你這個先天易數中算出的小煞星，咱們這些人，才重新進入中原，現在，你小子明白了麼？﹂

　　小明臉色凝重地道：﹁明兒明白了，只是明兒年紀太小，恐怕……﹂

　　于四娘含笑接道：﹁這個不用擔心，你爺爺自有安排。﹂

　　小明正容接道：﹁可是，那﹃黃石真解﹄已被冷劍英盜去十多年了，而那上面的武學，有些是連爺爺也不會的……﹂

　　于四娘再度含笑截口道：﹁這你更不用擔心，你爺爺有過目不忘的天賦，那﹃黃石真解﹄他雖然只翻過一遍，卻早就記下來了哩！﹂

　　小明方自微微一﹁哦﹂，于四娘已笑向徐羽軍道：﹁任務已完成，老婆子該休息一下了。﹂

　　徐羽軍點點頭道：﹁好，以下的由我來說。﹂

　　微頓話鋒，目注小明和聲說道：﹁孩子，你雖然還不明白自己的身世，但爺爺初斷你必然跟此間避秦別院中的中原四異有關。所以，爺爺曾於昨夜黎明之前，親往中和峰下的避秦別院中探查真像。可是，很遺憾，爺爺去晚了一步，避秦別院中已找不到一個人了。﹂

　　小明張目訝問道：﹁有這種事？﹂

　　徐羽軍沉思著道：﹁這些，暫時不必管他，等你武功學成，找出你那賈伯伯的遺書時，當可查出其中秘密來。﹂

　　扭頭向于四娘道：﹁四娘，請吩咐店家備飯，咱們吃飽之後，即行趕赴中和峰，暫時借那沒有人住的避秦別院傳授明兒的武功……﹂

　　依然是風光明媚的洱海，依然是皓月當空的月圓之夜，不過，那丹桂飄香的中秋佳節，卻已悄悄地溜走有兩個月了。

　　南國的初冬，雖然還聞不到冬天的氣息，但洱海湖面的深夜，卻已透著一絲寒意。

　　所以，儘管今夜是那麼萬里無雲，月華如水的最適宜賞月的好時光，但萬頃碧波的洱海湖面上，極目所見，卻僅僅有三五艘遊艇點綴其間。

　　不！現在又多出一艘了。

　　那是由馬簾島駛出的一艘小艇，艇上是一位年約弱冠的白衫書生，紫膛臉，掃帚眉，薄薄的嘴唇，潔白的牙齒，鬥雞眼，鷹鉤鼻，那外表，可實在不敢恭維。

　　他懶洋洋地撥動著雙槳，在一望無際的湖面上，漫無目的地划呀划的。

　　他是誰？原來就是那否極泰來，已練成一身曠代絕藝的小明。

　　當然，目前他是戴了一副特製的人皮面具，此行本是前來挖取他那位賈伯伯埋在那湖神廟座下，所遺留給他的油布包。可是，不幸得很，僅僅是兩個月的時間，這馬簾島上，卻有了極大的變化，不但他與賈伯伯所住的茅屋早已蕩然無存，連那座湖神廟，也已付之一炬，地面上並已由當地的土人種上了農作物。

　　此情此景，當然那一包油布包已沒法找了。

　　經過了半天的打聽，終於由那農作物主人的口中探出，地面上委實曾經挖出過那麼一個油布包，可是，那油布包卻被一個操外地口音的陌生人，以十兩銀子買去了。

　　內心之中，感到無比失望的小明，只好在他賈伯伯的墳前默禱一番之後，又獨個兒駕著小艇，划向湖心。此刻，他的心頭，像塞住了一團亂絲，根本無從清理。

　　可不是麼！油布包失蹤了，也就是說，﹁賈伯伯﹂交代他辦的要事，也可能是有關他自己的身世線索，也跟著中斷了，這可怎麼辦……至於他爺爺交給他的任務，更是重逾千鈞。試想：﹁要在茫茫人海中，去找一個惡跡尚未昭著的惡人，雖然要比大海撈針來要可靠得多，但真正實行起來，又談何容易！﹂

　　他，仰望中天皓月。良久，良久，不由喟嘆出聲。

　　當他意亂心煩，一時之間，不知何去何從間，耳際似乎響起他爺爺臨別時的堅定語氣：﹁孩子，為了養成你獨立自主的能力，今後可得由你自己去闖天下了……放眼當今武林，你的武功，已很難找到對手了，但你要特別記住，闖江湖不僅僅是憑武功，經驗與機智，也同樣的重要，而更主要的，卻是大無畏的精神與不屈不撓的意志……孩子，人生的旅途是坷坎的，縱然是一帆風順，也難免會突然遇上陡發的風浪。所以，你必須事先將求取幸福途中所可能發生的橫逆和挫折，在心理上做一個準備，庶幾才可免去臨事時的灰心和失望……﹂想到這裏，他不由地精神一振，忍不住喃喃自語道：﹁這點小挫折，算得了甚麼……目前，我該先去長沙，去找賈伯伯的那位朋友，順便打聽打聽師叔的下落……﹂

　　他口中的﹁師叔﹂指的是﹁東海女飛衛﹂冷寒梅，這位冷寒梅，武林中人都知道她是璿璣島﹁不老雙仙﹂的記名徒弟，可是，卻沒人知道她還是冷飛瓊的侄女，也就冷劍英的胞妹。

　　冷寒梅雖然與冷劍英是同胞兄妹，但冷寒梅的性格卻是溫柔敦厚，與乃兄的豺狼本性，迥然不同，所以，她名義上僅僅是徐羽軍夫婦的記名弟子，但實際上，徐羽軍夫婦卻視同自己的掌珠，珍愛無以復加。然而，這位有﹁東海女飛衛﹂之稱，與她的師傅一同名列當今武功十大高人中的冷寒梅，卻足有十二年沒回璿璣島了。儘管徐羽軍夫婦都深信冷寒梅不致發生甚麼意外，也不致與乃兄同流合污，但冷劍英叛離璿璣島已十二年，而冷寒梅卻也有十二年沒回璿璣島，在時間上未免太巧合了，不由不使徐羽軍夫婦暗中擔心，深恐其中也中了冷劍英的暗算，所以，於小明藝成時，特到叮囑小明順便打聽這位師叔的消息……

　　這些，都是當他於練功的閒暇，由徐羽軍親自告訴他的。徐羽軍並特別告訴他，冷寒梅的外表，有八成像冷飛瓊，使的是一具風磨銅製成的琵琶。

　　當時，他全心練功，並未加以深思，目前這一想到要打聽冷寒梅的下落，不由猛然想起兩月之前的中秋節時，在湖面上所遇到的那位紅衣美婦，可不是正是使的一具琵琶，而回想起來，那位紅衣美婦的面目，不也正跟冷飛瓊有幾分近似！

　　興念及此，不由又喃喃自語道：﹁難道那紅衣美婦就是冷師叔麼？她曾經約我第二天晚上在蒙化城東郊的土地廟中會她，當時陰錯陽差地錯過了，如今事隔兩月，又到那兒去找呢？﹂

　　他，對月蹙眉沉思良久，又低聲自語道：﹁唔……她既然列名十大高人之中，找起來該不致有太多的困難，目前，我還是決定先奔長沙……﹂

　　茶洞，是湖南省西北邊境的一個小鎮，因其位於湘、川、黔、三省交界處，形成官府勢力的三不管地區，以致成為綠林好漢的嘯聚之所，鎮雖小，卻是三教九流，龍蛇雜處，份子複雜之至。

　　這一天，約莫是臘月中旬的一個黃昏。

　　地面上，已積聚了尺多深的積雪，而鵝掌大的雪花，仍自飛落個不停。

　　由川境秀山縣通往茶洞的小徑上，也就是距茶洞還有七八里路程的一個山旁，有兩起江湖人物，正在劍拔弩張地對峙著。

　　面向通往茶洞方向的，是個中等身材，白淨無鬚，年約五旬的精悍老者，一身勁裝外套英雄氅，儘管身體並不魁偉，但卻不怒自威，隱隱有一股懾人的氣概。

　　精悍老者的左肩，是一個身著灰色長衫的中年人，一張馬臉，兩道掃帚眉，目光陰森令人不寒而慄。

　　這兩人胯下都乘著一匹頗為雄駿的黃驃健馬。

　　這兩人後面，魚貫地靜立著五匹專行山地的健騾，騾背上馱著沉甸甸的包裹，顯然是黃白物，為首一匹騾背上插著一面三英鏢旗，騾群後面，則為五個趟子手裝束的短裝漢子。

　　在這一行正面不遠處，為首是一個身如半截鐵塔，虯髯滿頰的壯年漢子，他的背後，雁翅般分立著二十八個勁裝大漢，一個個滿臉剽悍，磨拳擦掌，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態。

　　這陣仗已很明顯，是這三英鏢局的這一行人，遇上了麻煩。

　　這時，三英鏢局這一面，那灰衫人扭過頭來向他身邊的精悍老者問道：﹁林兄，這些人是甚麼路數？﹂

　　那精悍老者含笑答道：﹁司兄，這位就是川、黔、湘三省邊區的綠林道龍頭大哥﹃莽金剛﹄柳剛柳當家的……﹂

　　站立在他們對面的虯髯壯漢不等對方說完，不耐煩地高聲說道：﹁林總鏢頭，兄弟就等你一句話了！﹂

　　敢情這精悍老者就是那﹁賈伯伯﹂臨終時向小明所說的長沙三英鏢局的總鏢頭林大年哩！那灰衫人冷冷的目光斜睨著虯髯壯漢，微微一哂道：﹁倒真是名副其實的﹃莽金剛﹄。﹂

　　接著，又向著林總鏢頭嘴唇一陣翕張，卻沒發出聲來。

　　只見那林總鏢頭連連點首道：﹁是是，小弟遵命。﹂

　　頓住話鋒，目光凝注那﹁莽金剛﹂柳剛，微微一笑道：﹁柳兄，能否請聽小弟一言？﹂

　　﹁莽金剛﹂柳剛大聲道：﹁有話快說，我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林大年臉色一整道：﹁柳兄，多年來，你我一向相處都不錯，是麼？﹂

　　柳剛道：﹁你自然不錯，可是我的弟兄們，卻是越混越慘啦！﹂

　　林大年道：﹁這個，兄弟也早就心中有數，值此歲尾年關，自當有所表示……﹂

　　柳剛截口接道：﹁林總鏢頭既然也知道目前是歲尾年關，那就請慷慨一點吧！﹂

　　林大年笑道：﹁柳兄真是快人快語，那麼，請說個數字出來，只要我林大年力所能及，決不皺一下眉頭。﹂

　　柳剛大笑道：﹁數目我也說不出，就請林兄將那五匹騾子留下來吧！﹂

　　林大年臉色一變道：﹁說來說去，柳兄還是志在此五匹騾子。﹂

　　柳剛居然輕輕一嘆道：﹁歲尾年關，兄弟手下弟兄又多，說來這也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

　　林大年眉頭一蹙道：﹁柳兄，我早就說過了，這五匹騾子所馱的，可值不了多少錢……﹂

　　柳剛笑道：﹁林兄說得多輕鬆，值不了多少錢，還用得著你這位總鏢頭親自出馬麼！﹂

　　林大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半晌之後，才正容接道：﹁柳兄，兄弟這三英鏢局的鏢旗，已只能用到年底了……﹂

　　柳剛截口訝問道：﹁難道總鏢頭準備不幹了麼？﹂

　　林大年道：﹁不是不幹了，而是要改組擴充為四海鏢局。﹂

　　柳剛笑道：﹁那可與我不相干。﹂

　　林大年注目正容道：﹁柳兄，咱們十數年來的交情，連這最後一趟鏢，你都不肯成全我？﹂

　　柳剛道：﹁我要是成全了你，這年我就過不去，而且，我手下這二十八宿也不會答應…﹂

　　灰衫人截口道：﹁二十八宿？名稱倒是怪響亮的，只不知手底下怎麼樣？﹂

　　林大年扭頭低聲道：﹁這是柳當家的手上最得力的頭目，身手都很不錯。﹂

　　灰衫人道：﹁能在你林總鏢頭口中說是不錯的人，那是準定錯不了的了，哦！時間不早了，林兄你好像還沒說到正題哩！﹂

　　林大年訕然一笑道：﹁是是，小弟這就說了。﹂

　　目光移注柳剛；淡淡地一笑道：﹁柳兄，兄弟有句不中聽的話，希望柳兄莫見罪。﹂

　　柳剛仰然大笑道：﹁林總鏢頭太客氣了！面對一個強盜頭子，誰也說不出中聽的話來的，你儘管說吧！橫直這五匹騾子我是要定的了。﹂

　　林大年正容接道：﹁柳兄，以你的藝業和才能，淪落綠林之中，實在未免太可惜了！﹂

　　柳剛哈哈大笑道：﹁難道不成你林兄還能將這總鏢頭的位置，讓給我柳剛來幹麼？﹂

　　林大年點點頭道：﹁兄弟委實有意讓賢，只不知柳兄肯不肯屈就？﹂

　　柳剛微微一楞，林大年又正容接道：﹁三英鏢局改組擴充為四海鏢局之後，各方面所需人手正殷，如果柳兄願意屈就，兄弟當在新局主面前力薦，柳兄所有屬下，也當有適當安頓。﹂

　　柳剛搖搖頭道：﹁林兄好意心領，我姓柳的天生野性子，不慣受人拘束。﹂

　　林大年道：﹁事關柳兄事業前途，尚請柳兄三思……﹂

　　話聲未落，一個陰冷的語聲接道：﹁好啊！林大年，你有多大的膽子，居然敢唆使我的手下叛離我！﹂

　　微風颯然，柳剛的身旁，已多出一個短小精悍，一身黑衣，雙目精芒如電的斑髮老者。

　　半截鐵塔似的柳剛，卻向著比他矮了一個頭的黑衣老者唱了個肥喏道：﹁柳剛見過總瓢把子。﹂

　　同時，林大年臉色微變地向身旁的灰衫人低聲道：﹁剛來的這位是川、湘、黔三省的綠林總瓢把子，﹃矮叟﹄朱誠。﹂

　　灰衫人冷冷地盯了朱誠一眼，冷漠的馬臉上，不帶一絲表情，僅僅打鼻孔中輕輕﹁唔﹂了一聲。

　　林大年卻抱拳向朱誠一拱道：﹁朱當家的來得正好……﹂

　　朱誠冷冷地一哼道：﹁我不來得正好，要是晚來片刻，我這一批手下，可不全給你挖走了！﹂

　　柳剛連忙大嚷道：﹁總瓢把子，屬下可沒答應他啊！﹂

　　朱誠冷笑一聲道：﹁正因為你沒答應他，所以你還能好好地活著。﹂

　　那灰衫人目光微掃，像是自語，也像是對林大年暗示似地道：﹁天已經黑了，再不走，到茶洞可趕不上宿頭哩！﹂

　　林大年向朱誠再度抱拳一拱道：﹁朱當家的，請高抬一下貴手，咱們有話到茶洞再談如何？﹂

　　朱誠淡淡一笑道：﹁可以，先留下五匹騾子來。﹂

　　灰衫人雙目中寒芒一閃，道：﹁你憑什麼？﹂

　　朱誠抿唇一哂道：﹁當然是憑我﹃矮叟﹄朱誠一句話……咦！老夫是跟你們總鏢頭說話，你算是甚麼東西！……﹂

　　灰衫人陰陰一笑道：﹁我麼，我是專門收拾妖魔鬼怪的值年太歲。﹂

　　朱誠冷哼一聲道：﹁好！老夫先稱稱你這值年太歲，究竟有多少斤兩！﹂

　　說話同時，黑影一閃﹁砰﹂地一聲，灰衫人被震得身形連晃，胯下坐騎幾乎被震得蹲了下去，發出一聲﹁唏聿聿﹂的悲嘶。

　　原來就這電光石火的瞬間，兩人已硬拼了一掌，而這一掌硬拼，顯然是灰衫人吃了虧。

　　朱誠已借掌勁的反震之力，飛縱原地，精目中寒芒一閃道：﹁能接下老夫七成真力的一掌，果然有點門道。﹂

　　灰衫人冷笑一聲道：﹁乘人不備，突施暗襲，這算是那門子英雄！﹂

　　說話間，﹁嗆﹂地一聲，已拔出了肩間長劍，戟指朱誠怒叱道：﹁老賊，亮兵刃！﹂

　　朱誠視若無睹地向林大年笑道：﹁林總鏢頭，想不到三英鏢局中還有此種高手，人不可貌相，真是信不我欺。﹂

　　灰衫人已縱下坐騎，再度戟指怒叱道：﹁老賊！我再說一遍，亮兵刃！﹂

　　朱誠依然置若罔聞，卻再向林大年笑道：﹁林總鏢頭，老夫的規矩，一向是劫鏢不傷人，你如果再不約束你的手下，那是逼迫老夫破例了！﹂

　　灰衫人連連冷笑不已。

　　林大年卻苦笑道：﹁朱當家的，這位司兄可並非林某人手下，林某人沒權力約束他，而且，林某人謹以至誠，奉勸朱當家的，最好……最好是放棄這一筆紅貨……﹂

　　朱誠微微一楞，道：﹁為甚麼？你是否認為老夫不是他的敵手？﹂

　　林大年蹙眉苦笑道：﹁那倒不是……﹂

　　灰衫人截口冷笑道：﹁林兄，你說得已經太多了！﹂

　　林大年一笑住口，朱誠卻冷然一哂，說道：﹁老夫行年六十，死不為夭，我就不相信陰溝裏真能翻船！﹂

　　頓住話鋒，目注灰衫人冷笑一聲道：﹁老夫對無名小輩，一向不屑動用兵刃，你且先報個萬兒！﹂

　　灰衫人仰首狂笑道：﹁老賊，你能識得我這一招劍法，才夠資格聽我報萬兒！﹂

　　話落，長劍一揮，但見一道寒芒，疾如電光石火地一閃，並隱隱挾有風雷之聲。

　　朱誠賭狀之下，臉色微微一變，但那種變，變得太快速，也太短暫，旁人幾乎難以覺察，而且，他臉色一變之後，隨即冷笑一聲道：﹁南荒孤獨翁的分光劍法，沒甚麼了不起！﹂

　　頓住話鋒，注目接問道：﹁你是﹃南荒孤獨翁﹄獨孤鈺的傳人？﹂

　　灰衫人沉臉怒叱道：﹁恩師名號，豈是你所能隨便叫的！﹂

　　朱誠仰首狂笑道：﹁小輩，別以為你師傅名列當今十大高人之中，就自以為了不起，老實告訴你，十大高人中，除了﹃不老雙仙﹄徐前輩夫婦算得上真正高人之外，其他那八個，別人我不便說，至於獨孤鈺麼，我看不提也罷！﹂

　　灰衫人馬臉鐵青，一襲灰衫自行鼓起，劍光上寒芒飛閃長達五寸有奇，此情此景，顯然他是憤怒已極，一身功力也提聚到了極致。

　　朱誠卻目注對方微硒，接道：﹁小輩，別裝成那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你再聽老夫幾句話之後，就會心平氣和了。﹂

　　灰衫人強吸一口清氣，壓平心中的憤怒，冷然叱道：﹁老賊，有屁快放！﹂

　　朱誠陰陰一笑道：﹁一聲老賊，待回索回三個耳光。﹂

　　扭頭向﹁莽金剛﹂柳剛道：﹁柳剛，到現在為止，這小輩一共罵了我幾聲老賊？﹂

　　柳剛微微一楞道：﹁這個……回總瓢把子，屬下記不清了，大概是罵了四聲。﹂

　　朱誠笑道：﹁行！就算四聲吧，小輩，記好，待會老夫可得索回十二個耳光。﹂

　　灰衫人連聲大罵道：﹁老賊！老賊！老混蛋！老王八蛋……﹂

　　此人可能是被對方那滿不在乎的態度鎮懾住了，以致本來是一副急欲擇人而噬的兇態，也不敢繼續發揮，但卻色厲內荏地破口大罵開來。

　　那﹁莽金剛﹂柳剛也真是莽得可以，居然大聲嚷道：﹁總瓢把子，那小子已經罵過六聲﹃老賊﹄，只不知那﹃老混蛋﹄和﹃老忘八蛋﹄，應該如何折算？﹂

　　朱誠忍不住笑道：﹁姑且也算兩聲﹃老賊﹄吧！﹂

　　柳剛接道：﹁那這小子共已罵過八聲﹃老賊﹄了……﹂

　　朱誠目注灰衫人淡淡一笑道：﹁不愧是獨孤鈺的衣體弟子，居然連獨孤鈺那潑婦罵街的本領也學會了。﹂

　　微頓話鋒，抿唇微哂地接道：﹁江湖上的一般好事之徒，也實在無聊得很，當代武林中，明明只有﹃不老雙仙﹄那兩位絕代高人，卻偏偏硬要東西南北地湊成十個，甚至於連﹃不老雙仙﹄的徒弟﹃女飛衛﹄冷寒梅也跟乃師相提並論，以及像獨孤鈺那種人物，也居然可以濫竽充數……﹂

　　這當口，那灰衫人可真是氣昏了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渾身簌簌地顫抖不停。

　　同時，一個清朗的語聲陡地接過朱誠的話鋒道：﹁錯了，閣下。﹂

　　朱誠微微一楞循聲投注，只見距他們約十丈外的山澗旁，零亂地站著七八個裝束不一的漢子，其中最惹眼的一個，年約弱冠，英挺脫拔如鶴立雞群，在地面積雪反映之下，但見他面如冠玉，眉目清秀，一臉的書卷氣，胯下是一匹瘦小的青騾，襯托上那一襲潔白長衫，青白相映，顯得格外醒目。

　　更令人訝異的，是如此大雪紛飛的數九寒天，普通人身擁重裘還簌簌發抖，而他一襲白綢長衫，卻反而顯得格外精神。

　　推此以觀，他應該是一位內外兼修的武林高手，才能具有此種寒暑不侵的修為。

　　可是，他的眼神並沒武林高手所具有的奕奕神光，兩太陽穴也並未隆起，年紀輕輕，一臉書卷氣，如說這麼一個年輕人是已達寒暑不侵的武林高手，恐怕任誰也難以相信！

　　他是甚麼人呢？原來就是由雲南大理，趕往長沙投奔三英鏢局的小明。

　　他，自從迭獲奇遇，功力大增之後，短短幾個月的工夫，不但身體發育得更成熟，連思想也成熟多了，不論豐標儀態，舉手投足之間，已完全是一個成人，誰也不能由外表看出來他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大孩子了。

　　那原本黝黑的膚色，已變成白嫩紅潤。

　　那原來還帶著三分幼稚氣的面孔，也完全消逝無蹤。

　　目前，縱然就是四個月之前，在洱海血戰中，與他正式朝過相的敵人，再度相逢，也不一定能認出目前的白衫書生，就是那四個月前的小明了。

　　因此，儘管他那爺爺曾一再叮囑他要小心自己的行藏，但他還是進入黔省之後，毅然恢復了他的本來面目。

　　他的理由是：這幾個月中，他的外表改變得太多，敵人未必能認得出來，退一步說，縱然敵人認出來了，他目前已沒法找那﹁賈伯伯﹂遺留給他的油布包，也就是說，﹁賈伯伯﹂所托他辦的要事，也可能是有關他身世的線索，業已中斷，那不正好由認出他的敵人的身上，追查自己的身世麼！

　　同時，他也想到，既然闖蕩江湖，總不能沒名沒姓，引起人家疑竇。

　　那位為了他在洱海中殉難的大叔，不是肯定他姓白麼！

　　於是，他為自己取了一個與﹁白﹂諧音的姓，暫時叫柏長青。

　　於是，這一路來，他就以柏長青的身份，一面暗中探聽江湖上的動態，一面遊山玩水地向湖南行進。

　　於是，在這茶洞鎮外，意外地碰上了他正待投奔的長沙三英鏢局的總鏢頭林大年。

　　當然，他來到這兒，已有好一會了，因為這兒是湘、川、黔，三省的交通孔道，人來人往，縱然目前這兒發生了事故，但膽大一點的人，偶然駐足一旁，看看熱鬧，也是很平常的事，所以，這遠在十丈外的七八個人，並沒引起正在對峙中的當事雙方的注意。

　　而小明也因各方面成熟多了，雖然明知林大年遇上了麻煩，卻認為還是先聽聽究竟，比較妥當。

　　但當他聽到朱誠的語意之間對他那位冷寒梅師叔，微有不敬的含義時，卻忍不住立即出聲，予以糾正。

　　﹁矮叟﹂朱誠那冷電似的目光在對方八個人身上一掃，最後凝注小明，蹙眉問道：﹁年輕人，方才說話的可是你？﹂

　　小明點點頭道：﹁不錯！﹂

　　朱誠沉聲接道：﹁老夫錯在何處？﹂

　　小明朗聲道：﹁閣下，﹃寰宇拜雙童﹄，這話如何解釋？﹂

　　朱誠一楞道：﹁那自然是說，凡是天下武林群豪，都對那﹃和合雙童﹄嘆服膜拜之意。﹂

　　小明劍眉一揚道：﹁那麼，閣下口中的﹃天下武林群豪﹄，是否也包含那六句歌謠當中的其餘八位呢？﹂

　　朱誠點點頭道：﹁那是當然。﹂

　　小明淡淡一笑道：﹁這就是了！想那﹃不老雙仙﹄，已成金剛不壞的地仙之體，已是武林中人所共知事實，閣下卻偏要將他們兩位老人家硬行與其餘的八位後輩人物，列為當今十大高人，難道這還算是對麼？﹂

　　朱誠微微一怔道：﹁可是，那六句歌謠，可並非老夫所編。﹂

　　小明笑道：﹁那六句歌謠中最後一句的﹃寰宇雙童﹄，語意已很明顯，閣下也自己承認過，很顯然，那不過是編這歌謠的人為了唱起順口，而不得不畫蛇添足地加上那麼一句，是嗎？﹂

　　朱誠點點頭道：﹁這話有點道理。﹂

　　小明含笑接道：﹁所以，小可要加以糾正，﹃不老雙仙﹄在武林中有其超然的地位，不容曲解，更不容任意污蔑，而那六句歌謠中所稱的當今武林高人，事實上只能算八位，閣下同意麼？﹂

　　朱誠注目接道：﹁年青人說得有理，老夫深表同意。﹂

　　微頓話鋒，正容接問道：﹁年青人貴姓？﹂

　　小明道：﹁敝姓柏，草字長青。﹂

　　人家問他貴姓，他卻是假名假姓，一下子都報出來，倒是乾脆得很！

　　朱誠脫口讚道：﹁好名字！﹂

　　小明淡然一笑道：﹁小可這名字俗氣得很，閣下謬讚了！﹂

　　朱誠正容接道：﹁柏老弟也是武林同道吧？﹂

　　小明淡笑如故道：﹁說來慚愧得很，小可讀書學劍兩無成就，所以，既不能在官場上拾青掇紫，光耀門楣，也無法在武林中爭強鬥勝，揚眉吐氣。﹂

　　朱誠微微一笑道：﹁年輕人太謙虛了！柏老弟，願不願交老朽這個朋友？﹂

　　小明漫應道：﹁只怕小可不夠資格高攀。﹂

　　朱誠臉色一變道：﹁你是瞧不起我這個強盜頭兒！﹂

　　小明搖搖頭道：﹁那倒不是，有道是盜亦有道，強盜當中，並不見得沒有好人……﹂

　　朱誠精目中寒芒一閃，截口沉聲道：﹁如此說來，你是認為我這個強盜頭兒沒有﹃道﹄了？﹂

　　小明嘴唇微抿道：﹁閣下有沒有道，你自己該比誰都清楚。﹂

　　朱誠陰陰地一笑道：﹁好！敢於當面指說老夫有錯，並頂撞老夫的人，閣下算是老夫生平所遇的第一人。﹂

　　小明漫應道：﹁是麼！那小可真是榮幸得很！﹂

　　朱誠注目沉聲道：﹁看情形，你該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小明截口笑道：﹁那裏，那裏，閣下連﹃南荒孤獨翁﹄都沒放在眼中，小可何德何能，敢當高人之稱。﹂

　　朱誠陰惻惻地一笑道：﹁令師上下，如何稱呼？﹂

　　小明神色一整道：﹁先師早歸道山，不提也罷！﹂

　　朱誠臉色一寒道：﹁眼前之事，你是否打算架樑？﹂

　　小明淡然笑道：﹁小可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你閣下看我像一個架樑的料麼？﹂

　　朱誠目光炯炯地在小明身上注視良久，才冷哼一聲道：﹁你最好是安份一點！﹂

　　扭轉身軀，目注三英鏢局的灰衫人，冷笑一聲道：﹁小輩，老夫業已猜出你的來歷，依理，你該自動報名才對，但老夫知道你是獨孤鈺的徒弟之後，已不屑聽你的名字了！﹂

　　話鋒微頓，陰笑著接道：﹁十年之前，老夫與獨孤鈺曾有過一場鏖戰，結果在一千招上他打了老夫一掌，老夫也回敬了他一拳，成為兩敗俱傷之局……今宵，念你是一個後輩，老夫格外破例，只要你三招之內能保住兵刃不脫手，老夫不但對三英鏢局的這一筆紅貨分文不取，連那二十四個耳光也一概免究，否則，嘿嘿嘿嘿……﹂

　　﹁矮叟﹂朱誠這條件夠寬大，但話也說得夠狂！不過如果他真會於十年之前與﹁南荒孤獨翁﹂獨孤鈺打成兩敗俱傷的話，那他目前的態度，也就不算狂得過份離譜。

　　那本來是一副目無餘子神態的灰衫人，此刻，馬臉上陰晴不定，顯得有點舉棋不定了。

　　林大年適時接過話鋒道：﹁朱當家的，錢財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希望你多多考慮一下後果。﹂

　　朱誠雙目中寒芒一閃道：﹁林大年，你這是威脅？﹂

　　林大年正容接道：﹁林某人本來是一片好心，你要誤解，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朱誠冷冷一笑道：﹁林大年，老夫知道你最近找到了一個有力的靠山，而眼前這五匹騾背上的，正是你那靠山用以擴充勢力的資本，否前，老夫是不會親自出馬的，你明白了麼？﹂

　　林大年長嘆一聲道：﹁林某人心意已盡，你一定要一意孤行，林某人為了身家性命，縱然明知不敵也只好豁出去了……﹂

　　這兩人目前這一段對話中，似乎大有文章，這情形，可聽得一旁的小明心中一動，星目中不自覺地異彩連閃。

　　只聽朱誠冷冷一哼：﹁林大年，老實告訴你，除非你的靠山是﹃不老雙仙﹄。否則，任何人也挽救不了你的厄運，至於你自己，要是活得不耐煩，老夫也不在乎多殺個把人的！﹂

　　目光移注那灰衫人，沉聲叱道：﹁小輩，不要虎頭蛇尾，做得像一個男子漢一點，進招吧！﹂

　　所謂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況這灰衫人本來是目空一切的，更何況對方已經誇下海口，只要搪過三招不丟兵刃就算過了關，難道憑他一身所學，竟然恁地不濟事麼？

　　當下，只見那灰衫人怒吼一聲，振劍欺身，﹁刷刷刷﹂，快如電光石火地一連攻出三招。

　　這三招，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辛辣，一時之間，但見寒閃電掣，風雷隱隱，真是好不嚇人！

　　一旁掠陣的林大年，不禁心頭暗忖：﹁﹃南荒孤獨翁﹄果然不同凡響，這三劍要是換上我，可真是不易接下哩……﹂

　　詎料他念頭尚沒轉完，突聞一聲悶哼，寒閃與風雷之聲倏隱，那灰衫人泥塑木雕地呆立當場，而﹁矮叟﹂朱誠，正手拈奪自灰衫人手中的長劍，淡淡一笑道：﹁小輩，也許你運氣太壞了，三招劍法沒使完，兵刃就到了老夫手中，現在你只好認命吧！﹂

　　扭頭向﹁莽金剛﹂柳剛喝道：﹁柳剛，揍他二十四記耳光，記著，不可打死了他，但也不能打得太輕。﹂

　　﹁莽金剛﹂柳剛一楞道：﹁不能打死，又不准打得太輕，總瓢把子，這差使屬下幹不了。﹂

　　朱誠笑叱道：﹁真是飯桶！﹂

　　說著，他自己已動手，﹁噼噼啪啪﹂左右開弓地將那灰衫人一連揍了二十四記耳光，同時向柳剛沉聲喝道：﹁混東西！發甚麼呆，還不領導他們將騾馬帶走！﹂

　　柳剛如夢初醒地一聲應喏，向他手下的二十八宿一揮手，立即向那五匹騾馬一擁而上。那五個趟子手裝束的大漢，顯然也有非凡的身手，各自以一敵三，居然還有攻有守，但對方的人手畢竟太多了，混戰中，五匹騾馬已到了別人手中，而柳剛正伸手向為首那匹騾背上的鏢旗拔去。

　　這時三英鏢局的總鏢頭，眼看鏢貨被劫，而自己對他敬畏有加，倚為長城的灰衫人，不但穴道被制，且被打得鼻青臉腫，不成人形。急憤交迸之下，不由雙目盡赤，也不管自己是否是那朱誠的敵手，大喝一聲，和身向朱誠撲去：﹁老賊！林某跟你拼了……﹂

　　朱誠冷笑一聲：﹁老夫成全你就是……﹂

　　冷笑聲中，右掌一揮，向著林大年迎頭痛擊。這些，本來都是於同一剎那之間，幾方面同時發動的事。

　　就當此眼看三英鏢局的鏢旗被摘，總鏢頭﹁摘星手﹂林大年生死一髮的瞬間。

　　陡地，一聲清叱，同時，一道白影如浮光掠影似地一閃，怪事頓生。

　　只見那伸手正待拔鏢旗的﹁莽金剛﹂柳剛，和他趕騾馬的十三個手下，一個個有如泥塑木雕，呆立原地，只有那分別圍攻五個趟子手的十五個人，還毫無所覺地打得如火如荼。

　　至於那拼命向朱誠撲去的林大年，就當即將與朱誠的掌下接實的瞬間，陡地被一股柔和的潛勁，托離向外，而朱誠那足能制林大年於死命的一掌，卻結結實實地擊在一個白衫人的身上，而那白衫人，赫然竟是小明。

　　照說，以朱誠那足能與﹁南荒孤獨翁﹂獨孤鈺打成平手的功力，這一掌，縱然是打在一尊石像上，也將應手變成一灘石粉，像小明一個血肉之軀，如何承受得了！

　　但事實上，小明不但實實在在承受了﹁矮叟﹂朱誠的一掌，而且，﹁矮叟﹂朱誠的那一隻右掌，還依然貼著小明的胸部，不曾收回去。

　　不！不是矮叟朱誠不肯收回他的右掌，而是收不回去了。

　　不但他的一隻右掌像在小明身上生了根似的收不回去，而且全身像虛脫了似的，勁力盡失，豆大的汗珠，由額際滾滾而下。

　　被打的人，神態自若，若無其事，而打人的人，卻反而如喪考妣似的一臉痛苦神色，這豈非是咄咄怪事！

　　小明向著﹁矮叟﹂朱誠淡淡一笑道：﹁閣下，吩咐他們停下來。﹂

　　說著，招手向那十五個猶自惡鬥不休的大漢指了指。

　　朱誠苦笑道：﹁少俠，老朽……老朽一點勁都沒有，怎能叫得出來了……﹂

　　小明微笑地道：﹁現在，你已經好了，請收回尊掌吧！﹂

　　朱誠猶自有點不信地用勁一收右掌，不料竟輕易地收回了，而且一身真力依然充沛無損，不由他老臉一紅，訕訕地一笑道：﹁多謝少俠手下留情！﹂

　　接著，扭頭向那十五個大漢揚聲喝道：﹁通通住手！﹂

　　小明神色一整道：﹁閣下，小可還有話要問你，現在，你先去解開你手下的穴道，那是普通手法，點的是﹃璿璣﹄穴。﹂

　　﹁矮叟﹂朱誠一臉恭敬神色，連聲應是，臨走時，並順便解開了那灰衫人的穴道。

　　這時候，三英鏢局的總鏢頭林大年，總算回過神來，大步走攏，滿臉激動神色的，向小明一躬到地，恭聲道：﹁少俠解危大德，不敢言報，敬請先受林大年一禮。﹂

　　小明一面還禮，一面笑道：﹁些許微勞，算不了甚麼，總鏢頭請莫掛齒！﹂

　　林大年正容接道：﹁柏少俠，但……﹂

　　小明截口笑道：﹁總鏢頭，也許小可還有事相託哩！您要再客氣下去，小可可就不便去尊府過年啦！﹂

　　林大年楞了一楞道：﹁真的？柏少俠要去蝸居過年？﹂

　　小明點點頭道：﹁小可委實有意去府上叨擾……﹂

　　林大年大喜過望地連忙接道：﹁那不但是林大年的光榮，也是三英鏢局全體同仁的光榮，只是不知柏少俠幾時光臨寒舍？﹂

　　小明沉思道：﹁除夕之前，小可一定趕到長沙就是。﹂

　　奇怪得很，那位灰衫人對小明不但不曾表示過一絲謝意，而且目光之中，反而隱含著不少的敵意。

　　閱歷豐富的林大年，自然心中明白，那是灰衫人暗中憤恨小明不曾早點出手，以致使他不但吃了大虧，而且丟盡了面子。

　　當下林大年眉頭微蹙地向小明笑道：﹁好，林大年恭候柏少俠俠駕早日光臨。﹂

　　接著向灰衫老人笑了笑道：﹁司兄，方才幸虧這位柏少俠義伸援手，否則，今宵這局面真不堪設想。﹂

　　灰衫人冷冷一笑道：﹁我都見到了，其實，縱然他不伸手，那老賊也討不了好的。﹂

　　林大年訕訕地一笑，小明卻對灰衫人的冷漠一點也不介意地淡淡一笑道：﹁時間不早了，總鏢頭請早點上路吧！﹂

　　林大年一楞道：﹁少俠您難道不在茶洞歇息？﹂

　　小明道：﹁那不一定，小可還有一點瑣事，先要問問那位朱當家的，總鏢頭請先請吧！﹂

　　林大年向著小明深深一躬，才率領著他的手下人向茶洞方向走去。

　　這時，那位﹁矮叟﹂朱誠才走過來向小明抱拳一拱道：﹁少俠有何吩咐？﹂

　　小明星目向﹁莽金剛﹂柳剛等一行人一瞟，道：﹁請叫你的手下人先行回去。﹂

　　﹁矮叟﹂朱誠連聲恭諾道：﹁是是！﹂

　　接著，扭頭向柳剛喝道：﹁柳剛，帶著他們先回去！﹂

　　小明一直目送柳剛等一行人離去之後，才向那仍然站立十丈之外的八個看熱鬧的江湖人揮了揮手，道：﹁諸位，沒甚麼可瞧的了，請早點走吧！﹂

　　那八個江湖人似乎意猶未足地向小明深深地盯了一眼，才相偕離去。

　　小明這才向﹁矮叟﹂朱誠淡然一笑道：﹁朱當家的，知不知道我方才為甚麼對你手下留情？﹂

　　朱誠微微一楞道：﹁這個……老朽想不起來。﹂

　　小明正容接道：﹁還是由我告訴你吧！第一，因為你本身惡跡不多。﹂

　　朱誠惶恐地道：﹁多謝少俠明察！﹂

　　小明神色一整道：﹁第二，因為你今宵對﹃不老雙仙﹄一再推崇。﹂

　　朱誠不禁臉色一變，訥訥地接道：﹁難道您就是……﹂

　　小明笑著截口道：﹁別誤解，聽我說下去，第三，我有幾件事情，須要請你代辦一下，同時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矮叟朱誠笑道：﹁能為少俠代勞，這是老朽的無上光榮，少俠請吩咐。﹂

　　小明淡笑接道：﹁話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完，咱們不能老站在風雪裏談，是麼？﹂

　　朱誠連聲附和道：﹁是是！少俠如不嫌棄，且由老朽做東，咱們去茶洞共謀一醉如何？﹂

　　小明沉思著道：﹁目前，咱們還不便走在一起，且俟諸異日吧！﹂

　　朱誠點點頭道：﹁也好，少俠，此去箭遠外，有一涼亭，雖不能避風，卻可以遮遮雪……﹂

　　小明含笑接道：﹁那好極！朱老即請帶路。﹂

　　一聲﹁朱老﹂，叫得﹁矮叟﹂朱誠輕飄飄地三步並做兩步當先走去，一面笑道：﹁不敢當！柏少俠還是叫老朽的名字好些……﹂

　　小明未置可否，牽著青騾，跟著走進一座涼亭之中，這種涼亭，在湖南境內的交通要道上，每隔十里八里就有一座，那是專供旅人歇足，以及夏天供應茶水之所。

　　兩人抖落身上的積雪，對坐涼亭之中，首先由﹁矮叟﹂朱誠發話道：﹁少俠，現在您可吩咐。﹂

　　小明微一沉吟道：﹁朱老，我想先請教您一個問題。﹂

　　朱誠訕訕地道：﹁少俠，您這稱呼，教老朽深感不安。﹂

　　小明淡淡一笑道：﹁朱老，別以為我的武功比你高，就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其實按年紀來說，你足可做我的祖父，那麼，尊你一聲朱老，又有何不安呢？﹂

　　﹁矮叟﹂朱誠尷尬地一笑道：﹁少俠，可是武林中人，也最講究輩份，以少俠的成就而論，令師當是……﹂

　　小明含笑截口道：﹁咱們各交各，行麼？﹂

　　微頓話鋒，正容接道：﹁朱老，記得方才您跟三英鏢局林總鏢頭所說的一段對話麼？﹂

　　朱誠微微一楞道：﹁少俠問的是那一段對話？﹂

　　小明道：﹁就是你說三英鏢局已找到有力的靠山那一段。﹂

　　朱誠接問道：﹁少俠之意是？︱︱﹂

　　小明道：﹁我要知道這消息的來源，和較明朗的情況。﹂

　　朱誠歉然一笑道：﹁少俠，老朽很抱歉，恐怕沒法滿足您的希望。﹂

　　小明淡笑道：﹁那不要緊，您知道多少說多少就行啦！﹂

　　朱誠沉思著道：﹁事情是這樣的，最近兩個月來，江湖上紛紛傳言，有人收買中原地區所有鏢局，組成一家規模空前龐大的四海鏢局，據說中原地區各鏢局的局主都已同意，定於明年元旦改名易幟，不過，那位神秘的﹃四海鏢局﹄局主究竟是何許人，卻沒人知道。﹂

　　小明沉思著道：﹁朱老是否知道那些被收買的鏢局，都是完全出於自願？﹂

　　朱誠神秘地一笑道：﹁這個，恐怕只有他們當事人才知道。﹂

　　小明注目接道：﹁朱老也認為此中大有文章？﹂

　　朱誠正容道：﹁少俠明智，老朽深具同感，同時不瞞少俠說，早在十個月前，四海鏢局已派人向老朽下過說辭。﹂

　　小明星目中異彩一閃道：﹁怎麼說？﹂

　　朱誠笑道：﹁他們異想天開，竟想聘請老朽出任該局的總鏢頭一職。﹂

　　小明微微一笑道：﹁那是好差使嘛！朱老當時沒答應？﹂

　　朱誠含笑反問道：﹁少俠認為老朽該答應麼？﹂

　　小明輕輕一嘆道：﹁可惜良機業已失去！﹂

　　朱誠一楞道：﹁難道少俠認為那即將成立的四海鏢局局主，有深入研究的必要？﹂

　　小明點點頭道：﹁是的……﹂

　　朱誠含笑截口道：﹁少俠如果您有意要老朽出任此職，機會還並沒完全失去。﹂

　　小明注目問道：﹁這話怎麼說？﹂

　　朱誠道：﹁當他們向老朽下說辭時，老朽雖然沒答應，但他們卻並沒死心，曾說過要老朽多考慮一下，年底之前，再來聽候消息。﹂

　　小明神色一動道：﹁那麼，如他們再來時，小可敬請朱老接受此一新職，這是小可第一個要求。﹂

　　朱誠神色一整，道：﹁少俠既有此命，老朽自當遵從。﹂

　　小明正容接道：﹁小可第二個要求是請朱老發動所有屬下，暗中代我找尋﹃東海女飛衛﹄的下落，以及﹃中原四異﹄的行蹤。﹂

　　朱誠聽小明要他代為尋找﹁東海女飛衛﹂的下落，精目中異芒一閃，連連點首，道：﹁老朽記下了。﹂略為一頓，又注目接著說道：﹁只是，少俠，聽說那﹃中原四異﹄，已於十多年前定居於﹃點蒼山﹄……﹂

　　小明截口接道：﹁那是過去的事，如今，那點蒼山中的﹃避秦別院﹄早已人去樓空。﹂

　　朱誠微微一楞道：﹁好的！只是今後咱們如何聯絡呢？﹂

　　小明略一沉吟道：﹁不瞞朱老說，我也想進入即將成立的四海鏢局去謀一個差使……﹂

　　朱誠朗笑接道：﹁少俠如果也進入四海鏢局，那位局主就只好讓賢了。﹂

　　小明淡淡地笑道：﹁以天下之大，人外有人，強中更有強中手，小可這點能耐，又算得了甚麼！﹂

　　朱誠笑道：﹁少俠太謙虛了。﹂

　　小明岔開話題道：﹁如果小可能順利進入四海鏢局，今後聯絡自不成問題，萬一所謀不遂，半年之內，我也不會離開長沙與岳陽之間的範圍之內，屆時請通知林大年一聲就是。﹂

　　朱誠正容接道：﹁老朽遵命。﹂

　　小明注目道：﹁記著，通知林大年時，不可說出原因，只說有故人找我就是。﹂

　　朱誠點點頭道：﹁這個，老朽理會得。﹂

　　小明淡淡一笑道：﹁朱老對小可的要求，一口答應下來，也不查問一下小可的身份，就不怕自己吃虧上當麼？﹂

　　朱誠神秘地一笑道：﹁這個，山人自有道理。﹂

　　小明笑道：﹁這話怎麼說？﹂

　　朱誠注目接道：﹁少俠的來歷，如果少俠自己不肯說，老朽追問也是徒然，是麼？﹂

　　小明點點頭道：﹁這倒是實情。﹂

　　朱誠又神秘地笑道：﹁其實，少俠的來歷，老朽至少已猜到了八成。﹂

　　小明身軀一震道：﹁有這種事？你說說看？﹂

　　朱誠神色一整道：﹁少俠應該是藝出﹃不老雙仙﹄門下……﹂

　　小明注目接道：﹁朱老是根據那一點而有此猜想？﹂

　　朱誠精目中異彩一閃道：﹁少俠已經承認了？﹂

　　小明沉聲道：﹁請朱老先行答我所問。﹂

　　朱誠的神色似乎更恭謹了，略一沉思之後，才正容接道：﹁少俠年紀輕輕，而有此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當今武林中，捨﹃不老雙仙﹄兩位老前輩之外，老朽實在想不出還有那一位能夠調教如此出色的徒弟來！﹂

　　小明注目微笑道：﹁還有麼？﹂

　　朱誠點點頭道：﹁當然還有，老朽這點藝業，平常也頗為自負，方才少俠也曾聽到，老朽對那名列當今十大……啊！不！現在應說是八大高人，老朽對那八大高人中的﹃南荒孤獨翁﹄獨孤鈺，尚且能打成一個兩敗俱傷，由此也足見老朽並非完全狂妄自大，是麼？﹂

　　小明笑道：﹁那是當然，如果朱老並無實學，那四海鏢局會肯以總鏢頭一職相予麼！﹂

　　朱誠苦笑道：﹁可是，方才老朽那九成真力的一掌，打在少俠的胸脯上卻有如蜻蜓撼石柱，而且還使老朽暫時失去了功力，事後老朽想起，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少俠您身具武林中無上玄功的﹃大靜神功﹄，而﹃大靜神功﹄卻是﹃不老雙仙﹄的獨門絕藝，那少俠的來歷……﹂

　　小明含笑截口道：﹁朱老以往曾經見識過﹃大靜神功﹄？﹂

　　朱誠道：﹁以往不曾見識過，而僅僅是傳聞，否則，老朽就不至於僅說已猜到八成，而該說猜中十成了。﹂

　　小明方自淡淡一笑，朱誠又接了下去道：﹁還有，當少俠要老朽打聽﹃東海女飛衛﹄冷女俠的下落時，老朽差不多已肯定少俠您就是﹃不老雙仙﹄的傳人了，因為……﹂

　　小明含笑接道：﹁因為﹃東海女飛衛﹄也是﹃不老雙仙﹄的傳人，是麼？﹂

　　朱誠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小明沉思著道：﹁現在，小可可以將我的來歷告訴您，可是，在說出我的來歷之前，有幾句話必須先行說明，那就是我雖然出道不久，但對朱老您的平日之為人，卻早於尊長口中，知之甚稔。﹂

　　略為一頓，才正容接道：﹁小可心儀朱老平日之為人，所以才掬誠示以本來，到目前為止，朱老可算是知道我的來歷的第一位武林中人。﹂

　　朱誠滿臉激動神色地道：﹁能得少俠推許和垂愛，老朽深感榮幸。﹂

　　小明聲容俱莊地接道：﹁目前，小可有極重要而秘密的任務，不便公開身份，所以，話出我之口，入您之耳，未經許可，絕不容許有第三者知道。明白了麼？﹂

　　朱誠答道：﹁老朽記下了。﹂

第四章　瞞天過海

　　接著，小明將自己的來歷簡略地說了一遍，但有關洱海歷劫的那一段，他卻仍然密而不宣。

　　﹁短叟﹂朱誠直聽得目放異彩，神采飛揚地喃喃自語道：﹁老朽垂暮之年，還能為﹃不老雙仙﹄的再傳弟子略效棉薄，這是老朽莫大的光榮。﹂

　　小明眉峰微蹙地截口道：﹁朱老，有一件事，您必須立刻去做才行。﹂

　　朱誠一楞道：﹁少俠請吩咐。﹂

　　小明正容接道：﹁從現在起，請嚴格約束貴屬，除了貪官污吏，土豪劣紳等所搜刮的不義之財可以取用之外，絕對不許騷擾無辜商旅和良民！﹂

　　朱誠也正容答道：﹁這個，老朽以往也是如此約束他們，但日久頑生，而且人數多了，難免良莠不齊，此刻既經少俠提起，老朽當再行嚴令所屬，一體懍遵……﹂

　　接著，兩人又低聲密商了一陣，小明並分出一部分明珠贈與朱誠做為對屬下的年節獎賞，朱誠才躬身辭出涼亭，消失於沉沉雪夜之中。

　　涼亭中已只剩下小明一個人了。

　　夜更深，風更緊，雪花兒也更大，更密……

　　可是，看情形，小明似乎還沒有作離去的打算，但他那一匹瘦青騾卻似乎耐不住這刺骨的寒風，昂首發出一聲悲切的長鳴。

　　小明笑道：﹁騾兒騾兒莫急，待會到了茶洞，我會好好地慰勞你一番。﹂

　　有人對牛彈琴，如今的小明，卻是對騾兒許願，倒也是別饒風趣！

　　又是半晌之後，小明手撮口發出一聲低沉的清嘯，嘯聲雖然低沉，但靜夜中，很顯然地，可以傳出老遠。

　　嘯聲發出後，約盞茶工夫，由茶洞方向，冒雪馳來兩騎健馬，馬上人一個是鬚眉全白的短裝老者，一個是皮膚黝黑的年輕小夥子，也就是不久之前，與小明一起站在溪澗邊瞧熱鬧的八個江湖人中之一。

　　這兩人一到，涼亭中的小明立即起身相迎。

　　只聽那短裝老者向小明笑叱道：﹁臭小子，你折騰了半夜，究竟搞的甚麼名堂？﹂

　　聞聲知人，這老者竟是喬裝的﹁鬼影子﹂于四娘，那麼，那年輕小夥子十九就是易釵而弁的徐丹鳳了，敢情這兩位是一直喬裝跟在小明的身邊的哩！

　　不錯！年輕小夥子發出嬌滴滴的語聲來了：﹁姥姥！如果他熱昏了頭，正好在這兒風涼風涼哩！﹂

　　于四娘笑道：﹁他呀他，聽得怪親愛的，丫頭，他是誰啊？﹂

　　徐丹鳳嬌嗔地道：﹁姥姥，您又來了……﹂

　　于四娘打蛇隨棍上地道：﹁丫頭嫌我老婆子礙事，不該來，那還是我先走為妙……﹂

　　這一老一少，一身男裝，卻是滿口女人腔調，而且是互相戲謔著，看來真令人捧腹。

　　這時，小明才含笑接過話聲道：﹁姥姥、鳳姊，快請坐下來，小明有好消息報告。﹂

　　于四娘坐在小明對面的石凳上，一面將徐丹鳳攬入懷中，一面笑問道：﹁那強盜頭兒答應了？﹂

　　小明點點頭道：﹁是的，而且還有意外的收穫……﹂接著，將他方才與﹁矮叟﹂朱誠的談話內容，以及他自己暗中的構想和未來的行動計畫詳細地說了一遍。

　　于四娘沉吟少頃，才問道：﹁小子，你怎會有此種構想的？﹂

　　小明笑道：﹁這叫做窮則變，變則通，也算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否則，在茫茫人海中去找一個人，又能從何處下手！﹂

　　于四娘點點頭道：﹁這辦法很不錯！我老婆子十分贊同，也將全力支持你。﹂

　　頓住話聲，低頭向徐丹鳳道：﹁丫頭，你爺爺說這小子人小鬼大，是應劫而生的煞星，此刻就已經有一證明，看來真是知徒莫若師啦！﹂

　　這是大除夕的長沙城、家家戶戶都貼著鮮紅的門聯，家家戶戶也都是門窗緊閉。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上，積著深達二尺的積雪，看不到一個行人，只有那斷斷續續，疏疏落落的爆竹聲，點綴著這急景凋年。

　　夜更深，天空又飄起鵝掌大的雪花。

　　那疏落而又斷續的爆竹聲，逐漸響亮而密集起來。

　　在密集的爆竹聲中，遠遠地傳來一陣﹁得得﹂蹄聲，和悅耳的鸞鈴聲。

　　蹄聲與鸞鈴聲越來越響，緊接著，一騎白色駿馬，濺雪疾馳而來。

　　照說，鬧市馳馬，是不許可的。

　　但今宵特別，過年嘛，街上沒有人，夜又深，遠適他鄉的遊子，好容易及時趕回來過年，焉得不歸心似箭！那麼，偶然跑快一點，也該可以原諒了。

　　那一騎白馬，快似飄風，連馬上乘的是甚麼人，都沒法看清楚，一直到達﹁天心閣﹂旁，才一勒馬韁，在一聲﹁唏聿聿﹂的長嘶中，白馬人立而起，而馬上人都已輕靈無比地飄落地面。

　　那是一位身裁修長，英挺脫拔如玉樹臨風的白衫少年，也就是約半月之前，一度在茶洞現過俠蹤，化名為柏長青的小明。

　　他停身之處，正是髹漆得美侖美奐的四海鏢局的大門之前。

　　四海鏢局那既氣派，又豪華的大門外，橫匾上如龍蛇飛舞似地寫著﹁四海鏢局長沙分局﹂八個描金大字，映著那高懸門口，迎風搖曳的，也寫著招牌的兩盞大燈籠，閃閃發光。

　　不過，那兩扇銅環雪亮的黑漆大門，卻是緊閉著，只有那一對高大而栩栩如生的石獅子，挺立在寒風中。

　　柏長青︵由現在起，為讀者諸君閱讀方便起見，在小明的身世未揭開之前，即暫時稱為柏長青︶從容地將馬兒拴在四海鏢局門外的拴馬樁上，安詳地步上台階，抖抖身上的積雪，伸手即待向銅環上叩去。

　　但他的手指還沒接觸到閃亮的銅環，那兩扇黑漆大門，已呀然而啟，一個身著簇新青色長袍的漢子當門而立，向著柏長青含笑問道：﹁客官有何貴幹？﹂

　　柏長青淡笑著反問道：﹁請問兄台，這兒就是過去的三英鏢局麼？﹂

　　青袍漢子笑道：﹁客官找對了，這兒正是過去的三英鏢局，而且，嚴格說起來，現在還算是三英鏢局。﹂

　　柏長青一楞道：﹁這話怎麼說？﹂

　　青袍漢子道：﹁因為要等今宵的亥時過後，才算是四海鏢局。﹂

　　柏長青﹁哦﹂地一聲道：﹁原來如此，看辰光，現在距亥末也不遠了。﹂

　　青袍漢子道：﹁是的，不遠了。﹂

　　扭頭向一旁沉聲道：﹁還不快點將爆竹支起來。﹂

　　原來門後還有兩個小廝，一個拿著一根長長的竹杆，一個捧著一盤徑達兩尺多的爆竹，那爆竹打開來，怕不有四五丈長。

　　那兩個小廝恭諾一聲，向門外走去，青袍漢子卻向柏長青注目笑問道：﹁客官要找那一位？﹂

　　柏長青道：﹁請兄台通報貴局的林總鏢頭，就說……﹂

　　青袍漢子含笑截口道：﹁哦！原來客局找的是分局主，請！請！﹂

　　柏長青舉步跨進大門，一面笑道：﹁原來林總鏢頭已榮升局主了，真是可喜可賀！﹂

　　青袍漢子接問道：﹁請問貴官尊姓大名？﹂

　　柏長青漫應道：﹁在下柏長青。﹂

　　青袍漢子駐步大喜地嚷道：﹁哦！原來您是柏少俠……﹂

　　他，來不及向內傳稟，拉開嗓子，大聲嚷道：﹁柏少俠駕到︱︱﹂

　　他那粗嗓門的尾音未落，林大年已疾步而出，一把握住柏長青的健腕，用力搖撼道：﹁柏少俠……你……你……想煞老朽也……﹂

　　不等柏長青開口，立即又連珠炮似地接道：﹁柏少俠，這幾天來，真教老朽望穿秋水，可是一直到今天這大除夕，仍不見俠駕光臨，別人以為少俠不會來的了，但老朽卻認為少俠既然說過要來過年，就一定會來的，所以，方才老朽聽到大門外的馬嘶聲，就斷定是你柏少俠來了，哈哈哈……果然是你柏少俠！﹂

　　柏長青這才歉然一笑道：﹁小可因有瑣事耽擱，致使行程稽延，有勞分局主懸念，真是非常抱歉！﹂

　　微頓話鋒，目注林大年背後，微笑接道：﹁林分局主，這兩位是否該給小可引見引見？﹂

　　原來林大年的背後，正並立著一個錦袍老者，和一個藍衫中年人。

　　那錦袍老者，年約六旬，生就的五短身裁，紅光滿面，慈眉善目，禿頂、霜眉、長鬚及腹，如果在他手中塞上一根龍頭拐杖，那就活像是神話中的南極仙翁了。

　　至於那藍衫中年人，年約四旬，身裁中等，面像清臞，但那表情卻是冷漠得很。

　　這兩個人，正在目光炯炯地在向柏長青全身上下打量著。

　　林大年聞言之後，連忙橫跨一步，同時尷尬地一笑，道：﹁老朽聽得柏少俠俠駕光臨，高興得昏了頭，真是失禮得很。﹂

　　微頓話鋒，正容一指錦袍老者和藍衫中年人道：﹁這兩位是本局東方副總局主和本分局的師爺莫子英。﹂

　　柏長青含笑拱手道：﹁原來是東方副總局主和莫師爺，久仰久仰！﹂

　　那莫子英僅僅淡笑著拱手還了一禮，但那東方副總局主卻含笑跨前三步，握住柏長青的健腕，搖撼著宏聲大笑道：﹁老弟年輕有為，人中龍鳳，真是見面勝似聞名。﹂

　　柏長青笑道：﹁那裏，那裏，東方老人家謬讚了！﹂

　　東方副總局主誠懇地接道：﹁老弟，老朽東方逸，今天午前才趕到長沙，因為這長沙分局是本局在南七省中最大的一家分局，所以總局主特命老朽前來主持明天的開幕大典。可是老朽一到此間，就聽到林分局主所陳述老弟台於茶洞義伸援手，為本局解危之事，老弟，老朽謹代表總局主對老弟敬致最真誠的謝意！﹂

　　這位老人口中說得好聽已極，但手上卻似一道鋼箍似地扣住柏長青右腕，而且越扣越緊，也越扣越使他暗中驚凜不已。

　　以為他所扣住的不像是一個人的手腕，其堅如鐵，其熱如火，如非他功力深湛，普通人可能會燙得甩手不迭。

　　更令人驚凜的是：當他手上的真力逐漸加強時，覺得對方的手腕似乎溶化了，變得軟棉棉的，根本無從著力，而他所發出的強勁無比的真力，竟似泥牛入海，被化解得無影無蹤。

　　而柏長青，卻含笑卓立，神態安詳，好像根本毫無所覺似地，淡淡一笑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武林人物本份，些許微勞，東方老人家請莫掛齒。﹂

　　東方逸不愧是老奸巨滑，儘管他心中是既驚且窘，但表面上卻是一點也瞧不出來。

　　當下他手上真力一收，改握為挽地挽著柏長青的臂膀，敞聲大笑，道：﹁老弟達人，老朽不說迂話了！走，老弟，年夜飯已經擺好，今宵不醉不休。﹂

　　說著，挽著柏長青，並肩向裏面走去。

　　林大年吩咐下人照料柏長青的馬匹，並取下行囊之後，也與莫子英並肩後隨。

　　柏長青一面暗中留意所經環境，一面也朗聲笑道：﹁東方老人家有此豪興，小可當勉力奉陪，只是小可量淺得很，老人家可莫教小可出醜。﹂

　　微微一頓，又正容接道：﹁東方老人家，有一件事，小可感到不安得很。﹂

　　東方逸微微一楞道：﹁老弟何事不安？﹂

　　柏長青道：﹁小可不知明天是貴分局的開幕吉期，以致連一份普通薄禮也來不及準備……﹂

　　東方逸截口笑道：﹁老弟，老朽不說迂話，怎麼你反而迂起來了！憑你這幾句話，待會就該罰你三大杯狀元紅。﹂

　　柏長青笑道：﹁東方老人家豪邁得令人可敬，可是，老人家，這是禮……﹂

　　東方逸再度截口笑道：﹁老弟，半月之前，茶洞的那一筆禮，已經夠大了！﹂

　　柏長青笑道：﹁東方老人家如此一說，小可倒不便再說甚麼了。﹂

　　東方逸漫應道：﹁本當如是才對啊！……﹂

　　這四海鏢局長沙分局的規模，可真是大得很。

　　柏長青同東方逸邊走邊談已經走完了兩進房屋，卻還在繼續向裏走。

　　一直到第四進，才進入左廂一間小巧而豪華的客廳中。

　　不錯！在廳中已擺好了酒菜，座位與杯筷都是四副。

　　一旁，一個特大的木炭火盆，爐火正旺，一進入房中，即覺得溫暖如春，酒香菜香撲入鼻中，還隱隱有一股清雅宜人的梅花香味，原來室外天井中的臘梅，正在風雪中怒放著哩！

　　東方逸是總局的副局主，自然成了主人，而本來應該是主人身份的林大年，卻與那師爺莫子英，臨時降為陪客了。

　　分賓主坐定之後，外面的爆竹聲，已密集地爆開，而且好像是一呼百應，全城的爆竹聲，都幾乎是同時響了起來，敢情已是臘盡春回，一元復始的新春了。

　　柏長青含笑舉杯道：﹁東方老人家，林分局主，莫師爺，小可借花獻佛，敬三位一杯，恭祝貴局財源茂盛，生意興隆！﹂

　　說著，一仰脖子，首先一飲而盡。

　　好傢伙！老七老八的，倒蠻像一個大人哩！

　　對方三人也含笑飲完杯中的酒後，東方逸卻神秘地一笑，意味深長地接道：﹁老弟台金口玉言，老朽敬領之餘，深感無限快慰，只是……那祝辭中的﹃貴局﹄二字，最好能夠更動一下。﹂

　　在座的其餘三人一齊都楞住，但柏長青卻立即含笑漫應道：﹁東方老人家之意，要怎樣更動法呢？﹂

　　東方逸目光在對方三人臉上一轉，微笑道：﹁三位何妨猜上一猜。﹂

　　柏長青笑道：﹁不才既愚且魯，恐怕猜不著。﹂

　　林大年精目中異彩一閃，笑問道：﹁副座，您莫非有意延攬柏少俠……﹂

　　東方逸哈哈笑道：﹁是啊！林老弟真是深獲我心，那樣一來，那﹃貴局﹄二字，不是該改為﹃本局﹄了麼！﹂

　　略為一頓，又自語似地蹙眉接道：﹁只是，柏老弟非池中物，而本局小池淺水，又養不活大魚。﹂

　　再度一頓，目注柏長青道：﹁老弟台，你說是麼？﹂

　　柏長青謙然一笑道：﹁東方老人家過獎了……﹂

　　東方逸飛快地接口道：﹁那麼，老弟之意，是認為本局尚可展宏才，也是願意賣老朽這一個面子的了？﹂

　　柏長青微笑地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東方逸似乎大喜過望地隔桌一把握住柏長青的右手，截口大笑，道：﹁好一個﹃固所願也！﹄老弟台，咱們就此一言為定，由此刻起……﹂

　　柏長青正容截口道：﹁東方老人家，小可話還沒說完。﹂

　　東方逸微感失望地苦笑道：﹁老弟台真會捉弄人，可是，老朽特別提醒你老弟，可別教老朽空歡喜一場。﹂

　　柏長青神色激動地道：﹁東方老人家，您我萍水相逢，承老人家不以小可庸材見棄而謬加眷顧，小可固愚且魯，但還不至於蠢到不識抬舉的程度。﹂

　　東方逸接道：﹁難道老弟台還有甚不便之處？﹂

　　柏長青道：﹁也不是有甚不便之處，不過，先師臨終之前，曾命小可到中原之後，先投奔一位武林前輩，查明小可的身世……﹂

　　東方逸忍不住截口訝問道：﹁怎麼令師已經作古了？﹂

　　柏長青神色一黯道：﹁是的！他老人家已修成無上功果，於三月之前，坐化飛升。﹂

　　東方逸道：﹁能調教出像老弟台如此出色的弟子來，令師想必是當代有名的高人了？﹂

　　柏長青神色肅穆地道：﹁先恩師自號﹃天虛我生﹄，真實姓名，連小可也不知道。﹂

　　語聲略為一頓，又沉思著接道：﹁據他老人家生前說，他老人家二十年隱居天山，足跡未再進中原一步。﹂

　　東方逸霜眉緊蹙地苦笑道：﹁武林中，多的是武功奇高而行動怪異的奇人，令師也算得上是其中之一了。﹂

　　林大年似乎忽有所憶地插嘴問道：﹁柏少俠，半月之前，在茶洞時，您不是說過有要事需要老朽效勞的麼，那究竟是？……﹂

　　柏長青正容接道：﹁那正是跟小可投奔的那位前輩有關，可是小可一路打聽下來，那位前輩竟有十多年沒現俠蹤了，所以，小可才有前此在茶洞時的說法。﹂

　　林大年一楞道：﹁柏少俠要打聽的是什麼人？﹂

　　柏長青注目接道：﹁那位前輩姓宋，名超然……﹂

　　林大年身軀一震，截口驚﹁哦﹂道：﹁原來柏少俠打聽的就是老朽的宋二弟。﹂

　　柏長青注目如故地道：﹁是的，林分局主知道他老人家的下落麼？﹂

　　林大年神色黯然地一嘆道：﹁柏少俠，老朽也跟您一樣，正在到處找他，可是，十多年來，一直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冷眼旁觀的東方逸目注柏長青道：﹁老弟台，難道你的身世，跟那位宋老弟有關？﹂

　　柏長青目注搖曳不定的燭焰，茫然地道：﹁我也弄不清楚，先師他老人家一向都說我是一個路邊拾來的孤兒，一直到他老人家臨終之前才告訴我，說我有一個不平凡的身世，更有一段血海深仇，而這些只一問宋前輩就可明白一切前因後果，可是，如今宋前輩竟神秘失蹤了。﹂

　　到此為止，柏長青的談話中，除了這最後兩句還算是有點接近實情之外，其餘可說是滿口胡言。

　　至於他為甚麼要扯下這麼一個瞞天大謊，那就只有他自己心中明白了。

　　妙的是他不但謊話編得蠻像那麼回事，而且演戲的功夫也很逼真，使得對方那三個老江湖也不得不陪著他發出一聲長嘆。

　　東方逸精目一轉，滿臉誠摯神色地接道：﹁老弟台且莫失望，辦法總是想出來的，老朽借箸代籌，如果老弟台接受老朽的邀請，暫時屈就本局工作，則憑本局遍佈各地的人手，要查訪起來，當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不知老弟尊意如何？﹂

　　柏長青淒然一笑道：﹁東方老人家，目前小可方寸大亂，請容小可多考慮幾天可好？﹂

　　東方逸舉杯笑道：﹁好！好！來，別忘了喝酒。﹂

　　四人對飲了一杯，那一直不曾開過口的莫子英，居然含著滿口雞肉，含含糊糊地道：﹁可惜啊，可惜……﹂

　　東方逸一楞道：﹁可惜什麼啊？莫老弟。﹂

　　林大年同時笑道：﹁莫老弟一向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此刻，想必又有驚人高論要發表了。﹂

　　莫子英咽下滿口雞肉，那冷漠的面容上，居然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道：﹁高論是談不上，不過，屬下是惋惜那總鏢師一職已被﹃矮叟﹄朱誠捷足先得了。﹂

　　柏長青的星目中飛快地掠過一絲令人難以覺察的異彩，東方逸已﹁哦﹂地一聲道：﹁莫老弟之意，是認為如果本局的總鏢師一職，設非已被朱誠捷足先得，則柏老弟正是適當人選麼？﹂

　　莫子英道：﹁副座，本局最高的職位是局主副局主，其次就是總鏢師，是麼？﹂

　　東方逸點點頭，莫子英又注目接道：﹁以柏少俠之才能，難道副座還好意思將柏少俠安排在朱總鏢師之下？﹂

　　東方逸神秘地笑道：﹁這個，只要柏老弟點了頭，本座自有最適當的安排。﹂

　　莫子英道：﹁那屬下就放心了。﹂

　　林大年接道：﹁副座，屬下提醒您一聲，請莫忘了朱總鏢師曾是柏少俠手下敗將。﹂

　　東方逸道：﹁本座知道，屆時……﹂

　　倏頓話鋒，目注柏長青問道：﹁老弟台，﹃矮叟﹄朱誠半月之前，還劫過三英鏢局的鏢，如今卻已成為四海鏢局的總鏢師，老弟你是否感到奇怪？﹂

　　柏長青笑了笑，道：﹁小可初聽到這一消息時，委實是大感驚奇，但仔細一想，也就覺得很平常了。﹂

　　東方逸注目笑問道：﹁老弟台想必還有所解釋吧？﹂

　　柏長青道：﹁是的！不過小可的想法可幼稚得很，如果說得不對，三位可別見笑？﹂

　　林大年、莫子英淡淡一笑，東方逸卻莞爾一笑道：﹁不要緊，老弟縱然猜錯了，咱們也不好意思笑你的。﹂

　　柏長青目光在對方三人臉上一掃道：﹁小可的意思，認為三英鏢局與四海鏢局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所以﹃矮叟﹄朱誠能劫三英鏢局的鏢，也能出任四海鏢局的總鏢師。﹂

　　東方逸拈鬚微笑道：﹁柏老弟獨具慧心，一言中的，真是後生可畏了！當然此中還另有原因，不過這已無關緊要，以後老弟會慢慢地明白的。﹂

　　微頓話鋒，正容注目接道：﹁老弟覺得﹃矮叟﹄朱誠這個人怎麼樣？﹂

　　柏長青微訝道：﹁老人家，小可跟朱總鏢頭可談不到認識……﹂

　　東方逸截口接道：﹁柏老弟不是半月之前，曾經跟他交過手麼？﹂

　　柏長青道：﹁東方老人家是問他的武功？﹂

　　東方逸笑道：﹁柏老弟既然不認識他，老朽只好先問他的武功了。﹂

　　柏長青沉思道：﹁不瞞老人家說，小可出道不久，所接觸的人有限得很，所以對朱總鏢頭的武功，委實不知該怎樣說法。﹂

　　東方逸道：﹁如果以老弟你自己做標準呢？﹂

　　柏長青道：﹁那應該是在伯仲之間。﹂

　　東方逸笑道：﹁老弟台，這評語如果不是你過於自謙，那就是言不由衷了。﹂

　　柏長青正容答道：﹁小可並非過謙更是字字由衷。﹂

　　東方逸道：﹁可是，他在你的手中沒走過一招，而且敗得那麼慘，這又做何解釋？﹂

　　柏長青道：﹁那是小可出其不意所致，如果雙方正式過招，當時的結果就很難說了。﹂

　　東方逸不以為然地道：﹁老弟，一個武功到了相當火候的人，是隨時隨地都有應變能力的，當時情況是否完全如老弟所說，是出其不意，以及老弟所說的理由，是否過於牽強，咱們都不再爭論，現在，請老弟答我一問，據說，當時老弟並沒傷及朱總鏢師，對麼？﹂

　　柏長青點點頭道：﹁是的！﹂

　　東方逸注目道：﹁這，老弟想必也有所說？﹂

　　柏長青心中暗忖：﹁好一個老小子，簡直像是問案的官大人嘛……﹂

　　但他口中卻漫應道：﹁這，說起來有三個原因：第一，小可敬重他是一位鐵錚錚奇男，劫富濟貧的俠盜，第二，當時小可能制住他，已屬僥倖，委實沒有餘力去傷他了。老人家，這理由您總不能說也太牽強吧！﹂

　　東方逸微笑道：﹁老弟既已自己說出，老朽豈能不厚道一點！老弟，說下去。﹂

　　柏長青一本正經地道：﹁第三，也是最主要的一個原因，小可算定他會榮任貴局的總鏢師，所以特別手下留情，以便與貴局結下一線香火之情。﹂

　　東方逸拈鬚大笑道：﹁老弟的是可人！的是可人！這一份情，老朽算是敬領了。﹂

　　一舉酒杯，注目接道：﹁老弟敬你一杯！﹂

　　就當他們雙方舉杯就唇之間，一陣急促的步履聲止於室外，接著響起一個氣急敗壞的語聲道：﹁啟稟分局主，大事不好！﹂

　　林大年微微一楞，怒聲叱問道：﹁何事大驚小怪？﹂

　　是嘛！剛剛是新正初一，新成立的鏢局還沒舉行開幕大禮，又有上司和貴賓在座，卻是一來就說甚麼﹁大事不好﹂，不但不吉利，也真是太豈有此理，身為分局主的林大年，又豈能不赫然震怒。

　　室外那急促的語聲道：﹁稟分局主……有人尋釁，王鏢頭、李鏢頭，都……都已受傷……﹂

　　林大年不愧是閱歷豐富的老江湖，一聽是這等大事之後，卻反而鎮定地截口沉聲道：﹁是江兄麼，請進來說。﹂

　　門簾一掀，一位穿著嶄新長衫的中年漢子，拘謹地走了進來，他的左半邊臉腫起老高，嘴角還掛著血跡，分別向座上諸人行禮間，莫子英已冷笑一聲道：﹁江鏢師，來的是甚麼人﹂

　　柏長青聽得心頭暗忖：﹁林大年還稱這人為江兄，而莫子英卻直呼為江鏢師，看來，這位莫師爺似乎比分局主還要威風啊……﹂

　　只見那江鏢師恭謹地道：﹁回莫師爺，那是一老一少，兩個戴著人皮面具的人。﹂

　　莫子英道：﹁他們沒說理由？﹂

　　江鏢師道：﹁是的，他們一進門就說要找朱總鏢頭，當時，李鏢頭問他們找朱總鏢頭有何貴幹，想不到那年輕的一個，順手就給了李鏢頭一巴掌……﹂

　　莫子英冷冷一哼道：﹁尋事居然尋上四海鏢局來了！﹂

　　微微一頓，注目接道：﹁看出那廝路數沒有？﹂

　　江鏢師惶恐地道：﹁屬下無能，沒看出來，只覺得那小子武功高明得很。﹂

　　林大年接問道：﹁那兩個，現在怎麼樣了？﹂

　　江鏢師道：﹁還在前廳中，等著見分局主。﹂

　　林大年道：﹁好，你去告訴他們，本座就來。﹂

　　江鏢師躬身退出之後，莫子英目注林大年道：﹁林兄乃一分局之主，不可自貶身份，且由小弟先去會會那廝吧！﹂

　　林大年道：﹁那就有勞莫老弟了……﹂

　　盞茶工夫過後，莫子英右臂虛垂，那本來不露表情的冷臉，一邊紅腫，一邊鐵青地走了進來，頹然坐下。

　　這情形不用再加說明，莫子英出去之後，也吃了大虧。

　　此情此景，不但林大年臉色大變，連那一直浮現著慈祥的微笑的東方逸也不由雙目中異芒連閃。

　　顯然，他們對莫子英的身手，都有相當信心，認為十拿九穩可以扳回面子的了。

　　但事實遠出他們意料之外，因此，本來沒當一回事的東方逸也不由不脫口問道：﹁子英，點子恁地棘手？﹂

　　莫子英悶聲不響，端起面前酒杯，一口灌了下去，才長嘆一聲，接道：﹁屬下無能，只勉強走了十招……。﹂

　　東方逸神色一變道：﹁有這種事？﹂

　　莫子英目光向柏長青一掃，目注東方逸道：﹁副座，這回恐非您親自出手不可了。﹂

　　東方逸注目接道：﹁也沒摸清那廝的路數？﹂

　　莫子英沉思著道：﹁那小子的武功複雜得很，有飛花掌，有醉月拳，也有一陽指。﹂

　　指了指自己的右臂，道：﹁屬下這條右臂，就是傷在那小子的一陽指下。﹂

　　東方逸顯得很關切地道：﹁子英，傷得嚴重麼？﹂

　　莫子英道：﹁僅僅是皮肉之傷，倒不礙事，只是這口氣，實在忍不下……﹂

　　東方逸向柏長青投過困惑的一瞥，又低首沉思一回道：﹁中原四異幾時又調教出這麼一個出色的徒弟來？﹂

　　莫子英好像突然想起甚麼似地，一聲﹁哦﹂道：﹁對了，副座，最近江湖傳言，本年，啊！不，現在說來應該是去年。﹂

　　略為一頓，目光有意無意之間在柏長青臉上一掃，漠然地接道：﹁去年八月中秋，雲南大理，曾經出現過一個擅長中原四異的武功的小子……﹂

　　東方逸點頭截口道：﹁這個，本座也聽說過，只是，據說那小子年紀才不過十五六歲，以後卻被一位武林奇人救走了。﹂

　　莫子英道：﹁我想，目前的這廝，即是大理出現的那小子。﹂

　　東方逸笑道：﹁不見得吧！那小子武功雖高，不見得你就打不過他，是麼？﹂

　　莫子英道：﹁副座，您別忘了，那小子已被一個武功極高的奇人救去。﹂

　　東方逸道：﹁我知道，可是除非那位奇人是大羅金仙，如果是人，就決不可能在短短四個月之內，造就一個武功奇高的徒弟來。﹂

　　目光移注柏長青道：﹁柏老弟的令師，當然也是一位不願為人知的世外奇人，但老朽敢斷言，以柏老弟的這一身超絕武功，決非三五個月的時間所練成，是麼？﹂

　　柏長青微笑地道：﹁是的，小可從六歲開始紮根基，迄今已整整十四寒暑。﹂

　　東方逸注目道：﹁柏老弟今年貴庚是？︱︱﹂

　　柏長青道：﹁此刻說來，應該是二十一歲了。﹂

　　東方逸笑道：﹁老弟台年紀輕輕，已具有如此超絕的身手，真教老朽好生嫉妒。﹂

　　柏長青方自淡淡一笑，東方逸目光已移注莫子英，正容問道：﹁子英，目前那小子有多大年紀？﹂

　　莫子英道：﹁那小子雖然戴著人皮面具，但由他的口音上推斷，想必也不過十五六歲。﹂

　　東方逸略一沉吟，目注柏長青道：﹁老弟，有興趣陪老朽去前面瞧瞧麼？﹂

　　柏長青似乎大喜過望地道：﹁東方老人家，這是小可大開眼界的良機，豈有不願去之理！﹂

　　東方逸離坐而起，一面語意雙關地道：﹁是的！這是大開眼界的機會，大家都不可錯過……﹂

　　說著，挽起柏長青的右臂，當先走出花廳，自然，林大年、莫子英二人也恭隨如儀。

　　一行人循原路到達第一進的大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被打得一塌糊塗的桌椅板凳和陳設，可是，空洞洞地卻沒見到一個人。

　　東方逸不由一蹙霜眉，扭頭向莫子英問道：﹁人呢？﹂

　　﹁在這兒！﹂

　　隨著這清朗的話聲，由大廳屋樑上，像天蛛倒掛般，冉冉地飄降下一老一少兩個人來。

　　由屋樑上跳下來不足為奇，但妙就妙在那冉冉的，飄飄然的徐徐而降。

　　燭影搖紅中，但見那老的一個，一襲灰衫，身裁中等，鬚髮如銀，面色青慘，雙目中冷芒如電。

　　年輕的一個也是中等身材，白衫勝雪，有如玉樹臨風，與柏長青一比，雖然稍嫌矮了一點，卻也令人興一時瑜亮之感。

　　大致說來，他的眉目清秀，五官端正，可是，那一張略顯蒼白而不帶一絲表情的臉，卻無法恭維。

　　不錯！這一老一少，都是戴著人皮面具。

　　東方逸方自入目對方那美妙無比的身法而臉色微變間，那白衫少年已向著他微微一笑道：﹁很抱歉！這大廳中已沒甚可坐，區區主僕只好暫時客串一下﹃樑上君子﹄的了。﹂

　　聽這語氣，敢情那灰衫老者還是他的僕從哩！

　　東方逸注目沉聲道：﹁兩位上門欺人，是否也該說個理由？﹂

　　白衫少年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既來貴局，自然有理由，不過，這﹃上門欺人﹄四字，區區卻不便接受，因為，出手打人的固然是區區，但蠻不講理，仗勢凌人的，卻是貴局的鏢師。﹂

　　東方逸平靜地道：﹁好！這個，老朽查明實情之後，自有適當處置，現在，請先行說明來意？﹂

　　白衫少年注目道：﹁請教老人家是否貴分局局主？﹂

　　東方逸道：﹁老朽東方逸，忝為本局副總局主。﹂

　　白衫少年﹁哦﹂地一聲，笑道：﹁原來是東方副總局主，失敬！失敬！﹂

　　扭頭向他身邊的灰衫老人道：﹁徐福，這下子咱們總算找對人了。﹂

　　東方逸注目微笑道：﹁兩位不是來要找朱總鏢頭的麼？﹂

　　白衫少年道：﹁不錯，區區找朱總鏢頭，是找他情商一件事情，如今能找到您這位比朱總鏢頭更大的副總局主，自然是更好辦啦！﹂

　　東方逸淡淡一笑道：﹁老朽敬聆高見？﹂

　　白衫少年漫應道：﹁區區想向東方老人家討一份差使。﹂

　　東方逸微微一楞，旋即哈哈大笑道：﹁歡迎，歡迎，本局創業伊始，需才正殷，像少俠這種年輕有為的人才，正是本局所……﹂

　　白衫少年冷冷地截口道：﹁東方老人家且莫慨允得太早，您知道區區所要求的是甚麼差使麼？﹂

　　東方逸道：﹁不論少俠所要求的是甚麼職位，本局用人唯才，在老朽權力範圍之內，自當勉力以赴。﹂

　　微頓話鋒，注目正容接道：﹁老弟，請痛快的說吧！﹂

　　才片刻之間，稱呼方面已由﹁你們兩位﹂而﹁少俠﹂，而﹁老弟﹂，改得既自然而又親切，此老真不愧是八面玲瓏的老江湖。

　　白衫少年微笑地道：﹁區區想要一份地位僅次於您老人家，而又能管教全體鏢師的差使。﹂

　　東方逸笑道：﹁老弟所要求的是本局的總鏢師一職？﹂

　　白衫少年點點頭道：﹁正是，正是。﹂

　　東方逸道：﹁可惜老弟你晚來了幾天，本局的總鏢師一職，已經由﹃矮叟﹄朱誠出任了。﹂

　　白衫少年道：﹁這個，區區早已知道。﹂

　　東方逸笑道：﹁老弟明知本局的總鏢師已由﹃矮叟﹄朱誠出任，而仍然做此要求，這真是教老朽為難了。﹂

　　白衫少年道：﹁所以，區區才要找那朱誠情商嘛！﹂

　　東方逸道：﹁老弟，是要朱總鏢頭，自動讓賢？﹂

　　白衫少年道：﹁是啊！如此一來，東方老人家不是就可以不必為難了麼！﹂

　　東方逸笑了笑道：﹁話是不錯，只是，恐怕那朱誠不肯讓賢。﹂

　　白衫少年星目中寒芒一閃道：﹁只怕由不得他！哼！憑他一個強盜頭兒，怎配當貴局的總鏢師！﹂

　　東方逸淡然笑道：﹁老弟，話不是這麼說，盜亦有道啊！﹂

　　白衫少年冷笑一聲道：﹁甚麼道不道，無論如何，他脫離不了一個強盜頭兒的臭名！﹂

　　東方逸岔開話題道：﹁老弟貴姓？令師上下如何稱呼？﹂

　　白衫少年道：﹁區區師承來歷和姓名，在所謀未遂之前，恕不奉告。不過區區可以稍微透露一點，如果區區當上貴局的總鏢師之後，決不致於辱沒貴局的令譽，更絕對保證，比那強盜頭兒的招牌，響亮百倍，也光彩百倍。﹂

　　東方逸笑道：﹁看來，老弟對本局的總鏢師一職，是志在必得的了？﹂

　　白衫少年道：﹁不錯！﹂

　　東方逸沉思著道：﹁可惜朱總鏢師已去洛陽，否則，老朽真想要兩位當眾較量一番，以定取捨。﹂

　　白衫少年笑道：﹁東方老人家能有此種想法，足證方才您那﹃用人唯才﹄之語並非欺人之談。﹂

　　頓住話鋒，注目沉思著道：﹁小可倒想出了一個變通的辦法，只是不知東方老人家同不同意？﹂

　　東方逸淡笑道：﹁老弟不妨說出來試試看。﹂

　　白衫少年道：﹁區區拙見，擬請東方老人家就貴分局現有人手中，找出一位與朱總鏢師武功相近的人，與區區較量一番，如果區區勝了，再前往洛陽，與那朱總鏢頭一決勝負，以決定這總鏢頭一職究竟應由誰來擔任，否則，區區一走了之，從此不再找那朱老頭的麻煩。﹂

　　東方逸注目問道：﹁老弟一定要爭這總鏢師一職，是否也有一個理由？﹂

　　白衫少年道：﹁這理由很簡單，因為這總鏢師一職，名稱既響亮，也夠威風。﹂

　　東方逸道：﹁老弟，老朽之意，擬在本局中為老弟安排一個與總鏢師相等的職位……﹂

　　白衫少年截口笑道：﹁老人家盛情可感，但區區卻未便領情，而且，說句不好聽的話，區區也羞與強盜頭兒同伍。﹂

　　這話未免欺人太甚了！以東方逸的涵養也不由為之臉色一變。

　　但白衫少年卻正容接道：﹁東方老人家，請回答區區方才所提意見。﹂

　　東方逸畢竟高明得很，臉色一變之後，立即恢復常態，沉思著答道：﹁老弟所提辦法，原則上老朽同意，不過，本分局之中，要找一位武功與朱總鏢師相近的人，一時之間，可不容易找。﹂

　　白衫少年道：﹁在理論上來說，總鏢師的地位，應該與獨當一面的分局主平行，是麼？﹂

　　﹁不錯。﹂

　　﹁地位既然平行，武功自然也該相若的了？﹂

　　東方逸一時之間，似乎猜不透對方的話意，淡笑問道：﹁難不成老弟你對分局主的職位也發生了興趣？﹂

　　白衫少年接道：﹁老人家，請先答我所問。﹂

　　東方逸點點頭道：﹁理論上是對的。﹂

　　白衫少年道：﹁那麼，區區請貴分局主代表朱老頭與區區一搏！﹂

　　東方逸﹁哦﹂地一聲道：﹁原來老弟繞那麼大一個彎子，為的就是這個︱︱老弟，老朽秉承總局主用人唯才之旨，對老弟已允破格授予高職，老弟奈何非要以武力爭這總鏢師一職不可呢？﹂

　　白衫少年微笑說道：﹁老人家，不是區區不識抬舉，非要爭強鬥勝不可，而是區區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東方逸蹙眉注目道：﹁老朽願聞其詳？﹂

　　白衫少年道：﹁如果區區接受老人家的安排，則一旦公開身份之後，人家將謂區區係倚仗師門餘蔭才獲此高職，設若東方老人家與區區易地而處，東方老人家願意出此下策麼？﹂

　　言外之意，他的師承來歷，必然是大有來頭。

　　東方逸仰首哈哈大笑道：﹁好好！有志氣！有志氣！老弟既然如此說，老朽倒不便再說甚麼了。﹂

　　白衫少年大喜道：﹁東方老人家已經答應了？﹂

　　東方逸微微頷首，目注一直冷眼旁觀的柏長青道：﹁老弟台是否有意活動一下筋骨？﹂

　　柏長青淡淡地一笑道：﹁長者命，不敢辭。只是，人家要鬥的可不是小可。﹂

　　東方逸方自微微一笑，那白衫少年卻已目注柏長青逕自發問道：﹁這位兄台是？︱︱﹂

　　柏長青含笑接道：﹁小可柏長青，江湖無名小卒。﹂

　　東方逸適時接道：﹁這位柏老弟曾於半月之前，在茶洞挫敗過本局的朱總鏢師，老朽正在情商請其加入本局，不過，目前柏老弟尚未點頭。﹂

　　略為頓鋒，正容接道：﹁老朽為了敬重你老弟的絕代武功，所以特別請這位武功高於朱總鏢師的柏老弟出場與老弟一搏，老弟當不致反對吧！﹂

　　白衫少年朗聲笑道：﹁好好！有道是：﹃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能夠與武功高於朱老頭的柏少俠一較雄長，區區不但不表反對，而且也非常感謝東方老人家這種安排。﹂

　　目光移注柏長青道：﹁柏少俠打算如何一個賜教法？﹂

　　柏長青漫應道：﹁小可既然代表此間主人出場，自然也算得上半個主人，有道是：﹃主隨客便﹄如何劃道，悉聽閣下尊便。﹂

　　微頓話鋒，正容注目接道：﹁不過，咱們是否點到為止？最好事先說明。﹂白衫少年負手漫應道：﹁這個麼，區區也悉聽尊便。﹂

　　好啊！真是一個比一個狂。

　　東方逸連忙接道：﹁兩位老弟，既然是彼此切磋性質，自然是點到為止，以免傷了和氣。﹂

　　白衫少年道：﹁區區同意。﹂

　　柏長青道：﹁小可也不反對。﹂

　　白衫少年注目沉聲道：﹁咱們先比拳腳，柏少俠請發招。﹂

　　柏長青道：﹁閣下是客，禮當由閣下先進招。﹂

　　白衫少年星目中寒芒一閃，冷笑道：﹁那麼區區有僭了！﹂

　　話聲中，踏中宮，走洪門，身隨掌進，﹁呼﹂地一拳，直搗柏長青的前胸。

　　這種打法，不但橫蠻！也委實不禮貌得很。

　　但柏長青倒是毫不介意，朗朗一笑道：﹁好一招﹃直搗黃龍﹄！閣下是﹃恨月山人﹄古太虛的高弟了？﹂

　　話聲中，右掌一抬，迎著對方的拳勢，虛空劃了個圓圈，那破空生嘯的拳風，已被化解得無影無蹤。

　　白衫少年冷笑一聲道：﹁古太虛算老幾！你且再接這一拳。﹂

　　掄拳虛晃，表面看來像是裝模作樣似地並沒用上真力，但遠在五尺外的柏長青，卻被一股無形潛勁震得衣袂飄飄，獵獵作響，而且大廳中隱隱傳出雷鳴之聲。

　　柏長青雙臂環抱，遙遙一拱，震聲大笑道：﹁這一拳更高明啦！﹂

　　一聲裂帛爆響過處，柏長青身形微晃，白衫少年那本來是隨拳而進的身軀，卻被震得倒退三步，整個大廳，潛勁潮湧，連遠在二丈之外觀戰的東方逸、林大年、莫子英等三人，除東方逸一人仍然傲然挺立外，其餘二人卻不由自主地被迫得連退五步才拿樁站穩。

　　白衫少年似乎打出了真火，一退之後，清叱一聲，和身飛撲，指掌兼施，拳腳互用地一連攻出十招。

　　柏長青一面見招拆招地從容遊走，一面朗聲笑道：﹁醉月拳，飛花掌，一陽指，雷音玄震……一齊出籠，閣下的武功不但高明，而且也淵博得很。﹂

　　白衫少年一面指掌翻飛，一面冷笑連連道：﹁你再自以為是地亂定名稱，是否表示你見聞淵博？﹂

　　柏長青大笑道：﹁見聞淵博又怎能比得上閣下身兼各家之長！﹂

　　白衫少年道：﹁你為何還只守不攻？﹂

　　柏長青朗聲笑道：﹁閣下逼得我連氣都喘不過來，那還有還手的餘力。﹂

　　白衫少年冷冷一笑道：﹁好，你既然自以為了不起，就讓你見識見識真正的武學！﹂

　　話聲未落，身法已變，那本來疾如飄風的身形，忽然化成一道匹練，繞著柏長青疾旋，忽而又幻成四五個白衫少年，指掌兼施地向柏長青的全身要害進攻，頃刻之間，將柏長青圈入一片奇詭凌厲無比的掌影指風之中。

　　這情形，只瞧得一旁的東方逸霜眉緊蹙地向莫子英低聲問道：﹁子英，瞧出端倪來了麼？﹂

　　莫子英目光仍注視鬥場，低聲道：﹁如果柏少俠所說的﹃雷音玄震﹄不錯，則這年輕人除了中原異人的武功之外，還要加上一位百年前東海神僧的佛門絕藝了。﹂

　　東方逸點了點頭道：﹁還有，他目前這身法。﹂

　　莫子英恍然若有所悟地道：﹁莫非這就是﹃不老雙仙﹄的﹃化影分形身法﹄？﹂

　　東方逸﹁唔﹂了一聲道：﹁錯不了！﹂

　　莫子英輕輕一嘆道：﹁這年輕人未免太可怕了！﹂

　　東方逸臉色凝重地，以一種低得只有他們倆人才能聽清楚的語聲說道：﹁更可怕的還是這位柏長青。﹂

　　莫子英道：﹁是的，子英一直瞧不出他的一絲來歷。﹂

　　東方逸苦笑道：﹁你瞧不出，連我都沒瞧出來哩！不但瞧不出他的來歷，即連他的武功深淺也瞧不出來！以目前的情況而言，他對付這白衫少年，好像綽有餘裕，也好像是僅僅強那麼一點點，更好像是只能差堪自保……﹂

　　這時，柏長青與白衫少年已激戰百招以上了，只聽那白衫少年冷冷一笑道：﹁現在，你見識到真正的武學了麼？﹂

　　柏長青朗聲笑道：﹁閣下，為了武林偶像的令譽，小可還是留一點口德的好。﹂

　　白衫少年怒叱一聲：﹁狂徒膽敢輕侮本俠師門！﹂

　　﹁嗆﹂地一聲清越龍吟，他已拔出了寶劍。

　　一時之間，只見寒閃電掣，冷氣浸骨，那﹁嘶嘶﹂生嘯的劍氣，逼得連東方逸也不由不為之臉色一變，慌忙再行退後一丈。

　　﹁錚、錚、錚﹂三聲金鐵交鳴之聲過處，寒閃劍氣齊斂，一切歸於靜止。

　　柏長青似乎腰間長劍並未出鞘過似地，氣定神閒，負手含笑，卓立當場。

　　那白衫少年長劍拄地，垂首默默不語。

　　儘管東方逸等人並未看出他們雙方所使的是那種劍法，也沒看出他們是誰勝誰負，但眼前這情況，卻已是不言可喻的了。

　　只見那灰衣老者向白衫少年低聲道：﹁少主，要不要老奴代為找回這場面？﹂

　　聽這語氣，敢情這自稱老奴的灰衫老人，還強過他的少主哩！

　　白衫少年搖搖頭道：﹁不必了！我自己丟了面子，由我自己以後去找回。﹂

　　頓住話鋒，目注柏長青沉聲道：﹁閣下，今宵一劍之辱，三年之內，當親自向閣下索還！﹂

　　抱拳向東方逸遙遙一拱，道：﹁區區就此告辭！﹂

　　不等對方答話，扭頭一聲沉喝：﹁徐福，咱們走！﹂

　　話聲中，已飛身而起，雙雙向大廳外疾射而去。

　　東方逸向柏長青笑了笑道：﹁老弟台，今宵幸虧有你在這兒，否則，說句不怕你老弟見笑的話，方才那年輕人的幾手劍法，老朽也沒法接得下來。﹂

　　柏長青淡笑道：﹁東方老人家忒謙了……﹂

　　東方逸含笑截口道：﹁本局的開業大典尚未舉行，如果這總鏢頭一職竟被一個不明來歷的年輕人硬行搶去，這消息一傳出去，那真是天大的笑話哩！﹂

　　柏長青正容問道：﹁東方老人家，方才，您瞧出那人的來歷了麼？﹂

　　東方逸沉思道：﹁那年輕人的武功，雖然似乎與﹃中原四異﹄有關，但也更可能與﹃不老雙仙﹄大有淵源。﹂

　　柏長青點點頭道：﹁小可也有此同感。﹂

　　東方逸快步走近柏長青身前，伸手拉住柏長青的健腕搖撼著，豪放地大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五百年，老弟台，今後的江湖之中，就全要看你的啦！﹂

　　柏長青微笑地道：﹁東方老人家過獎了，小可惶恐得很。﹂

　　東方逸大笑道：﹁老朽的話，完全是言出至誠，老弟台，今宵，你不但挽救了老朽的面子，也幫了本局一個大大的忙，老朽至少該先行敬你十大杯，以示老朽內心的感謝，來！咱們喝酒去……﹂

　　重行入席之後，賓主之間，可更形歡洽了，連那本來冷漠得不帶一絲表情的師爺莫子英，也對柏長青顯得熱絡起來。當然，彼此天南地北，上下古今地一陣閒聊之後，東方逸的話題又轉到要延攬柏長青問題上，但柏長青卻藉口沒時間考慮，輕描淡寫地帶過了。

　　當天正午。

　　四海鏢局長沙分局經過隆重的開幕典禮之後，大廳中筵開二十席，熱鬧非凡。

　　張燈結綵，鼓樂齊鳴。

　　把個開幕大典，點綴得多采多姿。

　　柏長青他尚未接受東方逸之延攬，但他卻是陪著東方逸並坐主位之上，在全廳將近二百位的賓主之間，他那英挺脫拔，倜儻不凡的如玉豐神，可算是吸引了全場的視線，也引起不少竊竊私語。

　　就當賓主盡歡，酒酣耳熱之際，一個執事人員匆匆走近林大年身邊，附耳低聲了數語。

　　林大年臉色一變地向東方逸囁喘地道：﹁副座，屬下無能……又惹上麻煩了……﹂

　　東方逸霜眉一蹙道：﹁甚麼事？﹂

　　林大年道：﹁副座，三湘地區，有一位人見人怕的地頭蛇季東平……﹂

　　東方逸截口接道：﹁莫非就是排教中那位被逐出門牆的﹃青面狼﹄季東平？﹂

　　林大年道：﹁正是，說來此人還是排教中現任掌教的師伯哩！﹂

　　東方逸注目問道：﹁難道老弟這回竟沒請他？﹂

　　林大年道：﹁請帖是下過的，可是據送請帖的人回報，當時他正有事百粵，還沒回來。﹂

　　東方逸道：﹁老弟平常跟他相處的情況如何？﹂

　　林大年尷尬地一笑道：﹁談不到甚麼交情，但以往逢年過節，屬下都備有厚禮親自送往，所以還能相安無事！﹂

　　東方逸微笑地道：﹁這一次，你卻忘記送禮了？﹂

　　林大年惶恐地道：﹁屬下糊塗，因忙著開幕大典事，竟然沒想到這一件事情。﹂

　　東方逸淡淡地笑道：﹁不要緊，老弟去請他進來吧！﹂

　　林大年恭聲應是，悄然起身向大門外走去。

　　東方逸目注柏長青笑問道：﹁老弟聽說過這季東平來歷麼？﹂

　　柏長青謙笑道：﹁小可出道不久，還沒聽說過。﹂

　　東方逸神秘地笑道：﹁待會可能還得請老弟你一展身手哩！﹂

　　柏長青訝問道：﹁目前這種場合難道他還敢撒野？﹂

　　東方逸道：﹁老弟如果明白此人的來歷，就不致有此一問了。﹂

　　柏長青道：﹁東方老人家能否請道其詳？﹂

　　東方逸道：﹁方才老朽與林大年的對話，老弟都注意到了？﹂

第五章　席次之爭

　　柏長青聽了東方逸的話，默默地點了點頭，東方逸接道：﹁季東平這個人，凡是南七省中的江湖朋友，大家都聽過他的事蹟，此人出身排教，卻以行為不檢，被排教中現任掌教的師祖逐出門牆，也不知是甚麼原因，當時排教掌教並未追回他的武功。﹂他頓了頓，接道：﹁以後失了管頭，更是毫無忌憚，仗著一身不俗的武功，竟成了三湘地區的地頭蛇，連排教掌教，也只好眼開眼閉，對他莫可奈何。﹂

　　因為現任排教掌教呂劍正與衡山派的掌門人無為真人並坐客席首座，所以東方逸這一段話，說得非常低，低得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

　　柏長青劍眉一軒道：﹁三湘地區，多的是鐵錚錚的奇男，熱血好漢，為何卻任他橫行霸道，荼毒桑梓……﹂

　　東方逸道：﹁老弟，季東平這人，一身武功，已盡獲排教真傳，而且他天資甚佳，可說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兼以平日又肯用功，以致久而久之，不但本身功力與日俱增，而且兼擅各門各派的部份絕招，最近這十多年來，﹃青面狼﹄季東平這個名號，在南七省的武林中，也相當響亮了哩！﹂

　　柏長青方自嘴唇一張，東方逸卻又立即接道：﹁同時，據說此人自出道以來，還不曾有過敗績，一般武林同道，即礙於排教的面子，又顧忌他那高深莫測的武功，自然沒人多管閒事，而如此一來，也就更加養成了他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氣焰。﹂

　　柏長青﹁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微微一頓，又注目問道：﹁東方老人家之意，是……﹂

　　東方逸神秘地笑道：﹁老弟，到時候我再以傳音功夫通知你。﹂

　　柏長青蹙眉問道：﹁是否該先跟呂掌教打個招呼？﹂

　　東方逸搖搖頭道：﹁不必了，排教不會過問他的事情的。﹂

　　頓住話鋒，微微﹁咦﹂了一聲道：﹁怪了，怎麼還沒來？﹂

　　話聲剛落，只見林大年一個人快步走了進來，向東方逸躬身道：﹁副座，他不肯進來。﹂

　　東方逸訝問道：﹁這話怎麼說？﹂

　　林大年苦笑道：﹁副座，他的話，屬下不便轉達。﹂

　　東方逸淡笑道：﹁不要緊，你只管照實複述，我絕不見怪就是。﹂

　　林大年掙了掙，才訥訥地道：﹁副座，他說你這名號……不見經傳，既然忝為今天這盛會的主人，就該……親自去恭迎他才對。﹂

　　林大年轉述這幾句話時，不但他自己捏著一把冷汗，連坐在客位首座上的排教掌教與衡山派掌門人，也不由為之臉色一變。

　　但出人意外的，東方逸卻毫不以為忤地微微一笑道：﹁對！他說的是實情，應該由本座親自去恭迎他才是。﹂

　　說著，已站起身來，向首座的呂掌教與無為真人微微點首道：﹁老朽前往恭迓一位貴客，暫時少陪了。﹂

　　說完，也不等對方答話，立即偕同林大年向大廳外走去。

　　並坐客席首座的無為真人與呂掌教，是一位四旬左右的全真與三十上下的壯年人。

　　當入席之初，儘管東方逸僅將柏長青向這兩位貴賓，含含糊糊地介紹了一下，但柏長青那非凡儀表，與如玉豐神，太引入注目了，尤其他是陪著東方逸，坐在主位的首座上，因此更引這兩位貴賓的注意。

　　這時，那位排教的掌教呂劍，一見東方逸已離座，不由試探著注目含笑問道：﹁請問柏少俠與東方副總局主，是怎樣稱呼？﹂

　　這話，等於直接查問柏長青的來歷身份，儘管問話的神色與方式，都非常友善客氣，但在習慣上說來，是並不太禮貌的。

　　但柏長青卻似乎根本沒想到這些，只是淡淡一笑道：﹁東方副總局主稱小可為老弟，小可稱他為東方老人家。﹂

　　呂劍一怔道：﹁難道柏少俠並未在四海鏢局任職？﹂

　　柏長青道：﹁是的，東方老人家雖有意栽培，但小可以茲事體大，需要慎加考慮，尚未應命。﹂

　　無為真人精目深注地接問道：﹁柏少俠令師是那位武林高人？﹂

　　柏長青正容道：﹁先師﹃天虛我生﹄，二十歲起，便很少在江湖走動，所以掌門人恐怕沒聽說過這一個名號。﹂

　　無為真人點點頭道：﹁是的，貧道沒聽說過，不過天下之大，多的是淡泊名利，不求聞達的異人，令師能調教出柏少俠這等出色弟子來，當是一位絕代高人了！﹂

　　柏長青謙虛地笑道：﹁先師委實算得上一位絕代高人，但小可卻是慚愧得很，所學尚不及先師十之二三。﹂

　　無為真人笑道：﹁柏少俠忒謙啦！﹂

　　微頓話鋒，神色一整道：﹁據貧道親察所得，柏少俠神儀內蘊，膚泛寶光，必然曾獲曠代奇遇，目前並至少已具一甲子以上的修為。﹂

　　柏長青心中暗道一聲道：﹁牛鼻子好敏銳的眼光……﹂

　　但他口中卻淡笑道：﹁這回，恐怕掌門人看走眼啦！﹂

　　排教掌教呂劍適時岔開話題道：﹁柏少俠，方才東方副總局主是否有意請柏少俠援手，挫挫那位﹃青面狼﹄的驕氣？﹂

　　柏長青微微一楞道：﹁呂掌教好精湛的功力！連方才那麼低微的對話，都聽清楚了。﹂

　　呂劍微笑道：﹁柏少俠，那無關武功，柏少俠該聽說過，排教中，除了武功之外，還有一點不登大雅的小玩意。﹂

　　呂劍口中這﹁不登大雅之堂的小玩意﹂，自然指的是該教的法術這類。

　　這些，柏長青從小就由他那位﹁賈伯伯﹂口中聽說過。

　　據說：湖南的排教，當創立之初，乃是以法術為主，武功為輔，嗣後，歷代迭有變更，那就是武功逐漸增加，而法術卻逐年失傳，到目前這一代，該教的武功，已可與當今八大門派一較雄長，但對那歷代相傳的法術，卻除了真正駕駛木排所必須的一些小法術之外，幾乎已全部失傳了。

　　當下，柏長青淡笑道：﹁哦﹂了一聲說道：﹁原來如此。﹂

　　呂劍面上神色一整，接道：﹁柏少俠，待會如有出手機會時，請不必顧慮他過去與排教淵源，儘管放手……﹂

　　說到這裏，剛好東方逸與林大年二人已率著一高一矮兩個華服人走進廳來。

　　呂劍咽下未說完的話，柏長青卻向著呂劍會心的一笑之後，舉目向那兩個華服人打量過去。

　　只見為首一人，年約六旬，斑髮，長髯，身材高大，面色青慘，外表上卻是道貌岸然，一副旁若無人的姿態。

　　有這青慘面孔為表記，當然，此人就是業已名滿南七省的﹁青面狼﹂季東平了。

　　至於那矮的一個，其實此人並不算矮，不過與那高大的﹁青面狼﹂季東平走在一起，就顯得矮小了一點。

　　他，年約三旬，有著一張五官端正，細皮白肉的面孔，從外表看來，也並不可憎。

　　當這一行四人走近首席時，東方逸跨前一步，向著呂劍下首的兩個空位擺手肅客，說道：﹁季老哥請！﹂

　　季東平目光朝無為真人和呂劍二人臉上一掃，仰臉漫應道：﹁那兩個坐在首席的是甚麼人？﹂

　　東方逸道：﹁那是衡山派掌門人無為真人，和排教的呂掌教。﹂

　　問話的是明知故問，答話的，卻也煞有介事似地故意揚聲作答。

　　季東平仰臉如故，冷哼一聲道：﹁東方兄要我坐在那兒？﹂

　　東方逸道：﹁自然是這空位上啊！﹂

　　季東平下巴一收，雙目中寒芒電射地凝注東方逸，冷冷地道：﹁東方兄要我坐在兩個後生小輩的下首？﹂

　　那無為真人與呂掌教，畢竟不愧一派宗師，對季東平這種極度輕蔑的話竟置若罔聞地談笑自若，並頻頻互相碰杯。

　　倒是其他席位上的客人，一見眼前這場面，心知熱鬧而精采的節目即將上演，不由不約而同地一齊將視線投射過來。

　　東方逸正容答道：﹁季老哥，他們二位是一派宗師，這場合，可並非以年齡輩份……﹂

　　季東平冷然截道：﹁東方兄，你對我季東平的為人，總該有個耳聞！﹂

　　東方逸笑道：﹁是是，季老哥大名，早已如雷貫耳。﹂

　　季東平道：﹁既然知道我的脾氣，那你還拿這些甚麼撈什子的一派宗師，來說個屁！﹂

　　東方逸苦笑著扭頭一聲沉喝：﹁林分局主。﹂

　　林大年應聲躬身道：﹁屬下敬候吩咐。﹂

　　東方逸沉聲接道：﹁吩咐下去，立即再排一個首席客席。﹂

　　林大年恭聲笑道：﹁屬下遵令……﹂

　　季東平擺手接口道：﹁慢著！﹂

　　東方逸訝問道：﹁季老哥還有何見教？﹂

　　季東平注目問道：﹁東方兄這增設的首席客席，是為誰而設？﹂

　　東方逸一本正經地道：﹁當然是為你季老哥這位特別貴賓而增設啊？﹂

　　季東平冷笑一聲道：﹁我還以為你是為他們兩個增設的呢？﹂

　　東方逸蹙眉苦笑道：﹁季老哥，可得多多諒解本局的處境。﹂

　　季東平雙眉一挑道：﹁我季東平老粗一個，不懂得甚麼江湖禮數，也不知道諒解別人的苦衷，我只知道我自己想怎麼做，誰也不能阻止我！﹂

　　東方逸注目問道：﹁那麼，季老哥想要怎麼做法呢？﹂

　　季東平仰臉漫應道：﹁叫那兩個甚麼一派宗師讓位。﹂

　　東方逸苦笑道：﹁季老哥，你這是存心教我為難了。﹂

　　季東平冷冷一哼道：﹁算是存心教你為難吧！﹂

　　東方逸依然苦笑道：﹁季老哥，你該知道，路要讓一步，味要減三分。﹂

　　季東平漫應道：﹁東方兄懂得不少，那你又何妨多讓一步。﹂

　　東方逸還是苦笑道：﹁季老哥該明白，我已經讓得太多了。﹂

　　季東平道：﹁可是，事實上我並不承情。﹂

　　東方逸道：﹁季老哥，今天是本局開幕吉期，務請看小弟薄面，將就一下，改天由小弟專程負荊請罪如何？﹂

　　季東平笑道：﹁東方兄本來無罪，又何須負荊，你只要叫他們兩個讓位，不就得了麼？﹂

　　東方逸再度苦笑道：﹁季老哥，除了要他們兩位之外，別無商量的餘地了？﹂

　　季東平道：﹁不錯！季某人說的話，一向不容許還價。﹂

　　東方逸臉色一沉道：﹁季老哥是蓄意找本局的碴兒？﹂

　　季東平道：﹁是又怎樣？﹂

　　東方逸冷笑一聲道：﹁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氣，季老哥，我提醒你一聲，東方逸的耐性並不怎麼太好呵！﹂

　　季東平也冷笑一聲道：﹁原來你也有三分土氣，我還以為你連泥人也不如哩！﹂

　　東方逸霜眉一挑道：﹁那麼，你劃下道來吧！﹂

　　這時，那客席首座上的無為真人與呂掌教二人已相偕站起，由無為真人發話道：﹁東方兄不必為區區席位引起干戈，貧道與呂掌教自動讓位……﹂

　　東方逸搖手截口道：﹁兩位掌門人請坐，東方逸可以濺血橫屍，但絕不能讓四海鏢局的人失禮！﹂

　　無為真人與呂掌教互望一眼，搖搖頭，只好重行入座。

　　季東平卻冷然一哂道：﹁這話才算有點男子漢的氣概。﹂

　　東方逸挑眉沉聲道：﹁季老哥，東方逸再說一句，請劃下道來！﹂

　　季東平淡淡一笑道：﹁對付名不見經傳的人，我根本不屑出手，還有甚麼道可劃的。﹂

　　扭頭向他身邊的壯年人一聲沉喝：﹁乖徒兒，先去領教這位東方副總局主的不傳絕藝！﹂

　　原來這位華服壯年人，還是他的徒弟。

　　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那華服壯年人一聲恭諾，二話不說，欺身揚掌，左掌﹁孔雀開屏﹂，右手﹁呼﹂地一拳，逕行擂向東方逸的前胸。

　　一招兩式，而是分屬於兩個名門大派的武功，﹁孔雀開屏﹂，是青城派的﹁百禽學法﹂中的精妙絕招，而那一拳卻赫然是少林派的百步神拳。

　　別瞧這華服壯年人年紀才不過三旬左右，但這兩招分別屬於兩個派別的武功，在他手上使將起來，不但盡獲該一招一式的神髓，而且勢沉勁猛，儼然名家風範，論身手，足可列入一流高手之中。

　　首座上的無為真人與呂掌教，也為之悚然動容。

　　可是他所遇上的對手，實在太高明了，但聞東方逸冷笑一聲：﹁米粒之珠，也放毫光！﹂

　　身形紋風未動，右掌疾如電光石火地一閃而回。

　　雖然僅僅是那麼飛快地一閃，但那華服壯年人卻如中了邪似的，依然是一幅揚掌進擊的姿態，卻已無法動彈了。

　　東方逸輕描淡寫地露的這一手，不但全廳普通江湖豪客，沒人看出他是何種手法，連那一派宗師的無為真人與呂掌教，以及氣焰萬丈的季東平，也好像沒瞧出甚麼名堂來，而一齊蹙眉注目，默然不語。

　　只有柏長青，見狀之下，不由心中一動，而星目中異彩微閃，但他這種異樣的神色，也僅僅是那麼飛快地一閃，縱然有人注意他，恐怕也瞧不出來。

　　大廳中，寂靜了剎那之後，季東平才冷笑一聲道：﹁好身手！值得老夫出手一搏！﹂

　　話聲中，全身骨節一陣爆響，右掌已徐徐提起。

　　東方逸一聲沉喝：﹁慢著！﹂

　　季東平瞋目怒叱道：﹁怎麼？你老兒怯場了？﹂

　　東方逸微微一哂道：﹁由徒知師，你老兒的玩藝必然也高明不到那裏去，所以老夫不屑出手。﹂

　　季東平直氣得鬚髮蝟立，雙目幾乎要噴出火來。

　　但東方逸卻向著柏長青嘴唇一陣翕張，只見柏長青臉含微笑，連連點首。

　　季東平不愧是老江湖，一度被氣得失態之後，立即猛吸一口清氣，強行抑平心中的憤怒，顯得平靜如常地冷然一哂道：﹁東方老兒，你這藉口固然是漂亮得很，但此時此地，恐怕由不得你……﹂

　　東方逸淡笑著截口道：﹁你老兒要打架，自然有人奉陪，也必然會令你口服心服。﹂

　　不等對方答話，目光移注柏長青道：﹁柏老弟，有興趣活動一下筋骨麼？﹂

　　柏長青含笑起立道：﹁固所願也，只是不知這位季老人家，肯不肯賜教？﹂

　　東方逸笑道：﹁這個麼，老弟儘管放心，老朽也不妨借用季老兒自己說過的話，恐怕由不得他！﹂

　　季東平目光向柏長青一掃，然後移注東方逸，冷冷一笑道：﹁東方老兒，你自己既然怯場，儘管叫那兩個讓位就是，今天因為是正月初一，我季某人特別破例，不為已甚，可是如果你教這麼個胎毛未褪，乳臭未乾的娃兒，代你出場，嘿嘿嘿……你東方老兒能忍得下心麼！﹂

　　東方逸冷冷一哂道：﹁季老兄，話別說得太滿，你該懂得﹃自古英雄出少年﹄這句話的道理……﹂

　　季東平截口冷哼一聲：﹁屁的英雄出少年，好！你既然忍得下心，老夫成全他就是！﹂

　　扭頭向柏長青喝道：﹁不知死活的小子，你過來！﹂

　　柏長青瀟灑地向前邁出三步，與季東平相距八尺，就在酒席間的通道上對峙著。

　　這兩人，一個如玉樹臨風，一個像半截鐵塔，形成強烈的對比，不明就裏的旁觀群豪，都不由暗中為柏長青捏一把冷汗。

　　東方逸抬手凌空解了那華服壯年人的穴道，道：﹁年輕人站到一旁去！﹂

　　然後，目注季東平道：﹁季老兒，咱們先賭點東道。﹂

　　季東平目光炯炯地在柏長青的臉上掃視著，口中卻漫應道：﹁你說吧！﹂

　　東方逸道：﹁如果我這位柏老弟敗了，我這四海鏢局的副總局主讓你來幹。﹂

　　季東平笑了笑道：﹁你這副總局主之位，老夫一點也不稀罕，只要你叫那兩個讓出首座就行了。﹂

　　東方逸笑道：﹁如果你老兒敗了呢？﹂

　　季東平仰首狂笑道：﹁我敗了？哈哈哈……東方逸，你聽清楚，如果我季東平敗在這小子手下，我願終身為奴，以主人之禮伺候他！﹂

　　柏長青方自劍眉一揚，東方逸已搶先說道：﹁這東道，你不是太吃虧了麼？﹂

　　季東平道：﹁談不上吃虧不吃虧，本來，老夫爭的就是那一個首座。﹂

　　東方逸飛快地接道：﹁那麼，丈夫一言，快馬一鞭，好！兩位開始吧！﹂

　　季東平道：﹁不慌，老夫先要知道這小子的身份？﹂

　　東方逸笑道：﹁這位老弟，姓柏，名長青，就是﹃松柏長青﹄中的柏長青三字……﹂

　　季東平不耐煩地截口道：﹁老夫須要知道的，是他的來歷？﹂

　　東方逸道：﹁這個麼，柏老弟已被內定為本局總督察一職，不過，柏老弟尚未肯屈就，正由我東方逸情商中。﹂

　　季東平注目問道：﹁他的師承呢？﹂

　　這青面狼，敢情是被柏長青的安詳神態，和東方逸那滿有必勝把握的神情，弄得有點動搖，而不得不採取比較慎重的態度，竟詳細追問起對方的來歷來。

　　東方逸淡淡一笑道：﹁柏老弟師尊，自號﹃天虛我生﹄……﹂

　　季東平冷笑接道：﹁甚麼天虛我生，地虛我生，小子，老夫先讓你三招！﹂

　　此人真是妙得很！一聽﹁天虛我生﹂這名號竟是名不見經傳，又再度驕狂起來。

　　柏長青朗朗笑道：﹁長者命，不敢辭，小可只好有僭了！﹂

　　話聲中，已輕描淡寫地攻出三招。

　　這三招，雖然都是最最平凡的招式，但卻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妙用，如非柏長青僅僅是虛應故事而未將招式用老，則這位﹁青面狼﹂，在已誇下海口的原則下，勢非當場出醜不可。

　　季東平雙目中異彩連閃道：﹁果然有點門道，老夫算是不虛此行了！﹂

　　扭頭向東方逸道：﹁東方老兒，快叫人挪開席位，騰出場地來。﹂

　　柏長青飛快地接道：﹁不必了！﹂

　　季東平訝問道：﹁難道你打算換到大廳外去？﹂

　　柏長青笑道：﹁非也！季老人家一代奇人，當知道﹃納須彌於芥子﹄的道理，是麼？﹂

　　季東平微微一楞道：﹁我懂得。﹂

　　柏長青道：﹁基於上述原理，凡真正高手過招，雖方寸之地，也能迴旋自如，既不受環境所拘束，也不致影響環境，對不對？﹂

　　季東平冷然一哂道：﹁你知得不少，進招吧！﹂

　　柏長青道：﹁方才，小可已經有僭，現在理當由季老人家先發招。﹂

　　季東平哈哈大笑道：﹁你小子比老夫狂得更厲害，看來今天老夫足遇上對手了。﹂

　　神色一整，沉喝一聲：﹁小子接招！﹂

　　柏長青但覺眼前一花，對方的拳掌已挾著﹁嘶嘶﹂銳嘯，交剪而至。

　　招式的奇詭莫測，勁力之強，當真令人嘆為觀止，並且迫得通道兩旁席位上的賓客，紛紛自動地退了開去。

　　柏長青朗笑一聲：﹁季老絕藝，果然不同凡響！﹂

　　話聲中，身形微側，竟滑如泥鰍似的，由對方的指掌空隙中滑過，而且，於電光石火的瞬間，與季東平的身軀擦肩而過，到了對方的背後。

　　此情此景，如果柏長青乘機反擊，縱然有十個季東平也會躺下來了。

　　季東平不是笨伯，他自然明白這道理，當下，他心中凜駭至極，也於詫異莫名中，霍然回身，注目沉聲問道：﹁方才你為什麼不接招？﹂

　　柏長青微微一笑道：﹁投挑報李，小可也該禮讓三招。﹂

　　季東平這時的心情，可真是矛盾已極。

　　依理，以他的身份而言，本該就此認輸，可是，如此認輸，又實在忍不下這口氣。

　　再打麼，方才連對方的身法都沒看出來，事實已很明顯，多打一次，不過是多丟一次人罷了。

　　正當他舉棋不定，微一遲疑間，一旁的東方逸卻抿唇冷哂道：﹁季老兒，這架不打也罷，我看，還是請兩位掌門人暫時委屈一下，將首座讓出來算啦！﹂

　　這是甚麼話！以季東平的脾氣，又是眾目睽睽之下，他能忍得這一口氣麼？

　　當下，他雙目中厲芒一閃，冷笑一聲道：﹁東方逸，別龜縮在一旁說風涼話，有種的，你自己出來！﹂

　　東方逸搖手笑道：﹁謝了謝了！老夫雞肋不足以當虎腕，還想多活幾年哩！﹂

　　季東平怒哼一聲，目光移注負手含笑的柏長青，神色一整道：﹁年輕人，老夫說話不會轉彎抹角，照說，方才我已經應該認輸才對，但如此認輸，輸得有點不甘心。﹂

　　柏長青心中暗忖：﹁此人雖然偏激了一點，但心性卻不失為光明磊落。﹂

　　心念電轉，口中卻朗聲接道：﹁小可不至於如此狂妄，季老可以有權再戰。﹂

　　季東平道：﹁自然要再戰，但老夫要求你取消那禮讓的其餘兩招，現作十招之搏。﹂

　　柏長青道：﹁小可遵命，季老請！﹂

　　季東平正容道：﹁老夫有僭了！﹂

　　話出掌隨，剎那之間，兩人已展開一場以快制快的龍爭虎鬥。

　　季東平的招式，固然是集奇詭快速之大成，但柏長青的招式之快，更使人眼花撩亂，莫名其所以，不但是全廳群豪和衡山、排教兩位掌門人沒瞧出一點路數，即連那東方逸，也雙目炯炯地凝視鬥場，直皺眉頭。

　　這情形，很明顯，東方逸也沒瞧出甚麼名堂來。

　　這兩人，在寬度不及二尺的酒席通道間惡鬥，迴旋之間，自然大受影響，以致季東平不時會碰上兩旁的桌子和板凳。

　　但柏長青的招式，和步法卻是妙到毫巔地，拿捏得恰到好處，無論是避招和還攻，都巧妙地一一避開了兩旁桌椅的羈絆……

　　前五招，柏長青見招拆招，很輕鬆而巧妙地化解了。

　　後五招，柏長青展開反擊，迫得季東平根本沒有還手之力，一連後退五大步。

　　更妙的是，剛好在第十招上，柏長青輕舒猿臂，扶住季東平的左肩，低聲道：﹁季老當心菜餚弄污了華服……﹂

　　一陣春雷似的掌聲，陡然爆開，使得整個大廳都起了震顫。

　　季東平一張青臉窘成了豬肝色，羞憤交迸之下，猛然橫心一甩右掌，企圖乘柏長青疏神之下，將其立斃掌下。

　　詎料他不甩臂還好，這一甩臂，竟感到全身真力好像被凝結了似的，根本不聽他指揮了。

　　柏長青微鬆健腕，在對方左肩上輕輕拍了三下，並含笑以真氣傳音道：﹁﹃矮叟﹄朱誠在小可手中一招受挫，季老能支持十招，該足以自豪啦！﹂

　　其實，季東平是否真能支持十招，他自己心中最是清楚不過。

　　當下他怔了怔，才訕然一笑道：﹁丞相天威，南人不復反矣……﹂

　　接著，退立三大步，撩袍向柏長青拜下道：﹁老奴季東平參見主人……﹂

　　柏長青右掌虛空一托，一股無形潛勁，將季東平拜下的身軀，硬行托了起來，搖頭笑道：﹁季老，這不可以！﹂

　　季東平正容道：﹁主人，老奴當著濟濟群豪所說的，豈能不算數。﹂

　　柏長青淡笑道：﹁季老，當時，小可可並沒承諾啊！﹂

　　季東平道：﹁不錯，當時主人沒承諾，可也並沒反對，主人，老奴話已出口，絕不能收回，所以，不管主人肯不肯收留，老奴跟您是跟定的了！﹂

　　柏長青望著東方逸苦笑道：﹁東方老人家，解鈴還是繫鈴人，這問題，您可得給小可解決！……﹂

　　季東平截口道：﹁主人，老奴服的是您，除您和您的尊長之外，其餘任何人，老奴都不會賣帳，所以，這問題東方老兒解決不了。﹂

　　東方逸笑道：﹁柏老弟，你聽到了？﹂

　　柏長青正容道：﹁不管，這問題我不能承認！﹂

　　東方逸沉思著道：﹁老弟，來個變通的辦法如何？﹂

　　柏長青道：﹁如何一個變通法呢？﹂

　　東方逸道：﹁這辦法叫做各行其是，那就是季老兒可以稱你為主人，而你卻不妨仍然稱他為季老，怎麼樣？﹂

　　柏長青苦笑不已道：﹁這成甚麼體統啊！﹂

　　東方逸笑道：﹁這就是武林人的體統。﹂

　　扭頭向季東平道：﹁季老兒，這該成了吧？﹂

　　季東平點點頭道：﹁成，只要容許我認定這個主人就行了，其他一切，我都不過問。﹂

　　東方逸道：﹁好！這事情就此一言為定。﹂

　　目光移注柏長青道：﹁柏老弟，現在該談談咱們的問題了。﹂

　　柏長青訝問：﹁咱們之間，沒啥問題呀？﹂

　　東方逸笑哈哈道：﹁怎會沒有問題，方才，老朽已當著全廳貴賓，說明老弟已內定為本局總督察一職……﹂

　　柏長青﹁哦﹂地截口道：﹁原來是這個。﹂

　　東方逸道：﹁不錯！就是這個，老弟，本局這總督察之職，地位僅次於副總局主，連總鏢師也在節制之下，目前，此職暫時由老朽兼任……﹂

　　柏長青再度截口道：﹁東方老人家，這總督察一職，地位既然如此尊崇，小可恐怕擔當不了，有負老人家的殷望。﹂

　　東方逸笑道：﹁老弟，以你老弟的機智武功而論，縱然將我這副總局主得職位給你，也還太嫌委屈啦！﹂

　　柏長青道：﹁東方老人家過獎，使小可深感汗顏，但既承一再敦促，小可如果再要推辭，就顯得太不識抬舉了！﹂

　　東方逸似乎沒想柏常青的態度，會轉變得如此之快，不由殊感意外，精目中異彩一閃道：﹁老弟算是已經答應屈就了？﹂

　　柏長青正容答道：﹁原則上，小可已接受，只是此職非同等閒，總局主方面是否……﹂

　　東方逸爽朗地大笑截口道：﹁這個，老弟請儘管放心，有關用人方面，我這副總局主至少可以當一半的家，總局主決不致有異議就是。﹂

　　不待柏長青再開口，目光環掃全廳，震聲接道：﹁諸位賢賓都聽到了，柏長青少俠已慨允屈就本局總督察一職，這是本局的無上光榮，也是本局繼開幕大典，與柏老弟和季老哥之間的武林佳話之後的另一件大喜啦，諸位，沒入座的請趕快重行入座，今天，咱們當做竟日狂飲，不醉不休……﹂

　　當夜上燈時分。

　　柏長青與東方逸林大年等人正在後進的小花廳中品茗清談間，柏長青陡地一挑雙眉，緊接著，東方逸也微有所覺地雙目中寒芒一閃。但他們兩人還來不及採取行動，﹁嘶﹂聲刺耳，一道烏光穿窗而入，﹁篤﹂地一聲，一個黑忽忽的東西，緊釘在桌面上。

　　林人年臉色變了一變及打量那釘在桌面上的東西，長身而起，即待穿窗而去。

　　但柏長青淡淡一笑道：﹁不必了，人家至少已出兩里之外啦！﹂

　　林大年頹然一嘆，東方逸卻脫口驚呼道：﹁鐵板令！﹂

　　柏常青目光一瞥桌面上那黑忽忽的東西，只見那是一塊三寸長，兩寸寬，二分厚的鐵牌，正面鐫有一對栩栩如生的童男童女的半身像，反面卻是一具琵琶，而且上面紮著一個紙卷兒。

　　東方逸話鋒微頓，一面伸手取過那紙卷，一面蹙眉自語：﹁準是昨晚那小子……﹂

　　柏常青驚訝問道：﹁副座，鐵板令是什麼來歷？﹂

　　東方逸一面打開手中紙卷過目，一面漫應道：﹁鐵板令的來頭，大得很。﹂

　　接著又冷冷一笑笑道：﹁果然是那小子。﹂

　　柏長青道：﹁副座是說，昨晚那位想強取本局總鏢師一職的年輕人，就是這鐵板令的主人？﹂

　　東方逸點點頭道：﹁是，也不是。﹂

　　柏長青蹙眉苦笑道：﹁副座這話，可將屬下弄糊塗了，同時他送鐵板令來是甚麼意思呢？﹂

　　東方逸將那已打開的紙卷遞給柏長青道：﹁老弟先瞧瞧這個。﹂

　　柏長青接過紙條，只見上面如龍蛇飛舞地寫著數行右軍狂草：﹁字諭四海鏢局副總局主東方逸：本令主正追索一個心狠手辣，居心叵測，而武功奇高的歹徒，貴局新任總督察柏長青，武功來歷，均甚為可疑，令到著即切實查明，並於本夜三更正，前往岳麓絕頂，向本令主繳令面陳一切！﹂

　　柏長青看完之後，不由冷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

　　東方逸道：﹁以鐵板令主的身份地位而言，這口氣倒也不算過份的誇大。﹂

　　柏長青接問道：﹁鐵板令主究意是何許人？副座今晚是否準備前往岳麓絕頂覆命？﹂

　　東方逸沉思著答道：﹁有關鐵板令主的來意，說來話長，我想待會再說，至於今晚岳麓之行，自當準時前往。﹂

　　柏長青訝問道：﹁小小一塊鐵板，竟有如此大的權威？﹂

　　東方逸苦笑道：﹁休說我東方逸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算是執當今武林牛耳的少林派掌教，甚至列名六句歌謠小的八位高人，也只有奉命唯謹的份兒。﹂

　　柏長青搖頭苦笑道：﹁武林中事，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微微一頓之後，又注目接問道：﹁那麼，副座對屬下的來歷，準備怎樣回報呢？﹂

　　東方逸道：﹁當然是實情實報。﹂

　　柏長青劍眉一挑道：﹁副座，您不妨如此告訴他，有甚麼事情，可直接找我柏長青！﹂

　　東方逸淡淡笑道：﹁這個，我會說的。﹂扭頭注視了一下滴漏銅壺，接道：﹁目前，還有半個更次的多餘時間，現在，先說說鐵板令主的來歷也好。﹂頓住話鋒，注目接問道：﹁老弟，令師竟沒向你說過鐵板令主的來歷？﹂

　　柏長青正容答道：﹁說是說過，只是語焉不詳，屬下曾經說過，先師歸隱時才二十歲，而他老人家飛升時卻已是百齡以上的人了，所以，最近八十年以來的武林動態，他老人家可是隔膜得很。﹂

　　雖然是滿口胡言，說來卻也條條是道。

　　東方逸﹁哦﹂了一聲道：﹁這就難怪了。﹂

　　話鋒微微一頓，淡笑著注目問道：﹁令師既然歸隱之後，很少在江湖走動，而老弟你又出道不久，卻怎會對各派武功，都那麼熟悉呢？﹂

　　柏長青暗罵一聲：﹁好一隻老狐狸……﹂

　　但他口中漫應道：﹁先師他老人家雖然淡泊名利，不注意武林動態和江湖是非，但卻是嗜武如命，較有名氣的各門各派武功，卻都曾下過不少的工夫，所以，屬下才能對當今各派武功，有一個相當的概念。﹂

　　東方逸笑道：﹁像令師這等武林奇人，也真是夠奇的了！﹂

　　微頓話鋒，伸手一指鐵板令主正面所鐫的兩個半身人像道：﹁老弟看到這兩個半身人像麼！﹂

　　柏長青點點頭道：﹁屬下看到了。﹂

　　東方逸接道：﹁這兩個半身人像，就是當代武林至尊﹃和合雙童﹄也就是﹃不老雙仙﹄，同時也是這鐵板令的主人。﹂

　　柏長青﹁哦﹂了一聲道：﹁怪不得副座您方才一見這鐵板令，就斷定與昨宵那上門尋事的年輕人行關。﹂

　　東方逸道：﹁是的！因為那年輕人曾經露過﹃不老雙仙﹄的武功，而鐵板令更是接踵而來。﹂

　　柏長青接問道：﹁副座，方才屬下問到那人是否就是鐵板令主時，副座曾說﹃是，也不是﹄，那又是怎麼說法呢？﹂

　　東方逸微笑地道：﹁照說，凡是一種令符，都是認令不認人，誰持有該令符，誰就算該令符的主人？這話對麼？﹂

　　柏長青默然點首，東方逸淡笑接道：﹁基於上述這道理，所以我當時說﹃是﹄，至於那﹃也不是﹄的理由，那是因為全體武林同道所公認的鐵板令主是﹃不老雙仙﹄，現在明白了麼？﹂

　　柏長青點頭道：﹁屬下明白了，如果昨宵那年輕人真是﹃不老雙仙﹄的衣缽傳人，而持有此令時候，那就算是名正言順的鐵板令主了，是麼？﹂

　　東方逸道：﹁那是當然的事。﹂

　　頓住話鋒，沉思著接道：﹁至於這鐵板令的來源，那是因為﹃不老雙仙﹄最初行道江湖時，就是以一對賣唱的小情侶姿態出現……﹂他頓了頓，按道：﹁老弟該知道，一般伴奏的樂器如琵琶檀板之類，絕大多數都是木質……可是，當時這一對風塵俠侶所用的伴奏樂器，男的卻是兩片空的鐵板，女的是一具風磨銅質的琵琶……﹂

　　他略沉思，繼道：﹁久而久之，﹃鐵板銅琶﹄，就成了這一對風塵俠侶的標誌和綽號，俠蹤所至，武林敗類和江湖宵小聞風而逃……﹂

　　柏長青截口問道：﹁副座，以後怎會沒有提過﹃鐵板琵琶﹄的綽號號呢？﹂

　　東方逸沉思著接道：﹁那人概是四十多年多年以前，西藏密宗聯合天竺番僧人舉侵襲中原武林，將當時的大好江湖，弄得烏煙瘴氣，並幾乎動搖了國本。當時，幸虧﹃鐵板銅琶﹄這對風塵俠侶，振臂一呼聚合武林同道，在洛陽北邙山麓展開一次正邪主力大決戰，結果，﹃鐵板銅琶﹄大展神威，盡殲密宗與天竺的首腦，才使這場武林大劫得以消弭。當時，這對威震華夏的俠侶，雖然已是三十出頭的人，但望之卻仍如十七八歲的少年人。所以，經過這一次大戰之後，武林中各派首腦決議，鑄成鐵板令兩枚，恭送他們夫歸，尊之為令主，並賀號﹃和合雙童﹄與﹃不老雙仙﹄。從那次以後，﹃和合雙童﹄成了武林中共同崇拜的至尊偶像，而﹃鐵板銅琶﹄ 這一綽號，也就沒有再提起了。﹂

　　這些，其實柏長青早就由他那﹁賈伯伯﹂的口中聽說過，但他卻裝成聽得不勝嚮往地道：﹁如此說來，那鐵板令主倒是兩位功在蒼生的大大好人了。﹂

　　東方逸道：﹁當然是大大的好人，否則，老朽豈會隨便聽他的支使。﹂

　　柏長青俊眉緊蹙地道：﹁只是他怎會對屬下懷疑呢？﹂

　　東方逸略一沉吟道：﹁這個，這紙條上已約略提及，而老弟你昨晚又勝過他，這對於他的身份地位而言，當然不是一件小事，而偏偏老弟的師門又不為人所知，這些串連起來，就足以構成他對你得懷疑。﹂

　　柏長青點頭道：﹁這倒是實情！……﹂

　　東方逸截口按道：﹁待會老朽岳麓繳令時，順便叫問他，所追查的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柏長青提道：﹁這倒有勞副座費神了。﹂

　　東方逸笑道：﹁老弟你是什麼話！咱們既然已成為一家人，你的事還不就是我的事麼？﹂

　　柏長青笑道：﹁只是屬下剛蒙拔擢，尚未建分寸之功，卻首先為副座帶來麻煩，真是不安得很……﹂

　　東方逸含笑截口道：﹁老弟，別酸啦！﹂

　　目光再度一掃滴漏銅壺，伸手將鐵板令揣入懷，正容接道：﹁時間不早，我該走了。﹂

　　柏長青道：﹁副座，屬下陪您一道去。﹂

　　東方逸搖頭道：﹁不可以，鐵板令規矩極嚴，除指定之人外，絕不容旁人窺探……﹂

　　話聲中，人已穿窗而出。

　　風雪雖已停止，但岳麓山巔，卻早已成了一片粉妝玉琢的銀色世界。

　　時正三更。

　　岳麓絕峰一塊積著尺許積雪的嵯峨巨石上，卓立著一位身材修長，白紗幛面，身著白色儒衫的怪客。

　　那紗巾透射出兩道電似的目光，凝注著由山下疾奔而上的淡淡人影，不時放射著異樣的光彩。

　　少頃，那疾奔而上的人影，已停立白衫人面前丈遠處，那赫然就是奉命前來覆命的東方逸。

　　東方逸目注那白衫人站立在那厚達寸許的積雪上，竟似沒有重量似地，不由心中微凜，深深一躬道：﹁老朽東方逸，參見令主。﹂

　　白衫人漫應道：﹁免禮，先繳權杖。﹂

　　白衫人語音蒼勁，身材修長，顯然並非昨晚前往四海鏢局鬧事的那位年輕人。

　　這情形，不由使東方逸暗中一蹙霜眉，但他口中卻恭應：﹁老朽遵命。﹂

　　說著，探懷取出鐵板令，雙手托著向前送道：﹁請令主查驗。﹂

　　白衫人輕描淡寫地右掌凌空一抓，那還在丈外的東方逸手中的鐵板令，已飛入他的手中。

　　這輕功，這接引神功，著實現出這位鐵板令主，委實是身懷無上神功的絕頂人物。

　　東方逸心中暗忖時間，白衫人已沉聲問道：﹁東方副局主，本令主所交辦之事，怎樣了？﹂

　　東方逸恭聲道：﹁回令主，那柏長青武功高強，本心忠厚，而且年事又輕，似乎不可能是令主所追索的歹徒。﹂

　　白衫人接道：﹁似乎？那你還是不敢肯定他不是壞人？﹂

　　東方逸道：﹁這個，老朽與他相識才不過一天，自然不敢貿然肯定。﹂

　　白衫人雙目中精芒一閃道：﹁那麼他的師承呢？﹂

　　東方逸道：﹁據他自己說，他的師傅是……﹂

　　接著，將柏長青那胡謅的一段師承來歷複述了一遍。

　　白衫人淡淡一笑道：﹁這些，本令主也知道，只是你東方副局主能信得過這一段話麼？﹂

　　東方逸道：﹁回令主，有道是用人不疑，站在老朽的立場，在沒有獲得確切的反證之前，自不能任意懷疑人。﹂

　　白衫人點點頭道：﹁你這話也委實有點道理，不過，你莫忘了，這是本令主所交辦的事。﹂

　　東方逸恭應道：﹁是，老朽記下了。﹂

　　白衫人沉聲道：﹁目前那柏長青既然在你的手下任職，那麼本令主責成你隨時注意他的行動，半年之後，本令主當再找你回話。﹂

　　東方逸道：﹁是的，老朽當勉力以赴。﹂

　　白衫人微一沉吟道：﹁方才，那柏長青是否已見到本令主的便箋？﹂

　　東方逸點點頭道：﹁回令主，他已經見到。﹂

　　白衫人問道：﹁當時他怎麼說？﹂

　　東方逸道：﹁當時柏長青說過，令主實在沒有懷疑他的理由，縱然覺得他有甚麼可疑之處，令主也該直接找他查證，才比較妥當……﹂

　　白衫人截口冷笑道：﹁你可以轉告他，有必要時，我會直接找他的。﹂

　　東方逸點點頭道：﹁老朽記下了。﹂

　　白衫人揮揮手道：﹁好了，你可以請了。﹂

　　東方逸囁嚅地道：﹁令主，老朽可不可以請問幾句話？﹂

　　白衫人笑道：﹁當然可以，你問吧！﹂

　　東方逸正容注目道：﹁請問令主，您可能不是﹃鐵板銅琶﹄本人吧？﹂

　　白衫人沉聲道：﹁東方逸，你好大的膽子！﹂

　　東方逸連忙躬下身子道：﹁老朽知罪，但務請令主格外原情，因為老朽有不得不問的苦衷。﹂

　　白衫人道：﹁這話怎麼說？﹂

　　東方逸道：﹁因為鐵板令已有半甲子未出現武林，而目前令主所顯示的法駕，又與傳說中的﹃不老雙仙﹄，有點不相符合！……﹂

　　白衫人精目寒芒一閃道：﹁你懷疑本令主是冒牌招搖？﹂

　　東方逸一面暗中將功力提到極致，以防對方猝然發難，一面卻恭聲答道：﹁老朽不敢，但老朽私心僅僅以為令主是﹃不老雙仙﹄的衣缽傳人，所以，敬請令主賜予說明，並請准予老朽瞻仰一下令主絕世丰采。﹂

　　白衫人笑了笑道：﹁你很會說話，本令主可以寬恕你的失禮，但你的請求目前卻礙難照辦。﹂

　　東方逸的臉上方自掠過一絲失望神色，白衫人卻又淡笑著接道：﹁不過，本令主可以告訴你，時機成熟時，兩位老人家會准予本令主以本來面目出現的。﹂

　　這話，等於已承認他是﹃不老雙仙﹄夫婦的衣缽傳人了。

　　東方逸禁不住恭聲道：﹁謝謝令主，老朽已知足了。﹂

　　白衫人注目問道：﹁還有甚麼要問的麼？﹂

　　東方逸沉思著道：﹁有關令主所交辦要查究的那個歹徒，不知究係怎樣的一個人？﹂

　　白衫人道：﹁本令主目前只能如此告訴你，那人是跟本門頗有淵源的一個叛徒，年在四旬上下。﹂

　　東方逸心念電轉：﹁要追查一個年在四旬左右的叛徒，卻怎會懷疑到年紀幾乎小了一半的柏長青身上來呢……﹂

　　白衫人似乎能看透東方逸的心事似地，淡然笑問道：﹁你是否認為本令主懷疑一個年在二十左右的柏長青，太沒有理由。﹂

　　東方逸訕然一笑道：﹁令主聖明，老朽確有這種想法。﹂

　　白衫人漫應道：﹁以你目前的成就，該知道，一個人武功精進到某一階段時，他是無須易容和化裝，即可改變自己的容貌的。﹂

　　東方逸似乎略有所悟地怔了一怔，然後點點頭道：﹁老朽明白了。﹂

　　白衫人語聲一沉道：﹁本令主所約見的另一個人即將到達，你該走了！﹂

　　東方逸恭聲道：﹁是！老朽告辭。﹂

　　向著白衫人深深一躬，轉身向山下奔去。

　　東方逸回到長沙城中的四海鏢局時，也不過四更才過，柏長青和林大年莫子英三人，還正在花廳中秉燭清談以待哩！

　　柏長青不等東方逸落座，即迫不及待問道：﹁副座，情形如何？﹂

　　東方逸坐下之後，隨即將在岳麓山巔與白衫人的全部對話與經過情形複述了一遍，說話間，一雙精目，始終沒離過柏長青那張俊臉。

　　可是柏長青除了雙眉微蹙之外，臉上神情，可根本沒甚可疑之處，最後他只好自己加上按語道：﹁本來老朽認為昨宵上門尋事的那個年輕人，就是鐵板令主，可是事實證明，這忖想是錯了。﹂

　　柏長青沉思著道：﹁果如鐵板令主所言，則昨宵那位不速之客，極可能就是鐵板令主所要追索的叛徒。﹂

　　東方逸點頭接道：﹁老弟這推想，極有價值。﹂

　　微頓話鋒，輕嘆著接道：﹁這事情，委實透著稀奇，但事不關己，咱們無須瞎操心，還是等候事態自然發展吧！﹂

　　話鋒再頓，目注柏長青道：﹁老弟，老朽想明午起程回總局，向總局主面稟此間所發生的一切，老弟是否可以同行？﹂

　　柏長青道：﹁屬下還有一點私事未了，想過了元宵，再起程北上。﹂

　　東方逸笑道：﹁既然是私事，老朽不便過問，那只好獨自先走了。﹂

　　柏長青笑了笑道：﹁副座，其實那並非甚麼不可告人的私事，只是有個約會而已。﹂

　　東方逸神秘地笑道：﹁約會？那必然是一位天仙化人的美姑娘吧。﹂

　　柏長青微笑地道：﹁副座只猜對一半，那委實算得上是一位天仙化人的美人，但卻不是姑娘，而極可能是一位夫人，也很可能是一位武功奇高的前輩異人。﹂

　　東方逸似殊感興趣地接問道：﹁老弟如果沒甚礙難，我倒希望你能說得更詳盡一點？﹂

　　柏長青淡笑著接道：﹁事情是這樣的，月前屬下途經洱海時，因留戀那兒的山光水色，曾獨自僱舟做過一日之遊，不料卻在湖中邂逅一位美若天仙的中年夫人，而訂下了忘年之交。﹂

　　東方逸接問道：﹁那是一位怎樣的夫人？﹂

　　柏長青道：﹁那位美夫人年約三旬左右，手捧一具黑黝黝的，也不知是甚麼質料的琵琶，但武功可高明得很。﹂

　　東方逸注目道：﹁當時，老弟沒問過她的姓名？﹂

　　柏長青道：﹁問過，但她不肯說，當時她說為了找一個人，在大理還要小做勾留，如果真想知道她的來歷，不妨於元宵夜初更在岳陽樓下的湖濱等她。﹂

　　柏長青這些話，假裏有真，真中有假，也不知他的葫蘆中究竟賣的是甚麼藥？

　　東方逸接問道：﹁那她是準定會來的了？﹂

　　柏長青漫應道：﹁那也不一定，當時她也說過，如果一過二更還沒來，那就因事羈絆，不必再等她了。﹂

　　東方逸道：﹁她此行除了要告訴她的姓名之外，有沒有別的事情？﹂

　　柏長青道：﹁有的，她說還要請我幫她代辦一件要事。﹂

　　東方逸道：﹁萬一你們元宵之約彼此參差了呢？她是否訂有後會的時地？﹂

　　柏長青道：﹁這倒不曾，可能是爽約的成分不多吧！﹂

　　東方逸淡淡一笑道：﹁這倒真是一位怪人。﹂

　　略為一頓，才正容接道：﹁既然如此，老朽就獨自先走，老弟洞庭赴約之後，希望立即兼程北上，莫教老朽望穿秋水。﹂

　　柏長青恭諾道：﹁屬下記下了。﹂

　　東方逸目光一掃在座諸人，淡淡一笑道：﹁諸位都是整夜未睡，現在各自回房休息一會吧！……﹂

　　翌日，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雖然地面上積雪未消，但因是新正初二，一般穿著簇新衣裳，出門給親友拜年的紅男綠女，卻是絡繹於途。

　　不過，也因才是新正初二，一般商家，都沒開張，大街小巷的各行各業，都盡大門緊閉，頂多是開一道側門讓人出入。

　　柏長青已預定初五首途前往岳州，當天正午，送走東方逸之後，他向林大年問明了一些長沙城的名勝古跡，並婉謝了林大年的陪同，和季東平的隨待，獨自個兒邁出大門，隨著那些拜年的人潮，信步向前走去。

　　長沙，在歷史上本是一個有聲有色之地，自然多的是名勝古跡。

　　雖然是走馬看花，但他半天工夫，已遊遍了長沙城內有名的勝地，如天心閣，楚王台，白沙井，賈誼祠……等等，回程時，已經是夕陽無限好的黃昏時分了。

　　可是，他似乎遊興未盡，途經馬王街時，還匆匆憑弔了一下楚王馬殷的故宅，然後走進了位於馬王街末端的順天堂大藥房。

　　順天堂大藥房，是長沙城內數一數二的大藥房。

　　藥房不同於其他行業，雖然是新正初二，還是有人輪值配藥，以應一般緊急病患之需。

　　柏長青前腳才跨進小門，坐在櫃檯內的一個中年人已含笑拱手道：﹁恭喜恭喜！新年好！﹂

　　柏長青也含笑拱手道了恭喜。

　　但那中年人才入目柏長青那拱手的姿勢，不由目光一直，怔了怔，才恭聲問道：﹁貴客是來自雲貴？﹂

　　﹁不錯！﹂

　　﹁貴客需要些什麼貨色？﹂

　　﹁特號野山人參十枝。﹂

　　﹁有的，請貴客先付定金。﹂

　　柏長青探懷取出一物，平托掌心，那中年人目光一觸之下，立即臉色大變。

　　原來柏長青掌心托著的，竟是﹁矮叟﹂朱誠的虎頭令，虎頭令代表川、湘、黔三省綠林道總瓢把子的身份，而這順天堂大藥房又顯然是綠林道的一個聯絡站，試想，那中年人入目之下，怎能不臉色大變！

　　那中年人臉色大變中，不由自主地躬下了身子，但柏長青卻揚掌虛空一托，將那中年人躬下的身子硬行托了起來，淡淡一笑道：﹁先生，該我去看貨色了。﹂

　　那中年人低聲恭諾著將柏長青導入後進的一間密室中後，又待行下大禮，柏長青再度制止之後，正容問道：﹁兄台貴姓大名？﹂

　　那中年人恭答道：﹁小的吳長發。﹂

　　柏長青接問道：﹁這聯絡站是吳兄負責麼？﹂

　　吳長發答道：﹁是的！﹂

　　柏長青道：﹁鐵板令主這幾天是否到這兒來過？﹂

　　﹁來過。﹂

　　﹁有甚麼交代？﹂

　　﹁他老人家有一封信留交給您。﹂

　　﹁好，請吳兄將信拿來。﹂

　　吳長發由床腳上一個極隱密的小小暗櫥中取出一個密封的信函，雙手遞給柏長青。

　　柏長青撕開密函，匆匆一瞧之後，沉思著道：﹁吳兄，勞駕你取文房四寶來。﹂

　　吳長發道：﹁文房四寶這房間中就有。﹂

　　說著，由書桌的抽屜中取出一套頗為講究的文房四寶。

　　柏長青立即就書桌上振筆疾書，片刻之間，已寫好滿滿一張信箋，加封之後，交與吳長發道：﹁吳兄，這封信請你妥為保存，三天之內，鐵板令主當再到此間，屆時請將此信轉交給他。﹂

　　吳長發接過信函，恭應道：﹁小的記下了。﹂

　　柏長青沉思著道：﹁這些日子中，貴幫有沒有獲得﹃女飛衛﹄冷女俠的消息？﹂

　　吳長發道：﹁還沒有。﹂

　　柏長青道：﹁吳兄還記得貴總瓢把子有關此事的令諭麼？﹂

　　吳長發道：﹁小的記得很清楚，一有人發現冷女俠的俠蹤，就告訴她說，她在大理所邂逅的一位年輕人有要事找她，同時並將冷女俠的行蹤通知少俠您。﹂

　　柏長青點點頭道：﹁很好，現在我即將離開長沙，取道岳州前往洛陽，所以有關貴總瓢把子前此的令諭，需要略加修正，那就是有關冷女俠的行蹤，如一有發現之後，不必再通知我，可逕行暗中通知貴前任朱總瓢把子，也就是現已轉任四海鏢局總鏢師的﹃矮叟﹄朱誠，聽明白了麼？﹂

　　吳長發恭答道：﹁小的明白了。﹂

　　柏長青道：﹁那麼，請吳兄立即以最快速方式傳報貴總舵，通令所屬照辦。﹂

　　吳長發道：﹁是的，小的立即遵辦。﹂

　　柏長青笑了笑道：﹁我是藉口購買上等野山人參來的，現在請吳兄代為挑選四枝上貨，懂麼？﹂

　　吳長發恭喏著，躬身退了出去。

　　少頃之後，柏長青昂然走出順天堂大藥房，安詳地步上歸途。

　　五天之後，柏長青季東平主僕二人已到達岳州。

　　岳州位於洞庭湖東北岸，為湘省重鎮之一，名勝古跡甚多，如岳陽樓、呂仙亭、三國時代人物的魯肅墓、小喬墓，以及楚莊王的擂鼓台等等，無一不足以今人觸發思古之幽情，而流連忘返。

　　柏長青因距離他所委託的元宵夜初更岳陽樓下的約會，尚有七天之久，自然樂得借此機會，忙裏偷閒，尋幽探勝，並順便一遊八百里煙波浩蕩的洞庭湖。

　　可惜的是目前正是洞庭湖的枯水期，像唐代大詩人杜甫筆下那﹁吳楚東南圻，乾坤日夜浮﹂，以及孟浩然所譽﹁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那種磅礡雄偉的壯觀景色，已暫時沒法看到。

　　不過，對於一位初次光臨的遊客而言，枯水期的洞庭湖也還是有它賞心悅目之處的，何況還有一位識途老馬季東平充任嚮導哩！

　　七天光陰，彈指而過，轉眼已是火樹銀花的元宵佳節。

　　這天，黃昏時分。

　　柏長青季東平二人在岳陽樓上共進晚餐已畢，步下樓梯時，一位儀態萬千，白衣勝雪，懷抱琵琶的中年美婦，正蓮步姍姍地迎面走來，赫然竟是那在雲南洱海中邂垢的那位神秘中年美婦。

　　不過，在洱海時她穿的是一身紅色衫裙，目前卻是一身潔白羅衫而已。

　　柏長青入目之下，幾乎要脫口驚呼出聲地心念電轉著：﹁世間竟有此種巧事麼？半月之前，我在東方逸面前信口胡謅了這麼一個約會，想不到居然真會在此時此地，遇上她……﹂

　　他的念轉未畢，那白衣美婦已首先驚呼出聲道：﹁啊！小弟，你好？﹂

　　她的語聲，似乎有點沙啞，柏長青心念轉動間，也不勝驚喜地答道：﹁好，好，托大嬸的福……﹂

　　白衣美婦嬌嗔地截口道：﹁叫我姊姊不行了麼！大嬸大嬸的將我叫成了老太婆啦……﹂

　　目光一瞥恭立柏長青背後的季東平，話鋒一轉道：﹁這位是……？﹂

　　季東平正容搶著笑道：﹁老朽季東平，是主人新收的奴僕。﹂

　　白衣美婦目光一亮地道：﹁小弟，你真有辦法，連威鎮三湘的季老師也給你收服了。﹂

　　柏長青方自淡淡一笑間，季東平已躬身說道：﹁主人，老奴是否該先行告退？﹂

　　柏長青點點頭道：﹁也好，季老先回客棧去歇息吧！﹂

　　季東平躬身退去之後，白衣美婦目注柏長青笑道：﹁陪姊姊喝幾杯，怎麼樣？﹂

　　柏長青道：﹁小弟理當為姊姊接風……﹂

　　兩人重行登上岳陽樓，揀了一個雅座，叫好酒菜之後，柏長青試探著笑問道：﹁姊姊竟然一眼就認出了我。﹂

　　白衣美婦抬腕一掠髮際青絲，笑了笑道：﹁離別才半年，你又沒甚麼改變，怎會認不出來！﹂

　　柏長青注目微笑道：﹁姊姊再仔細瞧瞧，我真的一點也沒改變麼？﹂

　　柏長青這兩次的問話，都是有所為而發。

　　他年紀雖輕，但先後經過他那﹁賈伯伯﹂、﹁不老雙仙﹂和于四娘等人的諄諄教誨和耳提面命，對江湖上的鬼蜮伎倆，卻是相當熟稔。

　　兼以他天份高，警覺性也特別敏銳，當他一見這白衣美婦時，下意識中即感到有點不對，但一時之間，卻又說不出來，究竟是那一點不對。

　　經過短暫的交談之後，這種﹁不對﹂的感覺，更是愈益加深，總覺得對方那舉止神情之間，與前此在洱海中所邂逅的那位紅衣美婦，或多或少有點不同。

　　同時，他也覺得這白衣美婦來得太巧，巧得令人難以相信。

第六章　將錯就錯

　　此情此景之下，他不能不聯想到，這是對方故佈的一種圈套。

　　他自己最是明白不過，這所謂元宵夜的岳陽樓下湖濱的約會，根本是信口胡言。

　　而知道這一段胡言的，只有四海鏢局的副總局主東方逸。

　　那麼，假如這白衣美婦的出現果然是一個陰謀的話，那東方逸就必然是幕後主使人了。

　　所以，他不能不在不露痕跡的情況下，試探著說出那一句﹁姊姊竟然一眼就認出了我﹂的話來。想不到這一句話，竟使那白衣美婦立即現出狐狸尾巴來。

　　因為這半年之中，柏長青的外表可變得太多了，縱然是那位將他撫育成人的﹁賈伯伯﹂還魂復生，也未必能認出他來。可是，那白衣美婦卻偏偏說他沒有甚麼改變，豈非是不打自招，表示她的身份有問題麼……

　　白衣美婦煞有介事地向柏長青端詳一下後，嬌聲笑道：﹁只是長的更瀟灑了。﹂

　　柏長青心中冷笑一聲：﹁見你的大頭鬼……﹂

　　但他口中漫應道：﹁是麼，我自己倒不覺得。﹂

　　略為一頓，才注目接問道：﹁姊姊是幾時到岳州的？﹂

　　白衣美婦嫣然一笑道：﹁今天午前才到，為了怕誤了今夜初更的約會，昨夜我趕了個通宵哩！﹂

　　柏長青心中暗罵一聲：﹁鬼才跟你有約會！﹂心中儘管罵著，表面上卻掛著微笑道：﹁那真難為你啦！﹂

　　此時，剛好堂倌已送上酒菜，他熟練地斟好兩杯酒，舉杯笑道：﹁小弟先敬姊姊一杯！﹂

　　兩人對飲一杯之後，白衣美婦抿唇嬌笑道：﹁禮數蠻周到嘛！﹂

　　柏長青笑道：﹁長幼有序，理當如此啊！﹂

　　頓住話鋒，注目接問道：﹁姊姊不是有要緊事，要小弟代勞的麼？現在可以說出來了。﹂

　　白衣美婦淡笑道：﹁那事情已經辦好，毋須再勞動你的大駕啦！﹂

　　柏長青頗為失望地道：﹁那真是遺憾得很！﹂

　　白衣美婦一楞道：﹁這話怎麼說？﹂

　　柏長青一本正經地答道：﹁好容易有這麼一個巴結的機會，卻又無端地失去了，難道還不……﹂

　　白衣美婦﹁格格﹂的嬌笑道：﹁年經輕輕的，卻已學會了油嘴滑舌，好，你既然樂意巴結，姊姊就給你一個巴結的機會吧！﹂

　　柏長青故裝大喜過望地道：﹁怎麼說？﹂

　　白衣美婦曼聲道：﹁今夜陪我作通宵遊。﹂

　　柏長青一楞道：﹁通宵遊？半夜之後，還能到那兒去遊？﹂

　　白衣美婦白了他一眼道：﹁傻瓜，忘了今宵是金吾不禁的元宵佳節，岳州城中，也同樣的城開不夜哩！﹂

　　柏長青恍然大悟地道：﹁哦！原來如此。﹂

　　白衣美婦妙目斜睨著他道：﹁怎麼樣？﹂

　　柏長青笑道：﹁一定奉陪。﹂

　　白衣美婦舉杯淡笑道：﹁別忘了喝酒，乾杯。﹂

　　柏長青喝乾了杯中酒，心中電轉著：﹁我以不變應萬變，看你玩甚麼花槍？也看你對那虛擬的過去如何提起法……﹂

　　但那白衣美婦竟也刁滑得很，對過去的一切，竟絕口不提，等柏長青重行斟滿兩隻空杯之後，竟然妙目中春意盎然地注視著他媚笑道：﹁哦！我想起來了，那﹃青面狼﹄季東平，你是怎麼收服的？還有半年來有些甚麼際遇，且詳細地說給姊姊聽聽。﹂

　　柏長青心中暗笑道：﹁好，你裝蒜，我也裝迷糊，咱們騎驢看唱本，且走著瞧……﹂

　　心中想著口中卻粗枝大葉地將如何在茶洞替三英鏢局解危，挫敗川、湘、黔三省的綠林總瓢把子﹁矮叟﹂朱誠，如何挫敗那想爭奪四海鏢局總鏢師一職的神秘少年，以及如何受聘予四海鏢局為總督察，並收服﹁青面狼﹂季東平等……種種經過，據實說了一遍。

　　這些只聽得那白衣美婦目中異采連閃，聽完之後，翹起春蔥似的大拇指，嫣然一笑道：﹁好！好！有你這樣的弟弟，我這做姊姊的也分沾不少光榮！﹂

　　柏長青微笑道：﹁說得倒蠻好聽，姊姊弟弟的也熟絡得很，可是我這弟弟卻還不知道你這位功力莫測，美豔無雙的姊姊究竟是何許人，這事情傳出去，豈非天大笑話！﹂

　　白衣美婦忍不住﹁格格﹂地媚笑道：﹁﹃功力莫測，美豔無雙﹄，弟弟，你這高帽子可使姊姊我全身都渾陶陶了哩！﹂

　　柏長青含笑注目道：﹁這頂帽子你該是受之無愧，姊姊，別﹃顧左右而言他﹄了，說一聲，究竟肯不肯將姓名告訴我？﹂

　　白衣美婦笑意盎然地道：﹁為甚麼一定要知道我的姓名？如果我也像某些人一樣，隨便報一個假姓名呢？﹂

　　﹁如果我也像某些人一樣，隨便報一個假姓名。﹂這話顯然話中有話，但柏長青竟似毫無所覺的，故裝不高興的一哼道：﹁如果你認為我不配知道，那也就算了！﹂

　　白衣美婦伸出那欺霜賽雪地柔荑，隔桌握住柏長青的健腕，搖撼著笑道：﹁真是娃兒脾氣，別生氣啦！姊姊是逗著你玩的啊！﹂

　　柏長青仍然緊繃著俊臉道：﹁在你這位高不可攀的姊姊面前，我怎敢生氣！﹂

　　白衣美婦神色一整道：﹁弟弟，這些日子來，你該聽說過江湖上那形容當今武林中……某些特殊人物的六句歌謠了？﹂

　　柏長青還是繃著臉，漠然地道：﹁我聽說過。﹂

　　白衣美婦道：﹁那六句歌謠中的第一句是怎麼說的？﹂

　　柏長青不加思索地答道：﹁東海女飛衛……﹂

　　他好像忽有所憶地頓住話鋒，目注白衣美婦話鋒一轉，道：﹁姊姊，莫非你就是那個﹃東海女飛衛﹄？﹂

　　﹁是的，只是姊姊浪得虛名，可慚愧得很。﹂

　　柏長青心中暗笑道：﹁我心中有點懷疑那位洱海中的紅衣美婦可能是﹃東海女飛衛﹄，你也就居然以﹃東海女飛衛﹄自居，看來那東方逸對我可真是煞費苦心啦……﹂

　　他心中儘管在暗自竊笑，但表面卻裝出驚喜不勝地抽出被對方握住的健腕，反過來緊握著對方的柔荑，用力搖撼著道：﹁那……那我真是太高攀啦！﹂

　　白衣美婦黛眉一蹙道：﹁哎喲！輕一點嘛！﹂

　　柏長青歉笑著鬆開健腕間，白衣美婦又白了他一眼道：﹁姊姊雞肋，怎能當你這虎腕……﹂

　　詎料她話沒說完，鄰座中卻傳過一聲曖昧的邪笑道：﹁哎喲這一聲，叫得我骨頭都酥了哩！﹂

　　岳陽樓上的雅座，雖有隔離，卻僅僅是以綠綢屏風做象徵性的隔離，只要一抬頭，彼此之間，仍可一目了然。

　　這位說邪話的仁兄，想必沒聽到柏長青等二人前面的對話，而只聽到白衣美婦那一聲極具挑逗性的﹁哎喲﹂，也可能聽到了前面的對話，卻因並非武林中人而沒法領會，所以，竟然肆無忌憚地捋起虎鬚來……

　　柏長青與白衣美婦同時臉色一變，舉目向鄰座瞧去。

　　只見鄰座是一個青衫中年人和一個錦袍少年。

　　那青衫中年人，面目陰沉，一臉奸相，錦袍少年卻是油頭粉面，十足地紈褲少年；而方才那說邪話也正是這錦袍少年。

　　只見那青衫中年人奸笑道：﹁別盡流口水，如有興趣，不妨把那粉頭叫過來。﹂

　　錦袍少年果然咽了一口口水道：﹁行麼？﹂

　　青衫中年人道：﹁怎麼不行，難道你沒看到那粉頭還帶著琵琶，分明是個賣唱的。﹂

　　錦袍少年道：﹁那你幫我去叫吧！銀子決不在乎。﹂

　　青衫中年人揚聲喚道：﹁堂倌，你過來一下……﹂

　　柏長青星目中寒芒一閃，向白衣美婦傳音問道：﹁要不要給他們一點教訓？﹂

　　白衣美婦傳音答道：﹁等一等，且看他們怎樣一個叫法。﹂

　　柏長青眉峰一蹙道：﹁姊姊，你真好耐性！﹂

　　白衣美婦媚笑傳音道：﹁弟弟，你真笨得可以。﹂

　　柏長青一楞道：﹁這話怎麼說？﹂

　　白衣美婦﹁格格﹂媚笑道：﹁別人想盡方法，還不能接近我，而你呀，卻是有福不會享受……﹂

　　這當口，她使出了渾身解數，真是眼色暗相勾，秋波橫欲流，那一副媚態，可委實夠瞧的啦！

　　饒是柏長青名師高徒，定力極高，但畢竟是血氣方剛的青年，此情此景，也不由為之怦然心動，而強定心神，蹙眉暗罵道：﹁真是狐狸精！這會子你已忘記了自己是假冒﹃東海飛女衛﹄的崇高身份了吧……﹂

　　念轉未畢，只聽鄰座中那匆匆趕來的堂倌搓著手，不安地道：﹁周大爺，那……粉頭可並非本樓代召，而是那位公子自己帶來的……﹂

　　那青衫中年人冷笑一聲道：﹁在咱們哥兒倆面前，那小子也配稱公子！﹂

　　堂倌哈下了腰，連聲歉笑道：﹁是是……小的該死……﹂

　　青衫中年人悠悠地，道：﹁﹃該死﹄倒沒那麼嚴重，倒是快點替本少爺去將那粉頭叫過來才是正經。﹂

　　堂倌苦著臉道：﹁是是，大爺……只是……只是……﹂

　　青衫中年人怒叱道：﹁你好大膽子，如果今天不是元宵佳節，本少爺首先賞你兩巴掌！﹂

　　快四十歲的人了，居然還一口一個﹁本少爺﹂，想想倒也滑稽。

　　堂倌的腰哈得更低了：﹁周大爺，那……那位……客官，可……可不是好惹的……﹂

　　那一直沒開口的錦袍少年，寒著臉兒接道：﹁難道說，咱們兄弟倆就是好惹的！﹂

　　那堂倌內心嘀咕著：﹁人家可並沒惹你們兩個啊……﹂

　　但想歸想，口中卻不敢說出來，只有加強臉上苦笑的份兒。

　　青衫中年人冷冷一笑道：﹁你且說說看，那小子是怎樣的一個﹃不好惹﹄法？﹂

　　堂倌結結巴巴地道：﹁周大爺，那位客官是是……同季老爺一塊兒來的……﹂

　　對方那兩個交換了一個詫異的眼色，然後那錦袍少年注目問道：﹁這話可真？﹂

　　堂倌正容答道：﹁小的有幾顆腦袋，膽敢欺騙江公子。﹂

　　青衫中年人沉聲接問道：﹁人呢？﹂

　　堂倌一楞道：﹁周大爺是問的季老爺子麼？﹂

　　青衫中年人怒聲道：﹁廢話！﹂

　　堂倌身軀一顫，道：﹁回周大爺，季老爺已經走了，而且，方才季老爺一直對那位客官畢恭畢敬的。﹂

　　青衫中年人道：﹁有這等事？我看你八成是看錯了。﹂

　　堂倌連連搖首道：﹁不！不，絕對沒看錯！﹂

　　青衫中年人寒聲接問道：﹁別是你這小子玩什麼花槍吧！﹂

　　堂倌苦笑道：﹁小的如果玩了花槍，你周大爺查出之後，剝我的皮，抽我的筋都行……﹂

　　青衫中年人冷笑道：﹁諒你也不敢！﹂

　　錦袍少年目注青衫中年人蹙眉問道：﹁周兄，怎麼樣？﹂

　　青衫中年人沉思著道：﹁堂倌的話，不會假……﹂

　　錦袍少年情急地道：﹁難道咱們就此罷了不成！﹂

　　青衫中年人笑道：﹁誰說就此罷了！老弟，季老爺子固然不好惹，但咱們哥兒兩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季老爺不能不講理，也不能不多少賣咱們哥兒兩一點面子，是麼？﹂

　　錦袍少年連連點首間，青衫中年人又向鄰座呶了呶嘴，曖昧地笑道：﹁我判斷，那小子細皮白肉的，準是季老爺所豢養的兔兒爺……﹂

　　話鋒陡然一頓，並叫出來半聲﹁哎喲﹂，立即蹙目苦臉地抬手捂住嘴唇。

　　但他儘管捂住了嘴唇，但指縫間，卻仍然滲出殷紅的血漬。

　　錦袍少年滿臉困惑地道：﹁周兄，說得好好的，怎會自己將嘴唇咬破了？﹂

　　鄰座傳過來柏長青的冷笑道：﹁混帳東西，你口中再敢不乾不淨，當心我活剝了你的皮，丟到湖心去餵王八！﹂

　　此時，那錦袍少年才知道遇上了高人，他那位﹁周兄﹂的﹁嘴唇﹂，並不是自己﹁咬破﹂的。

　　就當他臉色大變地不知所措間，一串銀鈴似的，充滿了誘惑性的蕩笑又從鄰座傳來道：﹁江公子，方才這一聲﹃哎喲﹄，也夠你的﹃骨頭﹄﹃酥﹄上半天啦！格格格格……﹂

　　青衫中年人鬆開捂住嘴唇的手掌，掌心中赫然托著兩顆帶血的門牙，和一粒完整的﹁苡米﹂，顯然是，他這兩顆牙是被柏長青以一粒﹁苡米﹂所擊落。

　　﹁苡米﹂是﹁清蒸乳鴿﹂中的底用的，應該是已很柔軟，但以之擊落兩顆門牙之後，卻依然完整無損，青衫中年人是練家子，自然能由此而想像對方的身手，是如何的高明了。

　　他本來是想破口大罵的，但睹狀之下，卻是心頭直冒寒氣，臉色大變地楞住了。

　　但那錦袍少年睹狀之下，卻仍然不知死活的，虎地站起，戟指柏長青等兩人怒叱道：﹁好一對狗男女！暗算傷人之後，還敢拿話損人！﹂

　　柏長青星目中寒芒一閃，抬手指著錦袍少年沉聲叱道：﹁沒有管教的東西，給我自行掌嘴！﹂

　　說來也真怪，那盛氣凌人的錦袍少年，此刻竟是聽話得很。

　　柏長青的話聲未落，錦袍少年自行左右開弓，﹁噼噼啪啪﹂地一連揍了七八記耳光，一直等柏長青看他的手放下之後，才自行停止，剎時之間，那張本來是白裏透紅的粉臉，竟然又青又紫的腫起老高。

　　這一來，那兩個人都像中了邪似的楞住了。

　　可不是麼！這種隔著丈多距離，以無上內家真力控制對方自摑耳光的事，平常聽也難得聽到過，但今宵他們兩個竟然親自遇到了，怎能不令他們震驚得呆若木雞！

　　也幸虧他們兩人還是懂得武功的人，否則，將會認為柏長青使的是法術哩！

　　白衣美婦格格地嬌笑道：﹁快人快事！真是痛快之至！來！弟弟，姊姊敬你一杯。﹂

　　柏長青飲乾一杯之後，向那同樣震驚得目瞪口呆的堂倌，含笑招手道：﹁你過來一下。﹂

　　那堂倌如夢乍醒地走向柏長青身前，哈腰躬身道：﹁相公有何吩咐？﹂

　　柏長青抬手一指那兩個一臉狼狽像的兩人道：﹁那兩個是甚麼人？﹂

　　堂倌恭敬答道：﹁回相公，那是岳陽城中有名的兩位公子爺。﹂

　　柏長青眉峰一蹙道：﹁我問的是他們的來歷。﹂

　　堂倌答道：﹁那位周公子是一位退休尚書大人的公子，至於那江公子，則是現任江西撫台大人的少爺。﹂

　　柏長青微微一哂道：﹁他們兩個，平日為人如何？﹂

　　這一問，可將堂倌問傻了眼。

　　像這種大有來頭的貴公子，他敢得罪而據實回答麼！

　　而面對著這一位武功高不可測，不怒自威，而又使三湘地區談虎變色的﹁青面狼﹂季東平也對其畢恭畢敬的少年人，他又敢不據實回答麼！

　　為難了半天，才囁嚅答道：﹁回相公，這兩位公子的為人……方才與相公同來的那……季老爺子，最……最是清楚……﹂

　　柏長青目注鄰座那兩個，冷冷一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了。﹂

　　頓住話鋒，目光移注堂倌柔聲問道：﹁新成立的四海鏢局，在岳州城中有一個聯絡處，你知道地點麼？﹂

　　堂倌諂笑道：﹁小的知道。﹂

　　柏長青探懷取出一錠五兩的銀錠子，向堂倌手中一塞道：﹁待會，請你代我跑一趟四海鏢局的岳州聯絡處，向那位章世傑鏢師說，請他立即以我柏長青的名義，以最快速方式，通知那兩個混帳東西的父親，叫他們好好管教自己的兒子，否則當心他們江周兩家斷絕香火，也當心他們兩人失去腦袋！﹂

　　微微一頓，沉聲接道：﹁聽清楚沒有？﹂

　　堂倌雙手緊握著銀綻子，滿臉堆笑道：﹁聽清楚了。﹂

　　柏長青道：﹁記得我的名字麼？﹂

　　堂倌哈腰答道：﹁記得，記得，相公的名字是柏……柏……﹂

　　﹁柏﹂甚麼呢？他可接不下去啦！柏長青劍眉一蹙沉聲接道：﹁柏長青！﹂

　　堂倌恭謹的道：﹁是是……柏長青……﹂

　　柏長青雙目中神光一閃道：﹁記著，告訴那章鏢師，這是我的命令，不許延誤。﹂

　　堂倌滿臉惶恐神色地道：﹁小的記下了。﹂

　　柏長青揮了揮手道：﹁好，你且站過一旁。﹂

　　堂倌如釋重負似的，一面連聲道謝柏長青的重賞，一面躬身倒退著恭立一旁。

　　柏長青徐徐站起，緩步踱向臨座那兩個逃又不敢，坐著又滿不是滋味的人面前，冷冷一笑道：﹁本俠方才的話，你們兩個該已聽到了！﹂

　　微頓話鋒，聲容俱寒地接道：﹁既然有你們這種混蛋兒子，諒你們那兩個父親，為官之道，也不會好到那裏去，記著，回去之後，告訴你們那兩個老混蛋，多多反省一下，朝廷以老百姓的血汗錢豢養他們，是要他們替老百姓做事情的，今後如果不知收斂，再仗著多了幾個來路不明的造孽錢，放縱自己不成材的子弟，任意魚肉鄉里，欺壓善良百姓，那我不客氣的告訴你們。﹂

　　話鋒再度一頓，目射寒芒地峻聲接道：﹁縱然官官相護，王法治不了他們，但本俠卻可隨時摘下他們的腦袋瓜子！﹂

　　那兩個低垂著頭，連大氣也不敢吭一聲，只有簌簌發抖的份兒。

　　柏長青又扭頭向堂伯說道：﹁這些話，你如能記住的，也請全部轉告章鏢師，寫入通知之中，懂麼？﹂

　　堂館哈腰恭答道：﹁懂！小的記下了。﹂

　　柏長青道：﹁好，你現在可以走了。﹂

　　堂倌哈腰退出之後，柏長青目光移注那兩個，寒聲叱道：﹁本來還應該給你們兩個一點教訓，但本俠不為已甚，給你們一個自新機會，現在你們兩個算清酒菜錢之後，立刻給我滾！﹂

　　那兩個一聲不吭，匆匆掏出一錠銀子，丟在桌上之後，雙雙埋首疾奔而去。

　　當這兩個的背影消失於樓下之後，全樓酒客都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歡呼，與春雷也似的熱烈掌聲，和瘋狂的叫﹁好﹂聲。

　　那白衣美婦爽朗地笑道：﹁痛快！痛快！真是大快人心，姊姊首先浮三大白。﹂

　　說著，果然一連乾了三杯。

　　全樓的騷動還沒靜止，陡地，人群中冒出一位神態威猛的紫衫老者，高擎酒杯，大步走近柏長青面前，目光炯炯地凝注著柏長青朗聲笑道：﹁這位少俠，老朽謹代表全體酒客，也代表岳州城全體居民，對少俠適才那大快人心的俠行義舉，敬致不盡的謝意，並敬水酒一杯。﹂

　　說著，一仰脖子，乾了他杯中的酒。

　　柏長青早已一眼就認出這紫袍老者，就是半年之前，在洱海中率人圍攻他，使他的﹁賈伯伯﹂命喪洱海，也使他自己九死一生的那個不知來歷的甚麼﹁堂主﹂，﹁開碑手﹂上官文。

　　他緬懷往事，尤其想到他那位相依為命的﹁賈伯伯﹂慘死，內心之中，禁不住熱血沸騰。

　　但他同時也想到，眼前這白衣美婦既係有所為而來，那末這上官文的出現，也決非偶然。

　　為免打草驚蛇，以便深入虎穴，查出那真正的幕後主持人，所以他儘管內心之中熱血沸騰，恨不得一掌將上官文立斃掌下，以便給他的﹁賈伯伯﹂報仇，但他的表面上，卻是神態自若地謙笑道：﹁老丈過獎了，小可愧不敢當！﹂

　　說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道：﹁謝謝！謝謝……﹂

　　這當口，不但上官文的兩道炯炯目光，就如兩枝利箭似地盯在柏長青的臉上，連那白衣美婦也有意無意之間向柏長青投過深深的一瞥。

　　這些，柏長青都心照不宣，泰然處之。

　　但就當他連聲道謝間，那白衣美婦卻又注目上官文，沉臉冷笑道：﹁上官文，還認識你家姑奶奶麼？﹂

　　口中說著，但她的眼角餘光，卻在暗中觀察柏長青的神色。

　　但柏長青心中早日提高警覺，除了故裝訝異地一楞之外，她甚麼也瞧不出來。

　　上官文冷冷一笑道：﹁我早就認出是你了，儘管半年之前的中秋夜，你穿的是一身紅衣，但縱然你骨化飛灰，也能認出你來。﹂

　　說著，有意無意之間，也向柏長青投過歉然的一笑。

　　白衣美婦虎地站起道：﹁認出我來，那是再好不過，現在你還我那位小兄弟來！﹂

　　上官文哈哈大笑道：﹁我上官文此來，除了向這位柏少俠敬致真誠的謝意之外，也正是要問你追索那個落網的小雜種，想不到你竟然反而向我要起人來！……﹂

　　柏長青心中暗罵著：﹁老賊！目前你儘管罵，也儘管演雙簧，必要時，我要付出相當代價的！﹂

　　他心中罵著，外表卻是目光在雙方臉上一掃，不勝驚訝地問道：﹁二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上官文微笑道：﹁柏少俠請問你這位令姊吧！﹂

　　白衣美婦冷笑道：﹁你以為我不敢說！﹂

　　接著，她簡單地將半年之前，柏長青在洱海中所親身經歷的一幕說了一遍。

　　當然柏長青也就是當時的小明，她是沒法說出的了。

　　說完之後，竟是理直氣壯地向柏長青問道：﹁弟弟，你說姊姊該不該向他追查那位遭遇奇慘的小兄弟的下落？﹂

　　柏長青目光一瞥上官文道：﹁如果事實經過確如姊姊所說，那自然是有追查的必要。﹂

　　白衣美婦冷哼一聲道：﹁怎麼？你連姊姊的話都信不過了！﹂

　　柏長青苦笑道：﹁姊姊，評論一件事，總不能單憑一面之辭啊！﹂

　　白衣美婦冷笑道：﹁有理，那你不妨問這位上官堂主吧！﹂

　　柏長青點點頭道：﹁那是當然！﹂

　　神色一整，目注上官文道：﹁上官堂主，事情果如我這位姊姊所說麼？﹂

　　上官文目光深注地點點頭道：﹁不錯！不過其中有一點我要聲明，那個小雜種跟令姊根本談不上甚麼淵源。﹂

　　又是一聲﹁小雜種﹂，真是指著﹁禿驢﹂罵﹁和尚﹂，柏長青恨在心頭，但為了任務他只好忍啦！

　　他神色一整道：﹁上官堂主，區區就事論事，那位小兄弟跟我姊姊有沒有淵源並非問題關鍵，只要是有血性的人，碰上那種事，誰也得伸手一管。﹂

　　上官文臉色一沉道：﹁如此說來，柏少俠也是贊同你這位姊姊，向我上官文要人的了？﹂

　　柏長青神態凜然地道：﹁那是當然！﹂

　　上官文沉臉接道：﹁那麼，請劃下道來吧！﹂

　　柏長青目光移注白衣美婦道：﹁姊姊，怎麼說？﹂

　　白衣美婦淡笑遭，﹁用不著費事劃甚麼道，除非他上官文乖乖交出人來，否則你只管下手拿人。﹂

　　柏長青一楞道：﹁就在這兒？﹂

　　白衣美婦嬌笑道：﹁這兒不是很方便麼？以你的身手，難道他上官的還能走過三招五式去。﹂

　　上官文冷笑聲道：﹁真是說的比唱的還要好聽。﹂

　　柏長青心念電轉：﹁這老賊我可得先給他點苦頭嘗嘗……﹂

　　白衣美婦卻適時笑接道：﹁信不信，你上官文可以當場試驗。﹂

　　目光移注柏長青道：﹁弟弟，咱們還有人在他手中，你出手可有分寸，別先弄壞了他。﹂

　　柏長青蹙眉答道：﹁這個……恐怕我做不到，我看還是姊姊你自出手吧！﹂

　　白衣美婦笑道：﹁姊姊面前，用不著太謙虛，我相信你能辦得。﹂

　　不料那上官文陡地一聲怒叱：﹁無恥狗男女，欺人太甚！﹂

　　話落身飄，一掌向柏長青當胸擊來。

　　這上官文既然綽號﹁開碑手﹂，掌上功夫，自有精湛造詣，這怒擊出的一掌，少說一點，也有千斤以上的力量，如給他擊實，是一塊石碑，也難免碎成片片。

　　但柏長青正在籌思如何懲治上官文的方法，睹狀之下，不由笑一聲，既不閃避，也不格拒，反而真氣一提，挺胸迎了上去。

　　此情此景，只急得白衣美婦一聲驚呼：﹁弟弟，不可以……﹂

　　也不知她是擔心柏長青承受不住那足能開碑裂石的掌力？還擔心上官文會受損傷？

　　總之，那語聲是既急促，又驚惶，連那柳媚花嬌的俏臉也變色。

　　可是，她的話聲未落，﹁砰﹂地一聲，上官文那勁力千鈞的一掌，也結結實實地擊在柏長青那健壯的胸脯上。

　　這後果還用說麼！很多不忍卒睹的旁觀者，都被嚇得閉上了眼睛。

　　但事實，卻是大謬不然。

　　挨打的柏長青，竟然是若無其事，面含冷笑，傲然挺立著；而那打人的上官文，反而齜牙裂嘴地抱腕而退，那一隻右腕。

　　就這剎那之間，已腫脹了一倍有餘。

　　就當旁觀之人張大雙目，驚詫莫名之間，柏長青已出指如飛凌空連點了上官文三處大穴，然後目注白衣美婦淡淡一笑道：﹁姊姊，幸不辱命。﹂

　　白衣美婦似乎這才回過神來，手撫酥胸，長吁一聲道：﹁方才真把姊姊急壞了，弟弟，你的修為，比姊姊所想像的還高出得多哩！﹂

　　柏長青微微一笑道：﹁那裏那裏，姊姊謬獎啦！其實那並非小弟修為高，而是這位﹃開碑手﹄太那個了一點。﹂

　　白衣美婦搖搖頭道：﹁不！上官文的一身功力，姊姊知之甚深處……﹂

　　柏長青淡笑著截口道：﹁很抱歉！小弟沒有完全達到姊姊要求，竟使這位上官堂主受了傷。﹂

　　白衣美婦道：﹁那倒不要緊，這點傷算不了甚麼。﹂

　　柏長青道：﹁不錯，算不了甚麼，頂多休養個十幾天，也就復元了。﹂

　　頓住話鋒，目光向上官文一掃道：﹁這人怎麼處置？﹂

　　白衣美婦沉思著道：﹁弟弟，明晨你不是要起程北上，赴洛陽麼？﹂

　　柏長青點點頭道：﹁是的。﹂

　　白衣美婦道：﹁那麼，這人由姊姊帶走，我必須由他身上，追出那位小兄弟來。﹂

　　柏長青微微一笑道：﹁也好，那麼今宵咱們這通宵之遊，也只好臨時取消了。﹂

　　白衣美婦似乎不勝遺憾地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好在姊姊不久也將一遊洛陽古都，屆時再圖良晤吧！﹂

　　柏長青注目笑道：﹁真的？﹂

　　白衣美婦一本正經地道：﹁當然是真的！﹂

　　柏長青微笑地道：﹁那麼，敬希芳駕早日降臨，小弟引頸企盼……﹂

　　翌晨，柏長青與季東平主僕二人首途向洛陽進發。

　　因為柏長青係初出江湖，此行又無緊急任務，同時又有季東平這麼一個識途老馬陪伴著，所以沿途凡是名勝古跡之處，都不肯放過，以致一直到十二天之後，也就是接近元月底，才越過桐柏山脈，到達河南邊境的桐柏縣城。

　　他們兩人進入桐柏縣城時，時間已近黃昏。

　　柏長青為了貪戀這山城景色，決定當晚就住在桐柏。

　　當夜二更時分。

　　就當他凝神默察，耳際傳入一絲微弱而清晰的嬌語聲：﹁弟弟，姊姊有重要消息告訴你。﹂

　　這語氣，顯然就是那位以﹁東海女飛衛﹂自居的白衣美婦。

　　柏長青心中暗哼一聲：﹁你這妖婦有甚麼好消息報告的……﹂

　　那神秘傳音又接道：﹁弟弟，姊姊在客棧外等你，季東平已經入夢，請莫驚醒他。﹂

　　柏長青心中暗忖道：﹁好！看你又玩些甚麼花槍……﹂

　　心念電轉間，已悄然起身，推窗而出，輕輕又將窗門關好。

　　他靜立窗外微一傾聽時，住在他對面房間中的季東平，正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顯然早已入夢。

　　他們這一路行來，因沒甚麼任務，季東平又酷好杯中物，每晚必飲，而且每飲必醉，同時他仗恃著有一位高不可測的主人在身邊，所謂﹁姜太公﹂在此，就百無禁忌，他又何樂而不為地落得舒服舒服！

　　季東平既已放心大膽地進入夢鄉，憑柏長青的一身修為，又是存心避免驚醒對方的情況之下，憑季東平這塊料，又怎能察覺到，何況季東平更是根本沒想到要查察他的行動哩！

　　所以，柏長青神不知，鬼不覺地由天井中破空飛射，直落客棧前面的街心。

　　暗影中發出一聲嬌呼道：﹁啊！你真把我嚇了一跳。﹂

　　柏長青目光一瞥之下，可不赫然就是那位神秘的白衣美婦。

　　當下他蹙眉微笑地問道：﹁姊姊有何指教？﹂

　　白衣美婦向他深深地一瞥，招手嬌聲道：﹁你跟我來。﹂

　　說著，已縱上屋面，向東疾奔而去。

　　柏長青苦笑一聲，也只好飛身上屋，跟蹤疾奔。

　　約摸越過二十來家屋脊之後，白衣美婦引著柏長青縱落到一個小巧的院落中，纖手一指一扇半開著的房間，低聲說道：﹁你先進去！﹂

　　語聲雖低，卻有點命令式的味道。

　　那半敞開著的房間內，並沒燃燈，黑黝黝的，顯得有點神秘。

　　柏長青微微一楞之後，隨即神功暗凝，昂然走了進去。

　　白衣美婦跟蹤而入，﹁格格﹂地低聲媚笑道：﹁藝高人膽大，其是之謂歟！﹂

　　火光一閃，已點燃了案頭蠟燭。

　　柏長青目光微掃，才發覺這顯然也是一家客棧的房間，不過收拾得頗為整潔而已。

　　當下他淡淡一笑道：﹁自己姊姊嘛！難道姊姊還會害弟弟不成？﹂

　　白衣美婦漫應道：﹁那可說不定哩！﹂

　　柏長青注目笑問道：﹁姊姊，這也是客棧？﹂

　　白衣美婦神秘地笑道：﹁不錯！這是桐柏城中唯一有獨院的客棧，是姊姊特別包下來，做為……﹂

　　﹁做為﹂甚麼用呢？她的尾音拉得很長，卻沒有接著說下去。

　　柏長青忍不住訝問道：﹁做為甚麼用啊？姊姊。﹂

　　白衣美婦妙目深注地櫻唇一抿道：﹁也許是屠場，也許是洞房。﹂

　　柏長青一楞道：﹁這話怎麼說？﹂

　　白衣美婦漫應道：﹁怎麼說，那就得問你啦！﹂

　　柏長青笑道：﹁啞謎是你打的，我怎能知道。﹂

　　白衣美婦冷笑一聲道：﹁柏長青，你的鎮定功夫很不錯，演戲的功夫更是高人一等。﹂

　　柏長青雖已心知有異，但他除了暗中凝功戒備之外，表面卻是神態自若地反問道：﹁姊姊，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白衣美婦冷笑如故道：﹁這有甚麼難解的，為敵為友，繫於你這一念之間，如果你存心與我為敵，則這小小獨院，立刻將成為腥風雨血的屠場，反之，則……則……﹂

　　柏長青連忙截口訝道：﹁﹃存心﹄與你﹃為敵﹄，這話由何說起？﹂

　　白衣美婦冷笑一聲道：﹁你心中應該有數。﹂

　　柏長青蹙眉道：﹁我自己就是不明白才問你啊！﹂

　　白衣美婦神色一弛，似笑非笑地道：﹁柏長青你老實答應我一問，到目前為止，你是把我當成姊姊還是視為敵人？﹂

　　﹁這還用問！﹂

　　﹁我就是要聽你親口一言。﹂

　　﹁自然是當成姊姊啊！﹂

　　﹁如果情況有了意外的變化呢？﹂

　　柏長青微笑地道：﹁我想不可能。﹂

　　白衣美婦抿唇冷哂道：﹁那麼，我不妨坦白告訴你，你所認為不可能的，已經成為事實，這獨院周圍，至少埋伏有五十名以上的頂尖高手在等候著你。﹂

　　柏長青泰然地反問道：﹁為甚麼要對付我？﹂

　　白衣美婦道：﹁因為你來歷可疑，居心叵測！﹂

　　柏長青淡淡一笑道：﹁這簡直是﹃莫須有﹄的罪名。﹂

　　﹁你不相信我的話？﹂

　　﹁相信，但我更相信自己！﹂

　　白衣美婦注目道：﹁你認為這五十名頂尖高手，制不住你？﹂

　　柏長青目中神光一閃道：﹁可以這麼說，但最主要的是，我一路行來，已暗中查察過了，這周圍百丈之內，絕對沒有潛伏敵人！﹂

　　白衣美婦忽地頹然一嘆道：﹁你這人，實在高明得太可怕了！﹂

　　柏長青微微一笑道：﹁多承誇獎！﹂

　　白衣美婦若有所感地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柏長青，你儘管偽裝得天衣無縫，卻還是免不了露出馬腳來。﹂

　　柏長青心中一驚，但表面上卻涎臉笑道：﹁看來你可能已抓住我的甚麼小辮子啦！﹂

　　白衣美婦微哂地道：﹁你耍得倒蠻輕鬆！﹂

　　微頓話鋒，聲容俱莊地接道：﹁柏長青，別反穿皮襖裝羊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柏長青微笑如故地道：﹁不管亮話黑話，我都洗耳恭聽。﹂

　　白衣美婦注目沉聲道：﹁柏長青，這半年之中，你究竟有過甚麼奇遇，竟使你脫胎換骨的，好像成了與另外一個人？﹂

　　柏長青心中暗驚，但外表上卻若無其事地笑道：﹁我也希望有此種奇遇，無奈福薄緣慳……﹂

　　白衣美婦截口冷笑說道：﹁不見棺材不掉淚，看來我不徹底揭穿你的偽裝，你是打算裝迷糊到底了！﹂

　　微頓話鋒，目如冷電似地深注著柏長青接道：﹁柏長青，我說你就是半年之前中秋之夜，在洱海中被圍攻脫險的那個少年人！﹂

　　柏長青似乎楞一楞道：﹁這簡直是笑話。﹂

　　白衣美婦冷笑道：﹁笑話？笑話可多著哩！﹂

　　臉色稍弛，淡笑著接道：﹁當你離開岳州之後的當夜，我就在客棧中碰上那麼一個並非是笑話的笑話，愛聽麼？﹂

　　柏長青心中意識到出了紕漏，但表面上卻還是鎮靜如恒地淡笑道：﹁小弟正恭聽著哩！﹂

　　白衣美婦黛眉微挑，接道：﹁當時，有人向我悄聲問道：﹃這位夫人，請問您認不認識﹁東海女飛衛﹂？……﹄﹂

　　妙目眨了眨，媚笑著問道：﹁你猜我當時怎麼答覆？﹂

　　柏長青已知道紕漏出在甚麼地方了，但秘密既已揭穿，他除了暗中責罵朱誠的手下太差勁，以及造化小兒故意開他的玩笑之外，反而更為鎮定地笑了笑道：﹁猜是不容易猜中，但小弟不妨越俎代庖，代為回答一句：﹃你閣下算是問對人啦！﹄﹂

