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風箏的孩子》卡勒德‧胡賽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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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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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追風箏的孩子》卡勒德．胡賽尼

《二○一五年十一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評論〕：

　　巧妙、驚人的情節交錯，讓這部小說值得矚目，這不僅是一部政治史詩，也是一個關於童年選擇如何影響我們成年生活的極度貼近人性的故事。單就書中的角色刻畫來看，這部初試啼聲之作就已值得一讀。從敏感、缺乏安全感的阿米爾到他具有多層次性格的父親，直到阿米爾回到阿富汗之後才逐步揭露父親的犧牲與醜聞，也才瞭解歷史在美國和中東的分岔……這些內容締造了一部完整的文學作品，將這個過去不引人注意、在新千年卻成為全球政治焦點的國家的文化呈現世人面前。同時兼具時代感與高度文學質感，極為難能可貴。──《出版商週刊》

　　凡夫俗子在歷史狂濤裡的獨力奮鬥，一部非比尋常的小說。──《人物》

　　本書偏重個人的情節，從阿米爾與他父親僕人兒子哈山的親密友誼開始，這段感情成為貫穿全書的脈絡。這兩個男孩所放的風箏，象徵了他們之間關係的脆弱，在往日生活消逝之際，備受考驗。作者筆下的阿富汗溫馨閒適，卻因為不同種族之間的摩擦而現緊張。書中充滿令人迴縈難忘的景象：一個為了餵飽孩子的男人在市場上出售他的義腿；足球賽中場休息時間，一對通姦的情侶在體育場上活活被石頭砸死；一個塗脂抹粉的男孩被迫出賣身體，跳著以前街頭手風琴藝人的猴子表演的舞步。──《紐約時報》

　　極為動人的作品……沒有虛矯贅文，沒有無病呻吟，只有精煉的篇章……細膩勾勒家庭與友誼、背叛與救贖，無須圖表與詮釋就能打動並啟發吾人。作者對祖國的愛顯然與對造成它今日滄桑的恨一樣深……故事娓娓道來，輕筆淡描，近似川端康成的《千羽鶴》，而非馬哈福茲的《開羅三部曲》。作者描寫緩慢沉靜的痛苦尤其出色。──《華盛頓郵報》

　　敏銳，真實，能引起人們的共鳴。《追風箏的人》最偉大的力量之一是對阿富汗人與阿富汗文化的悲憫描繪。作者以溫暖、令人欣羨的親密筆觸描寫阿富汗和人民，一部生動且易讀的作品。──《芝加哥論壇報》

　　一鳴驚人之作。一對阿富汗朋友的故事，也是關於文化的不可思議的故事。真正讓人蕩氣迴腸的古典小說。──《舊金山紀事報》

　　一部美麗的小說，二○○五年寫作最佳、也最震撼人心的作品。一段沒有前景的友誼，一個令人心碎的故事……這部感人非凡的作品也描寫父與子、人與上帝、個人與國家之間脆弱的關係。忠誠與血緣串連這些故事，使之成為二○○五年最抒情、最動人、也最出人意料的一本書。──《丹佛郵報》

　　不算是中東政治的故事，而是在一個在分崩離析的美麗國家裡生活的故事。透過扣人心弦，甚至有時令人極度不安的角色與情節安排，作者以自身的文化與他摯愛的祖國的歷史為我們提供借鏡。──《聖安東尼快報》

　　生命的節奏是這個故事的架構。這部小說以一九七○年代的阿富汗與之後的美國為背景，文采飛揚，雅俗共賞。小說的高潮如此殘忍又如此美麗，令人不忍揭露，作者以恩典與救贖勾勒生命圓滿循環的功力展露無遺。一部極具療愈力量的恢弘文學作品。──《水牛城新聞》

　　作者以極其敏銳的筆觸讓他的祖國栩栩如生。他深入描繪阿富汗移民在哀悼失去祖國、努力融入美國生活之際，仍然根深蒂固的傳統與風俗。此書是一部睿智並發人深思的小說：贖罪並不必然等同幸福。──《休斯敦紀事報》

　　既表現對說故事的熱愛，也展現文學寫作的功力，具備得獎特質的大氣之作。這部小說最吸引人的部分之一是簡單的記述文體。就像哈金那部描寫愛情、政治與階級問題的小說《等待》一樣，本書以真實的故事洗滌讀者的心靈。──《克利夫蘭平原經銷商》

　　一部扣人心弦的感人作品，給人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穫：瞭解並悲憫阿富汗的人民。這本書的力量來自於作者讓文化在書頁上栩栩如生的功力，讓人愛不釋手。──《愛荷華城市新聞》

　　生動描繪三十年前的阿富汗。──《華爾街日報》

　　作者以相同的沉著筆調處理溫情與恐怖、加州美夢與喀布爾夢魘……非常出色的故事與道德寓言。──《加拿大環球郵報》

　　一位現居美國的阿富汗作家的一鳴驚人之作。這部纏繞著背叛與贖罪的小說以阿富汗近代的悲劇為骨架，不僅僅是一個關於成長或移民的辛酸故事，作者把這兩個元素都融入到得之不易的個人救贖宏景之中。所有的這些，加上豐富的阿富汗文化風情：魅力難擋。──《科克斯書評》

　　生動描繪阿富汗在過去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的生活。阿米爾和他父親的角色，他們的關係，以及哈山與阿米爾的關係，都描寫且發展得極為縝密，具有說服力。現於加州行醫的作者可能是唯一一位以英文寫作的阿富汗作家，他的第一部小說值得推薦。──《圖書館雜誌》

第一章

　　二○○一年十二月

　　我成為今天的我，是在一九七五年冬季一個嚴寒陰雲密佈的日子，那年我十二歲。我清楚地記得當時自己蹲伏在一堵坍塌的泥牆後面，窺視著那條小巷，旁邊有條結冰的小溪。許多年過去了，人們說陳年舊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終於明白這是錯的，因為往事總會自行悄悄爬上來。回首前塵，我領悟到在過去二十六年裡，自己始終在窺視著那條荒無人跡的小徑。

　　今年夏季的某天，朋友拉辛汗﹡從巴基斯坦打來電話，要我回去探望他。我站在廚房裡，聽筒貼在耳朵上，我知道在電話線上連著的，並不只是拉辛汗，還有我過去那些未曾贖還的罪行。掛掉電話之後，我離開家門，沿著金門大橋公園北邊的斯普瑞柯湖邊散步。晌午的驕陽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數十艘模型船在和風的吹拂中漂行。我抬起頭，望見兩隻紅色的風箏，拖著長長的藍色尾巴，在天空中冉冉升起。它們舞動著，飛越公園西邊的樹林，飛越風車，並排飄浮著，如同一雙眼睛俯視著舊金山，這個我現在稱之為家的城市。突然間，哈山的聲音在我耳畔低語：「為你，千千萬萬遍。」哈山，兔唇的哈山，那個追風箏的孩子。
　　（﹡汗Khan，為中亞地區國家對族長或官員的稱號。）

　　我在公園裡柳樹下的長凳坐下，我想起拉辛汗在掛掉電話之前所說的話，再三思索。「事情總會好轉的。」。我仰望著那比翼齊飛的風箏。我憶起哈山。我緬懷爸爸。我想到阿里。我思念喀布爾。我想著曾經的生活，想起一九七五年那個改變了一切的冬天。讓我變成今天的我。

第二章

　　我們還是小孩的時候，爸爸的房子有條車道，邊上種植著白楊樹，哈山和我經常爬上去，用一塊鏡子的碎片把陽光反照進鄰居家裡，惹得他們老大不高興。在那高高的枝椏上，我們相對而坐，沒穿鞋子的腳丫晃來盪去，褲袋裡塞滿桑椹乾和胡桃。我們輪流著玩那破鏡子，邊吃桑椹乾，邊用它們扔對方，忽而吃吃逗樂，忽而開懷大笑。我依然能記得哈山坐在樹上的樣子，陽光穿過葉子，照著他那渾圓的臉龐。他的臉很像硬木頭刻成的中國娃娃，鼻子寬闊而扁平，雙眼瞇斜如同竹葉，在不同光線下會顯現出金色、綠色，甚至像寶石藍般蔚藍的眼睛。我依然能看到他那對長得較低的小耳朵，以及格外突出的下巴，肉乎乎的，看起來像是一團後來才加上去的附屬物。他的嘴唇從中間裂開，這興許是那個製作中國娃娃的工匠手中的工具不慎滑落，又或者只是由於他的疲倦和心不在焉。

　　有時候，高坐在樹上我還會慫恿哈山，讓他用彈弓將胡桃射向鄰家那隻獨眼的德國牧羊犬。哈山從來不想這麼做，但如果我要求他，真的要求他，他不會拒絕。哈山從未拒絕我任何事情。而且他彈弓射得可厲害呢。哈山的父親阿里，常會來逮我們，也被我們氣得要瘋了，或許在別人看來是氣瘋了，但對阿里來說卻已經是儘量客氣了。他會用手指指著我們，將我們從樹上搖下來。他會將鏡子拿走，並告訴我們，他的媽媽說魔鬼也用鏡子，用它們照那些穆斯林信徒，讓他們分心。「他這麼做的時候會哈哈大笑。」他總是加上這麼一句，並對他的兒子怒目相向。

　　「是的，爸爸。」哈山會囁嚅說，低頭看自己的雙腳。但他從不告發我，從來不提鏡子、用胡桃射狗其實都是我的鬼主意。

　　那條通向兩扇鍛鐵大門的紅磚車道兩旁植滿白楊。車道延伸進敞開的雙扉，再進去就是我父親的宅邸。磚路的左邊是房子，盡頭則是後院。

　　人人都說我父親的房子是瓦吉．阿卡巴汗﹡區最華麗的屋宇，甚至有人認為它是全喀布爾最美觀的建築。它坐落於喀布爾北部繁華的新興城區，入口通道甚為寬廣，兩旁種著薔薇；房子開間不少，鋪著大理石地板，還有很大的窗戶。爸爸親手在伊斯法罕（Isfaham，伊朗中部城市。）選購了精美的馬賽克瓷磚，鋪滿四間浴室的地板，還從加爾各答（Calcutta，印度城市。）買來金絲織成的掛毯，用於裝飾牆壁，拱形的天花板上掛著水晶吊燈。
　　（﹡Wazir Akbar Khan，阿富汗十九世紀第一次抗英戰爭之英雄。）

　　樓上是我的臥房，還有爸爸的書房，它也被稱為「吸煙室」，總是瀰漫著煙草和肉桂的氣味。在阿里的服侍下用完晚膳之後，爸爸跟他的朋友躺在書房的黑色皮椅上。他們填滿煙管──爸爸總說是「餵飽煙管」，高談闊論，總不離三個話題：政治，生意，足球。有時我會求爸爸讓我坐在他們身邊，但爸爸會堵在門口。「走開，現在就走開，」他會說，「這是大人的時間。你為什麼不回去看你自己的書本呢？」他關上門，留下我獨自納悶：何以他總是只有大人的時間？我坐在門口，膝蓋抵著胸膛。我坐上一個鐘頭，有時兩個鐘頭，聽著他們的笑聲，他們的談話聲。

　　樓下的起居室有一面凹壁，擺著專門訂做的櫥櫃。裡面陳列著鑲框的家庭照片：有張模糊的老照片，是我祖父和納狄爾國王﹡在一九三一年的合影，兩年後國王遇刺，他們穿著及膝的長靴，肩膀上扛著來復槍，站在一頭被獵殺的鹿旁邊。有張是在我父母新婚之夜拍的照片，爸爸穿著黑色的套裝，朝氣蓬勃，臉帶微笑的媽媽穿著白色衣服，宛如公主。還有一張照片，爸爸和他最好的朋友和生意夥伴拉辛汗站在我們的房子外面，兩人都沒笑，我在照片中還是嬰孩，爸爸抱著我，看上去疲倦而嚴厲。我在爸爸懷裡，手裡卻抓著拉辛汗的小指頭。
　　（﹡NadirShah，原為阿富汗第三次抗英戰爭英雄，後於內戰中勝出，一九二九年登基為國王，厲行改革，頗受人民愛戴，但遭激進派批評，於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八日被刺殺身亡。）

　　凹壁可通往餐廳，餐廳正中擺著紅木餐桌，可以坐下三十人綽綽有餘。由於爸爸熱情好客，確實幾乎每隔一周就有這麼多人坐在這裡用膳。餐廳的另一端有高大的大理石壁爐，每到冬天總有橘紅色的火焰在裡面跳動。

　　拉開那扇玻璃大滑門，便可走上半圓形的陽台；下面是佔地兩英畝的後院和成排的櫻桃樹。爸爸和阿里在東邊的圍牆下闢了個小菜園，種著蕃茄、薄荷和胡椒，還有一排從未結穗的玉米。哈山和我管那面牆叫它「病玉米之牆」。

　　花園的南邊種著枇杷樹，樹蔭之下便是僕人的住所了。那是一座簡陋的泥屋，哈山和他父親住在裡面。

　　在我母親因為生我死於難產之後一年，也即一九六四年冬天，哈山誕生在那個小小的窩棚裡面。

　　我在家裡住了十八年，但進入阿里和哈山房間的次數寥寥無幾。每當日落西山，玩了一天的哈山和我就分開了。我穿過那片薔薇叢，回到爸爸的大宅邸去；哈山則回到他的小泥屋，他在那兒出世，在那兒度過一生。我記得它狹小而乾淨，點著兩盞煤油燈，光線昏暗。屋裡兩端各擺著一床墊褥，中間是一張綴有流蘇邊的赫拉特（Herati，阿富汗西部城市。）出產的舊地毯。屋角還有一把三腳凳，一張木頭桌子，哈山就在那上面畫畫。此外四壁蕭然，僅有一幅掛毯，用珠子綴串著「Allah u akbar」（真主偉大）的字樣。那是爸爸某次去馬沙哈德（Mashad，伊朗城市。）旅行時給阿里買的。

　　一九六四年某個寒冷的冬日，正是在這間小屋，哈山的母親紗娜烏芭生下了哈山。我的媽媽因為生產時失血過多而辭世，哈山則在降臨人世尚未滿七日就失去了母親。而這種失去她的宿命，在多數阿富汗人看來，簡直比死了老娘還要糟糕：她跟著一群巡迴各地的歌舞藝人跑了。

　　哈山從沒提及他的母親，彷彿她從來不存在過。我總是很好奇，他會不會在夢裡見到她，會不會夢見她長什麼樣子，去了哪裡。我還尋思他會不會渴望見到她。他會為她心痛嗎，好比我為自己素昧平生的媽媽難過一樣？有一天，為了看一部新的伊朗電影，我們從爸爸家裡朝薩伊納電影院走去。我們抄了近路，穿過依斯提克拉中學旁邊的軍營區──爸爸向來不許我們走那條捷徑，但當時他跟拉辛汗在巴基斯坦。我們翻過圍繞著軍營的藩籬，跳過一條小溪，闖進那片開闊的泥地，那兒停放著積滿塵灰的廢棄坦克。幾個士兵聚集在一部坦克車的影子下抽煙玩牌。有個士兵發現了我們，用手肘碰碰身邊的傢伙，衝著哈山嚷嚷。

　　「喂，你！」他說，「我認識你。」

　　我們從來沒見過他。他又矮又胖，頭髮剃得很短，臉上還有黑乎乎的鬍碴。他朝我們咧嘴而笑，不懷好意，我心下慌亂。「繼續走！」我低聲對哈山說。

　　「你！那個哈札拉小子！看著我，我跟你說話吶！」那士兵大聲咆哮著。他把香煙遞給身邊那個傢伙，用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圍成圓圈，另外一隻手的中指戳進那個圈圈，不斷戳進戳出。「我認識你媽媽，你知道嗎？我和她交情不淺呢。我在那邊的小溪從後面幹過她。」

　　眾士兵轟然大笑，有個還發出一聲尖叫。我告訴哈山繼續走，繼續走。

　　「她的蜜穴又小又緊！」那士兵邊說邊跟其他人握手，哈哈大笑。稍後，電影開始了，我在黑暗中聽到坐在身邊的哈山低聲啜泣，看到眼淚從他臉頰掉下來。我從座位上探過身去，用手臂環住他，把他拉近。他把臉埋在我的肩膀上。「他認錯人了，」我低語，「他認錯人了。」

　　據說紗娜烏芭拋家棄子的時候，沒有人感到奇怪。熟背《可蘭經》的阿里娶了比他年輕十九歲的紗娜烏芭，這個女人美貌動人，可是不潔身自愛，向來聲名狼藉。人們對這樁婚事大皺眉頭。跟阿里一樣，她也是什葉派﹡回教徒，也是哈札拉族人（Hazara，阿富汗民族，主要分佈在該國中部省份。）。而且她還是他的親堂妹，自然也就是配偶的優先選擇。但除了這些，至少在他們的外表上，阿里和紗娜烏芭毫無共同之處。風傳，紗娜烏芭那善睞的綠眼珠和俏皮的臉蛋曾誘得無數男人自甘墮落，而阿里的半邊臉的肌肉罹患先天麻痺，因此他無法微笑，總是一副陰鷙的臉色。要判斷石頭臉的阿里究竟高興還是難過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因為只有從他瞇斜的棕色眼睛，才能判斷其中是歡樂的閃爍，還是哀傷的湧動。人們說眼睛是心靈的窗口，用在阿里身上再貼切不過，他只能在眼神中透露自己。
　　（﹡伊斯蘭教（回教）分為遜尼（Sunni）和什葉（Shi a）兩大派系。兩派的分別主要在於對於穆罕默德繼承人的合法性的承認上。按什葉派的觀點，只有阿里及其直系後裔才是合法的繼承人，而遜尼派即信仰穆罕默德言行錄之教派，遜尼派約佔全球回教徒之百分之八十五，通稱為正統派。）

　　我聽說紗娜烏芭步履款款，雙臀搖擺，那誘人的身姿令眾多男人跟他們的愛人同床異夢。但阿里得過小兒麻痺症，右腿萎縮，泛黃的皮膚包著骨頭，夾著一層薄如紙的肌肉。我還記得八歲那年，有一天阿里帶我到市場去買南餅（Naan，阿富汗日常主食，將麵團抹在烤爐上烘焙而成。）。我走在他後面，嘴裡唸唸有詞，學著他走路的樣子。我看見他提起那條嶙峋的右腿，搖晃著劃出一道弧形；看見他那條腿每次踏下，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右邊傾低。他這樣蹣跚前進而又能不摔倒，不能不說是個奇蹟。我學著他走路，差點摔進水溝，忍不住咯咯笑起來。阿里轉過身，看到我正學著他。他什麼也沒說。當時沒說，以後也一直沒說，他只是繼續走。

　　阿里的臉龐和步伐嚇壞了某些鄰居的小孩。但真正麻煩的是那些較大的少年。每逢他走過，他們總在街道上追逐他，作弄他。有些管他叫「巴巴魯」，也就是專吃小孩的惡魔。「喂，巴巴魯，今天你吃了誰啊？」他們一起歡樂地叫喊，「你吃了誰啊，塌鼻子巴巴魯？」

　　他們管他叫「塌鼻子」，因為阿里和哈山是哈札拉人，有典型的蒙古人種外貌。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對哈札拉人的瞭解就這麼多：他們是蒙古人的後裔，跟中國人稍微有些相似。學校的教材對他們語焉不詳，僅僅提到過他們的祖先。有一天，我在爸爸的書房翻閱他的東西，發現有本媽媽留下的舊歷史書，作者是伊朗人，叫寇拉米。我吹去蒙在書上的塵灰，那天晚上偷偷將它帶上床，吃驚地發現裡面關於哈札拉人的故事竟然寫了滿滿一章。整整一章都是關於哈札拉人的！我從中讀到自己的族人──普什圖人（Pashtuns，阿富汗人口最多的民族，其語言普什圖語為阿富汗國語。）曾經迫害和剝削哈札拉人。它提到十九世紀時，哈札拉人曾試圖反抗普什圖人，但普什圖人「以罄竹難書的暴行鎮壓了他們」。書中說我的族人對哈札拉人妄加殺戮，迫使他們離鄉背井，燒焚他們的家園，販售他們的女人。書中認為，普什圖人壓迫哈札拉人的原因，部分是由於普什圖人是遜尼派穆斯林，而哈札拉人是什葉派。那本書記載著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那些事情我們的老師從未提及，爸爸也緘口不談。它還訴說著一些我已經知道的事情，比如人們管哈札拉人叫「吃老鼠的人」、「塌鼻子」、「載貨蠢驢」等。我曾聽到有些鄰居的小孩這麼辱罵哈山。

　　隨後那個星期，有天下課，我把那本書給老師看，指著關於哈札拉人那一章。他隨便翻了幾頁，嗤之以鼻地把書還給我。「這件事什葉派最拿手了，」他邊收拾自己的東西邊說，「把他們自己送上西天，還當是殉道呢。」提到什葉派這個詞的時候，他皺了皺鼻子，彷彿那是某種疾病。

　　雖說同屬一族，甚至同根所生，但紗娜烏芭也加入到鄰居小孩取笑阿里的行列裡去了。據說她憎惡他的相貌，已經到了盡人皆知的地步。

　　「這是個丈夫嗎？」她會冷笑著說，「我看嫁頭老驢子都比嫁給他好。」

　　最終，人們都猜測這樁婚事是阿里和他叔叔──也就是紗娜烏芭的父親之間的某種協定。他們說阿里娶他的堂妹，是為了給聲名受辱的叔叔恢復一點榮譽，儘管阿里五歲就成了孤兒，也並無值得一提的財物或遺產。

　　阿里對這些侮辱總是默默以待，我認為這跟他畸形的腿有關：他不可能逮到他們。但更主要的是，這些欺辱對他來說毫不見效，在紗娜烏芭生下哈山那一刻，他已經找到他的快樂、他的靈丹妙藥。那真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沒有產科醫生，也沒有麻醉師，更沒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儀器設備。只有紗娜烏芭躺在一張髒兮兮的褥子上，身下什麼也沒墊著，靠著阿里和接生婆在旁邊幫手。紗娜烏芭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幫助，因為，即使在降臨人世的時候，哈山也是秉性純良──他無法傷害任何人。幾聲呻吟，數下推擠，哈山就出來了。臉帶微笑地出來了。

　　先是愛搬弄是非的接生婆告訴鄰居的僕人，那人又到處宣揚，說紗娜烏芭看了一眼阿里懷中的嬰兒，瞥見那兔唇，發出一陣淒厲的笑聲。

　　「看吧，」她說，「現在你有了這個白癡兒子，他可以替你笑了！」她甚至不願意抱一下哈山，僅僅五天之後，她離開了。

　　爸爸僱了那個餵過我的奶媽給哈山哺乳。阿里跟我們說，她是個藍眼睛的哈札拉女人，是從巴米揚﹡來的，就是那個有巨大的佛陀塑像的城市。「她唱歌的嗓子可甜了！」他常常這麼說。
　　（﹡Bamiyan，阿富汗西北山城，為中亞佛教中心，山谷中建有高達五十三公尺與三十八公尺的大佛像，並有許多石窟壁畫，極具宗教與藝術價值，為聯合國認定之世界遺產。二○○一年遭塔利班政權炸毀。）

　　她唱什麼歌呢？哈山跟我總是問，雖然我們早就知道了──阿里已經告訴過我們無數次了，我們只是想聽阿里唱。

　　他清了清喉嚨，放聲唱起來：

　　我站在高山之上，

　　呼喊阿里之名，阿里，神靈的獅子。

　　啊！阿里，神靈的獅子，凡人的國王，

　　為你我悲傷的心靈帶來喜樂！

　　然後他會提醒我們，喝過同樣的乳汁長大的人就是兄弟，這種親情連時間也無法拆散。

　　哈山跟我喝過同樣的乳汁。我們在同一個院子裡的同一片草坪上跨出我們的第一步。還有，在同一個屋頂下，講出我們的第一個字。

　　我說的是「爸爸」。

　　哈山說的是「阿米爾」。我的名字。

　　如今回頭看來，我想，一九七五年冬天所發生的事情──以及之後所有的事情──早已在這兩個字裡埋下根源。

第三章

　　傳說我父親曾經在俾路支（Baluchistan，巴基斯坦城市。）赤手空拳，和一隻黑熊搏鬥。如果這是個關於別人的故事，肯定有人會斥之為笑話奇談。阿富汗人總喜歡將事物誇大，很不幸，這幾乎成了這個民族的特性。如果有人吹噓說他兒子是醫生，很可能是那孩子曾經在高中的生物學測驗中考了個及格的分數。但凡涉及爸爸的故事，從來沒人懷疑它們的真實性。倘使有人質疑，那麼，爸爸背上那三道彎彎曲曲的傷痕就是證據。記不清有多少次，我想像著爸爸那次與熊搏鬥的場面，甚至有時連做夢也夢到了。而在夢中，我分不清哪個是爸爸，哪個是熊。

　　有一次拉辛汗管爸爸叫「颶風先生」，這隨後變成遠近聞名的綽號。這個綽號可是名副其實。爸爸是典型的普什圖人，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留著濃密的小鬍子，捲曲的棕色頭髮甚是好看，跟他本人一樣不羈；他雙手強壯，似乎能將柳樹連根拔起；並且，就像拉辛汗經常說的那樣，黑色的眼珠一瞪，會「讓魔鬼跪地求饒」。爸爸身高近二公尺，每當他出席宴會，總是像太陽吸引向日葵那樣，把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爸爸即使在睡覺的時候，也是引人注目。我常在耳朵裡面塞上棉花球，用毯子蓋住頭，但爸爸的鼾聲──宛如轟轟作響的汽車引擎──依然穿牆越壁而來，而我們的房間中間還隔著客廳呢。以前媽媽如何能跟他睡在同一個房間？著實令我費解。要是能見到我的媽媽，我還有一長串問題想問她，這件事也是其中之一。

　　在一九六○年代晚期，我五六歲的樣子，爸爸決定要蓋一間孤兒院。故事是拉辛汗告訴我的。他說爸爸親自設計施工圖，儘管他根本沒有半點建築經驗。人們對此表示懷疑，勸他別做傻事，雇個建築師得了。當然，爸爸拒絕了，人們大搖其頭，對爸爸的頑固表示不解。然而，爸爸成功了，於是人們又開始搖頭了，不過這次是帶著敬畏，對他成功的法門稱讚不已。孤兒院樓高兩層，位於喀布爾河南岸，在迦蝶梅灣大道旁邊，完全均由父親自己出錢蓋成的。拉辛汗說爸爸獨力承擔了整個工程，工程師、機電工、管線工、建築工，這些人的工錢都是爸爸支付的。城裡的官員也抽了油水，他們的「鬍子得上點油」。

　　孤兒院工程耗時三年，蓋好的那年我已經八歲。我記得孤兒院落成前一天，爸爸帶我去喀布爾以北幾英哩遠的喀爾喀湖。他要我帶哈山一起去，但我騙他說哈山有事情要做。我要爸爸完全屬於我一個人。再說，有一次哈山和我在葛赫哈湖打水漂兒，哈山的石頭跳了八下，我用盡力氣，也只能跳五下。爸爸在旁邊看著我們，他伸手拍拍哈山的後背，甚至還用手臂摟住他的肩膀。

　　我們在湖邊的野餐桌旁邊坐下來，只有爸爸跟我，吃著水煮蛋和寇夫塔三明治──就是南餅夾著肉丸和醃黃瓜。湖水澄藍，波平如鏡，陽光照在湖上熠熠生輝。每逢週五，總有很多家庭到湖邊，在陽光下度過假期。但那天不是週末，那兒只有我們──爸爸和我，還有幾個留著鬍子和長髮的遊客──也就是「嬉皮」。我聽過別人這麼叫他們。他們坐在碼頭上，手裡拿著釣魚竿，腳板在水裡晃盪。我問爸爸，為什麼那些人留著長頭髮，但爸爸沒有回答，只哼了一聲。他正準備第二天的演講，飛快地翻閱著一大疊手寫稿，不時用鉛筆做些記號。我吃一口雞蛋，告訴爸爸，學校裡面有個男孩說，要是吃下雞蛋殼，就得將它尿出來。我問爸爸這是不是真的，爸爸又哼了一聲。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有個黃頭髮的遊客放聲大笑，用手拍拍另外一人的後背。遠處，在湖那邊，一輛卡車搖搖晃晃著轉過山丘的拐角處，車子的後照鏡反射出閃閃的陽光。

　　「我想我得了癌症。」我說。和風吹拂著那些手稿，爸爸抬起頭，告訴我可以自行去拿些汽水，我所能做的，便只有去搜尋那轎車的行李廂。

　　第二天，在孤兒院外面，客人太多椅子不夠用。很多人只好站著觀看落成慶典。那天風很大，在新建築的大門外面搭了個觀禮台，爸爸坐在上面，我坐在他後面。爸爸身穿綠色西裝，頭戴羔羊皮帽。演講當中，風把他的帽子吹落，人們開懷大笑。他示意我替他把帽子撿回來，我很高興，因為當時人人可以看到他是我的父親，我的爸爸。他轉過身，對著麥克風說，他希望這座房子比他的皮帽來得牢靠，人們又大笑起來。爸爸演講結束的時候，大家站起來，歡呼致意，掌聲經久不息。接著，大家都來與他握手。有些人摸摸我的頭髮，也跟我握手。我為爸爸為榮，為我們驕傲。

　　雖說爸爸很有成就，但還是一直有人不看好他。他們說爸爸沒有經商的天分，應該像爺爺那樣專研法律。所以爸爸用事實證明他們統統錯了：他不只經營著自己的事業，還成了喀布爾屈指可數的巨賈。爸爸和拉辛汗創建了一家成功非凡的地毯出口公司，兩家藥廠，還有一家餐廳。

　　而當人們嘲弄爸爸，說他不可能有樁好婚事時──畢竟他沒有皇族血統，他娶了我媽媽，蘇菲亞．阿卡拉米。媽媽受過高等教育，被公認是喀布爾最值得敬重、最美麗、也最具美德的淑女之一。她不僅僅在大學教授古典法爾西語（Farsi，現代波斯語，為阿富汗官方語言。）文學，而且也因為她是皇親貴胄。這讓爸爸十分高興，總在那些對他有所懷疑的人面前稱呼她「我的公主」。

　　父親隨心所欲地打造他身邊的世界，除了我這個明顯的例外。當然，問題在於，爸爸眼裡的世界只有黑和白。至於什麼是黑，什麼是白，全然由他說了算。他就是這麼一個人，你若愛他，也必定會怕他，甚或對他有些恨意。

　　我唸五年級的時候，上伊斯蘭課的穆拉（Mullah，伊斯蘭教的教士。）叫法提烏蘭汗，一個矮小粗壯的人，臉上滿是青春痘的疤痕，聲音嘶啞。他教導我們，讓我們知道施天課﹡的美德，還有朝覲﹡的義務。他還教給我們每天五次禮拜祈禱的複雜儀式，要我們背誦《可蘭經》。他從不替我們翻譯經文，總是強調──有時還會用上一根柳樹條──我們必須準確地唸出那些阿拉伯﹡字句，以便真主能聽得更清楚。有一天，他說在伊斯蘭教義裡面，喝酒是極大的罪過，那些嗜酒的傢伙將會在接受超度那一天（審判日）為罪行得到懲罰。當時在喀布爾飲酒的人比比皆是，沒有人會公然加以譴責。不過那些愛喝上幾杯的阿富汗人也只敢偷偷地喝，從不在公開場合喝酒，以示尊重。大家喝的蘇格蘭威士忌酒稱為「藥」，是到特定的「藥店」購買，用棕色紙袋包著。他們將袋子紮好，以免被看到；然而有時在路上仍不免被人偷眼斜睨，因為知道這些商店在兜售什麼玩意的人可不少。
　　（﹡伊斯蘭教有五大天命，稱之為「五功」：念、禮、齋、課、朝。「課功」（zakat）亦稱「天課」，即伊斯蘭教法定的施捨，或稱「奉主命而定」的宗教賦稅，收入超過一訂定額的穆斯林，每年年終將收入扣除必要開支之後，須捐出百分之二點五濟助貧苦，又稱「濟貧稅」。）
　　（﹡伊斯蘭教徒每年於齋月期滿後第七十日於麥加朝覲「天房」，體會宗教真義，為伊斯蘭教義五功之「朝功」（Hadj）。）
　　（﹡伊斯蘭教義五功之「禮功」（namaz），每日須朝麥加方向五次禮拜，在黎明為「晨禮」、中午「晌禮」、下午「脯禮」、日落「昏禮」和晚上「宵禮」各進行一次。）
　　（﹡伊斯蘭教奉《可蘭經》為真主的語言，只承認阿拉伯文正本，其他文字只能稱為「譯本」而非經典。）

　　我們在樓上，爸爸的書房──那個吸煙室──裡面，我告訴他法提烏蘭汗穆拉在課堂上講的話。爸爸走到那個他在屋角特別訂做的吧檯，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邊聽邊點頭，不時從他的酒杯小啜一口。接著，他坐在黑色皮沙發上，把酒杯放下，把我抱在他的膝蓋上。我覺得自己好像坐在一對樹幹上。他用鼻子深深吸一口氣，又呼出來，氣息不斷嘶嘶作響，穿過他的小鬍子，似乎永無止境。我不知道自己是該緊緊擁抱他呢，還是該害怕得從他膝蓋上跳下來。

　　「我看得出來，你被學校教的功課和在生活中學到的東西搞糊塗了。」他那渾厚的聲音說。

　　「可是，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你豈不是罪人了嗎，爸爸？」

　　「嗯。」爸爸咬碎含在牙齒間的冰塊，「你想知道自己的父親怎麼看待罪行嗎？」

　　「想。」

　　「那我會告訴你，」爸爸說，「不過首先，你得知道一件事情，阿米爾，你不可能從那些白癡大鬍子身上學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你是說法提烏蘭汗穆拉嗎？」

　　爸爸舉起酒杯，冰塊叮噹作響。「我是說他們全部，去那些自以為是的猴子，應該在他們的大鬍子上撒泡尿。」

　　我咯咯笑起來。想到爸爸在猴子的鬍子上撒尿，不管那猴子是否自以為是，那場面實在太勁爆了。

　　「除了用拇指數念珠，背誦那本根本就看不懂的經書，他們什麼也不會。」他喝了一口，「要是阿富汗落在他們手裡，所有人都只能求真主保佑了。」

　　「可是法提烏蘭汗穆拉人看起來很和氣。」我忍住不笑。

　　「成吉思汗也很好啊。」爸爸說，「但是，夠了，不說這個了。你剛才問我對罪行的看法，我現在就告訴你。你在聽嗎？」

　　「是的。」我說，同時抿緊嘴唇，但笑聲從鼻孔冒出來，發出一陣鼻息的聲響，惹得我又咯咯笑起來。

　　爸爸雙眼堅定地看著我的眼睛，僅僅這樣，我就止住了笑聲。「我的意思是，像男人跟男人說話那樣跟你談談。你覺得你做得到嗎？」

　　「是的，爸爸將﹡。」我低聲說，不止一次，爸爸只用幾個字就能刺痛我，這真的不可思議。我們曾有過一段短暫的美好時光──爸爸平時很少跟我說話，更別提把我抱在膝蓋上──而我這個笨蛋，竟然白白將其浪費了。
　　（﹡Jan，「將」，為對親近之人的暱稱。像西方人稱敬愛的、親愛的般。）

　　「很好，」爸爸說，但眼睛仍透露出懷疑的神色。「現在，不管那個穆拉怎麼說，罪行只有一種，只有一種。那就是盜竊，其他罪行都是盜竊的變化而來。你明白嗎？」

　　「不，爸爸將。」我說，我渴望自己能了解，我不想再讓他失望。

　　爸爸不耐煩地嘆了一口氣，那又刺痛我了，因為他不是沒耐心的人。他總是直到夜幕降臨才回家，留我獨自吃飯，每一次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問阿里「爸爸在哪兒，什麼時候回來」，雖然我知道他在建築工地，看看這兒，檢查那兒。難道那不需要耐心嗎？我一度恨上他建造的那所孤兒院裡面的孩子，有時甚至希望他們統統隨著父母一起死掉。

　　「如果你殺害一個人，就是偷走一條性命，」爸爸說，「你偷走他妻子擁有丈夫的權利，奪走他子女的父親。如果你說謊，就是偷走其他人知道真相的權利。如果你欺騙，就是偷走擁有公平正義的權利。你懂嗎？」

　　我懂。爸爸六歲那年，有個竊賊在深夜溜進爺爺的房子。我的爺爺，一個萬眾景仰的法官，發現了他，但那個賊割開他的喉嚨，立刻要了他的命──奪走了爸爸的父親。城裡的人在第二天中午之前就抓住了那個兇手，人們發現他是來自甘杜茲（Kunduz，阿富汗北部省份。）地區的流浪漢。在午後祈禱儀式開始之前兩個小時，兇手被吊死在橡樹上。告訴我這件往事的，不是爸爸，而是拉辛汗。我總是從他人口裡得知爸爸的事情。

　　「沒有比盜竊更十惡不赦的事情了，阿米爾。」爸爸說，「要是有人拿走不屬於他的東西，一條性命也好，一塊烤餅也好，我都會唾棄他。如果讓我在街上碰到他，他就得靠真主保佑了。你明白嗎？」

　　聽到爸爸這樣斥責小偷讓我既覺得興奮又非常害怕。「我明白，爸爸。」

　　「如果說有什麼真主的話，我希望他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做，而不是來關注我喝烈酒。好了，下去吧。說了這麼多關於罪行的看法，我又口渴了。」

　　我看著他在吧檯斟滿酒杯，心裡想著，要再過多久我們才能再次這樣交談呢？因為，說真個的，我總覺得爸爸多少有點恨我。為什麼不呢？畢竟，是我殺了他深愛著的妻子，他美麗的公主，不是嗎？我所能做的，至少應該是試圖變得更像他一點。但我沒有變得像他，一點都沒有。

　　※※※

　　上學時，我們常常玩一種叫沙將奇（Sherjangi）連句的遊戲，也就是詩歌比賽。由教授法爾西語課的老師從中主持，規則大抵是這樣的：你背一句詩，你的對手有六秒鐘的時間可以回答，但必須是以你背出來那句詩最後一個字開頭的詩句。班裡人人都想跟我一組，因為那時十一歲的我已經能背出迦亞謨﹡、哈菲茲（伊朗詩人。）的數十篇詩歌，也能誦得魯米著名的《瑪斯納維》﹡有一次，我代表全班出戰，並且旗開得勝。那天夜裡我告訴爸爸，他只是點點頭，咕噥了一聲：「不錯。」
　　（﹡OmarKhayya′m迦亞謨，古代波斯詩人，代表作為《魯拜集》。）
　　（﹡MowlanaJalaluddinRumi，伊朗詩人，《瑪斯納維》（Masnavi）是他的故事詩。）

　　為了逃避爸爸的冷漠，我埋首翻閱故去的母親留下的書本。此外，當然還有哈山。我什麼都讀，魯米，哈菲茲，薩迪（MoslehalDinSaadiShirazi，古代波斯詩人。），維克多．雨果，儒勒．凡爾納，馬克．吐溫，伊恩．弗萊明（IanFleming，英國小說家，撰寫了○○七系列小說。）。讀完媽媽的遺藏──我從來不碰那些枯燥的歷史書，只看小說和詩歌──之後，我開始用零花錢買書。我每周到電影院公園邊上的書店買一本書，直到書架放不下了，就放在硬紙箱裡面。

　　當然，跟詩人結婚是一回事，但生個喜歡埋首詩書多過打獵的兒子……這麼說吧，那可不是爸爸所希望看到的，我想。真正的男人不看詩──真主也禁止他們創作呢。真正的男人──真正的男孩──應該像爸爸小時候那樣踢足球去，那才是值得付出熱情的玩意兒。一九七○年，爸爸暫停了孤兒院的工程，飛往德黑蘭，在那兒停留一個月：由於阿富汗當時還沒有電視，他只好去那邊看世界盃足球賽。為了激起我對足球的熱情，他替我報名參加球隊。但我這個可憐蟲變成球隊的負擔，不是傳丟了球，就是愚蠢地擋住隊友的進攻路線。我瘦弱的雙腿跌跌撞撞地在球場上奔跑，聲嘶力竭，球卻不會滾到我腳下來。我越是喊得起勁，雙手在頭頂盡力揮舞，高聲大喊：「傳給我，傳給我！」隊友越是對我視若不見。但爸爸從不放棄。等到他沒有將任何運動天分遺傳給我的事實昭然若揭之後，他又開始試著把我變成一個熱情的觀眾。當然，我能做得到，不是嗎？我盡量裝得興致勃勃。我跟他一起，每逢喀布爾隊跟坎達哈（Kandahar，阿富汗南部城市。）隊比賽，就大喊大叫；每逢我們的球隊遭到判罰，就咒罵裁判。但爸爸察覺到我並非真心實意，只好黯然放棄，接受這個悲慘的事實：他的兒子非但不喜歡玩足球，連當觀眾也心不在焉。

　　我記得有一次，新年，爸爸帶我去看一年一度的馬上比武競賽。比武競賽在春季的第一天舉行，至今仍是阿富汗舉國熱愛的賽事。技藝精熟的騎士通常會得到大亨的贊助，他必須在混戰中奪得一隻屠宰後的羊或牛，馱著它全速繞看台迅跑，然後將其丟進得分圈。在他後面，會有另外一群騎士追逐著他，竭盡所能──腳踢、手抓、鞭打、拳擊──試圖將牛羊奪過來。那天，騎士在戰場上高聲叫喊，橫衝直撞，激起重重塵霧；觀眾則沸騰嘶喊，興奮異常；馬蹄得得，震得大地抖動。我們坐在看台的座位上，看著那些騎士在我們面前呼嘯而過，他們的坐騎則白沫橫飛。

　　一度，爸爸指著某個人：「阿米爾，你看到坐在那邊的傢伙嗎，身邊圍著很多人那個？」

　　我說：「看到了。」

　　「那是亨利．基辛格。」

　　「哦。」我不知道基辛格是何許人，興許隨口問了。但在那個關頭，我見到一件恐怖的事情：有個騎士從鞍上跌落，數十隻馬蹄從他身上踐踏而過。他的身體像個布娃娃，在馬蹄飛舞間被拉來扯去。馬隊飛奔而過，他終於跌落下來，抽搐了一下，便再也沒有動彈；他的雙腿彎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大片的血液染紅了沙地。

　　我放聲大哭。

　　我一路上哭著回家。我記得爸爸的手緊緊握住方向盤，一會兒抓緊，一會兒放鬆。更重要的是，爸爸開車時沉默不語，極力掩飾臉上厭惡的表情，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那天夜裡，我路過爸爸的書房，偷聽到他在跟拉辛汗說話。我將耳朵貼在門板上。

　　「……謝天謝地，他身體健康。」拉辛汗說。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他總是埋在書堆裡，要不就在家裡晃晃悠悠，好像夢遊一般。」

　　「那又怎樣？」

　　「我可不是這個樣子的。」爸爸喪氣地說，聲音中還有些憤怒。

　　拉辛汗笑起來。「孩子又不是圖畫練習冊，你不能光顧著要塗上自己喜歡的色彩。」

　　「我是說，」爸爸說，「我根本不是那個樣子的。跟我一起長大的孩子也沒有像他那樣的。」

　　「你知道嗎，有時你是我認識的人中最自以為是的了。」拉辛汗說。在我認識的人中，只有他敢這麼跟爸爸說話。

　　「跟這個沒有任何關係。」

　　「沒有嗎？」

　　「沒有。」

　　「那跟什麼有關係？」

　　我聽到爸爸挪動身子，皮椅吱吱作響。我合上雙眼，耳朵更加緊貼著門板，又想聽，又不想聽。「有時我從這扇窗望出去，我看到他跟鄰居的孩子在街上玩。我看到他們是怎麼的欺負他，拿走他的玩具，在這兒推他一下，在那兒打他一下。但是，你知道，他從來不反擊，從不。他只是……低下頭，然後……」

　　「這說明他並不暴戾。」拉辛汗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拉辛，你知道的。」爸爸朝他嚷著，「這孩子身上缺了某些東西。」

　　「是的，缺了卑劣的性格。」

　　「自我防衛跟卑劣沒有關係。你知道事情總是怎麼樣的嗎？每當那些鄰居的孩子欺負他，總是哈山挺身而出，將他們擋回去。這是我親眼見到的。他們回家之後，我問他，『哈山臉上的傷痕是怎麼回事？』他說：『他摔了一跤。』我跟你說，拉辛，這孩子身上缺了某些東西。」

　　「你只需要讓他找到他自己的路。」拉辛汗說。

　　「可是他要走去哪裡呢？」爸爸說，「一個不能保護自己的男孩，長大之後什麼東西都保護不了。」

　　「你總是將問題過度簡化了。」

　　「我認為不是的。」

　　「你生氣，是因為你害怕他不會接管你的生意。」

　　「現在又是誰在簡化問題了？」爸爸說，「看吧，我知道你跟他關係很好，這我很高興。我是說，我有些妒忌，但很高興。他需要一個……能理解他的人，因為真主知道我理解不了。可是阿米爾身上有些東西讓我很煩惱，我又說不清楚，它像是……」我能猜到他在尋覓，在搜尋一個恰當的字眼。他放低了聲音，但終究還是讓我聽到了。「要不是我親眼看著醫生把他從我老婆肚子裡拉出來，我肯定不相信他是我的兒子。」

　　次日清晨，哈山在替我準備早餐，他問我是不是有什麼煩心的事情。我朝他大吼，叫他別多管閒事。

　　至於那卑劣的性格，拉辛汗說錯了。

第四章

　　爸爸生於一九三三年，同年察希爾國王﹡開啟了他對阿富汗長達四十年王朝的統治。就在那年，一對來自喀布爾名門望族的年輕兄弟，開著他們父親的福特跑車一路狂飆。他們抽了大麻，喝了法國葡萄酒，醉意醺然，又有些亢奮，在去往帕格曼（Paghman，阿富汗城市。）的途中撞死了一對哈札拉夫婦。警察逮到了這兩個略帶悔意的青年，連同罹難夫妻那個五歲的遺孤，帶到爺爺跟前。爺爺是位德高望重的法官，聽完那對兄弟辯說來龍去脈之後，爺爺不顧他們父親的哀求，判決那兩個年輕人立即到坎達哈去，充軍一年。此前他們家裡已經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免去他們服役的義務。他們的父親有所申辯，然而不是太激烈，最終，人人都贊同這樣的判罰，認為也許有些嚴厲，卻不失公正。至於那個孤兒，爺爺將他收養在自己家裡，讓僕人教導他，並叮囑對他和藹一些。那個孤兒就是阿里。
　　（﹡Mohammed Zahir Shah，阿富汗前國王納狄爾之子於父王遇刺後繼位，至一九七三年遭政變推翻。）

　　阿里和爸爸一起長大，他們小時候也是玩伴──至少直到小兒麻痺症令阿里腿患殘疾，就像一個世代之後哈山和我共同長大那樣。爸爸總是跟我們說起他和阿里的惡作劇，阿里會搖搖頭，說：「可是，老爺大人，告訴他們是誰設計了那些惡作劇，誰又是可憐的苦工。」爸爸會開懷大笑，伸手攬住阿里。

　　不過爸爸說起這些故事的時候，從來沒有提到阿里是他的朋友。

　　奇怪的是，我也從來沒有認為我與哈山是朋友。無論如何，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朋友。雖然我們彼此學習如何在騎自行車的時候放開雙手，或是用硬紙箱製成功能齊備的相機。雖然我們整個冬天一起放風箏、追風箏。雖然於我而言，阿富汗人的面孔就是那個男孩的容貌：骨架瘦小，理著平頭，耳朵長得較低，那中國娃娃似的臉，那永遠燃著微笑的兔唇。