　　白衣美婦微微一哂道：﹁柏長青，你這一份鎮定工夫，真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柏長青道：﹁閣下過獎了！小可愧不敢當！﹂

　　白衣美婦道：﹁現在，你該知道馬腳露在甚麼地方了？﹂

　　﹁不錯。﹂

　　﹁還要我繼續說明麼？﹂

　　柏長青微哂道：﹁不必了，現在召出你那五十個頂尖高手來吧！﹂

　　白衣美婦忽然幽幽一笑道：﹁柏長青，你這話，真教人聽了傷心！﹂

　　柏長青佯裝沒聽懂對方弦外之音似的，淡笑道：﹁閣下，我是為你借箸代籌啊！﹂

　　白衣美婦冷笑道：﹁我也為你﹃借箸代籌﹄，你可以殺我滅口。﹂

　　柏長青注目微笑道：﹁既然也為我借箸代籌，就該做到盡善盡美是麼？﹂

　　白衣美婦道：﹁滅口之後，可說是一了百了，還有甚麼比這更﹃盡善盡美﹄的辦法呢？﹂

　　柏長青說道：﹁不錯！沒有比這盡善盡美的辦法了，但我要補充一點，在﹃滅口﹄之前，你得給我提供一些資料，比方說：你的真實姓名來歷？幕後主持人是誰？以及為何要跟我柏長青過不去等等？是麼？﹂

　　白衣美婦苦笑道：﹁對！年紀輕輕，做事能如此老練，真是難得很！﹂

　　柏長青淡笑接道：﹁還有，你此來必然有最壞的打算，那就是萬一你被﹃滅口﹄之後，你這重大的消息，是準備怎樣傳達給你的上司？﹂

　　白衣美婦嫣然一笑道：﹁佩服，佩服！如今我是佩服得沒話可說啦！﹂

　　柏長青輕輕一嘆道：﹁姊姊，你越是佩服，我卻越是感到無地自容，如果我真是那麼值得你佩服，還會有小辮子給你抓住麼！﹂

　　這幾句話，可使白衣美婦殊感意外地楞住了。

　　她妙目張得大大的，凝注著柏長青，櫻唇牽動著，但一時之間，卻又似乎無法措詞地沒說出甚麼話來。

　　柏長青神色一整地接道：﹁試想，這麼重大的消息，如果你進行暗中報告你的上司，那是多大的一件功勞！而對我來說，又會有多麼可怕的嚴重後果。﹂

　　白衣美婦內心之中，顯然驚慌已極，嬌軀顫抖，妙目中滿是淒迷神色地喃喃自語道：﹁謝謝你……弟弟……有了你這幾句話……姊姊這生命之險……算得冒得非常值得……﹂

　　柏長青也禁不住內心非常激動地道：﹁姊姊，你為甚麼要為我冒這生命之險？能夠加以說明麼？﹂

　　白衣美婦低垂螓首，幽幽地道：﹁這是沒法理解的事，由第一眼看到你起，我就深深地喜歡你而無法自持，但我自己明白，你我之間，立場互異，年齡懸殊，立場容我可以改變，但年齡問題，卻是沒法解開的死結……﹂

　　幽幽一聲輕嘆，住口不語。

　　這幾句看似平淡無奇的話，卻將天不怕地不怕的柏長青給難住了。

　　他面紅耳赤地掙了半天，才掙出一句詞不達意的話道：﹁姊姊……我……我不值得你如此……垂愛啊！﹂

　　白衣美婦淒然一笑道：﹁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弟弟，你不以為姊姊自作多情，太以輕賤而鄙視麼？﹂

　　柏長青正容答道：﹁我柏長青如果存有此種觀念，還能算人麼！﹂

　　白衣美婦垂首幽幽地道：﹁謝謝你！弟弟，但願你有生之年，莫忘了我這苦命的姊姊。﹂

　　柏長青點點頭道：﹁是的，有生之年，我將把你當成親姊姊一般地看待。﹂

　　略為一頓，又注目接道：﹁姊姊，目前我孑然一身，連自己的身世都不明了，能有你這樣一位姊姊我還能不感到高興！﹂

　　白衣美婦訝問道：﹁怎麼？你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柏長青默然點了點頭，白衣美婦接問道：﹁你認為四海鏢局跟你的身世有關，所以才冒險投入？﹂

　　柏長青茫然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白衣美婦黛眉一蹙道：﹁弟弟，你這是甚麼意思？﹂

　　柏長青苦笑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白衣美婦白了他一眼道：﹁真是莫名其妙！﹂

　　頓住話鋒，正容接道：﹁那麼，如今你打算何以自處！﹂

　　此刻的柏長青，心中可像煞塞了一團亂絲，簡直無從清理。

　　可不是麼，他藝成下山之後，所以決心投入四海鏢局，除了是因為東方逸制服季東平的徒弟時，所顯出的那神奇招式，使他懷疑東方逸可能就是﹁不老雙仙﹂所要他追查的人外，八成以上可以說是機緣巧合，而懷著試試看的心情而為。

　　至於他自己的身世，根本就沒線索可尋，他又怎樣斷定四海鏢局是有關或無關呢！

　　所以，那白衣美婦的話，不但勾起他滿懷心事，也使他對自己的萬丈豪情，幾乎失去自信。

　　本來他自藝成下山以來，可說是一帆風順，沒受到絲毫挫折，至於東方逸的暗中懷疑他，也早在他意料之中，而採取步步為營，穩紮穩打的策略，所以對未來的發展，他可說是充滿了信心。

　　他為了不願與東方逸同行，也為了便於早點找到那在洱海中所邂逅的，可能是﹁東海女飛衛﹂的神秘婦人，以便追查自己的身世，而信口胡謅了一個元宵夜岳陽樓下的約會。

　　妙的是，東方逸居然立即派出一個假的﹁東海女飛衛﹂來探試他，而且，一個不夠，還要加上一個洱海事件中的主要角色上官文。

　　這些憑他的機智與鎮定，都順利地蒙混過去了。可是正當他暗中竊喜得意間，那冥冥中的造化小兒卻偏偏跟他過不去，竟惡作劇地使朱誠的手下，錯把馮京用馬涼，而幾乎使他一敗塗地。

　　此情此景，如非那白衣美婦對他一往情深而作繭自縛，這後果還能設想麼！

　　而這對於像他這麼一位雄心萬丈的年輕人來說，心靈上的影響又是多麼嚴重……

　　但他畢竟是堅強的，心頭呈現短暫的迷惘之後，立即一咬鋼牙，赧然將它抹去，同時，為了調劑目前這沉悶的氣氛，反而以輕鬆而俏皮的語氣微微一笑道：﹁這個麼！我首先將審問你的口供。﹂

　　白衣美婦佯嗔地白了他一眼，輕輕一嘆道：﹁嚴肅中不失風趣，這也許是你特別討人喜歡之處。﹂

　　話鋒微頓，淡淡笑著接道：﹁想問甚麼，儘管問吧！﹂

　　柏長青沉思著道：﹁首先，我要知道你的真實姓名和來歷。﹂

　　白衣美婦輕輕一嘆道：﹁當然我會告訴你，只是姊姊的來歷不甚光彩，而姓名又俗氣得很，說出來，你可莫見笑。﹂

　　柏長青微笑地反問道：﹁姊姊，這話不顯得太生分了麼？﹂

　　白衣美婦淒然一笑道：﹁是的，算姊姊失言。﹂

　　話鋒微微一頓，才幽幽地接道：﹁我姓袁，名叫玉琴，本是橫行關外的一個蒙面女飛賊，因幼時曾獲異人傳授，輕功有獨到的造詣，武功也還算過得去，所以自出道以來，從來不曾失過風。可是不幸得很，五年之前，目前四海鏢局這位副總局主東方逸有事關外，當時我有眼不識泰山，竟伺機向東方逸下手，結果被制住，而成了他的侍姬……﹂

　　柏長青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哦﹂！

　　袁玉琴︵白衣美婦︶輕嘆著接道：﹁當時他對我說，我的面貌和身材，跟武林中鼎鼎有名的﹃東海女飛衛﹄冷寒梅有八成近似，為了不辜負我這一身天賦，他要以五年的工夫將我造就成第二個女飛衛，以使與真正的﹃東海女飛衛﹄一較雄長……﹂

　　柏長青情不自禁地截口問道：﹁那麼，目前姊姊的武功，已可與﹃東海女飛衛﹄並駕齊驅了？﹂

　　袁玉琴笑了笑道：﹁這個我自己可不知道，不過據那東方逸說：﹃縱然不及那冷寒梅，相差也該是有限得很﹄。﹂

　　柏長青劍眉一揚道：﹁這老賊倒是蠻自負得很。﹂

　　接著，又注目接道：﹁姊姊知道東方逸的來歷麼？﹂

　　袁玉琴苦笑道：﹁姊姊知道的並不比你多。﹂

　　柏長青蹙眉接道：﹁那麼姊姊對四海鏢局的內部情形，也是不知道的了？﹂

　　袁玉琴默然點了點頭，柏長青沉思著問道：﹁那老賊派姊姊暗中考察我，他用的是甚麼藉口？﹂

　　袁玉琴道：﹁他說是奉武林至尊鐵板令主的命令，考察你的來歷和為人。﹂

　　柏長青苦笑道：﹁想不到鐵板令主的一道命令，倒成這老賊暗算我的藉口。﹂

　　袁玉琴心中一動道：﹁弟弟，你認識鐵板令主？﹂

　　柏長青神秘地笑道：﹁這個待會再談。﹂

　　接著，又似忽有所憶地注目問道：﹁姊姊，那老賊竟不怕你暗中背叛他麼！﹂

　　袁玉琴道：﹁那老賊豈是易與之輩，連你這毛頭小夥子都能想到的事，他豈能不事先加以防範！﹂

　　柏長青道：﹁難道他在你身上加了甚麼禁制？﹂

　　袁玉琴幽一嘆道：﹁是的，他以一種特殊手法，制住我腦部的某一根神經，每隔三個月，必須由他親自替我按摩一次，否則，即頭痛欲裂，七天之後，會瘋狂而死。﹂

　　柏長青不禁駭然地道：﹁有這種事！﹂

　　袁玉琴似乎餘悸猶存地道：﹁我曾經故意過半天，那痛苦可真是說不出來的難受。﹂

　　柏長青注目問道：﹁那老賊沒告訴你這種特殊手法的來歷？﹂

　　袁玉琴道：﹁說過的，他說這特殊手法，來自外國，縱然是目前的武林至尊﹃不老雙仙﹄夫婦，也沒法解除。﹂

　　這剎那之間，柏長青心中一動，想到了﹃不老雙仙﹄中的徐羽軍所告訴他的一段話來。

　　當時，徐羽軍對他說：﹁那失去的﹃黃石真解﹄中，最末一頁是天竺文，爺爺不諳天竺文，而一時之間，也找不到諳天竺文的人，所以，那可能是全書精華所在的一頁，爺爺竟對其失之交臂，想起來實在是遺憾得很……﹂

　　興念及此，不禁心中竊喜地暗忖道：﹁如果這特殊手法是來自天竺，那我這一著誤打誤撞，倒真算找對了人哩……﹂

　　袁玉琴微訝地問道：﹁弟弟，你在想些甚麼？﹂

　　柏長青笑了笑道：﹁待會再一併告訴你。﹂

　　話鋒一頓，又注目接問道：﹁姊姊，你的身材面目，果然是跟﹃東海女飛衛﹄有八成近似麼？﹂

　　袁玉琴苦笑道：﹁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像不像，但東方逸那老賊，卻的確是如此說的。﹂

　　柏長青目光深住地喃喃自語道：﹁看來，去年八月中秋夜在洱海中所看到的那位紅衣美婦，果然是﹃東海女飛衛﹄了！﹂

　　袁玉琴﹁哦﹂了一聲道：﹁弟弟，你的來歷，是否也該告訴姊姊了？﹂

　　柏長青微微點首，接著，將他自有記憶以來，一直到目前為止，所經歷的一切，都詳細地說了一遍。

　　當然，前面所說的﹁待會再詳談﹂，和﹁待會再一併告訴你﹂的問題，也在這一段談話中順便解答。

　　這些，只聽得袁玉琴一雙妙目張得大大的，顯得非常激動地道：﹁啊！弟弟，想不到你的來頭大得嚇壞人，我這姊姊，可真是太高攀了哩！﹂

　　柏長青正容道：﹁姊姊，我不許你這麼說。﹂

　　不等對方答話，立即接道：﹁來，咱們談正經的。……﹂

　　﹁好姊姊都記下了……﹂

　　不料她話沒說完，柏長青陡然臉色一寒，坐姿未變地穿窗而出。袁玉琴楞得一楞，立即取出一副絲巾，蒙住臉部，也跟蹤飛上屋面，舉目一瞧，只見柏長青面含冷笑，卓立屋面，在他面前五丈外，並排站著三個夜行人。

　　三個夜行人兩高一矮，年齡約摸在四至五旬之間，一個個都是眼神充足，兩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袁玉琴入目之下，不由心中一震，立即走近柏長青面前，以真氣傳音說道：﹁弟弟，這三個都是死有餘辜的東西，動上手時，可不能留下活口……﹂

　　袁玉琴因受功力所限，真氣傳音還不能超出五尺距離，不料她傳音未畢，對方那矮個子已﹁嘿嘿﹂陰笑道：﹁袁姑娘，別藏頭露尾了，揭下臉上的撈什子吧！？﹂

　　左邊的高個子也曖昧地笑道：﹁小白臉看起來也許舒服一點，但卻不一定中用哩！﹂

　　右邊的高個子更是冷笑一聲，道：﹁以往你黃熟梅子賣青，故意裝成冰清玉潔的貞女，現在人贓俱獲，你還有甚麼話說？﹂

　　袁玉琴冷冷一哼道：﹁憑你也配過問！﹂

　　右邊的高個子陰笑一聲道：﹁我當然無權過問，但我只要在副座面前透露一丁點兒，就夠你消受的了。﹂

　　袁玉琴索性自動取下蒙面紗巾，冷笑一聲道：﹁刁英，你大概忘了咱們組織內的規矩吧……﹂

　　刁英笑道：﹁不錯！組織內，男女關係很隨便，可是袁姑娘，請莫忘了你是咱們副座的禁臠，應該例外的。﹂

　　袁玉琴冷然答道：﹁刁英，你既知此情，就該明白你們以往對我的無理要求，我不曾向副座報告，已算是對你們寬大為懷了。﹂

　　刁英微微一楞道：﹁這一點，我刁英承情，可是今宵你既然被咱們抓住了小辮子，不打發一點消消災行麼？﹂

　　那矮個子與左邊的高個子自袁玉琴揭去面紗之後，一直雙目發直，饞涎欲滴地注視著她的俏靨，這時右邊的高個子咽下一口口水，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道：﹁唔！真美……﹂

　　矮個子也咽下了一口口水接道：﹁比起那﹃白雪公主﹄江麗君來，也並不遜色啊！﹂

　　左邊高個子輕輕一嘆道：﹁但能真個銷魂，就是叫我立刻死去也甘心。﹂

　　刁英含笑接道：﹁老二，別說得那麼可憐了，今宵準教你如願以償就是。﹂

　　目光移注袁玉琴，接道：﹁袁姑娘，咱們瞞上不瞞下，來個私了如何？﹂

　　袁玉琴漫應道：﹁如何一個私了法？﹂

　　矮個子曖昧地一笑道：﹁聽聽這話聲，我就酥得站不穩啦！﹂

　　刁英眉峰一蹙道：﹁老三別太猴急！﹂接著，目注袁玉琴又笑道：﹁袁姑娘是聰明人，這話還用問麼？﹂微微一頓，又淫笑著說道：﹁姑娘，咱們三個，雖然面孔比不上小白臉，武功比不上副座，但某一方面的功夫，卻自信普天之下，找不出第四個人來……﹂

　　一直未曾開口的柏長青，已由雙方的對話中，約略摸清了對方的梗概，這時他再也忍不住地俊臉上殺機一閃，目凝冷電，一聲清叱：﹁住口！﹂

　　刁英仰首狂笑道：﹁兔崽仔，這兒也有你發威的……﹂

　　話沒說完，﹁啪啪﹂兩聲脆響，已挨了兩記火辣辣的耳光，柏長青打人時的身法之快，簡直不可思議，他打過刁英兩記耳光之後，依然面寒似水地卓立原地，生像是根本不曾移動過似的。

　　被揍的刁英，但覺眼前一花，微風輕拂，已被揍得兩眼金星亂舞。

　　此情此景，饒他們三個在片刻之前還是氣焰萬丈，滿腦袋慾念根本不曾將柏長青看在眼中，此刻一時之間，可被柏長青的這一手，鎮懾得目瞪口呆地楞住了。

第七章　關中三鬼

　　袁玉琴忍不住神采飛揚，花枝亂顫地目注刁英，﹁格格﹂地眉笑道：﹁刁英，滋味如何？﹂

　　袁玉琴這一笑，總算使對方三人回過神來，三個人不約而同地臉上殺機瀰漫，冷笑連連中，已各自拔出了肩頭長劍。柏長青視若無睹地扭頭向袁玉琴問道：﹁琴姊，這三個是甚麼來歷？﹂

　　袁玉琴答道：﹁﹃關中三鬼﹄刁氏兄弟，那是惡名昭著的三個採花淫賊，目前在組織中是一級護法之職。﹂

　　柏長青微微點首道：﹁琴姊之意︱︱？﹂

　　袁玉琴臉色一沉道：﹁不必留活口！﹂

　　﹁不！我要一個活口。﹂

　　隨著這話聲，十丈外的屋脊陰影中，像幽靈似地冒出一個青衫人來。

　　微弱星光下，但見他身材中等，年約十七八，面如冠玉，唇若塗朱，英挺脫拔中，卻顯得一派文質彬彬，有著濃重的書卷氣息。

　　柏長青也算是一個美男子，但如果與眼前這青衫少年一比，卻顯然還差上一籌。

　　這青衫少年的驀然接口現身，除柏長青神態如故之外，其餘四人都不由地大感意外地一楞。

　　袁玉琴更是心中暗忖：﹁想不到世間還有比我這位弟弟更美的美男子……﹂

　　柏長青目注青衫少年，淡淡一笑道：﹁閣下真沉得住氣。﹂

　　青衫少年靦腆地一笑道：﹁少俠的忍耐功夫也不差，早已察覺我的行藏，卻不叫破。﹂

　　微頓話鋒，神色一整地接道：﹁少俠，我的請求，你能答應麼？﹂

　　柏長青微笑地道：﹁可以，不過我要先知道閣下此一要求，為的是甚麼？﹂

　　青衫少年答道：﹁我想，也許可以由他們口中打聽出一個人來。﹂

　　柏長青注目問道：﹁閣下想打聽甚麼人？﹂

　　青衫少年道：﹁就是他們方才曾經提及過的江麗君前輩。﹂

　　袁玉琴搶著接問道：﹁就是那﹃中原四異﹄中的﹃白雪公主﹄江麗君前輩？﹂

　　青衫少年點了點頭道：﹁正是。﹂

　　柏長青笑了笑道：﹁閣下，本來我該先問問你的來歷和用意，但現在辦正事要緊，這要求我先行答應了。﹂

　　青衫少年抱拳一拱道：﹁謝少俠金諾！﹂

　　柏長青扭頭向袁玉琴問道：﹁琴姊，留下那一個？﹂

　　袁玉琴答道：﹁留下老大刁英……﹂

　　這情形就像﹁關中三鬼﹂刁氏兄弟已成了待宰的羔羊，可以任意宰割似的。

　　﹁關中三鬼﹂刁氏兄弟，在武林中也算是響噹噹的人物，別的不論，光憑他們兄弟能在那尚不知名稱的組織中，被任為一級護法一節上，也就可以想見一斑。

　　試想：此情此景，教他們三個怎能受得了！儘管方才在柏長青手下已吃過苦頭，而且他們也心中明白，縱然合己方三人之力，也未必是柏長青一個人的敵手。

　　可是，武林中人，爭的是一口氣，此刻在弦上，也顧不得許多啦。當下不等袁玉琴說話，刁英立即冷笑一聲道：﹁好一個吃裏扒外的賤婢，等老子收拾這兩個兔崽仔後，有得你受用的……﹂

　　柏青長舌綻春雷一聲斷喝：﹁閉嘴！﹂

　　話鋒一頓，峻聲接道：﹁你們三個，還等甚麼？﹂

　　刁英色厲內荏地冷笑道：﹁兔……尊駕先報過萬兒來！﹂﹁兔崽仔…﹂三字幾乎又脫口而出，總算他警覺得快，臨時改口，才少挨兩記耳光。

　　柏長青冷笑一聲道：﹁本來你們不配問，但為了免得你們做糊塗鬼，告訴你們也好。﹂

　　微頓話鋒，朗聲接道：﹁本俠柏長青！﹂

　　刁氏兄弟不禁駭然退了一大步，一齊張目訥訥地道：﹁你……您……就是新任的總督察……﹂

　　﹁屬下該死……﹂

　　﹁請總座恕……屬下無知冒犯之罪……﹂

　　柏長青臉色一沉道：﹁別拉關係，四海鏢局中，不能容許你們這種人物！﹂

　　刁英臉色一變道：﹁總座，咱們兄弟，可都是副總局主委派的啊！﹂

　　柏長青沉臉如故道：﹁誰委派的都一樣！﹂

　　老二刁俊訝聲道：﹁總座，你這是甚麼意思？﹂

　　老三刁傑同時問道：﹁副總局主幾時將人事任免權授與總座了？﹂

　　柏長青冷冷一笑道：﹁對你們三個，本俠自有生殺予奪之權。﹂

　　老大刁英冷笑一聲道：﹁我明白了，你是別有用心的奸細……﹂

　　柏長青微微一哂道：﹁你總算明白過來了，可是這不能挽救你的惡運。﹂

　　刁英輕輕一嘆道：﹁不錯，咱們兄弟的命運已沒法挽救，目前合咱們三人之力，也非你十招之敵，好，你動手吧！﹂

　　說完，納劍入鞘，雙臂交叉環抱胸前，一副閉目等死的姿態。

　　柏長青劍眉一蹙，但旋即冷笑一聲道：﹁刁英，別裝孫子，本俠既已決定不留活口，縱然你們三個毫不抵抗，也照樣取你們的狗命！﹂

　　話鋒微頓，冷然哂道：﹁﹃關中三鬼﹄在江湖上該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刁英，別辱沒了武林人物的身份，做得像個男子漢吧！﹂

　　也許是柏長青的前一段話發生嚇阻作用，刁英竟一聲慘笑，目光一掃刁俊刁傑二人道：﹁老二老三，這位柏少俠說得對．咱們兄弟，可不能辱沒了﹃關中三鬼﹄這塊招牌。﹂

　　說著，﹁嗆﹂地一聲，肩頭長劍已重行出鞘。

　　刁俊仰首豪笑道：﹁對！老三咱們拼！……﹂

　　刁傑也哈哈大笑道：﹁拼啊！十八年以後，咱們又是一條好漢，又可以玩玩花不溜丟姑娘……﹂

　　柏長青抿唇一哂道：﹁這才有點像男子漢，咦！你們三個還等甚麼？﹂

　　刁英陰陰一笑道：﹁等你亮兵刃！﹂

　　柏長青朗聲笑道：﹁刁英，你太抬舉你自己了，我如果亮了兵刃，那有你們進招的機會！﹂

　　刁俊怒叱一聲：﹁小子，你未免狂得太離譜啦！﹂

　　扭頭一聲沉喝：﹁老大，老三，並肩子上！﹂

　　話聲中，同時傳來兩聲厲叱，三道寒芒，有若迅電奔雷，分三面一齊向柏長青疾射而來。

　　這三個色鬼，明知遇上了剋星，自己已是兇多吉少，竟不約而同地全放棄防守，使出與敵偕亡的拼命招式。

　　他們三人能闖出﹁關中三鬼﹂的名號，並獲東方逸委以一級護法之職位，一身所學本就相當高明，眼前這一情急拼命之下，其招式之狠辣，與威力之強，自可想見一般。

　　因此，三鬼的劍招一出，不但那旁觀的青衫少年心頭大震地驚呼出聲，連袁玉琴也促聲嬌喚道：﹁青弟當心……﹂

　　袁玉琴的話聲未落，只見柏長青一聲朗笑，身形如陀螺似地一旋。

　　緊接著，兩聲嗥叫半聲厲吼過處，一切像琴弦繃斷似地歸於靜止。

　　只見那刁俊刁傑二人，各自一劍穿胸，正緩緩地向屋面上倒下。

　　那老大刁英，卻仍然是滿面猙獰，一副情急拼命的進招姿式，只是已泥塑木雕似地不能動彈了。

　　妙的是，那刁俊刁傑二人的穿胸利劍，竟然是他們自己的青鋼長劍，也不知柏長青於這剎那之間，使的是甚麼手法，竟能於點住刁英穴道的同時，還使刁俊刁傑以自己的長劍結束自己的生命。

　　柏長青像甚麼也不曾經過似的，氣定神閒，卓立原地，目注被震驚得目瞪口呆的青衫少年，淡淡一笑道：﹁閣下，幸不辱命。﹂

　　青衫少年聞聲回過神來，一翹大拇指笑道：﹁柏少俠神功蓋世，小……小弟嘆為觀止了。﹂

　　柏長青笑道：﹁多承誇獎，不敢當！不敢當！﹂

　　微頓話鋒，正容接道：﹁閣下，這活口暫時交給你，咱們一同去郊外山區再談，如何？﹂

　　青衫少年訝問道：﹁為甚麼還要去山區？﹂

　　柏長青一指屋面上的兩具屍體道：﹁這兩付臭皮囊，留在這兒，不增加地方上的麻煩麼。﹂

　　說著，他已一手一具，將兩具屍體提著，向郊外疾奔而去。

　　青衫少年連聲應道：﹁是是，柏少俠言之有理……﹂

　　口中應著，但他卻目注刁英那高大的身軀，蹙起了俊眉。

　　袁玉琴忍不住神秘地一笑道：﹁少俠，是帶不動，還是別有為難之處？﹂

　　青衫少年靦腆地笑道：﹁不，沒甚麼……我帶得動，帶得動……﹂

　　說著，已一手抓起刁英背後的衣服，虛提著向柏長青離去的方向，埋首疾奔。

　　袁玉琴一面展開輕功後隨，一面抿唇笑道：﹁少俠，這麼提著，多不方便，把這廝扛在肩上，不是省力得多？﹂

　　青衫少年訥訥地道：﹁不不……這樣也……也一樣……﹂

　　袁玉琴神秘地一笑，沒再調侃對方。

　　少頃，已走出郊外。

　　這桐柏城，本來就是一座山城，所以走出郊外，也就是進入了山區。

　　柏長青首先將兩具屍體放下，拔下一枝青鋼長劍，準備挖坑掩埋。

　　袁玉琴黛眉一蹙道：﹁青弟，這種罪孽深重的臭皮囊，只合讓它去餵野狗，還給它埋個屁！﹂

　　說著，也不等柏長青表示意見，提起兩具屍體，扔向山河中。

　　柏長青只好苦笑道：﹁也好！﹂

　　接著，目注青衫少年笑問道：﹁閣下，請示尊姓大名？﹂

　　青衫少年目光一觸柏長青的星目，竟沒來由地俊臉一紅，垂首低聲答道：﹁小弟陳速，這名字俗氣得很。﹂

　　柏長青笑道：﹁閣下忒謙！請教令師上下如何稱呼？﹂

　　陳速微一遲疑道：﹁家師名號，本不該隨便透露，但方才小……弟所身經目睹，證明兩位不但是俠義道中人物，而且由少俠方才所顯示的武功忖測，少俠的師長，也可能與家師大有淵源。﹂

　　柏長青心頭一震道：﹁有這種事？那麼，令師是︱︱？﹂

　　陳速正容接道：﹁徒不言師諱，家師﹃東海女飛衛﹄……﹂

　　柏長青驚喜忘形之下，忍不住一聲驚﹁哦﹂，伸手握住陳速的手腕道：﹁那真是太好了，說起來咱們還是同門師兄弟哩！﹂

　　陳速俊臉一紅，強行掙脫柏長青的健腕，張著一雙黑白分明的星目，訝問道：﹁柏少俠果然也是藝出東海？﹂

　　柏長青似乎根本沒注意到對方那一再臉紅的反常神態，長吁一聲道：﹁說來話長，陳兄，咱們坐下來談吧！﹂

　　袁玉琴含笑接道：﹁早該坐下才對嘛！﹂

　　說著，她已首先就坐了下來，柏長青、陳速二人也相繼就地坐下。

　　袁玉琴目注陳速，神秘地一笑道：﹁陳少俠，﹃東海女飛衛﹄也收男弟子？﹂

　　陳速又是俊臉一紅，垂首訥訥地道：﹁這……因為……﹂

　　掙了半晌，卻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這情形，可使心中純潔得不帶一絲雜念的柏長青，也不禁為之星目大張，滿臉都是困惑神色。

　　袁玉琴忍不住﹁噗哧﹂一聲嬌笑道：﹁陳姑娘，別難為情了，自己人嘛！﹂

　　怪不得他動輒臉紅，敢情還是一位易釵而弁的巾幗紅妝哩！

　　柏長青方自心頭暗道一聲﹁原來如此？﹂陳速卻訕笑著接道：﹁這位姊姊，你早就看出來了？﹂

　　袁玉琴笑道：﹁是的！當你第一次臉紅時，我就瞧出來了。﹂

　　柏長青啞然失笑道：﹁畢竟是姑娘家心細……﹂

　　袁玉琴給了他一個白眼道：﹁誰像你這呆頭鵝！﹂

　　假面具既經揭穿，又有一位頗為風趣的袁玉琴在側，陳速的神態反而自然起來，她，落落大方地一笑道：﹁這位姊姊，小妹還沒請教︱︱？﹂

　　袁玉琴含笑答道：﹁愚姊袁玉琴，姑娘，你這姓名，也不會是真的吧？﹂

　　陳速答道：﹁姓是真的，名字則係臨時胡謅。﹂

　　﹁那麼，你的本名呢？﹂

　　﹁素娟。﹂

　　﹁好名字，人如其名……﹂

　　﹁袁姊姊謬獎了。﹂

　　話鋒略頓，又娓娓地接道：﹁小妹因經常單獨在外走動，為了方便起見，乃不得不易釵而弁。﹂

　　袁玉琴苦笑道：﹁身為女兒身，咱們所受的委屈，可夠多了。﹂

　　柏長青正容接問道：﹁陳姑娘，令師現在何處？你怎會單獨在這兒出現？要向刁英追查江前輩的下落，又是甚麼原因？﹂

　　陳素娟笑道：﹁少俠，你這一連串問題，教我如何回答？﹂

　　袁玉琴搶著答道：﹁一個一個的回答吧，先說令師的行蹤。﹂

　　陳素娟道：﹁家師可能已前往洛陽。﹂

　　袁玉琴接問道：﹁那麼，姑娘此行目的呢？﹂

　　陳素娟抿唇笑道：﹁這個，就得從袁姊姊你身上說起了。﹂

　　袁玉琴聞言先是一楞，但立即恍然大悟地笑道：﹁啊！我明白了，你是因為我冒充令師身份，所以才……﹂

　　陳素娟含笑道：﹁所以，我一直由岳州跟了下來，看看你究竟搞甚麼名堂。﹂

　　袁玉琴笑問道：﹁現在弄明白了沒有？﹂

　　﹁還沒弄明白。﹂

　　﹁想不想知道？﹂

　　陳素娟白了她一眼道：﹁不想知道，我千里迢迢，跟來幹嗎？﹂

　　袁玉琴目光一瞟柏長青道：﹁那麼，問你這位柏師弟吧！﹂

　　陳素娟一楞道：﹁師弟？他應該是我的師兄啊！﹂

　　袁玉琴道：﹁你今年芳齡多大？﹂

　　﹁十七。﹂

　　﹁你猜我這位盟弟有多大？﹂

　　﹁總不會少於二十歲吧？﹂

　　袁玉琴﹁格格﹂一聲嬌笑道：﹁小妹，別看他外表像個大男人，其實，他的實際年齡還不足十五歲半。﹂

　　陳素娟妙目大張地訝問道：﹁真的？﹂

　　﹁袁姊姊還會騙你麼！﹂

　　﹁那麼，﹂陳素娟目光移注柏長青，抿唇微笑道：﹁只好委屈你做師弟啦！﹂

　　柏長青苦笑道：﹁誰教我出世太晚哩，見了姑娘們都得叫姊姊。﹂

　　袁玉琴笑道：﹁這才好呀！處處可以得到姊姊們的愛護和照顧，多少人在泥菩薩面前磕破了頭，還想不到哩！﹂

　　陳素娟美目眨了眨道：﹁像他這種本事大得不得了的弟弟，還要姊姊去照顧他？﹂

　　袁玉琴道：﹁我指的是生活起居方面啊！﹂

　　陳素娟點首微笑道：﹁這倒實在的。﹂

　　話鋒微頓，正容接道：﹁唉！師弟，該說正經事了吧？﹂

　　柏長青微微一笑道：﹁是的，該回答我第三個問題了。﹂

　　﹁第三個問題？﹂

　　﹁不錯，就是有關那﹃白雪公主﹄江前輩的問題。﹂

　　陳素娟﹁哦﹂地一聲道：﹁這個我也不太明白，不過因為家師正在找江前輩兩夫婦的下落，而方才那個矮鬼正好提到過江前輩的姓名，所以我想也許由他們口中，能打聽出一個意外的消息來。﹂

　　柏長青蹙眉問道：﹁令師為何要找江前輩夫婦？﹂

　　陳素娟輕輕一嘆道：﹁這個問題，我問過不知多少次，可是，她老人家一點也不肯透露。﹂

　　柏長青也輕嘆一聲道：﹁但願能由刁英口中探聽出一點眉目來，因為我也正在找他們……﹂

　　陳素娟訝然截口道：﹁你也正在找江前輩夫婦？﹂

　　﹁不錯！我不但要找江前輩夫婦，連﹃中原四異﹄，都是我要尋找的對象。﹂

　　﹁你這又是為了甚麼？﹂

　　柏長青漫應道：﹁為甚麼！請聽我慢慢道來……﹂

　　於是，柏長青將從去年八月十五夜洱海中的慘案開始，一直到目前為止的一切經過，去蕪存菁地重述了一遍。

　　陳素娟聽完之後，不禁長長地﹁哦﹂了一聲，接著，嫣然一笑道：﹁說來我這師姊真是慚愧得很，不過有了你這位不平凡的師弟，我也分沾了不少光榮。﹂

　　話鋒微頓，又注目媚笑道：﹁師弟，你那位丹鳳姊姊，一定很美吧？﹂

　　柏長青俏皮地答道：﹁很美，的確很美，不過比較起來，還不及我那位大師姊。﹂

　　陳素娟張目訝問道：﹁你還有一位更美的大師姊？﹂

　　柏長青一本正經地道：﹁是啊！她的名字叫陳素娟。﹂

　　陳素娟卻白了他一眼道：﹁死相！﹂

　　袁玉琴也許心中另有感觸，竟沒來由地幽幽一嘆道：﹁青弟，時間不早了，當心那季東平提早醒過來，還是快點問問那姓刁的吧！﹂

　　柏長青點點頭道：﹁對對！﹂

　　接著又微微一楞道：﹁琴姊是不是在季東平的房間中做了手腳？﹂

　　袁玉琴道：﹁是的！這老狐狸鬼得很，我擔心他對你負有秘密任務。﹂

　　柏長青道：﹁謝謝琴姊提示，我會當心的。﹂

　　說著，已凌空揚指，解了刁英的昏穴。

　　這位﹁關中三鬼﹂中的老大，定神坐起，游目四顧間，柏長青已沉聲喝道：﹁刁英，放清楚一點好好答我所問，待會我給你一個痛快！﹂

　　刁英冷冷一哼道：﹁姓柏的，刁大爺橫直都是一死，別想由我口中問出甚麼來！﹂

　　柏長青淡淡一笑道：﹁刁英，為了替你那主子守密，而自己落得受盡苦刑，零零碎碎的死，值不值得？這又算是那門子的英雄？﹂

　　這幾句話，顯然收到了攻心的效果，只見刁英默默半晌，才慘然一笑道：﹁好，你問吧！不過我聲明在先，對局中秘密，我所知有限得很。﹂

　　柏長青道：﹁那不要緊，你只要就你所知道的，據實答覆我就行了。﹂

　　微頓話鋒，注目接問道：﹁你們這個組織叫甚麼名稱？﹂

　　刁英答道：﹁通天教，這是最近才決定的。﹂

　　﹁教主是誰？﹂

　　﹁通天教的正副教主，也就是四海鏢局的正副局主。﹂

　　﹁教主姓甚名誰？﹂

　　﹁不知道，我也沒見過。﹂

　　﹁誰才知道？﹂

　　﹁恐怕只有東方逸才知道。﹂

　　﹁你知道東方逸的來歷麼？﹂

　　﹁不知道。﹂

　　柏長青略一沉思道：﹁方才，你那矮鬼弟弟，曾經提到過﹃白雪公主，江麗雪前輩﹄還記得麼？﹂

　　﹁記得。﹂

　　﹁那麼，你當然也知道江前輩夫婦的下落？﹂

　　刁英漠然地答道：﹁知道不多，而且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柏長青注目接問道：﹁那是多少時間以前的事？﹂

　　刁英微一沉吟道：﹁大概是十年以前吧！﹂

　　柏長青心頭一震道：﹁十年以前？﹂

　　﹁錯不了多少。﹂

　　﹁好，你說下去！﹂

　　刁英輕輕一嘆道：﹁大概是十年以前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東方逸親自率領著百多名高手，將﹃中原四異﹄那剛落成不久的﹃避秦別院﹄包圍了起來……﹂

　　柏長青等三人，忍不住發出一聲長長的驚﹁哦﹂，袁玉琴並接問道：﹁當時，你也是隨行人員之一？﹂

　　刁英答道：﹁是的，當時我還不夠份量進入﹃避秦別院﹄中去，只與另外四人守護著等在外面的兩部豪華馬車。﹂

　　柏長青接問道：﹁那馬車是幹甚麼的？﹂

　　刁英漠然地答道：﹁那是載運﹃中原四異﹄用的，當時﹃避秦別院﹄中經過約一個更次的砍殺之後，東方逸親自押著﹃中原四異﹄分別進入兩部馬車，我們兄弟三個，也就是在那剎那之間，有幸瞻仰﹃白雪公主﹄江麗君的絕代容光。﹂

　　柏長青蹙眉自語道：﹁奇怪，十年前的東方逸的武功決不如目前的精湛，為甚麼合﹃中原四異﹄之力，竟還會有此種結果呢？﹂

　　刁英苦笑道：﹁此中原委，那就非我所能答覆了。﹂

　　陳素娟注目問道：﹁以後呢？﹂

　　刁英答道：﹁以後，馬車絕塵而去，不知何往，一直到今天，我沒再聽到過﹃中原四異﹄的消息。﹂

　　柏長青目如冷電地深注著問道：﹁你這些話，完全真實？﹂

　　刁英苦笑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少俠認為，我還有欺騙你的必要麼？﹂

　　柏長青微一沉吟道：﹁刁英，此刻我倒不忍心再殺你了，我想廢除你的武功，給你一個……﹂

　　刁英長嘆截口道：﹁謝謝柏少俠的美意！也請不必為難，我會知道如何自處的……﹂

　　話聲中，右掌一抬，迅疾地擊向他自己頭頂的天靈蓋。

　　柏長青出手如電，一把扣住對方的手腕，沉聲喝道：﹁好死不如賴活，刁英，你既能自求解脫，足證你良知尚未全泯……﹂

　　刁英慘然一笑地接道：﹁少俠，此刻，我雖有今是昔非之感，但因覺悟太遲，已失去腆顏偷生的勇氣。﹂

　　柏長青蹙眉沉思少頃，目光一掠袁玉琴和陳素娟二人道：﹁兩位姊妹，我想索性保全他的一身功力，讓他重返組織，戴罪立功，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又擔心他日久之後，故態復萌……﹂

　　袁玉琴目光湛湛地深注著刁英，良久良久，才像下了甚麼重大決心似的一挫銀牙，幽幽一嘆道：﹁好，你把他交給我吧！﹂

　　柏長青一楞道：﹁交給你幹嗎？﹂

　　袁玉琴淡淡一笑道：﹁山人自有安排！﹂

　　目光移注陳素娟問道：﹁小妹，姊姊想委屈你陪伴我三天，可好？﹂

　　陳素娟點點頭道：﹁可以。﹂

　　袁玉琴目注刁英問道：﹁刁英，你願不願意聽我的安排？﹂

　　她這句話雖然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但目光與語聲中，卻充滿著無限的磁性。

　　刁英苦笑道：﹁我已算是兩世為人，此身也沒法自主了。﹂

　　袁玉琴正容說道：﹁男子漢，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刁英，你既已誠心改過自新，就該挺起胸膛，面對現實，別再那麼垂頭喪氣的！﹂

　　刁英也正容答道：﹁謝謝姑娘的金玉良言！﹂

　　袁玉琴輕嘆一聲，轉向柏長青道：﹁弟弟，放開他的手，目前咱們就這麼決定，現在你先回客棧中去，十天之後，咱們洛陽再見……﹂

　　五天之後，柏長青偕同季東平二人進入洛陽城。

　　洛陽，是我國有名的六大古都之一，歷為東周、東漢、北魏、西晉、魏、隋及後唐等八朝建都之處。

　　以時間論，從周公管洛邑到平王都鎬京，歷二十三王，計五一五年，光武中興，定都洛陽，傳十一代，歷一九六年，其後，曹魏四六年，西晉五二年，元魏四一年，連同隋及後唐，共達九三四年，比起北京的六百年，南京的四○九年，開封的一九五年，杭州的一五三年等，可算是歷史最久的第一號古都。

　　洛陽城既有悠久光榮的歷史，其城市建設的井井有條，古跡之多，與市面之繁華，自是不在話下。

　　柏長青進入洛陽城，已是二更過後。

　　北國的初春，其寒冷程度，有時還甚於江南的嚴冬。

　　時間雖才二更剛過，但在冷冽的北風呼嘯之下，繁華的街道上，已是行人寥落車馬稀，一般人們都呆在家中圍爐取暖去啦！

　　也因為為時略嫌過晚，柏長青不願午夜去四海鏢局赴任，於是與季東平二人投入一家頗為講究的高賓客棧內，開了兩間上房。

　　這一路行來，季東平每晚都是爛醉如泥，今宵到了這繁華的洛陽城中，自然更不例外。

　　主僕兩人，開好房間，略事沖洗之後，季東平首先向柏長青打過招呼，獨自出去買醉去了。

　　柏長青對這歷史悠久的古都，心儀已久，季東平走後，他也想忙裏偷閒，乘機出去遛達一番。

　　可是，正當他正當著準備出門之際，卻被鄰室兩個客人的對話給吸引住了。

　　只聽一個略顯沙啞的語聲道：﹁不錯！瘋子到處都有，不算稀奇，可是最近出現在洛陽城的這個瘋子，卻引起了不少武林人物的暗中注意。﹂

　　另一個較為清朗的語聲道：﹁難道那瘋子也是武林中人？﹂

　　沙啞語聲答道：﹁你想想看，如此嚴寒天氣，他穿著一襲單衫，到處亂跑，一點瑟縮畏寒的神態也沒有，這說明了一些甚麼呢？﹂

　　清朗語聲道：﹁這可能是喝了過量的酒，縱然他是一個內功精湛的武林高手，也沒甚稀奇，難道武林中人就不能有瘋子？﹂

　　沙啞語聲道：﹁對！武林中人也有瘋子，不算稀奇，但奇就奇在這瘋子奇特言行……﹂

　　清朗語聲截口笑道：﹁瘋子的言行，自然是奇特，不奇特還能算瘋子麼？﹂

　　沙啞語聲怒聲道：﹁你還要不要聽？﹂

　　﹁當然要聽聽！﹂

　　﹁要聽就少打岔！﹂

　　﹁是！﹂

　　沙啞語聲接道：﹁你知道那﹃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的意思麼？﹂

　　清朗語聲苦笑道：﹁誰不知道我張三是老粗一個，你老兄幹嗎將這些撈什子來考我？﹂

　　沙啞語聲道：﹁我不是考你，這兩句對文人來說是兩句古詩，但對少數明瞭內情的武林中人而言，這兩句古詩中，卻隱藏著一個哀感頑豔的故事。﹂

　　清朗語聲道：﹁既然是只有少數武林中人才知道的事，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沙啞語聲道：﹁我就是這少數人中之一啊，其實雖然是少數人知道的事，但一經傳播，知道的人可就多了，不過因當事人都是大有來頭的人物，一般人都惹不起，因為不敢公開談論而已。﹂

　　清朗語聲笑道：﹁好啦，還是說正文吧！﹂

　　沙啞語聲接道：﹁木有本，水有源，說一件事情，也總得從頭說起才對呀！﹂

　　﹁對對！﹂

　　﹁老張，江湖上六句歌謠中的﹃東海女飛衛﹄冷寒梅，與中原四異中的﹃白雪公主﹄江麗君，你不致於沒聽說過吧？﹂

　　﹁當然聽說過。﹂清朗語聲微微一頓道：﹁難道這兩位奇人，與你所說的故事有甚關連？﹂

　　沙啞語聲道：﹁當然有關連，不然，我平空提起他們幹啥！﹂

　　﹁好，又算是我的錯。﹂

　　﹁你注意到這兩位奇人的名號中，分佔一個﹃梅﹄字和﹃雪﹄字麼？﹂

　　清朗語聲道：﹁經你這一提醒，我倒是注意到了。﹂

　　沙啞語聲似乎沉吟了一下道：﹁大概是十多年以前，這兩位奇人，同時看中了﹃中原四異﹄中的﹃惜花公子﹄白曉嵐……﹂

　　清朗語聲截口笑道：﹁這位﹃惜花公子﹄倒真是豔福不淺。﹂

　　沙啞語聲輕嘆一聲道：﹁豔福固然使人羨煞，但隨之而來的煩惱，卻也令人為之扼腕。﹂

　　﹁以後呢？﹂

　　﹁以後麼，事實證明，﹃白雪公主﹄江麗君與﹃惜花公子﹄白曉嵐結成了神仙眷屬，那﹃東海女飛衛﹄冷寒梅，自然是落得一場空。﹂

　　隔室竊聽的柏長青，此時似乎心中已若有所悟，也大致明白了冷寒梅為何在追尋江麗君夫婦，並在她自己的徒弟跟前，也那麼諱莫如深的原因了。

　　不過，他仍然感到有些地方串連不起來，為了心中的疑團能獲得解答，他幾乎有一種立刻跑到隔壁去問個一清二楚的衝動。

　　這些，本來是他心念一轉之間的事。

　　那清朗語聲的人，也許是對冷寒梅的遭遇深表同情，竟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少頃之後，才接問道：﹁老王，這事情又怎會跟目前洛陽城中的瘋子扯在一起呢？﹂

　　急於想知道下文的柏長青，幾乎想罵那問話的人一聲﹁混蛋﹂。

　　但他卻忽略了一點，他自己固然已由那﹁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的古詩，以及刁英所陳述的往事中，明白了一個大概，可是那問話的人卻是一個老粗，別說無法瞭解那兩句古詩在這故事中的言外之意，就是那本來的含義也未必明白，何況人家又並不知道十年前﹁避秦別院﹂的慘案哩！

　　似此情形，又怎能怪人家不該有上述這一問。

　　那沙啞語聲答道：﹁這是因為那瘋子口中所唸的那兩句古詩之故。﹂

　　話鋒略頓，才幽幽地接道：﹁當那一場三角戀愛進行中，江湖上的好事之徒，曾以那兩句古詩相戲調侃，那意思，簡單說來，就是梅不如雪的白，雪卻沒有梅的清香，也就是說，冷寒梅與江麗君二人各有所長，頗使那位白曉嵐一時之間，難以取捨，現在你明白了麼？﹂

　　那清朗語聲道：﹁好像明白了一點，可是，你還是沒有說明與這瘋子的關連啊！﹂

　　沙啞語聲接道：﹁自那一段三角戀愛結束之後，白曉嵐、江麗君二人相偕歸隱，冷寒梅卻沒聽說嫁人，十幾年來，也再沒聽到這三個人的消息。所以，目前這洛陽城中的瘋子的言行，引起了知道這段內情的人紛紛忖測，認為這三個人之間，必然發生了非常的變故，而這言行奇特的瘋子，極可能就是那三角戀愛中的男主角白曉嵐。﹂

　　那清朗語聲道：﹁哦，我現在總算大概明白了，只是，這種忖測會可靠麼？﹂

　　那沙啞語聲道：﹁可靠不可靠，那就得看以後的事實證明了，老兄，我的肚子可正在唱著空城計哩！﹂

　　那清朗語聲笑道：﹁那好辦得很，今宵小弟做東，走！﹂

　　隔壁那兩個走出之後，柏長青也感到肚子餓了，但他為急於明瞭那兩人口中的瘋子的實情，竟忍著餓，將店小二叫進房中，首先塞過兩錠銀子，含笑說道：﹁小二哥，我想向你打聽一件事情。﹂

　　店小二滿臉堆笑地哈腰說道：﹁相公有甚麼事，儘管請問，不是小的吹牛，這洛陽城中，不論大小新聞，都瞞不過小的耳朵。﹂

　　柏長青擺了擺手道：﹁你且坐下來談。﹂

　　店小二不安地笑道：﹁相公跟前，那有小的座位。﹂

　　柏長青笑道：﹁我不講究這些，你儘管坐。﹂

　　店小二這才拉過一張椅子，在柏長青身邊坐了下來。

　　柏長青微笑著問道：﹁小二哥，聽說在這洛陽城中，最近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瘋子，是不是有這回事？﹂

　　店小二口沫四濺地道：﹁是的，有這回事，那瘋子真是奇怪極了。﹂

　　柏長青注目道：﹁怎樣的一個奇怪法呢？﹂

　　店小二道：﹁他，這麼冷的天氣，只穿一件單衣，卻一點也不怕冷，而且，手中持著一枝乾枯了的梅花，口中老是唸著甚麼……哦！真對不起，那是兩句詩，小的可唸不出來。﹂

　　柏長青接道：﹁是不是﹃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店小二的諂笑道：﹁對啦！一點不錯，畢竟相公是讀書人，記得這麼清楚……啊，相公您已經聽人家說過了？﹂

　　柏長青道：﹁聽過一點點，因為不太清楚，所以特別向你請教。﹂

　　店小二笑道：﹁小的怎敢當相公請教……﹂

　　柏長青截口問道：﹁那瘋子除了這兩句詩之外，是否也說過別的話？﹂

　　店小二道：﹁有的，有時候他呆呆地看著他手中那乾枯的梅花，反複地唸著：﹃梅啊！雪啊！你在那兒？﹄﹂

　　柏長青輕輕一嘆道：﹁你見過那瘋子沒有？﹂

　　﹁見過。﹂

　　﹁那瘋子長的甚麼模樣？﹂

　　店小二沉思著道：﹁長長的身材，穿一件髒得不得了的白色長衫，不，實際上那長衫都變成灰色了。﹂

　　﹁那面容呢？﹂

　　﹁那面容可瘦得不成人形，頭髮亂得好像是一個雞窩。﹂

　　柏長青接問道：﹁那瘋子現在是否還在洛陽城？﹂

　　店小二道：﹁還在，今天中午，還由咱們這門口經過。﹂

　　柏長青沉思著問道：﹁他平常在哪些地方走動？﹂

　　店小二一楞道：﹁這可不一定，不過相公要想瞧他，明天小的替您注意打聽一下，一有消息，小的立刻報告您。﹂

　　柏長青點點頭道：﹁好的，那我先謝了。﹂

　　店小二諂笑道：﹁相公太客氣啦！﹂

　　柏長青微笑地接問道：﹁小二哥，我想出去宵夜，這附近那一家館子比較好？﹂

　　店小二笑道：﹁相公要宵夜，去會賓樓最好，這兒出門向左走，順著左手拐兩個彎就到。﹂

　　柏長青微一遲疑道：﹁現在去，不嫌太晚麼？﹂

　　店小二道：﹁不晚不晚，現在二更剛過，正是會賓樓最熱鬧的時候哩！﹂

　　柏長青站起身來道：﹁好，謝謝你，你去忙吧，我也該走了。﹂

　　店小二哈腰退出，柏長青也安詳地踱出高賓客棧的大門。

　　可是，就當他走出店門，向左邊一拐時，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迎面匆匆走來，在他身前三尺處陡地駐步，一面輕﹁咦﹂道：﹁是柏少俠麼？﹂

　　柏長青一楞道：﹁不敢當，尊駕是？﹂

　　那中年商人道：﹁小的黃升……﹂

　　接著，居然以真氣傳音說道：﹁奉朱總瓢把子之命，有緊急要事奉告。﹂

　　柏長青心知對方之所以用真氣傳音說話，必然有其必要，當下儘管心中因那﹁緊急要事﹂四字而感到不安，但口中卻立即朗笑接道：﹁哦！原來是黃兄，多年不見，你好？﹂

　　黃升會心地語聲微揚道：﹁託福，託福！還好。﹂

　　柏長青跨前兩步，抱住對方的手臂，又道：﹁黃兄，多年不見，今宵該好好敘敘，走！咱們去喝幾杯……﹂

　　說著，已相偕走向不遠處的一家小館子。

　　那是一家清真牛肉館，兩人找了一副比較清靜的座頭，點過酒菜之後，柏長青才以一種低得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清的語聲說道：﹁黃兄，現在可以說了吧？﹂

　　黃升歉然一笑道：﹁少俠，很抱歉，目前的洛陽城中，波詭雲譎，龍蛇雜處，小的雖明知柏少俠的身份，為防萬一有人冒充計，卻不得不特別慎重一點。﹂

　　柏長青舉杯喝了一口酒，微笑地道：﹁黃兄真是精明得很！﹂

　　﹁少俠誇獎，小的不敢當。﹂

　　﹁黃兄之意，是要查驗貴上的虎頭令？﹂

　　黃升點首答道：﹁是的，請少俠包涵！﹂

　　柏長青探懷取出朱誠所送給他的虎頭令，在對方眼前一亮道：﹁黃兄請查看。﹂

　　黃升目光一瞥，立即正容接道：﹁小的已看清了！﹂

　　柏長青注目道：﹁那麼……﹂

　　黃升機警地目光向四周一掃，道：﹁少俠，總舵主說：﹃東海女飛衛﹄冷女俠已到洛陽，今夜三更，可能會遇險，總舵主獲知少俠已暫寓高賓客棧中，所以特地命小的前來，請少俠最好立即前往支援。﹂

　　柏長青心中雖感震驚，但表面上卻鎮定地問道：﹁地點在何處？﹂

　　黃升答道：﹁東關外的宓妃寺。﹂

　　﹁怎樣走法？﹂

　　﹁由此一直往東，約七里即可看到。﹂

　　柏長青注目問道：﹁大概內情，黃兄知道麼？﹂

　　黃升苦笑道：﹁詳情小的不清楚，好像是為了一個瘋子……﹂

　　柏長青點頭截口道：﹁好，我知道了，咱們快點吃喝。﹂

　　兩人狼吞虎嚥間，柏長青乘間低聲吩咐道：﹁黃兄，待會你同我一起回去，暫時委屈你睡在我房間中。﹂

　　黃升訝問道：﹁少俠是恐有人暗中窺伺您的行蹤？﹂

　　柏長青道：﹁不錯，不過我諒他們還不敢對我採取甚麼行動，所以你儘管放心高臥。﹂

　　﹁是的。﹂

　　﹁不過，隔壁的季東平，你可得小心應付，以免露出馬腳來。﹂

　　﹁就是您那位有﹃青面狼﹄之稱的僕人？﹂

　　﹁是的。﹂

　　黃升笑了笑道：﹁少俠請放寬心，待會，小的自有辦法教他一覺睡到大天亮。﹂

　　柏長青一怔道：﹁那是一隻老狐狸，普通手法，可瞞不過他……﹂

　　黃升截口笑道：﹁少俠，小的這玩藝，事後決無任何異狀發生，饒他老狐狸再奸滑，也不會感覺的……﹂

　　當這兩位在清真館中密談的同時，洛陽城東關外的宓妃寺，卻是劍拔弩張地瀰漫著一片殺機。

　　其實宓妃本姓甄，原為三國時袁紹的兒媳。曹操率兵併吞袁紹之後，這美絕天人的甄宓，也就成了曹操的戰利品而與那才高八斗的曹子建︱︱陳留王曹植演出一幕流傳千古的戀史。

　　也許是天妒紅顏，才子佳人，竟不能終成眷屬。

　　曹丕篡位之後，竟向乃弟橫刀奪愛，強行將甄宓納為皇后，於是曹植悒鬱寡歡中，乃著﹁洛神賦﹂以抒情愫，成為中國文學史上最著名的戀愛文學……

　　今宵，這本足以引人觸發思古幽情的宓妃寺中，卻被一批舞刀弄劍的江湖豪客，將那想像中的幽美氣氛沖淡得無影無蹤。

　　祠中那佔地僅約十丈方圓的前院中，靜靜地俏立著一位國色天香，身著紅色衫裙，手捧琵琶的麗人。她，赫然就是去年中秋晚上，在雲南洱海中出現，與柏長青︱︱當時的小明有過一面之緣的紅衣美婦，當然，也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東海女飛衛﹂冷寒梅女俠了。

　　紅衣麗人的周圍，分立著七個高矮不一的黑衣蒙面人。

　　這七個蒙面人，顯然是對紅衣麗人採取包圍之勢，一個個或刀或劍，目射寒芒，虎視眈眈地靜立著。

　　另外，五丈外的滴水簷前，則站著一個亂髮蓬飛，滿臉滿身都是污垢的長衫人。

　　此人，顯然就是傳說中，最近在洛陽城中到處亂跑的那個瘋子。

　　在全場寂靜無聲中，只見他目注面寒似水的紅衣麗人，齜牙一笑，又搖頭晃腦地清吟道：﹁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舉起手中那枝乾枯的梅花，在鼻端嗅了嗅笑道：﹁啊！好香！﹂

　　目光再度凝注紅衣麗人，含笑接道：﹁寒梅姑娘，我愛白雪，更愛梅花，往者已矣，而今而後，我將好好地把你在眼皮上供養，在心坎裏溫存，以彌補以往對你的歉疚。﹂

　　這情形，那像一個瘋子所說的話啊！

　　冷寒梅冷笑道：﹁現在，且由你得意，待會姑奶奶不先拔下你的舌頭，將你銼骨揚灰才怪！﹂

　　那假瘋子齜牙一笑道：﹁娘子娘子，你竟忍心如此對待你這位朝思暮想的往日戀人。﹂

　　冷寒梅一聲清叱道：﹁匹夫！我早就瞧出你不但是一個假瘋子，也是冒牌的白曉嵐了。﹂

　　假瘋子微微一楞道：﹁冷姑娘既然早已看破，那為何還要自投羅網？﹂

　　冷寒梅冷笑道：﹁你的故佈圈套，想誘使我上當，我也想考驗一下我這十年苦學的成果，順便也將﹃中原四異﹄神秘失蹤的原因追查出來。﹂

　　假瘋子也冷笑一聲道：﹁就憑你冷姑娘一個人！﹂

　　冷寒梅櫻唇一抿道：﹁對付你們這些見不得人的東西，姑奶奶一人自信綽綽有餘！﹂

　　假瘋子忽然齜牙一笑道：﹁冷姑娘請別生氣，不才是說著玩的。﹂

　　話鋒微頓，又一整神色道：﹁像姑娘這種武功卓絕，天仙化人的美人兒，任何人見了，都是愛護之猶恐不及，不才又怎敢焚琴煮鶴，大煞風景地唐突佳人。﹂

　　冷寒梅冷哼一聲道：﹁你們費盡心機，將姑奶奶騙到這兒來，為的就是要說這些麼？﹂

　　假瘋子滿臉堆笑地道：﹁也可以這麼說，姑娘，不才對你的絕代風華，心儀已久，只恨以往無緣識荊，內心常感戚戚，今宵幸睹芝顏，曷勝欣慰。﹂

　　冷寒梅冷冷一笑道：﹁還有麼？﹂

　　假瘋子忙道：﹁還有還有，不才已請准教主，備姑娘以本教特級護法之職，並與不才成就良緣，所以才不惜茹苦含辛，故裝瘋子，以將姑娘請到這兒來……﹂

　　冷寒梅淡笑道：﹁那真委屈你啦！﹂

　　假瘋子笑道：﹁為了贏取美人芳心，委屈一百倍的事，不才也甘之如飴。﹂

　　接著，抱拳一躬到地道：﹁姑娘，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務請可憐不才一片至誠。﹂

　　冷寒梅淡笑如故道：﹁閣下，你也不照照鏡子。﹂

　　假瘋子連忙接道：﹁姑娘，你可不能以目前的樣子衡量人，不才如果恢復本來面目，自信決不稍遜於那﹃惜花公子﹄白曉嵐，至於武功與文才方面，更是只強不差，要不姑娘可以當場考驗。﹂

　　﹁閣下尊姓大名？﹂

　　﹁不才司馬宏，現在本教特級護法。﹂

　　﹁貴教是何名稱？﹂

　　﹁通天教。﹂

　　﹁教主是誰？﹂

　　﹁這個……姑娘加入本教之後，自然會知道。﹂

　　冷寒梅微一沉思道：﹁﹃中原四異﹄之神秘失蹤，是否跟你們這通天教有關？﹂

　　司馬宏︵假瘋子︶答道：﹁這問題，不才恕不答覆。﹂

　　﹁你這是不承認，也不否認？﹂

　　﹁隨姑娘怎麼說吧！﹂

　　冷寒梅淡淡一笑道：﹁這問題，我答應了……﹂

　　司馬宏喜出望外地連忙接問道：﹁真的？﹂

　　冷寒梅道：﹁當然是真的，不過，我有條件。﹂

　　司馬宏滿臉堆笑地道：﹁姑娘，只要不才夙願得償，縱然是赴湯蹈火的條件，不才也決不皺一下眉頭！﹂

　　冷寒梅道：﹁沒那麼重，只要你幫我找出白曉嵐江麗君夫婦來就行了。﹂

　　司馬宏一愕道：﹁這個……﹂

　　冷寒梅冷笑一聲道：﹁這個如果不行，就砍下你自己的狗頭也可以。﹂

　　司馬宏如夢乍醒地厲叱一聲：﹁賤婢，原來你是在消遣我！﹂

　　冷寒梅笑道：﹁消遣你的手法還沒使出來哩！﹂

　　司馬宏道：﹁好，司馬大爺的六陽魁首是現成的，有本事你就取去吧！﹂

　　冷寒梅冷笑道：﹁司馬宏，你以為我取不了。﹂

　　話聲中，已長身而起，凌空向司馬宏撲去。

　　但她身形才起，那始終不言不動，包圍著她的七個黑衣蒙面人，竟齊聲暴喝，刀劍自揮，拳足交加地飛身攔截過來。

　　冷寒梅一聲清叱：﹁擋我者死！﹂

　　琵琶揮處，慘嗥連傳，對方七個人中已倒下三個，但她飛撲的身形也因之被阻。

　　冷寒梅一聲怒喝，再度長身而起。

　　緊接著，厲叱連連，人影飛閃，又補上三個黑衣蒙面人。

　　這回，他們學乖了，竟不再硬擋，而以變化莫測的﹁七星劍陣﹂將冷寒梅圍困住。

　　論身手，這七個黑衣蒙面人，都算得上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今再以變化莫測的﹁七星劍陣﹂，其威力之強，饒是冷寒梅列名當今八大高人之中，一時之間，竟也沒法突圍。

　　這時，一旁的司馬宏冷笑一聲道：﹁冷寒梅，你這是敬酒不喝喝罰酒，看來咱的洞房花燭夜時，還得來個﹃霸王硬上弓﹄才行哩！﹂

　　接著，又揚聲喝道：﹁大家聽好，儘管放手搶攻，只要不傷及她的面部和要害，本座決不責怪你們。﹂

　　敢情司馬宏還是這一行的首腦哩！司馬宏這幾句話，固然消除了他手下人的一部份顧忌，但同時也使他們暗中叫苦不已。

　　因為被困劍陣中的冷寒梅，自然也從司馬宏的話中獲知對方志在生擒自己，自然她可以減少部分顧慮而加強反擊。

　　所以，司馬宏的話聲方落，劍陣中的七個蒙面人，卻反而頓感壓力大增，頃刻之間，又倒下兩個。

　　但這兩個才倒下，另兩個又立即補充上來，而且補充上來的人，其身手竟還一批比一批強。

　　所以，當冷寒梅連斃對方十人以上時，那﹁七星劍陣﹂的威力，卻反而增加了一倍以上。

　　這情形，迫使冷寒梅不得不暫時採取守勢，節省真力，以應付對方這形同﹁車輪戰法﹂的劍陣，而伺機作集中力量的一擊以便突圍。戰況暫呈膠著狀態。

　　一旁的司馬宏得意地道：﹁冷寒梅，饒你功力通玄，也沒法跟我這﹃人海戰術﹄周旋。﹂

　　冷寒梅冷笑一聲道：﹁匹夫，你等著瞧吧！﹂

　　她的話聲未落，一聲清嘯，劃空傳來。

　　司馬宏與冷寒梅二人方自同時臉色一變，那清嘯聲已轉為一串朗吟，遙遙傳來。

　　﹁我本是多愁多病身，怎當你傾國傾城貌……﹂

　　冷寒梅黛眉一蹙間，一道人影似經天長虹似地射落祠中，現出一個細眉朗目，面相清臞，身著竹布長衫的中年文士。

　　他，身形才落，已先向著冷寒梅笑道：﹁冷姑娘，我找得你好苦……﹂

　　冷寒梅怒聲道：﹁你，給我滾開！﹂

　　中年文士笑道：﹁姑娘的火氣，越來越大了，喲，這幾個見不得人的東西，讓區區來代勞打發他們吧……﹂

　　說話同時，已長身向陣劍上空撲去。司馬宏一聲怒叱：﹁狂徒躺下……﹂

　　叱聲中，飛身橫截，並遙遙擊出一記劈空掌。

　　﹁蓬﹂地一聲大響，勁氣急旋中，雙雙被震得各自倒飛丈外。

　　中年文士一聲朗笑：﹁看不出來你這假瘋子，還真有點鬼門道。﹂

　　司馬宏冷笑一聲：﹁彼此彼此！﹂

　　話聲中，﹁蓬蓬﹂連響，雙方又硬拼了三掌，居然又是平分秋色，顯然這兩人的功力，是在伯仲之間。

　　冷寒梅揚聲喝道：﹁邱尚文，你這是何苦！﹂

　　一句話之間，那被冷寒梅叫做邱尚文的中年文士，已與司馬宏二人各展絕學，拳來足往地打得難解難分。

　　邱尚文︵中年文士︶邊打邊哈哈笑道：﹁冷姑娘，憑你這句話，足證你並非鐵石心腸，我邱尚文這十幾年的刻骨相思，也並沒白費，今宵縱然埋骨此間，也算是心安理得的了。﹂

　　話雖然是朗笑著說出，但卻是蘊含著一個單戀者多少無形的血淚，洋溢著無限的癡情。

　　冷寒梅黛眉一蹙，怒聲道：﹁你少自作多情，快滾！﹂

　　邱尚文笑道：﹁冷姑娘，區區自作多情已有十多年了，再加上這晚又有何妨……﹂

　　司馬宏﹁嘿嘿﹂冷笑道：﹁我以為你是甚麼大有來頭的人物，卻原來只是一隻名不見經傳的癩蛤蟆！﹂

　　邱尚文冷冷一哼道：﹁見不得人的東西，你且嘗嘗﹃癩蛤蟆﹄的手段吧！﹂

　　話聲中，已奇幻無比地攻出三拳兩掌，居然將司馬宏迫退三步。

　　但司馬宏也不簡單，退後三步之後，也立還顏色，接連三招快攻，也將邱尚文迫退三步。

　　這兩人因攻力悉稱，一時之間，形成了此進彼退的拉鋸之勢，誰也奈何不了誰。

　　至於冷寒梅，她一面為了節省真力，一面也為了避免對方再多加功力更高的人，仍在採取守勢，沒再施殺手。

　　而對方的七個蒙面人，因須生擒冷寒梅，同時也因對手功力太強，前車可鑒，恐招來殺身之禍，也一直但求無過地只將冷寒梅困在陣中。

第八章　情有獨鍾

　　所以情況仍然是膠著狀態，但長久下去，勝負誰屬就很難說了。

　　就當此時，一聲震天大喝，由祠外傳來：﹁冷師叔，我來了。﹂

　　話到人到，微風颯然中，已出現一位面貌黝黑，五短身材，年約十五六歲的勁裝少年。

　　這勁裝少年，就是聞訊趕來支援的柏長青。

　　此刻的柏長青，不但面目經過了易容，連身材也已經以﹁縮骨神功﹂縮小，幾乎又回復了半年以前在洱海中的﹁小明﹂的模樣。

　　一聲﹁冷師叔﹂，已使冷寒梅芳心中大喜，但當她目光一瞥柏長青面目時，又不禁脫口驚呼道：﹁你……﹂

　　柏長青朗聲笑道：﹁師叔，待侄兒打發了這些牛鬼蛇神，再詳談一切……﹂

　　話聲中，一展身形，有若浮光掠影似地圍著那七星劍陣一轉，﹁砰砰﹂連響中，那七個黑衣蒙面人已倒下三對半。

　　冷寒梅幾乎懷疑自己是在夢境中似的，驚喜交加地促聲嬌喚道：﹁好侄兒，留一個活口……﹂

　　就這說話之間，那隱於宓妃祠中，尚未出面的敵人，也在柏長青那快如電掣的霹靂手段下全部了賬。

　　冷寒梅話聲一落，柏長青已在祠中笑道：﹁師叔，擒賊擒王，留下外面那一個就行啦！﹂

　　這時的司馬宏，於心膽俱寒中，奮力攻出一掌，將邱尚文迫退一步，同時借勁彈身而起，疾如激矢似地向院外射去。

　　邱尚文冷寒梅，兩人同聲怒叱：﹁匹夫，留下命來！﹂

　　怒叱聲中兩人已同時飛身而起，跟蹤急趕。

　　一前一後，三道人影有如急矢離弦，速度之快，真是武林罕見。

　　可是，柏長青的速度，卻比這三人更快速不知幾許。

　　只聽他一聲朗笑道：﹁匹夫你還想走麼？﹂

　　話聲未落，人影似天馬行空，由三人上空閃電瀉過，猿臂輕舒，一把扣住司馬宏的後領，淡淡一笑道：﹁閣下，你這是何苦……﹂

　　也就當此同時，斜刺裏人影一閃，一隻奇幻絕倫的手掌，疾如電光石火地抓向冷寒梅的香肩。

　　冷寒梅與邱尚文二人，本是並肩急趕，這突然而來的怪客，偏偏是由邱尚文這邊激射而來。

　　所以，他探掌抓向冷寒梅，必須超越邱尚文的身前。

　　那突來的怪客，一身功力高得出奇，他志在生擒冷寒梅，對那邱尚文的存在，根本視若無睹。

　　但邱尚文豈是省油的燈，見狀之下，一聲怒叱：﹁匹夫找死！﹂

　　叱聲中，右掌直切對方抓向冷寒梅香肩的魔掌，左掌卻同時向對方的﹁丹田﹂穴擊去。

　　同時，冷寒梅也香肩一塌，飛快地回攻了一招﹁雲破月來﹂。

　　這些，說來很費事，但實際上卻是與柏長青擒住司馬宏同一剎那間所發生的事。

　　只聽一聲冷笑：﹁米粒之珠。也放毫光！﹂

　　一聲﹁砰﹂然大震，是狂風激盪中，邱尚文悶哼一聲，撫胸踉蹌後退，冷寒梅也被震得連連後退。

　　一舉手之間，即同時擊敗像冷寒梅、邱尚文等武林中罕見的頂尖高手，此人功力之高，委實令人咋舌。

　　而且他得理不饒人，捨過邱尚文，再度撲向冷寒梅，同時哼一聲：﹁還想走麼？﹂一聲清叱：﹁站住！﹂

　　微風颯然中，人影一閃，一聲震天巨響，那突然的怪客，竟然被震得連退三大步。

　　只見柏長青左肋挾著司馬宏，攔在冷寒梅身前，冷然一哂道：﹁又是一個見不得人的東西！﹂

　　原來那突來的怪客竟是一個面障紗巾的黑衣人。

　　那黑衣蒙面人的反應非常之快，也甚驚人，他被柏長青一掌震退之後，立即回身將正在運功療傷的邱尚文抓住，自我解嘲地一笑道：﹁擒住這個，也是一樣。﹂

　　柏長青目中神光一閃，將左肋下的司馬宏丟在地下，扭頭向冷寒梅說道：﹁師叔，您沒受傷？﹂

　　冷寒梅苦笑道：﹁沒有。﹂

　　柏長青接道：﹁那麼，師叔請暫時看住這廝，待侄兒擒下那見不得人的東西再說。﹂

　　冷寒梅以真氣傳音說道：﹁此人功力高得出奇，賢侄不可輕視……﹂

　　柏長青點點頭，也傳音答道：﹁侄兒會小心的。﹂

　　那黑衣蒙面人陰陰一笑道：﹁冷寒梅，咱們談談生意如何？﹂

　　柏長青代答道：﹁兔子，放下你手下的人，咱們公平的一搏。﹂

　　黑衣蒙面人笑道：﹁老夫已勢成騎虎，不能不暫時借重他，以作為談判的條件。﹂

　　柏長青雙眉一揚道：﹁你自信能保得住他？﹂

　　黑衣蒙面人道：﹁保不保得住他，那是老夫的事，與你不相干！﹂

　　微頓話鋒，目注冷寒梅，沉聲問道：﹁冷寒梅，要活的？還是要死的？老夫聽你一句話！﹂

　　冷寒梅俏臉上滿佈寒霜，冷然問道：﹁你打算怎麼樣？﹂

　　黑衣蒙面人道：﹁老夫不打算怎麼樣，不過是一個換一個，兩不吃虧。﹂

　　此情此景，冷寒梅能有選擇的餘地麼？

　　就當冷寒梅俏臉上肌肉抽搐著，沉思未語間，柏長青冷笑一聲道：﹁以一個受傷的人做為要脅，你是那門子的英雄！﹂

　　黑衣蒙面人笑道：﹁娃兒，老夫的信條，一向是只達目的，不擇手段，目前是事急從權，這又何損於老夫的威望！﹂

　　冷寒梅銀牙一挫道：﹁好！我答應。﹂

　　黑衣蒙面人陰森一笑道：﹁本該如是，不然，你將有﹃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之遺憾，勢將抱憾終身。﹂

　　冷寒梅沉聲喝道：﹁少廢話，將人送過來！﹂

　　黑衣蒙面人悠地道：﹁這不太公平吧！﹂

　　冷寒梅注目問道：﹁這話怎麼說？﹂

　　黑衣蒙面人道：﹁老夫不諱言，目前我是處在劣勢之下，如果我交出人質之後，你們不履行諾言，老夫豈非是兩頭落空。﹂

　　冷寒梅道：﹁依你之見呢？﹂

　　黑衣蒙面人道：﹁依老夫之見麼，先將我的人放過來。﹂

　　柏長青冷笑一聲道：﹁你想得太理想了，你連面目都不敢示人，我們又怎麼信得過你！﹂

　　黑衣蒙面人笑道：﹁既然雙方都不相信，這事情就難了。﹂

　　柏長青劍眉一挑，朗聲說道：﹁本少俠憑﹃不老雙仙﹄衣缽傳人的身份，難道你還信不過？﹂

　　黑衣蒙面人那透過紗巾的雙目中，異采一閃，沉聲問道：﹁娃兒，你真是不老雙仙衣缽傳人？﹂

　　柏長青冷冷一笑道：﹁你不妨當場考驗一下！﹂

　　黑衣蒙面人道：﹁那倒不必，而且方才一掌已經考驗過了，放眼當今武林，除了寰宇共尊的﹃不老雙仙﹄之外，大概也沒人能調教得出你這樣年輕的娃兒來。﹂

　　冷寒梅接問道：﹁那你還有什麼話說？﹂

　　黑衣蒙面人道：﹁沖著﹃不老雙仙﹄這塊金字招牌，老夫不再說什麼，可以先交出人來。﹂

　　話鋒略頓，淡笑著接道：﹁不過，在交出人質前，老夫先要問幾句話。﹂

　　不等對方表示可否，立即日注柏長青問道：﹁娃兒，鐵板令主是你的什麼人？﹂

　　柏長青心中一動地暗忖：﹁我不妨胡說一通，給他一個莫測高深也好……﹂

　　心念轉動間，口中漫應道：﹁那是本少俠的師叔。﹂

　　黑衣蒙面人道：﹁那麼，你娃兒是不老雙仙的再傳弟子了？﹂

　　柏長青冷然一哂道：﹁多此一問！﹂

　　黑衣蒙面人啞然失笑道：﹁就算多此一問吧！那麼，你娃兒從師已有多少年了呢？﹂

　　柏長青心知對方此間必有深意，他年紀雖輕，卻是聰明絕頂，當下心念一動間，竟毫不考慮地脫口答道：﹁還不足半年。﹂

　　黑衣蒙面人忍不住一聲輕﹁哦﹂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麼？﹂

　　﹁這不關你的事！﹂

　　柏長青冷冷一笑道：﹁要不要本少俠代你說出來？﹂

　　黑衣蒙面人似乎一楞道：﹁你能猜中老夫的心事？﹂

　　﹁我敢說一猜就中。﹂

　　﹁那你就不妨猜猜看。﹂

　　柏長青注目冷笑道：﹁你已明白我就是去年八月中秋晚上在洱海中幸脫羅網的那個娃兒！﹂

　　黑衣蒙面人身軀一震，仰首哈哈大笑道：﹁娃兒果然高明之至，真是後生可畏！﹂

　　柏長青冷然叱道：﹁別打哈哈了，你既然羞於見人，我也懶得多問，不管你是甚麼東西變的，沖著咱們方才的協定，目前和過去的事兒，都暫時不提，以後那兒碰上，就那兒算！﹂

　　黑衣蒙面人笑著一翹拇指道：﹁快人快語，娃兒真可人……﹂

　　柏長青截口朗笑道：﹁多承誇獎，現在你該怎麼做，該用不著本少俠再多饒舌了吧！﹂

　　黑衣蒙面人笑道：﹁對對！接著！﹂

　　順手一拋，已將邱尚文扔了過來。

　　柏長青接過邱尚文，將其輕輕放落地面，隨手抓起司馬宏一甩道：﹁便宜你們兩個，滾！﹂

　　黑衣蒙面人接過司馬宏二話不說，破空飛射而去。

　　目注黑衣蒙面人消逝的夜空，柏長青輕呼一聲道：﹁此人一身功力，真是高得可怕。﹂

　　冷寒梅關切問道：﹁賢侄，你自信對付得了麼？﹂

　　柏長青爽朗地道：﹁師叔請放寬心，真要交上手時，侄兒自信可以制服他！﹂

　　冷寒梅目中異采閃道：﹁賢侄，今宵師叔是生受你的了！﹂

　　緊接著目光一瞥邱尚文，蹙眉問道：﹁傷得很重麼？﹂

　　邱尚文失笑道：﹁謝謝你，我還挺得住……﹂

　　柏長青探懷取出一隻玉瓶，傾出一顆色呈琥珀，小如黃豆的藥丸，隨手餵向邱文口中道：﹁這是我爺爺所煉製的﹃小還丹﹄，只要內臟未碎，服下之後，半個時辰之內可復原……﹂

　　邱尚文避開嘴唇，卻用手掌接過，張目訝問道：﹁老弟，這就是﹃不老雙仙﹄的﹃小還丹﹄。﹂

　　柏長青點點頭道：﹁是的。﹂

　　邱尚文目光不由為之一怔，但旋即目注冷寒梅苦笑道：﹁冷姑娘，我邱尚文因禍得福，想不到這一掌卻挨出如此好的福緣來，只是我很慚愧，不但未曾替你分憂，卻反而增加你的……﹂

　　冷寒梅截口輕嘆道：﹁過去的不必說了，還是趁早療傷要緊。﹂

　　柏長青蹙眉接道：﹁師叔，這兒遍地死屍，血腥氣太重，咱們換一個地方可好？﹂

　　冷寒梅點點頭道：﹁也好。﹂

　　柏長青向邱尚文微微一笑道：﹁這位前輩，小可背你一程。﹂

　　也不管對方同意與否，話落同時，已將邱尚文向背上一背，扭頭說道：﹁師叔，侄兒帶路。﹂

　　說著，已當先疾奔而去。

　　盞茶時間之後，三人已進入郊外的一間廢祠中。

　　柏長青首先將背上的邱尚文放下道：﹁前輩，現在你可以正式服藥療傷了。﹂

　　邱尚文顯得頗為激動地道：﹁老弟，大德不敢言謝，邱尚文只好生受你的了。﹂

　　說完，已將﹁小還丹﹂納入口中，就地跌坐運功，導引藥力運行。

　　接著，柏長青冷寒梅二人也相繼就地坐下，冷寒梅並注目問道：﹁賢侄，你怎麼稱姑丈他老人家為爺爺。﹂

　　柏長青笑道：﹁師叔，這事情說來話長……﹂

　　接著，將由洱海分別之後，一直到目前為止的經過情形，點滴不漏地向冷寒梅詳述了一遍。

　　冷寒梅隨著柏長青的複述，時而驚，時而喜，時而切齒憤怒，時而喟嘆出聲。

　　柏長青說完全部經過之後，冷寒梅才幽幽地一聲長嘆道：﹁寒門不幸，竟出此狼心狗肺的子弟，不但冷氏祖宗泉下不安，我冷寒梅也羞見姑父母兩位老人家。﹂

　　柏長青口齒啟動間，冷寒梅又接問題：﹁賢侄，這些日子來，你是否已探得了我那混帳哥哥的一點消息。﹂

　　柏長青搖搖頭道：﹁還沒有。﹂

　　冷寒梅道：﹁那麼，你進入四海鏢局，是……﹂

　　柏長青接道：﹁侄兒不過是覺得四海鏢局大有可疑而已。﹂

　　冷寒梅輕嘆一聲，妙目深注著柏長青的面孔，半晌之後，才幽幽一嘆地喃喃自語道：﹁啊，多麼像他……﹂

　　柏長青不禁身心同時一震道：﹁師叔，您說我像誰？﹂

　　旁邊一個清朗的語聲接道：﹁冷姑娘，你是說這個老弟很像那﹃惜花公子﹄白大俠？﹂

　　這接話的是邱尚文，他正含笑欠身而起。

　　柏長青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長長的驚﹁哦﹂，冷寒梅點點頭道：﹁是的！﹂

　　接著，又注目問道：﹁邱大俠的傷已完全好了？﹂

　　邱尚文笑道：﹁不但好了，而且平添了十年面壁之功。﹂

　　冷寒梅點點頭道：﹁不錯！﹃不老雙仙﹄的﹃大還丹﹄與﹃小還丹﹄，不但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療傷聖藥，而且能增長功力，可惜你服的是﹃小還丹﹄，只能增力十年功力，如果是﹃大還丹﹄，則至少可增加半甲子功力哩！﹂

　　邱尚文正容接道：﹁冷姑娘，人貴知足，我邱尚文能獲一粒﹃小還丹﹄，已算是上天待我太厚了，還敢更奢望﹃大還丹﹄麼！﹂

　　柏長青含笑接道：﹁事實上，爺爺所剩下的一顆﹃大還丹﹄，已被風姊姊與我分服了哩！﹂

　　邱尚文﹁哦﹂地一聲笑道：﹁怪不得老弟弟年紀輕輕，能有如此成就！﹂

　　冷寒梅目注邱尚文微笑地問道：﹁剛才，我們的談話，你都聽到了？﹂

　　邱尚文點點頭道：﹁是的，因為我的傷勢並不太嚴重，所以能於運功的同時聽到兩位的談話。﹂

　　說著，他也自行就地坐了下來。

　　柏長青目光在對方兩人臉上一掃，笑道：﹁師叔，這位前輩，您還沒給我引見哩！﹂

　　冷寒梅不自然地一笑，目注邱尚文道：﹁你自我介紹吧！﹂

　　邱尚文經過十多年單戀，尚未能獲得對方半縷溫情的冷寒梅，內心之中，可說是又敬又愛又怕，箇中甘苦，真是只有他自己明白。

　　但自經過方才的這一場生死劫難之後，他下意識中似乎覺得冷寒梅的態度有了一些轉變，尤其是這一句﹁你自我介紹吧﹂，那言外之意，可不是﹁在自己師侄面前，我不便說，還是你自己說吧！﹂

　　對這種暗示性的鼓動，他還能不受寵一若驚地心花怒放麼？

　　當下他爽朗地一笑道：﹁是。﹂

　　接著，目注柏長青笑道：﹁我，邱尚文，出身嶺南世家，寒家因平常不在江湖上走動，所以極少為武林中人所知。雖然如此，但我邱尚文卻也相當自負，平常，除了寰宇共尊的﹃不老雙仙﹄和當今八大高人之外，對其餘武林人物，卻並未放在眼中……﹂

　　冷寒梅微微一笑地截口道：﹁今宵你該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邱尚文尷尬地笑道：﹁是是！﹂

　　連聲應是中，目光向冷寒梅偷偷地一瞥，又試探著接道：﹁約莫是十五年之前，在一個偶然的場合中，邂逅老弟你這位師叔冷姑娘……﹂

　　目光再度向冷寒梅一瞥，見對方的俏臉上並無慍色，這才大膽地接道：﹁從此之後我就像著了魔似地單戀著她，可是冷姑娘竟對﹃惜花公子﹄白大俠情有獨鍾，十幾年來，一直也不曾對我稍假詞色……﹂

　　冷寒梅笑著截口道：﹁夠了，在晚輩面前，也不怕難為情。﹂

　　邱尚文笑道：﹁這是人間至情的表現，發乎情，止乎禮，又有甚麼難為情的。﹂

　　冷寒梅輕輕一嘆道：﹁目前大劫方興，我正心亂如麻，未來休咎，誰也沒法預料。﹂

　　話鋒略頓，注目正容接道：﹁我知道，趕雖趕不走你，只要你不怕遭受池魚之殃，你儘管，跟著我就是……﹂

　　邱尚文飛快地接道：﹁邱尚文敬遵芳命，今後姑娘任何差遣，雖然是赴場蹈火，決不敢辭。﹂

　　冷寒梅長嘆一聲道：﹁可是我要提醒你，你既然知道我對白曉嵐情有獨鍾，你再跟下去也不會有甚麼希望的。﹂

　　邱尚文苦笑道：﹁這個我知道，我所求的，僅僅是如孤星之伴明月，儘管永遠有一段無法縮攏的距離，但我只要能長相廝守，分享一些冷月的餘暉，也就心滿意足了。﹂

　　冷寒梅俏臉上肌肉微微一陣抽搐之後，幽幽地一嘆道：﹁別再情呀愛呀的了，你既然一意孤行，我也沒法勸阻你，現在你且靜坐一旁，咱們還要談正經事。﹂

　　接著，目注柏長青道：﹁賢侄……﹂

　　柏長青截口苦笑道：﹁師叔，賈伯伯以往一向叫我小明，所以，我也希望您叫我小明，比較更親切一點。﹂

　　冷寒梅的美目中，陡地湧起一層迷漾薄霧，語聲頗為艱澀地道：﹁好，小明，你……你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身世？﹂

　　柏長青淒涼地一笑道：﹁是的！﹂

　　微微一頓，又苦笑著接道：﹁明兒正想問您，前些日在洱海時，師叔曾問過我，﹃你是不是姓﹄雖然下面的話被人打斷了，但不久……如今想來，那該是通天教中的人口中獲得了答案……﹂

　　冷寒梅忍不住截口問道：﹁他們怎麼說？﹂

　　柏長青道：﹁他們問我是不是姓白，如今師叔同邱前輩又說我像那﹃惜花公子﹄白大俠，這……這……﹂

　　一時之間，他可不知何接下去才好。

　　冷寒梅長嘆一聲道：﹁孩子，如果師叔的猜想不錯，你的身世，可能跟白大俠大有淵源。﹂

　　柏長青對冷寒梅的話，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只是輕輕一嘆道：﹁師叔，有時候，明兒也有這種構想，可恨的是，賈伯伯所遺留有關明兒身世的那個油布包兒，竟失蹤了。﹂

　　冷寒梅淒然一笑道：﹁孩子，這種事是急不來的，只好慢慢地去查。﹂

　　柏長青注目問道：﹁師叔，您知道以前白大俠的家庭情況麼？﹂

　　冷寒梅道：﹁自從他同江麗君成婚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不過我知道他們有過一個男孩，算起來那孩子的年紀，也正跟你差不多。﹂

　　柏長青嚅嚅道：﹁師叔，明兒有幾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冷寒梅苦笑道：﹁師叔面前，不必有甚麼顧忌，而且，師叔也沒甚麼不可對人言之事，孩子，有話你儘管問就是。﹂

　　柏長青這才神色一整道：﹁師叔，您恨白大俠夫婦麼？﹂

　　冷寒梅苦笑如故道：﹁我也不知道。﹂

　　接著，又幽幽地一嘆道：﹁愛之深，恨之也切，有時候，愛與恨往往是不可分的，孩子，你現在還不到領會這些的年齡，但是慢慢地你會懂的。﹂

　　柏長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道：﹁那麼，師叔之所以找他們的兩位，是︱︱﹂

　　冷寒梅道：﹁起初，我不過是渴望看見他，可是當我發覺他們夫婦，甚至連﹃中原四異﹄也同時神秘失蹤之後，卻感到事態非常嚴重，所以才繼續暗中追查下來。﹂

　　柏長青道：﹁師叔著手追查已多久了？﹂

　　冷寒梅沉想著道：﹁也不過是最近年把的事。﹂

　　話鋒微微一頓，又輕輕一嘆道：﹁自他們兩位成婚之後，我傷心失望之餘，一直逐跡風塵，希望能忘掉過去的一切，可是，一個人要想抹去心靈上的創痕，又是談何容易！﹂幽幽一嘆，又苦笑著接道：﹁揮慧劍，斬情絲，說來輕鬆，但實行起來，可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這幾句話，也許觸發了一直單戀著她的邱尚文的傷感，竟也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冷寒梅幽幽地接道：﹁於是，經過十多年的流浪之後，我終於悄悄地找上了﹃避秦別院﹄，但遠出我意外的是﹃避秦別院﹄中已是人去樓空…﹂

　　柏長青忍不住截口問道：﹁這些日子來，師叔也沒發現一絲線索？﹂

　　冷寒梅苦笑道：﹁要說有一點線索的話，恰如你所說的，僅僅感到這新成立的四海鏢局，大有可疑而已……﹂

　　﹁所以，師叔才趕到洛陽來？﹂

　　﹁是的。﹂

　　柏長青沉思著道：﹁由於司馬宏那假瘋子的出現，顯然是敵人針對師叔的有計劃安排，今後，師叔的行蹤，可很……﹂

　　冷寒梅慰然一笑截口道：﹁孩子，師叔會當心的，待會，你將鳳丫頭的行蹤告訴我，我決定同他們共同行動，彼此之間，也便於互相照料。﹂

　　柏長青微微點首間，冷寒梅又正容接道：﹁孩子，倒是你，儘管你迭膺奇遇，並已獲姑父母兩位老人家的全部真傳，但你獨居虎口，而鬼蜮手段又是防不勝防，今後，你可得隨時隨地格外當心。﹂

　　柏長青正容答道：﹁是的，明兒記下了。﹂

　　冷寒梅慰然笑道：﹁這才是好孩子！﹂

　　接著，微笑注目說道：﹁小明，方才你說過，自從你迭膺奇遇之後，已長得完全成了一個大人，現在恢復你的本來面目，給師叔瞧瞧。﹂

　　柏長青點首微笑道：﹁明兒遵命。﹂

　　接著站起身來，全身骨節一陣暴響過處，已恢復了他那有若玉樹臨風的絕世風采。

　　不過，配上他目前這一套既窄又短的衣衫，卻顯得殊為滑稽而已。

　　冷寒梅、邱尚文二人，但覺目前一閃，禁不住目射異采地同聲讚道：﹁真是奇蹟，還不到半年，一個默默無聞的毛頭小夥子，竟變成大人，並成了名滿天下的少年奇俠……﹂

　　﹁老弟，不知有多少姑娘，會為你茶飯不思，魂縈夢牽哩！﹂

　　冷寒梅目光深注地接著：﹁小明，也許師叔對白曉嵐的印象太過深刻，此刻，你固然變得太多，不像半年以前那麼酷肖他，但仔細看來，仍不難在你的眉宇神態之間，看出白曉嵐的影子來，所以你得特別當心魔崽仔們瞧出你的破綻！﹂

　　柏長青正容答道：﹁明兒會當心的，今宵明兒之所以故意以小明的姿態出現，也是為了混淆敵人的注意力，給他們一個莫測高深。﹂

　　冷寒梅連連說道：﹁唔，不錯！好，好……﹂

　　邱尚文更是一翹大拇指道：﹁武功智計稱高絕，不愧是寰宇共尊的﹃不老雙仙﹄的衣缽傳人……﹂

　　當冷寒梅，柏長青，邱尚文等三人在廢祠中詳談既往，並策劃未來的同時，洛陽城郊，北邙山上，那疊疊荒墳之間，卻也有五個夜行怪客在低聲密談著。

　　那五個夜行怪客中，兩人是曾在宓妃祠中出現過的黑衣蒙面人和假瘋子司馬宏，另三個卻同樣一襲青衫，青紗幛面。

　　黑衣蒙面人高踞一座墓碑之上，司馬宏待立一旁，另三個青衣蒙面人則恭謹地肅立碑前。

　　黑衣蒙面人雙目中冷芒如電，在三個青衣蒙面人身上一掃，沉聲說道：﹁你們三個，一個一個的說。﹂

　　三個青衣蒙面人同聲恭喏中，左邊的一個首先躬身說道：﹁稟太上護法，柏長青及季東平二人是今夜二更過後進的城，現寓高賓客棧中。﹂

　　黑衣蒙面人﹁唔﹂了一聲道：﹁本座知道了。﹂

　　當中的青衣蒙面人躬身接接道：﹁稟太上護法，柏長青、季東平二人落店不久，季東平即單獨外出，頓飯工夫之後，柏長青也獨自走出客棧，不過……﹂

　　黑衣蒙面人截口問道：﹁怎麼？﹂

　　青衣蒙面人恭聲答道：﹁不過，柏長青走出橫門上後，很快又折了回來，同時還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怎樣的人？﹂

　　﹁是一個中年商人。﹂

　　﹁他們說些甚麼？﹂

　　﹁都是一些普通的寒暄。﹂

　　﹁沒瞧出他們的關係？﹂

　　﹁聽他們之間的語氣，好像是長久不見的老朋友。﹂

　　﹁以後呢？﹂

　　﹁以後，那中年人獨自辭出……﹂

　　﹁獨自？柏長青沒送他。﹂

　　﹁是……是的。﹂

　　﹁說下去！﹂

　　﹁以後，柏長青叫店家送進一碗麵之後，就再沒聽到甚麼聲息，一直到現在……﹂

　　黑衣蒙面人注目問道：﹁有沒有去房間看過他？﹂

　　那青衣蒙面人訥訥地答道：﹁屬下……深恐打草驚蛇……所以……不敢過份欺近……﹂

　　黑衣蒙面人冷哼一聲，青衣蒙面人情不自禁地一個哆嗦道：﹁屬下該死……﹂

　　黑衣蒙面人卻目注右邊的一個青衣蒙面人道：﹁你呢？﹂

　　那右邊的青衣蒙面人躬身道：﹁稟太上……﹂

　　﹁簡單點說。﹂

　　﹁是！那季東平走出客棧之後……﹂

　　﹁叫你簡單一點，沒聽到！﹂

　　﹁是是！屬下已跟季東平說過了。﹂

　　﹁他怎麼說？﹂

　　那青衣蒙面人立即恭聲答道：﹁他，那季東平說，他很樂意為本教效力，不過，他認為酬勞太低了一點……﹂

　　黑衣蒙面人冷然截口道：﹁你怎麼回答他的？﹂

　　青衣蒙面人道：﹁屬下當時對他說：﹃這酬勞已不算太低，只要稍有建樹，咱們教主是不會虧待你的﹄。﹂

　　黑衣蒙面人點點頭道：﹁唔！答得好！﹂

　　微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以後呢？﹂

　　青衣蒙面人道：﹁他說：﹃茲事體大，且讓老朽多加考慮﹄。﹂

　　﹁幾時可能答覆？﹂

　　﹁他說過三天之後。﹂

　　﹁你有否叮囑過他，此事要絕對保密？﹂

　　青衣人道：﹁是的。屬下當時鄭重地對他說：﹃此事要絕對保密，如有外洩，本教可隨時取你的性命。﹄……﹂

　　黑衣蒙面人微微點頭，扭頭向侍立一旁的司馬宏問道：﹁司馬護法對今宵之事，有何高見？﹂

　　司馬宏微微一楞道：﹁太上之意，是指︱︱﹂

　　黑衣蒙面人道：﹁本座是說今宵出現宓妃祠中的那娃兒。﹂

　　司馬宏沉思著答道：﹁那小子似乎不可能與柏長青是一個人。﹂

　　黑衣蒙面人道：﹁本座也不過是如此忖想而已，而事實上，柏長青剛到洛陽，那小子卻也同時在洛陽出現，你不覺得巧得太過份了麼？﹂

　　司馬宏道：﹁可是，那小子的身材與年紀，都……﹂

　　黑衣蒙面人截口接道：﹁他不能施用縮骨神功麼？﹂

　　司馬宏點點頭道：﹁太上所見甚是，只是，施展縮骨神功而能與人交手，並支持如此之久，那未免太玄了。﹂

　　黑衣蒙面人道：﹁這些，對於一個武功已致化境的人，都不應該算是問題。﹂

　　司馬宏不禁駭然張目道：﹁太上認為那柏長青的武功已臻化境？﹂

　　黑衫蒙面人沉思著道：﹁是否已臻化境，本座不敢說，不過﹃高深莫測﹄四個字，他卻可當之無愧！﹂

　　司馬宏接問道：﹁太上對今宵宓妃祠中的那娃兒呢？﹂

　　黑衣蒙面人言：﹁同樣的莫測高深。﹂

　　司馬宏注目問道：﹁太上是否認為那小子就是白曉嵐的孽種？﹂

　　﹁從他的面目觀察，應該是的。﹂接著，又輕輕一嘆道：﹁那小子，去年中秋節晚上，在洱海幸脫羅網，想不到未及半年，他的武功竟已精湛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如非親目所見，真難令人相信。﹂

　　司馬宏笑道：﹁太上別忘了，那小子是﹃不老雙仙﹄那兩個老不死的衣缽傳人。﹂

　　黑衣蒙面人道：﹁可是，他投師才不到半年，半年時間，那兩個老不死，究竟用甚麼方法將他調教得如此出色呢？﹂

　　司馬宏沉思著答道：﹁這……委實是一個令人費解的問題。﹂

　　黑衣蒙面人忽地鋼牙一挫，冷笑一聲，道：﹁不論那個小雜種是一而二也好，真是兩個人也好，諒他也逃不過老夫的掌心去！﹂

　　司馬宏諂笑著附和道：﹁是啊！太上的睿智明斷，諒那兩個乳臭未乾的娃兒，怎會是太上您的敵手……﹂

　　黑衣蒙面人縱下墓碑，沉聲接道：﹁你們都坐下，本座另有派遣……﹂

　　且說柏長青辭別冷寒梅，邱尚文二人，獨自回到高賓客棧時，已經快接近黎明了。

　　當下，以真氣傳音向代他睡在床上的黃升問道：﹁黃兄有甚麼情況麼？﹂

　　黃升也傳音答道：﹁暗中人有監視，不過，好像是懾於少俠神威，不敢欺近……﹂

　　柏長青淡淡一笑道：﹁這情形我知道。﹂

　　接著，向季東平的房間呶呶嘴道：﹁怎麼樣？﹂

　　黃升神秘地一笑道：﹁很晚才回來，目前正好睡哩！﹂

　　柏長青微一沉思道：﹁馬上要天亮了，黃兄，待會我向店小二要過一套衣服之後，你再出去。﹂

　　黃升笑道：﹁少俠，這個，小的早就準備好哩，您瞧……﹂

　　天亮之後，季東平緩步踱進柏長青的房間。

　　柏長青剛剛調息頓飯時間之後，正在洗臉，見狀連忙笑道：﹁季老請坐。﹂

　　季東平連忙坐在一張木椅之上，注目笑問道：﹁主人，您覺得老奴這個人如何？﹂

　　柏長青微微一怔道：﹁季老很好啊！﹂

　　季東平神色一整道：﹁老奴好不好，老奴自己再清楚不過，而且，主人對老奴的過去，也該有過耳聞，是麼？﹂

　　柏長青微笑道：﹁耳聞往往不如目見，所以，我寧願相信自己的眼睛。﹂

　　季東平也淡淡一笑道：﹁主人，老奴自從跟隨您之後，幾乎每晚都在醉鄉，您知道這是為甚麼？﹂

　　柏長青坐上另一張椅子，端起香茗，飲一口之後，才含笑問道：﹁莫非季老有不如意的心事，才借酒消愁？﹂

　　季東平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小可能為季老效勞麼？﹂

　　﹁老奴怎敢當主人﹃效勞﹄之稱，不過，事實上老奴的煩悶，只要主人一句話就可解除？﹂

　　柏長青笑道：﹁小可樂意為季老解除心中的煩悶，季老請儘管說。﹂

　　季東平歉笑道：﹁老奴說出心中煩悶之前，要先問幾句冒昧的話，尚請主人原諒。﹂

　　﹁我不會介意的。﹂

　　﹁那麼，老奴先謝過了！﹂

　　季東平微頓話鋒，才神色一整地接道：﹁老奴雖然每晚爛醉如泥，但如果有人在房間中做過手腳，老奴還不致於覺察不出來！﹂

　　柏長青心中一動，但表面上卻平靜地反問道：﹁季老此話，想另有所指？﹂

　　季東平道：﹁是的！如果並非老奴神經過敏，則昨宵與前此在桐柏城的客棧中，都有人在老奴房間中做過手腳。﹂

　　柏長青心中暗罵一聲：﹁好厲害的老狐狸……﹂

　　他心念電轉，如果不能說服對方，即不顧一切後果，立刻將其除去，所以，他表面上依然平靜地道：﹁不錯，但那並非小可所做。﹂

　　﹁主人知道那人？﹂

　　﹁當然知道。﹂

　　季東平拈鬚笑道：﹁那人好高明的手法。﹂

　　柏長青道：﹁季老更高明，因為那人曾說過，他的手法，事後任何人都難以察覺，但季老竟察覺了。﹂

　　季東平正容道：﹁主人，老奴並未察覺甚麼，不過是憑數十年的江湖經驗，直覺地感到可疑而已。﹂

　　柏長青道：﹁僅憑這一點，季老可稱高明之極。﹂

　　微頓話鋒，又注目接道：﹁季老對小可的答話，好像一點也不感到驚奇？﹂

　　季東平微笑道：﹁在平常，老奴會感到驚奇，但此刻，卻可以說是早在老奴意料之中了，主人，也許老奴也有使您驚奇的消息哩！﹂

　　柏長青漫應道：﹁是麼！那麼，現在可以先說您的煩悶，然後再說使我驚奇的事吧。﹂

　　季東平沉思著道：﹁主人，武林人物，講究的是輕生死，重然諾，是麼？﹂

　　﹁不錯！﹂

　　﹁老奴也就是為了這一點，才自願終身侍奉主人。﹂

　　柏長青正容道：﹁季老重諾的精神，令人可敬，但小的一直沒同意，如果季老是為了此……﹂

　　季東平連忙截口道：﹁不不……主人請莫誤會老奴的意思。﹂

　　柏長青注目問道：﹁那麼，季老心中的煩悶，究竟是為了甚麼呢？﹂

　　季東平正容笑道：﹁主要的是咱們主僕之間，無形的距離太遠，例如兩次在老奴房間中做下手腳，使老奴深感自己成了主人的累贅。﹂

　　柏長青歉然道：﹁這一點，我非常抱歉！不過時間一久，雙方進一步瞭解之後，這情形會逐漸消除的。﹂

　　微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還有麼？﹂

　　季東平接道：﹁還有，老奴能有您這樣一位年青有為，武功超絕的主人，面子上自是非常光采，可是主人的來歷諱莫如深，不明內情者，認為老奴跟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夥子當奴才，簡直是自甘下賤，所以……﹂

　　柏長青神色一整地截口道：﹁季老，咱們這主僕的關係，本屬荒唐，小可也根本沒承認過，季老既然以此而內心不安，那麼，咱們這荒乎其唐的主僕關係，請從此絕。﹂

　　季東平注目問道：﹁主人，你寧可斷絕咱們的主僕關係，也不願洩漏您的真實來歷！﹂

　　柏長青笑問道：﹁季老究何所見而咬定小可另有來歷？﹂

　　季東平神秘的一笑道：﹁憑老奴這數十年的江湖閱歷。﹂

　　﹁還有麼！﹂

　　﹁還有，有人已經對您動了疑。﹂

　　﹁季老指的是東方副總局主？﹂

　　﹁不，是通天教。﹂

　　柏長青笑道：﹁這就是季老方才所說的使我驚奇的消息？﹂

　　季東平反問道：﹁難道這消息還不夠使主人驚奇？﹂

　　柏長青也神秘地一笑道：﹁很抱歉！我使你失望了，而且，我也不妨告訴你，所謂通天教與四海鏢局，本來就是二位一體……﹂

　　季東平臉色一變道：﹁主人，慎防隔牆有耳。﹂

　　柏長青笑道：﹁不要緊，我已默察過，這周圍十丈之內，並無竊聽的人，何況，咱們的話聲也很低。﹂

　　季東平將嗓音壓得更低道：﹁主人果然是另有來歷？此行也是有別目的？﹂

　　柏長青凜然地道：﹁不錯！﹂

　　微頓話鋒，又沉聲接道：﹁現在，說你的意圖吧！﹂

　　季東平不禁呆了一呆道：﹁怪不得……﹂

　　接著誠摯地一笑道：﹁主人，如果老奴存心出賣您，也就不會向您說這些了。﹂

　　柏長青道：﹁這個，我懂得。﹂

　　季東平正容接道：﹁主人，老奴雖然名聲不好，即也不是不分是非好歹的人。﹂

　　柏長青目似冷電，聲如刀切道：﹁那麼，如果我是站在真理正義的一邊，你是否願意跟我共同冒險！﹂

　　季東平毅然點首道：﹁願意！不過，老奴希望先能明瞭主人的真實身份。﹂

　　﹁可以。﹂柏長青探懷取出一物，向季東平眼前一伸，淡淡一笑道：﹁認識麼？﹂

　　季東平目光一觸之下，禁不住身軀一陣大震，目射異彩，語不成聲地，說道：﹁您……您就是鐵板令主……﹂

　　原來柏長青掌心托的，竟是那威震武林的鐵板令。

　　柏長青收回權杖，神態肅然地道：﹁不錯！鐵板令本係同式兩面，以往分由﹃不老雙仙﹄掌管，現在則由我與師姊各掌一面。﹂

　　季東平顯得非常激動地道：﹁老奴能侍奉令主俠駕，那實在太榮幸了，太榮幸了……﹂

　　接著，又呆了一呆道：﹁主人，您既有秘密任務，而老奴平日的名聲又壞，您就不怕老奴暗中背叛您？﹂

　　柏長青微微一笑：﹁你敢麼？﹂

　　微頓話鋒，一挑劍眉道：﹁再說，對通天教的內情，我已知道一份，所以縱然你敢暗中背叛我，而又能逃出我的手腕，我也不怕，我可以公開身份，放手同他周旋！﹂

　　季東平爽朗地道：﹁老奴既已存心向善，豈敢再懷異心，何況，能榮任天下共仰的鐵板令主的僕從，多少人可求都求不到哩！﹂

　　柏長青注目沉聲道：﹁咱們之間，稱呼照舊，在我的身份未公開之前，不可再提﹃令主﹄二字！﹂

　　﹁是！老奴遵命。﹂

　　柏長青語氣一弛道：﹁好了，季老，現在繼續說您那使小可驚奇的消息吧。﹂

　　季東平笑了笑道：﹁事情是這樣的，昨宵老奴獨自出去喝酒時，通天教的一位護法級人物跟老奴街頭，聲明奉該教教主之命，以該教一級護法之職相任，與老奴察探主人的真實來歷，以及暗中所接近的人物。﹂

　　柏長青答問道：﹁季老是怎樣答覆那廝的？﹂

　　季東平道：﹁當時老奴說，茲事體大，不能不多加考慮，所以且考慮三天之後再作答覆。﹂

　　柏長青沉思著道：﹁好！三天之後，季老可告訴他，願意接受這份工作。﹂

　　季東平一楞道：﹁主人，這……﹂

　　柏長青正容接道：﹁季老儘管放心與其虛與委蛇就是，必要時，我會供給你一些對我方無損，卻能堅定他們對你的信任的消息，明白了麼？﹂

　　季東平不禁長吁一聲道：﹁老奴明白了。﹂

　　微頓話鋒，又注目期待地問道：﹁主人，您要到何時才能公開身份？﹂

　　柏長青沉思道：﹁這可很難說，主要是要看我在四海鏢局所收穫的情形而定︱︱怎麼，我身份的公開與否，對您很重要麼。﹂

　　季東平微微一笑道：﹁當然很重要，主人，您可沒想到，老奴是多麼渴望著能早點在朋友們，尤其那是些曾經訕笑過我的人面前去炫耀一番。﹂

　　柏長青忍不住笑道：﹁季老的童心還很重啊！﹂

　　季東平爽朗地笑道：﹁這叫做返老還童呀……﹂

　　柏長青忽然向季東平一施眼色，聲調略揚地道：﹁嗨！季老，洛陽為我國歷史最悠久的古都，名勝古跡之多，不勝枚舉，咱們且忙裏偷閒在前往鏢局報到之前，先暢遊三天如何？﹂

　　季東平自然明白柏長青忽然揚聲岔開話題之用心，可是，憑他的功力，竟一點也沒察覺甚麼，不由暗道一聲慚愧，口中也揚聲答道：﹁主人有此雅興，老奴理當奉陪，而且老奴於十年之前，曾有過洛陽之行，也算得上是半個識途老馬哩！﹂

　　柏長青笑道：﹁啊！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咱們吃過早點之後，立即出發。﹂

　　﹁是！……﹂

　　半個時辰之後，柏長青主僕二人同乘一輛馬車，向城南進發，準備一探﹁關林﹂古跡。

　　季東平為保持他的僕人身份，堅持與車把式同坐轅上，柏長青也並沒勉強他。

　　蹄聲得得，輪聲轆轆中，柏長青以真氣傳音向季東平說道：﹁季老，小可有幾句肺腑之言，請好好聽著。﹂

　　季東平也傳音答道：﹁是！主人請吩咐。﹂

　　柏長青接道：﹁你我既已肝膽相照，從此刻起，小可當以心腹相待，患難與共。﹂

　　季東平道：﹁老奴深感榮幸！﹂

　　柏長青接道：﹁以季老江湖閱歷之深，與過人的機智，今後小可借重之處甚多，尚望季老莫以小可年輕識淺，而不屑輔佐才好。﹂

　　季東平微顯激動地道：﹁主人，您這話可折煞老奴了！﹂

　　微微一頓之後，才繼續傳音接道：﹁老奴此心，唯天可表，今後，主人任何吩咐，老奴當……﹂

　　柏長青截口笑道：﹁夠了！季老，小可有幾句狂妄之言，季老聽了，可別見責。﹂

　　季東平接道：﹁老奴怎敢！﹂

　　柏長青道：﹁做為鐵板令主最親近的侍從，除了機智與江湖閱歷之外，還得有超人的武功……﹂

　　季東平呆了呆道：﹁這個……老奴可……﹂

　　柏長青笑道：﹁方才我已繪好三式武功的草圖，請季老在暗中多加揣摩，我想十天半月之後，也該可勉強應用了。﹂

　　季東平心中一喜道：﹁主人所傳招式，必然是曠代絕藝了！﹂

　　柏長青道：﹁這是老令主老人家以數十年的心血所研創，招式雖然玄妙無比，卻未定名稱，他老人家傳給小可之後，小可才名之為﹃空前三式﹄，原意縱然不能謂之後無來者，也可說是前無古人的了。﹂

　　季東平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啊﹂，柏長青又淡笑著接道：﹁當時，老令主他老人家說我太過狂妄，不該抹煞前輩人物的成就，季老，您猜我當時怎麼回答？﹂

　　季東平微笑地道：﹁老奴想，主人當時的答覆，一定非常精闢的理由。﹂

　　柏長青笑了笑道：﹁當時我回答他老人家說：﹃世間事，尤其是武功招式，絕不能墨守成規，一墨守成規，便無法進步，前輩人物的成就，固然不能一筆抹煞，但前輩人物的招式，並非天上掉下來，也是由更前輩的人物的招式中逐漸改進研創出來的，目前這三式武功既然超越古人的成就，那麼，謂之為﹃空前三式﹄又有何不宜？﹄﹂

　　季東平連連點頭道：﹁老奴幸而言中，主人這理論，委實是精闢之至。﹂

　　柏長青笑道：﹁季老過獎了！﹂

　　略為一頓，又傳音接道：﹁這﹃空前三式﹄，名為三招，實則每招為十種變化，等於是二十七招，而且可掌可劍，配合那玄妙的步法，練成之後，縱然是遇上功力高得特殊的對手，也足可自保而伺機脫身。﹂

　　季東平禁不住心中狂喜道：﹁主人如此厚賜，老奴雖肝腦投地，也不足以言報。﹂

　　柏長青笑道：﹁季老太言重了，自己人嘛！還用得著說這些麼……﹂

　　他們這一陣傳音交談之間，馬車已到達洛河岸邊。

　　﹁關林﹂在洛陽城南往關塞山的途中，為去龍門必經之路，渡過洛河之後，仍有十五里之遙。

　　所謂﹁關林﹂，即三國時﹁漢壽亭侯﹂關雲長的陵寢。

　　歷史記載：西元二一九年，雲長守江陵，兵敗，西走麥城，被吳將呂蒙計擒，不屈而死。

　　據傳東吳孫權恐懼蜀國報仇，乃送關之首級於曹操獻功，以圖嫁禍於曹，曹操將計就計，以沉香雕身，並以王侯之禮厚葬關於洛陽，後經歷朝迭加修建，廟宇宏偉，遠較西湖之岳廟還大，四周古柏蔽天，蒼蒼鬱鬱，故有﹁關林﹂之稱。

　　按關雲長可說是我國婦孺皆知的忠義英雄，幾乎全國各大小城鎮都有關帝廟之建築，其塚則有二，一為麥城︵即今湖北省當陽縣東南︶之衣冠塚，一為洛陽城南之關帝塚，亦即關雲長埋馬之處。

　　洛河的渡船，相當寬敞，連車帶人馬，一齊載了上去。

　　渡河當中，柏長青由懷中取出一個紙卷交與季東平，目注洛河的滔滔江水，傳音說道：﹁這是小可臨時繪就的草圖，記熟之後，請立即毀去，有機會時，我當親自演練給你瞧瞧。﹂

　　季東平也傳音答道：﹁老奴記下了……﹂

　　到達關林時，已晌午時分。

　　柏長青季東平兩人在關廟中吃過一頓素餐之後，柏長青在廟中各處隨意閒逛，季東平則獨自跑到廟後那濃蔭齊天的古柏林中鑽研那﹁空前三式﹂去了。

　　這關帝廟的建築，委實當得上宏偉莊嚴四字。

　　廟分三進，大前門有巨大白石獅，大門內有赤兔馬銅像，過拱橋抵大殿，有關公的文裝神像，二殿供武裝神像，三殿則有三座雕塑不同的神像。

　　不論關帝本人，或關平周倉的塑像，都極威嚴肅穆，並且栩栩如生。

　　三殿後即關帝陵墓，墓門高豎石坊，左右各有八角亭，中有石碑，上書：﹁忠義神武靈佑仁勇顯威關帝大聖陵﹂，墓門橫額書﹁鏈靈處﹂，左右有楹聯云：﹁神游上苑乘仙鶴，骨在天中隱睡龍。﹂

　　前後古柏蔽天，景象端的極莊嚴肅穆！

　　柏長青閒逛到後殿，當他正在瞻仰那三座不同的神像時，卻偶然聽到由左廂房中傳出一陣竊竊私語之聲，並還夾著女人的蕩笑聲。

　　柏長青不禁眉峰一蹙地暗忖道：﹁這莊嚴神聖的關帝廟中，怎會有此種聲息……﹂

　　疑念滋生間，不由默運玄功，偽裝仔細瞻仰神像似地凝神默察著。

　　可是，他這一凝神默察，那左廂房中的可疑聲息，卻突然靜止了。

　　柏長青心中冷笑一聲，表面上卻偽裝若無其事地向左廂房信步踱了過去……

　　就當此時，一個小沙彌由背後促聲喚道：﹁施主請止步。﹂

　　柏長青駐步回聲問道：﹁小師傅，難道這兒是貴廟的禁地？﹂

　　小沙彌疾步走近身側，合什一禮，卻是訥訥地答道：﹁施主，不……不是禁地，但也……可以這麼說……﹂

　　柏長青訝問道：﹁此話怎講？﹂

　　少沙彌神色一整道：﹁因為這左廂房已被一位施主的公子全部租了下來。﹂

　　柏長青哦地一聲道：﹁原來如此！只是那位公子爺一個人租下偌大的房子，做何用場？﹂

　　小沙彌道：﹁那位公子爺因愛好這兒的清靜，所以租下來做為讀書之用，以便趕明年的大考。﹂

　　柏長青故意揚聲道：﹁哦！如此說來，我倒真不便打攪了。﹂

　　接著，又試探著問道：﹁小師傅，貴廟中是否還有空著的客房可租？﹂

　　小沙彌歉笑道：﹁沒有，本來這後殿的左廂房，就是供遊客住宿的，自從租給這位相公之後，也就不再有客房出租了。﹂

　　柏長青漫應道：﹁那真是太不巧啦！﹂

　　說著，已由右邊側門向殿後的陵墓走去……

　　圍繞關墓周圍的柏林，深度總在里許，這時的季東平，正斜倚一株古柏的樹幹，在聚精會神地揣摩那﹁空前三式﹂的招式變化。

　　距離季東平箭遠左右，一頭碩大無比，有如牛犢的青狼，正鼻息咻咻地朝著他緩緩地走來，青狼後面，還隨著一個身著古銅色長衫的高大老人。

　　這老人，濃眉巨眼，虯髯繞頰，看不出有多大年紀，但由於他那雙眉開闔之間，精芒如電，卻顯得頗為威嚴，尤其他竟伴著如此一頭兇猛的青狼走在一起，更是特別引人注目。

　　也許是距離還遠，也可能是季東平正全神貫注在那﹁空前三式﹂的精妙變化中，所以，他對那一人一狼的出現，似乎還沒察覺到。

　　那古銅色長衫老丈，若有所思地信步徘徊著，而走在他前面的那只青狼，也不時停下來等候他，那情形就像是一隻馴服的家犬在等候他的主人似地。

　　這委實是一件奇異的事，因為，如所周知，狼是沒法馴服的，縱然是科學昌明的現代馴獸師，也沒聽說誰能將狼馴服而將它送到馬戲團去表演……

　　那一人一狼走近季東平約十丈距離時，季東平已瞿然驚覺，下意識地立即將那﹃空前三式﹄的草圖揣入懷中，同時舉目偷偷一瞥之下，不由臉色為之一變。

　　但見那古銅長衫老人卻停了下來，對那十丈外的季東平，竟視若無睹的，伸手拍拍青狼的頭頂，淡淡地說道：﹁青兒，咱們歇一會兒。﹂

　　接著，又喃喃地自語道：﹁青兒青兒，你也不用自慚形穢，世間多少混帳人，動輒就罵人﹃狼心狗肺﹄，其實，舉世滔滔，多的是禽獸不如的東西，罵他們﹃狼心狗肺﹄，不但是大大地污辱了你，也委實過份抬舉了他們，青兒，你說是麼？﹂

　　季東平禁不住心頭暗忖：﹁這老怪物憑空又發甚麼牢騷……﹂

　　那古銅長衫老人目注柏林深處，口中依然喃喃地道：﹁人家都說我怪，不同人來往而偏偏跟你在一起，所以，給我起了個甚麼﹃北漠狼人﹄的綽號……﹂

　　苦笑了一聲，又輕輕一嘆道：﹁青兒，只有你能瞭解，茫茫人海之中，又有幾個人能比得上你的仁慈……﹂

　　原來這老人就是名列當今八大高人中的﹁北漠狼人﹂申天討。

　　說起這﹁北漠狼人﹂申天討來，在當今武林八大高人中，數他武功最高，為人也最怪，善善惡惡介於正邪之間，終年與青狼為伍，而不與任何人交往。

　　有人揣測他，可能是有過某種傷心透頂的事，才如此自絕人群，而情願與青狼為伍，可是，卻投入知道他究竟有過何種傷心之事，甚至於連他的出身來歷，也人言言殊，莫衷一是。

　　不過，由於他這﹁申天討﹂的姓名，以及目前這一段憤世嫉俗的自語，也可想見一般，無怪乎人家對其揣測紛紜了。

第九章　化險為夷

　　季東平似乎早就認識這位﹁北漠狼人﹂申天討，也許他仗恃著有一位功力莫測的主人柏長青近在咫尺，所以，他對申天討的出現附近，除了最初微微一驚之外，竟也泰然自若的，佯如未睹。

　　申天討收回遙注柏林深處的茫然目光，伸手拍了拍青狼的頭頂道：﹁青兒青兒，你肚子餓不餓？﹂

　　那青狼顯然懂得人言，聞言之後，搖搖尾巴，也搖了搖頭。

　　申天討接著說道：﹁這兒有一頓現成的點心，本來我該讓你飽餐一頓才對，但你既然不餓，而對方又是你的同類，我不便讓你同類相殘，而同時我也有話需要問問他，所以只好待會兒再說了。﹂

　　季東平聽﹁北漠狼人﹂申天討對青狼自言自語的話臉色不由一變地心中暗忖：﹁好老怪，原來你是衝著我而來……﹂

　　他，心中電轉，但表面上卻仍然置若未睹未聞地泰然自若。

　　申天討冷笑一聲，目注季東平抿唇一哂道：﹁季東平，你好鎮靜的功夫。﹂

　　季東平徐徐轉身，向著申天討抱拳遙遙一拱道：﹁多承誇獎其實並非季東平的鎮靜功夫好，只因申大俠眼中沒有我季東平這個人，我季某人才不便強行出頭，自討沒趣而已。﹂

　　申天討冷冷一笑道：﹁說得好，只是這些年來，不知你手上的功夫，是否也如同你的鎮靜功夫一樣精進？﹂

　　季東平笑道：﹁看來，申大俠是有意考較我季某人一番了？﹂

　　申天討冷哼一聲，聲如刀切：﹁考較你，憑你也配！﹂

　　微頓話鋒，沉聲接道：﹁季東平，你做得好事！﹂

　　季東平一楞道：﹁申大俠，能否請將話說明白一點？﹂

　　申天討怒叱一聲：﹁你裝得真像，好！老夫且打開天窗說亮話，看你如何遁形！﹂

　　接著，目如冷電似地深注著道：﹁最近關林鎮上，接連出現少女離奇失蹤疑案，你知道麼？﹂

　　季東平禁不住雙目大張道：﹁有這種事？﹂

　　申天討冷笑一聲：﹁你本來是惡名昭著的﹃青面狼﹄，在老夫面前，居然還敢一再裝羊！﹂

　　季東平苦笑道：﹁申大俠，季東平以往的名聲雖然不好，但卻從來沒犯過淫戒。﹂

　　申天討冷笑如故道：﹁多行不義的人，又何妨多犯一項淫戒！﹂

　　季東平禁不住亢聲道：﹁申大俠，你總不能憑空含血噴人。﹂

　　申天討巨目一瞪道：﹁你是說要證據？﹂

　　季東平道：﹁不錯！有道是：捉姦捉雙，拿賊拿贓！﹂

　　申天討冷笑一聲道：﹁好，老夫會給你證據的，你既然在關林，足證老夫的判斷沒錯。﹂

　　季東平不禁又氣又笑道：﹁申大俠，你對季某人既有先入為主的成見，季某人辯解也沒用，我看，最好請申大俠能將事實經過說明一下，也許季某人能幫你出點主意。﹂

　　申天討微微一哂道：﹁老夫不要你出甚麼主意，也不怕你耍花槍，老夫自信能在關廟中找出證據來。﹂

　　季東平平靜地道：﹁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三更鬼叫門，申大俠，你總不能僅僅為了我季某人過去的名聲不好，就斷定這跟前的壞事是我季某人做的吧？﹂

　　申天討目光深注地道：﹁老夫不怕他飛上天去，先向你說個明明白白也好。﹂

　　話鋒微微一頓，才平靜地接道：﹁老夫昨夜才到達關林鎮，由客棧掌櫃口中聽到這一樁天人共憤的疑案，同時據無意目擊者所描述，那搶劫少女的人，身裁與衣著，都跟你一樣，而其逃走的方向，也是關廟這邊，而且據說這關廟後殿，那本來供遊客住宿的左廂房，最近已列為禁地，終日長門深鎖，關林鎮上的人，雖然心有所疑，但是苦無證據，又懾於廟中和尚都會武功，所以，既不能告官，又不敢進入搜查……﹂

　　微頓話鋒，又冷笑聲道：﹁現在，你明白了麼？﹂

　　季東平長吁一聲道：﹁我明白了……﹂

　　話聲未落，申天討一聲沉喝：﹁青兒，先擒下那禽獸不如的東西！﹂

　　申天討的話聲才落，那大如牛犢的青狼，已一個虎撲向季東平疾射而來。

　　季東平冷笑一聲，身形微側，避過青狼的兩隻爪，右手立掌如刃，橫砍狼頭，左掌猛劈青狼臀部，同時飛起一腳，踢向青狼的腹部，一招二式，端的是快速絕倫！

　　但那青狼，久經申天討的訓練，不但懂得一般武功招式，而且其身手之高，實不亞於普通的一流高手。

　　季東平的這一招三式，固然是既狠又快，但那青狼猛然一個急旋，不但避過了季東平的迎頭痛擊，而且借身軀急旋之勢，一雙後腿揚起一篷沙土射向季東平的頭部，同時長尾一甩，竟向季東平的腰部橫掃而來，避招反擊，有如一氣呵成。

　　季東平哈哈大笑道：﹁好畜牲，果然有兩下子！﹂

　　笑聲中，左手抓向橫掃而來的狼尾，右手一記劈空掌，勁風呼嘯地拍向狼頭。

　　那青狼尾巴一沉，雖然避過了季東平的一掌，但頭部卻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劈空掌。

　　狼頭雖然是它全身中最堅強的一部份，但季東平這一記劈空掌，力道豈是等閒。

　　因此，那青狼被打得一聲厲叫，並在地面上接連三滾，塵土飛揚中，居然又踴身向季東平撲來。

　　也就當此時，申天討一聲沉喝：﹁青兒退下！﹂

　　說來也奇怪，那被激怒得猙獰可怖，正向季東平飛撲的青狼，竟在申天討的一聲沉喝之下，那激射的身軀，猛然一轉，成半弧形由季東平左側轉了回去。

　　緊接著，申天討緩步而前，目注季東平冷笑一聲道：﹁怪不得你膽敢目無法紀地為非做歹，敢情這些年來，你的藝業已精進了不少？﹂

　　話鋒微微一頓之下，又寒聲接口，說道：﹁不過，今天你碰上老夫，總算天網恢恢，是你惡貫滿盈的時候……﹂

　　季東平苦笑截口道：﹁申大俠，以你的身份地位，總不能僅憑自己的臆測，就無故入人以罪吧！﹂

　　申天討怒聲道：﹁季東平，你既然自信俯仰無愧，就該束手就擒，等老夫證實你委實無辜之後，老夫自當向你道歉。﹂

　　季東平微微一哂道：﹁為了證明我自己的清白，我本該束手就縛才對，毋如你申大俠咄咄逼人，欺人太甚，我季東平雖有洗刷自己清白之心，卻也不願束手就擒。﹂

　　申天討冷笑一聲：﹁好，有志氣，但願你手底下也能爭氣。﹂

　　說話間，右掌一探，已奇幻莫測地向季東平胸前抓來。

　　申天討名列當代武林八大高人之中，其﹁天狼八式﹂掌法，更堪稱武林一絕，目前他對季東平志在生擒而不施殺手，但眼前這一抓的威力，又豈是等閒。

　　季東平心靈一凜間，覺得對方這一抓，竟避無可避，匆促間，他只好施展新學而尚未實際練過的﹁空前三式﹂中的神奇步法，腳踩連環，身軀如風擺殘荷似的一晃，竟險煞人地避過了這一抓之危。

　　須知季東平之所以有目前的成就，可說完全是歸之於他那特殊的天賦︱︱過目不忘的本領。

　　因為他有這過目不忘的本領，所以才能吸收各門各派的神奇招式，他，也就靠著這些剽竊而來並不完整但卻很博雜的神奇招式，才奠定了他在南七省武林中的地位。

　　對於柏長青傳給他的﹁空前三式﹂，儘管他還不曾實際演練過，只憑他那過目不忘的天賦，和方才那一陣聚精會神，心領神會的鑽研，卻業已深刻地記入心中，所欠缺的，不過是實際應用的經驗而已。

　　所以，目前這一急，竟不自覺地施展出來，雖然因並未實際演練過而得心應手，卻已有驚無險地逃過了眼前這一劫。

　　這一來，自然使他禁不住心頭狂喜，信心和勇氣也因此為之大增……

　　申天討一抓成空，不禁環目中異彩一閃地大喝一聲：﹁好身法！﹂口中說著，身手也沒閒，﹁天狼八式﹂中的第二式又已緊接著施出。

　　季東平在信心大增之下，依樣劃葫蘆，又以毫髮之差避過了第二抓，而且由形式上看來，這一次閃避，要比第一次靈活多了。

　　申天討兩招落空，在既驚且怒又好奇的情況下，不禁震聲狂笑道：﹁好賊子，怪不得你無法無天，敢情又在哪兒剽竊到一些精奇絕學了……﹂

　　話聲中，已快若迅電奔雷似地接連攻出三招。

　　這三招，一招比一招陡速，也一招比一招奇幻而凌厲，季東平藉著那尚未實際演練過的﹁空前三式﹂的神奇步法，雖然被逼得滿場遊走，驚險迭出，但這位功力居於當今八大高人之首的﹁北漠狼人﹂申天討，在連施他那成名絕藝﹁天狼八式﹂中的前五式之後，竟對季東平莫可奈何！

　　申天討連施五招未能得手之後，竟突然停止追擊，目射神光，凝注季東平沉聲說道：﹁季東平，老夫看得出來，你這神奇步法雖然稱得上是妙絕今古，但你卻並不熟練，本來憑老夫的身份，不該佔你這便宜，但以你的為人，加上這神奇步法，一旦讓你熟練之後而用以濟惡，今後武林中可能極少有人能制得住你，所以，老夫可不管甚麼佔不佔你的便宜，要施出殺手來了。﹂

　　話鋒微微一頓，環目中殺機一閃，震聲喝道：﹁季東平，只要你再能逃過老夫這最後的三式，老夫不但不再難為你，而且立即返回北漠，永不進入中原！﹂

　　季東平心知對方並非虛聲恫嚇，他儘管因柏長青近在咫尺而有恃無恐，但目睹對方這一份威態，耳聽那滿有把握的言語，也禁不住心中為之忐忑不安。

　　只見申天討一身衣衫無風自鼓，雙目中寒芒暴射地大喝一聲：﹁賊子接招！﹂

　　話出招隨，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飛身向季東平撲來。

　　掌影重疊，暗勁潮湧，威力所及，竟籠罩了三丈方圓。

　　季東平滿以為柏長青即將現身解圍，同時也被申天討那凜若天神的威態所攝，影響所及，連他那神奇莫測的步法也為之失色。

　　只聽﹁嘶﹂地一聲，季東平的長衫下襬已被申天討撕去一幅，緊接著，申天討一聲怒叱：﹁賊子躺下！﹂

　　也幾乎是在此同時，一聲勁喝，劃空傳來：﹁申前輩手下留情！﹂

　　話到人到，申天討但覺眼前一花，自己那勁力千鈞，即將抓中季東平的一抓，竟被化解於無形，而季東平的身軀竟像是被一股無形潛勁托住似的，輕飄飄地降落於二丈之外，而就在他面前伸手可及之處，赫然卓立著白色儒衫飄拂，有若玉樹臨風似的少年柏長青。

　　申天討幾乎懷疑自己是在夢中似的，眨了眨眼睛，柏長青已向他抱拳一揖，朗聲笑道：﹁謝謝申前輩手下留情！﹂

　　申天討楞了楞，才苦笑道：﹁該說﹃謝謝手下留情﹄的是我申天討……﹂

　　同時，季東平也走了過來，向著柏長青深深一躬道：﹁謝謝主人及時援手！老奴很慚愧，使主人臉上無光……﹂

　　柏長青擺手截口道：﹁別這麼說，季老，你方才的表現很好……﹂

　　這剎那之間，申天討臉上的表情已接連數變，接著，他似乎恍然大悟地目注柏長青截口冷笑道：﹁怪不得！原來季東平還有你這麼一位武功出色的主人……﹂

　　柏長青連接道：﹁申前輩請莫誤會！﹂

　　申天討倏地後縱八尺，瞋目怒叱道：﹁老夫親目所見，親耳所聞，還錯得了！﹂

　　一頓話鋒，震聲接道：﹁老夫明知不敵，但寧可拼個同歸於盡，也決不能放過你！﹂

　　口中說著，已伸手探向他那獨門兵刃﹁天狼爪﹂的爪柄。

　　柏長青苦笑著連連搖手道：﹁申前輩請慢動兵刃，先聽柏長青一言如何？﹂

　　申天討縮回握上兵刃的右手，一拍自己的額角，蹙眉自語道：﹁柏長青？……這個名字好像在那兒聽過？……﹂

　　季東平含笑接道：﹁申大俠，可能聽說過不久，而且可能是跟我季東平的名字連在一起吧？﹂

　　申天討恍然若有所悟地點點頭道：﹁對！對！﹂

　　接著，又目注季東平問道：﹁難道你們這主僕關係，竟果如傳聞中所說？﹂

　　季東平道：﹁一點也不錯！不過，有一點須要加以更正，那就是本來像我季東平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在主人手中，連半招也接不下哩！﹂

　　申天討接問道：﹁你方才所使的神奇步法，也是你這位新主人所傳？﹂

　　季東平點點頭道：﹁是的！不瞞申大俠說，這神奇招式，我季東平剛剛看過圖解，還不曾實地演練過。﹂

　　申天討截口笑道：﹁老夫老眼未花，這一點我早已看出。﹂

　　接著，又啞然失笑道：﹁看來，方才老夫委實是誤解你了，因為我深信，堂堂四海鏢局的總督察，決不致做出傷天害理的事來。﹂

　　柏長青這才爽朗地笑道：﹁謝謝申前輩，小可這就放心了。﹂

　　申天討目光炯炯地凝注柏長青半晌，正容說道：﹁老朽雖然癡長你幾歲年紀，可得托大稱你一聲老弟了！﹂

　　柏長青飛快地接道：﹁能得申前輩折節下交，這是小可的光榮。﹂

　　申天討笑道：﹁老弟忒謙了，能與你這位年輕有為，而功力高絕的老弟締交，說來該是我申天討高攀了哩！﹂

　　柏長青謙笑道：﹁申前輩，您真是折煞小可啦！﹂

　　申天討哈哈大笑道：﹁柏老弟，說句不怕你見笑的話，老朽雖然名列當今八大高人之中，但生平除了寰宇共尊的﹃不老雙仙﹄之外，可不曾服過人。﹂

　　略為一頓，又正容一嘆道：﹁余生也晚，常以未能瞻仰﹃不老雙仙﹄之絕代武功為憾，但方才親身經歷老弟所顯示的高絕身手，除了使老朽口服心服之外，更興起老弟可能是﹃不老雙仙﹄衣缽傳人之想，老弟，老朽這猜想沒錯吧？﹂

　　柏長青一聽這位一向眼高於頂，連與其一同名列當世八大高人中的其餘七位也沒放在眼中的﹁北漠狼人﹂申天討，竟對自己如此看重，尤其是如此推崇自己的師門，不禁心頭既感遺憾，又興奮地一陣熱血沸騰，但表面上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胡扯道：﹁申前輩謬獎了！小可愧不敢當，同時小可還要說聲申前輩這一猜猜錯了！﹂

　　申天討巨目一翻道：﹁猜錯了？當代武林中，還有誰能調教出像老弟你這樣出色的徒弟來？﹂

　　一旁的季東平忍不住心中暗笑道：﹁這老怪物可並不糊塗……﹂

　　但柏長青卻仍然硬著頭皮道：﹁先師自號﹃天虛我生﹄……﹂

　　申天討訝然截口道：﹁﹃天虛我生﹄？這名號可……﹂

　　也許他覺得自己那以下的話﹁可從來沒聽說過﹂太不禮貌，竟猛然嚥住而代之以尷尬的一笑。

　　柏長青含笑接道：﹁是的！先師淡泊名利，很少在江湖走動，所以，武林中很少有人知道他老人家的名號。﹂

　　申天討啞然失笑道：﹁說來倒是老朽少見多怪了，其實以天地之大，正不知有多少身懷絕藝的奇人隱跡深山草澤之中哩！﹂

　　柏長青神色一整道：﹁申前輩，咱們閒話少說，還是先辦正事吧！﹂

　　申天討一楞道：﹁正事？﹂

　　柏長青神秘地一笑道：﹁難道申前輩忘去此行所為何為了？﹂

　　申天討不禁目光一亮道：﹁這麼說來，莫非柏老弟已有甚麼發現？﹂

　　柏長青點點頭道：﹁雖然說不上甚麼發現，但卻極可能與申前輩所追查的案情有關……﹂

　　接著，他壓低嗓音，將方才無意中在後殿左廂房所發現的可疑之處說了一遍。

　　季東平不禁﹁啊﹂地一聲道：﹁糟了！﹂

　　柏長青一笑道：﹁此話怎講？﹂

　　季東平苦笑道：﹁老奴擔心他們已經逃走了哩！﹂

　　柏長青蹙眉道：﹁他們未必會認識我。﹂

　　季東平道：﹁主人，您忘了咱們的行蹤已在通天教的監視之中。﹂

　　柏長青劍眉一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關帝廟中，真要有這種傷天害理之事，咱們可找住持要人！﹂

　　申天討沉思著道：﹁老弟，季兄，咱們且快去瞧瞧再說……﹂

　　季東平一面當先帶路向廟中走去，一面笑道：﹁申大俠，這一聲﹃季兄﹄，可使我季東平飄飄欲仙了哩！﹂

　　申天討苦笑道：﹁前倨而後恭，這是老夫自討沒趣，可是，我要提醒你，你老兒已嚴重地得罪了老夫。﹂

　　季東平扭頭齜牙一笑道：﹁只要你惹得起我這位主人，你申大俠怎麼罰，我﹃老兒﹄怎麼接著就是。﹂

　　申天討目注柏長青嘆道：﹁柏老弟，有道是：寧為豪門狗，莫做亂離人，此話真是信不我欺。﹂

　　季東平笑道：﹁罵得好，老兒，我﹃老兒﹄也特別提醒你，往後，你可得當心我﹃豪門狗﹄伺機反噬……﹂

　　笑語間，已進入後殿中。

　　後殿中那些和尚一見跟在他們背後的那隻青狼，不由一齊臉色大變地驚呼出聲。

　　申天討震聲喝道：﹁和尚們不要怕，這是老夫豢養的家狼。﹂

　　目光一瞥季東平，微笑地接道：﹁而且，我這四條腿的狼，比起兩條腿的狼，要更斯文得多？﹂

　　季東平狠狠地瞪了申天討一眼道：﹁好，自們這賬簿上又多了一筆！﹂

　　接著，目光一掃那些和尚道：﹁諸位，誰是這後殿的負責人？﹂

　　一個中年和尚緩步而前，向著季東平合什一禮道：﹁小僧法元，忝為這後殿……﹂

　　季東平截口接道：﹁原來是法元大師，久仰久仰。﹂

　　法元忍不住心中暗笑道：﹁我這麼一個無藉藉名的小和尚，你久仰個屁……﹂

　　但他口中卻笑問道：﹁不知施主有何吩咐？﹂

　　季東平一指左廂房問道：﹁法元大師，這裏面住的，是否真是一位讀書人？﹂

　　法元忍不住臉色一變道：﹁是的！﹂

　　季東平道：﹁那麼，請打開門讓我瞧瞧。﹂

　　法元的臉色再度一變道：﹁施主，這……﹂

　　季東平冷笑一聲道：﹁﹃這﹄甚麼，難道這裏面有甚見不得人的事麼？﹂

　　法元臉色一沉道：﹁這是神聖莊嚴的關帝廟，施主說話，可得留點口德。﹂

　　季東平雙目中厲芒一閃道：﹁你敢教訓老夫……﹂

　　柏長青截口接道：﹁季老請稍安勿躁。﹂

　　一頓話鋒，目光移注法元問道：﹁法元大師，這左廂房一共幾間？﹂

　　法元答道：﹁兩明兩暗，一共四間。﹂

　　﹁那位讀書相公還在裏面？﹂

　　﹁是的！﹂

　　﹁沒錯？﹂

　　﹁錯不了。﹂

　　柏長青目光深注地道：﹁你能保證？﹂

　　法元不禁一楞道：﹁施主這話是甚麼意思？﹂

　　柏長青冷笑一聲道：﹁你我心中各自有數！﹂

　　扭頭向申天討笑問道：﹁申前輩，您想必也默察過了？﹂

　　申天討點點頭道：﹁不錯，除非這左廂房還另有密室，否則這上面四間中，絕不會有人。﹂

　　此話一出，那法元和尚不禁臉色為之一變。

　　柏長青接道：﹁申前輩，季老，請注意這廟中和尚的動靜，小可進左廂房去瞧瞧。﹂

　　目光移注法元，沉聲喝道：﹁大和尚，請將左廂房的房門打開！﹂法元亢聲道：﹁施主你……﹂

　　柏長青冷然截口道：﹁別裝蒜了！我再說一遍將房門打開。﹂

　　法元色厲內荏地道：﹁小僧沒這個膽量，要打開房門，施主請自己去吧！﹂

　　柏長青冷笑一聲：﹁你以為我不敢！﹂

　　大踏步走向左廂房門前，用手指敲了敲房門，門是木質，已由裏面上閂，當下，冷笑一聲，微凝真力，猛然一推。

　　﹁咔嚓﹂一聲，房門已應手而裂。

　　果然，裏面已寂無一人。

　　柏長青目光微掃，然後扭頭叫道：﹁季老在外面監視，申前輩請進來一瞧。﹂

　　申天討應聲走入房中，與柏長青二人在四個房間中巡察了一遍，只見這四個房間，除了其中的一間，還有一點書房的氣氛之外，其餘三間，其陳設之華麗，竟如同豪門巨賈的藏嬌金屋，所遺憾的，卻是人去樓空而已。

　　柏長青劍眉微蹙地略一沉思，竟在那間書房中仔細搜查起來。

　　申天討目睹柏長青竟在將字紙簍中的紙團兒逐個展開，仔細觀察，不由一楞道：﹁老弟，你這是幹嗎？﹂

　　柏長青微笑道：﹁小可自有道理。﹂

　　接著，又注目接道：﹁申前輩，這房間中有地下室和另有通路當已不成問題，而且小可方才破門時，曾察覺到地下室中有輕微的呻吟之聲，咱們分工合作，小可在這裏碰碰運氣，申前輩則請搜查地下室的入口可好？﹂

　　申天討苦笑道：﹁有甚麼好不好的，誰教我要服你，只好聽你的驅使啦！﹂

　　談笑間，已走向另一個房間。

　　柏長青接連打開了十幾個紙團，似乎並未發現他所需要的東西。

　　但他並不灰心，仍然一個一個地將紙團打開，仔細地審視著。

　　忽然，他那星目中異彩連閃，禁不住喃喃自語道：﹁是了，果然不出我所料……﹂

　　這時，申天討已走了回來，截口問道：﹁老弟已有所發現了？﹂

　　柏長青笑道：﹁是的！這是一個很重要發現。﹂

　　申天討接問道：﹁是有關關林鎮少女失蹤案……﹂

　　柏長青正容截口道：﹁不，應該說是有關整個武林的安危。﹂

　　﹁有這麼嚴重？﹂

　　﹁小可一點也沒誇張。﹂

　　﹁可以先說給老朽聽聽麼？﹂

　　﹁不！咱們到地下室再談。﹂

　　申天討尷尬地笑道：﹁老弟，老朽無能，這地下室的入口，還沒找著。﹂

　　柏長青不由一楞道：﹁莫非也是在這書房中？﹂

　　申天討﹁哦﹂地一聲道：﹁我怎麼把青兒給忘了。﹂

　　柏常青再度一楞，申天討已揚聲喚道：﹁青兒！﹂

　　那青狼應聲而入，申天討手撫青狼頭頂道：﹁青兒，這房間中有地下室的入口，你幫我找找。﹂

　　那青狼果然善解人意，聞言之後，立即邊走邊嗅地在書房中轉了一圈，最後止於書桌底下狂嗅不已，口中並發出﹁嗚嗚﹂之聲。

　　申天討不禁一聲歡呼道：﹁啊，在這兒了！﹂

　　立即跨前三步，手扶著書桌搖了搖道：﹁這書桌竟是生鐵鑄成，老弟，請凝功謹防意外，青兒退到室外去。﹂

　　那青狼立即向室外走了。

　　柏長青正容接道：﹁申前輩不必冒險，還是由小可來吧！﹂

　　申天討笑道：﹁老弟放心，區區土木機關，還難不倒我……﹂

　　話聲中，已猛然一按桌面，緊接著，一陣機關開動的﹁軋軋﹂之聲過處，那書桌已自動移向一旁，地面上並現出一個可容兩人並排出入的方形洞口。這本來是意料中，但令人意外的卻是這通道並沒甚麼厲害埋伏。

　　地道入口一現，柏長青立即接道：﹁小可先下去瞧瞧……﹂

　　但他的話聲未落，室外已傳來季東平的語聲道：﹁稟主人，法元和尚已嚼舌自盡了。﹂

　　柏長青一怔之後，冷笑一聲道：﹁死了就算了！﹂

　　季東平接道：﹁還有，本廟中住持和所有會武功的和尚，都早已潛逃無蹤，後殿中除了已死的法元一人之外，其餘都是無辜的小和尚……﹂

　　柏長青苦笑道：﹁好，我知道了，待會再說。﹂

　　同時，申天討也笑道：﹁過去的不必再談了，你們狼兄狼弟可得好好地守住門口。﹂

　　季東平怒聲道：﹁申老兒，這筆賬我也記下了！﹂

　　申天討笑道：﹁債多不愁，你老兒儘管多記上幾筆……﹂

　　話聲中，已與柏長青二人並肩拾級而下。

　　這甬道向前斜伸丈許之後，一個右拐，即進入一間廣達三丈方圓的地下室中。

　　地下室中，殘燭尚明，並且還餘下半截，顯然，魔徒們離去還沒多久。

　　燭影搖紅之下，只見這地下室的陳設比起上面那幾間來，不知又高了幾許。

　　地下鋪著深厚的地毯，四壁都以紅綾為幔，當中一張陳設豪華而又特別寬大的雕花大床上，居然還躺著一位有如海棠春睡的半裸美人。

　　柏長青入目之下，方自一蹙劍眉，申天討卻走近床前，伸手一探那睡美人的鼻息之後，不由臉色一變道：﹁已快要斷氣了。﹂

　　柏長青一怔問道：﹁傷在甚麼部位？﹂

　　申天討微遲疑，猛掀一條覆在美人兒身上紅綾被，只見那雪白的酥胸上，赫然插著一柄深沒叉柄的利刃。

　　柏長青不禁鋼牙一挫道：﹁好狠心的賊子！﹂

　　申天討接道：﹁看情形，如立即輸入真力，也許還可以問出幾句話，且由我來試試看，老弟不妨先查查這房間的出口。﹂

　　說著，已將那半死的美人兒扶起坐在床上，一手攙扶，一手卻緊貼她的﹁命門﹂穴上，掌心真力源源輸入。

　　這地下室的出口，倒很容易找。

　　柏長青估計了一下方向，挑起牆壁上的一幅紅綾，赫然竟是一道鐵門。

　　一打開鐵門，一股涼風，透門而入。

　　門外，是一條長達五丈的甬道，出口處，竟在距關陵右側約箭遠外的一株古柏之旁，因為出口處偽裝得天衣無縫，所以不虞有人察覺。

　　柏長青回到地下室時，剛好那半死的美人已在申天討輸入大量真力之後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申天討不禁大喜道：﹁行了，老弟，想問甚麼，揀緊要的問。﹂

　　柏長青沉思著問道：﹁姑娘，是甚麼人將你搶到這兒來的？﹂

　　那姑娘微睜失神的雙目，語聲輕如蚊蚋地答道：﹁是……一個和尚……﹂

　　柏長青不禁苦笑道：﹁那和尚是否不會說中國話？﹂

　　那姑娘點點頭道：﹁是……的……﹂

　　﹁姑娘是那裏人？﹂

　　﹁關林……鎮……﹂

　　﹁還有一同搶到這兒來的那些姑娘呢？﹂

　　﹁都死了……只……有兩個……沒死……﹂

　　﹁那兩位現在在甚麼地方？﹂

　　﹁跟……他們走了……﹂

　　﹁他們為何要殺你？﹂

　　﹁我……不肯……﹂

　　那﹁不肯﹂二字的下面，想必是﹁跟他們走﹂幾個字，可是她已油盡燈枯，儘管申天討還在替她輸入真力，卻仍然沒法說出來而香消玉殞了。

　　申天討禁不住長嘆一聲，將手中的豔屍放倒床中，並重行蓋好棉被。

　　柏長青神色黯然地道：﹁安息吧，姑娘，我會通知你的家屬來辦理你的後事，到於你的血債，我也會代你索回的！﹂

　　申天討苦笑道：﹁老弟真是性情中人……﹂

　　柏長青聽若未聞，只見他目射煞芒，切齒道：﹁好賊子，有朝一日，我不將你挫骨揚灰才怪！﹂

　　申天討注目問道：﹁者弟已經知道這是誰幹的了？﹂

　　柏長青點點頭道：﹁是的！不過目前我還不便說。﹂

　　申天討輕嘆一聲道：﹁交淺不足以言深，老弟年少老成……﹂

　　柏長青截口歉笑道：﹁申前輩，請原諒小可有不得已的苦衷。﹂

　　申天討微笑地道：﹁老朽並沒怪你，說的可全是由衷之言。﹂

　　柏長青苦笑道：﹁目前，整個武林，都在敵人的掌握之中，小可除了極少數的幾位同道之外，可說是處於孤單苦鬥的情況之下，所以，我不能不特別謹慎。﹂

　　申天討正容道：﹁老弟，不必介意，老朽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會諒解你的苦衷。﹂

　　柏長青也正容道：﹁謝謝申前輩的大量！﹂

　　申天討注目接問道：﹁老弟，你認為老朽這個人如何？﹂

　　柏長青正容答道：﹁小可雖然對前輩尚是初次識荊，但對前輩之為人，卻早於師門長輩的口中有了深刻的印象……﹂

　　﹁是好印象還是壞印象？﹂

　　﹁當然是好印象，否則，小可也不會跟申前輩說這些了。﹂

　　﹁可是人家都說我個性怪僻，正邪不分。﹂

　　﹁個性怪僻，正邪不分的人，可並不一定是壞人。﹂

　　﹁這是老弟自己的見解？﹂

　　﹁一半是師門長輩訓示，一半是小可自己的見解，還有，就是根據今天親目所睹的觀察。﹂

　　申天討不禁爽朗地笑道：﹁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弟僅僅是根據初次見面的觀察，就斷定我不是壞人，不嫌太輕率了一點麼！﹂

　　柏長青笑道：﹁那麼，小可就暫時將前輩認為壞人吧！﹂

　　申天討神色一整道：﹁這才是，老朽不再向你發問了。﹂

　　柏長青神秘地笑道：﹁可是，小可卻有事情要麻煩前輩您哩！﹂

　　申天討一楞道：﹁是不是要考驗老朽的正邪？﹂

　　柏長青正容道：﹁小可怎敢！﹂

　　接著，探懷取出方才在字紙簍中發現的紙團，雙手遞與申天討道：﹁申前輩請瞧瞧這個。﹂

　　申天討接過那張被揉得一團的紙條，目光一觸之下，不由皺眉自語道：﹁這是梵文……﹂

　　柏長青不禁目光一亮道：﹁申前輩認識梵文？﹂

　　申天討不答反問道：﹁這是你方才在字紙簍中發現的？﹂

　　柏長青點點頭道：﹁是的。﹂

　　申天討蹙眉自語道：﹁關係整個武林安危……不會說中國話的和尚……地下密室中的梵文……哦，我明白了。﹂

　　接著，目注柏長青問道：﹁這番和尚是在替某人翻譯一部用梵文寫成的武學秘笈，而這些可憐的女人，卻是身為主人者用來解除那番和尚工作之餘的寂寞的，老弟，我這猜想對不對？﹂

　　柏長青點首答道：﹁是的！不過那武學秘笈不是一部而僅僅是一篇。﹂

　　申天討訝問道：﹁何以見得？﹂

　　柏長青禁不住心念電轉著：﹁這這申天討一眼就認出是梵文字，斷定那番僧是在翻譯一部武功秘笈，想必這紙條上寫的是有關武功上的招式名稱，而他也必然認識梵文。根據這老兒以往之為人似乎不致與通天教同流合污，而且，退一步說，如果通天教有這種精通梵文的人才，也不致於重金禮聘一個西域番僧來了。那麼我何不索性大方一點，將這老兒攏絡一番……﹂

　　他心念電轉，口中卻漫應道：﹁因為那一篇用梵文寫成的武學秘笈，本是小可師門之物。﹂

　　申天討﹁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柏長青注目笑問道：﹁申前輩，您還沒回答小可的問題呢？﹂

　　申天討一楞道：﹁就是那懂不懂梵文的問題？﹂

　　柏長青點點頭道：﹁是的！﹂

　　申天討淡笑道：﹁老朽曾在天竺國呆過三年，對於梵文，雖然談不上精通，卻還算過得去。﹂

　　柏長青接問道：﹁這紙條上寫的是甚麼？﹂

　　申天討道：﹁這紙條上寫的﹃氣納丹田，神凝紫府﹄，這該是武功心法中的口訣，所以我入目之下，就斷定這番和尚是在翻譯一部武功秘笈。﹂

　　柏長青目光深注地道：﹁申前輩，方才小可曾經說過，有事麻煩您，不知申前輩願不願幫個忙？﹂

　　申天討正容答道：﹁只要是有益武林，並能降福蒼生的事，老朽當然樂意幫這個忙。﹂

　　柏長青慰然一笑道：﹁申前輩這悲天憫人的胸懷，令小可好生欽敬！﹂

　　申天討微笑道：﹁年紀輕輕，也學會了送高帽子。﹂

　　柏長青接道：﹁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申天討一楞道：﹁你是說不要我效勞了？﹂

　　柏長青笑道：﹁不！不敢當前輩效勞之稱，往後，借重前輩之處可更多哩！﹂

　　申天討訝問道：﹁那老弟這﹃改變主意﹄之說是︱︱？﹂

　　柏長青正容接道：﹁我想提前表明我的身份？﹂

　　接著，探懷翻腕，掏出那枚威震武林的鐵板令，向申天討面前一亮道：﹁申前輩現在明白了麼？﹂

　　申天討目光一亮，正待肅容起立間，柏長青已迅疾地收回鐵板令，雙手向對方肩上一搭道：﹁前輩請坐，小可還是四海鏢局的總督察。﹂

　　申天討正容道：﹁好！老朽恭敬不如從命。﹂

　　接著，又爽朗地一笑，壓低嗓音道：﹁老朽這雙老眼果然未花，老弟竟真是﹃不老雙仙﹄的衣缽傳人……﹂

　　同時，密室上傳來季東平的語聲道：﹁主人，有甚麼發現麼？﹂

　　顯然，季東平因久未見下面的動靜，放不下心而發問了。

　　柏長青揚聲答道：﹁快啦，季老請再守候片刻。﹂

　　季東平答道：﹁是，老奴遵命。﹂

　　申天討目注柏長青正容說道：﹁老弟，撇開你那寰宇共尊的鐵板令主身份不談，光是衝著你老弟這光風霽月的襟懷，由現在起，對老弟的任何差遣，老朽當勉力以赴！﹂

　　柏長青也正容答道：﹁申前輩熱誠可感，小可先行謝過。﹂

　　接著，注目問道：﹁申前輩此番進入中原，是隨意遊覽？還是另有重要事情？﹂

　　申天討答道：﹁談不到有甚麼事情，我不過是偶爾聽說﹃中原四異﹄多年未現江湖，特地前來一探究竟而已。﹂

　　柏長青接問道：﹁申前輩跟﹃中原四異﹄……﹂

　　申天討含笑截口道：﹁我跟所有武林中人，最多只能算認識，跟誰也談不上交情。﹂

　　柏長青道：﹁那麼，四海鏢局是否有人向您下過說詞？﹂

　　﹁沒有。﹂

　　﹁通天教呢？﹂

　　﹁也沒有。﹂申天討轉過話鋒，又笑著接道：﹁老弟，我這人由來是以個性怪僻著稱，比起那以﹃孤獨﹄聞名於世的﹃南荒孤獨翁﹄獨孤鈺更要古怪，你只要想想人家送給我的外號﹃北漠狼人﹄這四個字，也就可以想見一般了。也因為如此，所以，任何人都不會自討沒趣而主動向我拉交情的。﹂

　　柏長青忍不住笑道：﹁申前輩也真是怪得可以。﹂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道：﹁那麼，今天申前輩如此看重小可，那該算是特別例外的了？﹂

　　申天討啞然失笑道：﹁不錯！我便說句不怕老弟你見怪的話，你的武功固然值得我佩服，而你的身份更值得我崇敬，而這些，卻都不是我跟你親近的原因。﹂

　　柏長青笑問道：﹁那麼，究竟是甚麼原因呢？﹂

　　申天討苦笑道：﹁我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如果一定要說原因的話，那可能是由於一個﹃緣﹄字吧！﹂

　　柏長青正容說道：﹁申前輩以憤世嫉俗的態度遊戲風塵，卻偏對小可如此器重，使小可很感無上光榮……﹂

　　彼此之間那一段無形的距離既已消逝，話題也隨之轉入今後的行動方針。

　　當然，在密談中，柏長青也約略說明了自己自出道以來的一切經過。

　　當這老少兩人相偕走出左廂房時，已是一個時辰過去了。

　　關帝廟的這一筆爛賬，暫時由申天討負責清理，柏長青與季東平二人立即起程趕返洛陽。

　　當夜，柏長青對季東平都過目不忘的特殊天賦，深表嘉許，並特別賜以以﹁小還丹﹂二粒道：﹁季老，服下這兩粒﹃小還丹﹄，即可增添二十年面壁之功，再輔以那﹃空前三式﹄，今後，縱然再碰上像申老人家這等頂尖高手，也不會遜色的了。﹂

　　季東平不禁激動得身軀微顫地道：﹁主人，老奴寸功未立，怎敢當此厚賜！﹂

　　柏長青笑道：﹁季老，請莫忘了，從此刻起，你與申老二人，已是﹃鐵板令主﹄的左右二侍，兩位的一舉一動，都與﹃鐵板令主﹄的聲威有關，懂麼？﹂

　　敢情關帝廟的一席密談中，已決定了申天討與季東平的職務，這消息如果一旦傳說開來，可遠比季東平屈任柏長青的僕從更哄動哩！

　　季東平神色一整道：﹁老奴不會忘記，縱然肝腦塗地，也不足以報答主人這種知遇之恩……﹂

　　柏長青擺手笑道：﹁季老，回房間去，好好調息吧！……﹂

　　以後的兩天，這主僕二人，忙裏偷閒地徘徊在洛陽城的名勝古跡之間，如東大寺，賈公祠，老子故宅，白馬寺，天津橋，洛陽廟，以及北邙山的歷代皇陵……等等。

　　柏長青並利用時間，糾正季東平﹁空前三式﹂的缺點，同時也乘機做示範。

　　短短三天之中，季東平由一個聲名狼藉的江湖人，一躍而登寰宇共尊的﹁鐵板令主﹂左右的二侍之一，武功也突飛猛進，已進入當今頂尖高手之中，其內心的興奮，當可想見。

　　第三天黃昏時分。

　　柏長青主僕二人回到客棧之後，季東平即單獨外出，朝那家經常去買醉的小酒館走去。

　　但他剛剛走到那家酒館門前，一個面色冷漠，顯然戴著人皮面具的灰衫文士迎面走來，衝著他微微一笑道：﹁季大俠好！﹂

　　季東平上步注目道：﹁閣下是︱︱﹂

　　灰衫文士道：﹁三天之期已到，在下奉命向季大俠討取回音。﹂

　　季東平﹁哦﹂地一聲道：﹁原來是……對了，三天以前的那位呢？﹂

　　灰衫文士道：﹁那一位臨時有任務，不能來。﹂

　　一頓話鋒，注目接問道：﹁季大俠尊意如何？﹂

　　季東平淡淡一笑道：﹁原則上我已決定接受，不過……我看，咱們還是去裏面談吧！﹂

　　灰衫文士道：﹁原則上職已接受，那就好辦，現在，咱們不妨就在外面走走，待會由在下做東，去會賓樓共謀一醉如何？﹂

　　季東平連連點首道：﹁也好，也好……﹂

　　在一連串﹁也好﹂聲中，兩人順著大街，並肩向前面信步走去。

　　灰衫文士邊走邊以低得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語聲問道：﹁季大俠還有哪些細節不能決定的？﹂

　　季東平沉思著答道：﹁閣下當能想到，我目前的這位主人，年紀雖輕，可並非簡單人物，我如果暗中背叛他，需要冒著莫大的風險。﹂

　　灰衫文士道：﹁這個，敝上非常明白，只要季大俠能完成使命，敝上當不惜重金為酬，並另有拔擢。﹂

　　季東平笑道：﹁閣下不以為這話意太含糊了一點？﹂

　　灰衫文士道：﹁季大俠，太肯定的話目前我不敢說，但這酬勞至少不會少於黃金千兩，白璧一雙。﹂

　　季東平扭頭問道：﹁職位方面呢？﹂

　　﹁本教的一級護法。﹂

　　﹁我認為太低了一點。﹂

　　灰衫文士笑道：﹁季大俠，當在下說出本教護法職務的等級之後，你就不會有這種想法了。﹂

　　季東平漫應道：﹁在下願聞其詳？﹂

　　灰衫文士道：﹁季大俠，名列當今八大高人中的人物，在本教中也不過是特級護法，而一級護法卻僅僅比特級護法低一級而已。﹂

　　季東平不禁啞然失笑道：﹁如此說來，在下倒不便過份奢求了。﹂

　　灰衫文士微笑地接道：﹁方才在下說過，敝上會有﹃另有拔擢﹄之語，所以，只要季大俠能有特殊功績，特級護法之職位，當也指日可期。﹂

　　季東平不禁雙目中異彩一閃道：﹁好！在下當勉力以赴。﹂

　　接著，又扭頭注目問道：﹁在下幾時可晉謁教主？﹂

　　灰衫文士道：﹁季大俠完成任務時，教主自當延見。﹂

　　季東平微一沉思道：﹁那麼，今後咱們如何聯絡呢？﹂

　　灰衫文士道：﹁這個，毋須季大俠操心，今後，最多每隔三天，必有人向季大俠聯絡。﹂

　　翻腕亮出一枚銅錢大小，兩面都有太極圖案的銀牌，正容接道：﹁這是聯絡時的信物，認牌不認人。﹂

　　季東平點點頭道：﹁在下記下了。﹂

　　灰衫文士淡淡一笑道：﹁季大俠，目前咱們已是一家人，所以，希望季大俠能將前兩天，在關林中所發生的事故見示？﹂

　　季東平故意訝問道：﹁那劫掠良家婦女的案子，也是本教中人所為？﹂

　　灰衫文士點頭道：﹁不錯！這有關本教中一項最大的機密，所以教主急須知道詳情。﹂

　　季東平不加思索地答道：﹁事情是這樣的……﹂

　　接著，他將自己首先與﹁北漠狼人﹂申天討發生誤會起，一直到與柏長青相偕離去時為止，除了略去柏長青與申天討締交，及密室中長談的一段之外，不厭其詳地說了一遍。

　　當然，為了彌補柏長青與申天討二人密室交談那一段時間的空白，他卻改為因發現密室中的美女尚未斷氣，兩人竭力施救而巧妙地掩飾過去。

　　灰衫文士聽完之後，不由喃喃自語道：﹁怪不得他們竟耽擱那麼久……﹂

　　季東平不禁訝問道：﹁當時，本教還有人在暗中監視？﹂

　　灰衫文士道：﹁是的，不過因為柏長青與申天討二人功力太高，只能遠遠地暗中監視而已。﹂

　　接著，又注目問道：﹁那位姑娘，是否已經救活？﹂

　　季東平答道：﹁沒有，他們兩人費盡了心力，結果只由那姑娘口中問出了半句話。﹂

　　﹁那是半句甚麼話？﹂

　　﹁那姑娘說，她是﹃被一個和尚……﹄就是這麼半句。﹂

　　灰衫文士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道：﹁真是謝天謝地！﹂

　　一頓話鋒，又扭頭注目接問道：﹁季大俠，那柏長青與申天討二人，當時曾談過些甚麼？﹂

　　季東平答道：﹁當時他們所談都是有關關林鎮良家婦女失蹤的問題，本來那申天討對在下還有點懷疑，但由於關廟中的和尚聞風逃逸，以及聽過那位姑娘臨死前的半句話之後，也就完全冰釋了。﹂

　　灰衫文士接問道：﹁柏長青沒向申天討拉交情？﹂

　　季東平笑道：﹁有的，他們臨別時柏長青的言外之意，似乎想向申天討拉交情，可是申天討這個老怪物，凡是武林中人都知道，他一向就是不與任何人締交的，所以，結果柏長青自討沒趣，碰了一個軟釘子。﹂

　　灰衫人沉思著問道：﹁那幾個沒逃走的小沙彌，是如何處置的？﹂

　　季東平道：﹁善後事宜是申天討自告奮勇承諾下來的，所以，以後的情形……﹂

　　一頓話鋒，突有所憶地訝問道：﹁怎麼？難道那幾個小沙彌也失蹤了？﹂

　　灰衫人點點頭道：﹁不錯！﹂

　　季東平忍不住輕嘆一聲道：﹁這老怪物的手段，也真夠狠……﹂

　　灰衫人淡笑接道：﹁那倒不一定是被殺了，如果我的判斷不錯，那幾個小沙彌必然是被老怪物秘密送往甚麼隱秘場所去了。﹂

　　季東平﹁唔﹂了一聲道：﹁也許有此可能……﹂

　　灰衫人笑了笑道：﹁該說的差不多都已說完，季大俠，現在，咱們往回走，去洛陽城中首屈一指的會賓樓……﹂

　　當季東平走出客棧不久，一個店夥端著一個茶盤，悄然走進柏長青的房間，向著柏長青哈腰笑道：﹁相公請喝茶，這是剛沏的﹃西湖龍井﹄。﹂

　　柏長青正在沉思之中，頭也沒抬地漫應道：﹁我知道了。﹂

　　那店夥輕笑道：﹁好大的架子，真像那麼回事呀！﹂

　　柏長青不禁為之一楞，抬頭目光深注地道：﹁你︱︱﹂

　　那店夥右手食指朝嘴唇上一貼，以真氣傳音說道：﹁仔細瞧瞧，我是誰？﹂

　　柏長青目光在對方全身上下一掃，傳音答道：﹁你是鳳姊姊……﹂

　　那﹁店夥﹂冷笑一聲道：﹁人家為你冒險犯難，屈身為婢，你的心中就只有一個鳳姊姊！﹂

　　柏長青不禁歉笑道：﹁原來是娟姊姊，這只能怪你們兩位的身材長得太近似了。﹂

　　原來這店夥竟是﹁東海女飛衛﹂冷寒梅的唯一愛徒陳素娟所化裝。

　　陳素娟幽幽地一嘆道：﹁是麼……﹂

　　柏長青連忙拉過一張椅子，傳音笑道：﹁娟姊姊請坐。﹂

　　陳素娟道：﹁不用了，你知道我為何到這兒來？﹂

　　柏長青道：﹁我正想請教。﹂

　　陳素娟嘴唇一抿道：﹁請教？真不愧是讀書人！﹂

　　柏長青苦笑道：﹁姊姊，這是禮啊！﹂

　　陳素娟輕輕一嘆道：﹁不錯！禮多人不怪，說來倒是我的不是了。﹂

　　柏長青方自苦笑搖頭間，陳素娟又不勝幽怨地微笑道：﹁總督察請聽好，琴姊姊已回洛陽，我已跟家師，于姥姥、申前輩，和你那位鳳姊姊見過面，此行就是奉命請示你這位總督察可有甚麼指示？﹂

　　柏長青涎臉長揖道：﹁好姊姊，別再損我了，好不？﹂

　　陳素娟強忍笑意道：﹁不敢當！﹂

　　柏長青正容接道：﹁姊姊，請上覆姥姥，我的意思已由申前輩轉陳，那就是以剷除那天竺番僧為首要第一急務。﹂

　　陳素娟道：﹁這問題于姥姥已同意，不過，于姥姥急需知道。到目前為止，你對敵人的情況，究竟瞭解了多少？﹂

　　柏長青道：﹁我所瞭解的敵情，已全部請冷師叔和申前輩轉呈，此刻尚無新的發現。﹂

　　陳素娟微一沉思道：﹁于姥姥對你這些日子來的表現，深表嘉許，不過……。﹂

　　微頓話鋒，美目深注地接道：﹁她老人家，尤其是鳳妹妹，要我特別叮囑你，身處虎穴，一絲一毫都不能掉以輕心！﹂

　　柏長青禁不住心靈一陣激動，連聲說道：﹁謝謝！謝謝！請轉告她們二位，我會小心的。﹂

　　接著，也是目光深注地道：﹁同時我也非常謝謝姊姊你！﹂

　　陳素娟笑問道：﹁我有什麼值得你謝謝的？﹂

　　柏長青道：﹁當然有，第一：你冒險來跟我聯絡。﹂

　　﹁唔！想必還有第二第三？﹂

　　﹁不錯！第二，是你那美目中所流落的無言的關切……﹂

　　陳素娟禁不住心頭一甜，但表面上卻佯嗔地一聲輕﹁呸﹂道：﹁別臭美了！誰關切你！﹂

　　柏長青一本正經地接道：﹁第三、第三……哦，對了，姊姊方才為我屈身為婢，自當特別致謝，但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陳素娟微微一笑道：﹁怎麼回事，目前，我已算是四海鏢局東方副總局主如夫人身邊的侍婢，懂了麼？﹂

　　柏長青不禁一怔道：﹁這……﹂

　　陳素娟截口笑道：﹁這是我跟琴姊姊暗中商量好的，于姥姥跟家師都同意了，你還﹃這﹄些甚麼！﹂

　　柏長青蹙眉接道：﹁琴姊姊因身受特殊手法禁制，有其不得不重回虎穴的苦衷，但你這是何苦來？﹂

　　陳素娟一指點向柏長青的鼻尖道：﹁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你！﹂

　　柏長青苦笑道：﹁姊姊，你的用心至情可感，可是，你曾想到這會增加我精神上的負擔，和以後行動上的顧慮麼？﹂

　　陳素娟掩口媚笑道：﹁活該！﹂

　　傳音到此，陳素娟突然以店夥的語氣揚聲問道：﹁相公是否要晚點宵夜？﹂

　　柏長青會心地一笑道：﹁不用了，待會我自己出去買吧。﹂

　　陳素娟強忍笑意，哈腰說道：﹁小的告退……﹂

　　當夜初更時分。

　　洛陽城中首屈一指的會賓樓，正是車水馬龍，上座鼎盛之際。

　　正當酒樓上笑語喧嘩，猜拳行令之聲遠達戶外之際，一輛華麗的雙套馬車，戛然止於酒樓門口。

　　那華麗馬車剛剛停止，卻引起街上行人一陣驚呼，並紛紛退避不迭。

　　本來，那車如流水馬如龍的會賓樓前，停下一輛豪華馬車，應該是司空見慣的事，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

　　但怪就怪在那輛華麗的馬車後面，竟跟著一頭碩大無朋的青狼。

　　眾所周知，狼是無法馴服的兇猛野獸，如今竟跟在一輛馬車的後面，進入鬧市之中，此情此景，怎不教一般人驚呼出聲而紛紛退避哩！

　　馬車後面跟著一頭青狼，固已使人驚訝，而那駕車的車把式長像之威猛與服飾之華麗，也同樣使人刮目相看。

　　原來這車把式竟是名列當今武林八大高人中的﹁北漠狼人﹂申天討。

　　以﹁北漠狼人﹂申天討的身份和職位，以及那孤僻得生平不與任何人打交道的個性，居然降尊紆貴地為人駕車，那麼，這車中人的身份，豈非尊崇得不可思議了麼！

　　這消息一旦傳揚開去，怕不立即哄動整個江湖。

　　至於那輛馬車，也華麗得非常別致。

第十章　令主揚威

　　車身綠油油地光可鑒人，綠綢窗簾，綴著綠色流蘇，珍珠串成的門簾內，還垂著一幅綠色絲幔，通體翠綠，令人爽心悅目。

　　拉車的馬，也是千中選一的黃驃健馬，全身油光水滑，昂首奮蹄，顯得神駿無比。

　　最奇特之處，車轅兩旁，還分別插著一面杏黃三角旗，杏黃旗的中心，一邊繡的是一片鐵板，一邊卻繡著一面琵琶，黃底藍圖，迎風招展，顯得特別醒目。

　　目前的洛陽城，正是風雲聚會，龍蛇雜處的是非之地，當然，進出會賓樓，以及街上的行人中，都不免有武林人物。

　　這些識貨的行家，入目之下，對車中主人是誰，自然心中有數了。

　　所以馬車才一停止，對街的屋簷下，立即有人發出一聲驚﹁咦﹂道：﹁怪不得……﹂

　　另一人接問道：﹁怎麼？你知道這車中主人？﹂

　　﹁你沒看到車轅上的兩面小旗麼？﹂

　　﹁看到了，可是我不懂。﹂

　　﹁那是鐵板銅琶的標幟。﹂

　　﹁哦！難不成這車中是﹃鐵板令主﹄？﹂

　　﹁不是寰宇共尊的﹃鐵板令主﹄，憑申老怪的身份，會輕易給人家駕車。﹂

　　﹁說的是，﹃鐵板令主﹄已多年未現俠蹤，看來這洛陽城中，又有熱鬧可瞧啦！﹂

　　﹁咦！這﹃鐵板令主﹄還是女的？﹂

　　﹁啊！還好年輕哩！……﹂

　　正當對街屋簷下一些武林人，對這輛華麗馬車議論紛紛之際，這時車廂中已走出兩位一衣紅，一衣綠，臉上蒙著一重輕紗，而婀娜多姿的麗人，紅衣麗人手持一具琵琶，不問可知，那是﹁東海女飛衛﹂冷寒梅。

　　綠衣麗人則是﹁不老雙仙﹂的孫女徐丹鳳。

　　這兩位一下車，儒衫飄飄的邱尚文，已在門口肅立恭迎道：﹁姑娘，座位已訂好了。﹂

　　冷寒梅與徐丹鳳二人微點螓首，隨即在邱尚文的前導與店夥的哈腰恭迎中，緩步向樓上走去。

　　申天討卻向一個店夥說道：﹁這頭狼比一般家犬還要馴良，你不要怕，現在你去切四斤牛肉餵給它，待會一起算。﹂

　　店夥喏喏連聲道：﹁是是！小的立刻去取。﹂

　　申天討接著手撫著狼頭頭頂，低聲吩咐幾句之後，也大踏步登上樓梯。

　　這會賓樓是兩層樓的建築，樓下是普通座位，樓上則是清一色的雅座。

　　這些雅座，是以綠綢屏風隔成一個個的小間，雖然是隔開了，但只要站起身來，附近座位中的情況，仍可一覽無遺。

　　申天討登上酒樓之後，環目一掃，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邱尚文預訂的雅座，那是全酒樓中最好的隔窗的一個座位，居高臨下，還可以俯瞰街頭的夜景。

　　這時，冷寒梅等三人已入座，酒菜也已擺好，卻尚未開動，這情形，當然是等候申天討到齊之後再開動。

　　申天討巨目環掃中，卻發現季東平也赫然在這酒樓上，那座位相距他們預訂的雅座也不過二丈左右而已，坐在季東平對面的．是一個灰衫文士，兩人淺酌低斟，款款密談，狀至愉快。

　　申天討自然心中有數，目光一掃之後，隨即大踏步地向冷寒梅等人的座位前走去。

　　陡地，一聲冷笑，緊接一線白光，挾著破空銳嘯，向申天討面前疾射而來，同時響起一個破鑼似的語聲道：﹁不成敬意，申大俠多多包涵……﹂

　　明知對方是誰，而竟敢太歲頭上動土，此人莫非是吃了熊心豹膽麼？

　　申天討抿唇微哂間，伸右手食中二指向那迎面射來的白光一夾。

　　夾是夾住了，竟是一根魚刺，也許是這根魚刺上所蘊藏的真力之強出於他的意外，但見他神情微震，目射寒芒地循聲瞧去。

　　只見就在他右側三丈處的雅座中，圍坐著四男一女，男的一色黑衫，年約五旬左右，女的則一身粉紅宮裝，外表看來，年約二十七八，貌僅中姿，但神情之間，卻隱含著無限蕩意。

　　申天討的目光才投射過去，那宮裝婦人已媚然一笑道：﹁申大俠別來無恙？﹂

　　坐在她左首，那蓄著一撇山羊鬍的黑衫老者同時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申大俠，對你我來說，這天地似乎太狹小了一點，是麼？﹂

　　申天討哈哈大笑道：﹁幸會！幸會，想不到睽別十年，諸位的風采依然如舊。﹂

　　宮裝婦人笑道：﹁彼此彼此！可喜申大俠也健朗如昔。﹂

　　微頓話鋒，目光移注山羊鬍老者曼聲接道：﹁大哥，原先我真擔心十年前的這筆賬，沒法索還，現在我才知道，那是白擔心了。﹂

　　申天討目光深注地問道：﹁諸位就是為了向我申天討索還十年前的陳賬而來？﹂

　　山羊鬍老者答道：﹁非也，今宵只能說是巧遇，不過，遺憾的是老夫五兄妹都聚齊了，而申天討卻偏偏只有一位。﹂

　　聽這語氣，敢情這五位還不知道申天討是與冷寒梅等人一起來的。

　　申天討淡淡一笑道：﹁有道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諸位如果認為我十年前對你們的寬恕是一種罪孽的話，我決不推卸責任。﹂

　　山羊鬍老者陰笑道：﹁話說得夠豪爽！也夠八面玲瓏，果然不愧是當今武林八大高人中人物！﹂

　　申天討平靜地接道：﹁不過，今宵，申天討沒法奉陪，請另訂一個時地如何？﹂

　　山羊鬍老者冷笑道：﹁恐怕由不得你！﹂

　　宮裝婦人也同時笑道：﹁擇地不如撞地，申大俠還是將就一點吧！﹂

　　申天討臉色一沉間，徐丹鳳已嬌聲問道：﹁申老，這五位是甚麼來歷？﹂

　　申天討正容答道：﹁稟令主，這五個是陰山門下，外號﹃索魂五魔﹄。﹂

　　徐丹鳳接問道：﹁平日為人如何？﹂

　　申天討人道：﹁淫兇殘忍，無惡不作！﹂

　　徐丹鳳道：﹁申老跟他們有何過節？﹂

　　申天討道：﹁十年前，五魔中的老么正在……正在……迫害一位年輕書生時，被卑座碰到，當時，因其係女流之身，卑座僅予薄懲，即放其離去。﹂

　　聽這語氣，敢情當年這宮裝婦人幹的是﹁倒採花﹂的勾當，所以申天討才在徐丹鳳面前吞吞吐吐地說得語焉不詳。

　　徐丹鳳畢竟太年輕，顯然聽不懂申天討口中那﹁迫害﹂二字的言外之意，當下她扭頭與冷寒梅低聲交換了數語，只見她幛面紗巾一陣波動，冷然答道：﹁申老，可以便宜處理！﹂

　　申天討身形微微一躬道：﹁謝令主！﹂

　　一向眼高於頂，個性孤僻，不與任何人來往的﹁北漠狼人﹂申天討，居然對一個年輕女郎如此服貼，而他口中的﹁令主﹂二字，更使人有莫測高深之感。

　　這情形，可不由使那﹁索魂五魔﹂心中暗自嘀咕了。

　　但他們方才話已說清，就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同時又自恃五兄妹在一起，另一個得力助手即將趕來，而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們做夢也不曾想到，那毫不起眼的年輕女郎，竟是威震武林的﹁鐵板令主﹂之一。

　　這倒並非是他們五個孤陋寡聞，而是因為﹁鐵板令主﹂業已多年未現俠蹤，誰會想到就在這節骨眼上會碰上這位煞星哩！所以，申天討的話聲剛落，宮裝婦人已﹁格格﹂地媚笑道：﹁令主？這稱呼怪響亮的啊……﹂

　　申天討揚了揚手中的魚刺，冷然截口問道：﹁這魚刺是誰所發？﹂

　　宮裝婦人發媚笑如故地道：﹁那是奴家所敬，怎麼？申大俠莫非還要回敬一番？﹂

　　申天討冷笑一聲道：﹁你猜對了！﹂

　　夾住魚刺的手指一彈，同時一聲沉叱：﹁妖婦，還你！﹂

　　一線白光，有如急矢離弦似地向宮裝婦人面前疾射而去……

　　山羊鬍老者冷笑一聲，凝功伸手，由橫裏將魚刺接過。

　　接是接住了，但他的身軀卻禁不住微微一晃。

　　申天討目注山羊鬍老者卻一聲笑道：﹁冉立金，老夫以為你這些年來，已有大大的長進，想不到還是不過如此。﹂

　　申天討的話聲未落，對方五人已一齊變色而起。

　　申天討淡笑揮手道：﹁諸位請稍安勿躁，咱們既然狹路相逢，自然非見過真章不可！﹂

　　接著，目光一掃對方五人及桌上多餘的一副杯筷，微微一哂道：﹁諸位還有一位有力的靠山沒來，是麼？﹂

　　冉立金﹁山羊鬍老者﹂陰陰一笑道：﹁不必等別人，咱們五兄妹足夠超度你！﹂

　　申天討笑道：﹁老夫是一番好意，想等你們的靠山到齊之後再動手，既不領情，也就算了！﹂

　　一頓話鋒，又注目沉聲接道：﹁聽說諸位不但是以金、木、水、火、土排名，而且還練成了一個象徵五行的﹃五魔索魂陣﹄……﹂

　　冉立金冷笑截口道：﹁不錯！﹃五魔索魂陣﹄自練成以來，還沒逢過敵手，你如果害怕，只要當眾向咱們兄妹磕三個響頭，咱們也不為已甚，可以放過你這一遭。﹂

　　申天討朗笑一聲說道：﹁真看不出來，你還很夠仁慈。﹂

　　一斂笑容，扭頭向邱尚文問道：﹁邱兄，勞駕通知酒樓掌櫃，不相干的客人，立即退出，所有損失，由本人負責賠償！﹂

　　邱尚文揚聲笑道：﹁小弟遵命……﹂

　　當邱尚文走向櫃檯時，所有全樓酒客，除了徐丹鳳與季東平的兩桌之外，均立即紛紛退出。

　　申天討目注季東平座上兩人，故裝不識地蹙眉沉聲道：﹁看情形，兩位當也是道上人，如果與﹃索魂五魔﹄並無淵源，最好也請立即退出。﹂

　　季東平笑了笑道：﹁不要緊，必要時，咱們由窗上跳出還來得及。﹂

　　這時，酒樓掌櫃為避免增加無謂損失，已苦著臉指揮手下人迅疾地將桌椅搬開，清出了一個足有二十丈方圓的空地。

　　申天討目光環掃，淡淡一笑道：﹁行了！諸位請！﹂說著，已緩步走向空地中心。

　　﹁索魂五魔﹂互望一眼，人影飛閃間，已採取包圍之勢將申天討困在中心，並紛紛亮出兵刃。

　　老大是狼牙棒，老二是判官筆，老三是子母金圈，老四是喪門劍，老五卻是一條丈二紅綾。

　　冉立金目注申天討冷冷一笑道：﹁你還不亮兵刃！﹂

　　申天討笑道：﹁老夫的兵刃，不到生死關頭，不肯動用，今宵為了尊重你們這﹃索魂五魔﹄的名氣，我特別戴上一副手套吧！﹂

　　說著，已探懷取出一副特製的手套，徐徐套上。

　　申天討這一副手套，也不知是用甚麼原料製成，黝黑晶亮，而薄如蟬翼，套在手上，長及肘彎，由於他說得那麼鄭重，顯然這手套必有其不可思議的妙用。

　　申天討戴好手套之後，目光一掃對方五人道：﹁諸位請！﹂

　　﹁索魂五魔﹂中的老大冉立金左手一揮，五個人立即圍繞著申天討迅疾而有規律地轉動起來。

　　申天討儘管藝高而狂，但面對這兇名久著的﹁索魂五魔﹂聯手之下，卻也不敢大意。

　　尤其﹁索魂五魔﹂藝出陰山門下，而陰山老怪司馬因不但功力奇高，輩分也高於當今武林中的八大高人，可說是當代武林中既怪僻、又難纏，更最護短的有數老怪之一。

　　所以，申天討一斂狂態，臉色肅穆地注視對方環繞他移動的身法，默察其中變化。

　　不錯！這﹁五魔索魂陣﹂委實是由正反五行陣演變而來，除了五行生剋之變化外，其中似乎還隱含著一些他所看不懂的變化。

　　這情形，不由使申天討心中暗凜而濃眉微微一蹙。

　　也就當此瞬間，﹁索魂五魔﹂中老么冉立土一聲嬌叱：﹁老賊接招！﹂

　　話未出，招已先發，手中紅綾一抖，如靈蛇飛舞似的，上端直點申天討﹁左肩井﹂大穴，下端卻飛速纏向申天討的雙足，同時左手駢指如戟，點向申天討的﹁七坎﹂要穴，一招三式，端的是集奇、詭、狠、辣之大成！

　　申天討冷笑一聲，身形一旋，激起一陣強勁罡風，將紅綾帶的攻勢硬行逼得一偏，右手硬截冉立土的左掌，左掌卻向冉立金橫裏擊出一記劈空掌。

　　也就當此同時，對方五人，已紛紛發動攻勢，狼牙棒、子母金圈，喪門劍……等，一齊向申天討的周身要害之處擊來。

　　申天討身形如陀螺疾轉，﹁天狼八式﹂，源源使出。說來也真氣人，平常，申天討這﹁天狼八式﹂，抓無虛發，此刻卻偏偏無法得心應手。

　　每次都在即將抓中對方兵刃之同時，卻總以毫髮之差給避了開去，而且，他自己還著實挨了對方幾下重的，如非他一身功力都集中在雙臂之上，使雙臂堅如鋼鐵，並事先套上一副特製的手套，僅僅那幾下，也就夠他受的了。

　　這情形，申天討當然明白，那完全是對方陣勢的變化太以玄妙之故。

　　儘管他也依著正反五行相生相剋的變化去破解，可就是每次都差上那麼一點點。

　　就當他心中納悶的同時，又幾乎挨了冉立金的一記狼牙棒，冉立金並陰陰一笑道：﹁申大俠，這﹃五魔索魂陣﹄的滋味如何？﹂

　　申天討環目中寒芒一閃，冷笑一聲道：﹁不過如此而已！﹂

　　冉立金道：﹁就是沒法破解。﹂

　　申天討道：﹁你等著瞧吧……﹂

　　話聲中，左掌環掃，左掌一記劈空掌，向冉立金擊出。

　　但他的掌力才發，冉立金的身形又以毫髮之差避了開去，並哈哈大笑道：﹁申大俠，冉某人正瞧著哩！﹂

　　同時，申天討耳中傳入徐丹鳳的真氣傳音道：﹁申老，這妖陣除了正反五行的變化之外，還摻雜了小周天六合陣的部份變化在內，………請注意聽我的傳音……﹂

　　申天討暗道一聲﹁慚愧﹂，自己偌大年紀，竟遠不如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娃兒……

　　忖念未畢，徐丹鳳的傳音又起：﹁申老，退﹃離﹄宮，進﹃坤﹄位……﹂

　　真是一語指迷，申天討如法炮製，乍退再進間，一聲悶哼，冉立金已首當銳鋒，被申天討一掌震飛丈外。

　　右掌順勢一探，冉立火的喪門劍已到了他的手中，同時左掌勁氣﹁嘶嘶﹂，疾向冉立水的前胸處抓來……

　　凡是隱含奇門變化的陣勢，只要一人受制，也就等於全陣瓦解。

　　目前，申天討在徐丹鳳的暗中指示之下，舉手投足間，不但立即將對方的首腦人物一掌震飛，而且也同時奪過了另一人的兵刃，這﹁五魔索魂陣﹂，事實上已算是名存實亡了。

　　就當五魔中的老三冉立水生死一瞬之間………

　　陡地，一聲大喝：﹁申老兒手下留情！﹂

　　申天討微微一怔，勁力微卸，改抓為拍，將冉立水震出丈外，但儘管申天討聞聲卸勁，冉立水卻仍然被他一掌拍得﹁哇﹂的一聲，噴出大口鮮血，身形也搖搖欲倒。

　　也就在此同時，申天討面前人影一閃，已出現一位年約六旬，長髯及腹，貌相奇古，卻是臉色冷漠得不帶一絲表情的黑衫老人。

　　這時，﹁索魂五魔﹂中的其餘三魔，僅僅向這新到黑衫老人微一點首，已一同奔向已受傷的冉立金冉立水二人身前。

　　申天討目注黑衫老人微微一哂道：﹁獨孤老兒，你幾時投入陰山門下了？﹂

　　原來這黑衫老人正是名列當代八大高人中的﹁南荒孤獨翁﹂獨孤鈺。

　　獨孤鈺漠然反問道：﹁誰說的？﹂

　　申天討漫應道：﹁你老兒既然沒投靠那司馬老怪，為何替司馬老怪的門下討情？﹂

　　獨孤鈺冷漠如故道：﹁他們五位，目前是我的客人……﹂

　　申天討截口笑道：﹁原來如此，那麼，方才他們五個座位上多出一副杯筷，本來就是你老兒的了？﹂

　　獨孤鈺點點頭道：﹁不錯。﹂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道：﹁姑且撇開他們目前是我的客人一節不論，我也總不能見死不救啊！﹂

　　申天討冷然一哂道：﹁說得是，只是你老兒幾時換了這麼一副慈悲心腸？﹂

　　獨孤鈺不理會申天討的譏誚，目光一掃徐丹鳳那一桌，然後，目注申天討蹙眉問道：﹁申老兒，你見到鐵板令主麼？﹂

　　申天討微笑地道：﹁我就是令主座前的右侍……﹂

　　獨孤鈺截口笑道：﹁這真是奇聞！一向不與人交往的﹃北漠狼人﹄申天討，居然肯屈居鐵板令主侍從之職。﹂

　　申天討神色一整，朗聲說道：﹁鐵板令主德威所及，四海同欽，我申天討忝為武林一份子，又豈能例外！﹂

　　獨孤鈺笑道：﹁不錯，那六句歌謠說得好：﹃寰宇拜雙童﹄，你老兒自不能例外，可是……﹂

　　微頓話鋒，又注目接道：﹁我只看到令主的座車在樓下，這樓上卻未看到寰宇共尊的令主。﹂

　　申天討冷冷笑一聲：﹁那是你老兒有眼無珠，令主俠駕可不就坐在那上首……﹂

　　說著，用手一指徐丹鳳所坐的席位。

　　獨孤鈺目光向徐丹鳳深深地一注，然後以一種既訝異，而又輕蔑的語聲問道：﹁就是這麼一個女娃兒……﹂

　　申天討截口怒叱道：﹁你敢對令主不敬！﹂

　　獨孤鈺輕狂地笑道：﹁話出如風，我已經說出了，你老兒又能怎樣？﹂

　　申天討臉色一寒間，獨孤鈺又微哂著接道：﹁而且，尊敬與否，各人有各人的自由，誰也沒法強迫人家去尊敬她，你說是麼？﹂

　　申天討方自冷笑一聲，徐丹鳳已嬌聲說道：﹁這位老人家說得是，申老，這位老人家是誰？﹂

　　雖然是明知故問，但語聲卻是平和已極。

　　申天討恭聲答道：﹁回令主，這位就是當代八大高人中的﹃南荒獨孤翁﹄獨孤鈺。﹂

　　徐丹鳳﹁哦﹂一聲道：﹁怪不得口氣這麼大，原來是獨孤老人家。﹂

　　語聲微微一頓，那透過紗巾的炯炯目光移注獨孤鈺，仍然是平和地問道：﹁獨孤老人家，像你偌大一把年紀，總不致於不明白本令主的來歷吧？﹂

　　獨孤鈺漠然地問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怎樣？﹂

　　徐丹鳳幛面紗巾微微一揚道：﹁不知道麼，有點說不過去，知道吧，那就是明知故犯！﹂

　　獨孤鈺冷笑一聲：﹁這語氣，倒蠻像那麼回事……﹂

　　徐丹鳳冷然截口道：﹁獨孤鈺，你未免太不識抬舉了！﹂

　　獨孤鈺雙目中厲芒一閃道：﹁憑你也敢如此對待老夫！﹂

　　徐丹鳳幛面紗巾微微一揚，震聲叱道：﹁輕視我徐丹鳳之罪可恕，不尊敬鐵板令主之罪難饒！獨孤鈺，本令主念你成名不易，不過份使你難堪，你可自行掌嘴四下，以示……﹂

　　獨孤鈺冷笑道：﹁別作你的清秋大夢了！老夫可不是申天討……﹂

　　他的話沒說完，人影閃處，香風微拂，清叱震耳：﹁狂徒大膽！﹂

　　獨孤鈺連反應的念頭都沒轉過來，已﹁噼噼啪啪﹂挨了四記火辣辣的耳光。

　　而徐丹鳳卻依然端坐原位上，她的身形，竟好像根本不曾移動過似的。

　　以獨孤鈺的功力，雙方距離又幾近十丈，而在挨了對方四記耳光之後，連對方使的是何種身法都沒看清楚，這情形，如非他親身體驗，可實在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

　　當然，獨孤鈺並非浪得虛名之輩，方才之所以有如此情形，一方面固然是徐丹鳳的功力太高，另一方面卻是他過於低估了徐丹鳳的功力，同時，他心中也可能另有所恃而有恃無恐。

　　幾方面的情況湊合在一起，於是就促成了他弄得灰頭土臉的結果。

　　獨孤鈺莫名其妙地挨了四記耳光，方自驚、凜、羞、憤交迸，雙目中兇光暴射，準備不顧一切地一拼時，徐丹鳳卻螓首微抬，目注屋頂揚聲說：﹁閣下想必是通天教中的高人，有種就下來跟本令主朝朝相，否則，你就識相一點，乘早給我滾得遠遠的……﹂

　　徐丹鳳這幾句話，不但使獨孤鈺有如兜頭澆上一盆冷水，頭腦一清，兇威頓斂地僵在那兒，即連那一向自負一身功力是當今八大高人之首的申天討，也不由又復暗道一聲﹁慚愧﹂。

　　因為憑他的功力，竟一點也未覺察到屋頂有人窺伺，這情形，當然是屋頂上暗中窺伺的人的一身功力，太過神奇了啦！

　　徐丹鳳話聲一落，左側屋頂上陡地傳出于四娘的一聲怒叱道：﹁匹夫，你還想走！﹂

　　﹁砰﹂地一聲爆震，屋宇震顫，碎瓦與天花板紛紛下落聲中，徐丹鳳促聲喝道：﹁申老、邱大俠，請上去瞧瞧……﹂

　　申天討與邱尚文二人應聲由已洞穿的屋頂電射而出。

　　同時，獨孤鈺目不一轉，也似乎打算乘這紛亂之際腳底揩油。

　　但徐丹鳳卻適時冷笑一聲，道：﹁獨孤鈺，你給我安份一點！﹂

　　獨孤鈺禁不住色厲內荏地怒聲道：﹁你以為老夫怕了你！﹂

　　徐丹鳳微微一哂道：﹁怕不怕是你自己的事，本令主無暇過問，也不屑過問！﹂

　　接著，又淡笑說道：﹁獨孤鈺，你如此囂張跋扈，目無法紀，本令主以為你已練成甚麼驚人的藝業，卻原來只不過是投靠了這麼一個見不得人的靠山……﹂

　　說到這裏，于四娘、申天討、邱尚文三人已連袂回到樓中。

　　徐丹鳳目注于四娘，話鋒一轉道：﹁姥姥，那見不得人的東西……﹂

　　于四娘不等徐丹鳳說完，立即截口接道：﹁走了！﹂

　　接著又苦笑道：﹁那賊子不但滑溜得很，輕功也委實高明。﹂

　　徐丹鳳淡笑道：﹁那不要緊，既然大家都在﹃洛陽﹄，以後總有見面機會的。﹂

　　頓住話鋒，自注申天討接道：﹁申老，請持我的﹃鐵板令﹄立即前往四海鏢局召東方逸前來。﹂

　　申天討方自恭應一聲，樓下已傳來東方逸的蒼勁話聲：﹁稟令主，東方逸告進。﹂

　　徐丹鳳沉聲喝道：﹁請。﹂

　　隨著徐丹鳳的這一聲﹁請﹂，東方逸已安詳地步上樓來，目光向徐丹鳳席上一掃，微微一楞道：﹁請問那一位是令主？﹂

　　徐丹鳳沉聲接道：﹁本座就是。﹂

　　東方逸朝著徐丹鳳躬身一禮道：﹁東方逸參見令主。﹂

　　徐丹鳳那透過紗巾的美目中神光一閃道：﹁東方逸，你怎會自動前來？﹂

　　東方逸恭聲答道：﹁回令主，東方逸由手下人口中獲悉令主坐車出現會賓酒樓門口，所以特地前來晉謁。﹂

　　徐丹鳳﹁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接著，目光移注季東平座上的兩人，沉聲說道：﹁那兩位請迴避！﹂

　　季東平與那通天教的使者含笑起身，當他們走過東方逸身旁時，季東平並微微點首道：﹁副座你好？﹂

　　東方逸笑了笑道：﹁託福！季兄好？季兄，柏老弟也已到達洛陽？﹂

　　季東平答道：﹁是的，主人現在高升客棧中。﹂

　　說著，人已到了樓梯口。

　　當東方逸與季東平對話之同時，徐丹鳳也向獨孤鈺沉聲叱道：﹁獨孤鈺，寄語你那見不得人的主子，多行不義必自斃，叫他多多三復斯言，現在，你帶著﹃索魂五魔﹄立刻滾！﹂

　　獨孤鈺一聲不哼，扭頭向﹁索魂五魔﹂揮了揮手，相偕狼狽離去。

　　徐丹鳳目注東方逸接問道：﹁本令主前此在長沙所交付的任務，有何進展，請從實報來？﹂

　　東方逸微微一楞道：﹁前此，東方逸在岳麓絕峰所謁見之令主，似乎是另外一位……﹂

　　一旁的申天討截口笑道：﹁東方老兒，你不致於不知道，鐵板令主一向就是兩位啊！﹂

　　東方逸不禁苦笑道：﹁是是……東方逸糊塗……﹂

　　徐丹鳳淡笑接道：﹁鐵板令主形式上早有兩位，但本質上並無二致，你向令主陳述，不會有錯。﹂

　　﹁回令主，有關那柏長青的來歷，東方逸尚未查出。﹂

　　徐丹鳳冷笑一聲：﹁對於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竟畀予身份僅略次於你的總督察之職，東方逸，你不覺得這行動太過輕率了一點？﹂

　　東方逸躬身俯首道：﹁是，令主，不過東方逸自信老眼未花，就柏長青的外形而論，決非壞人。﹂

　　徐丹鳳再度冷笑一聲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是老江湖，該也懂得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

　　東方逸道：﹁令主教訓得是，但事實上東方逸也並未完全放鬆對柏長青的警惕，縱然未奉令主令諭，東方逸也會暗中加以注意的！﹂

　　徐丹鳳點點頭道：﹁這才是！﹂

　　話鋒一頓，沉思著注目接道：﹁最近，武林中有一股邪惡勢力正在滋長茁大之中，貴局人手遍佈各地，是否也有所聞？﹂

　　東方逸平靜地反問道：﹁令主所說的這一股邪惡勢力，是否是指尚未公開活動的通天教？﹂

　　徐丹鳳螓首微點道：﹁不錯！而且本令主前來洛陽，也正是為了一查通天教的究竟。﹂

　　東方逸道：﹁本局對通天教的暗中活動，雖也略有所聞，但詳情卻不太清楚。﹂

　　徐丹鳳注目接道：﹁據本令主所獲消息，通天教的總壇可能也設在洛陽，同時本令主也懷疑那柏長青就是通天教中的重要人物，所以，貴局在這方面必須特別當心！﹂

　　東方逸恭應道：﹁是的，東方逸記下了。﹂

　　徐丹鳳揮了揮手道：﹁好！你可以走了……﹂

　　當夜三更時分，洛陽城中的另一幢住宅的精室中，﹁南荒獨孤翁﹂獨孤鈺正臉色陰沉獨自喝著悶酒，並不時發出深長的嘆息。

　　陡地，他臉色微變，緊接著，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彈指聲。

　　獨孤鈺低聲喝問道：﹁誰？﹂

　　窗外，一個威嚴的語聲答道：﹁我！﹂

　　獨孤鈺臉色一變道：﹁是太上護法？﹂

　　﹁唔……﹂

　　獨孤鈺立即起身打開房門，一陣香風輕拂，首先進入室中的竟是一個身著粉紅衫裙，年約花信，美豔妖冶，體態豐盈的少婦。

　　獨孤鈺方自雙目一亮地微微一呆，紅衣少婦後面卻魚貫地跟進兩個人來。

　　一個是曾經在宓妃祠中與柏長青交過手，功力奇高的青衣蒙面人，另一個卻是那冒充﹁惜花公子﹂白曉嵐的假瘋子司馬宏。

　　不過，目前的司馬宏面部已修飾得容光煥發，衣衫整潔，顯得一表人才，已迥非裝扮假瘋子時那一份狼狽樣兒了。

　　青衫蒙面人那透過幛面紗巾的精目中，笑意盎然地向獨孤鈺問道：﹁獨孤護法，這妞兒是否差強人意？﹂

　　獨孤鈺居然老臉一紅道：﹁很美……美極了！﹂

　　微頓話鋒，又自接問道：﹁太上之意，是………﹂

　　青衫蒙面人逕自坐在獨孤鈺原先所坐的椅子上，擺擺手道：﹁大家先行坐下。﹂

　　接著，又淡淡一笑道：﹁本座之意，一則因獨孤護法客居寂聊，再則方才在會賓樓上，本座未便出手，致使獨孤護法大傷顏面，所以才特別親自送這妞兒來，聊表慰問之意。﹂

　　獨孤鈺那本已坐下的身子不由又重行站起，朝著青衫蒙面人深深地一躬道：﹁謝謝太上，謝謝太上！﹂

　　青衫蒙面人哈哈大笑道：﹁小意思，小意思……﹂

　　獨孤鈺一雙精目正悄然向紅衣少婦打量之間，剛好那紅衣少婦也適時向他投過來令人蝕骨銷魂的一笑。

　　同時，一旁的司馬宏也意味深長地笑道：﹁獨孤兄，小弟先透露一點秘密，這妞不但外形美而媚，而且，嘻嘻……她那某一方面的功夫，實有不可言的妙處……﹂

　　獨孤鈺聽得心癢難搔地向那紅衣少婦打量間，青衫蒙面人咳嗽一聲道：﹁獨孤護法，對方才會賓樓上之事，是否內心殊感不快？﹂

　　獨孤鈺頗不自然地一笑道：﹁屬下怎敢！不過，屬下對當時太上暗伏屋頂而不出手一節，感到有點困惑而已。﹂

　　青衫蒙面人淡淡一笑道：﹁這情形，本座當然想像得到，不過本座之意，是本教尚在暗中部署中，目前最好故示實力薄弱，不堪一擊，以先驕其志，一俟時機成熟時，才收事半功倍，水到渠成之效，現在你明白了麼？﹂

　　獨孤鈺連連點首道：﹁屬下明白了。﹂

　　青衫蒙面人道：﹁你明白了就好，嚴格說來，在武林偶像的鐵板令主手中受挫，也算不得丟人的事，是麼？﹂

　　獨孤鈺苦笑道：﹁太上說得是！﹂

　　青衫蒙面人目光移注司馬宏問道：﹁司馬護法，季東平是否有消息傳來？﹂

　　司馬宏正容答道：﹁目前還沒有。﹂

　　﹁你覺得季東平這人是否可靠？﹂

　　司馬宏脫口答道：﹁應該沒有問題。﹂

　　青衫蒙面人語聲一沉道：﹁別太信任別人，大凡以利害結合者，也可以在利害衝突之下分離，季東平這人既以﹃青面狼﹄為號，狼性多詐的，所以你必需嚴格考察他的真偽。﹂

　　司馬宏連連應是中，青衫蒙面人又自接問道：﹁有關柏長青遲遲未赴四海鏢局報到一節，季東平是怎麼說法？﹂

　　司馬宏道：﹁回太上，季東平的說法，與本教所暗中偵知者，完全相同！﹂

　　青衫蒙面人﹁唔﹂了一聲道：﹁關於柏長青這個人，據教主暗中觀察所得，他的一身功力，決不在今宵出現會賓樓的鐵板令主徐丹鳳之下，所以，此人如果心懷叵測的話，那極可能就是另一位鐵板令主。﹂

　　司馬宏不由神色一震道：﹁那麼，咱們是否該早點對他採取行動？﹂

　　青衫蒙面人笑了笑道：﹁那倒不必，儘管他武功甚高，但畢竟太嫩了，諒他也逃不過本座的掌心中去！﹂

　　接著，又沉聲說道：﹁教主之意，除非柏長青真心誠意為本教效力，否則縱然他不是另一位鐵板令主，也必然將他除去，以免為敵所用！﹂

　　司馬宏沉思著道：﹁教主之意，暫定半年，所以在這半年之中，必須特別注意他是否跟徐丹鳳有所接觸。﹂

　　司馬宏連連點首道：﹁是的！屬下會全力以赴。﹂

　　青衫蒙面人注目接道：﹁還有，三天前，在宓妃祠中出現，將冷寒梅救走的那個小子，這幾天間神秘失蹤，今宵冷寒梅與邱尚文都出現會賓樓，偏偏那小子不見，這當中，你是否感到有甚蹊蹺？﹂

　　司馬宏沉思少頃，不由精目中異彩一閃道：﹁太上，看來三天前太上在北邙山所做的假設，是大有可能……﹂

　　青衫蒙面人淡笑道：﹁現在，你也同意本座那柏長青可能就是宓妃祠中出現的那小子的假設了？﹂

　　司馬宏諂笑道：﹁太上睿智，洞燭機先，屬下深以能追隨太上而感到無限光榮！﹂

　　青衫蒙面人沉思著道：﹁在未獲證實之前，咱們不可僅憑臆測，而輕率武斷！﹂

　　司馬宏注目問道：﹁那麼太上之意是……﹂

　　青衫蒙面人沉思如故接道：﹁目前，咱們一面暗中注意柏長青的一切行動，一面全力搜尋曾在宓妃祠中出現過的那小子，如果這半年之中還沒發現那小子的蹤跡，那麼，咱們那二而一的假設也就可以定案了。﹂

　　司馬宏正容接道：﹁太上所見甚是。﹂

　　青衫蒙面人目光一掃獨孤鈺和紅衣少婦，微笑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本座不打擾兩位了。﹂

　　說著，也站起身來，目注紅衣少婦道：﹁你要好好伺候獨孤護法，獨孤護法不會虧待你的。﹂

　　紅衣少婦嬌應道：﹁太上請放寬心，奴家自會對獨孤護法盡力侍奉！﹂

　　青衫蒙面人扭頭向司馬宏一聲低喝：﹁司馬護法，咱們走！﹂

　　在獨孤鈺與紅衣少婦恭送中，雙雙穿窗而出，飛越天井，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

　　約莫是那青衫蒙面人與司馬宏等人在神秘巨宅中密談的同時，柏長青與季東平二人也在高賓客棧中娓娓地低聲交談著。

　　首先是季東平向柏長青報告與通天教中密使會談的經過，接著並將會賓酒樓上的所見所聞也詳細地談了一遍。

　　柏長青聽完之後，不禁蹙眉自語道：﹁奇怪，通天教的那位太上護法，既然早已潛伏屋頂，為何竟目睹獨孤鈺丟人現眼而不加以援手呢？﹂

　　季東平微笑地道：﹁主人，那可能有兩個原因，第一：他自己認定當時雙方實力懸殊，縱然他出面也難以討好，第二：也可能是主要原因，那就是故意示弱，以減低我方的警惕之心。﹂

　　柏長青點頭讚許道：﹁季老分析得很有道理。﹂

　　接著，又蹙眉注目道：﹁不過，如此一來，就不怕那獨孤鈺心存怨懟，而暗生異心？﹂

　　季東平笑了笑道：﹁主人，事實上那位太上護法也早已想到這一點，據方才與老奴聯絡的密使說，他們太上已偕同另一位特級護法攜帶一個人間罕見的尤物前往安撫獨孤鈺老兒去啦！﹂

　　柏長青不禁啞然失笑道：﹁真夠高明，也夠厲害！﹂

　　季東平淡笑接道：﹁獨孤老兒既然在通天教的威脅利誘之下下了水，再加上醇酒婦人的麻醉，他縱然還想自救，恐怕也難以辦到了。﹂

　　柏長青注目問道：﹁那獨孤老兒在通天教中，是何職位？﹂

　　季東平答道：﹁目前是特級護法之職，據方才那密使說，通天教的護法共分五級，除太上之外，以下依序為特級、一級、二級、三級。﹂

　　柏長青長嘆一聲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想那獨孤鈺，名列當代八大高人之中，地位何等崇高，生活又是何等優遊自在，如今，偌大一把年紀，還要接受別人的呼來喝去，以後更免身敗名裂的噩運，真是何苦來！﹂

　　季東平神色一整道：﹁主人，這固然是獨孤老兒自作孽，但也足以證明通天教網羅人才的手段太以高明，和該教的首腦人物委實算是雄才大略的梟雄。﹂

　　柏長青悚然動容道：﹁不錯！﹂

　　季東平接道：﹁由於這一點，老奴聯想到另一件事，不能不提醒主人早做未雨綢繆之計。﹂

　　柏長青不禁一驚道：﹁季老所說的是甚麼事？﹂

　　季東平道：﹁就是主人三天以前在宓妃祠中，以另一面目將冷女俠救出之事。﹂

　　柏長青方自微微一楞，季東平又沉思著接道：﹁主人請想，如果主人那另一副面目確為通天教主所搜索的仇家後裔，那麼，三天以前，如驚虹一現之後，又在洛陽城中神秘地失蹤，他們會有怎樣的聯想呢？﹂

　　柏長青點點頭道：﹁不錯，這倒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季東平注目接道：﹁而且，主人以另一副面目出現時，也正是主人到達洛陽的當天，儘管當時客棧中有朱大俠派來的人冒充頂替，但如果主人那另一副面目就此一現即隱，高明如通天教的首腦人物，勢將聯想到可能與主人﹃二而一﹄的假設上去。﹂

　　柏長青沉思著道：﹁對對……﹂

　　接著，劍眉一蹙道：﹁不過，我那另一副面目與目前的我，可根本沒法連在一起……﹂

　　季東平含笑截口道：﹁主人，您能做得到，難道別人就想都想不到麼？﹂

　　這季東平也委實高明，他的所料和分析，竟像是親耳聽到過對方那青衫蒙面人所說的話似的，完全正確之至！

　　柏長青不禁改容相謝，說道：﹁季老所見極是，小可能獲季老相助，正如劉邦之獲子房，先主之獲諸葛……﹂

　　季東平惶恐地截口道：﹁主人，老奴受不了這種讚美。﹂

　　柏長青爽朗地笑道：﹁應該，應該！一點也不算過份。﹂

　　季東平神色一整道：﹁主人，老奴受您的知遇之恩，雖粉身碎骨，肝腦塗地，也不足以言報，目前僅僅貢獻少許意見，又能算得了甚麼。﹂

　　柏長青微笑道：﹁季老，再說下去，就顯得太生份了。﹂

　　接著，也神色一整道：﹁好了，季老所提醒的問題，我會設法補救，明天，咱們該前往四海鏢局報到了，現在，時間已太晚，咱們各自安歇吧……﹂

　　翌日清晨。

　　柏長青與季東平剛剛盥洗完畢，四海鏢局的總鏢師﹁矮叟﹂朱誠已在另外兩位鏢師的陪同下，進入柏長青的房間。

　　﹁矮叟﹂朱誠並爽朗地笑道：﹁老朽奉副座之命，前來恭迎總督察俠駕。﹂

　　柏長青謙笑道：﹁不敢當，不敢當，諸位請坐！﹂

　　雙方就座，經過朱誠引見之下，柏長青才知道陪同朱誠前來的是四海鏢局總局主以下的四大金剛之二，瘦高的叫﹁屠龍手﹂莫剛，微胖的叫﹁千里獨行客﹂柳侗，以前都是北六省中響噹噹的人物。

　　雙方略一寒暄之後，隨即起身向客棧外走去。當他們起身離開客房的瞬間，﹁矮叟﹂朱誠卻乘莫剛與柳侗二人疏神之際，悄然塞給柏長青一個紙團。

　　客棧大門外，停有一輛華麗的雙套馬車，和四匹神駿的好馬，馬車當然是供給柏長青乘坐，多餘的一匹健馬是季東平的坐騎。

　　柏長青略一謙遜之後，隨即獨自進入馬車車廂，一行人立即向四海鏢局進發。

　　這時，柏長青才悄然打開朱誠所遞給他的紙團，只見上面潦草地寫著，﹁明裏，暗裏，敵方可能都有意料不到的方法來考察您，請以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的鎮定態度沉著應付。﹂

　　柏長青看過之後，冷冷一笑，五指一收，那紙條已變成粉末，甩向窗外隨風而逝。

　　四海鏢局，建於小屯旁之洛陽西宮故址。

　　洛陽西宮，本為三國曹魏都城之所在，當時建有翠微宮極芳林園，至晉朝，石崇就原址築金谷園，以藏其愛妾綠珠。

　　所以目前的四海鏢局，也就是依當年金谷園原址而建，其規模之宏偉，與建築之富麗堂皇，自是不在話下。

　　頓飯工夫之後，柏長青一行人已到達四海鏢局，車馬經過大門時並未稍停，逕行穿過廣場，直達那規模宏偉的四海廳前。

第十一章　不卑不亢鬥太君

　　四海鏢局的副總局主東方逸，早已聞聲迎出，佇立滴水簾前。

　　柏長青剛剛走出車廂，東方逸已哈哈大笑道：﹁柏老弟你好？﹂

　　柏長青也爽朗地笑道：﹁好好，謝謝副座！﹂

　　說話間，兩人已把臂走上台階，向四海廳中走去。

　　東方逸邊走邊笑道：﹁老弟真好興致，已經來到洛陽暢遊了三天，也不知會老朽一聲，如非老朽昨宵在會賓樓無意中碰到季大俠，真還被蒙在鼓裏哩！﹂

　　柏長青也淡淡一笑道：﹁副座請原諒，實因屬下久慕洛陽名勝古跡，深恐報到之後，公務纏身，無暇……﹂

　　東方逸截口笑道：﹁老弟，憑這幾句，待會洗塵宴上，就該罰你十大斗。﹂

　　說話間，已進入大廳，柏長青邊走邊打量這足可容納七八百人的四海廳，一面扭頭笑問道：﹁屬下何事該罰？﹂

　　東方逸道：﹁老弟你想想看，你報到之後，如想暢遊洛陽名勝，除了有特別事故，老朽不能奉陪之外，誰還能絆住你麼？可是你不此之圖，反而住在客棧中，你自己想想著，該不該罰？﹂

　　柏長青不禁啞然失笑道：﹁該罰，該罰……﹂

　　此時，已穿過大廳，進入廳後的一間精室中。

　　精室中一張鋪著潔白桌布的方桌上，已擺好精美的茶點。

　　東方逸哈哈笑道：﹁該罰的，且等中午的洗塵宴上再說，現在請坐，先用早點，然後由老朽陪同你去早已為你準備好的宿舍中去……﹂

　　在朱誠、莫剛、柳侗等人的陪同下，大家一面進早點，一面談笑風生，氣氛顯得非常融洽。

　　用過早點之後，柏長青主僕二人在東方逸單獨陪同下向預先準備的宿舍走去。

　　不親身目睹，不知道四海鏢局內部建築之宏偉，柏長青邊走邊游目打量間，不由暗自心驚。

　　原來這四海鏢局的建築，每一幢房屋之間，都有相當距離，而空地上，大都種植各種奇花異草，而尤以牡丹最多。

　　這倒不足為奇，因為洛陽城，本來就是以牡丹冠全國而聞名，奇的卻是所有建築物，都暗藏五行生剋變化，即那些空地上的花圃，竟也是按諸葛武侯的八陣圖所排列，還有令人詫異的，是如此多的建築物，卻靜悄悄地聽不到一絲人聲，屋外的通道上，也不見有人來往。

　　柏長青方自暗中驚凜詫訝之間，東方逸已側目相顧神秘一笑道：﹁老弟，看出這些建築的蹊蹺了麼？﹂

　　柏長青劍眉微蹙地道：﹁好像是按正反五行的原理建造？﹂

　　東方逸接問道：﹁這些花圃呢？﹂

　　柏長青道：﹁如果屬下沒有看錯，這該是諸葛武侯的八陣圖？﹂

　　東方逸哈哈大笑道：﹁老朽早就知道難逃老弟法眼，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柏長青歉笑道：﹁副座過獎！屬下不過是胡亂猜中罷了！﹂

　　東方逸笑道：﹁老弟，你不覺得過分的謙虛，有時是跡近虛偽麼？﹂

　　柏長青笑道：﹁副座如此一說，屬下倒沒甚可說的了。﹂

　　微頓話鋒，才扭頭注目接問道：﹁這些，都是副座的精心傑作？﹂

　　東方逸神秘地笑道：﹁老弟這一猜，可猜錯了！﹂

　　﹁錯了。﹂

　　﹁是的！這些，都是咱們總局主的精心傑作，老朽不過是因人成事而已。﹂

　　柏長青微笑道：﹁副座也未免太謙啦！﹂

　　東方逸笑道：﹁老弟，你這真是七月的債，還得可真快啊！﹂

　　柏長青笑了笑，旋即一整神色道：﹁副座，屬下幾時晉見總局主？﹂

　　東方逸也正容答道：﹁老弟，總局主正在閉關期中，短時期內，還沒法晉見！﹂

　　柏長青微顯失望地道：﹁那真是不巧得很，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晉見總局主呢？﹂

　　東方逸沉思著：﹁大概總還得等上半年。﹂

　　接著，又微微一笑道：﹁老弟必大可不因暫時沒法晉見總局主而不安，事實上總局主子閉關之前，已授權老朽令權處理局中大小事務，老弟如有其他問題，請儘管向老朽提出就是。﹂

　　柏長青點點頭道：﹁是的！在下知道了……﹂

　　說話間，已到達一幢小巧而精緻的樓房前，大門口並俏立著一個年約十七八，眉目姣好，淡裝素抹的青衣侍女在含笑恭迎。

　　東方逸停步一指柏長青和季東平二人，向青衣侍女道：﹁這就是你的新主人柏總督察和季老爺子，以後，你可要好好伺候他們兩位。﹂

　　青衣侍女嬌聲道：﹁奴家知道了。﹂

　　說著，向柏長青和季東平二人分別一福道：﹁綠珠參見總督察和季老爺子。﹂

　　柏長青方自一蹙劍眉，東方逸已含笑接道：﹁老弟覺得綠珠這名字很奇怪，是麼？﹂

　　柏長青苦笑道：﹁副座，換一個人可好？﹂

　　東方逸神秘地笑道：﹁老弟不中意？﹂

　　那綠珠︵青衣侍女︶方自俏臉一變，柏長青已蹙眉接道：﹁副座，我想換一個男的小廝。﹂

　　東方逸不禁哈哈大笑道：﹁老弟你畢竟太嫩了！﹂

　　伸手拍了拍柏長青的肩膀道：﹁別怕，老弟，女人不是毒蛇猛獸，妙處可多著哩，以後，你會慢慢習慣的。﹂

　　柏長青不禁苦著臉，訥訥地道：﹁副座……﹂

　　東方逸截口敞聲道：﹁老弟，憑你的一身無敵武功，竟怕跟女孩接近，傳出去豈非天大的笑話！﹂

　　東方逸這幾句話，換來了綠珠的一聲嬌笑，也激起了柏長青的萬丈豪情！

　　就當柏長青劍眉一揚之間，東方逸又微笑地接道：﹁老弟，就這麼決定了，現在，老朽說個簡單的故事你聽。﹂

　　柏長青一楞道：﹁甚麼故事？﹂

　　東方逸神秘地笑道：﹁老弟知道咱們這四海鏢局的原址，本來是甚麼場所麼？﹂

　　柏長青殊感興趣地反問道：﹁屬下恭聆？﹂

　　東方逸笑了笑道：﹁這場所，本來就是晉代石崇為其愛姬綠珠所建的金谷原址。﹂

　　柏長青禁不住﹁哦﹂地一聲道：﹁所以，這位綠珠姑娘，就是為了紀念此一古代美人而命名？﹂

　　東方逸點點頭道：﹁不錯！同時，這妞兒也是本局現有侍女中長得最美，也最善解人意的一個。﹂

　　微頓話鋒，又正容接道：﹁本來，她是我老伴身邊的紅人，為了服侍你這位年輕英俊而位尊的總督察，老朽才由我老伴身邊，強行將她要了過來……﹂

　　柏長青連忙截口道：﹁副座，屬下怎敢用夫人身邊的紅人。﹂

　　東方逸挽起柏長青的臂膀笑道：﹁別老站在這兒，咱們上樓去。﹂

　　柏長青所住的房間，共兩明兩暗，前面是一間小客廳，一間書房，裏面兩間才是起居室。

　　由起居室的窗戶中，可以看到一道圍牆隔開的花圃，東方逸指著花圃裏端一連列的精舍道：﹁那都是本局同仁的眷舍。﹂

　　接著，又忽有所憶地道：﹁老弟，這小樓是本局四幢高級人員單身宿舍之一，目前，左首緊鄰的一幢住著朱總鏢師，其餘兩幢都還空著。﹂

　　話鋒略為一頓，又淡笑著接問道：﹁老弟，這環境還滿意嗎？﹂

　　柏長青笑了笑道：﹁好，太好了！﹂

　　這時，綠珠已分別獻上香茗。

　　東方逸目光移注季東平笑道：﹁季大俠的房間在本樓左端。﹂

　　接著，扭頭向綠珠說道：﹁綠珠，你領導季老爺子回房間去。﹂

　　﹁老爺子，請隨我來。﹂

　　當季東平與綠珠二人相偕走出時，東方逸又沉聲說道：﹁兩位暫時不必過來，我有要事跟柏老弟詳說。﹂

　　季東平與綠珠同聲應是，腳步聲逐漸遠去。然後，東方逸神色一整，目注柏長青說道：﹁老弟，老朽昨宵曾應鐵板令主之召，老弟知道麼？﹂

　　柏長青平靜地答道：﹁屬下曾聽季老說過。﹂

　　東方逸接問道：﹁老弟是否知道鐵板令主何事召見老朽？﹂

　　柏長青搖搖頭道：﹁這個，屬下可不知道。﹂

　　東方逸道：﹁自老弟屈就本局總督察一職以來，老朽已蒙鐵板令主召見兩次了。﹂

　　柏長青訝問道：﹁難道鐵板令主召見副座，是跟屬下有關？﹂

　　東方逸點點頭道：﹁不錯！﹂

　　柏長青蹙眉接問道：﹁究竟與屬下有些甚麼關連，副座能否見示？﹂

　　東方逸道：﹁當然！不過，在老朽說出鐵板令主召見老朽的原因之前，有一件事，老弟必須先行答覆我，而且必須據實答覆。﹂

　　柏長青笑道：﹁副座有話儘管請問，只要屬下能答覆的事，必定詳而且實。﹂

　　東方逸目光深注地問道：﹁有關老弟的師承方面，老弟令師果然是不為人所知的﹃天虛我生﹄？﹂

　　柏長青點點頭道：﹁不錯！﹂

　　接著，又正容反問道：﹁副座有點不信？﹂

　　東方逸正容點頭道：﹁能調教出老弟這等出色的徒弟來，如果說令師是一位武林中默默無聞的人，那是誰也難以相信的事。﹂

　　柏長青方自嘴唇一張，東方逸又搶著接道：﹁不過，老朽深信江湖之大，身懷奇才異能而不為人所知的高人，也並非沒有，所以，嚴格說來，老朽對老弟的話，並沒懷疑過。﹂

　　柏長青微笑地道：﹁副座既然不懷疑，難道說是那鐵板令主懷疑屬下的身份？﹂

　　東方逸正容點首道：﹁正是。﹂

　　柏長青似乎殊感意外地一楞道：﹁這就奇了，屬下的來歷，何須勞他鐵板令主前來過問？﹂

　　東方逸道：﹁老朽說出原因，老弟就不致有此一問了。﹂

　　柏長青苦笑道：﹁那麼，請副座快點說吧！﹂

　　東方逸點點頭道：﹁老弟，鐵板令主懷疑老弟跟他本門叛徒有關。﹂

　　柏長青笑道：﹁這更是笑話啦！鐵板令主的叛徒，難道他鐵板令主竟不認識，屬下既未易容，又沒戴人皮面具，是非真偽一看便知，又何須轉彎抹角地暗中調查？﹂

　　東方逸也笑道：﹁老弟說得是，只是那鐵板令主所懷疑的，認為老弟可能是他那叛徒的傳人。﹂

　　微微一頓，又正容接道：﹁目前的這位鐵板令主，由年齡上判斷，該是﹃不老雙仙﹄的兒孫輩，如果他口中的叛徒是他的師伯或師叔，那他對老弟的懷疑就不能說沒有理由了。﹂

　　柏長青蹙眉沉思少頃，才注目答道：﹁副座，這問題，恐怕不這麼單純吧？﹂

　　東方逸點點頭道：﹁是的！最近江湖上有一個尚在暗中活動的組織，名叫通天教，鐵板令主懷疑那通天教主就是他本門的叛徒，而老弟你更可能是通天教中的高級人員。﹂

　　柏長青苦笑道：﹁通天教這個名稱，屬下還是此刻才由副座口中聽到，想不到所謂寰宇共尊的鐵板令主，竟也無憑無據的，故入人罪……﹂

　　東方逸忙截口接道：﹁老弟不可亂說，事實上鐵板令主僅僅是對你有所懷疑，而命老朽暗中調查，老朽因深信老弟你絕非通天教中人物，所以才來一個瞞上不瞞下，直接向老弟說明。﹂

　　柏長青沉思著道：﹁副座如此信任，屬下非常感激，只是，號稱武林偶像的鐵板令主既已對屬下存疑，為免增加本局麻煩，我想，就此請辭。﹂

　　東方逸笑道：﹁老弟，辭職二字，不許再談！你要知道，你是四海鏢局的人，鐵板令主對你懷疑無關緊要，只要總局主和東方逸對你信任就行了！﹂

　　柏長青顯得非常激動地道：﹁副座這知遇之恩，令屬下不勝銘感，只是，鐵板令主方面，如何交代呢？﹂

　　東方逸笑道：﹁用不著交代，老朽已在令主面前拍胸擔保，如果柏長青有了問題，唯我東方逸是問！﹂

　　柏長青苦笑道：﹁副座盛情固然可感，但屬下可不能莫名其妙地背這黑鍋呀！﹂

　　東方逸微微一楞道：﹁老弟之意，是……﹂

　　柏長青接道：﹁屬下之意，是想請副座跟鐵板令主打個商量。﹂

　　﹁如何一個商量法呢？﹂

　　﹁請鐵板令主安排一個時地，由武功上考察屬下的師承是否與他那叛徒有關。﹂

　　東方逸笑道：﹁老弟可能是有意鬥鬥鐵板令主吧？﹂

　　柏長青點點頭道：﹁屬下也確有此意。﹂

　　東方逸敞聲笑道：﹁英雄出少年，老弟豪氣干雲，老朽由衷佩服，只是……﹂

　　他語音略頓之後，搖頭說道：﹁這辦法行不通。﹂

　　柏長青訝問道：﹁為甚麼？﹂

　　東方逸道：﹁老弟忘了，咱們這一段話是瞞上不瞞下的，如果老朽向他提出這請求，豈非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洩漏他的密令已屬罪無可恕，而輕視鐵板令主的權威，那罪名可就更大啦！﹂

　　柏長青劍眉緊蹙間，東方逸又微笑地接道：﹁老弟，不必為這些事情在煩惱，有道是：濁者自濁、清者自清，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行了，別人的懷疑，大可付之一笑。﹂

　　柏長青神色一緩道：﹁是的，謝謝副座的開導！﹂

　　東方逸正容接道：﹁老弟，老朽有幾句知心話，希望你勿等閒視之。﹂

　　柏長青也正容說道：﹁屬下恭聆。﹂

　　東方逸道：﹁有一件事，也許老弟還不知道，總局主和老朽，都是既無子女，也沒收徒弟。﹂

　　柏長青方自輕輕一﹁哦﹂，東方逸又輕嘆著接道：﹁而且，總局主和老朽都是已入土半截的人，而四海鏢局這一份基業，撇開未來的發展不論，光是目前，縱然不敢說絕後，也該算是空前的了。﹂

　　一頓話鋒，目光深注接問道：﹁老弟，明白老朽的意思麼？﹂

　　柏長青苦笑道：﹁副座，請恕屬下愚魯，還沒明白。﹂

　　東方逸笑了笑道：﹁老朽索性說明白吧，老弟，你目前不但要好好地幹，而且也得多負點責任，因為……因為你就是這偌大基業的繼承人！﹂

　　柏長青似乎大吃一驚地道：﹁副座，屬下怎配！﹂

　　東方逸笑道：﹁配不配，你我心中各自有數，老弟，你說是麼？﹂

　　接著，起身拍拍柏長青的肩頭道：﹁老弟好好歇息一會兒，洗塵宴開始前，老朽再來請你。﹂

　　但就當此時，門外一個清朗的話聲道：﹁副座在這兒麼？﹂

　　東方逸聽門外有人問他，忙沉聲問道：﹁誰？﹂

　　門外語聲道：﹁屬下司長勝，有要事稟告。﹂

　　東方逸道：﹁有話進來說。﹂

　　隨著一聲恭喏，一個青衫年輕人走進屋內，向東方逸躬身施禮道：﹁見過副座。﹂

　　東方逸一指柏長青道：﹁參見柏總督察。﹂

　　青衫年輕人應聲向柏長青深深一躬道：﹁屬下司長勝，參見總督察。﹂

　　柏長青早已看出了這司長勝就是﹁南方孤獨翁﹂獨孤鈺的徒弟，也就是前此在茶洞救援三英鏢局收服﹁矮叟﹂朱誠時，在朱誠手中吃癟的司長勝。

　　當時，司長勝因柏長青遲遲出手，致使他在朱誠手下吃了虧，而對柏長青暗懷怨恨，想不到目前又碰了頭，而且是屈居於柏長青的屬下。

　　柏長青心中暗笑，但表面上卻一面還禮，一面笑道：﹁不敢當！司兄這一向可好？﹂

　　司長勝漠然答道：﹁托總督察洪福，還好。﹂

　　東方逸注目司長勝問道：﹁司鏢師，有甚麼事？﹂

　　司長勝這才諂笑道：﹁回副座，今晨洛陽城中，傳出了一件奇聞。﹂

　　東方逸漫應道：﹁甚麼奇聞？﹂

　　司長勝道：﹁事情是這樣的，有人在四城城門及鬧市中貼出同樣的招領告示，那告示的內容大意是：有人於去年中秋節後的某天在雲南大理洱海中一個小島上，以十兩白銀的代價買到一個由地下挖出的油布包……﹂

　　說到這裏，有意無意之間，向柏長青瞟了一眼。

　　但柏長青才一聽到去年中秋雲南大理洱海等字時，業已心生警惕，而立刻聯想到﹁矮叟﹂朱誠於便條中所給他的警告。

　　所以，目前他儘管急需知道這可能關係他身世之謎的消息，而禁不住內心熱血沸騰，但表面上卻鎮定得聽如未聞。

　　也因為如此，司長勝這有意無意之間的一瞟，自然瞧不出甚麼名堂來。

　　倒是東方逸，依然漫不經心地截口道：﹁這消息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司長勝口沫四濺接道：﹁副座，地下挖出一個油布包，當然值不得大驚小怪，但值得驚奇的卻在後頭哩！﹂

　　東方逸笑道：﹁別賣關子了，快點說吧！﹂

　　司長勝接道：﹁那告示上說他已知道那油布包的主人到了洛陽，要那位主人攜帶黃金千兩，於三天之後的夜半三更，前往宓妃祠贖取。﹂

　　柏長青淡淡一笑道：﹁這倒委實算是一件奇聞，十兩銀子賣來的東西，出賣時卻要千兩黃金，恐怕天下沒有這樣的傻瓜前去贖取吧！﹂

　　東方逸沉思著道：﹁老弟，這倒不一定，江湖中事，形形色色，無奇不有，也許那油布包中有某種武功秘笈，那麼，那人索價千兩黃金，也就不算高了。﹂

　　司長勝道：﹁副座，您可能猜中了一半。﹂

　　東方逸注目問道：﹁這話怎麼說？﹂

　　司長勝道：﹁那告示中說得很明白，油布包中的東西非常珍貴，對於某些人來說，其價值決不止千兩黃金……﹂

　　東方逸截口問道：﹁我問的是那沒猜中的一半。﹂

　　司長勝笑道：﹁副座沒猜中的一半，就是那油布包中，還有關係那原主的身世。﹂

　　說話間，又向柏長青瞟了一眼。

　　但柏長青依然鎮定如常，若無其事。

　　東方逸霜眉一蹙道：﹁這些，又怎能算得甚麼重要大事？﹂

　　司長勝笑道：﹁副座你忘了傳說去年八月中秋夜，通天教在洱海圍捕一個漁家小子的事。﹂

　　柏長青臉含微笑，完全是一副聽故事的局外人姿態。

　　東方逸點點頭道：﹁我沒忘記，據說那漁家小子還可能與神秘失蹤的﹃中原四異﹄有關。﹂

　　一頓話鋒，目光移注柏長青問道：﹁老弟你聽說過麼？﹂

　　柏長青微笑搖頭說道：﹁屬下沒聽說過。﹂

　　司長勝接道：﹁可不是麼！副座，據說那漁家小子，本來也就住在那挖出油布包的小島上，如果那小子果然與神秘失蹤的﹃中原四異﹄有關，則那油布而包的價值可委實不止千兩黃金，而這一消息，更是江湖上一件非常重大的新聞了。﹂

　　東方逸點點頭道：﹁這倒不錯，看來三天後的宓妃祠，又有熱鬧可瞧啦。﹂

　　柏長青淡笑著問道：﹁副座是因為屆時通天教也將插手？﹂

　　東方逸道：﹁是的，那告示中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如果那洱海中幸逃不死的娃兒果然已來洛陽，勢必前往宓妃祠中贖取那油布包，而通天教既然對那娃兒志在必得，又豈肯放過這大好良機。﹂

　　柏長青微微點首道：﹁副座分析得極有道理，只是，那出告示的人顯然也是道上人，他既然獲得那油布包，也知道那油布包的內容和重要性，應當不致於不明了此中因果和利害關係，但他還居然不惜驚世駭俗地這麼公開招搖，副座不覺得此中大有可疑麼？﹂

　　東方逸手拈長髯，沉思著道：﹁這倒委實是一個可疑的問題。﹂

　　微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那麼，老弟認為？……﹂

　　柏長青正容接道：﹁副座，屬下認為這是一個陰謀……﹂

　　東方逸注目截口道：﹁怎麼說？﹂

　　柏長青道：﹁那極可能是通天教故佈的陷阱，企圖誘使那漏網的娃兒上鉤。﹂

　　東方逸連連點首道：﹁不錯！不錯！老弟這見解委實高明！﹂

　　柏長青謙笑道：﹁副座過獎了，實際上屬下不過是就事論事，猜中與否，還得等三天後的事實證明哩。﹂

　　東方逸目光移至司長勝道：﹁司老弟以為然否？﹂

　　司長勝頗不自然地一笑道：﹁屬下也認為總督察的見解極有道理。﹂

　　東方逸笑了笑道：﹁那麼，司老弟向我報告這宗大新聞，本來有何打算？﹂

　　司長勝尷尬地一笑道：﹁不瞞副座說，屬下本來想請准副座，屆時讓屬下暗中前往宓妃祠……﹂

　　東方逸臉色一沉地截口道：﹁不可以！縱然柏老弟沒分析出此中隱含某種陰謀，本局中人，也決不許淌這渾水！﹂

　　司長勝俯首恭應道：﹁是，屬下遵命。﹂

　　東方逸聲容俱厲地接道：﹁年輕人戒之在貪，你這動機，本來就有欠光明，記著，以後決不許動這些歪腦筋！﹂

　　司長勝恭馴地答道：﹁是是！屬下知過了。﹂

　　柏長青心中冷笑著：﹁你們這雙簧，表演得還算逼真，只可惜碰上我柏長青，算是枉費心機了……﹂

　　就當此時，門外傳來﹁矮叟﹂朱誠的語聲道：﹁稟副座，洗塵宴已排好，恭請副座和總督察即行移駕。﹂

　　東方逸揚聲答道：﹁知道了，朱兄弟先請，老朽同柏老弟馬上就來。﹂

　　接著，向柏長青微微一笑道：﹁老弟，咱們走吧……﹂

　　四海鏢局為柏長青所設的洗塵宴，就是在廣場末端的四海廳中開四十席，凡是總局中各級執事的人員，除了出差在外及值勤者外，差不多全部到齊。

　　柏長青與東方逸二人並坐首席上首，﹁矮叟﹂朱誠與季東平二人左右橫裏相陪，四大金剛之二的莫剛與柳侗二人則敬陪末座。

　　東方逸首先為柏長青向全體群豪做鄭重而簡短的介紹致詞之後，愉快的宴會為之展開。在觥籌交錯，笑話喧嘩中，忽然傳來一聲沉喝：﹁老太君駕到！﹂

　　隨著這一聲勁喝，全場立即肅靜無聲，全體群豪也在東方逸的領導下，一致肅立恭候。

　　東方逸一蹙霜眉，扭頭向柏長青做了一個無言的苦笑，隨即以真氣傳音說道：﹁老弟，老太君是總局主的義母，這老太婆不但武功奇高，脾氣更是古怪得很，待會，如果她言語之間使你難堪時，可得忍耐一點。﹂

　　柏長青劍眉微揚，淡笑道傳音答道：﹁屬下理會得……﹂

　　一陣環佩叮哨之聲中，兩位風華絕代的紅衣少婦，攙扶著一位雞皮鶴髮的青衣老嫗，嫋嫋行來。

　　青衣老嫗雖然滿臉皺紋堆疊，看不出究竟有多大年齡，但卻是臉色紅潤，雙目精芒如電，顯然是一位內外功都有極高成就的頂尖高手。

　　至於那兩位紅衣少婦，年紀都在二十七八之間，環肥燕瘦，固然各擅勝場，但那美豔妖冶的風情則如出一轍，儘管此刻外表上裝扮得一本正經，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態，但那兩雙勾魂攝魄的媚目，則焰慾熊熊地叮著柏長青，一瞬也不瞬。

　　這本來是柏長青目光偷偷一瞥之間的事。

　　東方逸首先向青衣老嫗拱手為禮，道：﹁老太君好。﹂

　　柏長青也躬身施禮道：﹁屬下柏長青參見老太君。﹂

　　說著，幾乎是與東方逸同時讓出了首座。

　　但東方逸飛快地將柏長青攔住道：﹁老弟，你還是坐原位。﹂

　　柏長青正容說道：﹁副座，您不能讓屬下僭越失禮。﹂

　　東方逸笑道：﹁老弟目前不談這些，今天這宴會是為你而開，這首座理當由老太君與你並坐……﹂

　　青衣老嫗飛快地接道：﹁東方老兒說得對，娃兒，你就不必再謙讓了。﹂

　　說著，已經自在東方逸的原座上坐了下來，兩位紅衣少婦分左右侍立她的背後，東方逸則退坐﹁矮叟﹂朱誠身邊。

　　柏長青不禁苦笑道：﹁屬下只好恭敬不如從命啦！﹂

　　東方逸笑道：﹁本該如是。﹂

　　當柏長青再行坐下之後，全場肅立的群豪也隨之紛紛就座。

　　緊接著，東方逸指著侍立青衣老嫗背後的兩位紅衣少婦向柏長青含笑說道：﹁老弟，這兩位都是總局主的愛姬，也是老太君身邊的紅人，胖的叫玉環，瘦的名飛燕，這兩位以後你可得多巴結一點？﹂

　　柏長青禁不住心中暗笑：﹁環肥燕瘦，固然名實相副，只是未免太以唐突古代佳人了……﹂

　　但他表面上卻起身向兩位紅衣少婦抱拳一揖道：﹁柏長青見過兩位姐姐。﹂兩位紅衣少婦同時襝衽萬福，掩口媚笑道：﹁總督察，奴家擔當不起……﹂

　　東方逸爽朗的笑道：﹁姊姊不能白叫，兩位今後可得多多照顧我這位柏老弟才行。﹂

　　較胖的玉環白了東方逸一眼道：﹁那還用你多說……﹂

　　在兩位美人的嬌笑，與東方逸的豪笑聲中，這大廳中的嚴肅氣氛，又恢復輕鬆，全場又是笑語喧嘩，觥籌交錯。

　　青衣老嫗扭頭目注柏長青問道：﹁娃兒，你今年幾歲？﹂

　　這語氣，就像是對一個小娃兒問話似地？

　　柏長青氣在心中，表面上卻恭聲答道：﹁屬下今年二十一歲。﹂

　　真是天曉得了，實際上他的虛歲只能算十六歲哩！

　　青衣老嫗點點頭道：﹁小小年紀，難得難得。﹂

　　柏長青笑了一笑道：﹁多謝老太君嘉勉！﹂

　　青衣老嫗接問道：﹁聽說你武功很高，是麼？﹂

　　柏長青謙笑道：﹁老太君，那是副座過於誇獎。﹂

　　青衣老嫗道：﹁娃兒不必太謙虛，東方老兒一向自負得很，向來不輕易讚許別人。﹂

　　東方逸拈鬚笑道：﹁老太君這話，真是深獲我心……﹂

　　青衣老嫗注目如故接道：﹁而且老身老眼未花，也看得出來，你，神儀內蘊，寶相外宜，顯然曾獲某種不世奇遇，對不對？﹂

　　柏長青點點頭道：﹁是的，先師曾給屬下服食過一枚道家視為無上珍品的﹃朱果﹄。﹂

　　年紀輕輕而有如此高的功力，自非有不世奇遇不能致此，柏長青不便說出自己洱海中因禍得福，服食過千年金斑白鱔的血液，只好胡扯一遍了。

　　青衣老嫗目光一亮道：﹁怪不得！﹂

　　接著，又注目問道：﹁﹃朱果﹄確為道家的無上珍品，服之不但可增加功力，而且可以延年益壽，令師既然給你服過朱果，他本人當也不會例外，那麼，令師怎會已歸道山了呢？﹂

　　柏長青正容答道：﹁老師正因也服食過朱果，才提前功行圓滿羽化飛升！﹂

　　雖然是滿口謊言，卻也無懈可擊。

　　青衣老嫗目光炯炯地凝注少頃，突然沉聲喝道：﹁娃兒，你接我三招！﹂

　　事出意外，柏長青不禁一驚道：﹁屬下不敢。﹂

　　青衣老嫗震聲說道：﹁不敢，這是甚麼話！你娃兒是四海鏢局的總督察，地位僅次於副總局主，如果連老身的三招都不敢接，將來怎能替四海鏢局效力！﹂

　　柏長青苦笑著沒答話，卻目注東方逸連施眼色，意思是請東方逸作主解圍。

　　東方逸微微一笑道：﹁老太君已半甲子沒跟人動過手了，老弟，老太君既然已起豪興，要你接她三招，這是老太君看得起你，也是老弟你的光榮，你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柏長青心中暗哼一聲：﹁要她看得起我，她算是甚麼東西……﹂

　　念轉未畢，青衣老嫗又沉聲接道：﹁再說，你娃兒年紀輕輕，而身居高位，如果不顯露兩手出類拔萃的真才實學，又怎能教手下心服。﹂

　　這幾句話，似乎激起了柏長青的豪情，只見他劍眉微挑，微笑地道：﹁老太君說得是，屬下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青衣老嫗點點頭笑道：﹁這才對！﹂

　　目光移注東方逸道：﹁東方老兒，吩咐他們騰讓開場吧。﹂

　　東方逸應聲沉喝道：﹁諸位，將場地讓出來！﹂

　　其餘群豪一聽有熱鬧可瞧，而兩位當事人，更復一個是他們平日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老太君，一個是到差不久，年齡輕輕而功力奇高的總督察，其精采情形自不難想，他們心中興奮，可就不用提了。

　　因此，在紛紛自己動手之下，剎那之間，即將大廳正中場地讓了出來。

　　青衣老嫗緩緩起身，舉步一跨間，已到了空地的中心，使的竟是武林中難得一見，而僅次於﹁千里戶庭縮地大法﹂的﹁大挪移身法﹂。

　　柏長青不禁心中凜地暗忖：﹁好傢伙，看來這老婆子的一身功力，恐怕不在于姥姥之下……﹂

　　青衣老嫗已揚聲喝道：﹁娃兒，你還不下場！﹂

　　柏長青恭應道：﹁屬下來啦！﹂

　　說著，已如行雲流水般向前走去，在青衣老嫗身前丈遠處站定。

　　憑柏長青目前的功力，縱然放展輕功中最上乘的﹁千里戶庭縮地大法﹂也非難事，但他無意炫耀，也不願步青衣老嫗的後塵施展﹁大挪移身法﹂。

　　但青衣老嫗自是識貨的大行家，目睹柏長青那氣定神閒，有行雲流水般的身法，不由讚許地點點頭道：﹁唔，娃兒你很謙虛。﹂

　　柏長青淡笑道：﹁在長者面前，理當如此。﹂

　　這話，表面上很中聽，但骨子裏卻是高傲得很，那言外之意青衣老嫗自然能體會出來，當下，她微笑著目光深注地道：﹁好！你謙虛得可憐，卻高傲得可愛！﹂

　　一頓話鋒，神色一整接道：﹁輕功你可以禮讓，動上手時，你可得小心一點，老身出手一向不留情！﹂

　　話鋒再頓，緊接著一聲沉喝：﹁娃兒接招！﹂

　　話落，欺身揚掌奇幻無倫地抓向柏長青胸前。

　　這一抓之勢，不但絕幻無倫，隱含著無窮變化，而其勁力之強，更是駭人聽聞，招式未到，破空銳嘯先臨，連旁觀群豪，也不禁為之心驚膽戰而臉色大變！

　　柏長青心中暗凜，但表面上卻從容的身形一飄一閃，同時右手奇妙地一拂，不但避過了對方那凌厲無匹的一抓，也將對方掌指間所發的無形罡氣拂向一旁。

　　只聽﹁嗤嗤﹂連響間，柏長青右後側五尺外的一根合抱木柱上，已現出五道深達寸許的爪痕。

　　青衣老嫗一抓未中，似乎微微一楞，精目中異彩連閃，暴喝一聲：﹁好身法，再接老身一掌！﹂

　　話聲中，身形如鬼魅飄風，疾撲而前。

　　這回，柏長青不再閃避，但聽勁風呼嘯中，兩道人影一觸而分。

　　柏長青臉含微笑，朝著滿臉驚詫神色的青衣老嫗深深一躬道：﹁多謝老太君手下留情！﹂

　　青衣老嫗臉上肌肉牽動了一下，精目深注地道：﹁娃兒，別向臉上貼金了，我老婆子手下並沒留情。﹂

　　接著，又苦笑一聲道：﹁如非我老婆子年老氣衰，招式荒疏，那就是你娃兒委實了不起！﹂

　　柏長青也苦笑道：﹁老太君過獎了，難道老太君沒看到屬下方才的狼狽像麼？﹂

　　柏長青這話雖然是言不由衷，但他方才所表演的，真是恰到好處。

　　他明知青衣老嫗之所以要他接三招，無非是想由招式上一探他的師門來歷，他自恃﹁空前三式﹂的神奇招式和身法，敵方尚未曾見識過，自不致由此而洩露身份。

　　但他也深知這青衣老嫗既然是這四海鏢局中武功奇高，而身份也最尊崇的人物，如果自己顯得鋒芒太露，不但有損對方面子，而且也可能影響他以後的行動計畫。

　　所以，他方才的避招接招，都是故意以險煞人的姿態演出，只因他表演得逼真而恰到好處，動作又快速之至，以致旁觀群豪，除了東方逸和當事人的青衣老嫗之外，都沒瞧出，而已瞧出箇中真象的青衣老嫗與東方逸，卻也沒瞧出什麼破綻來。

　　青衣老嫗漠然地道：﹁那是你自己的想法，但老身兩招落空，在紀錄上卻是少見的例子。﹂

　　柏長青正容道：﹁那是老太君深恐傷及屬下，而有所保留。﹂

　　青衣老嫗綻出一絲微笑道：﹁娃兒很會奉承人！﹂

　　柏長青道：﹁屬下是實話實說。﹂

　　青衣老嫗精目深注地道：﹁娃兒，你方才的身法和招式，叫甚麼名稱？﹂

　　柏長青微一遲疑道：﹁屬下說出名稱來，老太君可莫見笑。﹂

　　青衣老嫗點點頭道：﹁好！你說吧！﹂

　　柏長青微微一笑，旋即一整臉色道：﹁這招式和身法，先師本來未曾定名，屬下暫時名之為﹃空前三式﹄。﹂

　　青衣老嫗淡笑道：﹁這名稱定得好！﹃空前三式﹄，高傲中隱有謙虛，既響亮，又吻合實際，十年之後，這武林天下，該是你柏長青的了。﹂

　　柏長青謙笑道：﹁老太君謬獎啦，屬下可汗顏得很。﹂

　　青衣老嫗接道：﹁三招已去其二，在你那﹃空前三式﹄之下，再發一招也將是徒勞無功！﹂

　　一頓話鋒，精目中神光一閃道：﹁現在老身以一記劈空掌代替最後一招，娃兒，你準備好！﹂

　　柏長青心中暗忖：﹁輕功、招式，都已較量過，現在卻是等於較量內功了！小爺不使你失望就是。﹂

　　心念電轉中表面上卻正容道：﹁屬下準備好了。﹂

　　青衣老嫗微微點首，退後三步，雙方採取一丈距離，然後臉色一整，右手單掌朝前徐徐地一送。

　　柏長青也依樣畫葫蘆，右掌輕輕朝前一送。

　　雙方的掌勢，都沒帶一絲勁風，那情形，竟像是虛應故事似的。

　　就當全場旁觀群豪，睜大雙目，臉呈困惑之間……

　　陡地，一聲悶雷似地爆響，震得整個﹁四海廳﹂都發出強烈震顫！

　　旁觀群豪臉色大變間，但見那青衣老嫗白髮蓬飛，衣袂飄揚，有如挺立在強烈的颶風中，身形也隨之搖晃不已。

　　柏長青的情形也大致相同，不過，不知他是故意裝成了還是功力真正略遜一籌？

　　但見他那本來有如冠玉的俊臉竟微顯蒼白，在那強烈激盪的罡風中強自撐持少頃，終於﹁蹬蹬蹬﹂地接連退了三大步。

　　他，方自淡淡一笑，抱拳待拱，卻陡地垂手肅容，靜立不動。

　　那情形，竟似本來想向青衣老嫗抱拳行禮，卻為了強抑胸中的翻騰氣血而中止似的。

　　青衣老嫗緩步而前，目光深注地問道：﹁娃兒，老身沒傷著你麼？﹂

　　這剎那之間，柏長青的臉色已恢復正常，少頃之後，才微笑著答道：﹁謝謝老太君關注，屬下沒傷著。﹂

　　青衣老嫗微微點首道：﹁好，好，能接老身全力的一掌而僅退三步，你的功力當與東方老兒在伯仲之間……﹂

　　此話一出，全場群豪不禁神情一震，一齊將目光投注在柏長青的身上。

　　柏長青謙笑截口道：﹁老太君過獎了，屬下怎敢與副總局主相提並論！﹂

　　青衣老嫗道：﹁娃兒別太謙虛，老身親自試的招，還會有錯！﹂

　　一頓話鋒，精目環掃全場，震聲說道：﹁方才的情形，你們都看到了？﹂

　　全場一聲暴喏：﹁都看到了。﹂

　　青衣老嫗接道：﹁那麼，對這位年輕的總督察，心服不心服？﹂

　　全場又是一暴喏：﹁心服。﹂

　　青衣老嫗語聲一沉道：﹁心服就好，記著今後如有敢對柏總督察陽奉陰違，或意存輕視其少不更事者，當心我老婆子活劈了他？﹂

　　在全場一片如雷似的暴喏聲中，青衣老嫗含笑向柏長青道：﹁娃兒，咱們喝酒去。﹂

　　說著，拉著柏長青的右腕，重行走向首席。

　　但見他們二人剛剛重行入座，一個青衣漢子已匆匆而入，向著東方逸躬身一禮道：﹁稟副座，有客人求見！﹂

　　東方逸注目欠身道：﹁是甚麼人？﹂

　　青衣漢子恭聲答道：﹁他自稱白雲飛，來自太原。﹂

　　東方逸一怔道：﹁白雲飛？長的甚麼模樣？﹂

　　青衣漢子道：﹁中等身裁，鳳目重瞳，鬚眉全白，看不出有多大年紀？卻顯得威嚴已極！﹂

　　東方逸目光移注青衣老嫗道：﹁看來果然是他了。﹂

　　青衣老嫗道：﹁你的意思是說來人就是那﹃神拳無敵﹄白雲飛？﹂

　　東方逸點點頭道：﹁是的？姓名容或有雷同之人，但如此長相者，武林中卻僅此一人。﹂

　　﹁此人號稱少林一派中，近百年來成就最高的俗家弟子，不但以少林絕藝的﹃百步神拳﹄掙得﹃神拳無敵﹄綽號，據說其對於﹃伏魔劍法﹄也有極高造詣！﹂

　　東方逸蹙眉接道：﹁是的，只是聽說此人，歸隱已達半甲子，此番前來本局究為何事？﹂

　　青衣老嫗道：﹁管他所為何事，你先去將他接進來再說。﹂

　　東方逸點點頭，又向那青衣漢子問道：﹁來客一共幾位？﹂

　　青衣漢子答道：﹁來客一共五位。﹂

　　東方逸接道：﹁另四位是甚麼人？﹂

　　青衣漢子一怔道：﹁回副座，那四位未報姓名。﹂

　　東方逸蹙眉問道：﹁是何模樣？﹂

　　青衣漢子道：﹁是一對很俊美的年輕男女，和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矮老頭。﹂

　　東方逸蹙眉如故道：﹁矮老兒？是否一個黃衫，一個白衫？﹂

　　青衣漢子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東方逸目光移注青衣老嫗道：﹁矮老頭顯然是黑道巨擘﹃燕趙雙矮﹄宇文兄弟。﹂

　　青衣老嫗默然點了點頭。

　　東方逸又蹙眉接道：﹁白老頭為人極為正派，也極自負，今天，怎會跟這兩個聲名狼藉的黑道巨擘走在一起？﹂

　　說著，已徐徐起身，向外走去。

　　青衣老嫗向後侍立的玉環要過一幅絲巾，蒙在臉上，然後目注柏長青問道：﹁娃兒，聽過方才這三人的名字麼？﹂

　　柏長青心頭暗忖：﹁這老太婆一聽白雲飛前來，即蒙上面紗，顯然與白雲飛是熟識的人物。﹂

　　但他表面上卻欠身答道：﹁屬下曾聽先師說過這位白雲飛大俠，是與寰宇共尊的﹃和合雙童﹄同一代人物？……﹂

　　青衣老嫗點點頭道：﹁不錯！至於那﹃燕趙雙矮﹄宇文兄弟，雖然是邪魔外道，但一身功力，比起當代的八大高人來，相差卻也有限得很。﹂

　　柏長青道：﹁這個，先師也曾說過。﹂

　　青衣老嫗笑了笑道：﹁令師雖不為人所知，但他對武林中的情形，卻好像熟悉得很？﹂

　　柏長青淡笑道：﹁是的！﹂

　　青衣老嫗岔開話題道：﹁娃兒，待會如果這五個人來意不善，你不妨放手挫挫他們……﹂

　　他的話沒說完，東方逸已陪同老少五人，魚貫地走入廳來。

　　為首的葛衫老者與殿後的兩個矮老頭，一如方才那青衣漢子所描述之狀。

　　當中是一對年約十七八歲的俊美男女。

　　男的一身天藍色勁裝，肩插長劍，長得方面大耳，目似朗星，儘管膚色微顯黝黑，卻不影響他那英挺而颯爽的英姿。

　　女的則是紫色勁裝，紫色披風，圓圓的臉，大而亮若晨星的美目，長長的睫毛、瑤鼻、檀口、櫻唇，雖不算太美，卻特別惹人喜愛，尤其是配上那婀娜中不失剛健的身裁，和那肩頭蕩漾著粉紅劍穗，更予人一種無法形容的美感。

　　這五位不速之客，儘管其年齡，性別，穿著，各不相同，但那嚴肅的臉色，卻如出一轍，很顯然的，他們的來意縱非不善，也決不會友好。

　　東方逸一進大廳，立即向執事人員揚聲喝道：﹁宋治平，立刻安排客席！﹂

　　走在為首的葛衫老人冷然接道：﹁不必！老夫不是來騙吃騙喝的。﹂

　　東方逸笑道：﹁白大俠等遠來是客，不論此行究為了何事，且先喝杯水酒再說……﹂

　　由東方逸這話中，已確定這葛衫老者果然是﹁神拳無敵﹂白雲飛了。

　　白雲飛停步大廳的空地中心，精目環掃，冷冷一笑道：﹁很好，原來場地也早已騰出……﹂

　　白雲飛這一停下來，其餘四位也自然停止前進。

　　東方逸卻連忙截口笑道：﹁白大俠誤會了，這場地騰出是另有原因。﹂

　　白雲飛冷然接道：﹁老夫不願問，也無權過問，不過，卻同意貴局這種乾脆作風。﹂

　　東方逸苦笑道：﹁白大俠，因為今天是本局新任總督察柏少俠的到差，眼前正是給柏少俠接風的洗塵宴……﹂

　　白雲飛冷笑一聲道：﹁那老夫很抱歉！打擾諸位豪興。﹂

　　東方逸苦笑如故地接道：﹁騰出場地，是供方才柏少俠表演神功絕藝之用。﹂

　　白雲飛這才微微一楞道：﹁是麼，那老夫是真是誤會了。﹂

　　東方逸笑道：﹁話不說不明，白大俠明白了就好，東方逸不會介意。﹂

　　這說話之間，宋治平已在首席左邊，迅疾地另外排上了席位。

　　東方逸含笑擺手肅容道：﹁白大俠，諸位，請上坐。﹂

　　白雲飛冷冷一哂道：﹁好！老夫先叨擾你一番……﹂

　　說著，大步走向客席，逕行坐在首位上，那一對年輕男女左右橫坐，兩個矮老頭則坐在下首。

　　但兩個矮老頭剛剛坐下，白雲飛已沉聲喝道：﹁東方副局主，給那兩位另設一席！﹂

　　東方逸一面連聲應是，吩咐宋治平再設一席，一面卻目注白雲飛訝問道：﹁白大俠，你們不是一道？﹂

　　白雲飛輕輕一哼道：﹁他們兩位的目的，可能與老夫相同，但老夫生平不願與陌生人同席。﹂

　　這話說得相當含蓄，明明是不屑與﹁燕趙兩矮﹂同桌，卻偏說是不願與陌生人同席。

　　﹁燕趙雙矮﹂尷尬地一笑，同時起身。

　　東方逸也頗不自然地道：﹁那麼，賢昆仲請稍待，東方逸立刻與二位另排席位。﹂

　　這時，那宋治平已不等東方逸再行吩咐，立即自動在一旁又安設了一席。

　　當﹁燕趙雙矮﹂重行入席之後，酒菜也源源送上。

　　東方逸首先向白雲飛，﹁燕趙雙矮﹂分別敬過酒之後，白雲飛注目說道：﹁東方局主，老夫說話，不喜轉彎抹角，此行是特為面見貴局局主，有所請教而來。﹂

　　東方逸微笑答道：﹁白大俠，東方逸在大門口時已說過，本局總局主正在坐關，有甚麼指教，向我東方逸說也是一樣。﹂

　　白雲飛冷然問道：﹁你能完全做主？﹂

　　東方逸笑道：﹁東方逸既然忝為本局副總局主，局主正在坐關，所有有關本局大小事務自當全權作主。﹂

　　白雲飛輕輕一哼道：﹁那麼，老夫問你，有關貴局強行收買各地鏢局之事，你知不知情？﹂

　　東方逸淡淡一笑道：﹁白大俠！本局收買各地鏢局是實，但白大俠口中的﹃強行收買﹄四字，卻似乎有欠斟酌。﹂

　　白雲飛臉色一沉道：﹁你是說老夫冤枉了你？﹂

　　東方逸道：﹁冤枉不冤枉本局，那是你白大俠之事，東方逸只說明一個事實，那就是所有各地賣給本局的鏢局，不但經雙方同意，立有契約為憑，而且其原有人員，也一律由本局僱用……﹂

　　白雲飛截口冷笑道：﹁契約算得了甚麼！在刀尖的威脅之下，自然是生命為重，而不得不忍痛犧牲！﹂

　　東方逸臉色一整道：﹁白大俠，東方逸敬重你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奇俠，才一再忍讓！……﹂

　　白雲飛再度截口道：﹁老夫不要你尊敬，也不要你忍讓，只要你還我一個公道來！﹂

　　東方逸臉色一變道：﹁如此說來，白大俠認定本局對各地的鏢局，都是強行收買的了？﹂

　　白雲飛微微一哂道：﹁老夫不敢斷定所有各地鏢局，都是同樣情形，但至少﹃武威﹄﹃振威﹄與﹃定遠﹄等三家鏢局，卻是在刀尖之下被迫出讓的。﹂

　　東方逸苦笑道：﹁想不到憑白大俠的身份地位，竟然也說出這種含沙射影，故入人罪的話來。﹂

　　白雲飛冷笑道：﹁有事實，有人證，何能謂故入人罪！﹂

　　東方逸道：﹁那麼，請白大俠說出事實交出人證來。﹂

　　白雲飛道：﹁事實毋須再說，人證現在在嵩山少林寺，那是﹃振威﹄與﹃武威﹄兩家鏢局的局主，也是我白雲飛的記名徒弟。﹂

　　東方逸冷冷一笑道：﹁白大俠是當今少林派掌教的師叔，自然可以少林派的聲威嚇人……﹂

　　白雲飛震聲大喝：﹁住口！﹂

　　接著，又微微一哂道：﹁老夫雖然是少林掌教的俗家師叔，卻不願抬出少林派的招牌來嚇人。﹂

　　東方逸也微哂道：﹁可是，事實上白大俠已說出人證在少林寺。﹂

　　﹁不錯！﹂白雲飛冷然接道：﹁那是因為他們受到生命的威脅，只好暫時去少林寺以求庇護。﹂

　　話鋒微微一頓，又沉聲接道：﹁四海鏢局膽敢如此無法無天，想必有所仗恃，老夫已半甲子未履江湖，對武林近況，陌生得很，此行本該帶他們同來……﹂

　　東方逸微笑地接問道：﹁白大俠之意，是要我東方逸前往少林寺對質？﹂

　　白雲飛道：﹁不錯。﹂

　　東方逸笑道：﹁白大俠，我感到對你很抱歉，本局草創伊始，百廢待舉，東方逸半年之內都抽不出時間來……﹂

　　白雲飛截口接道：﹁你抽不出時間來不要緊，只要將那﹃武威﹄、﹃振威﹄兩家鏢局，退還給老夫也行。﹂

　　東方逸沉思著道：﹁這事情好商量，白大俠且請多喝幾杯水酒，容東方逸先問問兩位宇文朋友。﹂

　　白雲飛冷冷一笑，舉杯自行喝了一口之後，冷電似的目光緩緩掃向全場。

　　東方逸目光移注﹁燕趙雙矮﹂，正容問道：﹁兩位宇文朋友，聽白大俠方才的語氣，那﹃定遠﹄鏢局，想必與兩位有關了？﹂

　　﹁燕趙雙矮﹂中的老大宇文黃點點頭道：﹁不錯！﹃定遠﹄鏢局的局主是宇文黃兄弟的入室弟子！﹂

　　東方逸接問道：﹁嚴賢昆仲也認為定遠鏢局是本局強行收買？﹂

　　那老二宇文白冷哼一聲道：﹁多此一問。﹂

　　東方逸眉峰一蹙道：﹁那麼賢昆仲此行來意是？﹂

　　宇文黃接道：﹁當然是為了收回﹃定遠﹄鏢局！﹂

　　東方逸笑道：﹁好！好！好商量，好商量……﹂

　　目光移注青衣老嫗道：﹁方才的經過，老太君都聽到了？﹂

　　青衣老嫗冷冷地答道：﹁我老人家又沒聾，怎會聽不到！﹂

　　東方逸接口道：﹁那麼，老太君有何指示？﹂

　　青衣老嫗道：﹁本局雖草創伊始，卻不能任人污蔑，更不能任人訛詐！﹂

　　白雲飛與宇文兄弟方自同時臉色一變，東方逸卻道：﹁三位請稍安勿躁，東方逸自有合理交代。﹂

　　接著，目光移注青衣老嫗道：﹁老太君，咱們犯不著為了小小三家鏢局，而開罪道上朋友。﹂

　　青衣老嫗道：﹁開罪朋友事小，本局丟人事大，何況兩家鏢局用白花花的銀子買來……﹂

　　東方逸截口苦笑道：﹁老太君，毀約的是人家，咱們談不上丟人啊！﹂

　　青衣老嫗面紗一揚道：﹁不管如何，我老人家不同意！﹂

　　東方逸方自搖頭苦笑間，白雲飛卻注目微哂道：﹁東方副局主，原來還是你不能做主！﹂

　　東方逸笑道：﹁白大俠，這位老夫人是本局總局主的義母，長者在座，東方逸理應請示一番。﹂

　　白雲飛冷笑道：﹁現在，你如何答覆？﹂

　　東方逸微一沉思道：﹁白大俠，如果老夫人不在座，東方逸可以斗膽做主，將前此所買鏢局退還，但目前……﹂

　　白雲飛接道：﹁目前卻聽老夫人的了！﹂

　　東方逸苦笑道：﹁白大俠，這是禮，務請大量包涵。﹂

　　白雲飛道：﹁老夫可以包涵，可是，問題如何解決？﹂

　　東方逸微一沉思道：﹁且等本局總局主啟關之後，再作解決如何？﹂

　　白雲飛冷然道：﹁老夫不願等！﹂

　　東方逸蹙眉苦笑道：﹁白大俠，你不能使我左右為難。﹂

　　白雲飛笑道：﹁這真是笑話，恃強收買各地鏢局的是你們四海鏢局，老夫依理原價贖還，又怎會使你為難？﹂

　　東方逸道：﹁白大俠，東方逸本有歸還之心，毋如老夫人不肯同意……﹂

　　白雲飛笑道：﹁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青衣老嫗怒聲道：﹁白雲飛，你以為四海鏢局怕了你！﹂

　　白雲飛敞聲笑道：﹁四海鏢局不怕事，我白雲飛也非怕事之人。﹂

　　青衣老嫗面紗一揚道：﹁那你是打算用強了？﹂

　　白雲飛霜眉一挑道：﹁老夫此行志在贖回﹃武威﹄，﹃振威﹄兩家鏢局，如果貴局恃強不肯通融，老夫不惜一搏！﹂

　　青衣老嫗冷笑一聲道：﹁好！你劃下道來吧！﹂

　　白雲飛道：﹁有道是：﹃客隨主便﹄，貴局怎麼安排，老夫怎麼接著就是！﹂

　　青衣老嫗目注柏長青道：﹁娃兒，你去向這位白大俠拜領幾招不傳絕藝吧！﹂

　　柏長青方自恭應著含笑而起，白雲飛已臉色一變道：﹁你敢消遣老夫！﹂

　　青衣老嫗訝問道：﹁此話怎講？﹂

　　白雲飛冷笑道：﹁老夫再不成器，也不致於跟一個年輕後輩動手……﹂

　　青衣老嫗截口淡笑道：﹁白老兒，別倚老賣老，你且仔細瞧瞧，這娃兒是怎樣的材料？﹂

　　白雲飛和那一對年輕男女，自入座之後，雖然也曾向柏長青投過訝異的一瞥，但那是因感到柏長青年紀輕輕，竟坐在首位而奇異，當時可並未仔細端詳。

　　眼前經青衣老嫗這一提醒，六道目光深注之下，竟一齊目放異彩地楞住了。

　　青衣老嫗淡笑著接道：﹁白老兒這娃兒姓柏，名長青，就是本局新聘請的總督察，說來也許你老兒不相信，曾任川、湘、黔三省綠林總瓢把子，目前出就本局總鏢師一職的﹃矮叟﹄朱誠在這娃兒手下竟沒走出十招。﹂

　　白雲飛連連點首道：﹁我相信，我相信……﹂

　　青衣老嫗得意地笑道：﹁現在，你老兒不再說我老婆子是故意消遣你了吧？﹂

　　白雲飛禁不住喃喃自語道：﹁如此百年難得一見的年輕高手，值得老夫一搏。﹂

　　說著，已起身走向空地中心，向柏長青點點頭道：﹁哥兒，老夫恭候了……﹂

　　青衣老嫗搶著說道：﹁就這麼胡打一通，事先也不說說清楚。﹂

　　白雲飛不禁啞然失笑道：﹁老夫被這娃兒的絕世豐神迷惑住了……當然得說清楚，當然得說清楚。﹂

　　接著，神色一整道：﹁老夫的目的既然是在贖回鏢局，自然是點到為止，而且以百招為限。﹂

　　青衣老嫗點點頭道：﹁我同意百招之內，只要你老兒贏了，﹃武威﹄、﹃振威﹄兩家鏢局，由老身做主，無條件發還。﹂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道：﹁如果你老兒輸了呢？﹂

　　白雲飛脫口答道：﹁兩家鏢局，不再過問，老夫也永不再出江湖。﹂

　　東方逸笑接道：﹁如果是秋色平分，又如何？﹂

　　白雲飛道：﹁那就等貴局總局主啟關之後再說。﹂

　　青衣老嫗接道：﹁好！就此言為定。﹂

　　白雲飛目注柏長青道：﹁哥兒請！﹂

　　柏長青在全場數百道目光注視之下，緩步走向場中。

　　這剎那之間，他心念電轉，已做下重大的決定。

　　本來，白雲飛給他的最初印象，除了威嚴中不失長者的藹然風度之外，更予他一種莫可言喻的親切之感。

　　這種沒來由的親切之感，使他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方才當雙方的展開一場唇槍舌劍時，他除了不時向對方深注之外，始終蹙眉沉思著……

　　一直到青衣老嫗要他下場時，他才暗自苦笑著給自己做了一個答覆：﹁這可能是因為他是爺爺的故人吧……﹂

　　他，安詳地停立白雲飛身前丈遠處，抱拳一拱道：﹁白前輩請！﹂

　　白雲飛笑道：﹁老夫偌大一把年紀，怎好意思佔先！還是你先請吧！﹂

　　柏長青正容說道：﹁恭敬不如從命，晚輩放肆了！﹂

　　語聲方落，一個踉蹌，一拳搗向白雲飛的左肋。

　　白雲飛閃身避過一拳，脫口驚呼道：﹁你是古太虛的徒弟？﹂

　　柏長青笑道：﹁非也！白前輩再瞧這個……﹂說話間，右掌如落英繽紛地幻出漫天掌影，左手卻飛指逕點對方﹁章門﹂大穴。

　　白雲飛一面化解，一面不勝詫訝地道：﹁飛花掌，一陽指，你……你是﹃中原四異﹄的共同傳人？﹂

　　柏長青搖頭笑道：﹁也不是……﹂

　　說話間，身形微閃，右掌﹁呼﹂地一拳，向大門外擊去。

　　只聽﹁蓬﹂然大震聲中，大門外五丈處的一塊﹁禁止喧嘩﹂的木牌，已應掌而碎。

第十二章　初顯神技退雙矮

　　由鬥場至大門外的木牌之間，少說點也在十丈以上，一拳能擊碎十丈以外的木牌，這情形，除了青衣老嫗戴著面紗，看不到她的表情之外，其餘群豪，包括東方逸在內，無不悚然動容。

　　柏長青一面指掌拳腳兼施地展開一陣搶攻，一面朗聲笑問道：﹁白前輩，方才那一拳，是否有點像貴門的﹃百步神拳﹄？﹂

　　白雲飛一面見招拆招，一面答道：﹁很像。﹂

　　柏長青又道：﹁前輩該不致認為晚輩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吧？﹂

　　白雲飛敞聲笑道：﹁娃兒的是可人，老夫要反攻了……﹂

　　柏長青也立即還以顏色，以﹁空前三式﹂中的一招﹁雷厲風行﹂將對方追回原位，接著，一面以博雜的奇異招式，展開搶攻，一面以真氣傳音說道：﹁老人家，請維持現狀，再聽晚輩說幾句話。﹂

　　白雲飛一面攻守兼施地奇招迭出，一面也以真氣傳音笑道：﹁娃兒有話快說。﹂

　　柏長青傳音接道：﹁老人家，是友非敵，詳情請去﹃白馬寺﹄問鐵板令主。﹂

　　白雲飛訝問道：﹁鐵板令主已來洛陽？﹂

　　柏長青道：﹁是的，老人家，這一戰咱們最好維持平局。﹂

　　白雲飛道：﹁好，老夫同意……﹂

　　白雲飛的傳音未畢，東方逸已一聲沉喝：﹁八十五，還有十五招。﹂

　　柏長青震聲大喝：﹁白前輩，試試這幾招！﹂

　　話聲中，連展﹁空前三式﹂中絕藝，將白雲飛迫退五尺。

　　白雲飛敞聲大笑道：﹁娃兒委實了得，老夫算是服了你了……﹂

　　話聲中，也連施殺手，將柏長青迫回原位。

　　東方逸接著揚聲說道：﹁九十四，還有六招！﹂

　　這時，激戰中的兩人，各展絕學，一時之間，但見人影交錯，勁風激盪，似乎正在各盡全力，爭取最後勝利，不但看得旁觀群豪眼花撩亂，目瞪口呆地嘆為觀止，即連青衣老嫗與東方逸二人，也沒瞧出兩人這虛應故事的一點破綻來。

　　六招時間，眨眼就過。

　　東方逸大喝一聲：﹁一百招！﹂

　　﹁嘶﹂地一聲，人影分處，但見白雲飛手中拈住柏長青的一節衣袖，柏長青卻撕下對方一幅長衫下襬，兩人苦笑著互相注視。

　　東方逸哈哈大笑道：﹁秋色平分，白大俠同意否？﹂

　　白雲飛顯得十分沮喪地面現苦笑，說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老夫耄矣！不同意行麼？﹂

　　扭頭一聲沉喝：﹁傑兒，婷兒，咱們走！﹂

　　說著，當先向大廳外走去。

　　那與他同來的年輕男女，雙雙向柏長青投過一瞥異樣神情的深注之後，也相隨離去。

　　東方逸揚聲說道：﹁白大俠，有關鏢局之事，一俟本局總局主啟關之後，自會有合理解決辦法。﹂

　　白雲飛頭也不回地揚聲答道：﹁好，屆時老夫再來。﹂

　　東方逸道：﹁恕東方逸不送了……﹂

　　青衣老嫗目注柏長青笑道：﹁娃兒委實要得！﹂

　　接著，目光移注東方逸笑道：﹁白老兒真是八十老娘倒繃孩兒，老運實在太壞，栽了這一個跟斗，怕不氣得他三天不能入睡哩！﹂

　　柏長青心中暗笑：﹁你要是知道真象之後，怕不氣炸你這老妖婆的肚皮才怪……﹂

　　他，念轉未畢，青衣老嫗已目注他訝問道：﹁咦！娃兒為何還不回座？﹂

　　柏長青含笑一指那﹁燕趙雙矮﹂道：﹁老太君，還有兩位貴客哩！﹂

　　青衣老嫗笑道：﹁娃兒真是可人！﹂

　　目光移注宇文兄弟笑問道：﹁你們二位怎麼說？﹂

　　宇文黃漠然地道：﹁咱們兄弟也想援白大俠的例子。﹂

　　宇文白也同時點點頭道：﹁對……﹂

　　青衣老嫗笑道：﹁賢昆仲之意，也是要跟咱們這位柏總督察鬥上一百招？﹂

　　宇文兄弟同時點首道：﹁不錯！﹂

　　青衣老嫗語聲一寒道：﹁賢昆仲自信還強過白老兒？﹂

　　宇文黃冷然答道：﹁論單打獨鬥，咱們兄弟不能與白大俠相提並論，但咱們兄弟練就成了一種分道合擊的打法，聯手施展起來，卻並不比白大俠差。﹂

　　青衣老嫗道：﹁如果你這﹃並不比白大俠差﹄之語不是自謙，那麼，比劃結果，頂多也是平局，我看還是省了的好。﹂

　　東方逸也微笑著接道：﹁宇文朋友，請恕老夫說句放肆的話，縱然兩位聯手，也決不致於強過白大俠去，依東方逸之見，賢昆仲也不妨等本局總局主啟關之後，再商合理解決的辦法。﹂

　　宇文黃哈哈大笑道：﹁尊駕所說，也許是一番善意，但咱們兄弟在江湖上也是薄有名聲的人物，如果未見真章，就被人家嚇了回去，這消息傳出去，咱們兄弟還有臉見人麼！﹂

　　東方逸點點頭道：﹁宇文朋友說的是，看來東方逸不便再說甚麼了。﹂

　　宇文兄弟互望一眼！起身緩步走入場中，分左右取八尺距離，在柏長青兩側站定，然後，宇文黃向柏長青正容說道：﹁柏少俠請！﹂

　　青衣老嫗適時喝道：﹁慢著！﹂

　　宇文黃注目訝問道：﹁老夫人還有何吩咐？﹂

　　青衣老嫗道：﹁條件還沒說清，怎可貿然動手！﹂

　　宇文白笑道：﹁咱們不是早已說過，一切援白大俠的例了麼！﹂

　　青衣老嫗冷笑道：﹁那是你們一廂情願的話，老身可沒同意！﹂

　　宇文黃蹙眉問道：﹁那麼，宇文黃敬聆老夫人高見？﹂

　　青衣老嫗道：﹁其他條件都可援白老兒的例，只是其中﹃百招之限﹄……﹂

　　宇文黃淡笑問道：﹁老夫人準備怎麼修正？﹂

　　青衣老嫗沉聲接道：﹁招數不加限制，一直到雙方之一躺下為止。﹂

　　宇文黃臉色一整道：﹁那是說，這是生死之搏？﹂

　　青衣老嫗抬手揭去面紗，聲容俱嚴地答道：﹁不錯！如果兩位不同意，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宇文兄弟同時仰首發出一串聲震屋瓦的哈哈狂笑，厲久不絕，這情形，顯然是被激怒到了極點。說來也難怪，那青衣老嫗的話，也委實太以輕視人，別說是﹁燕趙雙矮﹂這種響噹噹的成名人物，換上任何一個武林人也受不了。

　　東方逸一蹙霜眉，擺手制止對方的狂笑道：﹁賢昆仲請稍安勿躁，東方逸還有話說。﹂

　　不等對方開口，立即目光移注青衣老嫗道：﹁老太君，這……有點不妥。﹂

　　青衣老嫗漠然地道：﹁有何不妥？﹂

　　東方逸道：﹁雙方都沒深仇大恨，何苦做生死之搏。﹂

　　﹁依你之見呢？﹂

　　﹁一切照舊，百招為限，點到為止……﹂

　　宇文黃插口接道：﹁尊駕是在替咱個兄弟討情？﹂

　　東方逸苦笑道：﹁宇文兄弟請莫誤解，東方逸是為了避免傷了雙方和氣。﹂

　　青衣老嫗冷笑一聲道：﹁既然動上手，還能不傷和氣！﹂

　　微頓話鋒，又沉聲接道：﹁東方老兒，我看你是越活越窩囊了！婆婆媽媽的，那裏還有一點當年的豪氣。﹂

　　東方逸苦笑道：﹁老太君，如今咱們開的是鏢局，雖然還是一樣的刀尖舔血，劍底驚魂，但卻也算是半個生意人啊！﹂

　　青衣老嫗微微楞了一楞，東方逸又輕輕一嘆地接道：﹁生意人講究的是和氣生財，所以，除非是萬不得已，咱們絕對不開罪任何朋友。﹂

　　青衣老嫗被說服了，她無可奈何地點點頭道：﹁你說的也對，好，就依你的吧！﹂

　　東方逸微笑道：﹁謝謝老太君！﹂

　　目光移注宇文兄弟歉笑道：﹁咱們老太君還是當年武林人物作風，卻並非專對賢昆仲如此，賢昆仲尚請多多包涵。﹂宇文兄弟淡淡一笑卻沒答話。

　　東方逸接道：﹁賢昆仲如別無意見，那麼，一切援方才白大俠前例，開始！﹂

　　宇文兄弟同時微微地點首，柏長青卻心中冷笑：﹁你們兩個打得好算盤！百招為限，點到為止，哼……﹂

　　就當他心念暗轉間，宇文黃已正容說道：﹁柏少俠請！﹂

　　柏長青淡淡一笑道：﹁賢昆仲遠來是客，理當賢昆仲先發招。﹂

　　宇文白目注乃兄，一挑雙眉道：﹁老大恭敬不如從命，咱們上！﹂

　　雙雙一點頭，隨即活開步跟，繞著柏長青迅疾遊走起來。

　　這兩兄弟，本是出名的矮子，這一繞場疾走，在越轉越快的情況之下，渾如一黃一白兩個圓球在地面滾動，顯得頗為滑稽。

　　柏長青臉含微笑，腳下不丁不八，沉穩如山地卓立著，顯然地他是以不變應萬變。

　　陡地，宇文白一聲暴喝，﹁呼﹂地一掌擊向柏長青的腹部。

　　柏長青冷笑一聲，對宇文白的那一掌視若無睹地不做理會，身形微側，左臂反手擊出一掌。

　　這側身反手的動作，不但妙到毫巔地避過了宇文白的一掌，也恰好迎著宇文黃由側背擊來的一招﹁驚濤拍岸﹂。

　　但聽﹁蓬﹂然一聲，宇文黃被震得倒退三步，柏長青也未佔到便宜地退後三步。

　　宇文黃一退之後，因感到柏長青的真功夫並不如想像中的高絕，心頭一寬之下，立即和身飛撲。

　　而柏長青那一退之勢，卻正好迎上宇文白的第三招攻勢，剎時之間，柏長青竟陷入對方的夾擊之中。

　　這本來是一剎那之間的事。

　　就當旁觀群豪眼花繚亂，目不暇接之間，﹁砰砰﹂兩聲裂帛爆響過處，三道人影乍分倏合，立即以更快速更激烈的動作，鬥在一起。

　　在罡風激盪，拳掌翻飛中，傳出柏長青的清朗語聲道：﹁二位，快點將最拿手的使出來，柏長青可要開始回敬啦。﹂

　　宇文白恨聲道：﹁沒人限制你！﹂

　　柏長青笑道：﹁說得是！咦！賢昆仲不肯施展看家本領，莫非認為我柏長青不堪承教麼？﹂

　　真夠人氣煞！宇文兄弟幾乎是連吃奶的氣力都使出來了，柏長青卻偏說他們還藏了私。

　　這期間，柏長青僅僅以﹁中原四異﹂和當今九大門派中的博雜武功來，東一招西一式地化解對方那如火如荼的攻勢，不但他那睥睨當代的﹁空前三式﹂並未施展，而且，也根本沒有還擊過。

　　宇文兄弟悶聲不響，各展絕藝，配合得恰到好處地拼命搶攻。

　　片刻之間，二十招已過。

　　柏長青朗聲笑道：﹁二位，這樣打下去，柏長青有把握在三十招之內結束這一場比劃……﹂

　　東方逸揚聲叫道：﹁第二十五招。﹂

　　同時，宇文白冷笑一聲道：﹁當心閃了舌頭……﹂

　　話沒說完，柏長青一聲龍吟長笑，身形電旋，痛呼連聲中，宇文兄弟已雙雙扼腕而退！

　　柏長青氣定神閒地向東方逸揚聲問道：﹁副座，多少招？﹂

　　東方逸揚聲答道：﹁二七招。﹂

　　在旁觀群豪如雷掌聲叫好聲中，柏長青目注猶自抱著右腕，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宇文兄弟，淡淡一笑道：﹁二位，柏長青沒吹牛吧！﹂

　　宇文兄弟互望一眼，默然垂首。

　　柏長青歉笑接道：﹁很抱歉！在下一時收手不及，致傷及了賢昆仲的右腕，但休養個三兩天就會好的……﹂

　　宇文黃目光一掃青衣老嫗和東方逸二人，然後凝注柏長青微微一哂道：﹁柏少俠毋須致歉，咱們兄弟輸得心服口服。﹂

　　一頓話鋒又自語地接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之期，當不在遠。﹂

　　扭頭向乃弟一聲沉喝道：﹁老二，咱們走！﹂

　　說完，老兄弟二人相偕向大門外大步而去。

　　柏長青揚聲說道：﹁二位好走，恕柏長青不送了……﹂

　　當柏長青安詳地步向首席，重行入座時，大廳中重行響起一陣春雷似的掌聲和瘋狂的叫好聲：﹁啊！真過癮，真痛快……﹂

　　﹁敬總督察一杯……﹂

　　﹁敬副總局主一杯……﹂

　　﹁敬老太君一杯……﹂

　　這一個洗塵宴，除開半途被白雲飛和﹁燕趙雙矮﹂所打擾的時間不計外，足足喝了將近一個時辰，才算是盡歡而散。

　　平常不善飲酒的柏長青，在盛情難卻之情況下，也喝了個八成醉意。

　　東方逸對柏長青是特別優禮有加，竟親自同季東平送柏長青回到宿舍，向綠珠特別交待好好伺候之後，才告辭而去。

　　東方逸一走，俏婢綠珠向柏長青殷勤地笑問道：﹁爺，奴家給您做點醒酒湯去，可好？﹂

　　季東平搶著答道：﹁好，姑娘……﹂

　　綠珠含笑截口道：﹁老爺子，叫我綠珠吧，這姑娘二字……﹂

　　季東平含笑接道：﹁好，綠珠，以後我不再叫你姑娘就是。﹂

　　綠珠方自掩口一笑，季東平又淡笑地接道：﹁綠珠，先沏兩杯濃茶來，再去煮醒酒湯，記著，茶是越濃越好，最好是在火上多熬熬。﹂

　　綠珠連連點首道：﹁好的，奴家立刻去做。﹂

　　望著綠珠邁著春風俏步的背影消失於門外之後，季東平向柏長青低聲笑問道：﹁主人，您沒醉吧？﹂

　　柏長青笑了笑道：﹁季老您說呢？﹂

　　說著，由本來斜倚床欄的半睡姿態，坐了起來。

　　季東平接道：﹁主人這醉態，恐怕也瞞不過東方逸的法眼。﹂

　　柏長青道：﹁這倒毋關緊要，裝醉，總不能說是心懷叵測吧！﹂

　　季東平神色一整沉思著問道：﹁主人，您瞧出那位老太君的來歷麼？﹂

　　柏長青也沉思著道：﹁沒有，不過，由於她一聽到白前輩到來，立即蒙上面紗一節上判斷，可能與白前輩乃是素識？﹂

　　季東平微微點首道：﹁是的！﹂

　　柏長青接問道：﹁季老，方才我與白前輩動手時，曾以真氣傳音與其交談，季老沒發現破綻吧？﹂

　　季東平微楞地道：﹁沒有。﹂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主人是否請白前輩前往﹃白馬寺﹄聯絡？﹂

　　柏長青禁不住笑道：﹁季老真吾子房也！﹂

　　季東平謙笑道：﹁主人請莫過獎，有幾件事情，老奴要提醒您。﹂

　　柏長青一楞道：﹁甚麼事？﹂

　　季東平道：﹁就是有關那位老太君的來歷。﹂

　　柏長青目光一亮道：﹁難道季老有甚發現？﹂

　　季東平注目道：﹁主人是否覺得那老太君的招式，有甚奇特之處？﹂

　　柏長青劍眉微蹙道：﹁不錯！當時我覺得她那招式有點像申老的﹃天狼八式﹄，不過卻遠較申老的﹃天狼八式﹄神奇。﹂

　　季東平點點頭道：﹁老奴也正是這種感覺。﹂

　　柏長青接問道：﹁季老莫非認為她與申老有甚淵源？﹂

　　季東平沉思著道：﹁老奴正是有這種聯想，不過這聯想是否正確，那就非申老兒親自解答不可了。﹂

　　柏長青沉思間，季東平又注目接道：﹁還有主人曾注意到那﹃燕趙雙矮﹄臨去時向東方逸及那老太君所投的異樣神情的一瞥麼？﹂

　　柏長青一楞道：﹁這個……我倒不曾注意。﹂

　　季東平正容接道：﹁關於這一點，老奴也有一個聯想。﹂

　　微頓話鋒，注目接問道：﹁主人，那老太君與東方逸二人對﹃燕趙雙矮﹄一個做歹，一個做好的態度，是否覺得可疑？﹂

　　柏長青點點頭道：﹁不錯！如果再證以﹃燕趙雙矮﹄臨去時向那兩人所投奇異的目光，那就更加可疑了，很可能那﹃燕趙雙矮﹄本來就是他們的人！﹂

　　季東平連連點首道：﹁老奴也正是這種想法。﹂

　　柏長青淡笑道：﹁如果他們如此安排，是為了想由我的招式中探查我的師門來歷，那就算是完全失敗了。﹂

　　季東平神色凝重地道：﹁話是不錯，但今後主人可得提高警覺，時時當心才好。﹂

　　柏長青點點頭道：﹁謝謝季老，我會當心的。﹂

　　季東平微一沉思道：﹁還有，那叫甚麼玉環、飛燕的兩個妖姬，對主人似有某種野心，主人可要小心一點。﹂

　　柏長青一楞道：﹁甚麼野心啊？﹂

　　季東平笑道：﹁在宴會進行時，她們兩個的媚眼，一直盯在您的臉上，那情形，好像是饑荒已極，恨不得一口將您吞下肚中去似的？﹂

　　柏長青禁不住俊臉一紅道：﹁我倒沒曾注意到。﹂

　　季東平道：﹁就是因主人不會注意到，所以老奴才提醒您以後要對她們兩個，特別當心！﹂

　　柏長青訕訕地一笑道：﹁季老請放心，我記著你的話兒就是。﹂

　　季東平接道：﹁最後一件事，就是綠珠這丫頭，表面柔媚，骨子裏卻鬼得很，她之所以被派到這裏來，顯然是負有暗中監視主人的任務……﹂

　　柏長青以真氣傳音截口道：﹁綠珠回來了。﹂

　　說著，他重行斜倚床欄，裝成不勝酒力的模樣。

　　一陣細碎步履聲，由遠而近！

　　接著，一陣香風過處俏婢綠珠已手捧茶盤，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未語先笑地道：﹁老爺子，等急了吧？﹂

　　季東平微笑道：﹁可不是，你再不來，我可要下樓去叫你了哩！﹂

　　綠珠嬌笑著將手中茶盤放在茶几上，道：﹁老爺子，怪只怪您要喝濃茶，而且還要在火上熬過，要不然，奴家早就送來了哩。﹂接著，目注閉目養神的柏長青，口中卻向季東平說道：﹁老爺子，濃茶與醒酒湯，都是兩份，你自己隨意用吧！﹂

　　季東平點點頭道：﹁好的，我回我的房間去，你好好伺候柏爺吧！﹂

　　說著，將醒酒湯與濃茶各取下一份放在茶几上，他自己的一份，卻連茶盤端著向室外走去，臨行還向綠珠扮了一個滑稽的鬼臉。

　　綠珠姍姍地走近床前，俯身在柏長青耳邊吹氣如蘭，嬌聲問道：﹁爺，您是先喝濃茶，還是先喝醒酒湯？﹂

　　柏長青漫應道：﹁還是先喝醒酒湯。﹂

　　說著，故裝掙扎著要坐起來。

　　綠珠連忙按住他的肩膀嬌聲道：﹁爺，您別起來奴家餵給您喝。﹂

　　這下子，柏長青可真急了，顧不得再裝醉態，一下子坐了起來道：﹁不不，我自己來。﹂

　　綠珠禁不住﹁格格﹂地媚笑道：﹁爺，您好像沒醉嘛！﹂

　　柏長青連忙否認道：﹁誰說的？我的頭還在天旋地轉哩。﹂

　　綠珠媚笑如故地道：﹁那麼就別硬充英雄了，還是讓奴家來伺候您服用吧！﹂

　　柏長青搖頭道：﹁不！你快點拿過來，我自己喝！﹂

　　綠珠掩口媚笑道：﹁快別搖頭了，爺，您再搖幾下，奴家也要天旋地轉了哩。﹂說著，已取過醒酒湯，雙手遞上道：﹁爺，這醒酒湯奴家已用扇子扇涼過了，您可以一口喝下去。﹂

　　柏長青接過醒酒湯，一口喝下之後，重行斜倚床欄，揮了揮手道：﹁綠珠，我要好好歇一會，你也該回去了。﹂

　　綠珠媚笑道：﹁爺，您要趕我走？﹂

　　柏長青張目笑道：﹁我怎會趕你走，我是說你也該去休息一會嘛！﹂

　　綠珠搖搖頭道：﹁不！奴家一點也不累。﹂

　　柏長青劍眉一蹙道：﹁可是我要休息啊！﹂

　　綠珠微笑地道：﹁爺，您儘管休息，奴家坐在這兒陪您，有甚麼事叫起奴家來，也方便一點。﹂

　　柏長青發出一聲無奈的苦笑，只好閉目養神，不再理她。

　　他，真的是在養神？

　　其實才不哩！他的身軀雖然靜臥沒動，但他的腦海中，卻有如颶風中的海洋，狂濤起伏，洶湧澎湃著……

　　首先他想到，自去年八月中秋夜，洱海中慘變發生之後已整整半年有餘，在這半年之中，他由一個身世不明，默默無聞的毛頭小夥子，一躍而成為武林共仰，寰宇同欽的鐵板令主，儘管他這鐵板令主的身份尚未公開，但事實上，他已是貨真價實的鐵板令主了，這種異遇，一如他所學的﹁空前三式﹂，縱然不是後無來者，卻也算得是前無古人的了。

　　而且，儘管他這鐵板令主的身份尚未公開，但柏長青這三個字，卻業已轟動整個江湖，成了武林中人既羨慕又嫉妒的特殊人物。

　　但這些，並不能使他感到自豪，更不能使他滿足。

　　因為到目前為止，他依然是一個身世不明的人。

　　儘管﹁不老雙仙﹂所交代他的任務，經他誤打誤闖的，似乎找對了目標，如今更是打入了自以為是敵人的核心，而同時對自己的身世之獲，也是若有所積，但仔細想想，他卻甚麼也不曾獲得。

　　尤其是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對﹁神拳無敵﹂白雲飛所發生那種沒來由的親切之感，至今仍感困惑莫名，而白雲飛慈祥愷悌的音容笑貌，也仍然不時浮現在他的腦際，這究竟是甚麼原因呢？

　　還有，那有人貼出招貼，招領那油布包消息，儘管他明知那是敵人所佈的陷阱，也儘管他將設法通知徐丹鳳化裝成他前往代取，但因那是有關他身世之謎的大事，他是多麼希望能親自前往，但此時此地，他又怎能分身有術呢？

　　還有，如今，他已算是深入虎穴了，面對老奸巨滑的東方逸和那甚麼老太君，以及那錯綜複雜的敵情，又如何展開工作……？

　　想著想著他那兩道斜飛入鬢的劍眉，竟不自覺地深深地蹙了起來。

　　陡地，他感到一絲淡淡的幽香，沁入心脾，而鼻端也似乎有一個溫而軟的東西在輕輕地揉著。

　　這情形，不由使他悚然一驚地張開了雙目。

　　目光一觸之下，不由微慍地低聲喝道：﹁綠珠，你……﹂

　　﹁你﹂甚麼呢？他似乎說不下去了。

　　原來俏婢綠珠正斜倚床欄，俯身以最近的距離，在向他端詳著。

　　當然，那一絲淡淡幽香，是發自綠珠身上，至於在他鼻端輕輕地揉著的溫而軟的東西，卻正是綠珠的鼻尖。

　　此情此景，試想怎能教柏長青不光火呢？

　　但俏婢綠珠卻﹁格格﹂地媚笑道，岔開話題道：﹁爺，您好像有很重的心事嘛！﹂

　　柏長青心中暗凜，表面上卻臉色一沉道：﹁胡說！我有甚麼心事！﹂微微一頓，又沉聲低喝道：﹁還不坐好來！﹂

　　原來綠珠的嬌軀，已索性半壓半偎地膩在柏長青的胸前。

　　綠珠的嬌軀，依然膩著沒動，卻是不勝幽怨地道：﹁爺，您好像討厭我？﹂

　　柏長青一蹙劍眉道：﹁我怎會討厭你呢！起來，將燈燃上。﹂

　　原來此時夜幕已垂，房間內已相當幽暗了。

　　綠珠仍然賴著不動道：﹁爺，您既然不討厭我，就這麼親熱一點，有甚麼要緊哩？而且副總局主派我到這兒來伺候您，本來就是把我的一切都交給您了啊！﹂

　　柏長青不由身軀一震道：﹁一切都交給我？﹂

　　綠珠應聲媚笑道：﹁是啊！一切都交給你，我現在就是您的人，只要您高興，要如何便如何，您懂麼？﹂

　　繼之又是一陣撩人情思的﹁格格﹂媚笑．一張宜嗔宜喜，吹彈得破的粉臉又向柏長青臉上偎去。

　　這陣仗，對柏長青來說，可算是破天荒第一遭。

　　他，禁不住全身百脈賁張，血流加速，同時，也心頭間凜地一側身軀，準備避過對方的糾纏，坐將起來。

　　但他的身軀才動，綠珠的雙臂已將他的脖子摟住，並在他的耳邊促聲說道：﹁別動，我有機密奉告。﹂

　　柏長青一楞道：﹁有甚麼話，可以坐起來說。﹂

　　又是一陣媚笑道：﹁爺，原來你也怕癢……﹂

　　柏長青方自蹙眉苦笑間，綠珠又低聲說道：﹁爺！必須這樣，才不致使人動疑。﹂

　　柏長青這時已相信綠珠的這番做作，必有深意，但卻是眉峰一蹙道：﹁我已默察過，這附近沒人窺伺，又何必……﹂

　　綠珠接口截道：﹁爺，這房間有特殊設備，窺伺的人遠在箭遠之外，可以察覺此間一切動靜。﹂

　　柏長青方自心中一驚地暗叫一聲﹁糟了﹂。綠珠又繼之以一陣令人蝕骨銷魂的媚笑，然後才低聲說道：﹁所以，咱們必須這樣，才不致使人動疑。﹂

　　這時的柏長青，可被綠珠那一句，﹁這房間中有特殊設備……﹂嚇住了。

　　原因是，方才他曾與季東平在這兒密談過，如果綠珠的話可靠的話，那後果不是非常嚴重麼？

　　但他表面上卻鎮靜地問道：﹁你究竟是甚麼人？﹂

　　綠珠媚笑道：﹁我就是綠珠呀！﹂

　　柏長青語聲一沉道：﹁綠珠，玩笑總該適可而止！﹂

　　﹁是！爺。﹂

　　﹁那你還不放開我？﹂

　　﹁爺，您不要聽機密了？﹂

　　﹁有甚機密，你該向副總局主報告去！﹂

　　綠珠微微一楞道：﹁您……這是……﹂

　　柏長青接道：﹁我還剛到差不瞭解，所以，你這機密的消息，還是逕行去報告副總局主比較……﹂

　　柏長青話沒說完，俏綠珠又發出一串花枝亂顫的媚笑！

　　柏長青蹙眉問道：﹁有甚麼可笑的？﹂

　　綠珠貼著他的耳朵，低聲說道：﹁爺，年紀輕輕，處事倒是老練得很嘛！﹂

　　吹氣如蘭，語聲柔媚，加上她那溫軟而富有彈性的胸脯，又緊緊地壓在他的胸前，此情此景，饒是柏長青定力與警覺性都高，也不免為之心頭激盪不已。

　　他猛吸一口清氣，強抑心頭的綺念，冷冷地答道：﹁多承誇獎！﹂

　　綠珠幽幽地一嘆道：﹁爺，您懷疑我是副總局主派來試探您的？﹂

　　柏長青心中暗忖：﹁好精靈的妮子，居然連我心中的疑問，也一猜就著……﹂

　　但他口中卻訝問道：﹁試探我？這是甚麼話？﹂

　　綠珠笑道：﹁因為您有心事。﹂

　　柏長青道：﹁我有甚麼心事？﹂

　　綠珠道：﹁爺！據我所知，您今天並沒有喝醉，您那醉態是故意裝扮的，而且，您方才閉目養神時，兩道劍眉蹙得好緊好緊，這些，不但表示您有嚴重的心事，而且也顯然有很大的秘密，爺您說是麼？﹂

　　當綠珠娓娓說著時，柏長青心中暗凜地，一面凝功準備應變，一面一隻右掌已輕輕地按上綠珠背後的﹁靈台﹂要穴位置。

　　通常情形之下，當女的膩在男的懷中時，男的手臂繞過女的纖腰輕撫對方背部，這該是極自然的動作。但對於一個熟諳的人，尤其是於雙方都互相有所懷疑的人而言。

　　可是，使柏長青對綠珠對他這動作，似乎毫無警惕的反應，而且他也可領會得到，一直到目前為止，儘管綠珠的言詞閃爍，難辨敵友，態度輕狂，有若蕩婦，但她那手腳動作之間，卻並無絲毫敵意的可疑之處……

　　綠珠的話聲一落，柏長青淡淡一笑道：﹁綠珠，你好像聰明得過份了一點！﹂

　　綠珠也模仿著他方才的語氣道：﹁多承誇獎！﹂

　　接著又幽幽地一嘆道：﹁我如果不夠聰明，又怎能以雙重身份來伺候您這位年輕而功力奇高的少俠呢？﹂

　　柏長青訝問道：﹁雙重身份？﹂

　　﹁是的。﹂

　　﹁此話怎講？﹂

　　綠珠漫應道：﹁爺，您方才說對了，我的身份之一正是奉副總局主之命，前來暗中考察您的。﹂

　　柏長青接問道：﹁那麼，你另一種身份呢？﹂

　　﹁爺，您何必問那麼多，就憑這一種身份，還不值得您吐出右掌中暗凝的真力麼？﹂

　　柏長青心中暗罵道：﹁好一個小狐狸精，我不怕你飛去上天……﹂

　　心中想著，口中卻歉笑道：﹁綠珠，敵友未明，我不能不多多警惕一點。﹂

　　說著，已將貼在對方﹁靈台﹂要穴的右掌移開。

　　綠珠笑問道：﹁爺，您懷疑我是那一方面的敵人？﹂

　　柏長青道：﹁我懷疑你是通天教派在本局中的奸細。﹂

　　綠珠微抬螓首，目光深注地微笑道：﹁可是，我已說過，我是奉東方副總局主之命，來暗中考察您的。﹂

　　那明如秋水的雙眸，黑夜中看來，有若天上星星，閃閃發光。

　　柏長青心中暗忖：﹁這丫頭內功方面，肯定相當深厚的基礎……﹂

　　但她口中卻語聲微沉道：﹁綠珠，該說你的另一種身份了？﹂

　　綠珠重行偎伏在他的懷中，忽然答非所問地低聲說道：﹁爺，我肚子有點痛。﹂

　　柏長青楞了一楞，才試探著接道：﹁莫非是不小心受涼了？﹂

　　綠珠媚應道：﹁不！可能是吃壞了東西。﹂

　　﹁那你還不快點去看看大夫？﹂

　　﹁我想不用了，待會就會好的。﹂

　　柏長青騰出一隻手來托起綠珠的下頦，注目問道：﹁綠珠，你是……？﹂

　　綠珠嫣然一笑道：﹁令主，我那另一重身份，是琴姑娘的代表。﹂

　　柏長青心中一喜道：﹁那你為何不早說？﹂

　　原來這綠珠竟也是袁玉琴的心腹，而方才她與柏長青之間的這一段對話，是柏長青與袁玉琴分手之前所商妥的聯絡暗語。

　　綠珠﹁格格﹂地媚笑道：﹁少俠，我總不能一見面就說肚子痛呀！﹂

　　柏長青道：﹁綠珠，現在你該起來點燈了。﹂

　　綠珠道：﹁少俠，您如果有甚麼指示，還是這樣，說起來比較方便一點。﹂

　　柏長青對綠珠方才所說，這房間中有特殊設備的話，似乎特別存有警惕，當下，眉峰一蹙道：﹁綠珠，這房間中的特殊設備，當真有那麼神奇？﹂

　　綠珠緊緊地偎在他的胸前笑道：﹁爺，那是我故意說來嚇唬您的。﹂

　　這俏丫頭始終像扭糖似地膩在柏長青胸前，口中卻是一忽兒﹁令主﹂，一忽兒﹁少俠﹂，一忽兒又是﹁爺﹂的叫個不停，弄得柏長青氣又不是，惱也不是地再度蹙眉苦笑道：﹁那是說，這房間中根本沒甚麼特殊設備？﹂

　　綠珠媚笑道：﹁是的，也不是。﹂

　　柏長青一呆道：﹁這話怎麼說？﹂

　　綠珠媚笑如故道：﹁那是說，這房間中雖然並沒甚麼能使人於箭遠外察覺動靜的特殊設備，但嚴格說起來，卻有比那種設備更厲害的安排。﹂

　　柏長青剛剛放下的心，不由立即又為之一提道：﹁那是些甚麼安排呢？﹂

　　綠珠漫應道：﹁爺！你忘了我的另一重身份？﹂

　　柏長青禁不住啞然失笑道：﹁那只要你不向東方逸說實話，不就得了！﹂

　　綠珠道：﹁有道是：皇帝不差餓兵，爺，您將怎樣打發我呢？﹂

　　柏長青毅然地道：﹁你說吧！只要我辦得到的事情，決不使你失望。﹂

　　綠珠不禁心中一喜道：﹁爺，您真好，那我先行謝過了！﹂

　　柏長青道：﹁綠珠，這房間中既然並無甚麼特殊設備，你該起來點上燈，慢慢談……﹂

　　忽然，樓下有人揚聲叫道：﹁綠珠姑娘，還不下來給柏爺端晚餐去。﹂

　　柏長青低聲吩咐道：﹁告訴他，我還在睡覺……﹂

　　綠珠立即揚聲答道：﹁柏爺酒未醒，晚餐不用啦。﹂

　　樓下腳步聲逐漸遠去之後，綠珠卻扭了扭緊偎在柏長青懷中的嬌軀，低聲媚笑道：﹁爺，這也算是報酬之一啊！﹂

　　柏長青蹙眉道：﹁這……成何體統！﹂

　　綠珠笑道：﹁爺，您又忘了，我是東方逸派來伺候您的人，而且是該毫無保留地……﹂

　　柏長青截口接道：﹁綠珠，你既然是我袁姊姊的心腹就該……﹂

　　綠珠飛快地接道：﹁這也是我自己所企求而樂意的。﹂

　　柏長青伸手將她的嬌軀推開，但綠珠雙臂一抱，反而緊緊地將他摟住，不勝幽怨地道：﹁爺，你討厭我？﹂

　　﹁不……﹂

　　﹁那麼，您是瞧不起我？﹂

　　﹁綠珠，不許說這種話！﹂

　　﹁既不討厭，也不輕視，那您為何對我如此避之則吉呢？﹂

　　柏長青不禁訥訥地道：﹁綠珠……你……你不能使我……為難。﹂

　　綠珠淒然一笑道：﹁爺，我不會使您為難的。﹂

　　微抬螓首，目光深注地接道：﹁爺，先讓我做個自我介紹，可好？﹂

　　柏長青點點頭道：﹁好，你說吧！﹂

　　綠珠重行偎伏在他那健壯的胸脯上，悠悠地接道：﹁我本來是一個身世不明的孤兒，原本跟一個江湖賣藝的馬戲班跑碼頭，因薄具幾分姿色，才被東方逸看中而賣了回來，目前我與袁姑娘二人，儘管在身份上是侍姬與使女之分，但同為東方逸的玩物，卻並無二致，而且，我與袁姑娘雖然名為主僕，但私下裏卻情如姊妹，無所不談，否則，像少俠您這種機密大事，袁姑娘也不會向我說了，是麼？﹂

　　柏長青點點頭道：﹁這個，我可以想像得到。﹂

　　綠珠悠悠地接道：﹁目前這工作，雖冒險，但我卻樂於效命，因為這對於一個像我這樣的墮溷落花來說，也算是唯一的自救之道……﹂

　　聽到這裏，柏長青不禁發出一聲輕輕長嘆。

　　綠珠微抬螓首，淒涼地一笑道：﹁我不知道少俠這一聲長嘆是同情我的處境？還是自己感到為難？但有一點我必須特別聲明。﹂

　　話鋒微頓，又幽幽地一嘆道：﹁像我這種敗柳殘花，我應該有自知之明，縱然撇開您已有兩位天仙化人似的師姊不論，即以侍婢的身份來說，終身伺候您也實在太不配了……﹂

　　柏長青禁不住截口輕嘆道：﹁綠珠，你……﹂

　　綠珠也截口接道：﹁少俠，我知道您想說些甚麼，但我求您不要打岔，讓我把要說的一口氣說完。﹂

　　﹁但是，當您在四海鏢局的這一段時間中，又自當別論，少俠，我是一個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可憐蟲，在您的面前，不配談甚麼為武林蒼生的大道理，我只想利用我這污穢的殘餘生命，為您和琴姑娘盡一份力量，同時也為我自己這灰色的生命史上，抹上一點有生氣的彩色，至於您一旦離開這兒以後，如果到時候我還能活著的話，也不致使您為難，我會為我自己安排的。……﹂

　　柏長青被激動得鼻端一酸，不自覺地緊摟伊人纖腰，低聲安慰道：﹁綠珠，不要再說了，我同情你的處境，也瞭解你心中的痛苦，將來……我一定……為您做一個妥善的安排。﹂

　　綠珠昵聲道：﹁少俠，將來打算怎樣安排我呢？﹂

　　柏長青沉思著道：﹁這個……且等我們都離開這兒之後，我會同琴姊姊商量……﹂

　　綠珠截口接道：﹁少俠，有您這幾句話，我已感到莫大的安慰，死也瞑目的了。﹂

　　再度抬起螓首，淚眼模糊地注視著柏長青，淒涼地一笑道：﹁可是，我所企求的，不是您的同情和瞭解，更不敢希望將來……﹂

　　柏長青眉峰一蹙道：﹁綠珠，年紀輕輕怎可如此悲觀？﹂

　　綠珠長嘆一聲道：﹁命運之神，已給我鋪好了我必須走的路，又怎能樂觀得起來！少俠，我所求的只是眼前，您能答應我麼？﹂

　　柏長青不禁一楞道：﹁答應你甚麼啊？﹂

　　綠珠扭了扭她的嬌軀道：﹁答應我，給我光和熱，而且就是眼前。﹂

　　柏長青不禁一楞道：﹁綠珠，你不能衝動，目前咱們是同舟共濟的時候。﹂

　　綠珠接道：﹁我不懂甚麼同舟共濟，我要的只是光和熱，少俠，才您曾答應過，這是您能力之內所能辦得到的事。﹂

　　柏長青苦笑道：﹁綠珠，眼前，咱們該談的正經事正多，這些男女私情，留待以後再談吧！﹂

　　綠珠淒然地笑道：﹁我還有甚麼以後，今生已無望，來世更難，我如果不能把握眼前這段時間，那我這輩子就白活了。﹂

　　柏長青苦笑道：﹁綠珠，你我都還年輕，來日方長……﹂

　　綠珠幽幽地一嘆道：﹁他年休咎毋需問，君須憐取眼前人，少俠方才我已說過，對於未來，我不敢想，也不配想。﹂

　　柏長青情不自禁吻了吻她的香腮道：﹁綠珠請儘管放心，只是你我都能活著，我不會辜負你這一番情意的。﹂

　　綠珠抬起頭來，向柏長青深深地注視著，半晌，才淒然一笑道：﹁少俠，有您這一吻和這幾句話，縱然您的出發點不是愛而出於可憐我，我也該感到心滿意足了。﹂

　　說著，也報以溫馨的一吻，隨即自動坐了起來。

　　柏長青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也立即坐起道：﹁綠珠，時間不早，幫我燃上燈，你也該回去休息了。﹂

　　綠珠默默地點好燈，然後抿唇微笑道：﹁回去？爺，您要我那兒去？﹂

　　她的俏臉上淚痕未乾，這一笑，有如帶雨梨花，尤其是在燈光下瞧來，更別具一番撩人的韻味。

　　柏長青想起方才在黑暗中彼此相擁抱著互訴衷情，不由怦然心動的俊臉一紅，訥訥地道：﹁綠珠，你真美……﹂

　　綠珠媚笑道：﹁爺，原來您也不老實。﹂

　　接著，又妙目深注地問道：﹁您要我回那兒去？﹂

　　柏長青訕訕地笑道：﹁當然是回你的住處去啊！﹂

　　綠珠﹁格格﹂點頭媚笑道：﹁爺！副總局主已經把我全部交您了，我還能另有住處麼？﹂

　　柏長青不禁一楞道：﹁這……怎麼可以！﹂

　　綠珠的媚笑凝住了，半晌才輕輕一嘆道：﹁爺，別把我看得那麼輕賤……﹂

　　柏長青訕笑截口道：﹁綠珠，你別誤會，我不是這意思。﹂

　　綠珠悠悠地問道：﹁那麼，爺是甚麼意思呢？﹂

　　柏長青訥訥地道：﹁我……我的意思是，咱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豈能不畏人言？﹂

　　綠珠臉色一整道：﹁爺，你忘了這是甚麼所在？也忘了我是副總局主撥來伺候您的？﹂

　　接著，又幽幽一嘆地壓低語聲道：﹁爺，別為難了，我不會使您惹厭的，在瞞上不瞞下的原則下，咱們分房而睡，您睡外間，我睡裏間，如何？﹂

　　柏長青微一沉吟，才無可奈何地點點頭道：﹁好，就這麼辦。﹂

　　綠珠這才轉憂為喜地嫣然一笑道：﹁爺，要不要吃點東西，我去給您……﹂

　　柏長青截口接道：﹁不必了，我不餓。﹂

　　接著，又正容說道：﹁綠珠，你坐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說著，並拍了拍他身旁的床沿。

　　綠珠溫馴地偎著他坐下之後，才嬌聲說道：﹁爺，請吩咐……﹂

　　兩人以最低的語聲交談了片刻之後，綠珠才點點頭道：﹁好的，我一定儘快跟琴姑娘聯絡。﹂

　　柏長青沉思著道：﹁綠珠，你去請季老爺子過來一下。﹂

　　綠珠嬌聲應是，姍姍地離去。

　　少頃之後，季東平與綠珠相偕而入，就坐之後季東平首先問道：﹁主人有何吩咐？﹂

　　柏長青首先將方才與綠珠談話的經過說了一遍，當然他略去了其中那旖旎纏綿的一段。

　　季東平目注靜坐一旁，垂首玩弄著自己衣帶的綠珠，正容低聲說道：﹁出污泥而不染，姑娘你教老朽好生欽佩！﹂

　　綠珠嫣然一笑道：﹁老爺子過獎，綠珠愧不敢當！﹂

　　接著又正容說道：﹁老爺子，以後還得請您多多維護。﹂

　　季東平拈鬚微笑道：﹁那是當然！不過，事實上今後咱們主僕兩人，仰仗姑娘之處正多哩！﹂

　　柏長青含笑接道：﹁兩位別客氣了，季老，我還有正經事請教哩！﹂

　　季東平神色一整道：﹁主人請吩咐。﹂

　　柏長青沉思著道：﹁有關三天後，宓妃祠前贖取那油布包之事，雖然方才我已請綠珠盡速通知我師姊屆時代我前往，但以事關我自己的身世，而且也明知是敵人故佈的陷阱，不能讓師姊涉險，所以，我熟思之後，覺得有親自前往的必要。﹂

　　季東平接問道：﹁主人是不放心徐姑娘單獨前往冒險？﹂

　　柏長青點點頭道：﹁不錯。﹂

　　季東平道：﹁主人，徐姑娘身邊，高手如雲，老奴想徐姑娘不致單獨前往冒險的。﹂

　　柏長青道：﹁季老說的固然不錯，但敵人是志在必得，其兇險程度當可想見，我這當事人，豈可反而置身事外，何況，我也委實急需揭開我的身世之謎。﹂

　　微頓話鋒，目光在對方兩人臉上一掃，才低聲接道：﹁所以，三天之後的夜晚，兩位務必請幫我掩飾一下。﹂

　　季東平沉思未語，綠珠卻正容說道：﹁爺，要我幫您掩飾，自無問題，只是，此間無異龍潭虎穴，爺的功力再高，出去時也難免會被人察覺，而且，屆時如果東方逸親自前來探視，則奴家也就沒法給您掩飾了。﹂

　　這丫頭說的也委實是實情，柏長青劍眉深蹙地目注季東平問道：﹁季老何以教我？﹂

　　季東平正容答道：﹁主人，老奴辦法倒是想起一個，只是多月未施展過，不知還靈不靈？﹂

　　柏長青不禁精神一振道：﹁甚麼辦法？季老請快說。﹂

　　季東平道：﹁老奴說出這辦法之前，先要問主人一個不禮貌的問題。﹂

　　柏長青道：﹁季老請儘管問，我不介意就是。﹂

　　季東平注目接問道：﹁主人，到目前為止，您是否還是童身？﹂

　　柏長青不禁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點點頭道：﹁是的。﹂

　　季東平神色一弛道：﹁那就好辦……﹂

　　柏長青不禁好奇地問道：﹁如果我已不是童身，季老這辦法就行不通了？﹂

　　綠珠也掩口笑道：﹁老爺子這辦法真是邪門得很！﹂

　　季東平笑了笑道：﹁姑娘，老朽出身南方的排教，主人很清楚。排教中有些玩藝，雖然不能登大雅之堂，但有時候卻也委實是邪得不可思議！﹂

　　柏長青這才恍然大悟地道：﹁季老是準備施展排教中的法術？﹂

　　季東平正容點首道：﹁是的，不過嚴格說來，這還不能算為法術，排教中答之為﹃隱身術﹄和﹃借物代形﹄……﹂

　　綠珠不禁大喜地截口道：﹁﹃隱身術﹄這辦法可真好玩，季老您能不能……﹂

　　她，本來也想請季東平將﹃隱身術﹄教給她，但話未出口，猛然想起自己已非童身，不由神色微變地一嘆住口。

　　季東平自然明白對方未說出的語意，但他卻只好偽裝不覺地接過原來的話鋒道：﹁不過，這兩種小玩藝，受術的人，都必須童身才行，一經破身就不靈了，而且，老朽多年未經施展，成不成還很難說哩？﹂

　　柏長青不禁悠然神往地喃喃自語道：﹁隱身，借物代形，只要這兩項玩藝真靈，那麼，三天之後，我親自前往宓妃祠，就沒有問題了。﹂

　　季東平答道：﹁是的。﹂

　　柏長青接道：﹁而且，今後在偵察敵情方面，也方便不少。﹂

　　季東平點點頭道：﹁不過，這玩藝的有效時間，只有兩個時辰如果連續施展，或者碰上行家，就不靈了。﹂

　　柏長青笑道：﹁只要能偶然有助於我的行動就行了，季老請快點將辦法告訴我吧！﹂

　　季東平苦笑道：﹁主人，這是急不來的，凡是類似法術的玩法都離不了咒語和符錄，咒語不成問題，但符錄卻必須有道具才行。﹂

　　一頓話鋒，目注綠珠接道：﹁姑娘，明天請設法秘密弄點朱紙淨筆，和黃紙來行麼？﹂

　　綠珠點點頭道：﹁好的，我將請琴姑娘趕快設法。﹂

　　季東平注目接道：﹁必須在明後兩天之內弄來。﹂

　　綠珠恭應道：﹁是，老爺子還要不要吃點東西？﹂

　　季東平笑道：﹁你這一提起，我倒真有點餓了，好，快去快……﹂

　　翌日午後綠珠已將季東平所需要的東西悄悄地弄了回來。

　　柏長青不由微笑地問道：﹁綠珠，是誰去買的？﹂

　　綠珠嫣然一笑道：﹁是琴姑娘請﹃關中三鬼﹄中的老大刁英買的。﹂

　　柏長青不禁一楞道：﹁是刁英，那倒真是奇蹟！﹂

　　綠珠媚笑道：﹁這就是女人辦事比男人強的地方，在似水柔情之下，百煉鋼也可化成繞指柔呢。﹂

　　柏長青笑了笑又神色一整道：﹁白馬寺的信送去沒有？﹂

　　綠珠答道：﹁送去了，也是刁英幹的。﹂

　　柏長青接問道：﹁有關那番和尚的住址呢？﹂

　　綠珠歉笑道：﹁爺！只有這一件事情還沒辦通，不過琴姑娘說過，她一定全力以赴，但這種事情是急不來的，進行太急了，反而足以誤事。﹂

　　柏長青方自點了點頭，門外傳來東方逸的蒼勁語聲道：﹁柏老弟在麼？﹂

　　柏長青連忙示意綠珠將季東平需要用的東西收起，一面起身揚聲答道：﹁在，副座請！﹂話聲才落，東方逸已進入房中，精目在柏長青和綠珠二人的臉上一掃，神秘地笑道：﹁老弟，這丫頭還不錯吧？﹂

　　柏長青微笑道：﹁很好，很好，謝謝副座！﹂東方逸笑道：﹁我想這丫頭也錯不了，不過，老弟，年輕人血氣方剛，可得節制一點。﹂

　　柏長青似乎還沒領會這節制一點的弦外之音，但綠珠卻忍不住俏臉一紅，頓足嬌嗔地白了東方逸一眼道：﹁副座，您……﹂

　　東方逸哈哈大笑道：﹁我，怎樣呀？﹂

　　綠珠抿唇笑道：﹁您，為老不尊。﹂

　　東方逸道：﹁好，綠珠，老人家好容易給你找到這麼一位如意郎君，你不好好謝我，卻反而編排的不是，以後，看我老人家還幫你忙才怪。﹂

　　柏長青含笑接道：﹁副座請坐啊！﹂

　　東方逸神秘地笑道：﹁這場合，我該識相一點，還是不坐的好，綠珠你說是麼？﹂

　　柏長青方自尷尬地一笑，綠珠卻瑤鼻一聳道：﹁副座，您再要瘋言瘋語，當心我在夫人面前告狀。﹂

　　東方逸連連搖手道：﹁綠珠，使不得使不得，好，我馬上走，這該行了吧？﹂

　　真是說走就走，但他走到房門口，又扭頭向隨後相送的柏長青笑道：﹁老弟，我是隨便走走，經過這兒，順便進來瞧瞧你，也順便告訴你，不妨要綠珠陪你到處走走，熟悉一下這兒環境，如果遊興未盡，也不妨要她陪你遊覽一下洛陽城中還沒遊過的名勝古跡。﹂

　　柏長青笑道：﹁好的，多謝副座……﹂

　　以後的兩天，都平靜地過去。

　　這是第三天的深夜，地點則是前此柏長青與冷寒梅相遇的宓妃祠前。

　　那荒蕪的祠前空地中央，端坐一個身著黑色長衫，黑紗幛面的夜行怪客，他，紋風不動地坐著，有如一具幽靈。

　　遠處，傳來清晰的長鼓聲，正是三更三點。

　　那黑衣蒙面人靜坐的身軀微微挪動了一下，那透過幛面紗巾精目向四周掃了一掃，然後喃喃自語道：﹁是時候了，該來的也該來了吧……﹂

　　雖然是自語，但語聲卻不低，靜夜中至少可傳出箭遠之外。

　　這情形，似乎是有兩種作用，其一是通知前來赴約的人，時間已經到了。

　　其次就是提醒他自己的人，敵人就要來了，可得各自當心。

　　果然，他的話聲才落，一道人影，似天馬行空般疾射當場，卓立黑衣蒙面人身前丈遠處，赫然正是不久之前在這兒出現過的小明。

　　當然這小明，應該不是真正的柏長青，而是柏長青請的替身，也就是另一位鐵板令主徐丹鳳所偽裝。

　　那黑衣蒙面人徐徐起立，雙目深深地凝注他面前的徐丹鳳，淡淡地一笑道：﹁老弟倒真是準時。﹂

　　徐丹鳳冷然問道：﹁東西帶來沒有？﹂

　　黑衣蒙面人道：﹁老弟問的，就是那洱海中發現的油布包？﹂

　　徐丹鳳道：﹁閣下何必明知故問！﹂

　　黑衣蒙面人笑道：﹁是是，老弟既然準時到這兒，當然是有心人，也當然是那油布包的主人。﹂

　　徐丹鳳冷冷一笑道：﹁廢話！﹂

　　﹁是是……﹂

　　﹁我問你東西帶來了沒有？﹂

　　黑衣蒙面人連連點首道：﹁當然帶來了，只是，老弟，在下那告示中所開的價錢，卻是分文不能少。﹂

　　徐丹鳳冷然反問道：﹁誰說過少你分文！﹂

　　黑衣蒙面人笑道：﹁在下不過是提醒老弟你一聲而已。﹂

　　徐丹鳳探懷取出一張錢莊本票，將票面亮向對方，淡淡一笑道：﹁以閣下功力之深，當不致看不清楚吧？﹂

　　黑衣蒙面人目光深注地道：﹁老弟過獎，不過，這點距離，在下還能看清楚。﹂

　　徐丹鳳道：﹁那麼，這玩藝行不行？﹂

　　黑衣蒙面人道：﹁這是洛最城中最大的德記錢莊千兩黃金的本票，行，行！﹂

　　徐丹鳳道：﹁那麼，閣下先將油布包給我瞧瞧，驗明無誤之後，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黑衣蒙面人一楞道：﹁這……﹂

　　徐丹鳳微哂道：﹁怎麼？難道這不公平？﹂

　　黑衣蒙面人道：﹁公平，公平，當然公平。﹂

　　﹁那你還有甚麼為難的？﹂

　　﹁只是……那油布包目前並不在在下身邊。﹂

　　徐丹鳳不由臉色一變道：﹁原來你這是一個騙局！﹂

　　黑衣蒙面人連連搖手道：﹁不不……老弟請莫誤會，絕對不是騙局。﹂

　　徐丹鳳冷笑一聲道：﹁不是騙局，你為何不把那油布包帶在身邊？﹂

　　黑衣蒙面人苦笑道：﹁老弟，在下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

　　徐丹鳳漫應道：﹁唔！你說說看，值不值得我諒解？﹂

　　黑衣蒙面人道：﹁老弟，你我都是江湖中人，這油布包既然有關一段江湖恩怨，也有關一宗武林秘辛，在下自然不能不格外小心一點。﹂

　　徐丹鳳道：﹁這理由還算說得過去，那麼，你原來打算怎樣的一個小心法呢？﹂

　　黑衣蒙面人道：﹁在下原來的打算，是千兩黃金，份量不輕，任何人都將是帶錢莊本票前來，所以，在下的計畫是，贖取人先交出本票，然後在下告訴他埋藏那油布包的地點，在此同時，贖取人可派人通知錢莊，必須等他本人到達之後，那本票才可兌付，如此則贖取人於查驗那油布包若不真實之後，這交易仍可作罷。﹂

　　徐丹鳳冷笑道：﹁你的計畫算是很周密，可是，如果那贖取人於看過那油布包的秘密之後，因秘密已得，故意不承認那是真品，你豈非白忙一場？﹂

　　黑衣蒙面人笑道：﹁這個，我有把握，他不會這麼做。﹂

　　徐丹鳳道：﹁可是，我不同意這辦法。﹂

　　﹁為什麼？﹂

　　﹁太麻煩！﹂

　　黑衣蒙面人注目道：﹁那麼，尊意是……？﹂

　　徐丹鳳道：﹁我的意思很簡單，你立刻去將那油布包取來，當場打開讓我瞧瞧，只要貨色不假，咱們立即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黑衣蒙面人沉思著道：﹁這辦法固然簡單，只是有點有欠妥當。﹂

　　徐丹鳳笑道：﹁不妥當？難道你還怕我硬行搶走不成？﹂

　　黑衣蒙面人點點頭道：﹁不錯，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徐丹鳳截口冷笑道：﹁姑且撇開你那埋伏在這四周的數十位高手不論，憑你這一身超絕的武功，難道還怕我這一個黃口孺子不成！﹂

　　徐丹鳳一口道破對方在四周埋伏有數十位高手，似乎使那黑衣蒙面人楞住了，半晌之後，才啞然失笑道：﹁老弟，你真高明得可以。﹂

　　徐丹鳳抿唇一哂道：﹁別打哈哈了，說正經的吧，這筆交易如何做法？﹂

　　黑衣蒙面人道：﹁老弟，且讓我考慮一下如何？﹂

　　徐丹鳳道：﹁可以，不要耽擱太久就是。﹂

　　﹁那是當然！﹂

　　黑衣蒙面人也許是真的考慮，也許是在暗中以真氣傳音去跟他的上司聯絡，默默半晌之後，才向徐丹鳳揚聲說道：﹁好，老弟我同意你的辦法。﹂

　　徐丹鳳道：﹁那麼，快點去將油布包取來吧！﹂

　　黑衣蒙面人點點頭道：﹁好的，老弟請稍待，盞茶工夫之內，我必然回來。﹂

　　說完，長身而起，向宓妃祠的後面疾射而去。

　　不錯，還不到盞茶工夫，那黑衣蒙面人又回到原地，向徐丹鳳笑了笑道：﹁老弟，東西己取來，你是怎樣一個察看法？﹂

　　徐丹鳳沉思著道：﹁把它打開來，告訴我，裏面有些甚麼東西？﹂

　　黑衣蒙面人如言將油布包打開，將裏面的東西向徐丹鳳亮了亮道：﹁裏面是一封信，和一本﹃中原四異﹄武功的手抄本。﹂

　　徐丹鳳雙目中異彩一閃道：﹁信是給誰的？寫信的人又是誰？﹂

　　黑衣蒙面人道：﹁信是給一名叫白天虹的孤兒，不！照信上所寫說來白天虹似乎還不能算是孤兒，至於寫信的人，具名為宋超然……﹂

　　黑衣蒙面人話沒說完，忽有所警覺地陡然將油布包一收，但眼前人影已閃，同時一聲勁喝：﹁撒手！﹂

　　黑衣蒙面人心中﹁不好﹂的念頭還沒轉完，手中的油布包已到了徐丹鳳手中。

　　黑衣蒙面人雖然心中驚凜至極，但表面上卻陰陰地一笑道：﹁白老弟為何如此性急？﹂

　　徐丹鳳目光電似地凝注對方，連連冷笑不已。

　　黑衣蒙面人右掌一伸道：﹁老弟，拿來！﹂

　　徐丹鳳道：﹁千兩黃金的本票自然會給你，不過，我要弄清楚你是甚麼東西變的，配不配接受這千兩黃金？﹂

　　黑衣蒙面人冷笑道：﹁白老弟，武林人物講究的是輕生死，重然諾，咱們事先的協定中，可並沒……﹂

　　徐丹鳳微哂著截口道：﹁輕生死，重然諾，那要看對甚麼人，閣下，好好答我所問，我不為難你。﹂

　　話鋒微頓，沉聲接道：﹁說！你是通天教中的甚麼人？﹂

　　黑衣蒙面人注目反問道：﹁你就是白天虹本人麼？﹂

　　徐丹鳳漫應道：﹁是又怎樣？不是又如何？﹂

　　黑衣蒙面人陰陰一笑道：﹁是麼，這一千兩黃金我不要了……﹂

　　徐丹鳳冷笑一聲道：﹁匹夫，你這是承認你是通天教的教徒了﹂

　　黑衣蒙面人冷笑連連道：﹁本來就是，有甚麼承認不承認的。﹂

　　話聲中，冷不防一拳向徐丹鳳兜胸搗來！

　　徐丹鳳右手迅速地將那油布包揣入懷中，一面左手一式﹁橫架金樑﹂，硬接硬架同時口中怒叱一聲：﹁匹夫找死！﹂

　　不料黑衣蒙面人這一拳，竟是以進為退的虛招，拳出一半，猛然足下使勁一蹬，一面倒翻，已飛縱三丈之外。

　　徐丹鳳殊感意外地冷笑一聲：﹁匹夫，你還跑得了麼！﹂

　　話聲中，身形有若怒矢離弦，跟蹤疾射。

　　那黑衣蒙面人的身手固然不弱，又是大出徐丹鳳意外地領先三丈以上的距離，但徐丹鳳是何等身手，這區區三丈距離，可以說是伸手可及，又怎能難得住她？

　　可是，更出她意料之外的事，又接踵而來。

　　就當她長身飛射，凌空揚掌一抓，眼看那黑衣蒙面人已將被她抓中的瞬間。

　　陡地，弓弦連響，密如飛蝗的強弓勁矢，以及飛鏢，飛刀，鵝卵石，甚至毒針，毒汁之類的歹毒暗器，竟集中向兩人射來。首當其衝的黑衣蒙面人，一聲慘號，竟慘死在他自己人的暗器之下。

　　當此變出意外，也可說是早在徐丹鳳意料之中的偷襲猝發的瞬間，徐丹鳳凌空探出的右掌改抓為拍，拍向獨自向前，凌空激射的黑衣蒙面人的屍體，人卻借這一拍之勢，猛然升高三丈，以毫髮之差，險煞人地避過向她集中射來的箭雨和暗器。

　　緊接著，一聲龍吟清嘯，一道青虹，如游龍夭矯似地環空一匝，穿過密集的箭雨和暗器疾如電掣地一個俯衝飛射而下。

　　慘號震耳，血雨橫飛，頭顱滾滾，人影交錯中，傳出于姥姥的一聲大喝：﹁留下一個活口！﹂

　　原來就在這剎那之間，暗中潛伏不遠處的于姥姥、冷寒梅、申天討、邱尚文等群俠，也已紛紛出手。

　　試想，在這一群當代武林中頂尖高人之下，縱然通天教所埋伏的都是身手卓絕的一流好手，也不夠他們打發啦！

　　徐丹鳳一面疾若飄風地追殺那些獨自抱頭鼠竄的漏網敵人，一面揚聲答道：﹁不必啦！姥姥，殺惡即是行善……﹂

　　于姥姥怒聲道：﹁臭小子，我老婆子才沒這一份慈悲心腸哩！可是你不留下一個活口來問問口供麼？﹂

　　徐丹鳳揚聲答道：﹁姥姥，不必問了，我已知道是誰……﹂

　　就這說話的工夫，有若滾湯潑雲似地，那通天教中事先埋伏的三十多個高手，業已悉數被殲。

　　邱尚文似乎興猶未盡，殊感失望地苦笑道：﹁怎會如此不濟事？﹂

　　申天討也濃眉一蹙道：﹁奇怪，敵人的主力為何不見？﹂

　　徐丹鳳嬌笑道：﹁敵人的部署尚未完成自然不會以主力硬拼啊！﹂

　　這說話的才是真正的，而且也是一身女兒家本色的徐丹鳳。

　　原來方才那位以為他就是柏長青的替身的徐丹鳳，事實上就是柏長青本人。

　　因為柏長青已獲得季東平所傳的﹁隱身術﹂和﹁借物代形﹂術，很輕易地離開四海鏢局，及時趕到白馬寺中，堅持不肯讓徐丹鳳冒險而將原定計劃變更……

　　這些就此表過，柏長青也點點頭道：﹁鳳姊說得不錯，同時他們還有一個原因……﹂

　　徐丹鳳飛快地接道：﹁還有甚麼原因？﹂

　　柏長青道：﹁他們本來的目的，僅僅在以這油布包證明我是不是白天虹，如今目的已達，犧牲這些個微不足道的手下人，又算得了甚麼……﹂

　　柏長青的話沒說完，百丈外傳來一聲冷笑道：﹁小子，你夠聰明，也夠幸運……哈哈哈……﹂

　　徐丹鳳方自黛眉一挑地即飛身追趕間，柏長青卻連忙搖手制止道：﹁鳳姊，此人功力似乎沒有在你我之下，追不上的……﹂

　　徐丹鳳慍聲道：﹁難道就此算了！﹂

　　柏長青苦笑道：﹁暫時只好算了，鳳姊，以後機會多著哩！﹂

　　于姥姥注目問道：﹁小子，你好像已知道那廝是誰？﹂

　　柏長青道：﹁是的，姥姥，那廝可能是通天教的教主，也可能是曾在會賓酒樓上與您對過一掌的甚麼太上護法。﹂

　　徐丹鳳接道：﹁那麼，咱們今宵豈非白忙一場？﹂

　　柏長青笑道：﹁鳳姊，咱們今宵的收穫可大哩！﹂

　　徐丹鳳訝問道：﹁這話怎麼說？﹂

　　柏長青特別壓低語聲道：﹁第一，今夜，我在魔巢中的地位將更形穩固，地位穩固，當然也更便於我的暗中活動。﹂

　　徐丹鳳也壓低嗓音道：﹁你這是說，他們已證實你就是他們所要找的白天虹，同時由於季東平的幫助，也證明白天虹與你那另一重身份無關，他們就可以對你完全放心了？﹂

　　柏長青點點頭道：﹁是的，不過，今後還得鳳姊冒點風險，不時以小弟目前的面貌在洛陽各地出現，那將更便於小弟另一重身份的活動。﹂

　　徐丹鳳微微點首道：﹁好的。﹂

　　接著，又注目問道：﹁你那第二項收穫，是否就是指那油布包？﹂

　　柏長青道：﹁是的……﹂

　　冷寒梅接問道：﹁小明，那油布包不會假麼？﹂

　　柏長青道：﹁絕對是真。﹂

　　冷寒梅道：﹁你怎能如此肯定？﹂

　　柏長青神色一黯道：﹁師叔，我認識賈伯伯的筆跡，方才，我將油布包奪過來時，雖然是那麼匆匆一瞥，卻已看得非常清楚。﹂

　　微頓話鋒，又輕嘆著接道：﹁師叔，如非這一封賈伯伯的遺書勾起我的滿腔悲憤，方才我不會殺那麼多人。﹂

　　冷寒梅也神色一黯道：﹁小明，別難過了，先拿出來瞧瞧吧！﹂

　　柏長青道：﹁是的，時間不早，我必須趕快看完，乘天亮之前趕回四海鏢局去。﹂

　　徐丹鳳忽然一聲驚呼道：﹁咦！明弟，你那油布包快要掉下來了哩……﹂

　　柏長青俯首一瞧，果然，他那揣在懷中的油布包已脫穎而出，那油布包的周圍衣衫竟像被火燒焦似地，腐蝕成一個大洞，只要他再稍為震動一下，那油布包即將掉下來了！

　　這情形，很顯然，這油布包上，塗有強烈的劇毒，如非柏長青曾服過千年金斑白鱔的鮮血，終身不畏劇毒，此刻怕不早已遭了毒手？

　　旁立群俠入目之下，不禁一齊臉色大變，冷寒梅並促聲問道：﹁小明，你沒事麼？﹂

　　柏長青淡笑道：﹁多謝師叔關注，明兒不是很好麼？﹂

　　冷寒梅定過神來，才啞然失笑地﹁哦﹂了一聲道：﹁我倒忘了你那特殊的體質……﹂

　　柏長青已從容地伸手取下那即將掉落的油布包，滿臉殺氣蒸騰地一挫鋼牙，恨聲說道：﹁好賊！這筆賬，我會連本帶利，一併收回的！﹂

　　說著，已蹲在地下，將手中的油布包打了開來。

　　雖然是黑夜，但在場群豪，個個都是當代武林中的頂尖高手，都可藉著微弱的星光，一目了然！

　　映入群豪眼簾的，是一本封面上寫著﹁中原四異武功手抄本﹂的薄薄絹質小冊子，和一個顏色呈淡黃，封面上寫著：﹁白天虹︵小明︶親啟﹂的信封，不過那密封的信封，卻早已被人撕開。

　　柏長青微瞌雙目，強行抑平激動的心情，然後，以微顫的雙手，抽出信箋……。

　　其餘群豪，尤其是徐丹鳳，都不約而同地圍攏俯身，以期看得更清楚一點？但于姥姥卻揮手沉聲喝道：﹁大家都閃開，這上面的毒性很烈，你們都沾惹不得！﹂

　　群豪聞言之後，只好退回原地，靜靜地注視著正在看那封遺書的柏長青。

　　只見柏長青那持著信箋的手，竟像捧著萬鈞巨石，不勝負荷似的，強烈地顫抖著。

　　臉上是一臉悲容，星目中清淚雙流，上齒緊緊地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那封信很長，寫得密密麻麻的，足有七八張之多。

　　好容易柏長青已將那封長信看完，再度瞌上雙目，擠落一串晶瑩的淚珠，然後，仰首發出一聲既悲壯，又蒼涼，有若瀚海龍吟，足以穿雲裂石的清嘯。

　　嘯聲直逼長空，震得周圍落葉紛飛，宿鳥驚惶四逸，但剛剛飛起，又告紛紛下墮。

　　而且，嘯聲越來越高，歷久不絕。

第十三章　最痛苦的時刻

　　在場群豪都是當代武林中的頂尖高手，但除了于姥姥與徐丹鳳二人依然未動之外，其餘莫不臉色大變地掩耳紛紛後退。

　　徐丹鳳滿臉惶急地道：﹁姥姥，他……他……是不是瘋了？﹂

　　于姥姥長嘆一聲：﹁不會的，如果他心中那滿腔悲憤不發洩出來，那真可能會發瘋，但經過這一聲長嘯之後，他會平靜下來的……﹂

　　徐丹鳳半信半疑地點點頭，于姥姥又正容接道：﹁這孩子自出道以來，這一聲長嘯，可能是第一次將全身的功力發揮到極致，這樣也好，先寒寒那些賊子們的狗膽！﹂

　　申天討一旁接道：﹁不錯，這一聲長嘯，靜夜中聽來，怕不遠達十里之外……﹂

　　這時，柏長青那無比悲壯蒼涼的長嘯，才戛然而止，臉上也恢復了原有的平靜。

　　冷寒梅雙目中淚光晶瑩地促聲問道：﹁小明，是怎麼回事？快點說給我聽。﹂

　　柏長青嘆道：﹁好的，師叔……﹂

　　接著，他娓娓地說出了如下的一段故事：原來﹁中原四異﹂之所以在點蒼山建築避秦別院，共同隱居，是出於﹁恨月山人﹂古太虛的提議。

　　至於古太虛之有此提議，則是暗中垂涎﹁白雲公主﹂江麗君的美色。四異中的其餘三人，自然不會想到與自己同享俠名的古太虛竟心懷叵測，暗中包藏禍心，而欣然同意。

　　那時候，白天虹︵即目前的柏長青︶才不過三歲多一點，因為四異之中，也僅僅只有﹁惜花公子﹂白曉嵐有這麼一個寧馨兒，而古太虛又是暗中另懷鬼胎，他為了討好白曉嵐夫婦，乃提議將特製的珍貴藥水，替白天虹洗煉筋骨，以便自幼紮好根基，同時將四異武功，做成手抄本，交與白曉嵐，俾使白天虹成人之後，成為﹁中原四異﹂的共同傳人。

　　這些由表面上看來古太虛是多麼熱心而夠義氣！更是多麼像一位恂恂長者！

　　可是，就當避秦別院落成不久，白天虹剛剛五歲，也就是如今說來十年之前的一個夜晚，古太虛終於露出了他的猙獰面目！

　　他，先在其餘三異身上，暗中施下毒藥，然後又以迷藥當著白曉嵐面前，將江麗君姦污。白曉嵐羞憤氣急交迸之下，不顧一切，強提真力與古太虛拼命，但因身中劇毒，功力大減，終於被古太虛擊得昏死過去。

　　也許是天奪古太虛之魄，同時也是白天虹命不該絕，古太虛於擊昏白曉嵐之後，竟繼續在江麗君身上，發洩他的獸欲，而無暇繼續趕盡殺絕。

　　此時，四異中的﹁神風秀士﹂呂伯超也已發覺這一慘變。

　　但呂伯超也已身中劇毒，他自知回天無力，匆促中，乃立即將白天虹和那四異武功的手抄本，悄悄交與白曉嵐的義僕宋超然，囑他務必設法保存此一白家的幼苗。

　　這時，整個避秦別院，已籠入一片腥風血雨與鬼哭狼號的殺聲之中。

　　宋超然，本是長沙三英鏢局的鏢師，因受過白曉嵐夫婦的救命之恩，堅持自願以奴僕身份，伺候白曉嵐夫婦終生。

　　此時，他自知能力不足以救主，只好拼死設法保存主人的這一根幼苗……白天虹。

　　他，於悲憤莫名中，仗著平日對院中環境的熟悉，也乘院中殺聲震天的混亂局面掩護，點了白天虹的﹁黑甜穴﹂，悄悄地由陰溝滑入護院河，再由排水道中，逃出了敵人所佈的天羅地網。

　　宋超然保著白天虹逃出羅網之後，他心知古太虛必然大事搜索，但他為了出敵意外計，並不遠走高飛，反而就在與避秦別院近在咫尺的洱海中，以漁人身份定居下來？

　　信中的大意，大致是如此，至於白曉嵐夫婦與呂伯超等三人的生死下落，則僅於末尾附加了一筆！據他事後在大理城茶館中，無意間由魔徒口中漏出消息，這三位好像當時並沒有死，而被劫持走了。

　　這一段，與﹁關中三鬼﹂中老大刁英所提供者，互相吻合，所以，白曉嵐夫婦與呂伯超等三人仍然活著的希望很大。

　　柏長青把刁英所說之事，最後也向群俠，一併加以說明。

　　柏長青說完之後，如釋重負地發出一聲長吁，其餘群俠，也不由發出深長的嘆息。

　　徐丹鳳美目深注地說道：﹁如此說來，明弟果然是﹃神拳無敵﹄白爺爺的孫兒了？﹂

　　柏長青不禁一怔道：﹁鳳姊，你這消息由何而來？﹂

　　于姥姥代答道：﹁是前幾天白老兒自己說的，他也只說明白曉嵐是他的兒子，至於武林中人為何都不知道這一事實，他卻隻字未提。﹂

　　柏長青接問道：﹁姥姥沒問過？﹂

　　于姥姥道：﹁問是問過，可是他推說說來話長，且等他們爺兒倆，再度見面時，再親自告訴你。﹂

　　柏長青不禁喃喃自語道：﹁怪不得……﹂

　　徐丹鳳截口訝問道：﹁明弟，怪不得什麼呀？﹂

　　柏長青苦笑道：﹁三天前，當我在四海鏢局中初次見到他老人家時，就有一種沒來由的親切之感，鳳姊你說怪不怪？﹂

　　于姥姥接道：﹁至親骨肉，多半都有一種心靈上的自然感應！﹂

　　徐丹鳳道：﹁所以，你當時就暗中傳音，要他老人家到白馬寺來找我？﹂

　　柏長青道：﹁是的，當時，我只能這麼做。﹂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道：﹁鳳姊，他老人家還在白馬寺麼？﹂

　　徐丹鳳笑道：﹁他老人家如果還在白馬寺，今宵豈有不來之理？﹂

　　柏長青訝問道：﹁那麼……﹂

　　于姥姥接道：﹁白老兒當晚就走了，他說過，過幾天還要來的。﹂

　　柏長青沉思著道：﹁姥姥，他老人家再來時，請秘密通知我一聲。﹂

　　于姥姥點了點頭，柏長青俯身將那油布包重新包好，望著徐丹鳳蹙眉說道：﹁鳳姊，這東西我不便帶在身邊，勞駕你小心帶回去，消毒後暫時代為保存。﹂

　　徐丹鳳微笑答道：﹁好的，我一定替你好好保管。﹂

　　柏長青目光移注于姥姥道：﹁姥姥，我想只等救出我父母和呂伯伯，以及解決掉那番僧之後，立即以本來身份，公開跟通天教周旋。﹂

　　于姥姥正容說道：﹁可以，只是你身居虎穴，一切都得格外當心﹂

　　柏長青笑了笑道：﹁我會當心的，而且經過今宵的考驗之後，四海鏢局只有對我更加信任，說不定還可以更行打入他們的核心哩！﹂

　　冷寒梅接道：﹁小明，話是不錯，但還是一切小心為上，凡事都不宜操之過急，懂麼？﹂

　　柏長青正容點點首道：﹁是的，明兒記下了。﹂

　　接著，又蹙了蹙劍眉道：﹁時間已不早，我必須走了，諸位請多多珍重，小明告辭！﹂

　　抱拳一個羅圈揖之後，長身飛射而去……

　　當柏長青在宓妃祠前揭開自己身世之同時，他那四海鏢局所在的精舍中，也在進行著一幕緊張而頗為有趣的鬧劇。

　　那是約莫當柏長青以隱身術暗地離開頓飯工夫，也是二鼓與三鼓之交的當口。

　　東方逸獨個兒悄然來到柏長青的房間前，輕輕敲著房門道：﹁柏老弟，柏老弟……﹂

　　房門啟處，當門而立的，竟非柏長青而是季東平。

　　季東平有季東平的專用宿舍，半夜三更，他怎會在柏長青的房間裏呢？

　　而且，季東平服裝整齊，手中還握著一枝青銅長劍，這情形，不但表示他尚未入睡，而且好像正在戒備著甚麼似地。

　　東方逸方自心頭疑念加深地一楞，季東平卻也微感詫訝地以最低話聲問道：﹁副座夤夜蒞臨，莫非發生了甚麼非常事故？﹂

　　東方逸笑了笑道：﹁沒甚麼，我只是突然想到，前幾天所傳說的那個甚麼油布包的故事，其中可能另有文章，今宵正是約定贖取的日期，我準備約同柏老弟，暗中前往察看一下。﹂

　　略為尋頓，又注目問道：﹁怎麼？季大俠還沒睡？﹂

　　季東平仍然壓低嗓音道：﹁是的，我正在替主人護法。﹂

　　說著，還揚了揚手中的青銅長劍。

　　東方逸也低訝問道：﹁怎麼？柏老弟這樣夜晚還在用功？﹂

　　季東平點點頭道：﹁是的，每隔三天，主人都需在午夜入定兩個時辰，除非有特殊事故，從未間斷。﹂

　　接著，側身低聲肅容道：﹁副座請！﹂

　　東方逸笑問道：﹁我進來對柏老弟的用功，不會有影響麼？﹂

　　話是說得很禮貌，但人卻早已走進了客房之中。

　　季東平道：﹁不要緊，只要談話小聲一點就行。﹂

　　接著，已當先帶路，並含笑說道：﹁副座請到裏面來坐。﹂

　　東方逸此來目的，本來就是為了要察看柏長青是否還在房中，所以，縱然季東平不請他到裏面去，他也設法藉口進去，如今，既有季東平這一請，那是正好順水推舟啦！

　　不過，他還邊走邊假意地低聲歉笑道：﹁希望不致驚擾柏老弟。﹂

　　季東平淡淡地一笑道：﹁不會的，副座，站在我的立場而言，我倒情願驚擾主人而不願忽視主人的安全。﹂

　　說話間，兩人已進入柏長青的起居室。

　　只見柏長青盤膝趺坐床上，寶相莊嚴，有若入定老僧。

　　東方逸目注柏長青，卻向季東平低聲說道：﹁柏老弟年紀輕輕，修為卻顯然已達﹃三花聚頂，五氣朝元﹄的最上乘境界，這在武林一般人而言，恐將是空前絕後的了。﹂

　　季東平笑了笑道：﹁副座說得不錯，以主人這種年紀而有如此修為，絕後也許未必，但空前卻是可當之無愧。﹂

　　接著，又注目笑問道：﹁副座，聽說﹃不老雙仙﹄初出江湖時，也不過是十七八歲年紀，確否？﹂

　　季東平存心拖延時間，以便柏長青及時趕回，所以無話找話說。

　　東方逸點點頭道：﹁不錯，不過，當年初出江湖的﹃不老雙仙﹄，其武功修為方面，卻較如今的柏老弟要稍遜一籌。﹂

　　季東平笑問道：﹁副座根據那一點比較？﹂

　　東方逸拈鬚微笑道：﹁想當然耳……﹂

　　此時，住在裏間的綠珠，已悄然啟門而出，鬢亂釵橫，卻是別具一種撩人的風韻。

　　她，微張惺忪妙目，向東方逸訝然問道：﹁副座，深夜來此，有甚要事麼？﹂

　　東方逸笑道：﹁聽說你跟柏老弟小倆口在鬧彆扭，所以……﹂

　　綠珠扭著小蠻腰，不依地截口撒嬌道：﹁副座，我不來了，您……您……﹂

　　東方逸微笑如故道：﹁我怎樣呀？﹂

　　綠珠嬌嗔地接道：﹁您，老是欺負人。﹂

　　東方逸一伸舌頭道：﹁乖乖，這罪名我可吃不消……﹂

　　目光一瞥有如入定老僧的柏長青，含笑接道：﹁幸虧柏老弟入定未醒，否則，他向我興起問罪之師來，那還得了！﹂

　　綠珠媚笑道：﹁副座，您有沒有個完？﹂

　　東方逸道：﹁話是說完了，不過還有一點，我要問問你。﹂

　　接著，神秘地一笑道：﹁綠珠，你跟柏老弟既然沒鬧彆扭，卻為何要分房而睡？﹂

　　綠珠俏臉一紅，頓足嬌嗔道：﹁副座，這種話，您也問得出口！﹂

　　東方逸笑道：﹁飲食男女，人之大慾，有甚麼不能問出口的。﹂

　　綠珠微顯忸怩地白了東方逸一眼道：﹁副座，您沒看到柏爺正在行功麼？﹂

　　東方逸微微一楞之後，才點點頭笑道：﹁對了！行功的時候，自然不能同房，年紀輕輕，能多加節制，倒是好的……﹂

　　綠珠妙目一瞥滴漏銅壺，不由低聲﹁哦﹂道：﹁五更將近，快天亮了哩！﹂

　　東方逸話鋒一轉道：﹁快天亮，我也該走了。﹂

　　目光移注季東平道：﹁季大俠，等會柏老弟醒過來時，請告訴他，今晚我請他便餐。﹂

　　說著，已起身向外走去。

　　季東平如釋重負地暗中長吁一聲，一面起身相送，一面答道：﹁好的……﹂

　　季東平返還室中時，柏長青已含笑欠身而起。

　　季東平連忙低聲問道：﹁主人，此行有何收穫？﹂

　　柏長青微微一笑道：﹁收穫不小……﹂

　　接著，將在宓妃祠的經過，複述了一遍，然後神色一整道：﹁昨宵能有如此收穫，季老當居首功。﹂

　　這話可一點不算誇張，事實上，如無季東平所傳的隱身術和借物代形術，柏長青又怎能分身親自前往宓妃祠赴約哩！但季東平卻謙笑道：﹁主人過獎，這是老奴份內之事。﹂

　　一旁的綠珠媚笑道：﹁兩位別客氣了，柏爺，您是幾時回來的？﹂

　　柏長青笑了笑，道：﹁剛回來，正好與東方逸擦身而過。﹂

　　季東平接道：﹁那麼，方才老奴與東方逸之間的對話，主人都沒聽到了？﹂

　　柏長青點了點頭，接著，季東平將方才的一切經過，向他複述一遍。

　　柏長青冷冷一笑道：﹁好一隻狡猾的老狐狸！﹂

　　季東平神色一整道：﹁主人，今晚的便餐，其中必有文章。﹂

　　柏長青注目問道：﹁季老何以教我？﹂

　　季東平微一沉思，如此這般地低聲交談了一陣之後，才告辭而去。

　　季東平離去之後，柏長青向綠珠笑了笑道：﹁綠珠，半夜沒睡，你該歇息一下了，我也要調息一會兒……﹂

　　綠珠溫馴地嬌應一聲，向柏長青投過深情的一瞥之後，轉身走入裏間。

　　當日辰牌時分，當柏長青正在真的調息之際，洛陽城中﹁南荒孤獨翁﹂獨孤鈺所住的那幢神秘巨宅之內，卻有一場秘密會議正在進行著。

　　主持這一個秘密會議的是那被稱為﹁太上護法﹂的青衣蒙面人，與會的，除了位居特級護法的司馬宏與獨孤鈺外，還有一個神秘的黑衣蒙面人。

　　青衣蒙面人目光環掃在座諸人，然後沉聲問道：﹁諸位，對昨宵宓妃祠前所發生的一切，諸位都知道了，現在，如有甚高見，請即行提出來。﹂

　　司馬宏起立發言道：﹁太上，有一點，卑職深感不解……﹂

　　青衣蒙面人截口問道：﹁是那一點？﹂

　　司馬宏道：﹁太上，以昨宵宓妃祠前雙方的實力而論，咱們並不弱於對方，卻為何白白犧牲幾十個弟兄，而不……﹂

　　青衣蒙面人擺手截口道：﹁司馬護法且請坐下。﹂

　　司馬宏依言坐下之後，青衣蒙面人才淡淡一笑道：﹁司馬護法認為昨宵咱們的弟兄是白白犧牲了？﹂

　　司馬宏點點頭道：﹁是的，因為咱們所獲得僅僅是證實了那小子就是白曉嵐的孽種白天虹，以數十條人命去換取這麼一個證實，未免得不償失。﹂

　　青衣蒙面人道：﹁司馬護法，你錯了，昨宵的犧牲是值得的。﹂

　　略為一頓，又淡笑接道：﹁昨宵，咱們不但證實了那小子是白曉嵐的孽種，而且，由於其武功之高絕，以及與姓徐的丫頭在一起，也足以證明那小子就是另一位鐵板令主，以數十條不足輕重的人命換取如此重大的證實，還有甚麼不值得的。﹂

　　司馬宏的心中也許還不同意這種說法，但他表面上卻恭謹地笑道：﹁是是，卑職明白了。﹂

　　青衣蒙面人接道：﹁至於昨宵咱們為何自動撤退一節，那完全是教主的意旨，諸位都知道，教主行事一向是高深莫測的。﹂

　　在座諸人都點了點頭之後，獨孤鈺接問道：﹁太上，那柏長青的武功，是否高於白天虹那小子？﹂

　　青衣蒙面人道：﹁這問題很難說，也許雙方都在伯仲之間。﹂

　　司馬宏不禁蹙眉接道：﹁說來真是邪門得很，白天虹那小子，去年八月中秋時，還是一個不堪一擊的毛頭小子，短短幾個月的工夫，徐羽軍那老不死竟將他造就成如此出色，竟有點像變戲法似的。﹂

　　青衣蒙面人笑了笑道：﹁這問題，恐怕只有徐羽軍那老不死夫婦，和那小雜種才能答覆了。﹂

　　獨孤鈺若有所思地問道：﹁太上，昨宵那柏長青果然沒離開過四海鏢局麼？﹂

　　青衣蒙面人道：﹁那是絕對錯不了！﹂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道：﹁怎麼？難道獨孤護法還認為有可疑？﹂

　　獨孤鈺道：﹁大上既已查證清楚，那足以證明柏長青與白天虹並非是同一個人，不過，卑職卻想起了另一個可疑的問題。﹂

　　青衣蒙面人道：﹁是怎麼問題？﹂

　　獨孤鈺沉思著道：﹁太上，還記得柏長青在長沙分局中所說過的話麼？﹂

　　青衣蒙人注目問道：﹁獨孤護法指的是那一點？﹂

　　獨孤鈺道：﹁太上，卑職指的是柏長青當時所說，他是奉恩師遺命赴長沙三英鏢局找宋超然鏢師，查詢其不平凡而有血海深仇的身世……﹂

　　青衣蒙面人恍然大悟地點頭截口道：﹁對對，我想起來了。﹂

　　獨孤鈺接道：﹁太上，柏長青的身世只有宋超然才清楚，而事實上白天虹的身世，也只有宋超然才清楚，世間不致有如此巧合的事吧？﹂

　　青衣蒙面人道：﹁不錯！再加上那所謂﹃不平凡的身世﹄與甚麼﹃血海深仇﹄，以及他也擅長﹃中原四異﹄的武功，則蛛絲馬跡就更為可疑了。﹂

　　獨孤鈺提醒這一個重大的疑點，方自以為建了一件大功似地沾沾自喜間，青衣蒙面人卻像是反問，也像是自語似地接道：﹁可是，經過昨宵的查證，證明他們分明根本就是兩個人，這……又如何解釋呢？﹂

　　司馬宏幸災樂禍地瞥了獨孤鈺一眼，淡淡一笑道：﹁太上，目前咱們犯不著鑽牛角尖，還是另想辦法，繼續求證吧！﹂

　　獨孤鈺不愧是老狐狸，對司馬宏那帶刺的語氣，不但不以為忤。反而含笑附和著道：﹁太上，司馬兄說得對，咱們不妨繼續求證，依卑職拙見，咱們也該找機會讓柏長青與白天虹那小子互相較量一番。﹂

　　青衣蒙面人沉思著道：﹁這個，本座自有安排。﹂

　　接著，目光一掃司馬宏和獨孤鈺道：﹁兩位暫請退下。﹂

　　司馬宏與獨孤鈺二人躬身退下了之後，青衣蒙面人這才示意黑衣蒙面人將房門關上，低聲秘密談起來……

　　當這神秘巨宅中的會議進行之同時，四海鏢局中，袁玉琴所住的精舍前，走來一個青布包頭，老態龍鍾的青衣駝背老嫗。

　　她，手提一隻盛滿已經洗好了的衣服的竹籃，緩緩地推開那小花圃中爬滿長春藤的柴門，嗆咳著問道：﹁娟姑娘在麼？﹂

　　﹁誰？﹂

　　隨著這一聲嬌應，一身侍婢裝束的陳素娟，已悄立門口，接著，﹁哦﹂道：﹁原來是王媽，今天的衣服怎麼這樣早就送來？﹂

　　青衣老嫗目光向四周機警地一掃，疾步越過小花圃，走近陳素娟身前，低聲問道：﹁琴姑娘起床了沒有？﹂

　　陳素娟微微一楞，疾退三步，注目訝問道：﹁你……是誰？﹂

　　青衣老嫗傳音答道：﹁娟姑娘，在下刁英，﹂

　　陳素娟俏臉微變道：﹁有甚麼緊急事故麼？﹂

　　刁英道：﹁緊急還談不到，不過有重要消息報告琴姑娘。﹂

　　陳素娟點點頭道：﹁好，你跟我來……﹂

　　兩人相偕走到袁玉琴的房門口，陳素娟低聲向刁英道：﹁請等一下。﹂

　　說著，她獨自走進房中，向整裝甫罷，正凝望窗外支頤沉思的袁玉琴低聲說道：﹁琴姊，刁英來了。﹂

　　袁玉琴不由悚然一驚道：﹁出了甚麼事麼？﹂

　　陳素娟道：﹁沒有，他說有重要消息要向你報告。﹂

　　袁玉琴方向站在門口，一身老嫗裝束的刁英蹙眉一瞥間，陳素娟已向刁英一打手勢，將刁英召了進來，並向袁玉琴神秘地一笑道：﹁琴姊，你們好好談談，我在外面替你們把風。﹂

　　不待袁玉琴表示可否，已閃身而出，並順手帶上了房門。

　　袁玉琴目注微顯不安的刁英，壓低嗓音，沉聲喝道：﹁你……好大的膽子！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之下，居然也跑了來？﹂

　　刁英抹下臉上的偽裝，涎臉笑道：﹁玉琴，我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能隨侍你身邊……﹂

　　聽這語氣，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已不尋常了。

　　是的，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確已非比尋常，而且，這一非比尋常的關係，是起自三個多月之前，也就是元月底在桐柏城，柏長青怒誅﹁關中三鬼﹂中的老二刁俊、老三刁傑之後。

　　原來袁玉琴因傾心於柏長青的絕世豐神與翩翩風度，竟不惜冒生死之險，暗中背叛東方逸，但自感敗柳殘花，而且年華已老大，以致滿懷情愫，無由傾吐，乃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與柏長青結下姊弟之交。

　　此舉固然可以慰情聊勝於無，但她內心的空虛與悽楚，是不難想見的。

　　他為了幫助柏長青查索仇人，也為了能為她心目中的夢裏情人盡一份力量而求得自我安慰，所以，當柏長青怒誅﹁關中三鬼﹂中的老二老三時，她心中迅疾地做了重大的決定。

　　這一重大決定，就是留下﹁關中三鬼﹂中心性較好的老大刁英，讓他重返四海鏢局，做為一著隨時靈活運用的閒棋。

　　但柏長青既已殺了刁英的兩個兄弟，儘管這兩個人都是死有餘辜，但在骨肉情深的情況之下，刁英又豈能輕易就範！

　　所以，當時袁玉琴要求柏長青將刁英交給她，同時也要求陳素娟一同陪她三天。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中，袁玉琴以其天賦本領與無限柔情，再加上她的渾身解數，終於使刁英屈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本來嘛！世間最厲害的武器，莫過於美人的紅唇，而刁英又是有名的﹁風流鬼﹂，以袁玉琴軟硬兼施，恩威並濟，就此補敘不提。

　　袁玉琴低聲喝道：﹁還是戴上你的偽裝！﹂

　　刁英一面重行戴上偽裝，一面笑道：﹁玉琴，別緊張，東方逸已經出外了，一時之間，不會回來。﹂

　　袁玉琴道：﹁話是不錯，但咱們還是謹慎一點的好。﹂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道：﹁有甚麼事，快點說吧！﹂

　　刁英接道：﹁玉琴，有關那番僧的住處也許我已摸到了點門路。﹂

　　袁玉琴不禁目光一亮道：﹁真的？﹃也許﹄？這話怎麼說？﹂

　　刁英笑了笑道：﹁事情是這樣的，昨天晚上，我是輪值巡查人員之一，天亮之前，當我巡查到距摘星樓箭遠之處時，卻看到局主的寵姬玉環姑娘，偕同她的侍婢晴雯，由摘星樓中，悄悄地走了出來。﹂

　　接著，曖昧地一笑道：﹁玉琴，你猜她們說些甚麼？﹂

　　袁玉琴黛眉一蹙道：﹁我怎能知道，還是快點說吧！﹂

　　﹁是是！﹂刁英神秘地笑道：﹁當時，只聽晴雯那丫頭低聲笑道：﹃喲！眼圈都發黑啦！嘻嘻……昨宵，那頓藏漢全席，想必非常豐盛！﹄那玉環姑娘啐了一口道：﹃死丫頭，你如果嘴饞，明晚就請老太君派你去。﹄接著，又像是回味無窮地妖吁一聲道：﹃說實在的，那廝的功夫，委實稱得上高明，高明到使我幾乎吃不消……﹄晴雯截口吃吃地笑道：﹃連你都會吃不消，想來那廝的功夫，確實是上乘之選的了。﹄玉環接道：﹃只是那一身膻氣，卻令人難受！……﹄﹂

　　刁英頓住話鋒，輕輕一嘆道：﹁以後，因她們已經走遠，以下的話，就沒法聽清楚了。﹂

　　袁玉琴不禁喃喃自語道：﹁﹃藏漢全席﹄？﹃一身膻氣﹄？那分明就是指的那番狗啊！﹂

　　刁英接道：﹁是的，我也是如此想法，只是，在未經證實之前，還不敢斷定，所以我方才只說是﹃也許﹄……﹂

　　袁玉琴注目問道：﹁你去過摘星樓麼？﹂

　　刁英苦笑道：﹁玉琴，摘星樓是本局禁地之一，未奉宜召，任何人都不能接近其周圍十丈之內的。﹂

　　﹁為甚麼？﹂

　　﹁誰願意糊裏糊塗把老命送掉哩！﹂

　　﹁有如此嚴重？﹂

　　﹁我還會騙你麼？﹂

　　袁玉琴黛眉緊蹙地沉思少頓，才妙目深注地接問道：﹁據說，晴雯那丫頭，是你的老相好？﹂

　　刁英笑了笑道：﹁玉琴，不瞞你說，玉環、飛燕兩人，也算是我的老相好，否則，我不會替四海鏢局賣命，不過，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袁玉琴淡淡一笑道：﹁不愧是有名的﹃風流鬼﹄，連顛倒眾生﹃金谷雙姬﹄，也早已被你勾搭上手。﹂

　　刁英輕輕一嘆道：﹁談不上勾搭，那是當時他們想利用我。﹂

　　袁玉琴目光淡注地問道：﹁如今，果然已成過去了麼？﹂

　　刁英正容答道：﹁玉琴，我可以對天發誓。﹂

　　袁玉琴微微一哂道：﹁那些牙疼咒兒，我不愛聽。﹂

　　接著，又笑問道：﹁是幾時斷絕來往的？﹂

　　刁英答道：﹁就是由桐柏城回來之後。﹂

　　袁玉琴幽幽地一嘆道：﹁但願你言行一致，果能如此，也不枉我對你的一番情意。﹂

　　刁英挨攏袁玉琴身邊，握住伊人的柔荑，長嘆一聲道：﹁玉琴，杜牧說得好：﹃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軟紅十丈的生活，我已過膩，如今，既已有了你這樣一位紅粉知己，我還能不痛改前非，為未來的幸福著想麼！﹂

　　袁玉琴淒然一笑道：﹁話說得怪好聽的，但願你心口一致才好。﹂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正容接道：﹁不過，目前，你必須與玉環那妖姬重拾舊歡，而且要好好地多下功夫，時間是越快越好。﹂

　　刁英禁不住大感意外地一楞道：﹁這……﹂

　　袁玉琴淡淡一笑道：﹁你是聰明人，還用我多做解釋麼？﹂

　　刁英微顯不安地點了點頭道：﹁我懂，你是要我由玉環妖姬口中，探聽出摘星樓中的秘密。﹂

　　袁玉琴道：﹁明白就好，最好三天之內，就能有所收穫。﹂

　　刁英道：﹁好，我將全力以赴，只是這樣未免太委屈你了。﹂

　　袁玉琴幽幽一嘆道：﹁為了大局，也為了你我的將來，目前，不但要冒險也得多多忍耐，好了，你早點走吧……﹂

　　當夜上燈時分。

　　柏長青在總鏢師﹁矮叟﹂朱誠的陪同下，通過那劃分內外的女牆，越過繁花似錦的花圃，到達東方逸所住的精舍中。

　　精舍中一間豪華的密室內，早已擺好了一桌精美的酒席。

　　也許這純粹是一個私人聯誼性的便餐，所以，酒席儘管非常豐富而精美，但杯筷卻一共才三副，這就是說，除了主人東方逸外，應邀的僅僅只有柏長青與﹁矮叟﹂朱誠二位，甚至於連一個伺候的小廝與侍婢也沒有。

　　當下，分賓主就座之後，東方逸首先目注柏長青笑道：﹁老弟，昨宵我曾去看望你，想必季大俠已向你說過了吧？﹂

　　柏長青歉笑道：﹁已經說過了，副座，屬下很抱歉，當時因正……﹂

　　東方逸截口笑道：﹁老弟，該抱歉的是老朽，深更半夜，竟忽然心血來潮，想請老弟一同前往宓妃祠去瞧瞧熱鬧，哦！老弟，昨夜的宓妃祠前，可真夠精采哩！﹂

　　此情此景之下，身為總鏢師的朱誠，只好自告奮勇，擔任持壺把盞的工作，所以，當東方逸說話之間，他已斟好了酒，東方逸一頓話鋒，舉杯含笑接道：﹁來，咱們乾杯！﹂

　　柏長青飲乾杯中酒後，注目含笑道：﹁副座，是不是那位司鏢師前往瞧過了？﹂

　　東方逸笑道：﹁正是，年輕人就是好奇，本來我是不准他去的，但他畢竟偷偷地去了，而且，回來之後，還冒著受責的險，向我報告當時的實況。﹂

　　柏長青似乎不勝嚮往地道：﹁那情形，想必相當精采？﹂

　　東方逸道：﹁老弟，應該說是非常精采……﹂

　　說著，他將昨宵宓妃祠前所發生的一切，居然如親目所見地複述了一遍，末了，並補充說道：﹁那一聲洪烈的怒嘯，怕不震撼了整個洛陽城，可惜老弟你正在行功入定，卻沒聽到。﹂

　　柏長青微微一笑道：﹁那真是遺憾得很。﹂

　　接著，又雙眉一軒道：﹁有機會時，屬下倒想鬥鬥他。﹂

　　東方逸笑道：﹁以老弟之超絕身手，實在該鬥鬥那年輕人。﹂

　　一舉酒杯，爽朗地笑道：﹁乾！﹂

　　三人對飲一杯之後，朱誠自注東方逸道：﹁副座，司老弟也跟屬下說過，據昨宵宓妃祠前的情況判斷，那年輕人極可能就是另一位鐵板令主。﹂

　　東方逸點點頭道：﹁有此可能。﹂

　　接著，目注柏長青笑道：﹁老弟不是曾有意要鬥鐵板令主麼，如果那年輕人就是另一位鐵板令主，那是再好不過，乘機殺殺鐵板令主的威風，不但老弟的聲譽上一層樓，四海鏢局全體同仁也與有榮焉！﹂

　　柏長青謙笑道：﹁副座過獎了！怕只怕屬下有負副座的殷望。﹂

　　朱誠含笑接道：﹁不會的，我想以總督察的身手，最低限度也能與那年輕人打成平手。﹂

　　東方逸也含笑接道：﹁不錯！老朽也正是如此想法，退一步說，縱然老弟敗了，敗在寰宇共尊的鐵板令主手中，也不算丟人，老弟，你說是麼？﹂

　　柏長青點點頭道：﹁副座說得對，只是，那年輕人不知落腳在甚麼地方？﹂

　　東方逸冷然一笑道：﹁只要老弟有此雅興，加上那年輕人也在洛陽城中，彼此碰頭的機會必然不會太長！﹂

　　柏長青心中冷笑一聲，但表面上卻笑問道：﹁副座怎能斷定那年輕人還在洛陽城中？﹂

　　東方逸道：﹁那是由於假定他就是另一位鐵板令主所忖測，如果他果然就是那另一位鐵板令主，而鐵板令主此行的目的是在追查叛徒，並且曾假定那叛徒是隱身於通天教之中，也曾假定通天教的總壇是設在洛陽，試想，在目的未達到之前，他會離開洛陽城麼！﹂

　　柏長青含笑注目道：﹁副座，如此說來，屬下與那年輕人放手一搏的希望，還很大了？﹂

　　東方逸目光一瞥朱誠，神秘地笑道：﹁老弟不但希望很大，而且，只要老弟能聽老朽安排，老朽保證能於短期內達到與那神秘的年輕人一較身手的目的。﹂

　　柏長青心中暗笑道：﹁差不多了……﹂

　　表面上卻注目問道：﹁副座有何錦囊妙計？﹂

　　東方逸笑了笑道：﹁錦囊妙計還談不到，不過，老朽有幾句肺腑之言，想與老弟掬誠一談。﹂

　　柏長青正容接道：﹁屬下恭聆。﹂

　　東方逸神色一整道：﹁老弟，你認為老朽待你如何？﹂

　　柏長青答道：﹁副座對屬下，多次拔擢，推心置腹，屬下之有今日……﹂

　　東方逸截口接道：﹁老弟，多次拔擢，還說得過去，不過，那﹃推心置腹﹄四字，至少到目前為止，還談不上。﹂

　　柏長青不禁一楞道：﹁副座此話怎講？﹂

　　東方逸笑了笑道：﹁那是說，由此刻開始，老朽才準備視你為﹃推心置腹﹄的心腹。﹂

　　柏長青也笑了笑道：﹁副座，儘管您才開始有此計畫，但屬下仍然深感無上光榮。﹂。

　　東方逸神色一整道：﹁老弟，在說出老朽心中秘密之前，老朽要先提醒你一旦成為老朽心腹，即與老朽同舟共濟，生死與共，可不能半途反悔！﹂

　　柏長青正容答道：﹁那是當然！﹂

　　但他心中卻在冷笑著：﹁好！該來的終於來了……﹂

　　東方逸注目伺道：﹁老弟，有關通天教的傳說，你已聽到過了？﹂

　　柏長青點點頭道：﹁是的！﹂

　　東方逸神色肅然地道：﹁老弟，老朽就是通天教的副教主。﹂

　　柏長青故裝大感意外地一怔道：﹁副座，這話如非由副座親自說出，屬下真不敢相信……﹂

　　事實上，柏長青於由宿舍來此途中，已由朱誠以真氣傳音向他提醒過了，朱誠之被納入通天教核心，也是今天午後的事。

　　以﹁矮叟﹂朱誠江湖閱歷之深，已於奉命邀請柏長青之同時，自然忖測到東方逸可能有此一手，所以他才於途中，事先提醒柏長青，以便使柏長青在心理上，先有一個準備。

　　柏長青一頓話鋒，又含笑問道：﹁副座，那麼，這四海鏢局又是怎麼回事？﹂

　　東方逸道：﹁四海鏢局，不過是本教公開行道前的一個幌子而已。﹂

　　接著，又注目問道：﹁老弟聽到這消息之後，有何感想？﹂

　　柏長青道：﹁一時之間，屬下除了驚奇之外，還談不到有甚麼感想，副座，本教宗旨，屬下可否與聞？﹂

　　東方逸笑了笑道：﹁老弟，你我相處，雖不算長，卻也並不太短，以你老弟這些日子來的觀察，認為老朽是好人？還是壞人？﹂

　　柏長青笑道：﹁如果所有壞人都像副座這樣，那武林中，早就天下太平啦！﹂

　　東方逸道：﹁如此說來，老弟並沒將老朽認做壞人。﹂

　　柏長青點頭道：﹁是的！﹂

　　東方逸道：﹁那麼，老朽告訴你，本教宗旨，在統一武林，替天行道，你信不信得過？﹂

　　柏長青道：﹁話出副座之口，如果還信不過，屬下還能信誰的話呢？﹂

　　東方逸笑道：﹁這，老朽就放心了，此刻，老朽不妨向老弟你鄭重保證，本教除了一統武林，替天行道之外，決不做任何壞事！﹂

　　一頓話鋒，又正容注目接道：﹁老弟是否還有甚麼疑問？﹂

　　柏長青沉思著道：﹁副座，屬下有一疑問，提出之後，副座請莫見責。﹂

　　東方逸笑道：﹁老弟這話未免太見外了，心有所疑，當然該問，彼此既已成為休戚相關，生死與共的人，縱然所問有甚不妥之處，老朽還能怪你麼！﹂

　　柏長青笑了笑，目光深注地道：﹁副座，教主他老人家是否是……跟鐵板令主有甚淵源？﹂

　　東方逸含笑反問道：﹁老弟懷疑本教主就是那鐵板令主中的叛徒？﹂

　　柏長青尷尬地一笑道：﹁副座多多包涵！﹂

　　東方逸笑道：﹁老朽不會介意，何況鐵板令主既然也曾對老弟你懷疑過，當然也可能懷疑本教教主就是他口中的叛徒，所以，老弟的此一問題，也算是老朽意料中事。﹂

　　話鋒微微一頓，又歉然一笑道：﹁不過很抱歉！這問題老朽也沒法答覆。﹂

　　柏長青不禁一楞道：﹁副座此話怎講？﹂

　　東方逸苦笑道：﹁事實上，老朽也不知道本教教主是何許人？﹂

　　柏長青蹙眉自語道：﹁這未免太希奇了……﹂

　　東方逸接道：﹁本教教主，也就是四海鏢局的總局主，老朽雖然經常與其接觸，但所見卻並非他的本來面目。﹂

　　接著，又頗不自然地一笑道：﹁雖然，他也曾自稱複姓東方，但你判斷他是因為我是複姓而隨意胡謅的。﹂

　　柏長青注目問道：﹁那麼，副座對於教主來歷，可說是一無所知？﹂

　　東方逸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一頓話鋒，又淡淡一笑道：﹁好在這些都無關緊要，教主雖未曾以真實來歷相示，但對老朽卻是推心置腹的，無以復加，在其閉關期間，有關本教一切大小事宜，都授權老朽便宜處理。﹂

　　柏長青接問道：﹁副座，本教準備何時正式開壇？﹂

　　東方逸道：﹁只等教主啟關，即可正式公告，擇日開壇，總之，這日期，絕對在今年之內。﹂

　　柏長青自語似地接道：﹁教主為何要如此神秘呢？﹂

　　東方逸道：﹁教主胸羅萬有，功參造化，他既然如此做，想必有其必須之原因。﹂

　　接著，神色一整道：﹁老弟既已加盟本教，老朽先委以第二副教主之職，三天之後老朽晉見教主時，再向教主報備。﹂

　　柏長青似乎悚然一驚道：﹁副座，屬下怎敢當此重任？﹂

　　東方逸笑道：﹁老弟，如以武功成就來說，老朽這第一副教主應該讓與你才對，而且，事實上，老弟目前這總督察一職，也就是本教中的第三人了，如今，名正言順地坐上第二副教主的寶座，還有甚麼推辭的。﹂

　　一頓話鋒，只神秘地一笑道：﹁所以，方才老朽說你要鬥那年輕人的志願，不久即可實現，現在，你懂了麼？﹂

　　柏長青點頭道：﹁屬下懂得，只等本教正式開壇，如果那年輕人就是另一位鐵板令主的話，必然會找上門來。﹂

　　東方逸道：﹁不對，老弟，毋須等到本教正式開壇，只要咱們目前派人漏出一點風聲，說四海鏢局可能就是通天教所開，那小夥子還不乖乖地自己找上門來麼！﹂

　　柏長青注目道：﹁副座真打算如此做？﹂

　　東方逸道：﹁只要老弟同意，馬上就可實行。﹂

　　柏長青故做沉思狀道：﹁好，屬下同意。﹂

　　東方逸拈鬚微笑道：﹁事情就這麼決定，但老弟這﹃屬下﹄二字的稱呼，應該改一改了。﹂

　　不等柏長青開口，又含笑接道：﹁第一副教主與第二副教主，職權之大小容或有所不同，但地位是平行的，所以，由此刻起，老朽托大，你就稱老朽一聲﹃東方兄﹄或﹃東方老哥﹄都行。﹂

　　柏長青笑了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小弟只好改口啦！﹂

　　東方逸淡笑道：﹁本該如是……﹂

　　同時，朱誠目注柏長青笑道：﹁恭喜副座，由此刻起，屬下也改換稱呼。﹂

　　東方逸接道：﹁不過，在本教正式開壇之前，在對外上，咱們的稱呼還是照舊。﹂

　　柏長青目注東方逸問道：﹁東方兄，朱總鏢師在本教中是何職位？﹂

　　﹁特級護法﹂，東方逸擎酒杯道：﹁別忘了喝酒，朱護法，你該敬柏副教主三杯，然後，我再引見三位本教中的高級人員。﹂

　　在朱誠向柏長青敬酒之同時，東方逸舉掌輕擊，一個垂髫青衣小婢，應聲而入。

　　東方逸沉聲說道：﹁添三副杯筷請呂白江等三位護法。﹂

　　青農小婢一聲嬌應，轉身而去。

　　當東方逸說出請呂白江等三位護法時，柏長青不禁心頭一震，但他的表面上卻鎮靜得有如一泓止水。

　　東方逸淡笑接道：﹁老弟，本教現有特級護法九位，其中有四位是名列當今武林八大高人中人物，一位是﹃南荒孤獨翁﹄獨孤鈺，另三位就是即將為者弟引見的呂白江等三人。﹂

　　一頓話鋒，目光深注地接道：﹁老弟，對當今八大高人中的姓氏想必都知道吧？﹂

　　柏長青點點頭道：﹁是的，都聽說過。﹂

　　接著又注目問道：﹁東方兄方才所說的呂白江等三位，是否即﹃中原四異﹄中人物？﹂

　　東方逸道：﹁不錯……﹂

　　話聲未落，已魚貫地走進四個人來。

　　四個人中，除了最後是那手捧三副杯筷的青衣小婢之外，其餘為首的是一位身材修長的白衫文士，這白衣文士，由外表看來，年約四旬，無論面目、神態，和氣質，都夠得上稱為一個倜儻不群的美男子，而且，其面部輪廓，竟與柏長青未膺奇遇前，也就是去年八月以前的小明時代，有八成近似。

　　緊跟白衫文士後面的，是一位年約三十五六的白衣美婦，她，身材嬌小，眉目如畫，尤其是那絕代風華，比起﹁東海女飛衛﹂冷寒梅來，可算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

　　最後一位，是一個約五旬出頭身材中等，面相清臞，三綹花白長髯垂胸的青衫老者，神態之間，隱隱有一股懾人的英氣。

　　這三位，有一個共同之點，那就是面色冷漠，目不斜視，而且，目光之中，還似乎隱約地透射著一絲奇異的彩芒。

　　由於東方逸的這一手太以突然，而且方才於對話之間，已指明這三人姓呂、姓白、姓江並且還是﹁中原四異﹂中人物。

　　所以，這三位一出現門口，室內的三位，立即有了不同的反應。

　　東方逸是有意無意之間，向柏長青投過深探的一瞥。

　　﹁矮叟﹂朱誠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喉管，緊張得大有當場窒息之感，也幸虧他江湖閱歷極深，還能沉得住氣，臉上居然沒有變化。

　　至於柏長青，目光一觸之下，已可斷定這三人中前面那兩位是他生身父母，也就是﹁中原四異﹂中的﹁惜花公子﹂白晴嵐和﹁白雪公主﹂江麗君夫婦，最後一位，則自然是﹁神風秀士﹂呂伯超了。

　　所以，他的心情，可遠比﹁矮叟﹂朱誠更要激動，和緊張萬倍。

　　本來嘛！這也是人之常情，面對自己生身的父母，和可能是陷害自己父母的仇人，他能不激動和緊張麼！

　　可是，儘管他內心之中激動得想脫口叫出﹁爸媽﹂，也想一掌將東方逸擊斃，但此時此地，他能這麼做麼？

　　姑且搬開身處龍潭虎穴不論，也暫時壓下追查師門叛徒之事留待以後處理，但他又怎能忽視自己生身父母，和對他有過救命之恩的呂伯伯等三人的安全。

　　因為，照目前這三位的奇異神態，與奇異目光，以及還居然好好地活在魔巢之中的情形而論，很顯然，對方必然在這三人身上做了甚麼手腳？

　　所以，他的心儘管激動得無以復加，但表面卻平靜得比﹁矮叟﹂朱誠還要來得自然。

　　他之所以有此表現，上述原因的投鼠忌器，固然是原因之一，而東方逸於對話中所作的暗示，也使他在心理上事先有了一個適應的準備，而更主要的原因，卻是昨宵他於獲悉東方逸邀請其今宵便餐時，季東平向他所說的一句話兒。

　　當時，他曾向季東平問道：﹁季老何以教我？﹂而季東平所答覆的，卻是認定東方逸目前不致對他有甚不利行動，將想盡一切意想不到的方法，以考驗其是否跟﹁中原四異﹂和﹁不老雙仙﹂有關，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以不變應萬變﹂。

　　也就是這簡短的﹁六字真言﹂，使柏長青通過了這一最嚴重，也算是最危險的考驗。

　　當然，東方逸那有意無意之間的深深一瞥，並不曾在柏長青臉上發現甚麼，顯然，他這一神來之筆，是白費了！

　　這些，本來也僅僅是一剎那之間的事。

　　當柏長青心念電轉之間，那白曉嵐等三位，同時向東方逸深深一躬分別就座。

　　東方逸這才分別一指三人，向柏長青含笑說道：﹁這是本教的白護法，江護法，呂護法，也就是﹃中原四異﹄中的……﹂

　　柏長青淡笑著截口道：﹁小弟知道了。﹂

　　東方逸卻目注白曉嵐等三人，向柏長青一指道：﹁這是本教新任的第二副教主，三位快點向前參見。﹂

　　白曉嵐等三人如響斯應地一齊立起，向柏長青抱拳一拱，漠然地說道：﹁參見第二副教主。﹂

　　生身的父母，和有過救命之恩的伯伯，居然向自己行禮，向他參見，試想柏長青此時是怎樣的心情。

　　可是，環境不饒人，不由他不將﹁眼淚和血一齊吞﹂而裝出一副副教主的姿態，起立還禮道：﹁三位護法請坐！﹂

　　說來也真令人啼笑皆非，這位﹁第二副教主﹂剛剛站起身來，三位﹁護法﹂卻早已坐回原位。

　　所以，柏長青的抱拳還禮，看起來竟像是向對方三人行禮似的，而他所說的話，也自然成了馬後炮了。

　　柏長青方自尷尬一笑，表示自我解嘲間，東方逸卻以真氣傳來向他說道：﹁這三位的神志，已不同於常人，老弟可莫見怪。﹂

　　雖然這是柏長青意料中的事，但他仍然禁不住心中一震，注目反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東方逸先向白曉嵐等三位說道：﹁三位可隨意喝酒用菜。﹂

　　然後才向柏長青傳音道：﹁教主為使他們三位的武功，百尺竿頭更上一層，給他們服了一種特製的藥丸，這藥丸能激發體內的潛力，但同時也使腦部的部份神經，受了控制，所以才有目前這種現象。﹂

　　柏長青接問道：﹁這是否出於他們自願？﹂

　　東方逸道：﹁當然是出於自願。﹂

　　柏長青心中冷笑一聲，注目接問道：﹁這情形，須要到何時才能恢復正常？﹂

　　東方逸道：﹁一俟教主認為他們的武功已達到預定程度時，即可解除。﹂

　　柏長青道：﹁他們目前的武功，是否已增進了呢？﹂

　　東方逸笑了笑道：﹁目前，至少已比他們原有的武功，增進了三成。﹂

　　柏長青淡淡一笑道：﹁怪不得，這些年來，武林中都說﹃中原四異﹄神秘失蹤了，卻原來……﹂

　　東方逸含笑截口道：﹁老弟，傳說往往是不可靠的，事實上，他們四位確於十年之前被仇家偷襲而被擒，是本教教主無意遇上，將其救出來，於是，他們三位在感恩圖報之下，自願追隨教主為通天教效力，並自告奮勇，首先接受教主所發明的藥丸，做一種實際試驗。﹂

　　柏長青心中暗罵：﹁老賊，現在且由你鬼話連篇，總有一天，我要你嘗嘗小爺的手段……﹂

　　但他口中卻﹁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一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那麼，還有一位﹃恨月山人﹄古太虛呢？﹂

　　東方逸神色一黯道：﹁古大俠已於那次仇家的偷襲中，不幸重傷死去。﹂

　　柏長青嘆一聲道：﹁一代大俠，竟不明不白地死於宵小之手，真令人扼腕興嘆。﹂但他心中卻在暗罵著：﹁老賊，但願你不是古太虛的化身，否則，將來我必然將你剝皮抽筋，挫骨揚灰……﹂