　　無關乎這些事情，因為歷史不會輕易改變，宗教也是。最終，我是普什圖人，他是哈札拉人，我是遜尼派，他是什葉派，這些沒有什麼能改變得了。沒有。

　　但我們是一起蹣跚學步的孩子，這點也沒有任何歷史、種族、社會或者宗教能改變得了。十二歲以前，我大部分時間都在跟哈山玩耍。有時候回想起來，我的整個童年，似乎就是和哈山一起度過的某個懶洋洋的悠長夏日，我們在爸爸院子裡那些交錯的樹木中彼此追逐，玩捉迷藏，玩警察與強盜，玩牛仔和印第安人，折磨昆蟲──我們拔掉蜜蜂的尖刺，在那可憐的東西身上繫根繩子，每當它想展翅飛走，就把它拉回來，這帶給我們無與倫比的快樂。

　　我們還追逐過路的遊牧部落，他們經由喀布爾，前往北方的層巒疊嶂。我們能聽到他們的牧群走近的聲音：綿羊咪咪，山羊咩咩，還有那叮噹作響的駝鈴。我們會跑出去，看著他們的隊伍在街道上行進，男人滿身塵灰，臉色滄桑，女人披著長長的、色彩斑斕的肩巾，掛著珠鏈，手腕和腳踝都戴著銀鐲子。我們朝他們的山羊投擲石頭，拿水潑他們的騾子。我讓哈山坐在「病玉米之牆」，拿彈弓用小圓石射他們的駱駝的屁股。

　　我們第一次看西部電影也是兩個人，在與那家我最喜歡的書店一街之隔的電影院公園，看的是約翰韋恩的《赤膽屠龍》。我記得當時我求爸爸帶我們到伊朗去，那樣我們就可以見到約翰韋恩了。爸爸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狂笑──與汽車引擎加速的聲音頗為相像──等他能說得出話的時候，告訴我們電影配音是怎麼回事。哈山跟我目瞪口呆，愣住了。原來約翰韋恩不是真的說法爾西語，也不是伊朗人！他是美國人，就像那些我們經常看到的男男女女一樣，他們神情友善，留著長髮，吊兒郎當地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在喀布爾城裡遊蕩。我們看了三遍《赤膽屠龍》，但我們最喜歡的西部片是《豪勇七蛟龍》，看了十三遍。每次電影快結束的時候，我們哭著觀看那些墨西哥小孩埋葬查理士朗遜──結果，他也不是伊朗人。

　　我們在喀布爾新城那個瀰漫著難聞氣味的市場閒逛。新城叫沙裡諾區，在瓦吉．阿卡巴汗區以西。我們談論剛剛看完的電影，走在市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們在商人和乞丐中蜿蜒前進，穿過那些小店雲集的擁擠過道。爸爸每週給我們每人十塊阿富汗尼（Afghanis，阿富汗貨幣名稱。）的零花錢，我們用來買溫熱的可口可樂，還有灑著開心果仁的玫瑰香露雪糕。

　　上學那些年，我們每日有固定的程式。每當我從床上爬起來，拖拖沓沓走向浴室，哈山早已洗漱完畢，跟阿里做完早晨的祈禱，幫我弄好早餐：加了三塊方糖的熱紅茶，一片塗著我最愛吃的櫻桃醬的南餅，所有這些整整齊齊地擺在桌子上。我邊吃邊抱怨功課，哈山收拾我的床鋪，擦亮我的鞋子，熨好我那天要穿的衣服，替我放好課本和鉛筆。我聽見他在門廊邊熨衣服邊唱歌，用他那帶鼻音的嗓子唱著古老的哈札拉歌曲。然後，爸爸和我出發，開著他的福特野馬轎車──會引來艷羨的目光，因為當時有部叫《警網鐵金剛》的電影在電影院已經上映了半年，主角史提夫．麥昆恩在影片中就開這種車。哈山留在家裡，幫阿里做些雜務：用手將髒衣服洗乾淨，然後在院子裡晾乾，拖地板，去市場買剛出爐的南餅，給晚餐準備醃肉，澆灌草坪。

　　放學之後，我跟哈山碰頭，抓起書本，一溜小跑，爬上瓦吉．阿卡巴汗區那座就在爸爸房子北邊的碗狀山丘。山頂有久已廢棄的墓園，有條小徑灌木叢生，還有成排成排的空白墓碑。多年的風霜雨雪銹蝕了墓園的鐵門，也讓那低矮的白色石牆搖搖欲墜。墓園的入口邊上有株石榴樹。某個夏日，我用阿里廚房的小刀在樹幹刻下我們的名字：「阿米爾和哈山，喀布爾之王。」這些字正式宣告：這棵樹屬於我們。放學後，哈山和我爬上樹的枝椏，摘下一些血紅色的石榴果實。吃過石榴，用雜草把手擦乾淨之後，我會唸書給哈山聽。

　　哈山盤腿坐著，陽光和石榴葉的陰影在他臉上翩翩起舞。我唸那些他看不懂的故事給他聽，他心不在焉地摘著地上雜草的葉片。哈山長大後，會跟阿里和多數哈札拉人一樣，自出生之日起，甚至自紗娜烏芭不情不願地懷上他那天起，就註定要成為文盲──畢竟，僕人要讀書識字幹嘛呢？但儘管他目不識丁，興許正因為如此，哈山對那些謎一樣的文字十分入迷，那個他無法接觸的世界深深吸引了他。我給他唸詩歌和故事，有時也唸謎語──不過後來我不唸了，因為我發現他解謎語的本領遠比我高強。所以我唸一些不那麼有挑戰性的東西，比如迷糊的納斯魯汀穆拉和他那頭驢子出洋相的故事。我們在樹下一坐就是幾個鐘頭，直到太陽在西邊黯淡下去，哈山還會說，日光還足夠明亮，我們可以多唸一個故事、多讀一章。

　　唸故事給哈山聽的時候，碰到某個他無法理解的字眼，我就十分高興，我會取笑他，嘲弄他的無知。有一次，我給他唸納斯魯汀穆拉的故事，他讓我停下來。「那個詞是什麼意思？」

　　「哪個？」

　　「『駑鈍』。」

　　「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我一臉壞笑地說著。

　　「不知道，阿米爾少爺。」

　　「可是這個詞很常見啊。」

　　「不過我還是不懂。」就算他聽到我話中帶刺，他也是不露聲色地微笑著。

　　「這麼說吧，在我們學校，人人都認識這個詞。」我說，「讓我看看，『駑鈍』，它的意思是聰明、伶俐。我可以用它來給你造句。『在讀書識字方面，哈山夠駑鈍。』」

　　「啊哈。」他點頭說。

　　後來我總是對此心懷愧疚。所以我試著彌補，把舊襯衣或者破玩具送給他。我會告訴自己，對於一個無關緊要的玩笑來說，這樣的補償就足夠了。

　　哈山最喜歡的書是《雪納瑪》──一部描寫古代波斯英雄的十世紀的史詩。他通篇都喜歡，他喜歡那些垂垂老矣的國王：費里多恩、札爾，還有魯達貝。但他最喜歡的故事，也是我最喜歡的，是「羅斯坦和索拉博」，講的是神武的戰士羅斯坦和他那匹千里馬拉克絮的故事。羅斯坦在戰鬥中，給予他的強敵索拉博以致命一擊，最終卻發現索拉博是他失散多年的兒子。羅斯坦強忍悲慟，聽著他兒子的臨終遺言：

　　若汝果為吾父，血刃親子，名節有虧矣。此乃汝之專橫所致也。汝持先母信物，吾報汝以愛，呼汝之名，然汝心難回，吾徒費唇舌，此刻命赴黃泉……

　　「再唸一次吧，阿米爾少爺。」哈山會這麼說。有時我給他唸這段話的時候，他淚如泉湧，我總是很好奇，他到底為誰哭泣呢，為那個淚滿衣襟、埋首塵灰、悲慟難當的羅斯坦，還是為即將斷氣、渴望得到父愛的索拉博呢？在我看來，羅斯坦的命運並非悲劇。畢竟，難道每個父親的內心深處，不是都有想把兒子殺掉的慾望嗎？

　　一九七三年七月某天，我開了哈山另外一個玩笑。我唸書給他聽，接著突然不管那個寫好的故事。我假裝唸著書，像平常那樣翻著書，可是我說的跟書本毫無關係，而是拋開那個故事，自己杜撰一個。當然，哈山對此一無所知。對他而言，書頁上的文字無非是一些線條，神祕而不知所云。文字是扇祕密的門，鑰匙在我手裡。完了之後，我嘴裡咯咯笑著，問他是否喜歡這個故事，哈山拍手叫好。

　　「你在幹嘛呢？」我說。

　　「你很久沒唸過這麼精彩的故事了。」他說，仍拍著雙手。

　　我大笑：「真的嗎？」

　　「真的。」

　　「太神奇了，」我咕噥說。我是說真的。真是太神奇了，完全出乎預料。「沒騙我吧，哈山？」

　　他仍在鼓掌：「太棒了，阿米爾少爺。你明天可以再多唸一些給我聽嗎？」

　　「太神奇了。」我又說了一遍，有些喘不過氣，好比有個男人在自家後院發現了一處寶藏。下山的時候，各種念頭在我腦海炸開來，如同在察曼大道施放的煙花。「你好久沒唸過這麼精彩的故事了。」他這麼說。哈山在問我話。

　　「什麼？」我說。

　　「『神奇』是什麼意思？」

　　我哈哈大笑，給了他一個擁抱，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幹嘛這樣啊？」他紅著臉，吃吃地說。

　　我友善地推了他一把，微笑著說：「你是王子，哈山。你是王子，我愛你。」

　　當天夜裡，我寫了自己第一篇短篇小說，花了我半個小時。那是個悲傷的小故事，講的是有個男人發現了一個魔法杯，得知如果他對著杯子哭泣，掉進杯裡的眼淚會變成珍珠。可儘管一貧如洗，他卻是個快樂的傢伙，罕得流淚。於是他想法子，讓自己悲傷，以便那些眼淚會變成他的財富。隨著珍珠越積越多，他的貪婪之心也越變越大。故事的結尾是，那男人坐在一座珠寶山上，手裡提著刀，懷中抱著他深愛著的妻子死於非命的屍體，無助地將眼淚滴進魔法杯。

　　入夜之後，我爬上樓，走進爸爸的吸煙室，手裡拿著兩張稿紙，上面寫著我的故事。我進去的時候，爸爸和拉辛汗邊抽大煙邊喝白蘭地。

　　「那是什麼，阿米爾？」爸爸說，他斜靠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腦後。藍色的煙霧環繞著他的臉龐，他的眼光讓我唇乾舌燥。我清清喉嚨，告訴他我創作了一篇小說。

　　爸爸點點頭，那絲微笑表明他對此並無多大興趣。「挺好的，你寫得很好吧，是嗎？」他說，然後就沒有話了，只是穿過繚繞的煙霧望著我。

　　也許我在那兒站了不到一分鐘，但時至今日，那依舊是我生命中最漫長的一分鐘。時間一秒一秒過去，而一秒與一秒之間，似乎隔著永恆。空氣變得沉悶，潮濕，甚至凝固，我呼吸艱難。爸爸繼續盯著我，絲毫沒有要看一看的意思。

　　一如既往，仍是拉辛汗救了我。他伸出手，給我一個毫不造作的微笑：「可以讓我看看嗎，阿米爾將？我會很高興能讀你寫的故事。」爸爸叫我的時候，幾乎從來不用「將」這個親暱的稱呼。

　　爸爸聳聳肩，站起來。他看上去渾身輕鬆，彷彿拉辛汗也解放了他。「這就對了，把它給拉辛卡卡（Kaka，即叔伯之稱謂。）。我要上樓去準備了。」他扔下這句話，轉身離開。在我生命的大部分時光，我對爸爸敬若神明。可是那一刻，我恨不得能扯開自己的血管，讓他那些該死的血統統流出我的身體。

　　過了一個鐘頭，夜色更加黯淡了。他們兩個開著爸爸的轎車去參加派對。拉辛汗快出門的時候，在我身前蹲下來，遞給我那篇故事，還有另外一張摺好的紙。他亮起微笑，還眨眨眼。「給你，等會兒再看。」然後他停下來，加了一句話：「太棒了！」。一句比如今任何一位編輯所給我的恭維更能鼓舞我朝寫作目標邁進的話。

　　他們離開了，我坐在自己的床上，心裡想要是拉辛汗是我父親就好了。隨後我想起爸爸，還有他寬廣的胸膛，他抱著我的時候，靠著它感覺多好啊。我想起每天早晨他身上甜甜的酒味，想起他用鬍子扎我的臉蛋。一陣突如其來的罪惡感將我淹沒，我跑進浴室，在水槽裡吐了。

　　那夜稍晚的時候，我蜷縮在床上，一遍遍讀著拉辛汗的紙條。他寫道：

　　阿米爾將：

　　我非常喜歡你的故事。真是神奇，真主賦予你獨特的天分。如今你的責任是磨練這份天份，因為將真主給予的天份白白浪費的人是一頭笨驢。你寫的故事語法正確，風格引人入勝。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你的故事蘊含諷刺的意味。你也許還不懂得「諷刺」是什麼，但你以後會懂的。有些作家奮鬥終生，對它夢寐以求，然而徒喚奈何。你的第一篇故事已經達到了。

　　我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親愛的阿米爾。我願意傾聽你訴說的任何故事。太棒了！

　　你的朋友，拉辛

　　拉辛汗的字條讓我飄飄然，我抓起那篇故事，直奔樓下而去，衝到門廊。阿里和哈山睡在那兒的地毯上。只有當爸爸外出，阿里不得不照看我的時候，他們才會睡在屋子裡。我把哈山搖醒，問他是否願意聽個故事。

　　他揉揉惺忪的睡眼，伸伸懶腰：「現在嗎？幾點了？」

　　「別問幾點了。這個故事很特別，我自己寫的。」我不想吵醒阿里，低聲說。哈山臉上神色一振。

　　「那我一定要聽聽。」他拉開蓋在身上的毛毯，說道。

　　我在客廳裡的大理石壁爐前面唸給他聽。這次可沒有開玩笑，也沒有隨口亂唸了，這次是我寫的故事！就很多方面而言，哈山都是完美的聽眾。他全然沉浸在故事中，臉上的神情隨著故事的情節變化。我唸完最後一句話，他鼓起掌來，不過沒發出聲音。

　　「我的天啦！阿米爾少爺，太棒了！」哈山笑逐顏開。

　　「你喜歡它嗎？」我說。得到第二次稱讚──這滋味真是太美妙了。

　　「有一天，阿拉保佑，你肯定會是偉大的作家。」哈山說，「全世界的人都會讀你的故事。」

　　「你太誇張了，哈山。」我說，不過很高興他這麼認為。

　　「我沒有。你會很偉大、很出名。」他堅持自己的觀點。接著他停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他想了想，清清喉嚨，「可是，你能允許我問個關於這故事的問題嗎？」他羞澀地說。

　　「當然可以。」

　　「那好……」他欲言又止。

　　「告訴我，哈山。」我說。我臉帶微笑，雖然剎那間我這個作家心中惴惴，不知道是否想聽下去。

　　「那好吧，」他說，「如果讓我來問，那男人幹嘛殺了自己的老婆呢？實際上，為什麼他必須感到悲傷才能掉眼淚呢？他不可以只是聞聞洋蔥嗎？」

　　我目瞪口呆。這個特別的問題，雖說它顯然太蠢了，但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我無言地動動嘴唇。就在同一個夜晚，我學到了寫作的目標之一──諷刺；我還學到了寫作的陷阱之一：情節破綻──哈山教我的。芸芸眾生當中，卻是哈山教給我。這個目不識丁、不會寫字的哈山。有個冰冷而陰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他懂得什麼，這個哈札拉文盲？他一輩子只配在廚房裡打雜。他竟然膽敢批評你？」

　　「很好……」我開口說，卻無法說完那句話。

　　因為突然之間，阿富汗天崩地裂，一切都變了。

第五章

　　轟隆聲響。

　　不知道什麼東西發出一陣雷鳴般的聲響，接著大地微微震動，我們聽見「砰──砰──砰」的槍聲。「爸爸！」哈山大聲叫喊。我們跳起來，跑出起居室，看見阿里跛著腳在走廊狂奔。

　　「爸爸！那是什麼聲音？」哈山大叫，伸開雙臂朝阿里奔過去。阿里伸手攬住我們。一道白光閃起，夜空亮起銀輝。又是一道白光，隨後是斷斷續續急遽的槍聲。

　　「他們在獵殺野鴨。」阿里用嘶啞地聲音說，「他們在夜裡獵鴨子，你知道。別害怕。」

　　遠處傳來警報聲。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玻璃破裂的聲音，還有人高聲叫嚷。我聽見人們從睡夢中驚醒，跑到街道上，也許身上還穿著睡衣，披頭散髮，睡眼惺忪。哈山在哭，阿里將他抱緊，輕輕地撫摸著他。後來我告訴自己，我沒有妒忌哈山，一點都沒有。

　　我們就那樣哆嗦地抱成一團，直到天快破曉。槍聲和爆炸聲只持續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可是把我們嚇壞了，因為我們從來沒聽過街道上會有槍響。當時這些聲音對我們來說太奇怪了。那些耳朵裡面除了槍響再沒有其他聲音的阿富汗孩子當時還沒出世。在餐廳裡，我們擠成一堆，等待太陽升起，沒有人意識到過去的生活方式已然告終。我們的生活方式，即使尚未全然終結，至少也是落幕的開始。終結，正式的終結是在一九七八年四月，共產黨發動政變時到來，接著是一九七九年十二月，蘇聯坦克在我和哈山玩耍的街道上耀武揚威，奪走我認識的阿富汗人的性命，開啟了如今仍未持續不輟的血流成河的時代﹡。
　　（﹡阿富汗迭經戰亂，一九一九年脫離英國獨立，一九七三年王國遭推翻，成立共和國；一九七八年共產黨發動軍事政變上台；一九七九年蘇聯軍隊入侵，扶植親蘇政權；一九八九年蘇聯撤軍，全國陷入派系連年的內戰。）

　　太陽快升起的時候，爸爸的轎車駛進車道。他重重地關上車門，匆忙的腳步在台階上發出沉重的聲音。接著他在門口出現，我看見他臉色掛著某種神情，那種臉色我一時辨認不出來，因為那是我從來未曾在他臉上見到過的：恐懼。「阿米爾！哈山！」他大喊，張開雙臂朝我們跑過來，「他們封鎖了所有的道路，電話也不通，我好擔心。」

　　我們讓他抱在懷裡，有那麼一會兒，我竟然覺得很高興，而不管當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們根本不是在獵殺野鴨。真相終於大白：一九七三年七月十七日夜裡，他們根本就沒有對什麼東西開槍。翌日清晨，大夢初醒的喀布爾發現君主政體已然成為歷史。察希爾國王當時在義大利，他的表親達烏德汗﹡趁他不在，發動了政變，沒有多加殺戮，就終結了他長達四十年來的統治。
　　（﹡MohammedDaoud達烏德，原為阿富汗首相，一九六三年迫於國內經濟情勢惡化下台，一九七三年趁察希爾國王赴義大利治療眼疾時，在左傾勢力支持下發動政變，成立共和國，出任總統，一九七八年國內共產黨發動流血政變，被刺殺。）

　　我記得隔日早上，爸爸和拉辛汗喝著紅茶，聽著喀布爾廣播電台播送的有關政變的最新消息，我跟哈山躲在爸爸的書房外面。

　　「阿米爾少爺？」哈山低聲說。

　　「怎麼啦？」

　　「什麼是『共和』？」

　　我聳聳肩：「我不懂。」爸爸的收音機一遍又一遍地傳出「共和」這個詞。

　　「阿米爾少爺？」

　　「怎麼啦？」

　　「『共和』是不是要我和爸爸離開這裡？」

　　「我覺得不是。」我低聲回答。

　　哈山想了想，說：「阿米爾少爺？」

　　「什麼呀？」

　　「我不想他們把我跟爸爸送走。」

　　我露出微笑：「好啦，你這頭小笨驢，沒有人會送走你們。」

　　「阿米爾少爺？」

　　「什麼呀？」

　　「你想去爬我們的樹嗎？」

　　我笑得更開心了。這也是哈山的本領，他總是知道在甚麼時候該說的話──收音機的新聞實在是很無聊。哈山回到他的小屋去做準備，我跑上樓抓起一本書。接著我到廚房去，往口袋裡塞一把松子，然後跑出去，哈山已經在外面等我。我們穿過前門，朝那座山丘跑去。

　　我們穿過住宅區，在一片通往山丘的荒蕪空地上前進。突然間，一塊石頭擊中了哈山的後背。我們轉過身，我的心一沉。阿塞夫和他的兩個狐朋狗友，瓦里和卡莫爾，正朝我們走過來。

　　阿塞夫的父親叫馬赫穆德，是爸爸的朋友，一位飛機駕駛員。他家位於一處豪華的住宅區，深院高牆，棕櫚環繞，就在我們家南邊，只隔了幾條街。住在喀布爾瓦吉．阿卡巴汗區的小孩，人人都知道阿塞夫和他那臭名昭著的不銹鋼指節套，誰都不願意嘗嘗它的滋味。由於父親是阿富汗人，母親是德國人，藍眼睛的阿塞夫頭髮金黃，身材比其他孩子都要高大。他凶殘成性，惡名遠播，人們總是避之惟恐不及。他身旁有群為虎作倀的黨羽，走在附近的街道上，宛如可汗在阿諛逢迎的部屬陪伴下，視察自己的領地。他說的話就是法律，如果你需要一點法律教育，那麼他那不銹鋼指節套無疑是最好的教具。我曾見過他用那副指節套對付一個卡爾帖察區的小孩。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阿塞夫藍色的眼睛中閃爍的近乎瘋狂的光芒，還有他那邪惡的笑臉──那可憐的孩子被他痛擊得不省人事，他竟然咧嘴而笑。瓦吉．阿卡巴汗區有些男生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吃耳朵的阿塞夫」。當然，沒有人膽敢當面這樣稱呼他，除非他們想親身體會那個可憐孩子的下場：他跟阿塞夫爭奪一隻風箏，結果之後在路邊的臭水溝打撈自己的右耳，阿塞夫的這個綽號就是這麼來的。多年以後，我學到了一個英文單詞，在法爾西語裡找不到相同語意的字彙，可以用來形容阿塞夫那樣的人渣：「反社會分子」。

　　在那些欺負阿里的街坊男孩中，阿塞夫遠比其他人來得惡毒。實際上，人們用「巴巴魯」來嘲弄阿里，他正是始作俑者。「喂，巴巴魯，你今天吃了誰啊？哦？來吧，巴巴魯，朝我們笑一笑嘛。」在那些他覺得特別來勁的日子，他會加油添醋：「喂，你這個塌鼻子巴巴魯，今天吃了誰啊？告訴我們，你這頭細眼睛的笨驢子！」

　　眼下他正雙手放在背後，用那雙膠底運動鞋踢起塵灰，朝我們走來。

　　「早安，跑腿的！」阿塞夫說，擺擺手。「跑腿的」是另外一個阿塞夫喜歡用來侮辱人的詞語。他們三個都比我們大，看到他們走近，哈山躲在我後面。他們站在我們面前，三個穿著牛仔褲Ｔ恤的高大男生。阿塞夫身材最魁梧，雙臂抱胸，臉上露出凶殘的笑容。我已經不止一次覺得阿塞夫不太像個正常人。幸運的是，我有爸爸這樣的父親，我相信正是因為這個，阿塞夫對我不敢太過放肆造次。

　　他朝哈山揚起下巴。「喂，塌鼻子，」他說，「巴巴魯可好嗎？」

　　哈山一言不發，在我身後又退了一步。

　　「你們聽到消息了嗎，小子？」阿塞夫說，臉上還是帶著那副邪惡的笑容，「國王跑掉了，跑得好！總統萬歲！我爸爸跟達烏德汗相熟。你認識他嗎，阿米爾？」

　　「我爸爸跟他也熟。」我說，實際上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好吧，達烏德汗去年還在我家吃過晚飯。」阿塞夫繼續說，「怎麼樣啊，阿米爾？」

　　我在想，如果我們在這片荒地高聲求救，會不會有人聽到？爸爸的房子距這兒足足有一公里。要是我們留在家裡就好了！

　　「你知道下次達烏德汗到我們家裡吃晚飯我會對他說什麼嗎？」阿塞夫說，「我會跟他稍作交談，男人和男人的交談。將我跟媽媽說過的那些告訴他，關於希特勒的。現在我們有位偉大的領袖，偉大的領袖，一個志向遠大的男人。我會告訴達烏德汗，提醒他記住，要是希特勒完成他那未竟的事業，這個世界會變得比現在更好。」

　　「我爸爸說希特勒是個瘋子，他下令殺害了很多無辜的人。」我來不及用手摀住嘴巴，這話已經脫口而出。

　　阿塞夫不屑地說：「他說的跟我媽媽一樣。她是德國人，她本來應該更清楚。不過他們要你這麼認為，是嗎？他們不想讓你知道真相。」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知道他們隱瞞了什麼真相，我也根本不想去知道。我希望我什麼也沒說，我又希望我抬起頭就能看見爸爸朝山上走來。

　　「但是你得讀讀那些學校裡面看不到的書。」阿塞夫說，「我讀了，令我茅塞頓開。現在我有個抱負，我要將它告訴我們的總統。你想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搖搖頭。他終究還是說了，阿塞夫總是自問自答。

　　他那雙藍眼睛望著哈山：「阿富汗是普什圖人的地盤，過去一直是，將來也永遠是。我們是真正的阿富汗人，純種的阿富汗人，這個塌鼻子不是。他們這種人污染了我們的土地、我們的國家，他們弄髒我們的血脈。」他揮舞雙手，做了個誇張的姿勢，「普什圖人的阿富汗，我說，這就是我的抱負。」

　　阿塞夫把目光轉回我身上，他看起來像是剛從美夢中醒來。「對希特勒來說已經來不及了，」他說，「但對我們還不遲。」

　　他伸手去牛仔褲的後兜摸索某樣東西，「我會懇求總統完成從前國王沒做的事情，派軍隊清除所有這些垃圾，這些骯髒的哈札拉人。」

　　「放我們走，阿塞夫，」我說，對自己顫抖的聲音感到厭惡，「我們沒有礙著你。」

　　「哦，你們礙著我了。」阿塞夫說。看到他從褲兜裡掏出那個東西，我的心開始下沉。當然，他掏出來的是那黃銅色的不銹鋼指節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你們嚴重地礙著我。實際上，你比這個哈札拉小子更加礙著我。你怎麼可以跟他說話，跟他玩耍，讓他碰你？」他的聲音充滿了嫌惡。瓦里和卡莫爾點頭以示同意，隨聲附和。阿塞夫雙眉一皺，搖搖頭。他再次說話的時候，聲音顯得跟他的表情一樣困惑。「你怎麼可以當他是『朋友』？」

　　「可是他並非我的朋友！」我幾乎衝口說出。「他是我的僕人！」我真的想過這個問題嗎？當然沒有，我從沒有想過。我對哈山很好，就像對待朋友，甚至還要更好，像是兄弟。但如果這樣的話，那麼何以每逢爸爸的朋友帶著他們的孩子來拜訪，我玩遊戲的時候從來沒喊上哈山？為什麼我只有在身邊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才和哈山玩耍？

　　阿塞夫戴上他的不銹鋼指節套，冷冷撇了我一眼。「你也是個問題，阿米爾。如果沒有你和你父親這樣的白癡，收容這些哈札拉人，我們早就可以清除他們了。他們全都應該去哈札拉賈特（Hazarajat，阿富汗中部山區，為哈札拉人聚居地。），在那個屬於他們的地方爛掉。你是個阿富汗人的敗類。」

　　我看著他那狂妄的眼睛，看懂了他的眼色，他是真的要傷害我。阿塞夫舉起拳頭，向我走來。

　　我背後傳來一陣急遽的動作聲音。我眼角一瞄，看見哈山彎下腰，迅速地站起來。阿塞夫朝我身後望去，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我看見瓦里和卡莫爾也看著我身後，眼裡同樣帶著震驚的神色。

　　我轉過身，正好看到哈山的彈弓。哈山把那根橡皮帶滿滿拉開，弓上是一塊核桃大小的石頭。哈山用彈弓對著阿塞夫的臉，他用盡力氣拉著彈弓，雙手顫抖，汗珠在額頭上滲出來。

　　「請讓我們走，少爺。」哈山語氣平靜地說。他稱呼阿塞夫為少爺，有個念頭在我腦裡一閃而過：帶著這種根深蒂固的意識，生活在一個等級分明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滋味？

　　阿塞夫咬牙切齒：「放下來，你這個沒有老娘的哈札拉小子。」

　　「請放過我們吧，少爺。」哈山說。

　　阿塞夫笑起來：「難道你沒有看到嗎？我們有三個人，你們只有兩個。」

　　哈山聳聳肩。在外人看來，他鎮定自若，但哈山的臉是我從小就看慣了的，我清楚它所有細微的變化，他臉上任何一絲顫動都躲不過我的眼睛。我看得出他很害怕，非常害怕。

　　「是的，少爺。但也許你沒有看到，拉著彈弓的人是我。如果你敢動一動，他們會改掉你的綽號，不再叫你『吃耳朵的阿塞夫』，而是叫你『一隻耳朵的阿塞夫』。因為我會用這塊石頭射掉你的左耳。」他的語氣是如此堅決，就算是我，也要費盡力氣才能聽得出他平靜的聲音下面的恐懼。

　　阿塞夫的嘴巴抽搐了一下。瓦里和卡莫爾看到強弱易勢，簡直無法置信，有人在挑戰他們的神，羞辱他。更糟糕的是，這個傢伙居然是個瘦小的哈札拉人。阿塞夫看看那塊石頭，又看看哈山。他仔細看著哈山的臉，他所看到的，一定讓他相信哈山並非妄言恫嚇，因為他放下了拳頭。

　　「你應該對我有所瞭解，哈札拉人。」阿塞夫陰沉著臉說，「我是個非常有耐心的人。今天這事可沒完，相信我。」他轉向我，「我跟你也沒完，阿米爾。總有一天，我會親自讓你嘗嘗我的厲害。」阿塞夫退了一步，他的跟班也是。

　　「你的哈札拉人今天犯了大錯，阿米爾。」他說，然後轉身離開。我看著他們走下山，消失在一堵牆壁之後。

　　哈山雙手顫抖，努力把彈弓插回腰間。他的雙唇彎起，或是想露出一個安心的微笑吧。他試了五次，才把彈弓繫在褲子上。我們腳步沉重地走回家，深知阿塞夫和他的朋友很可能在某個拐角處等著收拾我們，沒有人開口說話。他們沒有，那應該讓我們鬆一口氣。但是我們沒有，根本就沒有。

　　※※※

　　在隨後幾年，喀布爾的人們不時將「經濟發展」、「改革」之類的詞掛在嘴邊。君主憲政體制被廢棄了，取而代之的是共和，由共和國的總統領導。有那麼一陣，這個國家煥發出勃勃生機，也有各種遠大目標，人們談論著婦女權利和現代科技。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儘管喀布爾的皇宮換了新主人，生活仍和過去並無二致。人們依舊從週六到週四上班，依舊每逢週五聚集在公園、喀爾喀湖邊或者帕格曼公園野餐。五顏六色的公共汽車和貨車載滿乘客，在喀布爾狹窄的街道上川流不息，司機的助手跨坐在後面的保險槓上，用口音濃重的喀布爾方言大聲叫嚷，替司機指引方向。到了為期三天的忠孝節（Eid，亦稱開齋節），齋戒聖月﹡之後的節日，喀布爾人穿上他們最新、最好的衣服，相互拜訪。人們擁抱，親吻，互祝「忠孝節快樂」。兒童拆開禮物，玩著染色的水煮蛋。
　　（﹡Ramadan，回曆的第九個月為齋戒月，回教徒嚴守教規，白天不食，以紀念穆罕默德。）

　　一九七四年初冬，有一天哈山和我在院子裡嬉鬧，用雪堆一座城堡。這時阿里喚他進屋：「哈山，老爺大人想跟你說話！」他身穿白色衣服，站在門口，雙手縮在腋下，嘴裡呼出白氣。

　　哈山和我相視而笑。我們整天都在等他的傳喚：那天是哈山的生日。「那是什麼，爸爸？你知道嗎？可以告訴我們嗎？」哈山說，眼裡洋溢著快樂。

　　阿里聳聳肩：「老爺大人沒告訴我。」

　　「別這樣嘛，阿里，跟我們說說。」我催他，「一本圖畫冊嗎？或是一把新手槍？」

　　跟哈山一樣，阿里也不善說謊。每年我們生日，他都假裝不知道爸爸買了什麼禮物。每年他的眼神都出賣他，我們都能從他口裡將禮物套出來。不過這次他看來似乎真的不知道。

　　爸爸從來不會忘記哈山的生日。曾經，他經常問哈山想要什麼，但後來他就不問了，因為哈山總是太客氣，不會真的開口要禮物，所以每年冬天，爸爸就自行挑選些東西。有一年給他買了一輛日本的玩具卡車，另一年是一套電動火車和鐵軌組。前一年，爸爸讓哈山喜出望外，給他買了一頂真皮牛仔帽，和克林伊斯威特在《黃昏三鏢客》裡戴的一模一樣──這部電影取代了《豪勇七蛟龍》，成為我們最喜愛的西部片。整整一個冬天，哈山和我輪流戴那頂帽子，唱著那首著名的電影主題曲，爬上雪堆，打雪仗。

　　我們在前門脫掉手套，擦掉靴子上的雪。我們走進門廊，看到爸爸坐在炭火熊熊的鐵爐前面，旁邊坐著一個矮小的禿頭印度人，他穿著棕色西裝，繫著紅領帶。

　　「哈山，」爸爸說，臉上帶著不好意思的微笑，「來見見你的生日禮物。」

　　哈山和我茫然互望一眼。視線所及，沒有見到任何包著禮物的盒子，沒有袋子，沒有玩具，只有站在我們後面的阿里，還有爸爸，和那個看上去像數學老師的印度人。

　　身穿棕色西裝的印度人微笑著，朝哈山伸出手。「我是庫瑪醫師，」他說，「很高興見到你。」他的法爾西語帶著濃厚的印度捲舌音。

　　「你好。」哈山不大確定地說。他禮貌地點一點頭，但眼睛卻望向站在他後面的父親。阿里上前一步，把手放在哈山肩膀上。

　　爸爸望著哈山迷惑不解的眼睛：「我從新德里請來庫瑪醫師，庫瑪醫師是名整容外科醫生。」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那個印度人──庫瑪醫師說。

　　哈山搖搖頭。他帶著詢問的眼色望向我，但我聳聳肩。我只知道，人們要是得了盲腸炎，就得去找外科醫生醫治。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此前一年，有個同學死於盲腸炎，我們老師說他拖了太久才去找外科醫生。我們兩個齊齊望向阿里，但從他那裡當然也得不到答案。跟過去一樣，他仍是木無表情，但眼神變得嚴肅一些。

　　「這麼說吧，」庫瑪醫師說，「我的工作是修理人們的身體，有時是人們的臉龐。」

　　「噢，」哈山說，他看看庫瑪醫師，看看爸爸，又看看阿里，伸手遮住上唇。「噢。」他又說。

　　「這是一份很不尋常的禮物，我知道。」爸爸說，「也許不是你心裡想要的，但這份禮物會陪伴你終生。」

　　「噢，」哈山說，他舔舔嘴唇，清清喉嚨，說：「老爺大人，這……這會不會……」

　　「別擔心，」庫瑪醫師插嘴說，臉上帶著微笑，「不會讓你覺得很痛的。實際上，我會給你用一種藥，你什麼都不會記得。」

　　「噢。」哈山說。他鬆了一口氣，微笑著，但也只是鬆了一口氣。「我不是害怕，老爺大人，我只是……」哈山也許是個傻瓜，我可不是。我知道要是醫生跟你說不會痛的時候，你的麻煩就大了。我心悸地想起去年割包皮的情形，醫生也是這麼對我說，安慰說那不會很痛。但那天深夜，麻醉藥的藥性消退之後，感覺像有人拿著又紅又熱的木炭在燙我的下陰。爸爸為什麼要等到我十歲才讓我割包皮呢？我百思不得其解，這也是我永遠無法原諒他的事情之一。

　　我希望自己身上也有類似的殘疾，可以乞換來爸爸的憐憫。太不公平了，哈山什麼都沒幹，就得到爸爸的愛護，他不就是生了那個愚蠢的兔唇嗎？

　　手術很成功。他們剛解掉繃帶的時候，我們多少都有點吃驚，但還是像庫瑪大夫先前交代的那樣保持微笑。但那並不容易，因為哈山的上唇看起來又腫又怪，沒有表皮。護士遞給哈山鏡子的時候，我希望他哭起來。哈山深深地看著鏡子，若有所思，阿里則緊緊握住他的手。他咕噥了幾句，我沒聽清楚。我把耳朵湊到他唇邊，他又低聲說了一遍。

　　「謝謝。」

　　接著他的嘴唇扭曲了，當時，我完全知道他在幹什麼。他在微笑。就像他從母親子宮裡出來時那樣微笑著。

　　隨著時間的過去，腫脹消退，傷口彌合。不久，他的嘴唇上就只剩下一道彎彎曲曲的縫合線。到下一個冬天，它變成淡淡的傷痕。說來諷刺，因為就從那個冬天之後，哈山便不再微笑了。

第六章

　　冬天。

　　每年下雪的第一天，我都會這樣度過：一大清早我穿著睡衣，走到屋子外面，雙臂環抱抵禦嚴寒。我發現車道、爸爸的轎車、圍牆、樹木、屋頂還有山丘，統統覆蓋著一英尺厚的積雪。我微笑。天空一碧如洗，萬里無雲。白晃晃的雪花刺痛我的眼睛。我捧起一把新雪，塞進嘴裡，四周靜謐無聲，只有幾聲烏鴉的啼叫傳進耳裡。我赤足走下前門的台階，把哈山叫出來看看。

　　冬天是喀布爾每個孩子最喜歡的季節，至少那些家裡買得起一個溫暖鐵爐的孩子是這樣的。理由很簡單：每當天寒地凍，學校就停課了。於我而言，冬天意味著那些複雜的除法題目的結束，也不用去背保加利亞的首都，可以開始一連三個月坐在暖爐邊跟哈山玩撲克，星期二早晨去電影院公園看免費的俄羅斯影片，早上堆個雪人之後，午餐吃一頓甜蕪菁醬拌飯。

　　還有風箏，當然。放風箏。追風箏。

　　對於某些可憐的孩子來說，冬天並不代表學期的結束，還有種叫自願冬季課程的東西。據我所知，沒有學生自願去參加那些課程，當然是父母自願送他們去。幸運的是，爸爸不是這樣的家長。我記得有個叫哈曼的傢伙，住的地方跟我家隔街相望。他的父親可能是個什麼醫生，我想。哈曼患有癲癇，總是穿著羊毛內衣，戴一副黑框眼鏡──阿塞夫經常欺負他。每天早晨，我從臥室的窗戶看出去，他們家的哈札拉傭人把車道上的雪鏟開，為那輛黑色的歐寶車清出一條道路。我看著哈曼和他的父親上車，哈曼穿著他的羊毛背心和冬天的外套，背著個塞滿課本和鉛筆的書包。我穿著法蘭絨睡衣，看他們揚長而去，轉過街道的拐角，然後鑽回我的床上去。我將毛毯拉到脖子上，透過窗戶，望著北邊白雪皚皚的山頭。望著它們，直到再次入睡。

　　我喜歡喀布爾的冬天。我喜歡夜裡滿天飛雪輕輕敲打我的窗戶，我喜歡新霽的積雪在我的黑色膠靴下吱嘎作響，我喜歡感受鐵爐的溫暖，聽寒風呼嘯著吹過街道、吹過院子。但更重要的是，每逢林木蕭瑟，冰雪封路，爸爸和我之間的寒意會稍微好轉。那是因為風箏。爸爸和我生活在同一個屋頂之下，但我們生活在各自的區域，而風箏，這薄薄的一張紙，就是我們不同領域間的唯一交集。

　　※※※

　　每年冬天，喀布爾的各個城區會舉辦風箏比賽。如果你是生活在喀布爾的孩子，那麼比賽那天，無疑是這個寒冷季節最令人振奮的時候。每次比賽前夜我都會失眠，我會輾轉反側，雙手藉著燈光在牆上投射出動物形狀的影子，甚至裹條毛毯，在一片漆黑中到陽台上呆坐。我像是個士兵，大戰來臨前夜試圖在戰壕上入睡。其實也差不多，在喀布爾，鬥風箏跟上戰場有點相像。

　　跟任何戰爭一樣，你必須為自己做好準備。有那麼一陣，哈山和我經常自己製作風箏。秋天開始，我們每週省下一點零用錢，投進爸爸從赫拉特買來的瓷馬裡面。到得寒風呼嘯、雪花飛舞的時候，我們揭開瓷馬腹部的蓋子，到市場去買竹子、膠水、線、紙。我們每天花幾個小時，打造風箏的骨架，剪裁那些讓風箏更加靈動的薄棉紙。再接著，我們當然還得自己準備線。如果風箏是槍，那麼綴有玻璃屑的割線就是膛裡的子彈。我們得走到院子裡，把五百呎長的線浸到一桶混有玻璃屑的膠水裡面，接著把線掛在樹上，讓它風乾。第二天，我們會把這為戰鬥準備的線纏繞在一個木軸上。等到雪花融化、春雨綿綿，喀布爾每個孩子的手指上，都會有一些橫切的傷口，那是鬥了一個冬天的風箏留下的證據。我記得開學那天，同學們擠在一起，比較各自的戰傷。傷口很痛，幾個星期都好不了，但我毫不在意。我們的冬天總是那樣匆匆來了又走，傷疤提醒我們懷念那個最令人喜愛的季節。接著班長會吹口哨，我們排成一列，走進教室，心中已然渴望冬季的到來，但招呼我們的是又一個幽靈般的漫長學年。

　　但是沒隔多久，事實證明我和哈山做風箏實在不行，鬥風箏倒是好手。我們設計的風箏總是有這樣或那樣的問題，難逃悲慘的命運。所以爸爸開始帶我們去塞佛的店裡買風箏。塞佛是個近乎瞎眼的老人，以替人修鞋為生，但他也是全城最著名的製作風箏的高手。他的小作坊在擁擠的迦蝶梅灣大道，也就是喀布爾河的南岸一條熱鬧的大街上，他在那邊有一家小舖子。我還記得必須彎腰才能走進牢房大小的舖子，然後拉開地板上的活門，爬下一段木頭階梯，到陰濕的地下室，塞佛令人垂涎的風箏就堆放讚這裡。爸爸會給我們每人買三個同樣的風箏和幾軸玻璃線。如果我改變主意，求爸爸給我買個更大、更好看的風箏，爸爸會買給我──可是也會給哈山買一個。有時我真希望他別給哈山買，希望他只最疼我一個。

　　鬥風箏大賽是阿富汗的古老風俗，在冬季的一項傳統活動。比賽當天一大清早就開始，一直到比到僅剩一隻勝出的風箏在空中翱翔才算結束。──我記得有一年，比賽到了天黑還沒終結。人們在人行道上，在屋頂上，為自家的孩子鼓勁加油。街道上滿是風箏鬥士，手裡的線時而猛拉、時而速放，目不轉睛地仰望天空，力圖佔個好位置，以便割斷敵手的風箏線。每個鬥風箏的人都有助手，幫忙收放風箏線──我的助手就是哈山。

　　有一次，有個討人厭的印度小孩，他家最近才搬到附近，告訴我們，在他的家鄉，鬥風箏必須嚴格遵守一些規則和規定。「你必須在指定的區域放風箏，並且你必須站在正確風向的角度。」他很驕傲的說，「還有，你不能用鋁來做玻璃線。」

　　哈山和我對望了一眼。讓你吹吧。這個印度小孩很快會學到的，跟英國人在這個世紀之初以及俄國人在一九八○年代晚期所學到的教訓：阿富汗人是獨立自主的民族。阿富汗人珍惜風俗，但痛恨規則，鬥風箏也是這樣。規則很簡單：就是沒有規則。放起你的風箏，割斷對手的線，祝你好運。

　　但還不僅如此，若有風箏被割斷，真正的樂趣就開始了。這時，該輪到追風箏的人上場的時候，那些孩子追逐那個在隨風浮沉的風箏，在臨近的街區奔走，直到它盤旋著跌落在田野上，或者掉落在某家的院子裡，或高掛在樹上，或停在屋頂上。追逐是很瘋狂的：一大群追風箏的人蜂擁著穿過大街小巷，相互推擠，就像西班牙人那樣。我曾看過一本書，說起他們在奔牛節時被牛追趕的景象。有一年，某個鄰居的小孩爬上棕櫚樹，去拿風箏，結果樹枝不堪重負，他從三十呎高的地方跌落下來，摔傷了背，一輩子再也無法行走，但他跌下來時手裡還抓著那隻風箏。一但追風箏的人手裡拿著風箏，沒有人能將它拿走。這不是規則，這是風俗。

　　對追風箏的人來說，最想到手的獎勵莫過於冬天的比賽中撿到最後掉落的那隻風箏。那是榮耀的戰利品，人們會將其掛在壁爐架之下，供客人歡欣讚嘆。每當滿天風箏消失得只剩下最後兩隻爭鋒時，所有追風箏的人都蓄勢待發，準備抓住此項最大獎的機會。他們會面朝向那個他們認為風箏跌落的方向，繃緊的肌肉準備行動，脖子抬起，眼睛瞇著，鬥志高揚。當最後一隻風箏被割斷，立即萬頭攢動，一片混亂。

　　多年過去，我曾見到許多的人追風箏，但哈山是我所見過追風箏最厲害的人。十分奇怪的是，在風箏跌落之前，他總是等在那個它將要跌落的地方，似乎他體內有某種指南針。

　　我記得有個陰暗的冬日，哈山和我追著一隻風箏。我跟著他，穿過各處街區，跳過水溝，側身跑過那些狹窄的街道。我比他大一歲，但哈山跑得比我快，我總是落在後面。

　　「哈山，等等我。」我氣喘吁吁地大喊，有些惱怒。

　　他轉過身，揮揮手：「這邊！」說完就衝進另外一個拐角處。我抬頭一看，那個方向與風箏跌落的方向恰好相反。

　　「我們追不到它了！我們跑錯路了！」我高聲叫道。

　　「相信我！」我聽見他在前面喊叫。我跑到街角處，發現哈山低首飛奔，根本就不抬頭看天空，汗水浸透了他後背的衣服。我踩到一塊石頭，摔了一跤──我非但跑得比哈山慢，也笨拙得多，我總是羨慕他與生俱來的運動才能。我站起身來，瞥見哈山又拐進了另一條巷子。我艱難地追著他，膝蓋的擦傷傳來陣陣劇痛。

　　我看到我們已經跑到泥土路的盡頭，就在依斯提克拉中學附近。路邊有塊田地，冬天會種滿萵苣；路的另外一邊有成排的酸櫻桃樹。我看見哈山盤起雙腿，坐在其中一棵樹下，手裡握著一把桑椹乾在吃著。