第十四章　共商密計

　　這時，白曉嵐等三人已自動停止飯食，一個個木然地正襟危坐。

　　東方逸目注三人道：﹁三位護法既已吃飽，即請先行回去。﹂

　　白曉嵐等三人默然起立，向東方逸和柏長青二人分別一禮，隨後相偕離去，東方逸目注白曉嵐等三人離去的背影，口中卻淡淡地一笑道：﹁老弟有一件事，我幾乎忘了提醒你。﹂

　　柏長青漫應道：﹁是甚麼事啊？﹂

　　東方逸正容接道：﹁在白大俠等三位護法的藥物試驗未經解除之前，他們三位只肯聽教主和我兩人的話，所以，以後如果無意中碰上他們，可千萬莫沾惹，否則，那後果是很可怕的。﹂

　　柏長青點點頭道：﹁小弟記下了。﹂

　　東方逸似乎忽有所憶地接道：﹁老弟，關於季大俠，因為他是你私人的人，所以，咱們的秘密是否告訴他，由老弟你自己決定。﹂

　　柏長青故做沉思狀道：﹁我想還是告訴他比較好。﹂

　　東方逸笑道：﹁好，正事已經談完，現在該開懷暢飲一番了。﹂

　　一舉酒杯，爽朗地笑道：﹁老弟，朱總鏢師，乾杯，今宵咱們不醉不休……﹂

　　當夜，當柏長青在東方逸宿舍中暢飲的同時，與東方逸相距約箭遠外的另一幢精舍之中，卻傳出一縷珠圓玉潤，足以令人盪氣迴腸的清吟：﹁空相憶，無計得傳消息。天上嫦娥人不識，寄畫何處覓？　　新睡覺來無力，不忍把君書跡。滿院落花春寂寂，斷腸芳草碧。﹂

　　清吟甫落，一個曖昧的語聲笑道：﹁玉環姑娘想將消息傳給誰？也許我老婆子可以效勞。﹂

　　聽這語聲，敢情這吟著唐代大詞人韋莊所做的﹁謁金門﹂的人兒，還是﹁金谷雙姬﹂之一的玉環姑娘哩！只聽一個柔而媚的語聲﹁喲﹂了一聲道：﹁王媽，你悄沒聲的跑進來，可把我嚇了一大跳。﹂

　　精舍中一間起居室的繡幕一掀，手提著盛衣服的竹籃的王媽，已一閃而入，低聲笑道：﹁玉環，我總不能先行通名報姓呀！﹂

　　柳媚花嬌的玉環微微一怔之後，旋即俏臉一沉道：﹁你是刁英？﹂

　　﹁是啊！﹂

　　﹁玉環﹂說著，已順手掩上旁門，並揭下了臉上的偽裝，可不赫然就是﹁關中三鬼﹂中的﹁風流鬼﹂刁英。

　　原來刁英為了急於執行袁玉琴所交付的任務，已故技重施，以王媽的身份悄然進入玉環的宿舍。

　　玉環一扭嬌軀，以背向著他，冷笑一聲道：﹁你還記得我！﹂

　　刁英挨近玉環身邊，伸手輕撫她的雙肩道：﹁玉環，你要原諒我，這些日子來，我一直抽不開身！﹂

　　玉環倏轉嬌軀，伸纖指指著刁英的鼻子，媚目深注地叱道：﹁說這些日子來，你是給那一個狐狸精纏住了？﹂

　　刁英苦笑道：﹁玉環，天地良心，這金谷故園中，除了你們﹃金谷雙姬﹄與晴雯那個丫頭之外，絕對……﹂

　　玉環截口冷哼道：﹁我不信！﹂

　　﹁要不要我掏出良心來給你瞧瞧？﹂

　　﹁你的心只合拿去餵狗！﹂

　　﹁說得多難聽。﹂刁英涎臉笑道：﹁玉環，好容易見上一面，一見面就鬧彆扭，這……多麼可惜。﹂

　　說話間，順手一記劈空掌，熄滅了案頭燭火。

　　﹁不要！﹂

　　隨著這一聲不要，黑暗中傳出一陣陣輕微的掙扎聲，但旋被另一種逗人遐思的聲音所取代了……

　　半個時辰之後，室內燈火復明，鬢亂釵橫，嬌慵無限的玉環，更別具一種撩人的風韻。

　　刁英一面恢復他那王媽的裝束，一面注目笑問道：﹁玉環，方才當我進來時，你在想誰？﹂

　　正在重行整理晚裝的玉環，白了他一眼道：﹁還不是想你這個死沒良心的。﹂

　　刁英模仿著她方才的口吻道：﹁我不信。﹂

　　玉環應道：﹁那你何妨猜猜看。﹂

　　刁英也漫應道：﹁猜麼，不猜則已，一猜，我敢說必然猜個八九不離十。﹂

　　玉環笑了笑道：﹁你猜誰？﹂

　　刁英一指自己的鼻子道：﹁當然是想我刁英啦！﹂

　　﹁哼，臭美！﹂玉環一聳瑤鼻道：﹁我才不哩！﹂

　　刁英含笑接問道：﹁那麼，是想那位年輕英俊的柏副教主？﹂

　　玉環禁不住身軀一震，脫口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刁英神秘地一笑道：﹁我是幹甚麼的，玉環，說真的，也許我可以給你想想辦法。﹂

　　玉環不信地反問道：﹁你會那麼好？﹂

　　﹁予人方便，自己也方便啊！﹂刁英淡淡一笑道：﹁再說，你也不屬於我一個人的，順水人情，我又何樂不為哩！﹂

　　玉環媚目深注地道：﹁你有甚麼條件？﹂

　　刁英道：﹁條件很簡單，待會，你據實回答我一件事。﹂

　　玉環媚笑道：﹁可以，只要我知道而可以說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刁英含笑接道：﹁還有，當新人進了房時，可不能把我這﹃媒人﹄扔出牆外。﹂

　　玉環點點頭道：﹁那是自然，以後我會對你更好。﹂

　　刁英沉思著道：﹁柏副教主，可能不像我刁英這麼風流成性，萬一他不肯接受這飛來的豔福時，可不能怪我。﹂

　　玉環媚然一笑道：﹁只要你能盡力就行，成則有賞，敗則不究。﹂

　　刁英點頭笑道：﹁好，衝著這兩句話，我一定全力以赴。﹂

　　接著，好像忽有所憶地一﹁咦﹂道：﹁晴雯那丫頭呢？﹂

　　玉環漫應道：﹁有事情外出，還沒回來。﹂

　　微頓話鋒，又注目一哼道：﹁怎麼？你還想……﹂

　　刁英連忙截口笑道：﹁有你在身邊，我怎敢……﹂

　　玉環瞪了他一眼道：﹁諒你也不敢。﹂

　　刁英注目笑問道：﹁晴雯那丫頭，是否被派到摘星樓去了？﹂

　　玉環一哦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刁英神秘地笑道：﹁想當然耳！玉環，我不但知道晴雯那丫頭今宵被派到摘星樓去，而且，我也知道你昨宵在摘星樓中吃過一頗極為豐盛的﹃藏漢全席﹄。﹂

　　玉環這才恍然大悟地媚笑道：﹁原來你已聽到昨宵我跟那丫頭所說的話了。﹂

　　刁英道：﹁要不然，我怎會知道你們的事。﹂

　　接著，神色一整道：﹁玉環，我要提出問題來了。﹂

　　玉環點頭答道：﹁好，你問吧！﹂

　　刁英微微一笑道：﹁昨宵，竟然勞動﹃金谷雙嬌﹄之一的你，移樽就教地前往摘星樓﹃出差﹄，請問：這位豔福齊天的貴賓，究竟是何方神聖？還有，何謂﹃藏漢全席﹄？﹂

　　玉環笑道：﹁說了一大堆，也不過是為了要打聽一個人而已。﹂

　　﹁可以這麼說。﹂

　　﹁先告訴我，為何要打聽這些？﹂

　　刁英笑道：﹁好奇嘛！﹂

　　玉環俏臉一整道：﹁告訴你是可以，可是你要絕對保密。﹂

　　刁英故裝大吃一驚地道：﹁如此嚴重！那我還是不聽的好。﹂

　　玉環掩口媚笑道：﹁怎麼，男子漢，大丈夫，竟連聽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刁英不服地一挺胸膛道：﹁笑話！刁英豈是怕事的人，我不過是因為你說得過於嚴重……﹂

　　玉環媚笑著截口道：﹁其實也沒甚麼，不過是一個替教主翻譯經書的西藏番僧而已。﹂

　　接著，又拋給他一個媚眼道：﹁現在，你懂得﹃藏漢全席﹄的意思了麼？﹂

　　刁英點頭道：﹁我懂，我懂。﹂

　　一頓話鋒，又注目訝問道：﹁怎麼？和尚也……也幹這種風流勾當？﹂

　　玉環忍不住花枝亂顫地媚笑道：﹁和尚也是人啊……﹂

　　刁英連聲應是地道：﹁是是……是我問得太混帳了。﹂

　　一頓話鋒，又注目應道：﹁玉環，聽說那摘星樓到處機關，步步危險，當真是麼？﹂

　　玉環斂笑道：﹁可不是，我去都是有人帶路的。﹂

　　﹁都是？﹂刁英笑道：﹁你去過多少次了？﹂

　　玉環白了他一眼道：﹁連昨宵一共才三次，難道不能用﹃都是﹄二字麼？﹂

　　刁英連忙陪笑道：﹁能，能，玉環，你去的是第幾樓？﹂

　　不直接問番和尚住在第幾樓，這問話的技巧，倒也算是不著痕跡。

　　玉環答道：﹁第七樓。﹂

　　﹁哦！那是最高的一層啊！﹂

　　﹁廢話！﹂

　　刁英不勝嚮往地道：﹁我這一生除了登山之外，可從來不曾到過這麼高的地方，想來真是遺憾得很。﹂

　　玉環掩口媚笑道：﹁可惜你不是女人，否則不但可以得償一登七樓的夙願，同時也可嘗嘗那﹃漢藏全席﹄……格格格……﹂

　　刁英道：﹁我要是女人，將比你更風流，我一定使天下男人，都拜倒我的石榴裙下。﹂

　　話鋒微頓，又注目接問道：﹁玉環，教主閉關之處，是否也在七樓？﹂

　　笑謔中夾雜著工作上的正經話，顯得一點也不著痕跡，看來，這刁英不但是偷香竊玉的箇中能手，也是幹諜報工作的鬼才，袁玉琴的這一著棋，倒真算是下對了。

　　玉環脫口答道：﹁不知道，可能是在地下室中。﹂

　　接著，又注目問道：﹁你打聽這些幹嗎？﹂

　　刁英漫應道：﹁隨便問問嘛！﹂

　　﹁隨便問問？﹂

　　玉環媚目深注地道：﹁你知道這可能招致殺身之禍麼？﹂

　　刁英一伸舌頭道：﹁只要你捨得，我倒願成全你建一次大功……﹂

　　玉環神色一整道：﹁別歪纏了，該走啦！﹂

　　﹁是！﹂

　　說著，已提起空下的竹籃。

　　﹁記著，別忘了答應給我辦的事。﹂

　　刁英故意刁難道：﹁甚麼事啊？﹂

　　玉環媚目一瞪道：﹁死鬼！你敢裝迷糊！﹂

　　刁英啞然失笑道：﹁就是那小白臉的事麼？放心，我既然答應了你，絕對儘快想法替你將相思帶過去就是……﹂

　　這是第三天的深夜，地點是柏長青的起居室中。

　　一片寂靜中，睡在床上的柏長青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清叱道：﹁綠珠，你胡鬧！﹂

　　原來俏丫頭綠珠已輕啟裏間的房門，悄然掩近柏長青的床前。

　　她，對柏長青的清叱，置若未聞，嬌軀微閃，已躺在柏長青身邊，然後媚笑道：﹁少俠，我不是老虎啊！﹂

　　其實，柏長青才不怕老虎哩！可是，他卻偏偏怕跟女人打交道。

　　綠珠一頓話鋒，一面將嬌軀偎向箇郎懷中，一面吹氣如蘭地媚笑道：﹁爺，摟住我。﹂

　　柏長青蹙眉接道：﹁綠珠，我已經跟你說過，來日方長，怎又不聽話了？﹂

　　綠珠扭著水蛇似的腰肢道：﹁爺，您的話我一定聽，可是，現在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消息告訴你。﹂

　　柏長青不禁心頭一震道：﹁很重要的消息？﹂

　　﹁是的。﹂

　　﹁那你還不快說！﹂

　　綠珠撒嬌道：﹁可是，爺，您必須摟著我，我才肯說。﹂

　　柏長青皺眉說道：﹁真是胡鬧！﹂

　　綠珠媚笑說道：﹁不是胡鬧，爺，我的確有很重要的消息報告。﹂

　　柏長青沉聲接道：﹁綠珠，我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這樣下來那後果多嚴重！﹂

　　綠珠道：﹁有甚麼嚴重的，我早已對您傾心相許。﹂

　　柏長青眉鋒一蹙道：﹁綠珠，我不是這意思。﹂

　　﹁那是甚麼意思呢？﹂

　　﹁你該明白，目前，我必須保持童身。﹂

　　綠珠媚笑道：﹁我知道，您必須保持童身，才能施展季老爺子傳給您的隱身術……﹂

　　柏長青截口接道：﹁既然明白，你又何苦折磨我？﹂

　　綠珠接道：﹁爺，我也知道您定力很高，不會動心的。﹂

　　柏長青道：﹁綠珠，我並非超人！﹂

　　綠珠幽幽地一嘆道：﹁爺，您這是故意找藉口，您曾經答應我，給我光和熱，如今，卻連這一點溫情也那麼吝嗇。﹂

　　柏長青輕輕一嘆，只好輕舒猿臂，將伊人輕輕摟住，苦笑著道：﹁現在，可以說了吧！﹂

　　綠珠溫柔得像一隻小貓，緊偎箇郎懷中，細聲道：﹁爺，多用點勁啊……﹂

　　柏長青忍不住笑道：﹁我一用勁，怕不摟斷你的柳腰。﹂

　　說歸說，但他摟住伊人的猿臂，卻很自然地收緊一點，答應了她的要求。

　　綠珠發出一聲滿足的嬌吁，喃喃自語道：﹁多美好的剎那！但願我永遠永遠躺在你的懷中……﹂

　　柏長青忍不住心頭一陣激動，深深地一吻道：﹁綠珠，來日方長，我不會辜負你的。﹂

　　他，猛然覺得緊偎伊人香腮的臉上，有一股熱烘烘而濕膩膩的感覺，不由心中一驚地脫口問道：﹁綠珠，你掉淚了！﹂

　　綠珠淒然一笑道：﹁爺，我太興奮啦。﹂

　　柏長青忍不住輕輕一嘆道：﹁綠珠，別想得太多，請記著，我說過的話，一定負責。﹂

　　﹁謝謝你！爺，能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

　　柏長青強抑心頭激動道：﹁現在說你所獲的消息吧！﹂

　　綠珠幽幽地接道：﹁爺，那番和尚的住處，已經查探出來了。﹂

　　柏長青心中一喜道：﹁在甚麼地方？﹂

　　綠珠答道：﹁在摘星樓的頂層上。﹂

　　﹁是你探出來的？﹂

　　﹁不！是琴姑娘請刁英由妖姬玉環口中探來的。﹂

　　柏長青微一沉吟道：﹁現在甚麼時候了？﹂

　　綠珠答道：﹁大約三更左右，﹂

　　﹁正好。﹂柏長青接道：﹁我立刻去查探一下……﹂

　　綠珠連忙伸手摟住他道：﹁爺，現在去不得。﹂

　　﹁為甚麼？﹂

　　﹁爺，你忘了摘星樓中，處處機關，步步危險？﹂

　　柏長青軒眉答道：﹁我不在乎！﹂

　　﹁爺，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怎可輕易涉險！何況，據說教主閉關之所，也在那摘星樓的地下室中。﹂

　　柏長青道：﹁那我更有立即一探的必要。﹂

　　綠珠沉聲喝道：﹁少俠，你縱然不為自己的安危著想，難道也不顧慮令尊和令堂大人的安全？﹂

　　這幾句話，有如當頭棒喝，頗使柏長青為之一楞，旋即蹙眉接道：﹁綠珠，你說得對，可是，那番和尚晚一天除去，就多一分困難……﹂

　　綠珠截口接道：﹁縱然多一分困難，也總比盲目去冒除要好些，爺，你要想想你的責任是多麼重大，無論如何，在摘星樓的路徑未瞭解之前．我不容許你去涉險，﹂

　　柏長青道：﹁綠珠，你忘了我會隱身術？﹂

　　綠珠道：﹁隱身術並不能幫助你瞭解摘星樓中的機關。﹂一頓話鋒，又幽幽地接道：﹁爺，只要你聽我的安排，我保證你遲則十天，少則三日，必能達到除去那番僧的目的。﹂

　　柏長背輕輕一嘆道：﹁好，我洗耳恭聽。﹂

　　綠珠忍不住嬌笑道：﹁爺，幹嗎跟我客氣起來……﹂

　　接著，乃很委婉地說出，希望柏長青從妖姬玉環身上探悉摘星摟的部分機關，以收事半功倍之效。

　　柏長青聽完之後，不禁苦笑道：﹁綠珠你把我當成甚麼人？﹂

　　綠珠道：﹁爺，我知道你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但事貴從權，臨時來一個﹃美男計﹄，也無損於你的人格呀！﹂

　　柏長青搖搖頭道：﹁不？這辦法我決不考慮！﹂

　　綠珠扭了扭偎在箇郎懷中的嬌軀，撒嬌地道：﹁那麼，我也決不讓你貿然去涉險。﹂

　　柏長青道：﹁綠珠，你回到裏間去，我要冷靜的考慮一下啊。﹂

　　綠珠道：﹁我在這兒並不妨礙你考慮呀！﹂

　　柏長青苦笑道：﹁綠珠，你在這兒，我怎能冷靜考慮，不瞞你說，我的血管都快要爆裂了。如果一個把持不住，那後果還能設想麼！﹂

　　綠珠忍不住﹁格格﹂媚笑道：﹁我還以為你是木頭人哩！好，我走，可是……﹂

　　頓住話鋒，斂笑正容道：﹁你可不能單獨去涉險。﹂

　　柏長青道：﹁不會的，明天我還要跟季老好好商量。﹂

　　綠珠在他的俊臉上輕柔地一吻，才怏怏起身，悄然離去。

　　第二天清晨，柏長青與季東平，綠珠等在起居室中舉行一次秘密會議。

　　季東平於瞭解情況之後，也主張慎重將事，同時也贊成綠珠所提議的﹁美男計﹂，既可毋須去冒不必要的險，同時也不致有打草驚蛇的顧慮。

　　經過季東平與綠珠二人多方勸說，並由綠珠特別轉達袁玉琴同陳素娟之意，保證柏長青不致在玉環妖姬面前受窘，柏長青才勉強點了頭。

　　他們這秘密會議剛剛結束，季東平緩步走出柏長青宿舍的小客廳時，東方逸與﹁矮叟﹂朱誠卻已並肩走上樓來。

　　東方逸首先含笑道：﹁季大俠，柏老弟是否已起來？﹂

　　季東平也含笑答道：﹁早已起來……﹂

　　同時，柏長青也已聞聲而出，向東方逸、朱誠二人含笑拱手道：﹁副座、總鏢師早！﹂

　　﹁柏老弟早！﹂

　　﹁總督察早！﹂

　　客套聲中，東方逸與朱誠二人已在柏長青的側身禮讓下進入小客廳。季東平也在東方逸的招呼下重行回到室中，分別就座，並且由綠珠獻上香茗之後，柏長青才目注東方逸問道：﹁副座要總鏢師連袂蒞臨，不會是偶然經此吧？﹂

　　東方逸神色一整道：﹁是的，鏢局出了點麻煩。﹂

　　柏長青接問道：﹁那是怎樣的麻煩？﹂

　　東方逸道：﹁事情是這樣的：兩天前，本局接到一宗價值頗高的生意，顧主並指定要走暗鏢，老朽與總鏢師研商之後，當即指派章成與彭猛兩位鏢師負責押送……﹂他頓了頓，接著又道：﹁同時並請司馬宏老弟、司長勝二人暗中掩護，卻想不到在龍門附近就出了事……﹂

　　柏長青不禁一楞道：﹁龍門與洛陽近在咫尺，那廝好大的膽子！﹂

　　東方逸道：﹁不但膽子夠大，武功也夠強。﹂

　　微頓話鋒，又輕嘆著接道：﹁那章成與彭猛二位，在本教中位居一級護法，身手算得上是當今武林一流高手中的佼佼者，至於司長勝，藝出﹃南荒孤獨翁﹄獨孤鈺門下，比起章彭二位，也只強不差，合他們三人之力，在那廝手下沒走過十招，就全部被制。﹂

　　柏長青注目問道：﹁難道司馬護法當時未曾在場？﹂

　　東方逸苦笑道：﹁誰說不在場……﹂

　　柏長青截口問道：﹁莫非司馬護法也不是那廝對手？﹂

　　東方逸道：﹁如非那廝要放他回來送信，可能也一併被扣留了哩！﹂

　　柏長青蹙眉問道：﹁其餘三位，都被扣留？﹂

　　朱誠道：﹁是的。﹂

　　﹁司馬護法在那廝手下走過多少招？﹂

　　東方逸苦笑道：﹁據他自己說，是敗在百招之後，事實上是否如其所言，就難說了……﹂

　　柏長青蹙眉如故地道：﹁司馬護法位居特級，一身功力，自不在當今八大高人之下，如果他也只能支援百招，那麼，那廝的功力就未免不可思議了。﹂

　　一頓話鋒，又注目問道：﹁那廝是怎樣的人？﹂

　　東方逸道：﹁是一個老太婆。﹂

　　﹁一個老太婆，而有那高的身手。﹂柏長青沉思著問道：﹁副座，那是否可能是鐵板令主身邊的人？﹂

　　東方逸搖頭道：﹁不是，當時，司馬護法也如此懷疑而向那廝問過，但那廝卻高傲得很，她說她一向獨來獨往，決不借用鐵板令主的威勢來嚇人。﹂

　　柏長青劍眉緊蹙地道：﹁司馬護法沒問她的姓名？﹂

　　東方逸道：﹁問過，她不肯說。﹂

　　柏長青道：﹁劫鏢又扣人，並且還放一個人回來報告，顯然她是存心找本局的麻煩。﹂

　　﹁唔……﹂

　　﹁副座，司馬護法帶回些甚麼話？﹂

　　東方逸道：﹁她說，要本局局主於三天之內，親自去見她，一切都好說，否則，她接下的是一串冷笑。﹂

　　柏長青注目問道：﹁副座之意是……？﹂

　　東方逸接道：﹁老朽想請老弟辛苦一趟。﹂

　　柏長青毅然點首道：﹁屬下理……﹂

　　東方逸截口笑道：﹁老弟，這兒沒有外人，這稱呼方面，是否該更正一下﹂

　　柏長青笑道：﹁小弟遵命。﹂

　　一頓話鋒，正容接道：﹁小弟自入本局以來，尚無尺寸之功，如今既有如此機會，小弟自當勉力以赴。﹂

　　東方逸拈鬚微笑道：﹁有老弟前往，老朽就放心了。﹂

　　柏長青接問道：﹁東方兄是否還有所指示？﹂

　　東方逸道：﹁指示不敢，但有一個原則，本局成立伊始，這個人可不能丟，其餘老弟你可便宜處理。﹂

　　柏長青點頭道：﹁小弟遵命。﹂

　　東萬逸問道：﹁老弟是否需要隨員？﹂

　　拍長青沉思著道：﹁對方既然只有一個老太婆，我想只帶季老隨行，就很夠了。﹂

　　話才說完，他猛然想起為了避免對方懷疑，最好將司馬宏也帶去，於是立即接道：﹁不過，為了瞭解情況，不妨請司馬護法也一併起去。﹂

　　東方逸道：﹁司馬護法已受內傷，正在調養，我看……﹂

　　目光移注朱誠道：﹁請總鏢師也辛苦一趟如何？﹂

　　朱誠答道：﹁卑職理當效命。﹂

　　東方逸道：﹁好，就如此決定，那老太婆在龍門潛溪寺內等待，三位吃過早點後，就立即趕程吧！﹂

　　半個時辰之後，三騎快馬，馳出四海鏢局大門，逕向龍門進發。

　　由洛陽城去龍門，需渡洛河南行，越關林及關林鎮，全程約十六裏。

　　柏長青等三人出城之後，﹁矮叟﹂朱誠一看前後行人都距離頗遠，不由向柏長青笑道：﹁少俠，咱們三位都是自己人，這情形，老狐狸大概做夢也不曾想到吧？﹂

　　柏長青正容答道：﹁朱老，別看老狐狸委我第二副教主之職，其實他心中並沒放鬆對我的監視，所以，嚴格說來，真正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還是朱老您。﹂

　　朱誠不禁啞然失笑道：﹁對對，他指派老朽隨行，其目的可能是為了要監視少俠你的行動。﹂

　　柏長青接道：﹁不特此也，如果我的判斷不錯，老狐狸必然還有暗中監視咱們三人的人。﹂

　　季東平也插口道：﹁不錯，而且最好約監視辦法是雜在一般行旅和潛溪寺的香客之中。﹂

　　朱誠忍不住尷尬地笑道：﹁老朽真夠糊塗，看來那些監視咱們的人，可能早在咱們行前就派出了。﹂

　　季東平笑道：﹁朱兄能有此推想，也並不糊塗。﹂

　　柏長青也笑道：﹁糊塗的人，能充當川湘黔三省綠林道的總瓢把子麼！﹂

　　朱誠越發不自在地笑道：﹁兩位別向我臉上貼金了，其實，當一個強盜頭兒，所對付的都是粗獷豪爽的鐵錚漢子，根本用不著勾心鬥角，所以在目前這環境中，我委實是糊塗得很。﹂

　　柏長青微笑接道：﹁這話倒頗有道理。﹂

　　季東平接問道：﹁主人，您看那老太婆是不是咱們自己人？﹂

　　柏長青沉思著道：﹁不會是咱們自己人，至少目前是如此？﹂

　　後面兩騎商旅裝束的快馬越來越近，他們的談話也就暫時中止。

　　正午還差一刻光景，柏長青等三人已到達龍門的潛溪寺前。

　　龍門，春秋時代稱為闕塞山。

　　水經注載：﹁昔大禹疏以通水，兩山相對，望之如闕。伊水經其間北流，故謂之為伊闕。﹂句中所稱之兩山，即香山與龍門山，所謂中國歷史上著名的龍門石刻及龍門二十品︱︱又稱魏碑，即在龍門山麓。

　　潛溪寺，為龍門三寺，寺中傳統古跡甚多，如蓮花池，珍珠泉，老龍窩等。

　　寺內有三大石龕，高皆數丈，其中最著名者為﹁虛舍那佛﹂，佛座廣達五十尺，高及六十尺，神工鬼斧，栩栩如生。

　　龍門石雕，為我國極富藝術價值之歷史古跡，其蓮花洞中之立佛，竟高達一百三十尺，其餘大小佛像，或凸或凹，或內或外，千形萬狀，莫不精美。

　　據統計，全山佛像，凡十四萬二千二百十九尊，造像記及題刻，凡三千六百八十品，朝代包括魏元唐宋，足稱洋洋大觀！

　　柏長青等三人到達潛溪寺中後，因將已近午，乃決定先在寺中吃一頓素齋，然後根據東方逸所說，由知客僧的前導下，找到那個劫鏢扣人的老太婆。

　　當柏長青等人到達那客房門口時，那老嫗正在趺坐調息，應門的卻是一個虎背熊腰，年約弱冠，長得頗為健壯的青衫少年。

　　那老嫗滿頭銀髮，一身整潔的青布衣裙，顯得寶相莊嚴，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態。

　　那知客僧向青衫少年合什一禮道：﹁這三位施主，專程由洛陽前來……﹂

　　青衫少年截口揮手道：﹁知道了，大師傅請回。﹂

　　知客僧合禮退走之後，青衫少年向柏長青等三人深深地一瞥，冷然問道：﹁諸位來自四海鏢局？﹂

　　柏長青點點頭答道：﹁是的。﹂

　　青衫少年接問道：﹁哪一位是局主？﹂

　　柏長青道：﹁本局局主因公外出未返……﹂

　　那趺坐床上的青衣老嫗倏張雙目，兩道冷電似的寒芒一閃，截口接道：﹁你們三個，都給老身回去！﹂

　　柏長青不禁訝問道：﹁老人家，這是為什麼？﹂

　　青衣老嫗說過一句話後，又重行闔上雙目，聞言之後，冷然答道：﹁老身帶給四海鏢局的口信，是要那個見不得人的局主親自前來，其餘一些不入流的角色，老身懶得理會！﹂

　　柏長青雙眉微軒，心頭暗忖：﹁這老太婆好大的口氣……﹂

　　但他表面上卻含笑接道：﹁老人家，小可方才已說過，本局局主已因公外出。﹂

　　青衣老嫗道：﹁那麼，老身所定的三天期限不妨展延一下，你說一個日子吧！﹂

　　柏長青苦笑道：﹁本局局主不一定那天回來，這日期小可可沒法說啊！﹂

　　青衣老嫗漫應道：﹁那就算了，你們三個先回去，以後老身目會找他。﹂

　　柏長青一見對方始終瞑目答話，根本未將己方三人放在眼中，不由激起他的傲性，一軒雙眉，朗聲答道：﹁小可奉命索回失鏢和被扣人質，豈能空手而回？﹂

　　青衣老嫗瞑目如故，冷笑一聲道：﹁就憑你？﹂

　　柏長青道：﹁不錯？﹂

　　青衣老嫗道：﹁你能代表四海鏢局局主？﹂

　　﹁當然！﹂

　　﹁你在四海鏢局中是何職位？﹂

　　﹁總督察。﹂柏長青冷然答道：﹁身份僅次於局主和副局主。﹂

　　青衣老嫗﹁唔﹂了一聲道：﹁身份還相差不多！﹂

　　接著又冷然說道：﹁你姓甚名誰？﹂

　　柏長青真力微凝，沉聲答道：﹁柏長青！﹂

　　這﹁柏長青﹂三字，有如三聲焦雷，震得青衣老嫗身軀一顫。

　　雙目再啟，深深地凝注柏長青，良久良久，才蹙眉接道：﹁哦！老身想起來了，前此在長沙折服﹃青面狼﹄季東平的，就是你這娃娃？﹂

　　柏長青點頭道：﹁不錯？﹂

　　季東平同時含笑接道：﹁折服我季東平，算不了甚麼？不久之前，我這位主人還折服過少林派中號稱百年來成就最高的俗家子弟﹃神拳無敵﹄白雲飛大俠哩？﹂

　　青衣老嫗精目中異彩一閃道：﹁真的？﹂

　　季東平笑道：﹁這位大嫂認為我季東平有騙你的必要麼？﹂

　　青衣老嫗一哂道：﹁有道是：寧為雞口，勿為牛後，你屈身一個年輕娃兒手下為奴才，還感到很光榮？﹂

　　季東平笑道：﹁大嫂也該懂得﹃人各有志﹄這句話，再說，我這個奴才的職務，多少成名人物想幹還不夠格哩！﹂

　　青衣老嫗雙唇微哂間，柏長青含笑接道：﹁老人家，話題扯得太遠了吧！﹂

　　青衣老嫗點點頭道：﹁好！咱們談正經的，衝著你﹃柏長青﹄這三個字，老身姑且把你當成四海鏢局的局主看待，只要你能勝得老身，鏢貨與人質，一齊交還給你。﹂

　　柏長青朗聲接道：﹁好，君子一言！﹂

　　青衣老嫗道：﹁不過，咱們比劃之前，老身有幾句話，先要問問你。﹂

　　柏長青點頭道：﹁小可恭聆！﹂

　　青衣老嫗微一沉吟道：﹁聽說四海鏢局的正副局主都是複姓東方，確否？﹂

　　柏長青道：﹁不錯，局主東方旭，副局主東方逸。﹂

　　青衣老嫗注目接問道：﹁這兩個人是何來歷？﹂

　　柏長青苦笑搖頭道：﹁這個，小可沒法答覆。﹂

　　青衣老嫗道：﹁你畢竟太嫩了，受了人家的利用，自己還不知道。﹂

　　接著，又注目問道：﹁東方旭長的是何模樣？﹂

　　柏長青：﹁不瞞老人家說，小可進入本局不久，還沒機會晉見局主。﹂

　　﹁老身相信你所說的是實情。﹂青衣老嫗自我解嘲地一笑道：﹁我這問話卻等於白費了。﹂

　　柏長青正容接道：﹁老人家能否請示名號？﹂

　　青衣老嫗道：﹁無此必要。﹂

　　柏長青接問道：﹁那麼，老人家要見本局局主，究為何事？﹂

　　青衣老嫗道：﹁這個，可以告訴你，老身要向他打聽﹃中原四異﹄的下落。﹂

　　柏長青心頭一震地暗忖：﹁又是一個打聽﹃中原四異﹄的人？﹂

　　但他口中卻平靜地問道：﹁老人家怎知本局局主知道﹃中原四異﹄的下落？﹂

　　青衣老嫗應道：﹁想當然耳！﹂

　　柏長青接問道：﹁老人家與﹃中原四異﹄是何淵源？﹂

　　青衣老嫗含笑反問道：﹁你想老身會告訴你麼？﹂

　　柏長青含笑岔開話題：﹁老人家是否是鐵板令主方面的人？﹂

　　青衣老嫗連連搖首道：﹁不是，老身平生難得與人打交道，更不慣奔走權門。﹂

　　一頓話鋒，又淡淡一笑道：﹁廢話說得太多，咱們該開始比劃了。﹂

　　柏長青神色一整道：﹁小可捨命奉陪。﹂

　　﹁沒那麼嚴重。﹂青衣老嫗目光一掠﹁矮叟﹂朱誠道：﹁這位是誰？﹂

　　柏長青答道：﹁這是本局總鏢師﹃矮叟﹄朱誠。﹂

　　青衣老嫗目光一掃朱誠和季東平二人道：﹁這兩位，比那個甚麼司馬宏如何？﹂

　　柏長青道：﹁應該是在伯仲之間。﹂

　　青衣老嫗淡淡一笑道：﹁唔！比起前天來，目前這陣容是強多了。﹂

　　一頓話鋒，神色一整道：﹁你們三個，是一齊上？還是……﹂

　　柏長青截口接道：﹁小可單獨領教。﹂

　　青衣老嫗目光深注地道：﹁年輕人，你很自負！﹂

　　柏長青正容接道：﹁那裏，小可職責所在，義不容辭。﹂

　　青衣老嫗道：﹁你出道以來，可能還沒受過挫折吧？﹂

　　柏長青謙笑道：﹁這是小可的運氣好，碰上的壞人太差勁了，而好人又都看我年紀太輕，有意要成全我！……﹂

　　青衣老嫗截口笑道：﹁你嘴上的功夫也不錯？﹂

　　一頓話鋒，正容沉聲道：﹁老身不是﹃太差勁的壞人﹄，也非﹃有意成全你的好人﹄，待會你可得小心一點！﹂

　　柏長青正容接道：﹁多謝老夫人提示！﹂

　　青衣老嫗道：﹁咱們以百招為限，百招之內，只要你不敗，鏢貨和人質，一併交還給你，否則，你們三個，可都得留在這兒。﹂

　　柏長青點頭答道：﹁好！不過，如果老人家承讓了呢？﹂

　　青衣老嫗笑道：﹁年輕人，你真夠狂？老實告訴你，老身根本沒考慮這問題，自然也毋須答覆，但為了公允，也使你安心起見，老身可以告訴你，萬一老身敗了，老身承諾給你一點意想不到的好處。﹂

　　柏長青忍不住心中暗笑道：﹁如果你敗了，那就是證明你的武功還不如我，還能有甚麼好處給我哩……﹂

　　他的忖想未畢，青衣老嫗竟像是看透了他的心事似的，莞爾一笑道：﹁你覺得我的話很矛盾，是麼？﹂

　　柏長青訕然地點點頭。

　　青衣老嫗正容道：﹁世間不可理解的事太多，年輕人，但願你能勝過我，到時候，你才知老身的話一點也不矛盾。﹂

　　接著，一指窗外的院落道：﹁這院落頗為寬敞，而且也不會受遊人和香客打擾，足夠你我放手一搏。﹂

　　一頓話鋒，又淡淡一笑道：﹁咱們都由這窗口而去，老身有僭了。﹂

　　說著，身形微閃，已穿窗而出。

　　緊接著，柏長青、季東平、朱誠等三人也相繼越窗而去。

　　柏長青立定身形之後，才發覺這座院落竟有半畝方圓，一面是雕刻著無數大小不一、形式不同的佛像的百丈峭壁，另二面卻圍以丈餘高的水磨磚造圍牆，除了青衣老嫗所住客房有窗口可通之外，竟無別的通路。

　　柏長青入目之下，不由心中一動道：﹁老人家在這兒可能很久了吧？﹂

　　青衣老嫗道：﹁不久，才不過十多年。﹂

　　柏長青禁不住心中暗笑道：﹁十多年還不算久，人生又有幾個十多年……﹂

　　青衣老嫗右掌徐徐揚起，沉聲喝道：﹁接招！﹂

　　話聲一落，一隻右掌奇幻絕倫地向柏長青身前擊來，那掌勢，不但奇幻絕倫，而且看似緩慢，速度卻速無匹，一晃而前。

　　此情此景，如換上一個略次一點的對手，勢將在既無法閃避，也來不及思考格拒之情況下，而一招受制。

　　以柏長青目前的身手，事實上也來不及思考，心頭微凜之下，左掌一招﹁花雨繽紛﹂，右手一指飛點而出，一時之間，但見掌影錯落，罡氣如潮，饒是青衣老嫗的攻勢集奇幻，快速之大成，卻是被封閉得無從下手，而柏長青的那一縷指風，卻已帶著﹁嘶嘶﹂銳嘯，穿透對方的掌影，直射對方的﹁肩井﹂大穴。

　　青衣老嫗精目中異彩一閃，沉聲喝道：﹁好小子，看來老身是找對人啦！﹂

　　話聲中，右掌原式搶攻，左手屈指一彈，﹁啪﹂地一聲爆音，兩股指風相觸處，竟爆出一蓬火花。

　　青衣老嫗雙掌齊揮，將柏長青圈入一片漫天掌影之中，一面震聲喝道：﹁娃兒，你是﹃中原四異﹄的傳人？﹂

　　原來柏長青那開始第一招使的就是乃父﹁惜花公子﹂白曉嵐的﹁飛花掌﹂，而彈出的那一指，亦即﹁神風秀士﹂呂伯超的﹁一陽指﹂，而以後的幾招中，他也使出了﹁恨月山人﹂古太虛的﹁醉月拳﹂，並以指代劍地使出乃母﹁白雪公主﹂江麗君的﹁白雪劍法﹂，所以青衣老嫗才有此一問。

　　柏長青朗聲笑道：﹁老人家，何以見得？﹂

　　青衣老嫗道：﹁你使的難道不是﹃中原四異﹄的武功？﹂

　　柏長青道：﹁不錯，但小可和﹃中原四異﹄卻談不上甚麼淵源。﹂

　　青衣老嫗怒聲道：﹁鬼才相信你？﹂

　　柏長青笑道：﹁老人家不肯相信，那是沒有辦法的事！……﹂

　　兩人口中沒閒，手上更是越打越激烈，片刻之間，已交手二十多招。

　　青衣老嫗怒聲道：﹁娃兒，你再不說實話，老身可要下殺手了！﹂

　　柏長青道：﹁老人家，小可委實與﹃中原四異﹄無關……﹂

　　柏長青想以傳音功夫問問對方找﹃中原四異﹄的目的，但他是有心人，發現圍牆外面有人潛伏窺伺，他深恐那是東方逸派來暗中監視自己的人，所以不得不暫時否認到底。

　　青衣老嫗厲聲道：﹁那你這武功何來？﹂

　　柏長青道：﹁老人家，你且瞧瞧這個。﹂

　　話聲中，﹁呼﹂地一聲，斜裏搗出，他這一拳，真是邪門得很，不擊向青衣老嫗，卻擊向左側的圍牆，但聽轟地一聲，五丈以外的青磚圍牆，被擊成一個斗大的窟窿！

　　也就是這轟的一聲之同時，圍牆外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之聲。

　　青衣老嫗厲聲喝道：﹁外面是誰？﹂

　　柏長青笑道：﹁人已走了，小可以為是老人家的人，這一拳並未對準他，只嚇了他一跳……﹂

　　青衣老嫗尷尬地一笑道：﹁老身除了房間中那娃兒外，沒帶著第二個人。﹂

　　柏長青笑道：﹁那就便宜了那廝。﹂

　　青衣老嫗微﹁咦﹂一聲道：﹁娃兒，方才你使的是﹃百步神拳﹄？﹂

　　柏長青道：﹁不錯，老人家總不致因而認為小可是少林派俗家弟子吧？﹂

　　青衣老嫗微微一楞間，柏長青又連續施展三招不同的武功，那是衡山派的﹁風雷掌﹂，峨嵋派的﹁伏虎拳﹂，和雪山派的﹁分光劍法﹂，並含笑問道：﹁老人家，這些你怎麼說？﹂

　　青衣老嫗不禁雙目中異彩連閃道：﹁好，你娃兒總管是問住我老人家了。﹂

　　柏長青笑道：﹁老人家，並非小可有意賣弄，只不過是證明小可並非﹃中原四異﹄的傳人而已。﹂

　　青衣老嫗蹙眉問道：﹁令師究竟是何方高人？﹂

　　柏長青道：﹁先師天虛我生，老人家恐怕沒聽說過。﹂

　　青衣老嫗道：﹁不錯，委實沒聽說過……﹂

　　這兩人邊談邊打，不知不覺間，已交手一百二十多招，卻還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柏長青含笑問道：﹁老人家，已有多少招了？﹂

　　青衣老嫗一楞道：﹁這個，老身只顧談話，已忘了記數。﹂

　　柏長青笑道：﹁小可倒並沒忘記。﹂

　　青衣老嫗接問道：﹁你說，已有多少招了？﹂

　　柏長青道：﹁一百二十九招。﹂

　　青衣老嫗道：﹁好！人質和鏢貨還你，老身承諾你那意想不到的好處，也一定兌現。﹂

　　話說得好，但手腳上卻反而更加凌厲了，並且話鋒一轉道：﹁不過，老身難得碰上你這麼一個年輕對手，今天可得打一個高興才行。﹂

　　柏長青笑道：﹁多承誇獎！小可捨命奉陪。﹂

　　青衣老嫗道：﹁娃兒，只要你再接下老身十招，老身甘拜下風！﹂

　　話聲才落，掌勢已變，更奇幻而凌厲的招式，有若長江大河似的源源攻去，配合她那有如鬼魅飄風似的身法，但見柏長青周圍，竟幻出十幾個青衣老嫗，無數重疊的掌影，一齊集中擊來。

　　柏長青心頭暗凜之下，自知其他武功已沒法對抗，只好施出那冠絕今古的﹁空前三式﹂來。

　　一面有攻有守地見招拆招，一面心頭暗忖：﹁這老太婆的身手絕不在于姥姥與通天教中那個甚麼太上護法之下，司馬宏竟還大言不慚地說他敗在百招之外，真是可笑之至……﹂

　　片刻時間，已交手七招。

　　那青衣老嫗眼見自己已經施出的壓箱底本領之下，也未能將對方折服，不由﹁呷呷﹂怪笑道：﹁好身手！好招法！娃兒，老身已服了你了，但必須再延長十招。﹂

　　柏長青笑道：﹁小可理當奉陪。﹂

　　但他心中卻暗自嘀咕道：﹁但也該見好就收啦！……﹂

　　柏長青因斷定對方決非敵人一夥中人，所以他一開始卻未施展全力，儘管因目前對方的招式太過神奇而不得不使出﹁空前三式﹂以資對拆，但攻守之間，勁力卻拿捏得恰到好處。

　　由表面上看來，不論當事人的青衣老嫗，或者是旁觀者的季東平和朱誠，以及那不可知的暗中窺探者，都沒瞧出柏長青是心存禮讓而故意保留了一二成真力。

　　柏長青的﹁空前三式﹂每式九招，等於是二十七招，而青衣老嫗只要他接二十招，事實上，柏長青在招式上也須將﹁空前三式﹂使完哩！

　　同時，柏長青對對方的招式，也暗中由衷地讚許，那招式的神奇，比起他的﹁空前三式﹂來，並不遜色多少，嚴格說來，該算是在伯仲之間。

　　二十招的時間，一晃而過。

　　青衣老嫗攻出最後一招之後，踴身退出戰圈，喟然一嘆道：﹁老身老矣！今後的武林天下，是你們年輕人的了。﹂

　　柏長青抱拳長揖道：﹁多謝老人家手下留情！﹂

　　青衣老嫗臉色一整道：﹁老身手下可一點也沒留情，反而我覺得你好像未盡全力？﹂

　　柏長青笑道：﹁老人家說笑了，小可如再接十招，非吃癟不可，你瞧，小可額頭不是業已出汗了麼！﹂

　　真虧他裝得出來，額頭果然冒了汗。

　　青衣老嫗注目少頃，才沉聲說道：﹁老身所答應給你的好處，稍緩幾天，我會派專人送給你，不，那不大妥當。﹂

　　微一沉吟之際，又蹙眉接道：﹁老身短期之內，還不會離開這兒，我看，這就樣吧！七天之後，你隨時都可以來取，但為時不能超過半年，而且必須你自己親自來取。﹂

　　柏長青正容接道：﹁小可記下了。﹂

　　接著，又微微一笑道：﹁其實，小可並不希望老人家給我甚麼好處，如果老人家能將追查﹃中原四異﹄的原因……﹂

　　青衣老嫗沉聲截口道：﹁不可以！不論你稀不稀罕老身給你的好處，老身話已說出，一定要實踐！﹂

　　柏長青只好含笑答道：﹁好，七天之後，小可一定親自來領你老人家的盛情。﹂

　　青衣老嫗正容接道：﹁請你寄語貴局正副局主，﹃中原四異﹄的行蹤未查明之前，江湖上以他們兩個嫌疑最大，老身早晚會找他們兩個要人！﹂

　　柏長青答道：﹁好的，小可一定轉達……﹂

　　接著，以真氣傳音說道：﹁四海鏢局臥虎藏龍，屆時老人家可不能大意。﹂

　　青衣老嫗目光深注地楞了一楞，柏長青卻以目光向圍牆外做了一個有人潛伏的暗示，隨即自語似地說道：﹁真奇怪，鐵板令主也好像在追查﹃中原四異﹄的行蹤，武林之中究竟有多少人在追查他們四位呢……？﹂

　　柏長青因察覺圍牆外有人潛伏，在他的下意識中，那必然是東方逸暗中派來監視自己的人，他為了表示自己的並無隱私，不便再用真氣傳音說話，以免引起那暗中人的懷疑，所以才用自語的方式點明，希望青衣老嫗能夠領會而自動去與徐丹鳳取得聯絡。

　　青衣老嫗目光中呈現一片困惑，深深地凝注柏長青，微微一哂道：﹁這有甚麼稀奇？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有幾個要好的朋友。﹂

　　顯然，青衣老嫗被柏長青方才那句真氣傳音所說的話楞住了，困惑中並未領會柏長青那幾句自語的言外之意。

　　柏長青方自嘴唇一張間，青衣老嫗已閃身穿窗而入，向他招招手道：﹁娃兒，別廢話了，快點進來將人帶走。﹂

第十五章　各有隱衷

　　柏長青與季東平、朱誠等人，相繼越窗進入房中時，只見司長勝等三個被扣人質的鏢師，已好好地端坐室中，司長勝的手中並捧著一個小巧而精美的錦盒。

　　達三人，一見柏長青進入房中，一楞之下，一齊起身恭身施禮道：﹁見過總督察，總鏢師。﹂

　　青衣老嫗不等柏長青開口，冷然接道：﹁年輕人，人貨都已交還，你們可以走了！﹂

　　柏長青含笑答道：﹁多謝老人家！﹂

　　目光一掃其餘五人，沉聲接道：﹁咱們走吧！有話途中再說。﹂

　　轉身向青衣老嫗抱拳一禮，當先向門外走去，其餘五人也魚貫地相隨而出。

　　當他們這一行人走過一座偏殿時，一個中年和尚迎著柏長青合什一禮道：﹁阿彌陀佛！這位施主是否姓柏？﹂

　　柏長青微微一楞，駐步答道：﹁不錯，大師有何見教？﹂

　　中年和尚道：﹁柏施主是四海鏢局的總督察？﹂

　　柏長青道：﹁是的。﹂

　　中年和尚道：﹁有一位施主要見柏施主，柏施主是否願見見那位施主？﹂

　　柏長青注目道：﹁那是怎樣的一個人？﹂

　　﹁是一位年紀很大的施主。﹂

　　﹁沒有姓名？﹂

　　中年和尚苦笑道：﹁那位施主不肯說出姓名，只說柏施主見到他之後，一定會認識。﹂

　　柏長青淡淡一笑道：﹁好，請帶路。﹂

　　接著又回頭向朱誠等人擺了擺手道：﹁諸位請在這兒等一下。﹂

　　隨著那中年和尚，穿過一個天井，逕由月洞門進入一個頗為清幽的小院，小院中一位臉如重棗的長髯老人，正負手卓立，仰首沉思著。

　　當柏長青進入小院時，長髯老者首先向中年和尚揮揮手，然後向柏長青笑道：﹁老弟，認識我麼？﹂

　　聽語聲，竟是東方逸？

　　柏長青不禁一楞道：﹁是東方兄？﹂

　　東方逸笑道：﹁老弟，還得麻煩你折回去通知朱誠鏢師一聲，叫他們先回去，但不要說明是我在這兒。﹂

　　柏長青點點頭，立刻又轉身向外走去。

　　當他將朱誠等人打發走，再回到院中時，東方逸卻將他領進了東面廂房中，一面讓座，並一面笑問道：﹁我也到這兒來了，老弟不感到奇怪？﹂

　　柏長青點首微笑道：﹁有一點兒。﹂

　　東方逸方自拈鬚一問，柏長青又正容接問道：﹁方才在圍牆外伏伺的就是東方兄？﹂

　　東方逸點點頭道：﹁是的。﹂

　　柏長青故裝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道：﹁我還以為是鐵板令主的人哩！﹂

　　東方逸笑道：﹁所以你冷不防賞他一記﹃百步神拳﹄，老弟，幸虧我見機得快，否則真要挨上了，那可就吃不消。﹂

　　柏長青微微一笑，旋即正容注目問道：﹁東方兄親臨此間，難道另有發現？﹂

　　東方逸也正容答道：﹁那倒不是，老朽因為那老太婆能在百招之內使司馬護法負傷，其功力自非小可……﹂

　　柏長青含笑截口道：﹁東方兄是怕小弟吃虧？﹂

　　東方逸點點頭道：﹁是的，老弟，你的身手，我是信得過，只是你畢竟年紀太輕，江湖閱歷也嫌不足，我怕你會大意之下上人家的當，所以暗中跟了來。﹂

　　柏長青心中冷笑一聲：﹁說得倒蠻中聽，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用心……﹂

　　但他口中卻笑道：﹁多謝東方兄關照？﹂

　　東方逸笑道：﹁自己人嘛？老弟怎麼跟我客氣起來。﹂

　　接著，神色一整道：﹁老弟，方才你瞧出那女人的蹊蹺麼？﹂

　　柏長青道：﹁小弟只覺得那女人神秘得很。﹂

　　一頓話鋒，又注目問道：﹁難道東方兄已瞧出甚麼蹊蹺了？﹂

　　東方逸含笑問道：﹁老弟曾否注意到她的身材？﹂

　　柏長青一楞道：﹁這個，小弟倒不曾仔細端詳。﹂

　　東方逸接道：﹁她那身材還相當苗條，儘管她故意穿上一身寬大的衣衫，但仍然難以瞞過有心人的觀察。﹂

　　柏長青聽東方逸說和他比鬥的女人身材苗條，訝然問道：﹁如此說來，那她必然還很年輕？﹂

　　﹁年輕雖未必見得，﹂東方逸接道：﹁但與她那滿頭銀髮難以配合是可以斷定的了。﹂

　　柏長青心中暗道一聲﹁慚愧﹂，訕訕地一笑道：﹁小弟真是慚愧得很。﹂

　　東方逸正容接道：﹁老弟，這就是江湖閱歷深淺的問題，同時也是所謂旁觀者清的問題，其實老弟今天表現得很好，而且也盡了全力，說句不怕老弟見笑的話，方才如果換上我，最後那二十招，可實在接不下來。﹂

　　柏長青笑道：﹁東方兄未免太謙虛了吧！﹂

　　東方逸正容如故地道：﹁不！我是實話實說。﹂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道：﹁老弟，咱們別把話題扯遠了，據我個人的觀察，不但那老太婆並非本來面目，連那年輕人，也經過了巧妙的易容。﹂

　　柏長青不禁再度一楞道：﹁那他們這易容術，真算得上是相當高明了。﹂

　　﹁相當高明還不足以形容，﹂東方逸接道：﹁老弟，應該說是非常高明才對，事實上，如非我發覺她那百密一疏的身材方面有了破綻，也不會發覺她是經過易容，當然也更不會去注意那年輕人了。﹂

　　柏長青注目問道：﹁東方兄是否已由她的武功方面，忖測到她的來歷？﹂

　　東方逸苦笑道：﹁老弟，這正是我想問你的話。﹂

　　柏長青正容答道：﹁不瞞東方兄說，小弟對當今武林中各門各派的武功，都有個概念，唯獨對今天這神秘婦人所使的招式，卻有莫測高深之感。﹂

　　東方逸笑道：﹁以老弟胸羅之淵博，尚且沒法臆測，試想憑我又怎能猜得出來。﹂

　　微頓話鋒，又沉思著接道：﹁不過，目前我有一個假定，雖未必中，但也不致相差太遠。﹂

　　柏長青注目問道：﹁東方兄是怎樣的一個假定？﹂

　　東方逸反問道：﹁老弟，她不是跟你說過，住在這潛溪寺中，已有十多年了麼？﹂

　　柏長青默然點首，東方逸接道：﹁那麼，咱們先在這一點上查證一下。﹂

　　頓住話鋒，合掌輕擊三下，少頃之後，一個小沙彌匆匆進入，合什問道：﹁施主有何吩咐？﹂

　　東方逸沉聲道：﹁有請貴寺知客大師。﹂

　　小沙彌恭聲應是，向兩人分別一禮之後，轉身匆匆離去。

　　柏長青接問道：﹁東方兄是想由寺中和尚口中，查證她確已在這兒住了十多年的真實性？﹂

　　東方逸點點頭道：﹁不錯。﹂

　　柏長青困惑地問道：﹁這……於她的武功來歷有關係麼？﹂

　　﹁當然，﹂東方逸正容接道：﹁老弟，武林中有一項未經證實的傳說，不知老弟聽說過沒有？﹂

　　柏長青問道：﹁那是怎樣的一項傳說？﹂

　　東方逸沉思著道：﹁這傳說也不知何時自來，據說，這龍門山麓數以萬計的石刻神像中，藏有一本空門武功秘笈，但多少年來卻一直沒有人發現過。﹂

　　柏長青道：﹁這消息，小弟倒還是第一次聽說。﹂

　　東方逸道：﹁也許這僅僅是一種傳說而已，也許跟各人的福緣有關，也許因為這十數萬尊神像為數太多，而無法搜尋，以致始終也未被人發現，可是如果是有心人，以經年累月的工夫，窮加搜索，那情況就不同了。﹂

　　柏長青不禁心中一動道：﹁東方兄忖測這神秘婦人可能已獲得了那本佛門武功寶典？﹂

　　東方逸點點頭道：﹁我確有這種構想，試想，一個婦道人家，帶著一個小娃兒，在和尚廟中，一呆就是十幾年，那是所為何來！﹂

　　柏長青不禁連連地點首道：﹁東方兄分析得極為有道理，足證以她那武功的神秘，也大有此種可能……。﹂

　　說到這裏，知客僧已在門外合什為禮道：﹁施主召見有何吩咐？﹂

　　東方逸含笑還禮道：﹁大師請進，老朽有件事情請教。﹂

　　知客僧進入房中，自行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之後，才注目問道：﹁不知施主所問何事？﹂

　　東方逸一指柏長青，笑了笑道：﹁大師，這位老弟方才所見的那位老婆婆，在貴寺已有多久了？﹂

　　知客僧沉思著答道：﹁確實時間，貧僧已記不清楚，大概說來總在十年以上吧！﹂

　　東方逸接問道：﹁那老婆婆初來貴寺時，就是這模樣麼？﹂

　　知客僧道：﹁不！那位女施主初來時，頭髮並未全白！﹂

　　東方逸道：﹁她一直就是那兩個人？﹂

　　知客僧道：﹁是的，那時候，那位小施主還很小。﹂

　　東方逸注目接問道：﹁大師是否知道她的來歷？﹂

　　知客僧道：﹁那位女施主自稱係江南人，姓姜。﹂

　　東方逸身軀一震，脫口問道：﹁江什麼？﹂

　　知客僧苦笑道：﹁施主，很抱歉，出家人不便打聽女施主的名兒，所以貧僧只知道她姓姜。﹂

　　東方逸似已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不由訕然一笑道：﹁是不是江河的江？﹂

　　知客僧道：﹁不！是孟姜女之姜。﹂

　　東方逸輕吁一聲道：﹁那年輕人是她的甚麼人？﹂

　　﹁那是她的令郎，﹂知客僧接道：﹁那位女施主平常叫他仇兒，那名字也很奇怪，竟是﹃仇敵﹄的﹃仇﹄。﹂

　　東方逸淡淡一笑道：﹁她在這兒一呆就是十幾年是否說過原因？﹂

　　﹁說過的，﹂知客僧道：﹁她說她的丈夫是鏢師，不幸殉職，只遺下他們母子二人，老家裏沒甚麼人，因喜愛本寺清靜，所以就長住下來。﹂

　　東方逸注目問道：﹁她平常與些甚麼人交往？暇時做何活動或消遣？﹂

　　知客僧道：﹁回施主，十幾年來，貧僧不曾看到有甚麼人探訪這位女施主，平常也很少出外，不過最近這兩年來，倒是出去過三次，而且每次都是三五個月才回來。﹂

　　東方逸笑了笑道：﹁大師，還有一個問題沒回答我。﹂

　　知客僧楞了一楞，才哦地一聲道：﹁施主是說她平常消遣？﹂

　　東方逸點點頭道：﹁是的。﹂

　　知客僧沉思著道：﹁這個……倒很難說，因為平常貧僧所見到的，那位女施主除了督導她令郎的武功文事之外，可沒見到他們做甚麼消遣。﹂

　　東方逸笑道：﹁總不致足不出戶吧！﹂

　　知客僧訕然一笑道：﹁那當然不致於，不過，他們出外時也不曾離開過這龍門山的範圍……﹂

　　說到這裏，忽有所憶地﹁哦﹂道：﹁貧僧想起來了，那位女施主對所有石刻神像似乎別具興趣，該算是施主口中所說的﹃消遣﹄吧！﹂

　　東方逸目中精采一閃道：﹁怎麼說？﹂

　　知客僧道：﹁貧僧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但貧僧不止一次碰到那位女施主在那些石刻神像之前留連忘返。﹂

　　東方逸向柏長青投過會心的一瞥，然後點了點頭，淡淡一笑道：﹁謝謝你！大師。﹂

　　隨手遞過一錠十兩重的金錠子，接道：﹁不成敬意，敬請大師哂納。﹂

　　知客僧雙手接過金錠子，連宣佛號道：﹁阿彌陀佛，願我佛保佑施主福壽齊全！﹂

　　東方逸正容接道：﹁大師，有關老朽所問的話，請別在那位老婆婆面前提及。﹂

　　知客僧恭答道：﹁這個無須施主吩咐，貧僧理會得。﹂

　　東方逸笑了笑道：﹁老朽坐一會就走，這兒無須派人伺候，不敢打擾大師，大師請便吧！﹂

　　知客僧喏喏連聲合什躬身而退，那神態之恭謹，可說是無以復加。

　　柏長青目注知客僧離去的背影，輕輕一嘆道：﹁有錢能使鬼推磨，信哉斯言。﹂

　　東方逸笑道：﹁老弟，別說了，你看……老朽方才的判斷如何？﹂

　　柏長青由衷地讚道：﹁小弟除了佩服之外，沒話可說。﹂

　　東方逸拈鬚微笑，但旋即臉容一整道：﹁只是不知她同中原四異是何淵源？並如何會想到向本局追查那四位人物的下落？﹂

　　柏長青也正容答道：﹁是的，令人費解之處，也就是這一點。﹂

　　東方逸沉思著道：﹁看她今天對老弟你的言行，好像並非壞人？﹂

　　﹁不錯，小弟也有此同感。﹂柏長青接道：﹁東方兄下一步行動，將……？﹂

　　東方逸蹙眉答道：﹁我想暫時不理她，且讓她自己找上門來時再說。﹂

　　接著又注目問道：﹁老弟是否打算接受她給你的好處？﹂

　　柏長青笑了笑道：﹁小弟本不稀罕甚麼好處，不過，既然已經說好了，我想，七天之後，還是來走一趟較為妥當。﹂

　　﹁對！﹂東方逸接道：﹁屆時，也可以再伺機問問她的來歷。﹂

　　柏長青笑道：﹁這個，恐怕不容易問出甚麼名堂來。﹂

　　東方逸道：﹁那也不要緊，但是咱們是要抱著姑妄行之的態度，老弟你說對麼？﹂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道：﹁老弟，另外有一件事情，將麻煩你一趟。﹂

　　柏長青淡淡一笑道：﹁自家人嘛，沒甚麼麻煩不麻煩的，東方兄有事情儘管吩咐。﹂

　　東方逸正容接問道：﹁老弟，你見過當今八大高人中西域十不全麼？﹂

　　柏長青道：﹁小弟雖然聽說過這麼一號人物，卻還沒有見過。﹂

　　東方逸道：﹁此人姓施名樸泉，眇左目，跛右足，右手並缺一根拇指，因此，武林同道乃以其姓名之諧音而稱之為﹃十不全﹄。﹂

　　柏長青笑道：﹁嚴格說來，他只能算三不全了！﹂

　　東方逸笑了笑道：﹁不錯！此人因右手缺了一根拇指不便使兵刃，乃練成了一套奇詭而狠辣的左手劍法，其身手之高，在八大高人中，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人物。﹂

　　話鋒微頓，又輕輕一嘆道：﹁大凡一個殘廢的人，個性也必然怪僻，施樸泉當然也不會例外。﹂

　　柏長青接問道：﹁他的為人如何？﹂

　　東方逸道：﹁為人善善惡惡，介於正邪之間。﹂

　　柏長青不禁心中一動道：﹁難道此人也到了洛陽？﹂

　　東方逸點頭道：﹁是的，目前正寄寓府前街吉星客棧特三號房間。﹂

　　柏長青注目問道：﹁東方兄要交辦之事，莫非與此人有關？﹂

　　﹁對了！﹂東方逸正容接道：﹁此人來自中原，本係應本教之禮聘而來，可是他到達洛陽，已有七天，不但不向本教報到，而且有投向鐵板令主那一面的企圖。﹂

　　微頓話鋒，話聲一沉道：﹁老弟試想，是可忍孰不可忍？﹂

　　柏長青心中暗笑：﹁你這猙獰面目，未免顯露得太早了吧……﹂

　　但他口中卻附和著道：﹁不錯，那委實是不應該。﹂

　　接著，注目問道：﹁東方兄之意，打算如何處置？﹂

　　東方逸道：﹁這事情，由老弟你全權處理，老朽只告訴你一個原則，那就是由本教禮聘來的人，絕對不容許他投入敵人陣容中去！﹂

　　柏長青點點頭道：﹁好，小弟勉力以赴。﹂

　　東方逸接道：﹁老朽先行前往部署一下，老弟你不妨在這兒歇息一番，並加以易容，算好於黃昏時分到達吉星客棧前。﹂

　　柏長青點點頭道：﹁好的，只是小弟易容之後屆時咱們如何聯絡？﹂

　　東方逸笑道：﹁這個毋須老弟費神，你的服飾和馬匹，老朽都記得，我會交代本教中人的。﹂

　　柏長青毅然點首道：﹁好，小弟遵命。﹂

　　東方逸由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檀木盒，交與柏長青道：﹁老弟沒帶易容藥吧？﹂

　　﹁是的。﹂

　　﹁那麼，你暫時用用我這個吧！﹂

　　柏長青送走東方逸後，不由手捧那小巧檀木盒，陷入沉思之中。

　　他，低聲喃喃自語著：﹁這老賊今天怎會對我如此信任？莫非此中還另有甚麼陰謀麼……﹂

　　說到這裏，他突然有所警覺地煞住話鋒，扭頭向窗外淡淡一笑道：﹁閣下，別小家子氣了，站起來吧！﹂

　　一怪笑聲，窗外出現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嫗，赫然竟是那青衣老嫗，她，一翹拇指，低聲笑道：﹁高明！高明！年輕人，你比我想像中更高明一籌，也似乎強過那個糟老頭。﹂

　　柏長青一楞道：﹁原來是老人家。﹂

　　接著，又謙笑道：﹁老前輩過獎了。﹂

　　青衣老嫗正容接道：﹁年輕人，老身可是由衷之言。﹂

　　柏長青道：﹁老人家何所據而有此謬讚？﹂

　　青衣老嫗道：﹁第一：你能夠察覺老身形跡，而糟老頭未曾，第二：糟老頭自己不敢去對付﹃十不全﹄，而支使你出手，有這兩個理由，還不足以證明麼？﹂

　　﹁錯了！老人家，﹂柏長青接道：﹁先說第一個理由：老人家到達這窗外的乾溝中時，是否正當那知客僧入門之際？﹂

　　青衣老嫗道：﹁不錯。﹂

　　柏長青道：﹁這就是啦！當時﹃糟老頭﹄正在向知客僧問話，自然難免疏神，而小可卻……﹂

　　青衣老嫗截口笑道：﹁這解釋太勉強了些，因為一個武林高手，在任何情況之下，都該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柏長青笑道：﹁老人家……。﹂

　　青衣老嫗再度截口道：﹁這問題別談了，年輕人，老身要問你幾句話。﹂

　　柏長青含笑點頭道：﹁小可恭聆。﹂

　　青衣老嫗注目道：﹁方才那糟老頭就是東方逸吧？﹂

　　柏長青點頭答道：﹁是的。﹂

　　﹁四海鏢局就是﹃通天教﹄的幌子，對麼？﹂

　　﹁唔……。﹂

　　青衣老嫗目光深注地問道：﹁年輕人，你在﹃通天教﹄中，可能另有目的吧？﹂

　　柏長青微微一怔道：﹁何以見得？﹂

　　青衣老嫗笑道：﹁這也有兩個理由，第一：咱們在較量武功時，你曾以真氣傳音向我提過善意的警告，第二，是根據方才的自語。﹂

　　柏長青不禁啞然失笑道：﹁老人家真是有心人。﹂

　　他，口中說得輕鬆，暗中卻已經默提真力，接著，並臉色一沉道：﹁老人家，你如果不表明真實身份，咱們兩人中，待會兒恐怕只有一個能活著離開此地！﹂

　　青衣老嫗一楞道：﹁有如此嚴重麼？﹂

　　柏長青聲色俱莊地接道：﹁那只怪老人家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話落，霍地起立，劍眉雙挑地沉聲喝道：﹁老人家，我等你一句話！﹂

　　青衣老嫗目見柏長青的威態不由心中暗凜，﹁這娃兒好重的殺氣……﹂

　　但她口中卻平靜地漫應道：﹁年輕人，如果我隨便報一個假身份，你又怎麼辦呢？﹂

　　柏長青冷笑道：﹁這個，我自有方法分辨出來。﹂

　　青衣老嫗長嘆一聲，臉色肅穆地以真氣傳音說道：﹁年輕人，如非你曾以真氣傳音向我提過善意的警告，並且方才我親自聽到你稱東方逸為老賊，我實在不願意說出心中的話來。﹂

　　柏長青神色略安地道：﹁小可恭聆！﹂

　　青衣老嫗道：﹁但儘管如此，我也只能告訴你，我跟中原四異中的古太虛有血海深仇。﹂

　　柏長青沉思著問道：﹁那你找其餘三異，又為何來？﹂

　　青衣老嫗道：﹁因為中原四異既然是同時神秘失蹤，只要找著其中一人，自然也就可以找著古太虛了。﹂

　　柏長青點點頭道：﹁這倒是不錯。﹂

　　接著，他又就方才那知客僧向東方逸所陳有關青衣老嫗各節加以查證，青衣老嫗也擔承這些話兒都是實情。

　　柏長青沉思著問道：﹁那麼，老人家最近兩年之所以經常外出，必然是暗中查探﹃中原四異﹄的行蹤了？﹂

　　青衣老嫗道：﹁不錯。﹂

　　柏長青接問道：﹁老人家何以斷定﹃中原四異﹄之失蹤，與四海鏢局有關呢？﹂

　　青衣老嫗道：﹁年輕人，你問得太多了！﹂

　　柏長青苦笑著欲言又止。青衣老嫗注目問道：﹁你心中好像還有話？﹂

　　柏長青神色一整道：﹁是的，小可心中還有話，也許這些話，對老人家恐能有所幫助，但咱們雙方都有顧忌，目前不說也罷！﹂

　　﹁廢話！﹂青衣老嫗怒聲道：﹁男子漢，大丈夫，說話也那麼婆婆媽媽的！﹂

　　柏長青輕輕一嘆道：﹁小可也有難言之隱，這一點希望老人家能多多包涵。﹂

　　青衣老嫗注目沉思間，柏長青又正容說道：﹁老人家，小可有一個善意的建議，不知老人家是否愛聽？﹂

　　青衣老嫗注目如故道：﹁說說看？﹂

　　柏長青道：﹁小可之意還是請老人家去白馬寺同鐵板令主聯絡一下。﹂

　　﹁為什麼？﹂

　　﹁那對老人家有益無損。﹂

　　青衣老嫗冷然接道：﹁我老婆子的事自己會解決。﹂

　　柏長青注目接道：﹁老人家，那不是求人，而是為了瞭解一下當前的情況！﹂

　　青衣老嫗道：﹁你是認為鐵板令主知道﹃中原四異﹄的下落？﹂

　　柏長青微一猶豫道：﹁這個……小可倒不敢斷定，不過據小可所知，鐵板令主正在查探﹃中原四異﹄的行蹤，如果……彼此交換一下情況，也許會對老人家有所助益。﹂

　　青衣老嫗目光深注著，似乎想看透柏長青的五臟六腑，半晌之後，才點點頭道：﹁好，老身冷靜考慮一下再說。﹂

　　﹁那麼，小可七天之後再來恭領老人家所賜的好處。﹂

　　柏長青接著以真氣傳音說道：﹁屆時，小可希望能欣聞老人家已獲得了﹃中原四異﹄的消息。﹂

　　青衣老嫗微微點首，身形一閃，已由窗外消失。

　　柏長青仰首凝注窗外長空中的悠悠白雲，良久，良久，才發出一聲深長的輕嘆，接著，取出東方逸臨時給他的易容盒，開始易容。

　　當柏長青在潛溪寺的客房中易容時，洛陽城中鐵板令主臨時駐節的白馬寺前，卻有一場腥風血雨正待展開。

　　白馬寺，是中國佛教史上最重要的寺院，號稱中原第一古剎。

　　史傳東漢明帝永平八年︵西元六五年︶明帝夜夢奇人，身長丈餘，頂放白光，飛行於宮殿之間，帝醒後召群臣問兆，大臣傅毅稱為西天之佛，帝乃遣王遵、蔡惜，及秦京等赴天竺求經迎佛，郎中蔡惜偕梵僧迦葉摩騰、竺法蘭二人歸，住於﹁鴻臚寺﹂，王公貴人好而信之，佛教大昌，因當年以白馬馱經而回，故改鴻臚寺為﹁白馬寺﹂。從此，佛教流傳中土，到北魏時僅﹁洛陽﹂一地，即有佛寺千座，其後，印度的佛教僧徒先後來﹁洛陽﹂達三千人，外來文化幾有壓倒儒教之勢。

　　迦葉摩騰及竺法蘭二高僧居﹁洛陽﹂六十年先後圓寂，葬於﹁白馬寺﹂內。

　　寺內昆盧閣牆上，猶嵌有漢代這兩位高僧所譯四十二章佛經的石刻……。

　　這是一個春光明媚，日暖風和的午後。

　　白馬寺大門前的台階上，兩個中年花子，正敞開那百結鶉衣，一面沐著陽光，一面熟練地在捉著蝨子，直往口中猛送。

　　大門前那寬敞的廣場，本是販夫走卒，百耍雜陳的場所，但因此刻是大白天，僅僅有極少數遊人活動著，顯得空蕩蕩，冷清清的。

　　遠處一個奇異的行列，為首的一人，身長不滿五尺，但一個亂髮蓬飛的腦袋卻大如笆斗，一雙綠豆眼，一撇山羊鬍，與他那特大號的頭顱實在不相稱，一襲灰衫，長可及地，配上他那鴨子步，走起來，更顯得滑稽。

　　此人面部雖顯得蒼老，但滿頭卻找不到一根白髮，由外表上看來，可測不準他有多大年紀。

　　怪老頭後面，是一胖一瘦兩個黑衫老者，其次是﹁索魂五魔﹂中的老大冉立金、老四冉立火，較後的卻是八個橫眉怒目的彪形勁裝大漢。

　　這一個奇異的行列，立刻使廣場上閒蕩的遊人紛紛注目，並引起一陣竊竊私語。

　　在此同時，廣場的另一角，也有一人踽踽地向白馬寺前走來，那是一個頭戴闊邊草帽，帽沿拉得低與眉齊，披著一件長及地面的玄色披風的人。

　　由於他走路的姿態根本不是走，而像是在地面上徐徐滑動似的，如果是在夜晚，可真會被人把他當做幽靈鬼怪哩！

　　可是，由於前途的那一個奇異行列吸引了場中遊人的注意力，同時也由於這幽靈似的人目標太小，所以，儘管這位仁兄也同樣的值得令人注目，但事實上，卻並沒有人注意他。

　　那兩個坐在﹁白馬寺﹂前台階上捫蝨子的中年花子，遠遠地向那奇異的行列盯了一眼，兩人低聲說了一句甚麼，其中一人徐徐起身，伸了一個懶腰，緩步進入寺內。

　　那奇異的行列，在白馬寺大門前十丈遠處停止。

　　那大頭怪人扭頭向冉立金揮了揮手，冉立金即大踏步地向﹁白馬寺﹂的大門走去。

　　一直走到那正在低頭捫蝨子的中年花子面前，才停下來清嗽一聲道：﹁嗨！朋友，請站起來說話。﹂

　　中年花子聽若未聞，卻捏住一個蝨子端詳著自語道：﹁好小子，平常你慣於喝人血，現在，該你的末日到了吧！﹂

　　隨手往口中一送，﹁格﹂一聲脆響，還津津有味地以舌尖咂咂嘴唇。

　　冉立金眉峰一蹙沉聲喝道：﹁朋友，你還裝甚麼樣！﹂

　　中年花子這才似乎悚然一驚地抬頭訝問道：﹁大爺是跟我花子說話？﹂

　　冉立金冷笑道：﹁朋友，裝羊也得看是甚麼時候！﹂

　　﹁朋友？﹂中年叫花哈哈大笑道：﹁我窮叫化那有恁好的福氣能有你大爺如此闊氣的朋友！﹂

　　冉立金臉色一沉道：﹁閣下身為丐幫五結弟子，身份不低……﹂

　　中年叫花截口笑道：﹁原來尊駕還是道上朋友，這﹃朋友﹄二字，可算是用得上，用得上。﹂

　　冉立金冷然一哂道：﹁廢話說完了麼？﹂

　　中年叫花笑道：﹁說完了，尊駕有何見教？﹂

　　冉立金道：﹁煩請通報一聲，叫那﹃北漠狼人﹄申天討出來。﹂

　　中年叫花點點頭道：﹁可以。﹂接著，右掌一伸道：﹁拿來！﹂

　　冉立金一楞道：﹁拿甚麼來？﹂

　　中年叫花道：﹁自然是拜帖嘍！﹂

　　﹁拜帖？﹂冉立金笑道：﹁哼！朋友太抬舉那老匹夫了！﹂

　　中年叫花依然盤坐台階上，卻是臉色一變道：﹁好啦！敢情尊駕還是找碴兒來的。﹂

　　冉立金笑道：﹁也算是討債的……﹂

　　中年叫花截口接道：﹁尊駕先報個萬兒！﹂

　　冉立金朗聲說道：﹁陰山門下，﹃索魂五魔﹄之首，冉立金。﹂

　　中年叫花笑道：﹁哦！原來就是不久之前，會賓樓上，申大俠手中的掌底遊魂。﹂

　　冉立金臉色一寒，雙目中兇芒暴射，但中年叫花卻又含笑接道：﹁尊駕居然還有勇氣前來討債，想必是請了有力的幫手來啦……。﹂

　　他的話聲未落，廣場上的老四冉立火已揚聲說道：﹁老大，師尊不耐煩了哩！﹂

　　中年叫花話鋒一轉道：﹁哦！原來令師陰山老怪司馬因也來了……。﹂

　　冉立金截口厲聲叱道：﹁臭叫化，家師名諱也是你能叫的！﹂

　　中年叫花笑道：﹁老子已經叫了，你又能怎樣？﹂

　　冉立金怒喝一聲：﹁臭叫化找死！﹂話聲中，右掌五指箕張，向中年叫花的左肩閃電抓下。

　　中年叫花左肩一塌，避過對方那凌厲的一抓，同時，正好捏住一個蝨子的右手順勢朝冉立金口中一彈，而他的身形卻一個側翻，已挺身站立五尺之外，裂嘴大笑道：﹁不成敬意，尊駕多多包涵……。﹂

　　冉立金居高臨下，又是出其不意，滿以為十拿九穩的一記搶攻不但落了空而且因距離近，又當他破口大罵﹁臭叫化找死﹂的當口，中年叫花這一記妙到毫巔而又捉狹之極的絕招，剛好彈個正著。

　　儘管中年叫花手上的勁力拿捏得恰到好處，並沒傷著他，但那種不痛不癢，而想來又噁心的滋味，不由使他既無暇追擊，又不能罵出口地接連向地下吐出幾口口水，那一張臉色，蹩得好不怕人！

　　中年叫花似久不勝惋惜地道：﹁真是暴殄天物！閣下，這是叫化子身邊的唯一法寶，也是滋陰補腎，消痰化氣的無上珍品，早知閣下不識貨，我窮叫化就該留著自己受用啦……唉！閣下怎麼一聲不吭就打起來。﹂

　　原來冉立金氣極怒極之下，已亮出身邊的狼牙棒，一招﹁力劈華山﹂朝中年叫化兜頭砸下。

　　中年叫花一面手忙腳亂地以手中青竹杖架開對方的一記搶攻，一面嚷道：﹁不行！閣下，窮叫化的打狗棒是打狗的，用來對付你閣下，可實在太不禮貌……。﹂

　　﹁哨﹂地一聲，青竹杖居然將精鋼所煉成的狼牙棒架了開去，而且順手一揮，青影顫動中，竟將冉立金迫得連退三級台階，接著並哈哈大笑道：﹁妙啊！原來用我平時打狗的招式，對付起閣下來竟也相當有效……。﹂

　　這話可夠損，言外之意，可不是把冉立金當做一條狗在戲弄麼！

　　冉立金一聲怒吼，手中狼牙棒舞成一團烏光，縱身上竄，兩人就在這大門前的台階上，兔起鶻落地展開一場以快制快的惡鬥。

　　中年叫花手中打狗棒從容揮灑，見招拆招，不時還攻一兩下，他，不還攻則已，一還攻，必然將冉立金迫得連退兩三步。

　　而且，不特此也，他口中妙語如珠，既尖酸，又刻薄，逗得冉立金暴跳如雷。

　　此刻的冉立金，於羞怒交迸中，心中更是凜駭不已。

　　本來，在冉立金的心目中，一個丐幫的五結弟子，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個分舵主或者是總舵中的香主而已，憑他的一身功力，應該是於開始那一抓時，就應該手到擒來才對，但事實證明，這個丐幫的五結弟子，一身功力之高，竟似乎比他高出不止一二籌，這情形，又怎能不教他越打越心寒哩！

　　說來也只能怪他運氣太壞。

　　原來這位丐幫五結弟子，是當代丐幫幫主雲萬里親自調教出來的﹁丐幫八俊﹂中的老三，姓史，名立民，現在才二十四歲。

　　這史立民雖然是﹁丐幫八俊﹂中的老三，但無論資質秉賦，武功機智，在八俊中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憑他這些優越的條件，本有希望被立為幫主的繼承人，但卻因他本性捉狹、刁鑽，部分長老不肯同意，以致目前尚未定案。

　　丐幫，是江湖上最大的幫會，耳目之靈通，自然也是首屈一指。

　　鐵板令主駐節白馬寺的第三天，丐幫幫主雲萬里即親率他的八大弟子前往晉謁，並自告奮勇，以他的八大弟子輪流擔任臨時警衛。

　　徐丹鳳一方面因雲萬里的盛情難卻，另一方面也委實感到自己人手不夠，於是就接受下來，並自動說出願意傳給他們三招武功，這一來當然是雙方皆大歡喜了。

　　雲萬里因﹁丐幫八俊﹂在江湖上業已闖出名氣來，為免引人注意，乃分別要他們八個都加以易容，於是，年僅二十四歲的史立民，就變成中年叫化了。

　　此刻，剛好是史立民與八俊中的老四胡釗輪值。

　　史立民於最初發現那奇異的行列時，即已看出最前面的大頭矮老人似與傳說中的陰山老怪相似，於是乃吩咐老四胡釗先行入內通報……這些閒話，就此表過。

　　試想：冉立金剛好遇上﹁丐幫八俊﹂中首屈一指的史立民，尤其是經過鐵板令主指點過的史立民，他又怎能不吃癟，更怎能不算運氣太壞哩！

　　頃刻之間，兩人已交手二十招以上。

　　冉立金空自絕招連演，卻把對方一點也莫可奈何。

　　史立民邊打邊笑道：﹁奇怪，往常，總是三兩下他就挾著尾巴跑了，今天，怎會反常的……﹂

　　陰山老怪司馬因身旁較胖的一個黑衫老者，已臉罩寒霜地向大門前欺近。

　　也就當此同時，史立民一聲清叱：﹁撒手！﹂

　　冉立金倒也真肯聽話，手中狼牙棒應聲脫手震飛三丈多高，身形也一個踉蹌倒退三步，剛好退到那適時趕來的黑衫老者身前。

　　黑衫老者伸手接過由半空中下墮的狼牙棒，順手遞給老臉上正青一陣白一陣的冉立金，目注史立民冷冷一笑道：﹁丐幫中居然有如此高明的五結弟子，這倒真是奇聞！﹂

　　史立民淡淡一笑道：﹁莫非尊駕也有意賜教一番？﹂

　　黑衫老者冷笑道：﹁如果你不肯通報，那老夫也只好先行伸量你一番了！﹂

　　史立民一擺手中打狗棒，朗聲笑道：﹁行！尊駕請！﹂

　　﹁你下來！﹂黑衫老者接道：﹁這兒地勢寬敞讓你死得舒服一點！﹂

　　史立民含笑接道：﹁衝著你這一份孝意，窮叫化倒不好意思拒絕……﹂

　　說話間，已從容舉步向台階下走來。

　　但他剛剛走下兩級台階，大門內一聲沉喝：﹁立民退過一旁。﹂

　　這適時出現在門口的，是風華絕代的﹁東海女飛衛﹂冷寒梅，她，手捧琵琶，正嫋嫋婷婷地邁出大門，緊隨她背後亦步亦趨的是邱尚文和那入內報訊的中年叫化，也就是﹁丐幫八俊﹂中的老四胡釗。

　　史立民一聲恭喏，閃過一旁。

　　那黑衫老者雙目一亮，也莫名其妙地向後退了一步，但他一退之後，似已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旋即一聲乾笑，目注冷寒梅問道：﹁芳駕莫非就是名列當今八大高人中的﹃東海女飛衛﹄冷女俠？﹂

　　冷寒梅含笑答道：﹁不錯，冷寒梅浪得虛名，倒教閣下見笑了！﹂

　　黑衫老者滿臉堆笑道：﹁那裏，那裏，冷女俠瑤池仙品，見面勝似聞名，在下今天得睹芝顏，真是三生有幸……﹂

　　說話間，冷寒梅已步下台階，距他身前不足五尺，她那豔如桃李，冷若冰霜的高貴氣度，不由使黑衫老者頓住話鋒，不由自主地再行退後三尺。

　　冷寒梅俏立台階前冷然一哂道：﹁請恕冷寒梅眼拙，能否請教尊姓大名？﹂

　　黑衫老者陰陰一笑道：﹁在下無名小卒，報出萬兒來，像冷女俠這等絕世高人也未必知道。﹂

　　冷寒梅冷笑一聲道：﹁不報萬兒也不要緊，但冷寒梅要請教一聲閣下知不知道這目前的白馬寺，是甚麼所在？﹂

　　﹁這個，在下知道，﹂黑衫老者接道：﹁目前的白馬寺，是寰宇共尊的鐵板令主臨時駐節之所。﹂

　　冷寒梅語聲一沉道：﹁既知是鐵板令主的駐節之所，為何還敢在這兒撒野？﹂

　　黑衫老者也冷笑道：﹁冷女俠只看到在下撒野，卻為何不問你的手下人？﹂

　　冷寒梅道：﹁先問你也一樣。﹂

　　黑衫老者道：﹁在下以禮拜訪，冷……﹂

　　冷寒梅截口問道：﹁有拜帖？﹂

　　黑衫老者道：﹁在下要見的是﹃北漠狼人﹄申天討，毋須備拜帖！﹂

　　﹁那麼我告訴你。﹂冷寒梅接道：﹁申大俠沒空，有甚麼事找我冷寒梅也一樣。﹂

　　黑衫老者陰惻惻地一笑道：﹁冷女俠，這不是好玩的事，你何苦替人家頂缸！﹂

　　冷寒梅沉聲說道：﹁冷寒梅既已出頭，天大的事，寒梅一力承擔！﹂

　　﹁好，希望你莫後悔！﹂黑衫老者扭頭向一直靜立十丈外空手望天的陰山老怪司馬因問道：﹁司馬前輩，您都聽到了？﹂

　　司馬因漫不經心地﹁唔﹂了一聲。

　　黑衫老者微微一楞道：﹁老人家有何指示？﹂

　　司馬因陰陽怪氣地一笑道：﹁你們兩兄弟平常愛好的是甚麼？如今，美色當前，卻怎麼反而問起我老人家來？﹂

　　黑衫老者會心地淫笑道：﹁是是……多謝老人家提醒！﹂

　　司馬因接道：﹁不過，這朵玫瑰花可有點扎手，最好是你們兩兄弟一齊上。﹂

　　他的話聲才落，站立他身邊的另一個瘦黑衫老者已大步而出。

　　侍立冷寒梅身旁的邱尚文以真氣傳音說道：﹁姑娘，這一陣由我來對付。﹂

　　冷寒梅傳音答道：﹁不！咱們一人對付一個，速戰速決！﹂

　　邱尚文點點頭道：﹁也好。﹂

　　冷寒梅接道：﹁此刻，咱們人手單薄，而對方最難纏的卻是陰山老怪，所以咱們必須痛下殺手，先剪除他的爪牙……。﹂

　　冷寒梅為何有﹁人手單薄﹂之語呢？

　　原來此刻的白馬寺中，已僅僅剩下她與邱尚文這兩張王牌，和﹁丐幫八俊﹂中的老三史立民，老四胡釗等四人，至於以徐丹鳳為首的于四娘，申天討，白雲飛等人，卻已應丐幫幫主雲萬里之邀，去丐幫總舵赴宴去了。

　　原來今天是丐幫幫主雲萬里的六旬大慶，雲萬里為表示對鐵板令主的禮敬，一大早就親自趕來白馬寺，將徐丹鳳等人恭迎過去。

　　冷寒梅因不喜參加這種場合，托詞留守而留了下來，邱尚文自然也藉口協助冷寒梅而留下。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揀這空檔，存心向申天討找碴的陰山老怪司馬因等人，竟乘這當口找上了門，所以冷寒梅才有上述的對話……

　　且說冷寒梅傳音未畢，那一胖一瘦兩個黑衫老者已取夾擊之勢，虎視眈眈地傲立她身前八尺處，原先那胖老者還目光淫邪地笑道：﹁冷女俠，很抱歉，咱們兄弟，可得唐突佳人啦！﹂

　　那瘦老者也淫笑著接道：﹁姑娘，別瞧咱們年紀大，面皮黑，但寶刀不老，而且最懂得憐香惜玉，決不像你單戀著的那個負心人白曉嵐……﹂

　　這時，圍觀的閒人已越聚越多，至少已有百十來人，但他們都知道這種場合不好玩，不敢欺近，而只遠遠地成眉月形圍觀著。

　　那瘦老者的話沒說完，邱尚文已震聲怒叱道：﹁老賊住口！﹂

　　瘦老者注目一哂道：﹁你是甚麼東西！﹂

　　邱尚文冷笑一聲道：﹁老子是專門收拾牛鬼蛇神的值年太歲！﹂

　　欺身揚掌，飛身而進，一面震聲大喝：﹁老賊領死！﹂

　　瘦老者因不知道邱尚文的來歷，根本沒將他放在眼中，也沒想到他居然敢向自己挑戰，並且說打就打，因而匆促之間，不由為之微微一楞。

　　但邱尚文是何等功力，何況又是志在速戰速決，企圖一招制敵於死。

　　所以，瘦老者一楞之間，邱尚文那雷霆萬鈞的掌勢已迫近身前。

　　也幸虧他功力深，經驗足，臨危不亂，而應變功夫也高人一等，匆促之間，心中一凜，同時未經大腦考慮地一倒翻斜縱丈外。

　　邱尚文原勢不變，如影隨形地跟蹤飛撲，同時大喝一聲：﹁留下命來！﹂

　　喝聲中，掌心含蓄的勁力猛吐，但聽﹁砰﹂地一聲，那瘦老者尚未站穩的身形，竟然被震飛丈二之外……。

　　這些，本來是一瞬間所發生的事。

　　當邱尚文撲向瘦老者的同時，那胖老者卻向冷寒梅曖昧地笑道：﹁娘子，老夫陪你玩玩。﹂

　　冷寒梅黛眉一揚，美目中方自寒芒暴射間，旁觀人群中忽然發出一聲朗笑道：﹁對付這種下三濫的毛賊，有污冷女俠尊手，且由在下代勞吧……﹂

　　話聲中人影飛閃，一道黑影，有若天神下降似地向胖老者疾撲而下。

　　胖老者怒叱一聲：﹁匹夫，捧娘兒們的大腿，也得看是甚麼時……﹂

　　﹁時候﹂的﹁候﹂字尚未說出，猛覺勁風壓體，不由心頭一凜地嚥住未說完的話，奮力攻出一招﹁天王托塔﹂，企圖消解對方那雷霆萬鈞的壓力。

　　但一則因對方功力太高，再則他自己匆促出掌，真力未能提足，以致雙方勁力一觸，﹁砰﹂然震響中，被震得一聲悶哼，蹬蹬蹬地連退五大步。

　　也就當此同時，那瘦老者被邱尚文震斃丈二之外的巨響傳入他的耳中，方自心頭一凜地﹁哇﹂地噴出一口鮮血，那橫裏架樑的人已於足尖一點地面之後，再度騰身飛撲，人未到，一記劈空掌，將本已重傷的胖老者震得倒地一個翻滾，寂然不動，顯然已告了賬。

　　原來這驀然出手架樑的人，竟是那草帽帽沿拉得低與眉齊，披著一件長及地面玄色披風，踱了過來的怪人。

　　那胖瘦兩個黑衫老者的同登鬼錄，實際上也不過是前後腳之差。這當口，冷寒梅與陰山老怪司馬因都目不稍瞬凝注戰況的演變，雙方都沒甚麼表示。

　　一直等胖瘦兩個黑衫老者斃命之後，冷寒梅仍在注視那披著披風的怪人，默然沉思著。

　　但那陰山老怪司馬因卻目光一掃邱尚文和那披著披風的怪人，震聲厲笑道：﹁好！好！血債血還，你們兩個也值得老夫一鬥！﹂

　　一頓話鋒，綠豆眼中精芒暴射地沉聲接道：﹁你們兩個，乾脆一起上吧！﹂

　　邱尚文冷笑一聲道：﹁大頭鬼，你太抬舉你自己了！﹂

　　那披著披風的怪人也哈哈大笑道：﹁這位兄台說得對，小弟也不願落個以眾凌寡之名，咱們不如分工合作，兄台擒賊擒王，小弟卻負責翦除他的黨羽如何？﹂

　　邱尚文不加思索地點頭道：﹁對！就這麼辦！﹂

　　但冷寒梅卻適時沉聲喝道：﹁不，且慢！﹂

　　邱尚文方自微微一楞，冷寒梅卻目注那披著披風的怪人含笑問道：﹁如果冷寒梅方才的觀察不錯，閣下應該是﹃西域十不全﹄施大俠……。﹂

　　她的話聲未落，司馬因卻猛然截口一聲﹁哦﹂道：﹁對了！還是姑娘家心細，老夫方才雖也瞧出他的身法有點像十不全的﹃旋風身法﹄，卻不曾往深處想。﹂

　　冷寒梅冷然接道：﹁廢話！﹂

　　目光移注那披著披風的怪人接道：﹁閣下，是也不是？﹂

　　那披著披風的怪人笑道：﹁冷女俠好銳利的眼光，施樸泉由衷佩服。﹂

　　原來此人果然就是當代八大高人中的﹁西域十不全﹂施樸泉。

　　他的話聲未落，司馬因已哈哈大笑道：﹁好啊！不是冤家不聚頭，咱們又該親近親近了！﹂

　　冷寒梅卻仍然盯著施樸泉淡淡一笑道：﹁施大俠，方才助手，已足感盛情，但此間事冷寒梅不敢一再煩神……。﹂

　　施樸泉含笑截口道：﹁冷女俠沒聽到司馬老怪的話麼？咱施樸泉和他，可算是老相好啦！所以方才的代效微勞，冷女俠大可不必掛齒。﹂

　　冷寒梅笑道：﹁但今天的司馬因是衝著白馬寺中的人而來，所以，施大俠理當……。﹂

　　施樸泉再度截口笑道：﹁不對，冷女俠，他們還沒到達白馬寺之前，已被我施樸泉躡上了，所以，目前的事，至少也該有我一份。﹂

　　他們兩個，一個婉拒，一個卻硬往自己頭上拉，好像這種決生死於俄頃的勾當是很好玩似的。

　　司馬因抿唇冷哂道：﹁不必爭了，索性你們三個一起上吧！﹂

　　邱尚文敞聲大笑道：﹁施大俠，不必浪費唇舌了，咱們還是照原來的辦法。﹂

　　說話間，已拔出了腰間長劍，顯然，他面對司馬因這等蓋世兇邪，可委實不敢再復有所輕敵。

　　施樸泉還沒接腔，司馬因卻搶先冷笑一聲道：﹁老夫先超度你也一樣！﹂

　　扭頭揮手一聲沉喝：﹁你們先拿下那見不得人的老殘廢！﹂

　　那八個勁裝大漢一聲暴喏，鬼頭刀，喪門劍，萬字奪，流星錘各形各式兵刃，已一齊出手，人影飛閃中，已取包圍之勢，將施樸泉困在核心。

　　同時，索魂五魔中的冉立金與冉立火二人也各自亮出兵刃，虎視眈眈地伺機而動。

　　施樸泉身形一個電旋，甩掉草帽與披風，震聲大笑道：﹁施某人既已被認出來，也毋須再遺掩耳盜鈴之譏了，且讓你們幾個臨死之前見識一下﹃西域十不全﹄的廬山真面目。﹂

　　此刻，他所呈現在群豪眼前的，是一個中等身材的灰衫老者，眇左目，跛右腿，右手拇指缺，左手倒提一枝形如普通寶劍，但劍刃上卻帶鋸齒形的奇異兵刃。

　　就由於他這外表上的三項殘廢，竟被人稱為﹁十不全﹂，也未免戲而謔矣！

　　他，現出本來面目之後，目注猶自站在外圍的冉立金冉立火二人冷然一哂道：﹁你們兩個也該一齊上，免得老夫費第二次手腳！﹂

　　冉立金冷嗤一聲道：﹁不知死活的老賊，你等著瞧吧！﹂說話間，那八個勁裝大漢已圍著施樸泉遊走過來。

　　這八個，似徐實疾地圍著施樸泉穿梭遊走，由外表看來，好像雜亂無章，但施樸泉是大行家，已看出這是一種隱含奇門八卦的陣勢。

　　這八個人，論個別功力，都算得上是一流高手，再加上這變化無窮的陣勢，其威力自可想見。

　　因此，一時之間，不可一世的施樸泉，也傲態盡斂，臉色肅穆，獨目中寒芒閃閃，沉穩如山地卓立核心。

　　那八個勁裝大漢，也知道這對手不易討好，不肯輕易出手，而只是遊走著，靜待有利時機，做雷霆萬鈞的一擊。

　　當這邊雙方僵持著時，邱尚文與司馬因二人卻已龍爭虎鬥地動上了手。

　　司馬因明知邱尚文武功了得，但他卻自視甚高，居然以一雙肉掌來對抗邱尚文的長劍，並且交手之前，連對方的姓名來歷也不屑於問上一聲。

　　不過這老怪物也委實算得上是一個難纏人物，以肉掌對邱尚文的長劍，居然有攻有守，而且，隱然有壓倒邱尚文之勢。

　　但邱尚文前此宓妃祠中因禍得福，服過柏長青的小還丹之後，功力已並不遜於八大高人中人物了，何況他目前還佔著兵刃上的便宜，所以，司馬因要想勝過他，恐非三兩百招以內的事。

　　這當口，冷寒梅手捧琵琶，目不轉睛地凝視鬥場，但她的心中，卻有著太多的疑念：陰山老怪司馬因與﹁北漠狼人﹂申天討有宿怨，她早已知道，加上不久前，會賓樓上申天討痛懲司馬因的徒弟﹁索魂五魔﹂，以司馬因那難纏而又護短的個性，要向申天討尋釁，實不足為怪。

　　可是，他這尋釁的時機未免太巧了！剛好是白馬寺中實力最薄弱的時候，這是不是一種巧合呢？

　　如非事先探聽到白馬寺中實力薄弱，憑他目前這點力量，居然敢來白馬寺前尋事，那就更令人費解了？

　　固然，司馬因目前的實力並不算太弱，但這只能就普通場合而言，如果以之與白馬寺中群俠實力相比，那無異是以卵擊石，年老成精的司馬因，會恁地傻麼？

　　以此推想，那麼，司馬因此來，顯然是事先探聽到白馬寺中實力空虛而來，然則，他此行目的又何在？

　　司馬因的輩份和功力，固然高於當代八大高人，卻也並不高明多少。

　　此刻，他面對八大高人中的兩位，同時還加上一個業已見識過功力表現的邱尚文，居然還敢過份托大要他們三人聯手，也實在不近情理？

　　至於方才邱尚文與施樸泉所分別擊斃的那兩個黑衫老者，以司馬因的功力，不致於看不出當時的危機，當然也不致於沒有力量及時搶救，但他竟然漠不關心地視若無睹，豈非太不近情？

　　還有，這位﹁西域十不全﹂，照其素行說來是介於正邪之間的人物，嚴格說來，還是惡多於善，今天，他怎會站在自己這一邊的？他方才所說的話，可靠麼？他的出現，不但太巧，也似乎太突然了一點？

　　還有…？

　　還有……？

　　也許是姑娘家心思較細密？也許是她神經過敏？越想越覺得疑竇叢生。

　　如非鬥場上接連兩聲慘號打斷她的思路，她的思路更是鑽進牛角尖去了。

　　原來那困住施樸泉的奇門陣勢業已發動，雙方雷霆一擊之下，兩個勁裝大漢已橫屍就地。

　　但這兩個才倒，那虎伺外圍的冉立金冉立火二人立即補上。

　　當然，這新補上的二人，功力更高於其餘的六個，那即將瓦解的陣勢，不但立即穩住，而且威勢也無形增強得多。

　　一時之間，但見人影交錯，勁風激盪，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戰況之激烈，令人觸目驚心。

　　尤其是地面上躺著四具死屍，那些圍觀的閒人，雖然越聚越多，卻也越退越遠，一些膽小的人，並已悄悄地溜走了。

　　冷寒梅看得清楚，方才雙方那雷霆一擊，施樸泉雖然殺死了兩個敵人，他自己卻也付出了代價，右上臂血跡斑斑，顯然傷得不輕。

　　不過，有了一次教訓之後，他對對方陣勢的變化，也摸出了不少門道，所以，儘管陣勢威力無形加強，也儘管他右臂業已負傷，但卻是有若生龍活虎地攻多於守，迫得對方八人團團地直轉，看情形八個人的命運仍是凶多吉少。

　　果然，冷寒梅方自注目沉思間，施樸泉那負傷的右臂陡地一揮，八人中功力最強的冉立金冉立火二人，應手震飛丈外。

　　這兩個跌落地面﹁叭叭﹂連響的同時，慘號連傳，剩下的六個中又倒下了一雙。

　　其餘四人一見情況不妙，虛晃一招，各自四散飛縱……。

　　施樸泉震聲狂笑道：﹁﹃祁連八煞﹄義共生死，已經死了四個，你們好意思獨生麼……。﹂

　　口中說著，身形如鬼魅飄風似地一旋，﹁咔嚓﹂連響，人頭滾滾中，僅剩的四個，也全告了賬。

　　此刻的施樸泉，獨目中厲芒閃閃，滿面殺氣，加上那渾身斑斑血漬，形像至為怕人。

　　這時，邱尚文與司馬因這一對的惡鬥，已近決定勝負階段，邱尚文已被迫得完全採取守勢，並節節後退中。

　　冷寒梅暗凝真力，緩步向鬥場欺近，準備伺機接替。

　　施樸泉連自己的傷口也顧不得包紮，震聲大喝道：﹁這位老弟，施樸泉助你一臂……。﹂

　　冷寒梅目注鬥場，卻是擺手截口接道：﹁施大俠，請先包紮自己的傷口。﹂

　　施樸泉笑道：﹁多謝關注，這點皮肉之傷，施樸泉還挺得住。﹂

　　微頓話鋒，又正容接道：﹁冷女俠千金之軀，犯不著跟這滿身邪氣的老魔動手，還是由老朽還代勞吧！﹂

　　他的話聲未落，一道人影疾射當場，震聲大喝道：﹁邱大俠請退。﹂

　　來人正是那﹁北漠狼人﹂申天討，同時徐丹鳳、于四娘、白雲飛等人也已由旁觀人群中走出。

　　邱尚文此時確已成了強弩之末之勢，如果再勉強硬撐下去，勢將不死必傷，所以他聞言之後一個倒縱，飛退丈外。

　　這當口，申天討已向施樸泉點頭示意，接著目注司馬因冷然問道：﹁你老兒兒是衝著我申天討來的吧？﹂

　　司馬因綠豆眼中寒芒一閃道：﹁多此一問！﹂

　　申天討卻反而笑道：﹁那真是抱歉！申天討因事外出，未能稍盡地主之誼……﹂

　　司馬因冷然截口道：﹁少廢話！亮兵刃！﹂

　　申天討微笑如故道：﹁我申某人的個性，你老兒不是不知道，一向不倚多為勝，不乘人之危，你老兒方才已經過了一場苦鬥，真力消耗太多……﹂

　　司馬因再度截口怒聲道：﹁老夫自己都不在乎，你嚕嗦個屁！﹂

　　這陰山老怪，不但夠怪，也夠高傲的了，此刻，他面對群豪，已成了四面楚歌，孤軍苦鬥的形勢，儘管群俠都知道他是料準申天討不致倚多為勝，才有此傲態，但內心之中，卻仍然禁不住對他暗作讚佩。

　　申天討自我解嘲地一笑道：﹁馬屁拍在馬腿上，看來我只好自動撤回我的好意了。﹂

　　話聲中，已撤出他的獨門兵刃﹁天狼爪﹂，同時臉色一沉道：﹁請！﹂

　　與這﹁請﹂字同時發出的，是旁觀人群中的一聲震天大喝，﹁兩位請等一等！﹂

　　話到人到，場中已捷如飛鳥般飄落一個五短身材，紅光滿面的青衫老者，赫然竟是四海鏢局的副總局主東方逸。

　　申天討微微一楞道：﹁東方副局主有何見教？﹂

　　司馬因也同時含笑問道：﹁東方兄別來無恙？﹂

　　東方逸向申天討，司馬因二人分別抱拳一禮道：﹁好！好！兩位都好？﹂

　　司馬因手拈山羊鬍淡淡一笑道：﹁當然好，要向當今八大高人中的﹃北漠狼人﹄申天討討債，身體不好還行麼！﹂

　　東方逸霜眉一蹙道：﹁兩位並無深仇大恨，何苦一見面就拼死拼活的？﹂

　　﹁東方兄說得好輕鬆。﹂司馬因正容接道：﹁撇開過去的陳賬不談，不久之前會賓樓上挫辱劣徒的事，東方兄既在洛陽得意，也該有過耳聞？﹂

　　東方逸點頭道：﹁不錯，這事情兄弟知道。﹂

　　司馬因道：﹁有道是：打狗欺主，過去的事縱然可以揭過……。﹂

　　東方逸含笑截口接道：﹁原來是這點小事，司馬兄，申大俠，兩位給兄弟一個面子，由小弟做東，來一個杯酒釋前嫌如何？﹂

　　申天討微微一哂，未予置答。司馬因卻冷冷一笑道：﹁小事？東方兄，縱然這﹃小事﹄看在東方兄的金面上可以揭過，但你可瞧瞧這地下死傷的是甚麼人？﹂

　　東方逸目光一掃橫屍地面的﹁祁連八煞﹂和兩個黑衫老者以及正在趺坐療傷的冉立金冉立火二人，注目接問道：﹁那療傷的兩位是令高足，看來並不怎麼嚴重，這已死的十位，又是甚麼人？﹂

　　司馬因答道：﹁兩個黑衫老者是衡山派的俗家長老﹃洞庭雙傑﹄文氏兄弟，另外八位卻是﹃天殘地缺﹄門下的﹃祁連八煞﹄。﹂

　　﹁這個亂子可惹得不小。﹂東方逸目注申天討接著道：﹁申大俠，這事情，可……。﹂

　　申天討截口淡笑道：﹁東方兄，雖然這十個並非死在我申某人手下，但我申某人卻願承擔一切後果。﹂

　　﹁不！﹂一直靜立一旁的施樸泉插口接道：﹁申大俠，這十個是我施樸泉所殺，申大俠不必替我施某人背黑鍋……。﹂

　　這時的施樸泉，全身浴血，臉色蒼白，可能是外傷未能及時包紮，失血過多，強掙著說出這幾句話之後，卻禁不住一個踉蹌，幾乎暈倒下去。

　　申天討、東方逸二人方自訝然注目間，徐丹鳳等人卻已由冷寒梅口中知道了事實的梗概，入目之下，于四娘立即朝侍立一旁的史立民喝道：﹁小子，快去幫施前輩包紮一下，幫著他好好調息。﹂

　　史立民應聲向施樸泉身邊走去。

　　這時，東方逸才發覺徐丹鳳等人也已到場，不由連忙抱拳長揖道：﹁東方逸參見令主。﹂

　　徐丹鳳含笑點首道：﹁不必多禮。﹂

　　微頓話鋒，又注目接道：﹁東方副局主，前此本座所交代之事，最近是否有甚收穫？﹂

　　東方逸恭聲答道：﹁回令主，最近並無新的發現，同時東方逸重申以前保證，柏長青如有甚問題，請令主唯我東方逸是問。﹂

　　﹁好！但願如此。﹂徐丹鳳接道：﹁貴局總局主，是否已公畢返局？﹂

　　東方逸道：﹁還沒有，一俟其返局時，東方逸當陪同前來向令主請安。﹂

　　這時，官府巡邏的兵勇也已到達現場，正由邱尚文在出面應付中。

　　徐丹鳳美目環掃現場後，接著問道：﹁此間事，東方副局主準備如何善後？﹂

　　東方逸苦笑道：﹁回令主，司馬老兒是東方逸的老友，申大俠也有一面之緣，如果僅為過去過節，東方逸當勉為化解，但如今牽涉到衡山派與﹃天殘地缺﹄兩個老怪，同時當中還有一位素未謀面的施大俠，這情形，東方逸就有點心餘力絀了。﹂

　　徐丹鳳淡淡一笑道：﹁那不要緊，你只將陰山派掌門人勸走就行，其餘的事，由本座負責解決。﹂

第十六章　棄暗投明

　　東方逸聽了徐丹鳳的話，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道：﹁謝謝令主！勸走司馬老兒，東方逸自信還能賣點老面子，同時，官府方面，東方逸也願替令主分勞。﹂

　　徐丹鳳點點頭道：﹁好！那謝謝你了！﹂

　　接著，臉然一沉道：﹁不過，東方副局主也算武林一份子，目前，通天教既在洛陽蠢蠢欲動，希望東方副局主多多注意一下。﹂

　　徐丹鳳這言外之意，自然是指司馬因可能與通天教有關，但東方逸卻偽為不覺地恭應道：﹁是是！東方逸有甚發現，當首先向令主稟陳。﹂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令主是否還有指示？﹂

　　徐丹鳳擺擺手道：﹁沒有了，你請便吧！﹂

　　東方逸再度抱拳一躬，才扭頭向正在與邱尚文打交道的巡邏領隊笑道：﹁老鄉，此間善後事，由老朽負全責，請略予等待，老朽當陪同走一趟府衙。﹂

　　那領隊笑道：﹁行！只要你東方副局主肯出面，事情就好辦。﹂

　　﹁那我東方逸先謝了！﹂接著，卻目注司馬因笑問道：﹁司馬兄，方才兄弟跟令主的談話，你都聽清了？﹂

　　司馬因冷然接道：﹁當然聽清了……。﹂

　　東方逸連忙接道：﹁那麼，該賞我這點薄面吧？﹂

　　司馬因道：﹁衝著你東方兄的金面，自好說話，但有一點，我卻必須聲明：我司馬因可不認識甚麼令……。﹂

　　那﹁令主﹂的﹁主﹂字，被東方逸的一聲﹁哈哈﹂掩蓋住了，但烈性子的于四娘卻已勃然變色。

　　徐丹鳳連忙傳音笑道：﹁姥姥請稍安勿躁……﹂

　　同時東方逸繼一聲﹁哈哈﹂之後，接道：﹁多謝司馬兄賞臉！咱們多年不見，正該好好敘敘。﹂

　　不等對方表示可否，扭頭一聲沉喝：﹁來人！﹂

　　人叢中應聲走出兩個鏢師裝束的中年人，疾步走來。

　　東方逸沉聲接道：﹁不必過來，請立刻去叫兩部馬車。﹂

　　那兩個鏢師又應聲折了回去，但司馬因卻淡笑著接道：﹁東方兄，你這未免太一廂情願了吧！﹂

　　東方逸不禁一呆道：﹁司馬兄不是已應允賞兄弟薄面了麼？﹂

　　﹁不錯，﹂司馬因冷笑道：﹁不過，那個﹃十不全﹄既不是你東方兄的朋友，但也不是甚麼令主的人，應該例外。﹂

　　東方逸苦笑道：﹁司馬兄，那位施大俠傷勢不輕，你要找回這場過節，也待等他康復之後……﹂

　　司馬因截口笑道：﹁司馬因是有名的怪物，可不講究甚麼江湖規矩，更不在乎被人譏為乘人之危。﹂

　　于四娘突然接口道：﹁行！只要你能通過老娘這一關，施大俠可任你處置。﹂

　　外傷剛被包紮好的施樸泉朗聲笑道：﹁盛意心領，施樸泉至少還有再戰一千回合的力量。﹂

　　說著，已大步向司馬因身前走去。

　　申天討一把將他拉住，沉聲喝道：﹁施大俠，這不是逞血氣之勇的時候！﹂

　　施樸泉用力一掙，卻不曾掙脫，不由瞋目大叫道：﹁申大俠，你也要我任人宰割？﹂

　　申天討沉聲接道：﹁這兒事，自有令主安排。﹂

　　接著，朝徐丹鳳躬聲說道：﹁請令主示下。﹂

　　徐丹鳳美目凝注東方逸道：﹁你怎麼說？﹂

　　東方逸攤手苦笑道：﹁令主，他們各走極端，老朽已無能為力。﹂

　　徐丹鳳道：﹁好！你且退過一旁。﹂

　　接著俏臉一沉道：﹁右侍聽令！﹂

　　申天討躬身應道：﹁屬下在。﹂

　　徐丹鳳朗聲接道：﹁陰山一派，在八大門派中，素行最壞，該派掌門人司馬因自恃年高輩尊，倚老賣老，平日不但未將其餘七派掌門人放在眼中，今天更敢糾眾向本座屬下公然尋釁，而且一再地出口不遜，辱及本座，本座初膺重任，如不嚴加懲處，何以服眾，更何以對天下武林同道……﹂

　　東方逸連忙躬身截口道：﹁令主請息雷霆。﹂

　　徐丹鳳冷然注目道：﹁你還有甚麼話說？﹂

　　東方逸恭聲道：﹁稟令主，司馬因老悖糊塗，蔑視令主權威，確屬應加懲處，但老朽斗膽，請令主姑念其初犯，暫緩刑罰，准予由老朽再行勸導，如果老朽勸導無效．令主再加刑罰如何？﹂

　　徐丹鳳沉思著接道：﹁可以，但勸導無效時，你東方逸一併議處！﹂

　　﹁是！﹂東方逸恭聲應是之後，轉身向司馬因苦笑道：﹁司馬兄，何苦為了一時意氣之爭，而使令主不快？﹂

　　司馬因冷然接道：﹁東方兄且說說看，司馬因甚麼地方得罪這位令主了？﹂

　　東方逸道：﹁至少你言語神態之間，使令主感到不快。﹂

　　﹁我司馬因對任何人都是如此。﹂司馬因抿唇一哂道：﹁怪只怪我司馬因父母不曾給我一副奴顏婢膝的嘴臉！﹂

　　東方逸笑道：﹁既然你並非存心使令主不快，那就趕快向令主賠個不是吧！﹂

　　﹁賠不是？﹂司馬因綠豆眼一翻道：﹁我為甚麼要賠不是？﹂

　　東方逸苦笑道：﹁司馬兄，你忍心讓我連帶受累麼？﹂

　　司馬因眉峰緊蹙，沉思半晌，才無可奈何地一嘆道：﹁好，衝著你東方兄，司馬因只好破例委屈自己一番了。﹂

　　東方逸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道：﹁多謝司馬兄！﹂

　　司馬因已向著徐丹鳳遙遙一拱道：﹁咱家這廂賠罪了！﹂

　　這種連稱呼都沒的一個﹁賠罪﹂，徐丹鳳自可置之不理，僅僅付之一笑，卻目注東方逸道：﹁東方副局主，你們幾位也該走了。﹂

　　這時，東方逸那兩個手下已僱來兩部馬車，停在一旁待命。

　　東方逸躬身應是之後，一面吩咐兩個手下將負傷的冉立金冉立火二人扶上馬車，一面卻強行拉著司馬因向馬車走去，並含笑說道：﹁司馬兄，請先同我這兩位鏢師回局，我跑一趟府衙之後，立刻就回。﹂

　　司馬因卻扭頭向施樸泉揚聲說道：﹁姓施的，今天暫行揭過，但咱們這筆賬，可有得算的！﹂

　　施樸泉也揚聲答道：﹁錯過今天，施某人隨時恭候！﹂

　　司馬因在四海鏢局兩個鏢師陪同之下，登上馬車，揚長而去，東方逸也同那巡邏隊的領隊前往府衙。

　　看熱鬧的閒人也逐漸散去，整個白馬寺前的廣場上，除了以徐丹鳳為首的群俠之外，只剩下四個兵勇守著十具死屍。

　　徐丹鳳方自黛眉微微一蹙，施樸泉卻已向著她深深地一躬道：﹁令主維護之情，施樸泉有生之年，當有以報。﹂

　　徐丹鳳微笑答道：﹁這算不了甚麼，嚴格說來，本座還得對施大俠方才的幫忙敬致謝意才對。﹂

　　﹁令主言重了。﹂施樸泉笑道：﹁其實，那完全是施樸泉自己的事。﹂

　　冷寒梅接著笑道：﹁雖然是你施大俠自己的事，但方才免除我冷寒梅一場苦鬥，至少我冷寒梅該向你致謝才對。﹂

　　說著，已向著施樸泉斂衽一福。

　　施樸泉連忙還禮道：﹁不敢當！不敢當！﹂

　　申天討笑問道：﹁你老兒怎會跑到中原來的？﹂

　　施樸泉長嘆一聲道：﹁申兄，此事真是說來話長。﹂

　　申天討注目問道：﹁這話怎麼說？﹂

　　施樸泉苦笑道：﹁不瞞申兄說，此番兄弟是應通天教的禮聘而來。﹂

　　冷寒梅向徐丹鳳投過會心的一瞥，徐丹鳳淡笑道：﹁此間非談話之所，施大俠請入寺中小息如何？﹂

　　原來方才冷寒梅已乘間以真氣傳音向徐丹鳳說明了自己心中的疑點，認為這施樸泉有加以攏絡，以便暗中加以考察之必要。

　　所以，他們兩人目光一觸之下，徐丹鳳立即會心地親口相邀。

　　但施樸泉卻猶豫著接道：﹁令主寵召，施樸泉本該乘機多領教益才對，不過……目前卻有所不便。﹂

　　徐丹鳳注目訝問道：﹁有何不便？﹂

　　施樸泉苦笑道：﹁令主，方才施樸泉已說過，此行係應通天教之禮聘而來。﹂

　　冷寒梅截口問道：﹁施大俠已經知道令主此行，是與通天教有關？﹂

　　﹁是的。﹂施樸泉接道：﹁施樸泉僻處邊陲，對中原情況頗多隔膜，所以才貿然接受通天教禮聘，但經改裝易容，到達此間，暗中打聽之後，已大致明瞭此間情況。﹂

　　冷寒梅接問道：﹁施大俠明瞭此間情況之後，是否已後悔接受通天教的禮聘？﹂

　　施樸泉苦笑著未置可否。

　　冷寒梅正容注目接道：﹁施大俠，請恕我冷寒梅說句危言聳聽的話，此時此地，除非施大俠立即表明態度，否則，縱然你施大俠功力再高，這洛陽城中也將寸步難行！﹂

　　施樸泉不由身軀一震道：﹁冷女俠此話怎講？﹂

　　冷寒梅一指地面上的一具屍體道：﹁這亂子還算小麼？﹂

　　施樸泉點點頭道：﹁這個，在下明白，衡山派固不足懼，但﹃天殘地缺﹄那兩個老怪，卻是比司馬因更難纏得多。﹂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怎麼？難道說﹃天殘地缺﹄那兩個老怪，也已經到了洛陽？﹂

　　冷寒梅傳音答道：﹁那兩個老怪，目前雖然還沒到達洛陽，卻是旦夕間事，這消息，令主也才剛剛獲得。﹂

　　施樸泉嘴唇翕張，欲言又止。

　　冷寒梅正容接道：﹁為今之計，冷寒梅借箸代籌，施大俠只有兩條路可走。﹂

　　施樸泉苦笑著反問道：﹁在下敬聆高論？﹂

　　冷寒梅道：﹁第一：立即向通天教報到，不過，這條路並不算太安全。﹂

　　施樸泉注目問道：﹁這話怎講？﹂

　　冷寒梅道：﹁如果﹃天殘地缺﹄那兩個老怪也是應通天教的禮聘而來，以你施大俠方才一舉殺掉他八個徒弟的事而論，縱然同是﹃一殿之臣﹄，恐怕也不會放過你。﹂

　　﹁唔，有理。﹂施樸泉連連點首道：﹁請教第二條路呢？﹂

　　冷寒梅道：﹁那就是暫時進入白馬寺，托庇令主，﹂

　　施樸泉再度點首道：﹁有理，有理，不過，茲事體大，請容我詳加考慮之後……﹂

　　冷寒梅含笑截口道：﹁站在這兒考慮太不像話，儘管施大俠對方才的事不肯居功，但幫了我冷寒梅的忙，總是事實，我冷寒梅再不近人情，也得聊盡地主之誼，再說，方才施大俠失血過多，也該好好調息一下，是麼？﹂

　　施樸泉笑道：﹁好好！冷女俠已說得仁至義盡，施樸泉如再不遵命，就成為不識抬舉了……﹂

　　於是一行人進入了白馬寺。

　　於是，在冷寒梅有意的安排，與申天討的慫恿之下，施樸泉終於放棄了通天教的禮聘，而暫時出任鐵板令主的左侍之職。

　　鐵板令主的左右二侍，本是季東平與申天討二人。

　　但季東平目前正隨侍柏長青身邊，這兩位的身份暫時都還不能公開，何況鐵板令主本有二位，用兩個左右侍等也不算多呀！

　　當白馬寺前的腥風血雨消散之後，易容後的柏長青也回到洛陽城中。

　　當他到達東方逸所說的府前街吉星客棧前面時，一個青衫文士迎著他低聲問道：﹁是副座麼？﹂

　　柏長青飄身下馬，微微點了點頭。

　　那青衫文士接過馬韁，順手交與侍立門前的店小二，並低聲道：﹁副座請隨我來……﹂

　　兩人走進一間事先開好的上房，那青衫文士隨手關上房門之後，才低聲說道：﹁稟副座，那人就在隔壁。﹂

　　柏長青微一凝神道：﹁隔壁現在沒人。﹂

　　青衫文士諂笑道：﹁是的，副座真了不起……﹂

　　柏長青蹙眉截口道：﹁那人幾時走的？﹂

　　青衫文士道：﹁回副座，那人走了已經快要兩個時辰，據東方副座方才派人傳信，那人已經……已經……﹂

　　柏長青不耐煩地沉聲問道：﹁怎麼說？﹂

　　青衫文士接道：﹁那人已經進入白馬寺中。﹂

　　﹁已經進入白馬寺中？﹂柏長青注目問道：﹁莫非那人已投入鐵板令主那一邊？﹂

　　青衫文士點點頭道：﹁是的……﹂

　　接著，他將白馬寺前所發生的一幕扼要地複述了一遍。

　　柏長青靜靜地聽完之後，不由故意苦笑道：﹁想不到我還是來遲了一步。﹂

　　微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東方副座有何指示？﹂

　　青衫文士道：﹁他老人家說，本來要在這兒等副座您，但因必須去府衙辦理人命案子的善後事宜，不克分身，所以，特別命屬下轉稟，請副座先行回去。﹂

　　柏長青微一沉思道：﹁既然要我先行回去，你又為何還將我帶到這兒來？﹂

　　青衫文士一楞道：﹁回副座，那是東方副座如此吩咐，並非屬下敢於擅做主張。﹂

　　柏長青心中一動地暗忖著：﹁東方逸此舉莫非還另有深意不成……﹂

　　但他表面上卻點點頭道：﹁好，我知道了，你先行結賬回去，我略事休息之後就走。﹂

　　青衫文士道：﹁副座不要屬下隨侍？﹂

　　植長青道：﹁用不著，你先走。﹂

　　青衫文士恭聲應是，同時深深一躬之後，轉身離去。

　　柏長青獨自沉思半晌，才叫來店小二，隨手遞過一錠約莫七八錢的碎銀，微笑地問道：﹁小二哥，我有幾句話要問你，希望你能據實回答。﹂

　　只要回答幾句話，就有七八錢銀子的代價，這種便宜事，可不容易碰上，因此，店小二眉開眼笑地道：﹁謝謝您！謝謝您！相公有話請儘管問，小的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柏長青注目問道：﹁右隔壁住的是怎樣的人？﹂

　　店小二不禁一楞道：﹁相公，您這一問，可把小的真的問住了，隔壁那位客官，連在房間中也戴著草帽，而且帽沿拉得低到眉梢，所以，小的也沒法說出是怎樣的人。﹂

　　柏長青笑了笑道：﹁沒法看清楚，不能怪你，但他是幾時住進來的，總該知道吧？﹂

　　店小二沉思著道：﹁總有七八天了，哦！是七天，不會錯。﹂

　　柏長青接問道：﹁這七天當中，有些甚麼人來看他？﹂

　　﹁沒有。﹂店小二肯定地接道：﹁絕對沒有，這七天當中，那位客官除了在這兒睡覺之外，平常都不在客棧中……﹂

　　說到這裏，突有所憶地一聲﹁哦﹂道：﹁小的想起一個人來，有一天，對了，就是前天，小的深夜內急，起來方便時，發覺那客官房中有娘兒們的笑謔聲，而且燈光也還亮著，也是小的一時好奇，放低腳步，躡足走近門前，由門縫中一瞧，啊！那小妞兒好美！﹂

　　柏長青笑問道：﹁怎樣美法？﹂

　　店小二咽下一口口水道：﹁小的也說不出來，總而言之一句話，美得不得了，不瞞相公說，小的雖然是那麼匆匆一瞥，當時卻是全身骨節都酥了半天。﹂

　　柏長青忍不住微微一笑間，店小二似乎回味無窮地又咽下一口口水道：﹁可惜的是，當時僅僅那麼匆匆一瞥，裏面的燈光就熄掉了。﹂

　　柏長青淡笑著問道：﹁那妞兒是否那位客官叫來的粉頭？﹂

　　﹁不是，絕對不是。﹂

　　店小二口沫四濺地接道：﹁相公，如果洛陽城中有這樣美的粉頭，小的至少也會聽說過，而且不瞞相公說，第二天，小的全棧上下都暗中問過，那位客官並沒叫過粉頭，也沒人看到那妞兒上他那去。﹂

　　柏長青忍不住笑道：﹁那妞兒莫非是狐狸精？﹂

　　店小二點點頭道：﹁小店上下，也暗中有這種想法。﹂

　　柏長青微一沉吟道：﹁你陪我到隔壁去瞧瞧……﹂

　　那隔壁房間的門一打開，柏長青立即聞到一股似有若無的淡淡幽香，而尤以被褥之間，香氣更濃。這香氣既如此幽雅而又經久不散，顯然是一種非常高貴的香料，決非一般﹁出堂差﹂的妞兒所用得起的。

　　窗前的書桌，有一張八行素箋，下而寫著彎彎曲曲的梵文，中間還夾雜著不少的﹁正邪﹂兩個中國字，不過，這些﹁正﹂字和﹁邪﹂字上，都被以重疊而不規則的圓圈塗掉了。據忖測，這應該是當一個人，心緒不寧，而又極端矛盾之下的一種下意識的發洩。柏長青之所以決定向店小二查詢，是因為施樸泉的投向自己。這邊有點突然而令人可疑。目前的這一發現，足以證明施樸泉於棄暗投明之前，確曾經過一番天人交戰的煎熬，因此，柏長青倒反釋然了。

　　於是，他於臨去之前，特別再遞給店小二一兩白銀，並壓低嗓音，正容說道：﹁小二哥，有關我向你的問話，以及查探這房間的情形，決不能向第三者透露，這有關你的生命安全，可必須遵守。﹂

　　店小二方自因又獲重賞而大喜過望，但聞言之後，卻不由臉色大變而訥訥地答道：﹁是……是……小的決不向……任何人說……﹂

　　柏長青點點頭道：﹁好，現在你去將我的馬牽出來，我要回去了。﹂

　　黃昏時分。

　　柏長青回到那金谷故園的四海鏢局中。

　　但當他推開自己的房門時，迎接他的卻並非俏丫頭綠珠，而是那柳媚花嬌的金谷雙姬之一的玉環姑娘。

　　柏長青不由怔立在門外，訥訥地道：﹁姑娘……你……﹂

　　玉環瞇著眼睛媚笑道：﹁我？你不認識？﹂

　　柏長青沒想到對方大膽到如此程度，竟移樽就教地自己送上門來，而且時間也快得使他感到意外，所以才有方才那麼一怔，但經過了對方一加反問之後，他立即鎮定下來，俏皮地笑道：﹁比初次見面時更美，更嬌，也更俏，我委實幾乎認不出來了哩！﹂

　　玉環掩口媚笑道：﹁看你貌似忠厚，原來也不老實得很，唔……嘴巴說得好聽，心中可不一定是這麼回事，我先要考驗你一下。﹂

　　一頓話鋒，又嗲聲嗲氣地笑問道：﹁還記得我的名字麼？﹂

　　柏長青笑道：﹁﹃金谷雙姬﹄，環肥燕瘦，我縱然閉著眼睛，也能知道你就是玉環姑娘。﹂

　　﹁閉著眼睛，怎能知道？﹂

　　﹁可以用手摸呀！﹂

　　玉環嫣然一笑道：﹁那你就摸摸看。﹂

　　說著，酥胸一挺，那高聳的雙峰，幾欲脫穎而出直逼柏長青胸前。

　　這種陣仗，柏長青幾曾見過，當下迫得他連忙疾退一大步。

　　玉環媚笑如故道：﹁弟弟，你畢竟太嫩了。﹂

　　接著，又注目問道：﹁我可以叫你弟弟麼？﹂

　　柏長青訕然一笑道：﹁怎麼不可以，有你這樣美麗的姊姊，那是我的光榮啊！﹂

　　其實他心中可在罵著：﹁我如果真有你這麼個不知羞恥的姊姊，那才是倒了八輩子的霉哩……﹂

　　玉環媚眼如故地問道：﹁那麼，歡不歡迎姊姊來？﹂

　　柏長青脫口答道：﹁這還用說，當然歡迎。﹂

　　﹁真的？﹂玉環媚笑著接道：﹁身為主人的弟弟，就這麼站在門外歡迎姊姊麼？﹂

　　柏長青舉步進入室中，一面笑道：﹁責備得固然有理，但也得讓我有走入房間的工夫呀！﹂

　　微頓話鋒，又﹁咦﹂地一聲接道：﹁綠珠呢？﹂

　　是啊！這談話的工夫也不算短了，怎麼不見那俏丫頭綠珠？

　　玉環﹁格格﹂地媚笑道：﹁喲！小倆口那麼親熱，一下子都不能分開麼！﹂

　　柏長青逕自在客房中的椅子上坐下，蹙眉苦笑道：﹁好姊姊，口下留點德行不行？﹂

　　玉環也拉過了一張椅子，緊挨著柏長青坐下，一手搭在柏長青的椅背上，幾乎是耳鬢廝磨地嗲聲接道：﹁行！只要弟弟乖，姊姊一切都依你，其實，姊姊方才說的也是實情嘛！﹂

　　柏長青笑了笑道：﹁姊姊還沒回答我的問話哩！﹂

　　﹁你是說綠珠？﹂

　　﹁唔……﹂

　　玉環那蔥枝兒似的纖指點向柏長青鼻尖道：﹁看你，念茲在茲，心中就只有一個綠珠。﹂

　　她那小巧櫻唇幾乎要貼上了柏長青俊臉，以夢囈似的語音接道：﹁綠珠被老太君叫去，今宵由姊姊代她來伺候你。﹂

　　柏長青心中直跳，本能地向一旁挪了挪身子。

　　玉環於一陣蕩笑中，搭在椅背的手臂索性搭上了柏長青的肩頭，吹氣如蘭地道：﹁說你太嫩吧！也似乎不通，跟綠珠那騷妮子廝混這麼久了，難道你還是處男不成？﹂

　　柏長青心中暗罵道：﹁綠珠有她美好純真的另一面，像你這種人盡可夫的女人，怎麼可同她相提並論……﹂

　　但他外表上卻苦笑道：﹁你是我的姊姊嘛！﹂

　　玉環白了他一眼道：﹁姊姊又怎樣？難道姊姊身上有毒，惹得你如此避之若蛇蠍的。﹂

　　柏長青心念一轉，故意岔開話題道：﹁姊姊，有沒有甚麼可吃的，我肚子裏可餓得發慌了哩！﹂

　　玉環站起嬌軀，再度白了他一眼道：﹁肚子餓了，也不早說！﹂

　　柏長青苦笑道：﹁我幾時有工夫說啊！﹂

　　玉環嫵媚地一笑道：﹁酒菜都吩咐廚房早就準備好了，姊姊這就叫他們送上來，你先洗洗臉，乖！﹂

　　說著，竟在柏長青的俊臉上擰了一把，才邁著春風俏步下樓而去。

　　柏長青略一沉思，立即折向季東平的房中，但季東平的房中也是人去樓空。只好苦笑著重回自己房中，沉思著如何應付這位淫娃蕩婦的風流攻勢？

　　當他的俊臉上浮現一絲神秘的笑意時，柳媚花嬌的玉環已偕同一個手托食盤的小廝走了進來。

　　她，一面向小廝呶呶嘴，示意其將食盤托到裏間去，一面卻向柏長青笑問道：﹁弟弟你在想甚麼心事啊？﹂

　　柏長青微笑地道：﹁沒有呀！﹂

　　﹁還說沒有。﹂玉環白了他一眼道：﹁叫你洗臉都沒洗，唔！也好，先把肚子填飽再洗也行。﹂

　　說著，掏出自己的手絹，親自替柏長青拂拭臉上的灰塵，儼然蠻像一副大姊姊的姿態。

　　那小廝在裏面房中擺好酒菜點上蠟燭之後，悄然退出，並順手帶上了客廳的門。

　　美酒佳餚，再加上柳媚花嬌，知情識趣的俏玉環，這場面可算是十分旖旎溫馨。

　　可惜的是，這兩人各自暗懷鬼胎，在計算著如何達到自己的目的。

　　尤其是柏長青，心中暗自盤算，更提高了警覺。

　　因為就他這些日子以來所知，四海鏢局中對男女關係固然很隨便，但以玉環目前的身份和地位，居然敢於如此半公開地向自己糾纏，這裏面恐怕別有蹊蹺。

　　就當他心念電轉之間，玉環也舉杯笑道：﹁弟弟，你今天辛苦了，姊姊先敬你一杯。﹂

　　柏長青微笑道：﹁謝謝！其實，也談不上甚麼辛苦。﹂

　　兩人對飲了一杯之後，玉環又將兩人的酒杯斟滿，才注目問道：﹁對了，今天在龍門的經過情形，能否說給姊姊聽聽？﹂

　　柏長青道：﹁當然可以啦……﹂

　　接著，將在潛溪寺中的經過情形，扼要地複述了一遍，當然，對那些應該隱瞞的情節，他是巧妙地略過了。

　　玉環靜靜聽完之後，才注目問道：﹁那老婆子竟然知道﹃中原四異﹄是在四海鏢局中？﹂

　　柏長青道：﹁那倒不是，不過她懷疑﹃中原四異﹄的失蹤，與本教有關而已。﹂

　　玉環接問道：﹁她也不知道本教與四海鏢局是二位一體？﹂

　　﹁不！﹂柏長青笑道：﹁我幾時這麼說過呀？﹂

　　玉環瞪了他一眼道：﹁那你方才說甚麼與﹃本教﹄有關？﹂

　　柏長青淡淡一笑道：﹁那是我自己的口氣呀，小弟忝為本教第二副教主，難道不能稱﹃本教﹄麼！﹂

　　﹁好！算姊姊失言。﹂玉環含笑一舉酒杯道：﹁敬我們年輕英俊、功力機智，兩稱超絕的第二副教主一杯。﹂

　　柏長青笑道：﹁這些高帽子，任何一頂，也夠使我渾陶陶的了，如今接連飛上四頂，怎能吃得消呢？﹂

　　玉環﹁格格﹂地媚笑道：﹁人家一大堆的綠帽子都能頂得住，區區幾頂高帽子你就吃不消，還配為本教的第二副教主麼！何況姊姊說的句句由衷，一點也沒誇張呢！﹂

　　一頓話鋒，媚眼以然地接道：﹁乾杯！﹂

　　三杯下肚之後，那本來洋溢著無限春情的俏臉，可更加嬌豔了。尤其是那眼角眉梢，更別具一番撩人的風韻。

　　柏長青面對絕代尤物，既不敢，也無心情去欣賞，因為他正在盤算著如何才能問出自己所需要知道的秘密來，同時，因他對玉環的公開前來，心有所疑，在措詞方面，可不得不更加特別小心，如果處置不慎，反而將自己的秘密洩漏了，那才是笑話哩！

　　他心念電轉間，趁對方重行斟酒的機會，故意一整臉色道：﹁姑娘在本教中任何職位？﹂

　　玉環微微一楞之後，才媚態橫溢地道：﹁回副教主，奴家的職位是教主身邊的侍姬。﹂

　　﹁胡鬧！﹂柏長青正容如故道：﹁你敢欺蒙本座！﹂

　　玉環媚笑道：﹁副座，您別嚇人嘛！奴家怎敢欺蒙您。﹂

　　﹁那你你為何不報出職位？﹂

　　﹁奴家的確實話實說啊！﹂

　　柏長青目光深注，語意雙關地接道：﹁也許你說的是實話，但本座認為你在本教中必然負有秘密任務？﹂

　　玉環纖指一指柏長青的鼻尖，抿唇媚笑道：﹁別擺出甚麼副教主的架子了！乖弟弟，連教主在我面前，也乖得像一隻小貓，想想你算老幾呀？﹂

　　一頓話鋒，又神秘地一笑道：﹁如姊姊我負有秘密任務，這任務既稱秘密，還會告訴你！﹂

　　柏長青自我解嘲似地笑道：﹁好！好！這才是我的好屬下，也才是我的好姊姊。﹂

　　玉環媚目斜睨著他笑道：﹁自說自話，知不知道甚麼叫臭美？﹂

　　柏長青道：﹁不論是臭美也好，香美也好，我說的都是事實，至於你不肯將所負的任務告訴我，也不要緊，我自有辦法知道。﹂

　　玉環接道：﹁我不相信！﹂

　　柏長青道：﹁我可以直接問教主啊！﹂

　　玉環道：﹁這辦法是不錯，但你短時間內，見不到教主的。﹂

　　﹁為什麼？﹂

　　﹁難道你不知道教主正在閉關？﹂

　　柏長青淡淡地一笑道：﹁我當然知道，但我可以請求特別接見。﹂

　　玉環笑道：﹁就為了這點芝麻綠豆大的事情？﹂

　　柏長青反問道：﹁難道我不能假借重要藉口？﹂

　　玉環掩口媚笑道：﹁不必挖空心思了，還是求求我這位姊姊吧！其實，教主很賞識你，也想早點接見你。﹂

　　﹁真的？﹂柏長青不由目光一亮道：﹁那我得先行謝謝你啦！﹂

　　﹁如何謝法？﹂

　　﹁先敬一杯。﹂說著，他已端起了酒杯。

　　玉環搖搖頭道：﹁不！姊姊酒量有限，還是……﹂

　　柏長青截口笑道：﹁聽說有酒渦的人，酒量一定好，姊姊不但有酒渦，而且酒渦也特別深，如果說酒量不好，那就有點言不由衷啦！﹂

　　一仰脖子，喝乾了杯中的酒，含笑接道：﹁小弟先乾為敬，不能說沒有誠意吧！﹂

　　玉環也乾了面前的酒道：﹁敬一杯水酒，就想提前晉見教主，是不夠的……﹂

　　柏長青含笑截口道：﹁這好辦，這一杯不算，再敬三杯。﹂

　　玉環連連搖手道：﹁不！不！你存心將姊姊灌醉，是何居心？﹂

　　柏長青不禁苦笑道：﹁動輒得咎，看來我只好效金人了三緘其口啦！﹂

　　玉環眼波欲流地媚笑道：﹁對了！有道是為政不在多言，只要你今宵在我這活菩薩面前多燃點香就行啦！﹂

　　柏長青不禁暗中叫苦道：﹁我的話題還沒法提出，她卻已單刀直入了……﹂

　　但他表面上卻故裝迷茫地問道：﹁燒香？難道燒香比喝酒還受用？﹂

　　玉環螓首連點，媚態橫溢地笑道：﹁當然，要不然，我怎會將綠珠那俏丫頭支走，毛遂自薦地前來代理她。﹂

　　柏長青故做訝然地道：﹁原來綠珠是你故意支走的？﹂

　　﹁對了。﹂玉環接道：﹁是姊姊我在老太君面前玩了點小花槍。﹂

　　柏長青突然一整臉色道：﹁姑娘，你該回去了！﹂

　　玉環不由一楞道：﹁為甚麼要趕我走？難道說，我連綠珠都比不上麼？﹂

　　柏長青心中暗嘆：﹁綠珠是一株出污泥而不染的青蓮，你怎能比得上她……﹂

　　但他口中卻莊嚴地說道：﹁姑娘，話不是這麼說，你的身份地位不同，咱們該提防人言可畏……﹂

　　玉環如釋重負地截口長吁一聲道：﹁我還以為有甚麼嚴重的事故哩！真把我嚇了一大跳。﹂

　　接著，又抿唇媚笑道：﹁我的傻弟弟，別迂了，你來到這兒，日子也不算太短，對這兒的情形，多少該有個瞭解，一般世俗的﹃人言可畏﹄，在這兒是不作興的。﹂

　　柏長青正容如故說道：﹁可是，你是教主的人。﹂

　　﹁教主的人又有甚麼關係呢？﹂玉環花枝亂顫地媚笑道：﹁綠珠還不是東方老兒的人麼？﹂

　　柏長青道：﹁那是經過東方副教主同意的。﹂

　　玉環道：﹁你怎能斷定我沒經人同意呢？﹂

　　柏長青不禁心中﹁咚﹂地一跳，注目問道：﹁你是說，此行也經過教主的許可？﹂

　　玉環漫聲應道：﹁經過老太君的同意不行麼？﹂

　　﹁這……﹂

　　玉環飛快地接道：﹁別這呀那呀的了！老實告訴你吧！這金谷故園中的女人，都不是固定屬於某一個人的，有權勢的人，可以隨便派一個出去接待貴賓，而她們本人也可以隨時跟自己心愛的人交往，甚麼同意不同意，那都是騙人的。﹂

　　玉環這一段話，可說都是實情，而且這情形，柏長青也很瞭解。

　　但瞭解不瞭解是另一回事，而目前，他因心有所疑，不但不便貿然向對方探詢摘星樓中的秘密，一時之間，也無法不著痕跡地找到藉口，而對方的行動卻是步步逼近，這風流陣仗可如何應付呢？

　　意念及此，柏長青不由不暗中責怪袁玉琴和陳素娟等人的多事了。

　　就當他暗中心念電轉拿不定主意之間，玉環卻已盈盈起立，緊偎著他坐下，媚目微瞇，吐氣如蘭地笑道：﹁傻弟弟，你知道老太君同意我到這兒來的真意麼？﹂

　　柏長青因對方得寸進尺的大膽作風，本已蹙起了劍眉，但聞言之後，不由心頭一凜，只好耐著性子，張目訝問道：﹁甚麼真意啊？﹂

　　玉環注目低聲道：﹁老太君對你的來歷有點不放心。﹂

　　柏長青神態安詳地反問道：﹁那你是暗中查探我而來的了？﹂

　　玉環含笑點了點頭，柏長青嘴唇微抿道：﹁這種秘密任務，你為何要事先告訴我？﹂

　　玉環貼著他的耳朵低聲說道：﹁因為我喜歡你呀！同時我也相信你不會是壞人。﹂

　　柏長青淡淡一笑道：﹁人心隔肚皮，對一個陌生的人，你怎能如此武斷？﹂

　　玉環笑道：﹁姊姊閱人多矣，對我自己的觀察力，我還有幾分自信……﹂

　　﹁謝謝你的信任！﹂柏長青意味深長地一嘆道：﹁說來也難怪人家對我懷疑，我對我自己恩師的來歷，和自己的身世，都不清楚啊？﹂

　　﹁真的？﹂

　　﹁難道老太君沒向你說過？﹂

　　玉環笑道：﹁說是說過，不過……﹂

　　柏長青含笑接道：﹁難以取信於人，是麼？﹂

　　玉環神色一整道：﹁弟弟，姊姊相信你是一回事，但別人不相信，姊姊我卻無能為力。﹂

　　柏長青靈光一閃，故做苦笑狀道：﹁這情形，我知道，但事實上，在武林中不可理解的人和事太多了，眼前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

　　玉環接問道：﹁眼前有甚麼證明？﹂

　　柏長青特別壓低語音道：﹁咱們的教主，不也是一位莫測高深的神秘人物麼？﹂

　　玉環點點頭道：﹁這倒是不錯。﹂

　　柏長青接道：﹁據東方副教主說，連他也不知道教主的來歷，甚至也沒見過教主的真正面目，如此神秘。而又功力奇高，你能說教主也是壞人麼！﹂

　　玉環笑道：﹁別胡扯了，姊姊我可沒說你是壞人啊！﹂

　　接著，又得意地一笑道：﹁論起知道教主真面目和來歷的人，本教中恐怕只有老太君一人了。﹂

　　柏長青訝問道：﹁難道你也沒見過教主的真面目？﹂

　　玉環白了他一眼道：﹁這不是廢話！﹂

　　柏長青自我解嘲地笑道：﹁對自己最親近的侍姬，也如此神秘，這委實是太不可思議了……﹂

　　玉環截口接道：﹁令師的一切，在你這位愛徒面前也那麼諱莫如深，這不能算是無獨有偶麼！﹂

　　柏長青﹁唔﹂了一聲道：﹁可以這麼說。﹂

　　話鋒微頓，又忽有所指地接道：﹁聽說教主閉關所在，寸寸危險，步步機關，姐姐你說可真有這回事麼？﹂

　　玉環反問道：﹁是誰告訴你的？﹂

　　柏長青漫應道：﹁是綠珠偶然談起。﹂

　　玉環神秘地笑道：﹁那騷丫頭也可能負有特殊任務，你可得當心！﹂

　　柏長青淡笑道：﹁真金不怕火，明白麼？﹂

　　玉環意味深長地道：﹁但願如此……﹂

　　話題剛剛接近，又被岔開了，柏長青只好微微一笑重行拉回原話題道：﹁難道綠珠說的並非實情？﹂

　　玉環笑了笑道：﹁那丫頭說的倒是實情，不過，說穿了卻是稀鬆得很。﹂

　　柏長青心中急於知道，但表面上卻故意裝成漫不經心地問道：﹁難道你知道其中奧秘？﹂

　　玉環得意地笑道：﹁當然！﹂

　　﹁我不信。﹂

　　﹁你真是一個大傻瓜！﹂玉環纖指一點柏長青的鼻尖，神秘地媚笑道：﹁姊姊我經常在裏面走動，豈有不知道其中奧秘之理！﹂

　　柏長青道：﹁我還是不相信，充其量你不過是跟著人家進出，懂得一點皮毛而已。﹂

　　玉環不禁佯嗔地道：﹁你怎麼老是跟我抬槓……﹂

　　柏長青含笑截口道：﹁好姊姊，這不是抬槓，試想：那種秘密而又複雜的土木機關，就憑你跟著人家進出幾趟，即敢大言不慚地說已懂得其中奧秘，豈非笑話！﹂

　　玉環不禁黛眉一挑，脫口接道：﹁如今，我不要別人帶路，我自己照樣能夠進出。﹂

　　一頓話鋒，又煞有介事地接道：﹁逢門莫入，遇壁直行，你記著這兩句話，以後你自己進出時，不妨對照一下，看是不是姊姊吹牛。﹂

　　柏長青笑道：﹁小弟不過鬧著玩玩吧了，你怎麼當起真來。﹂

　　玉環瑤鼻一聳，嬌哼一聲道：﹁你拿姊姊開胃，好！先罰你三杯！﹂

　　柏長青已獲知摘星樓中的通行秘訣，心情也自然顯得開朗了，本來他還想問得更詳細一點，但深恐露出馬腳，只好強忍著笑道：﹁行！﹂

　　舉杯一飲而盡，接著並自斟自飲，一連乾了三杯，才含笑接道：﹁姊姊的權威大矣哉！﹂

　　玉環忍不住﹁噗哧﹂一聲嬌笑道：﹁看你這德行！﹂

　　接著，她自己也淺淺地喝了一口酒道：﹁菜都快涼了，快點吃吧！你不是早就說過肚子餓了麼！﹂

　　柏長青笑道：﹁現在，我已經飽了哩！﹂

　　玉環訝問道：﹁你筷子都很少動它，怎會業已飽了？﹂

　　柏長青涎臉笑道：﹁這叫做秀色可餐啊！﹂

　　玉環一陣﹁格格﹂蕩笑，索性倒向他的懷中道：﹁那你就大快一下朵頤吧……﹂

　　說著，雙臂一環，摟住柏長青的脖子，送上一個熱烈的香吻。

　　柏長青因為做賊心虛，才不得不借調笑以資掩飾，卻沒想到給予對方這麼一個可乘之機。

　　此刻，對方投懷送抱，不但軟玉溫香抱滿懷，而且兩唇相接，丁香暗吐，此情此景，教他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小夥子如何招架得了。

　　就當他百脈賁張，心急如焚之間，他懷中的玉環卻嬌軀一陣扭動，瑤鼻中發出一串令人意蕩神馳的輕﹁嗯﹂，口中並夢囈似地嗲聲說道：﹁弟弟，姊姊醉了……你……你抱我到……到床上去……﹂

　　柏長青鋼牙一挫，將對方嬌軀托起，一面走向床邊，一面沉聲說道：﹁好，你先躺一會，我就去替你弄一碗醒湯來……﹂

　　不料就當他將玉環的嬌軀放上牙床之間，玉環猛然再度摟緊他的脖子，臉兒相偎地呢聲說道：﹁不嘛！好弟弟……你不要離開我……﹂

　　柏長青心中又急又慌，暗中一挫鋼牙，正待伸指點向對方的昏穴之間。

　　客室外履聲雜沓，一陣鶯聲燕語也適時傳來。

　　柏長青心中一寬，壓低嗓音沉聲喝道：﹁快放手！有人來了……﹂

　　他的語聲未落，客室中已傳出了綠珠的嬌語道：﹁柏爺，您是幾時回來的？﹂

　　這時，糾纏在床前的兩人已輕捷地坐回了原位，柏長青笑道：﹁已回來好一會了哩！綠珠，你猜是誰來了……﹂

　　就這同時，一陣香風過處室內已出現三位絕代佳人。

　　那是綠珠、飛燕，和袁玉琴等三人。

　　體態輕盈可以做掌中舞的飛燕，首先脫口嬌呼道：﹁好玉環！老太君正在派人到處找你，原來你躲在這兒享受……﹂

　　已經到嘴邊的肥肉，竟被滑掉了，俏玉環一肚子說不出的惱恨，但表面上卻又不得不強裝歡笑，白了飛燕一眼，嗔佯地接道：﹁享受甚麼？你說下去！﹂

　　飛燕一伸舌頭，同時伸手指著桌上的一盤清蒸乳鴿，媚笑道：﹁清燉童子雞。﹂

　　玉環﹁啐﹂了她一口道：﹁浪蹄子！現在你儘管胡說八道，待會看我饒你不！﹂

　　柏長青連忙含笑解圍道：﹁佳賓蒞止，蓬蓽生輝，諸位請坐！請坐！綠珠快去吩咐廚房……﹂

　　綠珠一面張羅座椅，一面截口嬌笑道：﹁爺，咱們都已吃飽啦！倒是這位袁姑娘，你們還是初見，理當由奴家介紹一下。﹂

　　接著纖指一指袁玉琴道：﹁這是姑娘，是咱們東方副局主身邊的大紅人，您可得好好招待。﹂

　　柏長青含笑連道：﹁久仰。﹂袁玉琴一面斂衽為禮，一面卻掩口嗔笑道：﹁該說﹃久仰﹄的還是奴家哩！……﹂

　　這時，一旁的飛燕也向玉環笑道：﹁玉環姊，你怎會想到跑到這兒來的？﹂

　　玉環淡淡一笑道：﹁我一個人悶得發慌，出來遛遛，剛好遇到柏總督察由龍門回來，所以……﹂

　　飛燕神秘地一笑，截口代接道：﹁所以，就一道到這兒來了。﹂

　　玉環道：﹁是的，想不到綠珠這妮子居然也不在。﹂

　　飛燕掩口媚笑道：﹁那不正好麼！﹂

　　玉環不理會對方話中的刺兒，卻注目問道：﹁老太君找我幹嗎？﹂

　　飛燕道：﹁她老人家也是悶得發慌，想找你殺兩盤而已。﹂

　　玉環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道：﹁我還以為有甚麼要緊事哩！﹂

　　一頓話鋒，又注目問道：﹁那麼，我是否該立即回去？﹂

　　飛燕笑了笑道：﹁不必啦！已經由小妹代過勞了，此刻，她老人家正在養神哩！……﹂

　　這時，綠珠已將桌上的剩酒殘餚撤去，並換上了香茗，大夥兒都在微笑著注視對話中的兩人。

　　玉環媚目一掃袁玉琴和飛燕綠珠等三人，微笑著問道：﹁你們三位怎會聚在一起的？﹂

　　飛燕搶著答道：﹁還是由小妹來說吧！綠珠這妮子辦完老太君所交辦的任務之後，跑到後院去看袁姊姊，袁姊姊提議找我們兩個做紙牌遊戲，剛好小妹我才由老太君身邊回去，而你又偏偏不在，綠珠這妮子又擔心她的柏爺回來沒人伺候，主張到這兒來邊玩邊等。﹂

　　一頓話鋒，接著發出一串銀鈴似的媚笑道：﹁早知你玉環姊姊在這兒，咱們就不會來打擾你們啦！﹂

　　玉環心中說不出的惱恨，但表面上卻只能瞪了對方一眼，自我解嘲地笑問道：﹁還有沒有？﹂

　　﹁當然還有。﹂飛燕掩口媚笑道：﹁咱們本來是找你打牌的，如今難得柏爺也及時回來，正好做竟夕之歡。﹂

　　一頓話鋒，媚目一瞟柏長青和綠珠二人道：﹁你們小倆口子不反對麼？﹂

　　綠珠佯嗔地道：﹁幹嗎把我也拉在一起！﹂

　　玉環心中恨得牙癢癢的，但外表上卻也故做輕鬆地搶著笑道：﹁你們兩位，本來就是一對兒嘛！﹂

　　話鋒微頓，媚目斜睨著柏長青笑問道：﹁怎麼樣？柏爺！﹂

　　柏長青正從風流陣上逃出，並已獲得部份摘星樓中的秘密，他雖然還不知道此中詳情，但卻已斷定這一幕趣劇，必然是袁玉琴在幕後導演的，這時，他的心情是既輕鬆，又愉快，尤其是面對這四位美豔無比，而又言笑晏晏的絕代尤物，暗中更有著無限感慨。

　　因此，玉環這猛古丁地一問，竟問得他微微一楞道：﹁姑娘有甚麼事啊？﹂

　　飛燕搶著笑道：﹁柏爺，您在想啥心事呀？﹂

　　柏長青笑道：﹁沒有啊！﹂

　　﹁還說沒有。﹂飛燕白了他一眼道：﹁玉環姊姊在問你，咱們今宵在這兒……﹂

　　柏長青含笑接道：﹁我聽到啦！歡迎，歡迎，無上歡迎！﹂

　　袁玉琴笑道：﹁你會不會玩紙牌？﹂

　　柏長青道：﹁懂一點兒。﹂

　　飛燕接問道：﹁有興趣麼？﹂

　　柏長青笑道：﹁陪你們玩牌，等於陪太子讀書，沒有興趣也得勉為其難啊……﹂

　　袁玉琴含笑截口道：﹁說來說去，你還是不歡迎咱們。﹂

　　柏長青連聲否認道：﹁不！不！……﹂

　　這時，玉環也顯得意興闌珊地接道：﹁諸位，別耽擱人家小倆口的好事了，咱們還是走吧！﹂

　　袁玉琴立即附和著道：﹁對！咱們犯不著在這兒不受歡迎。﹂

　　說著，她已首先站起身來，玉環飛燕兩人也隨之而起。柏長青心中可巴不得她們早點走，但口中卻苦笑道：﹁諸位真的要走？﹂

　　袁玉琴笑道：﹁不真的走，難道還是故做姿態麼！﹂

　　微頓話鋒，又淡笑著接道：﹁說實在的，聽說你今天夠辛苦的了，應該早點休息，咱們改天再來吧！﹂

　　袁玉琴等三人離去之後，綠珠向柏長青媚笑道：﹁爺，方才打擾你的好事了，你沒生氣吧？﹂

　　柏長青苦笑道：﹁怎麼？你也找我開胃？﹂

　　綠珠掩口笑道：﹁盛名之下無虛士，金谷雙姬，無論哪一方面，都有獨特的造詣，可惜的是你顧慮太多，未能過屠門而大嚼……﹂

　　柏長青臉色一沉道：﹁綠珠，不許再說！﹂

　　﹁好，不說就不說。﹂綠珠嘟著小嘴道：﹁也用不著吹鬍瞪眼嘛！﹂

　　柏長青笑道：﹁我不吹鬍瞪眼，你可沒得完哩！﹂

　　綠珠美目瞇著他，似笑非笑地道：﹁那麼，說正經的，方才收穫如何？﹂

　　柏長青微笑地道：﹁只獲得八個字﹃逢門莫入，遇壁直行﹄，我也不知道這能不能算是收穫？﹂

　　綠珠喃喃自語道：﹁逢門莫入，還能說得過去，遇壁直行就未免太……唔！敢情這﹃壁﹄字上還另有玄虛……﹂

　　客室外步履響動，接著，季東平也含笑而入。

　　柏長青示意季東平一旁坐下之後，才笑了笑道：﹁當然是壁上有玄虛，否則，遇壁直行之下，豈非要碰破鼻子了！﹂

　　綠珠接問道：﹁那是怎樣的機關呢？﹂

　　柏長青苦笑道：﹁當時，我怕露出馬腳，沒有繼續套問。﹂

　　綠珠輕輕一嘆道：﹁大好良機，竟給你當面錯過，真是可惜得很，其實，在那種色令智昏的情況之下。你縱然問得露骨一點，她也不會注意的。﹂

　　柏長青道：﹁綠珠，你想得天真了，在方才那種情況之下，我想任誰也不得不慎重……﹂

　　接著將與玉環交談的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

　　綠珠輕輕一嘆道：﹁想不到這浪蹄子竟會借老太君的命令來嚇唬你。﹂

　　柏長青臉色肅穆地道：﹁當你們方才揭穿她的謊言之後，我也有這種想法，但仔細想想，又覺得恐怕並不這麼單純。﹂

　　綠珠注目問道：﹁這話怎麼說？﹂

　　柏長青道：﹁兵不厭詐，玉環的話中，虛虛實實，確實令人莫測高深！這或者也可能正是她的高明之處……﹂

　　綠珠不以為然地道：﹁對一個隻知道追求肉慾享受的蕩婦來說，你未免將她估計得過高了。﹂

　　一直在沉思中的季東平忽然接道：﹁不！姑娘，老朽同意主人的看法，咱們寧可信其有，也不能輕舉妄動。﹂

　　﹁話是不錯﹂綠珠接道：﹁只是，咱們這一番心血，豈非白費了。﹂

　　柏長青笑道：﹁那也不盡然，至少咱們已獲得了摘星樓中部份通行的秘密。﹂

　　綠珠道：﹁爺，光是一部份是不夠的，咱們不能打沒有把握的仗。﹂

　　柏長青道：﹁這情形我知道，但事實上我可以憑隱身術跟著別人進出，所以，嚴格說來，這一番計畫都是多餘的。﹂

　　綠珠不勝幽怨地白了他一眼道：﹁人家一片好心，你卻把它當做驢肝肺。﹂

　　柏長青笑道：﹁算我失言，現在向你鄭重道歉，行麼？﹂

　　綠珠櫻唇微抿，沒吭氣。

　　季東平接問道：﹁主人，今天龍門之行結果如何？﹂

　　柏長青道：﹁此行經過，說來話長，我想等會再談，現在我要先知道今天有關玉環的安排經過。﹂

　　季東平笑道：﹁這問題，就得問綠珠了。﹂

　　柏長青目注綠珠笑道：﹁綠珠，別生氣了，還是……﹂

　　綠珠白了他一眼，截口笑道：﹁誰生氣了！﹂

　　﹁沒生氣那是更好。﹂柏長青含笑接道：﹁那麼，請回答我的問題。﹂

　　綠珠沉思著道：﹁說起來很簡單，你柏爺去龍門公幹，季老出外訪友，我綠珠也落得清閒，前往袁姑娘敘敘。這些，卻暗中通知刁英抽空告訴玉環那浪蹄子，不過稍為更改了一下實情，說你柏爺今晚必返，而季老和我綠珠，則十九不會回來，如此大好良機，玉環那浪蹄子當然不會放過啦！﹂

　　柏長青苦笑道：﹁煞費苦心卻是得不償失，方才你們再晚來片刻，我真不知如何自處了哩！﹂

　　綠珠掩口媚笑道：﹁那不正好麼！乾柴烈火……﹂

　　柏長青截口訕笑道：﹁綠珠，你又來了！﹂

　　季東平含笑接道：﹁主人，其實，縱然她們晚來一會也不要緊，事實上老奴並沒離開房間。﹂

　　柏長青微笑著岔開話題道：﹁好啦！現在請聽我說今天龍門之行的經過……﹂

　　接著，將在潛溪寺中與姜姓老嫗周旋的經過，一直到回到洛陽城客棧中的情形，不厭其詳地說了一遍。末了並目注季東平道：﹁那姜姓老嫗的武功，比起這兒的老太君來，絕對只強不差，季老對此人，是否能想得出一些來龍去脈？﹂

　　季東平蹙眉苦笑道：﹁老奴也想不出甚麼名堂來。﹂

　　柏長青也蹙眉接道：﹁怪就怪在這裏，那姜姓老嫗與﹃中原四異﹄中的古太虛有仇，也斷定﹃中原四異﹄之神秘失蹤與四海鏢局有關，這一著，總算給她摸對了，可是目前四海鏢局中﹃中原四異﹄中其他三異都在，卻偏偏缺少一個古太虛，這不是太以邪門麼？﹂

　　季東平沉思著接道：﹁主人，那姜姓老嫗既與您是同仇敵愾，依老奴之見，七天之後，再度前往時，不妨與她開誠佈公地談談。﹂

　　柏長青點點頭道：﹁我也正是此意，所以才一再說服她前往白馬寺去聯絡，我想，以于姥姥的閱歷之廣，也許可以解開對方的來歷之謎。﹂

　　季東平默然點首，柏長青目光移注綠珠道：﹁綠珠，這一點特別記著！﹂

　　綠珠恭應道：﹁奴家記下了。﹂

　　柏長青接著向季東平道：﹁對於施樸泉之棄暗投明，季老有何高見？﹂

　　季東平笑道：﹁主人怎麼跟老奴客氣起來。﹂

　　柏長青正容說道：﹁並非客氣，是禮！﹂

　　微頓話鋒，又注目接道：﹁我正恭聽著哩！﹂

　　季東平沉思著答道：﹁主人，如果以傳說中的施樸泉平日之為人而論，他今天的棄暗投明並不算太突然，不過，陰山老怪向申大俠尋仇的時機，竟揀得那麼巧，剛好乘白馬寺中實力空虛時前往，卻使人對施樸泉的行動，不能不與故意邀功幸進的聯想，主人以為然否？﹂

　　柏長青點點頭道：﹁這見解很有道理！﹂

　　﹁還有。﹂季東平正容接道：﹁施樸泉所殺傷陰山老怪司馬因的那些手下，也令人不無可疑，因為與司馬因無甚關係的人都會被殺死，獨獨司馬因的兩個徒弟還活著，老奴決不相信司馬因的門下弟子，難道會比天殘地缺那兩個老魔的門下更高明。﹂

第十七章　獨探摘星樓

　　柏長青聽了季東平的分析，方自再度點了點頭，綠珠卻插口問道：﹁季老認為施樸泉此舉，是故意殺死那﹃祁連八煞﹄以使群俠方面相信他棄暗投明的誠意？﹂

　　季東平道：﹁老朽正是此意。﹂

　　綠珠道：﹁可是，﹃天殘地缺﹄兩個老怪，更是不好相與的人物，如果果如季老所忖測，犧牲﹃祁連八煞﹄以做為施樸泉幸進的依據，那﹃天殘地缺﹄兩個老怪會願意麼？﹂

　　季東平笑道：﹁綠珠，你畢竟太年輕了！﹂

　　接著，一整神色道：﹁須知這些黑道老魔頭，是只求目的，不擇手段的，試想：﹃天殘地缺﹄兩個老魔頭再難纏，還能逃出通天教的掌心麼！﹂

　　綠珠恍然大悟地接道：﹁不錯！如果天殘地缺兩個老魔業已加盟通天教而不服氣，通天教可以暗中將他們整掉，反之，則更可增加兩個老魔誓死效力的決心。﹂

　　季東平拈鬚微笑道：﹁姑娘真是可人兒，一點就透，而且一通百通。﹂

　　綠珠嫣然一笑道：﹁季老，您別損人好嗎？﹂

　　柏長青蹙眉接道：﹁經過季老這一分析，那麼，東方逸之所以於施樸泉業已投入白馬寺之後，還派人將我引入客棧的用意，也可以聯貫起來了。﹂

　　﹁是的。﹂季東平正容接道：﹁如果東方逸並未消除對主人的疑慮，那麼，施樸泉留在客棧中的那張寫了又塗，有著﹃正﹄﹃反﹄字樣的便箋，不是更可堅定咱們對施樸泉的信心麼！﹂

　　此人不愧是城府深沉的老江湖，僅僅根據柏長青的口頭陳述，竟能產生與身歷其境的冷寒梅同樣的構想，而且分析得條條是道。

　　柏長青接道：﹁還有一點，我幾乎忘了。﹂

　　季東平問道：﹁那是甚麼事呢？﹂

　　柏長青道：﹁據客棧中的店小二說，施樸泉的房間中，深夜時有人的媚笑聲，但整個客棧上下，卻沒有人看見女人進出，所以店小二懷疑那是狐狸精。﹂

　　綠珠笑道：﹁說不定那就是專門伺候貴賓的﹃金谷雙姬﹄之一。﹂

　　柏長青點點頭道：﹁不錯，我也是這麼想，因為那房間中，還可以隱約地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而且，那香氣正跟方才……方才那玉環姑娘身上的香氣相同。﹂

　　季東平接道：﹁如此說來，那就更足以證明方才咱的分析，確有道理了。﹂

　　柏長青目光移注綠珠問道：﹁綠珠，這些情節，你都記下來了？﹂

　　綠珠點頭答道：﹁是的，奴家已全部記下。﹂

　　柏長青道：﹁那麼，請將此情和姜姓老嫗的事蹟轉告袁姑娘，以最快速方法傳給白馬寺。﹂

　　﹁是。﹂

　　﹁記著，傳信的人必須改裝易容，並不可使用書信，同時也別跟施樸泉碰頭。﹂

　　綠珠點頭笑道：﹁這些，袁姑娘自然理會得。﹂

　　柏長青沉思著接道：﹁那姜姓老嫗也許還不願去白馬寺，我的意思，最好是請于姥姥改裝跑一趟潛溪寺。﹂

　　綠珠道：﹁好的，奴家記下了。﹂

　　柏長青劍眉一揚，目光一掃對方兩人道：﹁季老、綠珠，今夜三更，我要前往摘星樓，兩位可得辛苦一點。﹂

　　綠珠不由一楞道：﹁你一個人去？﹂

　　﹁是的。﹂柏長青接道：﹁你們兩位只要在這兒幫助我，別露出破綻來就行了。﹂

　　綠珠期期地道：﹁爺，你對那摘星樓中秘密還沒有弄清楚，怎能輕易涉險？﹂

　　她那關切之情，溢於眉宇，柏長青內心雖然十分感動，但外表上卻堅定道：﹁為防夜長夢多，實在不能再延。﹂

　　接著，以較為溫和的語聲接道：﹁綠珠，我此行並不是去廝殺，而是藉隱身術去暗探，不會有危險的，只要兩位能維持這兒的秘密不被揭穿，就算大功告成了。﹂

　　季東平臉色肅穆地道：﹁主人，老奴不便阻撓您的決心，但是有一句話，得請主人務必記住，那就是：凡事不可勉強。﹂

　　柏長青默然點首間，綠珠也附和著說道：﹁是的，凡事不可勉強，能夠順利通行則佳，否則，就早點退出，既可不必涉險，也不致打草驚蛇。﹂

　　她這話說得相當委婉，也很中肯，但歸根結柢，卻還是為了箇郎的安全。

　　柏長青當然瞭解她那意在言外的款款深情，當下微笑地答道：﹁兩位請儘管放心，我不會輕易涉險的……﹂

　　話鋒倏然頓住目注季東平道：﹁季老請迴避，可能是東方逸來了。﹂

　　不錯，季東平剛剛閃入裏面綠珠所住的房間，東方逸已到了房門口，並朗聲笑道：﹁柏老弟回來多久了？﹂

　　柏長青疾步迎向客房，一面笑道：﹁小弟回來約有頓飯工夫了，東方兄請坐。﹂

　　這時，綠珠已端著一杯香茗，嫋嫋婷婷地走到東方逸面前，嬌聲說道：﹁老爺子您好。﹂

　　東方逸一面就座，一面笑道：﹁好好！真是夫唱婦隨，小倆口蠻親熱呀！﹂

　　綠珠扭著水蛇腰，嬌嗔地道：﹁我不來了，老爺子老是取笑人家。﹂

　　東方逸哈哈大笑道：﹁丫頭，難道我老人家說錯了麼！﹂

　　說話間，鼻子連連翕動，又瞇著眼睛笑道：﹁唔！好香！綠珠你是越來越風流了哩！﹂

　　綠珠嘟著小嘴道：﹁那是方才玉環姑娘等人留下的香氣，難道你聞不出來！﹂

　　東方逸佯嗔地道：﹁丫頭，你呀你，看來你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綠珠抿唇媚笑道：﹁誰教你為老不尊。﹂

　　東方逸自我解嘲地一笑道：﹁好！又是我老人家的錯。﹂

　　微頓話鋒，才目注柏長青笑問道：﹁老弟，方才玉環姑娘等人也到這兒來過了？﹂

　　柏長青含笑點首道：﹁是的，還有飛燕姑娘和袁姑娘。﹂

　　東方逸拈鬚微笑道：﹁有鳳來儀，老弟，恭喜你啦，只是這些娘兒們沒一個好惹的，你可得特別當心。﹂

　　綠珠搶著接道：﹁柏爺才不會上當哩！﹂

　　東方逸笑道：﹁對了！有你這個小妖精在這兒，等於是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

　　﹁別將我扯在裏面，那是柏爺自己的主張。﹂綠珠侃侃地接道：﹁方才，他們三位路過這兒，剛好碰上柏爺由龍門回來，於是他們提議要在這兒玩紙牌，但卻被柏爺委婉地拒絕了。﹂

　　柏長青心頭不禁暗笑道：﹁這妮子扯謊的本領倒是高明得很，看來她必然胸有成竹，將立即設法通知袁玉琴和金谷雙姬，以免彼此之間言語矛盾……﹂

　　就當他心念電轉間，東方逸卻目注他笑道：﹁老弟老成持重，不為美色所迷，倒真是難得。﹂

　　柏長青謙笑道：﹁那裏那裏，東方兄謬獎啦！﹂東方逸猛然抬手一拍自己的額角，苦笑接道：﹁一進門就被綠珠這小狐狸精將話題岔開，我幾乎將正經事忘了哩！﹂

　　柏長青注目接問道：﹁東方兄有何指教？﹂

　　東方逸道：﹁今天，白馬寺前所發生的事情，老弟已聽到報告了？﹂

　　﹁是的。﹂柏長青注目答道：﹁小弟在客棧中獲得報告。﹂

　　他之所以特別提出﹁客棧﹂二字，本是想由對方的神色中獲得一些蛛絲馬跡，因為如果東方逸於施樸泉業已投入白馬寺之後，仍然派人導入客棧果真是另有深意的話，那麼，東方逸的神色之間，是應該有點跡象可尋的。

　　但東方逸的神色，卻是平靜得出奇，只是苦笑著長嘆一聲道：﹁想不到本教的一番努力，卻反而促成鐵板令主增加了一個得力助手，而且，各方面都是陰差陽錯，偏偏半路裏又殺出一個潛溪寺的姜姓老嫗，否則，老弟不致龍門耽擱，事情也許還有可為。﹂

　　這當口，柏長青心念電轉，決定索性將施樸泉房間時所發現的疑問一併揭開來，於是，淡淡一笑道：﹁事實上，恐怕未必盡然，因為施樸泉之決定投入白馬寺，顯然醞釀已久。﹂

　　東方逸不由訝問道：﹁難道老弟有甚發現？﹂

　　柏長青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接著，他將在施樸泉房間中所發現那張塗滿﹁正﹂﹁邪﹂字跡的便箋一事簡略地說了一遍，同時並目光炯炯地注視對方臉上的神情。

　　但這回他所獲得的仍然是失望。

　　東方逸僅僅是表現出一副憤慨的神情道：﹁這老賊，自己食言背信，但卻反而將本教視之為邪魔外道，真是可惱！可恨！﹂

　　柏長青附聲接道：﹁東方兄，小弟不才，願自告奮勇，將那廝擒回來……﹂

　　東方逸截口苦笑道：﹁老弟，目前時移勢易，那廝既已投入鐵板令主座下，咱們不能不慎重將事。﹂

　　柏長青劍眉一軒道：﹁那本來是咱們的人，他鐵板令主不能不講理！﹂

　　東方逸道：﹁話是不錯，但目前還不到與鐵板令主公開反目的時候，所以這問題不妨暫時擱下。﹂

　　柏長青道：﹁只是，太便宜那廝了！﹂

　　﹁不會便宜他的，﹂東方逸笑道：﹁時機到來時，準有你老弟大顯身手的時候。﹂

　　接著，又微微一笑道：﹁老弟，嚴格說來，今天咱們是所得勝過所失的。﹂

　　柏長青訝問道：﹁此話怎麼說？﹂

　　東方逸神秘地笑道：﹁以老弟的聰明，應該想得到的，請不妨多想想看？﹂

　　柏長青略一沉思，才故做恍然大悟狀道：﹁東方兄說的莫非是那位陰山掌門人司馬因？﹂

　　東方逸含笑點頭道：﹁老弟完全猜對了。﹂

　　柏長青道：﹁司馬掌門人業已應允加盟本教？﹂

　　東方逸道：﹁是的。﹂

　　﹁那麼，﹂柏長青注目接問道：﹁東方兄準備委司馬掌門人何種職位？﹂

　　東方逸接道：﹁司馬掌門人暫時是以本教貴賓身份效力，至於其正式職位，還得請示教主之後才能決定。﹂

　　一頓話鋒，又含笑接道：﹁老弟，老朽此來，就是邀請老弟一同前往見見那司馬老怪。﹂

　　柏長青笑道：﹁小弟當前往一見……﹂

　　東方逸歉然笑道：﹁因司馬老怪目前是貴賓身份，而且，論年紀，老弟也該先行前往一見，老朽擅專之處，老弟可得多多原諒。﹂

　　柏長青爽朗地笑道：﹁東方兄不覺得這話太過生分了麼！﹂

　　東方逸滿臉歉笑道：﹁老朽失言！老朽失言！﹂

　　柏長青起身接道：﹁東方兄請稍候，小弟洗臉更衣之後，立即前往……﹂

　　柏長青由司馬老怪處回來時，已經是二更過後。

　　他，席不暇暖，接過綠珠送上的一碗燕窩湯喝過之後，立即故計重施，吩咐季東平綠珠二人小心守護，以隱身術匆匆離去。

　　少頃之後，他已到達那巍峨高聳的摘星樓前。

　　說來也真令人發噱，這平常連十丈之內也不許輕易接近的摘星樓，此刻柏長青就在大門口那四個雄糾糾，氣昂昂的警衛面前逡巡著，卻是視若無睹。

　　也許是因為時間還不算太晚，或者是還等著甚麼人入樓，底層的大門雖已關閉，卻還開著一道僅容一人進出的小門。

　　柏長青湊近門口瞧瞧，只見裏面除了一盞特大的油燈點著和一具顯得頗為單調的樓梯之外，竟然空洞洞地沒一件陳設，也不見一絲人影。

　　不過，他的目光所及，僅僅是約莫八尺寬方的一間，與這摘星樓底高達五丈周圍的外觀不成比例，因此他的斷定這不是一個通道，四周必然還有著不少秘密。

　　他本想就此長驅直入，但因凜於那﹁逢門莫入﹂之語，深恐打草驚蛇而影響自己的計畫，所以仍在觀望著，同時，他心中在暗暗盤算著，最好此時有人入樓，自己跟在後面偷偷地趟進，那就省事多了。

　　但世間事，哪有如此理想的呢！

　　他等了足足盞茶工夫，卻依然不見有人到來。

　　這當口，他也在四周仔細地觀察過，這摘星樓雖然是稱七層，但地面上卻只有六層，顯然這所謂七層，是連地下的一層也計算在內的。

　　每層高約丈二，六層當然是七丈二，他估計著，自己得手之後，這高度難不到他，只要窗口沒甚阻礙，當可由窗口一瀉而下。

　　遠處，傳來清晰的更鼓聲：二更三點。

　　他認為自己浪費在門外的工夫太久了，這麼下去，怎行！

　　就當他暗中一咬鋼牙，準備閃身入內之間，那堪堪接近小門的身軀又陡地一個回縱，斜飛丈多，因為他已聽到遠處有人走了過來，而且正是向這摘星樓的方向走來。

　　果然，少頃之後，沉沉夜色中，已出現一大一小兩條人影停立十丈之外。

　　那顯然是警衛中的領頭沉聲喝問道：﹁甚麼人？﹂

　　那高大的人影答道：﹁玄武十三號。﹂

　　﹁另一位呢﹂

　　﹁飛燕姑娘。﹂

　　另一個自語道：﹁那番和尚當真好豔福，每晚都有花不溜丟的美人兒，送來陪伴……﹂

　　那為首警衛低聲喝道：﹁十五號，你活得不耐煩了！﹂

　　那﹁十五號﹂被訓得默然垂首。

　　那為首警衛仰首一聲沉喝：﹁四號開燈！﹂

　　﹁格﹂的一聲，三樓上一道強光直射而下，將摘星樓前數丈方圓照耀得如同白晝。

　　不錯！十丈之外靜立著的，果然是金谷雙姬之一的飛燕姑娘和一個身裁高大的玄衣漢子。

　　那為首警衛揚聲喝道：﹁十三號，交驗權杖。﹂

　　那玄衣漢子向飛燕一呶嘴，雙雙緩步而前，在距離警衛身前三尺處，自動停住，伸手遞過一面小巧銀牌。

　　那為首警衛接過銀牌，略一審視之後，才退還玄衣漢子，並仰首喝道：﹁熄燈！﹂

　　三樓射下的強光應聲而滅。

　　那玄衣漢子微顯不耐地問道：﹁可以進去了麼？﹂

　　那為首警衛笑道：﹁十三號，你怎麼連例行手續也忘了？﹂

　　一旁的柏長青不禁暗中直皺眉頭：﹁這摘星樓的防衛，委實是十分嚴謹，連對他們的自己人，也一點都不肯馬虎……﹂

　　只聽那玄衣漢子冷然答道：﹁要問甚麼，你快點問吧！﹂

　　為首警衛目光一掠飛燕姑娘道：﹁是否教主召幸？﹂

　　柏長青不禁暗笑道：﹁召幸儼然是皇家的口吻嘛！﹂

　　那玄衣漢子道：﹁不！是活佛要的。﹂

　　為首警衛道：﹁幾時出來？﹂

　　玄衣漢子答道：﹁黎明前。﹂

　　為首警衛揮揮手道：﹁好，兩位可以進去了。﹂

　　玄衣漢子與飛燕兩人便雙雙向那道小門口走去，暗中窺伺著的柏長青自然是尾隨後面，亦步亦趨。

　　進得門來，那道小門也隨即合攏。

　　玄衣漢子與飛燕二人若無其事地登上樓梯，直上二樓，柏長青一面跟進，一面心中暗忖。

　　﹁敢情這一樓中並沒有甚麼機關……﹂

　　二樓的這一間，跟一樓一樣，只是面積上小了一點。

　　柏長青以為還是要循梯而上，但那玄衣漢子卻伸手在樓梯背面不知怎麼撥弄了一下，上一層的樓板正中出現一個寬約三尺的圓洞，黑黝黝的，其深不知幾許。

　　柏長青入目之下，不由暗自詫訝道：﹁莫非要由這圓洞中揉升上去麼？﹂

　　只聽圓洞中傳出一個顯得頗為遙遠的語聲問道：﹁誰？﹂

　　玄衣漢子仰首答道：﹁玄武十三號，偕同飛燕姑娘。﹂

　　那遙遠語聲道：﹁站到洞底來，讓老夫瞧瞧！﹂

　　玄衣漢子與飛燕二人依言站到洞底，一道強光，由圓洞頂端透射而下，將這兩人照得毫髮畢露。

　　少頃之後，才聽那遙遠的語聲道：﹁好！你們兩位退到一旁。﹂

　　這當口，一旁的柏長青不禁感慨萬千：﹁防衛如此嚴密，這情形，要想硬闖進來，可委實得大費周章……﹂

　　一陣轆轤轉動聲過後，一隻僅容兩人對坐的木箱似的玩藝緩緩地垂下。

　　這情形，可使柏長青暗中難住了，這木箱僅容兩人對坐，自己如何上去呢？

　　但他還來不及想出適當的辦法來，那兩位已經登上木箱，而且已徐徐向上升起。

　　匆促中，他無暇多想，猛抽一口清氣，踴身一躍，雙手抓住木箱的兩邊，就在木箱底端處繫著隨之上升。

　　他雖然儘量提聚真力，減輕自己的重量，但三人與兩人的體重畢竟有點差異，只聽那圓面上洞發出一聲驚﹁咦﹂道：﹁怎麼忽然加重了不少？﹂

　　玄衣漢子訝然地道：﹁不會吧！﹂﹁不會！﹂圓洞頂端的語聲冷哼一聲道：﹁難道老夫活回去了，手上有多少勁力，自己也會不清楚！﹂

　　玄衣漢子苦笑著沒再吭氣，但柏長青卻暗中提高了警覺：﹁這說話的人，連轆轤上些許重量的差別都能分辨出來，顯然一身功力並非等閒，我可得特別當心才對……﹂

　　半晌，那木箱已停止上升，但缺德的是：木箱底端與樓板之間的空隙，僅約尺許，以柏長青這昂藏七尺之軀，縱然橫裏側縱，也沒法不著痕跡地由這尺許的空隙中登樓板呀！

　　就當他暗中焦急，一面施展縮骨神功之間，木箱中的兩人已經先跨上樓板。

　　也幸虧他們兩人這一跨，虛懸的木箱一晃，旁邊的空隙也隨之加大。

　　縮骨神功剛剛施展一半的柏長青，豈能放棄這一瞬間即逝的機會，當下毫不猶豫地借著木箱那一晃之勢，真力暗凝，乘勢使那木箱晃動的幅度加大，他自己卻由那更加擴大的空隙中一挺而上，點塵不驚地飄落飛燕身旁。

　　舉目回顧，這一層樓的氣派可就不同了。

　　他這立身之處，是一個丈五見方的場所，由豪華的陳設上判斷，這應該是一個高級人員的議事廳。

　　四周，黃色絲幔遮垂，右首一間中，並隱隱傳出酒肉香氣，和女人的﹁吃吃﹂蕩笑聲。

　　站在飛燕對面的，是一個年約五旬的斑髮黑衫老者，兩太陽穴高高鼓起，雙目中精芒如電，顯然是一個內外兼修的高手。

　　而且，他那縝密的心機，也委實高明，因為就當那木箱向旁邊一晃，柏長青乘勢在縱樓的一瞬間，他竟濃眉一蹙，俯身向木箱底下窺探著。

　　柏長青入目之下，不禁心中冷笑道：﹁饒你奸似鬼，也得喝本俠的洗腳水……﹂

　　那玄衣漢子不禁笑道：﹁陳座，您以為這木箱底下還帶得有奸細？﹂

　　黑衫老者冷然接道：﹁這是甚麼所在，本座職責攸關，既然心有所疑，竟能不察看一下！﹂

　　玄衣漢子諂笑道：﹁是，是！陳座真是細心得很……﹂

　　只聽右首房間中傳出一個威嚴的語聲道：﹁方領隊，是誰來了？﹂

　　語聲於威嚴中顯得頗為生硬，顯然並非出自中原人物之口。

　　黑衫老者恭聲答道：﹁回活佛，是飛燕姑娘來了。﹂

　　這時柏長青已明白這已是摘星樓的頂層，而右首房間中這說話的人，正是他此行的目的物……天竺番僧，就當他心中暗道僥倖之間，只聽得右首房間中傳出了一串梟鳴似的怪笑道：﹁好！好！快請她進來。﹂

　　飛燕發出一串銀鈴似的媚笑道：﹁來啦！佛爺。﹂

　　笑聲中，已邁著春風俏步走入右邊房間。

　　柏長青暗中注意飛燕走路與入門的情形，似乎並沒有甚麼花樣之後，不由懸心略放。

　　但他為慎重計卻還是將輕功提到極致，悄然在四周察探一遍。

　　他心中很明白，退出時，可能不會有那麼方便，而最便捷的辦法，莫過於從窗口飛身而下，因他已在樓下估計過，這樓高僅七丈有餘，要飛落六七丈的高度，對他來說，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

　　可是，這裏四周，那些黃色絲幔後的門戶都緊閉著，僅僅只有右邊那天竺番僧所住的一間，是虛掩著的。

　　不能進入房間，自然也沒法探查通往樓外的窗戶的情形，此情此景之下，他只有冒險進入那天竺番僧的房間，以定行止了。

　　於是他躡足向左邊那虛掩著的房門走去。

　　首先他手上微凝真力，化成一陣清風，將虛掩著的房門吹開一道可容他側身而入的縫，然後躡足閃身而入。

　　門內是一間用檀木雕花屏風隔開的書房，書房中僅約八尺見方，入門左首，擺著兩把椅子和一隻茶几，臨窗的一面，是一張中形書桌，和一把太師椅，酒肉香，脂粉香，和陣陣的媚笑聲卻由屏風另一面的起居室中傳來。

　　此時，他已算是深入虎穴，儘管他藝高人膽大，又有隱身法術護身，但內心的緊張，卻仍然是難免的。

　　他悄然進入書房正中，徐徐吸入一口氣，抑下心頭的激動，然後游目四顧著。

　　燭影搖紅之下，書桌上擺著一疊寫滿了密密麻麻字跡的素箋，入目之下，不禁心中一動，即暗自忖道：﹁這既然是番禿的書房，當也是他翻譯秘笈之所，莫非這一疊素箋，就是那秘笈翻譯稿不成？﹂

　　興念及此，一股強烈的衝動力，幾乎迫使他尋躍而前，恨不得立即將那疊素箋抓在手中，看個明白。

　　但他的理智卻在暗中警告他：﹁這是處於巢中的機密重地，那﹃步步危機﹄的傳說，決非虛語，你決不可輕舉妄動……﹂

　　於是他還是靜立原地，揚手以﹁接引神功﹂將那疊素箋攝到手中。

　　出乎他意外的，是那疊素箋中，還夾著一本薄薄的絹質小冊子，他略一翻閱，已確定這絹質小冊子就是被師門叛徒冷劍英盜走的﹁黃石真解﹂中那最後一章天竺文，當然那一疊素箋也就是秘笈的部份翻譯稿了。

　　所謂﹁部份﹂，當然是沒頭沒尾的，沒尾是還沒譯完，沒頭必是譯好多少，就交出多少。

　　他不及細看，立即將其妥慎地揣入懷中。

　　柏長青此行的最大目的，是取回師門秘笈，和除去天竺番僧。

　　如今，秘笈既已取回，可說任務已完成大半，剩下的只是殺掉那番僧了。

　　目前，那番僧僅僅隔著一道屏風，要除掉那番僧，可說是易如吹灰反掌。

　　但他心念一轉間，卻又有了另一個決定：﹁秘笈既已收回，留著這番禿，也沒甚麼威脅，那又何必藉隱身術之便去殺他而遺﹃暗箭傷人﹄之譏呢！而且我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秘笈取走，縱然不殺他，冷劍英也不會有甚好生活，讓他受用？﹂

　　想到此處，柏長青已有見好就收，及時抽身的打算，但當他目光觸及那通往樓外的窗戶時，卻又不由為之楞住了。

　　因為那窗戶是用粗如拇指的鋼條密封的，固然這些鋼條難不住他，但要想不觸動機關，尤其是不著痕跡地悄然離去，那可辦不到啦！

　　就當他於沉思之間，屏風那邊突然傳出番僧的曖昧笑聲道：﹁小乖乖，﹃金谷雙姬﹄，委實不同凡響，咱家此行，也委實值得，不過……﹂

　　他將尾音拖得長長的，似乎是故意等對方發問。

　　果然，飛燕媚笑著問道：﹁佛爺，既然不虛此行了，那又還有甚麼﹃不過﹄的呢？﹂

　　番僧的語聲笑道：﹁貴教教主畢竟還有點不夠大方。﹂

　　飛燕的語聲道：﹁是那一點不夠大方？﹂

　　番僧的語聲道：﹁聽說貴教還有一位豔名不在﹃金谷雙姬﹄之下的綠珠姑娘。﹂

　　飛燕的語聲笑道：﹁你呀！真是一隻餵不飽的饞貓。﹂

　　想必是飛燕邊說還邊自擰了他一把，只聽番僧﹁哎喲﹂一聲：﹁輕一點嘛！﹂

　　接著又笑道：﹁你們中國有兩句話，叫甚麼﹃韓信將兵，多多益善。﹄咱家對於美麗的女人，也有同樣的本事。﹂

　　飛燕﹁嗤﹂地一聲道：﹁別吹了也別妄想，綠珠那妮子如今是專門伺候柏長青總督察的人，你想不到的。﹂

　　﹁那麼。﹂番僧的語聲接道：﹁還有一位甚麼﹃梅雪爭春﹄中的﹃白雪公主﹄江麗君呢？﹂

　　暗中竊聽的柏長青，本已無心再聽下去，但對方一提到他那還陷身魔掌中的生身之母，不由心頭情緒激動，恨意平添，又耐著性兒，再聽下去。

　　只聽飛燕接道：﹁不錯！江麗君是名震武林的兩大美人之一，但她是教主的專寵，你更休想！﹂

　　頓了一頓，又笑道：﹁其實，江麗君雖然美似天人，但她目前神智已迷，不過是一個木美人而已，那有甚麼意思。﹂

　　番僧的語聲笑道：﹁小乖乖，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以為貴教教主是喜歡木美人的人麼？﹂

　　﹁難道此中還有甚蹊蹺不成？﹂

　　﹁當然。﹂

　　﹁這話怎麼說？﹂

　　番僧的語聲笑道：﹁貴教教主……嘻嘻……他……需要時，先給江麗君服一種名為﹃佛見愁﹄的媚藥，然後再服下迷失神智的解藥……嘻嘻……﹃佛見愁﹄，連我佛見了也要發愁，它的威力當可想見，那時候，江麗君神智雖已清醒，卻是慾火如焚，而且渾身乏力，任她怎樣的三貞九烈，也不得不立時變成一個蕩婦了……﹂

　　暗中竊聽的拍長青，不禁熱血沸騰，鋼牙緊咬，恨不得立即找出冷劍英和古太虛二人來，將其碎屍萬段。

　　只聽飛燕接問道：﹁事後，又將迷失神智的藥給她服下，是麼？﹂

　　番僧的語聲道：﹁正是。﹂

　　飛燕的語聲﹁格格﹂地媚笑道：﹁這真是好辦法，也真虧教主能想的出來。﹂

　　接著，又﹁咦﹂地一聲道：﹁這些事情，你又怎會知道的？﹂

　　番僧得意地笑道：﹁我怎會知道？小乖乖，貴教教主的這一套，還是咱家我教他的哩！﹂

　　飛燕﹁哦﹂地一聲道：﹁那就怪不得！﹂

　　番僧得意地接道：﹁不但那辦法是咱家我所教的，連那些神奇的藥物，也是咱家我由天竺國所帶來的……﹂

　　柏長青本已殺機高騰，決心先行宰掉這個助紂為虐的萬惡番僧，但一聽這話，他又改了主意。

　　也剛好，飛燕問出了他心中所急於知道的問題：﹁是否那兩種迷神藥物都是你由天竺國帶來？﹂

　　那番僧的語聲道：﹁不錯。﹂

　　這已經很明顯，要想先行獲得解救已迷失神智的白曉嵐夫婦和呂伯超三人等所需要的解藥，必須由這番僧身上著手。

　　這一發現，劉柏長青而言，可算是一個意外的收穫。

　　就當他如釋負重地暗中長吁一聲間，只聽那番僧又﹁嘿嘿﹂淫笑道：﹁怎麼？小乖乖，你要不要試試那﹃佛見愁﹄的威力？﹂

　　飛燕﹁呸﹂了一聲道：﹁我才不要哩！﹂

　　番僧笑道：﹁對你那股浪勁，已經夠瞧的了，如果真要服下那玩藝，恐怕任誰也吃不消……﹂

　　這當口，柏長青心念急轉，已做了一個破釜沉舟的冒險決定，立即一真氣傳音向飛燕說道：﹁飛燕姑娘，請保持鎮靜，聽我說話：我是柏長青，現在，你與番禿的生死，都操到我的手心，不過，我給你一個自救的機會。立即順著番禿的口氣，不著痕跡地要他將兩種藥物和解藥取出來瞧瞧，然後，我立帶你離開此地……﹂

　　他的傳音未畢，只聽那番僧道：﹁咦！你在想甚麼事？﹂

　　只聽飛燕﹁咭﹂地一聲笑道：﹁聽你說得那麼神奇，我真想見識一下哩！﹂

　　飛燕口中的這一句話，足以證明柏長青這冒著奇險的孤注一擲，等於是押對寶了。

　　他，方自心中長吁一聲，只聽番僧笑道：﹁這還不簡單，我還以為你有甚麼心事哩！﹂

　　飛燕似乎是漫不經意地接道：﹁你真能讓我見識一下？﹂

　　番僧道：﹁當然！嘻嘻……最好你自己親自體驗一番。﹂

　　飛燕漫應道：﹁這個……且等我看過之後再說吧！﹂

　　﹁咦！﹂番僧似已發覺飛燕的神態有點不對地接問道：﹁你好像有點不對！﹂

　　飛燕姑娘因受到柏長青的傳音威脅，因此心中驚疑不定，而自然形之於外這也在常情之中。

　　這時候的柏長青，已真力默提地悄然欺近到屏風邊，由那珍珠串成的門簾中，已隱約的看到那全身半裸，瘦骨嶙峋，而又全身黑如焦炭的番僧，正摟著一絲不掛，有若一隻小白羊的飛燕，斜倚千張虎皮交椅中，雙手正在恣意輕薄著。

　　柏長青此舉，是在一發覺對方兩人情況不對時，便與立即痛下殺手。

　　他這時的心情，可說已緊張到了極點，以致對眼前這種旖旎風光，竟視若無睹地不曾在心中激起半絲感應。

　　只見飛燕扭一扭嬌軀，嗲聲接道：﹁有啥心事嘛！人家正在等你去取藥哩！﹂

　　番僧笑道：﹁好！好！我馬上去取。﹂

　　飛燕仍然是嗲聲嗲氣地道：﹁把那兩種藥和解藥都取來讓我瞧瞧。﹂

　　﹁行！﹂番僧說著，已起身托著飛燕的嬌軀走向床前。

　　他，全身漆黑，僅於胯間圍了一塊紅布，手上卻托一個赤條條，有若羊脂白玉般的飛燕，這畫面，顯得非常的不調和，連應有的香豔氣氛，也給沖掉了。

　　但柏長青心中，可根本無暇理會這些，而且，這剎那之間，他又擔上一重心事：﹁如果那些藥物是藏在書房的書桌中，那麼，他這一出來，豈不是會立即發現秘笈失蹤的秘密！必要時！我只好提前宰了他……﹂

　　還好，那番僧將飛燕的嬌軀放在床上之後，並未走出臥室，立即俯身在床腳的小抽屜中取出四個顏色不同的玉瓶，指點著向飛燕笑笑道：﹁我的小乖乖，這就是﹃佛見愁﹄，這是解藥，這是迷神藥和解藥……﹂