　　「我們在這幹嘛呢？」我上氣不接下氣，胃裡翻攪著，簡直要吐出來。

　　他微笑說：「和我這邊坐下吧，阿米爾少爺。」

　　我在他旁邊頹然倒下，躺在一層薄薄的雪花上，喘著氣。「你在浪費我們的時間。它朝另外一邊飛去了，你沒看到嗎？」

　　哈山往嘴裡扔了一顆桑椹乾：「風箏就來了。」我快喘不過氣，而他看來卻一點也不累。

　　「你怎麼知道？」我問。

　　「我知道。」

　　「你怎麼可能知道？」

　　他朝我轉過身，有些汗珠從他額頭流下來，「我騙過你嗎，阿米爾少爺？」

　　剎那間我決定跟他開開玩笑：「我不知道。你會騙我嗎？」

　　「我寧願吃泥巴也不騙你。」他帶著憤憤的表情說。

　　「真的嗎？你會那樣做？」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做什麼？」

　　「吃泥巴啊，如果我讓你吃泥巴，你會吃嗎？」我說。我知道自己這樣很殘忍，好像以前，我總是拿那些他不懂的字眼來戲弄他，但取笑哈山令我覺得好玩──雖然是病態的好玩，跟我們折磨昆蟲的遊戲有點相似。不過現在，他是螞蟻，而我是拿著放大鏡的人。

　　他的目光直盯著我的臉，好一陣子。我們坐在那兒，兩個男孩，坐在一棵酸櫻桃樹下，突然間我們看著，真的看著對方。就在那時，哈山的臉又變了。也許沒有變，不是真的變了，但我瞬間覺得自己看到了兩張臉，一張是我認得的，我從小熟悉的；另外一張，第二張，就隱藏在表層之下。我曾經看到過他的臉色變化──總是嚇我一跳，它每次出現不過一瞬間，但已足以讓我疑惑不安，覺得自己也許曾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隨後，哈山眨眨眼，他又是他了，只是哈山了。

　　「如果你要求，我會的。」他終於說，眼睛直看著我。我垂下眼光，時至今日，我發現自己很難直視像哈山這樣的人，這種說出的話都是句句由衷的人。

　　「不過我懷疑，」他補充說，「你是否會真讓我這麼做。你會嗎，阿米爾少爺？」就這樣，輪到他考驗我了。如果我繼續戲弄他，考驗他的忠誠，那麼他會反過來捉弄我，考驗我的正直。

　　我真希望自己沒有挑起這個話題就好了！我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別傻了，哈山，你知道我不會的。」

　　哈山報我以微笑，不過他一點都不勉強。「我知道。」他說。這就是那些句句由衷的人的性格，他們以為別人也都和他們一樣。

　　「看，風箏來了。」哈山說，指向天空，他站起身來，朝左邊走了幾步。我抬頭，望見風箏正朝我們這裡墜落下來。我聽見腳步聲，叫喊聲，一大群追風箏的人正鬧哄哄向這邊跑來。但他們只是白費時間。因為哈山臉帶微笑，張開雙手，站在那兒等著風箏落下。除非真主──如果祂存在的話──瞎了我的眼，不然風箏一定會落進他張開的臂彎裡。

　　※※※

　　一九七五年冬天，我最後一次看到哈山追風箏。

　　通常，每個街區都會舉辦自己的比賽。但那年，風箏大賽由我所在的街區，瓦吉．阿卡巴汗區舉辦，幾個其他的城區──卡爾帖，察區、卡德帕，巴灣區、梅克洛，拉揚區、科泰，山吉區──也應邀參加。無論走到哪裡，都能聽見人們在談論著即將到來的大賽，據說這是二十五年來規模最大的風箏比賽。

　　那年冬天的一個夜裡，距比賽還有四天，爸爸和我坐在書房裡鋪滿毛皮的椅子上，傍著壁爐的火光，邊喝茶邊交談。早些時候，阿里服侍我們用過晚餐──馬鈴薯、咖哩花椰菜拌飯，回去跟哈山度過漫漫長夜。爸爸在他的煙斗塞滿煙草，我求他講那個故事給我聽，說某年冬天，有一群狼從山上下來，遊蕩到赫拉特山，迫使人們在屋裡躲了一個星期的故事。爸爸劃了一根火柴，說：「我覺得今年你也許能贏得比賽，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或者該怎麼說。我要是取勝了會怎麼樣呢？他只是交給我一把鑰匙嗎？我是鬥風箏的好手，實際上，是非常出色的好手。好幾次我差點贏得冬季巡迴賽──有一次，我還進了前三名。但差點兒和贏得比賽是兩回事，不是嗎？爸爸從來不差點兒，他只是獲勝，獲勝者贏得比賽，其他人只能回家。爸爸總是勝利，贏得一切他想贏得的東西。難道他沒有權利要求他的兒子也這樣嗎？想想吧，要是我贏得比賽……

　　爸爸吸著煙管，跟我說話。我假裝在聽，但我聽不進去，有點心不在焉，因為爸爸隨口一說，在我腦海埋下了一顆種子：贏得冬季大賽是個好辦法。我要贏得比賽，沒有其他選擇。我要贏得比賽，我的風箏要堅持到最後。然後我會把它帶回家，帶給爸爸看。讓他看看，他的兒子終究非同凡響，那麼也許我在家裡孤魂野鬼般的日子就可以結束。我讓自己幻想著：我幻想吃晚飯的時候，充滿歡聲笑語，而非一言不發，只有銀餐具偶爾的碰撞聲和幾聲「嗯哦」打破寂靜。我想像星期五爸爸開著車帶我去帕格曼，中途在喀爾喀湖稍作休憩，吃著炸鱒魚和馬鈴薯。我們會去動物園看看那隻「喀布爾之獅」叫馬爾揚的獅子，也許爸爸不會一直打哈欠，偷偷看著他的腕錶。也許爸爸甚至還會看看我寫的故事，我情願為他寫一百篇，哪怕他只挑一篇看看。也許他會像拉辛汗那樣，叫我「阿米爾將」。也許，只是也許，他最終會原諒我殺了他妻子的罪行。

　　爸爸正在告訴我，有一天他割斷了十四隻風箏的線。我不時微笑，點頭，大笑，一切恰到好處，但我幾乎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麼。現在我有個使命了，我不會讓爸爸失望。這次不會。

　　※※※

　　大賽前一夜，大雪紛飛。哈山和我坐在暖爐桌前玩一種叫做「帕將」的撲克遊戲，寒風吹著樹枝，打在窗戶上嗒嗒作響。當天早些時候，我要阿里替我們佈置暖爐桌──在一張低矮的桌子下面，擺放電暖爐，然後蓋上厚厚的棉毯。他在桌旁鋪滿地毯和坐墊，足夠供二十個人坐下，把腿伸進桌子下面。每逢下雪，哈山和我經常整天坐在暖爐桌邊，下棋或者打牌，主要是玩「番吉帕」。

　　我殺了哈山兩張方塊十，打給他兩條Ｊ和一張六。隔壁是爸爸的書房，他和拉辛汗在跟幾個人談生意。其中有個我認得是阿塞夫的父親。隔著牆，我能聽到喀布爾新聞廣播電台沙沙的聲音。

　　哈山殺了六，要了兩條Ｊ。達烏德汗在收音機中宣佈有關外國投資的消息。

　　「他說有一天喀布爾也會擁有電視。」我說。

　　「誰？」

　　「達烏德汗，你這個笨傢伙，我們的總統啊。」

　　哈山咯咯笑，「我聽說伊朗早就已經有電視了。」他說。

　　我嘆了一口氣：「那些伊朗人……」對多數哈札拉人來說，伊朗是個避難所，我猜想也許是因為大多數伊朗人跟哈札拉人一樣，都是什葉派穆斯林。但我記得夏天的時候有個老師說起伊朗人，說他們都是笑面虎，一邊用手拍拍你的後背示好，另一隻手卻會去掏你的口袋。我將這個告訴爸爸，爸爸說我的老師不過是個嫉妒的阿富汗人，他嫉妒，因為伊朗在亞洲聲望日隆，而世界上多數人看世界地圖的時候還找不到阿富汗在哪裡。「這樣說很傷感情，」他說，聳著肩，「但被真相傷害總比被謊言安慰好。」

　　「有一天我會給你買的。」我說。

　　哈山笑逐顏開：「電視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而且不是黑白的那種。那時我們也許都是大人了，不過我會給我們買兩個。一個給你，一個給我。」

　　「我要把它放在我畫畫的桌子上。」哈山說。

　　他這麼說讓我覺得很難過。我為哈山的身份、為他居住的地方難過。他長大之後，將會像他父親一樣，認命地住在院子裡那間破房子，而他對此照單全收，讓我覺得難過。我抽起最後一張牌，給他一對Ｑ和一張十。

　　哈山要了一對Ｑ，「你知道嗎，我覺得你明天會讓老爺大人覺得很驕傲。」

　　「你這樣想啊？」

　　「阿拉保佑。」他說。

　　「阿拉保佑。」我回應道，雖然這句「阿拉保佑」從我嘴裡說出來有些口不由衷。哈山就是這樣，他真是純潔得該死，跟他在一起，你永遠覺得自己是個騙子。

　　我殺了他的Ｋ，扔給他最後一張牌：黑桃Ａ。他必須吃下。我贏了，不過在洗牌的時候，我懷疑這是哈山故意讓我贏的。

　　「阿米爾少爺？」

　　「怎麼啦？」

　　「你知道……我喜歡我住的地方。」他每次都這樣，能看穿我的心事，「它是我的家。」

　　「不管怎樣，」我說，「準備再輸一局吧。」

第七章

　　第二天早晨，哈山在泡早餐紅茶，他告訴我他做了一個夢。「我們在喀爾喀湖，你，我，爸爸，老爺大人，拉辛汗，還有幾千個人。」他說，「天氣暖和，陽光燦爛，湖水像鏡子一樣清澈。但是沒有人在游泳，因為他們說湖裡有個怪物。它在湖底潛伏著，等待著。」

　　他給我倒了一杯茶，加了糖，吹了幾下，把杯子放在我面前。「所以大家都很害怕，不敢下水。突然，你踢掉鞋子，阿米爾少爺，脫掉你的衣服。『裡面沒有怪物，』你說，『我證明給你們看看。』大家還來不及阻止你，你一頭跳進湖裡，開始游動。我跟著你，我們一起游著。」

　　「可是你不會游泳。」

　　哈山哈哈大笑：「那是在夢裡啊，阿米爾少爺，在夢裡，你能做任何事情。反正，每個人都尖聲叫喚：『快起來！快起來！』但我們只是在冰冷的湖水裡面游泳。我們游到湖中央，停下來。我們轉向湖岸，對著大家揮手。他們看起來像小小的螞蟻，但我們還是能聽到他們拍手的聲音。現在他們知道了，湖裡沒有怪物，只有湖水。隨後他們給湖改了名字，管它叫『喀布爾之王阿米爾和哈山湖』。我們向那些到湖裡游泳的人收錢。」

　　「這夢是什麼意思呢？」我說。

　　他替我烤好南餅，塗上甜果醬，放在盤子裡。「我不知道，我還指望你能告訴我呢。」

　　「好吧，那是個愚蠢的夢而已，沒有什麼含義。」

　　「爸爸說夢總是意味著某種東西。」

　　我喝著茶，「那麼你為什麼不去問他呢？他多聰明呀。」我的不耐煩簡直出乎自己意料。我徹夜未眠，脖子和後背像繃緊的鋼絲，眼睛刺痛。即使這樣，我對哈山也太刻薄了。我差點向他道歉，但是沒有。哈山明白我只是精神緊張。哈山總是能瞭解我。

　　樓上，我聽見從爸爸的浴室裡傳來一陣嘩嘩的水聲。

　　※※※

　　街上新霽的積雪銀光閃閃，天空一片澄藍。雪花覆蓋了每一個屋頂，矮小的桑椹樹在我們這條街排開，樹枝上也堆滿了積雪。一夜之間，雪花塞滿了所有的裂縫和水溝。哈山和我走出鍛鐵大門時，雪花反射出白熠熠的光芒，照得我睜不開眼。阿里在我們身後關上門。我聽見他低聲祈禱──每次他兒子外出，他總是要祈禱。

　　我從來沒有見到街上有這麼多人。兒童在打雪仗，拌嘴，相互追逐，咯咯笑著。風箏鬥士和幫他們拿捲線軸的人擠在一起，做最後的準備。周圍的街道傳來歡聲笑語，各處屋頂已經擠滿了觀眾，他們舒服的斜躺在折疊椅上，保溫壺裡的紅茶熱氣騰騰，錄音機傳出哈曼德．查西爾（AhmadZahir，阿富汗歌星。）喧鬧的音樂。風靡全國的哈曼德．查西爾顛覆了阿富汗音樂，在傳統的手鼓和手風琴配上電吉他、喇叭和鼓，激怒了那些保守的教徒。無論在舞台上表演還是開派對，他都跟以前那些呆板的歌手不同，他拒絕木無表情的演出，而是邊唱邊微笑──有時甚至對女人微笑。我朝自家的屋頂看去，發現爸爸和拉辛汗坐在一張長凳上，兩人都穿著羊毛衫，喝著茶。爸爸揮揮手，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跟我還是跟哈山打招呼。

　　「我們可以開始了。」哈山說。他穿著一雙黑色的橡膠雪靴，厚厚的羊毛衫和褪色的燈芯絨褲外面，罩著綠色的長袍。陽光照在他臉上，我看到他唇上那道粉紅色的傷痕已經癒合得很好了。

　　突然之間，我想放棄比賽，想把東西收起來，轉身回家。我到底在想什麼呢？我既然已經知道結局，何必還要讓自己來忍受這一切呢？爸爸在屋頂上，看著我。我覺得他的眼光像太陽那樣熾熱得令人發燙。今天，即使是我，也必定難逃慘敗。

　　「我不確定想在今天放風箏了。」我說。

　　「今天是個好日子。」哈山說。

　　我移動雙腳，試圖讓眼光離開我們家的屋頂。「我不知道，也許我們該回家去。」

　　這時，他上前一步，低聲說了一句讓我有些吃驚的話。「記住，阿米爾少爺，沒有怪物，只有晴朗的好日子。」大多時候我對他腦海盤旋的念頭常常一無所知，可是我在他面前怎麼就像一本打開的書？到學校上學的人是我，會讀書寫字的人是我，聰明伶俐的也是我。哈山雖然看不懂一年級的課本，卻能看穿我。這讓人很不安，可是有人永遠知道你需要什麼，畢竟也叫人寬慰。

　　「沒有怪物。」我低聲說，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覺得好些了。

　　他微笑：「沒有怪物。」

　　「你確定？」

　　他閉上雙眼，點點頭。

　　我看著那些在街道躥上躥下打雪仗的孩子，「今天是個好日子，對吧？」

　　「我們來放風箏吧。」他說。

　　當時我覺得哈山那個夢或許是他編出來的。那可能嗎？我認為那不可能，哈山沒那麼聰明，我也沒那麼聰明。但不管是否是編造的，那個愚蠢的夢緩解了我的焦慮。也許我可以除去衣服，到湖裡去游一回。為什麼不呢？

　　「我們來放。」我說。

　　哈山神色一振：「好啊！」他舉起我們的風箏：紅色的風箏，鑲著黃邊，在豎軸和橫軸交叉的地方，有塞佛的親筆簽名。他舔舔手指，把它舉起，測試風向，然後順風跑去。我們偶爾也在夏天放風箏，他會踢起灰塵，看風吹向什麼方位。我手裡的線軸轉動著，直到哈山停下來，大約在五十呎開外。他將風箏高舉過頂，彷彿一個奧運會的田徑運動員高舉獲得的金牌。按照我們往常的信號，我猛拉兩次線，哈山放開了風箏。

　　雖說爸爸和學校的老師誨我不倦，我卻還沒有對真主的信仰下定決心。可是當時，從教義課程學到的某段《可蘭經》經文卻湧上嘴邊，我低聲念誦，然後深深吸氣，呼氣，跟著拉線跑開。不消一分鐘，我的風箏扶搖直上，發出宛如鳥兒撲打翅膀的聲音。哈山拍掌稱好，吹口哨，跑在我身後。我把線軸交給他，雙手拉緊風箏線，他敏捷地將那鬆弛的線捲起來。

　　空中已經掛著至少二十來隻風箏，彷彿紙製的鯊魚，巡游搜獵食物。不到一個鐘頭，這個數字就倍增，紅色的、藍色的、黃色的風箏在天空來回飛舞，熠熠生輝。一陣冰涼的微風吹過我的頭髮。這風正適宜放風箏了，風速夠勁，恰好能讓風箏飄浮起來，也便於操控。哈山在我身旁，幫忙拿著線軸，手掌已被線割得鮮血淋漓。

　　頃刻間，割線廝殺開始了，第一批被挫敗的風箏斷了線，迴旋著跌落下來。它們彷如拖著閃亮尾巴的流星那樣劃過天際，散落在臨近的街區，給追風箏的人帶來獎賞。我能聽得見那些追風箏的人，高聲叫嚷，奔過大街小巷。有人扯開喉嚨，報告說有兩條街上爆發衝突了。

　　我不斷偷眼望向爸爸，看見他和拉辛汗坐在一起，尋思他眼下在想些什麼。他在為我加油嗎？還是希望我的失敗給他帶來愉悅？放風箏就是這樣的，思緒隨著風箏高低起伏。

　　風箏紛紛墜下，而我的仍在翱翔。我仍在放著風箏，我的目光不時瞟向爸爸，緊緊盯著他的羊毛衫。我能夠撐得這麼久，他是不是很驚訝？「你的眼睛沒有看著天空，你撐不了多久的。」我很快將視線轉向天空。一隻紅色的風箏正在飛近──我及時發現它。我跟它對峙糾纏了一會，它失去耐心，試圖從下面割斷我，我將它送上了不歸路。

　　街頭巷尾滿是凱旋而回的追風箏者，他們高舉追到的戰利品，拿著它們在親朋好友面前炫耀。但他們統統知道最好的還沒出現，最大的獎項還在飛翔。我割斷了一隻帶有白色尾巴的黃風箏，代價是食指又添了一道傷口，血液汩汩流入我的掌心。我讓哈山拿著線，把血吸乾，在牛仔褲上擦擦手指。

　　又過了一個鐘頭，天空中倖存的風箏，已經從約莫五十隻劇減到十來只。我的是其中之一，我殺入前十二名。我知道大賽到了這個階段，會持續一段時間，因為那些傢伙既然能活下來，技術實在非同小可──他們可不會掉進簡單的陷阱裡面，比如哈山最喜歡用的那招，古老的上升急降。

　　到了下午三點，陰雲密佈，太陽躲在它們後面，陰影開始拉長，屋頂上的觀眾紛紛披上圍巾，穿上厚厚的外套。只剩下六七隻風箏了，而我的風箏也還在飛。我雙腿疼痛，脖子僵硬。但看到風箏一隻隻掉落，我心裡的希望也一點點增大，就像堆積在牆上的雪花那樣，一次一片地累積。

　　我的眼光轉向一隻藍風箏，它在過去那個鐘頭裡面，大開殺戒。

　　「它幹掉幾隻？」我問。

　　「我數過了，十一隻。」哈山說。

　　「你知道放風箏的人是誰嗎？」

　　哈山彈了一下舌頭，仰起下巴。那是哈山的招牌動作，表示他不知道。藍風箏割斷一隻紫色的大傢伙，飛快地轉了兩個大圈。隔了十分鐘，它又幹掉兩隻，追風箏的人蜂擁而上，追逐它們去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只剩下四隻風箏了。我的風箏仍在飛翔，我的動作無懈可擊，彷彿陣陣寒風都照我的意思吹來。我從來沒有這般勝券在握，這麼幸運，太讓人興奮了！我不敢抬眼望向那屋頂，眼光不敢從天空移開，我得聚精會神，聰明地操控風箏。又過了十五分鐘，早上那個看起來十分好笑的夢突然之間觸手可及：只剩下我和另外一個傢伙了，那隻藍風箏。

　　局勢緊張得如同我流血的手拉著的那條玻璃線。人們紛紛頓足、拍掌、尖叫、歡呼。「幹掉它！幹掉它！」我在想，爸爸會不會也在歡呼呢？音樂震耳欲聾，蒸饅頭和油炸菜餅的香味從屋頂和敞開的門戶飄出來。

　　但我所能聽到的──我迫使自己聽到的──是腦袋裡血液奔流的聲音。我所看到的，只是那隻藍風箏。我所聞到的，只是勝利的味道。拯救。贖罪。如果爸爸是錯的，如果真有像他們在學校說的，那麼一位真主，那麼祂會讓我贏得勝利。我不知道其他傢伙鬥風箏為了什麼，也許是為了在人前吹噓吧。但對於我而言，這是唯一的機會，讓我可以成為一個被注目而非僅僅被看到、被聆聽而非僅僅被聽到的人。倘若真主存在，祂會引導風向，讓風助我成功，我一拉線，就能割斷我的痛苦，割斷我的渴求，我已經忍耐得太久，已經走得太遠。剎那之間，就這樣，我信心十足。我會贏。只是遲早的問題。

　　結果比我預想的要快。一陣風拉升了我的風箏，我佔據了有利的位置。我捲開線，讓它飛高。我的風箏轉了一個圈，飛到那隻藍色傢伙的上面，我穩住位置。藍風箏知道自己麻煩來了，它絕望地使出各種花招，試圖擺脫險境，但我不會放過它，我穩住位置。人群知道勝負即將揭曉。「幹掉它！幹掉它！」的齊聲歡呼越來越響，彷彿羅馬人對著鬥士高喊「殺啊！殺啊！」。

　　「你快贏了，阿米爾少爺，快贏了！」哈山興奮得直喘氣。

　　那一刻來臨了。我合上雙眼，鬆開拉著線的手。寒風將風箏拉高，線又在我手指割開一個創口。接著……不用聽人群歡呼我也知道，我也不用看。哈山抱著我的脖子，不斷尖叫。

　　「太棒了！太棒了！阿米爾少爺！」

　　我睜開眼睛，望見藍風箏猛然墜落，好像輪胎從高速行駛的轎車脫落。我眨眨眼，疲累不堪，想說些什麼，卻沒有說出來。突然間我騰空而起，從空中望著自己。黑色的皮衣，紅色的圍巾，褪色的牛仔褲。一個瘦弱的男孩，膚色微黃，身材對於十二歲的孩子來說顯得有些矮小。他肩膀窄小，黑色的眼圈圍著淡褐色的眼珠，微風吹起他淡棕色的頭髮。他抬頭望著我，我們相視微笑。

　　然後我高聲尖叫，一切都是那麼色彩斑斕、那麼悅耳動聽，一切都是那麼鮮活、那麼美好。我伸出空手抱著哈山，我們跳上跳下，我們兩個都笑著、哭著。「你贏了，阿米爾少爺！你贏了！」

　　「我們贏了！我們贏了！」我只說出這句話。這是真的嗎？在過去的日子裡，我眨眨眼，從美夢中醒來，起床，下樓到廚房去吃早餐，除了哈山沒人跟我說話。穿好衣服。等爸爸。放棄。回到我原來的生活。然後我看到爸爸在我們的屋頂上，他站在屋頂邊緣，雙拳揮舞，高聲歡呼，拍掌稱快。就在那兒，我體驗到有生以來最棒的一刻，看見爸爸站在屋頂上，終於以我為榮。

　　但他似乎在做別的事情，雙手焦急地搖動。於是我明白了，「哈山，我們……」

　　「我知道，」他從我們的擁抱中掙脫，「阿拉保佑，我們等會再慶祝吧。現在，我要去幫你追那隻藍風箏。」他放下線軸，撒腿就跑，他穿的那件綠色長袍的後褶邊拖在雪地上。

　　「哈山！」我大喊，「把它帶回來！」

　　他的橡膠靴子踢起陣陣雪花，已經飛奔到街道的拐角處。他停下來，轉身，他把手圈在嘴邊，他說：「為你，千千萬萬遍！」然後露出一臉哈山式的微笑，消失在街角之後。再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燦爛，已是二十六年之後，在一張褪色的拍立得照片上。

　　人群湧上來向我道賀，我開始把風箏收回來。我跟他們握手，向他們道謝。那些比我更小的孩童望著我的眼神充滿敬畏，我是個英雄。人們伸手拍拍我的後背，摸摸我的頭髮。我邊拉著線，邊朝每個人微笑，但我的心思在那個藍風箏上。

　　最後，我收回了自己的風箏。我撿起腳下的線軸，把鬆弛的線收好，期間又握了幾雙手，接著走回家。走到那扇鍛鐵大門時，阿里在門後等著，他從柵欄伸出手，「恭喜。」

　　我把風箏和線軸給他，握握他的手。「謝謝你，阿里將。」

　　「我一直為你祈禱。」

　　「繼續祈禱吧，我們還沒結束呢。」

　　我匆忙走回街上。我沒向阿里問起爸爸，我還不想見到他。在我腦裡，一切都計劃好了：我要班師回朝，像一個英雄，用鮮血淋漓的手捧著戰利品。我要萬頭攢動，萬眾矚目，羅斯坦和索拉博彼此打量，此時無聲勝有聲。然後年老的戰士會走向年輕的戰士，抱著他，承認他出類拔萃。證明。獲救。贖罪。然後呢？這麼說吧……之後當然是永遠幸福。還會有別的嗎？

　　瓦吉．阿卡巴汗區的街道不多，彼此成直角縱橫交錯，像個棋盤。當時它是個新城區，仍在蓬勃發展中，已建成的住宅區有八呎高的圍牆，在它們之間，街道上有大量的空地和尚未完工的房子。我跑遍每條街巷，搜尋哈山的蹤跡。到處都是忙著收起折疊椅的人們，在整天的狂歡之後，收起食物和器皿。有些還坐在他們的屋頂上，高聲向我道賀。

　　在我們家南邊第四條街那裡，我碰到歐馬爾，他父親是工程師，也是爸爸的朋友。他正在自家門前的草坪上，跟他弟弟玩足球。歐馬爾是個不錯的傢伙。我們是四年級的同學，有次他送給我一枝鋼筆，配有抽取式墨水盒那種。

　　「聽說你贏了，阿米爾，」他說，「恭喜恭喜。」

　　「謝謝，你見到哈山了嗎？」

　　「你的哈札拉人？」

　　我點點頭。

　　歐馬爾用頭將足球頂給他弟弟，「我聽說他追風箏可厲害了。」他弟弟將足球頂回來，歐馬爾伸手抓住，拍上拍下。「不過我總是奇怪他是怎麼追到的。我的意思是說，他的眼睛那麼小，怎麼能看到任何東西呢？」

　　他弟弟哈哈大笑，隨後又要回足球，歐馬爾沒理他。

　　「你見到他了嗎？」

　　歐馬爾伸出拇指，朝肩膀後指了指西南邊的方向：「剛才我看見他朝市場那邊跑過去。」

　　「謝謝。」我趕忙跑開。

　　我到達市場那邊時，太陽已經快下山了，粉紅色和紫色的晚霞點綴著天空。再走幾條街就是哈吉．雅霍清真寺，僧侶在那兒高聲呼喊，號令那些朝拜者鋪開毯子，朝西邊磕頭，誠心禱告。每日五次的祈禱哈山從不錯過，就算我們在玩，他也會告退，從院子裡的深井汲起一桶水，清洗完畢，消失在那間破屋子裡面。隔幾分鐘，他就會面帶微笑走出來，發現我坐在牆上，或者坐在樹枝上。可是，他今晚就要錯過祈禱了，那全因為我。

　　市場不一會就空蕩蕩的，做生意的人都打烊了。我在一片泥濘中奔走，兩邊是成排的、擠得緊緊的小店，人們可以在一個血水橫流的攤前買剛宰好的野雞，而隔壁的小店則出售電子計算器。我在零落的人群中尋路前進，步履維艱的乞丐身上披著一層又一層的破布，小販肩上扛著毛毯，布料商人和出售生鮮的屠夫則在關上舖門。我找不到哈山的蹤跡。

　　我停在一個賣乾果的小攤前面，有個年老的商人戴著藍色的頭巾，把一袋袋松子和葡萄乾放到驢子身上。我向他描述哈山的相貌。

　　他停下來，久久看著我，然後開口說：「我可能見過他。」

　　「他跑哪邊去了？」

　　他上下打量著我：「像你這樣的男孩，幹嘛在這個時候找一個哈札拉人呢？」他欣羨地看著我的皮衣和牛仔褲──牛仔穿的褲子，我們總是這樣說。在阿富汗，擁有任何不是二手的美國貨，都是財富的象徵。

　　「我得找到他，老爺。」

　　「他是你的什麼人？」他問。我不知道他幹嘛要這樣問，但我提醒自己，不耐煩只會讓他緘口不言。

　　「他是我家僕人的兒子。」我說。

　　那老人揚了揚灰白的眉毛：「是嗎？幸運的哈札拉人，有這麼關心他的主人。他的父親應該跪在你跟前，用他的睫毛掃去你靴子上的灰塵。」

　　「你到底告不告訴我啊？」

　　他將一隻手放在驢背上，指著南邊：「我想我看見你說的那個男孩朝那邊跑去。他手裡拿著一隻風箏，藍色的風箏。」

　　「真的嗎？」我說。

　　「為你，千千萬萬遍。」他這樣承諾過。好樣的，哈山。好樣的，可靠的哈山。他實現諾言，替我追到了最後那隻風箏。

　　「當然，這個時候他們也許已經逮住他了。」那個老人咕噥著說，把另一個箱子搬到驢背上。

　　「什麼人？」

　　「其他幾個男孩。」他說，「他們追著他，他們的打扮跟你差不多。」他抬眼看看天空，嘆了口氣，「快走吧，你耽誤了我做禱告。」

　　但我已經朝那條小巷飛奔而去。

　　接下來的幾分鐘，我徒勞無功地在市場中到處穿梭。也許那個老人看走了眼，可是他看到了藍色的風箏。想到親手拿著那隻風箏……我探頭尋找每條通道，每家店舖。沒有哈山的蹤跡。

　　就在我擔心天就快黑了找不到哈山之前，我聽到前面傳來一陣說話的聲音。我走到一條偏靜、泥濘的小巷。市場被一條大路分成兩半，它就在那條大路的末端，成直角伸展開去。小巷有一道人車所踏出的跡痕，我走在上面，隨著聲音走去。靴子在泥濘中吱嘎作響，我呼出的氣變成白霧。這狹窄的巷道跟一條積滿白雪的小溪平行，要是在春天，會有溪水潺潺流淌。小巷的另外一邊是一排排掛滿雪花的柏樹，散落在一些窄巷交錯的平頂黏土房屋之間──那些房子比土屋茅舍好不了多少。

　　我又聽到說話的聲音，這次更響了，從一條小巷裡傳來。我悄悄走近巷子口，屏住呼吸，在轉角處窺探。

　　那小巷是死胡同，哈山站在盡頭陰暗的那頭，擺出反抗的姿勢：拳頭緊握，雙腿微微張開。在他身後，有一堆破布瓦礫，擺著那隻藍風箏。那是我打開爸爸心房的鑰匙。

　　擋住哈山去路的是三個男孩，就是達烏德汗發動政變隔日，我們在山腳遇到、隨後又被哈山用彈弓打發走的那三個。瓦里站在一邊，卡莫爾在另外一邊，阿塞夫站在中間。我感覺自己身體收縮，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阿塞夫看起來神態清鬆而自信，他正在戴上他的不銹鋼指節套。另外兩個傢伙很緊張地挪動著雙腳，看看阿塞夫，又看看哈山，彷彿他們把一頭只有阿塞夫才能馴服的野獸逼到了牆角。

　　「你的彈弓呢，哈札拉人？」阿塞夫說，玩弄著手上的指節套，「你說過什麼來著？『他們會管你叫一隻耳朵的阿塞夫。』很好，一隻耳朵的阿塞夫。很聰明，真的很聰明。再說一次，當人們手裡握著上了膛的武器，想不變得聰明也難。」

　　我覺得自己無法呼吸。我慢慢地、安靜地呼著氣，全身麻木。我看見他們逼近那個跟我共同長大的男孩，那個我懂事起就記得他的兔唇的男孩。

　　「但你今天很幸運，哈札拉人。」阿塞夫說。他背朝我，但我敢打賭他臉上一定掛著邪惡的笑容。「我心情很好，可以原諒你。你們怎麼說呢，小子們？」

　　「太寬宏大量了，」卡莫爾喊道，「特別是考慮到他上次對我們那樣粗魯無禮。」他想學著阿塞夫的語調，可是聲音裡面有些顫抖。於是我明白了：他害怕的不是哈山，絕對不是。他害怕，是因為不知道阿塞夫在打什麼主意。

　　阿塞夫做了個解散的手勢。「原諒你，就這樣。」他聲音放低一些，「當然，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是免費的，我的原諒需要一點小小的代價。」

　　「很公平。」卡莫爾說。

　　「沒有什麼東西是免費的。」瓦里加上一句。

　　「你真是個幸運的哈札拉人。」阿塞夫說，朝哈山邁上一步。「因為今天，你所有付出的代價只是這個藍風箏。公平的交易，小子們，是不是啊？」

　　「不止公平呢。」卡莫說。

　　即使從我站的地方，我也能看到哈山眼裡流露的恐懼，可是他搖搖頭。「阿米爾少爺贏得巡迴賽，我替他追這隻風箏。我公平地追到它，這是他的風箏。」

　　「忠心的哈札拉人，像狗一樣忠心。」阿塞夫說。

　　卡莫爾發出一陣戰慄、緊張的笑聲。

　　「但在你為他獻身之前，你想過嗎？他會為你獻身嗎？難道你沒有覺得奇怪，為什麼他跟客人玩總不喊上你？為什麼他總是在沒有人的時候才理睬你？我告訴你為什麼，哈札拉人。因為對他來說，你什麼都不是，只是一隻醜陋的寵物。一種他無聊的時候可以玩的東西，一種他發怒的時候可以踢開的東西。別欺騙自己了，你以為你有多重要啊。」

　　「阿米爾少爺跟我是朋友。」哈山說。他看起來有點臉紅。

　　「朋友？」阿塞夫大笑說，「你這個可憐的白癡！總有一天你會從這小小的幻想中清醒過來，發現他是個多麼好的朋友。聽著，夠了，把風箏給我們。」

　　哈山彎腰撿起一塊石頭。

　　阿塞夫一愣，他開始退後一步，「最後的機會了，哈札拉人。」

　　哈山的回答是高舉那隻抓著石頭的手。

　　「不管你想幹嘛，」阿塞夫解開外套的紐扣，將其脫下，慢條斯理地折疊好，將它放在牆邊。

　　我張開嘴，幾乎喊出來。如果我喊出來，我此後的一生可能會全然改觀。但我沒有，我只是看著，無法動彈。

　　阿塞夫揮揮手，其他兩個男孩散開，形成半圓形，將哈山困在小巷裡面。

　　「我改變主意了，」阿塞夫說，「我不會拿走你的風箏，哈札拉人。你會留著它，以便它可以一直提醒你，我是怎麼對付你的。」

　　然後他動手了，哈山扔出石塊，擊中了阿塞夫的額頭。阿塞夫大吼一聲，撲向哈山，將他擊倒在地。瓦里和卡莫爾一擁而上。

　　我緊咬著自己的拳頭，緊閉雙眼。

　　一段記憶：

　　「你知道哈山跟你喝著同一個胸脯的奶水長大嗎？你知道嗎，阿米爾少爺？莎吉娜，乳母的名字。她是個漂亮的哈札拉女人，有雙藍眼睛，從巴米揚來，她給你們唱古老的婚禮歌謠。人們說同一個胸脯餵大的人就是兄弟。你知道嗎？」

　　一段記憶：

　　「每人一個盧比，孩子們。每人只要一個盧比，我就會替你們揭開命運的帷幕。」那個老人倚牆而坐，黯淡無光的雙眼像兩個深邃的火山洞口，填充著熔化的白銀。算命先生彎腰拄著枴杖，從消瘦的臉頰下面伸出一隻嶙峋的手，在我們面前做成杯狀。「每人一個盧比就可知道命運，不貴吧？」哈山放了個銅板在他粗糙的手掌上，我也放了一個。「以最仁慈、最悲憫的阿拉之名。」那位老算命先生低聲說。他先是拿起哈山的手，用一隻獸角般的指甲，在他掌心轉了又轉，轉了又轉。跟著那根手指飄向哈山的臉龐，慢慢摸索著哈山臉頰的曲線、耳朵的輪廓，發出乾燥的刮擦聲。他的手指生滿老繭，輕輕拂著哈山的眼瞼。手停在那兒，遲疑不去。老人臉上掠過一抹陰影，哈山和我對望了一眼。老人抓起哈山手，把那個盧比還給他。「讓我看看你怎麼樣，小朋友？」他說。牆那邊傳來公雞的叫聲。老人伸手來拉我的手，我抽回來。

　　一個夢境：

　　我在暴風雪中迷失了方向。寒風凜冽，吹著雪花，刺痛了我的雙眼。我在白雪皚皚中跋涉。我高聲求救，但風淹沒了我的哭喊。我頹然跌倒，躺在雪地上喘息，茫然望著一片白茫茫，寒風在我耳邊呼嘯，我看見雪花抹去我剛踩下的腳印。我現在是個鬼魂，我想，一個沒有腳印的鬼魂。我又高聲呼喊，但希望隨著腳印消逝。忽然間，有聲回應。我把手架在眼睛上，掙扎著坐起來。透過風雪飛舞的簾幕，我看見人影搖擺，顏色晃動。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一隻手伸在我面前，我望見手掌上有深深的、平行的傷痕，鮮血淋漓，染紅了雪地。我抓住那隻手，瞬間雪停了。我們站在一片原野上，綠草如茵，天空中和風吹著白雲。我抬眼望去，但見萬里晴空，滿是風箏在飛舞，綠的、黃的、紅的、橙的。它們在午後的陽光中閃耀著光芒。

　　※※※

　　小巷堆滿了破銅爛鐵，廢棄的自行車輪胎、標籤剝落的玻璃瓶子、卷邊的雜誌、發黃的報紙，所有這些，散落在一堆磚頭和水泥板間。牆邊有個銹蝕的鐵火爐，爐洞像血盆大口般張開。但在那些垃圾之間，有兩件東西讓我無法移開眼光：一件是藍風箏，倚在牆邊，緊鄰鐵爐；另一件是哈山的棕色燈芯絨褲，丟在那堆碎磚塊上面。

　　「我不知道，」瓦里說，「我爸爸說那是有罪的。」他的聲音自始至終充滿了懷疑、興奮、害怕。哈山趴在地上。卡莫爾和瓦里一人抓住他一隻手，將其從手肘扭轉，壓在哈山背後。阿塞夫站在他們上方，用雪靴的後跟踩著哈山的頸背。

　　「你爸爸不會發現。」阿塞夫說，「給這隻目中無人的蠢驢一點教訓，跟犯罪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瓦里咕噥著。

　　「隨便你。」阿塞夫說，他轉向卡莫爾，「你怎麼說呢？」

　　「我……好吧……」

　　「他只是個哈札拉人。」阿塞夫說，但卡莫爾把眼睛望向別處。

　　「好吧，」阿塞夫不滿地說，「你們這些懦夫，幫我把他按住就好了。你們總能做到吧？」

　　瓦里和卡莫爾點點頭，他們看起來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阿塞夫在哈山身後跪倒，雙手放在哈山的臀部，把他光光的屁股抬起。他一手伸在哈山背上，另外一隻手去解開自己的皮帶。他脫下牛仔褲，脫掉內褲。他在哈山身後擺好位置。哈山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呻吟。他稍稍轉過頭，我瞥見他的臉龐，那逆來順受的神情。之前我也見過這種神色，這種羔羊的神色。

　　※※※

　　第二天是回曆最後一個月的第十天，為期三天的開齋忠孝節（Eid e Qorban，伊斯蘭教重要節日，也稱宰牲節。）從這天開始。人們在這一天紀念先知亞伯拉罕為真主犧牲了他的兒子。這一年，爸爸又親手挑選了一隻獻祭羊，淺灰白色的綿羊，有著彎彎的黑色耳朵。

　　我們全部人站在院子裡，哈山，阿里，爸爸，還有我。穆拉背誦禱辭，轉動他的念珠。爸爸咕噥著，「快了結吧。」他低聲說。他對這無止境的禱告感到厭煩，不過是分肉的儀式罷了。爸爸對宰牲節起源的故事不以為然，就像他對所有宗教事務不以為然一樣。但他尊重宰牲節的風俗，這個風俗要求人們把肉分成三份，一份給家人，一份給朋友，一份給窮人。每年爸爸都會把肉全給窮人。「有錢人已經太胖了。」他說。

　　穆拉完成了禱告。謝天謝地。他拿起一柄刀鋒長長的菜刀。風俗要求不能讓綿羊看見刀。阿里餵給綿羊一塊方糖──這也是風俗，讓死亡變得甜蜜些。那羊伸腳亂踢，但沒太多掙扎。穆拉抓住它的下顎，刀鋒在它脖子上一割。就在他精熟的刀法施加在綿羊喉嚨之上的前一刻，我看見那隻羊的眼睛。好幾個星期，總是在夢裡迴盪不去。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每年都要在院子裡觀看這個儀式，即使草地上的血污消退得不見痕跡，我的噩夢仍會繼續。但我總是去看。我去看，是為了那隻動物眼裡無可奈何的神色。荒繆的是，我竟然想像牠能理解。我想像牠知道，牠自己的犧牲，是為了某個崇高的目的。那種神色……

　　※※※

　　我看不下去，轉身離開那條小巷。有種溫熱的東西從我手腕流淌下來。我眨眨眼，看見自己依舊咬著拳頭，咬得很緊，從指節間滲出血來。我意識到還有別的東西。我在流淚。就從剛才那個屋角，傳來阿塞夫倉促而有節奏的吼叫聲。

　　我仍有最後的機會可以作決定，一個決定我將成為何等人物的最後機會。我可以衝進小巷，為哈山挺身而出──就像他過去無數次為我挺身而出那樣──接受一切可能發生在我身上的後果。或者我可以跑開。

　　結果，我跑開了。

　　我逃跑，因為我是懦夫。我害怕阿塞夫，也害怕他可能會用來對付我的手段。我害怕受到傷害。我轉身離開小巷、離開哈山的時候，心裡這樣對自己說。我試圖讓自己這麼認為。說真的，我寧願相信自己是出於軟弱，因為另外的答案，我逃跑的真正原因，是覺得阿塞夫說得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是免費的。為了贏回爸爸，也許哈山只是必須付出的代價，是我必須宰割的羔羊。這是個公平的代價嗎？我還來不及阻止，答案就從意識中冒出來：他只是個哈札拉人，不是嗎？

　　我沿著來路跑回去，回到那個已無人跡的市場。我跌撞上一家小店舖，斜倚著那緊閉的推門。我站在那兒，氣喘吁吁，汗水直流，希望事情能變得不一樣。

　　約莫隔了十五分鐘，我聽到人聲，還有腳步聲。我縮著身子躲在那家小店，望著阿塞夫和那兩個人走過，笑聲飄過空蕩蕩的巷道。我強迫自己再等十分鐘。然後我走回到那條和冰封的小溪平行、滿是車轍足痕的小巷。我在昏暗的光芒中瞇起眼睛，看見哈山慢慢朝我走來。我和他相遇在河邊一棵光禿禿的樺樹下。

　　他手裡拿著那隻藍風箏，那是我第一眼看到的東西。時至今日，我無法扯謊說自己當時沒有查看風箏是否有什麼裂痕。他的長袍前方沾滿泥土，襯衫領子下面扯開一條裂縫。他停下來，雙腿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會倒下。接著他站穩了，把風箏遞給我。

　　「你到哪裡去了？我在找你。」我艱難地說，彷彿在吞嚼一塊石頭。

　　哈山伸手用衣袖擦擦臉，抹去眼淚和鼻涕。我等待他開口，但我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在消逝的天光中。我很感謝夜幕降臨，遮住了哈山的臉，也掩蓋了我的面龐。我很高興我不用看著他的眼睛。他知道我知道嗎？如果他知道，我能從他眼裡看到什麼呢？埋怨？恥辱？或者，願真主制止，我最害怕的：真誠無偽的奉獻？所有這些裡，那是我最不願看到的。

　　他開始說些什麼，但他有點哽咽。他閉上嘴巴，張開，又閉上，往後退了一步，擦擦他的臉。就在當時，我幾乎就要和哈山談論起在小巷裡頭發生的事情來。我原以為他會痛哭流涕，但，謝天謝地，他沒有，而我假裝沒有聽到他喉嚨的哽咽。就像我假裝沒有看到他褲子後面深色的污漬一樣。也假裝沒有看到從他雙腿之間滴下的血滴，它們滴下來，將雪地染成黑色。

　　「老爺大人會擔心的。」他就說了這麼一句。他轉過頭，一跛一跛地走遠。

　　※※※

　　事情就如我想像的那樣。我打開門，走進那煙霧繚繞的書房。爸爸和拉辛汗在喝茶，聽著收音機吱吱嘎嘎播報的新聞。他們轉過頭，接著爸爸嘴角亮起一絲笑容，他張開雙手，我把臉埋在他溫暖的胸膛上，哭起來。爸爸緊緊抱著我，不斷撫摸著我的後背。在他懷裡，我忘了自己的所作所為。那感覺真好。

第八章

　　整整一個星期，我幾乎沒有看見哈山。我起床，發現麵包已經烤好，茶已經泡好，還有個水煮蛋，統統放在廚房的桌子上。我當天要穿的衣服已經熨好疊好，擺在門廊的籐椅上，過去哈山就在那兒熨衣服。他總是等我坐下來吃早餐才熨──這樣我們就有機會談談心了。過去他還唱歌，在熨斗的嘶嘶聲中，哼著那些古老的哈札拉民謠，那些有關鬱金香盛開花田的歌。現在，迎接我的，只有疊好的衣服，以及，那頓我幾乎再也吃不下去的早餐。

　　某個陰天的早晨，我正在撥弄著餐盤裡的水煮蛋。阿里捧著一捆劈好的柴走進來，我問他哈山到哪裡去了。

　　「他回去睡覺了。」阿里說，他在火爐前跪低，拉開那個小方門。

　　「哈山今天會陪我玩嗎？」

　　阿里怔了怔，手裡拿著一根木頭，臉上掠過一絲擔憂。「遲些吧，看起來他只想睡覺。他把活幹完──我看著他做完──可是隨後他就只願意裹在毛毯下面了。我能問你一些事情嗎？」

　　「你問吧。」

　　「風箏比賽過後，他回家的時候有點流血，襯衣也破了。我問他發生什麼事情了，他說沒事，只是在爭風箏的時候跟幾個小孩發生了衝突。」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在盤子裡撥弄著那個雞蛋。

　　「他到底怎麼了，阿米爾少爺？他對我隱瞞了什麼嗎？」

　　我聳聳肩：「我哪裡知道？」

　　「你會告訴我的，對嗎？阿拉保佑，如果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會告訴我嗎？」

　　「就像我說的，我哪裡知道他出了什麼問題？」我不耐煩地說，「也許他生病了。人們總是會生病的，阿里。看吧，你想凍死我呢，還是準備給爐子點火？」

　　※※※

　　那天晚上，我問爸爸可不可以在星期五帶我去賈拉拉巴德（Jalalabad，阿富汗東部城市。）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旋轉皮椅上，看著報紙。他把報紙放下，摘下那副我很討厭的老花眼鏡。爸爸又不老，一點都不老，還有好多年可以活，可是他幹嘛要戴那副愚蠢的眼鏡啊？

　　「當然可以！」他說。最近，爸爸對我有求必應。不止這些，兩個晚上之前，他還問我要不要去亞雅納電影院看卻爾頓登希斯頓主演的《萬世英豪》。「你想找哈山一起去賈拉拉巴德嗎？」