　　斜倚床欄的飛燕，媚目微瞇，裝出一副正在傾聽和注視的神情，其實，她的心中正七上八下地接受柏長青的傳音指示哩！

　　柏長青是一面將那些玉瓶的顏色和用途默記心中，一面卻向飛燕以真氣傳音道：﹁姑娘，謝謝你的合作，現在，請繼續與番禿沒話找話，待會，無論見到任何意外，你都不可驚呼。﹂

　　飛燕微微點著螓首，那神情，就像是讚許那番禿很聽話似的。

　　番僧曖昧地笑道：﹁要不要服一點試試？﹂

　　飛燕懶洋洋地道：﹁不嘛！我今天精神不太好……﹂

　　番僧笑道：﹁精神不好服下一點，就精神百倍啦！﹂

　　飛燕道：﹁你不是說，服下之後，就全身乏力麼？﹂

　　番僧道：﹁不錯，但……嘻嘻……另一方面，卻是精神特別好。﹂

　　飛燕扭著嬌軀道：﹁不嘛！你這是存心整人。﹂

　　番僧的黑臉上，方自掠過一絲失望神色，飛燕又嗲聲接道：﹁下次我再用好不好？﹂

　　番僧笑道：﹁好！好！咱家是最懂得憐香惜玉的了。﹂

　　黑炭似的身軀一歪，躺倒在床上，將飛燕摟入懷中，﹁嘿嘿﹂地淫笑道：﹁現在，小乖乖……嘻嘻……﹂

　　因知柏長青在旁，飛燕怎肯就範，當下撐拒著，一面笑道：﹁急甚麼，你的話沒說完哩！﹂

　　番僧微微一楞道：﹁甚麼話啊？﹂

　　飛燕道：﹁你方才不是說，咱們教主不夠大方？﹂

　　番僧不由陰險一笑道：﹁是的，他不但不夠大方，而且還算是不夠朋友。﹂

　　飛燕訝問道：﹁此話怎講？﹂

　　番僧道：﹁請想想看，我對他幫了多大的忙，尤其是江麗君那雌兒，如非有我，他又怎能夠達到目的，可是，他竟那麼慳吝，竟讓我一嘗異味的機會也不肯。﹂

　　飛燕順著他的口氣道：﹁如此說來，倒委實是有點不夠朋友。﹂

　　番僧冷笑道：﹁不過，咱家也不是好惹的……﹂

　　說到這裏，突有所憶地扭頭向床外低聲沉喝道：﹁你們兩個，都到外面去吧，未經呼喚，不許進來！﹂

　　原來靠近窗下還有兩個妖冶的半裸女郎，正斜倚椅上，閉目養神。

　　那兩個妖冶女郎聞言之後，同聲恭應著起身離去。

　　飛燕媚笑著問道：﹁支走她們，是否還有甚秘密話要講？﹂

　　番僧笑了笑道：﹁可以這麼說。﹂

　　微頓話鋒，又正容接道：﹁飛燕，你知道你們﹃金谷雙姬﹄之中，我真正喜歡的還是你麼。﹂

　　飛燕楞了一楞道：﹁我不知道啊！﹂

　　番僧接道：﹁現在，你已經知道了。﹂

　　﹁是的，現在知道了。﹂飛燕接問道：﹁但這些，跟你的秘密有甚關係呢？﹂

　　番僧答道：﹁這關係可大得很！﹂

　　接著，壓低語聲笑道：﹁將來事成之後，你就是我這位教主的夫人。﹂

　　飛燕訝問道：﹁你……你想當教主？﹂

　　番僧冷笑道：﹁他能不仁，當然我也可以不義。﹂

　　飛燕道：﹁你的武功能強過他？﹂

　　番僧道：﹁過去也許不行，但現在我卻自信有把握可以強過他……﹂

　　飛燕接道：﹁這話怎麼說？﹂

　　番僧笑道：﹁小乖乖，你忘了我翻譯的那部秘笈，事實上，他所學的，不但不及我所學的多，而且也沒學到其中精髓。﹂

　　飛燕﹁哦﹂了一聲道：﹁原來你藏了私。﹂

　　番僧笑道：﹁這叫做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不但藏了私，而還故意找藉口拖延，慢慢的譯，其實，我早已將全書的武功都練熟了哩……﹂

　　原來飛燕的問話，是依著柏長青的傳音指示問出的，柏長青之所以有此一舉，是想由番僧口中套出冷劍英研究秘笈的情形，以期對冷劍英的武功深度，能多獲一層瞭解。

　　此刻，目的已達，必須要採取行動了，因他的隱身術只能維持兩個時辰，而據他暗中估計，兩個時辰業已過去一半了哩！

　　於是他毫不遲疑地閃入屏風那邊，悄然欺近床前，揚指向番僧的﹁玉枕﹂穴點去。

　　那番僧的修為也委實了得，憑柏長青的身手，又是藉隱身術掩護之下，居然還能警覺到已有敵人欺近，驚﹁咦﹂聲中，翻身一躍下床，如非柏長青沉著應付，兩人幾乎撞個滿懷。

　　那番僧雖已有警覺，但他當然看不到甚麼，而且他那疑訝的念頭尚未轉完，已被柏長青凌空彈指，點中﹁死穴﹂，而告頹然倒地。

　　這情形，儘管柏長青事先吩咐飛燕姑娘，任何意外都不必驚慌，但她入目之下，仍然忍不住幾乎要驚叫出聲。

　　柏長青一面將擱在床邊的四隻玉瓶揣入懷中，一面向飛燕傳音說道：﹁姑娘，請保持鎮靜，快點穿好衣衫，叫他們送你下樓，一切等離開這兒再說。﹂

　　飛燕一面穿著衣衫，一面低聲訝問道：﹁柏爺你會法術？﹂

　　柏長青道：﹁這些，以後你會知道的。﹂

　　接著，又低聲吩咐道：﹁姑娘，叫那兩個妞兒進來。﹂

　　那兩個半裸女郎聞聲一聲嬌應，雙雙走了進來。

　　但她們兩人看見倒在地上的番僧屍體，方自目光一直，張口待叫間，卻被柏長青點了昏穴，輕輕將兩人托上床，並將番僧的屍體也一併放在床上，才向飛燕說道：﹁姑娘，你鎮靜一點，有我在你身邊，一切決無問題，現在，你叫他們送你下樓。﹂

　　飛燕姑娘自己也辨不清心中是甚麼感受，只好硬著頭皮向外走去，一面傳音說道：﹁柏爺，您可不能撇下我不管啊！﹂

　　柏長青傳音安慰道：﹁姑娘請儘管放心，只要我柏長青還活著，你也一定活著……﹂

　　傳音說話間，兩人已走出密室，那個黑衫老者和玄武十三號，正各據一張太師椅，伏案打盹。

　　飛燕強定心神，嬌聲喚道：﹁十三號，醒醒！﹂

　　玄武十三號與黑衫老者同時驚醒，黑衫老者抬手揉揉惺忪睡眼，訝問道：﹁姑娘，這就要走了？﹂

　　飛燕點頭笑道：﹁不走，我叫醒你們幹嗎？﹂

　　於是，在黑衫老者與玄武十三號的如法炮製與護送之下，柏長青也故技重施，安全到達樓下。

　　不過，那玄武十三號走出摘星樓門外警衛的視線之後，即被柏長青點倒，隨即抄起飛燕姑娘向背上一背，傳音，喝道：﹁姑娘，你抱住我的頸子，無論發生甚麼事情，都不要驚呼。﹂

　　說著，已盡展腳程，抄捷徑向大門方向疾奔。

　　飛燕傳音問道：﹁爺，你要到哪兒去？﹂

　　柏長青道：﹁為了你的安全，我必須送你到鐵板令主那邊去。﹂

　　飛燕﹁哦﹂地一聲道：﹁原來柏爺是令主那邊的人，怪不得……﹂

　　柏長青這一展開身形，是何等快速，就這說話之間，業已由大門外飛越而去。

　　而他這隱身術，也委實神奇的很，連背在他背上的人，也一併隱住了身形。

　　事實上，他的身形，快如浮光掠影，在此黑夜之中，縱然不隱住身形，也不致被人發現，除非那人是超特的頂尖高手，或許可以例外。

　　飛越大門之後，柏長青更加加速身形，向白馬寺方向飛馳。

　　因那隱身術的有效時間，已剩下約半個時辰，本來他想將飛燕送出大門之後，要她自己去白馬寺的。

　　但繼想此關係太大，只等摘星樓事件一經發覺，通天教中必高手盡出，四出追蹤，那豈非害了飛燕的一條小命。

　　何況他所獲秘笈，也有立即交與徐丹鳳要申天討從速翻譯的必要。

　　有此兩大原因，所以他臨時決定，寧可冒著洩漏身份的危險，也必須親自跑一趟白馬寺。

　　當然，在盡展腳程的情況之下，不消片刻，已到達白馬寺中。

　　今宵，白馬寺輪值總巡的是﹁東海女飛衛﹂冷寒梅。

　　柏長青在冷寒梅前導之下，進入徐丹鳳的房間，匆匆地將日間於潛溪寺中及獨探摘星樓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並將秘笈和飛燕姑娘一併相託之後，又匆匆向四海鏢局趕回。

　　但看他行色匆匆，並來去如飛，當他到達四海鏢局門前時，那隱身術的時效卻已消失，而現出了原形。

　　也幸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時間，憑他的超絕身手，不致被人察覺。

　　不過，那等在房間中的季東平和綠珠二人，卻已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了。

　　當柏長青悄然進入房間時，俏綠珠顧不得季東平也在一旁，竟像乳燕投懷似地撲入柏長青懷中，仰首喃喃地說道：﹁啊！謝天謝地！你總算平安回來了……﹂

　　柏長青一手緊摟伊人纖腰，一手輕撫她的如雲秀髮，但目光卻注視季東平問道：﹁季老，沒人來過麼？﹂

　　季東平點點頭道：﹁是的，沒人來過。﹂

　　柏長青接問道：﹁也沒甚麼動靜？﹂

　　季東平道：﹁一直到目前為止，都沒甚麼動靜。﹂

　　綠珠依然緊偎箇郎懷中，仰著面嬌聲問道：﹁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柏長青笑道：﹁意思可多哩！﹂

　　接著，他將暗探摘早樓的經過，扼要地說了一遍。

　　這情形，只聽得季東平和綠珠一人四目圓睜幾乎懷疑自己在夢中似的。

　　半晌，綠珠才回過神來，嫣然地一笑道：﹁爺，你真是了不起！連飛燕那浪蹄子竟也能聽從你的安排……﹂

　　柏長青含笑接道：﹁綠珠，我真正了不起的地方，是在能獲得綠珠姑娘的芳心這一點上。﹂

　　綠珠扭首蛇樣的腰肢不依地道：﹁你……你……我不來啦！﹂

　　柏長青神色一整道：﹁季老、綠珠，咱們都折騰了一夜，天亮後，可能有一場暴風雨降臨，咱們該爭取時間，調息一會……﹂

　　第二天，辰牌時分，柏長青業已起身盥洗完畢。

　　他因避免引起敵人的懷疑，不敢多事調息，不過，憑他目前的功力，有個把時辰的調息，也足以恢復他夜間所消耗的體力了。

　　綠珠托著一盤精緻的早點姍姍地走了進來，低聲嬌笑道：﹁爺，你不多調息一會？﹂

　　柏長青苦笑著道：﹁這是甚麼時候，綠珠。﹂

　　接著，神色一整道：﹁外面有甚動靜沒有？﹂

　　綠珠笑了笑道：﹁沒有，平靜得跟平常一樣。﹂

　　柏長青劍眉一蹙道：﹁奇怪……﹂

　　綠珠也黛眉一蹙道：﹁莫非他們還沒發現？﹂

　　柏長青道：﹁這絕不可能！你看現在是甚麼時候了，豈有還不曾發現之理。﹂

　　門外，響起季東平的語聲道：﹁主人，老奴告進。﹂

　　柏長青連忙答道：﹁季老請！﹂

　　季東平進入室中後，柏長青將心中疑點說了一遍。

　　季東平正容接道：﹁主人，老奴也正為此事而來，不瞞主人說，老奴並沒調息，一直在暗中注視摘星樓附近的動靜。﹂

　　柏長青注目問道：﹁是否有甚發現？﹂

　　季東平道：﹁半個多時辰之前，曾有人匆匆由樓中走出，不久之後，東方逸也隨那人進入樓中，一直到現在，還不見有人出來。﹂

　　季東平所住房間的窗戶，正遙對摘星樓，倒真是一個絕好的暗中窺探之所。

　　柏長青沉思著道：﹁想必兩個老賊還正在研判磋商之中？﹂

　　﹁是的。﹂季東平接道：﹁依老奴拙見，主人昨宵所做，可算是天衣無縫，所以那兩個老賊必然認為是飛燕一個人所為，而不致懷疑有外人進入摘星樓去。﹂

　　柏長青微笑道：﹁有此可能，不過，這一件做得天衣無縫的功勞，是應該記在季老頭上的。﹂

　　季東平謙笑道：﹁老奴充其量只是供應一點小玩藝而已，如非主人的絕世神功與絕頂機智相配合，任誰也做不到如此乾淨俐落……﹂

　　綠珠截口嬌笑道：﹁兩位別爭了！由奴家說句公道話如何？﹂

　　季東平笑道：﹁姑娘有何高見？﹂

　　綠珠掩口笑道：﹁季老也真是，奴家不過是想說句公道話而已，怎敢當﹃高見﹄之稱。﹂

　　季東平道：﹁好！我老頭洗耳恭聆。﹂

　　綠珠接道：﹁有道是牡丹綠葉，相得益彰，這次大功，應該是柏爺與季老兩位精誠合作的結果，所以……﹂

　　季東平手拈長髯，截口笑道：﹁好一個﹃牡丹綠葉，相得益彰﹄，小妮子是取瑟而歌，表示你也有一份功勞吧？﹂

　　綠珠頓足嬌嗔道：﹁季老，您……﹂

　　季東平微笑著漫應道：﹁我，怎樣啊？﹂

　　柏長青含笑接道：﹁好了！將來論功行賞，兩位都有一份。﹂

　　微頓話鋒，才正容接道：﹁季老，您想他們會有怎樣的措施？﹂

　　季東平沉思著道：﹁這個……﹂

　　綠珠低聲說道：﹁爺，當心快涼了，你快點用吧．！﹂

　　季東平也笑道：﹁對，主人請先用點心，容老奴多揣摩一下。﹂

　　當柏長青開始進食點心時，季東平也注目接道：﹁主人，據老奴淺見，他們的行動，可能不外下述兩種：第一是封鎖消息，外表上裝得若無其事，暗中卻派出大批高手，追索飛燕姑娘的行蹤。第二是公開事實，先在本局中做細密搜查，不過，卻以第一種的可能性較大。﹂

　　柏長青點點頭道：﹁不錯！他們做的是見不得人的事，既沒理由懷疑外人進入，自是以暗中追查為上策。﹂

　　季東平道：﹁不過，如此一來，對四周的警戒和出入的盤查也必然更嚴，咱們今後的行動，可得特別當心！﹂

　　柏長青道：﹁對！目前咱們留在這兒的任務，已只剩下如何伺機營救我的雙親和呂伯伯，所以咱們的活動，不妨暫時停止一下。﹂

　　目光移注綠珠道：﹁綠珠，請將此情乘便轉告袁姑娘，同時，昨天請她傳出的消息，因我已親自跑了一趟摘星樓，如果還沒傳出，就不必冒險了。﹂

　　綠珠螓首連點道：﹁好的。﹂

　　季東平卻似忽有所憶地道：﹁主人，有一個很重要的關鍵，不知主人昨宵是否注意到？﹂

　　柏長青微微一楞道：﹁季老指的是哪一點？﹂

　　季東平道：﹁如果主人曾經在摘星樓中留下甚麼腳印之類的痕跡，那他們的行動，就可能不會如咱們所忖測了。﹂

　　柏長青笑了笑道：﹁這一點，我也幾乎忽略過去，幸虧我自己發覺得早，才沒留下痕跡。﹂

　　季東平注目問道：﹁主人，這話怎麼說？﹂

　　柏長青道：﹁當我在等待那由樓頂垂下的活動箱子似的玩藝時，偶然之間，發覺因鞋底沾了露水竟一步一個腳印，也幸虧當時的飛燕姑娘和玄武十三號都沒發現，我連忙脫下鞋子，揣入懷中，並用襪底將那些腳印擦掉。﹂

　　季東平長吁一聲道：﹁這真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說來這還是得怪老奴顧慮欠周，老奴理當事先提醒您的。﹂

　　柏長青笑道：﹁智者千慮，也難免一失，好在並沒留下甚麼痕跡，季老也可毋須自責啦……﹂

　　季東平料得不錯，儘管摘星樓中，昨夜曾經發生過一件足以動搖通天教根本的事，但這整整一天，卻是平靜地過去，一如未發生任何事似地。

　　這是當天薄暮時分。

　　鐵板令主所臨時駐節的白馬寺中，表面上也平靜得一如往昔，但實際上卻是外弛內張，等於是暴風雨之前的那股平靜。

　　于四娘持著徐丹鳳的鐵板令，化裝前往龍門潛溪寺去見那姜姓老嫗，是天亮後去的，但直到目前，還沒回來。

　　﹁北漠狼人﹂申天討也是天亮後出門訪友，而且是公然由大門走的，但他繞了一圈之後，又悄然由後院越牆而入，重回群俠所住的獨院中，並且是躲在徐丹鳳的臨時香閨中，埋首疾書，當然，他是在翻譯那本由柏長青送回來的天竺文秘笈，所以有此神秘措施，毋非是預防行跡可疑的施樸泉走漏消息。

　　邱尚文陪著施樸泉在小院中對弈著，這兩位，似乎弈興甚濃，因天色已黑下來了，竟吩咐小沙彌送上燭台，挑燈夜戰。

　　﹁神拳無敵﹂白雲飛則手捧香茗，靜坐一旁觀戰。

　　大門前，負責警衛的，還是丐幫八俊中的兩位，不過，其餘六位也沒有閒著，連屋脊的陰影中也有人，而且全部是丐幫中臨時調派來的高手。

　　這情形，可委實透著稀奇，莫非他們獲有強敵進犯的特別消息麼？

　　但整個獨院中，靜悄悄地，沒一個人說話，只有徐丹鳳的香閨中，還不時傳出斷斷續續的笑語聲。

　　原來飛燕姑娘自被柏長青送到此間之後，因其與施樸泉之間可能已有過某種關係，為防被施樸泉識破而走漏消息，乃立即以易容藥將其易容，連嗓音也予改變，並暫稱為燕兒，算是徐丹鳳帶來的侍婢。

　　同時，徐丹鳳也因忙著揣摩申天討所譯出的部份秘笈，一直都沒工夫向飛燕姑娘慰勉。

　　此刻，她正是忙裏偷閒，與冷寒梅二人在香閨中對飛燕姑娘慰勉有加，也乘機盤問一些有關﹁中原四異﹂中被囚禁的三位的近況。

　　但飛燕姑娘所知也有限得很，除了知道那三位是與教主一同住在摘星樓的地下室之外，其餘竟等於白費。

　　不過，這位平常煙視媚行，足能顛倒眾生的人間尤物，自與徐丹鳳冷寒梅二人接近之後，竟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也變得端莊嫺靜起來，這，也許是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緣故吧！……。

　　一個身材高大的駝背化子，由偏殿的月洞門緩步踱入獨院中。

　　這駝背化子，年約六旬，紅光滿面，短鬚盈頰，有若刺蝟，卻仍然比普通人還要高出大半個頭，真是好一副威猛長像！

　　他步入獨院之後，首先與白飛雲互相含笑點了點頭，白雲飛並接問道：﹁雲幫主，是否有甚新消息？﹂

　　原來此人就是丐幫本屆幫主雲萬里。

　　雲萬里這人，據說是丐幫開派以來，第三位武功成就最高的幫主，瞧他這長像，也就可以想見一般。

　　雲萬里搖搖頭道：﹁老人家，目前還沒有。﹂

　　本在低頭弈棋的施樸泉，很慎重地放下一顆棋子之後，抬頭笑道：﹁嗨！化子頭兒，你這消息，可能有點不確實吧！﹂

　　雲萬里巨目一瞪道：﹁咱們賭點東道如何？﹂

　　施樸泉笑道：﹁還有甚麼賭的，你說﹃天殘地缺﹄那兩個老殘廢……不！﹃老殘廢﹄這三個字，我可不能叫，一叫就連我自己也罵上啦……﹂

　　雲萬里截口笑道：﹁這有甚麼關係，我自己是叫化頭兒，但脾氣一來，甚麼﹃臭叫化﹄、﹃死叫化﹄，還不是照罵不誤。﹂

　　施樸泉道：﹁別胡扯了！雲老頭兒，你說得好好的，那兩個老魔頭今天天黑前將向這兒尋事，如今，天已經黑了……﹂

　　雲萬里再度截口道：﹁老叫化說的一點也沒錯，那兩個老殘廢，確已於午後進入洛陽城中。﹂

　　施樸泉道：﹁那麼，為何還沒來呢？﹂

　　原來他們如此戒備森嚴，卻是為了防備﹁天殘地缺﹂兩個老魔前來尋事。

　　雲萬里道：﹁來是一定會來的，不過，他們可能自知實力不夠，正在向通天教暗中調派高手，所以才將發動的時間延緩了。﹂

　　﹁那麼。﹂施樸泉笑道：﹁咱們先殺兩盤如何？﹂

　　雲萬里敞聲笑道：﹁施老頭，論武功，我是甘拜下風的，但你這幾手臭棋，我勸你還是藏點拙的為妙……﹂

　　施樸泉不服地嚷道：﹁吹牛皮不管用，咱們還是手底下見真章吧。﹂

　　雲萬里道：﹁你老兒別自討沒趣了，說正經的﹃天殘地缺﹄那兩個老魔既然是衝著你而來，你老兒還是留點精神去對付那兩個強敵吧！﹂

　　施樸泉苦笑道：﹁說實在的，對付那兩個絕代老魔，我施樸泉有自知之明，縱然單打獨鬥，也最多只能支援一二百招，不過，說句不太好意思的話，如今我已是令主身邊的人，打狗欺主，諒那兩個老魔也不敢過於放肆。﹂

　　雲萬里笑道：﹁老兒，你可別有甚麼﹃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的念頭，你曾聽說﹃天殘地缺﹄那兩個老魔，生平曾服過誰來？﹂

　　施樸泉方自訕然一笑間，雲萬里又接著說道：﹁奇怪，你老兒既有自知之明，卻又怎會有勇氣一舉殺掉那老魔的幾個徒弟的？﹂

　　施樸泉獨目中神光一閃道：﹁雲老兒，你也算是俠義道中的代表人物，當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之際，還會想到後果麼？﹂

　　雲萬里語意雙關地笑道：﹁說實在的，像你老兒昨天那種見義勇為的事情，我老叫化有生以來還沒做過，而且，以後要做的話，也得先考慮一下後果。﹂

　　施樸泉氣得獨目連翻。

　　邱尚文卻乘勢將棋盤一推，笑道：﹁這撈什子也不用再下了，還是胡扯來得有趣。﹂

　　接著，目注施樸泉道：﹁施兄，你方才將那﹃天殘地缺﹄兩個老魔說得如此了得，但他那八個徒弟昨天所表現的，卻並不見得太高明啊！﹂

　　施樸泉道：﹁老弟說得有理，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邱尚文笑問道：﹁那﹃其二﹄又是怎麼說法呢？﹂

　　施樸泉道：﹁昨天那甚麼﹃祁連八煞﹄，可並非﹃天殘地缺﹄的嫡傳弟子。﹂

　　邱尚文接問道：﹁並非嫡傳，那是說，他們八個是藝出旁支了？﹂

　　施樸泉笑道：﹁也不是藝出旁支，而是記名徒弟。﹂

　　邱尚文方自﹁哦﹂了一聲。

　　雲萬里又語意雙關地笑道：﹁你老兒的消息，倒是靈通得很。﹂

第十八章　談往事令人悲傷

　　施樸泉泰然自若地道：﹁這也算不得甚麼秘密呀！﹂

　　邱尚文目光一掃施、雲二人道：﹁嗨！二位，小弟對那﹃天殘地缺﹄兩個老魔，除了知道他們叫做﹃天殘地缺﹄之外，其餘可一無所知，兩位能否為小弟開開耳界？﹂

　　雲萬里首先笑道：﹁老弟，你這一問，可問錯人啦！﹂

　　邱尚文一楞道：﹁此話怎講？﹂

　　雲萬里道：﹁﹃天殘地缺﹄兩個老怪，是與前任鐵板令主﹃不老雙仙﹄同期的人物，老叫化與施老兒兩個，所知也僅僅是一點皮毛，你老弟要想多知道一點，應該向白老前輩請教才對呀！﹂

　　邱尚文不禁啞然失笑道：﹁對！對！﹂

　　接著，扭頭向拈鬚含笑的白雲飛笑問道：﹁白老，現在橫直是閒著，您就為咱們幾個談談可好？﹂

　　白雲飛點點頭道：﹁可以……﹂

　　這當口，雲萬里也自行拉過一張木椅，在一旁坐下。

　　白雲飛沉思著接道：﹁四十多年前，武林中有過一場幾乎動搖國本的浩劫，諸位是否都聽說過？﹂

　　白雲飛搶先接問道：﹁白老所指，是否即﹃不老雙仙﹄在北邙山麓所消弭的那一場浩劫？﹂

　　﹁不錯，﹂白雲飛點頭接道：﹁那一場浩劫的主力是西藏密宗和天竺番僧，中原武林中卻以﹃天殘地缺﹄的師兄門大年為首……﹂

　　雲萬里忍不住截口問道：﹁﹃天殘地缺﹄還有一個師兄？﹂

　　白雲飛道：﹁是的，門大年雖然是師兄，但年紀卻比他的兩個師弟小，而且武功也略差。﹂

　　邱尚文接問道：﹁他們是以入門先後為序？﹂

　　﹁是的。﹂

　　﹁白老，他們本來屬於哪一個門派？﹂

　　白雲飛道：﹁他們屬於陰山派的旁支，所以論起輩份，這兩個老殘廢還算陰山老怪司馬因的師叔。﹂

　　施樸泉接問道：﹁白老，聽說那兩個，是一聾一啞，對麼？﹂

　　白雲飛道：﹁是的，他們本是孿生兄弟，老大司徒楚是聾子，老二司徒澤是啞子，因為天生殘廢，心無旁騖，所以武功成就，卻比他們那師兄門大年還要高。﹂

　　雲萬里問道：﹁白老，聽說四十多年前，北邙一戰，群邪盡死於﹃不老雙仙﹄之手，這兩個老殘廢，怎還會活著呢？﹂

　　白雲飛苦笑道：﹁不怕諸位笑話，四十多年前那一戰，我也在場，而且，那兩個殘廢就是由我身旁突圍的，但在他們情急拼命，聯手一擊之下，我被他們一掌就震退八尺。﹂

　　話鋒微微一頓，才輕嘆一聲道：﹁當時，﹃不老雙仙﹄正力戰密宗與天竺番僧中的八大高手，其餘的人，又沒人能攔得住這兩個殘廢，於是就這麼被他們兩個漏網了。事後，﹃不老雙仙﹄可能對這兩人追尋過一陣子，但一則因他們兩個躲得很隱秘，同時，也因他們兩人平常惡跡不多，所以於找過一陣子，沒找到之後，也就沒繼續追尋下去。﹂

　　邱尚文注目問道：﹁白老，如此說來，這兩個老殘廢與令主之間，還算是夙仇，此次前來，可能不單是向施大俠個人索回他那些記名徒弟的血債了？﹂

　　白雲飛點頭答道：﹁可以這麼說。﹂

　　施樸泉接問道：﹁但不知這兩個，是否也已加入通天教？﹂

　　雲萬里搶先笑道：﹁施老兒，你這一問豈非太多餘了！﹂

　　施樸泉楞了一楞道：﹁雲老頭兒此話怎講？﹂

　　雲萬里道：﹁這有甚麼不明白的，以兩個老殘廢的身份，固然不致於向通天教毛遂自薦，但通天教對如此得力助手，豈有不大力爭取之理，不說別的，單由兩個老殘廢不遲不早，剛好於通天教蠢蠢欲動之際，趕到洛陽來，此中蛛絲馬跡，也就足以發人深省啦！﹂

　　其餘三位方自同時點了點頭，一個中年花子匆匆走入院中，向雲萬里躬身說道：﹁稟幫主，方才有四個身份不明的人，進入﹃天殘地缺﹄所住的房間中。﹂

　　雲萬里問道：﹁那是四個怎樣的人？﹂

　　中年花子答道：﹁是一道、一僧、和兩個俗家人，年紀都在五旬以上，而且都戴著人皮面具。﹂

　　雲萬里注目問道：﹁他們還沒有出動的跡象？﹂

　　中年花子道：﹁是的，還沒有。﹂

　　雲萬里接道：﹁好，繼續監視，一有行動，立即飛報。﹂

　　﹁是！﹂

　　中年花子恭聲應﹁是﹂中，于四娘卻偕同一個面幛黑紗，身著緋色衫裙的中年婦人匆匆而入。

　　于四娘僅僅向群俠頷首為禮，隨即偕同中年婦人走入正廳堂中，並進入徐丹鳳的香閨。

　　小院中的幾位，似乎臉上都掠過一絲詫訝的神色，施樸泉並笑了笑道：﹁這位於大姊也真夠怪，帶著客人回來，也不跟咱們引見一番。﹂

　　雲萬里笑道：﹁這可不能怪她，你老兒沒看到那位客人還戴著面紗麼！﹂

　　邱尚文點頭接道：﹁對！既然是戴著頭紗，當然是不願洩露了身份，于大姊也自然未便向咱們引見了……﹂

　　這幾位且讓他們繼續扯下去，且說于四娘帶著那蒙面婦人進入徐丹鳳的香閨之後，正在閒談中的徐丹鳳、冷寒梅、飛燕等三人，立即含笑起立相迎。

　　于四娘順手帶攏房門，然後長吁一聲，向著徐丹鳳苦笑道：﹁我的好小姐，這位貴客，可真不好請。﹂

　　徐丹鳳嬌聲道：﹁姥姥辛苦了，請坐！﹂

　　妙目移注那蒙面婦人笑問道：﹁這位是︱︱？﹂

　　這時，那蒙面婦人透過幛面紗巾的美目，也正在向徐丹鳳深注著，聞言之後，卻不答反問道：﹁這位姑娘，就是本屆鐵板令主麼？﹂

　　徐丹鳳點點頭道：﹁是的︱︱姥姥，您也給我介紹一下。﹂

　　後面這一句，當然是向于四娘說的，但于四娘卻苦笑著接道：﹁目前為止，我也還不知道這位夫人的尊姓芳名哩！你教我如何的一個介紹法。﹂

　　徐丹鳳目注蒙面婦人訝問道：﹁夫人，這是怎麼回事……﹂

　　于四娘也同時說道：﹁大家都請坐下來談吧！﹂

　　說著，她自己當先坐下，其餘主客三人也相繼就座，飛燕姑娘並沏上兩杯香茗。

　　蒙面婦人這才目注徐丹鳳笑道：﹁見面勝似聞名，姑娘果然是仙露明珠，風華絕代。﹂

　　不等對方開口，目光又移注冷寒梅道：﹁這位想必就是當代八大高人中的﹃東海女飛衛﹄冷姑娘了？﹂

　　冷寒梅謙笑道：﹁不敢當夫人謬讚，冷寒梅浪得虛名，可慚愧得很。﹂

　　蒙面婦人又目注那背向她們，正伏案疾書的申天討低聲問道：﹁于老人家，那位就是﹃北漠狼人﹄申大俠麼？﹂

　　敢情申天討專心譯書，對房中增加了兩個人都不曾注意哩！

　　于四娘點點頭道：﹁是的。﹂

　　接著，又注目笑問道：﹁夫人，你自己說過的，見到令主就自我介紹，現在……﹂

　　蒙面婦人截口笑道：﹁是的，我馬上就說啦！﹂

　　說著，已伸手摘下幛面紗巾，露出一張清麗絕俗的俏臉，在座諸人，不由目光齊都為之一亮。

　　由外表看來，她約莫三十五六年紀，而面部輪廓之美，比起徐丹鳳和冷寒梅來，卻是別具一番風韻。

　　冷寒梅目光一亮之下，不由脫口低呼道：﹁啊！夫人，她好美！而且很像一個人。﹂

　　中年美婦謙笑道：﹁也許我確實薄具幾分姿色，但與令主和冷姑娘在一起，卻不由不使我自慚形穢了……﹂

　　徐丹鳳截口笑道：﹁夫人太謙啦！﹂

　　中年美婦笑了笑，才目注冷寒梅接問道：﹁冷姑娘，她說我像誰？﹂

　　冷寒梅道：﹁有七成像﹃白雪公主﹄。﹂

　　中年美婦道：﹁冷姑娘口中的﹃白雪公主﹄，是否指的﹃是中原四異﹄中的﹃白雪公主﹄江麗君？﹂

　　冷寒梅點頭低聲答道：﹁是的，如非我已經知道江女俠正陷身魔巢之中，真會把夫人你當成江女俠哩！﹂

　　中年美婦淒然一笑道：﹁事實上，我就是江麗君的姊姊，不過是同父異母，彼此之間，不曾見過面而已。﹂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不由使其餘諸位，一時之間都答不上話來。

　　半晌，冷寒梅才﹁哦﹂了一聲道：﹁怪不得有這麼相像。﹂

　　徐丹鳳接道：﹁那麼夫人為何改裝隱於潛溪寺中？跟古太虛之間，又是何種仇恨呢？﹂

　　中年美婦道：﹁令主問的是兩個問題，且容我先答後者。﹂

　　接著，目光一掃在座諸人道：﹁諸位之中，有誰知道古太虛為何要自號﹃恨月山人﹄的麼？﹂群俠都苦笑著搖了搖頭。

　　中年美婦也苦笑道：﹁是的，諸位都不知道，而事實上，知道這個秘密的，當代武林中，也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就是古太虛本人。﹂

　　徐丹鳳接問道：﹁這是說，古太虛那﹃恨月山人﹄的綽號，與夫人你有關聯了？﹂

　　中年美婦點首長嘆道：﹁不錯，因為我名叫江月娥，古太虛那﹃恨月山人﹄中的﹃月﹄，指的就是我。﹂

　　于四娘不禁苦笑道：﹁大妹子……哦！請恕老婆子托大，你不介意麼？﹂

　　江月娥正容答道：﹁能與老大姊平等論交，這是小妹的光榮……﹂

　　于四娘含笑截口道：﹁大妹子不介意就行了，方才，我的意思是說，你與天虹那娃兒，不但同仇敵愾，而且還有親戚關係，這倒是很難得的事。﹂

　　江月娥不由微微一楞道：﹁老大姊，天虹是誰？﹂

　　于四娘壓低嗓音道：﹁天虹就是柏長青呀！﹂

　　江月娥不由美目中奇光一閃地苦笑道：﹁我真迷糊，啊！那孩子也真了不起，年紀輕輕的，竟能如此出人頭地。﹂

　　冷寒梅注目問道：﹁江姊姊，小妹有一句頗為冒昧的話，不知可不可以請問？﹂

　　江月娥笑道：﹁姑娘，如今話已說明，已是一家人了，還有甚麼事不能問的。﹂

　　﹁那我就放肆了。﹂冷寒梅接道：﹁有關江姊姊與古太虛之間的仇恨，是否可以談談？﹂

　　江月娥點頭道：﹁當然可以，而且姑娘縱然不問，我也會自動說出啦！﹂

　　沉思少頃，才幽幽地一嘆道：﹁我與古太虛之間，倒也可以說是一對情侶，當年他對我追求不遺餘力，也表現得特別善良。也只怪，我當時太年輕，處世經驗不夠，以致在他的花言巧語之下，失身於他，可是，當他達到佔有我的目的之後，他那獰猙面目，也不自覺地現了形。但事實上，所謂木已成舟，悔恨已遲，所以，當時我也只好強忍著婉言勸導，希望能以柔情去感化他。

　　﹁可是，我的一片好心，卻被他當作驢肝肺，所有的柔情不但使他不能回頭向善，反而變本加厲地，更加倒行逆施起來。於是，在經過一年的共同生活之後，我不得不在傷心絕望的心情之下，把心一橫，離開了他。﹂

　　于四娘忍不住點點頭道：﹁對！應該這樣。﹂

　　徐丹鳳卻注目問道：﹁以後呢？江阿姨。﹂

　　這妮子的嘴也真甜，竟然改口叫起﹁阿姨﹂來。

　　江月娥心頭感到甜甜的，但口中卻謙笑道：﹁姑娘，我對你這一聲﹃阿姨﹄，算是生受的了。﹂

　　于四娘笑道：﹁大妹子，你不必客氣，這丫頭同天虹那娃兒本是一對，叫你一聲阿姨，是天經地義的。﹂

　　這一說，卻使徐丹鳳的俏臉上飛上一片紅雲，頓足嬌嗔地道：﹁姥姥，您……﹂

　　﹁我怎樣呀？﹂于四娘哈哈大笑道：﹁難道姥姥說錯了！﹂

　　徐丹鳳白了于四娘一眼道：﹁不跟你說了！﹂

　　接著，目光移注江月娥道：﹁阿姨，請說下去啊！﹂

　　江月娥慰然一笑道：﹁好，阿姨就說。﹂

　　頓住話鋒，微一沉思之後，才幽幽地接道：﹁我離開他之後，他曾經四處追尋過，但我委實是傷心透了頂，始終避不見面。在這一段時間中，我邂逅了一位雪山派的弟子戴如風，彼此情投意合，都有相見恨晚之感。但我因已經上了一次當，所以對戴如風的考察也特別慎重，一直到一年之後，才正式成婚。之後，當我已有六個月的身孕時，古太虛找到了我們的家，一言不合，雙方就殺將起來。這時，古太虛的武功已大為精進，雙方激戰到一百招時，戴如風已呈不支狀態，當時我顧不得那六個月的身孕，也奮起參戰，但戴如風卻怒聲喝道：﹃月娥，你快點走吧，給戴家留下一根復仇的種子，莫叫我死不瞑目……﹄但他話沒說完，我已被古太虛一指點倒就地，並哈哈大笑道：﹃姓戴的，我要你懂得甚麼叫奪妻之恨﹄這時的戴如風，幾乎已沒有還手的餘力了，但他卻強提殘餘真力，做著與敵同歸於盡的打算，古太虛又﹃嘿嘿﹄陰笑道：﹃姓戴的，古某人做事敢做敢當，我也不妨坦白告訴你我不會殺江月娥的，我要留下你的孽種，看他怎樣的替你報仇！﹄接著，又向我冷笑道：﹃賤婢，我要你眼睜睜地看著你的心上人死在我的手中，你等著瞧吧！﹄於是，我眼睜睜地看著戴如風被古太虛一拳擊倒，當場死於非命，接著，古太虛向我獰笑道：﹃賤婢，我說過不殺你，就不殺你，你好好撫養姓戴的孽種，我隨時都等著你來報仇，至於你被點的穴道，一個時辰之後，會自動解開。﹄說完之後，他揚長而去。﹂說到這裏，一嘆住口。

　　聽故事的人，也似乎被那想像中的悲慘畫面所感染，一個個喟嘆出聲。

　　半晌，江月娥才以夢囈似的語聲接道：﹁當時，我沒有驚呼，也沒有流淚，腦子裏一片空白，雖然我還活著，但卻不過是比死人多一口氣而已。當被制的穴道解開之後，我請鄰居幫忙，將戴如風的屍體草草安葬，從此，江湖上再沒人看到我江月娥這個人了。

　　﹁之後，我將戴如風的遺腹子取名﹃天仇﹄，並從小即以藥水洗煉筋骨，希望他成大之後，能學成絕藝替他慘死的父親報仇。可是，我自己的武功平常得很，而身懷絕藝的明師又可遇難求。所以，我雖然有堅強的復仇意志，但內心之中，卻也感到無比的彷徨。

　　﹁於是，我只好改裝易容，帶著仇兒，四處流浪，希望能碰上一個身懷絕藝的武林奇人。也許是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我在龍門潛溪寺中發現了奇蹟……﹂

　　徐丹鳳忍不住截口問道：﹁阿姨，您遇到誰了？﹂

　　江月娥苦笑道：﹁我誰也沒遇到，但我卻在潛溪寺後的無數石刻中，發現了奇幻絕倫的武功。﹂

　　冷寒梅接問道：﹁江姊姊指的是那些石刻佛像？﹂

　　﹁是的。﹂江月娥接道：﹁那些姿態各異，栩栩如生的佛像中，卻隱藏著神奇無比的招式，不過，如非靜心揣摩，不易領會而已。﹂

　　于四娘不禁長嘆一聲道：﹁怪不得武林中曾有龍門石刻中藏有佛門武功秘笈的傳說，卻始終沒被人發現，原來卻是這麼一回事！﹂

　　江月娥道：﹁可惜我資質太差，雖然有此奇遇，但這些年來，所獲卻並不多。﹂

　　冷寒梅問道：﹁江姊姊前天所說要送給天虹甚麼好處，莫非指的就是這些？﹂

　　江月娥道：﹁是的，本來我當時就可指示他一條明路，但因對他還不夠瞭解，所以才準備以七天的工夫對他加以考察之後，再做最後決定。﹂

　　徐丹鳳笑道：﹁可是阿姨您已經答應過了，如果考察結果，柏長青是一個大壞蛋，那可怎麼辦？﹂

　　江月娥也笑道：﹁姑娘，阿姨這雙老眼還沒花，一個人的好壞，多少也能看出一點來，退一步說，如果考察結果，他是壞人，目前他的武功業已高過我甚多，我可以將我目前所會的傳給他，如此一來，對他並沒好處，對我卻不算食言，對麼？﹂

　　徐丹鳳道：﹁對！對！﹂

　　江月娥道：﹁如果考察結果證明他委實是好人，我再正式指示他的明路，讓他自己去揣摩更高深的招式。﹂

　　徐丹鳳忍不住笑道：﹁原來阿姨也會玩滑頭。﹂

　　江月娥輕嘆一聲道：﹁姑娘，阿姨也算半個老江湖了，豈能再輕易上當。﹂

　　﹁那麼。﹂徐丹鳳抿唇笑問道：﹁阿姨是否還要考察他呢？﹂

　　江月娥不禁含笑反問道：﹁你說哩？咦！他，他，他的，他是誰啊？﹂

　　徐丹鳳撒嬌地道：﹁阿姨，您……我不來了……﹂

　　冷寒梅笑道：﹁丹鳳，別撒嬌，先說正經事！﹂

　　接著，目注江月娥正容說道：﹁江姊姊，那古太虛是否知道江麗君是你的妹妹？﹂

　　江月娥道：﹁知道。﹂

　　冷寒梅道：﹁如此說來，古太虛之所以劫持江麗君，除了貪圖她的美色之外，還存有對你的報復之意。﹂

　　江月娥連連點首道：﹁不錯……﹂

　　接著，又蹙眉自語道：﹁只是，這老賊迄今音訊杳然，不知究竟藏身何處？﹂

　　冷寒梅沉思著道：﹁我想，事實上他並沒躲藏，不過，不是以古太虛的面目公開行動而已。﹂

　　江月娥不由目光一亮道：﹁冷姑娘此話想必有所根據？﹂

　　冷寒梅道：﹁到目前為止，通天教那個尚未現身的教主，諸位都已可確定就是我那不成材的哥哥冷劍英了？﹂

　　其餘諸人都默然點首。

　　冷寒梅目光一掠道：﹁可是，那東方逸和甚麼太上護法，卻一直沒人知道他們的來歷……﹂

　　江月娥不由截口問道：﹁姑娘懷疑東方逸是古太虛的化身？﹂

　　冷寒梅道：﹁我想，東方逸與那太上護法之中，至少有一個是古太虛的化身。﹂

　　﹁不錯。﹂江月娥接道：﹁我將盡速前往查證一下！﹂

　　冷寒梅道：﹁江姊姊，目前咱們當務之急，是如何救出白大俠夫婦和呂大俠，所以有關查證東方逸是否即古太虛一事，最好從緩，以免影響天虹那孩子的工作。﹂

　　于四娘笑了笑道：﹁我想，有關查證那個甚麼太上護法的行動，可以不必從緩，也不必咱們移樽就教，可能今天晚上，那廝就會自己送上門來。﹂

　　徐丹鳳笑問道：﹁姥姥，關於﹃天殘地缺﹄那兩個老魔要來尋仇的事，您也知道了？﹂

　　于四娘點點頭道：﹁是的，我在大門外碰到丐幫八俊中的史立民，那娃兒早就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啦。﹂

　　江月娥點點頭道：﹁冷姑娘與于姊所說都很有理。﹂

　　接著，美目中寒芒一閃道：﹁今宵，那個甚麼太上護法果然前來時，希望諸位能讓我來對付。﹂

　　說話間，已將面紗重行戴上。

　　于四娘點頭笑道：﹁好的，只是，大妹子也不可輕敵。﹂

　　江月娥銀牙一挫道：﹁多謝大姊關注，我會珍重此身的。﹂

　　這江月娥與古太虛之間的仇恨，委實算得上是非常深重，怪不得她一聽到那太上護法可能就是古太虛時，心情顯得如此激動。

　　于四娘目注徐丹鳳問道：﹁有關對敵的人手分配，是否已策劃好了？﹂

　　徐丹鳳點點頭道：﹁原則上已決定由我與白老分別對付兩個老殘廢……﹂

　　她的話沒說完，室外傳來雲萬里的蒼勁語聲道：﹁稟令主，敵人已到寺門外請令主卓裁。﹂

　　徐丹鳳揚聲答道：﹁知道了，諸位請先行出寺，本座隨後就來。﹂

　　﹁是！﹂

　　繼一串豪放的笑聲之後，小院中閒談的幾位已穿過月門洞，向寺外走去。

　　徐丹鳳黛眉一挑，接著又淡淡一笑道：﹁咱們也走吧！﹂

　　當白馬寺前，一場腥風血雨即將展開的同時，四海鏢局中的東方逸卻緩步踱進柏長青的房間。

　　此時東方逸，不但不因昨宵所發生的奇變，而有絲毫不快的表情，反而顯得春風滿面，好像有甚得意的事情，正在回味著似的。

　　柏長青入目之下，雖然暗中感到詫訝，但表面上卻笑問道：﹁東方兄眉宇之間，充滿了興奮神色，究竟有何得意事情，能否說出來，也讓小弟分享一點愉快？﹂

　　俏綠珠剛剛送上一杯香茗，一搶著嬌笑道：﹁爺，您別問了，由奴家代說也一樣。﹂

　　東方逸啜了一口香茗，笑道：﹁小丫頭，莫自作聰明，你猜不著的。﹂

　　綠珠掩口媚笑道：﹁老爺子，奴家敢說，不猜則已，一猜就能猜到八九不離十。﹂

　　柏長青笑道：﹁那好！你且猜猜看。﹂

　　綠珠美目瞄著東方逸，嫣然一笑道：﹁老爺子，您……一定又獲得一位如花似玉的……﹂

　　東方逸不由截口叱道：﹁胡說！﹂

　　柏長青含笑接道：﹁東方兄，還是你自己說吧！﹂

　　東方逸笑了笑道：﹁老弟，老朽此來委實是有一件很得意的事情，要告訴你，不過，這一件得意事情，並非屬於我東方逸個人，而是屬於咱們通天教全體的。﹂

　　柏長青不由聽得心頭暗凜，但外表上卻是神色不動地注目問道：﹁那究竟是怎麼樣的得意事情呢？﹂

　　東方逸故做神秘地笑道：﹁時間也差不多了，走！老弟，咱們去瞧一場熱鬧去。﹂

　　﹁瞧熱鬧？﹂柏長青蹙眉訝問道：﹁難道這一場熱鬧與東方兄口中的﹃得意事情﹄有關？﹂

　　東方逸點點頭道：﹁不但與咱們的得意事情有關，而且是一場武林中難得一見的精采搏鬥。﹂

　　柏長青接問道：﹁那是誰和誰？﹂

　　﹁天殘、地缺、鐵板令主。﹂東方逸拈鬚微笑道：﹁老弟，你說這是不是一場武林中難得一見的精采搏鬥？﹂

　　柏長青淡淡地一笑道：﹁這實在算得上是一場武林中難得一見的精采搏鬥，只是，這跟本教有甚好處呢？﹂

　　東方逸道：﹁當然有好處，﹃天殘地缺﹄，已受聘為本教太上護法之一，他們兩位的勝利，不就是等於本教的勝利麼！﹂

　　柏長青注目問道：﹁兩位太上護法的武功固然高，但也不見得能高過鐵板令主吧？﹂

　　東方逸笑道：﹁老弟莫多問，且靜觀下文吧！﹂

　　柏長青蹙眉接道：﹁東方兄，這悶葫蘆，要幾時才能打開？﹂

　　東方逸神秘地笑道：﹁不管悶多久，到了白馬寺前，就可打開。﹂

　　柏長青心中既凜且疑，但表面上卻又不得不故裝鎮靜地問道：﹁待會，咱們兩個要不要出手？﹂

　　東方逸道：﹁咱們兩個不必出手，僅僅做壁上觀，不過，卻需改裝易容。﹂

　　話鋒微微一頓，才正容接道：﹁老弟，時間已差不多了，咱們打點一下，立即出發吧……﹂

　　頓飯工夫之後，四海鏢局中走出一老一少，兩個趟子手裝束的人。

　　老的一個，柴臉膛，八字眉，高顴鷹鼻下顎微翹，一副五嶽朝天的異相。

　　年輕的一個則臉色臘黃，像是大病初癒似的。

　　這兩位，就是改裝易容過的東方逸和柏長青。

　　當他兩人到達白馬寺前時，也正是﹃天殘地缺﹄等人到達白馬寺前，雲萬里向徐丹鳳稟報軍情之際。

　　柏長青與東方逸二人揀了一個既離現場有一定距離而又能看清楚現場一切情況的，鄰近白馬寺旁，一處民房屋脊的陰影中，居高臨下地打量著。

　　廣場上，距白馬寺大門約十五六丈處，前三後五，站著八個裝束各異的奇特人物。

　　雖然是黑夜，但因距離沒超過十丈，柏長青人視力特佳，所以仍然能看得清清楚楚。

　　前面三個，當中是一位面幛青紗的青衣婦人，她，不但面幛青紗，並連頭髮也用一塊青布包住，所以，既沒有看到她的面貌，也沒法測知她的年齡，僅僅於那透過面紗的炯炯目光，顯出此人功力不凡。

　　她的左右，分立一衣黃，一衣灰的白髮老人。

　　那兩個老人，鬚眉全白，眉長盈寸，兩人都是一樣的滿臉皺紋，一樣的表情呆滯，一樣雙目開闔之間，有如閃電，如非衣衫上分為黃灰二色，初看之下，很難由外貌上分辨出誰是誰來。

　　這三個的後面，最左是一個年約二十七八的道姑，她，面目姣好，身段苗條，配合上那雙眼波欲流的媚目，與她這一襲灰色道袍顯得不調和。

　　右首是一個身著月白僧袍的和尚，三十左右年紀，身裁修長，面相清臞，如果換上俗家裝束，該算得上是頗為英俊的美男子。

　　這一僧一道的當中，是兩個顯然戴著人皮面具的青衫文士，和一個紫紗蒙面的宮裝婦人。

　　這三個既然分別戴著人皮面具和紗巾，自然沒法看到他們的本來面目。

　　柏長青目光匆匆一掠之下，不由心中冷笑著：﹁憑這幾個人，要想在白馬寺前創造奇蹟出來，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這時，因群俠尚未出場，他的心念一轉中，以真氣傳音向東方逸問道：﹁東方兄，今宵在這兒是誰主持？﹂

　　東方逸傳音答道：﹁就是前排當中那一位。﹂

　　﹁那是誰？﹂

　　﹁老太君。﹂

　　﹁哦！﹂柏長青接問道：﹁那麼，左右那兩位，就是天殘地缺了。﹂

　　東方逸點頭道：﹁不錯。﹂

　　柏長青道：﹁那兩位中，哪一位是天殘……？﹂

　　東方逸截口接道：﹁穿黃衫的是天殘司徒楚，而穿灰衫的是地缺司徒澤，一聾一啞，兩人可不能分開，一分開就沒法跟人打交道。﹂

　　柏長青鄉笑了笑，繼續傳音問道：﹁後排那五位呢？﹂

　　東方逸含笑反問道：﹁江湖上有一對名聲極不好聽的﹃釋道雙妖﹄，老弟當聽說過吧？﹂

　　柏長青微微一楞道：﹁莫非這兩個是那﹃釋道雙妖﹄？﹂

　　東方逸道：﹁不錯，左邊是﹃四全和尚﹄苟百里，右是﹃三絕道姑﹄宇文潔。﹂

　　柏長青道：﹁他們的年齡應該是四五十歲的人了，看來卻還如此年輕。﹂

　　東方逸道：﹁他們都精於採補，自然是駐顏有術啦！﹂

　　柏長青笑了笑道：﹁﹃四全和尚﹄，指的當是酒、色、財、氣，四大俱全，但那﹃三絕道姑﹄的﹃三絕﹄，又是哪些絕藝呢？﹂

　　東方逸笑問道：﹁這﹃三絕道姑﹄的三項絕藝，老弟竟沒聽過？﹂

　　﹁是啊！﹂柏長青接道：﹁小弟雖然聽說過這麼兩個人物，卻不知詳情。﹂

　　東方逸點了點頭道：﹁﹃四全和尚﹄委實是酒色財氣，四大俱全，老弟算是說對了，至於﹃三絕道姑﹄的三絕，是輕功、暗器、和……﹂

　　話鋒忽然頓住，神秘的一笑道：﹁老弟，像你這般年紀，對宇文潔那第三項絕藝，是怎麼也想不到的。﹂

　　柏長青不禁蹙眉道：﹁那究竟是甚麼絕藝呢？﹂

　　東方逸曖昧地笑道：﹁老弟，宇文潔的第三項絕藝，嘻嘻……只有在床笫間才能領會到。﹂

　　柏長青訕然一笑道：﹁這﹃三絕﹄的綽號，也真是絕到家了。﹂

　　接著，又注目問道：﹁這兩位，也已加盟本教？﹂

　　東方逸道：﹁是的，已受聘為本教特級護法。﹂

　　﹁特級護法。﹂柏長青不禁訝問道：﹁難道這兩位的功力，已相當於當今的八大高人？﹂

　　東方逸點點頭道：﹁不錯，過去是不能與八大高人並論，但如今可得刮目相看啦！﹂

　　柏長青接問道：﹁東方兄，並立雙妖當中的三位是誰？……﹂

　　傳音至此，以﹁神拳無敵﹂白雲飛為首的邱尚文、施樸泉、雲萬里等四人已緩步走出白馬寺大門，拾階而下。

　　東方逸傳音接道：﹁老弟，這三位，待會你就會知道，現在，好戲已經開鑼，咱們好好欣賞吧！﹂

　　這時，白雲飛等四人已在對方六丈遠處並肩站定，施樸泉目光一掠對方八人，首先笑道：﹁諸位是衝著我﹃十不全﹄而來的吧？﹂

　　那老太君冷冷地一哂道：﹁憑你也配！﹂

　　雲萬里道：﹁那麼，諸位是︱︱？﹂

　　老太君仍然是冷冷道：﹁咱們的鐵板令主徐丹鳳。﹂

　　雲萬里道：﹁尊駕何事要找令主？﹂

　　老太君道：﹁第一，要她交出施樸泉……﹂

　　施樸泉聞聲一聲冷笑，雲萬里卻向他搖搖手道：﹁施大俠請暫忍耐一下。﹂

　　接著，目注老太君又問道：﹁尊駕與施大俠有仇？﹂

　　老太君道：﹁施樸泉雖然與老身無仇，卻與本教的兩位太上護法有殺徒之恨。﹂

　　雲萬里﹁哦﹂了一聲道：﹁原來尊駕還是通天教中人物……﹂

　　白雲飛同時拈鬚大笑道：﹁想不到位尊望重的﹃天殘地缺﹄，竟也投入了通天教中。﹂

　　老太君冷笑一聲道：﹁你呢？論﹃位尊望重﹄，你決不比﹃天殘地缺﹄二位稍遜，可是，你所捧的卻是一個做你孫女還嫌年輕的妞兒，你覺得很光彩！﹂

　　白雲飛正容答道：﹁鐵板令主，武林泰斗，寰宇共尊，老夫於垂暮之年，能承令主器重，當然覺得光彩。﹂

　　老太君笑道：﹁別肉麻了！白老兒，我都有點替你難為情。﹂

　　白雲飛淡淡一笑道：﹁尊駕是通天教中的甚麼人？﹂

　　白雲飛於五個月之前，曾在四海鏢局中與老太君有過一面之緣，但目前的老太君，不但戴著面紗，而且也服過變音丸，所以白雲飛竟一直也忖想不出對方的來歷，而不得不有此一問。

　　老太君答道：﹁白老兒，如果我說﹃憑你不配問﹄，那是過於輕視你，不過，目前還不到我公開身份的時候，所以，我雖然不說那種過於輕視你的話，卻也不會告訴你。﹂

　　施樸泉冷然一哂道：﹁連﹃狗不理﹄這一對淫僧騷道，都敢堂而皇之的公然出現，而你卻反而蒙著面孔，難道你竟比這一對無恥狗男女還不能見人麼？﹂

　　﹁四全和尚﹂苟百里，因聲名狼藉，江湖中人都以真姓氏之諧音戲呼之為﹁狗不理﹂，一如施樸泉之被稱為﹁十不全﹂一樣。

　　老太君那透過障面紗巾的目光陡地一寒，怒聲叱道：﹁施樸泉，你再要口出不遜，當心老身一掌斃了你！﹂

　　施樸泉方自獨目中厲芒一閃，雲萬里卻擺手笑道：﹁施兄，請少說一句。﹂

　　接著，目光移注老太君道：﹁尊駕請說第二個理由。﹂

　　老太君沉聲接道：﹁這第二個理由是：本教開壇在即，臥榻之側，不容旁人鼾睡，所以在開壇大典之前，必須將對本教取敵視態度，而自命為俠義道的人物，通通請出洛陽，徐丹鳳既然以俠義道的領導人物自居，本教自當首先找她談判。﹂

　　施樸泉首先冷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你憑甚麼？﹂

　　老太君道：﹁武林人物，憑藉的當然是力量！﹂

　　雲萬里注目接道：﹁還有沒有第三個理由。﹂

　　﹁沒有了。﹂

　　﹁好！你劃下道來吧！﹂

　　﹁不！﹂老太君也注目接道：﹁老身的本意是先禮後賓。﹂

　　這時，徐丹鳳、冷寒梅、申天討以及業已化裝成另一副陌生面目的江月娥等人，也剛好走出大門，徐丹鳳並立即接口問道：﹁﹃禮﹄怎樣，﹃兵﹄又如何？﹂

　　說話間，已如行雲流水似的步上廣場，俏立白雲飛的身旁。

　　老太君老氣橫秋地注目問道：﹁你就是鐵板令主徐丹鳳？﹂

　　徐丹鳳螓首微點道：﹁不錯。﹂

　　老太君﹁唔﹂了一聲道：﹁見面勝似聞名，鐵板令主，果然像那麼回事。﹂

　　徐丹鳳自幼嬌生慣養，出道後，即繼承寰宇共尊的鐵板令主，幾曾受到過此等奚落。因此，聞言之後，不由俏臉一沉，美目中也迸射出冷電似的寒芒。

　　但于四娘卻搶著怒叱一聲：﹁你是甚麼東西膽敢對令主無禮！﹂

　　老太君冷哼一聲道：﹁這就算無禮，無禮的還在後頭哩！﹂

　　不等于四娘接口，目光移注徐丹鳳道：﹁姑娘，你還是先瞭解一下情況吧！﹂

　　事實上，白雲飛已將老太君的來意向徐丹鳳低聲複述，並且也快說完了。

　　徐丹鳳寒著一張俏臉，靜靜地聽完了白雲飛的敘述之後，才目注老太君冷然說道：﹁本座已經知道了，現在，你答我所問！﹂

　　老太君故意漫不經心地反問道：﹁就是那先禮後兵的問題？﹂

　　徐丹鳳點點頭道：﹁不錯。﹂

　　老太君﹁喋喋﹂的怪笑道：﹁這麼簡單的一句話，還要老身加以解釋麼！﹂

　　徐丹鳳方自黛眉一挑，老太君又立即接道：﹁姑娘，莫發小姐脾氣，且請平心靜氣，聽老身一言，可好？﹂

　　火爆性子的于四娘鐵拐一頓，搶先怒叱道：﹁有屁快放！﹂

　　老太君冷笑道：﹁于四娘，你最好是安份一點！﹂

　　徐丹鳳連忙向橫眉怒目，急待發作的于四娘擺擺手道：﹁姥姥，聽她說下去。﹂

　　老太君語氣顯得頗為平和地接道：﹁姑娘，施樸泉本是應本教之禮聘而來，他，不單食言背信，投靠姑娘，並且還殺死本教人員，如果姑娘與老身易地而處，你能放過他麼？﹂

　　徐丹鳳正容答道：﹁有道是，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施大俠能懸崖勒馬，棄暗投明，這是很可貴的舉措，如果本座與你易地而處，那我深深反省之後，也將起而效法……﹂

　　老太君笑道：﹁姑娘怎麼反而向老身說起教來！﹂

　　徐丹鳳微微一哂道：﹁那就等於是本座失言吧！好！請說下去。﹂

　　老太君微一沉吟，才注目問道：﹁看情形，姑娘是不肯交出施樸泉的了？﹂

　　徐丹鳳笑了笑道：﹁你想我會麼？﹂

　　老太君道：﹁那麼對於請姑娘退出洛陽城中一節，是更不會接受啦？﹂

　　徐丹鳳嬌哼一聲道：﹁這還用說嘛！﹂

　　老太君沉聲接道：﹁老身重複一句，請姑娘多多三思！﹂

　　徐丹鳳冷笑道：﹁這就是你說的﹃先禮後兵﹄中的﹃禮﹄？﹂

　　老太君點點頭道：﹁不錯！只要姑娘承諾退出洛陽，交出施樸泉，本教開壇大典中，姑娘當是本教首席貴賓，否則……﹂

　　徐丹鳳冷然截口道：﹁不用﹃否則﹄子，本座不妨明白告訴你，不行！不單不行！而且還要治你對本座不敬之罪。﹂

　　微頓話鋒，扭頭一聲喝道：﹁左右二侍聽令！﹂

　　施樸泉、申天討二人搶出，向徐丹鳳躬身說道：﹁屬下聽候差遣。﹂

　　徐丹鳳震聲大喝道：﹁拿下這狂妄無知的老太婆！﹂

　　施樸泉、申天討二人同聲恭喏大步而出，老太君連連搖手道：﹁且慢！﹂

　　接著，目注徐丹鳳沉聲說道：﹁要廝殺，有的是機會，但老身實在不願兵戎相見，為保全雙方的和氣，也為維護姑娘這令主的顏面，老身自動讓步，放棄追回施樸泉的要求，如何？﹂

　　徐丹鳳冷笑道：﹁你一再藉廢話拖延時間，難道還有甚麼幫手沒到？﹂

　　老太君哈哈大笑道：﹁你一定要自己弄得灰頭土臉，老身就成全你吧。﹂

　　微頓話鋒，立即沉聲接道：﹁姑娘，老身不必另等幫手，也不屑動用﹃天殘地缺﹄這兩位護法，別瞧你這甚麼左右二侍是當今八大高人中的奇人，老身隨便派出兩位來，也能在百招之內，將你這左右二侍制服，你信不信？﹂

　　百招之內，將申天討和施樸泉二人制服，而且是隨便派出兩個人來，這話未免太離譜了。

　　以申天討施樸泉二人的身手而言，能在百招之內將其制服的，放眼當今武林，委實是寥寥可數，以目前對方陣容中人來說，縱然是﹁天殘地缺﹂二人下場，也未必能辦得到。

　　這情形，徐丹鳳當然不會相信，她聞言之後，毫不考慮地脫口答道：﹁只要你所派出的人，是憑真實武功，於百招之內制服本座的左右二侍，立即自動離開洛陽城！﹂

　　﹁好！﹂老太君目光一亮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徐丹鳳冷然接問道：﹁如果你辦不到呢？﹂

　　老太君道：﹁任憑姑娘如何處置，只要你有此力量。﹂

　　徐丹鳳冷笑道：﹁你真是佔盡了便宜，好！本座也不怕你飛上天去……﹂

　　這同時，冷寒梅以真氣傳音向徐丹鳳提醒著甚麼。徐丹鳳俏臉微變地連連點首，那位老太君也在以真氣傳音向站立她背後的兩個青衫蒙面人交代著。

　　徐丹鳳聽完冷寒梅的傳音之後，沉聲說道：﹁如果貴方下場的人是貴教正副教主，方才這協定可不能成立！﹂

　　老太君哈哈大笑道：﹁本教正副教主，是何等身份，豈能隨便與一些二流角色動手！所以這一點，姑娘請儘管放心。﹂

　　微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姑娘是還有疑問？﹂

　　徐丹鳳道：﹁沒有了。﹂

　　老太君扭頭沉喝道：﹁白、呂兩位護法請出場！﹂

　　老太君的話聲未落，與東方逸暗中做壁上觀的柏長青，可不由心神猛震地暗暗叫苦不迭。

　　那所謂﹁白、呂兩位護法﹂，可不就是他的父親白曉嵐和他的世伯呂伯超麼！

　　在雙方對話的這一段時間中，他的心中本就充滿了困惑，但他也明白，縱然向東方逸發問，東方逸也不會告訴他，所以索性悶在心中，只憑自己的智慧去忖測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

　　當那老太君說到﹁隨便派出一兩位來，就可在百招之內將申施兩人制服﹂的話時，他的心中已若有所悟地發生一種不祥的預感，目前，老太君口中的﹁白呂兩位護法……﹂一出，已等於證實他的預感了，此情此景，怎能不教他不暗中叫苦不迭哩！

　　也就當他暗中叫苦不迭之間，以徐丹鳳為首的白道群俠，也恍然大悟地覺出了事態的嚴重性，但在此時，那兩個青衫蒙面人已大步而出，傲然卓立在施樸泉與申天討的對面約八尺處，目光炯炯地凝注對方。

　　那老太君沉喝一聲：﹁揭下人皮面具。﹂

　　兩個青衫蒙面人如響斯應地，抬手揭去人皮面具，可不赫然就是那神智已被迷失的﹁惜花公子﹂白曉嵐和﹁神風秀士﹂呂伯超。

　　準此以推，那一位尚未出場的蒙面婦人，必然就是迷失神智的﹁白雪公主﹂江麗君了。

　　這情形，雖然群俠方面，已有此預感，但驟觀之下，仍然禁不住臉色一變地，驚呼出聲。

　　而群俠中最難堪，也最痛心的，當是與東方逸暗中窺探的柏長青，和業已改裝易容的江月娥了。

　　尤其是柏長青，骨肉之情，本屬天性，此刻他目睹自己生身的父母被敵人擺佈得形同傀儡，既不能上前相認，更不便出手解救，此情此景，真是情何以堪！

　　這剎那之間，他心念電轉，曾經想到兩個應變措施：最簡單的，當然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制住東方逸，以作為交換的人質，但眼前既然是由老太君主持，縱然能制住東方逸，也未必能有甚作用，何況東方逸似乎早就防備到這一著，兩人雖然同在暗中向廣場中窺探，但相距卻有五尺以上距離，而且東方逸更是斜斜地面對著他，這情形，只要他稍有異動，決難逃過東方逸的雙目，以東方逸那高深莫測的功力而言，萬一擊不中，豈非打草驚蛇，反而暴露自己的身份。

　　其次是以真氣傳音通知徐丹鳳，合全體群俠之力，以雷霆萬鈞之勢將三個被迷失神智的人救出。

　　這辦法，表面上看來並不太難，何況解藥已自番僧手中獲得只要能將人救出就行了。

　　不過，難就難在白曉嵐等三人神智已迷，只聽東方逸等極少數幾個人的話，而且在邪藥的控制下，功力大增，又不能點他們的穴道，同時，縱然撇開這些困難不論，對方目前的實力也委實不差，決不會讓群俠輕易得手……

　　所以，這兩個辦法，實際上一個也行不通。

　　他這裏念轉未畢，一旁的東方逸卻向他傳音笑道：﹁老弟，你看這辦法絕不絕？﹂

　　這話，既像是自鳴得意，也像是故意捉狹地試探柏長青的反應。

　　柏長青心中恨得牙癢癢地暗罵著：﹁老賊！目前算你狠，也由你得意，有一天，我會教你知道小爺的手段……﹂

　　但他口中卻不得不附和著答道：﹁這辦法，委實是絕，看來鐵板令主這回可非要弄得灰頭土臉不可了。﹂

　　東方逸道：﹁除非他們不顧呂伯超、白曉嵐、江麗君三人的性命，否則，就只有乖乖地訂城下之盟了……﹂

　　這時，靜默了少頃的鬥場上，又有了話聲。

　　首先，是那老太君冷笑道：﹁徐姑娘也許不認得這二位，但﹃東海女飛衛﹄冷姑娘是應該認識的，冷姑娘，你說是麼？﹂

　　冷寒梅心中的難過，可並不下於暗中窺探的柏長青。

　　白曉嵐是她十數年如一日，朝思暮想著的夢裏情人，如今相見不相識，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箇中辛酸滋味，又豈是局外人所能領會於萬一。

　　正當她怒恨交迸，柔腸百結之間，再聽到那老太君的意含譏諷之語，不由更如火上加油地銀牙一挫道：﹁老虔婆，你……你……你在他們兩位身上做了甚麼手腳？﹂

　　十幾年的磨煉，已使她養成了冷靜沉著的習慣，所以，儘管此刻她是處於極端悲憤情況之下，卻仍然不忘柏長青的處境，而不得不故意有此一問。

　　因為白曉嵐等三人被通天教所囚禁的內幕，群俠方面只有柏長青一人知道，如果她不有此一問，豈不是表示已事先知情，而更加加重東方逸對柏長青的懷疑。

　　徐丹鳳冰雪聰明，不等老太君開口，立即接問道：﹁那另一位戴面紗的，是不是﹃白雪公主﹄江麗君女俠？﹂

　　老太君點頭答道：﹁不錯。﹂微頓話鋒，目光凝注冷寒梅接道：﹁冷姑娘猜得也不錯，他們三位，不但服過迷失神智激發潛能的藥物，也經本教教主以特殊手法制住他們的腦部神經，目前，他們三位的功力較平常至少增強一半，而且只有老身與正副教主能指揮他們……﹂

　　徐丹鳳冷然截口道：﹁本座可以點住他們三位的穴道，然後再設法解救。﹂

　　老太君沉聲說道：﹁不可以！姑娘，為了免使本教失去三位可供靈活運用的高手，也為了免使姑娘方面追悔莫及，老身要鄭重警告你，可千萬不能點他們的穴道。﹂

　　冷寒梅搶著怒聲問道：﹁為甚麼？﹂

　　老太君﹁嘿嘿﹂陰笑道：﹁咱們教主那特殊手法，是別走蹊徑的獨門絕藝，在他們三位的腦部禁制未解除之前，如果先點他們的穴道，那他們三位勢將立即變成癲狂，甚至有性命之虞，而且也再無任何方法可加解救。﹂

　　一時之間，群俠方面，面面相覷，默默無語。

　　老太君又沉聲接道：﹁徐姑娘，以你的功力，自不難制住他們，只要你不怕後悔，老身也不妨拼著犧牲個把得力助手，你就親自出手試試看。﹂

　　徐丹鳳方自黛眉一挑，老太君又冷笑一聲道：﹁不過，姑娘如要親自出手，必須等到咱們之間的百招之約履行之後。﹂

　　徐丹鳳毅然點首道：﹁好！依你。﹂

　　冷寒梅連忙接道：﹁且慢！我還有話說。﹂

　　老太君注目問道：﹁冷姑娘還有甚高見？﹂

　　冷寒梅道：﹁我要先同白大俠說幾句話。﹂

　　老太君笑道：﹁這，當然可以，不過老身要提醒你，冷姑娘，如今的白大俠，已等於是換了一個人，任憑你說甚麼，他也聽不懂的。﹂

　　冷寒梅神色凜然地道：﹁不論如何，我總得盡盡心意……﹂

　　說著，已緩步走到白曉嵐身前五尺處，注目沉聲說道：﹁白大俠，你還認識我麼？﹂

　　白曉嵐呆滯的臉色上掠過一絲困惑神色，眼皮眨了眨，才反問道：﹁白大俠是誰啊？﹂

　　冷寒梅強忍心中無限酸楚，沉聲說道：﹁白大俠是你啊！你就是﹃中原四異﹄中的﹃惜花公子﹄白曉嵐呀！﹂

　　冷寒梅這幾句話是以佛門﹁獅子吼﹂的神功發出，旁人聽來並無異樣，但聽在白曉嵐耳中，卻有若黃鐘大呂，震得他心神俱顫。

　　他，失神的雙目中，掠過一絲異彩，但旋即自語似地蹙眉說道：﹁我就是白曉嵐，白曉嵐……白曉嵐又是誰呢？﹂

　　老太君幸災樂禍地笑道：﹁冷姑娘，別枉費精神了，還是早點進行咱們的協定吧！﹂

　　冷寒梅輕輕一嘆，卻仍然不肯死心地重複適才之語，向白曉嵐問道：﹁白大俠還認識我麼？﹂

　　白曉嵐聞言之後，向著冷寒梅端詳了少頃，才搖搖頭道：﹁你很美，可是，我不認識你。﹂

　　老太君又得意地笑道：﹁冷姑娘，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又怎會認識你呢！﹂

　　冷寒梅目中的熱淚，幾乎奪眶而出，但她銀牙一挫，毅然轉身，向徐丹鳳和于四娘二人以真氣傳音交談了幾句，然後，由徐丹鳳向申天討、施樸泉二人傳音說道； ﹁左右二侍請注意，咱們這一手，在投鼠忌器的情況之下，勢難求勝，所以兩位不必計較勝敗，能全身而退而不傷及對方，也就算功德圓滿了。﹂

　　廝殺而不求勝，也不能傷及對方，這委實是一件難事，但眼前的情勢所迫，已別無他途可選，申天討、施樸泉二人也只好苦笑著點頭遵命。

　　老太君目注冷寒梅問道：﹁姑娘是否已交代好？﹂

　　徐丹鳳點點頭道：﹁好了，開始吧！﹂

　　老太君沉聲喝道：﹁白護法，呂護法請注意，照老身方才所吩咐，百招之內，務必將對方兩人制住！﹂

　　白曉嵐、呂伯超二人同聲恭喏，失神的雙目中，並立即射出懾人的寒芒。

　　群俠方面，入目之下，不由全部為之心房一緊。

　　尤其是暗中窺探著的柏長青，他在惶急悲憤的情況下，還沒想出兩全的辦法來，廣場上的情況業已急轉直下，偏偏一旁的東方逸故做傳音笑問道：﹁老弟，你看咱們這辦法好不好？﹂

　　柏長青恨不得將東方逸銼骨揚灰，但環境不饒他，迫得他不得不點頭附和著道：﹁好！委實是太好了，也真虧東方兄能想得出來。﹂

　　東方逸搖頭笑道：﹁不！老弟，老朽可不敢居功。﹂

　　柏長青故意訝問道：﹁難道這辦法不是東方兄所策劃？﹂

　　東方逸點首答道：﹁對了！老朽是秉承教主之命行事。﹂

　　柏長青輕輕的﹁哦﹂了一聲，東方逸又含笑接問道：﹁老弟試猜，鐵板令主將如何應付這局面？﹂

　　柏長青道：﹁我想，為了﹃東海女飛衛﹄冷寒梅與白大俠過去的交情，鐵板令主只有被迫離開洛陽之一途。﹂

　　東方逸笑道：﹁不錯，咱們教主也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才運用上這一枝奇兵。﹂

　　柏長青接問道：﹁咱們教主為何要將鐵板令主迫出洛陽城呢？﹂

　　東方逸道：﹁雙雄不並立，本教總壇也設在洛陽，臥榻之側，豈能容他人鼾睡。﹂

　　柏長青道：﹁憑咱們這枝奇兵，似乎還可以做更大的要脅！卻為何只僅僅要他們離開洛陽城呢？﹂

　　東方逸神秘地笑道：﹁這個麼！就只有教主他自己明白了……﹂

　　廣場上一聲暴喝，打斷了他的傳音。

　　白曉嵐與呂伯超二人業已雙雙和身飛撲，與申天討施樸泉二人纏鬥在一起。

　　白曉嵐對申天討，一出手就是他那成名絕藝﹁飛花掌法﹂，但見掌影紛飛，勁風呼嘯，申天討的﹁天狼八式﹂，因受了不能傷及對方的限制，竟感縛手縛腳，捉襟見肘，一開始，就被迫得連連後退。

　　另一邊，呂伯超以﹁一陽指﹂對施樸泉，可比白曉嵐對申天討來得更為輕鬆和俐落。

　　因為施樸泉所擅長的是左手使的﹁旋風劍法﹂，徐丹鳳既然有不許傷害對方的限制，而對方又是徒手，他當然不便用兵刃，因此，相形之下，就更加顯得左右見絀，如非仗著他那﹁旋風身法﹂巧妙地閃避，幾乎前三招中就難逃一指之危。

　　有了上述這些原因，再加上這兩個迷失神智的人，功力方面也委實增長了不少，看情形，縱然申天討與施樸泉二人不受﹁不得傷害對方﹂的限制，恐怕也非對方兩人百招之敵。

　　因此，搏鬥一經展開，白曉嵐與呂伯超二人，即形同兩隻瘋虎，以疾風掃落葉之勢，將申天討施樸泉二人迫得毫無還手餘力，節節後退。

　　四人之中，縱或偶然之間，硬拼硬地互相對上一掌，申天討與施樸泉二人，也必然被震得連退兩三步。

　　這情形，自然使群俠方面，痛心疾首地直皺眉頭。

　　白曉嵐與呂伯超二人的攻勢，有若疾風驟雨，片刻之間，已攻出七十多招。

　　當申天討施樸泉二人勉強撐持到八十招時，已經是險象環生，大有隨時被對方擊倒的可能。

　　徐丹鳳入目之下，不由震聲大喝﹁住手！﹂

　　但她不加喝止還好，這一喝，卻使白曉嵐呂伯超二人的瘋狂攻勢更形加緊，終於在第八十五招上，施樸泉首先中指倒地，緊接著，申天討也被一掌震得連退了八大步，才勉強拿樁站穩。

　　群俠方面的冷寒梅與邱尚文二人，因恐白曉嵐呂伯超二人乘機再下殺手，連忙飛身而出以便攔截。

　　總算還好，白曉嵐與呂伯超二人於擊敗對手之後，並未乘勝追擊，而檢查申天討與施樸泉二人的傷勢，也不算嚴重。申天討僅僅略受內傷，施樸泉則為右上臂洞穿一指，並沒傷及筋骨。

　　這時，提心吊膽，手心也業已沁出冷汗的柏長青，才如釋重負地暗中長吁一聲，立即以真氣傳音向徐丹鳳說道：﹁姊姊，咱們暫時退到關帝廟去……﹂

　　柏長青與徐丹鳳之間，相距總在二十丈以上，柏長青功力超絕，一二十丈距離，以真氣傳音，仍然顯得清晰得很，但徐丹鳳因功力略遜，這距離卻略嫌太遠了，而事實上也不容她有傳音答話的機會，那老太君已哈哈大笑道：﹁徐姑娘，怎麼樣？﹂

　　這時，申天討，施樸泉二人已分別由冷寒梅與邱尚文扶回本陣中，徐丹鳳目睹申施二人傷得不算嚴重，才暗中長吁一聲道：﹁本座遵守協定，立即撤離洛陽城。﹂

　　老太君一翹右手拇指道：﹁徐姑娘能屈能伸不愧是領袖群雄，寰宇共尊的鐵板令主！﹂

　　徐丹鳳冷笑一聲道：﹁你別得了便宜買乖，本座在撤退之前，可得鄭重提醒你一件事。﹂

　　老太君道：﹁老身恭聆。﹂

　　徐丹鳳注目沉聲說道：﹁關於白大俠夫婦和呂大俠等三位，你可必須善加看待。﹂

　　老太君截口大笑道：﹁這個，毋須姑娘費神，白大俠等三位，目前是本教中三個無價之寶，還能不善加看待麼！﹂

　　徐丹鳳冷然接道：﹁本座話還沒說完，你少打岔！﹂

　　老太君點頭笑道：﹁是是！姑娘請儘管說。﹂

　　徐丹鳳沉聲接道：﹁本座雖然暫時撤出洛陽城，但短期之內，必然重返此間！﹂

　　老太君似乎怔了一怔道：﹁這個……﹂

第十九章　不祥預兆

　　徐丹鳳向老太君正容說道：﹁方才的協定中，並沒說明本座不能重返洛陽，是不是？﹂

　　﹁不錯，﹂老太君不禁苦笑道：﹁這倒是老身的疏忽……﹂

　　蹩了一肚子悶氣的于四娘，不由截口冷笑道：﹁不是疏忽，而是被你們那卑鄙下流的陰謀手段，沖昏了頭腦！﹂

　　老太君對于四娘的話，根本不予理睬，還是目注徐丹鳳笑道：﹁徐姑娘，難道說，你打算今宵撤退，明天又回來？﹂

　　徐丹鳳淡淡一笑道：﹁本座要如此做，也不能算是不遵守協定，不過，這種跡近無賴的行為，本座還不屑為。﹂

　　﹁那麼，﹂老太君接道：﹁姑娘打算撤往何處？幾時再回洛陽？﹂

　　徐丹鳳冷然笑道：﹁本座暫時撤住關帝廟，重返洛陽日期，至少當在十天以後。﹂

　　老太君微一沉思道：﹁好，老身就此告辭……﹂

　　這同時，東方逸也向柏長青傳音笑道：﹁老弟，好戲已經收場，咱們也該走啦！﹂

　　說著，向他招招手，身形一長，像一縷輕煙似地由屋脊的另一邊疾射而下。

　　柏長青暗中長嘆一聲，也相隨離去。

　　這時，以老太君為首的通天教中人，也相偕揚長而去，逐漸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于四娘目注對方逐漸消失的背影，不由鋼拐一頓地，恨聲說道：﹁氣煞我也！﹂

　　徐丹鳳輕嘆一聲道：﹁姥姥請莫生氣，目前咱們還得平心靜氣，籌思出一個救人的辦法來才好。﹂

　　于四娘一口鋼牙挫得﹁格格﹂作響，卻是沒法發洩心頭的怒火。

　　冷寒梅卻向徐丹鳳問道：﹁丹鳳，你怎會想到要去關帝廟的？﹂

　　徐丹鳳苦笑道：﹁是天虹暗中傳音告訴我的，想必是為了以後聯……﹂

　　那﹁聯絡﹂的﹁絡﹂字尚未說出，卻心中突然警覺即將話鋒頓住。

　　但那火爆性子的于四娘，卻怒聲問道：﹁那小子既然來了，卻為何不出場？﹂

　　冷寒梅連忙傳音說道：﹁老人家，知人知面不知心，當心隔牆有耳。﹂

　　徐丹鳳輕輕一嘆道：﹁姥姥，這不是憑武功所能解決的問題，誰出場都沒用。﹂

　　說著，並向她連施眼色，一張俏嘴，也向業已包紮好臂傷的施樸泉所立方向，連連嘮動著。

　　于四娘總算領會到了，長嘆一聲，不再答腔。

　　徐丹鳳目光一掠群俠，正容說道：﹁諸位，咱們立即起程前往關帝廟……﹂

　　第二天，鐵板令主被通天教強迫撤出洛陽城的消息，立即傳揚開來，同時，通天教定於九月重九正式開壇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當然，對武林人物而言，這是兩宗大得不得了的消息，自然會奔相走告，不旋踵而傳遍了整個江湖。

　　半個月之後，距重九已不過個把月了。

　　以徐丹鳳為首的群俠，仍然住在關林的關帝廟中。

　　柏長青已經取得由申天討連夜趕譯出來的天竺文秘笈，對其中精妙絕藝，已大有成就。同時，江月娥所給他的龍門絕學，也大致能夠運用。

　　所以，這半月之中，他的心情雖然沉重，但武功方面，卻已更上一層樓，目前，只是籌思如何去解救他的雙親，和呂伯超等三人的難題了。

　　同時，因雙方都在暗中部署，形成外弛內張之勢，表面上都沒甚麼行動，柏長青為避免萬一洩漏秘密，與徐丹鳳之間的聊絡，也減少到少之又少。

　　這天，黃昏時分。

　　東方逸與朱誠連袂來到柏長青的房間，東方逸並首先含笑問道：﹁老弟對那龍門絕藝，想必已經得心應手了吧？﹂

　　江月娥以姜姓老嫗身份贈送柏長青好處的事，因並非秘密，所以柏長青於雙方約定前往潛溪寺時，曾故示並無隱秘地，還特別帶了司長勝同行。

　　而且於取回秘笈之後，還要與東方逸共同觀賞，東方逸當然不好意思接受，僅僅略為瀏覽一下了事。

　　那秘笈委實算是武林人物的魂寶，其招式之神奇，與天竺文秘笈所載，大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柏長青所出示東方逸的那份秘笈，僅是由江月娥之子戴天仇所抄的副本，精華部份，已被刪去，而詳載於江月娥親自所錄的一份正本中。

　　這是江月娥的精細處，她懷疑東方逸可能就是古太虛的化身，他們之間，以往的關係非比尋常，這一份秘笈，柏長青取去之後，免不了要被東方逸看到，為免絕藝被敵方剽竊，也防柏長青看出她的筆跡，她才有這種變通的措施。

　　這些日子來，柏長青就是藉研練這秘笈的譯本，和龍門武學的正本，而且，他為了預防萬一的意外，已於熟記其中精髓之後，將兩份秘笈都暗中藏在一個隱秘的地方了。

　　當時，他聽到東方逸的問話之後，不由謙虛地答道：﹁小弟很慚愧，雖已勉強記熟，但談到得心應手，卻還差得太遠。﹂

　　東方逸笑道：﹁小弟莫太謙，以你的聰明才智，我想有這七八天的工夫，對那並不太多的精奇招式，應該已融會貫通的了。﹂

　　微頓話鋒，又正容接道：﹁老弟，本教開壇大典在即，教主也即將啟關，最近幾天可能會先行見見你，也可能會親自測驗你的武功，繼之將有更重要的任務委派，希望老弟好好把握時間，勤加研練，以期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柏長青也正容答道：﹁多謝東方兄提示，小弟當勉力以赴，以期不負東方兄提拔之恩。﹂

　　東方逸拈鬚微笑道：﹁老弟怎麼跟老朽客氣起來。﹂

　　柏長青微笑道：﹁這是禮呀！有道是：禮多，人不怪，難道東方兄反而見怪麼？﹂

　　東方逸哈哈大笑道：﹁好一個禮多人不怪！老弟你，是越來越世故啦！﹂

　　朱誠也附和著笑道：﹁柏副座不但武功超絕，而且年少老成，委實是武林中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

　　柏長青不禁蹙眉苦笑道：﹁兩位是專尋小弟開心而來？﹂

　　﹁不！不！﹂東方逸連忙接道：﹁老弟，這不是尋你開心，而是地地道道的正經話，同時，也另有正經事要請教老弟。﹂

　　柏長青笑道：﹁甚麼﹃請教﹄不﹃請教﹄的，東方兄怎麼也客氣起來！﹂

　　東方逸道：﹁禮多人不怪，這也是受你的感染嘛！﹂接著，才神色一整道：﹁老弟，潛溪寺中那位姜姓老嫗，已經離去了，老弟知道麼？﹂

　　柏長青故意一楞道：﹁不知道啊！﹂

　　接著，又注目問道：﹁她是幾時離去的？去甚麼地方了？﹂

　　東方逸道：﹁她是於交給你秘笈之後的當天晚上走的，去甚麼地方卻不知道。﹂

　　柏長青蹙眉自語道：﹁奇怪？當她將秘笈贈與我時，可不曾說過要離開那兒……﹂

　　東方逸笑了笑道：﹁世間不可理解的事太多了。﹂

　　微頓話鋒，又注目接道：﹁老弟試想，她口口聲聲要找那神秘失蹤的﹃中原四異﹄，可是，當﹃中原四異﹄中的白曉嵐與呂伯超二人，在白馬寺前逼走鐵板令主的消息轟動江湖之後，她本人卻反而神秘失蹤，這情形，意味著一些甚麼呢？﹂

　　柏長青劍眉深蹙道：﹁這情形，可委實令人費解。﹂

　　東方逸接問道：﹁老弟跟她接近的時間較多，是否曾察覺出來她戴有人皮面具？﹂

　　柏長青搖搖頭道：﹁不曾覺察出，如果她果然戴有人皮面具，那也將是巧奪天工的精巧製品。﹂

　　﹁那是當然，﹂東方逸注目接道：﹁老弟，那姜姓老嫗身邊還有一個年輕小夥子，你知道是她的甚麼人麼？﹂

　　柏長青道：﹁那是她的獨子名叫仇兒。﹂

　　東方逸點點頭道：﹁仇兒？唔……那仇兒姓甚麼？老弟是否曾經問過？﹂

　　柏長青歉然笑道：﹁這個，小弟倒不曾問過。﹂

　　接著，又注目問道：﹁難道東方兄已查出那姜姓老嫗，對本教有不利之處？﹂

　　東方逸神秘地笑道：﹁這個麼……現在還言之過早……﹂

　　東方逸這一段問話，實在叫人尋味，可惜的是柏長青到目前為止，還沒機會知道那姜姓老嫗，也就是江月娥的遭遇，以致雖然他心中也覺得此中大有蹊蹺，卻不知道其所以然的原因。

　　也就當此同時客室外響起一個清朗語音道：﹁稟東方副座，教主有請。﹂

　　東方逸沉聲說道：﹁知道了，本座馬上就來。﹂

　　﹁是。﹂

　　﹁是﹂字聲中，一陣腳步逐漸遠去，東方逸向柏長青笑了笑道：﹁老弟，繼續用功吧！我不打擾你了……﹂

　　東方逸與朱誠相偕離去之後，俏綠珠輕輕掩上房門，像依人小鳥似的偎向柏長青懷中，仰臉吹氣如蘭地道：﹁爺，今宵您別用功，休息一晚好麼？﹂

　　柏長青一手輕攬伊人纖腰，一手撫著她那披肩秀髮，和悅地說道：﹁真是孩子話……﹂

　　綠珠截口嬌嗔地道：﹁孩子話，論年齡，你該叫我姊姊哩！﹂

　　柏長青笑道：﹁可是，你說的話卻是孩子話啊！練功夫，怎能中途休息哩！﹂

　　綠珠央求著道：﹁爺！答應我吧！停一晚不練，也沒甚要緊呀！﹂

　　柏長青半開玩笑似地道：﹁綠珠，如果你能說出正當的理由來，也許我會答應你。﹂

　　綠珠媚笑道：﹁真的？﹂

　　柏長青道：﹁當然是真的，不過，你的理由必須正當。﹂

　　﹁我的理由，當然很正當。﹂綠珠俏臉上掠過一抹輕愁，幽幽地一嘆道：﹁爺這幾天，我每晚都做惡夢，那夢境好可怕！﹂

　　柏長青不由笑問道：﹁那夢境是怎樣的可怕呢？﹂

　　綠珠似乎猶有餘悸地道：﹁爺！那夢境我都不敢回想，更不敢說，總之，我每次由夢中醒來，渾身都是冷汗，再也不能入睡，好幾次我都想跑到你這邊來，可是，看到你正在用功，我又不好打擾你。﹂

　　柏長青劍眉微蹙地道：﹁日有所思，才夜有所夢，綠珠，以後你少胡思亂想，晚上就不會有惡夢了。﹂

　　綠珠輕輕一嘆道：﹁沒有，我沒有胡思亂想。﹂

　　柏長青蹙眉如故道：﹁這些，跟我練功有甚麼相干呢？﹂

　　綠珠靦腆地一笑，扭了扭嬌軀道：﹁爺，今晚我要睡在你身邊……﹂

　　柏長青笑道：﹁睡在我身邊，就不會做惡夢了？﹂

　　綠珠溫馨地一笑道：﹁我想一定是的。﹂

　　﹁所以你要我今晚不用功？﹂

　　﹁唔……﹂

　　柏長青拍拍她的香肩道：﹁好！今宵你睡在我旁邊……？﹂

　　綠珠不禁大喜過望地捧著柏長青的俊臉，﹁嘖﹂地親了一下道：﹁爺，您真好！﹂

　　拍長青神色一整道：﹁可是，你不能胡鬧。﹂

　　﹁是！﹂

　　﹁晚上，我還得繼續用功。﹂

　　綠珠不由微感失望地道：﹁爺，分出半宵的時間給我，可以麼？﹂

　　接著，又幽幽地一嘆道：﹁爺，您知道麼？我只有在您懷抱中，才有真正的安全感。﹂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卻蘊含著無限柔情。

　　柏長青禁不住心頭一陣波動，緊緊摟住伊人纖腰的猿臂，溫柔地說道：﹁好！我答應你，可是，你必須控制自己，不可胡亂。﹂

　　綠珠緊偎箇郎健壯的胸脯中，發出夢囈似的嬌語道：﹁謝謝您！爺，我會控制我自己的……﹂

　　當夜，三更過後。

　　柏長青練完功夫，悄然在業已入睡的綠珠身邊躺下。

　　他，目見綠珠那俏麗的姿容，和似海棠春睡般，撩人遐思的睡態，不由心中微微一蕩，情不自禁地將伊人嬌軀輕柔地擁入懷中。

　　雖然美人在抱，但他卻不能不控制自己的綺念。

　　他，竭力轉移注意力，由自己責任的重大，任務的艱險，敵人的陰險毒辣……一直想到那不可知的未來……

　　可是，綠珠身上和鼻息之間所發出的那股如蘭似麝的幽香，卻熏得他仍然回到現實中來。

　　獨影搖紅中，目見伊人那宜嗔宜喜的嬌靨，想到伊人的可憐身世，和對自己的萬縷柔情，又情不自禁在伊人的香腮上溫柔地親了親，然後，一抬腕，擊熄案頭燭火，輕擁著伊人嬌軀，進入夢鄉。

　　也不知過了多久，酣睡中的綠珠，忽然一聲驚呼，緊緊地偎向箇郎懷中，嬌喘著驚呼道：﹁爺，嚇煞我了……﹂

　　柏長青不由突笑道：﹁綠珠，你又做惡夢了？﹂

　　綠珠仍然嬌聲喘息道：﹁啊！好可怕！﹂

　　柏長青低聲笑道：﹁究竟怎樣可怕，說給我聽聽？﹂

　　綠珠扭了扭嬌軀道：﹁爺，您抱緊一點，我再說。﹂

　　柏長青擁住伊人的嬌軀的右臂微微一緊之後，綠珠才滿足似地輕吁一聲道：﹁爺，方才我夢到徐姑娘，她……她好兇！﹂

　　柏長青不由訝問道：﹁是哪一個徐姑娘？﹂

　　綠珠幽幽地道：﹁爺，您心中究竟有幾位徐姑娘？我說的是那位令主姑娘呀！﹂

　　柏長青﹁哦﹂了一聲道：﹁原來你說的是徐丹鳳，可是你根本沒見過她，又怎會夢見她呢？﹂

　　綠珠道：﹁在我的想像中，早就認識她了。﹂

　　柏長青道：﹁方才你夢到她怎樣好兇法？﹂

　　綠珠道：﹁她……她罵我是不要臉的狐狸精，要搶他的情郎，而你也站在她的身邊譏笑我，最後，她拔出寶劍，向我攔腰斬來就把我嚇醒了，爺！您摸摸，我身上還冒汗哩！﹂

　　柏長青忍不住笑道：﹁方才我才說過，日有所思，才夜有所夢你自己整天胡思亂想，朝牛角尖裏鑽，夜裏才有這種怪夢……﹂

　　綠珠扭著嬌軀截口接道：﹁別說了，爺，我問你一句，以後你會不會幫著她罵我？﹂

　　柏長青笑道：﹁不會的，綠珠，我還要特別告訴你，徐丹鳳絕非無容人之量的醋罈子。﹂

　　綠珠幽幽地一嘆道：﹁但願如此……﹂

　　柏長青親了親她的香腮道：﹁綠珠，你儘管放心，將來決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就是……﹂

　　一陣清晰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綠珠不由訝問道：﹁是誰起來這麼早？﹂

　　她的話聲才落，那腳步已止於客室門口，並傳來東方逸的蒼勁語聲道：﹁柏老弟，請醒醒。﹂

　　柏長青不由微微一楞道：﹁東方兄夤夜蒞臨，莫非有甚緊急事故？﹂

　　東方逸的語聲道：﹁沒甚麼緊急事故，是教主派人傳話，著老朽陪同老弟，立刻前往見他。﹂

　　柏長青﹁哦﹂了一聲道：﹁東方兄請稍待，綠珠，快去替東方副座開門。﹂

　　這當口，柏長青與綠珠都忙著整理衣衫，綠珠並嬌聲說道：﹁老爺子，奴家就來啦！﹂

　　東方逸道：﹁不必啦！我就在門外等。﹂

　　接著，又笑道：﹁俏丫頭，打擾你的好夢，你可別在心中罵我呀！﹂

　　綠珠委實是心中咒罵著，口中也直截了斷地揚聲答道：﹁我委實是在罵你咧！嗨！老爺子，現在是甚麼時候了？﹂

　　東方逸苦笑道：﹁你罵我，真是太冤，我老人家是奉命行事啊！﹂

　　綠珠嘟嘴嚷道：﹁教主也真怪，半夜三更的……﹂

　　﹁好啊，你連教主也怪上了！﹂東方逸也笑嚷道：﹁丫頭已經快天亮啦！還在甚麼﹃半夜三更﹄的胡說……﹂

　　說到這裏，柏長青已整裝啟門而出，向著東方逸微微一笑地截口接道：﹁東方兄，留點口德可好。﹂

　　東方逸連連點首道：﹁行！行！衝著你老弟，沒甚麼不好商量的。﹂

　　談笑間，兩人相偕步下樓梯，向摘星樓方向走去。

　　東方逸邊走邊笑道：﹁老弟，綠珠這俏丫頭，對你可真是一往情深，將來正式收房時，可莫忘了請我喝幾杯。﹂

　　柏長青笑道：﹁那還少了你行麼！﹂

　　談笑之間，兩人已到達摘星樓的大門前。

　　有著東方逸親自陪同，不但沒甚麻煩，而且警衛人員都畢恭畢敬地，舉刀禮如儀。

　　進入底層，一切跟他半月之前，獨自以隱身術偷偷地進來時一樣，空蕩蕩地，甚麼也沒有。

　　東方逸在那唯一的樓梯背面不知怎麼撥弄了一下，一陣隆隆之聲過處，右邊牆上出現一道可容一人進出的門，門口一個全身勁裝的玄衣武士躬身說道：﹁兩位副座請！﹂

　　東方逸首先舉步跨入門內道：﹁老弟，請隨我來，記著，照我落足之處走。﹂

　　門內是一條寬約二尺，長約十七八丈，高可容人，而逐漸向上延伸的甬道，甬道內，每隔五尺，就有一個松油火把，點耀得如同白晝。

　　地面是用青紅兩色磚鋪成，柏長青本以為通行秘訣是在那磚頭的顏色上，但仔細觀察之下，卻並不盡然。

　　因為東方逸落足之處，可並不規則，有時踏著青磚，有時又踏著紅磚，舉步的幅度也極不規則，有時長達三尺，有時則僅尺許。

　　柏長青因瞧不出所以然來，也只好心中納悶地跟在後面亦步亦趨。走完甬道，一個左拐，是一道傾斜度頗高的石級，約略一瞧，其深入地面，總在十丈以上。

　　東方逸走下第一級石級時，扭頭說道：﹁老弟，由此地起，你可以隨便舉步，不致有危險了。﹂

　　柏長青邊走邊問道：﹁這一段是否沒設機關？﹂

　　﹁不是的。﹂東方逸接道：﹁摘星樓中，處處機關，步步危險，其中有些機關是固定的，有些機關卻可以操縱其開閉，前者屬於咱們方才走的那一段，後者卻屬於現在走的這一段，機關我已事先叫他們關閉了。﹂

　　說話間，已走完石級，只見迎面是一條橫的甬道，五個房間一字橫排，但房門卻都是緊閉著。

　　東方逸領著柏長青拐向甬道右端，一直到底，伸手在一道鐵門上輕叩三下，鐵門﹁隆隆﹂地滑向一旁，出現四個玄衣武士。

　　那四個玄衣武士，年紀很輕，都不過二十上下年紀，但神態可冷傲得很，好像對東方逸都不太賣帳似的。

　　其中那領班模樣的玄衣武士向東方逸冷然說道：﹁對不起！東方副座請回駕。﹂

　　東方逸淡淡一笑道：﹁本座知道。﹂

　　接著，向柏長青傳音說道：﹁老弟，這些，都是教主最親信的衛士，也等於是教主的記名弟子，平常驕縱慣了，除教主之外，對誰都不賣帳，你可得多多擔待一點。﹂

　　柏長青默然點了點頭。

　　那玄衣武士向柏長青點點頭道：﹁柏副座您身上攜帶兵刃麼？﹂

　　柏長青搖搖頭道：﹁沒有。﹂

　　玄衣武士道：﹁那麼，對不起！屬下要搜搜柏副座的身上。﹂

　　柏長青不由臉色一變道：﹁你……﹂

　　東方逸連忙截口接道：﹁老弟莫誤會，這是教主訂下的規矩，連老朽晉見教主也得搜身。﹂

　　柏長青這才臉色略齊地道：﹁既然是教主的命令，那你們就搜吧。﹂

　　東方逸接道：﹁老朽所以還留在這兒，就是為了怕老弟發生誤會，現在話已說明，老朽告辭。﹂

　　說完，微一拱手，逕行轉身離去，但他沒走幾步，又回頭笑道：﹁待會老弟出來時，教主會另外派人帶路，恕老朽不來接你了。﹂

　　柏長青目注玄衣武士，淡淡一笑道：﹁搜吧！﹂

　　玄衣武士毫無表情地道：﹁對不起，上級所差請副座多多原諒。﹂

　　話，倒說得頗為客氣，但行動上去是不客氣得很，話一說完，立即在柏長青全身上下，巨細無遺地搜查起來。

　　好在柏長青身上並無寸鐵，連那一面能號令全體武林人物的﹁鐵板令﹂也為了目前用不著它，為防萬一而早就埋藏在一個秘密所在了。

　　搜查結果，當然查不出甚麼名堂來，於是，那玄衣武士才淡淡一笑道：﹁好，副座可進去了。﹂

　　柏長青舉步跨入室中，緊接著，一陣﹁隆隆﹂之聲過處，那道鐵門又已合攏。

　　那玄衣武士向他似笑非笑地點點頭道：﹁副座請稍待，屬下等立即進去通報。﹂

　　柏長青正游目向下打量，僅僅﹁唔﹂了一聲，那四個玄衣武士立即由一道側門走了出去，而那道側門也悄然沒聲地關了起來。

　　柏長青入目之下，不禁心頭一凜暗忖著：﹁莫非這是一個陷阱麼？﹂因為這片刻之間，他已打量清楚，這房間僅約一丈見方，由室頂所嵌夜明珠的柔和光輝照耀之下，可以看出這陳設華麗而不失雅緻的房間，顯然是一個客廳。

　　這客廳一共只有兩道門，如今這兩道門一關攏，就形成一個密不通兒的方型大箱子啦！

　　他，回憶著東方逸帶領他到這兒來的神情，是那麼自然，自然得毫無可疑之處，不禁又苦笑著暗忖：﹁如果這是對我的一次陰謀，那他們也算得上是煞費苦心了……只是，這紕漏究竟是出在甚麼地方呢？﹂

　　這時，他有一股強烈的衝動，幾乎想立即查探一下四周牆壁的質料，和室內陳設的情形。

　　但繼想，如果自己業已入阱，這行動不但已遲，也無濟於事，反之，則顯出自己做賊心虛，反而引人發生疑竇……

　　於是，他強定心神，靜立原地，故裝漫不經心地，向四周打量著。

　　突然，室頂傳出一個冷漠的語聲：﹁柏副座請隨便坐，教主待會就來。﹂

　　柏長青神態自若地漫應道：﹁還要等多久？﹂

　　那冷漠的語聲道：﹁快啦！﹂

　　柏長青沒再問話，安詳地走向一張交椅前，從容地坐了下去，暗自盤算著，如果自己不幸而進入了敵人所設的陷阱該如何去應付。

　　半晌，室頂傳下一聲雄渾無比，而又冷峻已極的冷笑道：﹁白天虹，你好大的膽子！﹂

　　柏長青雖然早已意識到如今情況有點不妙，但對方如此單刀直入，卻仍然使柏長青禁不住心頭悚然一驚。

　　不過，心中暗地震驚是另一回事，表面上，他卻是表現得泰然自若地，置若未聞。

　　那冷峻語聲接著冷笑道：﹁你倒是沉得住氣。﹂

　　柏長青還是相應不理。

　　那冷峻語音怒聲喝道：﹁白天虹，你還裝什麼蒜！﹂

　　柏長青訝問道：﹁閣下是誰？在向誰說話？﹂

　　那冷峻語聲道：﹁本座是誰，你該能想像得到！﹂

　　柏長青反問道：﹁難道閣下就是本教教主？﹂

　　﹁不錯！﹂那冷峻語聲接道：﹁方才，本座向你說話，為何不答理？﹂

　　柏長青笑道：﹁教主，方才您是在向白天虹說話啊！﹂

　　那冷峻語聲道：﹁難道你不是白天虹？﹂

　　柏長青沉聲問道：﹁教主由那一點斷定就是白天虹？﹂

　　﹁要證據！﹂那冷峻語聲冷哼一聲道：﹁好！你小子聽好，半月之前，本教主在白馬寺前，將徐丹鳳迫出洛陽城的那一戰，你小子是陪東方副教主一同在暗中窺探，你還記得麼？﹂

　　柏長青點點頭道：﹁當然還記得。﹂

　　那冷峻語聲道：﹁當時，你見到白曉嵐夫婦時，儘管你外表裝得很平靜，但你的雙目中，曾掠過一絲異彩，心跳也急遽增加，你還記不記得？﹂

　　柏長青笑道：﹁這些，想是東方副教主說的？﹂

　　那冷峻語聲道：﹁這還用說明！﹂

　　柏長青反問道：﹁僅僅用這種﹃莫須有﹄的罪名，就斷定我就是白天虹？﹂

　　﹁當然還有。﹂

　　﹁那麼，請一併說明。﹂

　　那冷峻語聲道：﹁徐丹鳳之所以決定撤於關林，是接受你暗中傳音指示。﹂

　　柏長青道：﹁何以見得？﹂

　　那冷峻語聲道：﹁徐丹鳳親口所說，是白天虹叫她撤往關林的。﹂

　　柏長青笑道：﹁就算真有這麼回事，我也不問這話是如何傳入教主耳中，不過，有一點，我卻不能不特別提醒教主：徐丹鳳說的是白天虹傳音指示她撤往關林，可並非說是我柏長青……﹂

　　那冷峻語聲截口怒叱道：﹁白天虹，你還敢狡辯！﹂

　　柏長青亢聲道：﹁這並非狡辯，教主，這是理！﹂

　　﹁理？﹂那冷峻語聲冷笑一聲道：﹁鐵證如山，你還有甚麼可說的！﹂

　　柏長青冷冷一笑道：﹁教主，如果你我易地而處，對如此這般的﹃鐵證﹄！教主你能心服麼？﹂

　　那冷峻語聲笑道：﹁白天虹，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流淚，好！本座再給你一個真正的鐵證，看你如何狡辯！﹂

　　微頓話鋒，沉聲喝道：﹁來人！﹂

　　一個蒼勁的語聲接道：﹁屬下聽候差遣。﹂

　　冷峻語聲道：﹁帶刁英！﹂

　　﹁是！﹂

　　﹁刁英﹂二字入耳，柏長青不由心房往下一沉，暗中長嘆一聲：﹁糟了……﹂

　　一陣﹁軋軋﹂之聲過處，室頂現出一個兩尺見方的天窗，天窗上以粗如兒臂的鐵條交叉著，熊熊火把照耀之下，一個青衫文士，俯身注視著問道：﹁白天虹，你應該聽說過本座的長像，是麼？﹂

　　柏長青微一端詳之下，只見此人年約四旬，修眉朗目，面相清臞，雙目中神彩奕奕，配上那三綹長鬚，顯得不怒自威。

　　這一副外表，可不就是他所聽說過的師門叛徒冷劍英的長相麼！

　　此刻的柏長青，禁不住內心熱血沸騰，心念電轉：﹁身份既已洩露，倒不如痛快地一點，自行揭開吧……﹂

　　他，念轉未畢，那蒼勁語聲又由室頂傳下：﹁稟教主，刁英帶到。﹂

　　那青衫文士道：﹁好！帶上來！﹂

　　﹁砰﹂地一聲，一個滿身血污的人，被摔倒在鐵窗之上，刁英雖然已被整得不成人形，但柏長青目光一觸之下，已認出此人確是刁英無疑。

　　柏長青方自目光一觸間，那青衫文士已一腳踢在刁英的左肩上，怒喝一聲道：﹁混帳東西！張開狗眼，瞧瞧這下面是誰？﹂

　　備受摧殘的刁英，被踢得一個翻滾，卻哼都不曾哼出一聲，顯然已暈死過去。

　　青衫文士怒哼一聲：﹁沒用的東西！拿冷水來！﹂

　　後面的這一句，當然是向他身邊的侍從人員說的，用冷水將暈死過去的刁英噴醒之後，才好對質。

　　這剎那之間，柏長青心念電轉道：﹁這﹃風流鬼﹄刁英，可能是因為以往作孽太多，雖然受了袁姊姊的感化而改邪歸正，卻仍然逃不了因果報應的公律，而難得善終……目前，既然秘密已被揭穿，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又何苦再讓一個改邪歸正的人多受苦刑……﹂

　　他，念定之後，不由仰首沉聲喝道：﹁將刁英帶下去！有甚麼話，問我就是！﹂

　　﹁哪怕你不說！﹂青衫文士冷笑一聲接道：﹁一個刁英，你都不忍見他在你面前施刑，哼！小子，本座相信，由刁英口中，還可問出一些你更關心的人出來的！﹂

　　這幾句話，倒是等於給柏長青服下一顆定心丸。

　　因為，由這幾句話中，足以證明刁英尚未供出其他的有關人物。

　　他，念轉未畢，青衫文士又沉聲喝道：﹁將這狗東西帶下去！請東方副教主繼續查問。﹂

　　﹁是！﹂

　　緊接著，一隻巨靈之掌，像鷹捉小雞似地，將暈死在鐵窗上的刁英提走了。

　　青衫文士目注柏長青冷笑道：﹁白天虹，你是否已承認你就是白天虹了？﹂

　　柏長青朗聲大笑道：﹁柏長青本來就是白天虹，有甚麼承認不承認的！︵以下，柏長青即改稱白天虹。︶﹂

　　﹁好！你總算還有點種！﹂青衫文士注目接問道：﹁方才本座已經問過，你該知道本座是誰？﹂

　　白天虹冷笑道：﹁我如果不知道你是誰，才不會到這種鬼地方來哩！﹂

　　青衫文士笑問道：﹁你且說說看？﹂

　　白天虹沉聲接道：﹁你，就是小爺的師門叛徒冷劍英！﹂

　　﹁不錯！﹂冷劍英︵青衫文士︶注目問道：﹁論師門淵源，你該叫我甚麼？﹂

　　白天虹鋼牙一挫道：﹁我該叫你一聲狗彘不如的東西！﹂冷劍英冷冷地一笑道：﹁那麼，論倫理關係，你又該怎樣叫我呢？別忘了，我與你母親的關係。﹂

　　白天虹強忍心頭無比的痛苦，與無窮的憤恨，他，不斷地提醒自己。

　　﹁白天虹，此時此地，你只有忍，忍！忍！……﹂

　　想歸想，但是可忍，敦不可忍，他表面上還是忍不住鋼牙一挫地，恨聲叱道：﹁冷劍英，有朝一日，我會把你挫骨揚灰千刀萬剮！﹂

　　﹁你辦得到麼！﹂

　　冷劍英淡淡地一笑道：﹁白天虹，別忘了目前，你已成了籠中鳥，網中魚，我只要一舉手之勞，就可制你於死地。﹂

　　白天虹冷笑道：﹁那你為何還不下手？！﹂

　　冷劍英道：﹁時候還不到，而且，為了你母親的那一段香火之情！我也不能不多加考慮一番。﹂

　　白天虹徐徐地吸入一口清氣，抑平心頭的憤恨，並且索性抄手坐上身旁的一張交椅上，安詳地笑問道：﹁冷劍英，你不立下殺手，可能是另有作用吧？﹂

　　冷劍英道：﹁不錯！以你的聰明，應該想像得到。﹂

　　白天虹道：﹁是不是想用小爺我作餌，企圖將俠義道精英，一網打盡？﹂

　　﹁對了！﹂冷劍英笑道：﹁難為你小小年紀，顧慮得如此周到。﹂

　　白天虹抿唇一哂，效法他剛才的語氣道：﹁你辦得到麼？﹂

　　冷劍英道：﹁白天虹，冷某人想做的事，沒有辦不到的！﹂

　　白天虹道：﹁憑這些土木機關，就能困得住小爺我？﹂

　　冷劍英笑道：﹁白天虹，你可別小覷了這些土木機關，冷劍英膽敢誇一句海口，別說是你，縱然就是徐羽軍也無法可想，哼！那老不死如今何在？﹂

　　白天虹笑道：﹁你不是不怕！又問他老人家幹嗎？﹂

　　冷劍英沉聲喝道：﹁白天虹，答我所問！﹂

　　白天虹冷笑一聲道：﹁小爺拒絕答覆！﹂

　　冷劍英微一沉吟道：﹁好，我不勉強你，不過，短短兩三個月的工夫，竟將你調教得如此出色，老不死究竟在你身上，做了些甚麼手腳？﹂

　　白天虹淡淡地一笑道：﹁你想，我會告訴你麼！﹂

　　接著，又神色一整道：﹁其實，以他老人家的胸羅萬有，和功參造化，兩三個月內，調教出一個頂尖高手來，也不過是牛刀小試而已，所以，你這一問根本就是多餘的！﹂

　　冷劍英方自冷笑一聲，白天虹又沉聲接道：﹁冷劍英，你去叫古太虛來！﹂

　　﹁古太虛？﹂冷劍英笑問道：﹁你知道誰是古太虛？﹂

　　白天虹注目問道：﹁難道東方逸不是古太虛？﹂

　　冷劍英陰陰地笑道：﹁你知道的可真不少！﹂

　　白天虹道：﹁多承誇獎！事實上，小爺也還有不知道的。﹂

　　微頓話鋒，又注目問道：﹁冷劍英，那個青衣蒙面的太上護法是誰？﹂

　　冷劍英笑了笑道：﹁本來，這是本教中的最高機密，不能為外人道，但目前，你已是釜底游魚，告訴你也不要緊，那位以青衣蒙面人姿態出現的太上護法，他就是古太虛。﹂

　　白天虹輕輕一﹁哦﹂道：﹁怪不得。﹂

　　冷劍英沉聲接道：﹁白天虹，半月之前，你是否私自探過摘星樓？﹂

　　白天虹笑問道：﹁何以見得？﹂

　　冷劍英冷哼一聲道：﹁你不說就算了？反正咱們彼此心中有數。﹂

　　白天虹故意訝問道：﹁摘星樓無異龍潭虎穴，金城湯池，難道還有不明內情的人，能自行出入麼？﹂

　　冷劍英目光深注地沉思少頃，沉聲道：﹁本座沒工夫跟你廢話，白天虹，你聽清楚，短時期內你可得安安份份地呆在這兒，一日三餐，有專人伺候，本座特別警告你，別妄圖脫逃，自討苦吃事小，白白斷送一條小命，可划不來。﹂

　　話落人杳，跟著鐵窗也立即關閉。

　　這小小的客廳中，立即恢復一片寂靜，寂靜得使人有窒息的感覺。

　　﹁我該怎麼辦呢？﹂

　　此時的白天虹，可不能不為自己著想了。

　　他，冷靜地思考著：他自己的一身功力，只要有人開啟鐵門，當不難衝出去，尤其他還有﹁借物代形﹂與﹁隱身術﹂，可資利用，當更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但問題卻在於人家肯輕易將鐵門打開麼？

　　即使能順利地衝出去了，自己手無寸鐵，又怎能通過那重重險阻的土木機關？

　　而且，人，畢竟是血肉之軀，縱然功力再高，也縱然有兵刃在手，也勢難與那些匠心安置的土木機關相抗啊！

　　退一步說，這些姑且撇開不論，且衝出去再說，但對方既然深知自己的功力，而目的又在困住自己，又怎會輕易開啟鐵門！

　　當然，對方既然志在以自己為餌，企圖誘使其餘群俠入阱，則自己的安全，短期內當不致有問題，但又怎知對方以甚麼手段去對付其餘群俠呢？

　　還有，季東平恐怕也已凶多吉少，而袁玉琴、陳素娟、綠珠等人的處境，更岌岌可危，因為這幾位，都只要刁英熬不住刑，漏出一點點口風來，就不堪設想了。

　　這幾位中，只要有任何一人有甚不測，都夠他負疚終生的。

　　尤其是綠珠，那嬌容，那媚態，那枕邊細語，那似水柔情……

　　儘管他此刻，連自身的安危都沒法支配，但回想起來，卻仍然禁不住心神感到震顫。

　　雖然，他們之間，發乎情，止乎禮，並沒甚麼越軌行動，但在兒女柔情上，卻連徐丹鳳與袁玉琴二人，也沒法比擬的。

　　如果不幸而綠珠有了意外……，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只有在心底發出一聲無聲的長嘆。

　　﹁格﹂的一聲，室頂的鐵窗再啟，一個食盤，用繩索垂了下來，同時，一個黑臉漢子俯身說道：﹁柏長青請用早點。﹂

　　白天虹心中暗笑道：﹁我還算是﹃柏副座﹄麼……﹂

　　但他口中卻漫應道：﹁知道了。﹂

　　說道，並隨手將食盤接下。

　　那黑臉漢子答了答道：﹁柏副座，那幅唐伯虎的山水畫後面，有一道小門，推開小門，裏面就是便所。﹂

　　白天虹道：﹁真難為你們，設想如此周到。﹂

　　﹁格﹂地一聲，鐵窗又再度關上。

　　白天虹向那食盤中的早點略一端詳，卻是品質並重，其精美程度，可並不下於他當副教主的享受。

　　他不禁低聲苦笑著：﹁人是鐵，飯是鋼，未來的禍福暫且莫管它，且先填飽肚皮再說……﹂

　　他雖然曾服過千年金斑白鱔之血，終身不畏劇毒，但為慎重計，還是拔下頭上的綰髮銀簪，在食物中試過並未含毒之後，才放心食用，這且按下不表。

　　當白天虹隨同以東方逸姿態出現的古太虛，前往摘星樓去後，俏綠珠卻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可又說不出來，這不對勁究竟是出在甚麼地方。

　　萬般無奈中，她只有黛眉緊蹙，像熱鍋上的螞蟻似地獨個兒在房間中團團轉。

　　半晌，她低聲自語著：﹁對！我該找季老去研究一下……﹂

　　此時，天邊剛露微曙，她悄然走到季東平的房門前，輕輕地叩了三下。

　　季東平的語聲低聲問道：﹁誰？﹂

　　綠珠俏聲答道：﹁老爺子，是我，綠珠。﹂

　　少頃，季東平輕啟房門，一邊整理著尚未穿好的長衫，一面訝問道：﹁綠珠，是怎麼回事？﹂

　　綠珠閃入室中，並順手將房門掩上，一手撫著酥胸，嬌喘道：﹁我怕，老爺子……﹂

　　燭影搖紅之下，她那明豔照人的俏臉，竟顯得那麼蒼白。

　　季東平不由臉色為之一變道：﹁發生了甚麼事？綠珠。﹂

　　綠珠幽幽地說道：﹁老爺子，柏爺同東方逸去摘星樓了……﹂

　　接著，她將片刻之間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

　　季東平聞言之後，儘管心中也暗暗警惕，但表面上卻是安詳地笑道：﹁傻丫頭，教主召見，也值得你大驚小怪的！﹂

　　綠珠黛眉緊蹙地道：﹁老爺子，我直覺地感到事態不妙……﹂

　　季東平臉色一整道：﹁別疑心生暗鬼，綠珠，你莫忘了，咱們是處身在龍潭虎穴之中，你這種神經過敏的行動，如果落在別人眼中，那還得了！﹂

　　綠珠輕輕一嘆道：﹁老爺子，我知道，也就是因為咱們都處身龍潭虎穴之中，我才對柏爺此行感到不妙。﹂

　　季東平道：﹁退一步說，縱然有甚意外，憑柏爺的一身絕藝，誰又能是他的敵手！﹂

　　﹁可是。﹂綠珠期期地道：﹁老爺子，柏爺此行，未帶防身兵刃，何況，那摘星樓中，又是險阻重重……﹂

　　季東平含笑截口道：﹁綠珠，你怎老是朝壞處想？﹂

　　綠珠苦笑道：﹁老爺子，您不知道，最近這幾天，我每晚都是惡夢連宵。﹂

　　季東平也不禁苦笑道：﹁真是孩子話，夢境中的事，怎能認真！﹂

　　接著，伸手輕拍她的香肩，溫和地接道：﹁綠珠，快回去，別讓人家發覺你一天亮就跑到我這邊來，反而惹人懷疑。﹂

　　﹁是……﹂

　　綠珠方自嬌應著走向門邊，陡然，一線白光，破窗而入﹁篤﹂地一聲，釘在房門上。

　　綠珠嬌軀一顫，駭然退立三大步。

　　季東平則於臉色大變中，揚手一掌擊滅案頭燭火，同時迅疾地摘下懸掛壁間的青鋼長劍，然後才將釘在房門上的一紙便箋取下。

　　那是一張手掌大小的紙條，連同一枚鐵釘釘在房門上，紙條的上面潦草地寫著：刁英已被捕，令主受軟禁，現正刑訊刁英中，綠珠等人身份，可能尚未供出，希速逃！

　　下面署一個﹁誠﹂字。

　　這是﹁矮叟﹂朱誠匆促間所發，朱誠所住的房間，與季東平所住的房間僅隔約三丈寬的一個小花圃，如果朱誠要通甚麼消息，這點距離當然是輕而易舉的事。

　　當下，季東平與綠珠二人，不由齊都臉色一變，季東平不愧是老江湖，臉色一變之後，立即鎮定下來，也來不及研討這消息的真假，以及朱誠是如何得來此等機密消息，立即將鐵釘和紙條揣入懷中，並順手將房門上的鐵痕抹去，一面向目瞪口呆的綠珠傳音說道：﹁綠珠，以最迅速的方法，通知袁姑娘，由左側邊門逃走，快！我在門外等你們！﹂

　　說著，並將綠珠的香肩推了一下。

　　綠珠這才如惡夢乍醒似地，訥訥地道：﹁可是，柏爺他……他……﹂

　　季東平促聲傳音道：﹁柏爺僅僅是軟禁，而且他有隱身法可以脫身，不會有危險的。﹂

　　綠珠黛眉緊蹙地道：﹁隱身法破不了那重重機關……﹂

　　季東平不禁頓足促聲道：﹁我的姑奶奶，危機緊迫，目前咱們逃命要緊，能夠逃命，才能會同徐令主共同解救柏爺，你再要遲疑，就全數擱在這兒啦！﹂

　　綠珠聽得逃命是為了要救柏長青這才無可奈何地點點頭道：﹁好！我走，立刻就走……﹂

　　當綠珠悄然閃身出房之間，季東平再低聲補上一句。

　　﹁帶上兵刃，以防萬一……﹂

　　﹁是！﹂

　　季東平一身之外無長物，除了一枝青鋼長劍，和一些別出心裁的暗器之外，也沒甚麼拾掇的。

　　他，由窗戶中俯視著綠珠的倩影走出靜樓之後，突然腦際靈光一閃地，暗道一聲：﹁糟了！東方逸既已對主人懷疑而採取行動，這兒又豈是如此平靜之理，莫非……﹂

　　他的念頭尚未轉完，綠珠已進入通往後院的月洞門，晨光曦微中，只見綠珠背後，約二丈左右處，一個黑衫人也悄然向月洞門走去。

　　季東平入目之下，不禁心神一震地，心念一轉：﹁果然此中大有文章……﹂

　　心思電轉中，來不及多加考慮，由窗口一式﹁雁落平沙﹂，飛身而下，半途在一株果樹上，足尖一點，疾如離弦急矢似地射向那黑衫人。

　　也就當此同時，暗形中一聲沉喝：﹁打！﹂

　　喝聲中，三點黑影，勁風生嘯地向季東平右側擊來。

　　此刻的季東平，是何等身手！

　　他，對側面擊來的暗器，根本視若無睹，身形激射之勢，也並未因之稍減，雙手齊揚，兩把鐵鏈子同時擊出，右手以﹁滿天花雨﹂手法發放，不但將對方所發暗器擊得倒射而回，而且，其餘鐵蓮子並擊中暗中偷襲的敵人發出一聲悶哼，﹁砰﹂然倒地。

　　也幾乎在此同時，那追躡綠珠，並已倒達月洞門門前的黑衫人，也已中了他左手所發的鐵蓮子而身形為之一晃。

　　這時，季東平也剛好縱落黑衫人身邊，伸手扶住那黑衫人那前仆的身軀，使其輕輕躺在地面。

　　原來這黑衫人，竟被季東平的鐵蓮子打中了死穴，所以哼都不曾哼出一聲，立告了帳。

　　這些，本來都是季東平由樓上飛身而下的剎那之間所發生的事。

　　已經走入後院中的綠珠，被後面所發出的一聲悶哼，嚇得猛一回頭。

　　剛好，季東平也剛剛將那黑衫人的屍體放倒地面，然後，又向著她遠遠地打了一個﹁加速前行﹂的手勢。

　　綠珠心頭一凜，顧不得暴露形跡地，展開輕功，向袁玉琴的住宅疾奔而去。

　　季東平暗中長吁一聲，默察附近已沒人窺伺，這才從容地向箭遠外的圍牆邊走出去。

　　但他剛剛邁步，那方才暗襲他的人陡地高呼一聲：﹁捉奸細啊……﹂

　　原來那人並沒死去。

　　季東平怒哼一聲一個虎撲，給那人補了一掌，然後長身而起，向大門方向飛撲。

　　這時，因那一聲﹁捉奸細﹂的喊聲，已招來不少負責巡邏的高手，紛紛喝問：﹁奸細在那兒？﹂

　　季東平伸手向大門方向一指道：﹁奸細已向大門外逃去，快追！﹂

　　那些巡邏的高手，顯然並未負責有特別使命，聞言之後，竟也深信不疑地向大門外趕去。

　　季東平冷冷一笑，卻於轉角處煞住身形，借沿途花木掩護，走向左側圍牆。

　　幸好，此時東方天際，濃雲密佈，所以，雖已天亮，光度卻並不太強，兼以季東平身處魔巢中，對附近路徑和地形，都已瞭若指掌，以致在他那半公開的淌進下，居然安然到達左側圍牆邊。

　　他，暗中長吁一聲，心念電轉著：﹁看來，東方逸派來暗中監視靜樓的人，僅僅只有那兩個，而其目的，也僅僅是希望藉以查出有關連的人出來，否則，那情況就夠嚴重的了……﹂

　　他，一面心念電轉著，一面卻在默察周圍的動靜，一直到確定這附近並無人窺伺之後，才一長身形，悄然飄出圍牆之外。

　　圍牆外，是一列民房。

　　因時光太早，一般居民還沒起床，季東平就隱身在一家民房的陽台上，凝神默察魔巢中的動靜。

　　這時，他才算是真正如釋重負地，暗中長吁了一聲。

　　不！說他是真正地如釋重負了，也只能算是說對了一半，因為，他本人算是暫時安全了，但撇開已被軟禁的白天虹不說，也還有袁玉琴等二位姑娘尚未脫離險境，而這二位姑娘能否衝出魔巢，卻是誰也不敢保證。

　　因此，他略定心神之後，整理一下百寶囊中的暗器，並問了一問手中的三尺青鋒，不禁喃喃地自語道：﹁願上天默估，這三位姑娘能安然脫險……﹂

　　他，自語未畢，一陣呼喝聲遠遠傳來，人聲嘈雜中，並傳出一聲勁喝：﹁截住那三個丫頭！﹂

　　聽音辨位，竟然遠在圍牆另一端的半里之外。

　　季東平喘息方定，不由又驚又喜地，又騰身而起，向圍牆的另一端奔去。

　　他，喜的是由對方的喝聲中，獲知綠珠等三人正在突圍中，驚的卻是形跡已被對方發現，如果驚動一些魔巢中的頂尖高手，可就麻煩了。

　　半里許的路程，在他盡展腳程之下，自然是片刻就到。

　　只聽一聲勁喝道：﹁你們三個吃裏扒外的臭婊子，還想走麼！﹂

　　季東平已經由語聲中聽出了是司馬宏，這時，另一個語聲也從遠處傳來道：﹁稟司馬護法，季老頭逃了……﹂

　　司馬宏的語聲怒喝道：﹁逃不了的！﹂

　　袁玉琴的語聲一聲嬌叱：﹁擋我者死！﹂

　　司馬宏的語聲大喝道：﹁截住她們三個，格殺不論！﹂

　　金鐵交鳴，與慘呼陣陣中，季東平飛身躍上圍牆，揚聲大喝道：﹁三位姑娘，請沉著應戰，季東平在此。﹂

　　喝聲中，觸目所及，只見袁玉琴等三枝長劍，有若怒海騰蛟，當者披靡，這時，她們三位距圍牆約莫還有三丈距離。

　　季東平方待飛身而下時，兩個青色勁裝漢子已飛身而上，其中一人怒喝一聲﹁老賊躺下！﹂

　　季東平冷笑一聲：﹁鼠輩找死！﹂

　　踴身飛撲中，長劍一式﹁玉帶圍腰﹂，幻起一團寒閃，一閃而下。

　　兩聲慘號過處，那攔截他的兩個勁裝漢子，已被攔腰斬成四段。

　　這時，攔截袁玉琴等人的對手雖越殺越多，但在三位姑娘奮不顧身的衝殺之下，又向前逼進了一丈，距離圍牆已僅約二丈許了。

　　但一旁的司馬宏業已大喝一聲，振劍而上。

　　季東平目光環掃，見對方首腦人物中，僅僅只出動一個司馬宏，不由寬心略放地震聲大喝道：﹁司馬宏，有種的，跟老夫拼三百招！﹂

　　話聲中，慘呼連傳，攔截他的人，又死了兩個。

　　司馬宏怒哼一聲，﹁憑你這奴才也配！﹂

　　季東平呵呵大笑道：﹁究竟是誰不配，這要試過才知道。﹂話聲中，一把鐵蓮子激射而出，怒聲接道：﹁司馬宏，你且先嘗嘗這個……﹂

　　這一手鐵蓮子，季東平是運足真力打出，勁風生嘯，懾人心魂。

　　司馬宏是大行家，自不願吃眼前虧，顧不得攔截三位姑娘，身形一側，讓過銳鋒。

　　剛好，季東平一閃而前，長劍翻飛地將其截住，左手順手一把鐵蓮子，同時解決掉五個攔截三位姑娘的敵人，並震聲大喝道：﹁三位姑娘，快點突圍！﹂

　　司馬宏冷笑一聲：﹁做夢！﹂

　　季東平深恐夜長夢多，不敢戀戰，上手第二招，就施出殺手，冷笑一聲：﹁你等著瞧吧！﹂

　　冷笑聲中，絕招連演，已將司馬宏圈入織密的劍幕之中。

　　季東平本身功力，本就不錯，自經白天虹加以指點，並賜服﹁小還丹﹂之後，更是大為精進，比起當代八大高人來，可說是只強不差。

　　這是他自功力大增之後，第一次大展身手，不過，他可還不曾施展那﹁空前三式﹂哩！

　　司馬宏實在沒想到季東平的身手，竟會如此高明，一時之間，竟被迫得僅僅差堪自保。

　　當下，他驚怒交迸中，不由震聲大喝道：﹁通通上，截住那三個臭婊子！﹂

　　這時，以袁玉琴為首的三位姑娘，已殺開一條血路，衝到牆邊，正騰身向圍牆上縱去。

　　但在對方蜂湧而來，刀劍並舉，暗器齊發之下，功力略次的綠珠，右腿上竟挨了一刀，左肩上也中了一枝白虎釘，不由驚呼一聲，一個倒栽蔥，向牆外倒去，急得袁玉琴一把將她抓住，才算沒跌成腦袋開花。

　　這些，本來是剎那之間的事。

　　季東平入目之下，方自心頭一驚，偏偏一聲蒼勁厲嘯又適時傳來。

　　司馬宏冷笑一聲道：﹁老賊！老太君業已趕來，看你還能活多久……﹂

　　季東平驚急交迸中，殺心大熾，﹁空前三式﹂中的絕招，竟本能地使了出來，一聲慘號，司馬宏一隻右臂已齊肩而斷。

　　饒他功力奇高，臨陣經驗也豐富，匆促中仰身貼地一陣急滾，雖然幸逃一死，但左腿上也被削去手掌大的一片肥肉。

　　季東平一劍奏功之後，也無暇查究司馬宏的生死，踴身一躍，縱上圍牆，飛身而下，目光一掃之下，只見俏綠珠全身浴血，花容黯淡，半倚半躺，靠著牆根，袁玉琴與陳素娟二人，卻是滿臉惶急，一副手足無措的痛苦表情。

　　季東平不由促聲問道：﹁綠珠怎樣？﹂

　　袁玉琴道：﹁傷得不輕。﹂

　　陳素娟同聲說道：﹁她已沒法行動！﹂

　　季東平接問道：﹁你們二位呢？﹂

　　陳素娟道：﹁還好。﹂

　　袁玉琴也道：﹁咱們兩個，雖然也負有皮肉之傷，卻還能撐得住。﹂

　　這時追截的敵人，也吶喊著躍上圍牆：﹁在這裏呀？受了傷……﹂

　　話沒說完，季東平一聲怒叱：﹁鼠輩找死！﹂

　　揚手一把鐵蓮子，又掃數倒了下去。

　　綠珠掙扎著說道：﹁老爺子，二位姊姊，你們快走，別管我了……﹂

　　季東平苦笑道：﹁這是甚麼話！﹂

　　話聲中，提起綠珠嬌軀，向背上一背，沉喝一聲：﹁綠珠，抱住我的脖子，二位姑娘，老太婆馬上追來快走！﹂

　　這時，三人也顧不得大白天裏驚世駭俗，展開輕功，踏房越脊地向關林方向飛馳而去。

　　綠珠仍然掙扎著說道：﹁老爺子，我反正已經完了，快放下我，老太君追來，你們三位還可拼死一戰，否則四人都是……﹂

　　季東平截口怒叱道：﹁少廢話，好好抱住我的脖子。﹂

　　袁玉琴邊走邊扭頭訝問道：﹁奇怪，怎會沒人追上來？﹂

　　季東平道：﹁司馬宏已被我斬去右臂，並刺傷左腿，當然沒法追，其餘的人，可能殺寒了膽，不敢追……﹂

　　微頓話鋒，又自行否定道：﹁不對，還有那些老魔呢？怎會只有一個司馬宏出面？﹂

　　陳素娟道：﹁另外一些老魔，可能有甚麼事情絆住了……不過，那老太婆既已發嘯示威，怎麼也沒追上來？﹂

　　袁玉琴﹁哦﹂地一聲道：﹁這問題我倒可以解答。﹂

　　季東平接問道：﹁袁姑娘怎講？﹂

　　袁玉琴笑了笑道：﹁季老不是已將司馬宏殺傷了麼？﹂

　　季東平點點頭道：﹁不錯。﹂

　　袁玉琴道：﹁司馬宏是老太婆的乾兒子，乾兒子受了重傷她當然會親自照料，又哪有工夫追。﹂

　　﹁這倒不錯。﹂季東平接道：﹁只是，那些其他的魔崽子呢？為甚麼都沒出動？﹂

　　袁玉琴期期地道：﹁這個……就使人莫測高深了……﹂

　　陳素娟含笑接道：﹁站在咱們目前的處境上，最好是不要有人追來，所以，他們為何不追來，咱們大可不必費心去胡猜。﹂

　　季東平苦笑道：﹁話是不錯，只是，世間事，不如意者常八九，如果老朽沒聽錯，後面已經有人追來啦！﹂

　　他的話聲才落，一聲斷喝遠遠傳來道：﹁好一批吃裏扒外的東西，你們跑不了的！﹂

　　季東平聞聲心頭一凜，但旋即低聲說道：﹁是﹃矮叟﹄朱誠，如果是他領隊，倒好辦，袁姑娘，請回頭瞧礁看，還有些甚麼人？﹂

　　袁玉琴回頭一瞧道：﹁不好，還有﹃南荒孤獨翁﹄獨孤鈺，和十多個次一等的高手。﹂

　　對方這陣容，可委實夠堅強，幸虧﹃矮叟﹄朱誠是友非敵，否則，以季東平等大戰疲憊之身，還要照顧一個重傷的綠珠，情況可實在不能樂觀。

　　這情形，連老謀深算的季東平，也心中叫苦不迭。

　　但他口中卻泰然地說道：﹁二位姑娘，咱們得加速前奔，離開魔巢越遠越好。﹂

　　說話間，三人的腳程，已更加快速了。

　　後面的追兵也越來越近，只聽獨孤鈺震聲大喝道：﹁好一批狗男女，看你們能跑到那兒去！﹂季東平背上的綠珠長嘆一聲道：﹁事急矣！老爺子，快放下我，你們也好跑得快一點。﹂

　　季東平道：﹁不行，咱們死也得死在一起！﹂

第二十章　卻敵解毒

　　綠珠見他們還是帶著自己逃命，幾乎是以哀求的語聲道：﹁老爺子，您何苦為了一個將死的人，而使大家同歸於盡……﹂

　　季東平截口笑道：﹁綠珠，別說喪氣話，你不會死，咱們大家都不會死。﹂

　　只聽朱誠怒聲喝道：﹁你們幾個，還不站住領死！﹂

　　這話也真夠妙，世間會有站著等死的人麼！不過，這種話，也只有此時此地的朱誠能說得出來。

　　因為，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縮短到不足十丈，這話就等於是說：﹁你們還不快點逃，馬上就要追上啦！﹂

　　季東平向袁、陳二位姑娘低聲說道：﹁二位姑娘，看情形，咱們還得經過一場苦戰，才能脫險，請記著待會二位纏住獨孤鈺，只要能支持五十招，我就可將朱誠打發了。﹂

　　袁玉琴、陳素娟二人同時點首道：﹁好的，我記下啦！﹂

　　這時，一行人已超過城牆，登上通往關林的官道上。

　　時值清晨，一般進城的販夫走卒，絡繹於途，一見前面一逃一追的這等陣勢，不由臉色大變地，紛紛讓向官道兩旁。

　　雙方距離已由九丈、八丈、七丈……而縮短到三丈，眼看已難免一戰了。

　　一馬當先的獨孤鈺邀功心切，大喝一聲：﹁賤婢！納命來！﹂

　　喝聲中，身形如激矢劃空，飛射而上。

　　袁玉琴、陳素娟雙雙回身嚴陣以待，袁玉琴並冷笑一聲道：﹁老賊，你自信比司馬宏強麼！﹂

　　﹁嗆﹂地一聲金鐵交鳴，雙方硬拼一招之下，袁玉琴、陳素娟二人被震得連退三大步，虎口發熱，幾乎連長劍也被震脫手。

　　獨孤鈺冷笑一聲：﹁淫婦，滋味如何？﹂

　　冷笑聲中，長劍揮灑，立將陳素娟、袁玉琴二人圈入一片快速而緻密的劍幕之中。

　　﹁南荒孤獨翁﹂獨孤鈺，使的是以快速著稱的﹁分光劍法﹂，而且他名列當代八大高人之中，功力也自然高於袁玉琴與陳素娟二人。

　　所以，袁、陳二人所受的壓力，委實是相當嚴重，但際此生死關頭，卻又不能不咬牙苦撐，而獨孤鈺更是﹁嘿嘿﹂淫笑道：﹁小姑娘，老夫的工夫，還夠意思麼！﹂

　　袁玉琴銀牙一挫怒叱道：﹁老賊！死到臨頭，還敢口齒輕薄！﹂

　　獨孤鈺呵呵大笑道：﹁﹃口齒輕薄﹄，算是口患而實不至，委實不夠意思，好，待會老夫一定給你們實在的……﹂

　　袁、陳二人，銀牙咬得﹁格格﹂做響，不再答話，只是絕招連展，將全身護住。

　　這時，那隨後趕來的十多個高手，已在外圍團團圍住，那十幾個中，赫然竟有獨孤鈺的寶貝徒弟司長勝在內。

　　同時，季東平也與朱誠惡鬥了十餘招，朱誠邊打邊以真氣傳音道：﹁季兄，快，給小弟一下重的，只要能留住老命就行……﹂

　　同時，獨孤鈺﹁嘿嘿﹂淫笑道：﹁兩位美人咬牙苦撐，一副若不勝情的嬌模樣，看得真教人惹火啊！﹂

　　一旁的司長勝高聲叫道：﹁師傅，別傷了她們，那姓陳的丫頭，賜與徒兒好麼？﹂

　　一個冷峻的語聲嬌叱道：﹁好！本令主先賞你兩記耳光！﹂

　　司長勝色心未退，霉星照頂，但覺眼前人影一閃，﹁劈啪﹂兩聲脆響過處，已挨了兩記火辣辣的耳光。

　　司長勝身手不弱，他的周圍，還有十多個同伴，可是，卻是誰也沒看清那打人的人，究意是甚麼模樣。

　　但那﹁本令主﹂三個字，也委實叫人發毛，司長勝手撫雙頰，殷紅的鮮血，由嘴角沁出，但他卻像中了邪似地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正在以戲耍姿態獨鬥陳、袁二位姑娘的獨孤鈺，似已感到事態不妙地揚聲問道：﹁甚麼人？﹂

　　﹁你姑奶奶！﹂那冷峻的嬌語，接著一聲清叱：﹁老殺手，躺下！﹂

　　獨孤鈺也真聽話，那﹁躺下﹂二字的尾音未落，他已乖乖地躺了下去。

　　蹩足一肚氣的陳素娟，清叱一聲：﹁老賊納命來！﹂

　　長劍一閃而下，直刺獨孤鈺的心窩。

　　袁玉琴連忙將她的長劍架住道：﹁小妹，莫打死老虎，留他一條狗命吧！﹂

　　陳素娟方自微微一楞。袁玉琴卻以真氣傳音道：﹁小妹，殺了他，朱老頭就沒法回去啦！﹂

　　陳素娟點點頭，卻一腳將獨孤鈺踢得接連三個翻滾，並恨聲叱道：﹁便宜你這老狗！﹂

　　就這同時，季東平也大喝一聲，﹁矮鬼躺下！﹂

　　﹁砰﹂地一聲大震過處，朱誠被震得連退七大步，才拿樁站穩，雖然嘴角沁血，卻並沒躺下，並還微抿嘴唇地冷笑一聲道：﹁季東平，要想老夫躺下，你至少還得補上兩掌才行！﹂

　　﹁罷了！﹂季東平哈哈大笑道：﹁老夫再不成材，也不致對一個業已失去抵抗力的人下手……﹂

　　這時，一個村婦打扮的少女，走近袁玉琴，陳素娟二人身前，伸手拉下臉上的人皮面具，現出一張清麗絕俗的俏臉，朝著她們二人分別點頭笑道：﹁如果小妹猜起不錯，二位當是袁姊與陳師姊了！﹂

　　袁玉琴、陳素娟二人不由同時目光一亮地同聲驚呼道：﹁啊！你就是徐姑娘……﹂

　　﹁你是丹鳳師妹……﹂

　　季東平也向前躬身施禮道：﹁左侍季東平，參見令主。﹂

　　徐丹鳳點首答禮道：﹁季老免禮。﹂

　　目光凝注季東平背上的綠珠，不由黛眉一蹙道：﹁這位，莫非就是綠珠姑娘？﹂

　　季東平恭答道：﹁令主明察，正是綠珠。﹂

　　徐丹鳳俏臉微變地接問道：﹁究竟出了甚麼事情？﹂

　　季東平微一遲疑道：﹁令主，在屬下說出事情經過之前，請令主先在心理上有個準備。﹂

　　徐丹鳳直聽得芳心大震地美目中神光一閃，徐徐吸入一口清氣，才注目接道：﹁本座已準備承受任何打擊，你說吧！﹂

　　季東平正容答道：﹁稟令主，白令主已於今天黎明之前，被東方逸誘入摘星樓中，予以軟禁。﹂

　　雖然，徐丹鳳心理上已有承受任何打擊的準備，但這演變，委實太嚴重，太使人震驚了，因而她仍然禁不住嬌軀一顫地促聲問道：﹁這是說，他的身份，已被查出？﹂

　　季東平點點頭道：﹁是的。﹂

　　徐丹鳳注目問道：﹁知道毛病出在甚麼地方？﹂

　　季東平道：﹁毛病可能出在刁英身上。﹂

　　﹁那麼。﹂徐丹鳳接問道：﹁諸位又是如何得以突圍？﹂

　　季東平道：﹁那是綠珠所獲的警訊……﹂

　　接道，以真氣傳音說道：﹁令主，其實是朱誠所提供的消息。﹂

　　徐丹鳳螓首微點，注目接問道：﹁白令主情況如何？﹂

　　季東平道：﹁屬下只知道白令主已被軟禁於摘星樓的機關中，詳情則不得而知。﹂

　　接著，伸手一指朱誠與獨孤鈺二人道：﹁令主最好問問他們兩個。﹂

　　徐丹鳳目光一掠朱誠與獨孤鈺二人，沉聲說道：﹁本令主不屑再難為你們，但你們兩個，可得老實回答本令主幾個問題。﹂

　　朱誠一抹嘴角血跡冷冷一笑道：﹁如果是本人知道，而能夠答覆的問題，自當答覆，你問吧！﹂

　　徐丹鳳注目問道：﹁咱們的白令主情況如何？﹂

　　朱誠笑了笑道：﹁既然是軟禁，那是表示還有用他之處，目前，自不會要他的命，不過，本人知道的並不多，你最好問咱們的獨孤護法。﹂

　　徐丹鳳寬心略放地目光移注獨孤鈺問道：﹁獨孤鈺，你能否提供一點更詳盡的答覆？﹂

　　獨孤鈺方才被徐丹鳳用陰柔掌力震傷內腑，並點了兩處穴道，又被陳素娟含憤之下，狠狠地踢了一腳，所以，他的傷勢，比起朱誠那故意造成的傷勢來，可要嚴重得多。

　　此情此景下，獨孤鈺當然沒有好話答覆，當下，他冷冷一笑道：﹁那小子還沒死……﹂

　　他，話沒說完，又挨了陳素娟狠狠的一踢，同時並嬌聲叱道：﹁混帳東西！你罵誰？﹂

　　徐丹鳳凌空揚指，解了獨孤鈺的穴道，笑道：﹁獨孤鈺，你這是自討苦吃。﹂

　　接著，又注目問道：﹁是不是刁英告的密？﹂

　　獨孤鈺冷哼未語，朱誠代答道：﹁芳駕錯怪刁英了……﹂

　　徐丹鳳接問道：﹁此話怎講？﹂

　　朱誠道：﹁事實上，是刁英先被捕，在嚴刑之下才逼出來的，可是，那小子也真夠刁，竟然沒供出這三個吃裏爬外的賤人來，否則，她們三個，也別想活著出來了。﹂

　　徐丹鳳注目問道：﹁刁英是如何洩露身份的？﹂

　　朱誠道：﹁詳情我也不清楚，我所知道的這些，都是這位獨孤護法方才告訴我的，據說，刁英的行動，遠在半月之前，即已被暗中監視，不過，直到昨晚，才正式被捕。﹂

　　徐丹鳳方自輕輕地﹁哦﹂，季東平忽然一聲驚呼：﹁令主……綠……綠珠……恐怕不行了……﹂

　　徐丹鳳嬌軀一震，向朱誠等人揮揮手道：﹁你們都快滾！﹂

　　朱誠與獨孤鈺二人也向那些手下人揮手喝道：﹁走！走！﹂

　　但他們才轉身邁步，徐丹鳳又一聲斷喝：﹁站住！﹂

　　那些人聞聲一個哆嗦，一齊駐步回身。

　　徐丹鳳凝注獨孤鈺，美目凝威地沉聲喝道：﹁獨孤鈺，傳語東方逸，擅扣鐵板令主，罪不容誅，他如果膽敢將鐵板令主有所傷害，本座誓必將通天教殺得雞犬不留！﹂

　　一頓話鋒，沉聲喝問道：﹁你聽到沒有？﹂

　　獨孤鈺陰陰地一笑道：﹁老夫聽到了。﹂

　　徐丹鳳道：﹁告訴東方逸，希望他善待鐵板令主，本座將盡速親自前來作一了斷，好，你們走吧！﹂

　　說完，轉身向季東平問道：﹁綠珠怎樣了？﹂

　　這時，季東平已將背上的綠珠放落地面，朝陽斜照之下，但見綠珠臉如金紙，櫻唇烏黑，雙眸緊閉，酥胸起伏不已，卻是進氣已少，出氣已多。

　　季東平濃眉緊蹙，雙手互摟著，一副莫可奈何的悲痛表情。

　　袁玉琴、陳素娟二人，更是清淚雙流，滿臉悽惶神色地咽聲低喚著。

　　﹁綠珠，綠珠……﹂

　　﹁綠珠，你醒醒……﹂

　　徐丹鳳目光一觸之下，不等季東平答話，又立即芳容一變道：﹁她中了毒？﹂

　　季東平惶然地道：﹁她的傷勢本來不重，但中了一枚淬毒白虎釘……，屬下該死，方才為了急於突圍，竟沒及時察看，一直到現在發覺……﹂

　　徐丹鳳截口接道：﹁這不是你的錯，季老。﹂

　　伸手一指官道旁丈遠外的一株大樹道：﹁現在，先將她移到那樹底陰涼之處，再設法解救。﹂

　　袁玉琴俯身將綠珠的嬌軀抱起，一面咽聲問道：﹁徐姑娘，您有解毒的藥麼？﹂

　　徐丹鳳道：﹁解毒的藥是沒有，但我身邊有﹃小還丹﹄。﹂

　　季東平向遠遠地圍觀官道上的行人揮手嘴道：﹁沒甚麼瞧的了，你們都走……﹂

　　一行人走到大樹下之後，袁玉琴將綠珠的嬌軀，輕輕地放下，然後扭轉頭向徐丹鳳問道：﹁徐姑娘，﹃小還丹﹄對解毒方面，是否有效？﹂

　　徐丹鳳一面由懷中掏出一隻精巧的玉瓶，傾出一粒﹁小還丹﹂，撬開綠珠的牙關，為其納入口中，一面卻黛眉一蹙道：﹁季老，請弄點清水來，幫她灌下去。﹂

　　季東平恭聲應﹁是﹂，立即起身，向箭遠外的民家飛奔而去。

　　徐丹鳳這才回答袁玉琴的話道：﹁袁姊姊，你最好是叫我的名字。﹂

　　袁玉琴微顯激動地道：﹁那麼……愚姊就……太高攀了……﹂

　　徐丹鳳黛眉一蹙道：﹁自家人嘛！袁姊姊請千萬莫如此說。﹂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家祖所煉製的﹃大還丹﹄和﹃小還丹﹄，除了有增加真力之效外，也是療傷的聖藥，說它有﹃生死人而肉白骨之功﹄，未免太誇張了一點，但只要有一絲氣在，藥到傷除，卻是毋庸置疑的不過……﹂

　　微頓話鋒，黛眉緊蹙地接道：﹁它，是否有解毒之功，我卻沒聽爺爺說過。﹂

　　接著，又幽幽地一嘆道：﹁如果小明在這兒就好了。﹂

　　陳素娟訝問道：﹁師姊，小明是誰啊？﹂

　　徐丹鳳道：﹁小明就是白天虹，也就是柏長青啊！﹂

　　陳素娟﹁哦﹂了一聲道：﹁難道小明身邊有解毒的聖藥？﹂

　　徐丹鳳道：﹁小明身邊雖然沒有解毒的聖藥，但他本身的血液，卻能解百毒，因他曾在洱海中服過千年金斑白鱔的血液，終身百毒不侵。﹂

　　袁玉琴沉思著接道：﹁遠水難救近火，何況小明又陷入敵人機關之中，丹鳳，你對﹃小還丹﹄的解毒功效，既沒有把握，我看，咱們還是先將綠珠送往關林，比較好。﹂

　　徐丹鳳點點頭道：﹁這情形，我知道，關林有很多經驗豐富的老前輩，也許他們有辦法解救，可是，你瞧瞧綠珠這情形，還能受得起一段旅途顛簸之苦麼！﹂

　　袁玉琴不由苦笑道：﹁是的，瞧這情形，不須再有甚麼旅途顛簸，恐怕也活不多久了。﹂

　　接著，又淒惻地喃喃自語道：﹁天！可憐可憐苦命的綠珠吧……﹂

　　這時，季東平端著一隻盛著清水的海碗，飛奔而回。

　　徐丹鳳連忙接過海碗，幫著綠珠將口中的﹃小還丹﹄沖下去。

　　然後，大夥兒都懷著緊張而期待的心情，靜靜地注視著綠珠臉上顏色的變化。

　　季東平忍不住長吁一聲道：﹁令主，您要是晚來片刻，可就糟透了。﹂

　　徐丹鳳微笑道：﹁其實，也沒甚麼，朱誠既然是友非敵，不過是季老你多費點精神吧了。﹂

　　陳素娟接問道：﹁師妹，你是怎樣趕來的。﹂

　　徐丹鳳笑道：﹁這並非巧合，事實上，咱們每天都有人化裝在四海鏢局附近，暗探敵人動靜，不過今天我是偶然心血來潮，親自出馬而已。﹂

　　接著，又目注季東平問道：﹁季老，綠珠是怎樣負傷的？﹂

　　季東平輕輕一嘆道：﹁事情是這樣的……﹂

　　接著，將由朱誠隔窗示警起，一直到目前的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

　　袁玉琴妙目之中淚光潸然，幽幽接著：﹁她如果不是為了要通知我與素娟二人，她是可以安然脫身的，所以，如果她萬一有甚不幸，不但小明會傷心，我也將終生難安。﹂

　　徐丹鳳道：﹁袁姊姊，有道是吉人天相，我相信綠珠不會有甚麼意外的。﹂

　　季東平注目問道：﹁令主，有關白令主與綠珠之間的交往關係，令主已經知道了？﹂

　　徐丹鳳點點頭道：﹁是的，我已經知道了，這妮子也委實癡得可憐。﹂

　　季東平長嘆一聲，嘴唇翕張著，卻是欲言又止。

　　徐丹鳳注目問道：﹁季老好像還有甚麼話要說？﹂

　　﹁是的。﹂季東平囁嚅地接道：﹁可是，此時此地，屬下卻……卻不便說。﹂

　　徐丹鳳苦笑道：﹁季老本是豪邁無比之人，怎也會婆婆媽媽起來。﹂

　　季東平期期地道：﹁令主，方才屬下還掉了一點沒說……﹂

　　於是，他又將黎明之前，綠珠於白天虹前往摘星樓去後，獨自跑進他房中，所話的話兒，複述了一遍，未了並加上暗語道：﹁令主，冥冥中，是否真是甚麼心靈感應的事存在呢？﹂

　　徐丹鳳幽幽地一嘆，卻沒答話。

　　陳素娟忽然一聲歡呼道：﹁好了，綠珠醒過來了。﹂

　　不錯，綠珠已醒過來。

　　她的臉色，已恢復了少許紅潤，那一雙平日足能勾魂攝魄的妙目，此刻雖然顯得那麼黯淡失神，卻總算已能緩緩地溜轉，正在圍坐周圍的人的臉上來回掃視著。

　　袁玉琴連忙低聲笑問道：﹁綠珠，你已經好了？﹂

　　綠珠淒涼地一笑，有氣無力地道：﹁是麼？﹂

　　失神的雙眸，凝注徐丹鳳，卻是微顯訝異的問道：﹁這位是︱︱？﹂

　　徐丹鳳忙含笑答道：﹁我是徐丹鳳。﹂

　　綠珠那失神的雙目中突放異彩，﹁哦﹂地一聲道：﹁原來是令主姑娘……﹂

　　說著，即待掙扎著強行坐起。

　　徐丹鳳連忙伸手將她按住，並溫和地說道：﹁綠珠姊，別動，你的傷勢還沒好……？﹂

　　兩顆豆大的淚珠，由綠珠的眼角滾落，嘴唇牽動了一下，似乎仍不相信地問道：﹁方才，你叫我綠珠姊？﹂

　　徐丹鳳含笑點頭道：﹁是的，論年紀，我本該叫你姊姊啊！﹂

　　綠珠雙目垂合，又擠落兩顆淚珠，幽幽地一嘆道：﹁妹妹，有你這一聲姊姊，我死也瞑目了。﹂

　　這簡短的幾句話，不知包含了多少辛酸，多少屈辱，直聽得三位姑娘家，都是熱淚盈眶，幾乎痛哭失聲。

　　徐丹鳳強忍心頭酸楚，咽聲說道：﹁姊姊，你不會死的……你該安心休養……﹂

　　綠珠淒然一笑道：﹁我會不會死，我自己最是清楚不過，妹妹，你不知道，我所中的，是陰山門下的歹毒暗器﹃五毒白虎釘﹄，除了他們的獨門解藥之外，任何靈藥也解救不了。﹂

　　陳素娟接道：﹁綠珠，不會的，方才你還昏迷不醒，但服過徐師妹的﹃小還丹﹄後，就清醒過來了。﹂

　　綠珠苦笑道：﹁﹃小還丹﹄只能使我多延片刻生命……﹂

　　徐丹鳳截口接道：﹁季老，咱們立刻去通天教索取解藥！﹂

　　綠珠連連搖手道：﹁妹妹，不必了！我已油盡燈枯，目前，是﹃小還丹﹄的力量，使我呈現迴光返照的現象，遠水難救近火，妹妹，請趁我還能說話的時候，讓我說一些心中想要說的話吧！﹂

　　徐丹鳳滿眶熱淚，滾滾而下地，咽聲說道：﹁好……姊姊你……說吧！﹂

　　綠珠反而安慰地道：﹁妹妹，袁姊姊、陳妹妹、你們都不要哭呀！俗話說的好：人生無不散的筵席，任何人到頭來，都免不了一坏黃土，三尺孤墳，若能這樣結束這苦難的一生，已經很滿足了。﹂

　　說到這裏，﹁哦﹂地一聲，轉過話鋒道：﹁妹妹，你得趕快設法，將柏爺救出來。﹂

　　徐丹鳳連連點首道：﹁我會立刻進行的，請放心。﹂

　　綠珠幽幽地接問道：﹁妹妹，你恨我麼？﹂

　　徐丹鳳微微一楞道：﹁我怎會恨你？﹂

　　﹁那麼。﹂綠珠注目接問道：﹁你會不會輕視我？﹂

　　徐丹鳳苦笑道：﹁姊姊，你這是甚麼話啊！﹂

　　綠珠期期地道：﹁因為……因為……你們兩位還沒舉行佳禮，可是，我卻已經為柏爺……薦過枕席了，小……﹂

　　微微一頓，又像是遺憾，也好像是安慰對方地苦笑著接道：﹁不過，有一點，我要特別說明，到目前為止，柏爺還是清白的童身。﹂

　　徐丹鳳那帶淚的俏臉上，驀然飛上一片紅雲，尷尬地一笑道：﹁姊姊，我不會輕視你的，這些日子來，承你對小明的照料和幫助，我還沒向你道謝哩！﹂

　　綠珠淒涼地一笑道：﹁妹妹，謝謝你的恢宏大度！﹂

　　接著，又幽幽地一嘆道：﹁只恨我緣慳福薄，不能終身奉侍柏爺……﹂

　　語聲逐漸低弱，雙目也徐徐合攏，兩顆晶瑩的淚珠，順腮滾落。

　　這情形，急得王位姑娘家咽聲大叫：﹁姊姊……姊姊……﹂

　　﹁妹妹……妹妹……﹂

　　季東平像一個入定的老僧，滿臉肅容，但雙目中，卻是滿含痛淚地喃喃自語著：﹁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

　　綠珠顯然已進入彌留的狀態。

　　她的嘴唇牽動著，發出一串微弱的囈語。

　　﹁天，我恨你，也感激你……恨你給我安排一條坎坷崎嶇的道路……感激你使我臨終之前，能與武林中寰宇共尊的兩位鐵板令主締……﹂

　　那﹁締交﹂的﹁交﹂字尚未說出，螓首一偏，業已魂歸離恨天。

　　這位命運多舛，歷盡滄桑的美人兒，就這麼離開了這罪惡的人間。

　　死了！人死是一了百了！

　　可是，這可愛而又可憐的姑娘，遺給未死者的，卻是無窮的悲痛，和無限的悼念。

　　當她臨終之前，在場的三女一男，都是滿臉悽愴，滿眶熱淚。

　　可是，當她咽氣之後，這四位，卻反而顯得鎮靜得出奇起來。

　　不！不是鎮靜，他們是被沉重的悲痛鎮懾住了。

　　半晌，徐丹鳳美目中寒芒一閃，以堅定的語氣道：﹁安息吧！姊姊，我會給你報仇的！﹂

　　直到此時，袁玉琴與陳素娟二人，才忍不住痛哭失聲。

　　徐丹鳳強忍滿眶熱淚不使掉下來，起身向季東平說道：﹁季老，請將綠珠姊遺體扛好，咱們得立即趕回關林，共商大計……﹂

　　這時當天巳午之交，白天虹在那摘星樓中的地下室中，已將近渡過半天時間了。

　　這半天時間，可算是他有生以來，最漫長的半天，也是最寂寞的半天。

　　不過，儘管那斗室之中，是無比的寂靜，但他心湖中，卻是波濤洶湧，無時或已，當情緒激動時，大有不顧一切地破壁而出的衝動。

　　這情形，倒並非是為他自己的安全擔心，說實在的，冷劍英既然要利用他為餌，誘使其餘人上鉤，短時期內，自不會殺害他。

　　而且，憑他的身手，只要他肯冒險採取脫困的行動，也不致太困難。所以他所感到不安的是：以後的局面將會如何演變？冷劍英對他的雙親，會採取甚麼手段？那刁英是否會在熬不過酷刑的情況之下，將綠珠和袁玉琴等人招供出來……？

　　尤其是想到綠珠對他的無限柔情，更使他的靈魂深處都感到震顫。

　　他，默默地祈禱著：﹁綠珠，但願你能安然無恙……﹂

　　可是，他又怎能知道，可愛而又可憐的綠珠，此刻早已魂歸離恨天了哩！

　　﹁格﹂地一聲，室頂鐵窗再度開啟，冷劍英臉含詭笑地出現窗前，扭頭沉聲喝道：﹁替白副教主將午餐送下去！﹂居然還是副教主，這稱呼，對此刻的白天虹而言，可顯得非常刺耳。

　　緊接著一聲恭喏之後，一個食盤，由室頂垂下，食盤中，四菜一湯，還有一壺美酒，一個盛飯的小沙鍋。

　　白天虹接過食盤，放置一邊之後，自我解嘲地一笑道：﹁這享受，倒還真有點副教主的味道。﹂

　　只聽得冷劍英沉聲喝道：﹁你們都下去！﹂

　　﹁是！﹂

　　隨著這一聲﹁是﹂，沉重的腳步聲，也逐漸遠去。

　　冷劍英俯面目注白天虹，似笑非笑地道：﹁老弟，我有話要跟你好好地談一談，你是先用午餐，還是……？﹂

　　白天虹淡淡一笑道：﹁先談你的吧！﹂

　　冷劍英笑道：﹁問題並非是我冷劍英個人的，而是屬於咱們兩人的！﹂

　　白天虹冷然接道：﹁對我而言，都一樣！﹂

　　老弟好像情緒不太正常，冷劍英笑了笑，接道：﹁我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怎麼樣？﹂

　　白天虹漠然地道：﹁我正聽著哩！﹂

　　冷劍英接道：﹁你的助手們，都已經平安地離開了。﹂

　　白天虹不禁心神一震道：﹁我的助手？你指的是誰？﹂

　　冷劍英道：﹁季東平、袁玉琴、陳素娟、綠珠……﹂

　　接著，並將晨間所發生的一幕突圍惡鬥，簡略地複述了一遍。

　　不過，對於綠珠的因中毒釘而死，冷劍英並不知情，所以，他只說綠珠曾經負了傷，末了，並補充地問道：﹁這些，對老弟而言，算不算得上是一個好消息？﹂

　　這消息，白天虹是相信，也足可證明這消息並非憑空杜撰。

　　而且，由於徐丹鳳及時救援，並帶來口信，短期內將親自前來作一了斷，這也等於是說明徐丹鳳已明白他目前的處境，在謀定而後動的情況之下，當不致有鋌而走險的行為。

　　所以，這委實是一個好消息，至少他暗中所擔心的問題已減少了一半，雖然他對綠珠的傷勢的嚴重與否，殊為關心，但這種事，在一個敵人面前，自不便問出，縱然問出了，對方未必知道。

　　於是，他暗中輕吁一聲，表面上卻平靜地反問道：﹁你告訴我這些幹嗎？﹂

　　冷劍英笑道：﹁難道這些人，不是你所關心的？﹂

　　﹁不錯。﹂白天虹冷然接道：﹁但我心中，有更值得關心的人！﹂

　　冷劍英自我解嘲地笑道：﹁看來，我這馬屁是拍在馬腿上了。﹂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你心中更關心的人，是否指的是令尊和令堂？﹂

　　白天虹冷笑一聲道：﹁我心中關切著誰，與你不相干！﹂

　　冷劍英意味深長地道：﹁老弟，如果我猜得沒錯，而你也自信是一個孝子的話，眼前，倒有一個很好的辦法！﹂

　　白天虹抿唇一哂，未答理。

　　冷劍英接問道：﹁怎麼樣？有沒有興趣一聽？﹂

　　白天虹冷冷一笑道：﹁辦不到的事，最好是免開尊口！﹂

　　﹁一定能辦到。﹂冷劍英含笑接道：﹁而且我也相信你，必然樂於去做。﹂

　　白天虹一聽對方的語氣中，充滿了自信，不由眉峰一蹙道：﹁那麼，你說出來試試看？﹂

　　冷劍英道：﹁你是否很希望你的父母，能還他本來，恢復自由之身？﹂

　　﹁這還用問！﹂

　　﹁那麼，我可以成全你這一心願，不過，你必須聽我的安排。﹂

　　白天虹冷冷一笑道：﹁這條件，想必不簡單？﹂

　　﹁不！﹂冷劍英笑道：﹁這條件，簡單得很。﹂

　　微頓話鋒，才神色一整接道：﹁只要你肯點頭，你的父母，立即可以還他本來，恢復自由，而你也仍然是本教的副教主，老夫的繼承人，也就是將來的通天教教主。﹂

　　白天虹忍不住笑道：﹁這條件，委實是既簡單，而又對我有利無弊，只是，你不怕我會陽奉陰違，暗中倒戈相向麼？﹂

　　冷劍英道：﹁這個，我自有辦法。﹂

　　白天虹仰首注目道：﹁此話怎講？﹂

　　冷劍英沉思著接道：﹁在回答這一問題之前，有一件事情，我要先行問問你。﹂

　　白天虹笑了笑道：﹁你最好先行估量一下，不該問的話，還是免開尊口的好。﹂。

　　﹁這個，我自有斟酌。﹂冷劍英注目接問道：﹁你與徐丹鳳，是平輩論交？﹂

　　﹁不錯！﹂

　　﹁你們之間，已有婚約？﹂

　　﹁還沒有。﹂

　　冷劍英不由眉峰一蹙道：﹁那麼，你算是誰的徒弟？﹂

　　白天虹俊臉一沉道：﹁冷劍英，你應該想像得到的。﹂

　　冷劍英眉峰一蹙道：﹁你算是伯元師弟的徒弟？﹂

　　白天虹瞋目怒叱道：﹁冷劍英，你還配稱先師為師弟？﹂

　　冷劍英苦笑道：﹁天虹，能否容許師伯我……﹂

　　白天虹截口冷笑道：﹁冷劍英，我特別提醒你，別在我面前再談甚麼師門淵源！﹂

　　﹁好，不談就暫時不談。﹂冷劍英苦笑如故地接道：﹁可是，讓我解釋幾句，總可以吧？﹂

　　白天虹抿唇冷哂道：﹁解釋有甚麼用！任憑你舌爛蓮化，也改變不了你那欺師滅祖，罔顧倫常的罪行！﹂

　　冷劍英道：﹁不管你愛不愛聽，也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總不能不將當時的事實，說個明白。﹂

　　微頓話鋒，才長嘆一聲道：﹁白天虹，我承認偷盜師門秘笈是實，也承認伯元師弟夫婦是我所殺，但其中卻有不得已的苦衷。﹂

　　白天虹冷笑道：﹁就算是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吧！難道說，這不得已的苦衷，就能掩飾你的罪行！﹂

　　冷劍英道：﹁你先別打岔，讓我將話說完。﹂

　　微頓話鋒，才神色一整道：﹁我之所以偷盜秘笈，是因師尊處事不公，一時氣憤之下所為，至於伯元夫婦之死，更非蓄意，而是基於自衛行動，失手誤殺……﹂

　　白天虹冷笑著接道：﹁夠了！冷劍英，退了萬步說，姑且算你所說的都是理由，如果你我異地相處，你會原諒我麼？﹂

　　冷劍英長嘆一聲道：﹁白天虹，我也承認自己罪孽深重，但這些年來，我內心深處那種內疚神明的痛苦，也夠受的了。﹂

　　白天虹哈哈大笑道：﹁冷劍英，你這種豬狗不如的東西，也會內疚神明，如果你真還有點人性，那你就該橫劍自刎，以謝師門，和你那冷氏祖先的在天之靈！﹂

　　冷劍英臉色一沉道：﹁白天虹，你罵得好……﹂

　　白天虹截口怒叱道：﹁罵你？哼！冷劍英，有朝一日，我會將你挫骨揚灰！﹂

　　冷劍英冷笑道：﹁白天虹，可惜你目前已自身難保，要想將我挫骨揚灰，只好求諸來世了！﹂

　　白天虹也冷笑道：﹁未必見得！﹂

　　冷劍英道：﹁這些，咱們暫時都不必談，好在我的話已大致說明，諒解不諒解都由你，現在，還是言歸正傳吧！﹂

　　話鋒微頓，才淡笑著接道：﹁方才，咱們說到﹃陽奉陰違，倒戈相向﹄的問題，是不是？﹂

　　白天虹點點頭道：﹁不錯。﹂

　　冷劍英神秘地一笑道：﹁那麼，我不妨坦白告訴你，我防止你陽奉陰違，倒戈相向的方法，就是現在控制你父母的方法。﹂

　　白天虹冷笑道：﹁好辦法！可惜我不答應。﹂

　　冷劍英陰陰地笑道：﹁白天虹，難道你不想解救你的父母？﹂

　　白天虹默然垂首。

　　冷劍英陰笑著接道：﹁白天虹，這是救你父母，也是你自救的唯一方法，你要多多三思！﹂

　　這剎那之間，白天虹幾乎動搖決心，而接受對方的條件了。

　　不錯！在目前情況下，他自身能否脫困，都是一個問題，退一步想，縱然順利而安全的脫困了，對於援救他父母和呂伯超等三人也迄今無妥善的辦法。

　　那麼，是否該暫時從權，先解救他父母和呂伯超等三人之後再說哩？

　　可是，如果自己一旦受制於人，而助紂為虐，那後果又豈能設想！

　　他也想到，他曾經服過千年金斑白鱔的鮮血，可以終身百毒不侵，如果對那迷神藥物也能不受禁制，那就再好沒有了。

　　然而，這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萬一所望成空，豈非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遺憾。

　　而且他也非常清楚，憑他目前的身手，真要是一旦受制而被人利用的話，可就難得有人能制服他了。

　　因此，一時之間，心頭千迴百轉。卻是拿不定主意。

　　冷劍英老奸巨滑，自然能看透對方的心意，此刻一見對方沉吟不語，不由又淡淡一笑道：﹁白天虹，我替你借箸代籌，你接受下來，對你是有利無弊。﹂

　　白天虹抿唇一哂道：﹁敬聆高論？﹂

　　冷劍英道：﹁這道理很簡單，既可救你的父母和呂伯超，又可自救……﹂

　　白天虹截口冷笑道：﹁這種陳話，毋須再談了！﹂

　　冷劍英平靜地接道：﹁也許你擔心我會利用你替我打天下，而為害江湖，這一點，你盡可放心，我決不會要你去做壞事，同時，你也該信得過，冷劍英與古太虛聯手之下，當代武林中已難逢敵手了，又何必要你去作孽！﹂

　　白天虹道：﹁既不要我去作孽，那你為何還要控制我的神智？﹂

　　冷劍英道：﹁這有兩個原因：第一、控制你的神智，可以使老少兩代鐵板令主，不敢阻撓我的行動；第二、就是你自己所說的防止你﹃陽奉陰違，倒戈相向﹄。﹂

　　白天虹笑道：﹁這也能算是對我有利。﹂

　　﹁不錯。﹂冷劍英正容接道：﹁不過，這種利，要等你我合作統一武林之後，才能見到，那時候，你就是現成的教主了，難道還……﹂

　　白天虹截口笑道：﹁白天虹德薄能鮮，可不敢做此非份之想。﹂

　　冷劍英笑道：﹁天命所歸，你不想也不行。﹂

　　頓住話鋒，神色一整地接道：﹁白天虹，我再提醒你一點，目前，你已失去自由，縱然你不自動接受，我也可以暗地下藥，控制你的神智，那時候，你照樣被我利用，但卻連解救你父母和呂伯超等三人的權利也消失了，你是聰明人，應當善加抉擇。﹂

　　這段話，還是威脅的成分居多，白天虹微一沉思之後，才點點頭道：﹁你讓我多考慮一下。﹂

　　冷劍英滿意地笑了笑道：﹁好，晚間我再來聽候你的答覆，現在，你好好地用午餐吧！﹂說完，轉身離去，室頂鐵窗也隨之關閉。

　　此時，白天虹的心中，像塞上一團亂絲，不能理，也沒法剪，哪還有心情進餐。

　　尤其是當他想到冷劍所說的：﹁縱然你不自動接受，我也可以暗地下藥，控制你的神智﹂，這幾句話時，更不敢貿然進食了。

　　但他略一冷靜沉思之後，又覺得冷劍英的這幾句話，大有研究的必要。

　　試想：﹁冷劍英既然可以暗中下藥，控制他的神經，又何必費恁多唇舌，來說服他自動就範呢？﹂

　　難道說，冷劍英真那麼好，竟誠心要讓他的父母恢復自由麼？

　　要不然，那就是在下藥的技術上，有甚麼困難，或者對他還有所顧忌？

　　當然，冷劍英不會那麼好，也沒有理由要來討好。

　　那麼最合理的解釋，那就是在技術上有困難，和對他有所顧忌了。

　　想到這些，他坦然取過杯箸，準備自斟自飲起來。

　　但當他將覆在食盤上的酒杯翻過來時，卻不由目光一亮地，為之心房狂跳不已。

　　原來那酒杯底下，竟覆蓋著一個小紙團。

　　他來不及深思，一把將那小紙團抓起，立即打開來，只見上面潦草地寫著：﹁所有飲食，請安心服用，同時，請隨時注意傾聽，如果那幅無名氏的山水畫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時，請將椅子移過去，屆時我當以真氣傳音向您報告一些機密消息。﹂

　　這一紙便條，雖然沒頭沒腦，也沒署名，但是為了給他白天虹而寫，卻是毫無疑義的了，而且可以想見，寫這便條的人，冒著極大的風險。

　　白天虹看過之後，立即將紙條納入口中，和酒咽了下去，接著，他故裝泰然自若地，自斟自飲起來。

　　當然，他的心中，有著太多的疑問，但他明白，像這種事情，僅憑胡猜亂想，反而會將自己導入歧途上去，倒不如暫時拋開，任其自然發展為妙。

　　於是，他於酒足飯飽之後，立即先行將椅子移到那幅山水畫下面，半倚半躺地，假裝著閉目養神，靜待那神秘紙條上所說的聲音到來。

　　寂靜中，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那幅無名氏的山水畫上，陡然傳出一聲輕微的彈指聲。

　　這三聲彈指聲雖然很輕微，但因牆壁是生鐵所鑄，彈指的人又貫注了內家真力，而白天虹又是靠著鐵壁凝神傾聽，所以，聽起來卻是特別響亮。

　　白天虹方自心神為之一震間，耳中又傳入一絲微弱而清晰的語聲道：﹁白令主，這幅山水畫底邊的鐵壁上，有一個黃豆大的小洞，如果您已經聽到我的話，請將嘴唇接近那個小洞，以真氣傳音來回答我的話。﹂

　　白天虹頭部所靠的牆壁，也就是那幅山水畫的底邊位置，他聞言之後，裝著漫不經意地將畫邊微微揭起，目光一掃之下，只見那個黃豆大的小洞，就在他頭部的旁邊，似此情形，他用不著變更姿式，只要將頭部微微一偏，雙方就可以交談了。

　　當下，他強忍心中激動，傳音答道：﹁我已經聽到了，朋友是誰？﹂

　　那小洞中語聲道：﹁我是教主的徒弟，也是他的仇人。﹂

　　白天虹不由一楞道：﹁這話怎麼說？﹂

　　小洞中語聲不答反問道：﹁令主知道這摘星樓是誰所造麼？﹂

　　白天虹苦笑道：﹁不知道啊！﹂

　　小洞中語聲道：﹁這就是我師傅的傑作……哦！對了，令主聽說過﹃賽魯班﹄向日葵這個人麼？﹂

　　白天虹道：﹁聽說過，那是江湖上對土木機關最有心得的第一位高手。﹂

　　小洞中語聲輕輕一嘆道：﹁可是，他老人家於建成這座摘星樓之後，即神秘失蹤，至今生死不明。﹂

　　白天虹﹁哦﹂了一聲道：﹁朋友你就是向大俠的高徒？﹂

　　小洞中語聲苦笑道：﹁不是高徒，是劣徒。﹂

　　白天虹道：﹁朋友別太謙，那麼，令師是怎樣失蹤的？而朋友你又怎會投入通天教主手下的呢？﹂

　　小洞中語聲道：﹁這真是說來話長，目前我只能簡單地說明，家師受聘設計這一座摘星樓時，似乎有一種不祥的預兆，乃事先繪好一張設計圖和一封信，托人暗中交與我，當時，因家母臥病，我正親侍湯藥，才未在家師身邊，否則，如今我也沒法在這兒存身了。﹂

　　白天虹若有所悟地道：﹁哦！朋友你是遵奉令師傳書的指示，才投入通天教中的。﹂

　　小洞中語聲道：﹁是的，不，當時，我只知道是四海鏢局。﹂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當我進入四海鏢局時，這摘星樓剛開工，家師與我，雖然經常見面，卻是除了難得的互以書信秘密交談之外，彼此都裝成陌生人。﹂

　　白天虹問道：﹁朋友你現在是冷劍英的徒弟？﹂

　　小洞中語聲道：﹁是的，五年前，我就成了他的徒弟了，因在同儕中，我的資質還不錯，並因我係別有用心，而善伺人意，所以，目前在現有的二十四個同門中，我的成就最高，也最得冷劍英的信任。﹂

　　白天虹接問道：﹁朋友懷疑令師的失蹤，是冷劍英所為？﹂

　　小洞中語聲道：﹁是的，只是不知是已被殺死？還是只被軟禁而已？﹂

　　白天虹道：﹁朋友既是向大俠的高徒，而令師並事先將摘星樓的設計圖給了你一份，那麼……﹂

　　小洞中語聲截口接道：﹁是的，這摘星樓中的機關，我都瞭若指掌，但因若干主要所在，都略有變更，而我平常又不便套問，以免露出馬腳，所以迄今仍在暗地摸索之中。﹂

　　白天虹不由劍眉一蹙道：﹁那麼，這密室的機關，你也沒法開啟了？﹂

　　小洞中語聲道：﹁是的，但我將儘量設法，使令主早點脫困。﹂

　　白天虹道：﹁不能開啟機關密室，那還有甚法子可想呢？哦！對了，你現在是在甚麼地方？而能同我說話？﹂

　　小洞中語聲道：﹁這是一條只有我個人知道的秘密甬道，必要時，我將使令主由此處脫險。﹂

　　白天虹接問道：﹁這甬道總會只有你一個人知道的？﹂

　　小洞中語聲道：﹁那是家師暗中做下的手腳……﹂

　　白天虹截截問道：﹁朋友，這鐵壁有多厚？﹂

　　小洞中語聲道：﹁鐵壁厚達五寸，令主，如果我手中有一枝寶刃，就好辦了。﹂

　　白天虹微一沉思道：﹁朋友，哦！我還沒請教你尊姓大名？﹂

　　﹁敝姓古，單名一個劍字。﹂

　　﹁哦！原來是古兄。﹂

　　話鋒一頓，又接問道：﹁古兄能否自由出入？﹂

　　古劍答道：﹁只要不當值，是可以自由出入的……令主是否有甚差遣？﹂

　　白天虹沉思著道：﹁如果沒有礙難，我想請古兄跑一趟關林。﹂

　　﹁好的，我當勉力以赴。﹂

　　﹁而且是越快越好，遲則恐徐令主已採取行動，難免雙方半路參商。﹂

　　古劍的語聲道：﹁令主放心，我將盡速前往……只是，徐令主怎會相信我呢？﹂

　　白天虹道：﹁這個，我有辦法……﹂

　　說著，由自己的裏衣上撕下一小片，以真氣透指而出，在布條上草成兩行細如蠅頭的字跡，然後將布條捲起，由小洞中塞了過去道：﹁古兄，請持此前往，就不致有問題了。﹂

　　古劍接過布條之後道：﹁令主，方才冷劍英所說的條件，您決不能答應他。﹂

　　白天虹道：﹁我不會輕易接受的，不過，古兄是否知道他，為何不直接暗下控制我的神智？卻偏要費如許唇舌？﹂

　　古劍的語聲道：﹁這個麼？令主，他那控制神智的方法，是藥物與手術同時進行的。﹂

　　﹁哦！原來如此。﹂

　　﹁所以，除非他能說服您自動控制，否則，就必須先行制住您的穴道才行。﹂

　　﹁謝謝你的提醒！﹂

　　古劍的語聲接問道：﹁令主是否還有甚疑問？﹂

　　白天虹沉思著問道：﹁古兄，是否知道家父和呂大俠等人……﹂

　　古劍截答道：﹁令主雙親與呂大俠所住房間，僅與冷劍英隔一道屏風，因係特別所在，機關佈置已略有變更，目前，我也沒法自由出入。﹂

　　白天虹輕嘆一聲，未答話。

　　古劍的語聲又接道：﹁令主請莫心急，目前是使令主脫困為第一急務，只要令主安全出險了，我將盡一切可能，協助令主雙親大人出險。﹂

　　﹁謝謝你！﹂白天虹接道：﹁你還是早點設法去關林吧！﹂

　　古劍的語聲道：﹁好，令主請多珍重，我走了……﹂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室頂鐵窗再度打開，現出冷劍英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孔。

　　白天虹首先冷然說道：﹁冷劍英，現在才多大時間！小爺還沒考慮好。﹂

　　﹁不要緊。﹂冷劍英笑了笑道：﹁我知道你還沒考慮好。﹂

　　白天虹注目問道：﹁那你現在來打擾我幹嗎？﹂

　　冷劍英道：﹁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先問問你。﹂

　　一頓話鋒，手撫長鬚，注目問道：﹁有一種名叫﹃太清玄震﹄的功夫，老頭子是否曾傳授給你？﹂

　　﹁太清玄震﹂，也就是那天竺秘笈中所載的至上神功。

　　﹁不老雙仙﹂徐羽軍夫婦所獲﹁黃石真解﹂中，全篇所載的均為﹁雷音玄震神功﹂和各種精奇招式，但最末一篇天竺文中，卻專載﹁太清玄震神功﹂。

　　﹁雷音玄震﹂為剛性，施展時，有石破天驚，山搖地動的威勢。

　　﹁太清玄震﹂卻為柔性，聲勢強不及﹁雷音玄震﹂，但威力卻遠超過﹁雷音玄震﹂。

　　白天虹一聽對方一語觸及核心，心知必與那天竺番僧之神秘失蹤有關，心念一轉間，竟不答反問道：﹁你是不是想考驗一下，小爺的﹃太清玄震﹄的成就？﹂

　　冷劍英道：﹁聽你這語氣是表示老頭子已將﹃太清玄震﹄傳授給你了？﹂

　　白天虹冷哼一聲道：﹁廢話！﹂

　　冷劍英道：﹁別自欺欺人！白天虹，據我所知，老頭子不懂天竺文，而那黃石真解中的﹃太清玄震神功﹄口訣，卻是用天竺文寫的。﹂

　　白天虹笑道：﹁我爺爺他老人家，胸羅萬有，學究天人，區區天竺文，又怎能難得了他老人家呢！﹂

　　冷劍英冷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又何必費盡心機，殺死天竺番僧，竊去譯文稿？﹂

　　白天虹笑問道：﹁這些，是你親自看到？﹂

　　冷劍英道：﹁我雖然沒親自看到，卻斷定是你所為！﹂

　　白天虹腦際靈光一閃，毅然點首道：﹁不錯！雖然不是我親自下手，卻是我所主使。﹂

　　冷劍英注目問道：﹁是你唆使飛燕那賤婢下的手？﹂

　　﹁不錯！﹂

　　﹁那賤婢何在？﹂

　　白天虹冷冷一笑道：﹁你想，我會告訴你嗎？﹂

　　微頓話鋒，又注目沉聲接道：﹁冷劍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多行不義必自斃，這是亙古不移的至理，你，欺師滅祖，罔顧倫常，到如今，你又獲得了一些甚麼！﹂

　　冷劍英雙目中厲芒一閃間，白天虹又接問道：﹁冷劍英，你以為那番僧，真是在為你賣命麼？﹂

　　冷劍英注目問道：﹁此話怎講？﹂

　　白天虹冷笑道：﹁冷劍英，我背幾句口訣給你聽聽，看你能不能聽懂？﹂

　　接著，他將那天竺文譯本中，由天竺番僧所譯，和申天討所譯的，分別唸出來幾句，然後注目地問道：﹁聽得出真偽麼？﹂

　　冷劍英將那正誤兩種不同的口訣，反複地念了兩遍，不由頓足怒叱道：﹁該死的番狗！﹂

　　原來白天虹方才所唸出的口訣，是﹁太清玄震﹂口訣中頗為重要的一小段，但那天竺番僧，卻將其中更動了兩個似是而非的字。

　　試想，在一篇緊要口訣中，竟有不少似是而非的字，這影響又豈同小可！冷劍英不曾因此而走火入魔，該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這情形，又怎能不教他切齒痛恨！白天虹淡淡一笑道：﹁該死的未必是番狗，冷劍英，你自己對如此大事，居然恁地糊塗，如非是油蒙心竅，那就是你的氣數已終了！﹂

　　冷劍英恍然若有所悟地道：﹁我明白了！﹂

　　白天虹道：﹁可惜你明白太晚啦！﹂

　　﹁還不算晚！﹂冷劍英鋼牙一挫道：﹁我將立刻下手，撲殺此獠！﹂

　　白天虹抿唇冷哂道：﹁人家早已獲得了﹃黃石真解﹄中的全部神功，你自信能是人家的對手麼？﹂

　　這所謂﹁人家﹂，雖未指明是誰，但他們兩人都已心照不宣，認定了就是那以東方逸姿態在外間活動的﹁恨月山人﹂古太虛。

　　冷劍英喟然一嘆，沉吟少頃，才以真氣傳音說道：﹁白天虹，你是聰明人，該明白你的生死對頭，可不是我冷劍英。﹂

　　白天虹冷笑道：﹁又想跟我談甚麼條件？﹂

　　冷劍英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白天虹注目問道：﹁說出來試試看？﹂

　　冷劍英傳音說道：﹁我立刻恢復你的自由，只要你肯幫我將古太虛除去。﹂

　　白天虹道：﹁可以，不過，我有一個先決條件。﹂

　　冷劍英微微一楞道：﹁你還有條件？﹂

　　是啊！身為階下囚，居然還能跟主宰他命運的人談條件，怪不得冷劍英會發楞啦！

　　白天虹冷笑道：﹁你如果認為我不配談條件，那就罷了！﹂

　　冷劍英不禁苦笑道：﹁好！你說出來試試看，只要不太離譜，我當勉為其難就是。﹂

　　白天虹沉聲接道：﹁先恢復我父母和呂大俠的本來和自由！﹂

　　冷劍英不由訥訥地道：﹁這個……﹂

　　白天虹截口笑問道：﹁不可以，是麼？﹂

　　冷劍英道：﹁你讓我多考慮一下。﹂

　　白天虹冷笑道：﹁冷劍英，別把我當成三歲孩童，想利用我替你除去勁敵之後，再用我的父母來脅迫我！﹂

　　冷劍英苦笑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總不能不為未來的安全留一個退步呀！﹂

　　白天虹斷然地道：﹁我這先決條件，不能打折扣，否則，一切免談！﹂

　　冷劍英臉色一沉，傳音說道：﹁白天虹，我不能不提醒你一聲：目前，我隨時可制你於死地！而我，雖有心腹隱憂，卻非燃眉之急。﹂

　　白天虹冷笑一聲：﹁隨你怎麼說，要想同我合作，就沒還價的餘地。﹂

　　冷劍英沉思著接道：﹁茲事體大，咱們彼此都需要從長考慮，且等明天再談吧！﹂

　　說完，重新關上鐵窗，逕自離去……

　　同日午後，鐵板令主所臨時駐節的關林關帝廟中，有一個為時頗長的緊急會議，而超渡綠珠亡魂的法事，也由關廟的僧侶們，在肅穆地進行著。

　　黃昏時分！

　　綠珠的靈柩，在以徐丹鳳為首的群俠護送之定，暫時安葬在關林東側的一個土崗之上。

　　一坏黃土，三尺孤墳，這位可愛而又可憐的綠珠，就這麼結束了她這短暫的一生。

　　生老病死，本屬人生無可避免的過程，但像綠珠這種花樣的年華，就如此溘然長逝，任憑旁觀人胸襟如何豪放、豁達，也難免黯然神傷。

　　因此，送葬群俠中，不論與綠珠生前識與不識，莫不滿臉悲愴，目含痛淚。

　　尤其是曾與綠珠生前共這患難的袁玉琴與陳素娟二位姑娘，更是掩面飲泣，悲不可折。

　　徐丹鳳像一尊石像似地，靜立那三尺新墳之前，櫻唇翕張著，卻沒發出一絲聲息，一任那繚繞香煙，與飛旋的紙灰，圍繞著她，飄揚飛舞……

　　良久，良久，冷寒梅拍拍愛徒的香肩，幽幽地一嘆道：﹁素娟，別傷心了！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你這位綠珠姊，雖然死得在早，也太慘，但她也夠哀榮的了，目前，咱們當務之急，是化悲憤為力量，及早救出小明，並替綠珠報仇才是。﹂

　　申天討立即附和著接道：﹁冷姑娘說得對，咱們該化悲憤為力量，趕快設法救出白令主，並為綠珠姑娘報仇。﹂

　　聽申天討這語氣，敢情他們午間的一連串會議，還並未研討出一個妥當的辦法來。

　　施樸泉也接著向徐丹鳳恭身說道：﹁令主，請節哀回駕，繼續主持研討營救白令主的大計吧！﹂

　　此人與申天討一唱一和，倒蠻像一個左侍的身份。

　　徐丹鳳美目中滾落兩顆晶瑩的淚珠，徐徐回轉嬌軀，卻是目光突然一亮道：﹁姥姥……您……﹂

　　原來那唯一不管參加送葬行列，在關廟中留守的﹁鬼影子﹂于四娘，也快步走了來，而且，後面還隨著一位皮膚黝黑的莊稼青年。

　　但徐丹鳳的話聲，卻被于四娘搖手止住了。

　　她，臉色肅穆地走向綠珠墳前斂衽一禮道：﹁綠珠，老婆子給你送行，也特地來向你報告一個好消息，馬上將以你的仇人鮮血，祭奠你的在天之靈……﹂

　　當于四娘說到這裏時群俠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那莊稼青年，以為那莊稼青年，就是于四娘口中所說的﹁仇人﹂。

　　正當眾人以為那莊稼青年就是于四娘口中所說的﹁仇人﹂時，于四娘卻陡地將話鋒一轉，而沉聲喝道：﹁申大俠，請立刻擒下施樸泉！﹂

　　群俠聞言一怔間，申天討已一聲恭喏，飛身向施樸泉撲去︱︱但施樸泉既知自己形跡已露，豈會呆著等死。

　　因此，當申天討向他撲去之同時，他早已一聲狂笑，長身向荒野中飛射。

　　申天討震聲大喝，﹁匹夫！那裏走！﹂

　　揚掌一記劈空掌，遙遙擊出。

　　施樸泉頭也不回地，反手一甩，﹁砰﹂地一聲，他卻借雙方掌力反震之力，更形加速地向前飛射，口中並哈哈大笑道：﹁謝啦！﹂

　　申天討匆促發掌，想不到竟反而等於幫助敵人加速逃逸，這一急，可真是非同小可，氣急交迸之下，自然是加速咬尾疾追。

　　但他們兩人，同是列名當今八大高手之一，功力要在伯仲之間，儘管申天討因翻譯天竺秘笈，徐丹鳳特許他一同研討，而大有進境，真要與施樸泉動上手，也非一二百招以上不能將其制服。

　　目前，他這忙中有錯的一掌相﹁送﹂，雙方的距離，自然因之拉長啦！

　　申天討身形似飛激矢射中，震聲大喝：﹁老殘廢，留下命來！﹂

　　剎時之間，雙方距離已由五丈縮短到三丈。

　　施樸泉心頭暗凜中，一把淬毒鋼針反手打出，口中並冷笑一聲：﹁去你娘的！﹂

　　以施樸泉的身手，又是情急之下所打出的淬毒鋼針，自然是既勁且疾，而申天討也自不能等閒視之，不得不凝勁一揮大袖，將迎面射來的暗器震飛。

　　但這樣一來，那激射的身形，自然地為之一滯，而那剛剛縮短的兩丈距離，又告拉長……

　　這些，說來雖嫌冗長，但實際上卻是發生於俄頃之間的事。

　　施樸泉見自己一把淬毒鋼針，已收到預期的效果，不由精神一振地，依樣畫葫蘆，回手又是一把淬毒鋼針，口中並冷笑道：﹁姓申的，你再嘗嘗這個……﹂

　　他的話還未說完，眼前人影飛閃，香風輕拂，徐丹鳳已俏臉含霜地，攔在他面前，冷叱一聲：﹁站住！﹂

　　這下子可好啦！前無進路，後有追兵，施樸泉可不得不認命了。

　　但他畢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成名人物，儘管心中無比焦灼，但表面上卻是猛然煞住身形，冷然叱道：﹁徐丹鳳，你以為老夫怕了你！﹂

　　徐丹鳳方自冷哼一聲，申天討已飛落她身旁，向著她躬身一禮道：﹁令主請退過一旁……﹂

　　﹁退過一旁！﹂施樸泉截口冷笑道：﹁你們這一老一少，未必能留下老夫，依老夫之見，最好是再多叫幾個來，也讓老夫殺得痛快一點！﹂

　　口中說著，左手已撤出他那鋸齒形的奇形長劍。

　　徐丹鳳冷冷一笑道：﹁施樸泉，你用不著拿話相激，對付你這種浪得虛名之輩，本座不屑出手，也不屑倚多為勝，只要你能在本座右侍手下幸逃不死，本座放你逃生！﹂

　　施樸泉不禁暗中寬心大放地注目問道：﹁真的！﹂

　　申天討瞋目怒叱道：﹁混帳東西！令主說的話，還用得著懷疑麼？﹂

　　一頓話鋒，又沉聲喝道：﹁老殘廢，申天討也不妨誇句海口，只要你能在老夫手下走過二百招，老夫決不再難為你！﹂

　　以申天討的身份和地位，當著如許群俠面前，所言自非兒戲。

　　因此，施樸泉於聽得暗暗心驚中，卻也產生一絲僥倖心理：他們雙方之間，有多少斤兩，各自都心中有數，縱然申天討曾於鐵板令主手中獲得甚麼好處，而功力大增，但憑他的身手，支持一二百招，應該不致有甚問題。