　　為什麼爸爸總是如此掃興呢？「他不太舒服。」我說。

　　「真的？」爸爸仍坐在椅子上，「他怎麼啦？」

　　我聳聳肩，在火爐邊的沙發坐下來。「他可能感冒了或者什麼吧。阿里說他每天總是在睡覺。」

　　「這幾天我很少見到哈山。」爸爸說，「僅僅是這樣嗎？感冒？」看到他雙眉緊蹙，憂慮溢於言表，我十分不滿。

　　「只是感冒而已啦，我們星期五去，是嗎，爸爸？」

　　「是，是，」爸爸說，推著書桌站起來，「哈山不能去，太糟糕了。我想他要是能去，你會更加開心的。」

　　「好吧，我們兩個也可以很開心啊。」我說。

　　爸爸笑著，眨眨眼，「穿暖和些。」

　　※※※

　　本來就應該只有我們兩個──我希望是這樣──但到了星期三晚上，爸爸已經邀請了另外二十來個人。他打電話給他的表弟侯瑪勇──他真的是爸爸的第二個表弟──說他星期五會到賈拉拉巴德去。侯瑪勇以前留學法國研習機械工程，如今在賈拉拉巴德有座房子，他說歡迎大家都去，他會帶他的孩子和兩個老婆。他還說，雪菲嘉表姐和家人剛好從赫拉特到訪，目前還在，或許她也想一起去。而這次雪菲嘉來喀布爾住在表哥納德家，所以也得邀請他們一家，雖然侯瑪勇跟納德向來不和。倘使邀請了納德，自然也得請他的哥哥法魯克，否則能會傷害到他的感情了，並且下個月他們的女兒結婚，可能會因此不邀請侯瑪勇……

　　我們足足坐滿了三輛旅行車。我跟爸爸、拉辛汗、侯瑪勇卡卡搭一輛車──小時候爸爸教我管男性長輩叫「卡卡」，也就是叔叔伯伯，管女性長輩叫「卡哈拉」，也就是姑姑阿姨。侯瑪勇叔叔的兩個老婆也跟我們一起──較老那個滿臉皺紋，手上長著肉疣；較年輕那個則渾身散發著香水的味道，跳舞的時候老閉著眼睛──還有侯瑪勇卡卡的那對雙胞胎女兒。我坐在最後一排，暈車並且頭昏眼花，被那對雙胞胎像三明治似的夾在中間，她們還不停地越過我的膝蓋，相互拍打。通往賈拉拉巴德的是條盤旋的山路，要兩個小時的顛簸才能走完，車每次急轉都會讓我的胃翻江倒海。車裡每個人都在說話，同時大聲說話，近乎叫喊，這是阿富汗人交談的方式。我問了雙胞胎中的一個──法茜拉或者卡莉瑪，我總是分不清她們誰是誰──問她願不願意讓我換到窗邊的位置去，因為我暈車，需要呼吸一點新鮮空氣。她伸了伸舌頭，說不。我告訴她無所謂，不過我也許會嘔吐，弄髒她的新衣服。隔了一會兒後，我把頭探出車窗外面。我看見路面坑坑窪窪，高低起伏，盤旋著消失在山那邊；數著從我們車邊經過的貨車，它們五顏六色，載滿喧嘩的乘客，蹣跚前進。我試圖合上雙眼，讓風撲打我的臉頰；我張開嘴巴，大口大口吸著乾淨的空氣，但仍沒有覺得好一些。有人用手指戳了我一下，是法茜拉或者卡莉瑪。

　　「幹嘛？」我說。

　　「我剛把風箏比賽的事情跟大家說了！」爸爸坐在駕駛座上說。侯瑪勇卡卡和他兩個老婆坐在中間那排，朝我微笑。

　　「那天天上一定有一百隻風箏吧？」爸爸說，「對嗎，阿米爾？」

　　「我想應該有的。」我喃喃說。

　　「一百隻風箏，侯瑪勇將，不是吹牛。那天最後一隻還在天上飛的，就是阿米爾放的風箏。他還得到最後那隻風箏，把它帶回家，一隻漂亮的藍風箏。哈山和阿米爾一起追回來的。」

　　「恭喜恭喜。」侯瑪勇卡卡說。他的第一個老婆，手上生疣那個，拍起掌來：「哇，哇，親愛的阿米爾，我們都為你感到驕傲！」年輕的老婆也加入了，然後他們全都鼓掌，歡喜讚嘆，告訴我他們有多麼以我為榮。只有拉辛汗，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緊鄰著爸爸，一言不發。他的眼神奇怪地看著我。

　　「請停一停，爸爸。」我說。

　　「幹嘛？」

　　「我暈車。」我喃喃說，倒在座位上，靠著侯瑪勇叔叔的女兒。

　　法茜拉或卡莉瑪臉色一變。「快停，卡卡！他臉色都黃了！我可不希望他弄髒我的新衣服！」她尖叫道。

　　爸爸開始剎車，但我沒能撐住。隔了幾分鐘，我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他們讓風吹散車裡的氣味。爸爸吸著煙，跟侯瑪勇卡卡在一起，他正在安慰法茜拉或者卡莉瑪，要她別哭泣，說到了賈拉拉巴德再給她另買一套新衣服。我合上雙眼，把臉對著太陽。眼瞼後面出現一小片陰影，好像用手在牆上玩影子那樣，它們扭曲著，混合著，變成一副畫面：哈山的棕色燈芯絨褲子，扔在那條小巷的一堆舊磚頭上面。

　　侯瑪勇卡卡在賈拉拉巴德的白色房子樓高兩層，有個陽台，從上面可以看到一個大花園，有圍牆環繞，種著蘋果樹和柿子樹。那兒還植有樹籬，到了夏天，園丁會將其剪成動物形狀。此外還有個鋪著翡翠綠瓷磚的游泳池。游泳池沒有水，底部積著一層半融的雪，我坐在池邊，雙腳在池裡晃蕩。侯瑪勇卡卡的孩子在院子的另外一端玩捉迷藏。婦女在廚房做飯，我聞到炒洋蔥的味道，聽到高壓鍋噗哧噗哧的聲音，還有音樂聲和笑聲。爸爸、拉辛汗、侯瑪勇卡卡、納德卡卡坐在陽台上抽煙。侯瑪勇卡卡說他帶了投影機，可以放他在法國的幻燈片給大家看。他從巴黎回來已經十年了，還在不斷炫耀那些遜斃了的幻燈片。

　　事情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爸爸和我終於變成朋友了。幾天前，我們去了動物園，看那頭叫「喀布爾之獅」馬爾揚，我趁沒人注意，還朝黑熊扔了一塊石頭。之後，我們去電影院公園對面那家「達克霍達」烤肉店吃飯，點了烤羊肉和從那個印度烤爐取下來的南餅。爸爸跟我說他去印度和俄羅斯的故事，給我講他碰到的人，比如說他在孟買（Bombay，印度城市。）看到一對夫婦，沒手沒腳，結婚已經四十七年，還養了十一個孩子。跟爸爸這樣過上一天，聽他講故事，太有趣了。我終於得到了我多年來夢寐以求的東西。可是現在我得到了，卻覺得十分空虛，和這個我在裡面搖晃雙腿的游泳池一樣。

　　黃昏的時候，諸位太太和女兒張羅著晚餐──米飯、南餅裹肉丸，還有咖哩雞肉。我們按照傳統的方式用餐，在地面鋪上桌布，坐在遍佈房間的坐墊上，每四人或者五人共用一個大淺盤，用手抓著東西吃。我不餓，不過還是坐下了，跟爸爸、法魯克，還有侯瑪勇卡卡的兩個兒子一起。爸爸在晚飯前喝了一點烈酒，還在跟他們吹噓風箏比賽，活靈活現地描述我如何將其他人統統打敗，如何帶著最後那隻風箏回家。人們從大淺盤抬起頭來，紛紛向我道賀，法魯克卡卡用他那隻乾淨的手拍拍我的後背。我感覺好像有把刀子刺進眼睛。

　　後來，午夜已過，爸爸和他的表親們玩了幾個小時的撲克，終於在我們吃飯那間房子倒下，躺在平行擺放的地毯上呼呼大睡。婦女則到樓上去。過了一個鐘頭，我仍睡不著。各位親戚在睡夢中或咕噥，或嘆氣，或打鼾，我翻來覆去。我坐起身，一縷月光穿透窗戶，瀰漫進來。

　　「我看著哈山被人強暴。」我自說自話。爸爸在夢裡翻身，侯瑪勇卡卡在說囈語。有一部分的我渴望有人醒來聽我訴說，以便我可以不再背負著這個謊言度日。但沒有人醒來，在隨後而來的寂靜中，我明白這是個下在我身上的咒語，終此一生，我將背負著這個謊言。

　　我想起哈山的夢，那個我們在湖裡游泳的夢。那兒沒有怪物。他說，只有湖水。但是他錯了。湖裡是有怪物，它抓住哈山的腳踝，將他拉進黑暗的湖底。我就是那個怪物。

　　自從那夜起，我得了失眠症。

　　※※※

　　隔了半個星期，我才開口跟哈山說話。當時我的午餐吃到一半，哈山在收拾碟子。我走上樓梯，回房間去，哈山問我想不想去爬山。我說我累了。哈山看起來也很累──他消瘦了，雙眼泡腫，下面還有灰白的眼圈。但他又問了一次，我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我們爬上那座山，靴子踩在泥濘的雪花上吱嘎吱嘎響。沒有人開口說話。我們坐在我們的石榴樹下，我知道自己犯了個錯誤。我不應到山上來。我用阿里的菜刀在樹幹上刻下的字跡猶在：阿米爾和哈山，喀布爾之王……現在我無法忍受看到這些字。

　　他求我唸《雪納瑪》給他聽，我說我改變主意了。告訴他我只想走回自己的房間去。他望著遠方，聳聳肩。我們沿著那條來路走下，沒有人說話。我生命中第一次渴望春天早點到來。

　　除此之外，一九七五年冬天剩下的那些日子在我記憶裡面十分模糊。我記得每當爸爸在家，我就十分高興。我們會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拜訪侯瑪勇卡卡或者法魯克卡卡。有時拉辛汗來訪，爸爸也會讓我在書房裡喝茶。他甚至還讓我唸些自己寫的故事給他聽。一切都很美好，我甚至相信這會永恆不變。爸爸也這麼想，我認為。我們彼此更加瞭解。至少，在風箏大賽之後的幾個月裡，爸爸和我相互抱有甜蜜的幻想，以某種我們過去從未有過的方式相處。我們其實在欺騙自己，居然認為一個用棉紙、膠水和竹子做的玩具，能彌合兩人之間的鴻溝。

　　可是，每當爸爸不在──他經常不在家──我便將自己鎖在房間裡面。我幾天就看完一本書，寫故事，學著畫馬匹。每天早晨，我會聽見哈山在廚房忙上忙下，聽見銀器碰撞的叮噹聲，還有茶壺燒水的嘶嘶聲。我會等著，直到他把房門關上，我才會下樓吃飯。我在日曆上圈出開學那天，開始倒數上課的日子。

　　讓我難堪的是，哈山盡一切努力，想恢復我們的關係。我記得最後一次，我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著法爾西語節譯本的《劫後英雄傳》﹡他來敲我的門。
　　（﹡Ivanhoe，蘇格蘭作家Walter Scott瓦爾特．司各特著，講述中世紀英格蘭的騎士故事。）

　　「什麼事？」

　　「我要去烘焙房買南餅，」他在門外說，「我在想……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覺得我只想看書，」我說，用手揉揉太陽穴。後來，每次哈山在我身邊，我就頭痛。

　　「今天陽光很好。」他說。

　　「我知道。」

　　「也許出去走走會很好玩。」

　　「你去吧。」

　　「我希望你也去。」他說。停了一會兒，不知道什麼東西又在撞著門，也許是他的額頭。「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阿米爾少爺。我希望你告訴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不再一起玩了。」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哈山，你走開。」

　　「你可以告訴我，我會改的。」

　　我將頭埋在雙腿間，用膝蓋擠著太陽穴。「我會告訴你我希望你別做什麼。」我說，雙眼緊緊閉上。

　　「你說吧。」

　　「我不要你再來煩我，我要你走開。」我不耐煩地說。我希望他會報復我，破門而入，將我臭罵一頓──這樣事情會變得容易一些，變得好一些。但他沒有那樣做，隔了幾分鐘，我打開門，他已經不在了。我倒在自己的床上，將頭埋在枕上，眼淚直流。

　　※※※

　　自那以後，哈山攪亂了我的生活。我每天盡可能不跟他照面，並以此安排自己的生活。因為每當他在旁邊，房間裡的氧氣就會消耗殆盡。我的胸口會收縮，無法呼吸；我會站在那兒，被一些沒有空氣的泡泡包圍，喘息著。可就算他不在我身邊，我仍然感覺到他在，他就在那兒，在籐椅上那些他親手漿洗和熨燙的衣服上，在那雙擺在我門外的溫暖的拖鞋裡面，每當我下樓吃早餐，他就在火爐裡那些熊熊燃燒的木頭上。無論我走到哪兒，都能看見他忠心耿耿的信號，他那該死的、毫不動搖的忠心。

　　那年早春，距開學還有幾天，爸爸和我在花園裡種鬱金香。大部分積雪已經融化，北邊的山頭開始露出一片片如茵綠草。那是個寒冷、陰沉的早晨，爸爸在我身旁，一邊說話，一邊掘開泥土，把我遞給他的球莖種下。他告訴我，有很多人都以為秋天是種植鬱金香的最好季節，然而那是錯的。這當頭，我問了他一個問題：「爸爸，你有沒有想過請新的傭人？」

　　他扔下球莖，把鏟子插在泥土中，扔掉手裡的工作手套，看來我讓他大吃一驚。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我只是想想而已，沒別的。」

　　「為什麼我要那樣做？」爸爸粗聲說。

　　「你不會，我想。那只是一個問題而已。」我說，聲音降低了。我已經後悔自己那樣說了。

　　「是因為你和哈山嗎？我知道你們之間有問題，但不管那是什麼問題，應該處理它的人是你，不是我。我會袖手旁觀。」

　　「對不起，爸爸。」

　　他又戴上手套。「我和阿里一起長大。」他咬牙切齒地說，「我爸爸將他帶回家，他對阿里視如己出。阿里待在我家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而你認為我會將他趕走？」他轉向我，臉紅得像鬱金香一樣，「我不會碰你一下，阿米爾，但你要是膽敢再說一次……」他移開眼睛，搖搖頭，「你真讓我覺得羞恥。至於哈山……哈山哪裡也不去。你知不知道？」

　　我望著地面，手裡抓起一把冷冷的泥土，任由它從我指縫間滑落。

　　「我說，你知不知道？」爸爸咆哮了。

　　我害怕了：「我知道，爸爸。」

　　「哈山哪兒都不去，」爸爸憤怒地說，他拿起鏟子，在地上又掘了一個坑，用比剛才更大的力氣將泥土鏟開，「他就在這兒陪著我們，他屬於這兒。這裡是他的家，我們是他的家人。以後別再問我這樣的問題！」

　　「不會了，爸爸，對不起。」

　　他把剩下的鬱金香都種完，沒再說一句話。

　　第二個星期，開學了，我如釋重負。學生分到了新的筆記本，手裡拿著削尖的鉛筆，在操場上聚集在一起，踢起塵土，三五成群地交談，等待班長的哨聲。爸爸的車開上那條通向校門的土路。學校是座兩層的古舊建築，窗戶破破爛爛，鵝卵石砌成的門廊光線陰暗，在剝落的泥灰之間，還可以看見它原來的土黃色油漆。多數男孩走路上課，爸爸黑色的野馬轎車引來的不僅僅是嫉羨的眼光。本來他開車送我上學，我應該覺得很驕傲──過去的我就是這樣──但如今我感到的只是有些尷尬，尷尬和空虛。爸爸連聲「再見」都沒說，就掉頭離開。

　　我沒有像過去那樣，跟人比較鬥風箏的傷痕，而是站到隊伍中去。鐘聲響起，我們魚貫進入分配的教室，找座位坐好，我坐在教室後面。法爾西語老師分發課本的時候，我祈禱有做不完的作業。

　　上學給了我長時間待在房間裡頭的藉口。並且，確實有那麼一陣，我忘記了冬天發生的那些事，那些我讓它們發生的事。接連幾個星期，我滿腦子重力和動力，原子和細胞，英阿戰爭，不去想著哈山，不去想他的遭遇。可是，我的思緒總是回到那條小巷。總是想到躺在磚頭上的哈山的棕色燈芯絨褲，想到那些將雪地染成暗紅色、幾乎是黑色的血滴。

　　那年初夏，某個讓人昏昏欲睡的午後，我讓哈山跟我一起去爬山。告訴他我要給他念一個剛寫的故事。他當時在院子裡晾衣服，他手忙腳亂把衣服晾好的樣子讓我看到他的期待。

　　我們爬上山，稍作交談。他問起學校的事情，問起我在學什麼，我談起那些老師，尤其是那個嚴厲的數學老師，他懲罰那些多話的學生，將鐵棍放在他們的指縫間，然後用力捏他們的手指。哈山嚇了一跳，說希望我永遠不用被懲罰。我說我到目前為止都很幸運，不過我知道那和運氣沒什麼關係。我也在課堂上講話，但我的爸爸很有錢，人人認識他，所以我免受鐵棍的刑罰。

　　我們坐在墓園低矮的圍牆上，在石榴樹的樹影之下。再過一兩個月，成片的焦黃野草會鋪滿山坡，但那年春天雨水綿綿，比往年持續得久，到了初夏也還不停地下著，雜草依然是綠色的，星星點點的野花散落其間。在我們下面，瓦吉．阿卡巴汗區的房子平頂白牆，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院子裡的晾衣線掛滿衣物，在和風的吹拂中如蝴蝶般翩翩起舞。

　　我們從樹上摘了十來個石榴。我打開帶來那本故事書，翻到第一頁，然後又把書放下。我站起身來，撿起一個熟透了的跌落在地面的石榴。

　　「要是我拿這個打你，你會怎麼做啊？」我說，石榴在手裡拋上拋下。

　　哈山的笑容枯萎了。他看起來比我記得的要大，不，不是大，是老。怎麼會這樣呢？皺紋爬上他那張飽經風吹日曬的臉，爬過他的眼角，他的唇邊。也許那些皺紋，正是我親手拿刀刻出來的。

　　「你會怎麼做呢？」我重複。

　　他臉無血色。我答應要唸給他聽的那本故事書在他腳下，書頁被微風吹得劈啪響。我朝他扔了個石榴，打中他的胸膛，爆裂出紅色的果肉。哈山又驚又痛，放聲大哭。

　　「還手啊！」我咆哮著。哈山看看胸前的污漬，又看看我。

　　「起來！打我！」我說。哈山站起來了，但他只是站在那兒，露出茫然失措的表情，好比一個男人，剛才還在海灘愉快地散步，此刻卻被浪花捲到大洋中間。

　　我又扔出一個石榴，這次打在他的肩膀上，果汁染上他的臉。「還手！」我大喊，「還手，你這個該死的傢伙！」我希望他還擊。我希望他滿足我的願望，好好懲罰我，這樣我晚上就能睡著了。也許到時事情就會回到我們以前那個樣子。但哈山紋絲不動，任由我一次又一次扔他。「你是個懦夫！」我說，「你什麼都不是，只是個該死的懦夫！」

　　我不知道自己擊中他多少次。我所知道的是，當我終於停下來，筋疲力盡，氣喘吁吁，哈山渾身血紅，彷彿被一隊士兵射擊過那樣。我雙足跪倒，疲累不堪，垂頭喪氣。

　　然後哈山撿起一個石榴。他朝我走來，將它掰開，在額頭上磨碎。「那麼，」他哽咽著，紅色的石榴汁如同鮮血一樣從他臉上滴下來。「你滿意了吧？你覺得好受了嗎？」他轉過身，朝山下走去。

　　我任由淚水決堤，跪在地上，身體前後搖晃。「我該拿你怎麼辦，哈山？我該拿你怎麼辦？」但等到淚痕風乾，我腳步沉重地走回家，我找到了答案。

　　※※※

　　我的十三歲生日在一九七六年夏天。這是阿富汗最後一段平靜的和平歲月。我和爸爸的關係再度冷卻了。我想這都是因為在我們種鬱金香那天我所說的那句愚蠢的問題，關於請新僕人的那句話。我後悔說了那句話──真的很後悔──但我認為即使我沒說，我們這段短短的快樂插曲也會告終。也許不會這麼快，但終究會結束。到夏天結束的時候，勺子和叉子碰撞盤子的聲音又取代了晚餐桌上的交談，爸爸開始在晚飯後回到書房去，並把門關上。我則回去翻看哈菲茲和迦亞謨的書，咬指甲咬到見皮，寫故事。我將故事放在床底的架子上，將它們保留起來，以備萬一爸爸會跟我要去看，雖然我懷疑他不會。

　　爸爸舉辦宴會的座右銘是：如果沒請來全世界的人，就不算是個宴會。我記得生日之前一個星期，我看著那份邀請名單，發現在近四百人中，至少有四分之三我並不認識──包括那些將要送我生日禮物以祝賀我活過十三個年頭的叔伯姑姨。然後我意識到他們並非真的因我而來。那天是我的生日，但我知道誰才是宴會上的天皇巨星。

　　一連數天，屋子裡擠滿了爸爸請來的幫手。有個叫薩拉胡迪的屠夫拖來一頭小牛和兩隻綿羊，拒絕收下哪怕一分錢。他親自在院子裡的白楊樹下宰了那些畜生。「用血澆灌對樹有好處。」我記得鮮血染紅樹下的青草時，他這麼說。有些我不認識的男人爬上橡樹，掛上成串的燈泡和長長的電線。其他人在院子裡擺出幾十張桌子，逐一披上桌布。盛宴開始之前一夜，爸爸的朋友德爾，穆罕默德帶來幾袋香料，他在沙裡諾區開了一間燒烤店。跟屠夫一樣，德爾，穆罕默德──爸爸管他叫「德羅」──也拒絕收錢。他說爸爸已經幫了他家裡太多忙了。德羅在醃肉的時候，拉辛汗低聲告訴我，德羅開餐廳的錢是爸爸借給他的，並且沒有要他還錢。直到有一天，德羅開著賓士轎車，來到我家門口，說要是爸爸不收錢他就不走，爸爸這才收下。

　　我想從各個方面來說，或者至少從評價宴會的標準來說，我的生日盛宴稱得上極為成功。我從來沒有見到屋子裡有那麼多人。來賓或是手拿酒杯，在門廊聊天，或是在台階上吸煙，或是倚著門口。他們找到空位就坐下，廚房的櫃檯上，門廊裡面，甚至樓梯下面都坐滿了人。院子裡，藍色的、紅色的、綠色的燈泡在樹上閃閃發光，人們在聚集在下面，四處點燃的煤油燈照亮他們的臉龐。爸爸把舞台設在俯覽花園的陽台上，但揚聲器佈滿整個院子。哈曼．查西爾彈著手風琴，唱著歌，人們在舞台下面跳舞。

　　我不得不逐一跟來賓打招呼──爸爸這麼要求，他可不希望翌日有人亂嚼舌頭，說他養了個不懂禮貌的兒子。我親了幾百個臉頰，和所有的陌生人擁抱，感謝他們的禮物。我的臉因為僵硬的微笑而發痛。

　　我跟爸爸站在院子裡的酒吧前面，有人說：「生日快樂，阿米爾。」是阿塞夫，還有他的父母。阿塞夫的父親馬赫穆德是矮個子，又矮又瘦，皮膚黝黑，臉部狹小。他的媽媽坦雅是個小婦人，神經兮兮，臉帶微笑，不停眨眼。如今阿塞夫就站在他們兩個之間，咧嘴笑著，居高臨下，雙手摟著他們的肩膀。他帶著他們走過來，好像拎著他們過來一樣，似乎他才是父親，他們是孩子。我感到一陣眩暈。爸爸對他們的蒞臨表示感謝。