　　心念電轉間，口中卻冷笑一聲道：﹁姓申的，你大概忘記自己是誰了吧！﹂

　　申天討未再答話，卻於冷笑連連中，撤出了他那輕易不用的獨門兵刃﹁天狼爪﹂，緩步逼向施樸泉身前，沉聲喝道：﹁請！﹂

　　這時，于四娘卻也震聲喝道：﹁申大俠，速戰速決，格殺不論！﹂

　　申天討朗聲答道：﹁是！﹂

　　﹁是﹂字聲中，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兩人已硬拼了一招，雙方各自被震退一步。

　　施樸泉冷笑一聲，﹁姓申的，也不過如此！﹂

　　申天討手中天狼爪一掄飛身進擊，口中卻同時敞聲大笑道：﹁老殘廢，你等著瞧吧！……﹂

　　﹁北漠狼人﹂申天討的﹁天狼八式﹂與﹁西域十不全﹂的﹁旋風劍法﹂，都算是武林一絕。

　　這兩位一交手，其招式之精采，與戰況之激烈，自可想見。

　　但申天討似乎想出敵意外地突施殺手，以奏奇功，所以，在開始這一陣惡拼中，使的完全是本身的招式，而並未使出由鐵板令主手中新學的精奇絕招，因而，雙方都表現得有攻有守，軒輊難分。

　　這時，徐丹鳳快步走向于四娘身前，低聲問道：﹁姥姥，是否有甚……﹂

　　不等徐丹鳳說完，于四娘立即遞給一個小布條，沉聲接道：﹁你先瞧瞧這個。﹂

　　原來這小布條，就是白天虹托那古劍，乘機送來之物。

　　徐丹鳳匆匆一瞥之下，俏臉接連數變，然後美目移注那莊稼青年問道：﹁這位就是古少俠？﹂

　　莊稼青年向著她躬身一禮道：﹁不敢！小可古劍，見過令主。﹂

　　徐丹鳳一面還禮，一面說道：﹁古少俠冒險前來送信，本座還沒道謝哩！﹂

　　古劍謙道：﹁哪裏，哪裏，能為兩位令主效勞，是小可的光榮，怎敢當令主道謝。﹂

　　徐丹鳳注目問道：﹁古少俠，白令主可好？﹂

　　古劍正容接道：﹁回令主，白令主雖居虎口，短期內卻是安如泰山。﹂

　　徐丹鳳目光移注于四娘問道：﹁姥姥，這布條上，小明並沒提及施樸泉啊！﹂

　　于四娘冷一哼聲道：﹁丫頭，你知道這位古少俠是甚麼人？﹂

　　徐丹鳳苦笑道：﹁您不告訴我，我怎會知道。﹂

　　于四娘道：﹁這些，等會再談，總而言之一句話，綠珠之死，等於是死在施樸泉手中，所以我一時半刻也不能放過這廝！﹂

　　微頓話鋒，揚聲喝道：﹁申大俠，別拖時間了，咱們還有緊急事待辦哩！﹂

　　這時，申天討與施樸泉激戰已逾百招。

　　施樸泉因見對方並無甚新奇絕招，正在暗感興奮，只要再拖過幾十招，自己就可脫險了。

　　不料于四娘這時一喝，申天討的攻勢突轉凌厲，並朗朗地一笑道：﹁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他到五更！老殘廢，你認命了吧！﹂

　　話落，騰身而起，漫天爪影，如天網伸張似地，兜頭下罩。

　　這正是徐丹鳳所傳給他的﹁空前三式﹂中的第一式﹁天網恢恢﹂，在他全力施展之下，威力擴及四丈方圓，爪影重重，勁風呼嘯，以施樸泉名列當今八大高人的身手，竟也感到無從招架，破解無術，逃逸更是力不從心，生出絕望之感。

　　這情形，當事人的施樸泉，固然是被嚇得亡魂具冒地汗毛直豎，即使旁觀的群俠，也感一股無形壓力，似乎周圍的空氣也凝結似地為之一窒。

　　就當這石破天驚地一擊的瞬間，徐丹鳳陡地震聲大喝：﹁申老請留下活口！﹂

　　申天討沉聲恭喏中，爆出一聲金鐵交鳴，施樸泉左手中的鋸形奇劍，首先被震飛五丈之外。

　　緊接著，一聲慘號，罡風爪影齊斂。

　　申天討凜若天神地卓立原地，施樸泉一條左臂齊肩而斷，肩骨碎裂，血流如注，目射厲芒，鋼牙咬得格格作響地挺立一旁。

　　徐丹鳳緩步而前，目注施樸泉沉聲喝道：﹁施樸泉，本座老早已洞悉你的居心，也深知你死有餘辜，但本座仍須要你親自招供你的罪狀……﹂

　　施樸泉目中厲芒一閃，截口怒叱道：﹁賤婢！老夫……﹂

　　﹁劈啪﹂兩聲，已挨了季東平兩記火辣辣的耳光。

　　季東平臉寒似水，沉聲叱道：﹁老殘廢！你只管冒犯令主虎威，老夫可不在乎打落水狗！﹂

　　季東平這兩記耳光，出手當然不輕。施樸泉的雙頰，登是腫起老高，嘴角血跡涔涔而下地慘笑一聲道：﹁沒甚麼罪行可供的，于四娘說得不錯，綠珠之死，委實是我所促成，現在，你給我一個痛快吧！﹂

　　徐丹鳳冷然接道：﹁說詳細一點！﹂

　　施樸泉道：﹁刁英吃裏扒外，是我施樸泉所揭發的，因而導至白令主被捕，與綠珠的慘死……夠了麼？﹂

　　徐丹鳳目光移注古劍道：﹁古少俠，事實經過，是否如此？﹂

　　古劍點點頭道：﹁是的！﹂

　　徐丹鳳目注施樸泉，銀牙一挫，恨聲說道：﹁施樸泉，你已殘上加殘，本可饒你一死，但以你的身份地位，居然以卑劣伎倆，暗地傷人，卻是饒你不得！﹂

　　施樸泉慘笑道：﹁老夫自知罪孽深得，只求速死。﹂

　　于四娘揚聲喝道：﹁季大俠，成全他吧！﹂

　　﹁是！﹂季東平目注正蹙眉沉思著的徐丹鳳，恭聲請示道：﹁令主……？﹂

　　徐丹鳳揮了揮手道：﹁好，拉到綠珠墳前去。﹂

　　季東平雙目盡赤，煞芒畢射地，一手執劍，一手拉著施樸泉走向綠珠墳前，大喝一聲：﹁跪下！﹂

　　施樸泉瞋目怒叱道：﹁士可殺而不可辱！季東平，你……﹂

　　季東平一腳踹向對方腿彎，截口冷笑一聲：﹁此刻可由不得你！﹂

　　施樸泉身負重傷，穴道又受制，這回，可真是由不得他了。

　　慘呼聲中，﹁砰﹂地一聲，已爬伏綠珠墳前。

　　季東平寶劍尖抵著施樸泉的背部，目蘊淚光地顫聲道：﹁綠珠……泉下有知，請啖此老賊的狼心狗肺……﹂

　　徐丹鳳畢竟是女兒家，不忍目見此種慘劇之進行，促聲喝道：﹁季老，給他一個痛快……﹂

　　說著，已首先背轉身去。

　　季東平恭喏聲中，手起劍落，施樸泉的人頭已滾向一旁，鮮血狂噴，染紅了半座新墳。

　　季東平順勢一腳，將施樸泉的無頭屍身挑起一丈多高，扭頭向申天討道：﹁申兄，給你的青兒打一次牙祭如何？﹂

　　申天討笑道：﹁那我代表青兒先謝了？﹂

　　扭頭一聲沉喝：﹁青兒……﹂

　　伏伺五丈外的那隻青狼，一個虎撲，飛竄過來︱︱就當此時，一聲佛號遙遙傳來：﹁阿彌陀佛！人死不記恨，施主們請給貧僧一個面子，將其掩埋了吧！﹂

　　聲到人到，一個枯瘦如柴的古稀老僧，與﹁神拳無敵﹂白雲飛並肩飄落當場。

　　原來白雲飛因感群俠方面，人手略嫌單薄，乃於前天特地趕返嵩山少林本院，將與他同輩的一位長老枯木大師請了來。

　　群俠中，雖然都沒見過枯木大師，但因白雲飛行前已有說明，此刻，既然與白雲飛並肩飄降當場，則這形容枯瘦的老僧，自然不言可知，就是枯木大師啦！

　　因此，申天討連忙喝阻那正向施樸泉屍體撲去的青狼，並偕同其餘群俠向白雲飛施禮寒暄。

　　白雲飛因剛由嵩山趕回，一見眼前情況，正不知是誰遭了敵人的毒手，當下，他強定心神，將枯木大師與在場群俠一一引見之後，才目注徐丹鳳問道：﹁徐姑娘，這是……﹂

　　徐丹鳳截口一嘆道：﹁老人家，說來話長，咱們且回去再談吧！﹂

　　接著，扭頭向季東平道：﹁季老，請將那廝就地埋起來。﹂

　　﹁是！﹂季東平正容接道：﹁不過，這狗東西不能讓他埋在綠珠姊的墳旁，老朽將把他的屍體埋得遠遠的……﹂

　　回到關帝廟中，白雲飛聽過徐丹鳳所說的情況簡報之後，竟忍不住熱淚盈眶，老臉抽搐著，長嘆一聲道：﹁白雲飛罪孽深重，禍延子孫，我如果再不能將他們親自解救出來，死後又有何顏見列祖列宗於泉下……﹂

　　這幾句話，雖然沒頭沒腦，但含義卻至為明顯，白曉嵐與白天虹父子，顯然就是他的骨肉至親。

　　對於﹁中原四異﹂中，﹁惜花公子﹂白曉嵐的身世，江湖上從來沒人提及，當然是表示沒人知道，但誰又能想到，竟是﹁神拳無敵﹂白雲飛的兒子哩！

　　因此，白雲飛話聲一出，除了枯木大師仍自保持平靜之外，其餘群俠，莫不為之目瞪口呆地愕然出神。

　　他們不但大感意外，心頭也有著太多的疑問。

　　可是，一時之間，卻是誰也不出口。

　　倒是一旁的古劍，首先向徐丹鳳問道：﹁令主是否有甚麼指示？小可因時間有限，不便再久等了！﹂

　　徐丹鳳這才回過神來，點點頭道：﹁對了，古少俠請將與白令主交談經過，再向本座說一遍。﹂

　　古劍恭身答道：﹁回令主，事情是這樣的……﹂

　　接著，他將與白天虹所交談的經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

　　群俠聽完之後，白雲飛首先說道：﹁老弟，老朽該首先向你鄭重致謝，但現在時間太以匆促，來不及談。﹂

　　說著，由懷中取出一枝精光耀目的匕首，遞與古劍，正容接道：﹁這枝匕首，雖不能稱為寶刃，但還可將就著派派用場，老弟拿去，請先將那密室的鐵板，劃上可用掌力震破的深度，當然，如能全部劃透，那是再好不過。﹂

　　古劍將匕首揣入懷中，注目問道：﹁老前輩幾時前往接應？﹂

　　徐丹鳳搶著說道：﹁古少俠，咱們四更之前，必然到達通天教總壇，但因白大俠夫婦與呂大俠等三人也在敵人手中，因他們三位情況特殊，未便出手解救，所以，如果白令主能藉古少俠之力，可以暗地脫險，就暫時不必驚動對方……古少俠，你懂了麼？﹂

　　古劍點點頭道：﹁小可懂了。﹂

　　徐丹鳳道：﹁是麼，你先請吧！﹂

　　古劍恭答道：﹁是！小可告辭。﹂

　　躬身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徐丹鳳目注季東平、申天討二人道：﹁季老、申老，請二位暗中護送古少俠，不必再回來，三更之後，咱們在他們總壇大門前會齊。﹂

　　季東平、申天討二人躬身施禮，轉身離去。

　　白雲飛目見徐丹鳳顧慮周詳，指揮若定，儼然有大將之風，不由拈鬚苦笑道：﹁徐姑娘，比較起來，老朽這一把年紀，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徐丹鳳截口嬌嗔地道：﹁老人家，您……﹂

　　冷寒梅接道：﹁丹鳳，別撒嬌了，咱們還是先商量如何營救小明脫險吧！﹂

　　于四娘精目一翻道：﹁還有甚麼商量的，大夥兒殺過去就是！﹂

　　白雲飛接道：﹁于大姊，這事情可毛躁不得，方才徐姑娘說得對，今宵能不動手，最好是不動手，到時候且看情況如何再說吧！﹂

　　于四娘訕然一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于四娘就是這個急性子，倒教白老見笑了。﹂

　　接著，又注目﹁咦﹂道：﹁白老，白大俠父子，竟是你的親骨肉？﹂

　　白雲飛黯然一笑道：﹁不錯。﹂

　　徐丹鳳笑道：﹁老人家的這一張嘴，也算夠緊的了，相處這麼久，今宵才透出這一丁點兒。﹂

　　一直很少說話的江月娥，也點頭笑道：﹁對！對！徐姑娘，如非天虹那孩子被軟禁，他老人家連一丁點兒也不肯透露哩！﹂

　　徐丹鳳美目凝注白雲飛問道：﹁老人家，白大俠是您的親生骨肉，這事情，為何要如此諱莫如深？江湖上也從來沒聽人說過？﹂

　　白雲飛目注案頭搖曳不定的燭火，發出一聲長嘆，卻是沒答腔。

　　于四娘不由笑問道：﹁白老，莫非有甚難言之隱，要真是，那也就算了。﹂

　　白雲飛霜眉微蹙地苦笑道：﹁說來也沒甚麼……﹂

　　于四娘接道：﹁既然沒甚不便，目前，反正閒著，距離出發時間，也還有個把更次，何不說來讓大家開開耳界哩。﹂白雲飛只好向一旁的枯木大師救援道：﹁師弟，請你代我說明一下，可好？﹂

　　枯木大師笑道：﹁佛曰：﹃不可說，不可說﹄依老衲之見，還是不說的為妙。﹂

　　徐丹鳳不由得撒嬌地道：﹁大師，您……﹂

　　枯木大師截口笑道：﹁令主姑娘莫撒嬌，我說就是，不過，出家人說這種事情，多少有點不便，所以，我得向我佛如來告罪，暫時撇開和尚的身份才行。﹂

　　這位在少林一派中，輩份猶高於當代掌教的高僧，雖然鬚眉全白，但說起話來，卻頗為風趣。

　　徐丹鳳不禁嫣然一笑道：﹁不管您用甚麼身份，只要說出來就行。﹂

　　﹁是！令主姑娘。﹂枯木大師莞爾一笑道：﹁在下就說啦！﹂

　　接著，才沉思著說道：﹁從前，有那麼一位花花公子，不！當這故事發生時，這位花花公子，實際上已四十多歲了哩。﹂

　　一頓話鋒，目注徐丹鳳笑問道：﹁令主姑娘，你知道我口中的花花公子是誰麼？﹂

　　徐丹鳳微笑地道：﹁當然是白老人家嘛！﹂

　　枯木大師一本正經地道：﹁不！你應該跟著白天虹叫爺爺才對。﹂

　　徐丹鳳俏臉飛上一片紅雲，扭著腰肢，不依地道：﹁您……我不來了……﹂

　　枯木大師呵呵大笑道：﹁丫頭，難道我說錯了不成？﹂

　　于四娘笑道：﹁大師，還是說正經的吧！﹂

　　﹁是！于大姊。﹂枯木大師這才正容說道：﹁這位花花公子，武功超絕，富比陶朱，上天對他，可算是非常優厚的了。

　　﹁可惜他，生長綺羅叢中，脫離不了一般富家子弟的紈褲習氣，家中已有一妻一妾，仍不知足，居然風流自賞，到外沾花惹草。

　　﹁他那位元配夫人，也是武林世家的名門閨秀，相當美慧賢淑，唯一缺點，就是度量太窄醋性太重，配上這麼一位花花公子式的丈夫，在閨房中，時起糾紛，自是不難想見。﹂

　　頓住話鋒，端起面前香茗，飲了一口才沉思著接道：﹁起初，這位花花公子，雖然放蕩不羈，但對堂上雙親，卻頗為孝順。﹂

第二十一章　一段秘辛

　　目光一瞥正目注虛空，陷入沉思中的白雲飛一眼，然後含笑問道：﹁師兄，小弟這說法，還算公道？﹂

　　白雲飛苦笑道：﹁公正，公正，可算是持平之論。﹂

　　枯木大師道：﹁如與事實有出入之處，你可得及時更正啊！﹂

　　白雲飛長嘆未語，枯木大師才娓娓地接道：﹁這位花花公子，既稱孝子，對自己的放蕩行為，在雙親面前，也自然有點顧忌，但一俟他的雙親相繼去世，失去了管頭，可就得其所哉啦！於是，只等孝服一除，一個一個的小妾，相繼接到了家中，不多不少，一共才七位。﹂

　　微頓話鋒，目光移注白雲飛笑問道：﹁這數字沒說錯吧？﹂

　　白雲飛訕然一笑道：﹁沒錯，連元配一共是八位。﹂

　　徐丹鳳忍不住發出一聲嬌笑。

　　枯木大師笑道：﹁丫頭，你別笑，祖父是風流種子，你那個白天虹，也必然會克紹箕裘，以後，你可當心一點。﹂

　　徐丹鳳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道：﹁我才不在乎哩！﹂

　　﹁嗯！這才是最聰明的辦法。﹂枯木大師含笑接道：﹁於是，那位元配夫人一氣之下，獨自帶著她的唯一兒子，悄然出走……﹂

　　徐丹鳳接問道：﹁那位元配夫人帶走的，就是以後﹃中原四異﹄中的白大俠？﹂

　　枯木大師瞪了她一眼道：﹁你丫頭是想要我對你的聰明，誇獎一番？﹂

　　徐丹鳳氣得蓮足一頓道：﹁好，我不問就是。﹂

　　枯木大師莞爾一笑道：﹁這事情發生之後，那位花花公子當然費了不少工夫四處找尋，可是，他們母子，竟然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徐丹鳳忍不住又截口問道：﹁他們母子，究竟躲到甚麼地方去了呢？﹂

　　枯木大師苦笑道：﹁這問題，連花花公子本人，一直到目前為止，都沒弄清楚，你問我，我能問誰呢？﹂

　　徐丹鳳訕然一笑道：﹁以後呢？﹂

　　﹁以後麼！﹂枯木大師接道：﹁一直到白曉嵐闖出﹃惜花公子﹄的名號之後，那位花花公子才心有所疑地找上他，查問之下白曉嵐除了承認是花花公子的兒子之外，其他一切都諱莫如深，而且，神態之間，也顯得非常冷漠。當時，那位花花公子，成了﹃餛飩擔兒一頭熱﹄，只好廢然而返。﹂

　　頓住話鋒，才輕輕一嘆道：﹁因此之故，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白曉嵐就是白雲飛的兒子，而這些知道內情的少數人，又不願傳播，於是，﹃惜花公子﹄白曉嵐的身世和來歷，就成了一個令人費解的啞謎了，丫頭，還有甚疑問麼？﹂

　　徐丹鳳想了想道：﹁以後﹃中原四異﹄同時失蹤，白老人家也沒再查問過？﹂

　　枯木大師道：﹁還有甚查問的哩！事實上，他們之間，雖是骨肉至親卻是形同陌路，而那位花花公子也委實沒料到，﹃中原四異﹄的神秘失蹤，竟隱藏著一宗偌大的陰謀。﹂

　　徐丹鳳不由幽幽一嘆道：﹁如此說來，如非老人家前此誤打誤闖地在四海鏢局中碰上小明，目前還被蒙在鼓中哩！﹂

　　﹁可不是！﹂枯木大師也輕輕一嘆道：﹁說來，人世間的一切，好像冥冥中都早有安排，否則，他們祖孫之間，也就不會在四海鏢局碰頭了。﹂

　　于四娘目注白雲飛笑了笑道：﹁想不到此中還有如此一段秘辛，白老，現在，我要恭喜你啦！只要將白曉嵐和小明二人救出，來，你們父子祖孫，就可共用天倫了。﹂

　　白雲飛長嘆一聲道：﹁于大姊，話是不錯，但路正遙遠夜正長，未來的演變如何，還難說得很哩！﹂

　　冷寒梅正容接道：﹁白老請莫心焦，問題雖然棘手，總有解決的辦法，目前，咱們且先將小明解救出來再說。﹂

　　于四娘點點頭道：﹁對！時間也差不多了，各位且各自摒當一下，咱們立即出發。﹂

　　徐丹鳳黛眉一軒，目凝冷電地接道：﹁目前，既然一切都已挑明，從現在起，咱們索性仍回白馬寺去，好好地跟冷劍英那叛徒周旋一番。﹂

　　盞茶工夫過後，關帝廟中，飛起十多道奇快絕倫的黑影，紛紛向洛陽城方向，疾射而去。

　　當枯木大師在關廟中，向群俠說明白雲飛的家庭韻事的同時，摘星樓秘室中的冷劍英，卻正在眉峰深鎖地繞室徘徊著。

　　這情形，自然是顯示白天虹所說的話業已使他感到相當困擾了。

　　是的，他一向視為心腹，倚為左右手的東方逸︱︱古太虛，居然會暗懷異心，形成目前的心腹大患，這委實是他所始料不及的。

　　如今，古太虛可算是羽毛豐滿，而且，一身功力，也可能已超過了他，他將如何自處呢？

　　直接下手將他除去麼？沒這種把握，如果一擊不中，則後果不堪設想……接受白天虹的條件，藉白天虹之力，將古太虛除去，倒是一個可行的辦法，但技術上困難太多，尤其是先行釋放白曉嵐夫婦和呂伯超之後，不但沒法控制白天虹，也失去對群俠要脅的三個有力人質，這情形，可無異於是前門驅狼，後門進虎……

　　有著這些無法決定的困難，也就難怪他繞室彷徨，不知如何才好了。

　　在此同時，困處斗室中的白天虹倒反而顯得頗為安詳。

　　本來，他除了對自己的雙親和呂伯超等三人，一直籌思不出一個妥當的脫險方法而深感焦急之外，對他自己的被困，一直就不曾怎麼心煩過。

　　要說他有所不安，那就是深恐綠珠、季東平等人也被陷落，以及徐丹鳳等群俠聽到他被困之後，採取激烈的冒險行動而已。

　　如今，已由冷劍英親口告訴他，季東平等四人已脫險，除了綠珠的傷勢如何不得而知之外，這第一項不安的原因，算是已解除大半。

　　而季東平等人的脫險歸去，也連帶使徐丹鳳等群俠冒險躁進的機會減少了，因而第一二項不安的原因，也算是減輕了不少。

　　再加上古劍於秘密甬道中，所告訴他的好消息，更等於是服下了一顆定心丸，於是他摒除一切雜念，安心地運功調息起來。

　　他，為了等古劍回來之後，聯絡方便計，還特別將座椅移到那秘密甬道的旁邊，以便隨時可以聽到古劍所帶回的佳音。

　　就當他神歸紫府，氣納丹田，快要進入忘我之境時，那秘密甬道的鐵壁上小孔中，卻適時傳來三響輕微的彈指聲，緊接著，一絲微弱語聲傳了過來道：﹁白少俠，白少俠……﹂

　　白天虹不由又驚又喜地就著小孔傳音答道：﹁老兄回來這麼快！﹂

　　那神秘傳音答道：﹁救兵如救火，在下怎敢怠慢！﹂

　　白天虹接道：﹁那邊情況如何？﹂

　　那神秘傳音道：﹁少俠，一切且等脫險之後再談，現在，在下立即著手以寶刃破除鐵壁，最多盞茶工夫，少俠就可脫險了。﹂

　　話是說得有理，但白天虹心懸綠珠安危，仍然不住脫口問道：﹁老兄，綠珠的傷勢如何？﹂

　　那神秘傳音笑道：﹁白少俠不愧是多情種子，俏丫頭這一注，倒真是押對啦！﹂

　　白天虹訕然一笑道：﹁老兄別取笑，請答我所問。﹂

　　那神秘傳音道：﹁綠珠僅僅是一些皮肉之傷，少俠請儘管放心……﹂

　　白天虹不由如釋重負地暗中長吁一聲，傳音答道：﹁多謝老兄！﹂

　　鐵壁上響起的金屬磨擦之聲，想必對方已經開始行動了，同時，並傳來對方的笑謔聲道：﹁少俠，這算是禮多人不怪吧！﹂

　　少頃之後，那神秘傳音又起。

　　﹁少俠，這鐵壁即將劃破尺半大小的缺口，待會，請聽我的招呼，將那幅山水畫揭起，鑽過來就是，但請注意：莫使那山水畫受損，以便給他們一個莫測高深。﹂

　　白天虹傳音答道：﹁好的。﹂

　　接著，並笑了笑道：﹁老兄真是設想周到。﹂

　　那神秘傳音笑道：﹁多承誇獎啦！﹂

　　又是少頃之後，鐵壁上傳來﹁格﹂地一聲輕響，那神秘傳音促聲招呼道：﹁好了，少俠快！﹂

　　白天虹心中一喜，不加思索地揭起那幅山水畫，果然，鐵壁上已出現一個尺半見方的缺口，當下他毫不猶豫地向缺口中一晃而入。

　　但他剛剛鑽入甬道！暗影內指風如電，已同時點中他的左右﹁肩井﹂左右﹁期門﹂和﹁巨闕﹂﹁七坎﹂等六處大穴。

　　雖然是意外中的意外，又是深以對方為友，而根本未有甚戒備的心理，但以白天虹目前的身手，能於一舉手之間，同時點中他的六處大穴，其手法之快，與認穴之準，也委實夠人咋舌的了！

　　白天虹糊裏糊塗地被擒，暫且按下。

　　且說那秘室中繞室彷徨的冷劍英，他於徘徊又徘徊之後，陡地一挑雙眉，沉聲喝道：﹁來人！﹂

　　門外，一個蒼勁語聲恭應道：﹁教主請吩咐！﹂

　　冷劍英揮了揮手道：﹁去請老太君，快！﹂

　　片刻之後，那蒼勁語聲在門外高唱著：﹁老太君駕到！﹂

　　冷劍英親自開啟暗門，含笑相迎道：﹁老太君請！﹂

　　那位老太君進入秘室，鐵門也自動闔攏。

　　雙方就座之後，老太君注回問道：﹁劍英，看你眉峰深鎖的，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

　　冷劍英輕輕一嘆道：﹁如果是普通事情，我也不敢驚動您老人家……﹂

　　接著，他將與白天虹所談有關古太虛的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老太君聽過之後，沉思著接道：﹁我老早就提醒過你，古太虛這個人，外表忠厚，內裏奸詐，而且城府太深，不可過於信任他……﹂

　　冷劍英截口苦笑道：﹁老太君，這些都不必談了，現在，我只請您幫我做一個妥善的抉擇。﹂

　　老太君注目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置呢？﹂

　　冷劍英微一沉吟道：﹁方才，我考慮了很久，我想，咱們不妨暫時接受白天虹的條件。﹂

　　老太君道：﹁白天虹那小子，年紀雖輕，但卻顯然比古太虛更難纏，你考慮到這後果麼？﹂

　　﹁所以，脫白制古，最低古太虛卻是心腹之患，姓白的小子，固然不是好相與，但有限度，可以避免兩面作戰的困境。﹂

　　老太君道：﹁白天虹目前已成釜底游魚，咱們先輕而易舉地除去姓白的，再全力對付古太虛，不也一樣可以避免兩面作戰的困境麼！又何必捨易就難？﹂

　　冷劍英道：﹁老太君，方才我已說過，古太虛是心腹之患，而且這匹夫太不夠朋友，我必須先行將他除去才甘心！﹂

　　﹁劍英。﹂老太君正容接道：﹁這可不能意氣用事！﹂

　　冷劍英也神色一整道：﹁老太君，這也是理智的行動，目前，你我都已非古太虛的對手，只有白天虹有力量制服他……﹂

　　老太君截口問道：﹁那麼，以後的白天虹，你又有甚麼辦法去收拾他？﹂

　　冷劍英陰險地一笑道：﹁孫悟空一個筋斗能翻十萬八千里，但他卻逃不出如來佛的掌心！﹂

　　老太君注目問道：﹁你這是說，準備暗中在白天虹身上弄甚麼手腳？﹂

　　冷劍英詭笑著位置可否，老太君又接道：﹁既然你已如此決定，又何必跟我商量？﹂

　　冷劍英神色一整道：﹁我必須聽聽您的意見。﹂

　　老太君微一沉吟道：﹁原則上我同意，不過……﹂

　　冷劍英含笑接道：﹁原則上同意就行了，咱們就決定這麼做……﹂

　　但他話沒說完，門外響起一個急促的語聲道：﹁稟教主，大事不好！﹂

　　冷劍英臉色微變地沉聲問道：﹁甚麼事？大驚小怪的！﹂

　　門外語聲道：﹁稟教主，白副教主已神秘失蹤。﹂

　　冷劍英不由臉色大變地身軀一震道：﹁怎麼說？詳細報來！﹂

　　﹁事情是這樣的。﹂門外語聲恭應道：﹁方才，屬下替白副教主送晚食時，發現白副教主已不在那秘室中……﹂

　　冷劍英接道：﹁那秘室鐵門，是否已打開？﹂

　　門外語聲道：﹁回教主，那鐵門並未開啟，秘室中一切如舊。﹂

　　﹁我不信他會五行遁術！﹂冷劍英猛一頓足之後，又沉聲問道：﹁可能他正在便所中，你叫過沒有？﹂

　　門外語聲道：﹁屬下也如此想過，但叫了好幾聲，沒人答應，而且也等了半晌工夫……﹂

　　冷劍英蹙眉接道：﹁好，你先去，本座立刻就來！﹂

　　這是金谷故園的另一角。

　　在靠近一片農地的後園圍牆邊，有一株高大的古松，古松下有一口荒廢的枯井。

　　夜靜更深，古松、枯井，加上沒脛的野草，這情景，顯得既荒涼、又恐怖。

　　約莫是當冷劍英與老太君二人，在摘星樓的秘室中會商的同時，一道人影，悄沒聲地藉著古松的陰影爬上圍牆，捷如狸貓似地一閃而下。

　　此人赫然就是那代白天虹前往關廟送信，一身莊稼漢裝束的古劍。

　　他滑下圍牆之後，立即蹲下身子，機警地向四周默察著，一直等十多丈外輪值夜巡的兩個勁裝人離去之後，才悄然由荒草中爬向井邊，踴身躍下。

　　但他剛剛躍下，枯井中立即傳出一聲悶哼，聲音雖然短促而低弱，但靜夜中聽來，卻清晰可聞。

　　緊接著這一聲悶哼，一道人影由圍牆外一閃而入，此人竟是那﹁北漠狼人﹂申天討。

　　他，躍入後園之後，精目中冷芒如電地環掃一匝，立即向那枯井欺近。

　　只聽得枯井中傳出一聲冷笑道：﹁原來是教主身邊的紅人，想不到也會幹出吃裏扒外的勾當……﹂

　　另外一個沙啞的語聲道：﹁咱們頭兒真是料事如神，這小子上當了。﹂

　　那冷峻語聲道：﹁胡兄，這小子可能還有同黨，你先上去瞧瞧。﹂

　　那位﹁胡兄﹂似乎楞了楞才勉強答道：﹁是……﹂

　　語聲有點顫抖，顯然他的心頭，有著太多的怯意。

　　申天討一聽對方只有兩個，而且顯然是不甚重要的角色時，本想立即飛身而下，但繼想這秘密通道的秘密既已被揭穿，解救白天虹脫困已不可能，而且對方既要上來，倒不如來一個以逸待勞來得好。

　　也就當他心念轉動之間，枯井中已冒起一道人影。

　　申天討待得對方登上井邊時，閃電出手，悄沒聲地點了對方死穴。

　　他，為了不使那屍體倒地發出聲響，於閃電出手之同時，也順便扶住對方的屍體，輕輕放過一旁。

　　這時，井底傳出那冷峻語聲道：﹁胡兄，怎麼樣？﹂

　　申天討忍不住心中暗笑：﹁﹃胡兄﹄已回姥姥家去了哩……﹂

　　但他口中卻故裝沙啞嗓音，含含糊糊地低聲答道：﹁沒甚麼，快點上來吧！﹂

　　那冷峻語聲道：﹁好，你注意著，一發現有人來，就通知我……﹂

　　﹁好的。﹂申天討一面啞著嗓子漫應著，一面卻蹙著眉暗忖：﹁聽這語氣，再加以他們方才的對話，互一印證，這兩個顯然是東方逸手下的人，難道說……﹂

　　他，念轉未畢，遠處已有人疾奔而來，瞧那輕功身法，來人身法，顯然不弱。

　　此情此景，他自然不便有所表示，只是暗中希望井底那人快點上來，以便先行救出古劍再說。

　　可是，井底的那人，因背著一個古劍，這情形，對一個身手不太高的人而言，自不能一躍而出，而必須慢慢地爬上來，也自然不會快。

　　就當他心中暗感急躁間，那疾奔而來的人，已越來越近。

　　這情形，逼得他只好一蹲身子，企圖對付那位﹁胡兄﹂一樣，來個依樣畫葫蘆。

　　那位來人的眼睛卻是敏銳得很，申天討的身子剛剛往下蹲，他已沉聲喝道：﹁甚麼人？﹂

　　申天討硬著頭皮答道：﹁胡……﹂

　　﹁胡﹂甚麼呢？他自然接不下去，幸好那井底人已背著古劍爬了上來，目光一瞥之下，不由脫口驚呼：﹁你是誰？﹂

　　那井底上來的人驚呼剛出，申天討冷笑一聲﹁我是要命的閻羅王……﹂

　　話出招隨，右手一晃間，那人已應手而倒。

　　申天討毫不怠慢地將被制住穴道的古劍挾在左肋下，即待長身而起。

　　但就當他的身形將起未起的同時，那疾奔而來的人，陡然發出一聲大喝：﹁拿奸細！﹂

　　同時，雙手齊揚，一把金錢鏢，竟以滿天花雨的手法向申天討激射而來。

　　以申天討的身手，儘管他還帶著一個古劍，區區暗器，又怎能奈何得了他。

　　但見他右手的大袖一揮，一股罡風，將激射前來的金錢鏢，悉數掃落，同時一聲怒叱：﹁鼠輩躺下！﹂

　　隨著這喝聲，一線黑影，朝來人電疾地射去。

　　原來他方才大袖一拂之間，已抓住一枚金錢鏢，乘機出手反擊。

　　他，金錢鏢出手之後，根本不管結果如何，一式﹁旱地拔蔥﹂，長身而起，向圍牆外電疾飛射而去。

　　圍牆外的季東平已聞聲飛上圍牆，入口之下，不由駭然問道：﹁申兄，古老弟怎樣……？﹂

　　他的話沒問完，申天討已越過圍牆，而後面那疾奔而來的人，身手也委實不錯，居然能避過申天討臨走前的反擊，並如影隨形地跟蹤追上。

　　這些，說來雖嫌冗長，但實際上卻是剎那之間的事。

　　也就是說，申天討越過圍牆，季東平飛身而上，以及那後面追撲的人跟蹤而來，幾乎是同一瞬間所發生。

　　那跟蹤而來的人，一腳踏上圍牆，幾乎與季東平撞個滿懷。

　　季東平揮掌一聲怒喝：﹁下去！﹂

　　那人也真聽話得很，不但應聲栽倒牆下，而且寂然不動，顯然已告了帳。

　　這時，整個金谷故園的後園中，警笛大作，呼叱連連，至少已有十餘道人影向出事之處飛撲而來，並且有數人已由別處越過圍牆，向申天討攔截。

　　申天討震聲大喝道：﹁季兄，咱們走……﹂

　　但敵人已蜂湧而來，想走談何容易。

　　因此，他的話未說完，卻陡地一聲怒叱：﹁鼠輩找死！﹂

　　一聲慘號，面前已倒下兩個。

　　但他方自長身而起，另四個又適時將他截住，逼得他怒聲大笑道：﹁好！不怕死的魔崽仔，都上來吧！﹂

　　怒笑聲中，右手絕招迭出，當者披靡，左手卻迅地將古劍收下，並解開其被制穴道，接問道：﹁老弟，是否受傷？﹂

　　古劍恭應道：﹁多謝前輩搭救，小可並沒受傷。﹂

　　話聲中，已俯身由敵屍手中拾過一枝長劍，接過兩個飛撲前來的敵人。

　　申天討騰出了左手，更是如虎添翼，舉手投足之間，截住他的敵人，又倒下三個。

　　但敵人倒下一對，又補上一雙，前仆後繼，悍不畏死，可說是殺不勝殺。

　　另一邊，季東平的遭遇也差不多，他的周圍已躺著七八具屍體，但卻是越殺越多。

　　在金鐵交鳴，與慘號陣陣中，申天討揚聲大喝道：﹁季兄不必戀戰，咱們闖！﹂

　　一串﹁喋喋﹂怪笑，適時接過他的話鋒道：﹁闖？你還走得了麼！﹂

　　一道青影子，如灰鶴騰空似地飛撲而下，身形未落，半空中震聲大喝道：﹁沒用的東西！都給我閃開一邊！﹂

　　那些圍攻申天討的人，如獲大赦似地，紛紛散開。

　　申天討身前丈遠處，已卓立著一個青衣白髮的老嫗，赫然就是那老太君。

　　申天討目見那老太君，不由鬚發怒張地瞋目怒叱道：﹁你……你……果然也在這兒……﹂

　　老太君截截冷笑道：﹁不錯！老娘也在這兒，申天討，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要來！﹂

　　也不知這老太君與申天討之間，究竟有甚麼深仇大恨，但見申天討臉色鐵青，精目中煞芒畢露，身軀也禁不住強烈地顫抖著，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老太君雙目中寒芒一閃，冷然接問道：﹁申天討，白天虹那小子是不是你們救走了？﹂

　　申天討身軀一震，目光一瞥一旁的古劍，不由一聲怒叱，疾如電掣地飛撲過去。

　　原來古劍方才獨鬥兩個勁裝漢子，他是由冷劍英親自調教出來的弟子，身手自然不凡，不到十招，兩個勁裝漢子已死了一雙。

　　但死了兩個，立即補上四個，人數驟增一倍，而這四個的身手，也比方才那兩個高明多了。

　　古劍固然是藝出明師的高手，但臨敵經驗畢竟不夠，兼以在雙拳難敵四手的情況之下，頓時感到左右支絀，僅能勉為自保了。

　　所以，申天討入目之下，立即飛身支援。

　　以申天討的身手，連功力高的老太君，也來不及攔截，那圍攻古劍的四個，自然是不堪一擊了。

　　但見他身形一晃之間，已倒下三個，剩下一個卻被古劍一劍腰斬。

　　申天討沉聲喝道：﹁老弟，站到我身邊來。﹂

　　老太君這才冷笑一聲道：﹁泥菩薩過江，自身都難保，你還能保人！﹂

　　申天討面對強仇大敵，已強行抑平心頭的怒火，不但不答話，反而向一旁的古劍淡然一笑道：﹁老弟，待會我恐怕沒法照顧你，你還是回到季大俠那邊去……﹂

　　他的話沒說完，一聲哈哈狂笑道：﹁姓季的，老夫陪你玩玩，﹂

　　話到人到，一道灰影，飛撲而來，立即與全身浴血的季東平惡鬥在一起。

　　原來來人竟是那﹁南荒孤獨翁﹂獨孤鈺。

　　緊接著，人影飛閃，陰山老怪司馬因、釋道雙妖的﹁四全和尚﹂苟百里、﹁三絕道姑﹂宇文潔、通天教教主冷劍英，副教主仍然是東方逸姿態的古太虛，率領著大批高手，紛紛飄降當場。

　　剎時之間，申天討、季東平等人，已陷入強敵環伺的危境中。

　　這些，本來也不過是申天討、獨孤鈺二人幾句話之間的事。

　　申天討方自暗中心頭一凜，那古劍卻反而靠近一步，以真氣傳音說道：﹁申老，小可身份未洩，當可於混戰脫身，申老與季老不必以我為念，只管全力突圍。﹂

　　古劍因為功力還差，所以必須靠近申天討身旁，才能真氣傳音說話。

　　申天討眉峰微蹙地傳音答道：﹁目前也只好這麼辦了，可是你得多加小心！﹂

　　古劍點點頭道：﹁小可理會得。﹂

　　申天討接問道：﹁老弟，白令主究竟如何了？﹂

　　古劍道：﹁小可剛跳下枯井，即被制住穴道，所以對白令主的情況，也沒……﹂

　　那老太君冷冷一笑道：﹁你們兩個，別動甚麼鬼心眼了！申天討，你且放眼瞧瞧看，任你三頭六臂，插翅也難逃出！﹂

　　申天討神態安詳地漫應道：﹁是麼？那你為何還不動手？﹂

　　老太君道：﹁老娘還有話要問你……﹂

　　申天討冷然截口道：﹁老夫耐性有限，有屁快放！﹂

　　老太君精目中寒芒一閃道：﹁申天討，答我方才所問！﹂

　　申天討漫應道：﹁你方才問過甚麼啊？﹂

　　老太君怒聲接道：﹁好！老娘再說一遍，白天虹那小子是不是你們給救走的？﹂

　　片刻之前，申天討於聽對方問出此話，曾下意識地向古劍投過一瞥，並及時替其解危，緊接著又是一連串的緊湊活動，使其來不及深思。

　　此番，那老太君舊話重提，這才使他暗中叫苦不迭地心念電轉著：﹁這情形，不是更足以證明，白令主業已落到東方逸的手中了麼！……﹂

　　但他口中卻冷笑一聲道：﹁這問題，居然問到老夫頭上，你找錯廟門了吧！﹂

　　仍然是泡磨菇的語氣，顯然他是在故意拖延時間，以待徐丹鳳等人及時趕來。

　　老太君怒聲道：﹁不問你問誰！﹂

　　﹁這真是天大的笑話！﹂申天討敞聲大笑道：﹁白令主既已被你們扣留在摘星樓的秘室中，咱們不是大羅金仙，又怎能將其救出！再說，如果白令主業已脫險，又哪有你們這些狐群狗黨，耀武揚威的機會！﹂

　　老太君眉鋒一蹙地向身旁的冷劍英和古太虛二人，投過了困惑的一瞥道：﹁這話，倒也是有幾分道理……﹂

　　申天討對對方微妙關係早已心中有數，雖然他不認識冷劍英，但卻早已由冷寒梅口中的描述，有個大概的印象，所以他已暗中斷定，老太君身邊那青衫文士必然就是冷劍英。

　　至於那仍然以東方逸姿態出現的古太虛，他更是一眼就能認出。

　　於是他腦際靈光一閃，意味深長地抿唇一哂道：﹁扣留在自己秘室中的人，被誰救走，都不知道，通天教還想稱霸武林！我看，你們這些甚麼教主副教主的，都該自己挖個地洞，鑽下去才對！﹂

　　老太君冷笑道：﹁申天討，老娘縱然該鑽地洞，也得在收拾你這匹夫之後！﹂

　　申天討淡淡地一笑道：﹁西門翠，夜風太小，當心閃了舌頭……﹂

　　他話未說完，只聽季東平一聲朗笑道：﹁獨孤鈺，你也不過如此！季某人將你估計過高啦！﹂

　　話聲中，邊演絕招，將獨孤鈺逼退五尺。

　　這兩人，激戰已近五百招，而實際上季東平由白天虹所傳授的﹁空前三式﹂，才剛剛施展第一式的一部份哩！

　　冷劍英與那被申天討叫做西門翠的老太君，直瞧得精目中異彩連閃，連對申天討那冷誚詞鋒，也顧不得，只是目光深注著鬥場。

　　但季東平是何許人，在目前強敵環伺之下，豈有不保存實力，以做為必要時突圍之用之理！

　　他方才之所以突施絕招，將獨孤鈺逼退五尺，不過是想藉獨孤鈺做為﹁空前三式﹂威力的測驗而已。

　　所以他那第一式的﹁天網恢恢﹂尚未使完，立即又改以普通招式與獨孤鈺周旋。

　　如此一來，冷劍英與西門翠二人，自然瞧不出甚麼名堂來而殊感失望了。

　　季東平與獨孤鈺的戰況，又呈膠著狀態。

　　冷劍英目光炯炯地凝注少頃之後，忽然震聲大喝道：﹁住手！﹂

　　他這凝勁一喝，雖然聲調不高，但卻聲如沉雷，別具一番懾人的威力。

　　季東平與獨孤鈺二人，聞聲之後，不由地各自虛晃一招，倒縱八尺之外。

　　冷劍英目注季東平冷冷一笑道：﹁季東平，你方才迫退獨孤護法的那一記絕招，是由誰傳給你的？﹂

　　季東平一向以機智著稱，他雖然也同申天討一樣，不認識冷劍英，卻已斷定對方就是冷劍英，但他卻故意冷然問道：﹁你是誰？﹂

　　冷劍英抿唇一哂道：﹁你不配問！﹂

　　季東平呵呵大笑道：﹁那好極了！我要答覆你的，也正是這四個字。﹂

　　冷劍英不怒反笑道：﹁你是說我不配問你！﹂

　　﹁廢話！﹂

　　﹁你知道我是誰麼？﹂

　　季東平故裝滿臉不屑神色地道：﹁充其量不過是通天教教主，狗腿子的狗爪子而已。﹂

　　冷劍英陰陰地一笑道：﹁好！好！本座堂堂一教之主，在你口中，卻成了﹃狗爪子﹄……﹂

　　季東平故裝恍然大悟地截口問道：﹁你就是通天教的教主？﹂

　　冷劍英連連冷笑道：﹁你再說一句看，本座配不配問你？﹂

　　季東平答非所問地道：﹁那你也就是﹃不老雙仙﹄門下的叛徒冷劍英？﹂

　　冷劍英冷然點首道：﹁你完全說對了！﹂

　　季東平訝問道：﹁你不是正在閉關，潛修上乘功果麼？﹂

　　真是人同此心，由同此理，他也同申天討一樣地泡起磨菇來。

　　冷劍英語氣一寒道：﹁季東平，少廢話！快點答我所問！﹂

　　季東平淡淡一笑道：﹁論你這一教之主的身份，我該據實答覆你才對，可是……﹂

　　冷劍英蹙眉問道：﹁怎麼樣？﹂

　　季東平道：﹁因為你是欺師滅祖的叛徒，所以你還是不配問我。﹂

　　冷劍英精目中方自厲芒一閃，一直不曾開口的古太虛，忽然悄聲說道：﹁教主，這廝是在故意拖時間……﹂

　　冷劍英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卻是目注季東平冷笑一聲道：﹁季東平，本座要親自申量你，究竟在白天虹那小子手中學過多少絕藝！﹂

　　話聲才落，欺身揚掌，一晃而前。

　　他們雙方之間，本有丈五左右的距離，但冷劍英右掌一揚之間，那丈五距離，竟像是突然消失了似地，也好像他的腳下裝有滑輪，根本沒見他挪動身形，但覺人影一晃，已到了季東平面前。

　　季東平面對特號強敵。口中雖然說得輕鬆，但一身功力，早已默默提到極致。

　　入目之下，心頭一凜，腳一急踩連環，身形如風擺殘荷，接連三個急旋，居然避過了冷劍英那含憤之下，所施空前凌厲的一抓。

　　冷劍英冷笑一聲道：﹁好身手！值得本座親自下場……﹂

　　口中說著，手上原式不變，跟蹤疾抓。

　　季東平呵呵大笑道：﹁教主誇獎啦！﹂他口中說著，腳下的步法，卻漫無規律地在變化著，而且只是一味閃避，既不接招，也不反擊。

　　因他深知冷劍英天份極高，一種招式如經對方看過三次，很可能就被對方學會。

　　﹁空前三式﹂既然是﹁不老雙仙﹂專為剋制叛徒的武功而研創，他儘管已練得得心應手，但彼此功力懸殊，由他施展，不但不能收克制之效，反而有洩底之虞。

　　所以，他於閃避之際，僅僅力求自保，並盡可能地避免重複使用……

　　冷劍英連續兩招落空之後，心頭固然凜駭不已，卻也更增他一窺對方所學全貌的決心。

　　為了達到這一目的，自然不能速戰速決，而且也必須收斂部分鋒芒，但表面上卻是虛張聲勢地，表現得凌厲無匹，並連連冷笑道：﹁季東平，你能逃過本座百招，本座這教主，讓你來幹！﹂

　　季東平呵呵大笑道：﹁老夫才不稀罕哩！冷劍英，老夫提醒你一聲，想你這教主寶座的人，可能就在你身邊……﹂

　　冷劍英怒叱道：﹁季東平，你少施鬼蜮伎倆，本教中人，個個都是忠貞份子，挑撥離間，只能證明你自己的卑鄙無恥！﹂

　　這兩位，唇槍舌劍，繞場追逐中，西門翠卻向申天討冷冷一笑道：﹁申天討，咱們之間的新仇舊恨，是否也該清理一下了？﹂

　　申天討因敵勢太強，只能拖得一時算一時，以便徐丹鳳等人的趕來支援，所以他面對西門翠這等夙仇，也強捺憤恨，悶聲不響地靜立一旁。

　　如今，人家已指名叫陣，他還好意思裝迷糊麼！

　　當下他只好故裝滿不在乎地淡淡一笑道：﹁請！﹂

　　﹁請﹂字聲中，已亮出他的獨門兵刃﹁天狼爪﹂，並自開了架勢。

　　這情形，顯示他對西門翠估價甚高。西門翠目注對方的天狼爪，冷笑一聲道：﹁怎麼？你還是用這一對狗爪子，我還以為你賣身投靠之後，有甚長進了哩！﹂

　　能藉對話拖延時間，這對申天討而言，自是求之不得，於是，他抿唇微哂道：﹁你如果怕我這獨門兵刃，那麼，用劍也行。﹂

　　﹁免啦！﹂西門翠笑道：﹁如果換上新兵刃，你死了都會後悔。﹂

　　申天討微微一笑道：﹁老夫是悉聽尊便，你說不換，就不換好了。﹂

　　西門翠臉色一沉道：﹁你架勢都擺好了，卻為何還不進招？﹂

　　申天討笑道：﹁正等著你哩！﹂

　　西門翠冷笑一聲道：﹁好！老娘有僭了！﹂

　　手中鐵拐一揮，﹁呼﹂地一聲，向申天討攔腰疾掃而來。

　　申天討身形一閃，避過對方銳鋒，立即還以顏色，剎時之間，兩個已虎躍龍騰地鬥在一起。

　　這兩位，可實實在在是生死之搏，戰況之激烈，和冷劍英、季東平那一對比較起來，根本不能同日而語。

　　嚴格說來，申天討的功力，似乎比西門翠要遜上一二籌。

　　而且，西門翠使的雖然是一枝鋼拐，但招式方面，卻與申天討的﹁天狼八式﹂有若干近似之處。

　　在功力略遜，招式又相當的情況之下，申天討自然是落了下風。

　　不過，他在﹁天狼八式﹂中，卻不時滲雜著部分﹁空前三式﹂的絕招，得以保持均勢。

　　所以，在表面上雖然落了下風，卻還是表現得有攻有守，難分軒輊。

　　至於他為何不連續施展那﹁空前三式﹂的原因，那就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當全場注意力都集中在四位頂尖高手惡鬥中時，而站在一旁的古劍，此時卻腦際靈光一閃地暗忖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念動身隨，身形一長，振劍朝兩個勁裝漢子的身前飛撲而去。

　　他，本來是通天教中的人，現場中人，他都認識，誰有多少斤兩，他也最是清楚不過。

　　目前，他這一蓄意乘機突圍，自然是擋阻力最弱之處下手，而且他身為冷劍英親自所調教出來的得意弟子，身手自然不凡。

　　那兩個勁裝漢子，作夢也沒想到，這其貌不揚的莊稼人，居然敢於強敵環伺中突然有此行動，連不好的念頭都沒轉出，業已屍橫就地。

　　好一個古劍，一擊得手，頭也不回，逕自向不遠處的民房密集之處，飛奔而去。

　　距那兩個已死的勁裝漢子最近的兩個灰衫老者，入目之下，楞得一楞，立即飛身追撲，口中並怒叱道：﹁鼠輩，留下命來！﹂

　　這兩個灰衫老者，顯然身份不低。

　　但見他倆有若激矢離弦，雖然起步較遲，但俄頃之間，已將雙方距離縮短到十丈以內。

　　眼看這一逃二追的三人，快要到達那密集的民房上時，雙方距離已不及三丈。

第二十二章　徒勞無功

　　兩個灰衫老者同聲冷笑道：﹁鼠輩，你還逃得了麼！﹂

　　﹁小子躺下！﹂

　　一個冷峻的語聲，突然接道：﹁你們兩個先躺下！﹂

　　話聲中，人影飛閃，勁氣窒人，﹁砰砰﹂兩聲大震，已倒下一雙。

　　那灰衫老者，倒真是聽話竟然乖乖地躺下了。

　　只聽古劍的語聲急促地說道：﹁于老人家，您再晚來片刻，小可這條命算是完定了……﹂

　　原來來人竟是于四娘。

　　這時，徐丹鳳等大隊人馬也已趕到。

　　當然，徐丹鳳最關心的是她的﹁小明﹂弟弟，她，不等古劍說完，連忙截口問道：﹁古少俠，白令主怎麼了？﹂

　　這時的古劍，恨不得多生幾張嘴，一下子把想要說出的話，同時說出才好。

　　但事實上，他只有一張嘴，只好結結巴巴地促聲說道：﹁白……白令主尚未脫險……季申兩位前輩正在苦戰待援……﹂

　　徐丹鳳連忙素腕一揮道：﹁諸位快請前往支援，我問過幾句話就來。﹂

　　其餘群俠聞言之後，紛紛向前疾奔而去。

　　剎時之間，那民房邊已只剩下徐丹鳳與古劍二人。

　　徐丹鳳沉思著問道：﹁古少俠請將經過情形，詳細道來。﹂

　　古劍答道：﹁令主，事情是這樣的，那秘密甬道的出口，是在後園一角的一個枯井中，小可回程中，並不知道令主派申季二位前輩在暗中掩護，也不知道那秘密甬道已被人察覺出來……﹂

　　徐丹鳳不由截口問道：﹁那秘密甬道已被他們察覺了？﹂

　　﹁是的。﹂古劍接道：﹁當小可縱落那枯井中時，立即被暗中埋伏在井中的人將穴道制住，如非申前輩及時解救，小可早就凶多吉少了。﹂

　　徐丹鳳聽了古劍的話黛眉緊蹙地道：﹁如此說來，咱們今宵是徒勞往返啦。﹂

　　古劍沉思著接道：﹁令主說得不錯，但有件事情，卻可能對咱們有力……﹂

　　徐丹鳳接問道：﹁那是甚麼事？﹂

　　古劍低聲答道：﹁令主，方才，小可雖然被制住穴道，對方的談話，卻聽得清清楚楚。﹂

　　﹁怎麼說？﹂

　　﹁那兩個制住小可的人，可能是古太虛的死黨。﹂

　　徐丹鳳不由嬌軀一震道：﹁如此說來，白令主可能已落到古太虛的手中。﹂

　　古劍點點頭道：﹁有此可能，不過，這情勢，如果咱們能善為利用，對咱們只有好處。﹂

　　徐丹鳳﹁唔﹂了一聲，才注目問道：﹁古少俠準備何往？﹂

　　古劍訕然一笑道：﹁小可此番雖是死裏逃生，但卻打算仍返魔巢。﹂

　　徐丹鳳注目問道：﹁重返魔巢？你不怕他們看出你的破綻？﹂

　　古劍笑了笑道：﹁令主，小可的行跡，並沒洩漏，而且，小可請的是一天假期，要到明天中午才去銷假。﹂

　　徐丹鳳沉思著道：﹁重返魔巢，可非常冒險，你得多考慮一下。﹂

　　﹁多謝令主垂注！﹂古劍正容接道：﹁為了替令主效勞，也為了解開小可恩師神秘失蹤之謎，這險是值得一冒的。﹂

　　徐丹鳳點點頭道：﹁好好！可是，你得多加小心！﹂

　　古劍正容道：﹁小可會小心的……﹂

　　這時，不遠處的鬥場，已是殺聲震天，金鐵交鳴之聲大作。顯然，群俠趕到之後，業已大打出手。

　　徐丹鳳黛眉挑了挑，古劍卻話鋒一轉道：﹁令主是否還有吩咐？﹂

　　徐丹鳳微一沉思道：﹁有機會時，可跟朱總鏢頭聯絡，記得麼？﹂

　　古劍恭應道：﹁小可記下了。﹂

　　徐丹鳳揮了揮手道：﹁好了，古小俠請吧！﹂

　　古劍抱舉一禮道：﹁小可告辭！﹂

　　徐丹鳳微微點首，縱身向打殺之處疾射而去。

　　這時，鬥場上可夠熱鬧啦！

　　于四娘對西門翠，邱尚文對﹁三絕道姑﹂宇文潔，戴著人皮面具的江月娥對古太虛，申天討對﹁四全和尚﹂苟百里，白雲飛對陰山老怪司馬因，都是打得如火如荼，一時之間，難分勝負。

　　通天教中，只有身為教主的冷劍英未曾下場，鬥場周圍，也有百十個教徒在吶喊助威。

　　群俠這邊，唯一不曾下場的兩人，是冷寒梅和季東平。

　　冷寒梅臉色肅穆地站在冷劍英身前丈遠處，顯然，他們是在談話，至於季東平，則可能是擔心冷劍英突然翻臉，對冷寒梅驟下殺手，而在一旁凝功準備著，以使必要時加以援手。

　　鬥場中的情況，于四娘與西門翠，攻守互見，呈膠著狀態。

　　邱尚文對宇文潔，邱尚文略佔上風，但要想制勝，恐非千招以上不可。

　　申天討對苟百里，申天討已佔絕對優勢，但對方增加一個青衫老者之後，雙方又成平手。

　　白雲飛對司馬因，自是遊刃有餘，但當司馬因逐漸不支時，﹁燕趙雙煞﹂宇文黃、字文白兄弟竟雙雙加入戰圈，形成三對一。於是，白雲飛不得不被迫而採取守勢，不過，白雲飛門戶之封守，嚴謹之至，顯然地，他雖然被迫而暫時採取守勢，卻並沒落入下風。

　　最玄妙的，是江月娥與古太虛這一對。

　　這兩位，本來是有過夫妻之實的情侶，目前卻是因愛成仇，在捨死忘生地惡拼著。

　　同時，這兩位也都不是本來面貌，儘管江月娥心中明白，對方就是她苦苦找尋了多年的殺夫仇人古太虛，但古太虛卻並不知道對方就是使他自號為﹁恨月山人﹂的江月娥……

　　不過，這一對玄妙之處，卻並非僅僅只有這一些，打鬥的招式方面，更是玄之又玄。

　　雙方都是奇招迭出，卻是誰也佔不了誰的便宜。

　　尤其是古太虛，一身武功，更是高深莫測。

　　本來，江月娥的武功，也算是夠高明的了，連白天虹也認為江月蛾的武功，僅僅比他略遜一籌而已。

　　但日前，不論江月娥使出何種絕招，都對古太虛莫可奈何。

　　更妙的是：古太虛所表現的，既非輕鬆，也不是艱苦，而完全是一派斤兩悉稱，難分軒輊的姿態。

　　這情形，不但使當事人的江月娥越打越心驚，也越感到洩氣，連一旁冷眼旁觀的冷劍英，也不由地暗中為之倒抽冷氣。

　　原來冷劍英經白天虹點醒之後，一直就在心中盤算著，如何才能除去這心腹之敵。

　　所以他才自己不下場，藉著與乃妹冷寒梅對話之便，表面上在敷衍冷寒梅，但實際上，他卻是全心全力，在暗中注意古太虛的武功成就……

　　冷寒梅一見冷劍英那種魂不守舍的敷衍態度，不由怒聲喝道：﹁冷劍英，看在先父母的份上，我再叫你一聲大哥……﹂

　　冷劍英截口淡笑道：﹁我本來就是你的大哥嘛！﹂

　　冷寒梅沉聲接道：﹁既然還承認是我的大哥，就該聽我的話！﹂

　　冷劍英還是全神注意古太虛與江月娥二人的搏鬥，口中漫應道：﹁聽你的話？我現成的武林霸主不幹，卻要向死路上走，么妹，我沒這麼傻！﹂

　　冷寒梅幽幽地一嘆道：﹁大哥，我已說過，你的罪行，固然是死有餘辜，但只要你能懸崖勒馬，改過向善，姑父母兩位老人家，決不致如此絕情，我也必將全力代你為求……﹂

　　冷劍英截口笑道：﹁夠了！么妹，還是聽我的，你已知道，你所癡戀著的白曉嵐也在我這兒，你只要回到我身邊來，不但你那十多年的刻骨相思，立即得償夙願，而且，咱們兄妹郎舅聯手之下，可以天下無敵，為所欲為……﹂

　　冷寒梅截口怒叱道：﹁住口！﹂

　　冷劍英笑道：﹁么妹，我哪一點說錯了？﹂

　　冷寒梅俏臉鐵青，戟指怒叱道：﹁你……簡直是瘋了！﹂

　　冷劍英冷笑道：﹁我正常得很！﹂

　　微頓話鋒，臉色一沉地接著道：﹁么妹，我再向你提一次忠告，希望你自動回到我身邊來，否則嘿嘿……﹂

　　冷寒梅美目中淚光流轉，長嘆一聲道：﹁好！眼不見為淨，你先殺了我也好！﹂

　　冷劍英陰陰地一笑道：﹁我不會殺你，但你必須留下來！﹂

　　冷寒梅冷笑一聲道：﹁你辦得到嗎？﹂

　　冷劍英敞聲大笑道：﹁么妹，你該知道，你大哥想做的事，沒有辦不到！﹂

　　話聲未落，揚掌凌空向冷寒梅抓來。

　　冷寒梅氣極之下，手中琵琶一揮，﹁錚錚﹂連響，一篷細如牛毛的鋼針，向冷劍英兜頭射去。

　　同時，季東平也聲清叱：﹁狂徒看劍！﹂

　　話聲中，寒芒連閃，像一張劍網似地逕向冷劍英兜頭罩落。

　　這正是﹁空前三式﹂中的第一式﹁天網恢恢﹂。

　　季東平因深恐冷寒梅有所閃失，又心知徐丹鳳隨後就到，所以不再有甚顧忌，一出手就是殺手。

　　冷劍英對冷寒梅所發射的鋼針，根本視若無睹，冷笑著一揮大袖道：﹁么妹，這些破銅爛鐵，留著去嚇小孩子吧……﹂

　　話沒說完，季東平的漫天劍網，已疾罩而下，迫得他急閃身形，目閃異彩地脫口讚道：﹁好劍法！﹂

　　緊接著，一式﹁分花拂柳﹂，將對方兩人迫退三步，冷笑一聲道：﹁季東平，這麼好的劍法，糟塌在你手中，未免太委屈它了！﹂

　　話聲中，身如鬼魅似地冷不防一下子欺近冷寒梅身邊，一掌抓向她的香肩道：﹁么妹，大哥不會虧待你……﹂

　　就當他的五指距冷寒梅的香肩不足五寸，冷寒梅欲避無後之際︱︱季東平大喝一聲：﹁著！﹂

　　一道寒閃，疾電如掣地向冷劍英的﹁靈台﹂大穴疾射而來。

　　這情形，如果冷劍英原式不變，冷寒梅固然可擒入手中，但他自己也難逃季東平的一劍之厄。

　　冷劍英自然不會傻到自己先挨上一劍，而且，季東平情急救人之下，來不及施展﹁空前三式﹂中的精妙絕招，而是以一式普通的﹁卞莊刺虎﹂，和身飛射。

　　以季東平的身手，使的雖然是普通招式，但威力也自足驚人。

　　但他所對付的敵人太高明了！如果使的是﹁空前三式﹂，冷劍英在徒手的情況下，只有閃避的一途，但目前這一招﹁卞莊刺虎﹂，卻威力不夠，反而給予冷劍英以可乘之機。

　　只見冷劍英猛收招回身，順勢一掌，同時怒叱一聲：﹁躺下！﹂季東平心頭一凜間，連忙順勁向右側一個倒翻，而冷寒梅也立即橫時擊出一掌︱︱這兩位的反應都算快速，季東平已避過對方掌力的主鋒，而冷寒梅那橫裏擊出的一掌，也使冷劍英的掌力消減了不少威力，但季東平卻仍然被震得橫飛丈外，﹁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

　　冷劍英一掌震飛季東平之後，頭也懶得回地呵呵大笑道：﹁么妹，還是跟大哥合作吧！﹂

　　話聲中，右手五指箕張，勁風如箭地逕向冷寒梅的胸前抓來。

　　冷寒梅怒叱一聲：﹁喪心病狂的東西！我跟你拼了……﹂

　　手中琵琶一揮，和身飛撲，居然是與敵偕亡的拼命招式。

　　這種打法，在雙方功力相當，或者是相差不太懸殊的對手面前，委實可收一時之效。

　　但目前，冷寒梅所遇的對手，太以高明了，這種打法，就等於是肉包子打狗，根本無功，徒饜強敵而已！

　　就當此危機一發之間︱︱陡地，一聲勁喝，劃空傳來：﹁師叔不可造次！﹂

　　一道人影，如浮光掠影似地一閃而至。

　　冷劍英心頭一凜，但口中卻冷笑道：﹁來不及啦！﹂

　　﹁未必見得！﹂來的人正是徐丹鳳，她，招出話先，一線黑影，逕朝冷劍英的胸前射來，並清叱一聲：﹁著！﹂

　　原來她關切冷寒梅的安全，在鞭長莫及的情況下，已脫手打出她的鐵板令權杖。

　　這剎那之間，冷寒梅已閃身飛退，縱落季東平身邊，照顧他的傷勢。

　　冷劍英揚掌抓向那向他疾射而來的鐵板令，同時抿唇一哂道：﹁雖然不成敬意，但本座還是照單全收！﹂

　　眼看即將抓入手中的鐵板令，竟像是具有靈性似的一閃而回到了徐丹鳳的手中。

　　徐丹鳳俏臉帶煞，美目籠威，凝注冷劍英沉聲問道：﹁你就是冷劍英？﹂

　　冷劍英冷哼一聲道：﹁多此一問！﹂

　　徐丹鳳美目中寒芒畢射地問道：﹁你知道我是誰麼？﹂

　　冷劍英笑了笑道：﹁如果我猜得不錯，你該是徐伯元與魏無雙的遺孤徐丹鳳。﹂

　　徐丹鳳仰首發出一串悲笑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冷劍英，今宵你……﹂

　　冷劍英截口冷笑道：﹁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能有多大的氣候，居然也敢侈言報仇……﹂

　　這同時，徐丹鳳震聲大喝道：﹁通通住手！﹂

　　語聲響亮而尖銳，震得全場群豪，耳鼓﹁嗡嗡﹂作響，不自覺地各自縱出鬥場。

　　徐丹鳳沉聲接道：﹁諸位請各就原來靜觀，徐丹鳳殺掉元兇首惡之後，再協同諸位，發落其餘幫兇。﹂

　　冷劍英冷笑連連地道：﹁真是說的比唱的還要好聽！﹂

　　徐丹鳳目注冷寒梅問道：﹁師叔，季老傷勢如何？﹂

　　冷寒梅答道：﹁還不太嚴重……﹂

　　﹁不太嚴重﹂，那是說也不算輕了。

　　徐丹鳳黛眉一蹙，探懷掏出一隻玉瓶，扔給冷寒梅道：﹁師叔，請餵給季老一粒。﹂

　　這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小還丹﹂，季東平倒算是因禍得福了。

　　徐丹鳳扔過玉瓶之後，又接道：﹁師叔，借您的琵琶一用。﹂

　　冷寒梅一蹙黛眉，解下身邊的寶劍道：﹁丹鳳，你還是用劍吧！﹂徐丹鳳接過冷寒梅拋過來的寶劍，淡淡一笑道：﹁也好！﹂

　　長劍一振，目光移注冷劍英沉聲喝道：﹁冷劍英，亮兵刃領死！﹂

　　冷劍英拈鬚微笑道：﹁老夫再不成器，也算是你的師伯……﹂

　　徐丹鳳截口怒叱道：﹁你這狼心狗肺的老賊，還有臉面和我談師門關係？﹂

　　冷劍英笑道：﹁不論師門關係，談一談切身利害如何？﹂

　　徐丹鳳銀牙一挫道：﹁老賊！今宵，任憑你舌粲蓮花，也不難逃一死！﹂

　　﹁不見得吧！﹂冷劍英陰笑著接道：﹁丫頭，姑且撇開你有沒有力量殺死我不論，你能不顧慮白天虹的安全麼！﹂

　　徐丹鳳冷笑道：﹁我已得到報告，白天虹早已不在你手中。﹂

　　冷劍英道：﹁就算你這消息正確可靠，但你別忘了，還有白曉嵐夫婦和呂伯超等三人，而白曉嵐夫婦，將是你未來的翁姑，我只要一聲令下，就可取他們三個性命，丫頭你信是不信？﹂

　　徐丹鳳微蹙黛眉，注目沉聲叱道：﹁冷劍英，你，枉為昂藏七尺之軀，卻為何不敢放手一搏，而要借重人質！﹂

　　冷劍英神色一整道：﹁丫頭，你能不能殺死我，你我各自心中有數，以目前形勢而論，你的手下已全部到齊，可是，你並沒有佔優勢，而我，卻還有﹃天殘地缺﹄兩個得力助手，以及數以百計的高手，尚未出場，這情形，你以為我有怯戰的必要麼？﹂

　　徐丹鳳冷笑道：﹁既不怯戰，為何不敢放手一搏？﹂冷劍英笑道：﹁不是不敢，而是不願。﹂一頓話鋒，又沉聲接道：﹁丫頭，兵兇戰危，一動上手，雙方都難免傷亡，為了你我兩人的事，何苦教別人去拼命……﹂

　　這同時，白雲飛向于四娘以真氣傳音說了幾句，于四娘微微點首之後，揚聲說道：﹁冷劍英，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老身代表丹鳳做主，今宵之事，到此為止……﹂

　　徐丹鳳截口悲呼道：﹁姥姥……﹂

　　于四娘接道：﹁姥姥自有道理。﹂

　　同時，江月娥也以真氣傳音向她說道：﹁丹鳳，你該以大局為重，眼前的問題，不是全靠武力可以解決的。﹂

　　于四娘目注冷劍英沉聲說道：﹁冷劍英，老令主夫婦，待你不薄……﹂

　　冷劍英截口笑道：﹁我幾曾說過，他們兩位待我刻薄了呢？﹂

　　于四娘接道：﹁那麼，你為何一錯於先，又再錯於後！﹂

　　冷劍英道：﹁一錯於先，我承認，再錯於後，我就不懂了！﹂

　　于四娘冷笑道：﹁難道你扣留白曉嵐夫婦等四人，還能算對？﹂

　　冷劍英﹁哦﹂了一聲道：﹁原來你指的是這個。﹂

　　接著又冷笑一聲道：﹁可是，我也老實告訴你，白曉嵐夫婦和呂伯超，是自願替我效勞，至於白天虹，更是自投羅網，可怨不得誰。﹂

　　于四娘道：﹁這些，都可不談，如今，既然真象已經大白，你好好恢復他們自由，咱們一切都好商量。﹂

　　冷劍英微一沉吟道：﹁好，三天之後，我給你答覆。﹂

　　于四娘點點頭，沉聲道：﹁可以，但我嚴重警告你：別想再玩甚麼花槍，你好好冷靜地想一想吧！﹂

　　扭頭向申天討說道：﹁申大俠，請將季大俠背上……﹂

　　季東平張目截口笑道：﹁多謝于老人家，我已因禍得福，較以前更為硬朗了哩！﹂

　　說著，已挺身站起，為了證實他那﹁因禍得福﹂的話，並乘勢一式﹁一鶴沖天﹂，騰拔三丈有餘，凌空朗聲大笑道：﹁于老人家，如何？﹂

　　于四娘微微一笑，目注徐丹鳳沉聲喝道：﹁丹鳳，咱們走……﹂

　　當正邪群雄，在後花園外打得如火如荼的同時，古劍已恢復本來面目，悄然回到他的宿地，雖然是教主的得意弟子，但畢竟做賊心虛，而難免有點緊張。

　　所以，他進入宿舍之後，立即關上房門，燈也懶得點地和衣向床上一躺。但他的身軀沒躺下一半，卻陡地如遇蛇蠍似地挺身而起，並幾乎驚呼出聲，原來他的床上竟躺著一個人。

　　他的反應固然是快，卻還是被那人一把抱住，並貼著他耳邊，低聲媚笑道：﹁別怕，冤家，我不是老虎……﹂

　　語聲嬌媚，吹氣如蘭，挾著陣陣脂粉香味，薰得他不知所云的，低聲喝問道：﹁誰？﹂

　　那嬌媚語聲媚笑道：﹁我是捉拿奸細的特使。﹂

　　古劍剛剛放下的懸心，不由又為之一緊地沉聲喝問道：﹁你說甚麼？﹂

　　﹁捉奸細的特使，聽明白了麼？﹂

　　﹁誰是奸細？﹂

　　﹁奸細已經被我捉住啦！﹂

　　說著，擁著他就勢一滾，雙雙滾到床上。

　　古劍雖然暗暗心驚，但揣摩對方語氣，係有所要脅而來，同時，他也於語聲中聽出了對方的來歷。這才懸心略放地低聲問道：﹁你是玉環姑娘？﹂

　　原來這﹁移樽就教﹂的不速之客，竟是金谷雙姬之一的玉環姑娘。

　　玉環﹁格格﹂地媚笑道：﹁真難為你，還能聽得出我的聲音。﹂

　　古劍沉聲說道：﹁姑娘，你這玩笑，開得可太過份了！﹂

　　﹁過份？﹂玉環笑問道：﹁你是說的﹃捉奸細﹄？還是我偷入你房中來的這一宗事？﹂

　　古劍掙了掙被緊摟的身子道：﹁兩者都是……姑娘，快放開我！﹂

　　玉環反而摟得更緊地媚笑道：﹁好容易捉住一個吃裏扒外的內奸……﹂

　　古劍截口沉哦道：﹁住口！﹂

　　玉環纖指一揚，連點他三處要穴，然後將他推往一旁，冷笑一聲道：﹁姓古的，普天之下，除開女人，全是臭男人，你以為我非稀罕你不可！﹂

　　原來古劍的本來面目，頗為英俊，身體也結實精壯，兼以年輕而又是教主身邊的紅人。

　　這情形，自然是像玉環這種蕩婦淫娃所追逐的對象。

　　但古劍卻是一個純潔的青年，雖處於藏污納垢的魔教中，卻是潔身自愛，對玉環以往多次的挑逗，始終不稍假辭色。

　　也因為如此，才惹得玉環大發嬌嗔。

　　古劍因穴道已被制，而且他本來就有點做賊心虛，在對方話出有因的情況之下，他只好改以緩和的語氣道：﹁姑娘，玩笑也該適可而止。﹂

　　﹁玩笑？﹂玉環冷笑道：﹁你說得多輕鬆！﹂

　　古劍苦笑道：﹁難道你抓住我甚麼把柄不成？﹂

　　玉環抿唇哂道：﹁真是做奸細的好材料，居然面不改色。﹂

　　古劍神色一整道：﹁姑娘，你不能憑空含血噴人！﹂

　　﹁要證據！﹂玉環一聲冷哼道：﹁好，你仔細聽著。﹂

　　一頓話鋒，似笑非笑地接道：﹁古劍，今天午後你跳下那枯井時，我正在五丈外的草叢中，與人幽會，你想不到吧！﹂

　　古劍不由身軀一震，恍然大悟地道：﹁所以，你向副教主告密，將白令主弄走了。﹂

　　玉環淡淡地笑道：﹁你真聰明，說得一點都不錯。﹂

　　古劍闔目一聲長嘆道：﹁好，你將我送去請賞吧！﹂

　　玉環纖指一點他的額頭，幽幽地一嘆道：﹁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要是有心害你，還會說這麼多廢話！﹂

　　古劍闔目如故道：﹁但白令主已因你而沒法脫險，而我也難逃教規的處治。﹂

　　玉環淡淡地一笑道：﹁放心！白天虹固然死不了，你也可以安全無事，不過，那要看你是否有誠意跟我合作。﹂

　　古劍不由張口笑道：﹁只要誠意合作，就能有恁多好處？﹂

　　﹁唔！﹂

　　﹁難道說，你的權力，比副教主還大？﹂

　　玉環神秘地一笑道：﹁男人統治世界，而女人卻統治男人，你懂麼？﹂

　　古劍苦笑道：﹁我懂，可是你如何開脫我的罪名？﹂

　　玉環漫應道：﹁這是不成問題的問題。﹂

　　古劍接道：﹁能否請先說出來，也好讓我放心。﹂

　　玉環媚笑道：﹁其實，說起來，這辦法簡單得很。﹂

　　古劍苦笑道：﹁別賣關子了，姑娘，我急於要知道這辦法的內容。﹂

　　玉環親了他一下，不勝幽怨地道：﹁冤家，你可曾知道我急於需要些甚麼？﹂

　　古劍心知已沒法裝迷糊，只好一挫鋼牙，毅然點頭道：﹁姑娘，只要你誠心合作，共同營救白令主出險，咱們之間，一切都好談。﹂

　　玉環芳心暗喜，但口中卻漫應道：﹁如何一個談法呢？﹂

　　古劍苦笑道：﹁卿為刀俎，我為魚肉，只好要如何，便如何啦！﹂

　　﹁別說得那麼可憐。﹂玉環媚笑道：﹁這種好事，多少人夢寐以求，都不能如願哩！﹂

　　﹁是的，我豔福不淺。﹂

　　玉環媚笑道：﹁還有，我要的是今宵。﹂

　　﹁行！﹂

　　﹁同時，我還有一個附帶條件。﹂

　　古劍眉峰一蹙道：﹁條件何其多也？﹂

　　玉環幽幽地一嘆道：﹁這只能怪你以往太過高傲，視奴家如糞土，今宵，好容易有這個機會，又豈能輕易放過！﹂

　　﹁好！你說出來試試看？﹂

　　﹁那就是魚與熊掌，我都要，懂麼？﹂

　　古劍不由一楞道：﹁你說的是白令主？﹂

　　﹁唔……﹂

　　﹁這種事，我可不能越俎代庖。﹂

　　玉環接道：﹁但你必須承諾，負責去說服他。﹂

　　古劍點頭苦笑道：﹁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好，這一點我承諾，不過，人家能不能聽我﹃說服﹄，我可不能保證。﹂

　　玉環道：﹁人心都是肉做的，我冒生命之險，救他的命，他總不能不意思意思，至於你，只要你盡到心意，問心無愧，也就行了。﹂

　　古劍點點頭道：﹁好，就這麼說，只是，人家還沒出險哩！﹂

　　玉環道：﹁這是急不來的事，總之，這生意我既已承攬下來，絕對盡力設法就是……﹂

　　古劍截口苦笑道：﹁姑娘，說了半天，你還沒說明如何使我脫困的辦法哩！﹂

　　玉環不禁﹁格格﹂地媚笑道：﹁這個麼！傻瓜，到目前為止，知道你腳踏兩條船的，事實上，還只有奴家一人哩！﹂

　　古劍訝問道：﹁你不是已經向古太虛告密了麼？﹂

　　﹁不錯。﹂玉環媚笑著接道：﹁但我只說出看到有人偷偷地進入枯井，卻並沒說出這人就是你啊！﹂

　　古劍接問道：﹁古太虛沒追問？﹂

　　﹁追問有甚用！﹂玉環笑道：﹁我說，距離太遠，沒看清楚嘛！﹂

　　纖指一點他的額角，吹氣如蘭地接笑道：﹁冤家，現在你該放心了吧？﹂

　　接著，是一串令人蝕骨銷魂的蕩笑。

　　黑暗中，只聽古劍的苦笑聲道：﹁你……總得先解開我的穴道才……行咽……﹂

　　當古劍的房中充滿盎然春意時，金谷故園的另一處所，古太虛與白天虹二人，也正對坐斗室中，展開一串攤牌性的談判。

　　那場所，顯然是一間極隱密的地下室。

　　古太虛端坐一張太師椅上，白天虹則斜倚床欄，似乎在閉目養神，但他的臉上，卻浮現一抹輕淡的冷笑。

　　古太虛已恢復他的本來面目，方面大耳，臉色紅潤，道貌岸然，年紀五旬上下，由外表看來，誰也不會相信他竟是一個比冷劍英更陰險的黑道巨擘。

　　目前，他唯一與他所扮裝的東方逸相同的是那垂胸長髯，不過，顏色方面，由原來的幾近全白，變成目前的花白而已。

　　他，目注白天虹，手拈長髯，陰陰地一笑道：﹁白天虹，為何不答我的話？﹂

　　白天虹閉目如故道：﹁咱們之間，沒甚麼可談的。﹂

　　﹁有！﹂東方逸含笑接道：﹁老弟，儘管你心中，把我古太虛當成生死仇敵，但我還是把你當小老弟看待……﹂

　　白天虹倏張朗目，截口怒叱道：﹁住口！你這人面獸心的東西。﹂

　　古太虛笑道：﹁老弟且稍安勿躁，聽我一言，可好？﹂

　　白天虹冷哼未語，古太虛神色一整道：﹁老弟，以你的睿智，竟聽信人家一面之詞，而認定我是那種人面獸心的人？﹂

　　白天虹冷笑道：﹁你還有解釋？﹂

　　古太虛道：﹁有道是真金不怕火，我毋須解釋，是非曲直，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微微一頓，又沉聲接道：﹁老弟，我不能不提醒你，退一萬步說，縱然人家對我的惡意誹謗，完全是事實，你老弟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甚至銼骨揚灰，試問，你目前自身生命都難保，這心願又怎能完成？﹂

　　白天虹冷冷一笑道：﹁這幾句話，好像很中聽……﹂

　　古太虛正容截口道：﹁老朽言出至誠。﹂

　　白天虹劍眉一軒道：﹁古太虛，我也不妨老實告訴你，縱然我白天虹含恨以終，也自有人代我完成未了的心願！﹂

　　﹁難！難！﹂古太虛笑了笑道：﹁老弟，你比我更明白，所謂俠義道方面，除開﹃不老雙仙﹄，之外，你老弟算是箇中第一位高手了。﹃不老雙仙﹄已經不再過問江湖恩怨，如果你老弟又橫死此間，那後果……嘿嘿嘿……﹂

　　白天虹漫應道：﹁這不正是你求之不得的事麼！﹂

　　古太虛輕嘆一聲道：﹁老弟，你對老朽成見太深了！﹂

　　﹁是麼！﹂

　　﹁老弟，如果我對你有惡意，何必費這麼多唇舌，更何必將你由冷劍英手中救出來？﹂

　　﹁那麼，你這是所為何來？﹂

　　﹁為你，也為我自己。﹂

　　白天虹笑道：﹁這說法，我是越聽越糊塗啦！﹂

　　古太虛道：﹁道理很明顯，老弟，為了完成你的心願，也為了剷除我的敵人，目前，咱們必須合作！﹂

　　白天虹道：﹁是要我幫你對付冷劍英？﹂

　　古太虛道：﹁冷劍英我自己對付得了，你只要幫我制住﹃天殘地缺﹄那一對老怪就行了。﹂

　　白天虹笑問道：﹁﹃天殘地缺﹄兩個老怪物，不就是你把他們請來的麼，怎又……﹂

　　古太虛截口輕嘆道：﹁不錯，那兩個老怪本是我所請來，但如今，他們兩個已被冷劍英拉攏了。﹂

　　白天虹沉思著道：﹁合作的條件如何？﹂

　　古太虛道：﹁首先，我要用獨門手法，制住你兩處偏穴，事成之後，你同令尊令堂和呂伯超等三人，都可恢復自由，屆時，你查明事實真象，為友為敵，悉聽尊便。﹂

　　白天虹笑道：﹁這條件，似乎比冷劍英所提的，要優惠得多……﹂

　　古太虛不由截口訝問道：﹁怎麼？冷劍英也向你提過條件？﹂

　　﹁唔……﹂

　　﹁他是怎麼說的？﹂

　　白天虹笑了笑道：﹁你應該可以想像得到。﹂

　　古太虛接問道：﹁那麼，老弟如何抉擇？﹂

　　白天虹神色一整道：﹁茲事體大，我不能不多加考慮。﹂

　　古太虛點點頭道：﹁好！我等你……﹂

　　沉默少頃之後，白天虹注目問道：﹁制住偏穴之後，功力是否會受影響？﹂

　　﹁當然！﹂

　　古太虛接道：﹁功力會較原有的減低一半。﹂

　　白天虹訝問道：﹁功力減低一半，你教我如何去制服﹃天殘地缺﹄那兩個老怪？﹂

　　古太虛笑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老弟，我如果不封閉你一半的功力，如何能控制你呢？﹂

　　白天虹方自嘴唇一張，古太虛又接道：﹁至於制服﹃天殘地缺﹄那兩個老怪，老弟僅剩的一半功力，已足夠了。﹂

　　白天虹不禁苦笑道：﹁你把我估計得過高啦！﹂

　　古太虛笑道：﹁話不是這麼說，我知道你另有辦法制服那一對老怪，而不需要使用武功。﹂

　　白天虹不禁心頭一動道：﹁此話怎講？﹂

　　古太虛神秘地笑道：﹁老弟，摘星樓上那天竺番僧是如何死的，你以為我真不知道麼？﹂

　　白天虹故意訝問道：﹁你知道些甚麼？﹂

　　古太虛道：﹁老弟，你被軟禁後，所表現的過份鎮靜態度，露出了馬腳，你明白麼？﹂

　　白天虹仍然裝傻地搖搖頭道：﹁我不明白。﹂

　　古太虛笑道：﹁不管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我說一遍也不要緊。老弟，就因為你這過份鎮靜的態度，使我感到困惑，深加探討，才發生下述的聯想……﹂

　　微微一頓，才注目接道：﹁老弟，季東平是出身於湖南排教？對不對？﹂

　　白天虹聞言之後，已心知對方有了些甚麼聯想，不由暗悔在摘星樓中的密室中時，不曾利用穴道尚未受制，而及時以隱身術脫身，如今卻是一切都嫌晚了……他，心念電轉間，口中卻漫應道：﹁不錯。﹂

　　古太虛道：﹁聽說排教中有一種能借物代形的隱躲術，確否？﹂

　　白天虹笑了笑道：﹁你以為確不確呢？﹂

　　古太虛笑道：﹁老弟還是不承認，也不否認，那我就直言相談了。﹂

　　白天虹微微一哂道：﹁本來就不該轉彎抹角兜圈子……﹂

　　古太虛拈鬚笑道：﹁老弟說得是，現在，我說到正文：老弟你已練成了那種借物代形的隱身術。﹂

　　白天虹因心理上早有準備，反而顯得泰然自若地含笑反問道：﹁何以見得？﹂

　　古太虛道：﹁老弟，前面已經說過，這是因你被軟禁之後，所表現的過份鎮靜，使我產生的聯想。﹂

　　白天虹注目問道：﹁你竟如此自信？﹂

　　古太虛笑了笑道：﹁我本來也不敢如此自信，但有了這聯想之後，自老弟你進入本教以來，所發生的一些奇奇怪怪，一直無法獲得解答的問題，也就豁然貫通，老弟試想，如此情形，我還能不自信麼！﹂

　　白天虹淡然一笑道：﹁高明！高明！……﹂

　　古太虛截口輕嘆道：﹁老弟，高明的是你，比較起來，我的反應，是委實太遲鈍了。﹂

　　﹁咱們彼此彼此。﹂白天虹接道：﹁如果我能稱得上高明，今天，也就不致成為被人挾持的階下囚啦！﹂

　　接著，又注目問道：﹁這一點，冷劍英是否也已發覺？﹂

　　古太虛沉思著接道：﹁我想，他還不曾發覺，否則，他決不會讓你在秘室中逍遙而不加以禁制的。﹂

　　白天虹抿唇一哂道：﹁比較起來，你比冷劍英，是要高明得多了。﹂

　　古太虛拈鬚微笑道：﹁這個，我倒是不敢妄自菲薄，至少，你老弟在我這兒，不能企圖施展隱身術脫困啦！﹂

　　接著，神色一整道：﹁現在，言歸正傳，老弟，你功力被封閉一半之後，還可以用隱身術去制服﹃天殘地缺﹄那一對老魔。﹂白天虹笑道：﹁算盤打得不錯，難道你就不怕我利用隱身術來殺死你麼？﹂

　　古太虛道：﹁這一點，我也考慮到，這也就是對付冷劍英，要由我親自下手的原因。﹂

　　白天虹﹁哦﹂了一聲道：﹁你在殺死冷劍英之後，掌握我父母，和呂伯伯的生命來挾持我？﹂

　　﹁老弟只說對了一半。﹂古太虛笑了笑道：﹁我不過是借他們三位以自保而已，當大功告成，我確定你老弟已離開本教之後，自然會將他們三位釋放，並通知你解開被制偏穴的手法。﹂

　　白天虹道：﹁設想倒蠻周到，只是，我怎能相信你呢？﹂

　　﹁你必須相信！﹂古太虛正容接道：﹁老弟，你方才自己也說過，目前你是階下囚身份，你已沒有選擇的餘地。﹂

　　微微一頓，又注目道：﹁退一步說，縱然我食言背信，至少你已恢復自由，我的點穴手法，固然奇特，卻難不倒﹃不老雙仙﹄。你仍可請﹃不老雙仙﹄恢復你被封閉的功力，重整旗鼓，和我一決勝負。﹂

　　白天虹笑了笑道：﹁這辦法，真是無懈可擊，看來，我只有相信你而接受了。﹂

　　古太虛拈鬚微笑道：﹁這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白天虹冷冷一笑道：﹁你以為我已經接受了麼？﹂

　　古太虛臉色一沉道：﹁老弟，好話我已說盡，希望你莫逼得我用強！﹂

　　白天虹軒眉大笑道：﹁古太虛，自古艱難唯一死！白天虹既已不慎被制，大不了一死而已，死都不怕，你還有甚麼可威脅的！﹂

　　﹁有！﹂古太虛冷笑道：﹁老弟，你的父母和呂伯超等三人，目前的模樣，就是一個例子，我也不妨老實告訴你，冷劍英所會的那一套，我都會，而且做起來，比他更神奇，你如果不想以身相試，最好是接受我這平等互惠的條件。﹂

　　白天虹微微一笑道：﹁利誘、威脅，都夠動人，但我還是得冷靜地考慮一番。﹂

　　古太虛微一沉思道：﹁我不過份逼你，但目前危機緊迫，也不便給你太多的時間考慮，我看，就這樣吧！明天早晨，我來聽候回音，希望你善加抉擇。﹂

　　白天虹點點頭道：﹁好！就這麼說。﹂

　　古太虛起身離去，順手將鐵門帶攏。

　　白天虹不由低聲苦笑道：﹁想不到過份的鎮靜，也會出麻煩……﹂

　　他的話沒說完，古太虛又推門探頭問道：﹁老弟，有一件事，我幾乎忘了。﹂

　　白天虹漫應道：﹁甚麼事啊？﹂

　　古太虛道：﹁昨宵，那位進入秘道，企圖將你救走的人，是誰？﹂

　　白天虹笑道：﹁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縱然我知道，你想我會告訴你麼！﹂

　　古太虛重行進入秘室，低聲說道：﹁老弟，那人既然要救你出險，當然是冷劍英的敵人，冷劍英的敵人，也就是咱們的同道，你說出來，我還會害他麼！﹂

　　白天虹點點頭道：﹁說得有理，但是如我根本不知他姓甚名誰？﹂

　　古太虛道：﹁老弟，我是因他對本教的土木機關非常熟稔，這，對你我合作的工作上，有很大幫助，所以才……﹂

　　白天虹截口接道：﹁想加以攏絡？﹂

　　﹁不錯。﹂

　　﹁可是，事實上，我不知道他是誰。﹂

　　古太虛輕輕一嘆道：﹁老弟既不相信，只好一併等到明天再說……﹂

　　說到這裏，門外有人低聲稟報道：﹁稟副座，老太君有請。﹂

　　古太虛微微一楞道：﹁使者是誰？﹂

　　門外語聲道：﹁稟副座，是老太君親臨。﹂

　　古太虛接口道：﹁有誰同來？﹂

　　門外語聲道：﹁沒人同來，僅僅老太君一位。﹂

　　古太虛道：﹁你先去回報，本座馬上就來。﹂

　　﹁是！﹂

　　隨著這一聲﹁是﹂，古太虛也匆匆離去。

　　盞茶工夫過後，東方逸進入他的精緻客廳中。

　　不錯，端坐客廳中的，僅僅只有一個老太君︱︱西門翠。

　　她，服裝整齊，頭髮也平整服貼，顯然不曾入睡過。

　　這情形，與故意裝成才由床上爬起來的模樣的古太虛一比，可顯得令人發噱。

　　古太虛才跨進客廳，西門翠已起身歉笑道：﹁太虛，夤夜打擾你的好夢，實在抱歉……﹂

　　﹁哪裏，哪裏。﹂古太虛一面肅坐，一面滿臉堆笑地說道：﹁老太君太客氣啦！﹂

　　這時，一個垂髫小鬟，送上兩杯熱騰騰的香茗。

　　西門翠等垂髫小環將茶杯放好之後，揮了揮手道：﹁下去，這兒不用伺候。﹂

　　﹁是！﹂

　　垂髫小環姍姍離去之後，東方逸才注目訝問道：﹁老太君夤夜駕臨，莫非有甚緊急事故？﹂

　　古太虛進入客廳之前，已默運神功查察過，這客廳周圍二十丈之內，除了他自己的心腹死黨外，並無可疑跡象，由此也足證西門翠，委實是單人匹馬前來，所以他才好整以暇地，故意訝然發問。

　　西門翠神色一整道：﹁三更半夜來打擾你，當然是有緊急事情。﹂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人難做，做人難，太虛，你對這話有何感想？﹂

　　古太虛故裝茫然地道：﹁老太君，怎麼同我談起哲理來了？﹂

　　西門翠正容注目道：﹁太虛，這些年來，咱們相處得還不錯，是麼？﹂

　　古太虛道：﹁是啊！尤其是老太君對我，猶如自己的子侄……﹂

　　西門翠截口笑道：﹁你既然也承認這一點，那我就直言相談了。﹂

　　古太虛似乎一楞道：﹁難道太虛有甚失禮之處？﹂

　　﹁這倒不是。﹂西門翠長嘆一聲道：﹁不過，照目前的情形演變下去，咱們這多年來的慘澹經營，勢將毀於一旦了。﹂

　　古太虛不由臉色微變地道：﹁老太君此話怎講？﹂

　　西門翠長嘆一聲道：﹁太虛，事到如今，你還在裝迷糊。﹂

　　古太虛正容接道：﹁老太君，有甚麼話，最好請明說。﹂

　　西門翠點點，頭道：﹁好，那麼，我問你，有關那天竺文秘笈，遲遲未能譯完，其中並故意弄成似是而非的錯字，以及白天虹那娃兒，忽然由秘室中失蹤之事，是否都跟你有關？﹂

　　﹁跟我有關？﹂

　　古太虛蹙眉問道：﹁老太君這該由何說起？﹂

　　西門翠長嘆一聲道：﹁以往，我知道你們都是同心協力，共同創造武林霸業，卻想不到，暗中卻是在競相培植自己的實力，以求將對方排擠掉。﹂

　　古太虛方自嘴唇一張，西門翠又注目接道：﹁別打岔，太虛，我知道，你們都各自暗懷鬼胎，如果不是我發覺得還不算遲，一場同室操戈的火拼，日內即將爆發……﹂

　　古太虛不由截口問道：﹁老太君此話，想必有所根據？﹂

　　西門翠道：﹁不必談這些，總之，你知、我知、他知、天知、地知，事情已到了劍拔弩張的狀態，只等你們倆人火拼一開始，徐丹鳳那丫頭，就可兵不血刃，坐收漁人之利了。﹂

　　微微一頓，又輕嘆著接道：﹁我知道，你們兩個人，都各有所恃，也各自過於相信自己的實力，以為自己有把握可以將對方排除，而各自勾心鬥角，自行其是，心目中，早就沒我這個將你們一手扶植起來的老太婆了。﹂

　　古太虛苦笑道：﹁老太君，太虛可不敢有這種想法。﹂

　　西門翠冷笑一聲道：﹁這一點，你們兩個倒都是如出一轍，口中不敢，行動上卻是無法無天。試問：既然不敢，為何暗中劫持白天虹那小子，你且說給我聽聽？﹂

　　﹁老太君認定白天虹那小子，是我所劫﹂。

　　西門翠道：﹁白天虹那小子，既不會五行遁法，怎會由秘室中遁走？既不能遁走，本教之中，誰又有此膽量，敢將他劫持？﹂

　　古太虛道：﹁老太君為何只朝壞處想？﹂

　　﹁那麼，依你的高見呢？﹂

　　﹁很可能是被徐丹鳳救走了。﹂西門翠搖搖頭道：﹁那決不可能，決不可能……﹂

　　古太虛不由苦笑道：﹁看來，我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這嫌疑了。﹂

　　﹁濁者自濁，清者自清。﹂西門翠接道：﹁也許是我冤枉了你，而實際卻是冷劍英在暗中搗鬼，方才，我已警告過他，現在，我再提醒你一聲：白天虹那小子，不但武功高不可測，而且人小鬼大，決不會輕易受人利用，誰要是油蒙心竅，想走這一步棋，那等於是玩火，終必自焚！﹂

　　微頓話鋒，聲容俱莊地接道：﹁不論白天虹那小子是落在誰的手中，我鄭重要求，立即殺掉，以除後患！﹂

　　﹁由現在起，你們兩個，必須和舟共濟，共禦強敵，只等天下大定，關於教主名義，由老身做主，三年一任，由你們兩個輪流擔任……﹂

　　古太虛截口笑道：﹁老太君，太虛可不敢存這種奢望……﹂

　　西門翠目光深注地道：﹁太虛，我的一番心血，不能白費，所以，當我一息尚存時，決不容許你們同室操戈！﹂

　　話鋒微微一頓，又注目接問道：﹁你，聽不聽我的話？﹂

　　古太虛苦笑道：﹁老太君的話不聽，我能聽誰的話哩！﹂

　　西門翠冷冷一笑道：﹁但願你心口如一，好，老身告辭！﹂

　　話落身飄，已一閃而逝，身法之快，令人咋舌。

　　古太虛不由臉色一變地低聲冷笑道：﹁原來你平常還藏了一手……輕功如此，其餘不難想見……唔！這是向我示威……好！咱們走著瞧吧……﹂

　　少頃之後，古太虛又回到白天虹被軟禁的秘室中。

　　白天虹不由地張目訝問道：﹁這麼快就回來，我還沒考慮好哩！﹂

　　古太虛笑了笑道：﹁我不是來聽你的答覆，你不妨多考慮一下。﹂白天虹接問道：﹁那麼，你此行……？﹂

　　古太虛截口接道：﹁我想將老弟遷移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去。﹂

　　﹁還有比這兒更隱秘的地方？﹂

　　﹁不錯，老弟到了那邊就知……﹂

　　說著，揚手一指，凌空點了白天虹的昏穴。

　　也不知過多久，白天虹重行清醒過來時，發覺自己已換了一個房間。

　　這房間，陳設相當華麗，室頂還嵌了一顆鴿卵大的夜明珠，在柔和的珠光照映之下，古太虛臉含微笑，目注白天虹問道：﹁老弟，這房間還滿意麼？﹂

　　白天虹抿唇微哂道：﹁我真不知我算是階下囚，還是貴賓？﹂

　　古太虛笑了笑道：﹁目前，暫時算我古太虛的貴賓。﹂

　　白天虹注目問道：﹁暫時？這話如何解釋？﹂

　　古太虛道：﹁因為目前情況已有轉變，咱們方才所談的，暫作罷論。﹂

　　微頓話鋒，又正容接道：﹁當然，以後還有借重你老弟之處，但在我的新計畫未完成之前，老弟必須在這兒委屈幾天。

　　﹁這兒，委實是本教招待貴賓的秘密場所，舉凡日常所需，應有盡有，而且，一切力求盡善盡美。目前，你的功力，已被封閉……﹂

　　白天虹不由臉色一變地截口問道：﹁你已封閉了我的功力？﹂

　　原來白天虹因新換環境，並未運氣試探過，所以對自己的功力被封閉，還懵然無知地以為自己仍然只是被點了三處要穴哩！

　　須知一個人的人穴被制，儘管古太虛制穴的手法特殊，但只要碰到肯幫忙的適當人員，憑白天虹的高明，自可告訴對方代為解除。但如果功力被封閉，這問題可就麻煩了。

　　因此，一向鎮靜如恒的白天虹，也不由地聞言而臉色為之一變。

　　古太虛點點頭道：﹁不錯，暫時之間，你已成為一個普通人。﹂

　　接著，又歉笑道：﹁老弟請多包涵，這是迫不得已的應變手段，因為這兒警衛人員很少，而老弟你在這兒，又可有充分的自由……﹂

　　白天虹含笑截口道：﹁我還有自由？﹂

　　﹁是的。﹂古太虛接道：﹁不過，那是僅限於在這獨院之中。﹂

　　白天虹接問道：﹁這兒已不是金谷故園？﹂

　　﹁不錯。﹂

　　﹁這是甚麼地方呢？﹂

　　古太虛神秘地笑道：﹁這些以後你會知道的，現在，我再重複一遍；這兒要甚麼有甚麼，如果老弟感到寂寥，我立刻可以叫一個貌豔如花，而功夫又特別好的美人前來侍寢，保證比綠珠只強不差。﹂

　　白天虹微微一哂道：﹁謝了……﹂

　　古太虛笑道：﹁溫柔不住住何鄉！老弟，我古太虛是每晚非美女侍寢，不能安眠，像你老弟，正值血氣方剛之年，怎麼反而矯情……﹂

　　白天虹冷然截口道：﹁夠了！我現在需要休息。﹂

　　﹁對了！﹂古太虛含笑接道：﹁我也折騰了一夜，該回到溫柔鄉去輕鬆一下啦。﹂

　　說著，微一點首，轉身離去。

　　白天虹自我解嘲地苦笑了一下，然後負手循迴廊信步走去，一面暗中觀察周圍的動靜。

　　經過盞茶時間的巡視，他已瞭解這﹁貴賓招待所﹂的大概情形。

　　這是一幢佔地約畝許多的豪華住宅，不但室內的陳設豪華，室外還有花園、假山、亭榭，不過是形式較小而已。

　　四周是高達三丈的圍牆，這情形，別說他目前已功力被封閉，猶如一個普通人，縱然是一個功力未封閉的一二流高手，也未必能一躍翻越這高達三丈的圍牆哩！

　　至於他的自由，也不過是限於圍牆之內而已，一到達通往外面的月洞門前時，立即被禮貌的勸阻了。

　　一個縱橫武林，所向無敵的頂尖高手，如今，竟被困於這三丈圍牆之內而一籌莫展，想起來，真會教人氣破肚皮！

　　當他突然地回到那豪華的臥室中時，東方已現出魚肚白色，而同時，他也有了另一項發現，原來這房間中的一切，包括床鋪在內，竟都是生鐵鑄成。

　　﹁看來這房間中，還設有機關。﹂

　　他和衣向床上一躺，輕吁一聲道：﹁管它哩！且隨遇而安吧……﹂

　　且說徐丹鳳等人，撤回白馬寺之後，當即由于四娘向群俠宣佈，各自回房歇息，明天午後，再開會籌商今後行動。

　　幾個時辰的工夫，自是彈指即過。

　　當翌日午餐過後，群俠聚集於徐丹鳳的小客廳中時，激進的主張立即一戰，老成持重的，卻主張從長計議，但對於問題的關鍵，也就是使徐丹鳳束手無策的如何解救白天虹，以及白曉嵐夫婦，呂伯超等四人的問題，卻是誰也提不出一個妥當的辦法來。

　　因此，討論了大半個時辰，卻是等於白費。

　　江月娥不由苦笑道：﹁有道是：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咱們濟濟群豪，我就不信研討不出一個妥當的辦法來，諸位不妨冷靜地多想想看。﹂

　　于四娘訕然一笑道：﹁問題是咱們有四個人，在他們手中，如果是單純的打打殺殺，那就好辦了。﹂

　　白雲飛沉思著道：﹁咱們能否請﹃不老雙仙﹄出面救人？﹂

　　于四娘苦笑道：﹁白老，遠水難救近火呀！姑不論他們兩位已不過問江湖俗事，縱然肯管，他們兩位，有如閒雲野鶴，正遨遊於名山勝水之間，匆促間又向哪兒去找？﹂

　　冷寒梅接道：﹁他們兩位老人家，已成半仙之體，明兒既是他老人家的衣缽傳人，如有甚劫難，心靈上，應該有所感應而趕來馳援才對，如今，兩位老人家沒有動靜，想必明兒等人不致有甚危險。﹂

　　于四娘笑道：﹁話是不錯，但咱們總不能坐待他們四位，自行出險啊。﹂申天討濃眉一蹙道：﹁奇怪！怎麼他們兩個都沒消息傳來？﹂

　　季東平笑問道：﹁申兄指的是否是朱矮子和那古劍？﹂

　　申天討點點頭道：﹁是啊！﹂

　　季東平沉思著接道：﹁不會有這麼快……﹂

　　徐丹鳳黛眉一挑，毅然接道：﹁諸位，我想今晚親往通天教總壇一探……﹂

　　于四娘連忙搖手道：﹁不可！不可！﹂

　　徐丹鳳不由一楞道：﹁有何不可？﹂

　　于四娘苦笑道：﹁萬一你再陷落在那邊，咱們這台戲，還能唱下去麼！﹂

　　徐丹鳳笑道：﹁姥姥為何長他人志氣……﹂

　　于四娘截口笑道：﹁你自信還能強過小明那小子？﹂

　　徐丹鳳道：﹁我想，相差也不會太多。﹂

　　﹁可是，小明已失陷在那邊。﹂

　　﹁那不是武功的問題。﹂

　　于四娘堅決地搖頭道：﹁不管如何，我就是不讓你去！﹂

　　徐丹鳳黛眉緊蹙地道：﹁姥姥，我此行只是暗探，不致有危險，而事實上，為了救人，也確有此種必要。﹂

　　季東平也正容接道：﹁于前輩，令主所言，確屬至理，季東平願隨侍令主前往一探。﹂

　　申天討笑道：﹁咱們左右二侍，是焦孟不相離，我也去。﹂

　　白雲飛與江月娥也同聲說道：﹁也有我一份。﹂

　　徐丹鳳笑道：﹁咱們不是去廝殺啊……﹂

第二十三章　方府探秘

　　于四娘正容接道：﹁有四位前往暗中接應，我是十分放心，只是，此行既為暗探，非必要時，最好避免發生衝突。﹂

　　﹁那是當然！﹂徐丹鳳接道：﹁那麼，咱們決定今夜三更正前往……﹂

　　剛說到這裏，門外，負責警衛的丐幫弟子朗聲稟報道：﹁稟令主，古少俠求見。﹂

　　徐丹鳳不由美目一亮道：﹁快請！﹂

　　改裝成丐幫弟子模樣的古劍，大步進入客廳，向徐丹鳳躬身行禮道：﹁古劍見過令主。﹂

　　徐丹鳳含笑還禮道：﹁古少俠辛苦了！請坐！﹂

　　﹁謝令主！﹂

　　古劍說著，就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徐丹鳳注目問道：﹁古少俠有話，請儘管說。﹂

　　古劍欠了欠身子道：﹁稟令主，白令主已證實是被古太虛所劫持！﹂

　　徐丹鳳接問道：﹁這消息是否可靠？﹂

　　﹁絕對可靠。﹂古劍接道：﹁那是古太虛親自向朱前輩所透露。﹂

　　季東平接問道：﹁老弟已經跟朱矮子取得聯絡了？﹂

　　古劍點頭答道：﹁是的，小可此行，就是奉朱老之命而來。﹂

　　徐丹鳳美目深注地道：﹁朱老怎麼說？﹂

　　古劍道：﹁回令主朱老要小可稟告令主，暫勿採取任何行動。﹂

　　徐丹鳳不由黛眉一蹙道：﹁為甚麼？﹂

　　古劍道：﹁朱老說，他們正副教主之間，日內必然發生火拼。﹂

　　于四娘接問道：﹁朱矮子這消息，由何而來？﹂

　　﹁回姥姥。﹂古劍接道：﹁這也是古太虛向朱老親口所說。﹂

　　于四娘笑了笑道：﹁想不到朱矮子竟能獲得古太虛如此信任。﹂

　　季東平也笑道：﹁這，可能是和前天挨的那一掌，大有關連。﹂

　　古劍正容接道：﹁這倒是實情，朱老的傷勢，可委實不算輕哩！﹂

　　于四娘輕嘆一聲道：﹁倒真是難為他了！﹂

　　接著，又注目問道：﹁他的傷勢，不妨事麼？﹂

　　古劍笑了笑道：﹁多謝姥姥關注，朱老的傷勢，已好得多了。﹂

　　徐丹鳳注目接問道：﹁有關白令主被軟禁的地方，朱老是否也知道？﹂

　　古劍道：﹁這個……朱老曾經試探著問過，但古太虛僅提到白令主已不在金谷故園。﹂

　　徐丹鳳道：﹁不在金谷故園，那是說，已被送離洛陽城外去了。﹂

　　古劍道：﹁不過，據小可由另一方面所獲可靠消息，白令主似乎還在洛陽城中。﹂

　　徐丹鳳注目問道：﹁這是誰提供的消息？﹂

　　古劍微一遲疑道：﹁那是金谷雙姬之一的玉環姑娘。﹂

　　季東平接道：﹁如果是玉環所提供的消息，當可信得過。﹂

　　說著，並向古劍神秘地笑了笑，笑得古劍好不尷尬。

　　幸虧他是經過易容而來，否則，那一幅窘像，就越發夠瞧的啦！

　　徐丹鳳接問道：﹁那玉環姑娘是怎麼說的？﹂

　　古劍強定心神，沉思著答道：﹁玉環姑娘說，她也曾轉彎抹角地向古太虛套問過白令主的所在，由古太虛的談話中她判斷白令主必然是被安置在洛陽城中，而且，由於她以往所無心中發現的秘密，互相印證，這場所，離金谷故園，也決不會太遠。﹂

　　徐丹鳳接問道：﹁她那無意中發現的秘密，是些甚麼呢？﹂

　　古劍曾道：﹁她曾發現古太虛由宿舍中突然消失，但有時又神秘地出現。﹂

　　季東平接道：﹁這似乎談不上甚麼秘密……﹂

　　古劍含笑截口道：﹁是的，起初，玉環姑娘也認為古太虛的宿舍中，有地下秘室，不足為奇，但另一次偶然的發現，卻推翻了她這一構想。﹂

　　季東平連忙問道：﹁那是甚麼事？﹂

　　古劍笑了笑道：﹁事情是這樣的，當某一次玉環姑娘發覺古太虛突然於宿舍神秘消失之後，不久，竟又親眼看到他，由大門外回來……﹂

　　徐丹鳳不由﹁哦﹂地一聲道：﹁那是可能有地下秘道通往外間。﹂

　　﹁是的！﹂古劍接道：﹁玉環姑娘，也正是如此想法。﹂

　　徐丹鳳沉思著道：﹁既然有地下秘道相通，那場所的距離，也決不會太遠。﹂

　　于四娘也點點頭道：﹁不錯，如此一來，目前咱們就有事情可做了。﹂

　　古劍正容接道：﹁令主和諸位前輩們，趁此等待期間，在總壇附近暗中偵察，自是可以，不過，據古太虛向朱老此人透露的消息，他那秘密場所中，可不亞於龍潭虎穴，實力之強，決不稍遜於目前的通天教總壇，所以，諸位可不能掉以輕心，以免有甚失閃失。﹂

　　于四娘冷冷一笑道：﹁那是可想見的，古太虛既然處心積慮，想謀奪冷劍英的教主寶座，自然早就在暗中著手擴充實力的了。﹂

　　古劍扭頭觀察了一下室外的天色，然後目注徐丹鳳恭聲問道：﹁令主是否還有甚指示？﹂

　　徐丹鳳微一沉思道：﹁別的倒沒有，只請轉告朱老，行動方面要特別小心！同時，我也特別授權二位，可自行決定在通天教中的去留，那就是說，如果覺得已無繼續留下冒險之必要時，當立即撤回。﹂

　　﹁是！﹂古劍恭應道：﹁小可告辭。﹂

　　起身恭敬地一禮之後，轉身匆匆離去。

　　古劍離去之後，會議繼續進行，不過，原來那夜探通天教總壇的議題，已暫行擱置，而改為研討如何查探古太虛的秘密巢穴了，會議一直繼續了半個時辰，才告結束。

　　通天教總壇，因係就金谷故園的遺址所重建，所以除了北部的後園有部份農田之外，其餘的東、南、西三面，都是民房。

　　尤其是南面的大門，更是距洛陽城中的鬧區不過里許之遙。

　　東面與西面，都是緊鄰著櫛比鱗次的貧民區，而在西面的貧民區中，距通天教總壇約莫里許處，卻有著一幢古老的巨宅。

　　這巨宅，佔地幾達十畝，高聳的圍牆內，甲第連雲，其深不知幾許。

　　據說，這巨宅還是一位前朝親王的王府，也許因為年代太久遠了，那青石圍牆上，滿佈青苔，並且，那坍塌之處，也僅僅因陋就簡地，做了一點象徵性的修補，越發顯出它那﹁美人遲暮﹂的蕭條之感。

　　也因為如此，儘管它是矗立在貧民區中，卻也並不顯得怎麼不調和。

　　這巨宅的現任主人，據說是一位退休的朝廷大員，附近的人，都叫他方大人。

　　這位方大人，為人樂善好施，附近的居民，可說是都受過他的好處，也算是洛陽城中，最熱心公益和慈善事業的大善人。

　　在洛陽城中，不論是上、中、下，各階層，只要一提起﹁方大人﹂三個字，可說是婦孺皆知，無人不曉。

　　不過，儘管這位方大人，名滿洛陽，但真正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這是一個豔陽如火的午後，方大人住宅東邊的小巷中，一個亂髮蓬飛，滿臉污垢，鶉衣百結的老叫化，手持竹杖，佝僂著走了過來，一面並用手中竹杖在前頭左右敲打著探路，這情形，敢情還是一個瞎子哩！

　　他，艱難而緩慢地走著，走著，當他進入一片由圍牆內投射出來的樹蔭中時，不由停步脫口自語道：﹁啊！這兒好涼快……﹂

　　口中說著，抬手揩拭了一下頭上的汗水，並解下背上的一張破草席，攤開在圍牆腳下，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歪著身子躺了下去。

　　瞎子畢竟是瞎子，他這一躺下來，整個上半身，竟依然暴露在烈日之下。

　　也許他實在是太累了，竟連再爬起來挪動一下，也懶得動，僅僅將身子一翻，緊貼著牆腳側臥著，算是勉強躲開了那熾熱如火的陽光。

　　少頃之後，老叫化發出均勻的鼾聲，已經進入夢鄉了。

　　是的，對於一個終日難得一飽的老叫化而言，這場合，委實是太舒服了，自然是一躺下就進入夢鄉啦！

　　一直到黃昏時分。

　　一個青衫文士，負手安詳地走了過來，他，停立老叫化躺臥之處，眉峰一蹙之後，才俯身伸手，拍拍老叫化的肩頭道：﹁嗨！老人家醒醒！﹂

　　老叫化似乎大吃一驚地一骨碌坐了起來，抬手揉著惺忪睡眼，茫然地問道：﹁相公是叫我老叫化？﹂

　　青衫文士莞爾一笑道：﹁不錯！﹂

　　老叫化訝問道：﹁有甚麼事麼？﹂

　　青衫文士道：﹁沒甚麼事，我是擔心你年老體衰，睡在這兒會著了涼，所以才叫醒你！﹂

　　老叫化不禁苦笑道：﹁相公真是太多管閒事了，老叫化一輩子睡的就是街頭和牆腳，幾會著過涼來。﹂

　　青衫文士也苦笑道：﹁老人家，我可是一番好意。﹂

　　老叫化道：﹁老叫化眼瞎心不瞎，自然知道你相公是一番好意，可是你卻將我一場難得的好夢，給驚散了。﹂

　　﹁那真是抱歉得很！﹂青衫文士探懷取出一塊約莫七八分的碎銀，塞向老叫化手中道：﹁老人家，這個，聊資補償如何？﹂

　　老叫化緊握著那塊碎銀，顯得非常激動地道：﹁多謝相公厚賞！願菩薩保佑，相公無災無難，多福多壽！﹂

　　說著，站起身來，策杖蹣跚地離去，連鋪在地面的那張破草席，也不要了。

　　青衫文士淡淡一笑，一直目送老叫化的背影消失於小巷盡頭之後，才繼續邁著方步，向前走去。

　　稍許工夫之後。

　　洛陽城中，已是萬家燈火，黃昏時分還在方大人住宅旁邊睡懶覺的老叫化，又步履踉蹌地出現在一條頗為熱鬧的街道中，他，一面以竹杖在路面上，左右敲點著探路前行，一面卻直打飽呃，而且酒氣薰人，顯然地，他是利用那青衫文士所施捨的碎銀，在哪兒飽餐了一頓。

　　半晌，他才喃喃自語道：﹁唉！人老了真沒用，才喝了四兩白乾，這兩條腿，就有點不聽我的指揮了哩……﹂

　　老叫化背後，約莫兩三丈處，有一高一矮兩個灰衫人，一面流覽著街景，一面遙遙地盯著老叫化，亦步亦趨。

　　走在左邊的高個子眉峰一蹙，低聲說道：﹁奇怪？﹂

　　矮個子訝問道：﹁何事奇怪？﹂

　　高個子向走在前面的老叫化呶了呶嘴，將語聲壓得更低地說道：﹁那個，莫非咱們頭兒看走了眼不成？﹂

　　矮個子笑問道：﹁何以見得？﹂

　　高個子道：﹁咱們這一路跟來，可並未發現有甚可疑之處啊！﹂

　　矮個子道：﹁這正是人家的高明處呀！﹂

　　接著，又冷冷一笑道：﹁老王，看來你是越活越回去了，咱們頭兒是何許人，豈會看走眼！﹂

　　高個子囁嚅地道：﹁李兄，你看那是甚麼來路？﹂

　　矮個子道：﹁總不是咱們的朋友就是。﹂

　　說著，扭頭向後面掃視了一卞，才悄聲說道：﹁小心﹃黃雀在後﹄，老王，今宵這任務，可不簡單，咱們得特別提高警覺……﹂

　　高個子低聲接道：﹁瞧！點子已經拐彎。﹂

　　不錯，老叫化已拐入左邊一條小巷中。

　　矮個子再度回頭一瞧，然後加快腳步，向那巷口走去，高個子自然也是亦步亦趨。

　　這兩人走到巷口時，只見那小巷長約半里，竟是一條死巷，就在這剎那之間，那本來是慢如蝸步的老叫化，竟已快到達小巷盡頭。

　　矮個子低喝一聲：﹁快！﹂

　　﹁快﹂字出口，兩人身形如箭，同時向小巷中飛射。

　　也不知由哪兒驀然竄出一條人影，橫裏一撞，竟將兩個向前疾射的灰衫人，撞得﹁叭叭﹂兩聲，摔落地面。

　　那是一個青黲面孔的白衫人，他，一面揉著自己的肩膀，一面瞋目怒叱道：﹁你們兩個，是奔喪！﹂

　　那兩個灰衫人，既驚又駭地挺身躍起，顧不得對方的喝罵，急急舉目向巷底瞧去，只見巷底空蕩蕩地，不見一絲人影，原來就這剎那之間，他們所迫躡的老叫化，已鴻飛冥冥了。

　　兩個灰衫人這一急，可真是非同小可。

　　但那白衫人卻又沉聲喝道：﹁說！你們兩個，是幹甚麼的？﹂

　　矮個子雙目中厲芒一閃，冷笑一聲：﹁老子是要你的命的！﹂

　　話出同時，已冷不防地，並指如戟，飛點白衫人的﹁將台﹂重穴。

　　那高個子也配合得恰到好處一掌擊向白衫人的右肩，勢沉勁猛，而又快速異常，顯然地，這兩個灰衫人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

　　但那白衫人的武功，卻更是高得出奇。

　　但聽他冷哼一聲：﹁米粒之珠，也放毫光！﹂

　　右手一揮之間，那兩個灰衫人已撫胸疾退，雙目中現出驚悸已極的駭芒。

　　就這當口，一道黑影，疾如電掣，悄沒聲地揚掌向白衫人的背後擊來。

　　但那白衫人，卻像是背後長有眼睛似的，驀回身，猛出手，﹁砰﹂地一聲巨震過處，那黑影凌空三個筋斗，倒飛丈八之外，現出一個臉障紗巾的黑衫人。

　　白衫人被震得身形一晃，但旋即跟蹤飛撲，一面並連連冷笑道：﹁本俠低估了你……﹂

　　話聲中，已拳腳兼施地展開一輪搶攻，將對方圈入一片漫天掌影之中，同時並冷笑道：﹁身手不錯，奈何卻形同宵小，由背後偷襲！﹂

　　同時，那老花子也驀然出現，向那兩個驚魂甫定的灰衫人呲牙一笑道：﹁兩位大爺，一直由方大人公館恭送我老人家到此，也委實太辛苦了，請躺下來歇一會吧！﹂

　　那兩個灰衫人心中﹁不好﹂的念頭向未轉完，已悶哼一聲，躺倒地面。

　　老叫化搖頭一嘆道：﹁怎麼恁地不濟事……﹂

　　一聲輕笑，起自他的背後道：﹁雲老，您也不想自己是甚麼身份，憑他們這狗腿子，怎能當您這雷霆萬鈞的一擊。﹂

　　原來這老叫化，竟是丐幫幫主雲萬里。

　　致於這說話的人，雖然穿著一襲男性白衫，但語聲卻嬌甜無比，並且是﹁東海女飛衛﹂冷寒梅的口音。

　　雲萬里笑了笑道：﹁冷姑娘，你對付的那一個呢？﹂

　　冷寒梅笑道：﹁那一個，身手跟邱大俠對付的這一個稍遜一二籌，但我卻跟邱大俠相反，高估了他的功力……﹂

　　雲萬里含笑接道：﹁於是，一招就報銷了！﹂

　　冷寒梅訕然一笑道：﹁可不是！﹂

　　雲萬里目光移注那打鬥中的兩人，朗聲說道：﹁邱老弟，留一個活口。﹂

　　原來那最初出現的白衫人，竟是邱尚文。

　　邱尚文笑道：﹁如非想留活口，怎會容他活到現在……﹂

　　話聲中，掌勢一緊，迫得那黑衣人連連後退。

　　邱尚文又接著問道：﹁雲老，那三個，都收拾掉了？﹂

　　雲萬里笑了笑道：﹁是啊！﹂

　　邱尚文一面拳腳兼施，一面冷笑道：﹁見不得人的東西，只要你還能撐過十招，本俠放你逃生！﹂

　　那黑衣人冷笑一聲：﹁匹夫！你們三個齊上，也未必能……﹂

　　話沒說完，猛然奮力攻出一掌，將邱尚文的攻勢一阻，他卻乘這難得的一瞬，飛身而起，向屋面上射去。

　　邱尚文也騰身而起，怒喝一聲：﹁鼠輩躺下！﹂

　　話聲中，凌空揚指，﹁嗤﹂地一聲銳響過處，那黑衣人已像洩氣的皮球似地頹然下墮。

　　邱尚文一面伸手托住黑衣人下墮的身子，面向雲萬里等人說道：﹁雲老、冷姑娘，咱們走！﹂

　　雲萬里點點頭，俯身將地面的兩具屍體抄起，一面自語似地說道：﹁這兩個狗東西，不能讓他遺害地方。﹂

　　接著，又扭頭向冷寒梅問道：﹁冷姑娘，你﹃招待﹄的那一個呢？﹂

　　冷寒梅笑了笑道：﹁扔到陰溝中去啦！﹂

　　雲萬里笑道：﹁行！咱們走……﹂

　　﹁走﹂字聲中，三道人影，騰拔而起，一晃而消失逝於沉沉夜色之中。

　　少頃之後，這三位已出現在郊外的一片竹林前。

　　不過，雲萬里手中的兩具屍體已不見，只有邱尚文，仍然挾著那個穴道被制的黑衣人。

　　這二位，剛剛到達竹林前，徐丹鳳已偕同白雲飛、江月娥、于四娘等群俠，迎了上來。

　　雲萬里首先向徐丹鳳抱拳一禮道：﹁令主姑娘，老叫化幸不辱命。﹂

　　徐丹鳳一面站起，一面笑道：﹁諸位辛苦了！請入林中坐下談。﹂

　　一行人重行回到竹林中，就地坐下之後，于四娘首先目注雲萬里，說道：﹁雲幫主，莫非已有所發現？﹂

　　雲萬里點點頭道：﹁是的，就是通天教總壇四邊，那座古老的方大人公館。﹂

　　徐丹鳳接問道：﹁雲老已發現了一些甚麼？﹂

　　雲萬里道：﹁有地道，而且於地道中，我至少聽到有三次行人通過的聲音。﹂

　　接著，又抬手一指躺臥一旁的黑衣人道：﹁喲！這就是證據，這廝是暗中追蹤我老叫化四人中的頭兒……﹂

　　於是，他又簡略地將方才的經過複述了一遍。

　　原來群俠方面，自於古劍口中獲知古太虛的另一秘密巢穴，離通天教總壇不遠的消息之後，即分頭暗中在通天教總壇附近探查。

　　結果，一致認為那座方大人公館，有深入探查的必要。

　　同時，並認為，如果那巨宅果為古太虛的另一巢穴，也果然有地道與通天教總壇相通，則在那條橫巷之中，必然可探得一些蛛絲馬跡出來。

　　而這任務，也自然地落到了丐幫幫主雲萬里的頭上，至於其餘的冷寒梅與邱尚文二人，不過是負責暗中替雲萬里掩護而已。

　　午後，雲萬里在那小巷中的那些動作，表面上，煞像一個橫路的瞎子，但實際上哩，他卻是藉竹杖敲打地面的回音，以探測那小巷中，是否真有地道。

　　等他測出果然有地道時，又藉故躺在地面，以便暗中偵察地道中的動靜……

　　于四娘目注邱尚文笑道：﹁邱大俠，一客不煩二主，還是勞駕你，問問這廝的口供吧！﹂

　　邱尚文笑了笑道：﹁來將得令！﹂

　　隨手揭卻那黑衣人的障面紗巾，只見那人竟是一個滿臉絡腮的麻臉大漢，不由微微一楞道：﹁又不是甚麼成名露臉的人物，幹嗎要如此神秘？﹂

　　冷寒梅白了他一眼道：﹁別廢話了，快點問他的口供。﹂

　　﹁是！﹂邱尚文恭應著，揚指解了麻臉漢子的啞穴，沉聲說道：﹁朋友，放光明一點，老老實實答我幾句話……﹂

　　可是，他話沒說完，冷寒梅陡地一聲驚呼：﹁不好。﹂

　　話聲中，已揚指向那麻臉漢子的啞穴點去。

　　冷寒梅的反應固然是快，卻還是略嫌慢了一點，那麻臉漢子已頭部一歪，當場死去，並且臉色也立即呈現一片烏黑。

　　邱尚文不由駭然地道：﹁好毒的毒藥！﹂

　　原來這麻臉漢子口中，裝有內藏劇毒的假牙，他自知已難倖免，趁啞穴解開，牙床鬆動的瞬間，連忙咬破毒牙，自行了斷。

　　徐丹鳳入目之下，不由輕輕一嘆道：﹁可惜呀！可惜！﹂

　　微頓話鋒，又黛眉一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咱們立刻給他一個措手不及！﹂

　　﹁對！﹂于四娘點頭接道：﹁咱們立即出發。﹂

　　半個時辰之後，也就是一鼓將盡，二更未到之間。

　　方大人公館的大門前，像幽靈似地出現一衣黃，一衣青的兩個中年文士，這兩位，就是冷寒梅與江月娥二人所喬裝。

　　兩人安詳地並肩步上台階，穿黃衫的江月娥舉手在緊閉著，而朱漆顯得斑剝的大門上叩了三下，隨即雙雙退過一旁。

　　半晌過後，門內傳出一個沙啞的語聲問道：﹁甚麼人呀？﹂

　　江月娥朗聲答道：﹁過路人。﹂

　　﹁過路人？﹂門內語聲似乎楞了一下道：﹁有甚麼事啊？﹂

　　江月娥道：﹁有要事，求見方大人。﹂

　　門內語聲道：﹁很抱歉！敝上晚間例不見客。﹂

　　江月娥笑問道：﹁一點都不能通融？﹂

　　門內語聲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明天請朋友再來，不論有甚麼要求，保證不使你失望就是。﹂

　　江月娥淡淡一笑道：﹁可是，在下今晚非見不可……﹂

　　話聲中，一隻右腕，已按上大門，真力微凝，大門上已發出一陣﹁吱吱﹂響聲。

　　門內語聲急道：﹁你敢用強！﹂

　　一聲爆響過處，大門門閂已被她推斷，大門豁然而啟。

　　江月娥當先舉步跨入門檻，一面淡笑道：﹁有甚麼不敢的，我不是已進來了麼！﹂

　　但她話沒說完，暗影中有人沉聲喝道：﹁賊子看掌！﹂

　　﹁呼﹂地一聲，一掌當胸搗來。

　　但掌至半途，卻突然如遇蛇蠍似地閃電撤回，並發出一聲痛呼。

　　緊接著，警鐘大作，犬吠連傳，十幾道人影，一齊向大門口飛奔而來。

　　江月娥與冷寒梅二人，視若無睹地循著碎石鋪成的箭道，緩步前行。

　　一聲嘶喝，劃空傳來：﹁狂徒站住！﹂

　　話到人到，一個臉色陰沉的青衫人已攔在兩人身前。

　　不等對方開口，冷寒梅搶先一哂道：﹁這就是方大善人的待客之道？﹂

　　青衫人微微一楞道：﹁兩位是敝東翁的貴客？﹂

　　那原先吃過苦頭的漢子連忙接道：﹁不！總管，他們兩個是擅毀大門，強行進入。﹂

　　江月娥淡笑接道：﹁算得上是不速之客。﹂

　　冷寒梅同時笑道：﹁想不到名滿洛陽的方大善人府上，居然有如此高明人物，朋友，也算是道上人物吧？﹂

　　﹁不錯！﹂青衫人冷然點首道：﹁在下以往委實是道上人，但現在卻是承乏方府總管之職。﹂

　　微頓話鋒，注目沉聲接道：﹁兩位擅毀大門，夤夜強行入府，究竟所為何事？﹂

　　﹁不為甚麼。﹂冷寒梅微微一哂道：﹁咱們是慕名而來，以禮拜訪，閣下說話，最好是多加檢點！﹂

　　﹁好一個以禮拜訪！﹂青衫人仰首大笑道：﹁二位，夤夜毀門，強入民家，我沒先問你們一個非奸即盜的罪名，已算是夠客氣了哩！﹂

　　冷寒梅冷冷一笑道：﹁不客氣又怎樣？﹂

　　青衫人道：﹁先將二位請往官府，少不得關上個一年半載的。﹂

　　江月娥一聲冷哼：﹁那麼，請吧！﹂

　　青衫人微微一楞，道：﹁朋友，你是存心找碴而來？﹂

　　冷寒梅冷笑一聲道：﹁咱們一再聲明：是慕名拜訪，而你閣下卻一再硬指咱們是﹃找碴﹄而來，請問閣下，究竟是何居心？﹂

　　江月娥笑道：﹁冷老弟，這還不明顯麼！他為了維護他們主人那禮賢下士，樂善好施的令譽，也為了貫徹他自己送咱們前往官府的初衷，自然得先給咱們加上一項罪名嘛！﹂

　　青衫人臉上被氣得青一陣，白一陣，但卻是強忍著沉聲說道：﹁朋友既然是以禮拜訪，在下秉承敝上寬大為懷之旨，對於方才所發生的一切，就此一筆勾消，不過，恪於本宅的慣例，朋友們請你們明天再來……﹂

　　江月娥截口笑道：﹁可是，咱們必須今宵請見貴上。﹂

　　青衫人微一沉吟道：﹁朋友究竟有何緊急事情？請先向在下談談，也好讓在下先行斟酌一下。﹂

　　冷寒梅接道：﹁咱們的事情，必須面見貴上，才能說出。﹂

　　青衫人臉色一沉道：﹁朋友，未免太強人所難了吧！﹂

　　冷寒梅笑道：﹁依區區想法，閣下一點也不用為難，只要據實向貴上通報一聲就是……﹂

　　同時，江月娥也淡淡地一笑道：﹁閣下既礙難之處，最好是退過一旁，咱們兄弟自行前往就是。﹂

　　說著，已緩步直逼青衫人身前。

　　青衫人退立三步，怒喝一聲：﹁再進一步，便分敵友！﹂

　　﹁沒這麼嚴重吧！﹂

　　江月娥漫應著，腳上卻並未稍停。

　　青衫人冷笑一聲：﹁朋友，你這是逼我動手！﹂

　　話聲中，右手疾翻而出，飛點江月娥的﹁七坎﹂重穴。

　　江月娥雙眉一揚：﹁好身手！﹂

　　身形並未稍停，左袖一揚，疾捲對方腕脈。

　　青衫人似未料到江月娥竟高明到如此程度，心頭一凜間，右手一沉，飛起一腿一直踢對方下腹，同時，左手一翻，一把淬毒鋼針，朝江月娥兜頭罩落，避招還攻，有若一氣呵成。

　　尤其是左手中的淬毒鋼針，在近在咫尺的短兵相接的情況下，可說是極陰險狠毒之能事。

　　江月娥冷笑一聲：﹁出手陰險下流，饒你不得！﹂

　　話聲中，左袖飛捲之勢陡地一震，一股罡風將迎面射來的淬毒鋼針，震得朝對方倒射而回。

　　同時，右手立掌如刃，飛快地切向對方踢起的左腿，掌勢未落，那如剪勁風，已迫得青衫人慌不迭地一式﹁臥看巧雲﹂，才險煞人地避過他那自己所發出的淬毒鋼針和要命的一擊。

　　那青衫人的身手，委實是相當高明，在如此驚險的情況之下，居然於身形臥地的剎那之間，已撤出長劍，翻身縱起，一式﹁雪飛六月﹂，不但封住了江月娥的乘機進擊，同時也寒芒如電地掃向江月娥的雙足。

　　江月娥一聲清叱：﹁狂徒，本俠真低估了你！﹂身形一閃，避過對方的一劍，右手橫掃，一記劈空掌，同時擊出。

　　青衫人剛好挺身躍起，匆促間，只好左手一揮，硬接了一掌。

　　﹁砰﹂然大震聲中，青衫人被震得連退三步，尚未拿樁站穩，江月娥卻已一晃而前，指掌兼施地展開一輪搶攻，一面並連連冷笑道：﹁匹夫，只要你再能撐過十招，本俠掉頭就走……﹂

　　這時，院中燈火通明，四周已聚集十多個手持兵刃的勁裝漢子，冷寒梅正赤空拳，獨鬥四頭大如牛犢的西藏獒犬。

　　那西藏獒犬，其兇猛與矯健，不下於虎豹，在經過武林高人特別調教之下，一般武林高手，連一頭也不易應付得了。

　　冷寒梅雖然身手高絕，但以徒手獨對四頭猛若獅虎，狡如狐狸的獒犬，一時之間，卻也難以取勝。

　　﹁汪﹂地一聲，那迎面撲來的一頭，被冷寒梅一記劈空掌，擊得一個翻滾。

　　冷寒梅一式﹁白鶴沖天﹂，騰拔三丈有餘，避過其餘三犬的同時猛撲，身形凌空一轉，已亮出她的獨門兵刃︱︱特製琵琶。

　　也就當此同時，暗影中發出一聲怪嘯，那四頭兇猛無匹的獒犬，已一齊四散逃逸，而冷寒梅方自飄落地面時，眼前人影一閃，赫然竟是那﹁南荒孤獨翁﹂孤獨鈺傲立在她面前。

　　他，目注冷寒梅，呵呵地大笑道：﹁我以為是誰，能有此超絕身手，卻原來是﹃東海女飛衛﹄冷女俠……﹂

　　他的話沒說完，只聽江月娥一聲清叱：﹁躺下！﹂

　　一聲悶哼，那青衫人撫胸連退七八步，終於像洩了氣的皮球似地倒了下去。

　　一聲怒喝：﹁狂徒看掌！﹂

　　話聲中，一道人影，電射而出，與江月娥鬥在一起，此人竟是那﹁釋道雙妖﹂中的﹁四全和尚﹂苟百里。

　　獨孤鈺揚聲笑道：﹁四全兄切不可以輕敵，此人既然與﹃東海飛女衛﹄同來，顯然也是大有來頭的人物……﹂

　　苟百裏邊打邊笑道：﹁獨孤兄請放心，咱家早就看出她，也是插著羽毛，學公雞叫的雌兒……喲喲真夠勁……咱家吃不消，三絕妹子，快……快來幫忙……﹂

　　試想，江月娥是何等身手？

　　方才，因為是試探性質，才讓那青衫人，在她手下多走了幾招。

　　此刻一見對方的得力幫手都已出面，已可確定這﹁方大人﹂住宅，就是古太虛的秘密巢穴了，手下已不再留情。

　　﹁四全和尚﹂苟百里，論身手，可並不遜於當代八大高人中人，但在江月娥的全力施為之下，卻難免有相形見絀之感。

　　但此人不但是酒、色、財、氣四大皆全的花和尚，而且生性陰險，口頭上更是陰損捉狹之至，當此性命攸關的惡鬥中，又身處劣勢之下，還要出口損人，由此，也可想見一般了……

　　苟百里的話聲未落，﹁三絕道姑﹂宇文潔已由暗影中發出一串媚笑道：﹁來啦！﹂

　　人影飛閃，香風輕拂，已自加入戰圈。

　　江月娥獨鬥這一對兇名久著的﹁釋道雙妖﹂，猶自攻多於守，將對方二人迫得團團直轉。

　　一旁的獨孤鈺，不由眉峰一蹙地向冷寒梅問道：﹁冷女俠，那位……是不是于四娘所喬裝？﹂

　　冷寒梅淡淡地一笑道：﹁你說他是誰，就算誰吧！﹂

　　接著，一擺手中琵琶，臉色一沉道：﹁獨孤鈺，亮兵刃！﹂

　　獨孤鈺笑道：﹁﹃東海女飛衛﹄對﹃南荒孤獨翁﹄，這一架，倒是有得瞧的……﹂

　　冷寒梅截口清叱道：﹁少廢話！我叫你亮兵刃！﹂

　　獨孤鈺道：﹁不忙！不忙！冷姑娘與那位高人，喬裝夜探本府，當有個原因呢？﹂

　　冷寒梅冷哼一聲：﹁當然有原因。﹂

　　﹁那麼。﹂獨孤鈺接道：﹁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冷姑娘請直道來意！﹂

　　冷寒梅注目問道：﹁這兒的﹃方大人﹄，是甚麼人？﹂

　　獨孤鈺笑問道：﹁冷姑娘以為﹃方大人﹄是誰呢？﹂

　　冷寒梅抿唇一哂道：﹁你以為姑奶奶不知道。﹂

　　一身男性裝束，卻自稱﹁姑奶奶﹂，這情形，不由使獨孤鈺忍俊不住答道：﹁冷姑娘既然自己知道，又何必問我！﹂

　　冷寒梅目光深注地沉聲說道：﹁獨孤鈺，咱們廢話到此為止，你如果不敢與我一搏，就快點將古太虛叫出來！﹂

　　獨孤鈺不由微微一呆道：﹁你們的消息，倒真是靈通得很……﹂

　　這時，只聽﹁三絕道姑﹂宇文潔連聲嬌笑道：﹁不行，不行，四全道兄，這個忙，我可幫不了，你還是獨自勉為其難吧……﹂

　　不等苟百里答話，她已虛晃一招，飛身退於暗影之中。

　　冷寒梅雖然在與獨孤鈺對話，但對鬥場中的情形，卻也同時瞧得一清二楚。

　　﹁釋道雙妖﹂雙戰江月娥，本就僅僅勉能自保，在此種情況之下，為何﹁三絕道姑﹂宇文潔反而先行退走，讓苟百里獨撐危局呢？

　　宇文潔一走，苟百里所受壓力，自然驟增。

　　但﹁四全和尚﹂苟百里之所以成為黑道中有名的魔頭，也決非幸致，江月娥武功雖高於對方甚多，卻也難於十數招內，將對方制倒，僅將其迫得連連後退而已。

　　這情形，方自使冷寒梅眉峰一蹙間，江月娥卻揚聲說道：﹁冷姑娘，當心對方另有陰謀……﹂

　　她的話沒說完，一聲厲吼過處，一道黑影，由大廳內飛撲而出，﹁砰﹂地一聲，已與江月娥硬拼了一掌，並且居然將江月娥震得退了一大步。

　　江月娥方自心頭一凜間，苟百里已縱身退過一旁，一面抬手以衣袖揩拭額頭汗珠，一面扭頭向再度趕來的宇文潔曖昧地笑道：﹁這妞兒真夠厲害！三絕妹子，昨宵，咱們的通宵大戰，還遠不及方才這一戰一半的辛苦哩！﹂

　　宇文潔白了他一眼道：﹁狗嘴裏長不出象牙，去你的……﹂

　　這時，江月娥正全神貫注那新撲上來的敵人。

　　那是一個半人半猿的怪物，說他是猿，但手足與面部輪廓，卻分明是人，而且也穿著人的衣服︱︱一身黑色勁裝。

　　說他是人，卻是火眼金睛，而且面部與手掌上還長著淺淺的茸茸黃毛，身材也遠比一般人高大。

　　尤其是方才那一掌，其掌力之雄渾，比起當代八大高人中人來，更是只強不差。

　　這情形，自然使江月娥心頭納悶，而暗中提高戒心，也徐徐撤出了肩頭長劍。

　　這時，苟百里撮口一聲清嘯，那似人非人的怪物，已一聲暴吼，和身向江月娥撲來，其身手之矯捷，竟也如同一個造詣極高的武林高手。

　　江月娥手中長劍一招﹁孔雀開屏﹂，幻出一團劍幕，先將自己全身護住，同時，左手運起金剛指力，飛點對方前胸﹁將台﹂重穴。

　　雙方發動都是快如電光石火，而且江月娥更是以攻還攻，凌厲無比。

　　一聲厲吼過處，那怪物身形一晃，居然再度和身飛撲，而且以空手入白刃的手法，向江月娥所幻出的漫天劍幕中抓來。

　　以江月娥的功力，方才那一記﹁金剛指﹂，是何等威力！

　　但那怪物，在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指之後，僅僅是身形一晃，顯然並未受傷，這情形，更使江月娥暗中驚凜不已，而劍上的威力，也無形之中又增加了二成。

　　一陣如擊敗革的聲響過處，那怪物痛得厲吼一聲，一個倒翻，縱飛丈外，雙目中精光如電，凝視著江月娥怒吼著，那猙獰神態，好不怕人！

　　江月娥不由心頭暗自嘀咕著：﹁不懼金剛指力，刀劍也不能傷，這怪物，究竟算是甚麼東西……﹂

　　只聽苛百里呵呵大笑道：﹁娘子，娘子，這玩意，可比你更夠勁兒吧！﹂

　　江月娥冷笑一聲道：﹁充其量，不過是一頭畜牲而已……﹂

　　不料這﹁畜牲﹂二字，竟激發起那怪物的野性，江月娥話沒說完，一聲厲吼，又已和身飛撲過來。

　　江月娥迅速快疾地劍交左手，此十二成勁力，發出一記劈空掌，迎頭痛擊。

　　﹁砰﹂地一聲，那怪物被擊得凌空三個筋斗，倒飛丈八之外。

　　但他似乎根本沒受到傷害，虎吼一聲，再度作勢飛撲︱︱苟百里連忙沉聲喝道：﹁黃三住手！﹂

　　那怪物聞言一臉威態，睜著一雙精芒四射的火眼，注視著苟百里，手舞足蹈地連連低吼著。

　　苟百里卻目注江月娥陰陰地一笑道：﹁娘子，他也有一半人的血統，你可不能罵他﹃畜牲﹄……﹂

　　江月娥不由截口訝問道：﹁這話怎麼說？﹂

　　苟百里笑了笑道：﹁娘子，﹃哀牢山﹄中，有一種力能生裂獅虎，而又不畏刀劍的金毛神狒，諒必聽說過吧？﹂

　　江月娥注目問道：﹁這就是那金毛神狒？﹂

　　﹁可以這麼說。﹂苟百里道：﹁不過，這是金毛神狒與特選健壯野人雜交而生，所以他有一半人的血統，同時，兼具人的智慧與神狒的特殊異稟……﹂

　　江月娥暗中直皺眉頭，但口中卻截口冷笑道：﹁真虧你們能想得出來！﹂

　　苟百里笑道：﹁這該歸功於咱們主上的天縱英明。﹂

　　江月娥心想探知對方究竟豢養多少頭此種半人半猿的怪物，於是，她故意抿唇一哂道：﹁真是了不起……﹂

　　苟百里飛快地接道：﹁娘子誇獎了！其實，咱們這些寶貝，說他們了不起，也委實是當之無愧，以他們的身手而論，當今八大高人中人，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哩！﹂

　　江月娥注目問道：﹁你方才叫他﹃黃三﹄？﹂

　　苟百里笑道：﹁是啊！﹂

　　江月娥道：﹁那麼，想必還有﹃黃四﹄，﹃黃五﹄的了？﹂

　　苟百里道：﹁一點也不錯，咱們主上費了十多年心血，一共培植了十頭。﹂

　　江月娥冷笑道：﹁古太虛就想憑這些東西替他打天下？﹂

　　﹁是啊！﹂苟百里笑道：﹁這不是比培植武林高手更划得來也更安全可靠麼！﹂

　　一頓話鋒，又陰笑著接道：﹁論身手，他們都比我苟百里只強不差，而且，他們也與我苟百里有一項共同嗜好，那就是﹃寡人之疾﹄。﹂

　　說到這裏，扭頭注目那怪物道：﹁黃三，別看這位穿著一身男裝，其實，他是一位千嬌百媚的美人兒，你只要將他生擒過來，就……﹂

　　那怪物不等他說完，精目中已異彩連閃，手舞足蹈地一聲歡嘯，向江月娥飛撲過來。

　　江月娥心知普通長劍，對付這怪物，已不能發生作用，見狀之下，索性納劍入鞘，赤手空拳，與對方展開一場以快制快的搶攻。

　　苟百里揚聲說道：﹁黃三，這美人兒武功太高，你可不能太冒險，沉住氣，慢慢來……﹂

　　那怪物不但渾身刀劍難入，臂力雄渾，而且招式方面，也非常精奇。

　　江月娥雖然在連施絕招之下，偶然之間，也擊中對方的要害，但除了使對方的攻勢受阻之外，竟不發生一點影響。

　　她，事實上根本就不知道究竟要怎樣才能制住那怪物，而完全是以對付一般武林高手的打法應付，因而她一身絕代神功，發揮不了威力。

　　莫可奈何中，只好將攻擊重點，集中在那怪物的雙目之上。

　　這一來，倒收到了預期的效果，那怪物為了保護它的雙目，瘋狂的攻勢，頓時收斂了不少。

　　但一時之間，江月娥也沒法達到目的，而使戰況成為拉鋸式的膠著狀態。

　　另一邊，獨孤鈺向冷寒梅陰陰地一笑道：﹁冷姑娘，你是否感到閒得無聊？﹂

　　冷寒梅冷笑一聲道：﹁對了，先宰了你，也一樣……﹂

　　獨孤鈺卻截口笑道：﹁很抱歉！老夫恕不奉陪。﹂緊接著，扭頭一聲沉喝：﹁黃四，你還不給我出來！﹂

　　一聲低吼，一道黑影向冷寒梅飛撲而來。

　　冷寒梅因有了江月娥的經驗，那聲低吼一入耳，已將手中琵琶藏好，左手一記劈空掌，右手以蘭花拂穴手法，迎著那怪物的飛撲之勢，向對方的雙目，迎頭痛擊，剎時之間，已兔起鶻落地纏鬥在一起。

　　獨孤鈺呵呵大笑道：﹁黃四，你所迎戰的，是有名的武林二美之一，你的豔福不淺，可得多賣些力呀……﹂那怪物連聲歡嘯不已，出手的凌厲，竟比江月娥所對付的那一個更要威猛。

　　冷寒梅的功力，比起江月娥來，自是要遜上一二籌，而她所對付的怪物，卻比江月娥所對付的更要兇猛，自然地，所受的壓力，也嚴重得多。

　　因而，在如火如荼的惡鬥中，江月娥是攻多於守，而冷寒梅卻是守多於攻。

　　但以冷寒梅的功力和戰鬥經驗，那怪物要想制勝，卻非三五百招內所能辦到。

　　這且暫時按下不表。

　　且說：眾群俠對這座﹁方大人﹂巨宅的探查，分的是明暗兩路的明的這一路，是由喬裝的江月娥、冷寒梅二人為主，另以邱尚文、申天討、季東平等三人在暗中掩護，以防不測。

　　至於那暗的一路，則以徐丹鳳為主，而白雲飛、于四娘二人為輔。

　　當江月娥、冷寒梅二人強行破門而入，與那自稱為總管的青衫人發生衝突之同時，徐丹鳳卻已悄然在巨宅中巡視了一周。

　　當那青衫人死於江月娥手中，﹁釋道雙妖﹂適時出現時，徐丹鳳卻剛好到達白天虹被軟禁之處，也就是那畝許方圓，圍牆高達三丈的禁地之旁。

　　這場所特別惹人注目，而徐丹鳳更是有所為而來，自然不會放棄一探的機會。

　　她，藝高人膽大，心念一動之間，已不加考慮地飛身向圍牆上撲去。

　　但就當她身形騰起的同時，圍牆上已發出一聲呵呵狂笑道：﹁堂堂鐵板令主，奈何自貶身份，甘效鼠竊狗偷行徑。﹂

　　徐丹鳳聞聲心頭一凜，連忙卸勁沉身，降落地面，只見圍牆上儒衫飄拂，卓立著一個花白長髯垂胸，身材偉岸的老人。

　　她，微微一楞之下，仰首問道：﹁你是誰？﹂

　　長髯老人笑道：﹁徐令主，咱們見面也不止一二次啦！又何必明知故問！﹂

　　徐丹鳳冷笑道：﹁本座要你親口自供！﹂

　　﹁自供？﹂長髯老人拈鬚微笑道：﹁徐令主未免說得太難聽了一點吧！﹂

　　徐丹鳳黛眉一揚道：﹁少廢話！你，有膽量將武林中鬧得烏煙瘴氣，難道就沒勇氣承認自己是誰？﹂

　　長髯老人笑道：﹁徐令主說得是，看來老夫非得﹃自供﹄一番不可啦！﹂

　　接著，將聲壓得低低地道：﹁徐令主，老夫古太虛，亦即以往的東方逸，這，該夠了吧？﹂

　　徐丹鳳抿唇一哂道：﹁還用得著如此神秘……﹂

　　古太虛截口低聲笑道：﹁老夫並非故做神秘，所以將語聲壓低，是因為對咱們雙方都有好處。﹂

　　徐丹鳳仰首注目道：﹁此話怎講？﹂

　　古太虛笑了笑道：﹁徐令主既能找到這兒來，當也知道老夫與冷劍英之間的現行關係？﹂

　　﹁唔……﹂

　　﹁可是，老夫這秘密住所，我斷定冷劍英，目前還不知道。﹂

　　徐丹鳳冷冷一笑道：﹁這與我何干？﹂

　　古太虛神色一整道：﹁令主奈何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老夫能保持這一秘密暗中與冷劍英周旋，間接也就是幫助你徐令主呀！怎能說與你不相干呢？﹂

　　徐丹鳳冷然一哂道：﹁那我還得感謝你啦！﹂

　　古太虛笑道：﹁那倒毋須……﹂

　　徐丹鳳截口沉聲說道：﹁古太虛，以你的精明，當不致於不明白我的來意吧？﹂

　　﹁這個……﹂古太虛微微一楞道：﹁最好請令主明言。﹂

　　徐丹鳳目光深注地問道：﹁古太虛！你將白令主劫往何處？﹂

　　古太虛拈鬚微笑道：﹁徐令主好靈通的消息！﹂

　　徐丹鳳注目如故地接道：﹁你這是等於承認，白令主是你所劫持了？﹂

　　古太虛笑了笑道：﹁真人面前豈能說假話，老夫不承認也不行啦！﹂

　　接著，一指圍牆內道：﹁不瞞令主說，白令主目前就在這裏面，不過，他已經形同常人……﹂

　　徐丹鳳禁不住嬌軀一顫地截口問道：﹁怎麼？你廢了他的功力？﹂

　　﹁徐令主別緊張。﹂古太虛含笑接道：﹁老夫一大把年紀了，做事豈會如此輕率，不過是暫時封閉住他的功力而已。﹂

　　徐丹鳳方自暗中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古太虛又陰陰地一笑道：﹁徐令主和兩位貴屬，遠來是客，敬請屈駕小坐片刻，容老夫略盡地主之誼，如何？﹂

　　徐丹鳳冷冷一笑道：﹁古太虛，少玩甚麼花槍，你先將白令主交出來，咱們再談其他！﹂

　　古太虛笑道：﹁徐令主是命令我？﹂

　　徐丹鳳道：﹁你怎麼想，就怎麼算！﹂

　　古太虛道：﹁你想，老夫會接受這命令麼？﹂

　　于四娘與白雲飛二人悄然出現，于四娘並搶著冷笑一聲道：﹁古太虛，恐怕由不得你！﹂

　　古太虛淡淡地一笑道：﹁二位早就該出來了。﹂

　　接著，又冷然一哂道：﹁二位出現得太晚，但接話又太快了一點！﹂

　　于四娘怒喝道：﹁古太虛，你是說老身不夠資格的話！﹂

　　古太虛笑道：﹁你也有自知之明，真是難得……﹂

　　于四娘截口怒叱一聲：﹁姓古的，你以為老娘治不了你！﹂

　　古太虛冷哼一聲，目光移注徐丹鳳問道：﹁徐令主，今宵之事，是和平解決，還是武力解決，老夫聽你一言？﹂

　　徐丹鳳正容接道：﹁和平解決也好，武力解決也好，本座志在解救白令主出困，為達此目的，不惜任何代價。﹂

　　﹁那是說。﹂古太虛含笑接道：﹁只要能使白令主出困，並不一定要使用武力？﹂

　　徐丹鳳點頭答道：﹁可以這麼說。﹂

　　﹁這就行了。﹂

　　接著，又神色一整道：﹁衝著徐令主的這一句話，關於白令主的自由，老夫可以立即恢復，不過︱︱﹂

　　徐丹鳳接問道：﹁還有條件？﹂

　　﹁那是當然！﹂古太虛笑道：﹁如此重要人質，老夫豈會輕易放棄。﹂

　　徐丹鳳冷冷一笑道：﹁先說出來試試看？﹂

　　古太虛道：﹁其實，我所提的條件，對你徐令主，是有利無害。﹂

　　徐丹鳳冷笑道：﹁你會那麼好？﹂

　　古太虛陰陰地一笑道：﹁徐令主真不愧是老夫的知己！不錯！我不會那麼好，是道是：人不為已，天誅地滅！老夫這條件的出發點，還是為我自己好，利人而又利己，又何樂而不為呢？﹂

　　于四娘冷哼一聲道：﹁囉哩囉嗦，有沒有個完！﹂

　　古太虛笑道：﹁于大姊真是個急性子！好！這就說到正文啦！﹂

　　一頓話鋒，才神色一整道：﹁老夫交出暫時封閉功力的白令主，但徐令主必須承諾，在老夫與冷劍英之間的問題沒解決之前，不與老夫作對。﹂

　　白雲飛不由訝問道：﹁怎麼？你既然交出白令主，為何不恢復他的功力？﹂

　　古太虛道：﹁白老，我古太虛封閉白令主功力的手法，可能有點邪門，但卻難不倒﹃不老雙仙﹄，貴方只要找到﹃不老雙仙﹄，白令主的武功，即可恢復。﹂

　　徐丹鳳注目問道：﹁你既然誠心談判，為何又要留下這一手？﹂

　　古太虛笑了笑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俗語說得好：防人之心不可無，老夫不能不留這一手，作為重新部署的緩衝時間。﹂

　　徐丹鳳沉吟未語間，于四娘冷笑一聲道：﹁古太虛，你以為咱們必須接受你這一廂情願的條件！﹂

　　﹁是的！﹂古太虛正容接道：﹁古太虛為貴方借箸代籌，這是最合算的一條路。﹂

　　白雲飛不由笑問道：﹁請問：那不合算的一條路，又如何走法呢？﹂

　　古太虛道：﹁不瞞白老說，古太虛原先的打算，本來是照對付白曉嵐夫婦和呂伯超的辦法，依樣畫葫蘆……﹂

　　于四娘截口怒叱道：﹁你敢！﹂

　　古太虛拈鬚微笑道：﹁于大姊，至少你該明白，古太虛心目中，沒有不敢做的事。﹂

　　微頓話鋒，才目注徐丹鳳接問道：﹁徐令主，尊意如何？﹂

　　徐丹鳳正容答道：﹁如果你能交出功力完整的白令主，這條件，本座可以考慮。﹂

　　古太虛笑道：﹁很抱歉！古太虛所提條件，不能還價。﹂

　　于四娘一頓手中鋼拐道：﹁丹鳳，不必再浪費唇舌了，咱們先擒下這老賊！﹂

　　古太虛冷笑一聲道：﹁于大姊，古太虛不妨誇句海口，憑單打獨鬥，目前三位中，誰也拿不下我古某人！﹂

　　于四娘怒喝一聲：﹁好！老娘先稱稱你的斤兩！﹂

　　說著，已做勢騰身而起，徐丹鳳連忙一把將其拉住，沉聲喝道：﹁姥姥稍安勿躁！﹂

　　于四娘怒喝道：﹁我可忍不下這窩囊氣……﹂

　　徐丹鳳截口長嘆道：﹁姥姥，目前，咱們是救人第一。﹂

　　于四娘不由一楞道：﹁怎麼？你打算接受他那混帳條件？﹂

　　徐丹鳳點點頭道：﹁是的，為了救人，咱們不能不委屈求全。﹂

　　古太虛笑道：﹁令主這一決定，才是最明智的抉擇。﹂

　　于四娘瞪了他一眼道：﹁現在，你該將白令主交出來了！﹂

　　﹁不忙，不忙。﹂古太虛由圍牆上飄身而下，淡笑著接道：﹁于大姊，貴同伴們正在做艱苦的搏鬥，為了表示我古太虛非迫於鐵板令主的威勢，而訂城下之盟，為了表示這條件，完全是基於平等互惠，同時，也為了貴同伴們的處境，咱們都有先行前往制止那一場搏鬥的必要。﹂

　　于四娘冷笑一聲道：﹁你的名堂，可真不少！﹂

　　古太虛陰陰地笑道：﹁如果于大姊不關心貴同伴的安全，古太虛絕不勉強。﹂

　　徐丹鳳輕輕一嘆道：﹁急也不爭這一時半刻，姥姥，咱們先去瞧瞧也好。﹂

　　于四娘怒哼一聲，目注古太虛喝道：﹁帶路！﹂

　　﹁是！﹂

　　古太虛暴喏聲中，已騰身向前院中飛射，徐丹鳳、于四娘、白雲飛等三人也跟蹤飛射。

　　當他們到達前院中時，但見人影紛飛，怒吼連連，五人五怪物，正打得如火如荼。

　　原來，那暗中掩護的邱尚文、申天討、季東平等三人，因見江月娥與冷寒梅二人，對付那似人非人的怪物久戰無功，乃紛紛出場，準備先將獨孤鈺與﹁釋道雙妖﹂等三人加以制服。

　　不料他們三人才縱落廣場，也立即被三個似人非人的怪物截住，因而展開一場空前激烈的混戰。

　　憑群俠目前的實力，可算得上是一個無比堅強的陣容，但卻各自被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纏住，而被迫得一籌莫展。

　　儘管群俠方面，個個都是身手高絕，不致敗落，但這種窩囊氣，卻是夠人受的了。

　　徐丹鳳等人入目之下，方自為之眉峰一蹙間，古太虛卻向徐丹鳳笑道：﹁徐令主，老夫所言不虛吧？﹂

　　徐丹鳳目注鬥場，口中卻漫應道：﹁這些，究竟是人還是畜牲？﹂

　　古太虛得意地笑道：﹁這個，令主暫時莫問，待會，貴屬自然會告訴你。﹂

　　一頓，古太虛接著又道：﹁令主目前這一個陣容，可算是空前堅強，而今宵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辦法，更是高明之至，如非我事先有妥善的安排……﹂

　　徐丹鳳截口接道：﹁不必吹噓了，叫他們停止吧！﹂

　　﹁是！令主。﹂

　　古太虛淡淡一笑之後，向一旁的獨孤鈺揮了揮手，沉聲說道：﹁獨孤護法，請將小黃他們撤下去。﹂

　　獨孤鈺含笑點首，發出一聲似沉雷的怪嘯，那五個似人非人的怪物，立即各自虛晃一招，四散退出戰圈。

　　江月娥、冷寒梅、邱尚文等五人，相視發出一聲苦笑，申天討卻蹙眉說道：﹁如果我把青兒帶來，也許情況會改觀。﹂

　　古太虛笑道：﹁申大俠口中的﹃青兒﹄，就是那頭大青狼麼？﹂

　　申天討點點頭道：﹁不錯。﹂

　　古太虛接道：﹁申大俠，不是我掃你的興，你那頭青狼，不見得強過你自己吧！﹂

　　白雲飛注目接問道：﹁古太虛你那幾個怪物，是不是那哀牢山中特產，金毛神狒的變種？﹂

　　古太虛呵呵大答道：﹁白老真不愧是見多識廣的前輩高人，一猜就著。﹂

　　申天討接道：﹁白老，那是金毛神狒與特選精壯野人所雜交而生。﹂

　　﹁哦！﹂白雲飛精目中神光一閃道：﹁那就難怪了！﹂

　　于四娘目注古太虛道：﹁古太虛，現在，該沒甚花樣了吧？﹂

　　古太虛笑道：﹁于大姊說得是，現在，只等徐令主一個正式承諾，古太虛立即將白令主交還。﹂

　　徐丹鳳正容接道：﹁我已承諾，不過，你也得提個期限才是。﹂

　　古太虛沉思著道：﹁只要徐令主承諾三個月之內，不與我作對，也就行了。﹂

　　徐丹鳳點首答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

　　古太虛扭頭向獨孤鈺道：﹁獨孤護法，請將白令主請出來。﹂

　　﹁是！﹂

　　獨孤鈺恭應聲中，已飛身投射後院。

　　少頃之後，獨孤鈺疾射而返，在古太虛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只見古太虛臉色大變地道：﹁有這種事？﹂

第二十四章　魔劫重重

　　獨孤鈺道：﹁卑職已查察過，白令主確已失蹤。﹂

　　徐丹鳳也不由臉色一變道：﹁古太虛，你又玩花槍！﹂

　　于四娘更是怒聲叱道：﹁匹夫！我早就諒準你沒有誠意！﹂

　　古太虛苦笑道：﹁看來，我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微微一頓，才正容接道：﹁諸位能否慢點責難，容我解釋幾句？﹂

　　于四娘冷笑一聲道：﹁任你舌粲蓮花，也難掩飾你拖延時間，藉機將白令主暗中移往別處的罪行！﹂

　　古太虛沉聲接道：﹁于大姊請冷靜想想，古太虛有如此做的必要麼？﹂

　　白雲飛沉思著接道：﹁按適才所經過的情形而論，委實不像故意使詐……﹂

　　古太虛截口接道：﹁白老聖明，古太虛可以對天起誓，方才在圍牆邊談話之前，古太虛還親自同白令主談過話。﹂

　　也許于四娘也想通了，憑古太虛今宵所顯示的實力，真要硬拼的話，群俠方面，雖未必會弄得灰頭土臉，但卻也沒法討得便宜。此情此景，古太虛委實沒有使詐的必要，於是她接過對方的話鋒道：﹁那你還不快點追查失蹤的原因！﹂

　　古太虛笑道：﹁于大姊幾時給過我這種時間啊！﹂

　　接著，又神色一整道：﹁也好，只要于大姊相信我並非故意使詐，則一切問題都好解決。﹂

　　徐丹鳳輕輕一眼道：﹁如果白令主又落到冷劍英手中，那問題就嚴重了。﹂

　　古太虛道：﹁徐令主這顧慮，固然不錯，但古太虛卻認為事實上決不可能。﹂

　　于四娘接向道：﹁你怎能如此肯定？﹂

　　古太虛訕然一笑道：﹁于大姊，對我自己內部的事情，我還能不瞭解麼！白令主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之下，憑空失蹤，那只有一種解釋……﹂

　　徐丹鳳心頭一動地截口接道：﹁貴部屬中有了內奸？﹂

　　古太虛正容接道：﹁一言中的，徐令主不愧是一代天驕！﹂

　　于四娘接道：﹁那你還不快去追緝！﹂

　　﹁于大姊說得是。﹂古太虛正容接道：﹁但我還得查問一下情況。﹂

　　接著，目注獨孤鈺問道：﹁獨孤護法，是否查問過輪值人員？﹂

　　獨孤鈺道：﹁回副座，卑職最初發現白令主失蹤時，立即查問輪值人員，但他們都瞠目不知所對，稍後，當卑職仔細搜查，再去問他們時，四人都已畏罪而刎頸自戕。﹂

　　古太虛冷哼一聲道：﹁想不到本教之中，還有此種膽大包天的叛徒。﹂

　　于四娘注目問道：﹁你打算如何追緝？﹂

　　古太虛目光一掃群俠道：﹁諸位如果信得過我古太虛，請不妨隨我一同前往察看現場，然後再決定下一步驟。﹂

　　于四娘笑道：﹁信不信得過是一回事，但我老婆子決定陪你一瞧現場情形。﹂

　　徐丹鳳也點點頭道：﹁要去，咱們就一起去。﹂

　　於是，這本來是水火不相容的正邪群豪，在古太虛的前導下，一同步向後院，進入那圍牆內的禁地，古太虛並招呼獨孤鈺，帶著兩頭獒犬隨行。

　　白天虹所住的那間秘室，一切井然有秩，根本不像發生過甚麼意外，這情形，可說是毫無跡象可尋。

　　急性子的于四娘，方自冷哼一聲，古太虛已正容說道：﹁于大姊先莫責難，古太虛自有辦法！﹂

　　接著，扭頭吩咐獨孤鈺將兩頭獒犬帶入房間，示意其在裏面各處嗅過一遍之後，即縱之出室，大夥兒也跟蹤而出。

　　那兩頭獒犬，搖著巨大的尾巴，邊嗅邊走，一直走到靠後面的圍牆邊，才各自﹁汪﹂地一聲，雙雙騰身越牆而出。

　　徐丹鳳不由向古太虛問道：﹁圍牆外通往何處？﹂

　　古太虛道：﹁徐令主暫時莫問，咱們得快點追上去。﹂

　　話聲中，他已當先越牆而出，其餘正邪群豪，自然也紛紛跟進。

　　這時，那﹁釋道雙妖﹂中的﹁三絕道姑﹂，並帶了六個似人非人的怪物隨行。

　　申天討目注古太虛笑了笑道：﹁閣下還不忘帶著那些怪物同行，是否恐怕咱們來個以眾凌寡？﹂

　　古太虛笑道：﹁雖然咱們之間的交易因發生變故，而不能成交，但古太虛相信徐令主一言九鼎，不致反臉無情，而出此遺人笑柄的下策，但前人說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想，徐令主也不致笑話我過於多心了吧！﹂

　　徐丹鳳未置可否，但于四娘卻冷笑一聲道：﹁﹃害人之心不可有﹄，虧你也還有臉皮說得出來！古太虛，你捫心自問一下，到目前為止，你已經害過了多少人？﹂

　　說話之間，一行人已隨著兩頭獒犬，到達巨宅的外圍圍牆邊。

　　那兩頭獒犬，回頭搖了搖尾巴，再度﹁汪﹂地一聲，越牆而出，群俠也顧不得再復鬥嘴，一齊越牆跟進。

　　圍牆外，是一條靜僻的小巷，深夜中，更是寂靜得有如鬼域。

　　這一行正邪群豪，雖然是跟在邊走邊嗅的兩條獒犬背後，所幸獒犬速度並不算慢，不多久，已穿越城區，到達郊外。

　　那兩頭獒犬，倒是非常忠於自己的職責，到達郊外之後，雖然還是邊走邊嗅！但速度可更加快了。

　　于四娘不由霜眉蹙道：﹁像這樣走法，不知要走到何時為止？﹂

　　古太虛正容接道：﹁白大姊，只要能找到白令主，咱們多走點路，那算不了甚麼。﹂

　　白雲飛點頭接道：﹁不錯，但願這孩子能安然無恙才好。﹂

　　古太虛笑道：﹁這個，您可請儘管放心……﹂

　　于四娘截口冷笑道：﹁事不關己，你當然能放心啦！﹂

　　古太虛訕然一笑道：﹁于大姊，話不是這麼說，而且，我的話是有根據的！﹂

　　于四娘扭頭注目問道：﹁有何根據？﹂

　　古太虛道：﹁理由很簡單，那劫持白令主的人，必然有某種企圖，否則，不致費事將其劫走……﹂

　　于四娘截口冷笑道：﹁這還用你說！沒有企圖，誰會冒險劫人！﹂

　　古太虛笑道：﹁這就對啦！于大姊試想想如果那人對白令主有甚不利意圖，還會將一個活人劫走麼！﹂

　　白雲飛輕輕一嘆道：﹁但願如此……﹂

　　于四娘卻冷笑一聲道：﹁白天虹的功力，是你所封閉，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我首先不會饒你！﹂

　　冷寒梅忽然一聲驚呼道：﹁瞧！那兩頭獒犬……﹂

　　原來這時群俠已到達一條三岔路口之間，左邊通往洛水，中間通往北邙山，右邊則係通往黃河渡口。

　　而那兩頭獒犬，就在三岔路口之間，往返盤旋地嗅著，並發出﹁嗚嗚﹂的低叫聲。

　　古太虛入目之下，不由蹙眉說道：﹁看來，咱們的線索中斷了？﹂

　　于四娘道：﹁這兒是通往城區的管道，如果他們改步行而乘馬車，則獒犬嗅覺雖靈，也會無能為力了。﹂

　　白雲飛在三岔路口的地面上仔細審視一遍之後，也蹙眉說道：﹁三條路上，都有馬車的軌跡，這情形，可委實使人作難。﹂

　　冷寒梅沉思著接道：﹁依常情而論，他們通往洛水的成分不大，咱們不妨分兩路，循右中二道追蹤。﹂

　　徐丹鳳接道：﹁江湖中事，虛虛實實，殊難預料，一般不可能的事，反而往往會成為可能，我之見，咱們寧可倍其有，而分為三路。﹂

　　古太虛也附和著接道：﹁對！我古太虛也贊同徐令主的高見，急不如快，現在就請要貴方分配人手吧……﹂

　　且說白天虹，因一身功力已被古太虛封閉，所以他在圍牆內的行動，是頗為自由的。

　　而古太虛方才向群俠所說，他與群俠見面之前，還與白天虹談過話，也是實情。

　　但當古太虛離去之後，白天虹因為心情苦悶，一個人信步走到假山旁邊，負手徘徊著。

　　也就當他心事重重，莫知所云之間，一道人影，由假山陰影中悄然落在他的身邊，揚指點向他的昏穴。

　　此時的白天虹，已形同一個不諳武功的常人，對那神秘人物的欺近，別說是無法察覺，縱然是察覺出來，事實上也只有眼睜睜地任人擺佈的份了。

　　等他醒來時，發覺自己換了一間新的地下室，在明亮的茶油燈照耀之下，可以看出那地下室是用尺許見方的青石砌成，青石上滿佈青苔，室內並有一股霉腐的氣息。

　　就當他舉目打量之間，只聽一個清朗的語聲，起自他的背後道：﹁白令主，這新居可能有點太委屈你了，你得多多包涵一點。﹂

　　白天虹是側臥在一床破棉被上，他感到那語聲似曾相識，但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來是誰，同時他也懶得扭頭察看，只是隨口漫應道：﹁是麼！閣下未免太客氣了！﹂

　　那清朗語聲笑道：﹁白令主真是豁達得很，換了一個新環境，也不查問一下。﹂

　　白天虹冷冷地一笑道：﹁多承誇獎！﹂

　　那清朗語聲接道：﹁也不回頭瞧瞧我是誰？﹂

　　白天虹抿唇一哂道：﹁對你們這些魔崽仔的狗腿子，本俠不屑瞧！﹂

　　﹁別瞧不起人。﹂那清朗語聲含笑接道：﹁白令主，你說得不錯，過去，我是你口中所謂﹃魔崽仔的狗腿子﹄，但現在不是，不久的將來，我更將取代你的地位，成為寰宇共尊的鐵板令主。﹂

　　白天虹冷笑道：﹁做你的清秋大夢！﹂

　　那清朗語聲道：﹁白令主是不相信？﹂

　　白天虹怒﹁呸﹂，一聲道：﹁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尊容！﹂

　　那清朗語聲陰陰地笑道：﹁白令主已聽出我是誰來了？﹂

　　白天虹冷笑道：﹁你是誰，與我何干？﹂

　　那清朗語聲陰笑道：﹁這關係可大哩！﹂

　　說著，已繞到他的面前，含笑問道：﹁白令主，還認識我這個老朋友麼？﹂

　　原來此人竟是﹁南荒孤獨翁﹂獨孤鈺的徒弟︱︱司長勝。

　　白天虹入目之下，不由一楞道：﹁原來是你！怪不得……﹂

　　話說一半，又自動停止。

　　司長勝笑問道：﹁怪不得甚麼啊？﹂

　　白天虹淡淡地一笑道：﹁語聲有點似曾相識。﹂

　　司長勝笑道：﹁人家都說貴人多忘事，看來這話也不盡然，因為你這位貴為鐵板令主，又身兼通天教副教主︱︱白少俠，居然也對我的語聲似曾相識……﹂

　　白天虹挺身坐起，截口問道：﹁你已經脫離了通天教？﹂

　　司長勝點首答道：﹁不錯！方才我等於已經說明白了。﹂

　　白天虹注目問道：﹁你這行動是受誰的指使？﹂

　　司長勝神秘地笑道：﹁正副教主的命令，我都不聽，你想，我會受誰的指使呢？﹂

　　微微一頓，又含笑接道：﹁在這兒，告訴你也不要緊，那是家師的安排，懂了麼？﹂

　　﹁令師也來了？﹂

　　﹁現在還沒來。﹂

　　白天虹接問道：﹁你們師徒脫離通天教，將我單獨劫持到此，究竟有何企圖？﹂

　　司長勝笑道：﹁方才不是已經說過了麼，我要取代你的地位，當然先要將你劫持過來。﹂

　　白天虹不由既好奇，又好笑地注目問道：﹁你打算用甚麼方法取代我的地位？﹂

　　﹁這事情，聽起來好像神秘。﹂

　　司長勝聳聳肩膀，含笑接道：﹁其實，說穿了，卻也平常得很。﹂

　　白天虹接問道：﹁白天虹能否有幸與聞？﹂

　　司長勝道：﹁當然要說給你聽，反正家師還沒來，咱們先聊聊也好，同時，這事情也必須取得你的同意……﹂

　　白天虹不由截口笑問道：﹁要取代我的地位，還必須取得我的同意！﹂

　　﹁不錯。﹂

　　﹁你們料準我會同意麼？﹂

　　司長勝微微一笑道：﹁我想，你會的。﹂

　　白天虹微微一哂道：﹁好！你說下去。﹂

　　司長勝道：﹁這事情，說起來真是話長。﹂

　　微頓話鋒，才注目接問道：﹁白令主該知道，家師這﹃南荒孤獨翁﹄綽號的原因吧？﹂

　　白天虹笑道：﹁顧名思義，這也值得討論！﹂

　　司長勝含笑接道：﹁那麼，以家師的孤僻個性，又怎會加入通天教中呢？﹂

　　白天虹淡笑道：﹁該不是為了天生一副奴才胚吧！﹂

　　﹁留點口德，行麼？﹂司長勝正容接道：﹁老實告訴你：白令主，咱們師徒之所以接受通天教的邀請，其實就是為了你。﹂

　　﹁為我？﹂白天虹不由張目訝問道：﹁這話由何說起？﹂

　　司長勝笑了笑道：﹁說起來，這事情還得由去年八月十五，洱海之戰說起。﹂

　　白天虹微微一楞道：﹁你們師徒，也參與了那次……﹂

　　司長勝截口笑道：﹁沒有，當時，家師與我，僅僅是適逢其會，在一旁做壁上觀。﹂

　　﹁唔！說下去。﹂

　　﹁第二天，﹂司長勝接道：﹁當你白令主在波羅江中，被困於千年金斑白鱔，被﹃不老雙仙﹄夫婦救起時，家師與我也湊巧就在不遠處的另一艘小舟之中。﹂

　　白天虹不由訝問道：﹁你們怎能知道那就是現在的我呢？﹂

　　司長勝笑了笑道：﹁白令主請莫打岔，讓我慢慢道來。﹂

　　一頓話鋒，才神色一整道：﹁白令主當能想到，以家師的身份，當不致瞧不出﹃不老雙仙﹄的來歷，是麼？﹂

　　白天虹點點頭道：﹁這一點，我信得過。﹂

　　司長勝﹁哦﹂了一聲道：﹁對了，我還漏下一個人沒說。﹂

　　接著，又注目問道：﹁白令主是否也聽說過，武林中有一位醫術通神，而醫德卻是壞到無以復加的怪物？﹂

　　白天虹劍眉一蹙道：﹁醫術通神，而醫德無以復加的怪物，莫非就是那﹃黑心扁鵲﹄公冶弘？﹂

　　司長勝點點頭道：﹁不錯！當時此人也正好同咱們在一起。﹂

　　白天虹﹁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那千年金斑白鱔和其效用，必然是公冶弘說出來的。﹂

　　﹁正是。﹂司長勝含笑接道：﹁以家師的睿智和江湖經驗，再加上公冶弘的醫學為輔，經過一番研討之後，自然能斷定，﹃不老雙仙﹄將你帶走，必有深意，而且也斷定不久之後，武林中必然出現一位武功超絕的年輕高手。﹂

　　白天虹微微一哂道：﹁真難為他們有此先見之明。﹂

　　﹁多承誇獎！﹂司長勝得意地笑道：﹁當時，古太虛正以東方逸身份，邀請家師加盟通天教，本來家師並未答應，但有此一發現之後，為求以後便於活動計，乃毅然承諾下來。﹂

　　白天虹道：﹁以後呢？﹂

　　司長勝道：﹁以後，當你白令主在長沙應古太虛之邀，加盟通天教的消息傳入家師耳中時，家師就斷定你八成就是在洱海中被﹃不老雙仙﹄救起的人。﹂

　　白天虹不由輕輕一嘆道：﹁原來洩漏我的身份的人，竟是你的師傅。﹂

　　司長勝連忙搖手道：﹁不！不！洩漏你身份的人，決不是家師。﹂

　　白天虹苦笑道：﹁這已經是毋關緊要的事，你也不必再否認了。﹂

　　司長勝正容接道：﹁白令主，家師既然是對你別有企圖，才進入通天教以便伺機行事，似此情形，縱然他老人家已十成十地肯定你也就是在洱海中被﹃不老雙仙﹄所救走的那人，也不會向古太虛洩漏你的情況。﹂白天虹微笑地接道：﹁好！姑且相信你，說下去。﹂

　　司長勝接道：﹁以後，當你的身份被洩而被軟禁時，家師更是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斷不錯，而企圖將你劫來此間的行動，也更加積極了。﹂他頓了一頓道：﹁可是，摘星樓中，家師不能隨便進出，總算是天從人願，古太虛又從摘星樓中，將你劫持到他自己的秘密密巢穴中。於是，方才當他們雙方僵持著談判時，我就輕而易舉！﹂

　　司長勝一頓話鋒，才注目笑問道：﹁現在，你明白了麼？﹂

　　﹁告訴你也不要緊。﹂司長勝笑了笑道：﹁這兒是北邙山中，漢靈帝的陵寢。﹂

　　白天虹眉峰一蹙道：﹁看來，你們早就發覺這秘密所在的了。﹂

　　司長勝笑道：﹁是啊！有道是：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咱們既想成大功，立大業，怎能不事先預做周詳的安排哩！尤其是目前的你，冷劍英、古太虛、徐令主，三方面都在各盡全力搜索，稍一不慎，後果就不堪設想，咱們能不特別謹慎麼！﹂

　　白天虹抿唇一哂道：﹁司長勝，廢話已經說得太多了，可是，你還沒說到正題哩！﹂

　　﹁正題！﹂司長勝一楞之後，又若有所悟地啞然失笑道：﹁是否有關取代你的地位的辦法？﹂

　　白天虹點點頭道：﹁不錯！﹂

　　司長勝接道：﹁這是一種損人利己的行動，我照實說出來，你可別生氣。﹂

　　白天虹劍眉微蹙道：﹁你說吧！我不生氣就是。﹂

　　司長勝搖搖頭道：﹁不妥當，還是等家師來了再說的好。﹂

　　接著，又加以補充道：﹁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先告訴你，那就是不會危及你的生命，但你得好好好跟咱們合作。﹂

　　白天虹笑道：﹁目前，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個人生死，早已沒放在心上，不過，我也不妨坦白告訴你，要我好好合作，成全你去為害江湖，那是作夢！﹂

　　司長勝冷笑道：﹁白令主，請別忘了，你已失去反抗的能力，不管你合作與否，咱們這取代你的計畫，都勢在必行！﹂

　　白天虹也冷笑道：﹁那麼，咱們走著瞧吧！﹂

　　說著，一歪身躺了下去，閉目不語。

　　司長勝笑了笑道：﹁也好，你好好地休息一會，明天早上，我陪你一同進早點。﹂

　　說完，起身離去，並順手將石門帶攏。

　　白天虹因一身功力被古太虛封閉，已形同常人，再加上大半夜的折騰，已感到非常疲倦。

　　所以，儘管他腦海中思潮起伏，有股怒濤洶湧，但不久之後，也就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聽到司長勝的叫喚聲道：﹁白令主，已經日上三竿了，該起來啦！﹂

　　白天虹張目挺身而起，只見司長勝已含笑卓立一旁，旁邊並有一個年約十七、八，長得頗為妖冶的青衣侍婢，也正向他凝眸媚笑著。

　　司長勝向青衣侍婢微微一笑道：﹁青梅，快點伺候白令主盥洗。﹂

　　﹁是！﹂

　　青衣侍女恭應著，即向白天虹身前走來。

　　白天虹連忙起身搖手道：﹁不必，我自己來。﹂

　　﹁好，白令主自己來，就讓他自己來吧！﹂

　　接著，又曖昧地笑道：﹁這丫頭雖遠不及綠珠的美，但……嘻嘻……她的某一方面，卻有獨特的造詣，白令主不信，不妨一試便知。﹂

　　白天虹逕自盥洗，僅僅冷冷哼了一聲。

　　但司長勝提及綠珠，卻使他那剛剛平靜的心潮中，激起一陣波動。

　　是的，綠珠那俏丫頭，委實值得他懷念，雖然，他們之間，發乎情，止乎禮，並未及於亂，但論關係之深切，卻遠比他與徐丹鳳之間，更要親密得多。

　　他，想起了事變前夕，那枕邊細語，那似水柔情……還有那不可理解的惡夢，難道說，冥冥中真有所謂心靈感應這回事麼？

　　可是，他又怎能知道，那貌豔如花，命薄如紙的可憐的綠珠，早已香消玉殞了哩！

　　就當他心念電轉，黯然神傷之間，那青衣侍婢卻白了司長勝一眼道：﹁公子，您……這種話，也虧您說得出來。﹂

　　司長勝呵呵大笑道：﹁這有甚麼關係哩，白令主不是外人，而你又更是派來專門伺候他的，難道還怕難為情麼！﹂

　　青衣侍婢一頓蓮足嬌嗔地道：﹁公子，我不來了……﹂

　　口中說著，卻向白天虹投過一個令人意蕩神馳的媚笑，但白天虹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對眼前這本該是受寵若驚的豔福，他卻反而由心底裏發生厭惡之感。

　　司長勝笑了笑道：﹁好，你先去將白令主的被褥、衣衫和早點取過來。﹂

　　青衣侍婢恭應著轉身離去。

　　這時，白天虹已盥洗完畢，重行坐回破棉被上，司長勝目注他笑道：﹁白令主，這丫頭委實不錯，而且我也是一番誠意。﹂

　　白天虹冷漠地答道：﹁盛意心領了……﹂

　　青衣侍婢再度回到石室中，她，右手提著一捆被褥和衣衫，左手提著一個食盒，輕輕放落地面，向著白天虹媚笑道：﹁白令主請更衣。﹂

　　白天虹漫應道：﹁不必。﹂

　　司長勝向青衣侍婢揮揮手道：﹁將食盒擺好，你先下去。﹂

　　﹁是。﹂

　　青衣侍婢打開食盒，一股清香，頓時充滿了整個石室。

　　白天虹目光微掃，只見四色精美點心，陳列他面前小桌上，算得上色香俱佳，想必味道也不會錯。

　　至於那新送來的被褥衣衫，更是一律全新，質料也都是上上之選。

　　青衣侍婢擺好點心，並將新的被褥鋪好之後，姍姍地退出石室。

　　司長勝盤坐白天虹對面，首先將點心各自嘗了一口之後，才微微一笑道：﹁小弟先嘗，白令主可以以放心下箸了吧！﹂

　　白天虹坦然取食，並微微一哂道：﹁我早已說過，個人生死，並不計較，縱然食物中下有穿腸毒藥，我也絕不在乎。﹂

　　司長勝訕然笑道：﹁白令主說笑了，你我之間，根本就說不上仇怨，我為何要在食物中下毒哩！何況，我還有求於你。﹂

　　白天虹咽下一口點心，才淡淡一笑道：﹁這最後一句，才是你不在食物中下毒的主要原因吧？﹂

　　司長勝方自再度訕然一笑，白天虹又蹙眉接問道：﹁奇怪？你不是說過，要取代我的地位麼！這會，怎又說有求於我？﹂

　　﹁這個……﹂司長勝猶豫著接道：﹁因為，取代你的地位，必須獲得你的合作才行，所以……﹂

　　白天虹含笑截口道：﹁這事情倒很新鮮，白天虹願聞其詳？﹂

　　司長勝面有難色地道：﹁這個……能否請等家師到後再談。﹂

　　白天虹注目問道：﹁你是怕我承受不了那種打擊？還是不好意思自己說出來？﹂

　　司長勝不自然地笑道：﹁兩者都可算是。﹂

　　白天虹正容接道：﹁白天虹成長於憂患之中，別的本事不敢吹，但對承受打擊的能力，卻自信高人一等，至於後者，更是毋須，你儘管放膽說明就是。﹂

　　司長勝微一遲疑道：﹁那麼，我就據實直言了。﹂

　　白天虹道：﹁本該如是。﹂

　　司長勝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接道：﹁家師之意，是請那﹃黑心扁鵲﹄公冶弘動一次巧奪天工的手術，將小弟改變成白令主外貌，然後再請白令主將一身功力轉輸給我。﹂

　　白天虹冷笑一聲：﹁好辦法！真虧你們能想得出來！﹂

　　司長勝居然也歡笑道：﹁辦法委實不算壞，只是，未免太委屈白令主了。﹂

　　白天虹淡淡地一笑道：﹁委屈倒也談不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清燉紅燒，都只好悉聽尊便啦！﹂

　　略為一頓，又注目問道：﹁只是，你考慮到這事情的後果麼？﹂

　　司長勝反問道：﹁白令主指的是哪一方面的後果？﹂

　　白天虹道：﹁我的意思是：你這鬼蜮技倆，只能欺騙於一時，一旦行藏被……﹂

　　司長勝截口笑道：﹁這個，白令主請儘管放心，只要能先行與徐丹鳳造成既成事實，則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

　　白天虹鋼牙暗挫地心念電轉：﹁小賊！除非我白天虹就此完了，否則，有朝一日，我也要好好地消遣你……﹂

　　但他外表上卻冷冷一笑道：﹁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司長勝方自淡淡地一笑，白天虹又注目接道：﹁縱然別人能放過你，﹃不老雙仙﹄也不會放過你的。﹂

　　﹁這個麼！﹂司長勝得意地，截口笑道：﹁這點白令主更可放心，只要我與徐丹鳳之間，生米已成熟飯，﹃不老雙仙﹄又能怎樣！他們二位，就只剩下這一點骨肉，難道還忍心讓徐丹鳳年紀輕輕，就成為小寡婦麼！﹂

　　白天虹氣極恨極之後，反而笑道：﹁你這辦法，真夠絕！我想：縱然諸葛重生，留侯再世，也未必能想得出來。﹂

　　司長勝笑道：﹁多承誇獎，其實，這辦法，說它絕，倒也未必，但設計的周詳，卻是無懈可擊的。﹂

　　白天虹淡笑道：﹁未必見得。﹂

　　接著又注目問道：﹁你們知道我的功力，已被古太虛以獨門手法封閉了麼？﹂

　　司長勝道：﹁當然知道。﹂

　　白天虹道：﹁憑你們師徒，能解得了那種神奇手法？﹂

　　司長勝笑了笑道：﹁解不解得了那種手法，無關緊要。﹂

　　﹁怎能說無關緊要哩！﹂白天虹抿唇微哂道：﹁如果你們不能使我的功力恢復，縱然我自動與你們合作，你們這計畫，也沒法完成呀！﹂

　　司長勝訝問道：﹁此話怎講？﹂

　　白天虹道：﹁你們不是要我將真力轉輸給你麼？﹂

　　司長勝點點頭道：﹁不錯。﹂

　　白天虹道：﹁可是，目前我武力被封閉住，這一身真力，又如何能轉輸出來呢？﹂

　　司長勝﹁哦﹂了一聲，笑道：﹁這個，我自有辦法。﹂

　　略頓話鋒，又注目接道：﹁白令主該明白，你的一身超級真力，是得力於千年金斑白鱔的血液，只要將你的血液全部換到我身上來，你的一身超絕真力，就算是九成以上都轉輸給我了。﹂

　　白天虹不惜轉彎抹角地說那麼多廢話，其本意是想激使對方設法，先行恢復他的功力，卻沒想到對方的辦法，不但狠毒透頂，也絕到了家。

　　白天虹心中暗暗叫苦，但外表上卻故裝鎮靜地注目反問道：﹁這辦法，也是那位﹃黑心扁鵲﹄公冶弘所提供？﹂

　　司長勝點點頭道：﹁正是。﹂

　　白天虹抿唇微哂道：﹁你們有了這麼一位醫術通玄的神醫，那又何須我的合作！﹂

　　司長勝微微一笑道：﹁我說的所謂合作，是另一方面的事。﹂

　　白天虹心中一動道：﹁是否還要我將武功傳授給你？﹂

　　﹁是啊！﹂司長勝笑道：﹁既然接受﹃鐵板令主﹄的一切，自然也包括武功在內呀！﹂

　　白天虹道：﹁你是要我先傳武功，再輸血？﹂

　　司長勝搖頭道：﹁不！先輸血，再傳武功。﹂

　　白天虹笑道：﹁我的血液輸出之後，一切都完了，又怎能夠傳你武功？﹂

　　司長勝神秘地笑道：﹁白令主忘了咱們有一位醫術通神的﹃黑心扁鵲﹄啦！﹂

　　白天虹﹁哦﹂了一聲道：﹁你們的計畫是，在放完我的血液之後，再利用﹃黑心扁鵲﹄公冶弘的醫術，使我繼續活下去，以便於將武功傳給你。﹂

　　司長勝點頭笑道：﹁白令主認為這辦法怎樣？﹂

　　白天虹淡淡地一笑道：﹁辦法是夠好！也夠周詳！只是，似乎還忽略了一點。﹂

　　司長勝訝問道：﹁白令主指的是哪一點？﹂

　　白天虹抿唇一哂道：﹁你忘了，傳授武功，是要我自願的！﹂

　　司長勝﹁哦﹂了一聲道：﹁這個，咱們自有辦法使令主自願！……﹂

　　說到這裏，門外傳入青梅的話說道：﹁公子，老爺子有請。﹂

　　司長勝答道：﹁知道了，你進來，陪白令主聊聊。﹂

　　﹁是！﹂

　　青梅嬌應一聲，啟門而入，司長勝卻向白天虹笑了笑道：﹁白令主請多考慮一下，我待會再來。﹂

　　說完，緩步度出石室。

　　青梅逕自盤坐白天虹身前，嫣然一笑道：﹁白令主，有甚麼要奴家效勞的麼？﹂

　　白天虹笑了笑道：﹁當然有，怕的是你無能為力。﹂

　　青梅掩口媚笑道：﹁白令主何妨說出來試試看。﹂

　　白天虹神色一整，壓低嗓音接道：﹁幫我送一個口信去白馬寺……﹂

　　青梅俏臉一變，連忙以手勢止住他道：﹁不可以？﹂

　　白天虹微微一哂道：﹁說得那麼好聽，原來你是尋我的開心。﹂

　　青梅不勝幽怨地道：﹁令主您得多多原諒，我的自由，比您多不了多少。﹂

　　白天虹注目問道：﹁此話怎講？﹂

　　青梅苦笑道：﹁在這地下室中，我可以自由活動，但卻不能走到墓外去。﹂

　　白天虹苦笑道：﹁看來，咱們都成了活死人了。﹂

　　接著，又注目問道：﹁青梅，由這兒到出口處，共有多少道門戶？﹂

　　青梅楞了楞道：﹁白令主問這些幹嗎？﹂

　　白天虹低聲接道：﹁如果你能與我合作，我有把握將你救出火坑。﹂

　　﹁有是有的，但行不通的。﹂青梅苦笑道：﹁目前，令主的一身絕世神功，已被封閉住了，有若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那裏還有餘力救助我。﹂

　　白天虹道：﹁這個，你且別管，請先回答我所問。﹂

　　青梅沉思著道：﹁由這兒到出口，共有五重門戶，而我只能在第三重門戶之內活動。﹂

　　白天虹接問道：﹁每一重門戶，都有機關？﹂

　　﹁是的。﹂

　　﹁那些機關，你都會開動？﹂

　　青梅搖搖頭道：﹁不！那些機關的開閉，是操於守門的手中。﹂

　　白天虹微一沉思道：﹁你會武功麼？﹂

　　﹁懂得一點點。﹂

　　﹁會不會解穴手法？﹂

　　青梅苦笑道：﹁如果我會解穴手法，他們也不致讓我來伺候您了。﹂

　　白天虹被封閉功力的手法，是源自﹁黃石真解﹂的天竺文中，他既已參透了那天竺文的譯稿，自然也懂得解除的手法。

　　但自己解除被制的穴道，是不可能的。

　　本來，他也想問明出口情況之後，施展季東平所傳﹁排教﹂的隱身術混出去，但此一構想顯然也行不通。

　　只好退而求其次，希望青梅懂得解穴手法，然後，由自己將解穴手法告訴青梅，只要他被封閉的功力一恢復，則一切問題，都自然迎刃而解了。

　　但青梅的答覆，卻使他大失所望，只好長嘆一聲，默然不語。

　　少頃之後，青梅徐徐將嬌軀挨攏，偎向白天虹懷中，媚目深注地笑道：﹁令主，別胡思亂想了，還是……﹂

　　就當此時，門外傳來司長勝的曖昧笑聲道：﹁白令主，我可以進來麼？﹂

　　青梅連忙咽下未說完的話，並坐正身子，白天虹卻冷冷一聲道：﹁閣下，未免禮數太多了吧！﹂

　　司長勝啟門緩步而入，含笑答道：﹁這叫做禮多人不怪呀！﹂

　　向青梅揮了揮手，青梅起身離去，他自己逕自坐在白天虹對面，曖昧地一笑道：﹁令主，這丫頭還不錯吧？﹂

　　白天虹﹁唔﹂了一聲，沒答理。

　　司長勝笑了笑道：﹁令主知道我方才為甚麼出去麼？﹂

　　白天虹冷然一哂道：﹁我毋須知道。﹂

　　司長勝神秘地笑道：﹁令主應該知道，也必然樂於知道的。方才，徐丹鳳率領大批高手，在這附近兜了好幾圈……﹂

　　白天虹不由截口訝問道：﹁還有些甚麼人？﹂

　　司長勝道：﹁還有﹃東海女飛衛﹄冷寒梅，家師﹃南荒孤獨翁﹄……﹂

　　白天虹不由張目訝問道：﹁怎麼？令師也同徐令主在一起？﹂

　　﹁不錯。﹂司長勝冷笑接道：﹁事情是這樣的……﹂

　　接著，他將昨宵在古太虛那秘密巢穴中所發生的一切，扼要地複述了一遍，一直到分兵三路追蹤為止。

　　白天虹一蹙眉道：﹁與古太虛合作，那等於與虎謀皮。﹂

　　司長勝笑了笑道：﹁令主，拙見卻恰好相反……﹂

　　白天虹截口接道：﹁不必談這些了。﹂

　　﹁不談就不談。﹂司長勝含笑接道：﹁先談咱們的正事也好。﹂

　　白天虹注目問道：﹁徐姑娘等人已經走了？﹂

　　司長勝笑道：﹁找不到一絲線索，當然要走啦！﹂

　　略為一頓，又含笑接道：﹁不過，家師卻有消息傳來，為免使古太虛起疑，他老人家可能要到明天晚上才來。﹂

　　白天虹冷笑道：﹁司長勝，你別高興得太早！﹂

　　司長勝笑問道：﹁令主此話怎講？﹂

　　白天虹道：﹁你們要放掉我的血液，我固然無力反抗，但要我傳授武功，卻未必行得通！﹂

　　司長勝﹁哦﹂了一聲道：﹁原來令主指的是這個。﹂

　　接著，又神秘地一笑道：﹁令主，方才我已說過，我有把握教令主自動傳授我的武功。﹂

　　白天虹漫應道：﹁是麼？﹂

　　司長勝接道：﹁令主好像不相信，但我說出原因之後，令主就知道我所言不虛了。﹂

　　﹁好！﹂白天虹接道：﹁你說出來試試看？﹂

　　司長勝道：﹁令主已知道，咱們師徒與﹃黑心扁鵲﹄公冶弘的交情了？﹂

　　﹁唔……﹂

　　﹁這就是我的自信心的保證。﹂

　　白天虹不由地心頭一凜：﹁莫非他準備使用甚麼藥物，來控制我的神經，使我自動地傳授他的武功不成……﹂

　　但他表面上卻漠然地道：﹁我倒想不起來。﹂

　　司長勝笑問道：﹁有一件事情，令主該想得起來？﹂

　　白天虹一楞道：﹁是哪一件事？﹂

　　司長勝道：﹁令主雙親大人，與呂伯超大俠等三位，不是神智不清麼？﹂

　　白天虹﹁唔﹂了一聲道：﹁不錯。﹂

　　司長勝接道：﹁現在，有了這位醫術通玄的神醫，只要能將他們三位救出來，就沒有問題了。﹂

　　白天虹心中冷笑道：﹁只怕那位神醫也無能為力……﹂

　　但他口中卻笑問道：﹁你能有力量，將三位老家人，由冷劍英的手中救出來？﹂

　　司長勝滿有把握地點點頭道：﹁當然！﹂

　　白天虹不由一楞道：﹁我不相信你們的實力，還大過冷劍英！﹂

　　﹁這不是實力問題。﹂司長勝含笑接道：﹁令主，咱們還掌握著一張王牌。﹂

　　白天虹漫應道：﹁是麼？﹂

　　司長勝笑問道：﹁令主是否知道，冷劍英那座摘星樓是誰所督造？﹂

　　白天虹心中一動，故裝茫然地道：﹁我怎會知道。﹂

　　司長勝含笑接道：﹁那是出於近百年來的一代巧匠﹃賽魯班﹄向日葵的傑作。﹂

　　白天虹故裝迷糊地道：﹁據傳此人已失蹤多年，難道你方才所說的另一張王牌，指的就是他麼？﹂

　　﹁一點都不錯。﹂司長勝得意地笑道：﹁令主試想，咱們擁有這樣的人物，還怕不能將他們三位救出來麼！﹂

　　白天虹注目問道：﹁那向大俠的失蹤，就是令師的傑作？﹂

　　﹁不！﹂司長勝接道：﹁那應該是冷劍英的傑作。﹂

　　白天虹道：﹁既然是冷劍英的傑作，那向大俠又怎會落入令師手中的呢？﹂

　　司長勝道：﹁事情是這樣的，摘星樓完成之後，冷劍英想殺死向大俠滅口，是家師偶然碰上，及時將向大俠救了下來。﹂

　　白天虹接問道：﹁於是，向大俠感恩圖報，甘心替令師賣命？﹂

　　司長勝淡笑道：﹁這本來是人之常情，何況向大俠又是恩怨分明的武林人物哩！﹂

　　白天虹想到向日葵的愛徒古劍︵此時的白天虹，尚不知道古劍的姓名︶仍呆在魔巢中，苦尋乃師蹤跡，不由冷笑一聲道：﹁恐怕不盡然吧。﹂

　　司長勝一楞道：﹁白令主此話怎講？﹂

　　白天虹淡淡地一笑道：﹁我判斷向大俠是受了令師的挾持。﹂

　　司長勝哈哈大笑道：﹁白令主真不愧是一代人傑，竟能一語中的。﹂

　　白天虹問道：﹁向大俠被半途救走，冷劍英是否知情？﹂

　　司長勝道：﹁那奉命執行的人，是冷劍英的心腹，可能不會查問結果，而他本人為了免除責罰，當然也不會向冷劍英呈報實情，所以，向大俠仍活在人間的事，冷劍英必然還被蒙在鼓中。﹂

　　白天虹微一沉吟道：﹁你們師徒，打算就利用這兩張王牌，將我的父母和呂大俠救出之後，用以挾持我，傳授你的武功？﹂

　　司長勝笑道：﹁不錯，不過，那不是挾持，而是交換。﹂

　　白天虹冷笑道：﹁我懶得跟你咬文嚼字！﹂

　　司長勝陰陰地笑道：﹁是！令主。﹂

　　白天虹沉聲接道：﹁司長勝，我鄭重警告你：除非你們這如意算盤，毫無阻礙地打通，否則，只要我一旦脫困，我首先要殺的，就是你們師徒！﹂

　　司長勝漫應道：﹁是麼！令主，你所期盼的脫困希望，未免太以渺茫了！﹂

　　白天虹注目冷笑道：﹁你打算幾時下手？﹂

　　司長勝問道：﹁令主說的是放血的事？﹂

　　白天虹僅僅﹁唔﹂了一聲。

　　司長勝接道：﹁因為還有幾味藥物，尚未配齊，而這幾味藥物，卻是對挽救你放血後的生命，所以不可少的，所以，這動手術的日期，最快也得在三天之後。﹂

　　三天時間雖不算長，但對目前的白天虹而言，卻是太寶貴了！

　　有這三天時間，也許能找出一個脫困的機會來，於是他暗中長吁一聲，注目問道：﹁方才，青梅口中的老爺子，是否就是那個心狠手辣的﹃黑心扁鵲﹄公冶弘？﹂

　　司長勝道：﹁不錯，目前他老人家，正在忙著替你配藥哩！﹂

　　白天虹微一沉思道：﹁令師來到時，請告訴他，我要同他當面談談。﹂

　　﹁沒問題。﹂司長勝含笑接道：﹁事實上，令主縱然不提出請求，他老人家來到之後，也必然會來看你。﹂

　　略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令主如有甚要求，請儘管說，我當盡可能不使令主失望。﹂

　　白天虹沉思間，腦際靈光一閃，不由地微微一笑道：﹁別的要求沒有，我只說在動手術之前，讓青梅陪伴著我。﹂

　　司長勝曖昧地笑道：﹁令主畢竟是風流種子。﹂

　　接著，又壓低了嗓音諂笑道：﹁只要令主能誠心合作，我這兒還有比青梅更美、更媚，功夫也更好的……﹂

　　白天虹連忙搖手接道：﹁不！我只要青梅。﹂

　　司長勝呵呵大笑道：﹁令主倒是情有獨鍾嘛……﹂

　　司長勝離去不久，青梅又姍姍而入，向著白天虹媚笑著道：﹁令主，方才，您跟司公子說了些甚麼啊？﹂

　　白天虹一楞道：﹁方才，咱們談的話很多，你問的是哪一方面？﹂

　　青梅掩口媚笑道：﹁自然是有關我的一方面啊！﹂

　　白天虹笑道：﹁有關你的話，我只說過一句！那就是：在他們將我的血液放掉之前，我要你陪伴著我。﹂青梅一面挨著白天虹坐下，一面白了他一眼，嫵媚地笑道：﹁令主也真是！司公子早已說過，要我來伺候您，又何必再提出要求哩！﹂

　　﹁因為我喜歡你呀！﹂白天虹順手將對方嬌軀摟入懷中，一面壓低嗓音接問道：﹁青梅，像這樣談話，外面能聽到麼？﹂

　　青梅微微一楞道：﹁除非他功力特別高，否則是不容易聽到的。﹂

　　白天虹附耳低問道：﹁青梅，你說老實話，想不想離開這兒？﹂

　　青梅苦笑道：﹁怎會不想哩！可是，光想又有甚麼用！﹂

　　白天虹正容接道：﹁只要你能誠心與我合作，我保證帶你出去。﹂

　　青梅一楞道：﹁如何合作法？﹂

　　白天虹道：﹁由我傳給你解穴手法，替我將被制的穴道解開，則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

　　青梅接問道：﹁練習那種手法，需要多久呢？﹂

　　白天虹沉思著道：﹁如果是練過解穴手法的人，個把時辰也就夠了，但你因根本不曾練過，可能要較多的時間，但我預計，有三天三夜的時間，也該夠了。﹂

　　青梅張目訝問道：﹁學一種解穴手法，要這麼長時間？﹂

　　白天虹正容接道：﹁你沒想到，這手法有多複雜，而你又是一個地道的外行人。﹂

　　青梅點點頭道：﹁好！我將全力以赴。﹂

　　白天虹心頭一喜道：﹁那我先謝了！﹂

　　﹁謝倒不忙。﹂青梅也正容接道：﹁因為成功與否，目前尚難逆料，不過，有一點，卻必須事先說明。﹂

　　白天虹接問道：﹁是哪一點？﹂

　　青梅幽幽地一嘆道：﹁我已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咱們計畫成功之後，您打算如何安排我？﹂

　　白天虹一楞道：﹁這個……我負責替你找一個適當的對象就是。﹂

　　青梅苦笑道：﹁令主，我不是這意思。﹂

　　白天虹劍眉一蹙道：﹁那你是甚麼意思呢？﹂

　　青梅附耳低語道：﹁我要您答應，讓我永遠伺候您。﹂

　　白天虹不由訥訥地道：﹁這……青梅……我已經同徐令主有過……婚約……﹂

　　青梅截口一嘆道：﹁令主誤會了！像我這樣的墮溷落花，還敢有別的奢望麼！我所求的，只是永遠伺候您而已。﹂

　　平心而論，這要求不算過份，白天虹在事急從權，與深感對方癡情的情況之下，不加思索地脫口答道：﹁好，我答應你，只是那未免太委屈你了。﹂

　　青梅忍不住忘形地吻了他一下道：﹁令主，您真好……﹂

　　這一吻，卻勾起了白天虹對綠珠的懷念，因而不由地輕輕一嘆。

　　青梅緊偎箇郎懷中，微微一楞道：﹁令主，您有心事？﹂

　　白天虹強抑愁懷，正容說道：﹁現在不談這些，青梅，有一點，我也要事先說明。﹂

　　青梅幽幽地一嘆道：﹁我正聽著哩！﹂

　　白天虹附耳低聲說道：﹁在這幾天中，咱們寢食與共，但卻不能……不能超越最後……界限……﹂

　　﹁為甚麼？﹂

　　青梅不由臉色大變地，脫口問出，接著，並淒然一笑道：﹁令主是嫌我這敗柳殘花之身，會玷辱了您？﹂

　　白天虹本想將自己的因習隱身術，不能近女色之事說出，但又顧慮到交淺言深，深恐貽誤大事，只好臨時扯了一個大謊道：﹁青梅，請別誤會，因我練有一種神功，暫時不能破色戒，懂了麼？﹂

　　青梅美目眨了眨道：﹁我不相信。﹂

　　白天虹蹙眉接道：﹁你以為我欺騙你？﹂

　　青梅美目深注地﹁唔﹂了一聲道：﹁據我所知，您在通天教中，就有一位叫甚麼綠……綠……珠的俏丫頭，同您住在一起。﹂

　　白天虹苦笑道：﹁不錯，但我與綠珠之間，也是訂有君子協定的。﹂

　　青梅注目問道：﹁真的？﹂

　　白天虹正容接道：﹁我如果欺騙了你，不得……﹂

　　青梅連忙以櫻唇堵住他未說完的話，深深地一吻之後，才媚然一笑道：﹁不必賭咒，我相信您就是。﹂

　　白天虹接道：﹁相信還不夠，在這幾天之內，你必須做到不要挑逗我，明白麼？﹂

　　青梅抿唇媚笑道：﹁原來你也經不起挑逗！﹂

　　白天虹正容如故地道：﹁我也是血肉構成的常人。﹂

　　青梅嫣然一笑道：﹁好！我一切都答應。﹂

　　接著，又神色一整道：﹁您幾時開始傳我那解穴手法？﹂

　　白天虹微一沉思道：﹁為了爭取時間，咱們立即開始……﹂

　　司長勝之所以派青梅來伺候白天虹，是因為白天虹有利用的價值，才特別對白天虹好。

　　同時，他也想到，目前的白天虹，其心情的痛苦與苦悶，是夠深重的。

　　為了避免白天虹在過份苦悶的情況下，因想不開而發生意外，以致影響他取代﹁鐵板令主﹂的計畫，所以才派這麼一位比花解語，比玉生香的俏丫頭來，一方面可以使白天虹在醇酒婦人的陶醉下，暫時麻痹，同時，也可藉青梅的陪侍，防止發生意外。

　　俏丫頭青梅，武功既有限，又不懂得解穴手法，而且也是他的老相好，按常情而論，這安排，應該是不會有甚紕漏的了。

　　但他百密一疏，卻不曾想到白天虹是非常人物，竟能在絕境中想出出人意外的絕招來。

　　儘管未來發展如何，目前尚難逆料，但他這一自信是無懈可擊的計畫中隱含了危機，卻是毋庸置疑的了……

第二十五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是白天虹被司長勝劫持的第二天的午後。

　　地點是通天教總壇的一個精緻花廳中。

　　那位老太君西門翠正徐徐步出花廳，當她跨過花廳門檻時，並回頭向仍在花廳中度方步的冷劍英沉聲說道：﹁劍英，記好！目前絕不能意氣用事！﹂

　　冷劍英點點頭道：﹁我知道。﹂

　　他，負手在花廳中徘徊半晌，才停下來，一挑長眉，沉聲喝道：﹁來人！﹂

　　門外一個勁裝漢子，應聲恭喏道：﹁屬下在！﹂

　　冷劍英揮手沉聲接道：﹁請副教主！﹂

　　﹁是！﹂

　　盞茶工夫過後，古太虛坦然走進花廳，向冷劍英含笑問道：﹁教主見召，有何見教？﹂

　　冷劍英擺手接道：﹁請坐，咱們慢慢談。﹂

　　古太虛逕自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之後，小廝立即奉上香茗，他淺淺地啜了一口，才目注冷劍英，淡淡地一笑道：﹁教主有何指示？﹂

　　冷劍英仍然負手來回蹀踱著，臉色肅穆地說道：﹁古兄，咱們相處多久了？你還記得麼？﹂

　　古太虛微笑地道：﹁當然記得，已經足有十二年了。﹂

　　冷劍英道：﹁這十二年之中，咱們相處，一向都很融洽是不是？﹂

　　古太虛點點頭道：﹁不錯。﹂

　　冷劍英停住身形，滿面誠摯地注目接道：﹁古兄，憑咱們這十二年的交情，咱們之間，如果有甚麼話，是否該開誠佈公地坦白提出來？﹂

　　古太虛臉色一整道：﹁教主，別轉彎抹角了，請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冷劍英點點頭道：﹁是的，咱們是該打開天窗說亮話。﹂

　　微頓話鋒，才長嘆著接道：﹁古兄，創業維艱，守成更不易，咱們十幾年的心血才初具規模，如果在強敵虎伺之下，先行同室操戈，這後果還能想像麼！﹂

　　古太虛正容答道：﹁我同意教主的說法，但教主未免說得過於嚴重了！﹂

　　﹁我說的一點也沒誇張。﹂冷劍英注目接道：﹁難道古兄自己所做所為，還要我來當面拆穿？﹂

　　古太虛故裝迷糊道：﹁教主此話怎講？﹂

　　冷劍英雙眉微軒，冷冷一笑道：﹁別的姑且撇開，咱們只談最近所發生的事吧！﹂

　　一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古兄，將白天虹暗中劫走，所為何來？﹂

　　古太虛微微一楞道：﹁我承認有這回事，但我另有解釋。﹂

　　冷劍英﹁唔﹂了一聲道：﹁我正聽著。﹂

　　古太虛道：﹁教主知不知道，本教中有內奸，企圖將白天虹劫走？﹂

　　﹁我知道有這回事。﹂

　　﹁所以，我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給他一個莫測高深，以便追查內奸。﹂

　　冷劍英蹙眉接道：﹁連我也要瞞著？﹂

　　古太虛歉笑道：﹁為了便於查出內奸，這是不得已的措施。﹂

　　冷劍英注目接道：﹁這理由太牽強了……﹂

　　古太虛截口笑道：﹁教主不信，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好！我現在請問另一件事。﹂冷劍英微一沉吟，才蹙眉接問道：﹁有關昨宵那﹃方大人﹄府中所發生的事，又如何解釋呢？﹂

　　古太虛微微一楞，但旋即坦然一笑道：﹁教主的消息，倒真夠靈通。﹂

　　﹁別挖苦我了！﹂冷劍英苦笑著接道：﹁古兄，這多年，我一直被蒙在鼓中，還能算消息靈麼！﹂

　　﹁但教主畢竟知道了。﹂

　　﹁這叫做﹃亡羊補牢，猶未為晚﹄。﹂冷劍英目光深注地接問道：﹁古兄，請答我所問？﹂

　　古太虛神色一整道：﹁教主，俗語說得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也是一個極平凡的俗人，又怎能例外。﹂

　　話鋒略頓，又注目接道：﹁不過，我雖然有自己的實力，卻並非包藏禍心，對教主有甚不利企圖，僅僅是基於防人之心不可無的原則，所產生的自衛措施而已。﹂

　　冷劍英淡淡地一笑道：﹁如此說來，還是我的不是，我使你失去安全感。﹂

　　古太虛接道：﹁話不是這麼說……﹂

　　冷劍英截口笑道：﹁不論怎麼說法，事情已經過去了，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在團結就是力量的大前提下，仍請古兄一秉初衷，共同完成咱們未竟的事業。﹂

　　古太虛正容答道：﹁古太虛仍唯教主之命是聽。﹂

　　冷劍英也一整神色道：﹁至於這教主職位，就按照老太君所提辦法，三年輪流，只等強敵剪除之後，第二任正式教主，即由古兄接任。﹂

　　古太虛居然謙笑道：﹁這倒不必……﹂

　　冷劍英截口接道：﹁古兄，前車之鑒不遠，咱們最好是先小人，後君子，事先加以說明。﹂

　　古太虛默然點了點頭。

　　冷劍英注目接問道：﹁古兄是否還另有高見？﹂

　　古太虛沉思著答道：﹁我想，明天即將方府的人員，全部遷到這邊來，交由教主統一指揮。﹂

　　冷劍英爽朗地笑道：﹁好！好！這足以證明古兄合作的誠意，也是咱們事業成功的保證。﹂

　　扭頭一聲沉喝：﹁來人！﹂

　　﹁屬下在。﹂

　　﹁吩咐下去，立即備酒，本座要與副教主痛飲一番。﹂

　　﹁是！﹂

　　﹁同時派人請老太君和玉環姑娘。﹂

　　﹁屬下遵諭。﹂

　　同時，門外響起西門翠的語聲道：﹁老婆子已不請自來。﹂

　　冷劍英、古太虛二人同時起身笑道：﹁歡迎！歡迎！﹂

　　西門翠目光在對方二人臉上一掃，慰然一笑道：﹁看情形，你們兩個該已前嫌盡釋了？﹂

　　冷劍英，古太虛二人都含笑點首。

　　冷劍英並親自替西門翠拉過一張太師椅，三人落座之後，西門翠才長嘆一聲道：﹁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從今之後，你們兩個，可得提高警覺，莫輕信手下人的挑撥離間之詞。﹂

　　冷劍英、古太虛二人同時恭聲應﹁是﹂。

　　西門翠正容接道：﹁有關今後行動方針，是否已經研商好了？﹂

　　古太虛搶先答道：﹁還沒有。﹂

　　冷劍英含笑接道：﹁這也正是我要恭請老太君前來的原因。﹂

　　西門翠目注古太虛，霜眉一蹙道：﹁白天虹那小子的下落，是否已經查出？﹂

　　古太虛歉笑道：﹁還不曾查出。﹂

　　西門翠接問道：﹁是誰劫走，也沒查出？﹂

　　古太虛道：﹁這個，倒已有點眉目，九成是獨孤鈺給劫走了。﹂

　　﹁獨孤鈺？﹂冷劍英訝問道：﹁昨宵，獨孤鈺不是還在場麼？﹂

　　古太虛苦笑道：﹁教主有所不知，白天虹是被獨孤鈺的徒弟司長勝所劫走。﹂

　　西門翠注目問道：﹁太虛，方才你為何只說﹃九成是獨孤鈺所劫走﹄？﹂

　　古太虛道：﹁因為沒有確實證據，但司長勝那小子昨晚神秘失蹤，而今天，獨孤鈺也不辭而別了。﹂

　　冷劍英蹙眉接道：﹁既有這等跡象，此事準定是他們師徒所為。﹂

　　這時，剛好玉環姑娘邁著春風俏步，走了進來，沒頭沒腦地劈頭笑問道：﹁教主，甚麼事啊？﹃他們師徒﹄又是誰？﹂

　　冷劍英揮了揮手道：﹁姑娘家，少管閒事，坐下來，待會，好好地多敬副教主幾杯。﹂

　　跟著，酒茶也送了上來。

　　經過一陣忙亂之後，西門翠坐上首，冷劍英、古太虛二人分坐左右，玉環姑娘則敬陪末座，把盞侍候，四人各據一方，淺酌低斟起來。

　　酒過三巡之後，西門翠輕輕一嘆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獨孤鈺師徒，竟也是外貌忠順，內藏奸詐的人物。﹂

　　玉環張目訝問道：﹁老太君，獨孤鈺師徒怎樣？﹂

　　古太虛搶著答道：﹁他們師徒，將白天虹暗中劫走啦？﹂

　　玉環方自心中暗忖著：﹁怪不得我怎麼也打聽不出那小冤家的下落來……﹂

　　只聽西門翠自語似地接道：﹁該不是送往徐丹鳳那邊去了吧？﹂

　　﹁不可能。﹂冷劍英道：﹁﹃白馬寺﹄內外遍佈本教暗樁，如果獨孤鈺將白天虹送往﹃白馬寺﹄，早就應該有消息傳來。﹂

　　西門翠蹙眉接道：﹁那他劫走白天虹的目的何在呢？﹂

　　古太虛微微一笑道：﹁因為白天虹是一部能說話的武學寶典，我想，獨孤鈺之所以有些行動，必與此一原因有關。﹂

　　冷劍英也同意地點了點頭。

　　西門翠則目注古太虛道：﹁如此說來，他們師徒是挾持白天虹，高飛遠走了？﹂

　　﹁那也不見得。﹂古太虛接道：﹁據我的判斷他們師徒，決斷不會離開洛陽城周圍百里之外去。﹂

　　冷劍英笑問道：﹁古兄如此肯定，想必有所根據？﹂

　　古太虛拈鬚微笑道：﹁可以這麼說。﹂

　　冷劍英注目接問道：﹁古兄能否請道其詳？﹂

　　古太虛道：﹁事情是這樣的，當白天虹神秘失蹤，追蹤無著之後，我即斷定是內奸所為，而且必有同黨。

　　﹁俟後，經密查結果，發覺司長勝也同時神秘失蹤，於是，即密令心腹，暗中加強對獨孤鈺的監視……﹂

　　西門翠截口問道：﹁那麼，獨孤鈺的不辭而別，你應該已掌握了他的行蹤。﹂

　　古太虛道：﹁是的，但因監視他的人，不敢過於欺近，只能估計其大略範圍。﹂

　　冷劍英接問道：﹁古兄估計他在那一個地區？﹂

　　古大虛道：﹁獨孤鈺是在通往﹃北邙山﹄的小徑上，甩脫跟蹤人的，而且，他在昨宵的分兵追蹤中，是自動提出前往﹃北邙﹄，所以，我判斷他們的藏身地點，是在﹃北邙山﹄一帶。﹂

　　冷劍英點點頭道：﹁古兄這研判，極有價值。﹂

　　西門翠蹙眉接道：﹁只是，﹃北邙山﹄範圍不小，搜尋起來，可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古太虛笑了笑道：﹁老太君，﹃北邙山﹄多古代帝王陵寢，那些皇陵中，大多都有地下室，咱們只要將搜尋範圍限在那些皇陵中，就可事半功倍的了。﹂

　　真是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獨孤鈺師徒的藏身之處，居然被他們猜出來。

　　西門翠連忙接道：﹁那麼，事不宜遲咱們立即著手搜尋。﹂

　　古太虛正容接道：﹁老太君，我認為咱們當務之急，並非在搜尋獨孤鈺的下落。﹂

　　西門翠微微一楞道：﹁依你之見呢？﹂

　　古太虛道：﹁咱們應該乘白天虹那小子尚未被救出之際，先集中全力，給徐丹鳳一個致命的打擊。﹂

　　冷劍英點首接道：﹁對！我也贊同。﹂

　　西門翠沉思著接道：﹁這意見是不錯，但獨孤鈺既將白天虹劫走，咱們也決不能讓他們遠走高飛，釀成後患。﹂

　　古太虛笑道：﹁老太君請放寬心，對付獨孤鈺，我已有妥善安排，只要他們真在﹃北邙山﹄中，絕難逃出咱們的手掌！﹂

　　西門翠正容接道：﹁太虛，你的辦事能力，我是信得過，但茲事體大，一個不妥就將成為一步錯，滿盤輸，所以咱們必須慎重考慮才行。﹂

　　冷劍英一掃雙眉道：﹁老太君，考慮固須慎重，但先行收拾徐丹鳳的原則，決不變更！而且行動時間，是越快越好。﹂

　　西門翠點點頭道：﹁好！你們兩個好好計畫一下吧！﹂

　　冷劍英目注古太虛問道：﹁關於行動時間方面，古兄有何高見？﹂

　　古太虛一略沉吟道：﹁咱們決定明夜三更如何？﹂

　　這一頓酒足足喝了一個時辰，才盡歡而散。

　　當天天黑之後，玉環姑娘易釵而弁，悄然進入古劍的起居室中，一直呆了足有半個時辰，方雙雙啟門而出，古劍並獨自走出大門，消逝於沉沉夜色之中。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白馬寺﹂前出現一個中年灰衫文士，他向守在大門外提擔警衛的丐幫弟子低語了幾句，隨即昂然走了進去。

　　一直走到徐丹鳳所住的小院外，才朗聲說道：﹁啟稟令主，史立民告進。﹂

　　原來此人竟是丐幫八俊中的史立民所喬裝。

　　小院中，傳出于四娘的語聲道：﹁請進來。﹂

　　史立民恭應著走進小院，折入徐丹鳳的客廳中，觸目所及，但見群俠畢集，濟濟一堂，顯然是在舉行重要的會議。

　　史立民微微一楞之下，向徐丹鳳躬身施禮道：﹁史立民參見令主。﹂

　　徐丹鳳點首還禮道：﹁史少俠辛苦了，有甚麼消息麼？﹂

　　史立民恭應道：﹁回令主，消息很多，有好的，也有壞的。﹂

　　徐丹鳳黛眉微蹙道：﹁史少俠且先行坐下，一樁樁慢慢道來。﹂

　　﹁謝令主！﹂

　　史立民就近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之後，才正容說道：﹁稟令主，白令主下落，已大致查明。﹂

　　徐丹鳳嬌軀一震道：﹁怎麼說？﹂

　　史立民道：﹁那是﹃南荒孤獨翁﹄獨孤鈺師徒所劫持，據古太虛所研判，他們可能是隱身在﹃北邙山﹄的古代皇陵中。﹂

　　徐丹鳳﹁啊﹂了一聲，美目深注地道：﹁還有呢？﹂

　　史立民道：﹁冷劍英與古太虛二人，已釋嫌修好，並已議定明夜三更，對令主發動一次致命的打擊。﹂

　　徐丹鳳冷笑道：﹁那是再好不過……﹂

　　冷寒梅接道：﹁咱們正好以逸待勞，毋須勞師動眾，趕到魔巢去了。﹂

　　于四娘連忙接道：﹁不！咱們還是照預定計劃，先下手為強。﹂

　　史立民剛好坐在于四娘身邊聞言之後，低聲訝問道：﹁姥姥，咱們準備今宵發動攻擊？﹂

　　于四娘點點頭道：﹁是的，不過還沒做最後決定。﹂

　　史立民沉思著道：﹁姥姥，我也贊成今晚發動。﹂

　　徐丹鳳注目問道：﹁史少俠有何高見？﹂

　　史立民恭應道：﹁回令主，古太虛已說明，明天將帶領他那﹃方府﹄中的大批高手，交與冷劍英指揮，如果錯過今宵，明天勢將增加困難。﹂

　　江月娥點首接道：﹁不錯！咱們必須今宵發動，且必須採取各個擊破策略，先收拾古太虛。﹂

　　于四娘笑道：﹁對！這叫做先下手為強，來一個攻其無備。﹂

　　徐丹鳳神色凝重地連連點首，但沒接腔。

　　申天討蹙眉說道：﹁辦法是不錯，只是那些不畏刀劍的怪物，如何去對付，倒是……﹂

　　白雲飛截口﹁哦﹂地一聲道：﹁對了！有關那些怪物，我想起了一個辦法，也許會有效。﹂

　　申天討注目問道：﹁白老有何良策？﹂

　　白雲飛道：﹁哀牢山所出產的金毛神狒，雖然是刀槍不入，拳掌難傷，但卻有兩個弱點，可以制服它。﹂

　　冷寒梅張目訝問道：﹁那兩個弱點，是在那一部位？﹂

　　白雲飛含笑答道：﹁第一：是它腦後有幾根特長的毛髮，只要能在這幾根特長毛髮之中，拔下一根，那它就立即馴服，任憑處置。﹂

　　﹁任憑處置？﹂徐丹鳳含笑接道：﹁那是說，也可以把它收服過來了？﹂

　　白雲飛點點頭道：﹁不錯。﹂

　　徐丹鳳畢竟童心未泯，聞言之後，不禁大喜過望地笑道：﹁這種怪物，如能收服幾頭，倒也好玩得很。﹂

　　冷寒梅卻目注白雲飛問道：﹁白老，那第二個弱點呢？﹂

　　白雲飛接道：﹁第二個弱點，就是它的喉結下，有一塊銅錢大小的最脆弱之處，那是唯一可以制它死命的地方。﹂

　　冷寒梅沉思著道：﹁雖然這些部位，都不易得手，但既然知道它的缺點，倒不妨遇機一試。﹂

　　白雲飛霜眉一蹙地道：﹁只是，古太虛所豢養的這些怪物，並非純種的金毛神狒，恐怕……﹂

　　申天討截口接道：﹁白老，這一點，我想不會有甚問題，那怪物既已承受金毛神狒那刀槍不入的特長，想必也會承受那些弱點。﹂

　　白雲飛點點頭道：﹁老弟言之有理。﹂

　　于四娘笑了笑道：﹁那麼，咱們就決定這麼對付。﹂

　　季東平插口接道：﹁諸位，對付那些怪物，雖已想出辦法，但還有一個更棘手的問題，不曾解決。﹂

　　于四娘一楞道：﹁是甚麼問題？﹂

　　季東平道：﹁如果冷劍英帶著白曉嵐大俠等，三位迷失神智的人，前來替古太虛支援，咱們怎麼辦？﹂

　　這委實是一個棘手問題，以致一時之間，群俠都緊蹙眉峰，默然無語。

　　半晌，白雲飛才一挑霜眉，長嘆一聲道：﹁諸位不必為難，這問題，由老朽負責處理就是。﹂

　　江月娥滿臉憂容地問道：﹁白老打算如何處理？﹂

　　白雲飛正容接道：﹁迫不得已時，咱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總而言之，咱們決不能為了他們三個，而放棄衛道降魔的神聖任務！﹂這意思，已很明顯，必要時，白雲飛將親自殺死自己的兒子和江麗君，呂伯超等三人，以免老是被冷劍英所藉以要脅。

　　白雲飛這種大義滅親，壯士斷腕的果斷精神，不由使全體群俠，都悚然動容。

　　尤其是江月娥與冷寒梅二人，一個關心自己的胞妹，一個關心自己的夢裏情人，更是臉色大變地各自在心中默禱著：﹁但願他們三個，不被帶出來……﹂

　　此刻的群俠中，只有季東平顯得比較平靜，他心念一陣電轉之後，沉聲接道：﹁諸位！要想避免冷劍英將白大俠三人帶來支援，所發生的困擾，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和雷霆萬鈞的力量，盡速解決古太虛，使冷劍英來不及支援。﹂

　　徐丹鳳正容點首道：﹁好！就決定這麼辦，﹂

　　接著，又一蹙黛眉道：﹁不過，關於小明，咱們既已知道他被劫持在﹃北邙山﹄中，總得分出一部人員去解救才對。﹂

　　白雲飛輕輕一嘆道：﹁丹鳳，有關解救小明的事，我想，明天再去也不遲。﹂

　　于四娘點點頭道：﹁對！今宵，咱們以集中全力，解決古太虛為第一要務。﹂

　　徐丹鳳因關心箇郎安全，儘管心中不以為然，卻拗不過眾多長輩，只好暗中一挫銀牙，點首示可道：﹁好！就這麼辦。﹂

　　微頓話鋒，目注史立民，正容接道：﹁史少俠請仍返原崗位，盡速與古少俠聯絡，傳本座之命，請朱大俠、古少俠、玉環姑娘等三位，立即伺機脫離魔巢，回白馬寺來。﹂

　　史立民恭聲應﹁是﹂之後，又接問道：﹁令主是否還有指示？﹂

　　徐丹鳳微一沉思道：﹁沒有了，請早點走吧！﹂

　　﹁是！﹂

　　史立民躬身退出之後，于四娘蹙眉問道：﹁丹鳳，你這是幹嗎？有他們三位在魔巢中，對咱們是有益無害呀！﹂

　　徐丹鳳輕輕一嘆道：﹁姥姥，我不希望咱們的人，再有甚麼不幸，或者是陷落在敵人手中……﹂

　　就當群俠計畫著給古太虛一個致命打擊的同時，﹁北邙山﹂上，那高聳如一座小丘的漢帝陵墓旁有若幽靈似地突然冒出一個全身包沒，只露出一雙精目在外面的黑衣怪人。

　　他，像一尊塑像似地默然呆立半晌，然後，疾若飄風地在陵墓周圍百丈之內，繞場三圈，又突然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

　　這神秘的夜行怪客是誰呢？

　　他，就是那劫持白天虹的元兇，﹁南荒孤獨翁﹂獨孤鈺。

　　至於他的突然消失，也並非已經離去，而是由秘密通道，進入了地下室中。

　　時為初更過後，司長勝正顯得頗為不忍地在一間客廳佈置的地下室中負手徘徊著，一見乃師到來，不由色然而喜地脫口問道：﹁師傅，外面情況如何？﹂

　　獨孤鈺一面卸除頭上的黑布套，一面臉色凝重地長吁一聲道：﹁不太妙。﹂

　　司長勝不由心頭一沉道：﹁難道他們已查出咱們的行蹤？﹂

　　獨孤鈺道：﹁至少，古太虛的注意力，已指向﹃北邙山﹄。﹂

　　司長勝臉色一變道：﹁那……咱們該怎麼辦？﹂

　　獨孤鈺沉思著接道：﹁所需藥物，是否都已備齊？﹂

　　司長勝道：﹁還是差那三味藥，沒備齊。﹂

　　獨孤鈺接問道：﹁你公冶前輩呢？﹂

　　﹁他老人家正在打坐。﹂

　　﹁白天虹情況如何？﹂

　　﹁表面上看來，很平靜。﹂

　　獨孤鈺注目問道：﹁有關細節，你都跟他談過了？﹂

　　司長勝點點頭道：﹁是的。﹂

　　獨孤鈺眉峰一蹙道：﹁如果在明天午前，仍不能找到那三味藥物，咱們只好退而求其次了。﹂司長勝一楞道：﹁師傅，何謂退而求其次？﹂

　　獨孤鈺冷然答道：﹁那就是先換血，不顧那小子的生死！﹂

　　司長勝臉色一變道：﹁為甚麼？那不是太可惜了麼！﹂

　　獨孤鈺臉色一沉道：﹁長勝，你別不知足，平空增添一兩甲子的功力，這已經算是曠代奇遇啦！﹂

　　接著，又沉聲喝道：﹁誰？﹂

　　隔室中，一個嬌美語聲答道：﹁婢子青梅。﹂

　　司長勝接著叱道：﹁你鬼鬼祟祟地在幹甚麼？﹂

　　青梅的語聲道：﹁公子，白令主喝多了酒，要喝茶……﹂

　　司長勝截口喝道：﹁快點離去！﹂

　　﹁是！﹂

　　獨孤鈺沉聲說道：﹁魚與熊掌，不能兼得，咱們只能在兩者之中，擇優而取其一。﹂

　　司長勝道：﹁師傅，您還沒說出原因？﹂

　　獨孤鈺輕輕一嘆道：﹁咱們必須在明天晚間，離開這兒。﹂

　　﹁明天晚間？﹂司長勝急道：﹁師傅，即使要走，咱們也可帶著他走，到別一個安全地點，以竟全功。﹂

　　獨孤鈺苦笑道：﹁你想得真天真！﹂

　　接著，又神色一整道：﹁你知道師傅我為何要選擇明天晚上走麼？﹂

　　司長勝一楞道：﹁徒兒不知道。﹂

　　獨孤鈺道：﹁這﹃北邙山﹄周圍，已在通天教暗中監視之中，明天晚上，他們要對﹃白馬寺﹄發動一次大攻擊，我就是利用這空檔，才決定明天晚上走，事實上，咱們這些人，能否全部順利突圍，還是問題，又怎能再帶像白天虹這麼一個活死人呢？﹂

　　獨孤鈺的消息，還真夠靈通，看情形他在﹁通天教﹂中，還有地位頗高的同黨哩！

　　司長勝﹁哦﹂了一聲，蹙眉接道：﹁師傅，咱們能否在這兒多呆幾天？﹂

　　獨孤鈺冷笑道：﹁你還想完成原定計劃之後再走？﹂

　　司長勝道：﹁是的，只要徒兒獲得了白天虹的全部武功，咱們就用不著怕誰了！﹂

　　﹁話是不錯。﹂獨孤鈺苦笑道：﹁但你忘了，咱們還缺少三味藥，藥物不齊，就不能保全白天虹的生命。﹂

　　司長勝沉思著道：﹁待會，徒兒去問問公冶前輩，看看有沒有補救辦法？﹂

　　獨孤鈺點點頭道：﹁可以，但咱們最遲只能等到明天中午，如果沒有奇蹟出現，午後立即換血，換血後你還有三個時辰可以調息，晚間即全力突圍。﹂

　　司長勝雙眉緊蹙，雖然沒再提出異議，但他那不甘心與不知足的神情，卻洋溢於眉宇之間。

　　獨孤鈺入目之下，不由笑道：﹁人心不足蛇吞象，長勝，我要提醒你，只要有了這一身罕絕的內家真力做本錢，武功招式方面，可以慢慢來，明白麼？﹂

　　司長勝無奈地點了點頭。

　　獨孤鈺神色一整道：﹁你再想想看，咱們處在﹃通天教﹄與﹃鐵板令主﹄兩大正邪之間，不論哪一方，都要得咱們而甘心……﹂

　　司長勝截口接道：﹁師傅，徐丹鳳不見得會知道咱們吧？﹂

　　獨孤鈺道：﹁徐丹鳳那一批人，豈是易與之輩！縱然一時之間，不知道咱們的情況，但當他們兩大之間，拚個你死我活之後，﹃通天教﹄必然全務搜索咱們，那情形，能瞞得過徐丹鳳那批人麼！﹂

　　一頓話鋒，又沉聲接道：﹁到時候，正邪雙方高手，雲集﹃北邙﹄，咱們這些人，就只好活埋在這陵墓中啦！﹂

　　司長勝長嘆一聲道：﹁徒兒想開了，一切聽您的安排。﹂

　　獨孤鈺微微一笑道：﹁唔！這才像話……﹂

　　當這師徒兩人在商討今後行動計畫時，另一間密室中的白天虹與青梅二人，也在低聲密談著。

　　青梅緊偎著白天虹，顯得非常憂急地說道：﹁少俠，想不到我竟這麼笨……﹂

　　白天虹微笑道：﹁青梅，你不但不笨，而且是非常聰明……﹂

　　﹁你是故意安慰我。﹂

　　﹁絕對不是！青梅，你一個根本不懂解穴手法的人，能在不到一個對時之中，學會我所傳的神奇而又複雜的手法，這天份，已算是很難得啦！﹂

　　﹁可是，我不能解開你封閉功力的穴道。﹂

　　白天虹輕輕一嘆道：﹁這不是你的錯，因為你武功有限，內家真力不能透達穴道內部之故。﹂

　　青梅扭了扭嬌軀道：﹁少俠，這可怎麼辦呢？他們明天午後，就要替你放血了！﹂

　　原來方才她外出替白天虹取茶時，已聽到了獨孤鈺師徒的部份對話，並已轉告白天虹。

　　白天虹以安慰的口吻道：﹁別為我擔心，青梅，到時候我自有辦法……﹂

　　青梅苦笑道：﹁目前，你還不如我的氣力大，能有甚麼辦法脫身？﹂

　　白天虹道：﹁我不會騙你，青梅，有一點你必須切記，到時候，人絕對不能露出驚惶或焦急的神色來，以免危及你的生命，影響我的計畫。﹂

　　青梅點了點頭道：﹁我記下了。﹂

　　白天虹接道：﹁還有，不論發生任何奇異的事情，都不能露出驚異表情，並盡可能照我的話去做。﹂

　　青梅茫然地又點了點頭，接著，又囁嚅地接道：﹁少俠，我再給你試試……﹂

　　白天虹搖搖頭道：﹁不必了！青梅，你已將近一個對時沒休息了，該好好地睡一覺，養足精神，也許明天早晨能有力量替我解開穴道，﹂

　　青梅嫣然一笑道：﹁少俠說得對，咱們明晨再試。﹂

　　接著，在白天虹臉上親了一下道：﹁少俠，你也該睡了……﹂

　　當夜，二更過後，古太虛由地下秘道進入那神秘巨宅﹁方府﹂的一間精舍中。

　　俏立門口迎候他的是﹁釋道雙妖﹂中的﹁三絕道姑﹂宇文潔。

　　今宵的宇文潔，薄施脂粉，淡掃蛾眉，也許還喝了點酒，更使他她那眉宇之間，充滿著撩人遐思的盎然春意。

　　古太虛前腳才進門，宇文潔立即白了他一眼道：﹁教人家好等，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哩！﹂

　　古太虛一把將她摟過，逕自坐在逍遙椅上，呵呵大笑道：﹁有你這小寶貝在這兒，我怎能不來。﹂

　　宇文潔神色一整道：﹁聽說你已決定將這邊的人，都交給冷劍英？﹂

　　古太虛在對方香腮上親了一下道：﹁小寶貝，你想我古太虛會那麼傻！﹂

　　宇文潔意味深長地一﹁哦﹂道：﹁原來如此。﹂

　　接著，媚目深注地問道：﹁那麼，明天如何向冷劍英交代？﹂

　　古太虛笑了笑道：﹁這有甚麼不好交代的，將人帶過去就是啦！﹂

　　宇文潔楞了楞道：﹁你是說，明裏交給冷劍英指揮，暗裏卻仍然是你的人？﹂

　　古太虛含笑反問道：﹁難道不行麼？﹂

　　﹁當然行。﹂宇文潔沉思著接道：﹁只是，冷劍英也不是那麼容易欺騙的人……﹂

　　古太虛得意地截口笑道：﹁這就得看各人的手段如何了。﹂

　　頓住話鋒，又曖昧地笑道：﹁小寶貝，春宵一刻值千金，現在，可不是談公事的時候哩……﹂

　　順手一揮，房間內頓呈一片黑暗。

　　但宇文潔那令人蝕骨銷魂的媚笑，卻在黑暗中迴蕩著，迴蕩著……

　　約莫是半個時辰之後，室內傳出宇文潔的訝異語聲道：﹁你……你說甚麼？﹂

　　只聽古太虛的曖昧笑語聲道：﹁小寶貝，我說，咱們必須馬上走。﹂

　　﹁走？﹂宇文潔的語聲接道：﹁走到哪兒去？﹂

　　古太虛的語聲道：﹁去一個比這兒更隱秘的地方。﹂

　　宇文潔的語聲道：﹁為甚麼？﹂

　　古太虛的語聲道：﹁這兒，立刻將有一場空前激烈的火拼……﹂

　　宇文潔的語聲截口訝問道：﹁那是誰和誰？﹂

　　﹁冷劍英與徐丹鳳。﹂

　　﹁你是怎麼知道的？﹂

　　古太虛的語聲笑道：﹁冷劍英的一切行動，十九逃不過我的耳目，至於徐丹鳳那邊，情況也差不多。﹂

　　宇文潔的語聲接問道：﹁他們此行，都是針對你而來？﹂

　　古太虛的語聲接道：﹁不錯，冷劍英是表面上與我釋嫌修好，以便穩住我，暗中卻乘我精神鬆懈之間，給我一個措手不及。﹂

　　宇文潔的語聲道：﹁徐丹鳳怎也會趕得那麼巧？﹂

　　古太虛的語聲道：﹁據我的判斷，徐丹鳳是於獲悉咱們將於明晚對她採取聯合行動的消息之後，才奇兵突出地，先下手為強，予以各個擊破。﹂

　　此人心機之深，也真夠厲害，對情況的研判，竟有如身經目見。

　　宇文潔的語聲道：﹁冷劍英身邊有你的耳目，不足為奇，但徐丹鳳那邊的消息，又是怎樣獲得的呢？﹂

　　古太虛的語聲笑道：﹁小寶貝，有錢能使鬼推磨，白馬寺的和尚中，早就有人被我收買啦！﹂

　　宇文潔的語聲嬌笑道：﹁你們這三位，倒算得上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啦！﹂

　　古太虛得意地笑道：﹁饒他們奸詐似鬼，也逃不出我古某人的掌心。﹂

　　宇文潔似乎是在沉思著道：﹁你打算來個隔山觀虎鬥？﹂

　　古太虛的語聲道：﹁是啊！他們雙方在﹃喜相逢﹄的情況之下，自然免不了一戰，結果不論是誰勝誰負，或者是兩敗俱傷，對我古太虛，都是有益無害。﹂

　　宇文潔的語聲道：﹁他們是幾時發動？﹂

　　﹁當在三更之後。﹂

　　﹁那時間快到了哩！﹂

　　古太虛的語聲接道：﹁是的，咱們該走了，小寶貝，快把衣衫穿好了……﹂

　　在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衣聲中，夾雜著宇文潔的語聲道：﹁咱們的人呢？﹂

　　古太虛的語聲笑道：﹁他們已於二更過後就走啦！﹂

　　宇文潔的語聲帶著驚駭道：﹁那……現在……這兒只剩下咱們兩個了！﹂

　　古太虛的語聲笑道：﹁是啊！﹂

　　接著，又笑問道：﹁小寶貝，你怕了？﹂

　　﹁有你在一起，我倒是不怕。﹂

　　宇文潔的語聲接道：﹁只是，在這緊要關頭，為甚麼你還要……還要……﹂

　　這人盡可夫的妖女，居然也會感到說不出口來。

　　古太虛笑道：﹁還要怎樣呢？﹂

　　宇文潔的語聲佯嗔地道：﹁你……你真壞！﹂

　　﹁不壞，你又怎會喜歡我。﹂古太虛的語聲曖昧地笑道：﹁小寶貝，你知道這﹃逍遙床﹄的來歷麼？﹂

　　宇文潔的語聲道：﹁你不是說過，是那﹃賽魯班﹄向日葵的傑作麼？﹂

　　古太虛的語聲﹁嘿嘿﹂淫笑道：﹁不錯，這是天下獨一無二的至寶，與你那四絕功夫中最拿手的一絕，配合起來足以使人……﹂

　　﹁去你的！﹂

　　﹁嘻嘻……所以，我必須在臨別之前，再盡情地……﹂

　　宇文潔的語聲再度截口道：﹁你……到底有沒有個完！﹂

　　古太虛的語聲呵呵大笑道：﹁完啦！我的小寶貝……﹂

　　一陣機關開動的﹁軋軋﹂之聲後，一切歸於寂靜。

　　當這兩人由秘道中逸去，約莫盞茶工夫之後。

　　一道人影，有若長虹經天似地射落在死寂的巨宅屋頂之上，赫然竟是那身高不滿五尺，頭如笆斗，眼似綠豆的﹁陰山老怪﹂司馬因。

　　他，射落屋面之後，略一凝神靜聽，不由臉色一變，綠豆眼中寒芒一閃，發出一聲陰森之極的冷笑。

　　緊接著，另一道人影，以比司馬因更快的速度射落到司馬因身邊，那就是通天教教主冷劍英。

　　冷劍英身形才落，司馬因已迎著他苦笑道：﹁教主，咱們上當了。﹂

　　冷劍英脫口訝問道：﹁掌門人此話怎講？﹂

　　司馬因道：﹁老朽已默察過，此巨宅中，已寂無一人。﹂

　　冷劍英臉色一變，凝神默察少頃，不由鋼牙一挫地恨聲說道：﹁好狡猾的老賊！﹂

　　司馬因沉思著接道：﹁這情形，是聞風逃逸，就是咱們已陷入了他們的陰謀之中。﹂

　　冷劍英方自雙眉一挑，﹁燕趙雙矮﹂中的宇文黃，宇文白兄弟，也相繼疾射而來。

　　但宇文兄弟的身形方自越過圍牆，斜刺裏一道人影電疾地截來，人未到，勁喝先傳。

　　﹁匹夫躺下！﹂

　　﹁砰砰﹂連震聲中，宇文兄弟被震落圍牆之內，但那橫裏發掌的人，也被震落圍牆外面。

　　緊接著，圍牆上人影一晃，赫然竟是那﹁北漠狼人﹂申天討。

　　他，目光一掃圍牆內那作勢欲起的宇文兄弟，敞聲大笑道：﹁原來是你們這一對矮鬼……﹂

　　他的話聲未落，宇文兄弟已雙雙一聲怒叱，騰身飛撲。

　　﹁燕趙雙矮﹂的功力，較之八大高人中人，所遜本就有限得很，但方才與申天討猝然硬拚之下，二對一也沒佔有到便宜，這口氣，固然受不了，面子上則更是掛不住，這一含憤出手飛撲，其威力真是非同小可！

　　申天討狂笑聲中，以居高臨下之勢，和身飛撲。

　　兩聲震響過處，三道人影乍分倏合，立即捨死忘生地纏鬥在一起。

　　申天討雖以一敵二，卻仍然是攻多於守，銳不可當。

　　但宇文兄弟的個別功力，與申天討相差不大，儘管申天討自出任鐵板令主右侍之後，獲益非淺，更以翻譯那天竺秘笈，使他的功力更形精進，但他所面對的兩個敵手，身手實在太高明了，以一敵二而能保持優勢，已屬不易，要想於短時間內擊敗對方，卻是不可能。

　　但儘管如此，眼前這情況，也夠宇文兄弟心底生寒的了。

　　尤其是冷劍英與司馬因二人，入目之下，不由既訝且驚地直皺眉頭。

　　這些，本來也不過是剎那之間的事，就當冷劍英眉峰一蹙之間，只聽申天討敞聲大笑道：﹁姓宇文的，你們兩個矮鬼不是老夫敵手，快去叫古太虛出來……﹂

　　他的話聲未落，陡地，四周人影紛飛，殺聲大作，一片混亂聲中，傳出來季東平的震天大喝道：﹁古太虛，別縮在龜殼中裝孫子，滾出來領死！﹂

　　只聽西門翠怒聲叱道：﹁季東平，還我義子的手臂來！﹂

　　季東平的語聲呵呵大笑道：﹁老太君，你說的是司馬宏麼，老實告訴你，季某人是看你老太君的面，才留下他的一條狗命……﹂

　　西門翠的語聲一聲怒喝：﹁混帳東西！﹂

　　﹁嗆﹂地一串金鐵交鳴，不絕於耳，顯然這兩人已交上了手。

　　冷劍英眉峰再度一蹙，方自向司馬因投過困惑的一瞥間，只聽枯木大師佛號高喧地道：﹁阿彌陀佛！司徒施主昆仲歸隱已久，何苦再入紅塵，淌這渾水。﹂

　　枯木大師口中的﹁司徒施主﹂，當是﹁天殘地缺﹂司徒楚、司徒澤兩個老怪，連這兩張王牌都已打出，也可想見，冷劍英委實是想一舉將古太虛消滅的了。

　　但這兩個老怪，一個是天聾，一個地啞，枯木大師那暮鼓晨鐘似的警語，自然發生不了甚麼作用。

　　只聽白雲飛震聲大喝道：﹁師弟，遇文王談禮義，逢桀紂動干戈，對付這般不通人性的東西，只有以殺止殺？﹂

　　緊接著，一串有若春雷陡發的震響中，還夾雜著屋瓦倒塌的﹁嘩啦﹂暴響，以及﹁天殘地缺﹂兩個老怪時﹁哇哇﹂怪叫，襯托那四周的震天殺聲，這聲勢，真令人怵目心驚。

　　卓立正廳屋頂上的冷劍英與司馬因二人，默察四周情況之後，不由同時發出一聲驚﹁咦﹂。

　　接著，冷劍英苦笑道：﹁世間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司馬因蹙眉問道：﹁教主此話怎講？﹂

　　冷劍英道：﹁這情形，已很明顯，咱們與徐丹鳳，是不約而同地，對古太虛實行突擊，但那老賊卻已聞風逃逸，讓咱們與徐丹鳳先來一場火拼……﹂

　　司馬因點首截口接道：﹁不錯，那麼，對目前情況，教主打算如何處之？﹂

　　冷劍英鋼牙一挫道：﹁本座決不讓他稱心如意地坐收漁人之利。﹂眼前人影一閃，香風輕拂，徐丹鳳與于四娘二人已悄然卓立他們面前丈五之外。

　　徐丹鳳目凝冷電，注視冷劍英冷笑一聲道：﹁姓冷的，亮兵刃。﹂于四娘連忙喝道：﹁慢著！﹂

　　微頓話鋒，才向冷劍英喝問道：﹁冷劍英，叫古太虛出來！﹂

　　冷劍英不禁苦笑道：﹁二位，眼前局面，怎還沒看清楚？﹂

　　徐丹鳳一挑黛眉，冷然接道：﹁姓冷的，我再說一遍，亮兵刃！﹂

　　冷劍英雙目中寒芒連閃，沉聲喝道：﹁徐丹鳳，你如此咄咄逼人，是以為老夫怕了你麼！﹂

　　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何況父母之仇，更是不共戴天！此刻的徐丹鳳，已被復仇的火焰沖昏了靈智，連此行本是為對付古太虛而來的目標也忘記了，又哪管冷劍英的言外之意。

　　她，美目中厲芒一閃，冷笑一聲道：﹁不怕，那是再好不過！﹂

　　手中琵琶一揮，飛身進擊。

　　冷劍英閃身避過一招，震聲大喝：﹁住手！﹂

　　但他喝聲出口，徐丹鳳已如影隨形似地跟蹤進擊，一面連連冷笑道：﹁老賊，還逃得了麼？﹂

　　冷劍英一面在徐丹鳳的瘋狂攻勢中，左飄右閃，連連後退，一面怒喝道：﹁丫頭，你忘了此行所為何來……﹂

　　徐丹鳳是何等身手，在志切親仇的全力搶攻之下，換一個對手，恐怕一招也未必能擋得住。

　　冷劍英儘管與她是藝出同門，深知她的招式變化，但在徒手閃避之下，也是驚險萬狀，一句話沒說完，就幾乎著了她的一記殺手。

　　徐丹鳳是橫了心，不管對方還不還手，只是一味搶攻，並睜目怒叱道：﹁姑奶奶是取你的狗命而來！﹂

　　﹁唰，唰，唰，﹂一連三記絕招，又將冷劍英迫退了五尺。此時，冷劍英距屋頂邊緣已不足三尺，再退，可就要掉到地面去啦！

　　冷劍英一個飄閃，縱回屋頂中央，﹁嗆﹂地一聲，已亮出肩頭長劍，一串金鐵交鳴過處，雙方各被震退一大步，但乍分復合，立即龍騰虎躍地殺得難解難分。

　　這時，面幛青紗的江月娥，也已趕到，冷寒梅與邱尚文二人也與于四娘並立一起。

　　冷劍英那邊，新增八個灰衫老者，與司馬因虎視眈眈地卓立一旁。

　　除了這十多位正在為己方領袖人物掠陣，尚未加入戰圈之外，整個巨宅，已被叱喝聲，與金鐵交鳴之聲所淹沒了……

　　冷劍英亮劍還擊之後，已不再後退，而且，目射精光地連聲冷笑道：﹁丫頭，你我之間，遲早免不了一場生死之搏，提前於今宵解決也好，只是，未免太便宜那老匹夫了！﹂

　　江月娥向于四娘低聲說道：﹁奇怪，古太虛怎還沒出場？﹂

　　于四娘眉峰一蹙道：﹁這情況，委實透著稀奇……﹂

　　冷寒梅目注司馬因問道：﹁司馬掌門人，古太虛何在？﹂

　　司馬因冷冷一笑道：﹁你們又不是白癡，難道聽不懂咱們教主的話？﹂

　　江月娥﹁哦﹂地一聲道：﹁此中必有蹊蹺，于大姊，快叫丹鳳停下來。﹂

　　于四娘苦笑道：﹁這丫頭復仇心切，我已約束她不住啦。﹂冷寒梅接道：﹁江姊姊，這些日子來，丹鳳很聽你的話，你不妨試試看……﹂

　　她的話未落，陡地傳來﹁天殘地缺﹂兩個老怪的一串怪叫，只聽白雲飛的蒼勁語聲呵呵大笑道：﹁老怪物，再吃老夫一拳！﹂

　　﹁轟﹂地一聲，有若平地起了一聲焦雷。

　　于四娘目注邱尚文問道：﹁邱大俠，目前各處戰況如何？﹂

　　邱尚文道：﹁目前，戰況呈膠著狀態，雙方沒甚損傷……﹂

　　于四娘截口接道：﹁邱大俠，勞駕你去各處接應，以防意外。﹂

　　邱尚文目光一瞥冷寒梅道：﹁于前輩，已經有申大俠和雲幫主在往來掠陣……﹂

　　于四娘自然明白，冷寒梅是邱尚文的第二生命，儘管邱尚文的武功比起冷寒梅來，還要遜上一籌，但他卻隨時隨地以護花使者自任，目前，冷寒梅既然尚未參戰，他邱尚文也自然不會遠離，於是，于四娘只好微微一笑，拍胸截口道：﹁你只管去，冷姑娘的安全，我老婆子負責擔保。﹂

　　邱尚文這才訕然一笑，飄身離去。

　　這時的徐丹鳳，因仇人當面，連戰百餘招，還是一個此進彼退的拉鋸之勢，急怒交迸之下，不由芳心一橫，根本不事防守，放手搶攻，大有不惜與敵偕亡之勢。

　　冷寒梅入目之下，不由促聲叫道：﹁江姊姊，快制止丹鳳……﹂

　　江月娥舌綻春雷，一聲斷喝：﹁丹鳳，住手！﹂

　　江月娥這一聲斷喝，是貫注佛家﹁獅子吼﹂功夫發出，聲威所及，竟使激戰中的徐丹鳳與冷劍英二人，有若焦雷轟頂似地身軀一顫，各自虛晃一招，飄縱丈外。

　　徐丹鳳不由目注江月娥訝問道：﹁阿姨，你是怎麼啦？﹂

　　江月娥正容接道：﹁丹鳳，你且退過一旁。﹂

　　接著，那透過幛面紗巾的森寒目光，凝注冷劍英，沉聲問道：﹁冷劍英，古太虛為何不出場？﹂

　　冷劍英由江月娥那一聲斷喝所顯示的深湛功力，以及對徐丹鳳的稱呼，幾以為是﹁不老雙仙﹂中的冷飛瓊，方自心頭一凜間，但徐丹鳳口中的一聲﹁阿姨﹂，卻不由使他更加凜上加驚。

　　因為在他的心目中，正派群雄中，﹁不老雙仙﹂已不問塵事，毋須顧慮，唯一勁敵白天虹，目前已成為獨孤鈺的階下囚，只剩下徐丹鳳、于四娘、白雲飛、枯木大師等四人，還能算一號人物之外，其餘碌碌諸子，已沒放在他眼中。

　　卻想不到平空鑽出這麼一個功力高得出奇的﹁阿姨﹂來，這情形，又怎能不教他驚上加驚，因而連江月娥的問話也沒聽進去，反而脫口問道：﹁尊駕是誰？﹂

　　江月娥冷哼一聲道：﹁先答我所問！﹂

　　冷劍英這才﹁哦﹂地一聲道：﹁夫人問的是古太虛？﹂

　　江月娥點頭答道：﹁不錯。﹂

　　冷劍英淡淡地一笑道：﹁夫人問我，我能去問誰？﹂

　　江月娥一楞道：﹁你是說，古太虛已不在這兒？﹂

　　冷劍英道：﹁可以這麼說。﹂

　　江月娥注目問道：﹁今宵，你也是為了對付古太虛而來？﹂

　　冷劍英笑了笑道：﹁咱們彼此彼此，對麼？﹂

　　于四娘問道：﹁所以你方才說，便宜了古太虛那廝？﹂

　　冷劍英神色一整地反問道：﹁難道你于大姊不以為然？﹂

　　于四娘蹙眉無語，江月娥目光移注徐丹鳳問道：﹁丹鳳，你的意思是……﹂

　　徐丹鳳黛眉一挑道：﹁先解決誰都一樣。﹂

　　江月娥轉向冷劍英道：﹁你呢？﹂

　　冷劍英正容答道：﹁夫人，站在我的立場上，是不惹事，也不怕事。﹂

　　微頓話鋒，又注目接道：﹁不過，有一點，我不能不提醒夫人，咱們這一戰，不論是誰勝誰敗，敗的一方，固然是一蹶不振，勝的一方，也必然是元氣大傷，可說是兩無益處，只便宜了古太虛坐享漁人之利而已。﹂

　　江月娥接問道：﹁那麼，依你之見，目前該如何處理？﹂

　　冷劍英苦笑道：﹁夫人，目前，我能有選擇餘地麼？我總不能引頸就戮呀！﹂

　　江月娥目光移注徐丹鳳，沉聲說道：﹁丹鳳，雖然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但也該分個緩急輕重，目前，咱們當務之急，是先解決古太虛，以及如何營救小明脫險，懂了麼？﹂

　　徐丹鳳一挫銀牙，默然點首。

　　江月娥接道：﹁那麼，咱們暫時罷戰，還來得及。﹂

　　徐丹鳳淒然一笑道：﹁一切請阿姨做主好了。﹂

　　江月娥目光移注冷劍英道：﹁尊意如何？﹂

　　冷劍英點點頭道：﹁我同意暫時罷戰。﹂

　　﹁那麼﹂江月娥注目接道：﹁請下令停戰。﹂

　　冷劍英道：﹁我要先知道夫人的來歷？﹂

　　江月娥冷然接道：﹁目前，未便奉告。﹂

　　冷劍英尷尬地一笑道：﹁夫人真夠厲害。﹂

　　接著，一整神色，震聲大喝道：﹁通通住手！﹂

　　混戰中的正邪群豪，聞聲一齊虛晃一招，縱出戰圈。

　　唯一例外的是白雲飛，枯木大師與﹁天殘地缺﹂那兩對，他們四個，不但不曾住手，反而打得更形激烈了。

　　白雲飛並震聲怒喝道：﹁混帳東西！你叫誰住手！﹂

　　說來也難怪，白雲飛與枯木大師，是少林一派中功力猶在掌門人之上的兩位長老，其自視之高，自是沒得話說。

　　至於﹁天殘地缺﹂兩個老怪，論武林輩份並不低於白雲飛與枯木大師，同時，因其天生殘廢，對武功的精研，更有獨特之造詣，其目無餘子的心情，也不難想見。

　　但他們這四位，在硬拚了兩百多招之後，依然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而事實上，白雲飛與枯木大師二人，都心中有數，目前這架勢，可能只能維持到五百招，五百招以後，這兩位位尊望重的一代奇俠的英名，極可能會毀在這兩個老怪的手中。

　　這情形，自然使白雲飛枯木大師二人，心中極為不舒服，因而冷劍英這一喝，等於是火上加油，枯木大師雖礙於出家人身份，不便發作，但白雲飛可再也忍受不住，將一腔怒火，發洩在冷劍英身上了。

　　冷劍英是大行家，對四位老人的實力，自然看得很清楚，但他衡量目前雙方實力，自己固可立於不敗之地，但要想對方徹底解決，卻實在太困難了，為了貫徹那﹁不使古太虛坐收漁人之利﹂的初衷，只好耐著性子，淡淡地一笑道：﹁白老請息雷霆，且歇下來，平心靜氣地談談可好？﹂

　　江月娥也揚聲說道：﹁白老，請停一停，咱們還有更重要的事待辦哩。﹂

　　基於前述理由，白雲飛與枯木大師二人的心中，自是希望在敗象未萌之前罷手，只是恪於顏面，未便由冷劍英呼喝而已，此刻，一經江月娥委婉地加以補充，自然是順風轉舵地揚聲答道：﹁好！老朽聽你的。﹂

　　﹁呼﹂地一拳，將對面的﹁天殘﹂司徒楚迫退五尺，踴身縱出戰圈。

　　同時，枯木大師也連展絕招，將﹁地缺﹂司徒澤逼退三大步，飄縱戰圈之外。

　　綜計這一場狹路相逢的混戰，群俠方面，僅僅丐幫八俊中，有兩人負輕傷，至於通天教方面，也只有﹁燕趙雙矮﹂中老大宇文黃傷在申天討的天狼爪下，但也不怎麼嚴重。

　　這情形，自然使雙方都暗中連道﹁僥倖﹂不已。

　　四位老人的惡拚停止之後，徐丹鳳目注冷劍英冷笑一聲道：﹁冷劍英，錯過今宵，咱們哪兒碰上碰兒算！﹂

　　﹁行！﹂冷劍英也冷冷一笑道：﹁只要你有本事，冷某人這六陽魁首，你隨時都可來摘取……﹂

第二十六章　腥風血雨漫北邙

　　江月娥輕輕一嘆道：﹁丹鳳，別廢話了，咱們走！﹂

　　徐丹鳳等群俠回到白馬寺之後，席不暇暖，又匆匆由後院越牆而出，向北邙山方向趕去。

　　夜深沉。

　　荒墳累累，鬼火明滅的北邙山，正酣睡於沉沉夜色之中。

　　就在距獨孤鈺師徒藏身的，漢室帝陵寢約莫箭遠外的一株古松上，那濃密枝葉中，有一雙若隱若現的眼睛，正機警地向四周掃視著。

　　半晌，一聲刺耳梟鳴，劃破這死寂的夜空。

　　緊接著，四道幽靈似的人影，分四面投射漢帝陵墓之上，那是四個連頭包沒的黑衣怪客。

　　墓前，那高大的石翁仲旁，出現一個面幛青紗的青衣怪人，他，向著四個黑衣怪人沉聲問道：﹁怎麼樣？﹂

　　四個黑衣怪人同聲恭應道：﹁沒甚發現。﹂

　　青衣怪人接道：﹁再搜！務必在天亮之前，找出線索來！﹂

　　﹁是！﹂

　　四個黑衣怪人方自躬身施禮，同聲共喏間，青衣怪人陡地一聲沉喝：﹁且慢！﹂

　　四個黑衣怪人似乎聲聞一楞，青衣怪人卻擺手制止他們發問，少頃之後，才壓低嗓音說道：﹁有人來了，咱們且避一避。﹂

　　說著，當先飄落靈帝旁一座小形古墓的石碑前，移開石碑！走了進去。

　　那四個黑衣怪人魚貫地隨入之後，移開的石碑，也恢復了原狀。

　　這五個夜行怪客，正是由﹁方府﹂中逸去的古太虛和他的死黨，他們此行目的，當然是為了搜索那劫持白天虹的獨孤鈺師徒而來了。

　　至於箭遠外，那古松上的若隱若現的眼睛，卻正是﹁南荒孤獨翁﹂獨孤鈺。

　　儘管古太虛的行動，已盡入他的眼中，但他卻弄不清目前這五個蒙面黑衣怪人，究竟是哪一方面的人。

　　因為他很明白，為了他劫持白天虹之故，徐丹鳳、冷劍英、古太虛等三方面，都要得他而甘心，而目前這五個夜行怪客，總不出上述這三方面的範圍。

　　他，目注那五個夜行怪客隱入那小形古墓之中後，樹幹中卻傳出司長勝的低語道：﹁師傅……﹂

　　獨孤鈺連忙傳音制止道：﹁噤聲！﹂

　　司長勝傳音接道：﹁外面發現敵蹤？﹂

　　﹁唔……﹂

　　﹁是哪一方面的人？﹂

　　獨孤鈺傳音答道：﹁目前還弄不清楚，但至少有兩方面的人趕了來。﹂

　　司長勝急道：﹁那咱們該怎麼辦？﹂

　　獨孤鈺沉思著道：﹁別打擾我，讓我多多考慮一下……﹂

　　傳音至此，一陣強烈的衣袂破風之聲，遠遠傳來，連忙傳音接道：﹁又有人來了，噤聲！﹂

　　﹁不錯！不但又有人來，而且有一頭碩大無朋的青狼。﹂

　　人，是以徐丹鳳為首的群俠，狼，自然是﹁北漠狼人﹂申天討所飼的﹁青兒﹂。

　　這一行人到達山巔之後，徐丹鳳首先沉聲說道：﹁諸位，咱們分頭搜索，如有發現，以長嘯為號，半個時辰之後，在這兒聚齊。﹂

　　申天討連忙說道：﹁令主，屬下拙見，還是先讓﹃青兒﹄搜索一番，較為可靠。﹂

　　于四娘搶先點首道：﹁對！縱然﹃青兒﹄嗅不到小明身上的氣息，只要能嗅出最近留下的陌生人氣息，也不失為一個好線索。﹂

　　申天討俯身在﹁青兒﹂耳邊，低聲嘰咕了一陣，﹁青兒﹂立即箭竄而出，在累累荒墳之間，往來查察著。

　　徐丹鳳黛眉一蹙道：﹁咱們也不能閒著……﹂

　　接著，她立即分配人手，正東由季東平負責，正南由邱尚文負責，白雲飛自告奮勇，搜索正西，枯木大師搜索正北，她自己與于四娘，江月娥，申天討等人，則居中策應。

　　這情況，使那潛身古松上，與小形古墓中窺探的獨孤鈺和古太虛二人不由地暗感心焦。

　　因為群俠之突然趕來北邙，不但大出這兩人意料之外，而其實力之雄厚，也遠非目前任何一方所能力敵。

　　也就當這兩人暗感心焦之同時，申天討的那頭青狼，卻已到達靈帝陵墓前，古太虛曾經停身過石翁仲旁，低頭猛嗅，口中並發出﹁嗚嗚﹂之聲。

　　申天討入目之下，不由心頭一喜，向石翁仲旁飛射而去，這真是一種情況，三種反應，申天討固然是心頭大喜，獨孤鈺卻也存下了幸災樂禍的心情，他心中明白，他自己方面，絕對不曾在陵墓外面留下甚麼破綻，青狼的這種情形，必然是嗅到了那青衣怪人所留下的氣息，在他的想法，不論那青衣怪人是古太虛，或者是冷劍英，只要一經群俠追蹤發現，對他而言，都是有利無弊，最低限度，他也可以藉雙方混戰的機會脫身。

　　至於古太虛，他本是想乘冷劍英與徐丹鳳雙方狹路相逢互拚生死之際，偷空前來，搜索獨孤鈺的行蹤，卻沒料到徐丹鳳也趕了來，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反而使自己成了甕中之鱉……

　　這些，本來都是這三方面心念一轉之間的事。

　　古太虛一見那青狼在自己停身過的石翁仲前猛嗅，即心知自己行蹤已被發現，心頭一凜之下，立即以真氣傳音向他的四個死黨促聲說道：﹁你們四個分頭找找，這古墓中可能另有出路，快……﹂

　　他這裏傳音未畢，申天討那一人一狼，已緩步向他藏身的小形古墓逼近過來，冷寒梅與江月娥二人，也同時飛身過來。

　　就當此時，一聲﹁喋喋﹂怪笑，劃空傳來。

　　笑聲未落，一道人影，疾瀉當場，一掌向申天討擊下。

　　申天討翻掌相迎，﹁砰﹂地一聲大震過處，雙方各被震退三大步。原來這半路裏殺出來的﹁程咬金﹂，竟是那通天教中的老太君西門翠。

　　申天討的功力，本較西門翠要遜上一二籌，但出任鐵板令主右侍後的申天討，一身功力，已大非昔比，縱然還不曾高過西門翠，但至少也不遜於對方了。

　　雙方一招硬拚之後，西門翠敞聲大笑道：﹁姓申的，你的功力，好像精進了不少……﹂

　　申天討目眥欲裂地怒叱一聲：﹁妖婦！今宵，不是我死，便是你亡！﹂

　　話聲中，已撤下﹁天狼爪﹂，和身盡撲。

　　西門翠一面揮拐，一面﹁喋喋﹂怪笑道：﹁那死的準是你！﹂

　　一頓話鋒，又冷笑著接道：﹁你既然不自量力，老娘就成全你去陪侍你那死鬼師傅吧！﹂

　　申天討怒喝道：﹁妖婦！你這是親口招供，我恩師是你謀殺了？﹂

　　西門翠冷笑道：﹁憑你還能為那死鬼報仇！﹂

　　這兩位，口中沒閒，手腳上更是打得如火如荼，激烈之至。

　　申天討雖然面對殺師強仇，恨不得一下子制對方於死地，但他卻並未忘卻此行任務，他揚聲說道：﹁冷姑娘，請注意﹃青兒﹄的行動。﹂

　　冷寒梅揚聲答道：﹁我知道……﹂

　　但她話未說完，﹁天殘地缺﹂兩個老怪，已繼一聲怪嘯之後，射落當場。

　　司徒楚截住江月娥，司徒澤則截住冷寒梅，一聲不響地打將起來。

　　這兩組，江月娥對司徒楚，是半斤八兩，難分軒輊，但冷寒梅對司徒澤，卻感到壓力奇重，一時之間，竟被迫得手忙腳亂。

　　幸虧于四娘與徐丹鳳及時趕來，于四娘震聲大喝：﹁寒梅退下！﹂

　　鐵拐一揮，已將冷寒梅替了下來。

　　于四娘的功力，比司徒澤要遜上一籌，但三五百招之內，當不致有甚問題。

　　這時，那青狼已到達古太虛藏身的小形古墓石碑之前，繞著石碑嗅著，並﹁嗚嗚﹂地叫。

　　冷寒梅入目之下，不由芳心一喜地脫口叫道：﹁丹鳳，快來！﹂

　　話聲中，已雙雙向青狼飛身縱過去。

　　這情形不由使那古松上暗中窺視的獨孤鈺，發出一聲得意的冷笑。

　　他那寶貝徒弟司長勝，不由傳音問道：﹁師傅，您這笑聲，不怕人家聽到？﹂

　　獨孤鈺傳音笑道：﹁他們正打得天昏地暗，怎能聽到我的笑聲。﹂

　　司長勝接問道：﹁外面情況如何？﹂

　　獨孤鈺笑道：﹁該來的都來了……﹂

　　司長勝不由緊張地截口問道：﹁師傅，冷劍英與古太虛都來了？﹂

　　獨孤鈺道：﹁不錯，冷劍英的人正與徐丹鳳的人交手，看來，那躲到小形古墓中去的，當是古太虛。﹂

　　司長勝急道：﹁那咱們該怎麼辦？﹂

　　﹁不要緊。﹂獨孤鈺接道：﹁咱們這場所，不易發現，縱然被發現了，有白天虹這張王牌在手，咱們大可堂而皇之地脫身。﹂

　　司長勝沉思著接道：﹁這辦法是不錯，但那必須要徐丹鳳的人獲勝才行……﹂

　　獨孤鈺截口接道：﹁少廢話！不去通知向前輩他們，準備應變！﹂

　　﹁是！﹂

　　當這一對師徒對話之間，正東和正北兩方面，都傳來打鬥叱喝之聲，看情形，冷劍英帶來的人，也不在少數，不過，至目前為止，冷劍英本人尚未出面。

　　這時，冷寒梅的纖掌，已搭上那石碑，微一搖撼之後，低聲說道：﹁石碑是活動的。﹂

　　徐丹鳳連忙制止道：﹁且慢！﹂

　　冷寒梅不由一楞道：﹁為甚麼？﹂

　　徐丹鳳黛眉一蹙道：﹁這裏面難免有埋伏，而且，咱們必須集中全力，解決來敵，以免礙手礙腳。﹂

　　冷寒梅點點頭道：﹁這倒是實情。﹂

　　徐丹鳳接道：﹁阿姨，您與青兒在這兒守著，我等會再來……﹂

　　也不等冷寒梅答話，立即飛身而去。

　　外面的這一場混戰情形，暫時按下不表。

　　且說躲在古墓中的古太虛，一見徐丹鳳與冷寒梅二人準備移動墓外的石碑，本已將功力提到極致，準備出其不意，給對方致命的一擊。

　　但徐丹鳳臨時改變主意，古太虛提著的一顆心，也隨之放了下來。

　　就當此時，那奉命前往墓中查探出路的四個黑衣怪人之一，已悄然回來，向他傳音說道：﹁啟稟副座……﹂

　　古太虛傳音沉叱道：﹁甚麼﹃副座﹄還不知道改口！﹂

　　那黑衣怪人連忙改口道：﹁是！教主。﹂

　　古太虛﹁唔﹂了一聲道：﹁說下去﹂

　　此人也真夠意思，此時此地，他還居然有心情在稱呼上斤斤計較。

　　黑衣怪人傳音答道：﹁稟教主，屬下所探甬道末端，空隙中有涼風透入。﹂

　　古太虛不禁心頭一喜道：﹁牆壁是否敲擊過？﹂

　　﹁屬下敲擊過，﹂黑衣怪人接道：﹁厚度約在三尺以上。﹂

　　古太虛接問道：﹁牆壁是何種質料？﹂

　　黑衣怪人道：﹁是由尺許見方青石砌成。﹂

　　古太虛沉吟著接道：﹁立即招呼其餘三人，以最快方法，打通甬道。﹂

　　﹁是！﹂

　　﹁注意，盡量減低聲響，並注意甬道封面動靜。﹂

　　﹁是！﹂

　　﹁甬道快要打通時，立即派人傳報！﹂

　　﹁是！﹂黑衣怪人恭喏著，躬身退去，古太虛重行將注意力集中到外面的混戰上。

　　但他由石碑隙中，能見度有限得很，而這有限的視線，更被手捧琵琶，凝神俏立墓外的冷寒梅，遮去了大半，所以，他只能看到部份的幢幢人影，和聽到金鐵交鳴與叱喝之聲。

　　就當他凝神研判外面戰況之間，冷寒梅卻目注石碑，冷笑一聲道：﹁獨孤鈺，別躲在墳墓中裝死，咱們談談條件如何？﹂

　　古太虛心知是自己方才與屬下傳音對話時，呼吸略重而被冷寒梅察覺形跡，本待不理，但繼想，冷寒梅既然將我當成獨孤鈺，何不將錯就錯，先穩住她也好……

　　他，念轉未畢，冷寒梅已再度發話道：﹁獨孤鈺，你也算是成名露臉的人物，想不到竟如此無種！﹂

　　古太虛啞著嗓音冷笑道：﹁冷寒梅，你有種，為何不敢進來！﹂

　　冷寒梅笑道：﹁別枉費心機了！姑奶奶不吃這一套。﹂

　　接著，又沉聲說道：﹁獨孤鈺，你該明白，目前，你已成釜底魚，甕中鱉，遲早難逃一死，但你如能自動將白天虹放出來，我冷寒梅可以做主，網開一面……﹂

　　古太虛截口冷笑道：﹁做你的清秋大夢！﹂

　　冷寒梅方自一聲怒叱，古太虛又冷笑著接道：﹁冷寒梅，你別忘了，我獨孤鈺只要把握著白天虹這張王牌，可以無往而不利！﹂

　　冷寒梅也冷笑道：﹁那咱們就耗著吧！﹂

　　﹁其實。﹂古太虛漫應道：﹁咱們也並非沒條件可談。﹂

　　冷寒梅冷哼一聲：﹁你也配談條件！﹂

　　古太虛笑道：﹁冷姑娘，為了解救你那夢裏情人白曉嵐的兒子，我想，你最好是委屈一點。﹂

　　只聽冷劍英的語聲傳自箭遠外道：﹁丫頭，你真要拚命！﹂

　　徐丹鳳的語聲怒叱道：﹁老賊！今宵有我無你！﹂

　　冷劍英的語聲怒笑道：﹁好！好！你一定要找死，老夫成全你就是……﹂

　　接著，是一串震天爆響，與金鐵交鳴之聲。

　　古太虛冷冷一笑道：﹁冷姑娘，你都聽到了？﹂

　　冷寒梅沉思未語，古太虛陰笑著接道：﹁冷劍英是你的胞兄，你該明白他，不是易與的人物，而且，目前情況，也足以證明你們並沒佔優勢。﹂

　　冷寒梅冷笑道：﹁井底之蛙，你知道甚麼！﹂

　　古太虛笑道：﹁好！就算我古……﹂

　　古太虛本是以獨孤鈺的身份在同冷寒梅胡扯，卻想不到一時疏神，﹁古太虛﹂三字幾乎脫口而出，儘管他警覺得快，只漏出一個﹁古﹂字，立即住口，但冷寒梅已暗中一凜地脫口接問道：﹁你是古太虛？﹂

　　古太虛只好尷尬地一笑道：﹁不錯。﹂

　　冷寒梅冷笑道：﹁古太虛，饒你狡如狐狸，想不到還是自陷羅網！﹂

　　古太虛也冷笑道：﹁冷寒梅，你以為老夫真成了甕中之鱉？﹂

　　冷寒梅道：﹁你心中該明白，我只要一聲高呼，咱們與冷劍英都會立即罷戰，聯手對付你。﹂

　　古太虛笑道：﹁只要你不顧慮白天虹的生死，你儘管招呼就是。﹂

　　冷寒梅道：﹁白天虹在獨孤鈺手中，你威脅不了我。﹂

　　古太虛陰陰地笑道：﹁老夫先到一步，獨孤鈺已成了我的階下囚，你信是不信？﹂

　　冷寒梅怒聲道：﹁姑奶奶不信！﹂

　　古太虛笑道：﹁何妨進來瞧瞧。﹂

　　冷寒梅冷笑著未予答理，古太虛﹁哦﹂地一聲道：﹁對了！咱們還是談談條件吧！﹂

　　冷寒梅冷冷地一笑道：﹁說出來之前，你最好是多多考慮一下！﹂

　　﹁我老早就考慮過了。﹂古太虛﹁嘿嘿﹂淫笑道：﹁冷姑娘，你是豔名遠播的武林二美之一，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白雪﹄的韻味，我已經品嘗過了，委實不差，但﹃寒梅﹄的清香，卻一直無緣鑒賞，引為生平大憾……﹂

　　冷寒梅被激怒得功力聚提，截口冷笑道：﹁老賊！說完沒有？﹂

　　﹁差不多啦！﹂古太虛得意地笑道：﹁能親香澤不辭死，只羨鴛鴦不羨仙，冷姑娘，只要你能自動進來，讓老夫得償夙願，不但白天虹立即交還，老夫這條命，也拱手奉獻……﹂

　　他的話沒說完，冷寒梅已怒叱一聲：﹁老賊找死！﹂

　　纖掌揚處，﹁砰﹂地一聲，那墓道口的石碑，已被震得碎成片片陷落下去……

　　當冷寒梅與古太虛在墓道口僵持之間，隱身古松上的獨孤鈺，又聽到乃徒司長勝傳音問道：﹁師傅，外間戰況如何？﹂

　　獨孤鈺道：﹁沒法看到全部情況，但由聽覺上研判，似乎是徐丹鳳這一面佔了優勢。﹂

　　司長勝道：﹁冷劍英怎恁地不中用？﹂

　　獨孤鈺道：﹁可能是狹路相逢，冷劍英所帶人手不足之故。﹂

　　接著，又傳音問道：﹁下面都準備好了？﹂

　　司長勝道：﹁是的，都準備好了。﹂

　　微頓話鋒，又囁嚅地接道：﹁師傅，有一件……事情……恐怕不太妙。﹂

　　獨孤鈺不由地一驚道：﹁甚麼事？﹂

　　司長勝訥訥地道：﹁左首第三間石室，聽到一種奇異的聲音。﹂

　　獨孤鈺顧不得再注意外面的情況，扭頭目注乃徒，沉聲問道：﹁是一種怎樣的聲音？﹂

　　司長勝道：﹁好像有人挖掘石壁……﹂

　　﹁混帳東西！﹂獨孤鈺截口怒叱道：﹁為何不早說！﹂

　　話聲中，已沿樹桿直瀉而下，逕行奔回地底秘室中。

　　司長勝緊隨乃師背後，指了指那間暫時做為廚房的石室道：﹁師傅，就是這一間，左邊牆壁，聲音太小，不注意是聽不出來。﹂

　　獨孤鈺凝神傾耳默察少頃，傳音說道：﹁聲音剛好停止，可能已到一舉手間，即可破壁而入的程度了。﹂

　　司長勝不由緊張地傳音問道：﹁是不是徐丹鳳的手下人？﹂

　　獨孤鈺道：﹁有九成九是古太虛。﹂

　　是徐丹鳳的人，還可利用白天虹做為護身符，但如果竟是古太虛，情況可就更嚴重了，所以，司長勝不由更顯緊張地問道：﹁那……咱們還是由另一出口早點逃出為妙。﹂

　　﹁你，真沒有出息！﹂獨孤鈺苦笑著接道：﹁目前，咱們已成了前無退路，後有追兵的窘境，不論是徐丹鳳、冷劍英，或古太虛，都要得咱們而甘心，而他們任何一方的實力，都比咱們強大得多，目前的北邙山，無異佈下了天羅地網，想逃，談何容易。﹂

　　司長勝不由臉然大變地道：﹁師傅，那咱們豈非……﹂

　　獨孤鈺正容截口道：﹁為師自有道理。﹂

　　一頓話鋒，又傳音接道：﹁熄滅一切燈火，快請公冶前輩和向前輩！﹂

　　司長勝恭應聲中，揚掌向一旁的燭台擊去。

　　獨孤鈺一把握住乃徒的手腕，傳音叱道：﹁蠻材！燭火在這兒熄滅，會留下牛油氣息，那不是等於告訴他們這兒有人麼！﹂

　　司長勝滿面羞容，擎著燭台走了出去。

　　少頃之後，所有地下室中的燈火，都已熄滅。

　　緊接著，兩條模糊人影，悄然走近獨孤鈺身邊。

　　獨孤鈺傳音問道：﹁公冶兄身邊，是否帶有毒粉之類的藥物？﹂

　　那兩道人影之一方搖了搖頭，獨孤鈺連忙向那兩人一打手勢，三人立即悄然隱於石壁兩旁，屏息凝神，默察隔室動靜。

　　在三人凝神默察之下，隔室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同時，一個威嚴的語聲低聲問道：﹁外面情況如何？﹂

　　另一個恭謹的語聲答道：﹁稟教主，外面戰況已近尾聲。﹂

　　那威嚴語聲道：﹁我問的是誰勝誰敗？﹂

　　那恭謹語聲道：﹁聽情形，雙方都有損傷，可能是冷劍英方面落了下風，目前，戰鬥雖在繼續進行，但卻正由枯木大師在調解中。﹂

　　那威嚴語聲道：﹁咱們必須立即採取行動，本座開道。﹂

　　那恭謹語聲連忙接道：﹁教主千金之軀，不可涉險，還是由屬下代勞……﹂

　　﹁不必！﹂那威嚴語聲截口冷笑道：﹁憑獨孤鈺那兩手三腳貓功夫，還難不倒本座！﹂

　　﹁砰﹂地一聲震響過處，石壁已震開一個見方的缺口，緊接著，古太虛在長劍開道之下，疾如電掣地一閃而入。

　　但他的身形尚未落地，三般兵刃，已悄悄沒聲地分三面向他擊來。

　　一串金鐵交鳴與火星四濺中，傳出古太虛的冷笑道：﹁獨孤老兒，別負隅頑抗，聽我一言。﹂

　　接著，沉喝一聲：﹁燃燈！﹂

　　火光一閃，石壁缺口中，已遞過一隻火摺子，但石室面積有限，四個絕頂高手龍爭虎鬥中，已佔住了整個空間，以致古太虛那四個手下，竟一個也進不來。

　　借著火摺子的火光，已可清晰地看到，與獨孤鈺聯手合擊古太虛的是一個面色紅潤的青衫老者，和個滿臉鬍子的灰衫老人。

　　以古太虛的江湖閱歷，自然一眼就能認出，那面色紅潤的青衫老人，就是﹁黑心扁鵲﹂公冶弘，滿臉鬍子的灰衫老人，即這兩位老人，一使藥鋤，一使板斧，不但配合他們的身分，而且與獨孤鈺的一枝長劍，配合得恰到好處。

　　古太虛目光一瞥之下，不由一楞道：﹁向老兒原來你還沒死。﹂

　　向日葵冷笑道：﹁你這個人面獸心的東西還沒超渡，老夫又怎會死！﹂

　　古太虛笑道：﹁獨孤鈺，向老兒是你救下來的？﹂

　　古太虛道：﹁怪不得你能由老夫手中將白天虹劫走。﹂

　　獨孤鈺道：﹁這有甚麼稀奇，今宵連你也難逃公道。﹂

　　古太虛沉聲喝道：﹁獨孤鈺，我古太虛待你不薄！﹂

　　獨孤鈺道：﹁古太虛，目前不是談交情的時候！﹂

　　古太虛怒喝道：﹁獨孤鈺，你以為我怕了你們？﹂

　　獨孤鈺冷笑一聲道：﹁怕不怕是你自己的事。﹂

　　說話間，四人交手已逾五十招，卻是誰也沒佔到一點便宜。

　　古太虛一聲冷哼：﹁不給點顏色你們瞧瞧，你們三個便不知究竟天又多高，地有多厚！﹂

　　話聲中，巨劍揮灑，接連三記絕招，將對方三人迫得團團直轉，一面冷笑道：﹁滋味如何？﹂

　　獨孤鈺暗中驚凜：﹁怪不得這老賊竟敢獨樹一幟，與鐵板令主和冷劍英分庭抗禮，這一份身手，委實是高明……﹂

　　但他表面上卻鋼牙一挫道：﹁沒甚麼了不起！﹂

　　古太虛笑遭，﹁別嘴硬，獨孤老兒，咱們停下來，談談如何？﹂

　　獨孤鈺冷然接道：﹁咱們之間，沒甚麼可談的。﹂

　　一直不曾開口的公冶弘淡淡地一笑道：﹁要談，就邊打邊談。﹂

　　﹁也行，﹂古太虛接道：﹁獨孤老兒你知道，今宵的處境麼？﹂

　　獨孤鈺道：﹁不知道啊！﹂

　　他，口中漫應著，心中卻在希望徐丹鳳快點解決冷劍英那一夥，及早趕來，以便乘徐丹鳳與古太虛雙方僵持之間，自己好乘機脫身。

　　但古太虛似乎看透了對方的用心，冷冷地一笑道：﹁獨孤老兒，別動甚麼鬼心眼，徐丹鳳一時之間，還不會趕來，縱然趕來了，白天虹那張王牌，也未必能幫助你脫身！﹂

　　心計被人拆穿，獨孤鈺不由心頭暗罵一聲：﹁老賊好深的心機！﹂

　　但他表面上卻仍然是漫應道：﹁依你之見呢？﹂

　　古太虛正容接道：﹁古太虛為你借箸代籌，你只有暫時跟我合作的這一條路，比較安全。﹂

　　獨孤鈺笑問道：﹁如何一個合作法？﹂

　　古太虛道t﹁咱們合夥突圍，老夫保證你們三位毫髮無損，但你老兒必須先行將白天虹交出。﹂

　　獨孤鈺抿唇一哂道：﹁你自己也被人家逼到墳墓中來，還敢侈言保證咱們三個的安全！﹂

　　古太虛道：﹁我到墳墓中來，並非被逼，而是為了找你，只要脫離此地下室，如遇攔截，只憑我古太虛一聲清嘯，半盞熱茶工夫之內，大批援手，即可趕到，這點，你該信得過？﹂

　　﹁不錯，這點我信得過。﹂獨孤鈺接道：﹁可是，咱們合作突圍之後，誰又能保證你會放過咱們三個呢？﹂

　　古太虛笑道：﹁憑我古太虛這未來武林霸主的身份，難道還會失信於你！﹂

　　獨孤鈺冷笑道：﹁你老兒的信用太好了，我還是情願相信我自己的藝業。﹂

　　緊接著，震聲大喝道：﹁向兄、公冶兄，咱們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必須竭盡一切力量，先行收拾這匹夫！﹂

　　古太虛冷笑一聲：﹁你們三個，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方才的這一串對話中，雙方的搏鬥雖未停止，卻都是虛應故事，而各自在暗中提聚功力，準備做雷霆萬鈞的一擊。

　　此刻，談判既已破裂，搏鬥也隨之轉為激烈。

　　古太虛的武功雖高，但對方三人也並非臘手，兼以是在不顧一切地全力相拚之下，一時之間，竟使古太虛對其莫可奈何。

　　就當此時，隔室中突然傳來一個急促的語聲道：﹁稟教主，徐丹鳳的手下，已經在挖掘進口處的石碑……﹂

　　古太虛沉聲喝道：﹁你們分出三個，將進口甬道封死，全力堵截！﹂

　　﹁是……﹂

　　就當這兒打和如火如荼，而墓外情況又是變化莫測之同時。

　　另一秘室中的青梅，卻被遠遠地傳來的打鬥聲所驚醒。

　　她，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微一凝神傾聽之後，不由臉色一變，也不知她是驚是喜地連忙將尚在沉睡中的白天虹搖醒，悄聲說道：﹁令主，你聽！﹂

　　白天虹凝神傾聽之後，剛好聽到那隔室中的人，在向古太虛報告外面情況，不由驚喜參半地低聲說道：﹁來的是古太虛，徐令主也到了外面。﹂

　　青梅不由緊偎他胸前，語聲微顫地說道：﹁但願徐令主先進來就好……﹂

　　白天虹不禁苦笑道：﹁這，恐怕不可能。﹂

　　青梅心頭一沉道：﹁如果古太虛先進來了，那……豈非……﹂

　　白天虹輕輕一嘆道：﹁誰來都一樣，古太虛來，咱們的處境也不致比目前更壞。﹂

　　青梅說道：﹁落在獨孤鈺手中要壞得多……﹂

　　白天虹不由訝問道：﹁這話怎麼說？﹂

　　青梅扭了扭纖腰，吐氣如蘭地道：﹁那樣一來，我就不能再伴著你啦！﹂

　　這似水柔情，不由使白天虹緊摟住伊人纖腰的猿臂，低聲說道：﹁青梅，別說孩子話，現在，咱們談正事要緊。﹂

　　此刻的青梅，生恐立刻會失去白天虹似地緊偎箇郎懷中，顫聲問道：﹁甚麼正經事啊？﹂

　　白天虹道：﹁青梅，你現在的精神，是否比較充沛了？﹂

　　青梅魂不守舍地﹁唔﹂了一聲。

　　白天虹不由壓低語聲，在她耳邊沉聲喝道：﹁青梅振作起來，幫我解解穴道看！﹂

　　青梅不由瞿然一驚道：﹁該死，我怎會把這件事忘了……﹂

　　翻身坐起，調勻真氣之後，立即按照白天虹所傳的解穴手法，運指替白天虹解穴。

　　如法施為一遍之後俯身低聲問道：﹁怎麼樣？﹂

　　白天虹搖搖頭道：﹁還沒有解開。﹂

　　一頓話鋒，又接問道：﹁青梅，如能再增加一點力量，就有希望了。﹂

　　青梅苦笑道：﹁令主，我已連吃奶的氣力都使出來了哩！﹂

　　外面，那打鬥叱喝之聲，似乎更加激烈了，只聽原先那向古太虛報告敵情的人又高聲稟報道：﹁稟教主，外面攻勢非常強，目前已進入墓道足有五丈……﹂

　　古太虛的語聲問道：﹁是不是徐丹鳳親自率領？﹂

　　那報告的語聲道：﹁不！好像是由于四娘率領。﹂

　　古太虛的語聲道：﹁老辦法，逐步摧毀甬道，全力阻攔！﹂

　　﹁是……﹂

　　白天虹心焦不已，但表面上，卻又不能不強裝鎮靜，以安慰的語氣說道：﹁別急，青梅，好好調勻真氣，咱們待會再試……﹂

　　﹁好的！﹂

　　她，口中答應得爽快，但心中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這情形，白天虹自然能體會出來，只好再予寬慰道：﹁青梅，別為我的安全擔心，退一步說，縱然古太虛先打了進來，也不會傷害你一個姑娘家。﹂

　　﹁你呢？﹂青梅幽幽一嘆，也不再調息，竟重行躺倒，將嬌軀偎向箇郎懷中，深情款款地接道：﹁令主，我不是為我自己的安全擔心﹂

　　白天虹情不自禁地，在她香腮上一吻道：﹁青梅，忘記你臨睡前，我向你說的話了？別替我擔心，我自有辦法脫身。﹂

　　青梅苦笑道：﹁真的？﹂

　　白天虹道：﹁我怎會騙你！青梅，還是坐起來，好好調勻真氣，以便……﹂

　　﹁不！﹂青梅截口一嘆道：﹁令主，無論如何，我要在你懷中多偎一會兒，就像這樣……也可以調息……﹂

　　說著，她的嬌軀，可偎得更緊了。

　　這情形，可使白天虹既激動，又心焦地只好發出無聲的苦笑……

　　只聽古太虛的語聲怒喝道：﹁獨孤鈺，老夫再向你提最後忠告……﹂

　　獨孤鈺的聲語截口冷笑道：﹁古太虛，你的忠告，未免太多了！﹂

　　古太虛冷笑一聲：﹁匹夫躺下！﹂

　　﹁未必見得！﹂

　　﹁嗆﹂地一聲金鐵交鳴聲中，傳出一聲悶哼。

　　只聽獨孤鈺怒叱一聲：﹁卑鄙無恥的東西！﹂

　　緊接著，震聲大喝：﹁向兄，請掩護公冶兄退到隔壁去……﹂

　　這情形，顯然是古太虛施展﹁聲東擊西﹂的戰術，擊傷了﹁黑心扁鵲﹂公冶弘。

　　白天虹念轉未畢，只聽古太虛怒喝一聲：﹁誰也別想退走！﹂

　　話聲中，又傳出一聲痛呼，顯然又有人負了傷，而由那痛呼聲判斷，負傷的該是﹁賽魯班﹂向日葵。

　　果然，只聽古太虛得意地笑道：﹁獨孤鈺，看你還能支持多久！﹂

　　獨孤鈺的語聲冷笑道：﹁老夫一個人，也足夠收拾……﹂

　　聽到這裏，只聽鐵門上響起一串急促的敲擊聲，並傳來司長勝的急促語聲道：﹁白令主醒醒！﹂

　　白天虹冷然答道：﹁我早就醒了！﹂

　　司長勝接問道：﹁我可以進來麼？﹂

　　白天虹笑道：﹁你太多禮啦！﹂

　　﹁格﹂地一聲，鐵門啟開，現出滿臉惶急神色的司長勝，苦笑著道：﹁令主，請快收拾一下，咱們必須立即撤走。﹂

　　白天虹淡淡地一笑道：﹁白某人身為楚囚，一身如寄，還有甚麼可收拾的。﹂

　　司長勝尷尬地一笑，目注仍然偎在白天虹懷中裝睡的青梅，震聲喝道：﹁丫頭，還不起來！﹂

　　青梅憂心如焚，但外表上卻裝出剛被驚醒似地揉著惺忪睡眼道：﹁甚麼事啊？公子。﹂

　　司長勝沉聲喝道：﹁快起來收拾，咱們立刻要撤走！﹂

　　青梅故意訝問道：﹁撤走？撤哪兒去呀？﹂

　　司長勝怒叱一聲：﹁少廢話！﹂

　　他的話聲未落，外面傳來一聲重物墮地的﹁轟﹂然大震，連整個地底秘室都起了震顫。

　　青梅不由俏臉大變地道：﹁公子，發生了甚麼事啊？﹂

　　只聽獨孤鈺的語聲呵呵大笑道：﹁古老兒，這會，可有得你樂的啦！﹂

　　白天虹心念電轉著：﹁古太虛陷入機關中了……﹂

　　只聽獨孤鈺語聲又接著笑道：﹁古老兒，你好好歇一會兒，獨孤鈺少陪啦！﹂

　　司長勝色然而喜道：﹁青梅，快點收拾，咱們立刻就走。﹂

　　說完，轉身離去。此刻的青梅，在驚急交迸的情況之下，激發出本身的潛能，竟感到精神無比充沛地揚指在白天虹身上連連指點著。

　　但覺白天虹身軀一顫，入目之下，不由芳容大變地驚呼道：﹁令主，我傷著你了？﹂

　　白天虹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道：﹁青梅，再來一遍，要重！要快！﹂

　　青梅聞言之下，自然是驚喜交迸地，美目為之一亮。

　　但她方才於極度惶急之中，所能激發出來的潛能，已發揮到了極致，再度施為之下，也沒法出現奇蹟。

　　這情形，她自己當然不明白，只是非常企盼地悄聲問道：﹁令主，好了麼？﹂

　　白天虹搖頭苦笑道：﹁你不能再增加一點真力？﹂

　　青梅不勝沮喪地一嘆道：﹁我已無能為力了。﹂

　　白天虹只好反而安慰地道：﹁不要緊，休息一會再來……﹂

　　遠處傳來司長勝的喝問道：﹁青梅，快將白令主帶過來！﹂

　　﹁是！﹂青梅魂不守舍地，嬌應一聲之後，又悄聲向白天虹急問道：﹁令主，怎麼辦？﹂

　　白天虹低聲說道：﹁別急，記住我以前所說的話……﹂

　　司長勝的語聲又在催促道：﹁青梅，快點！﹂

　　青梅急得臉色如土地顫聲答道：﹁來啦……﹂

　　白天虹悄聲說道：﹁告訴他，我不肯走，要他自己來！﹂

　　青梅向白天虹投過困惑的一瞥，點點頭然後揚聲說道：﹁公子，白令主不肯走請您自己來一下。﹂

　　司長勝的語聲怒聲道：﹁不肯走，你不能拉他出來！﹂

　　白天虹低聲吩咐道：﹁告訴他，你拉不動……﹂

　　青梅立即接道：﹁婢子拉不動呀！﹂

　　﹁真是飯桶！﹂

　　司長勝怒叱聲中，人已到了門口，一腳將鐵門踢開，目注白天虹冷笑一聲道：﹁白令主，此時此地，我希望你識相一點！﹂

　　白天虹抿唇一哂道：﹁外面有人打進來了，是麼？﹂

　　司長勝道：﹁那麼，咱們走著瞧吧……﹂

　　遠處，﹁砰砰﹂震響之聲，不斷地傳來，只聽一個沙啞的語聲道：﹁教主，請莫急，這石壁就要挖開啦！﹂

　　這情形已很明顯，古太虛被困在機關中，他的手下正在全力搶救中。

　　只聽獨孤鈺的語聲冷笑道：﹁古太虛，別枉費心機了，等你挖開這石壁時，老夫已經到了十里之外去啦……﹂

　　接著，揚聲喝問道：﹁長勝，你在搞甚麼名堂！﹂

　　司長勝揚聲答道：﹁徒兒來啦！﹂

　　只聽一個急促的語聲道：﹁快，鐵板令主的人，距這兒已不足三丈啦！﹂

　　這說話的人，當然是古太虛的手下。

　　白天虹淡淡地一笑道：﹁司長勝，你都聽到了？﹂

　　司長勝朗目中厲芒一閃，大步走入室中，一面冷笑著道：﹁白天虹，你是存心要吃罰酒！﹂

　　話聲中，右臂一探，向白天虹兜胸抓來。

　　白天虹睜目一聲清叱：﹁憑你也配向本俠遞爪子……﹂

　　右手一晃而回，但在這快如電掣的一晃中，他的手中已多出一枝長劍，而司長勝卻已如泥塑木雕似地呆立當場，只有那一雙精目，還能骨碌碌地直轉，並射出驚凜已極的駭芒。

　　而這同時，青梅也禁不住驚喜交迸地說道：﹁令主，您……已經……﹂

　　白天虹截口低聲沉喝：﹁噤聲！將房門帶攏。﹂

　　話聲中，已著手卸除司長勝外面的長衫。

　　青梅一面將房門帶攏，一面低聲訝問道：﹁令主，您神功己復，又何必還要假借他的身份脫險呢？﹂

　　白天虹迅疾地將司長勝的長衫套在自己身上，一面卻淡淡笑道：﹁能夠省點氣力，不是很好麼！﹂

　　只聽獨孤鈺的語聲怒喝道：﹁長勝，還不快點出來！﹂

　　白天虹一面將司長勝挾在脅下，走向門邊，一面啞著嗓子答道：﹁就來啦！﹂

　　但他話沒說完鐵門已啟，獨孤鈺目光如炬地，一瞥之下，冷笑一聲：﹁小子，你好大的狗膽！﹂

　　話出掌隨，快速絕倫地向白天虹的前胸抓來。

　　原來白天虹剛剛將司長勝挾在肋下，獨孤鈺已將房門打開，這個老奸巨滑的獨孤鈺，可能因司長勝遲遲不開門而早起疑心，偏偏白天虹又是在匆促之間，來不及易容，更不幸的，是青梅那過度緊張的神色，以致獨孤鈺目光一瞥之下，已瞧出此中蹊蹺，因而劍及履及地猝然向白天虹發難。

　　白天虹根本來不及多想，順手將司長勝的身子向前一送，左手卻同時駢指點向獨孤鈺的﹁七坎﹂重穴。

　　兩下裏發動都是快如電光石火，而司長勝的腦袋，正好迎向乃師的巨靈之掌，以獨孤鈺的身手之高，如被抓中，司長勝那裏還有命在！

　　總算獨孤鈺閱歷豐富，臨危不亂，於司長勝的生死間不容髮之間，右手陡地一沉，同時身形微側，也避過了白天虹左手的一指。

　　但白天虹卻已乘這難得的良機，衝出室外，同時並將司長勝交到左手，右手已亮出奪自司長勝手中的長劍，一式﹁春雲乍展﹂，將由刺斜裏再度攻上的獨孤鈺，迫得連退三大步。

　　獨孤鈺一面拔劍應戰，一面怒喝道：﹁白天虹，虧你還算是寰宇共尊的鐵板令主，怎會做此無賴行徑！﹂

　　原來白天虹右手長劍揮灑，左手卻以司長勝的身子阻擋對方的攻勢，這石室外的甬道，寬度有限，獨孤鈺在顧慮傷及乃徒的情況下，顯得格外的礙手礙腳，而被迫得連連後退，才有上述的怒喝。

　　白天虹朗聲笑道：﹁事急從權，這也算不了甚麼呀！﹂

　　﹁嗆﹂地一聲金鐵交鳴，兩人已硬拚了一招。

　　因青梅本身功力所限，白天虹被制的穴道並未全部解開，因而他的功力，也只恢復一部份，這驀然一招硬接之下，但覺手臂酸麻，虎口發熱，手中長劍被震，幾欲脫手飛去。

　　獨孤鈺是何許人，這情形，豈有覺察不出之理！

　　所謂得理不饒人，接連絕招連展，除了避免傷及乃徒司長勝之外，並盡量找機會與白天虹的長劍硬拚。

　　但白天虹吃過一次虧之後，已心生警惕，改變戰術，除了善為利用司長勝這塊擋箭牌之外，已施展出﹁空前三式﹂中的絕招，不但避過了與對方硬拚的機會，而且有若水銀瀉地般，乘虛蹈隙，擊向對方的要害。

　　儘管他的功力，最多只能算是恢復一半，但在上述這種打法之下，居然使獨孤鈺對其莫可奈何。

　　這些，本來不過是雙方交手十數招之間的事。

　　獨孤鈺以他那豐富的經驗，雖已斷定白天虹功力並未全復，也深知此事必然與青梅有關，但目前情況急迫，他已無暇追問，於是改以激將法冷笑道：﹁白天虹，你如果也算一號人物，就該將老夫徒弟放下，咱們各憑藝業，做公平的一搏！﹂

　　白天虹笑道：﹁獨孤老兒，少說夢話，要想救你的徒弟，你只有一條路可走。﹂

　　獨孤鈺道：﹁你說出來試試看？﹂

　　白天虹道：﹁辦法很簡單，你只有乖乖地帶路，小爺出此秘室之後，自然將令徒交還。﹂

　　獨孤鈺冷笑一聲道：﹁你想得多天真！﹂

　　白天虹淡笑道：﹁那麼，咱們就耗下去好啦！﹂

　　這時，遠處又傳來古太虛的怒喝道：﹁獨孤鈺，你還沒走麼，老夫出來時，可有得你受用的！﹂

　　接著，又揚聲說道：﹁白令主，好好纏住他，最多盞茶工夫之後，古某就來幫你。﹂

　　這情形，顯然古太虛已聽到了白天虹與獨孤鈺二人的對話。

　　白天虹朗朗地一笑道：﹁謝啦！古老兒，你還是當心你自己的狗命要緊……﹂

　　獨孤鈺壓低嗓音道：﹁白天虹，這樣耗下去，咱們雙方都沒好處……﹂

　　白天虹笑問道：﹁依你之見呢？﹂

　　獨孤鈺道：﹁只要你放下劣徒，老夫以人格擔保，開啟機關，放你逃走。﹂

　　白天虹抿唇一哂道：﹁老兒，你的人格，值幾文錢一斤？﹂

　　獨孤鈺怒聲道：﹁小子，你真要來個同歸於盡，老夫捨命奉陪就是！﹂

　　﹁同歸於盡？﹂白天虹哈哈大笑道：﹁我才不哩……﹂

　　獨孤鈺截口冷笑道：﹁小子，別嘴硬，老夫已知道你的功力並未全復，否則，你縱然不利用人質，老夫也攔不住你……﹂

　　白天虹也截口笑道：﹁你總算有自知之明。﹂

　　獨孤鈺怒聲道：﹁既然你功力並未全復，為何不肯相信老夫的保證，而偏要耗下去讓別人坐收漁人之利！﹂

　　白天虹笑道：﹁獨孤鈺，本座堂堂鐵板令主的保證，你都信不過，你的保證，誰又能相信！﹂

　　獨孤鈺接問道：﹁你保證過些甚麼？﹂

　　白天虹道：﹁只要你開啟機關，讓本座出此秘室，本座保證將令徒交還！﹂

　　﹁辦不到！﹂獨孤鈺冷笑著接道：﹁老夫不接受任何要脅！﹂

　　這兩人邊談邊打，業已交手百招已上，但雙方卻是誰也沒佔到便宜。

　　這時，獨孤鈺後面的甬道上，已聚集十來個死黨，但卻因地勢所限，沒法過來幫忙，只是一個個急得搓手頓足，一副莫可奈何神情。

　　獨孤鈺可能是深恐古太虛及時脫險，自己變成腹背受敵，而感到煩躁不安了。

　　但見他劍勢一緊，冷笑一聲道：﹁白天虹，老夫犧牲這個徒弟，也不會饒過你！﹂

　　白天虹也冷笑道：﹁那你何妨試試看……﹂

　　話沒說完獨孤鈺的劍勢，已不再顧慮司長勝的生死，有若迅電奔雷似地疾捲而前。

　　白天虹心頭一凜間，本能地將左手中的司長勝向後面一扔，震聲大喝道：﹁獨孤鈺，你以為本座真要借重人質麼！﹂

　　﹁砰，砰，砰！﹂一連三聲巨震中，白天虹被迫退了三尺，而且接著又打了一個冷顫，仍然提著一顆心，站在石室中的青梅，入目之下，不由驚呼道：﹁令主，您……﹂

　　這同時，獨孤鈺已得理不饒人，一劍向白天虹胸前扎下，並冷笑道：﹁小子，你認命了吧！﹂

　　青梅一聲驚呼，人也跟著暈倒地下！

　　﹁嗆﹂地一聲金鐵交鳴過處，獨孤鈺那十拿九穩的一劍居然又落了空，而暈倒地下的青梅，也被這一聲震天巨響所驚醒。

　　她，美目微張之下，她所關心的白令主可不仍然是生龍活虎似地，正與獨孤鈺殺得難解難分。

　　這情形，自然使她於驚喜交迸中，卻有著幾分疑惑，而本能地以為自己是在夢中。

　　就當她驚疑交迸地抬手揉揉自己的眼睛時，只聽白天虹揚聲說道：﹁青梅，不用怕，咱們的人，馬上就到了……﹂

　　獨孤鈺截口冷笑道：﹁做夢！﹂

　　白天虹笑道：﹁獨孤鈺，本座不用人質，不靠後援，也照樣能收拾你，你信不信？﹂

　　白天虹這話，倒並非是信口開河。

　　本來，他方才之所以放棄司長勝，完全是出於一種俠義胸懷的本能。

　　起初，他因為功力未全復，在事急從權之情況下，不得不暫時利用司長勝做為擋箭牌，但當獨孤鈺真的狠下心，不考慮乃徒的生命時，他卻認為別人可以不仁，自己卻不能不義，因而不加考慮地立即將手中的司長勝扔向後面。

　　當時的情景，他是不曾也無法考慮後果的。

　　但獨孤鈺乘機攻出的三式絕招，迫得白天虹不得不咬牙硬拚時，雖然他被震得退後三尺，卻也同時使他那被封閉的穴道被震開了一部份，因而在身軀一顫之下，真力也頓時增加了兩成。

　　這情形，儘管獨孤鈺已於與對方的搏鬥中，感覺出功力遽增，但白天虹不加說明，獨孤鈺自然是不明白箇中原因。因此，白天虹話聲一落，獨孤鈺不由蹙眉冷笑道：﹁原來你小子是故意裝成功力並未全復……﹂

　　白天虹笑道：﹁錯了！獨孤老兒，本座功力突增的原因，那是拜你那三記絕招所賜。﹂

　　獨孤鈺一楞道：﹁此話怎講？﹂

　　白天虹道：﹁咱們再硬拚三招，你就明白啦！﹂

　　白天虹這種因強用真力而使封閉的穴道被震開，是違背武學常軌的事，也只有他這種體質，以及有過這種曠代奇遇的人才會發生。

　　這情形，連白天虹自己也不明所以，局外人的獨孤鈺，自然是更加莫名其妙的了。

　　但白天虹不該於忘形之下，坦白說出要對方再拚三招，以獨孤鈺的經驗之豐富，縱然不明白箇中奧妙，卻也知道適才的三招硬拚，對自己沒有好處。

　　因而他聽到白天虹的話後，不由冷笑道：﹁三招，哼！硬拚三百招又如何！﹂

　　他口中說得漂亮，但招式上卻盡量避免與白天虹的長劍接觸。

　　因此，白天虹雖急欲找對方硬拚，但獨孤鈺卻再也不肯上當了。

　　不過這也有一項好處，那就是白天虹目前的功力，比起獨孤鈺來，仍要遜上二三籌，按情理他是沒法與獨孤鈺做持久戰的。

　　但獨孤鈺有了不敢硬拚的怯戰心理，再加上白天虹那﹁空前三式﹂的神奇招式，兩人居然打成平手，白天虹已可心安理得地苦撐待援了這情形，也自然使一旁靜觀的青梅，為之如釋負重地暗中長吁一口大氣。

　　白天虹既已料準對方不敢硬拚，自然樂得劍掌兼施地放手搶攻，一鼓作氣，將獨孤鈺迫退八尺，口中並故意震聲大喝道：﹁獨孤鈺，本座的真敵人，是冷劍英和古太虛，你只要放下兵刃，本座可以不究既往，放你逃生！﹂

　　他這故意震聲說話，可說是有雙重作用的。

　　他心知古太虛出困在即，而自己的援兵幾時能將甬道打通，誰也不能預料，在自己援兵未到之前，如能將獨孤鈺說服，共同對付即將出困的古太虛，目前這難關，就更好渡過了，此其一。

　　至於第二個作用，就是希望使率領群俠，正在甬道中強行攻入的于四娘等人，能聽到他的話聲，而能格外加強攻勢。

　　但他的話聲才落，獨孤鈺卻冷哼一聲道：﹁放屁！﹂

　　但遠處卻適時傳來古太虛的語聲道：﹁獨孤老兒，好好纏住那小子，我馬上來幫你。﹂

　　獨孤鈺冷笑道：﹁古太虛，你這小子，一樣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要張狂則甚？﹂

　　古太虛的語聲呵呵大笑道：﹁別自欺欺人，獨孤鈺，我知道你決非白天虹的對手，老夫脫困，也是彈指間事，我再提醒你一聲，好好苦撐待援，只要你能纏住那小子，待老夫出困，老夫也可以不究既往。﹂

　　白天虹朗聲大笑道：﹁獨孤鈺，你要善為抉擇，究竟是跟古老賊合作？還是跟本座合作？﹂

　　獨孤鈺怒喝道：﹁老夫誰也不合作！﹂

　　﹁唰！唰！唰！﹂一連三式絕招，電疾掃出。

　　獨孤鈺氣憤之下，已忘記不能與白天虹硬拚的事，而事實上，這三招，是他那﹁分光劍法﹂中最具威力的連環三絕招，也是他壓箱底的本事，而且又是用十二成真力使出。

　　這，在他的下意識裏是想做孤注一擲，能夠將白天虹殺傷或殺死，固可出一口悶氣，退一步說，能將白天虹迫退，也好就此脫身。

　　這情形，對白天虹而言，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嗆嗆嗆……﹂地一串金鐵交鳴之聲中，白天虹被迫得連退五大步，身軀也再度為之一顫。

　　獨孤鈺求逃心切，三絕招攻出之後，根本不管白天虹的反應如何，大喝一聲：﹁通通退出！﹂

　　話聲中，已長身飛射，越過他那十幾個手下人，向甬道末端逃去。

　　白天虹震聲大喝：﹁獨孤鈺，哪裏走！﹂

　　這剎那之間，他的真力又恢復了二成，這時，他那被封閉的穴道，已僅僅少部份未震開了。

　　他，忖想到古太虛即將脫困，為了對付這更強的敵人，他不得不強運真力，企圖將尚未震開的穴道衝開，因此，他喝聲出口，人卻靜立原地未動。

　　也幾乎是在此同時，﹁轟﹂地一聲大震傳來，使整個古墓都起了震顫。

　　獨孤鈺也剛好逃到甬道末端，正待伸手開動機關時，眼前人影一閃，滿身塵土，幾乎難辨廬山真面目的古太虛，已攔在他身前，冷笑一聲道：﹁獨孤鈺，你還走得了麼！﹂

　　獨孤鈺怒喝一聲：﹁古太虛，你以為老夫怕了你不成！﹂

　　﹁唰﹂地一劍，直刺古太虛的胸膛。

　　古太虛冷哼一聲：﹁米粒之珠，也放毫光！﹂

　　話聲中，立還顏色，右手﹁呼﹂地一拳，逕擊對方攻出的劍葉，左手卻同時並指點向對方的﹁將台﹂重穴，以攻還攻，剎那之間，兩人已殺得難解難分。

　　也許是古太虛在脫困上，所消耗的真力太多，也可能是獨孤鈺在情急拚命的情況下，激發了本身的潛能，這兩本來不應該打成平手的人，居然暫時維持平局。

　　這時，那十幾個被獨孤鈺拋在後面的手下，一見白天虹靜立原地，不言也不動，以為白天虹受了傷而有機可乘，其中兩人，互相一使眼色之後，一聲不響，振劍向白天虹撲了過來。

　　這情形，只急得青梅一聲驚呼：﹁令主，當心暗算……﹂

　　她的話聲未落，眼前寒芒閃處，同時傳出兩聲慘號，那兩個企圖撿便宜的人，已屍橫就地。

　　白天虹僅僅冷笑一聲，依然閉目靜立原地。

第二十七章　僥倖脫困

　　青梅低聲問道：﹁令主，您沒事麼？﹂

　　白天虹笑了笑道：﹁我很好，青梅，待會必然還有一場惡戰，你可不要大驚小怪。﹂

　　他口中說得輕鬆，但心中卻不由暗感焦急。

　　因為經過與獨孤鈺的再度三招硬拚之後，真力雖已增加，但他利用本身真力衝穴的目的卻未達到。

　　青梅嬌應一聲，俯身拾起敵方屍體旁的一枝長劍，退到一旁。

　　這時，只聽古太虛怒喝道：﹁獨孤鈺，我再說一遍，跟古某人合作，古某人可不究既往。﹂

　　獨孤鈺冷笑道：﹁老夫寧可跟白天虹合作，也不會跟你同流合污！﹂

　　接著，並震聲大喝道：﹁白天虹，你怎麼說？﹂

　　白天虹揚聲答道：﹁本令主言出必踐……﹂

　　獨孤鈺連忙接道：﹁好！老夫也承諾跟你合作，快上來幫忙。﹂

　　白天虹道：﹁你退下來，讓我單獨對付他。﹂

　　古太虛冷笑一聲：﹁你還退得了麼？﹂

　　話聲中，已亮出長劍，絕招連展，將獨孤鈺圈入綿密的劍幕中。

　　只聽古太虛的手下一聲驚呼：﹁不好了！教主，石壁快要打通啦！﹂

　　古太虛沉聲喝道：﹁不必攔了，你們四個先行撤退。﹂

　　那四個齊聲恭諾，古太虛冷笑一聲：﹁獨孤鈺，老夫撤退之前，決不會便宜你們！﹂

　　一聲慘號，獨孤鈺已被一劍穿胸，慘死非命。

　　但他臨死反擊，卻也幾乎一劍刺中古太虛的右肩。

　　古太虛飛起一腳，將獨孤鈺的屍體撥向一旁，劍掌相交處，激起一串金鐵交鳴，和耀目的火星，同時也發出一聲﹁轟﹂然巨響。

　　雙方這全力的一擊，白天虹被震得倒飛八尺，落地之後，猶自踉蹌地後退著。

　　古太虛卻僅被震落地面，目見白天虹的情形，冷笑一聲道：﹁小子，原來你的功力並未全復！﹂

　　白天虹淡淡地一笑道：﹁不錯，但經過這一招硬拼之後，我的穴道已全部震開了，說來，還感謝你的大力幫助哩！﹂

　　古太虛怒哼一聲：﹁老夫不相信有這種邪門事！﹂

　　白天虹冷笑道：﹁不信，你何妨試試！﹂

　　古太虛雖然不相信雙方交手間，能震開被他以獨門的手法閉封的穴道，但入目白天虹那嶽峙淵渟的神情，卻也不敢不信。

　　至於白天虹，方才那全力的一擊，也並未收到預期的效果，而且，反而震得自己氣血翻騰，如果古太虛再來一次硬擊，白天虹非死必傷。

　　所以，他目前這鎮靜態度，完全是勉強裝成，事實上，他的心中，可正在暗感焦灼哩！

　　就當雙方各有顧忌，而使現場靜得一靜之間，只聽一聲﹁轟﹂然大震過處，緊接著傳來于四娘的怒喝道：﹁獨孤鈺，你滾出來領死……﹂

　　就當那聲大震發出時，古太虛已臉色一變，不加思索地回身飛射。

　　因此，于四娘的話聲未落，白天虹連忙震聲大喝道：﹁這是古太虛，姥姥當心！﹂

　　白天虹是深恐于四娘將古太虛當做獨孤鈺而輕敵吃虧，才有這一聲怒喝。

　　事實上，也幸虧有他這及時的一喝，于四娘才臨時驟增真力，一而不曾吃虧。

　　但聽﹁砰﹂地一聲大震過後，于四娘當場被震得連退三大步，仍未拿樁站穩。

　　而古太虛也知對方大批高手雲集，不敢乘勝追擊，身形一閃，拐向右邊的甬道而去。

　　于四娘怒喝一聲：﹁古老賊，留下命來！﹂

　　白天虹連忙接道：﹁姥姥別追，他跑不了的。﹂

　　于四娘身形一轉，射落白天虹身邊，沉聲問道：﹁小子，你沒事麼？﹂

　　這時，冷寒梅季東平二人也相繼馳到。這兩位，一面向白天虹問候，一面已將獨孤鈺那些剩下的手下人，一齊制住。

　　當冷寒梅一指點向青梅身上時，白天虹連忙搖手制止道：﹁阿姨，是自己人……﹂

　　冷寒梅收手笑問道：﹁又是一位美姑娘……﹂

　　白天虹禁不住俊臉一紅道：﹁阿姨，如非這位青梅姑娘幫忙，我早已被獨孤鈺師徒劫走了哩！﹂

　　于四娘接問道：﹁小子，獨孤鈺呢？﹂

　　白天虹伸手一指獨孤鈺的屍體道：﹁已經遭了報應啊！﹂

　　冷寒梅笑問道：﹁是你殺的？﹂

　　﹁不！﹂白天虹接道：﹁是古太虛殺的！﹂

　　于四娘急問道：﹁小子古太虛已經跑了，方才你為何不讓我追？﹂

　　白天虹笑道：﹁這古墓中門戶，都有機關，他跑不了的。﹂

　　冷寒梅黛眉一蹙道：﹁恐怕不太妙，怎會沒一點動靜？﹂

　　青梅也接道：﹁令主，如果古太虛已陷入機關中，必有聲響傳來。﹂

　　白天虹道：﹁不要緊，縱然這老賊兔脫了，不論碧落黃泉，我也要將他找出來。﹂

　　接著，向季東平道：﹁季老，請向我的﹃中底﹄、﹃分水﹄、﹃建里﹄三穴，偏左半寸處，以五成力拍開穴道。﹂

　　于四娘不由笑問道：﹁小子，方才明明聽到你在惡鬥，怎會到現在還沒解開穴道？﹂

　　白天虹苦笑道：﹁這事，說來真話長……﹂

　　接著，將自己方才艱苦搏鬥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並替青梅與群俠引見。

　　當然，他與青梅那一段旖旎風光，是避開就輕地略了過去。

　　冷寒梅激動地握住青梅的柔荑道：﹁姑娘，你好生令人敬佩！﹂

　　青梅謙笑道：﹁冷前輩，您別折煞婢子還是叫婢子的名字吧！﹂

　　冷寒梅笑道：﹁姑娘別太謙，既然是一家人，就不必拘甚麼俗禮，而且，今宵小明的能夠安然脫險，你該是首屈一指的大功臣哩！﹂

　　白天虹向冷寒梅笑問道：﹁阿姨，外面情況如何？﹂

　　冷寒梅輕輕一嘆道：﹁外面是一個兩敗俱傷之局。﹂

　　白天虹不由身軀一震道：﹁情況嚴重麼？﹂

　　于四娘沉聲接道：﹁小子，別哆嗦，咱們出去再談。﹂

　　﹁是！﹂白天虹恭應一聲之後，扭頭向青梅問道：﹁青梅，這出口機關，你能不能開啟？﹂

　　青梅蹙眉接道：﹁婢子只會開裏面的兩重門戶。﹂

　　白天虹只好向于四娘問道：﹁姥姥，方才進來的那條路，是否還能通過？﹂

　　于四娘道：﹁通過是可以，不過還得費一番清除手續。﹂

　　一頓話鋒，又沉思著接道：﹁如果古太虛那匹夫能逃出去，咱們應該能通行無阻。﹂

　　青梅接道：﹁姥姥，這古墓中門戶很多，古太虛不一定能逃出去，很可能是躲在哪一個秘室中了。﹂

　　白天虹點點頭道：﹁那咱們該搜一搜。﹂

　　﹁對！﹂冷寒梅接道：﹁咱們不能隨便放棄這機會。﹂

　　于四娘道：﹁可是，咱們必須找個懂得此間門戶的人才好。﹂

　　青梅目光一瞥仍然躺在地下的司長勝，不由芳心一動地指著司長勝，向白天虹呶了呶嘴。

　　白天虹不禁啞然失笑道：﹁對啊！這麼一位好嚮導，怎會把他忘記哩！﹂

　　但青梅卻又一聲歡呼道：﹁令主，那一位更好。﹂

　　原來兩個丐幫弟子，已挾著業已受傷的﹁黑心扁鵲﹂公冶弘，和﹁賽魯班﹂向日葵二人走了過來。

　　白天虹不由一楞道：﹁你說的是否指向前輩？﹂

　　青梅點點頭道：﹁正是。﹂

　　白天虹笑道：﹁不錯，這委實是一位更好的嚮導。﹂

　　那兩個丐幫弟子是八俊中的老五莫剛，與老七唐皇。

　　這兩位，將肋下的傷者放下之後，一齊向白天虹躬身施禮道：﹁丐幫弟子，莫剛、唐皇，參見令主。﹂

　　這兩位，也真夠精靈，他們根本不曾見過白天虹，但他們卻於眼前的情況，和白天虹的軒昂器宇中斷定他就是另一位鐵板令主。

　　白天虹連忙還禮道：﹁二位辛苦了，請不必多禮。﹂

　　接著，扭頭向青梅問道：﹁青梅，哪一位是向前輩？﹂

　　青梅一指左邊的一位道：﹁就是這位。﹂

　　季東平連忙俯身察看向日葵的傷勢，只見他雙目緊閉，臉色如土，嘴角還沁出殷紅血跡，但全身上下，卻看不出傷痕。

　　季東平方自一蹙濃眉，一旁的莫剛連忙說道：﹁季老，這位向前輩，是內腑受了震傷。﹂

　　季東平接著又察看另一個傷勢，蹙眉自語道：﹁這一位傷勢更重。﹂

　　白天虹向青梅問道：﹁那一位是不是﹃黑心扁鵲﹄公冶弘！﹂

　　青梅點點頭道：﹁是的。﹂

　　于四娘不由目光一瞥道：﹁此人就是﹃黑心扁鵲﹄公冶弘，那真好極了！﹂

　　接著，向季東平促聲說道：﹁季大俠，快貫注真氣救醒他，以他的神奇醫術，這點內傷，當能速癒，同時，目前咱們也正須要用他。﹂

　　季東平點頭應是，隨即將公冶弘扶起，盤膝坐好，右掌按在對方天靈蓋上，真氣源源輸入。

　　這時，白天虹向于四娘問道：﹁姥姥，方才您說，目前咱們正須要用他……﹂

　　于四娘截口笑道：﹁可不是！外面那麼多受傷的人，自然正好用得上他呀！﹂

　　接著，又注目問道：﹁這兩位，怎會在這兒的？﹂

　　白天虹苦笑道：﹁就因為他們兩位在這兒，天虹才幾乎成了危害武林的罪魁禍首哩！﹂

　　于四娘一楞道：﹁這話怎麼說？﹂

　　白天虹伸手一指仍然躺在地下的司長勝道：﹁就是這位仁兄，想要取代我的地位……﹂接著，將獨孤鈺師徒所定放血、整容、傳功，以使司長勝取代白天虹的地位的計畫，簡略地說了一遍。

　　于四娘聽完之後，一腳將司長勝踢得三個翻滾，並戟指怒叱道：﹁好兔崽仔！計畫真夠陰險！﹂

　　冷寒梅也不禁周身沁出一身冷汗道：﹁不錯！這計畫如果成功，後果可真不堪設想。﹂

　　接著，握住青梅的柔荑，搖撼著道：﹁姑娘，你不但是小明和咱們這夥的恩人，也算是整個的江湖的功臣哩！﹂

　　青梅連忙謙笑道：﹁冷前輩，請別這麼說，婢子可擔當不起。﹂

　　于四娘似乎是越想越氣，禁不住精目中寒芒連閃，一聲怒叱：﹁兔崽仔！老娘饒你不得！﹂

　　話聲中，飛起一拐，將司長勝砸得腦漿四濺，慘死非命。

　　青梅入目之下不由嚇出一聲尖呼。

　　這同時，只聽季東平的語聲沉聲問道：﹁公冶弘，你想不想活？﹂

　　原來﹁黑心扁鵲﹂公冶弘，在季東平以本身真力貫注之後，已悠悠蘇醒。

　　他，睜著失神的雙目，向季東平略一端詳道：﹁是季大俠麼？﹂

　　季東平點頭點道：﹁不錯！快答我所問！﹂

　　公冶弘苦笑道：﹁有道：﹃螻蟻尚且貪生﹄……﹂

　　季東平截口道：﹁那麼，你聽好：咱們可以不究既往，但你必須誠心跟咱們合作懂麼？﹂

　　公冶弘點點頭道：﹁如何一個合作法呢？﹂

　　季東平道：﹁先將你自己和向老兒的傷治好再說，要快，越快越好！﹂

　　﹁這好辦。﹂公冶弘接道：﹁勞駕老兄派人，將我的藥箱取來。﹂

　　白天虹連忙向青梅問道：﹁青梅，知道他的藥箱所在麼？﹂

　　青梅嬌應道：﹁知道，婢子馬上去取來。﹂

　　說著，已邁開腳步，向甬道左邊走去。

　　季東平連忙喝道：﹁且慢！﹂

　　青梅聞言止步，季東平卻向公冶弘沉聲問道：﹁老兒，那藥箱所在，是否設有機關？﹂

　　公冶弘苦笑道：﹁老兄也未免太多心啊！﹂

　　﹁防人之心不可無。﹂季東平接道：﹁青梅，老朽陪你前去。﹂

　　說著，將公冶弘的身子倚靠在牆壁上，然後才偕同青梅向甬道左邊走去。

　　少頃之後，季東平已手提一隻藥箱，與青梅走了回來。

　　在公冶弘的指點下，他自己與向日葵二人，各自服下他那特製的療傷聖藥。

　　公冶弘於服藥之後，並向季東平說道：﹁季大俠如需在下速癒，以便效勞的話，最好請以真力相助一臂之力。﹂

　　季東平道：﹁可以。﹂

　　白天虹指道：﹁向前輩這方面，由我來。﹂

　　當白天虹，季東平二人正準備運用真力，相助向日葵公冶弘二人療傷時，陡地一聲爆響，遠遠地傳來。

　　白天虹不由臉然一變道：﹁看來，古太虛已經又衝破機關逃走了。﹂

　　向日葵發出微弱的苦笑道：﹁令主，這裏面的土木機關，都係因陋就簡而成，只能困往一般普通高手，對古太虛那種頂尖人物，是沒多大效力的……﹂

　　白天虹神色一整道：﹁不要緊，跑了就算了，現在還是治傷要緊……﹂

　　少頃之後，莫剛向于四娘說道：﹁姥姥，我想同唐皇前去瞧瞧。﹂

　　于四娘沉吟未語間，冷寒梅搶先代答道：﹁我看，還是待會大夥兒一起去，比較妥當。﹂

　　于四娘點點頭道：﹁對，你們兩個，還是安份一點吧！﹂

　　就當此時，甬道左端傳來邱尚文促聲問道：﹁冷姑娘，你們都好麼？﹂

　　話聲未落，邱尚文已偕同丐幫八俊中的老三史立民疾奔而入。

　　于四娘沉聲指道：﹁咱們都好，外邊情況如何？﹂

　　邱尚文一面朗目環掃，一面答道：﹁外邊沒甚變化……﹂

　　這一來，雙方少不了又得費一番唇舌。

　　原來古太虛同他的四個手下，果然已破困逸去，而邱尚文與史立民二人，是對深入墓中的群俠放心不下，向江月娥自告奮勇，循古太虛逃走的通道，前來一探究竟的。

　　當他們雙方略事說明之後，丐幫幫主雲萬里也率同兩位長老跟蹤而來。

　　于四娘連忙揮手笑道：﹁雲幫主，快請出去，我也馬上要走，這邊留下邱大俠與冷姑娘二人在這兒護法就行，咱們必須當心古太虛去而復返。﹂

　　白天虹連忙接道：﹁姥姥，這兒毋須護法，我看，大夥兒還是先到外面去，以防萬一。﹂

　　季東平也道：﹁令主說得對，諸位還是先走吧！這兩位的傷也快要好了……﹂

　　于四娘沉思著道：﹁也好，為防萬一，寒梅還是留在這兒。﹂

　　接著，一指那些被制住穴道的，獨孤鈺的手下，目注史立民道：﹁這幾個，交由你負責，廢除功力，趕出古墓外去！﹂

　　史立民恭聲應﹁是﹂中，于四娘已偕同萬里，邱尚文等人疾步離去。

　　約莫盞茶工夫過後，史立民也趕著那些垂頭喪氣的，獨孤鈺的手下人離去。

　　這時，古墓中已只剩下白天虹、季東平、冷寒梅、向日葵、公冶弘、青梅等六人了。

　　向日葵的傷勢較輕，經服過公冶弘的療傷聖藥，和白天虹的真力協助之後，已提前痊癒，並向白天虹誠摯地笑道：﹁令主，老朽傷勢已癒，而且因禍得福獲益非淺，令主也該休息一下了。﹂

　　白天虹笑道：﹁向老身上還有兩處偏穴未通，是麼？﹂

　　向日葵長嘆一聲道：﹁是的，令主真是神人，能藉真氣療傷之便，察出老朽身上被制的穴道。﹂

　　白天虹笑問道：﹁是獨孤鈺為了要控制向老，所施的禁制？﹂

　　﹁是的。﹂向日葵指道：﹁平常，他每天替我更換一次被制的偏穴。﹂

　　白天虹一面替向日葵解開被制的偏穴，一面含笑問道：﹁向老是否還有一位令徒，在冷劍英手下？﹂

　　向日葵一楞道：﹁令主已跟劣徒取得聯絡了？﹂

　　﹁是的……﹂

　　接著，將他與古劍聯絡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以後的事，並由一旁的冷寒梅加以補充。

　　這時，公冶弘的傷勢也已痊癒，季東平含笑而起，注目問道：﹁公冶老兒，沒事了吧？﹂

　　公冶弘也含笑起身道：﹁多謝季大俠，已完全好了。﹂

　　季東平接道：﹁獨孤鈺是否也在你身上，做過甚麼手腳？﹂

　　公冶弘訕然一笑道：﹁這倒沒有。﹂

　　﹁那麼﹂季東平淡淡一笑道：﹁很抱歉！我可要在你身上，做點手腳。﹂

　　公冶弘尷尬地笑道：﹁季大俠只管下手就是。﹂

　　季東平一面揚指點了公冶弘的三處偏穴，一面正容指道：﹁老兄，這是必要的預防措施，只要你肯誠心跟咱們合作，痛改前非，季東平保證你一身功力完整無損就是。﹂

　　公冶弘苦笑道：﹁公冶弘劫後餘生，這身武功能不能保存，也不會計較他了……﹂

　　他的話沒說完，一陣急促步履聲由遠而近，只見史立民腳肯尚未站穩，已向白天虹遙遙一躬道：﹁令主，快……古太虛去而復返，並率來大批高手……﹂

　　白天虹不等對方說完，立即截口冷笑道：﹁古老賊，你打得好如意算盤！﹂

　　扭頭向冷寒梅，季東平等人接道：﹁阿姨，請多多照顧青梅，我先走一步。﹂

　　話聲中，已拉著史立民的手，循甬道疾奔而去。

　　冷寒梅一掃群俠道：﹁諸位，咱們也得快點走才行……﹂

　　季東平不禁苦笑道：﹁古太虛倒真會利用機會，乘咱們與冷劍英兩敗俱傷之際，卻來撿便宜。﹂

　　話聲中，一行人已向墓外奔去。

　　冷寒梅拉著青梅的手，邊走邊叮囑道：﹁青梅，待會你可別離開我……﹂

　　只聽公冶弘嚷道：﹁季大俠，我的藥箱沒帶哩！﹂

　　季東平沉思著道：﹁冷姑娘，我看，青梅與公冶弘老兒都暫時留在這兒，並請向兄費神，照顧他們較妥。﹂

　　冷寒梅點點頭道：﹁也好，只是有勞向大俠了！﹂

　　向日葵笑道：﹁姑娘言重啊，老朽理當效勞。﹂

　　冷寒梅接道：﹁不過，最好是將史立民調過來，以策萬全……﹂

　　古墓外一場惡鬥的情形，究竟是怎樣的呢？

　　原來徐丹鳳與冷劍英二人，再度狹路相逢之下，雙方都已下定一決生死的決心。

　　這在徐丹鳳而言，所謂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在仇火攻心之情況下，已失去理智，至於冷劍英，卻認定徐丹鳳是一個心腹大患，同時還含有一種不服氣的心理。

　　因為徐丹鳳算得上是他的晚輩，如果自己對一個後生晚輩，都奈何不了，還能談甚麼武林霸業。

　　在雙方各走極端的情況下，兩人惡拚了將近千招，結果是冷劍英被徐丹鳳一劍刺傷一根肋骨，而徐丹鳳的右肩，卻也中了冷劍英臨危反擊的一掌，雙方傷勢雖不算嚴重，卻也不算輕。

　　另一方面，白雲飛、枯木大師二人分戰﹁天殘地缺﹂，也在第八百多招上先後互中一掌而受震傷。

　　申天討、西門翠二人，也是兩敗俱傷，比較起來，申天討的傷勢，比西門翠還要重上一點。

　　此外，丐幫弟子與冷劍英的手下，死傷共達三十餘人，最後只剩下江月娥、雲萬里、邱尚文等三人獨撐危局，一面維護傷者的安全，一面與冷劍英手下的死黨惡鬥。

　　這三位，人數雖少，但武功奇高，尤其是江月娥，行動如風，所向披靡，冷劍英手下那批死黨一見沒便宜可撿，才掩護傷者，相偕逸去。

　　所以這一戰算是兩敗俱傷。

　　但群俠此行目的，本是為解救白天虹而來，強行攻入古墓中的于四娘等人，久無音訊，而入墓通道又被震毀而無法通行，想派人查探，也無從著手。

　　這委實是一辣手的問題，負傷的人如此之多，都急待治療調理，而于四娘等人的安危，又不能探問，同時還得擔心強敵再度進犯，所以，當時他們心情的深重與焦急，是不難想見的。

　　幸好就在此時，古太虛脫困逸去，江月娥才派邱尚文入墓查探……

　　這些往事，就此表過。

　　且說墓外群俠獲悉于四娘等人安然無恙，及白天虹也已脫險的消息後，自然是感到無比的興奮，連受傷的人，也覺得傷勢突然減輕了不少。

　　但他們的心情剛剛輕鬆下來，又立刻收緊起來。

　　原來那老奸巨滑的古太虛，已料定冷劍英與徐丹鳳是一個兩敗俱傷的結局，而想到用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將徐丹鳳這一夥先行解決再說。

　　於是，他於逸去之後，又立即召集先埋伏在古邱山附近的死黨，悄然折返。

　　古太虛這一夥，為數達三十多人，不但個個都是一流以上的高手，而且其中還有四個難纏的，似人非人的怪物在內。

　　這情形，對久戰疲憊的群俠而論，縱然毋須維護傷者，也難以抵敵啊！

　　也幸虧負責瞭望的一個丐幫弟子發覺得早，才立即一面派史立民入等古墓向白天虹報告，一面將傷者集中一處，由雲萬里，邱尚文率領丐幫長老和得力弟子圍在四周保護，江月娥則保持機動，四處接應。

　　他們這裏剛剛安排下來，古太虛卻已率領他的大批手下，將群俠圍住了。

　　古太虛冷電似的目光朝群俠一掃，冷冷地一笑道：﹁憑你們這幾個，還想做困獸之鬥！﹂

　　接著，又朝他身邊的一個灰衫老者吩咐道：﹁毛兄，白天虹那小子還沒出來，勞駕率領黃三黃四，守在墓道出口，來個甕中捉鱉。﹂

　　﹁是！﹂

　　灰衫老者恭應一聲之後率領兩個怪物疾奔而去。

　　古太虛這才目注正在趺坐運功療傷的徐丹鳳，淡淡地一笑道：﹁徐令主，很抱歉！今宵古太虛不得不來乘人之危。﹂

　　徐丹鳳冷笑一聲，未予接腔。古太虛笑道：﹁徐令主，裝聾作啞，不能解決問題呀！﹂

　　徐丹鳳美目微張，冷哼一聲道：﹁古太虛，你以為本令主已沒有再戰之能！﹂

　　古太虛呵呵大笑道：﹁徐令主有沒有再戰之能，你自己最是清楚不過，是麼？﹂

　　微頓話鋒，又淡笑著接道：﹁徐令主，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古太虛對你並無惡意，只要你自動就範，古太虛當以上賓之禮相待。﹂

　　江月娥搶著冷笑一聲道：﹁古太虛，別做清秋大夢了！﹂

　　古太虛注目含笑道：﹁閣下是哪一位高人？﹂

　　江月娥徐抬皓腕，將幪面青紗揭下，冷然問道：﹁現在，你該認識了吧？﹂

　　古太虛身軀一震地脫口驚呼道：﹁原來是月娥……﹂

　　﹁不錯！是我。﹂江月娥一挫銀牙道：﹁古太虛，咱們之間的陳賬，也該結算一下了！﹂

　　古太虛﹁嘿嘿﹂淫笑道：﹁何必哩！有道是，一夜夫妻百世恩，你我之間，可不止……﹂

　　江月娥截口怒叱道：﹁老賊住口！﹂

　　喝聲中，她手中的劍尖上已冒出尺許劍氣，顯然她已將功力提聚到十二成。

　　本來，江月娥之所以揭下面紗，現出本來，就是已存心與古太虛拚個你死我活的。但她權衡眼前情勢，覺得如能多拖一刻時間，以待白天虹等人出來，對己方當有百利而無一害。

　　而事實上眼前敵眾我寡，又要照顧傷患的安全，實在不宜硬所以，儘管她心中憤恨到了極點，卻還是勉強忍了下來。

　　老奸巨滑的古太虛自然明白對方的用意，入目之下，抿唇一哂道：﹁怎麼，是眷念舊情，不忍心下手麼？﹂

　　江月娥美目中寒芒一閃，卻沒吭氣。

　　古太虛冷笑一聲道：﹁想拖時間，別做夢了！﹂

　　扭頭一聲沉喝，﹁弟兄們通通上，格殺不論！﹂

　　隨著他這一聲沉喝，他那三十多個手下人，已刀劍齊揮，一轟而上，剎時之間，激起一陣金鐵交鳴，與驚心動魄的殺聲與慘號聲息。

　　群俠這邊，連江月娥在內，也不過寥寥七八個人，以七八個人的力量，對抗三十多個強敵，委實是一場艱苦的惡鬥，何況他們還得照顧傷者的安全，同時，八人中又僅僅只有江月娥、雲萬里、邱尚文等三人武功最高，能獨當一面。

　　因此，惡鬥一起，除了這三位有如生龍活虎般，往來截殺之外，其餘五人，立顯險象環生。

　　此情此景，迫得正在各自運功療傷的徐丹鳳、白雲飛、枯木大師等人，也不得不帶傷應戰，才算將危局勉強撐持下來。

　　一旁掠陣的古太虛，見江月娥長劍揮灑，縱橫馳騁，所向披靡，不由又驚又怒地震聲大喝道：﹁黃大黃二，截住那女的！﹂

　　那兩個怪物一聲歡嘯，雙雙飛撲而前，將江月娥截住。

　　這兩個怪物，武功既高，又不畏刀劍，儘管江月娥功力奇高，也懂得制服怪物的一點竅門，但一時之間，卻也對其莫可奈何。

　　而且，她的被纏住，群俠方面所受的壓力，也頓時為之大增。

　　這時，群俠方面，每一位都是力敵三人以下，以他們久戰疲憊，及帶傷之身，其艱苦情況，不難想見，但事實上，還有一個最強的敵人︱︱古太虛未曾參戰哩！

　　此間危局，暫且按下。

　　且說白天虹偕同史立民二人，循甬道向墓外疾奔，當他們距出口處還有十來丈距離時，已可聽到外面的激烈打鬥之聲。

　　史立民聞聲之下，連忙說道：﹁令主，咱們得加快……﹂

　　白天虹一把把史立民奔馳的身子拉住，並截口低聲沉喝道：﹁噤聲！﹂

　　史立民不由一楞道：﹁可能是咱們自己人吧？﹂

　　白天虹一面躡足前行，一面傳音答道：﹁此時此地，決不會有咱們自己人守在這兒。﹂

　　說話間，已欺近出口處約丈五距離，這時，天已大亮，外面雖不能看到甬道中的動靜，但白天虹對出口處的情況，卻是一目了然。

　　不過，事實上，那出口處，空蕩蕩地，甚麼也沒有。

　　白天虹停下身形，向史立民傳音問道：﹁史兄，你聽，那是甚麼聲音？﹂

　　原來他們聽到出口外有一種深重的呼吸之聲，史立民不由一蹙眉峰道：﹁莫非是有人受傷？令主，我先去瞧瞧。﹂

　　白天虹道：﹁不！應該由我去……﹂

　　他的話聲未落，出口處傳出一聲低叱道：﹁黃三黃四，將呼吸聲收斂一點！﹂

　　史立民聞聲﹁哦﹂道：﹁我我明白了。﹂

　　白天虹一楞道：﹁史兄明白了些甚麼啊？﹂

　　史立民神秘地一笑道：﹁令主，請附耳過來……﹂

　　兩人貼著耳朵，﹁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陣子之後，白天虹不由蹙眉自語道：﹁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話聲中，已緊了緊手中長劍，悄然欺近出口處。

　　他，心知己方的人還在做艱苦搏鬥，為了替自己人做精神支持，也為了先寒敵人之膽，所以他首先站在出口處發出一聲響澈雲霄的龍吟清嘯。

　　以白天虹的功力之深，這一聲清嘯的威力，自不難想見。

　　尤其是聲波藉出口處周圍石壁收束之力，更能及遠，也更增其嘹亮。

　　在驟出不意的情況之下，近在咫尺的毛姓老者，與那兩個怪物，驚得一齊掩耳暴退不迭。

　　這情形，休說甚麼﹁甕中捉鱉﹂，連他們此行的任務，也被嚇得忘得一乾二淨啊！

　　尤其是黃三黃四那兩個怪物，更是嚇得現出他們的金狒本能，一蹦就是三丈多高，口中並怪嘯不已。但白天虹是何等身手！何況他事先又得到史立民的耳語指點。

　　他，入目之下毫不怠慢地一腳將驚魂甫定，仗劍飛撲前來的毛姓老者踢飛丈八之外，人卻借著這一踢之勢，騰身而起，左指右劍，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分襲兩個怪物。

　　那兩個怪物，正在手舞足蹈地向地面降落，在驚魂未定的情況之下，根本就忘了戒備，而且白天虹的動作，又太快速，也太準確了。

　　因此，這兩個難纏難鬥的怪物，一個被長劍刺穿右眼，一個被指風穿透左目，雙雙一聲怪嗥中，﹁砰﹂然摔落地面。

　　別瞧這些怪物皮堅肉厚，力大無窮，但一旦傷及要害，卻是不濟事得很，登時了賬。

　　這些，本來是片刻之間的事。

　　白天虹大奮神威，一舉殲滅阻在出口處的三個強敵之後，俯身抓起兩個怪物的屍體，騰身飛射，口中並再度發出一聲龍吟長嘯。

　　當白天虹第一聲長嘯發出時，艱苦撐持中的群俠，不由精神為之一振。

　　但古太虛似已感到事態不妙，冷笑一聲，接身向徐丹鳳撲去。

　　江月娥入目之下，奮力出一掌，將黃大迫退三尺，奮不顧身地盡身橫截。

　　﹁嗆﹂地一聲金鐵交鳴聲中，江月娥被震落地面，踉蹌後退，古太虛於腳尖一點地面之後，再度向徐丹鳳撲去。

　　江月娥怒喝一聲，方自再度飛身攔截時，卻已被黃大黃二纏住。

　　徐丹鳳以久戰帶傷之身，力敵對方四個高手，幾已成了強弩之末，如果讓古太虛撲上來，這後果可委實不堪設想。

　　因此，同樣以帶傷之身，力敵四個敵人的白雲飛入目之下，奮不顧身地騰身而起，射落徐丹鳳身邊，一拳震飛一個黑衫老者，並沉聲說道：﹁丹鳳，咱們聯手拒敵……﹂

　　他的話沒說完，古太虛已飛身撲來，長劍翻飛，將兩人圈入綿密的劍圈之中，並連連冷笑道：﹁還拒得了麼……﹂

　　古太虛的武功，也委實了得。

　　方才，徐丹鳳與白雲飛各自自力戰四個高手，雖感吃力，卻還能勉強撐持，但此刻聯手對付古太虛，卻感到壓力如山，幾乎無法招架。

　　也就當此情況危殆之同時，白天虹的第二聲長嘯又已傳來。

　　而且，嘯聲未落，人已如天馬行空似地一再而到，凌空一聲震天大喝：﹁古老賊，接著？﹂

　　話聲中，手中兩具怪物屍體，疾如激矢似地，向古太虛背後砸下。

　　古太虛心頭一凜之下，一劍將徐丹鳳迫退五步，左掌奮力一掌，將白雲飛震跌丈外。

　　緊接著，猛回身避過兩具怪物的屍體，入目心驚之下，但見白天虹身經之處，有若滾湯潑雪，當者披靡。

　　他，凜若天神地目射煞芒，振劍直撲古太虛，並厲聲大喝：﹁老賊，納命來！﹂

　　﹁嗆﹂地一串金鐵交鳴聲中，兩人已捨死忘生地纏鬥在一起。

　　這時，群俠方面，無不精神大震，重鼓餘勇，奮力衝殺，慘號呼叫之聲，不絕於耳。

　　江月娥奮力一劍，刺入黃大的右目，一聲淒厲慘號中，黃二奮不顧身地向江月娥撲來。

　　這時于四娘，季東平冷寒梅等人也已趕到，紛紛加入戰圈。

　　群俠方面，在這批生力軍湧到之後，已將劣勢扭轉，並逐漸佔了上風。

　　古太虛一見大勢已去，只好震聲大喝道：﹁通通撤退！﹂

　　此話一出，他的那些爪牙，已各自虛晃一招。紛紛逃逸。

　　古太虛也奮力攻出一招，將白天虹迫退一步之後，飛身而起。

　　白天虹銜尾疾追，一面厲聲怒喝，﹁老賊！留下命來！﹂

　　只聽于四娘震聲大喝道：﹁小子，窮寇莫追，快來救你爺爺！﹂

　　白天虹聞聲一震，猛然煞住飛射的身形，回身撲向于四娘身前，顫聲問道：﹁姥姥，您說甚麼？﹂

　　這也難怪他激動，他，本來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兒，經過多少劫難，才得知自己的身世，但身世雖明，自己的生身父母。卻還陷身在魔巢之中，如今，平空鑽出一個爺爺來，又怎能不教他激動得難以相信！

　　于四娘一面向白雲飛身前走去，一面卻答非所問地向邱尚文說道：﹁邱大俠，快去將那公冶弘叫來。﹂

　　邱尚文一聲恭應之後，飛奔而去。

　　這時的白天虹，已意識到白雲飛就是自己的爺爺了。

　　但他卻仍然有點不敢相信地向于四娘問道：﹁姥姥，您說白老人家是我的爺爺……﹂

　　于四娘點點道：﹁不錯！﹂

　　對于四娘的話，白天虹自然信得過，他，聞言之後，無暇多問，一個箭步，竄到白雲飛身前，激動得熱淚盈眶地，顫聲叫道：﹁爺爺……爺爺……﹂白雲飛本來已於與﹁天殘﹂司徒楚互鬥時，受了內傷，未經好好治療，又與古太虛的手下惡鬥，最後，當他與徐丹鳳聯手對付古太虛時，又雪上加霜地中了古太虛的一掌。

　　所以今天這一場廝殺，要以他的傷勢最為嚴重。

　　這時，江月娥顧不得本身的疲乏正趺坐一旁，一手按在白雲飛的﹁命門﹂穴上，以本身真力，幫助其周身血氣之運行。

　　白天虹兩聲﹁爺爺﹂一叫，白雲飛雖然並未張開雙目，但卻禁不住身軀一陣顫抖，眼角也擠落兩顆星大的淚珠。

　　江月娥連忙沉聲說道：﹁小明，別打擾你爺爺！﹂

　　白天虹促聲問道：﹁阿姨，他老人家傷勢怎樣？﹂

　　江月娥道：﹁不算太嚴重，卻也不輕。﹂

　　白天虹懸心略放地接道：﹁阿姨，讓我來幫他老人家……﹂

　　江月娥截口接道：﹁不必。﹂

　　接著，又注目問道：﹁小明，身上帶有﹃小還丹﹄沒有？﹂

　　﹁沒有，﹂白天虹苦笑道：﹁我身邊所有的重要物件，都埋在一個秘密地方。﹂

　　一旁的于四娘輕嘆一聲道：﹁這真是劫數，徐丹鳳的﹃小還丹﹄，也沒帶在身邊。﹂

　　白天虹這才囁嚅地說道：﹁姥姥，我去瞧瞧師姊和申老等人的傷勢去……﹂

　　于四娘截口接道：﹁不必，他們的傷勢都不太嚴重，目前正在運功自療，暫時別去打擾他們。﹂

　　白天虹只好苦笑，就在原地四周打量。

　　綜計這一戰，群俠方面，徐丹鳳、白天虹、枯木大師、申天討等四人，皆負嚴重內傷，丐幫人物之中，死傷長老，和弟子共十五人。

　　冷劍英那邊，冷劍英本人，﹁天殘地缺﹂二老怪和西門翠都負重傷，並遺屍二十餘具。

　　古太虛方面，他本人雖全身而退，但他那費了多少心血調教出來的怪物，卻損失三個，手下人也死傷達二十來名。

　　至於獨孤鈺，便是全軍覆滅。

　　白天虹目光環掃一匝之後，不由苦笑道：﹁原來是兩敗俱傷，如今卻成為四敗俱傷啊！﹂

　　江月娥正容接道：﹁咱們的損失，雖然不輕，但只要你安全出險了，就算是咱們最大的勝利。﹂

　　接著，又一挫銀牙道：﹁古老賊作惡太多必遭天報，諒他也不會再猖狂多久？﹂

　　這時公冶弘與向日葵，青梅等人也已到達。

　　經公冶弘將傷者分別診斷之後，向白天虹正容說道：﹁令主，所有外傷的人，都不太嚴重，但這四位……﹂

　　伸手一指白雲飛、徐丹鳳、申天討、枯木大師等四人，臉色一整地接道：﹁卻有點麻煩。﹂

　　白天虹心頭一震道：﹁此話怎講？﹂

　　公冶弘道：﹁說來也沒甚麼，不過，如用老朽靈藥，恐非一月以上不能復元。﹂

　　白天虹接道：﹁如果用我爺爺的﹃小還丹﹄呢？﹂

　　公冶弘笑問道：﹁令主說的是﹃不老雙仙﹄的﹃小還丹﹄？﹂

　　白天虹道：﹁不錯。﹂

　　公冶弘笑道：﹁那是太好了，只要有﹃不老雙仙﹄的﹃小還丹﹄，老朽保證他們四位，一個對時之內復元。﹂

　　江月娥連忙接道：﹁那麼，勞駕你先以靈藥穩住他們的傷勢，咱們立即趕返﹃白馬寺﹄去……﹂

　　群俠回到白馬寺後，免不了有一番忙亂，一直到上燈時分才安頓下來，白天虹也已由于四娘口中獲知別後的詳情，以及他自己更詳細的身世。

　　晚餐過後受傷群俠的傷勢都已見好轉，正各自運功調息中。

　　白天虹心情一平定下來，這才想起一個在他心靈深處，佔有很重份量的人來，那個人，就是貌豔如花，薄命如紙的綠珠。

　　以往，他生活在緊張驚險的環境中，無暇多想，如今這一脫險歸來，一切就緒之後，依然不見伊人的倩影，就不由他不急於要查問一番了。

　　就當他站起身來，準備走出室外找人查問時，袁玉琴與陳素娟二人，已連袂含笑而入，白天虹微蹙劍眉，脫口說道：﹁二位姊姊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們哩！﹂

　　袁玉琴，陳素娟二人幾乎是同聲問道：﹁甚麼事啊？﹂

　　白天虹目注袁玉琴道：﹁琴姊姊，綠珠到哪兒去了？﹂

　　袁玉琴聞言心頭一酸，熱淚也幾乎要奪眶而出，但她卻扭頭故裝向陳素娟發問，以作掩飾道：﹁娟妹，你看到綠珠麼？﹂

　　她，雖然掩飾得頗為自然，但那語聲卻不爭氣，幾乎是帶著哭聲，而陳素娟更是嬌容慘變地咽聲答道：﹁沒……沒看到……﹂

　　話沒說完，兩行熱淚，已簌簌滾落。

　　白天虹未見綠珠，本已有著不祥的預感，目前這情況，不由使他臉色大變地疾趨兩步，一把反搭上陳素娟的香肩搖撼著促聲問道：﹁綠珠怎樣了？師姊快說！﹂

　　這一問，更使陳素娟泣不可抑地咽聲說道：﹁綠珠……她……她……她……﹂

　　﹁她﹂了半天，卻接不下去。

　　袁玉琴這才滿含痛淚，顫聲說道：﹁弟弟……你要鎮靜一點……﹂

　　白天虹目蘊淚光，長嘆一聲道：﹁我明白了，她……她是上次突圍時，重傷不治。﹂

　　陳素娟默然點了點頭。

　　白天虹接過兩張椅子，袁玉琴、陳素娟二人坐下之後，才強抑心頭悲痛，注目問道：﹁琴姊，當時情況是怎樣的？請說給我聽聽。﹂

　　當袁玉琴含淚複述當時情況，尤其是說到當綠珠彌留之際，所說的那一般令人鼻酸心碎的話時，袁玉琴已是泣不成聲，陳素娟更幾乎痛哭失聲。

　　白天虹目注案頭搖曳不定的燭火，臉上肌肉抽搐著，上齒緊咬下唇，已沁出殷紅血跡，卻默然不語。

　　袁玉琴入目之下，不由失聲驚呼道：﹁弟弟，你……你要鎮靜一點。﹂

　　白天虹長嘆一聲，木然地問道：﹁琴姊，方才你說，綠珠是死於陰山門下的淬毒白虎釘？﹂

　　﹁是的。﹂

　　﹁好！﹂白天虹失神的雙目中厲芒一閃，劍牙一挫地恨聲接道：﹁司馬因，有朝一日，我要血洗你陰山滿門！﹂

　　這時，于四娘、江月娥、冷寒梅等三人，相偕走入室中，于四娘首先含淚接道：﹁報仇雪恨是應該的，但人死不能復生，小明，你可不能過份悲痛，以免傷身。﹂

　　白天虹等三人連忙起身讓座，江月娥一把將白天虹接過身邊，一面以自己的手帕拭去他嘴唇上的血跡，一面無限愛憐地道：﹁傻孩子，看你悲痛得成了甚麼樣子。﹂

　　接著，也目蘊淚光地輕輕一嘆道：﹁說來也難怪，患難中的友情，是無價的，尤其還加上男女間的情愛，何況綠珠那孩子，又是那麼可愛、可敬，而又可憐，唉！﹂

　　冷寒梅也含淚接道：﹁小明，姥姥說得對，人死不能復生，你應該節哀順變，化悲憤為力量才對。﹂

　　白天虹茫然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冷寒梅接道：﹁知道就好，你們兩個人的情形，我們都全部知道，對綠珠那高潔的情操，和不幸的遭遇，連丹鳳也感到無比的欽敬和哀悼……﹂

　　白天虹長嘆一聲道：﹁生前擔個虛名，死後淪為孤鬼，阿姨，您……您教我心怎安？﹂

　　話聲中，星目中已湧出晶瑩淚光。

　　是的，人非太上，孰能忘情！白天虹秉承乃祖和乃父的風流遺傳，本來就是一個多情種子，而貌豔如花，命薄如紙的綠珠，又委實惹人憐愛，然而短短幾天的別離，竟成永訣，以往的燈前笑語，耳鬢廝磨，轉眼間成了過眼雲煙，夢幻泡影，但伊人的似水柔情，音容笑貌，猶歷歷在目，緬懷往事，又怎能不教他黯然神傷！

　　江月娥幽幽地一嘆道：﹁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綠珠姑娘算得上是貌豔如花，命薄如紙，小明，我們都瞭解你心頭的悲痛，但你才是太陽剛出山的人，肩頭責任又是如此艱鉅，你……你可千萬不能為了兒女柔情，而消磨自己的壯志！﹂

　　白天虹不禁瞿然一驚道：﹁阿姨，明兒不會忘記自己的責任……﹂

　　﹁那就好，﹂江月娥正容接道：﹁至於綠珠，你姥姥和冷師叔已經同丹鳳談過，你爺爺也同意，你們兩生前雖然不能結為連理，但綠珠死後仍然是你們白家的人，將來你同丹鳳所生的第一個孩子，就過繼在綠珠名下藉慰芳魂。﹂

　　白天虹強忍星目中滾轉的淚珠，輕輕一嘆道：﹁阿姨，綠珠的墳墓在哪兒？﹂

　　江月娥道：﹁她的墳墓在關林外。﹂

　　白天虹道：﹁阿姨，我想先去祭奠一番。﹂

　　江月娥神色一整道：﹁不可以小明，目前咱們多少負傷的人正在調息中，你怎能輕易離開！﹂

　　也許她覺得自己的語氣太過嚴重了，微微一頓之後，又輕嘆著接道：﹁孩子，急也不在一時，且等此間負傷的人全部康復之後，阿姨陪你跑一趟關林……﹂

　　第二天初更時分，白天虹又回到金谷故園的通天教總壇中。

　　此行任務是取回他埋藏在秘密地點的鐵板主權杖隨身重要物件，和探查冷劍英的動靜。

　　因為今天已是八月十三了，距通天教重九開壇的日期，已不足一個月，對敵人的虛實，自然有瞭解的必要。

　　為免打草驚蛇，他是施展季東平所傳的隱身術，取回自己的重要物件之後，他首先走進﹁矮叟﹂朱誠的房間。

　　本來徐丹鳳已通知朱誠、古劍、玉環等三人，不必再在魔巢中冒險，及早找機會脫身，但這三位卻都自信本身非常安全，自願冒險留下來，以期能多盡一點力量。

　　﹁矮叟﹂朱誠自七天之前，季東平等人突圍，施展苦肉計被震傷之後，雖然內傷已經痊癒，但他卻仍然是裝成未全部康復之狀，在調養中。

　　白天虹進入朱誠房間時，朱誠正斜倚床欄，目注窗外的夜空，默然沉思著，燭影搖紅之下，但見他形容憔悴，雙眉微鎖，倒蠻像那麼回事。

　　白天虹入目之下，不由微笑著問道：﹁朱老別來無恙？﹂

　　朱誠一楞之下，旋即雙目一亮地傳音反問道：﹁是令主麼？﹂

　　白天虹道：﹁是的，朱老傷勢確已完全痊癒？﹂

　　朱誠點首苦笑道：﹁多謝令主關注，老朽已經復元，但目前卻不能不裝成這樣子！﹂

　　接著，又目注白天虹發聲處說道：﹁令主來得正好。﹂

　　白天虹一楞道：﹁有甚麼要緊事麼？﹂

　　朱誠接道：﹁是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轉達您，但這幾天，古劍老弟一直沒來，所以這消息，沒法傳出去。﹂

　　白天虹道：﹁朱老，那是甚麼消息？﹂

　　朱誠沉思著接道：﹁令主，今天是八月十三了，距他們重九開壇大典已不足一個月……﹂

　　白天虹不由截口笑道：﹁目前他們內部弄得四分五裂，而且元氣大傷，居然還敢準時開壇。﹂

　　朱誠臉色一整道：﹁令主，您別小覷了他們，據老朽午前所獲消息，冷劍英與古太虛業已釋嫌修好。﹂

　　白天虹訝問道：﹁有這種事？﹂

　　朱誠道：﹁令主，他們並不糊塗，在合則兩利的情況下，這是必然的趨勢，而且看情形，古太虛已取得了教主的實權。﹂

　　白天虹接問道：﹁這就是朱老所說的重要消息？﹂

　　﹁是的。﹂朱誠接道：﹁還有，他們由各地所請來的牛鬼蛇神，也已陸續到齊。﹂白天虹問道：﹁那是些甚麼人？﹂

　　朱誠道：﹁詳細情形，目前還不清楚，但老朽已知道，拉薩的布達拉宮與天竺方面，都派有番僧到來。﹂

　　白天虹微一沉吟道：﹁朱老如何肯定古太虛已取得教主實權？﹂

　　朱誠笑道：﹁這是想當然的事，令主試想想：昨宵在北邙一戰，四敗俱傷中，比較起來古太虛的損失，可遠比冷劍英要輕，而事實上古太虛並未受傷，在冷劍英與﹃天殘地缺﹄等三個首腦人物遭受重創的情況之下，古太虛能重返教中發號施令，那是意味著一些甚麼呢？﹂

　　白天虹沉思著道：﹁朱老說得有理，不過，古太虛既然是乘冷劍英之危而取得領導權，則兩人之間勢將難免再發生傾軋。﹂

　　朱誠笑了笑道：﹁令主，那是以後的事，目前，時勢不饒人，冷劍英不甘心也不得不委屈一點，何況在一致對外的大前提下，他更是不得不低頭啊！﹂

　　白天虹﹁唔﹂了一聲，才接問道：﹁朱老，那位古少俠住在哪？﹂

　　朱誠道：﹁出此宿舍往東，門外有一株白楊樹的那幢房子，樹上最左首一間。﹂

　　話鋒微微一頓，又接道：﹁令主去瞧瞧他也好，我真擔心他出了甚麼事。﹂

　　白天虹微一沉吟：﹁朱老，此間已沒再待下去的必要，希望你早點找機會脫身。﹂

　　朱誠點點頭道：﹁多謝令主關注，老朽會把握機會的。﹂

　　兩人傳音至此，一個小廝端著藥罐走了進來道：﹁總鏢師，藥已熬好了。﹂

　　朱誠點點頭道：﹁好，擺在茶几上。﹂

　　白天虹傳音接道：﹁朱老多保重，我走了。﹂

　　由﹁矮叟﹂朱誠的宿舍前往古劍的住處，必須經過白天虹原先住過的那幢宿舍，為免觸景傷情，當他經過那宿舍時，幾乎是埋首疾趨而過。

　　但當他業已走過那宿舍的大門時，卻被一串宏烈的笑聲吸引住了。

　　那一串宏烈的笑聲，顯然是發自古太虛之口，而且是發自他原先住過的那房間之中。

　　就當他聞聲之後，熱血沸騰，禁不住即待飛身上樓一探之間，只聽古太虛的語聲又沉聲說道：﹁古老弟，煩請上覆令師，只管安心養傷，一切教務，本座自會照常處理。﹂

　　另一個清朗語聲接道：﹁是！屬下告辭。﹂

　　白天虹聞言心中一動：﹁古老弟？令師？……莫非就是古劍……？﹂

　　他，念轉未畢，一道黑影已由樓上飛身而下，匆匆離去。

　　白天虹注目之下，只見那是一個外表看來，頗為精壯的年輕人，一身玄色勁裝，肩背長劍，面貌與身裁都與傳說中的古劍近似，但其所奔行方向，卻非宿舍，而係往摘星樓。

　　白天虹正想以真氣傳音招呼之間，陰陰中忽然人影一閃，並傳出一聲嬌叱道：﹁古劍你給我站住！﹂

　　白天虹目光一瞥之下，那人赫然竟是易釵而弁的﹁金谷雙姬﹂之一的玉環姑娘。

　　此刻，白天虹既由玉環姑娘口中證實了眼前這年輕人，就是自己所要尋找的古劍，反而不急於招呼了。

　　他畢竟童心未泯，竟隱身一旁，抿唇微笑著瞧起熱鬧來。

　　只見古劍一楞道：﹁你……﹂

　　玉環雙手叉腰，冷笑一聲道：﹁難為你還認得出來！﹂

　　古劍苦笑道：﹁玉環你得原諒我……﹂

　　玉環再度截口冷笑道：﹁原諒你，哼！我問你，這幾天，你跑到哪兒去了？﹂

　　古劍苦笑如故，卻是壓低語聲道：﹁玉環，你該知道，這幾天來的貴賓很多，昨夜，教主同兩位老爺子和老太君又受了傷，所以，我一直在摘星樓中輪值……﹂

　　﹁哦！﹂玉環抿唇一哂道：﹁我忘了你是教主身邊的紅人。﹂

　　古劍方自訕然一笑間，玉環又雙目深注地接道：﹁今晚怎麼樣？﹂

　　古劍搖頭道：﹁今晚還是沒空。﹂

　　玉環道：﹁那麼，就是現在！﹂

　　玉環苦笑道：﹁玉環，現在我必須回去覆命，而且……﹂

　　玉環截口冷笑道：﹁而且怎麼樣？﹂

　　古劍正容接道：﹁而且你必須馬上回去。﹂

　　﹁為甚麼？﹂

　　﹁方才我聽副教主說，今宵你有特別任務。﹂

　　﹁特別任務？﹂

　　玉環一楞道：﹁你不是藉故趕我走吧？﹂

　　古劍沉聲說道：﹁玉環，別夾纏了，副教主可能已派人前往相請。﹂

　　話鋒微微一頓，又正容接道：﹁記著，今晚接待的這位貴賓很特殊，不妨多下點工夫。﹂

　　玉環一沉思道：﹁那麼，咱們何時何地見面？﹂

　　古劍淡淡地一笑道：﹁明晚我不輪值，懂麼？﹂

　　玉環這才發出一聲嬌笑道：﹁好，明晚再見！﹂

　　說著，身形微閃，已消失於暗影中。

　　古劍方自如釋重負地吁了一聲，耳中卻傳入白天虹的真氣傳音道：﹁古兄請留步。﹂

　　古劍聞聲一楞，剛剛抬起腳步，又放了下來。

　　臼天虹接道：﹁古兄，我是白天虹。﹂

　　古劍目中異采一閃，傳音問道：﹁是白令主？您在哪兒？﹂

　　白天虹道：﹁我就在古兄身邊，不過我是使用隱身術。﹂

　　古劍﹁哦﹂了一聲道：﹁令主此行是……？﹂

　　白天虹答道：﹁我想先瞭解一下情況，古兄，古太虛確以取得通天教的領導權？﹂

　　古劍點點頭道：﹁這倒是實情。﹂

　　白天虹接問道：﹁冷劍英被迫而放棄權力？﹂

　　﹁是的。﹂

　　﹁那麼，冷劍英目前的傷勢如何？﹂

　　古劍答道：﹁可能還得一兩天，才能復元。﹂

　　白天虹沉思著接道：﹁最近幾天中，到了些甚麼重要人物？﹂

　　古劍道：﹁最厲害的人物，當推布達拉宮來的兩個紅衣喇嘛和一個天竺番僧，那天竺番僧，據說還是不久之前，死在令主手中的那番僧的師叔，目前，他正在以瑜珈術替冷劍英和﹃天殘地缺﹄兩老怪療傷。﹂

　　白天虹接道：﹁古兄，我想趁冷劍英正在療傷的機會，先將家母和呂伯伯等人救出，古兄能否想想辦法？﹂

　　古劍微蹙眉峰道：﹁令主，這事情可得從長計議才行。﹂

　　接著，又目注白天虹發聲處道：﹁令主，聽說家師仍健在，並已被令主救出？﹂

　　﹁是的。﹂

　　﹁那麼。﹂古劍接道：﹁明夜三更前，屬下當來白馬寺，與家師共同研討之後，再採取行動，可好？﹂白天虹輕輕一嘆道：﹁如果明晚古兄不能脫身呢？﹂

　　古劍不由俊臉一紅道：﹁令主，我一定會來的。﹂

　　白天虹微一沉吟道：﹁好！咱們就決定這麼辦，古兄請吧！﹂

　　古劍接問道：﹁令主是否就此回去？﹂

　　﹁是的。﹂白天虹促聲接道：﹁有人來了，古兄快走！﹂

　　古劍方自匆匆離去，沉沉夜色中，已有兩道人影，邊走邊談著向這邊走來，白天虹注目之下那兩道人影，赫然竟是﹁燕趙雙矮﹂中的宇文黃、宇文白兄弟。

　　只聽宇文白嘆一聲道：﹁老大，咱們兄弟真算是走運啊……﹂

　　宇文黃截口沉喝道：﹁噤聲？﹂

　　宇文白不服地道：﹁老大，你也未免太膽小了。﹂

　　宇文黃道：﹁老二，那番和尚確實是有兩下子，他決不會信口開河，咱們還是多加小心為妙。﹂

　　宇文白道：﹁可是，咱們已巡視一周，到處都是靜悄悄的，哪兒有外敵侵入！﹂

　　字文黃壓低語聲道：﹁老二，難道你沒聽副教主說過，那姓白的會隱身術。﹂

　　緊隨在兩人背後亦步亦趨的白天虹，不由為之心神一震地暗忖著：﹁好個古老賊！倒真是精明得很……﹂

第二十八章　重創番僧

　　只聽宇文白兀自不信地道：﹁我就是不信！﹂

　　宇文黃見宇文白不相信白天虹會隱身術之說，不由又道：﹁老二，你就是這個牛脾氣，你想想看，以前那個番和尚是怎麼死的，還有，季東平出身湖南排教，姓白的既與季東平在一起，那麼，姓白的會隱身術，也就不足為奇了。﹂

　　宇文白不禁苦笑道：﹁如此說來，姓白的就是跟在咱們背後，咱們也不知道呀！﹂

　　白天虹不由所得心頭暗笑道：﹁矮鬼，事實上我就跟在你們背後！﹂

　　只見一個青衫漢子，匆匆走了過來，向著走在前面的宇文黃抱拳一拱道：﹁宇文護法，見到副教主麼？﹂

　　來人竟是那玄龜堂堂主﹁開碑手﹂上官文。

　　距今一年之前，白天虹的﹁賈伯伯﹂宋超然，就是在中秋節晚上，在雲南大理的洱海中，死於上官文之手。

　　所以白天虹入目之下，不由殺機驟湧地暗忖著：﹁上官老賊，今宵我不會再放過你！﹂

　　只聽宇文黃道：﹁副教主可能已去摘星樓。﹂

　　宇文白接問道：﹁上官堂主行色匆匆，莫非有甚急事？﹂

　　上官文笑了笑道：﹁可以這麼說，而且也非常重要。﹂

　　宇文黃笑問道：﹁咱們兄弟，能否與聞？﹂

　　﹁當然可以，﹂上官文接道：﹁兩位護法還記得半年前，在龍門潛溪寺劫鏢的那個青衣老嫗麼？﹂

　　宇文兄弟同時點頭道：﹁當然還記得。﹂

　　上官文道：﹁那個青衣老嫗，現在已經副教主證實，就是過去與他有過一段香火情的江月娥，亦即是﹃白雪公主﹄江麗君同父異母的姊妹。﹂

　　宇文白﹁哦﹂了一聲道：﹁那他們姊妹的年齡，為何相差這麼多？﹂

　　上官文笑道：﹁那是她的偽裝，實際上，目前的江月娥，還正是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哩！﹂

　　宇文黃曖昧地笑道：﹁那麼，咱們副教主是想重續舊歡了？﹂

　　﹁不！﹂上官文道：﹁他們之間，已勢同水火，怎還能重續舊歡？﹂

　　宇文白接問道：﹁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上官文道：﹁江月娥有一個名叫戴天仇的兒子，是咱們副教主的情敵所生，而那小子的父親，就是死在咱們副教主手中……﹂

　　宇文白忍不住截口接道：﹁所以那小子才取名戴天仇？﹂

　　﹁不錯，﹂上官文接道：﹁兩位護座試想，咱們副教主發現這一情況之後，還會放過那小子麼？﹂

　　宇文黃點點頭道：﹁不錯，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宇文白接道：﹁那麼，上官堂主此行，就是向副教主報告戴天仇那小子的消息了？﹂

　　上官文道：﹁是的，那小子就住在距此間約里許的一幢民房中，正在苦練武功……﹂

　　這時，暗中竊聽的白天虹，不禁心頭暗道：﹁怪不得這兩天沒看到那戴天仇，原來他卻是躲在一個秘密處所痛下功夫……﹂

　　白天虹雖然於半年之前，在龍門潛溪寺中見過戴天仇，但對﹁戴天仇﹂這三個字，卻是直到目前才聽到，這原因，是他一直在魔巢之中，而脫困後的這短短不到兩天之中，又是百廢待舉，千頭萬緒地根本無暇問及這些。

　　就當他心念電轉中，只聽宇文白又接問道：﹁那小子既然是一個人，那還不好辦？﹂

　　﹁護座有所不知。﹂上官文訕然一笑道：﹁那江月娥的武功與咱們副教主已在伯仲之間，可以想見，她所特別調教出來的獨子，身手決非等閒，所以，副教主特別交代，一有發現，立即傳報，不許隨便行動，以免打草驚蛇。﹂

　　宇文白笑道：﹁對付一個毛頭小夥子，也要如此慎重，未免……﹂

　　宇文黃截口叱道：﹁老二，你又口沒遮攔！﹂

　　接著，目光移注上官文道：﹁恭喜上官堂主建此不世奇功！好了，咱們兄弟不耽擱你了，請吧！﹂

　　上官文訕然一笑，向宇文兄弟拱拱手，又匆匆離去。

　　白天虹隨上官文背後，一直找了三處地方，才在一幢新建的精緻小樓中，找到古太虛。

　　重行掌握通天教大權的古太虛，正高坐一張虎皮交椅上，與一個番僧在交談著，而那位與古劍分手不久的玉環姑娘，也正若有所思地一手支頤靜坐一旁。

　　那番僧，身裁高大，皮膚黝黑，穿一襲黑色袈裟，遠看就像是一段焦炭，但雙目開合之間，有如閃電，顯然是一個內外兼修的高手，由外表判斷，也顯然就是那以前死在白天虹手中的那個天竺番僧的師叔了。

　　當白天虹尾隨上官文走近門口時，古太虛正曖昧地向那黑衣番僧笑道：﹁大師，咱們中國有句俗語，叫做春宵一刻值千金，嘻嘻……我也不打擾你們了……玉環，你，可得好好地伺候這位大師……﹂

　　他的話沒說完，上官文已肅立門口恭聲說道：﹁稟副座，上官文告進。﹂

　　古太虛點點頭道：﹁進來。﹂

　　上官文恭喏一聲，進入室內，當上官文向古太虛低聲報告情況時，隱身靜立門口的白天虹，雙目之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是的，眼前這古太虛與上官文二人，都是他要殺而甘心的仇人，在目前這情況之下，只要一舉手之勞，就可完成自己的心願。

　　但以他的身份而言，他能使出這種不光明的暗殺手段麼！

　　不錯，以往他曾經以這種手段殺過一個天竺番僧，但所謂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當時他是潛伏在魔巢中，為免洩露身份，也為了造成敵人的錯覺，不得不撇開一切顧忌而一時從權，但儘管如此，每當他回憶前情時，仍然感到深深的不安。

　　目前，他要殺古太虛和上官文，那是為了復仇，既然是為了復仇，就該出之以轟轟烈烈的行動才對，豈能以暗殺手段對付？

　　至於如果收去隱身術，做公平之一搏，目前又確非其時，而且與此行任務不符……

　　有著這些原因，因此一時之間，急得他五內如焚，雙目噴火，卻又不便採取甚麼行動。

　　也就當白天虹滿腔仇恨無法發洩之間，靜坐一旁的那個天竺番僧，忽然聳著他那鷹鉤鼻，深深地嗅了兩下，緊接著精目中異采一閃，並飛快地向門口掃視了一下，同時，一隻雞爪似的手，也自然地捏上低垂前胸的，那串核桃大小的念珠，逐個地摩挲著。

　　但這天竺番僧的這些奇異動作，現場中，明裏暗裏的人，都沒誰注意到。

　　只見古太虛連連點首道：﹁好！好！有煩貴掌門，轉請司馬掌門人，和他門下的﹃索魂五鬼﹄，將那姓戴的小雜種抓過來。﹂

　　上官文恭應道：﹁屬下遵命。﹂

　　古太虛沉聲接道：﹁立即行動，並且要活的！﹂

　　﹁是！﹂

　　﹁是﹂字聲中，上官文已躬著身，倒退向門口。

　　就當此時、那天竺番僧忽然目注古太虛，神秘地一笑道：﹁副座，洒家變個戲法你瞧瞧……﹂

　　這話聲未落，右手五指暴彈，五顆念珠成梅花狀，電疾地向隱身立於門外的白天虹射去。

　　變出意外，白天虹幾乎已忘去目前自己是隱住身形，本能地一揚右手，迎著那疾射而來的念珠，彈出五縷指風。

　　他這未經考慮的動作，在他的下意識裏，可能是想憑藉他那無堅不摧的指風，將那五顆念珠反震回去。

　　但事實上卻是大謬不然，指風與念珠相接觸時，但聽﹁波波﹂連響，爆出一蓬微帶腥臭的白霧，顯然地，那念珠中竟藏有毒粉。

　　白天虹自忖服食過千年金斑白鱔的鮮血，終身百毒不侵，又心憤那天竺番僧突施暗算，存心給對方吃點苦頭，當下在心中冷笑一聲，只等正躬身倒退著的上官文退出門口時，即突起發難。

　　但方才這意外的突變，使得上官文莫測高深地一楞，而古太虛卻突然發出一聲驚咦道：﹁果然是你小子！﹂

　　而同時，那天竺番僧更是呵呵大笑道：﹁副座，這戲法變得不錯吧！﹂

　　白天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隱身術已被對方念珠中噴出的腥臭白粉破去了。

　　他，方自心頭一凜間，上官文已倒退著到達門口，回身走出室外。

　　上官文於驀然見到白天虹時，雖然也禁不住心頭一驚，但他當著自己的頂頭上司面前，自不便露出怯態，只好硬著頭皮，由白天虹身邊走了過去。

　　古太虛也似乎是擔心白天虹會對上官文突下殺手，影響自己的計畫，因此，當上官文轉身面對白天虹時，他卻呵呵大笑道：﹁白天虹，你這算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要來……﹂

　　他的話沒說完，上官文已與白天虹錯身而過。

　　上官文有如撿來一條老命似地心頭一寬，已像是漏網之魚似地，飛身而起，但這剎那之間，白天虹已驚覺到，絕不能讓上官文離去。因而顧不得古太虛對他的嘲笑地大喝一聲，﹁上官老賊，留下命來！﹂

　　話聲中，揚掌向業已飛身而起的上官文，發出一記凌厲無匹的劈空掌。

　　上官文身懸空中，與白天虹的距離不足一丈，古太虛與那天竺番僧，又局處室內，來不及救援，白天虹這含憤發出的一記劈空掌，如經擊實，那裏還有生理！

　　當這上官文心膽俱寒，瞑目等死的剎那之間，陡地，暗影中發出一聲勁叱：﹁打！﹂

　　隨著這叱聲，一股勁風，橫裏擊向白天虹所發出的劈空掌力，同時寒閃電掣，一把雪亮的大砍刀，竟當做暗器向白天虹胸前激射而來。

　　白天虹冷笑一聲，迎著那激而射來的大砍刀，屈指輕彈，那大砍刀竟以更勁疾之勢，反射而去。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眼前黃影一閃，竟避過鋼刀的反擊，和身向白天虹撲來，而同時，另一道白影，也撲向白天虹的左側，身法之快，勁力之強，顯出那兩人都屬一流高手中的佼佼者。

　　也在這同時，發出﹁奪﹂地一聲震響，和一聲悶哼。

　　﹁奪﹂地震響，是那柄大砍刀被白天虹指力反震，射入屋柱內的聲音。

　　至於那一聲悶哼，卻是發自上官文的口中。

　　白天虹所發出的劈空掌力，雖然被那橫裏擊來的掌力消去不少，而使上官文幸逃不死，但掌力的餘威所及，也夠他消受的了，這些，本來都是電光石火之間的事。

　　白天虹一掌才出，即受到對方兩個高手的暗中夾擊，不由怒喝一聲：﹁鼠輩找死！﹂

　　喝聲中，雙掌齊出，一式﹁分花拂柳﹂，﹁砰砰﹂兩聲爆響中，還夾雜著兩聲悶哼，只見一黃一白兩條人影，各被震飛丈八之外。

　　原來這兩個及時救下上官文一命的，竟是今宵輪值總巡酌﹁燕趙雙矮﹂宇文黃、宇文白兩兄弟。

　　這一對矮鬼，雖然救下了上官文的一條老命，但他們自己卻受了傷，而且傷得比上官文更重。

　　就這剎那之間的耽擱，古太虛與那天竺番僧，已分別由窗外繞了過來，而且警鐘大作，整個金谷故園的值夜高手，都紛紛向現場趕來。

　　白天虹星目中寒芒一閃，目注傲立他面前丈遠處，正臉含冷笑的古太虛，抿唇一哂道：﹁就憑這些土雞瓦狗，想將本座困住！﹂

　　古太虛拈鬚微笑道：﹁令主大人，你該懂得雙拳難敵四手，好漢鬥不過人多。﹂

　　不等白天虹開口，又淡笑著接道：﹁老弟台，請原諒我還是這麼稱呼你，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自恃隱身術，單身涉險。﹂

　　白天虹一挑劍眉道：﹁涉險？哼！古太虛，你未免把這些插標賣首之流，估計得過高了點！﹂

　　一頓話鋒，目射煞芒地沉聲接道：﹁古老賊，小爺不憑隱身術，也要來就來，要去就去，小爺倒要看看，誰敢攔我！﹂﹁刷﹂地一聲，撥出肩頭長劍，指著古太虛冷笑一聲道：﹁古老賊，你我之間，遲早免不了一戰，今宵乘早解決也好，老賊！亮兵刃！﹂

　　那天竺番僧挺身而出道：﹁副教主是何等身份，豈肯同你這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夥子動手！﹂

　　白天虹注目怒叱道：﹁你是甚麼東西？﹂

　　天竺番僧微微一笑道：﹁洒家乃天竺國國師法拉克，不久之前，慘死在你手中的天竺番僧，就是洒家的師侄，娃兒，你明白了麼？﹂

　　白天虹注目問道：﹁你方才破除我隱身術的，是一些甚麼玩藝？﹂

　　法拉克笑了笑道：﹁這些，你毋須過問，反正你的隱身術也不能再施展的了。﹂

　　白天虹方自臉色一變，古太虛已搶著笑道：﹁白天虹，過去你以隱身術殺死他的師侄，今宵他首先破去你的隱身術，這也算是很公平啦！﹂

　　法拉克笑道：﹁副座，應該算是一報還一報才對，洒家還要討還敝師侄的血債哩！﹂

　　白天虹冷冷地笑道：﹁你的中國話說得很夠標準！﹂

　　﹁多承誇獎！﹂法拉克含笑接道：﹁洒家曾在中國各地，遨遊過二十多年，不但對貴國官話說得標準，連各地方言，也大都能說哩！﹂

　　古太虛接道：﹁咱們這位大師，可算是多才多藝，他不但袖裏陰陽有準，算準你小子今宵會來，而且，也能憑嗅覺察覺你的存在……﹂

　　白天虹冷然截口道：﹁夠了！古老賊，你們兩個，是一齊上，還是……﹂

　　法拉克截口笑道：﹁當然是酒家先向你討還我師侄的血債啦！﹂

　　白天虹冷笑一聲：﹁好！亮兵刃！﹂

　　法拉克淡淡地一笑道：﹁聽說你的武功很不錯，洒家自不能過份輕視你。﹂

　　話聽中，已探懷取出一枝長約尺許的綠玉如意，正容接道：﹁請！﹂

　　白天虹朗笑一聲：﹁在下有僭了！﹂

　　話出招隨，一開始就是乃母﹁白雪公主﹂江麗君的﹁白雪劍法﹂，但見點點寒星，源源不絕地湧出，有如灑下漫天瑞雪。

　　法拉克手中綠玉如意一揮，幻起一幢碧綠而透明的光幕，一陣﹁叮叮咚咚﹂的脆響中，且爆出法拉克的粗獷笑聲道：﹁好劍法！果然見面勝似聞名。﹂

　　白天虹右手長劍揮灑，左手卻驀地施出﹁神風秀士﹂呂伯超的﹁一陽指﹂，並朗朗地一笑道：﹁大和尚，你再嘗嘗這個！﹂

　　﹁嘶﹂地一聲銳響過處，饒是法拉克閃避得快，右肩衣衫還是被一指洞穿，僅以毫釐之差，未傷及肌膚。

　　這一來，不由使他心頭一凜，手上的招式也為之一滯，而被迫退兩步。

　　白天虹得理不饒人，右手劍招一緊，左手同時搗出奇幻而威猛的一拳，這是古太虛的﹁醉月拳﹂，此時此地說來，也算得上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

　　法拉克驚魂未定，幾乎又挨了一拳，急得他精目中厲芒連閃，暴喝連連。

　　一旁的古太虛連忙揚聲喝道：﹁大師不可大意，這小子的武功邪門得很……﹂

　　他的話聲未落，白天虹的﹁飛花掌﹂又接踵而出。

　　他們雙方交手，雖然不過才十來招，但白天虹卻已分別使出﹁中原四異﹂的四種不同的武功。

　　﹁中原四異﹂列名當代八大高人之中，可以想見其武功，自各有其獨特之處，尤其是在目前的白天虹手中使來，更是倍見威勢。

　　但那天竺番僧的武功，也委實不同凡響，嚴格說來，縱然與古太虛相比，也未必遜色。

　　雖然他最初因自視過高，一時大意失去先機，但經古太虛特別提醒之後，也立即還以顏色，而扳回均勢。

　　片刻之間，兩人已交手五十招以上，儘管白天虹的攻勢越來越見凌厲，但一時之間，卻也沒法取勝。

　　這時，圍聚四周的通天教中高手，已不下百十人，火把通明，刀光勝雪，這情形，對孤軍深入的白天虹，顯然非常不利。

　　而且一旁掠陣的古太虛，也突然不見，顯然他是另外有甚陰險安排，才悄然退走。

　　白天虹也已意識到自己處境的險惡，準備乘早脫身。

　　就當他心念轉動間，耳中卻傳入朱誠的急促傳音道：﹁令主不可戀戰，救人要緊。﹂

　　白天虹方自聞言一驚，朱誠的急促傳音又起：﹁令主，上官文已帶傷率領司馬因出發，再不及時支援，勢將不及……﹂

　　白天虹瞿然而驚，﹁空前三式﹂中的一招﹁天網恢恢﹂已驀地施出。

　　剎時間，青虹暴長，劍氣沖霄，迫得法拉克一聲駭呼，倒縱三丈之外。

　　白天虹長劍一揮，震聲大喝：﹁擋我者死！﹂話聲中，但見一道青虹，破空飛射，成半弧形投落十丈之外。

　　這威勢，誰還敢擋他！

　　但見青虹所經之處，原先那些圍住他的人，紛紛退避不迭，退得稍為慢一點的，都在劍氣餘威所及之下，非死即傷，因而激起一片慘號之聲。

　　白天虹僅僅兩個起落之間，已脫出通天教的層層包圍之外。

　　但他根本不知道戴天仇的住址，自然也沒法預知上官文與司馬因等人的去向，因而雖已脫困，卻不知何去何從而微微一楞，而此時，法拉克已換上一按寶劍，幾乎是以御劍之勢，追了過來，白天虹入目之下方自心頭一凜，﹁矮叟﹂朱誠已在他左側五丈外揚聲說道：﹁令主請，這邊來，快！﹂

　　朱誠話沒說完，人已飛身而起，白天虹自然也是循聲飛射。

　　只聽暗影中傳出古太虛得一聲怒叱：﹁好個吃裏扒外的朱老賊！老夫饒你不得！﹂

　　一道銀虹，斜刺裏向朱誠截擊。

　　是時，白天虹因變更方向，與法拉克之間的距離，也無形中縮短，而被截個正著。

　　白天虹心急朱誠安危，自然是殺著連施，一上手就將法拉克迫得連連後退。

　　但法拉克招式之奇詭，與真力之強，在換上一枝寶劍之後，再見突出，儘管他對白天虹的﹁空前三式﹂，不敢輕攖銳鋒，而不得不連連後退，但一時之間，卻也使白天虹沒法抽身去支援朱誠。

　　這時，朱誠已被迫與古太虛交上了手。

　　以朱誠的身手，自然不是古太虛的敵手，何況古太虛又是在含憤之下，出手更是不留情，雙方交手不及十招，朱誠已是左右支絀，險象環生。

　　古太虛得理不饒人，一面連連搶攻，一面冷笑道：﹁朱老賊，只要你能撐過五十招，老夫就饒你不死！﹂

　　接著，又揚聲喝道：﹁古劍，還不將那三個帶上來！﹂

　　遠處，傳來古劍的語聲道：﹁副座，來啦！﹂

　　古太虛沉聲喝道：﹁快！別慢吞吞的！﹂

　　只聽古劍的語聲道：﹁稟副座，他們三位有點不聽我的指揮哩！﹂

　　這幾句對話，激戰中的白天虹，自然聽得清清楚楚，也自然明白那即將﹁帶上來﹂的﹁三個﹂就是那神智已迷，而功力倍增的，他的雙親和呂伯超，同時，他也明白古劍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希望他能及早脫身。

　　此刻，他的心情是那麼矛盾，既渴望能見一見他的雙親，又擔心被纏住而無法脫身，同時，咫尺天涯，目前自己等於是孤身一人，既不能施救，還得照顧朱誠的安危……

　　這情形，可委實使他一時之間，難以決定。

　　就當他心念電轉之間，只聽古太虛揚聲喝遏：﹁古劍，告訴他們三個，當心我剝他們的皮！﹂

　　緊接著，又冷笑一聲道：﹁朱老賊，五十招之數，只差五招，你當心你的狗命！﹂

　　白天虹心頭一震，急怒交迸之下，他那從來不曾施展過的﹁空前三式﹂中最後一招﹁空前絕後﹂，已破例施展出來。

　　只見青虹如靈蛇飛舞，爆出一串﹁錚錚﹂脆響，和法拉克的一聲痛呼。

　　原來他那招﹁空前絕後﹂才施展到第三式變化，法拉克手中的長劍已被磕飛，右臂也被劃破一道深可見骨，長達六寸的血槽，總算法拉克功力奇高，才於生死間不容髮間倒縱三丈之外而幸逃不死。

　　白天虹一劍重創法拉克之後，看都不看一眼，幾乎是身劍合一地向古太虛長身飛射，口中震聲大喝：﹁朱老退過一旁！﹂

　　古太虛冷笑一聲：﹁還退得了麼……﹂

　　但他話沒說完，他自己卻已駭然暴退五丈之外。

　　原來白天虹既擔心那已失神智父母的趕來被纏住，又心急朱誠的安危，情急之下，竟不由自覺地施展出劍術中的最上乘功夫︱︱御劍術。

　　御劍術的心法，只有﹁黃石真解﹂中最末一章的天竺文中才有，白天虹取得天竺文的譯本之後，雖然早已熟記各種心法，卻因處身魔巢之中，難得有機會演練，所以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對御劍術究竟已有幾成火候。

　　此刻，在情急之下，不自覺地施展出來，倒是大出於他自己意料之外。

　　至於古太虛，他既已獲得天竺秘笈，而且更在白天虹之前即已研練，原則上，他也應該已經可以施展御劍術的了。

　　但他也許是匆促之間，來不及施展，也可能是驟見白天虹那有若天神下降的威勢而驚慌失措，因而一時之間，竟然只有驚惶暴退的份兒。

　　白天虹以雷霆萬鈞之勢，一劍逼退古太虛之後，激射的身形並未稍停，左手一把扣住朱誠的右肩，喝聲﹁起﹂已雙雙破空飛出，但見一道青虹，挾著破空銳嘯，向箭遠外斜斜射落。

　　古太虛揚聲大笑道：﹁白天虹，老夫好意教你們骨肉團聚一番，幹嗎反而跑了！﹂

　　夜空中，傳來白天虹那宏鐘似的語聲道：﹁古老賊，今宵暫時便宜你……﹂語聲與人影，均消失於沉沉夜色之中。

　　這時，法拉克也趕了上來，向著古太虛苦笑道：﹁副座，這小子真是邪門得很！﹂

　　古太虛輕輕一嘆道：﹁大師，現在你相信我的話了吧！﹂

　　法拉克苦笑著點點頭道：﹁此人不除，將來必成貴教的心腹大患。﹂

　　古太虛也苦笑道：﹁事實上，他目前已成了本教的心腹大患啦！﹂

　　法拉克道：﹁副座，咱們該追上去。﹂

　　古太虛笑了笑道：﹁這個，且不忙。﹂

　　法拉克訝問道：﹁副座，咱們不乘他落單之際，將他除去，以後哪還有這麼好的機會。﹂

　　古太虛道：﹁大師，憑硬功夫單打獨鬥，咱們誰也制服不了他，追上去也是徒然。﹂

　　法拉克笑道：﹁副座，別長他人的志氣好麼！﹂

　　﹁也不盡然，﹂古太虛含笑接道：﹁大師，鬥力不如鬥智，咱們如有省力的辦法取勝，又何必去同他拚命哩！﹂

　　法拉克注目問道：﹁那麼，副座之意，是︱︱﹂

　　古太虛神秘地笑道：﹁這個，咱們回去再談。﹂

　　舉手一揮，揚聲大喝道：﹁諸位各回原位，加強戒備。﹂

　　繼一聲暴喏之後，通天教中那百十個高手，立即紛紛散去。

　　且說白天虹情急之下，不自覺地施出御劍之術來，但御劍術威力雖強，消耗真力也至巨，所以他於攜出朱誠脫困之後，一見古太虛等人並未追上來，也立即卸勁，以普通輕功急馳，以便節省體力。

　　直到這時，朱誠才發話訝問道：﹁令主，您怎會一個孤單涉險，也不帶護衛？﹂

　　白天虹苦笑道：﹁朱老，我此行並未打算跟他們廝殺，而且等於是偷偷地跑出來的。﹂

　　朱誠不禁﹁哦﹂道：﹁怪不得……﹂

　　白天虹截口接道：﹁朱老怎會臨時決定脫身的？﹂

　　朱誠道：﹁屬下是聽到打殺之聲，心知可能是令主您已同他們發生衝突，才出來一瞧究竟的。沒想到一出來就看到上官文正在代傳古太虛之命，調兵遣將，準備前往生擒江女俠的愛子……﹂

　　白天虹截口接道：﹁所以你就決定洩漏身份，公開提醒我了？﹂

　　朱誠點點頭道：﹁是的，不過另外還有一個同等重要的原因。﹂

　　白天虹不由一楞道：﹁另外還有原因？﹂

　　朱誠正容點首道：﹁令主據說那天竺番僧，不但武功高強，與古太虛在伯仲之間，而他那﹃瑜珈術﹄，更是邪門得很，屬下深恐令主不明虛實而吃虧，才不得不如此做。﹂

　　﹁謝謝朱老的關照！﹂白天虹接問道：﹁朱老，咱們沒走錯方向麼？﹂

　　朱誠接道：﹁如果上官文所言不虛，咱們應該快到……﹂

　　﹁快到了﹂的﹁了﹂宇尚未說出，白天虹已止步低聲喝道：﹁噤聲。﹂

　　朱誠方自聞聲一楞，白天虹已目注暗影中沉聲喝道：﹁甚麼人？﹂

　　這時，他們已走近郊區，白天虹注目之處，卻是一條小巷的拐角處，但他喝問之後，卻不見一絲反應。

　　白天虹冷笑一聲道：﹁朋友，請莫自誤！﹂

　　他的話聲未落，三點黑影，成品字形向他疾射而來。同時，那拐角處飛起一道人影，向通天教總壇所在方向疾射而去。

　　白天虹怒叱一聲，﹁躺下！﹂

　　大袖一揮，那向他激射而來的三點寒星，竟以比射來時更勁疾之勢，向那逃去的黑影激射而去，一聲慘號，﹁叭﹂地一聲，跌落地面。

　　白天虹飛身飄落那人身邊，只見那人是一個玄色勁裝的中年人，那三點寒星，正是三枚淬毒白虎釘，一枚中在背後的﹁靈台﹂大穴上，另兩枚則分中左右雙肩，因傷在要害，已經是膚色發青，進氣少，出氣多了。

　　白天虹一腳將那人挑了過大翻身，沉聲問道：﹁你是陰山門下？﹂那勁裝漢子目射駭芒，點頭道：﹁是的……﹂

　　這時，朱誠也趕了上來，白天虹接問道：﹁司馬因在何處？﹂

　　勁裝漢子滿臉扭曲著，顯得無限痛苦地道：﹁令主，請……請給我……一個痛快……﹂

　　白天虹觸景思情，想起那可憐的綠珠，也是備嘗這歹毒暗器之痛苦後，才香消玉殞，一時之間，不由朗目中殺芒連閃，卻是鋼牙緊挫地默然不語。

　　朱誠一蹙濃眉，代白天虹答道：﹁告訴我，司馬因在那兒？我給你一個痛快。﹂

　　勁裝漢子道：﹁順著這條……小巷左拐……約箭遠處……就可見到他。﹂

　　白天虹注目問道：﹁你們已經得手了？﹂

　　勁裝漢子道：﹁還……沒有……﹃索魂五鬼﹄……都已陷入奇門……陣中……﹂

　　朱誠接問道：﹁那麼，司馬因呢？﹂

　　勁裝漢子道：﹁掌門人……在……在陣外……﹂

　　白天虹接問道：﹁你意欲何往？﹂

　　勁裝漢子道：﹁小的準……備回總壇……求救……﹂

　　白天虹為雪綠珠慘死的血仇，本有盡屠陰山滿門的心願，但此刻目睹勁裝漢子那痛苦的表情，卻反而於心不忍地問道：﹁你自己沒帶解藥？﹂

　　勁裝漢子道：﹁解藥只……有掌門人身邊……才有……令主，請……請給我慈悲……﹂

　　遠處傳來司馬因的一聲怒喝：﹁準備火焚！﹂

　　白天虹劍眉一挑，向朱誠揮手示意之後，循聲飛射而去，朱誠微一遲疑，才凌空揚指，點了勁裝漢子的死穴，也跟蹤飛射。

　　白天虹兩個起落之間，已到達一座頗具庭園之盛的巨宅的後花園中。

　　他，卓立圍牆上，俊目微掃，只見這巨宅規模雖然頗為宏偉，但形式卻非常古老。

　　後花園佔地廣達數畝，花園中心，矗立著一幢精緻小樓，小樓四周，花木扶疏，井然有秩，竟然是源出龍門石刻中的﹁小周天六合大神﹂，由那些花木的繁盛情形和高度判斷，這﹁小周天六合大陣﹂的設置，當有五年以上的時間了。

　　白天虹曾於江月娥手中，獲傳龍門石刻的全部武學，當然懂得這陣法的奧妙，但他卻弄不清楚，這陣法是否為江月娥所親自設置。

　　他，劍眉微蹙，舉目環掃，只見小樓上不現一絲燈光，也聽不到一點人聲，甚至於整個巨宅，都是一片死寂。

　　小樓四周，﹁索魂五鬼﹂有若凍蠅鑽窗似地，急得團團直轉。

　　已被白天虹一掌震傷的上官文，正跌坐陣外的一株桃樹下，垂簾調息，旁邊環立著四個腰跨單刀的勁裝漢子，在替他護法。

　　司馬因挪動著鴨子步，在陣外來回走著，大頭連搖，綠豆眼中精芒閃動，卻是拿不出主意來。

　　另外，十來個勁裝漢子也各自燃起熊熊火把，準備向陣中投擲。

　　這些，本來也不過是白天虹到達後，目光一瞥之間的事。

　　也許是因白天虹身法太神奇了，也可能是司馬因正全神貫注在如何完成任務一事上，而影響其耳目的靈敏，以致白天虹已傲然卓立他背後的圍牆上，而他卻茫無所覺地，還在向他的手下逞威。

　　只見他綠豆眼中厲芒畢射地一掃那十來個手持火把，正待命投擲的勁裝漢子，怒聲喝道：﹁火把有甚麼用！要用火箭才行呀！﹂

　　勁裝漢子之一苦笑道：﹁稟掌門人，火箭沒帶來……﹂

　　司馬因怒叱道：﹁混帳東西，沒帶來，就不能回去取！﹂

　　﹁是！﹂

　　與這﹁是﹂字同時發出的，卻是一枝信號火箭的破空之聲，和白天虹的清朗冷酷的語聲：﹁不必了！司馬因。﹂

　　司馬因聳然一驚地驀地回身，看見朱誠也縱登縱牆上與白天虹並肩站立，而那枝火箭，也同時在百十丈的夜空中，爆出紅、黃、藍，三色火花來。

　　那枝火箭發自小樓頂上，顯然是戴天仇向乃母江月娥求援的信號。

　　司馬因目光一觸之下，冷冷地一笑道：﹁原來是你這小子！﹂

　　他的話雖然說得頗為輕鬆，卻難掩他綠豆眼中所洩露出來的色厲內荏的神色。

　　白天虹根本不理會司馬因，卻是目注小樓，揚聲說道：﹁天仇表兄，別來無恙？﹂

　　小樓中傳出戴天仇的清朗語聲道：﹁外面是天虹表弟麼？﹂

　　白天虹揚聲答道：﹁小弟正是白天虹……﹂

　　戴天仇朗聲大笑道：﹁多謝表弟關注！愚兄一切都好，只是，這些魔崽仔，深更半夜的擾人清夢，未免太煞風景了！﹂

　　白天虹也哈哈大笑道：﹁好！待小弟打發這些魔崽仔之後，咱們兄弟再好好敘敘……﹂

　　這一對都有著一副坷坎身世的表兄弟，雖然僅僅在龍門的潛溪寺中見過兩次，而且格於當時環境，彼此之間，未曾談過，但時至今日，雙方都已瞭解，所以此刻交談起來，竟有如老友重逢似地熟絡。

　　尤其是面對司馬因這個名望當今八大高人之上的老魔頭，竟視若無睹地，只願自己﹁閒話家常﹂，這情形，司馬因又怎能受得了。

　　司馬因氣憤交迸之下，似乎已打算豁了出去，只見他綠豆眼一瞪，震聲怒喝道：﹁小雜種！吃老夫一掌！﹂

　　話出掌隨，一股狂飆，向白天虹潮湧而至，白天虹向朱誠揮手示意，雙雙閃避過對方這含憤擊出的一掌，他自己卻一面縱向正在調息的上官文身前，一面冷笑道：﹁司馬因，要找死也還沒輪到你……﹂

　　司馬因一掌落空，已飛身攔截，一面怒叱道：﹁白天虹，你竟要向一個已負傷的人下手！﹂

　　話聲中，兩人已互換一掌，﹁砰﹂地一聲巨震過處，白天虹傲然挺立，衣袂飄揚，司馬因卻鬚髮怒張地踉蹌退後三大步。

　　白天虹冷冷一笑道：﹁白天虹為父執討還血債，可顧不得太多了！﹂

　　司馬因怒喝一聲：﹁有老夫在，可不許你胡為！﹂

　　奮不顧身地一掌向白天虹擊來。

　　白天虹大袖一揮，將司馬因震退五步，扭頭一聲沉喝：﹁朱老！截住他！﹂

　　朱誠應聲而出，立即與司馬因惡鬥在一起。

　　﹁矮叟﹂朱誠雖然不是司馬因的對手，但支持五六百招，當不致有問題。

　　白天虹俊臉籠煞，目注獨自瞑目趺坐的上官文，冷笑一聲道：﹁上官文，別裝死狗，睜開眼睛來！﹂

　　那四個替上官文護法的勁裝漢子，進又不敢，退又不是，呈現一副惶然不知所措的尷尬。

　　白天虹入目之下，劍眉一蹙道：﹁你們四個，站遠一點！﹂

　　上官文張開雙目，徐徐站起，輕嘆著向四個勁裝漢子揮了揮手道：﹁你們退開去！﹂

　　那四個勁裝漢子如逢大赦似地迅即退了開去。

　　白天虹目注上官文冷冷一笑道：﹁上官文，還記得一年前，洱海中慘殺宋超然大俠的往事麼？﹂

　　上官文長嘆一聲道：﹁記得，你動手吧！﹂

　　白天虹沉聲說道：﹁上官文，縮頭一刀，伸頭也不過一刀，你也算是成名露臉的人物，該死得像個男子漢一點！﹂

　　﹁對！你說得不錯！﹂上官文慘然一笑道：﹁雖然殺死宋超然是上命所差，罪不在我，但我上官文卻仍然願以一死來成全你復仇的壯志。﹂

　　白天虹冷笑一聲道：﹁我承認你不是殺死宋大俠的元兇首惡，但我可以告訴你，古太虛與冷劍英二人也活不了幾天的。﹂

　　一頓話鋒，星目中寒芒一閃地接道：﹁亮兵刃！﹂

　　上官文一整臉色，沉聲喝道：﹁刀來！﹂

　　那為首的勁裝漢子遲疑了一下，但上官文堂主的威嚴仍在，不由巨目一瞪道：﹁張彪，你敢抗命！﹂

　　那勁裝漢子慘然一笑，終於將手中的鬼頭刀雙手遞給上官文。

　　上官文舉刀一揮，沉喝一聲：﹁老夫有僭了！﹂

　　話聲未落，刀光霍霍中，已﹁唰唰唰﹂地，一連攻出三刀。

　　這位上官文，不愧是通天教中的一位堂主，他雖然是以掌力雄渾而獲得﹁開碑手﹂的綽號，但在刀法上，卻也有獨特造詣，由這起手的三刀看來，招式奇詭，虎虎生風，而且一點也瞧不出他曾受震傷。

　　但他所遇上的對手，實在太高明了，對他雷厲風行的三刀，不但不曾還手，而且白天虹連腳步都沒移動分毫，並沉聲喝道：﹁上官文，念你曾受震傷，這三刀不算，白天虹再徒手讓你十招，十招之後，只要你能逃過我的一招反擊而不死，咱們之間的仇恨，就算一筆勾消！﹂

　　上官文冷然一哂道：﹁令主大人夠寬大仁慈！老夫承情了！﹂

　　再度揮刀進擊中，左手並輔以雄渾的掌力。

　　白天虹震聲接道：﹁上官文，十招之內，只要你能將我的腳步逼高原地分毫，也貸你一死！﹂

　　話聲中，雙足竟像釘在地面似的，紋風不動，身形有若風擺殘荷，在霍霍刀光，與呼呼掌風中，前後左右地晃動著，美妙之極！也驚險之極！

　　十招之數，自然是剎時間事。

　　當上官文發出最後一招時，白天虹大喝一聲，﹁十招已完，上官文你……﹂

　　但他話沒說完，反擊也並沒發出，眼前血光迸射，上官文那高大的身軀已倒臥血泊之中。

　　原來，上官文於發出第十招，未能將白天虹的腳步逼退分毫時，已自知難免一死！竟不待對方動手，趁勢刀鋒一轉，插進自己的胸膛。

　　白天虹對目前的情況，也許另有感觸，也許是想起過去相依為命的﹁賈伯伯﹂，而黯然神傷。

　　只見他仰首夜空，目蘊淚光，嘴唇翕張著半晌之後，才臉色一整，悲聲說道：﹁賈伯伯英靈不泯，明兒給您報仇了……﹂

　　這時，生得虎背熊腰，滿臉英氣的戴天仇，已走到他身邊，誠摯地一笑道：﹁表弟恭喜你已殺掉一個仇人。﹂

　　白天虹輕輕一嘆間，戴天仇又拇指雙挑地笑道：﹁見面勝似聞名，表弟不愧是年輕一代中的第一高手，僅僅方才這牛刀小試，愚兄已嘆觀止了。﹂

　　白天虹訕然一笑道：﹁表兄，自家兄弟嘛！怎麼向我送起高帽子來。﹂

　　戴天仇正容接道：﹁表弟，愚兄可是語語由衷。﹂

　　這時，司馬因與朱誠二人，惡鬥已逾三百招，卻仍然是彼進此退的拉鋸之勢。

　　但白天虹是大行家，他已看出，朱誠業已成了強弩之末，最多再有二百招，非敗不可。

　　當下他劍眉一挑，震聲大喝道：﹁住手！﹂

　　朱誠聞聲虛晃一招，飛縱丈外。

　　白天虹目注司馬因朗聲說道：﹁司馬因，你助紂為惡，並縱容門下，以歹毒暗器，屠殺無辜，你本身已是死有餘辜，但白天虹已立下宏願，要殺盡陰山滿門，而你卻是死在最後的一個！﹂

　　一頓話鋒，鋼牙一挫地震聲怒叱道：﹁司馬因，我要留著你一條老命，嘗嘗自己門人子弟被屠殺的痛苦！﹂

　　司馬因被氣得鬚髮怒張，身軀顫抖，卻是答不出一句話來。

　　白天虹滿臉悲容，在心中默禱著：﹁綠珠，綠珠……今宵，我先殺幾個仇人給你消消恨……﹂

　　接著，臉色一沉，目射煞芒地，恨聲說道：﹁司馬因今宵我先從你五個徒弟開刀！﹂

　　話聲未落，已飛身投射﹁小周天六合大陣﹂中。

　　白天虹有若天神下降似地，射落到那﹁小周天六合大陣﹂中，身形一落，﹁索魂五鬼﹂中的老大冉立金，已應手被甩向陣外。

　　也就當此同時，戴天仇也朗笑一聲道：﹁天虹表弟，留兩個給我。﹂

　　話聲中，人已飛身而起，但他的身形才起，司馬因已橫裏攔截，並大喝一聲：﹁小輩躺下！﹂

　　﹁砰﹂地一聲大震過處，雙方都被震落地下。

　　司馬因鬚髮怒張，綠豆眼中，煞芒如電。

　　戴天仇則連退七大步，才拿樁站穩。

　　就當戴天仇與司馬因互拚一掌的同時，附近﹁叭叭﹂連響，﹁索魂五鬼﹂已全部被扔到陣外。

　　但白天虹的手法，拿捏得恰到好處，﹁索魂五鬼﹂雖然被他像扔石頭似地甩出，卻一點也沒受傷，一個個羞憤交迸地挺身而起。

　　這情形，可使司馬因臉色鐵青，猙獰得有若厲鬼似地，怒喝一聲：﹁小狗，納命來！﹂

　　話聲中，迎著白天虹向陣外飛射的身形，和身猛撲。

　　白天虹冷笑一聲：﹁回去！﹂

　　司馬因也真聽話，白天虹凌空激射的身形並未稍滯，大袖一揮，司馬因那本來向前激射的身形，竟如受電擊似地，懸空三個觔斗，倒飛三丈之外。

　　但他落地之後，仍然怒吼一聲，奮不顧身地，向白天虹撲來。

　　白天虹身形微閃，避過對方那形同拼命的撲擊，一面揚聲喝道：﹁朱老，表哥，請截住這廝！﹂

　　﹁矮叟﹂朱誠與戴天仇二人，應聲而前，雙雙將司馬因截住。

　　而同時，﹁索魂五鬼﹂也互相一使眼色，一齊向白天虹撲來。

　　白天虹一面在﹁索魂五鬼﹂的五般兵刃中，飄飄閃閃地，根本沒當回事，一面卻揚聲向司馬因說道：﹁司馬因，白天虹再說一遍：今宵我不殺你，我要你遍嘗門人子弟，全部死在我手中的痛苦之後才取你的狗命！﹂

　　司馬因空自急得﹁哇哇﹂怒吼，卻被朱誠和戴天仇二人纏住，想跟白天虹拚命也辦不到。

　　白天虹震聲大喝道：﹁司馬因，你睜開狗眼瞧著！﹂

　　一聲怪號，﹁索魂五鬼﹂中的老三冉立水已被震飛三丈之外。

　　緊接著，老大冉立金的狼牙棒也到了白天虹手中，順勢一腳，冉立金被踢斃當場。

　　﹁哨哨﹂兩聲震響，老二冉立木的判官筆，和老四冉立火的喪門劍，被震飛半天，人也同時於一聲悶哼中，被震飛丈外。

　　舉手投足之間，這江湖令人談虎色變的﹁索魂五鬼﹂已去其四。

　　這情形，不但使﹁索魂五鬼﹂中，碩果僅存的老五冉立土亡魂俱冒，連那正在與朱誠戴天仇二人惡鬥著的老魔司馬因，亦不由地為之心底直冒寒氣，口中也震聲大喝道：﹁還不快走！﹂

　　這﹁走﹂字，等於就是﹁逃﹂宇，事實上，冉立土未待乃師吩咐，早已飛身而起，盲目地向外逃去。

　　﹁索魂五鬼﹂是以﹁金、木、水，火、土﹂排名，五人中，也只有這老么冉立土是女性。

　　白天虹連殺四人之後，心中的一股怨恨之氣，已消去不少，竟任令冉立土逃去而未立下殺手。

　　但當他腦中掠過綠珠的倩影時，不由又怒火中燒地大喝一聲：﹁淫婦，饒你不得！﹂

　　喝聲中，手中狼牙棒脫手射出，一聲慘號，冉立土竟被一棒穿胸，釘在地面。

　　綠珠之死，對白天虹的打擊，委實是太大了，否則，他不會施展這種趕盡殺絕的殘酷手段。

　　繼冉立土臨死前的一聲慘號之後，是一聲遙遙地傳來，有若鳳鳴龍吟的清嘯。

　　戴天仇聞聲心頭一喜地揚聲大笑道：﹁表弟，我媽來啦！﹂

　　司馬因厲聲喝道：﹁白天虹，今宵的這一筆血債，咱們有得算的！﹂

　　白天虹冷冷道：﹁小爺隨時恭候。﹂

　　司馬因怒叱一聲：﹁擋我者死！﹂

　　奮力一招，將朱誠、戴天仇二人迫退三步，向外騰身飛射。

　　白天虹敞聲大笑道：﹁司馬因，不必跑得那麼快，小爺說過，今宵不殺你，就是不殺你……﹂

　　他的話聲未落，一道人影，有若經天長虹似地，瀉落當場，傳出江月娥的急促語聲道：﹁仇兒，你沒事麼！啊！小明、朱大俠，你們也都來了……﹂

　　白天虹與朱誠同時含笑向江月娥施禮間，戴天仇向乃母笑道：﹁娘，您看我不是很好麼！﹂

　　江月娥目光環掃屍骸狼藉的現場，一面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含笑向朱誠和白天虹謝道：﹁謝天謝地，也多謝二位先我前來支援。﹂

　　說話間，冷寒梅、邱尚文、季東平三人也連袂飄落當場。

　　白天虹並含笑說道：﹁自己人嘛！阿姨怎麼客氣起來。﹂

　　微頓話鋒，又含笑接道：﹁其實，阿姨所佈置的﹃小周天六合大陣﹄算得上是奪天地造化之功，縱然明兒與朱老不來，天仇表哥也不致有甚危險。﹂

　　這時，﹁矮叟﹂朱誠也正與邱尚文，季東平等人寒暄，冷寒梅卻向白天虹問道：﹁小明，你怎會跑到這兒來了？﹂

　　白天虹神色一整道：﹁阿姨，說來話長咱們回去再詳談吧……﹂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四的早上，白馬寺中，所有輕重傷的群俠，在﹁小還丹﹂的奇特功效，與﹁黑心扁鵲﹂公冶弘的悉心調治之下，均已痊癒。

　　早餐過後，群俠舉行一次高階層的秘密會議，由﹁神拳無敵﹂白雲飛主持，與會群俠，除兩位鐵板令主白天虹與徐丹鳳之外，還有枯木大師、江月娥、于四娘、申天討、季東平、冷寒梅、邱尚文、袁玉琴、向日葵、以及丐幫幫主雲萬里等，共十三位。

　　會議中，一致贊成不讓通天教如期舉行開壇大典，決定當晚大舉進攻，以期一勞永逸。

　　雖然對方人多勢眾，並新到大批幫手，但以群俠目前的實力，如果出其不意地，來一次奇襲，勝算還是佔絕大多數，但問題焦點，卻在如何拯救已被迷失神智的白曉嵐夫婦和呂伯超等三人。

　　根據古太虛以前以東方逸身份所透露的消息，這三位，除了已服食特製的藥物之外，並以特殊手法，將腦部神經加以禁制，除了冷劍英、古太虛、西門翠等三人，能指揮他們，其餘，任何人的話都不接受，也不能用武力強行制服，否則，將危及他們的生命。

　　那迷失神智的解藥，已由白天虹由那已死的天竺番僧手中獲得，但問題卻在如何能使那三位就範，而肯接受解藥？

　　這是問題的焦點，也是使群俠束手無策的最嚴重的問題。

　　經過頓飯工夫的研討，仍然想不出兩全其美的妥善辦法來。

　　而與白曉嵐夫婦有骨肉關係的白雲飛與白天虹二人，卻一直緊鎖雙眉，默然沉思著。

　　最後，白雲飛以主席身份，輕擊桌面，制止群俠的討論之後，臉色肅穆地說道：﹁諸位，這問題不必討論了！今晚的突擊，勢在必行，如果冷劍英要以犬子等人做為要脅，請恕老朽說句絕情的話，老朽將親手處置他們！﹂

　　枯木大師首先高喧佛號道：﹁阿彌陀佛！師兄可不能太以孟浪！﹂

　　江月娥也正容點首道：﹁是的，老爺子，這問題，咱們還是從長計議，總可想出辦法來。﹂

　　群俠一致同聲附和道：﹁對！咱們再從長計議吧。﹂

　　白雲飛雙眉連軒，精目中神光畢射地，沉聲說道：﹁諸位！請莫陷老朽於不義，使白雲飛垂暮之年，成為武林罪人！﹂

　　語聲鏘鏘，擲地有聲，鎮懾得群俠一齊默然垂首。

　　少頃之後，枯木大師輕輕一嘆道：﹁師兄……﹂

　　白雲飛截口沉聲道：﹁吾意已決，師弟請莫再言！﹂

　　白天虹目蘊淚光，幾乎是以哀求的語聲說道：﹁爺爺，求求您，今晚由明兒對付他們三位。﹂

　　白雲飛臉上肌肉一陣抽搐，但旋即一整臉色，沉聲說道：﹁小明，你也要陷爺爺於不義！﹂

　　白天虹垂首答道：﹁明兒不敢。﹂

　　白雲飛沉聲接道：﹁你忘了你是﹃三軍主帥﹄？﹂

　　白天虹抬首一軒雙眉，朗聲答道：﹁明兒不會放棄自己的責任。﹂

　　白雲飛目光深注地接道：﹁蕩魔弭劫，這責任是何等艱鉅，今宵，你哪有工夫去分神對付他們！﹂

　　白天虹正容說道：﹁爺爺，明兒方才已經想過了，以前古太虛所說，不能以武力制服他們三位的話，未必可靠。﹂

　　白雲飛注目問道：﹁有何根據？﹂

　　白天虹道：﹁古太虛那禁制腦部神經的特殊手法，係傳自天竺文秘笈中，目前明兒也懂得，但方才明兒幾經思索，卻想不出那手法對人身穴道有甚麼影響。﹂

　　徐丹鳳也附和著道：﹁對！老爺子，這問題，丹鳳也想過。﹂

　　白雲飛沉思著接道：﹁所以，你們認為古太虛的話，是故意誇大其詞？﹂

　　白天虹點首答道：﹁是的。﹂

　　白雲飛長嘆一聲，默然垂首。

　　枯木大師接道：﹁師兄，我看就這麼辦吧！那三位，就交由小明去對付好了。﹂

　　須知白雲飛輩份極高，除了老一輩的人外，其餘群俠都不便啟口，所以，枯木大師才不得不一再發言。

　　白雲飛精目中神光連閃間，擔任警衛的史立民在門外朗聲道：﹁稟令主，古少俠求見。﹂

　　白天虹不由目光一亮道：﹁請！﹂

　　一身丐幫弟子裝束的古劍應聲進入廳中，向群俠做了一個羅圈揖之後，向乃師向日葵躬身說道：﹁師傅，待徒兒辦完公事之後，再向您請安。﹂

　　向日葵激動得目蘊淚光，連連點首道：﹁對，對，應該，應該……﹂

　　說來也難怪他激動得語無倫次，他們師徒，名雖師徒，卻是情如父子，多年離別，並經過生死歷劫之後，一旦劫後重逢，誰也會禁不住熱淚盈眶哩！

　　這當口，古劍已走向白天虹身邊，雙手遞過一張紙條，恭聲說道：﹁令主，您瞧瞧這個。﹂

　　白天虹接著紙條，只見上面寫的是五味藥名，他，雖然功力奇高，但對醫藥，卻完全是外行，當下目光一觸之下，不由蹙眉問道：﹁古兄，這是甚麼意思？﹂

　　古劍苦笑道：﹁我也不懂得，但今晨，古太虛忽然發出命令，派人收購全洛陽城中的這五味藥，我想，此中可能有甚陰謀，所以才抽空送來請令主過目。﹂

　　白天虹是緊鄰申天討而坐，當然，申天討已看到那五味藥名，當即向守在門外的史立民說道：﹁史老弟，快去請公冶老怪來。﹂

　　﹁是！﹂

第二十九章　將計就計

　　史立民恭應一聲之後，匆匆離去。

　　白天虹目注古劍問道：﹁古兄，這消息，你是怎麼得來？﹂

　　古劍道：﹁不瞞令主說，古太虛所派人手，共計四十名，分東、南、西、北，四城搜購，而我卻是四個領隊當中之一，所以……﹂

　　白雲飛截口向白天虹說道：﹁小明，給爺爺瞧瞧。﹂

　　白天虹將紙條送給白雲飛，白雲飛略一注目之下，也雙眉一蹙道：﹁這是很平常的五味藥，而且，老朽敢斷定，絕非毒藥。﹂

　　接著，目光環掃在座群豪道：﹁諸位中，有精通藥理的人麼？﹂

　　白雲飛這一問，可問得群俠面面相覷。

　　申天討連忙接道：﹁白前輩，公冶老怪要來了……﹂

　　真是說到曹操，曹操就到，申天討話沒說完，﹁黑心扁鵲﹂公冶弘已悠悠然走了進來。

　　申天討話鋒一轉道：﹁公冶老兒，白前輩有事請教。﹂

　　公冶弘笑了笑道：﹁難不成又有人病了？﹂

　　﹁那倒不是，﹂白雲飛將紙條向走近他身邊的公冶弘一遞道：﹁公冶老弟，先瞧瞧這個。﹂

　　一旁伺候的丐幫弟子，並立即在白雲飛身邊，替公冶弘添上座位。

　　公冶弘目注紙條，蹙眉問道：﹁白老，這方子由何處得來？﹂

　　白雲飛道：﹁公冶老弟請坐，也別問此藥方來源，請先說明這幾味藥有何作用？﹂

　　公冶弘就座之後，才淡淡地一笑道：﹁這幾味藥加在一起，是專解﹃鶴頂紅﹄劇毒的解藥。﹂

　　﹁鶴頂紅？﹂

　　在座群俠中，大多數都同時驚呼出聲。

　　公冶弘神色一整道：﹁是的，﹃鶴頂紅﹄。﹂

　　申天討目注古劍問道：﹁古老弟，通天教中，是否有人中毒？﹂

　　古劍搖搖頭道：﹁沒聽說。﹂

　　季東平笑道：﹁申兄，縱然通天教中有人中了﹃鶴頂紅﹄的毒，也毋須將全城的解藥都搜盡呀！﹂

　　申天討不由一楞道：﹁是啊！那麼……？﹂

　　白天虹沉思著接道：﹁我想，最合理的解釋，該是他們想暗中向咱們下毒，所以才事先將全城解藥搜盡讓咱們坐以待斃。﹂

　　季東平點首接道：﹁令主所言，極有道理。﹂

　　公冶弘也點點頭道：﹁對！同時他們知道老朽也在令主這邊，知道解毒的方法，才使出這招既狠且絕的手段，使老朽成為﹃無米難以為炊﹄的﹃巧婦﹄。﹂

　　﹁諸位分析得都很有理。﹂白雲飛蹙眉接道：﹁只是，那﹃鶴頂紅﹄毒性甚烈，一經中上，即回天乏術，他們似乎用不著多此一舉啊！﹂

　　公冶弘接道：﹁白老有所不知，﹃鶴頂紅﹄雖然毒性甚烈，但如果用量輕微，情況就不同了。﹂

　　于四娘點頭接道：﹁不錯，據說﹃鶴頂紅﹄是極少見的烈性毒藥，如果他們存心向咱們下毒，一時之間，自無法大量搜集。﹂

　　季東平向公冶弘問道：﹁公冶兄，那﹃鶴頂紅﹄是否可以下在飲食中？﹂

　　﹁可以，﹂公冶弘接道：﹁而且不易察覺出來。﹂

　　白天虹劍眉一蹙道：﹁看情形，這白馬寺的和尚們，可能有問題。﹂

　　季東平一挑雙眉道：﹁令主，這事情，請交老奴辦理。﹂

　　白天虹點點頭道：﹁好！季老請立即採取行動吧！﹂

　　季東平恭喏一聲，起身向白雲飛躬身施禮之後，立即匆匆離去，當他經過史立民身邊時，低聲說道：﹁史老弟，請跟我來，這邊換一個人。﹂

　　史立民也恭應一聲，雙雙相偕離去。

　　接著，群俠又密談了足有頓飯工夫，才各自紛紛離去。

　　當然，抽暇前來送信的古劍，又悄然回到他自己的崗位上去了，而令人奇異的，是白天虹也改裝易容，由後門悄然離去，隨侍他的，只有一個﹁賽魯班﹂向日葵。

　　這時，已近巳午之交，該是群俠進午餐的時候了，餐廳內酒香撲鼻，菜餚也已陸續上齊。

　　季東平首先獨自走進餐廳，以熟練的手法，將借自袁玉琴的一枚綰髮銀簪，在酒菜中遍插一遍。

　　不錯，那本來是雪亮的銀簪，剎時之間，呈現一片淡淡的烏痕，這正是酒菜中有毒的現象。

　　季東平入目之下，冷冷一笑，將銀簪攏入衣袖中。

　　這時，白馬寺中的知客僧匆匆走入，向季東平合什一禮道：﹁是季大俠見召麼？﹂

　　季東平點點頭道：﹁不錯。﹂

　　知客僧接問道：﹁季大俠有何吩咐？﹂

　　季東平道：﹁現在，咱們全體都有事外出，午餐不用了，請吩咐執事人員，將酒菜都撤下去。﹂

　　﹁是。﹂

　　﹁咱們可能要晚上才回來，室內物件，請派可靠之人，代為照料。﹂

　　知客僧諂笑道：﹁季大俠請儘管放心，貧僧會特別照料的。﹂

　　﹁多謝大師！﹂季東平接道：﹁不敢打擾了！大師請吧！﹂

　　﹁是！﹂

　　知客僧合什一禮，轉身退出。

　　少頃之後，群俠也全部離開了白馬寺，撤得乾乾淨淨，連負責警衛的丐幫弟子，也沒留下一個。

　　以群俠目前的實力，又是在大白天，通天教所派的暗卡，自不敢跟蹤。

　　於是，這一個浩浩蕩蕩的行列，在拐過兩條大路之後，進入一家名為﹁鴻運樓﹂的酒樓中，匆匆進過午餐，又立即化整為零地分別離去，不過，季東平卻偕同申天討進入鴻運樓不遠處的一家興記客棧之中，兩人要了一間上房，好整以暇地閒聊起來。

　　少頃之後，申天討低聲問道：﹁季兄，你這辦法行得通麼？﹂

　　季東平拈鬚微笑道：﹁絕對行得通。﹂

　　申天討接問道：﹁你怎能斷定就是那知客僧？﹂

　　季東平得意地笑道：﹁不瞞老兄說，我老早就注意到他了……﹂他的話沒說完，史立民已偕同那知客僧把臂而入，那情形，就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似的。

　　史立民一進房間，立即順手將房門帶攏，並向那知客僧低聲沉喝道：﹁朋友，你可得安份一點！﹂

　　接著，雙手遞給季東平一個紙條，並含笑說道：﹁季老，真有您的！﹂

　　季東平接過紙條，只見那上面僅僅寥寥十六個字：上午開會，未進午餐，全體外出，原因待查。

　　這情形已很明顯，季東平斷定那知客僧可疑，才故意請群俠突然外出，給對方一個莫測高深，同時卻命﹁丐幫八俊﹂中人改裝易容，在寺外暗中監視外出僧侶的行動。

　　這辦法，說來並不怎麼高明，但邀功心切的知客僧，卻忍不住氣而上當了，而且，恰巧栽在鬼精靈史立民的手中。

　　季東平向史立民笑了笑道：﹁老弟，還得勞駕你去門外注意一下。﹂

　　﹁得令！﹂

　　史立民向季東平扮了一個鬼臉，悄然退出室外。

　　季東平這才向知客僧冷冷一笑道：﹁大和尚，你做得好事！﹂

　　知客僧臉色如土，身軀也禁不住地，簌簌顫抖著。

　　季東平眉峰一蹙道：﹁如此膿包也配做此種工作！﹂

　　知客僧這才以哀求的語聲，結結巴巴地道：﹁季大俠……小……僧該死……﹂

　　﹁知道該死就好。﹂季東平冷然截口道：﹁我問你，通天教給你甚麼好處？﹂

　　知客僧囁嚅地道：﹁通一次消息，給黃金十兩。﹂

　　申天討不由怒叱一聲：﹁混帳東西……﹂

　　季東平連忙接道：﹁申兄請莫嚇壞了他。﹂

　　接著，目注知客僧，淡淡地一笑道：﹁通一次消息，得黃金十兩，這十兩黃金，得來可真容易。﹂

　　知客僧連連哈腰道：﹁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申天討不由苦笑道：﹁他已忘記自己的和尚的身份啦！﹂

　　季東平注目接道：﹁那麼，你幫他們下毒，又得到多少黃金？﹂

　　知客僧臉上訕然地吞吞吐吐說道：﹁一……一百兩。﹂

　　季東平笑道：﹁雖然是數十條人命，但你不過是一舉手之勞，這酬勞也算夠優厚的了。﹂

　　申天討怒聲問道：﹁禿驢！你一個出家人，要這麼多黃金幹嗎？﹂

　　知客僧哭喪著臉道：﹁申大俠，小的雖然是出家人，但家中還有老母弱弟……﹂

　　申天討冷笑道：﹁看不出來，你還是一個孝子！﹂

　　季東平臉色一沉道：﹁大和尚，我問你，想死還是想活？﹂

　　知客僧身軀一顫道：﹁季大俠，螻蟻尚且貪生，小的當然不想死啊！﹂

　　季東平道：﹁那麼……﹂

　　忽有所憶地一頓話鋒，揚聲說道：﹁史老弟，請進來一下。﹂

　　史立民應聲而入，含笑問道：﹁季老有何吩咐？﹂

　　季東平道：﹁老弟方才將這位大和尚請到這兒來時，沿途曾否注意，暗中有無對頭跟蹤？﹂

　　史立民道：﹁沒甚發現。﹂

　　季東平揮揮手道：﹁外面等著，待會還是同這位大和尚一起出去。﹂

　　﹁是！﹂

　　史立民退出之後，季東平目注知客僧問道：﹁大和尚，據你自己忖測，你到這兒來，﹃通天教﹄中人，是否知道？﹂

　　知客僧道：﹁可能不知道。﹂

　　季東平道：﹁你與﹃通天教﹄中人聯絡，是否有固定時間？﹂

　　知客僧道：﹁沒有固定時間。﹂

　　季東平注目沉聲說道：﹁大和尚論你的行為，本難逃一死，你知不知罪？﹂

　　知客僧忽然矮了半截，連連叩首道：﹁小的該死……請……請季大俠開恩……﹂

　　季東平雙眉一蹙道：﹁起來，我有話跟你說。﹂

　　知客僧誠惶誠恐地站了起來，可憐兮兮地道：﹁季大俠但有差遣，小的赴湯蹈火，決不敢辭。﹂

　　季東平道：﹁沒這麼嚴重，只要你……﹂

　　接著，改以真氣傳音說道：﹁將這紙條照我的意思，重寫一遍就行。﹂

　　知客僧一楞道：﹁請問如何寫法？﹂

　　季東平道：﹁待會，我會告訴你，現在我特別提醒你：這算是將功折罪，只要事情辦得圓滿，不但不究既往，而且也賞你黃金十兩。﹂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好事，使得那知客僧感激涕零地連連哈腰道：﹁多謝季大俠栽培！小的一定勉力以赴。﹂

　　申天討不由蹙眉問道：﹁季兄之意，是……？﹂

　　季東平笑道：﹁這叫做將計就計，成固可喜，敗亦無損於咱們的既定方針，又何樂而不為呢？﹂

　　頓飯工夫之後，史立民又與知客僧非常熱絡地，把臂走出客棧，而同時，季東平與申天討二人，卻由客棧後門，繞道回﹁白馬寺﹂而去。

　　當季東平申天討二人回到﹁白馬寺﹂時，其餘群俠也三三兩兩地回來，﹁白馬寺﹂中，又恢復了往常的戒備狀態。

　　這是季東平、申天討二人，在興記客棧中，與知客僧談判的同時，地點是與白馬寺僅箭遠之遙的一家﹁回生堂﹂藥舖。

　　這﹁回生堂﹂藥舖，是洛陽城中，有著百年以上歷史的老店，但門面卻並不怎麼堂皇。

　　時為午後，櫃檯內那位戴著一副老花眼鏡的青衫老人，正一手剔著牙，一手持著旱煙杆，悠然自得地，在吞雲吐霧著。

　　是的，飯後一袋煙，亞賽活神仙，箇中滋味，是只能意會，不可言宣的。

　　正當這青衫老人﹁叭嗒，叭嗒﹂地抽著旱煙袋時，顧客上門來了，而且，一來就是三位。

　　這三位顧客中，赫然竟有古劍在內，另兩位，一個三十出頭，一個則是年約五旬的半百老者，這兩位，都算是中等身裁。

　　有了古劍在內，另兩個的身份，也就不言可喻啦！

　　這三位一進門，坐在櫃檯內的青衫老人，立即放下旱煙袋，站了起來，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眼鏡，當然也展出了他那累積數十年經驗的職業笑容。

　　不等對方開口，走在前面的古劍，首先將藥方向老人面前一推，注目問道：﹁這個，有麼？﹂

　　青衫老人仔細端詳一遍之後，含笑點首道：﹁有，有……﹂

　　但他旋即一楞道：﹁咦！怎麼沒寫份量？﹂

　　古劍微微一笑道：﹁貴店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青衫老人張目訝問道：﹁相公不是開玩笑吧？﹂

　　﹁誰有工夫開玩笑。﹂古劍神色一整道：﹁嗨！你賣是不賣？﹂

　　青衫老人連連點首道：﹁賣，賣，小店開的是藥房，豈有不賣藥之理。﹂

　　接著，又諂笑著問道：﹁只是，相公要買這麼多的藥幹嗎？﹂

　　古劍不耐煩地道：﹁別嚕嗦，有多少，買多少，不少你分文就是。﹂

　　說著，將一張金葉子向櫃檯上一放。

　　青衫老人不由目光一亮道：﹁是！是！小老兒馬上辦理。﹂

　　接著，拉著破鑼似的嗓門，揚聲喚道：﹁二楞子，你出來一下。﹂

　　後進中傳出一個清朗的語聲道：﹁來啦！爺爺。﹂

　　話聲才落，一個十七八歲的精壯小夥子，已疾奔而出，目注青衫老人問道：﹁爺爺，甚麼事啊？﹂

　　青衫老人道：﹁你等著。﹂

　　一頓話鋒，目注古劍歉然一笑道：﹁相公，這五味藥，櫃檯上所存有限，大部份都存放在藥庫中，嘻嘻……小店人手不多，我想，煩請尊駕陪同小孫……﹂

　　古劍截口接道：﹁你是要我派人去藥庫中幫忙？﹂

　　青衫老人連連點首道：﹁正是，正是……﹂

　　古劍向另兩個揮揮手道：﹁好，你們二位進去幫忙。﹂

　　﹁是！﹂

　　那兩個同聲恭喏著，向二楞子揮揮手道：﹁走！﹂

　　這二楞子，也真夠﹁楞﹂，不問青紅皂白，轉身就走。

　　青衫老氣得山羊鬍一翹道：﹁二楞子，回來！﹂

　　二楞子連忙住步回身道：﹁爺爺，還有甚麼事？﹂

　　青衫老人怒喝道：﹁冒冒失失的，你知我要你去哪兒？﹂

　　二楞子笑道：﹁爺爺不是要我帶這二位大叔去藥庫麼？﹂

　　青衫老人不怒反笑道：﹁去藥庫幹嗎？﹂

　　二楞子這下可楞住了：﹁這個……﹂

　　青衫老人雙目一瞪道：﹁楞頭楞腦的！﹂

　　伸手將藥方向前一遞，沉聲接道：﹁拿去！將上面的這些藥，全部搬出來。﹂

　　﹁是。﹂

　　二楞子接過藥方，扭頭向古劍的兩個手下人笑了笑道：﹁二位大叔請跟我來。﹂

　　說完，向室內飛奔而去，那兩位，自然也只好加快腳步相隨。

　　穿過廳堂，越過天井，由後進的左廂房中登上二樓，二楞子才回頭咧嘴一笑道：﹁到了。﹂

　　說著，順手推開一扇緊閉著的房門，一股濃烈的藥味，立即瀰漫了整個樓宇。

　　二楞子當先走了進去，並扭頭一笑道：﹁二位大叔，請跟我來。﹂

　　那兩位，一蹙雙眉，舉步跨入藥庫。

　　這時，那位楞頭楞腦的二楞子，可一點也不楞了，他目注那兩位，微微一笑道：﹁二位大叔，真對不起，要委屈你們歇一會兒。﹂

　　話落，揚指凌空連點，那兩位立即成了泥塑木雕似的。

　　不過，他們雖已不能動彈，但啞穴並未受制，其中之一駭然訝問道：﹁你……是甚麼人？﹂

　　﹁二楞子﹂臉色一沉道：﹁本座﹃鐵板令主﹄白天虹，二位明白了麼？﹂

　　﹁哦！﹂

　　那兩位同聲﹁哦﹂之後，卻再也接不下去了。

　　白天虹淡淡地一笑道：﹁二位不必怕，我不會殺你們，最多不過委屈你們一個對時而已。﹂

　　這時，向日葵也由藥庫內轉出，向白天虹笑道：﹁令主，咱們動手吧！﹂

　　白天虹點點頭道：﹁好……﹂

　　說著，老的對付老的，年輕的對付年輕的，迅捷地將雙方的衣衫更換過來。

　　就當此時，古劍已偕同青衫老人含笑而入，目光一瞥之下，扭頭向青衫老人笑道：﹁老丈，我說不會連累你吧！﹂

　　青衫老人苦笑道：﹁少俠的話，老漢自是信得過，只是……﹂

　　抬手一指那兩個被制住穴道的人，囁嚅地接道：﹁這二位……﹂

　　﹁請放心。﹂古劍含笑接道：﹁馬車早已在後門邊等著哩！﹂

　　接著，又正容說道：﹁老丈，一切都不用擔心，現在，算算你的藥錢吧！﹂

　　青衫老人笑道：﹁不用了，這點小意思，就算小店奉贈吧！﹂

　　﹁不行！﹂古劍伸手將一張金葉子硬行塞向青衫老人手中，正容說道：﹁老丈，多餘的，就算是給老丈壓驚，也算是給老丈誠心合作的報酬。﹂不管青衫老人的反應，逕自向白天虹笑道：﹁令主、師傅，真抱歉得很，可得暫時委屈做我的手下啦！﹂

　　向日葵不禁苦笑道：﹁你小子少神氣！﹂

　　白天虹正容接道：﹁古兄，咱們不能耽擱太久，以免引起你那﹃同伴﹄的疑心。﹂

　　﹁是！﹂古劍也正容接道：﹁從現在起，令主是王忠，師傅是柴進，盡量少同他們搭訕，並牢記方才我所交代的應行注意的事項。﹂

　　向日葵佯嗔地叱道：﹁你真成了咱們的上司啦！﹂

　　古劍向乃師扮了一個鬼臉道：﹁這可一點也不假啊！﹂

　　向日葵臉色一沉道：﹁別自我陶醉了！還是趕緊辦正經事吧！﹂

　　當夜，黃昏時分，地點是通天教總壇所在的金谷故園。

　　因為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也就是通天教開壇大典的吉期，所以整個金谷故園，顯得格外的熱鬧而匆忙。

　　雖然已是晚餐時候，但身為冷劍英身邊得意弟子的古劍，卻並沒去餐廳，只是獨個兒在宿舍內準備幾樣精美的菜餚和美酒，桌上並擺著三副杯筷，看情形，他正準備請客哩！

　　當他一切準備就緒之後，門外響起一個清朗的笑語道：﹁貴客駕到！﹂

　　隨著這笑語聲，兩個年約二十四五的勁裝青年人，並肩緩步而入。

　　古劍連忙含笑起身道：﹁歡迎！歡迎！請坐！﹂

　　原來這兩位勁裝青年，一個姓胡，名文山，一個姓林，名維仁，與古劍是同門師兄弟，當然也是冷劍英最親信的幹部。

　　這兩位就座之後，胡文山禁不住咽下一口口水，涎臉笑道：﹁佳餚美酒，可惜卻沒美人兒陪侍，未免有點美中不足……﹂

　　古劍截口笑道：﹁將你那位老相好請來如何？﹂

　　胡文山笑道：﹁我的老相好，哪有你的老相好美，我看，還是將﹃楊玉環﹄請來吧！﹂

　　古劍微微一笑道：﹁玉環姑娘可能待會就來……﹂

　　胡文山截口接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古劍一整神色道：﹁師弟，在這兒說說不要緊，在別的場所，可不能口沒遮攔。﹂

　　﹁這個，小弟理會得。﹂胡文山含笑接道：﹁其實，在本教中，這也算不了甚麼，三師兄，你說是也不是？﹂

　　林維仁曖昧地一笑道：﹁三師兄，你這飛來豔福，真教人羨煞！妒煞！﹂

　　胡文山笑道：﹁﹃羨煞﹄是在情理中，﹃妒煞﹄可就不應該啊！﹂

　　這時，古劍已親自斟好了酒，舉杯含笑道：﹁二位別只顧取笑我，喝酒！﹂

　　林維仁道：﹁三師兄，小弟借花獻佛，敬你一杯！﹂

　　三人對飲一杯之後，胡文山笑問道：﹁三師兄，今宵請客，是否也有個原因？﹂

　　﹁當然有原因。﹂古劍正容接道：﹁第一：明天是本教的開壇大典，咱們身為教主的嫡傳弟子，理當先行慶祝一番。﹂

　　﹁對！﹂胡文山一舉酒杯道：﹁乾杯！﹂

　　一仰脖子，又乾了一杯。

　　林維仁接問道：﹁第二呢？﹂

　　古劍微微一笑：﹁第二：俗語說得好，遠親不如近鄰，兩位就住在我的左右隔壁，算得上是近鄰，同時又是我的師弟，自然得聯絡聯絡感情。﹂

　　林維仁笑道：﹁自家兄弟嘛！三師兄也未免太多禮了。﹂

　　古劍道：﹁這叫做禮多人不怪啊！﹂

　　胡文山接問道：﹁還有沒有第三？﹂

　　﹁有。﹂古劍正容接道：﹁第三：是小兄有所求於二位……﹂

　　胡文山含笑截口道：﹁三師兄這話不嫌太生分了麼！﹂

　　林維仁也笑道：﹁對！自家兄弟嘛！三師兄有甚麼事，儘管吩咐就是，何必用﹃求﹄宇，更何須先請客。﹂

　　古劍笑了笑道：﹁有道是：吃人的嘴軟，又說，皇帝不差餓兵，小兄理當先行意思意思。﹂

　　胡文山笑道：﹁老林，看來，咱們兩個上當啦！﹂

　　古劍心中冷笑道：﹁不錯！你們兩個委實是上當了……﹂

　　林維仁道：﹁誰教咱們貪吃呢？好，三師兄儘管吩咐就是。﹂

　　古劍一舉酒杯道：﹁二位師弟先乾此杯，小兄即說出所拜煩之事。﹂

　　胡、林二人又乾了一杯之後，古劍才一整神色道：﹁二位師弟，都是今宵輪值，是麼？﹂

　　胡、林二人同時點首道：﹁不錯。﹂

　　古劍接道：﹁小兄是明宵當值，因明宵剛好有個約會，所以想請二位師弟通融一下。﹂

　　胡文山接問道：﹁三師兄之意，是要跟咱們交換？﹂

　　古劍點首答道：﹁正是。﹂

　　﹁沒問題。﹂胡文山笑道：﹁這點芝麻大的事，三師兄還用先請客？﹂

　　古劍道：﹁方才我已說過，這叫做禮多人不怪呀！﹂

　　一舉酒杯，含笑接道：﹁既承二位師弟慨允，小兄再敬一杯。﹂

　　對幹一杯之後，林維仁忽有所憶地﹁咦﹂道：﹁三師兄，你一個人，怎麼跟咱們兩個交換？﹂

　　古劍笑了笑道：﹁自然另外還有一位。﹂

　　林維仁接問道：﹁那是誰？﹂

　　古劍方自神秘地一笑間，房門上傳出輕微的剝啄聲，古劍微微一楞道：﹁誰？﹂

　　門外，一個沙啞語聲答道：﹁我。﹂

　　古劍向林、胡二人，壓低語聲說道：﹁是玉環。﹂

　　林、胡二人方自目光一亮，古劍已揚聲答道：﹁請進來。﹂

　　﹁呀﹂地一聲，房門啟處，一身男裝的玉環，已悄然而入，但她目光一觸之下，不由臉色一變。

　　古劍連忙起身，含笑相迎道：﹁玉環，你來得正好……﹂

　　胡、林二人也同時起身笑道：﹁歡迎，歡迎！﹂

　　古劍並立即趨前，將房門關攏上閂，同時，並貼著玉環耳邊低語起來。

　　胡文山笑道：﹁三師兄，有甚麼體己話，不能讓咱們聽聽麼？﹂

　　古劍一面替玉環張羅座位和杯筷，一面神秘地笑道：﹁所謂體己話，自然不足為外人道呀！……﹂

　　玉環姑娘一入座，首先向胡、林二人敬了三杯，最難消受美人恩，胡、林二人自然是酒到杯乾。

　　半晌，胡文山忽然﹁咦﹂了一聲道：﹁我有點頭暈。﹂

　　林維仁也蹙眉接道：﹁奇怪，我也頭暈起來。﹂

　　古劍笑道：﹁二位師弟醉了，小兄扶兩位回房休息……。﹂

　　林維仁結結巴巴地道：﹁對！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一刻……值……值……千金，也也不……打擾你們了……﹂

　　古劍朝玉環飛快地一施眼色，各人伺候一個，輕易地點了胡、林二人的昏穴。

　　古劍立即打開室角的衣櫥，將以﹁王忠﹂和﹁柴進﹂身份混進來的白天虹、向日葵二人放出來，以真氣傳音促聲說道：﹁二位，快將這兩個的衣服換過來。﹂

　　白、向二人伸了個懶腰，立即動手剝除胡、林二人的衣衫，向日葵並瞪了乃徒一眼，傳音笑道：﹁你小子倒痛快，有吃有喝的，還有美人在抱，咱們兩個，可差點悶死啦！﹂

　　古劍苦笑著傳音道：﹁師傅，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這房間太小，別無藏身之處啊！﹂

　　向日葵道：﹁你不會早點打發這兩個？﹂

　　古劍道：﹁師傅，我早已說過，這兩個身手不弱，你們兩位又沒法幫忙，左右鄰室都有人，除了這笨法子，可別無辦法可想呀！﹂

　　向日葵苦笑道：﹁總是你小子有理由。﹂

　　白天虹傳音問道：﹁古兄，我與令師冒充這兩個，你又如何混進去？﹂

　　古劍神秘地笑道：﹁令主，我已經同另外一個說好交換輪值啦！﹂

　　傳音至此，白天虹與向日葵二人，已將林、胡二人的外衣穿在自己身上，並順手將那兩個向床底下一塞。

　　換過來的衣衫雖然有點不合身，但黑夜中，只要不太注意，卻也不容易看出甚麼來。

　　向日葵一面對著銅鏡替自己易容，一面自我解嘲地低聲苦笑道：﹁真想不到，一下子就年輕了幾十歲……﹂

　　古劍也低聲笑道：﹁這叫做返老還童啊……﹂

　　接著，向怔立當場，一臉尷尬神色的玉環姑娘傳音說道：﹁玉環，你我來日方長，過了今宵，咱們就可以長相廝守了，今宵，將有驚人變故，你快點回去，要鎮定一點，神色間不可露出破綻。﹂

　　玉環點點頭道：﹁我知道，你要多多小心！﹂

　　這歷盡滄桑的一代妖姬，可能是倦鳥知還，對古劍動了真情，這兩句話，雖然平常得很，卻是情見乎詞地含義至深。

　　這時，白天虹與向日葵二人經過易容之後，面目全非，大致已變成了林維仁與胡文山的模樣，方才玉環姑娘這兩句話，是以普通方式說出的，自然白、向二人都聽到了，向日葵回過身來，微微一笑道：﹁小倆口，倒是蠻恩愛的。﹂

　　一句話說紅了古劍與玉環的﹁俊﹂臉。

　　玉環姑娘靦腆地向著二人深深一禮道：﹁見過令主與老爺子。﹂

　　向日葵樂得咧嘴笑道：﹁好，好，姑娘不必多禮……﹂

　　白天虹同時正容低聲道：﹁姑娘請早點回去，關於你與古兄的婚事，我必然全力玉成。﹂

　　玉環訕然一笑道：﹁多謝令主！﹂

　　向著白、向二人探深一禮，並向古劍投過深情的一瞥之後，悄然轉身離去。

　　接著，古劍向白、向二人正容說道：﹁二位，接班的時間快到了，咱們且好好調息一下……﹂

　　同一時間，另一地點，也就是古太虛的精舍中。

　　古太虛與冷劍英、法拉克等三人，正圍坐一張小圓桌旁，低聲交談著。

　　由表面上的神情、語氣上看來，冷劍英與古太虛二人，委實是釋嫌修好了，不過，兩人內心中是否各懷鬼胎，旁人自無法臆測。

　　至於法拉克，前晚傷在白天虹手中的右臂，雖然還包紮著，但瞧他那揮舞自如的情形，顯然是已經好了。

　　冷劍英淺淺地飲了一口香茗，眉峰微蹙地說道：﹁明天當不致有甚麼問題，我倒擔心他們今宵會有行動。﹂

　　古太虛笑道：﹁教主過慮了，只要咱們的計畫能順利進行，這會他們業已……﹂

　　忽然咽下未說完的話，﹁咦﹂地一聲道：﹁怎麼還沒消息傳來？﹂

　　法拉克笑了笑道：﹁副座，既然他們那邊有個精於醫術的甚麼﹃扁鵲﹄，這計畫恐怕不易完成。﹂

　　古太虛道：﹁大師有所不知，全洛陽城中的解藥，都已被我派人搜盡，所以，縱然他們有精通醫理的人，也將陷於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窘境。﹂

　　法拉克笑道：﹁其實，副座不用這一番心機，咱們也可穩操勝算。﹂

　　微頓話鋒，又淡笑著接道：﹁教主與副座將那姓白的娃兒，形容得如何如何的了不起，在我看來，也不過如此，前晚，如非我大意輕敵，當場就可把他留下來。﹂

　　冷劍英不勝惋惜地接道：﹁是的，如果當時大師能施展那神奇的﹃瑜珈術﹄就好了！﹂

　　古太虛也點點頭道：﹁大師所言，固然有理，但如果咱們能兵不血刃，而獲得全勝，又何樂而不為哩！﹂

　　冷劍英注目問道：﹁難道一點消息都沒傳過來？﹂

　　﹁有是有。﹂古太虛苦笑道：﹁不過，那消息，可說是有等於無。﹂

　　冷劍英接問道：﹁古兄此話怎講？﹂

　　古太虛道：﹁消息是本教派在﹃白馬寺﹄外的暗樁傳來，大意是：中午時分，﹃白馬寺﹄的人，曾全部外出，不久，又三三兩兩地回來，也不知他們搞甚麼名堂。﹂

　　冷劍英注目問道：﹁古兄不是已收買了那﹃白馬寺﹄的知客僧麼？﹂

　　古太虛道：﹁是的，可是那……和尚，一直沒消息傳來。﹂

　　他那口中的﹁禿驢﹂二字，幾乎要脫口而出，也幸虧他警覺得快，臨時改成﹁和尚﹂，否則，有著一個精通中國語言的天竺番僧在座，這場面就夠尷尬的了。

　　冷劍英沉思著道：﹁莫非出了甚麼紕漏？﹂

　　古太虛道：﹁我想不致於……﹂

　　他的話沒說完，門外傳入一個清朗的語聲道：﹁稟副座，江忠告進。﹂

　　明知教主在內，而不說﹁稟教主﹂，所謂一葉落而知秋，目前古太虛的權力，也可以想見了。

　　古太虛沉聲喝道：﹁進來！﹂

　　應聲走進一個精壯老者，向室內三人分別行禮之後，雙手遞給古太虛一個便條，恭聲說道：﹁稟副座，這是﹃白馬寺﹄中傳出的消息。﹂

　　古太虛看過便條之後，順手遞與冷劍英，同時卻向江忠揮揮手道：﹁你先下去。﹂

　　﹁是。﹂

　　江忠躬身退出間，法拉克注目問道：﹁副座，是否是那知客僧傳來的消息？﹂

　　古太虛點點頭道：﹁不錯。﹂

　　法拉克接問道：﹁消息可好？﹂

　　古太虛微笑道：﹁他已按計劃執行。﹂

　　法拉克道：﹁那麼，咱們是否該派人前往瞧瞧結果。﹂

　　古太虛沉思著道：﹁我想，還是我自己跑一趟。﹂

　　﹁不！﹂冷劍英接道：﹁古兄還是在總壇坐鎮，讓我去﹃白馬寺﹄。﹂

　　古太虛道：﹁也好，不過，雖然是打死老虎，教主還是多帶幾個人去為妙。﹂

　　冷劍英道：﹁這個，我知道。﹂

　　微頓話鋒，又蹙眉接道：﹁這便條中，對他們中午外出的事，雖也提及，卻沒說出所以然來。﹂

　　古太虛道：﹁教主，這也難怪他，好在只要他能將事情辦好，那些人中午為何外出之事，也就無關緊要了。﹂

　　微一頓，又正容接道：﹁有一點，教主請特別當心，這事情在未經查證之前，還拿不準他是否確已辦好，咱們可不能偷雞不著蝕把米。﹂

　　冷劍英心中冷笑著，﹁這語氣，倒是蠻關心我……﹂

　　但他外表上卻正容答道：﹁多謝古兄關照！我會當心的。﹂

　　就當此時，門外傳出司馬因的語聲道：﹁副座，司馬因告進。﹂

　　古太虛微微一楞之後，旋即揚聲笑道：﹁請！請！﹂

　　司馬因滿臉不豫神色，悻悻地走了進來，也不向室內的人行禮，逕自在一張空著的椅子上坐下，卻是目注古太虛冷冷一笑。

　　古太虛歉笑道：﹁司馬掌門人，昨宵之事，小弟非常抱歉！﹂

　　到目前為止，司馬因還是客卿身份，所以古太虛才有這等客氣的稱呼。

　　司馬因笑了笑道：﹁不要緊，至少我這條老命還留著。﹂

　　他，雖然是笑著，但那神情，卻比哭還要難看。

　　古太虛裝得頗為關切地問道：﹁這一半夜和整天，司馬兄去哪兒了，害得小弟派人到處尋找……﹂

　　司馬因截口冷笑道：﹁多謝副教主關注，我還活著。﹂

　　原來司馬因自昨宵在白天虹手中，幾乎全軍覆滅之後，一直到現在，才回到魔教總壇。

　　古太虛方自尷尬地一笑間，司馬因又注目問道：﹁副座知道白天虹那小雜種，為何對我陰山一派，恨入骨髓，而要趕盡殺絕麼？﹂

　　古太虛一楞道：﹁這個，小弟可不知道。﹂

　　司馬因冷笑道：﹁告訴你副教主吧！那是因為綠珠那賤婢，是死在本門的﹃淬毒白虎釘﹄下之故。﹂

　　古太虛﹁哦﹂地一聲道：﹁這小子也未免太過份了！﹂

　　司馬因綠豆眼中厲芒一閃地道：﹁為了貴教之事，本門結上恁地一個大仇家，昨宵，我五個記名弟子，全部被殺死，我自己也僅以身免，可是貴教卻並未派過一兵一卒前去支援，副教主，你替我設身處地想一想，會不會寒心？﹂

　　古太虛歉笑道：﹁司馬兄請多多原諒，這事情，委實太意外了，本來對付那一個毛頭小夥子，司馬兄是綽綽有餘，卻沒想到白天虹那小雜種也及時趕了去……﹂

　　司馬因截口接道：﹁事情已經過去，也就不必再談了。本來，我沒打算再回來……﹂

　　一挫鋼牙，恨聲接道：﹁但越想越不甘心，索性將這把老骨頭，也一併賣與貴教吧！﹂

　　古太虛誠摯地歉笑道：﹁司馬兄，對昨宵之事，小弟敬致最真誠的歉意，至於為令徒復仇之事，本教更是責無旁貸，而且……﹂

　　微頓話鋒，正容接道：﹁眼前就有一個很好的機會，只要司馬兄不辭辛勞，立即就可隨教主前往。﹂

　　司馬因注目問道：﹁那是怎樣的一個機會？﹂

　　古太虛道：﹁事情是這樣的……﹂

　　接著，將業已派人在白馬寺的群俠飲食中下毒之事，簡略地說了一遍，末了，並笑了笑道：﹁司馬兄，雖然這是打死老虎，但也算是慰情聊勝於無啊！﹂

　　司馬因點點頭道：﹁好！我去。﹂

　　接著，目光移注冷劍英問道：﹁教主打算何時動身？﹂

　　冷劍英接道：﹁我想，摒擋一下，立即起程……﹂

　　古太虛接問道：﹁教主準備還帶哪些人去？﹂

　　冷劍英沉思著答道：﹁此行目的既非硬拼，目前又有司馬兄同行，我想，再加上﹃燕趙雙矮﹄也就行了……﹂

　　半個時辰之後，冷劍英率同司馬因、﹁燕趙雙矮﹂宇文兄弟，向﹁白馬寺﹂進發。

　　也就在此同時，白天虹與向日葵二人，也在古劍的率領下，順利地進入了﹁摘星樓﹂的心臟地帶，亦即冷劍英與白曉嵐夫婦、呂伯超等人所住的秘室附近。

　　當然，經過古劍於事前的詳細指點，白、向二人對秘室附近的形勢和位置關係，心中都已有一個概念。

　　尤其是向日葵，這座摘星樓，可說是他所一手造成，對於其中的機關，自然是瞭若指掌。

　　本來，依向日葵的本意，是先混入司令機關的總樞紐中，加以破壞，但卻以格於當前情況而作罷。

　　前文中已經說過，冷劍英為防意外，這摘星樓心臟地帶的機關，已經另請名匠加以改裝，尤其是他本人與白曉嵐夫婦所住的秘室中，有些裝置，更只有冷劍英一人知道。

　　這，本來是一個棘手的問題，但如今有了向日葵這一個大行家，當不致有太多困難，何況又天假其便，冷劍英又恰巧外出，更是方便不少。

　　但美中不足的，卻是那位老太君西門翠，卻代替冷劍英坐鎮秘室之中，這情形，可不能不讓古劍煞費周張了。

　　這三位都很清楚，時機稍縱即逝，如果等到冷劍英在﹁白馬寺﹂撲了一個空，折返之後，則縱然得手，也將是事倍而功半啦！

　　就當古劍劍眉深鎖，一時之間，想不出如何對付西門翠的辦法之間，偏偏乃師向日葵那邊，又出麻煩。

　　原來向日葵冒充的是胡文山，冷劍英的弟子中，有三分之一是女性，其中一個叫水盈盈的，也就是方才在宿舍中，古劍向胡文山開玩笑時所說的﹁老相好﹂。

　　偏偏這個水盈盈也於今宵輪值，也許她與胡文山早已約好，這時，她向著向日葵招招手道：﹁喂！到這邊來。﹂

　　向日葵心中打鼓，叫苦不迭，表面上只好裝成沒聽到似地置之不理。

　　水盈盈銀牙一挫地恨聲說道：﹁好啊！你這沒良心的，一定是給哪個狐狸精迷住了，有了新人丟舊人……﹂

　　古劍連忙走近水盈盈身邊，低聲叱道：﹁七妹，你怎可如此胡鬧！﹂

　　﹁喲！﹂水盈盈抿唇一哂道：﹁真像個三師兄的樣子！﹂

　　不等古劍開口，又冷笑一聲道：﹁三師兄，別裝得那麼道貌岸然的了，你與玉環那些狗皮倒灶的事，以為人家不知道麼！﹂

　　她，口沒遮攔地說得快速之至，使古劍連喝阻都來不及，心中又急又氣中，只好頓足叱道：﹁七妹，這是甚麼時候你怎可……﹂

　　水盈盈截口漫應道：﹁我知道，這是值班的時候。﹂

　　古劍道：﹁既知是值班的時候，怎可胡來！﹂

　　水盈盈道：﹁這有甚麼關係，我與他的事，教主都已知道，何況今宵教主又不在。﹂

　　古劍頓足接道：﹁教主不在，咱們更應該特別當心呀，何況有老太君在這兒坐鎮。﹂

　　﹁我才不怕她哩！﹂水盈盈冷然接道：﹁你別盡在我面前擺師兄架子，也該問問這死沒良心的，為何好幾天不理我，現在還在裝癡做呆，好像他是事外人似的……﹂

　　這當口，古劍心念電轉著，向乃師傳音說道：﹁師傅，事急矣！請暫時從權，同這丫頭去，以最俐落手法，將她制住……﹂

　　他，傳音完畢，水盈盈那連珠炮似的話，也剛好說完，只好向向日葵低聲說道：﹁師弟，你去好好向她解釋一下吧！記著，快去快回。﹂

　　水盈盈嫣然一笑道：﹁唔！這才像個師兄的樣子。﹂

　　接著，向向日葵招手道：﹁來呀！﹂

　　向日葵一橫心，只好默然跟了去。

　　就當此時，秘室中傳出西門翠的語聲道：﹁外面是誰輪值？﹂

　　古劍揚聲答道：﹁弟子古劍。﹂

　　西門翠道：﹁你進來。﹂

　　﹁是！﹂

　　古劍恭應著走進秘室中，心中也一直在打著鼓。

　　原來他本已編好了一套說詞，準備對付冷劍英的，只要將冷劍英騙出室外，即可由白天虹出其不意地，將冷劍英制住，卻不料秘室中忽然陣前易將，原先的計畫已行不通，才使他僵在這兒，而半路裏又殺出一個水盈盈來，增加他不少困難。

　　他，緩步進入秘室，向西門翠躬身一禮道：﹁老太君有何吩咐？﹂

　　西門翠抬手一指隔著一道屏風的，白曉嵐等三人所住的那間秘室，注目問道：﹁這邊機關，你會不會開啟？﹂

　　古劍一楞道：﹁回老太君，弟子不會。﹂

　　接著，又心中一動道：﹁不過，五師弟胡文山，可能知道。﹂

　　西門翠道：﹁好，你去叫胡文山來。﹂

　　古劍恭應一聲之後，退出秘室外揚聲叫道：﹁五師弟，老太君有請……﹂

　　這時的﹁五師弟﹂向日葵，已偕同水盈盈進入一間顯然是女弟子們休息的小房間內。

　　一進入房間，水盈盈立即將房門合攏，一手叉腰，一手戟指向日葵冷笑道：﹁胡文山，你說，我水盈盈哪一點待你不好？為甚麼這幾天對我冷冰冰的？一直到現在，還要裝死不吭氣？﹂

　　向日葵心頭暗笑道：﹁這丫頭，一開口就是連珠炮似地沒個完，這可能是她的習慣吧……﹂

　　但他口中卻啞著嗓音苦笑道：﹁盈盈，你聽我說，這幾天實在是工作太忙……﹂

　　水盈盈截口一﹁咦﹂道：﹁怎麼你嗓音也沙啞了？﹂

　　﹁沒甚麼。﹂向日葵本來是有意背著燈光而立，聞言之後，更是心中一驚地垂首漫應道：﹁不過是受一點風寒。﹂

　　水盈盈冷笑一聲道：﹁鬼才相信，一定是跟哪個浪蹄子……哼！你，你替我抬起頭來！﹂

　　話聲中，人也更逼近向日葵身前。

　　剛好這時古劍的呼聲也傳了過來，向日葵故裝要安撫對方似地，伸手搭上對方香肩，一面柔地聲說道：﹁盈盈，你聽我說……﹂

　　猛然翻腕，揚指連點水盈盈的五處大穴，一面歉笑道：﹁丫頭，對不起，你好好歇一會兒吧！﹂

　　說完，將昏迷的水盈盈塞向床底，啟門悄然而出。

　　古劍已迎了上來，揚聲說道：﹁五師弟，快！老太君已等得不耐煩了。﹂

　　接著，以真氣傳音說道：﹁師傅，這是一個好機會，也不知是甚麼原因，那老妖婆忽然要開啟隔室的機關，我推說五師弟可能會。﹂

　　向日葵傳音道：﹁那你快去將令主請來，伺機對付老妖婆。﹂

　　傳音對話間，兩人已走到秘室門口。

　　古劍向丈遠外拐角處的白天虹一打手勢，然後揚聲說道：﹁啟稟老太君胡師弟已召來。﹂

　　裏面傳出西門翠的語聲道：﹁進來。﹂

　　這兩師徒進入密室之後，向日葵向西門翠躬身施禮道：﹁弟子胡文山參見老太君。﹂

　　﹁罷了！﹂西門翠擺擺手接道：﹁方才，古劍說你會開啟裏間秘室的機關，是真的麼？﹂

　　向日葵恭聲答道：﹁回老太君，弟子曾於此輪值時，看到教主開啟過，不過已記不真切，還得多加揣摩才行。﹂

　　西門翠道：﹁那你就快點試試看吧！﹂

　　﹁是！﹂

　　﹁最好能早點開啟。﹂西門翠正容接道：﹁今宵，教主外出，而我卻突然心緒不寧，我擔心可能會發生甚麼事故。﹂

　　向日葵躬身答道：﹁是！弟子當勉力一試。﹂

　　說著，已向控制隔室的機關前走去。

　　就當此時，業已代替古劍守在門外的白天虹，忽然揚聲說道：﹁稟老太君，副教主派人來，有機密稟告。﹂

　　西門翠揚聲問道：﹁來人是誰？﹂

　　只聽一個嬌甜語聲搶著接道：﹁老太君，我是宇文潔。﹂。

　　﹁哦！﹂西門翠接道：﹁請！﹂

　　宇文潔扭著水蛇腰、走進密室，向西門翠斂衽一禮道：﹁見過老太君。﹂

　　西門翠霧眉微蹙地問道：﹁宇文護法，此來有何貴幹？﹂

　　宇文潔是古太虛身邊的紅人，西門翠這語氣中，顯然有點不滿意。

　　宇文潔淨逕自拉過一張椅子，坐在西門翠的對面，然後微微一笑道：﹁回老太君，屬下是奉副教主之命，前來報告敵情。﹂

　　話，雖然說得客氣，但她那逕自就坐的行動，卻顯然沒將西門翠放在眼中。

　　本來心存不快的西門翠，當然是更加不快啦！

　　當下，她漠然地答道：﹁老婆子正聽著。﹂

　　但宇文潔卻媚目一瞥那正在試行開動隔室的向日葵，輕輕一咦道：﹁這位兄弟在幹嗎？﹂

　　西門翠漫應道：﹁我叫他試行開動隔室機關。﹂

　　宇文潔笑道：﹁老太君莫非有甚預感不成？﹂

　　西門翠冷然接道：﹁不錯……﹂

　　宇文潔含笑接道：﹁那真是巧極了！老太君，您真是了不起！﹂

　　西門翠注目問道：﹁此話怎講？﹂

　　宇文潔笑了笑道：﹁老太君的預感，剛好跟外面的情況，不謀而合。﹂

　　西門翠投過詫訝的一瞥，宇文潔卻正容接道：﹁老太君，副教主已接獲密報，咱們這總壇附近，已發現不少形跡可疑人物。……﹂

　　西門翠不由訝問道：﹁難道他們真的要在咱們大典之前，來一次奇襲？﹂

　　﹁不錯，﹂宇文潔接道：﹁副教主也正是如此判斷。﹂

　　西門翠道：﹁現在教主外出，外間是否已經部署好？﹂

　　宇文潔點頭答道：﹁副教主說，外間一切，老太君毋須擔心，老太君只管坐鎮摘星樓，並好好運用這……﹂

　　伸手朝隔室中的白曉嵐等三人一指，才神秘地一笑道：﹁裏面的三位。﹂

　　西門翠點點頭道：﹁我知道！所以才特別叫胡文山先行試開機關，以免發生事故時，措手不及。﹂

　　宇文潔笑道：﹁這真是智者所見略同，所以屬下方才說，老太君真了不起……﹂

　　西門翠冷然接道：﹁宇文護法還有事麼？﹂

　　這話，等於是下逐客令，宇文潔這一記馬屁，可算是拍在馬腿上啦！

　　宇文潔笑了笑道：﹁沒甚麼事了，不過，副教主是擔心這秘室機關沒人開啟，才叫我來請老太君早做準備，現在既有人試開，所以我想等有了結果之後，再回報副教主，也好使副教主放心。﹂

　　娓娓說來，她似乎根本沒領會西門翠方才話外所含的﹁逐客﹂之意。

　　西門翠漫應道：﹁那麼你就等吧！﹂

　　這一等固不要緊，但卻使白天虹等三人，對宇文潔恨得牙癢癢的。

第三十章　千鈞一髮

　　因為三人中，已有兩人進入密室，只等白天虹借機進入秘室，就可設法將西門翠制服，而進行營救白曉嵐等三人的工作了。

　　但目前，宇文潔偏偏不走，而且宇文潔的一身功力，也並不下於當代八大高人中人物，白天虹要想一舉制服她與西門翠二人，而又不驚動旁人，就不能不多加考慮啦！

　　也許是向日葵剛好摸透了開啟機關的方法，也可能是向日葵想使宇文潔早點離去，就當西門翠的話說完之後，室內突然發出一陣﹁軋軋﹂地機關開動之聲，將隔室分開的那道透明屏風，也隨之向一旁縮了進去，同時，向日葵並發出一聲歡呼道：﹁老太君好啦！﹂

　　西門翠點點頭道：﹁好，你很不錯，再把它關起來。﹂

　　﹁是。﹂

　　西門翠卻目注宇文潔笑問道：﹁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宇文潔微微一笑道：﹁是的，屬下就此告辭。﹂

　　說完，斂衽一禮，轉身姍姍地離去。

　　西門翠精目在垂首侍立一旁的古劍與向日葵二人身上一掃，然後凝注向日葵問道：﹁你就是胡文山？﹂

　　向日葵點點頭，恭聲答道：﹁是的。﹂

　　西門翠接問道：﹁胡文山，你投入本教有多久了？﹂

　　向日葵道：﹁回老太君，弟子投入本教，已有五年了。﹂

　　西門翠淡淡地一笑道：﹁你抬起頭來，讓我瞧瞧。﹂

　　這當口，白天虹等三人，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口腔來，同時，心中也充滿了困惑，實在弄不清，究竟是哪兒出了破綻。

　　白天虹已將功力提到了極致，儘管目前他是站立門中，也儘管此時的西門翠，並非是完全背向他，只要他一有行動，將立被察覺，但他已下定決心，只要西門翠一有異動，他將不顧一切地立即先發制人。

　　另一方面，當事人的向日葵，其內心的緊張，更是無以復加，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他表面上，卻不能不鎮靜而自然地抬起頭來。

　　西門翠精目深注，淡淡地一笑道：﹁好、好，你的易容術，已可算得上是天衣無縫。﹂

　　向日葵方自心頭﹁咚﹂地一跳之間，西門翠卻冷笑著接道：﹁可是你忽略了你的手掌，你的手掌所顯示的年齡，至少在五旬以上啦……﹂

　　話聲未落，飛起一指，向向日葵胸前點下。

　　但她的手臂剛剛抬起，卻陡地發出半聲驚呼：﹁你……﹂

　　﹁你﹂字只說出半，人卻已無法動彈了。

　　原來蓄勢以待的白天虹，在對方指出毛病出在手掌上的同時，已搶先一剎那採取行動，將西門翠制住。

　　向日葵一抹額頭冷汗，輕輕地長吁一聲道：﹁令主好險！﹂

　　白天虹卻向古劍促聲說道：﹁古兄請將房門合攏，守在門外，沒聽招呼，任何人不許進來。﹂

　　﹁是！﹂白天虹眼看古劍退出室外，並將房門合攏之後，才向西門翠歉然一聲道：﹁西門翠，事急從權，我不能不暗地出手，你可得多多原諒。﹂

　　西門翠業已由向日葵對白天虹的稱呼上，知道了白天虹的身份，她的雙目中方自掠過一絲凜駭的神色，但聽到白天虹的話後，卻變成一臉苦笑。

　　是的，此情此景，雙方生死都是繫於俄頃之間，還有甚麼原諒不原諒的。

　　但白天虹卻不管這些，話鋒微頓之後，又正容接道：﹁西門翠，你該已明白我此行目的，希望你好好跟我合作，只等我的雙親、呂伯伯恢復神智，我以﹃鐵板令主﹄身份保證，毫髮無損的放你出去，讓你有機會做公平的一搏！﹂

　　西門翠不能說話，只能以目光表示她心中的困惑。

　　白天虹沉聲接道：﹁我先解開你的啞穴，但我特別警告你，你如果出聲示警，那是自討苦吃。﹂說著，已揚手解了對方的啞穴。

　　西門翠輕吁一聲，注目問道：﹁如何合作法？﹂

　　白天虹卻答非所問地道：﹁裏面這三位，只有你同冷劍英、古太虛等三人可以指揮，是不是？﹂

　　西門翠點點頭道：﹁不錯。﹂

　　白天虹接道：﹁那麼，你立即隔著屏風，告訴他們三位，接受我的手術和解藥。﹂

　　西門翠訝問道：﹁這些你都已懂得？﹂

　　白天虹壓低語聲沉叱：﹁少廢話！﹂

　　西門翠苦笑道：﹁你也得讓他們看得到我，說話才有效呀！﹂

　　白天虹目光一直盯著西門翠，口中卻向向日葵說道：﹁向老人家，請將機關開啟一半，讓裏面的三位能看到她。﹂

　　向日葵恭應著，室內立即又響起了一陣機關開動的﹁軋軋﹂之聲。

　　西門翠訝問道：﹁白天虹，這位就是﹃賽魯班﹄的向日葵？﹂

　　白天虹笑了笑道：﹁這可大出你的意外吧？﹂

　　西門翠長嘆一聲道：﹁怪不得……﹂

　　只聽向日葵的語聲道：﹁令主，機關已開了一半。﹂

　　白天虹向西門翠說道：﹁現在，你可以吩咐他們三位了。﹂

　　西門翠默然點首，白天虹卻緊緊地盯著她，只要她語聲不對，立下殺手。

　　西門翠自知沒法投機，只好目注隔室中的白曉嵐等三人，沉聲說道：﹁呂伯超，你們三位，乖乖接受這位少俠的手術和解藥！﹂

　　白曉嵐等三人木然地，同聲答道：﹁遵命。﹂

　　西門翠立即向白天虹說道：﹁白天虹，我可以想得到，你進入隔室之前，必先點我的啞穴。﹂

　　白天虹道：﹁不錯。﹂

　　西門翠道：﹁能否暫緩片刻，讓向大俠監視我，也好讓我問他幾句話？﹂

　　白天虹冷然接道：﹁不必多此一舉，問我也一樣，快！﹂

　　西門翠注目問道：﹁你們是怎樣混進來的？﹂

　　白天虹道：﹁那是古劍的安排，古劍本來是向大俠的徒弟……﹂

　　﹁哦！﹂西門翠截口一嘆道：﹁這是天意。﹂

　　白天虹道：﹁我也有一句話要問你，你既已瞧出向大俠手上的破綻，卻為何還要將宇文潔支走？﹂

　　西門翠苦笑道：﹁我懷疑向大俠是古太虛派來，劫持裏面這三位的人，所以才……﹂

　　白天虹冷冷一笑道：﹁這叫做天奪其魄！﹂

　　揚手一指，點了西門翠的啞穴，與向日葵轉身走入隔室中。

　　此情此景之下，同自己的生身父母見面，白天虹心情的沉重，可想而知。

　　但此刻他不敢多想，也無暇多想。

　　他，手持解藥，戒備著，含笑走近那木然呆坐的三位之前，溫和地說道：﹁三位老人家，請先服解藥。﹂

　　那三位茫然地點了點頭。

　　白天虹將取自天竺番僧手上的解藥全部傾出，分成三份，納入三人的口中，一旁的向日葵並立即送上一杯溫開水，分別給三人沖服。

　　白天虹一俟對方服下解藥之後，立即接道：﹁現在立即施行腦部手術，使三位老人家恢復正常。﹂

　　那三位，仍然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於是白天虹立即依照獲自天竺文秘笈上的心得，在坐在最外邊的呂伯超頭頂上輕輕地按摩起來。

　　眾所周知，人身上，以頭部的神經最複雜，由腦部神經控制一個人的神志，固不簡單，而解除此一控制的手法，更有事倍功半之虞。

　　何況這種控制和解除的手法，那天竺文秘笈上，也並未說明，所記載的，不過是各部神經的功用，和相互間的關係。

　　所以，如何運用，完全繫於習者領會的深度，以及心思的巧拙與否而已。

　　白天虹雖然自信已領悟箇中奧秘，但實地應用，卻還是破題兒第一遭，說實在的，能否有效，他可說是最多只有一半的把握。

　　因而，儘管他的心中，恨不得立即使呂伯超和他的雙親恢復正常，但行動上，卻不得不以臨深履薄的心情，小心、輕柔，而又緩慢地進行著。

　　盞茶工夫過去了。

　　那木然呆坐的三位，還是木然呆坐，但白天虹的額頭，卻已沁出了輕微的汗珠。

　　是的，白天虹心靈上的負擔太重了，目前，他那輕柔而緩慢的工作，卻遠比力戰一個旗鼓相當的絕頂高手，還要吃力得多。

　　至於這盞茶工夫的時間，在他的意識中，也遠比一百年、一千年還要久哩！

　　偏偏就當此時，外面查勤的來了，只聽履聲橐橐中，傳來一個蒼勁的語聲道：﹁古劍，胡文山為何不見？﹂

　　古劍的語聲恭應道：﹁回護座，胡文山應老太君之召，已進入室內。﹂

　　﹁唔！還有林維仁呢？﹂

　　﹁林維仁也被老太君召進。﹂

　　那蒼勁語聲道：﹁你通報老太君，說我要進見。﹂

　　古劍的語聲清朗而自然地接道：﹁回護座，老太君有諭令，一個時辰之內，任何人不許驚擾她老人家。﹂

　　蒼勁語聲訝問道：﹁那胡文山與林維仁二人在內幹嗎？﹂

　　古劍的語聲道：﹁可能是他們二位福緣深厚，老太君正在特別成全他們二位吧！﹂

　　蒼勁語聲道：﹁你打開門，讓我瞧瞧。﹂

　　古劍的語聲苦笑道：﹁回護座，小的只有一顆腦袋。﹂

　　那蒼勁語聲，似乎沉吟了一下道：﹁古劍，不是本座對你故意多事，而是今宵情況特殊，方才，副教主通知，慎防奸細混入摘星樓來，所以，本座情願領受冒犯老太君之罪，也得親自察看一下，才能放心……﹂

　　這時，向日葵已在白天虹的示意之下，將西門翠背向門口，盤膝扶坐若老僧入定狀，然後，手持長劍，凝神靜立門後。

　　這情形已可預見，除非那位查勤的護法不進來，否則就難免變做糊塗鬼了。

　　只聽古劍故意將語聲提高道：﹁護座要開門瞧瞧是可以，但老太君怪罪下來，小的可擔當不起！﹂

　　那蒼勁語聲道：﹁本座已經說過，一切責任，由本座擔當！﹂

　　看情形，這位查勤的護法，也是古太虛的人，才膽敢如此跋扈。

　　古劍語聲笑了笑道：﹁好！護座請！﹂

　　說著，已將秘室的門推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而入的縫。

　　說來也真夠巧，那推開的一點門縫，僅僅能看到西門翠趺坐著的半邊背影。

　　不過，對一個存心一探究竟的人來說，這情形，也足夠他放心了。

　　那位護法想必是瞧了一下之後，自語似地說道：﹁老太君正在打坐。﹂

　　古劍的語聲﹁唔﹂了一聲道：﹁我沒騙您吧？﹂

　　那蒼勁語聲道：﹁胡文山和林維仁，怎麼不見？﹂

　　古劍的語聲道：﹁裏面的情形，小的可沒法答覆。﹂

　　接著，又笑了笑道：﹁護座如不放心，最好是進去瞧瞧。﹂

　　那蒼勁語聲﹁哼﹂了一聲道：﹁我有甚麼不放心的！不過是因今宵情況特殊，不得不多多辛苦一點而已。﹂

　　畢竟他對西門翠心存顧忌，才不得不自找台階，也顯然沒打算進去了。

　　古劍的語聲恭應道：﹁護座說得是……﹂

　　那蒼勁語聲沉聲接道：﹁古劍，少在本座面前來這一套，老太君入定醒過來時，請將本座的話，轉稟她老人家。﹂

　　古劍的語聲連聲應﹁是﹂道：﹁小的記下了。﹂

　　橐橐靴聲逐漸遠去之後，古劍才低聲冷笑道：﹁算你命長。﹂

　　這時，向日葵才轉到門口，低聲說道：﹁古劍，再有人來時，立即示警，並妥為應付。﹂

　　﹁徒兒知道。﹂古劍傳音接道：﹁師傅，裏面情況如何？﹂

　　向日葵傳音答道：﹁目前，還瞧不出甚麼來……﹂

　　說著，又將房門關上了。

　　這時，白天虹對呂伯超腦部的手術，已經按部就班地實施了一遍，但呂伯超仍然是沒甚反應，僅僅那原本呆滯的目光，已稍為靈活，但靈活中，卻隱含一絲似乎是在回憶的茫然神色，而且一雙眼皮，也好像不由自主似地向下垂合，呈現一種昏昏欲睡狀態。

　　至於其餘的白曉嵐與江麗君二人，則已倚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以這三位目前的昏睡情形而言，可能是解藥已發生功效，至於他這腦部的按摩手術，以呂伯超的反應情形來說，可能也已生效，但卻拿不準。

　　要使這三位恢復正常，必須手術與藥物同時施展，這是古劍由冷劍英口中獲悉，轉告白天虹的。

　　目前，白天虹已經照樣實施了。

　　但實施的結果，卻使他困惑，是按摩手術不對？還是解藥的份量過多或不足呢？

　　白天虹蹙眉微一沉思之後，抬手抹去額頭冷汗，走向西門翠身前，低聲問道：﹁西門翠，解藥須要用多少份量？﹂

　　西門翠精目翻了翻，回答他的卻是一臉苦笑。

　　白天虹低聲怒喝道：﹁為何不答話？﹂

　　向日葵連忙走過來，低聲說道：﹁令主她的啞穴……﹂

　　白天虹截口苦笑道：﹁我真急糊塗了。﹂

　　揚指解開西門翠的啞穴，接道：﹁對不起，方才我錯怪你了，現在，請答我所問。﹂

　　西門翠冷然答道：﹁一粒就行了。﹂

　　白天虹一聲驚﹁啊﹂道：﹁方才我餵得太多了。﹂

　　西門翠問道：﹁方才，你給他們幾粒？﹂

　　白天虹道：﹁每人三粒。﹂

　　西門翠笑了笑道：﹁那也不要緊，不過多睡一會而已。﹂

　　白天虹注，問道：﹁那要睡多久？﹂

　　西門翠道：﹁以他們多服二倍的藥量而言，恐怕至少也得睡上一個對時，才能醒轉。﹂

　　白天虹怒聲道：﹁方才，你明明看到我替他們三位服藥，當時為何不提醒我？﹂

　　西門翠冷笑道：﹁當時，我能說話麼？何況，縱然我能說話，也沒提醒你的義務！﹂

　　白天虹劍眉微蹙間，向日葵已走近他身邊，低聲說道：﹁令主，咱們約定發動的時間，已不遠了，為今之計，還是爭取時間，替令尊令堂解除腦部神經禁制，才是當務之急。﹂

　　白天虹點點頭道：﹁不錯，多謝老人家提醒！只是……﹂

　　微頓話鋒，又蹙眉接道：﹁如今，解藥用得太多，而那種解除禁制的手術，我也只能說有一半的把握……﹂

　　這時，那昏睡中的呂伯超，突然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囈語道：﹁古太虛……我變成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向日葵不由驚喜不勝地低聲說道：﹁令主，恭喜你的手術已經成功了！﹂

　　﹁是的。﹂白天虹也不由星目中異彩連閃地說道：﹁看這情形，他老人家的神志，已經清醒了，目前，只是如何使那超服的解藥！……﹂

　　向日葵截口接道：﹁令主，這已經是次要的問題，目前，還是趕快替令尊令堂動腦部手術吧！﹂

　　﹁對！對！﹂

　　白天虹連連點著頭，向隔室走去，連西門翠啞穴，也忘記重行點上。

　　摘星樓中的情況，暫時按下，且說……

　　當白天虹、向日葵二人，在古劍的安排下，進入摘星樓的同時，亦即初更時分，冷劍英也率領著司馬因，與﹁燕趙雙矮﹂宇文兄弟，悄然到了白馬寺前。

　　今宵的白馬寺，顯得出奇的平靜，連那平常在門外擔任警戒的丐幫弟子，也只留下一個，而且這唯一的一個，還正在斜倚石階，抱頭呼呼大睡著。

　　冷劍英等四人，悄立白馬寺旁的民房屋頂之上，微一傾聽之後，向其餘三人傳音說道：﹁裏面平靜得出奇，這情況有點不對。﹂

　　司馬因復仇心切，一聽冷劍英的語氣中，有折返之意，不由蹙眉說道：﹁教主咱們既已來到，總不能……﹂

　　冷劍英傳音接道：﹁司馬兄請聽。﹂

　　不錯，這時已聽到白馬寺中，傳出幾聲斷斷續續的呻吟之聲，這呻吟聲雖然輕微得若有若無，普通人不易察覺到，但在他們這些頂尖高手的凝神傾聽之下，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司馬因自告奮勇地接道：﹁教主，我去瞧瞧。﹂

　　冷劍英傳音說道：﹁司馬兄多加小心！﹂

　　司馬因笑了笑道：﹁老朽理會得……﹂

　　話聲中，已像一縷輕煙似地飄向白馬寺的屋頂之上。

　　但事情委實有點邪門，當司馬因飄落屋頂上時，寺內的呻吟聲又停止了。而且，連那本來有燈光之處，也突然之間，變為一片漆黑。司馬因方自心頭一凜，暗影中已傳出一聲輕笑道：﹁大頭鬼，怎麼現在才來？﹂

　　聞聲知人，那是申天討的語聲。

　　既已成為騎虎之勢，司馬因只好著頭皮冷笑道：﹁申天討，我老人家是來超渡你們這般業已魂游墟墓的遊魂的！﹂

　　﹁是麼！﹂邱尚文的語聲哈哈大笑道：﹁怎麼沒披麻戴孝？﹂

　　話聲中，已與申天討同時在司馬因丈遠處現身。

　　這同時，冷劍英與﹁燕趙雙矮﹂宇文兄弟，也同時射落當場，一聲沉喝：﹁司馬兄，走！﹂

　　﹁走？﹂江月娥突然出現他面前冷笑：﹁還走得了麼！﹂

　　冷劍英也冷笑一聲：﹁看看有誰能攔得住我！﹂

　　扭頭一聲沉喝：﹁司馬兄，你們三位先闖！﹂

　　司馬因與宇文兄弟暴喏聲中，已騰身飛射。

　　但他們身形才起，已被申天討，邱尚文與驀然出現的袁玉琴分別截住，立即展開一場以快制快的惡拼。

　　這三對中，申天討對司馬因，是略遜一籌，但五百招之內，申天討足能自保。

　　邱尚文對宇文黃，是略佔上風，袁玉琴對宇文白，卻是旗鼓相當。

　　冷劍英精目環掃之後，突然冷笑一聲，飛身朝距他最近的邱尚文撲去。

　　但他的身形才起，江月娥已橫身攔截。

　　冷劍英怒喝一聲：﹁擋我者死！﹂

　　江月娥也冷笑道：﹁不見得！﹂

　　﹁砰、砰、砰﹂三聲震響中，兩人已互拼三掌，各被震退五尺之外。

　　江月娥連連冷笑道：﹁冷劍英，你也不過如此！﹂

　　冷劍英怒哼一聲：﹁你再嘗嘗本座的手段！﹂

　　話聲中，全身骨節一陣爆響，一襲青衫，也無風自鼓……

　　就當此時，冷寒梅突然出現，悲聲叫道：﹁哥哥，你……還不孽海回頭……﹂

　　冷劍英精目一轉，突然收斂威態，輕輕一嘆道：﹁好，么妹，你叫他們停下來。﹂

　　這意外的轉變，竟使冷寒梅為之一呆。

　　可不是麼！以冷劍英以往的言行看來，可說是已陷溺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但目前，竟憑冷寒梅一句話，就發生了奇效，豈非咄咄怪事！

　　固然，這情形是冷寒梅馨香頂禮以求的，但由於其來得太突然，卻不能不使她發呆了。

　　她，微微一呆之後，才色然而喜地震聲大喝道：﹁通通住手！﹂

　　惡拼中的六人，方自聞聲各自虛晃一招，縱出戰圈，冷劍英卻突然冷笑一聲，揚掌向冷寒梅抓了過來。

　　這突然的變化，更是遠出正邪群豪意料之外。

　　江月娥入目之下，心中大驚地一面飛身攔截，一面促聲喝道：﹁寒梅快退！﹂

　　同時，冷寒梅也臉色大變地，橫身閃向一旁。

　　這兩位的反應，都夠快，但這突變來得太意外，而冷劍英的身手也委實太高了，儘管幸虧江月娥橫裏的一掌來得及時，﹁砰﹂然巨震中，使得冷劍英的身形為之一滯，但幾乎是同一瞬間，但聽﹁嘶﹂地一聲，冷劍英那凌空一抓之勢，已使冷寒梅前胸衣衫盡裂，露出欺霜賽雪似的胸脯，和大紅肚兜，以及以金鏈懸垂胸前的半塊玉殃。

　　這情形，當然使冷寒梅駭極之下，發出一聲驚呼，一面後退，一面慌忙地雙手將撕裂的衣衫拉攏。

　　但也幾乎在此同時，那剛剛停止搏鬥的袁玉琴，也發出一聲尖叫，飛身向冷寒梅身前撲來。

　　冷寒梅羞憤交迸之下，一手掩胸，一手戟指冷劍英怒叱道：﹁你這禽獸不如的東西……﹂

　　同時，江月娥也震聲大喝道：﹁冷劍英，你還能算人麼！﹂

　　但冷劍英卻已乘這混亂的剎那之間，向司馬因等三人一使眼色，冷冷地一笑道：﹁今宵，便宜了你們……﹂

　　話聲中，司馬因與宇文兄弟，已冷不防地飛身而起，向金谷故園方向，飛射而去。

　　申天討大喝一聲：﹁鼠輩，留下命來！﹂

　　話聲出口，人已同邱尚文二人飛身追撲。

　　冷劍英笑一聲：﹁匹夫躺下！﹂

　　一記劈空掌，向申天討橫裏擊去。

　　江月娥怒叱一聲：﹁做你的清秋大夢！﹂

　　話聲中，也揚掌擊向冷劍英所發的劈空掌力。

　　但聽﹁轟﹂地一聲大震過處，冷劍英已騰身而起，他竟借這掌力反震之力，快若激矢劃空般，疾射而去。

　　江月娥擺手止住申天討與邱尚文二人的飛撲之勢，沉聲喝道：﹁罷了！二位，咱們準備前往接應小明。﹂

　　這時，袁玉琴美目中異彩連閃，注視雙目中滿含痛淚的冷寒梅，顫聲說道：﹁冷姊姊，請將你那半塊玉殃，給我瞧瞧可好？﹂

　　冷寒梅茫然地點了點頭：﹁好的。﹂

　　她一手掩胸，一手將那半塊玉玦掏出，遞給袁玉琴。

　　那半塊玉玦，呈翠綠色，反面是半幅八卦圓案，正面卻是半條雕刻得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其大小有若一塊硬幣由當中分開的半塊豆腐乾，除雕刻精巧，與玉質上佳之外，表面上也沒甚奇特之處。

　　可是，這並不奇特的半塊玉玦，拿在袁玉琴的手中，卻如負千鈞似地忍不住周身發出一陣顫抖。

　　這情形，使得一旁的江月娥，不禁為之一楞。

　　同時魂不守舍似的冷寒梅，她那茫然若有所失的雙目之中，也為之異采一閃地道：﹁咦！琴妹妹，你……﹂

　　她的話沒說完，袁玉琴已由懷中取出形式與質料，都與冷寒梅那半塊玉玦完全一樣的東西，將其湊合一起，顯得無比興奮，卻是熱淚盈眶，顫聲說道：﹁冷姊姊，你瞧！﹂

　　不用她說，不但冷寒梅已經瞧到，連一旁的江月娥，以及聞聲聚攏的申天討，邱尚文二人，也都瞧到了，而且眼睛都是睜得大大的。

　　原來這兩個半塊玉玦湊合在一起，竟天衣無縫地成為一塊完整的玉玦。

　　冷寒梅美目大張地幾乎連掩胸的那隻左手也要放開似地，以右手緊握住袁玉琴的左手，搖撼著，以無比興奮的語氣說道：﹁琴妹妹，你這半塊玉玦，是哪兒來的？﹂

　　袁玉琴激動得語無倫次，答非所問的道：﹁姊姊，姊姊……這下子，你真是我的姊姊啦……﹂

　　冷寒梅方自黛眉一蹙地茫然不知所措間，一旁的江月娥，已含笑接道：﹁恭喜二位！此中必有非常的因果，但這屋頂非談話之所，咱們且到裏面去談吧！﹂

　　冷寒梅強抑心頭激動，螓首連點道：﹁對！我也該換換衣服，咱們還得趕去接應小明他們哩……﹂

　　江月娥笑道：﹁不忙，現在距約定發動的時間！至少還有一個更次以上呢！﹂

　　話聲中，五人都已相偕躍下屋頂。

　　原來此刻的白馬寺中，已只剩下這五位，其餘群俠，都已改裝易容，化整為零地前往通天教總壇附近埋伏，同時，為了白馬寺中僧侶的安全，連所有的和尚們，也全部暗中疏散了。

　　群俠這邊，留下的是五位，恰巧冷劍英來的也不過是四位，這，固然是巧合，同時，也足證他們雙方在心機方面，也是旗鼓相當群俠回到寺中後，除冷寒梅獨自回房中換衣服之外，其餘四位，都在小客廳相候。

　　盞茶工夫後，冷寒梅已換過衣衫，回到小客廳中。

　　她，挨著袁玉琴坐下，含笑問道：﹁琴妹妹，現在該答覆我了，這半塊玉玦，是哪兒來的？﹂

　　袁玉琴笑道：﹁是我爹給我的……﹂

　　冷寒梅美目張得大大地截口問道：﹁你爹……令尊長的是甚麼模樣？﹂

　　﹁他老人家……﹂袁玉琴話鋒一轉道：﹁姊姊，你先別問這些，我想，我叫你姊姊，是絕對不會錯的了。﹂

　　冷寒梅笑道：﹁妹妹，我很高興有你這樣的一位妹妹，可是你得先說原因啊！﹂

　　袁玉琴道：﹁他老人家送給我這半塊玉玦時，對我說過，如果以後能看到一位姑娘，佩有同樣形式的半塊玉玦時，那準是我的姊姊。﹂

　　冷寒梅聞言之後，不由熱淚盈眶地喃喃自語道：﹁果然是他老人家。﹂

　　伸手緊握著袁玉琴的柔荑，淚落如雨地接道：﹁謝天謝地！想不到這人世間，我還有這麼一個親妹妹……﹂

　　倏頓話鋒，又注目接問道：﹁妹妹，爹他老人家可好？﹂

　　袁玉琴清淚雙流地道：﹁他老人家早就仙逝了。﹂

　　接著，又幽幽地一嘆道：﹁如果不是他老人家去世太早，我又何至於淪落到通天教中去。﹂

　　冷寒梅禁不住淚落如綆，仰首悲呼道：﹁天！您……何獨對我冷家如此刻薄……﹂

　　不錯！老天爺對她冷家，委實是太刻薄了一點！

　　撇開她父母的遭遇暫時不論，試想，冷劍英如此倒行逆施，其下場不難想見，袁玉琴歷盡滄桑，受盡劫難，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是冷家的子孫，至於冷寒梅，又何嘗不是滿腹辛酸，無從傾訴！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仍然是孑然一身，儘管有一個癡情的邱尚文，不時地噓寒問暖，備極關懷，但卻無法彌補她心靈上的創傷，有時，她甚至感到這種隔靴搔癢似的關懷，是一種精神虐待……

　　這時，江月娥含笑寬慰道：﹁二位姊妹重逢，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應該高興才是，怎麼反而傷感起來。﹂

　　接著，又目光左右一掃地笑道：﹁二位朝夕相處，已有不少日子，卻不知道自己是親姊妹，說來，還得感謝冷劍英方才那一抓哩！﹂

　　冷寒梅、袁玉琴二人，不由同時發出一聲幽幽長嘆。

　　江月娥又自我解嘲地苦笑道：﹁看來，二位是同父異母的姊妹，這一點，與我同小明的母親相同，但比較起來，二位的遭遇，卻比我同小明的母親要幸運得多啦！﹂

　　邱尚文也附和著笑道：﹁怪不得二位如此酷肖，原來竟是親姊妹……﹂

　　這時，袁玉琴才拭去臉上淚珠，向冷寒梅問道：﹁姊姊，爹是怎樣離開家裏的？﹂

　　冷寒梅幽幽地一嘆道：﹁詳情我也不清楚，因當時我年紀還小，以後由母親口中獲悉，他老人家是捨不得外面的情婦，被祖父含怒之下，逐出家門的。﹂

　　﹁啊！﹂袁玉琴禁不住美目大張地接道：﹁怪不得他老人家，連姓氏也改了……﹂

　　冷寒梅注目問道：﹁他老人家是改姓袁？﹂

　　袁玉琴道：﹁不！他老人家說是姓林，我是從母姓，也是他老人家堅持這麼做的。﹂

　　冷寒梅輕輕一嘆，沉思著接道：﹁他老人家臨走之時，將我身上的玉玦切掉半塊，還摟著我親了一親，當時，那種依依不捨的情形，現在回想起來，還好像就在目前。﹂

　　﹁我想。﹂袁玉琴幽幽地接道：﹁他老人家一定是很疼你的，當他老人家將這半塊玉玦交給我時，還一再叮囑……﹂

　　冷寒梅苦笑著接道：﹁說來，還真得感謝我們那不成材的哥哥，如非他方才那一抓，我們可真是失之交臂哩！﹂

　　袁玉琴長嘆一聲道：﹁看來，大哥是具有爹所遺傳的叛逆本性。﹂

　　冷寒梅淒然一笑，美目中又擠落兩顆晶瑩的淚珠。

　　袁玉琴接問道：﹁姊姊，大媽她老人家可好？﹂

　　冷寒梅茫然地答道：﹁自爹出走之後，大哥外出學藝，不久，祖父母相繼去世，所謂屋漏又遭連夜雨，船沉偏遇打頭風，接著，一場大火，財產盡付劫灰，母親也在多年積勞與憂憤之下，嘔血而死，如非姑媽︵按即﹁不老雙仙﹂中的冷飛瓊︶適時返裏掃墓，將我帶往東海，可能早已……唉！﹂

　　袁玉琴也不勝悲楚地發出一聲幽幽長嘆。

　　江月娥含笑接道：﹁二位，往者已矣，苦難都已過去，不必再提了，且好好迎接光明的未來吧！﹂

　　邱尚文也故意岔開話題道：﹁二位姊妹重逢，算得上是天大的喜事，所有的人，都該為二位虔誠祝賀，不過，有一位，卻恐怕會有點失望。﹂

　　江月娥訝問道：﹁誰會失望？﹂

　　邱尚文笑了笑道：﹁這﹃失望﹄二字，可用得不恰當，應該改為﹃吃虧﹄二字才對。﹂

　　江月娥笑道：﹁我問你說的是誰？﹂

　　邱尚文道：﹁我說的是小明啊！﹂

　　江月娥方自微微一楞，邱尚文又含笑接道：﹁﹃袁姊姊﹄忽然變成了﹃袁阿姨﹄，小明還能說不吃虧麼……﹂

　　他的話沒說完，冷寒梅與袁玉琴二人，也不禁為之綻顏一笑。

　　申天討卻神色一整道：﹁諸位，今宵本該立即設宴，為冷袁二位姑娘慶賀，但時間已不多，咱們必須立即出發，前往接應二位令主，且等掃穴犁庭，蕩平妖氛之後，明天一併慶祝吧！﹂

　　江月娥點首接道：﹁對！對！諸位先收拾一下，咱們立即出發……﹂

　　現在，再回到摘星樓中。

　　白天虹替他的父母施行腦部手術，足足又耗去了將近大半個時辰。

　　這時，那接受過手術治療的人，都已沉沉入睡，而且，看情形，睡得都很香甜。

　　白天虹方自目注三人，蹙眉沉思間，西門翠卻目注他冷冷一笑道：﹁白天虹，你已經算是達到目的了，可是，你是否知道，白馬寺的人，都已中毒？﹂

　　白天虹這時才意識到，方才忘了制住對方的啞穴，不由心中暗道一聲﹁好險﹂，但口中卻淡淡地一笑道：﹁方才，你為何不出聲求救？﹂

　　西門翠笑了笑道：﹁用不著，我也相信你的保證。﹂

　　白天虹笑道：﹁既能相信我的保證，那也該相信白馬寺的人，不會中毒！﹂

　　西門翠臉色一變道：﹁你們早已知道了？﹂

　　白天虹道：﹁可以這麼說，而且，我不妨坦白告訴你，目前的通天教總壇，早已陷入四面包圍之中。﹂

　　接著，又注目笑問道：﹁冷劍英是否前往白馬寺打﹃死老虎﹄了？﹂

　　西門翠冷笑道：﹁你別得意得太早，冷劍英如果撲了空，必然馬上回來。﹂

　　白天虹心中一動，但口中卻漫應道：﹁他回來又能怎樣？﹂

　　西門翠道：﹁以你的身手，再加上一個精通土木機關，又是這摘星樓設計人的向日葵，可能困不住你，但你帶著三個活死人，卻也沒法出得去。﹂

　　白天虹笑道：﹁多謝提醒！我倒不能不另作一番安排了。﹂

　　接著，向門外的古劍低聲說道：﹁古兄，請傳老太君之命，將那司總機關的人請來。﹂

　　古劍傳音答道：﹁令主，那掌管總機關的人，不許擅離職守一步，除非有人接替，是任何人都請不動的。﹂

　　白天虹蹙眉接道：﹁冷劍英可能快回來，咱們預定的發動時間也快到了，我想，咱們必須先將總機關控制或破壞，以免臨時礙手礙腳。﹂

　　向日葵接道：﹁令主，老朽請命，同小徒前往總機關……﹂

　　古劍接道：﹁這，必須有教主的權杖才能進入總機關的控制室中。﹂

　　白天虹扭頭向西門翠道：﹁老太君，送佛送到西天，請將冷劍英的權杖交出來吧！﹂

　　西門翠雙眉一蹙道：﹁你找我那抽屜看。﹂

　　白天虹轉身向冷劍英的書桌旁走去，向日葵深恐那書桌有甚機關，連忙在搶在白天虹前面道：﹁令主，讓老朽來。﹂

　　向日葵小心地打開抽屜，找出一塊金質的權杖，向門外的古劍一揚道：﹁古劍，是不是這個？﹂

　　古劍點點頭道：﹁正是。﹂

　　白天虹促聲接道：﹁時間已不多，兩位快去快回。﹂

　　﹁是！﹂

　　向日葵與古劍同聲恭喏，匆匆離去。

　　白天虹向西門翠正容說道：﹁老太君，我想你自己也看得出來，冷劍英挾制我的王牌，已到了我手中，今宵，通天教必然土崩瓦解，有道是覆巢之下無完卵……﹂

　　西門翠截口淡笑道：﹁別拐彎抹角了，有甚麼話，爽快點說吧！﹂

　　﹁也好。﹂白天虹笑了笑道：﹁我的意思，希望你改邪歸正，共襄義舉……﹂

　　西門翠苦笑道：﹁縱然我有此存心，恐怕申天討也不會放過我。﹂

　　白天虹道：﹁這個，我負責替你化解，我想，申大俠不致於不賣我這點面子。﹂

　　西門翠點點頭道：﹁你讓我多考慮一下。﹂

　　白天虹接道：﹁好，我還是不點你的啞穴，等會有人來時，如何應付，希望你善加抉擇，迷途知返。﹂

　　說完，轉身出室，將房門帶攏，他自己，卻以林維仁的身份，肅立門外。

　　這時，二更已過，距他們事先預定三更正發動突擊的時間，已不過半個更次，越來越接近了。

　　白天虹雖然是悄沒聲地肅立門口，臉上看來雖極致淡，但他內心的激動與緊張，是不難想見的。

　　當然，他不單為自己的安全而擔心，問題卻在他父母與呂伯超三個全身無力，昏睡不醒的人。

　　解藥與他所施的腦部手術，能否有效，一直是他擔心的焦點，像目前這情形，待會大戰爆發時，除非能控制整個摘星樓，否則，既要應付強敵，又要照顧這三位的安全，那可就麻煩啦……。

　　且說向日葵與古劍二人，因持有冷劍英的金牌，一路上通行無阻地直達位於四樓北面的總機關控制室的門前。

　　這總機關控制室，負責的是一個一級護法，另外還有兩個助手，門口負責警衛的也是古劍的兩個師弟。

　　當古劍與﹁胡文山﹂二人到達門口時，其中一人訝問道：﹁二位怎麼上了樓來？﹂

　　古劍笑了笑道：﹁奉老太君之命，要入總機關控制室。﹂

　　另一個神色一整道：﹁師兄是否持有教主權杖？﹂

　　古劍一揚手中金牌，笑問道：﹁這個，行不行？﹂

　　﹁行，請！﹂

　　古劍伸手在門上叩了三下，室內傳出一個清朗語聲問道：﹁誰呀？﹂

　　古劍揚聲答道：﹁古劍奉命晉見王護法。﹂

　　﹁格﹂地一聲，門上出現一個方形小孔，一張頗為精明的面孔，出現小孔中，漠然地說道：﹁驗權杖！﹂

　　﹁是！﹂

　　古劍雙手奉上權杖，經仔細查驗之後，室門才緩緩而啟，門口一個勁裝年輕人擺手做肅容狀道：﹁二位請！﹂

　　古劍與﹁胡文山﹂二人並肩緩步而入，房門也隨之徐徐合攏。

　　這總機關控制室，面積約丈五見方，除了當中一個有若船隻上的巨型舵柄之外，四面大小機掣的扳手，足有三十具以上。

　　臨窗的一張書桌旁，端坐著一位三綹長鬚的中年文士，正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向他走近的古劍等二人。

　　另一角，一個勁裝人，正斜倚椅上，閉目養神。

　　古劍是與帶路的勁裝青年，並肩前導，以﹁胡文山﹂姿態出現的向日葵，則緊隨二人背後。

　　三人停立於中年文士前三尺處，古劍雙手高舉權杖，朗聲道：﹁稟護座，老太君有請，此間暫派胡師弟坐鎮。﹂

　　中年文士起身朝著權杖深深一躬道：﹁王忠參見教主！﹂

　　然後，目光深注地接問道：﹁請交驗手令。﹂

　　﹁是！﹂

　　古劍將金牌揣入懷中，做取手令狀，一面跨前二步，順手一揮，一柄雪亮的匕首，已插入王忠的前胸。

　　王忠身為一級護法，職司總機關的控制，身手自屬不凡，雖然在變出意外之下，中了古劍的暗算，但他臨死前的反擊，卻也委實驚人。

　　但見他厲吼一聲，一掌向古劍當胸擊下。

　　古劍側身讓過那威力無匹的一掌，順勢一腳，將王忠的屍身踢倒。

　　﹁轟﹂聲，古劍雖險煞人地避過了對方的臨死反擊，但他掌力的餘威所及，卻使一旁的一個機掣向上扳升，並發出一陣﹁軋軋﹂之聲。

　　當古劍出手殺掉王忠的同時，向日葵也疾如電掣地點了他前面那個勁裝漢子的昏穴，同時，猛地回身，將那被王忠掌力擊升的機掣扳回。

　　這些動作，說來雖嫌冗長，但實際上，卻幾乎是發生於同一剎那之間。

　　王忠臨死前的那聲厲吼，驚醒了那個正在閉目養神的勁裝青年，立即駭然驚呼：﹁拿奸細！﹂

　　這時，古劍高擎權杖，震聲大喝道：﹁住口！﹂

　　門外的兩個警衛，也聞聲推門而入，方自微微一呆，古劍已凜若天神地朗聲說道：﹁王護法王忠，狼子野心，勾通外敵，圖謀不軌！古劍奉教主密令，加以處治，其餘諸人，可各守崗位，不得妄動！﹂

　　古劍的這一番做作，做得煞有介事地，那兩個聞聲而入的警衛，和那勁裝漢子，一時之間，倒是莫測高深地給唬住了。

　　古劍一見初步計畫，業已成功，不由暗感得意地沉聲接道：﹁兩位師弟請退出，謹守門口，未經召喚，任何人不許入內。﹂

　　﹁是！﹂

　　兩個警衛恭喏著退了出去，並順手將房門帶攏。

　　這時，古劍才向那另一個滿臉驚惶，不知所措的勁裝青年招招手道：﹁金師弟，你們兩個，雖無通敵證據，但既與王忠一起工作，在未查證之前，仍有嫌疑，現在，請自動走過來，讓胡師弟仔細搜查之後，如確無通敵證據，愚兄自當在教主面前，代為開脫。﹂

　　那勁裝青年目光深注地冷笑一聲道：﹁古師兄，真金不怕火煉，有通敵嫌疑的，恐怕不是我金某人吧！﹂

　　古劍一揚手中權杖道：﹁金倫，你敢抗命！﹂

　　金倫沉聲接道：﹁古師兄，茲事體大，我決不接受一面之辭！﹂

　　話聲中，右手撤出長劍，左手卻冷不防地反手向背後的一個機掣按下，剎時之間，警鈴大作，全樓上下，立即響起一片警呼之聲。

　　古劍心頭大驚之下，一挫鋼牙，揚手向窗外甩出一枝信號火箭，緊接著，振劍向金倫飛撲，口中並震聲大喝道：﹁金倫，你狗膽不小！﹂

　　金倫一面長劍揮灑，從容地應付古劍的搶攻，一面連連冷笑道：﹁你們兩個，不妨一齊上，看看我金某人能不能逼出你們的狐狸尾巴來！﹂

　　他想得不錯，彼此師兄弟間，誰有多少斤兩，都清楚得很，他自信獨戰二人，足能支撐百招以上，有這時間，援兵已可趕到了。

　　但他沒想到，那位胡文山是假的，身手之強，遠出他的意料之外。

　　向日葵不等對方說完，已抑先冷笑一聲道：﹁好，老夫成全你！﹂

　　向日葵不自覺間，漏出了﹁老夫﹂二字，不由使金倫心中大驚地震聲大喝道：﹁門外是誰輪值，還不進來捉奸……﹂

　　﹁奸細﹂的﹁細﹂字尚未說出，已被向日葵一掌震斃五尺之外。

　　古劍一面揮劍砍向一旁的機掣，一面促聲道：﹁師傅，快！﹂

　　兩人寶劍齊掃，將室中機掣破壞到三分之一時，門外的兩個警衛，已仗劍而入，冷笑一聲道：﹁原來你們兩個，真是奸細……﹂

　　向日葵截口冷笑道：﹁可惜你們兩個，發覺得太遲！﹂

　　人影閃處，﹁哨哨﹂兩聲，兩人的長劍，被盪了開去，心中﹁不好﹂的念頭尚未轉完，人已昏了過去。

　　這是向日葵宅心仁厚，一不願多造殺孽，才手下留情，僅僅點了對方的昏穴。

　　他，疾若飄風地身形一旋，以快刀斬亂麻之勢，與古劍二人，將其餘機掣一齊破壞，然後沉聲喝道：﹁走！﹂

　　兩人雙雙衝出門外，循梯道向下疾奔。

　　為了摘星樓上的一陣警鈴聲，與古劍所發出的一枝信號火箭，這時的整個通天教總壇，已是人聲鼎沸，殺聲震天。

　　原來方才古劍所發出的那枝信號火箭，是通知眾俠支援的信號。

　　本來，群俠方面，預定於三更正發動突擊，但如果情況危急時，則以火箭聯絡，提前發動。

　　當時的古劍，因金倫發動警鈴，情況危急，才不得不以火箭通知眾俠提前發動。

　　當他們師徒二人循梯道奔向樓下時，整個摘星樓已是亂成一片。

　　原因是這些人，雖然聽到警鈴聲，但一剎就停止，更不知警信來自何處，而外面的震天殺聲，更增加了他們心理上的恐怖感，使得他們有若末日來臨似地一時之間，無所適從。

　　這情形，使得向日葵心中一動地傳音說道：﹁劍兒，亮出權杖，命他們到樓上去。﹂

　　古劍不由脫口笑道：﹁妙啊……﹂

　　剛好兩個勁裝漢子匆匆地迎面而來。

　　古劍一手持劍，一手高舉權杖，朗聲說道：﹁教主有令，本樓弟子，去七樓待命！﹂

　　兩個勁裝漢子肅立一旁，讓古劍等二人通過之後，立即向樓上疾奔而去。

　　古劍不禁傳音笑道：﹁師傅，這辦法妙極了……﹂

　　他這裏，暫時之間，是妙極了，但獨守地下秘室前的白天虹，心中可正急煞了哩！

　　片刻之前，所發生的警鈴聲，火箭破空聲，以及目前外面的殺聲，當然他都聽到了，可是卻不知那破壞總機關的工作，是否已經得手，同時，他也非常擔心古劍師徒的安全。

　　同時，更使他心焦的是樓外的大門前，已傳出冷劍英的怒吼聲，與徐丹鳳的嬌叱聲。

　　這情形，很顯然冷劍英與徐丹鳳都已趕到入口處的大門前，正在惡鬥著。

　　他，既擔心古劍師徒的安危，又擔心外面群俠的安危，同時又得守護他父母和呂伯超等三人，而目前，他卻只有一個人。

　　此情此景，教他心頭怎得不急！

　　就當他劍眉緊鎖，不知如何自處之間，只聽西門翠的語聲傳自室內道：﹁林維仁，你進來。﹂

　　白天虹蹙眉進入室內，並順手關了房門。

　　西門翠笑了笑道：﹁白天虹，既然要我改邪歸正，現在，該是恢復我自由的時候了。﹂

　　白天虹沉思著道：﹁請再稍等一會。﹂

　　西門翠注目笑道：﹁你是擔心古劍師徒的事，是不是？﹂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接道：﹁他們兩個的安危，我不敢擔保，但卻敢斷定他們已經得手。﹂

　　白天虹注目問道：﹁何以見得？﹂

　　西門翠笑了笑道：﹁想當然耳！不信，你且試試那控制隔室的機掣？﹂

　　那控制隔室的機掣，目前仍是半開狀態。

　　而且，當向日葵方才兩次開動時，他已注意到，自然已懂得了開啟的手法。

　　當下，他將信將疑地走向機掣，伸手按了，下去。

　　不錯！機掣一到底，但那道屏風似的門，卻並無反應。

　　西門翠笑道：﹁如何？不信你再將它送回原位看。﹂

　　白天虹又將機掣送回原位，那道門，仍然沒有反應。

　　這情形，當然表示，這機掣已失了效用，也就是說，古劍與向日葵二人破壞總機關的工作，已經完成。

　　白天虹方自心頭一喜間，室外卻響起那個查勤的蒼勁聲道：﹁古劍，古劍何在？﹂

　　白天虹已聞聲掩回門口，只等那人進來，就有得他受的。

　　西門翠卻連忙揚聲應道：﹁古劍與胡文山，都被老身差往四樓，察看總機關。﹂

　　門外語聲接道：﹁外面情況很緊張，老太君請多加注意。﹂

　　西門翠道：﹁老身知道。﹂

　　門外語聲﹁咦﹂地一聲道：﹁林維仁呢？﹂

　　白天虹接道：﹁林維仁在這兒。﹂

　　門外語聲道：﹁你怎會跑到室內去？﹂

　　西門翠揚聲接道：﹁是老身有事吩咐他。﹂

　　門外語聲﹁哦﹂了一聲，西門翠接問道：﹁外面情況如何？﹂

　　門外語聲道：﹁回老太君，教主正與鐵板令主在門外惡戰，其餘情況不明。﹂

　　這時只聽冷劍英一聲怒喝：﹁丫頭，你真想找死！﹂

　　徐丹鳳的語聲冷笑道：﹁冷劍英，今宵，你是死定了！﹂

　　冷劍英震聲大喝：﹁唐立民，傳語老太君，速將白曉嵐夫婦，和呂伯超等三人帶來……﹂

　　那門外蒼勁語聲道：﹁老太君，您已聽到了？﹂

　　西門翠道：﹁當然聽到，你先走，我隨後就來……﹂

　　這時，古劍與向日葵二人已到達底層，一見冷劍英與徐丹鳳二人惡鬥方酣，大門內還聚集著十多個教中高手，不由高擎權杖，朗聲說道：﹁總機關室中，發現奸細，諸位快到樓上去。﹂

　　那十多個人中，聞聲已分出八個飛奔上樓而去，但冷劍英的四個死黨，卻仍然緊守崗位沒動。

　　冷劍英緊守門口，一枝長劍，有攻有守，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勢。

　　在火光明如白畫，劍氣沖霄，勁風激盪中，季東平與申天討二人，也正在冷劍英與徐丹鳳這一對之旁，各自力戰兩個勁裝大漢。

　　以這兩人的身手，本不難將對方一舉擊斃，但這兩人卻都是斂勁不發，與對方實行纏鬥，看情形，想必是企圖伺機衝進樓下，卻凜於冷劍英與徐丹鳳二人，那凌厲無匹的劍影，而不得不暫時觀望。

　　這情形，室內的古劍與向日葵二人，一時之間，也沒法相助。

　　向日葵蹙眉傳音道：﹁劍兒，咱們去換令主出來。﹂

　　古劍傳音搖頭道：﹁師傅，這責任，咱們師徒擔當不起，且看情形再做決定……﹂

　　這時，古太虛與番僧，以及那半人半狒的怪物所發的吼叫聲，也逐漸由遠而近。

　　這情形，已很明顯，攔阻的群俠，已有阻擋不住的趨勢。

　　徐丹鳳似乎沉不住氣了，長劍一展，震聲大喝道：﹁季大俠，請以﹃空前三式﹄，掩護申大俠，衝入樓中去！﹂

　　話聲中，絕招連展，將冷劍英的防守之勢，逼得向旁略為一偏。

　　冷劍英心頭一凜間，揚聲大喝道：﹁古劍，傳語老太君，快將那三個……﹂

　　他的話沒說完，眼前精虹暴展，慘號連聲，申天討已在季東平以﹁空前三式﹂的掩護之下，衝進室內，緊接著，季東平也以長劍護體，衝入室內，不過，他的長衫下襬，卻被冷劍英一劍削去一截，僅以毫髮之差，幾乎被削斷雙腿。

　　這兩位，一衝入室內，有若兩頭出柙猛虎，慘號連聲中，冷劍英的四個死黨，已倒下一對，但剩下的兩個，卻仍在做困獸之鬥。

　　這時，那些被古劍以權杖騙上樓去的人，已紛紛下樓，並有人大聲叫嚷道：﹁不好了！總機關被人破壞啦……﹂

　　﹁一定是古劍幹的……﹂

　　﹁捉奸細……﹂

　　﹁咱們先拿下古劍……﹂

　　﹁對！先拿下古劍……﹂

　　古劍與向日葵二人，情知形跡業已敗露，索性向申天討二人大聲叫道：﹁申大俠，季大俠，快隨我來……﹂

　　一個蒼勁語聲，起自他的背後：﹁好一個吃裏扒外的小雜種，你還走得了麼！﹂

　　古劍聞聲一凜間，前後左右，至少有十個以上的勁裝漢子，獰笑著圍了上來。

　　古劍俊目環掃周圍，震聲大喝道：﹁諸位，冷劍英狼子野心？倒行逆施，為禍江湖，今宵已是報應臨頭……﹂

　　﹁住口！﹂一個斑髮老者截口怒叱道：﹁叛徒，你還不束手就縛！﹂

　　向日葵沉聲接道：﹁諸位，放下屠刀，不究既往……﹂

　　一個勁裝漢子振劍直刺，並截口怒叱道：﹁放你媽的臭狗屁！﹂

　　這勁裝漢子，領頭發動，群邪相隨，一時之間，但見寒閃交織，一齊向古劍與向日葵二人身上擊來。

　　這兩位，身手固然不錯，但在十多個強敵含怒合擊之下，一時之間，也難免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幸虧這時申天討與季東平二人已經得手，於大奮神威，殺掉冷劍英的兩個死黨之後，立即雙雙回身飛撲。

　　申天討並震聲大喝道：﹁古老弟休慌，我來了！﹂

　　慘號連傳當中，已殺開一條血路，衝進向日葵與古劍身旁。

　　這時，古劍的左肩已經掛彩，鮮血涔涔而下。

　　那十幾個圍攻的人，也在申天討、季東平二人的衝殺之下，死傷過半，其餘則都亡魂俱冒地紛紛退去。

　　申天討顧不得追殺，連忙扶住古劍，促聲問道：﹁古老弟，傷得重不重？﹂

　　古劍搖搖頭道：﹁皮肉之傷，算不了甚麼，二位前輩，請快隨我來﹂。

　　季東平接問：﹁白令主情況如何？﹂

　　向日葵邊走邊答道：﹁白令主很好，三位大俠也等於已經救出……﹂

　　申天討卻拉住古劍，截口接道：﹁二位請先行，古老弟的傷口，必須立即包紮一下才行……﹂

　　當摘星樓大門內外的戰況進行得如火如荼時，秘室中的西門翠，卻向按劍呆立門口劍眉深鎖的白天虹沉聲說道：﹁白天虹，你打算如何處置我……﹂

　　她的話聲才出，剛好那位輪值巡查的護法也進到門口，正準備催請西門翠快點將白曉嵐等三人，放出來助戰，聞言之後，不由心頭一凜地脫口驚呼道：﹁不好了，老太君已被劫持，快來拿奸細呀！﹂

　　他這一嚷，頓時之間門口已聚集二十多個勁裝漢子，將門外甬道擠得滿滿的，七嘴八舌地嚷道：﹁奸細在哪兒？……﹂

　　﹁奸細是甚麼人？……﹂

　　白天虹索性現出本來面目，手開房門，凜若天神地卓立門口冷然說道：﹁本令主在此，誰有膽，先上來！﹂

　　這簡短的幾句話，卻鎮懾得站在門口的人，反而驚悸莫名地拼命往後擠。

　　白天虹冷冷一笑，扭頭向西門翠沉聲說道：﹁老太君，你是否有誠意合作？﹂

　　西門翠苦笑道：﹁你總該讓我有機會表現誠意呀！﹂

　　白天虹一挫鋼牙，毅然點首道：﹁好！我先放開你。﹂

　　說著，伸手以﹁大接引神功﹂將西門翠吸到門口，朝通道中那些進退維谷的人一指道：﹁先安撫你這些手下，我要你以幫助我控制摘星樓內部的安全，作為你改邪歸正的第一項保證！﹂

　　說完，西門翠身上被制的穴道，也適時解開。

第三十一章　空前三式報親仇

　　西門翠伸展了一下筋骨後，點點頭道：﹁好，我試試看。﹂

　　接著，清嗽一聲，目光環掃甬道中她那些驚疑不定的手下，震聲說道：﹁諸位，通天教大勢去矣！我老婆子已經在白令主的恢宏大度下，不究既往，准予改邪歸正，諸位家中，都有父母妻子，與其頑抗而死，不如放下兵刃，與我老婆子，一同聽候白令主發落。﹂

　　人群中有人問道：﹁白令主會不會殺我們？﹂

　　白天虹搶先沉聲說道：﹁首惡必誅，協從免究，只要諸位誠心向善，本令主保證，不但不究既往，而且，天亮之後，當就通天教現有財產中，從優資遣。﹂

　　繼一聲兵刃墮地的﹁嗆﹂然震響之後，傳出一聲歡呼道：﹁好！我首先投降！﹂

　　﹁對！咱也算一份！﹂

　　﹁媽的！誰還去跟冷劍英賣命！﹂

　　﹁……﹂

　　剎時之間，歡呼聲與兵刃墮地之聲，響成一片。

　　就當此時，季東平已在向日葵的陪同下，到達甬道口，入目之下，不由心頭一喜地揚聲說道：﹁諸位既已改過自新，請讓讓路。﹂

　　人群中，立即讓出一條可容一人通行的路來。

　　白天虹也心中一喜道：﹁是季老麼？﹂

　　季東平快步而前，向著白天虹躬身施禮道：﹁老奴參見令主。﹂

　　白天虹一面還禮，一面笑問道：﹁季老，外面情況如何？﹂

　　季東平恭答道：﹁回令主，外面戰況呈膠著狀態……咦！令主，這位不是︱︱﹂

　　他，這才注意到與白天虹並肩站在一起的西門翠，不由話鋒一頓地，驚﹁咦﹂出聲。

　　白天虹淡淡地一笑道：﹁這位西門前輩，如今已是自己人了。﹂

　　這時，申天討與古劍二人也跟了上來，申天討一見西門翠，不由臉色一沉，連對白天虹應有的禮節也忘去地揚聲說道：﹁令主，這……﹂

　　白天虹連忙接道：﹁申老，西門前輩已經棄暗投明，對解救我雙親和控制摘星樓局面，厥功甚偉，有關申老與她的怨嫌，請看我薄面，暫行擱下，只等大局平定，在下當設法為二位化解。﹂

　　申天討臉上肌肉抽搐著，半晌之後，才無奈地點點頭道：﹁好！屬下遵命。﹂

　　西門翠適時正容接道：﹁申天討，你不必心中為難，只等這兒事了，我會徹底地向你做一個合理交代的……﹂

　　白天虹截口接道：﹁西門前輩！這些事兒，且等以後再說吧！﹂

　　一頓話鋒，這才向古劍問道：﹁古兄，傷勢不要緊麼？﹂

　　﹁多謝令主關懷！﹂古劍含笑接道：﹁小可還有再戰之能。﹂

　　白天虹笑道：﹁暫時不須古兄出力了。﹂

　　目光一掃申天討、季東平、向日葵等三人道：﹁諸位有關家父母和呂大俠等三位的安全，敬此拜託了！﹂

　　申天討等三人同時肅容答道：﹁屬下全力以赴。﹂

　　這三位，在古劍的前導之下，一齊進入秘室之中，並暫時由季東平把門。

　　白天虹目光移注西門翠道：﹁西門前輩，摘星樓中，是否還有未歸順的人？﹂

　　﹁有也不多了。﹂西門翠扭頭向人群中一個灰衫老者沉聲說道：﹁王漢元，你帶兩人去全樓各處巡行一下，將他們都帶到這兒來。﹂

　　﹁是！﹂

　　灰衫老者帶兩人離去之後，白天虹向西門翠正容一揖道：﹁西門前輩！這兒千斤重擔，都拜託了！﹂

　　西門翠連忙還禮道：﹁老身理當效勞……﹂

　　這時，外面那震殺聲，已越來越響亮，並隱隱傳來冷劍英的冷笑聲道：﹁丫頭，看你還能撐到幾時！﹂

　　白天虹心頭一凜，目注季東平，沉聲說道：﹁季老，請多加小心，一有驚兆，立即長嘯示警。﹂

　　季東平恭應道：﹁老奴遵命。﹂

　　白天虹匆匆進入密室，瞧見他父母與呂伯超等三人並無甚麼變化，然後去向申天討等三人叮囑幾句，才出門循甬道匆匆向外走去……

　　這時，摘星樓外，徐丹鳳與冷劍英的惡鬥，已近千招。

　　冷劍英內家真力略強於徐丹鳳，徐丹鳳則招式較冷劍英精奇，兩人全力相拼之下，剛好扯平，形成此進彼退的拉鋸之勢。

　　此外，江月娥對古太虛，白雲飛與枯木大師對﹁天殘地缺﹂二老怪，也是如火如荼地難分勝負。

　　冷寒梅、邱尚文雙戰天竺番僧，仍然是左右支絀，節節後退。

　　袁玉琴對﹁四全和尚﹂苟百里，戴天仇陳素娟雙戰﹁三絕道姑﹂宇文潔，前者，勉強打成平手，但戴天仇陳素娟二人，則顯然是在咬牙苦撐。

　　丐幫幫主雲萬里，率領丐幫四位長老，合戰﹁陰山老怪﹂司馬因，也算勉強保持平局。

　　﹁矮叟﹂朱誠，卻與斷去右臂的司馬宏雖然鬥在一起，但左手劍法也使得出神入化，居然與朱誠打成平手。

　　群俠這邊，莫不在浴血苦戰，只有于四娘還沒正式對手，但她也不輕鬆，正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地來回奔馳，一見哪兒吃緊，幫上三招三式後，又奔向另一處。

　　總而言之，就整個戰局而言，群俠是處於極端劣勢之下。

　　而通天教方面，兩個紅衣番僧，還在旁邊觀戰，﹁燕趙雙矮﹂宇文兄弟，顯然傷勢未癒，雖已出場，卻僅僅率領七個半人半狒的怪物，在一旁吶喊助威。

　　此外，通天教中那些功力較次的人，以及應邀前來參與明天開壇大典的人，則悄然靜立三十丈外，凝神觀戰。

　　說來，也真令人詫異，如果那七個半人半狒的怪物和兩個紅衣番僧，立即下場參戰，群俠方面，勢將立陷於更嚴重的困境，但古太虛卻控制這兩種殺手不用，倒是委實令人費解……

　　冷劍英一面長劍揮灑，一面冷笑道：﹁丫頭，你瞧瞧周圍形勢吧，你的手下，都已成了釜底游魚！﹂

　　徐丹鳳也冷笑道：﹁老賊！你的末日到了，你且聽聽，摘星樓中，還有甚動靜沒有。﹂

　　這真是一語提醒夢中人，冷劍英不由心中暗凜地揚聲大喝道：﹁古兄，快請二位紅教大師和小黃等參戰……﹂

　　古太虛揚聲答道：﹁不忙，這些，留著對付白天虹那小子。﹂

　　徐丹鳳又冷笑著接道：﹁老賊，你們死到臨頭，還在勾心鬥角！﹂

　　冷劍英顧不得徐丹鳳的冷嘲熱諷，震聲大喝道：﹁古兄，先解決眼前的要緊！﹂

　　古太虛呵呵大笑道：﹁教主放心，眼前局勢，已被咱們完全控制住啊！﹂

　　只聽﹁四全和尚﹂苟百里﹁嘿嘿﹂淫笑道：﹁袁姑娘，在這兒……﹂袁玉琴截口怒叱：﹁賊禿找死！﹂

　　﹁嗆﹂地一聲，苟百里居然被震退三大步，不由呵呵大笑道：﹁姑娘真夠勁！值得洒家賣命啊！﹂

　　另一邊，法拉克也曖昧地笑道：﹁冷姑娘，令兄將你許配給我啊！咱們不用打了，跟我回天竺享福去。﹂

　　冷寒梅銀牙緊挫，悶聲不響地拼命搶攻。法拉克呵呵大笑道：﹁美人兒，將壓箱底的功夫都使出來吧！看看是佛爺的功夫好，還是你的功夫好！……﹂

　　邱尚文奮力攻出一招，截口怒叱道：﹁番狗住口！﹂

　　法拉克冷笑氣聲道：﹁狂徒！佛爺這憐香惜玉的心意，在你身上可不適用！……﹂

　　話聲中，一劍蕩開冷寒梅的長劍，左手反手一掌，朝邱尚文擊去，罡風銳嘯，入耳心驚，這一掌，顯然已用上了全力。

　　邱尚文心頭一凜之下，連忙橫飄三尺，雖然避過了掌力的銳風，卻被掌力的餘威震得踉蹌地連退了三大步，才拿樁站穩。

　　法拉克﹁桀桀﹂怪笑道：﹁如此不濟事，怪不得冷姑娘看不上你啊！﹂

　　他的話沒說完，冷寒梅的長劍已飛閃而來，同時並傳出一聲清叱：﹁番狗領死！﹂

　　同時，邱尚文也怒喝一聲，振劍飛撲。

　　法拉克長劍翻飛，從容地接下兩人的合擊，一面呵呵大笑道：﹁美人兒，你們中原有兩句俗語說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只要能死在你這位﹃武林二美﹄之一的冷姑娘手中，佛爺我真是求之不……﹂

　　那﹁求之不得﹂的﹁得﹂字尚未說出，一聲如瀚海龍吟的長嘯，已由摘星樓中傳出，由於這嘯聲是由地下室的甬道中發出，更顯得格外雄渾而嘹亮，震撼得正邪群豪，耳鼓﹁嗡嗡﹂發響。

　　當然，正邪群豪都心中明白，這是白天虹發出的示威性的嘯聲。

　　就當群俠方面，聞聲心頭一喜，精神也為之一振之間，冷劍英首先揚聲喝道：﹁古兄，快將小黃他們調到這邊來……﹂

　　但他的話聲未落，背後已傳出白天虹的清朗語聲道：﹁師姊，請讓開，這老賊交給我來料理。﹂

　　徐丹鳳並沒讓開，但冷劍英卻冷汗直冒，慌不迭地，橫飄八尺，將摘星樓的大門口騰了出來。

　　這也難怪，方才，冷劍英在面對徐丹鳳這等強敵之情況下，如果白天虹由背後暗下殺手，他那裏還有命在！

　　這情形，又怎得不教他驚出一身冷汗！

　　但白天虹不愧是寰宇共尊，領袖群豪的﹁鐵板令主﹂，儘管面對生死仇敵，卻仍不肯暗地由背後下手，而先行出聲向徐丹鳳招呼……

　　徐丹鳳一面跟蹤將冷劍英截住，一面答道：﹁不！我必須手刃此獠！﹂

　　接著又促聲問道：﹁小明，伯父母情況如何？﹂

　　白天虹道：﹁三位老人家都很好。﹂

　　徐丹鳳道：﹁那麼，你快去接應……﹂

　　白天虹一面俊目環掃現場，一面截口答道：﹁好！師姊多多小心！﹂

　　話聲未落，人已飛身而起。

　　寒芒過處，慘號連傳，首當其衝的﹁四全和尚﹂苟百里業已身首異處。

　　他，凜若天神地一面向戴天仇、陳素娟二人迫得團團轉的﹁三絕道姑﹂宇文潔身前飛撲，一面卻震聲大喝道：﹁袁姊姊，快去幫冷阿姨……﹂

　　他，根本不知道袁玉琴與冷寒梅二人，已經變成了親姊妹，還在照以前的稱呼﹁袁姊姊﹂哩！

　　袁玉琴嬌應聲中，已朝法拉克那邊撲去。

　　白天虹撲向﹁三絕道姑﹂宇文潔，必須經過朱誠與司馬宏的這一對身邊。

　　司馬宏入目之下，以為白天虹是衝著他而來，心中一凜間，不自覺地向旁邊一閃。

　　但他顧得了白天虹，卻忘了當前的強敵朱誠，心頭﹁不好﹂的念頭尚未轉完，那隻缺臂的大肩，業已著了朱誠的一劍。

　　白天虹身形過處，順手推舟地，反手一掌，將司馬宏震斃丈外。白天虹煞像一隻出欄猛虎，身形展處，目不暇接間，已連傷對方兩大高手，這聲勢，這氣勢，不但使遠在十多丈外觀戰的群豪們目瞪口呆，也急得正與江月娥惡鬥中的古太虛連聲暴喝：﹁宇文護法，快叫小黃他們截住那小子！﹂

　　這時，白天虹已撲近﹁三絕道姑﹂宇文潔身前，並震聲大喝：﹁戴兄、陳師姊快退！﹂

　　﹁三絕道姑﹂宇文潔，以﹁暗器﹂、﹁輕功﹂、﹁床功﹂，號稱三絕，在這生死關頭，她的輕功與暗器，發揮了最高效用。

　　她，嬌笑一聲，飛身而起，就當她身形騰射的同時，滿身歹毒暗器，竟同時以﹁滿天花雨﹂的手法發出，破空生嘯地，向激射而來的白天虹兜頭罩落。

　　白天虹激射的身形，未曾為之稍滯，劍掌兼施地怒喝一聲：﹁妖婦！留下命來！﹂

　　一陣﹁叮叮咚咚﹂的脆響聲中，傳出一聲慘號，宇文潔那凌空激射的身形，突然掉落地面，滾了兩滾，寂然不動。

　　原來白天虹以長劍格飛近身的暗器，而對當頭射來的暗器，卻以無比強勁的掌力反震，以較發射時更勁疾之勢，回敬宇文潔，這位以暗器成名的武林淫婦，終於死在她自己所發的暗器之下……

　　這些，說來雖嫌冗長，但實際上，由白天虹飛身而出起，一直到﹁三絕道姑﹂宇文潔喪生於她自己的暗器之下為止，也不過片刻之間的事。

　　白天虹連殺三個強敵之後，足尖一點地面，正待騰身再起時，眼前黑影飛閃，怪嘯連連，那七個半人半狒的怪物，已適時將他截住，立即展開一場慘烈無比的惡鬥。

　　這七個怪物，其個別身手，再加上他們那不畏刀劍的特殊天賦，已不下於當代八大高人中人。

　　這情形，普通人連一個也不易應付，此刻，白天虹卻獨鬥七個，戰況的激烈，可以想見。

　　白天虹有過上次在北邙山脫困時，連殺二怪物經驗，以他的功力之高，本不難照方抓藥，依法泡製。

　　但古太虛有過上次連失三個怪物的慘痛教訓之後，對這僅剩的七個，已重新加以調教，不但那腦後能夠控制其行動的長髮已全部拔光，咽喉下的要害部位，也加上一道圈。

　　如今，已只剩下雙目部份未加特別措施，但經過特別調教之後，這些怪物，不但對他們的雙目特加小心，同時，也居然練成了一種酷似﹁七星陣法﹂的陣勢，此進彼退地，配合得有條不紊。

　　因此，白天虹儘管武功超絕，但一時之間，卻也對那群怪物，莫可奈何，而形成一種膠著狀態。

　　這時，群俠方面，雖經白天虹連斃對方三個高手，但卻因白天虹被七個怪物纏住，同時，兩個紅衣番僧也已下場參戰，就整個局勢而言，不但未見輕鬆，而且仍然是處於咬牙苦撐的劣勢中且說摘星樓的秘室中，自白天虹離去，申天討、季東平於古劍師徒口中瞭解目前情況之後，申天討卻向季東平說道：﹁季兄，外間敵勢太強，我想，這兒有你和向大俠師徒，已足夠防守……﹂

　　季東平截口問道：﹁申兄之意，是準備外出支援？﹂

　　﹁是的。﹂申天討點首接道：﹁外面正須人用，而我在這兒閒著，等於是一種人力上的浪費。﹂

　　季東平蹙眉接道：﹁申兄說的，固然有道理，但咱們這裏的責任，又是何等重大。﹂

　　申天討傳音說道：﹁季兄，此樓機關已全部破壞，敵方人員也已全部歸順，只要我將西門翠帶走，其餘諸人中，縱然有甚軌外行動，也不足為慮，季兄以為然否？﹂

　　季東平無可奈何地點點頭道：﹁好，就這麼辦，可是，你要隨時注意我這邊示警的嘯聲。﹂

　　申天討接道：﹁這個，我自然會留心……﹂

　　剛好這時西門翠已將摘星樓中的手下人，全部集中，加以開導，分別安置在相鄰的兩間秘室中後，走了回來，申天討話鋒一轉道：﹁西門翠，你來得正好。﹂

　　西門翠霜眉一挑道：﹁只要你敢於不遵令主的令諭，老身也不妨再捨命奉陪！﹂

　　﹁你誤會了。﹂申天討正容接道：﹁令主的令諭，誰敢不遵……﹂

　　西門翠截口問道：﹁那你方才的話是甚麼意思？﹂

　　申天討正容如故地道：﹁我先問你，你這些手下人，是否完全信服你，不敢再有甚問題？﹂

　　西門翠冷冷一笑道：﹁你想，他們敢麼！﹂

　　申天討沉聲接道：﹁那麼，我鄭重提醒你，令主的令諭，必須遵守，但我認為你所建功勞，仍不足以抵消我那殺師之仇。﹂

　　西門翠冷然接道：﹁申天討，你這話，不是太矛盾了麼！我也鄭重提醒你，對於殺死令師之事，固然是我做得太過份，但他也委實太對不起我，這情形，你應該明白……﹂

　　申天討正容截口道：﹁這些，暫時不談，現在，我要求你多替令主建功，你答不答應？﹂

　　西門翠注目問道：﹁這功，如何建法？﹂

　　申天討接道：﹁外面正是用人之際，你應該明白如何自處？﹂

　　西門翠長嘆一聲，才莊容點首道：﹁好！咱們一同走，同時，我再重複一句：摘星樓內，我保證不會再有問題！﹂

　　當申天討與西門翠到達出口時，徐丹鳳與冷劍英的惡鬥，已達千五百招以上，兩人的額頭，都已沁出汗漬，而且，看情形，徐丹鳳已有後力不繼現象。

　　申天討入目之下，不由心頭一凜，立即舌綻春雷，震聲大喝道：﹁冷劍英，你瞧瞧是誰來了！﹂

　　冷劍英與徐丹鳳這一對，正是生死相拼的緊要關頭，聞聲之下，儘管心中既驚且凜，卻不敢分神旁顧。

　　申天討目注于四娘，冷冷一笑道：﹁西門翠，是時候了，你該知所自處。﹂

　　西門翠掙了掙，才長嘆一聲道：﹁劍英，大勢去矣，你還是早點逃命去吧！﹂

　　西門翠與冷劍英多年相處，畢竟已建立深厚的感情，雖然她自己被迫而臨危變節，卻也不忍反戈相向，只好勸冷劍英乘早逃生。

　　但這種話，聽在冷劍英耳中，卻比古太虛背叛他時，更要感到難過。

　　因為﹁摘星樓﹂中，遲遲未見行動，冷劍英心中早有不祥預感，但這種預感，僅僅是認為西門翠已是凶多吉少而已，卻不曾想到她竟會臨危變節。

　　所以他驚、急、怒、恨交迸之下，竟連眼前正與自己惡鬥的這生死強敵也忘去了地，怒吼一聲：﹁放屁！﹂

　　也僅僅是這微一疏神之間，徐丹鳳已把握住這一瞬即逝的良機。﹁空前三式﹂中最後一式﹁空前絕後﹂適時施出！

　　但聽一聲慘號，這一代巨梟，已被一劍貫胸，慘死當場。

　　但他臨死反擊，徐丹鳳的右鬢，也被削去三指大小的一片青絲，頭皮上也滲出點點血漬，說險也真算夠險的了。

　　徐丹鳳一劍斃敵之後，似乎根本沒感到頭頂已受了輕傷，只見她目含痛淚，仰首悲呼道：﹁爹娘英靈不泯，鳳兒已替您報仇了……﹂

　　這當口，申天討也向西門翠笑了笑道：﹁西門翠，算你已間接建了一次大功，現在我不逼你出手殺你以往的手下，但你該好好運用影響力，盡力去約束他們。﹂

　　也不管西門翠的反應，逕自走向徐丹鳳身邊，飛起一腳，將猶自支撐在徐丹鳳寶劍上的冷劍英的屍體踢飛丈外，並低聲說道：﹁令主，您得趕快調息一下，屬下替您護法……﹂

　　徐丹鳳一面掏出自己的香帕，將整個頭部包住，一面淒涼地一笑道：﹁不必，申老，您還是快去支援他們。﹂

　　申天討不由急道：﹁令主，您真力消耗過多，頭上又受輕傷……﹂

　　徐丹鳳截口接道：﹁這些，算得了甚麼！﹂

　　猛吸一口清氣，她那已顯出疲態的嬌容，立即容光煥發，美目中也現出了奕奕神采，然後注目申天討，淡淡地一笑道：﹁申老您瞧，我不是很好麼！﹂

　　話聲一落，也不等申天討的反應，立即引吭發出一聲有若風鳴九皋的清嘯，振劍向白天虹那邊飛射而去。

　　這時，整個﹁摘星樓﹂前廣場上的戰況，已呈一片混亂。

　　白天虹被七個怪物纏住，固然不易脫身，白雲飛、枯木大師對﹁天殘地缺﹂二老怪，也呈膠著狀態。

　　此外，袁玉琴、朱誠、戴天仇等四人，合戰兩個紅衣番僧，雖感吃力，卻還能勉強撐持。

　　冷寒梅、邱尚文合戰法拉克，已呈不支狀態，如非法拉克對冷寒梅在完整無損地，予以生擒，這二位早就非死即傷了。

　　最輕鬆的，是江月娥與古太虛那一對，古太虛的功力雖較江月娥要高上一籌，但他卻顯然保存一二成真力未曾使出，所以這一對雖然也是打得如火如荼，情況卻並不怎麼激烈。

　　最危險的，卻是雲萬里對司馬因的那一組。

　　儘管雲萬里還有他們丐幫的四位長老助戰，形成五對一，但司馬因卻有如一隻瘋虎，迫得他們五位捉襟見肘，大有左右支絀之感，如非保持機動的于四娘，不時機動支援，這五位中，必然已有所傷亡的了。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雙方都有甚默契，正邪兩方面出動的，都是最精銳的主力，次一等的人手，都沒出場，連丐幫八俊中到場的五位，和棄暗投明，易釵而弁雜在丐幫五名弟子中的飛燕姑娘，都是雜在旁觀人群中，緊張地注視著這一場武林中百年難得一見的精采搏鬥……

　　當徐丹鳳殺掉冷劍英之後，振劍向白天虹那邊撲去之同時，申天討精目環掃現場，立即舉起冷劍英的屍體，震聲大喝道：﹁通天教教主已經伏誅，諸位還不放下兵刃，聽候發落！﹂

　　他這震聲一喝，加上徐丹鳳的一聲清嘯，對群俠方面，自然起了莫大的鼓舞作用。

　　但古太虛卻也震聲大笑道：﹁冷劍英死了，還有我……﹂

　　江月娥冷笑道：﹁你也不過多活一時半刻而已……﹂

　　這當口，徐丹鳳已飛入那七個怪物所佈的﹁七星陣﹂中，與白天虹並肩作戰。

　　這兩位絕代高手一經聯手，戰況立即改觀。

　　憋得一肚子悶氣，心中又急又怒的白天虹，自徐丹鳳一加入戰圈，壓力一鬆之下，飛起一腳，將當面的一個怪物踢飛丈外，右手長劍一揮，劍影聚成一線，直射跟蹤飛撲上來的另一個怪物的。

　　雙目，一聲淒厲慘號過處，那怪物已雙手捂目，倒地翻滾起來。

　　白天虹一擊成功之後，乘其餘的六個怪物聞聲一驚之間，左手揚指凌空一點，又點中一個怪物的雙目。

　　剎時之間，七個怪物已去其二，而且﹁七星陣勢﹂也無形中瓦解，又增加了一個得力助手，所受壓力，自然是更加減輕了。

　　但那剩餘的五個怪物，在兔死狐悲的情況之下，卻形同瘋狂，奮不顧身地向兩人撲來。

　　尤其是那厲吼悲嘯之聲，刺入耳鼓，幾乎連地面也為之起了震顫……

　　申天討震聲一喝之後，將手中冷劍英的屍體，向﹁陰山老怪﹂司馬因一甩，大喝一聲：﹁司馬因，你瞧瞧這是誰！﹂

　　司馬因入目心驚之下，身形微閃，避過冷劍英的屍體，同時，劍掌兼施地擊向雲萬里兩個丐幫長老。

　　雲萬里與那兩個長老，本來是想乘司馬因身形一閃之間，撿上一個便宜。

　　不料司馬因的功力，委實太高，反而更是快速之至。

　　但聽一聲悶哼與一聲驚呼過處，兩個長老之一，被震得踉蹌地退出七步之外，﹁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雲萬里則左臂被劃傷一道血槽，駭然退立八尺之外。

　　這些，本來也不過是剎那之間的事。

　　司馬因雖然避過了冷劍英的屍體，並同時傷了雲萬里和一位長老，但他匆促之間，卻沒法避過跟冷劍英的屍體射來的申天討的一記﹁天狼爪﹂。

　　可說是連慘號之聲也沒法發出，一顆大頭，已被申天討砸得稀爛，不但濺得丐幫的三位長老一身的鮮血和腦漿，連申天討自己身上，也濺得一塌糊塗，申天討震聲大笑道：﹁綠珠姑娘，我也代表令主替你殺了仇人……﹂

　　話沒說完，又飛身向那兩個紅衣番僧撲去。

　　人未到，勁喝先傳：﹁禿驢躺下！﹂兩個紅衣番僧，雖然對朱誠，袁玉琴、戴天仇、陳素娟等四人，並不吃力，卻也不怎麼輕鬆。

　　在此種情況之下，怎能再加上一位像申天討這等高手，何況又是出其不意地驀然撲來。

　　因而在心頭一凜之間，申天討的﹁天狼爪﹂，已砸中其中一個的右肩，陣素娟適時補上一劍，立告了賬。

　　另一個心膽俱寒中，被朱誠一掌震退三尺，袁玉琴長劍一揮，將其斬成兩斷。

　　自司馬因與兩個紅衣番僧誅伏之後，群俠方面，已由劣勢而轉為優勢了。

　　于四娘已加入冷寒梅，邱尚文那一組，三對一，法拉克的兇焰，已被暫時抑制住。

　　白天虹、徐丹鳳，對付的五個怪物，也只剩下最後兩個了……

　　這情況，似乎使古太虛發生了驚恐，除了一面盡出全力將江月娥追得連連後退之外，一面卻向法拉克震聲喝道：﹁大師，早點下手啊……﹂

　　戴天仇一見乃母有支持不住的現象，連忙飛射而前，一面促聲說道：﹁娘，我來幫您。﹂

　　江月娥瞋目怒喝道：﹁沒你的事，退下！﹂

　　戴天仇目眥欲裂，進退維谷間，申天討已射落他身邊，低聲說道：﹁賢侄，聽你娘的話。﹂

　　接著，大喝一聲：﹁江女俠，我來幫你……﹂

　　話聲中，已飛身加入戰圈。

　　加上申天討這一個生力軍之後，古太虛的兇威，已被阻住。

　　但扶得東來西又倒，江月娥這邊的頹勢方才被穩住，于四娘、冷寒梅、邱尚文等三戰法拉克的那一組，又已現危機，而且邱尚文已負了不算太重的傷。

　　原來法拉克自經古太虛提醒之後，已使出他那壓箱底的本事︱︱﹁瑜珈術﹂來。

　　但見他右手長劍一招﹁夜戰八方﹂，盪開對方的三般兵刃，口中卻冷笑一聲道：﹁美人兒，你乖乖地跟我走吧！﹂

　　話聲中，左手一揮，一道銀圈，直向冷寒梅的頭頂飛去。

　　說來也真是邪門，那小小的一道銀圈，一到冷寒梅頭頂上空立即化成一道光幕，將冷寒梅罩住。

　　當事人的冷寒梅感受如何，旁人無法知道，但由冷寒梅那如負千鈞似的表情判斷，那滋味是可想而知的。

　　一旁的邱尚文入目之下，不加考慮地一劍向那道光幕劈去。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他的長劍一落，整個身軀，竟像被人拋甩似地倒射而起，﹁叭﹂地一聲，跌倒丈五之外。

　　雖然，他經過兩個翻滾之後，已立即挺身而起，但卻是臉色蒼白，猶自撫胸蹙眉，一副痛苦不勝之狀。

　　于四娘入目之下，心中大凜間，怒聲大喝道：﹁妖僧躺下！﹂

　　喝聲中奮不顧身地一拐向法拉克當頭砸下。

　　于四娘是何等功力！法拉克儘管狂，卻也不敢以手中的長劍去架那龍頭鐵拐，只是閃身避過一旁，仰首呵呵大笑道：﹁像你這種醜八怪，自動躺下，佛爺也提不起興趣呀！﹂

　　他的話聲未落，于四娘的拐杖，已經如急風暴雨般似地疾捲而來。法拉克一面揮劍反擊，一面冷笑道：﹁醜八怪，你以為佛爺怕了你不成……﹂

　　剎那之間，兩人已捨死忘生地纏鬥在一起。

　　本來是三對一的局面，如今卻由于四娘一個人獨承艱鉅，其所受壓力之重，自可想見。

　　就當于四娘漸感不支之際，徐丹鳳已大喝一聲道：﹁姥姥休慌，我來了！﹂

　　話到人到，長劍一揮，已接過法拉克的一記搶攻。

　　但她是久戰疲乏之身，怎當法拉克這等身手超絕，而又一直保存實力，等於是生力軍的高手銳鋒，因而長劍一觸之下，立即被震得手臂發麻，不由自主地退出三大步。

　　法拉克﹁嘿嘿﹂淫笑道：﹁小乖乖，你太累了，佛爺好生不忍……﹂

　　徐丹鳳銀牙一挫，截口怒叱道：﹁禿驢看劍！﹂

　　叱聲中已強提真氣，振劍搶攻。

　　法拉克哈哈大笑道：﹁小乖乖不但人長得美，後勁也不錯，值得佛爺大大的……﹂

　　他的話沒說完，古太虛已截口震聲大喝道：﹁大師，快將那丫頭擒下！﹂

　　法拉克揚聲大笑道：﹁副座，她跑不了……﹂

　　這同一瞬間，白天虹已像經天長虹似地射落古太虛身旁，朗聲說道：﹁古老賊，你的末日到了！﹂

　　緊接著，向江月娥，申天討二人沉聲說道：﹁阿姨，申老請快閃開！﹂

　　原來白天虹、徐丹鳳二人，所對付的最後兩個怪物，也是最兇猛，最滑溜的兩個，竟然久久相持不下。

　　一直到冷寒梅被制，邱尚文受傷，于四娘瀕臨危險時，白天虹才促聲請徐丹鳳前往支援。

　　那兩個怪物，一見走了一個強敵，禁不住心中大喜地，一齊向白天虹猛撲。

　　白天虹情急之下，只好連走險招，雖然他的左肩被怪物抓出一道血槽，但那兩個怪物也相繼死在他的劍指兼施之下，而得以及時脫身……

　　古太虛冷笑一聲道：﹁小雜種，你以為老夫怕了你不成！﹂

　　白天虹怒喝一聲：﹁老賊！納命來！﹂

　　長劍一展，已接下古太虛的攻勢，並沉聲說道：﹁阿姨，申老快點分別支援我爺爺和徐師妹。﹂

　　事實上，江月娥、申天討二人不待白天虹提醒，已分別奔向徐丹鳳與白雲飛那邊去了。

　　白雲飛、枯木大師二人的功力，本來較﹁天殘地缺﹂二老怪要遜上一籌。

　　如今，惡鬥逾二千招，雙方都已成強弩之末，四個人的額頭，都已冒出黃豆大的汗珠，而且，看情形，只要再繼續拼上三五百招，白雲飛、枯木大師二人，可說是非死必傷……

　　申天討逕奔白雲飛身前，一爪向﹁天殘﹂司徒楚砸下，才震聲大喝道：﹁白老，請原諒晚輩放肆。﹂

　　以司徒楚的身手，如果在平常，三五個申天討，也莫想近得了他。

　　但此時的司徒楚，卻是欲避無從地被申天討一爪砸中左肩，剛好，白雲飛的一記﹁百步神拳﹂適時擊出。

　　儘管白雲飛比司徒楚更為疲乏，﹁百步神拳﹂已毫無威力可言，但對此時的司徒楚而言，這一拳，卻無異是雪上加霜，竟被震得踉蹌地，倒退七八步遠。

　　申天討一個箭步，補上一爪，立告了賬。

　　他，殺掉司徒楚之後，又立即飛身向枯木大師身旁飛去。

　　依樣畫葫蘆，﹁地缺﹂司徒澤也在三招二式之下，橫屍就地。

　　申天討幫助白雲飛、枯木大師二人殺掉﹁天殘地缺﹂兩個老怪之後，立即傳音說道：﹁二位老前輩，快請調息一下，晚輩替您護法……﹂

　　當江月娥奔向徐丹鳳身前時，剛好徐丹鳳也被法拉克施展﹁瑜珈術﹂以銀圈制住。

　　江月娥心中又驚又急地奮力搶攻中，法拉克呵呵大笑道：﹁又是一位美人兒，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哈哈哈……﹂

　　古太虛見了法拉克的得手情形，心中高興，向白天虹冷冷一笑道：﹁小雜種，你瞧瞧那邊。﹂

　　此情此景，白天虹內心的焦急，可想而知。

　　本來，對群俠方面而言，今宵的一切，尚稱順利，雖然勝來不易，卻算得上是有驚無險。

　　卻想不到那天竺番僧法拉克的﹁瑜珈術﹂，竟是出奇的邪門。

　　如今，徐丹鳳、冷寒梅二人已被制，看來江月娥、于四娘二人的被制，也不過是遲早問題。

　　儘管白天虹天賦異稟，又迭膺奇遇，並未因連番苦戰而感到疲乏，但古太虛也絕非弱者，一身功力比冷劍英還要高上一二籌。

　　白天虹固有力量將他殺死，但卻不是短時間內所能辦到的事。

　　何況古太虛眼看自己最後勝利在望，精神格外旺盛，相形之下，白天虹要想及時取勝，就更加困難了……

　　這情形，白天虹本人固然是無比焦慮，其餘群俠又何嘗不是如此！

　　尤其是替白雲飛和枯木大師二人護法的申天討，更是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心念電轉中，連忙招手對朱誠、袁玉琴……等人請來代他護法，他自己卻匆匆走向西門翠身前，促聲說道：﹁西門翠，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

　　西門翠漠然地道：﹁你這不是多此一問！﹂

　　申天討道：﹁那你該協助咱們，破除那妖僧的邪術！﹂

　　西門翠道：﹁我同你一樣的外行，如何協助法？﹂

　　申天討道：﹁至少你該懂得破除的方法。﹂

　　西門翠沉思著道：﹁也許狗血可以奏效……﹂

　　申天討蹙眉接道：﹁匆促之間，哪能取得狗血？﹂

　　西門翠接問道：﹁季東平不是出身排教麼？﹂

　　這真是一語提醒夢中人，申天討不禁色然而喜道：﹁對！也許季東平有辦法……﹂

　　但事實上，遠水難救近火，他的話沒說完，江月娥也已被制，只剩下于四娘在獨撐危局了。

　　申天討入目之下，不顧一切地向﹁摘星樓﹂前飛射而去，口中並揚聲說道：﹁西門翠，你還得幫忙撐一下……﹂

　　只聽法拉克呵呵大笑道：﹁咱家豔福不淺，竟同時獲得三位花不溜丟的美人兒……﹂

　　古太虛揚聲說道：﹁大師，趕快收拾那老虔婆，過來幫忙。﹂

　　法拉克揚聲說道：﹁咱家馬上就來。﹂

　　古太虛震聲大喝道：﹁本教弟子聽令！是時候了，大家一齊上！﹂

　　﹁哄﹂然暴喏聲中，那些圍在四周的通天教徒，已長劍齊舉地蜂湧而來。

　　眼看勝利在望的群俠，轉眼之間，又瀕臨全軍覆滅的邊緣，這情形，迫得正在調息中的白雲飛與枯木大師二人，也不得不再度起身，強提真力，凝神戒備。

　　﹁矮叟﹂朱誠並振臂高呼：﹁諸位，快集中一起，聯手拒敵，咱們的後援馬上就來……﹂

　　就當一場慘烈混戰，即將展開之際︱︱人群中，驀然飛出兩道黑影，揚手向制住江月娥、徐丹鳳二人的那道光幕分別擲出一團黑忽忽的東西。真是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團黑忽忽的東西才與光幕接觸，江月娥與徐丹鳳二人，已如出柙猛虎似地飛身而出。

　　也就在此同時，于四娘也被法拉克制住。

　　法拉克方自得意已極地仰首大笑間，江月娥、徐丹鳳二人，雙劍交剪之下，已將其斬成三段。

　　法拉克一伏誅，他那對于四娘的禁制，也同時失去了效用。

　　原來那兩位及時支援的人，竟是﹁金谷雙姬﹂玉環與飛燕二位姑娘所喬裝。

　　這兩位改邪歸正的姑娘，一見自己一擊奏功，不由驚喜得互擁著歡呼起來。

　　這時，那些聽到古太虛的命令，蜂湧而來的通天教中人，已與眾姬短兵相接。

　　那些人，為數不下一二百人，雖然他們的身手並不怎麼高明，但這聲勢，卻至為驚人。

　　這情形，使得江月娥、徐丹鳳、于四娘、冷寒梅、﹁金谷雙姬﹂等人，來不及說話，紛紛飛身攔截。

　　殺聲震天，慘號連傳中，西門翠震聲大喝道：﹁通天教下的人，通通住手！﹂

　　她這貫注丹田真氣的震聲一喝，有若仲夏沉雷，使得那些蜂湧而來，前仆後繼的通天教中的人，頓時為之一呆。

　　自然，群俠方面，也暫時停止攔截。

　　西門翠一頓話鋒之後，又沉聲接道：﹁諸位，連我都已棄暗投明了，你們還給誰拼命？﹂

　　于四娘接著大喝道：﹁放下兵刃，不究既往……﹂

　　于四娘的話聲未落，只聽白天虹朗聲大笑道：﹁古太虛，你還逃得了麼！﹂

　　原來古太虛眼看法拉克死去，眾叛親離，大勢已去，已準備伺機脫逃。

　　但白天虹多年屈辱，豈會容許他輕易逃掉！

　　大笑聲中，絕招連展，已將古太虛圈入綿密的劍幕之中。

　　白天虹因法拉克伏誅，轉危為安，大局已定，目前只剩下古太虛這一個元兇首惡，更是意氣勃發，精神百倍，劍勢如虹。

　　那些通天教下的人，在西門翠的安撫下，已紛紛自動地放下武器，靜立一旁，聽候資遣。

　　江月娥、徐丹鳳二人，已飛身向白天虹那邊撲去，徐丹鳳並揚聲說道：﹁小明，咱們聯手宰他！﹂

　　﹁不！﹂白天虹震聲接道：﹁我必須親自手刃此獠！﹂

　　江月娥對古太虛，也算是恨之入骨的，但她所得與白天虹所受的屈辱比較起來，委實算不了甚麼，只好默默靜立一旁觀戰。

　　其餘群俠，也紛紛圍聚四周，全神注視著這武林中難得一見的，精采而激烈的搏鬥。

　　﹁金谷雙姬﹂已恢復本來面目，正站在冷寒梅與袁玉琴的身邊，冷寒梅忽有所憶地扭頭問道：﹁二位，方才破解法拉克妖術的，究竟是甚麼法寶啊？﹂

　　玉環、飛燕，不禁俏臉一紅，兩人互望了一眼，卻是誰也沒開腔。

　　冷寒梅不由訝問道：﹁二位，幹嗎如此神秘？﹂

　　玉環掙了掙，才附耳低聲說道：﹁那是飛燕……﹂

　　冷寒梅不禁啞然失笑地﹁哦﹂了一聲道：﹁想不到這玩藝還有此種功用。﹂

　　飛燕俏臉緋紅地道：﹁冷姊姊，我實在是急得沒辦法，才想出這……這笨法子來。﹂

　　冷寒梅笑道：﹁法子雖笨，但論功行賞，二位該是最大的功臣。﹂

　　玉環訕然一笑道：﹁冷姊姊，古劍怎麼沒來？﹂

　　袁玉琴搶著笑道：﹁你那心上人，正在摘星樓中，走！咱們瞧瞧去。﹂

　　玉環俏臉一紅道：﹁我不過是隨便問問而已，誰要去瞧他。﹂

　　冷寒梅沉思著道：﹁咱們前往摘星樓瞧瞧也好。﹂

　　﹁姊姊！﹂袁玉琴接道：﹁那不急啊！自們該瞧瞧這邊的結果。﹂

　　冷寒梅道：﹁這邊，恐非千招以內所能結束。﹂

　　不錯！白天虹與古太虛這一對中，白天虹固然是意氣風發，劍勢如虹，但古太虛在情知自己絕難倖免的情況下，也是精神抖擻，招招都是放棄防守，期與強敵同歸於盡的厲害殺手。

　　是的，此情此景，他除了死前找個墊背的以外，還能有甚麼別的打算？

　　但站在白天虹的立場，自己勝券在握，自願輕走險招，而他又不願有人幫忙。

　　所以，這一場壓軸大戰的曠費時間，那是必然的事。

　　冷寒梅說完，向﹁摘星樓﹂方面，看了一眼，黛眉一蹙又道：﹁申大俠一直沒回來，這事情有點蹊蹺，咱們必須前往﹃摘星樓﹄中瞧瞧。﹂

　　袁玉琴也心中一動道：﹁對了，怎麼申大俠去了這久還沒回來？﹂

　　冷寒梅在江月娥耳邊低語了幾句，江月娥俏臉微微一變，立即偕同冷寒梅、袁玉琴，在﹁金谷雙姬﹂的前導下，向摘星樓去了。

　　當她們經過冷劍英的屍體旁時，冷寒梅首先跪了下去，緊跟著袁玉琴也默默跪例一旁，兩人都是滿臉悽愴，熱淚雙流地喃喃默禱著。

　　是的，這三位，本是親兄妹，只因冷劍英狼子野心，倒行逆施，才落得如此下場。

　　死者固然已矣，但她們這兩位身為妹妹的，又情何以堪？

　　少頃之後，江月娥長嘆一聲道：﹁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待會好好替他安葬，二位，現在，咱們還是快去摘星樓……﹂

　　摘星樓中，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

　　申天討本是前往將季東平換下來，以便設法破除法拉克的﹁瑜珈術﹂的，為何一去不返了呢？

　　原來當申天討匆匆進入摘星樓秘密室中，將大略情形向季東平說明，季東平正準備出門時。

　　不老雙仙徐羽軍、冷飛瓊夫婦，卻偕同一位霜眉盈寸，滿面紅光的灰衣老尼，悄然走了進來。

　　徐羽軍並首先對季東平止住道：﹁這位老弟，不必出去了。﹂

　　秘室中的群俠，可說是並無一個見過﹁不老雙仙﹂。

　　但眼前這三位的絕代風華與軒昂器宇，以及徐羽軍那一聲﹁這位老弟﹂的稱呼，顯得既托大得出奇，又親切得令人熨貼……

　　這情景，在季東平這等以機智著稱的老江湖心念電轉中，已經料定了個八成。

　　當下他肅容接道：﹁請問您……﹂

　　一旁的灰衣老尼連忙截口高喧佛號道：﹁阿彌陀佛！這二位就是﹃不老雙仙﹄徐施主伉儷……﹂

　　不等灰衣老尼說完，季東平、申天討、向日葵、古劍等四人，已一齊朝著徐羽軍夫婦跪了下去。

　　但他們還沒跪到一半，已被一股無形潛勁托起，徐羽軍含笑接道：﹁不敢當！諸位請免禮，現在，讓我來替諸位引見一位世外高人。﹂

　　出於﹁不老雙仙﹂口中的﹁世外高人﹂，這位高人的來歷，也就可以想見啊！

　　申天討等人方自將目光投注灰衣老尼，灰衣老尼搶先含笑道：﹁諸位施主，莫聽徐施主取笑，貧尼優曇，算得上是徐施主伉儷的老鄰居，卻絕非甚麼﹃世外高人﹄。﹂

　　徐羽軍笑道：﹁諸位，聽到了麼？優曇神尼，也就是隱居東海，已一甲子，昔年名震江湖，輩份高出我徐羽軍的﹃天香玉鳳﹄白豔蓉女俠。﹂

　　這回的申天討等人，簡直成了磕頭蟲，聞言之後，又一齊拜了下去，但是卻同樣地被一股無形潛力，給托了起來。

　　冷飛瓊連忙含笑接道：﹁諸位盡做磕頭蟲，你們兩位，也莫互相標榜了，咱們還是辦正經事吧！﹂

　　提到正經事，申天討不由心中一動地連忙接道：﹁三位老前輩外面那番僧……﹂

　　徐羽軍截口笑道：﹁老弟莫急，神尼說得好，佛門雖廣，不度無緣之人，外間的一切，自有因果，毋須咱們去管他。﹂

　　季東平心中一動道：﹁那麼，三位老前輩，是為了裏面這三位而來？﹂

　　﹁對了，﹂徐羽軍正容接道：﹁二十年前，神尼曾與白夫人江麗君有過一面之緣，並算定江麗君將為其衣缽弟子，但江麗君俗緣未了，魔劫又多，如果提前度化，不但是逆天行事，也將使江麗君難成正果。﹂

　　申天討方自若有所悟地﹁哦﹂了一聲，徐羽軍又正容接道：﹁如今，江麗君俗緣已了，魔劫也消，但她劫後餘生，清醒之後，勢將走上絕路，所以，神尼才及時趕了來。﹂

　　季東平接問道：﹁老前輩，目前，他們三位，都昏睡不醒，老前輩是否帶有靈藥？﹂

　　徐羽軍道：﹁這個，毋須老弟擔心。﹂

　　接著，目注優曇神尼笑了笑道：﹁神尼，現在，就瞧你的啦！﹂

　　優曇神尼默默點首，臉色肅穆地向裏間秘室走去。

　　她，在三個昏睡不醒的人臉上，分別端詳了一番之後，探懷取出一隻小玉瓶，倒出三顆白色藥丸，分別餵入三人口中。

　　這時，徐羽軍、冷飛瓊夫婦，和其餘群俠，也默默進入，靜立一旁。

　　冷飛瓊向優曇神尼笑問道：﹁神尼，約須多少時間，才能清醒？﹂

　　優曇神尼道：﹁最多盞茶工夫。﹂

　　盞茶工夫，委實不算長，但心懸外面戰況的申天討與季東平等人，卻並未因徐羽軍方才的那番話，而完全放心，這盞茶工夫，在他們心中，可真是無比長久！

　　申天討終於忍不住地向徐羽軍說道：﹁老前輩，能否請到外面去，先將那番僧……﹂

　　徐羽軍截口笑道：﹁老弟忍心還要我沾上血腥？﹂

　　申天討方自訕然一笑間，徐羽軍又含笑接道：﹁老弟，丹鳳是我的孫女，目前，寒家已只剩下這一根幼苗，我怎能不關心他們的安全麼！﹂

　　申天討不禁心中苦笑著道：﹁是啊！這是皇帝不急，急了太監……﹂

　　他，念轉未畢，徐羽軍又正容一嘆道：﹁俗語說得好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佛家也有在劫難逃之語，老弟，人生間的生死禍福，冥冥中早有安排，咱們毋須去管他。﹂

　　這回，申天討是完全放心了，連連點首道：﹁是！是！……﹂

　　少頃之後，古劍忽然一聲歡呼道：﹁醒了，啊……﹂

　　不錯，是有人醒了，不過，首先醒過來的，卻是﹁神風秀士﹂呂伯超。

　　他，眨了眨眼皮，目光環掃之下，凝注在申天討臉上，﹁咦﹂地一聲道：﹁申兄是幾時來的？﹂

　　室內諸人中，只有申天討是當代八大高人中人物，而事實上，呂伯超也只認識申天討一人，所以才首先向申天討發問。

　　申天討方自微笑地嘴唇一張間，呂伯超又連忙搖手止住他道：﹁慢著！申兄，請讓我先想一想。﹂

　　這時，白曉嵐、江麗君二人，也相繼醒轉，兩人都在以困惑的眼光，向群俠掃視著。

　　申天討連忙含笑拱手道：﹁恭喜三位，都已脫離魔劫了。﹂

　　呂柏超注目問道：﹁申兄是說，通天教已經瓦解了？﹂

　　﹁是的。﹂申天討正容接道：﹁三位，快請起來，拜見﹃不老雙仙﹄和優曇神尼三位老前輩。﹂

　　呂伯超等三人愕然起立間，徐羽軍已經大袖一拂，一股柔勁，已將三人硬行逼得坐下去，並含笑說道：﹁三位請不必多禮。﹂

　　接著，目光移注申天討道：﹁申老弟，還是請你將簡略情形，向他們說明吧！﹂

　　申天討恭應聲中，白曉嵐注目問道：﹁申兄，解救咱們三個的，就是這三位老前輩？﹂

　　﹁是的。﹂申天討點首接道：﹁但領導群俠採取行動的，卻是白兄的令郎，和未來的兒媳……﹂

　　一直木然不語的江麗君，忽然目光一亮地截口問道：﹁申大俠，我那虹兒，居然還活在人間？﹂

　　申天討正容接道：﹁是的，好教大嫂得知，令郎不但仍然活在人間，而且已成了徐老前輩的衣缽傳人，寰宇共尊的﹃鐵板令主﹄了呢！﹂

　　呂伯超等三人，不由激動得熱淚盈眶地，一齊喃喃自語著，卻是誰也沒說出一個字來。

　　但江麗君卻突然發出一聲幽幽長嘆，扭頭向白曉嵐淒然地一笑道：﹁曉嵐，你……你要善待虹兒！我……我……﹂

　　話沒說完，突揚右掌，擊向她自己的天靈蓋。

　　真是說時遲，那時快。

　　一直沒吭氣的優曇神尼，右掌一抬，凌空比擬著江麗君，口中震聲大喝道：﹁癡兒，還記得四十年前，一個遊方老尼向你所說過的話麼？﹂

　　說來也真夠玄，優曇神尼僅僅那麼右掌凌空比擬著，但見江麗君那隻擊向她自己天靈蓋的手掌，卻以毫髮之差，定在那兒，而且連全身都無法動彈了。

　　只見她，始而茫然，繼而恍然大悟，接著，神色一慘，熱淚雙流地悲聲說道：﹁弟子想起來了，請……請神尼慈悲。﹂

　　優曇大師右掌凌空一收，江麗君嬌軀，已被攝到神尼身前，撲地跪倒，泣不成聲。

　　優曇神尼伸右手摩挲著江麗君的頭頂，寶相莊嚴地沉聲喝道：﹁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剃除煩惱絲，還你自在身。﹂

　　就這說話之間，江麗君那滿頭青絲，已在優曇神尼的撫摩之下，就像被鋒利的剃刀剃過似地齊根而落，變成了牛山濯濯。

　　江麗君的臉上，雖然還掛著晶瑩的淚珠，但在這片刻之間，已等於換了一個人。

　　只見她，直挺挺地跪著，法相莊嚴地不帶一絲表情，煞像一尊塑像。

　　優曇神尼輕輕一嘆道：﹁徒兒，起來，咱們都該到外面去了……﹂

　　就當江月娥、冷寒梅等人，快走到摘星樓的大門口時，只聽白天虹震聲大喝道：﹁古老賊！納命來！﹂

　　江月娥等人忍不住駐步回身注視。

　　只見白天虹已嶽峙淵渟地卓立古太虛五丈之外，而古太虛卻正騰身向外飛射中。

　　飛燕姑娘不由﹁咦﹂地一聲道：﹁奇怪！白令主怎麼又放他走了呢？﹂

　　江月娥卻沉聲低喝：﹁別說話，好好瞧著！﹂

　　只見白天虹長劍上，劍影暴長三尺有餘，震聲冷笑道：﹁古老賊！你能逃出十五丈之外，我饒你不死！﹂

　　話聲中，已騰身而起，只見一道長虹，快如電掣地直向古太虛還凌空激射的身形射去。

　　飛燕姑娘不由脫口驚呼道：﹁這是不是劍術中的最上乘工夫，御劍術？﹂

　　冷寒梅點點頭道：﹁是的……﹂

　　她的話聲未落，一聲淒厲慘號過處，長虹倏斂，灑落一篷血雨。

　　古太虛這個一手掀起滔天巨浪的絕代魔頭，已被白天虹一劍穿胸，慘死當場。

　　白天虹飛起一腳，將古太虛的屍體踢飛丈外，咬牙恨聲道：﹁便宜了你這老賊！﹂

　　就當此時，江月娥等背後，忽然傳出一聲震撼會場的清朗佛號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恩仇俱了，大劫已平，白小俠和諸位施主，都請到摘星樓前來。﹂

　　江月娥等人，聞聲回顧，只見﹁不老雙仙﹂與優曇神尼並排卓立，後面則是申天討、季東平和業已恢復神志的白曉嵐等人。

　　江月娥方自微微一楞間，冷寒梅已首先一聲歡呼，向﹁不老雙仙﹂盈盈拜倒。

　　江月娥入目之下，已心知眼前來的是誰了，自然也忙不迭地拜了下去。

　　緊接著，白天虹、徐丹鳳也飛身而前，雙雙拜倒。

　　其餘群俠，除白雲飛、枯木大師、于四娘等三人外，也一齊拜倒樓前，甚至於連那些本來是應通天教之邀請，前來參觀明天舉行開壇大典，遠遠地觀戰的群豪們，於明白眼前情況之後，也遙遙地拜了下去，黑壓壓地跪成了一片。

　　﹁寰宇拜雙童﹂，這回，算是獲得證明啦！

　　徐羽軍連連拱手還禮，朗聲笑道：﹁諸位快請起來，快請起來，徐羽軍夫婦消受不起啊！﹂

　　經他這一說，除白天虹、徐丹鳳、冷寒梅、陳素娟等四人外，其餘群俠，都已次第起立，那些本來遠在一二十丈外的群豪，也逐漸圍攏，爭相瞻仰這聞名而不曾見過面的﹁不老雙仙﹂的絕世丰采。

　　白雲飛、枯目大師二人，這才排眾而前，與徐羽軍夫婦，和優曇神尼，重新見禮寒暄。

　　經過一陣子熱鬧之後，冷飛瓊才抬手將冷寒梅，白天虹等人托起，並目注白天虹正容說道：﹁明兒，還不快點拜見你的雙親和呂伯伯。﹂

　　事實上，白天虹早已在偷偷地向他的父母注視尤其當他看到乃母目前的模樣，已禁不住心中酸楚，熱淚盈眶。

　　經冷飛瓊這一說，他才撲倒白曉嵐夫婦身前，淚下如雨，語不成聲地顫聲叫道：﹁爹，娘……﹂

　　但他也僅僅是那麼叫了一聲，卻是再也接不下去了。

　　白曉嵐目含痛淚，伸出顫抖的手掌，輕輕地撫摸著白天虹的頭頂，半晌，才掙出一句：﹁孩子，快起來……﹂

　　但白天虹卻膝行到乃母的面前，伸手抑住她雙膝，仰首悲聲問道：﹁娘……您……您……您為甚麼要出家……？﹂

　　江麗君本來冷漠得像一尊塑像，但經白天虹這一問，卻禁不住兩行淚，順腮滾落，嘴唇牽動了一下，卻沒說出一個字來。

　　呂伯超熱淚盈眶地將白天虹拉起，咽聲說道：﹁好孩子，讓……讓呂伯伯仔細瞧瞧……﹂

　　白天虹這才拜倒呂伯超身前，悲聲叫道：﹁呂伯伯……﹂

　　但他也只僅僅叫了這麼一句，禁不住悲從中來地抱住呂伯超的雙膝，放聲大哭起來……

　　這時，冷寒梅悄然走近呆立出神的白曉嵐身邊，低聲說了幾句，白曉嵐如夢乍醒地飄落白雲飛身前，撲地拜倒道：﹁爹，請原諒不孝孩兒，不能侍奉您的天年……﹂

　　白雲飛方自勢淚盈眶地微微一楞間，白曉嵐卻突然爬伏枯木大師身前，悲聲說道：﹁弟子敬請大師慈悲。﹂

　　枯木大師佛號高宣地道：﹁阿彌陀佛！這事情，老衲可不便做主。﹂

　　白雲飛長嘆一聲道：﹁師弟，你就成全他吧……﹂

　　這時，西門翠也跪向優曇神尼身前，莊容說道：﹁弟子也請神尼慈悲。﹂

　　緊接著，袁玉琴也與西門翠默默地跪個並排。冷寒梅本已因白曉嵐的突然出家而柔腸寸斷，目前袁玉琴的這一行動，不由使他驚呼出聲道：﹁妹妹……你……好！弟子也請神尼慈悲。﹂

　　話聲中，也飛身跪向神尼面前。

　　優曇神尼朗聲說道：﹁善哉！喜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兩位貧尼也答應了。﹂

　　伸手將冷寒梅扶起，正容說道：﹁姑娘，你，塵緣未了，也非佛門中人，貧尼可沒法成全。﹂

　　頓住話鋒，扭頭目注冷飛瓊，含笑接道：﹁冷施主，貧尼已功德圓滿，現在，就看你的啦！﹂

　　冷飛瓊笑了笑，將于四娘招近身前，低聲交談了一陣之後，立即當眾宣佈：白天虹與徐丹鳳，冷寒梅與邱尚文，戴天仇與陳素娟，古劍與玉環等這四對，分由呂伯超、西門翠任男女兩方大媒，婚禮定於半月之後，在洛陽城中同時舉行。

　　至於飛燕與青梅兩位姑娘，則徵得三方面的同意，由白天虹收為妾侍。

　　這消息一經宣佈，摘星樓前，頓時爆出一陣震撼大地的歡呼。

　　在如雷的歡呼聲中，優曇神尼與枯木大師分別率領江麗君、西門翠、袁玉琴、白曉嵐等人，悄然地飛射而去。

　　接著，除了留下申天討、季東平二人率領四個丐幫弟子暫行留下，辦理善後之外，其餘群俠，也都在﹁不老雙仙﹂領導下，魚貫地離去。

　　夜已盡，天已明，晨光曦微中，一行模糊人影，漸去漸遠……

　　終於消失於蒼茫曉色之中。

　　三個月之後，雲南洱海馬簾島上，宋超然的那座孤墳，已修葺得煥然一新，顯得既宏偉，又莊嚴。

　　那尋丈的墓碑上，刻著碗口大的顏體正楷：故湘江大俠宋超然之墓義子白天虹、媳徐丹鳳敬立。是的，以宋超然對白天虹的恩情而言，事後追認為義父，那是合情合理的……

　　這是一個烏雲密佈的冬日黃昏。

　　白天虹、徐丹鳳二人，全身重孝，跪伏宋超然墓前，咽聲禱告著：﹁安息吧！義父……小明和鳳兒每年都會來看您的……﹂

　　一陣旋風，捲起墓前的紙灰，旋轉著，旋轉著……

　　生而為英，死而為靈，其是之謂歟！其是之謂歟！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