　　「我親自給你挑選了禮物。」阿塞夫說。坦雅的臉抽動，眼光從阿塞夫身上移到我身上。她微笑著，顯得有些勉強，眨著眼。我懷疑爸爸有沒有看到。

　　「還玩足球嗎，阿塞夫將？」爸爸說，他一直希望我跟阿塞夫交朋友。

　　阿塞夫微笑，他甜蜜的笑容顯得純真無瑕，真叫人不寒而慄。「當然，卡卡將。」

　　「我記得你踢右衛？」

　　「是的，我今年改踢中鋒了。」阿塞夫說，「那樣我就可以多進一些球了。我們下個星期跟梅可洛拉揚隊比賽。那會很精彩，他們有幾個球員很棒。」

　　爸爸點點頭：「你知道，我年輕的時候也踢中鋒。」

　　「我敢打賭，現在你要是願意，也能踢。」阿塞夫說，他一臉天真地眨眨眼，拍爸爸的馬屁。

　　爸爸也朝他眨眼：「我看你老爸已經把他舉世聞名的拍馬屁技術傳給你了。」他用手肘碰碰阿塞夫的父親，差點把那個小傢伙撞倒。馬赫穆德的笑聲就像坦雅的微笑那樣虛偽。突然之間，我在想，也許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們害怕自己的兒子。我試圖裝出一個笑容，但我所能做到的，只是勉強讓嘴角往上翹了翹──看到爸爸和阿塞夫這麼投機，我的胃翻動著。

　　阿塞夫把眼光移向我。「瓦里和卡莫爾也來了，他們怎麼也不會錯過你的生日。」他皮笑肉不笑地說。我默默點頭。

　　「我們打算明天在我家玩排球，」阿塞夫說，「也許你可以來一起玩，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帶上哈山。」

　　「聽起來很有趣。」爸爸說，雙眼放光。「你覺得呢，阿米爾？」

　　「我真的不喜歡排球。」我喃喃說，看到爸爸眼裡的光芒消失了，接著是一陣令人不適的沉默。

　　「很抱歉，阿塞夫將。」爸爸說，聳聳肩。他替我道歉！那刺痛了我。

　　「不，沒關係。」阿塞夫說，「不過大門隨時為你開放，阿米爾將。不管怎樣，我聽說你喜歡看書，所以我給你帶了一本，我最喜歡的。」他將一份包紮好的禮物遞給我，「生日快樂。」

　　他穿著棉布襯衣、藍色褲子，繫著紅色領帶，腳上是一雙閃亮的黑色皮鞋。他身上散發著古龍水的香味，金黃色的頭髮整齊地梳向後面。就外表而言，他是每個父母夢想中的兒子：強壯，高大，衣冠楚楚，舉止得體，英俊得令人吃驚，還富有才華，更不用說還能機智地跟大人打趣。但在我看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我看著他的眼睛，看穿他虛有其表，有一種瘋狂隱藏在他身內。

　　「怎麼不收下，阿米爾？」爸爸說。

　　「嗯？」

　　「你的禮物啊，」他不耐煩地說，「阿塞夫將給你送禮物呢。」

　　「哦。」我說，從阿塞夫手裡接過那個盒子，放低視線。要是我能獨自在房間裡，陪著我的書，遠離這些人就好了。

　　「喂？」爸爸說。

　　「什麼？」

　　爸爸放低了聲音，每次我當眾給他難堪，他就會這樣，「你不謝謝阿塞夫將嗎？他太周到了。」

　　我希望爸爸別那樣叫他，他叫過我幾次「阿米爾將」呢？「謝謝。」我說。阿塞夫的母親看著我，欲言又止。我意識到阿塞夫的雙親還沒說過一句話。為了不再讓我自己和爸爸難堪──但主要是因為不想看到阿塞夫和他的笑臉──我走開了。「謝謝你來。」我說。

　　我從擁擠的賓客中走出來，偷偷溜出那扇鍛鐵大門。我們家往下兩座房子，有一片很大的空地。我聽爸爸告訴拉辛汗，有個法官買下了那片地，建築師正在設計藍圖。現在，那塊地皮是荒蕪的，只有泥土、石塊和野草。

　　我扯開阿塞夫的禮物外面那層包裝紙，藉著月光端詳書的封面。那是一本希特勒自傳。我將它扔在雜草中。

　　我倚著鄰居的牆壁，滑坐在地上，只是在黑暗中坐一會兒，膝蓋抵著胸膛，抬眼望著星星，等著夜晚結束。

　　「你不用去陪你的客人嗎？」一個熟悉的聲音說，拉辛汗沿著牆壁朝我走來。

　　「他們不用我陪。爸爸在那邊呢，你忘了？」我說。拉辛汗酒杯中的冰塊叮咚響，他坐在我身邊。「我不知道原來你也喝酒。」

　　「我喝酒，」他說，高興地用手肘撞了我一下，「不過只有在重要的場合才喝。」

　　我微笑：「謝謝。」

　　他朝我舉舉杯，喝了一口。他點起一根香煙，沒有過濾嘴的巴基斯坦香煙，他和爸爸總是抽這種。「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差點就結婚了？」

　　「真的嗎？」我說，想到拉辛汗也結婚，不由微微笑著。我一直當他是爸爸寡言的知交，我的寫作導師，我的朋友，當他是那個每次到國外旅行總不忘給我買點小禮物的人。但是丈夫？父親？

　　他點點頭：「真的。那年我十八歲。她的名字叫荷麥拉。她是哈札拉人，我家鄰居僕人的女兒。她像仙女一樣好看，淡棕色的頭髮，褐色的大眼睛……她總是這樣笑……我有時還能聽到她的笑聲。」他晃晃酒杯，「我們經常在我父親的蘋果園裡幽會，總是在夜闌人靜的時候。我們在樹下聊天，我拉著她的手……我讓你不好意思了嗎，阿米爾將？」

　　「有一點點。」我說。

　　「那對你無害的，」他說，又喝了一口。「不管怎樣，我們有著這樣的幻想。我們會有一個盛大的、夢幻般的婚禮，從坎達哈和喀布爾請親朋好友來參加。我會給我們蓋一座大房子，白色的，露台鋪著瓷磚，窗戶很大。我們會在花園裡種果樹，還有各種各樣的花兒，有一個草坪，我們的孩子在上面玩耍。星期五，在清真寺做過禱告之後，每個人會到我們家裡吃午飯，我們在花園用餐，在櫻桃樹下，從井裡打水喝。然後我們喝著茶，吃著糖果，看著我們的孩子跟親戚的小孩玩……」

　　他喝了一大口烈酒，咳嗽。「可惜你看不到我把這件事告訴我爸爸時他臉上的表情。我媽媽完全昏厥了，我的姐妹用冷水撲打她的臉，她們對著她扇風，彷彿我用刀子割了她的喉嚨。要不是我爸爸及時阻止，我哥哥雅拉爾真的會去抓來他的獵槍。」拉辛汗說，帶著痛苦的笑聲，「我跟荷麥拉對抗著整個世界。並且我告訴你，親愛的阿米爾，到了最後，總是這個世界贏得勝利。就這麼回事。」

　　「後來怎樣呢？」

　　「就在那天，我爸爸將荷麥拉和她的家人趕上一輛貨車，送他們去哈札拉賈特。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真遺憾。」我說。

　　「不過這也許是最好的結果了，」拉辛汗說，聳聳肩。「她會受辱的。我的家人將永遠不會平等對待她。你不可能叫某人替你擦鞋子，而當天晚些時候管她叫『姐妹』。」他看著我，「你知道，你可以告訴我任何你想說的事情，阿米爾將，任何時候。」

　　「我知道，」我惴惴地說。他久久看著我，似乎在等待；他黑色的眼睛深洞無底，隱藏著我們之間一個沒有說出的祕密。那一刻，我差點就告訴他了，差點把什麼都對他說，可是到時他又會怎麼看待我？他會恨我，而且合情合理。

　　「給你，」他遞給我某件東西，「我差點忘記了，生日快樂。」那是個棕色的皮面筆記本。我伸出手指，摸索著它鑲著金線的邊緣，聞到皮革的味道。「讓你寫故事用的。」他說。我剛要向他道謝，有些東西爆炸了，在天空中燃起火焰。

　　「煙花！」

　　我們匆忙趕回家，發現所有的賓客都站在院子裡，望著天空。每次爆裂和呼嘯升空的聲音，都會引來孩子們大聲尖叫。每次火焰嘶嘶作響，爆裂開來，變成花朵，都會引起人們歡呼，拍掌稱好。每隔幾秒鐘，後院就會被突然爆發的火光點亮，有紅的、綠的、黃的。

　　在一次短暫的閃光中，我看到永世不會忘記的情景：哈山端著銀盤，服侍阿塞夫和瓦里喝酒。那陣光芒消失了，又是一聲嘶嘶，一聲爆裂，接著是另一道橙色的火光：阿塞夫獰笑著，用一根指節抵住哈山的胸膛。

　　然後，上天垂憐，一切回歸於黑暗。

第九章

　　隔日清早，我坐在房間中間，拆開一個又一個禮品盒子。我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費勁，因為我總是興味索然地看上一眼，就將禮物丟到屋角去。它們在那邊積成一堆：拍立得相機，短波收音機，精巧的電動火車組合玩具──還有幾個裝著現金的信封。我知道自己永遠不會花那些錢，不會聽那個收音機，而那輛電動火車也不會在我房間中爬上它的軌道。我不想要這些東西──這些全都是血腥錢；而且，若非我贏得風箏大賽，爸爸根本就不會替我舉辦那麼一場宴會。

　　爸爸給了我兩件禮物。一輛嶄新的施溫．斯丁格雷（Schwinn Stingray，美國著名高檔自行車品牌。），自行車之王，毫無疑問會讓臨近的小孩垂涎三尺，喀布爾擁有新斯丁格雷的孩子寥寥無幾，如今我也躋身其中了。它的手把高高昇起，握柄由黑色橡膠製成，還有個著名的香蕉型座墊，輪輻是金色的，鋼做的車身是紅色的，赭紅色，像鮮血那樣。換成別的孩子，恐怕會立即跳上去，騎著它招搖過市。幾個月前的我也許會這麼做。

　　「你喜歡嗎？」爸爸斜倚在我房間門口問。我露出溫順的笑容，匆匆說了聲「謝謝」。我多希望我能多說幾句話。

　　「我們可以去騎騎。」爸爸說。他在邀請我，不過並非真心誠意。

　　「再說吧，我有點累了。」

　　「好的。」爸爸說。

　　「爸爸？」

　　「怎麼？」

　　「謝謝你的煙花。」我說。我在感謝他，不過並非真心誠意。

　　「好好休息吧。」爸爸說，朝他房間走去。

　　爸爸給我的另一件禮物──他甚至不願意等我打開它──是手錶。表面是藍色的，金色的指針呈閃電狀。我甚至都沒試著戴一下，就將其扔到角落那堆玩具中去。唯一沒有被扔到那堆東西裡去的禮物是拉辛汗的皮面筆記本，只有它不像是血腥錢。

　　我坐在自己的床沿，雙手打開筆記本，想著拉辛汗提起荷麥拉的故事，被他父親逐走是她最好的下場。她會受苦的。好比侯瑪勇卡卡的投影機被同一面幻燈片卡住，總有個畫面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哈山，他低著頭，端飲料服侍阿塞夫和瓦里。或許那是最好的結局，既可減少他的傷痛，也可緩和我的苦楚。不管怎樣，事情變得清楚起來：我們有一個必須離開。

　　那天午後，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騎上那輛施溫自行車。我繞著那個街區騎了好幾圈，然後回家。我騎上那條車道，通向後院，哈山和阿里正在那兒打掃昨夜宴會留下的一片狼藉。院子裡到處是紙杯、揉成一團的紙巾，還有空空如也的汽水瓶。阿里正把椅子折疊起來，放到牆邊去。他看見我，招招手。

　　「你好，阿里。」我揮著手說。

　　他舉起一隻手指，讓我稍等，接著走進他住那間屋子。片刻之後，他手裡拿著某些東西走出來。「昨晚我和哈山找不到機會把這份禮物給你，」他說著交給我一個盒子，「它太普通，配不上你，阿米爾少爺。不過我們還是希望你喜歡它。生日快樂。」

　　我喉嚨一哽。「謝謝你，阿里。」我說。我寧願他們什麼也沒給我買。我打開盒子，看到一本嶄新的《雪納瑪》，精裝本，每頁的下方附有精美的彩色插圖。這張是法朗吉斯凝望她剛出世的兒子凱侯斯洛；那張是阿法拉西亞手執利劍，胯騎駿馬，領軍前進。當然，還有羅斯坦給他兒子，戰士索拉博以致命一擊。「真漂亮。」我說。

　　「哈山說你那本又舊又破，還掉了一些書頁。」阿里說，「這本書裡面全部圖畫都是用鋼筆和墨水手繪的。」他驕傲地補充說，望著這本他和他的兒子都看不懂的書。

　　「它很可愛。」我說。確實很可愛。甚至也不便宜，我懷疑。我想告訴阿里，書沒有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他們的禮物。我重新跳上那輛自行車。「替我謝謝哈山。」我說。

　　我終究將這本書扔在屋角那堆禮物上面。可是我的眼睛總是忍不住看向它，所以我將它埋在下面。那夜睡覺之前，我問爸爸有沒有看到我的新手錶。

　　※※※

　　翌日清早，我在房間裡等著阿里清理完廚房用過早餐的桌子。等著他把盤碗洗好，把灶台抹淨。我倚窗等著，直到望見阿里和哈山推著那輛空的獨輪車，到市場去購買雜貨。

　　然後，我從那堆禮物中揀起數個裝著鈔票的信封和那個手錶，躡手躡腳走出去。路過爸爸書房時，我停下來聽聽動靜。整個早上他都在那兒打電話，現在他正跟某人說話，有一批地毯預計下星期到達。我走下樓梯，穿過院子，從枇杷樹後進入阿里和哈山的房間。我掀起哈山的毛毯，將新手錶和一把阿富汗尼鈔票塞在下面。

　　我又等了半個小時，然後敲敲爸爸的房門，說了那個謊──我希望這是一長串可恥的謊話中最後一個。

　　透過臥房的窗戶，我看見阿里和哈山推著獨輪車，載滿牛肉、南餅、水果、蔬菜，推上車道。我看見爸爸從屋子裡出現，朝阿里走過去。他們的嘴巴說著我聽不見的話，爸爸指了指屋子，阿里點點頭。他們分開。爸爸走回屋子，阿里隨著哈山走進他們的斗室。

　　隔了幾分鐘，爸爸敲敲我的房門。「到我的辦公室來，」他說，「我們得坐下來，把這件事處理好。」

　　我走到爸爸的書房，坐在一隻皮沙發上。約莫過了三十分鐘，哈山和阿里也來了。

　　※※※

　　他們雙眼紅腫，我敢肯定他們一定哭過。他們手拉手站在爸爸面前，而我則尋思自己究竟在什麼時候具有造成這種痛苦的能力。

　　爸爸開門見山，問道：「錢是你偷的嗎？你偷了阿米爾的手錶嗎，哈山？」

　　哈山的回答簡單得只有一個字，以他嘶啞孱弱的聲音說：「是。」

　　我身體緊縮，好似被人扇了個耳光。我的心一沉，真話差點脫口而出。我隨即明白：這是哈山最後一次為我犧牲。如果他說「不是」，爸爸肯定相信，因為我們都知道哈山從來不騙人。若爸爸相信他，那麼矛頭就轉向我了，我不得不辯解，我的真面目終究會被看穿，爸爸將永遠永遠不會原諒我。這讓我明白了另外的事情：哈山知道。他知道我看到了小巷裡面的一切，知道我站在那兒，袖手旁觀。他明知我背叛了他，然而還是再次救了我，也許是最後一次。那一刻我愛上了他，愛他勝過愛任何人，我只想告訴他們，我就是草叢裡面的毒蛇，湖底的鬼怪。我不配他作出的犧牲，我是撒謊蛋，我是騙子，我是小偷。我幾乎就要說出來，若非心裡隱隱有高興的念頭。高興是因為這一切很快就要終結了，爸爸會趕走他們，也許會有些痛苦，但生活會繼續。那是我所想要的，要繼續生活，要遺忘，要將過去一筆勾銷，從頭來過。我想要能重新呼吸。

　　然而爸爸說出了讓我震驚的話：「我原諒你。」

　　原諒？可是盜竊是不能被原諒的罪行啊，是所有罪行共有的本質啊。「當你殺害一個人，就偷走一條性命，你偷走他妻子身為人婦的權利，剝奪他子女擁有父親的權利。當你說謊，就偷走別人知道真相的權利。當你欺騙，就偷走公平正義的權利。沒有比盜竊更十惡不赦的事情了。」難道爸爸沒有將我抱在膝蓋上，對我說出這番話嗎？那麼他對哈山怎麼可以只是原諒了事？而且，如果爸爸肯原諒這樣的事情，那麼他為何不肯原諒我，僅僅是因為我沒有成為他所期許的兒子？為什麼……

　　「我們要走了，老爺大人。」阿里說。

　　「什麼？」爸爸臉色大變。

　　「我們不能在這裡生活下去了。」阿里說。

　　「可是我原諒他了，阿里，你沒聽到嗎？」爸爸說。

　　「現在我們不可能在這裡過日子了，老爺大人。我們要離開了。」阿里把哈山拉到身旁，伸臂環住他兒子的肩膀。這是個保護的動作，我知道阿里對哈山的保護是在抵禦什麼人的傷害。阿里朝我瞟來，帶著冷冷的、不可諒解的眼神，我明白哈山告訴他了。他把一切都告訴他了，關於阿塞夫和他的朋友對他所做的事情，關於那隻風箏，關於我。奇怪的是，我很高興終於有人識破我的真面目，我裝得太累了。

　　「我不在乎那些錢或者那個手錶。」爸爸說，他手掌朝上，張開雙臂，「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樣做……你說『不可能』是什麼意思？」

　　「很抱歉，老爺大人。可是我們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我們已經決定了。」

　　爸爸站起身來，悲傷的神情溢於言表：「阿里，我給你的還不夠多嗎？我對你和哈山不好嗎？我沒有兄弟，你就是我的兄弟，阿里，你知道的。請別這樣做。」

　　「我們已經很為難了，別讓事情變得更難，老爺大人。」阿里說。他嘴巴抽搐，我看見了他痛楚的表情，正是那個時候，我才明白自己引起的痛苦有多深，才明白我給大家帶來的悲傷有多濃，才明白甚至連阿里那張麻痺的臉也無法掩飾他的哀愁。我強迫自己看看哈山，但他低著頭，肩膀鬆垮，手指纏繞著襯衫下襬一根鬆開的線。

　　現在爸爸哀求著：「至少告訴我為什麼，我得知道！」

　　阿里沒有告訴爸爸，一如哈山承認偷竊，沒有絲毫抗辯。我永遠不會知道那究竟是為什麼，但我能夠想像，他們兩個在那間昏暗的斗室裡面，抹淚哭泣，哈山求他別揭發我。但我想像不出，是什麼樣的自制力才會讓阿里緘口不言。

　　「你可以送我們去汽車站嗎？」

　　「我不許你這麼做！」爸爸大喊，「你聽到了嗎？我不許你這麼做！」

　　「尊敬的老爺大人，您不能禁止我任何事情了，」阿里說，「我們不再為您工作了。」

　　「你們要去哪兒？」爸爸問，他的聲音顫抖著。

　　「哈札拉賈特。」

　　「去你表親家？」

　　「是的，您可以送我們去汽車站嗎，老爺大人？」

　　接著我看到爸爸做了我之前從未見過的事情：他哭了。見到大人哭泣，我被嚇了一跳。我從未想到爸爸也會哭。「求求你。」爸爸說。可是阿里已經走到門口，哈山跟在他後面。我永遠不會忘記爸爸說出那話的神情，那哀求中透露的痛苦，還有恐懼。

　　※※※

　　喀布爾的夏天罕得下雨，天空一碧如洗，陽光像烙鐵般灼痛後頸。整個春天我和哈山在溪流打水漂，到得夏天它們也乾涸了。人力車嗒嗒走過，總是揚起陣陣灰塵。午間祈禱時分，人們到清真寺去禱拜十次「晌禮」，然後隨便找個蔭涼的地方躲進去，等待傍晚的涼意。夏天意味著漫長的學校生活，坐在密不透風的擁擠教室裡面，渾身大汗地學著背誦《可蘭經》的經文，和那些饒舌而奇怪的阿拉伯單詞作鬥爭；夏天意味著聽穆拉唸唸有詞，用手掌拍死蒼蠅；意味著一陣和風吹過，帶來操場那邊廁所的糞便氣味，在那形影相弔的歪斜籃球架旁邊吹起塵霧。

　　但爸爸送阿里和哈山去車站那天下午，天下雨了。雷轟電閃，天空灰沉沉的。頃刻之間，大雨傾盆而至，嘩嘩的雨聲在我耳邊迴盪。

　　爸爸本來要親自送他們到巴米揚，但阿里拒絕了。透過我的臥房那扇被雨水濕透的模糊窗戶，我看見阿里拖著個孤零零的箱子，裡面裝著他們全副身家，走向爸爸停在大門外的轎車。哈山的毯子緊緊捲起來，用繩子繫住，背在他身後。他把所有的玩具都留在那間四壁蕭然的斗室了，隔天我發現它們堆在屋角，如同我房間裡面的生日禮物。

　　雨珠刷刷流下我的窗戶。我看見爸爸將行李廂的門摔上。他渾身濕透，走向駕駛座那邊，斜倚著身子，向後座的阿里說些什麼，也許是作最後的努力，以便讓他回心轉意。他們那樣交談了片刻，爸爸身上濕淋淋的，彎下腰，一隻手放在轎車的頂篷上。但當他站起身來，我從他鬆垮的肩膀看出，我與生俱來的那種熟悉的生活已經一去不返了。爸爸上車，車前燈亮起，在雨水中照出兩道燈光。如果這是哈山跟我過去常看的印度電影，在這個時候，我應該跑出去，赤裸的雙腳濺起雨水。我應該追逐著轎車，高聲叫喊，讓它停下來。我應該把哈山從後座拉出來，告訴他我很抱歉，非常抱歉，我的眼淚會跟雨水混在一起。我們會在如注大雨中擁抱。可這不是印度電影。我很抱歉，但我不會哭喊，不會追逐那輛轎車。我看著爸爸的轎車駛離路邊，帶走那個人，那個平生說出的第一個字是我名字的人。我最後一次模糊地瞥見哈山，他癱坐在後座，接著爸爸轉過街角，那個我們曾無數次玩彈珠的地方。

　　我退後，映入眼裡的只有玻璃窗外的雨水，看上去好像熔化的白銀。

第十章

　　一九八一年三月

　　一個年輕的婦女坐在我們對面。她穿著一身橄欖綠服裝，黑色的披肩將面部包得嚴嚴實實，以抵禦深夜的寒意。每逢卡車急剎或顛簸過路面的凹陷，她就會出聲祈禱，每次汽車的高低起伏總伴隨著她的「奉阿拉之名」。她的丈夫身材矮壯，穿著破舊的褲子、天藍色的長袍，一手抱著嬰兒，空出來的那隻手用拇指捻動著念珠。他嘴唇蠕動著，默默祈禱。同行的還有其他人，總共十來個，包括爸爸跟我，行李箱放在我們兩腿之間，盤膝坐在被帆布包起來的後車斗上，跟這些陌生人擠在一起，搭乘這輛破舊的俄國卡車。

　　我們凌晨兩點離開喀布爾，自那時起我的內臟就已經翻江倒海。雖然爸爸沒有說什麼，但我知道在他眼裡，暈車是孱弱無能的表現──這可以從他的臉色看出來，有好幾次，我的胃收縮得厲害，忍不住呻吟，他的表情很尷尬。那個拿著念珠的矮壯男人──在祈禱的那個婦女的丈夫──問我是不是要吐了，我說可能是。爸爸把頭別開。那男人掀起帆布的一角，敲敲駕駛室的窗門，要求司機停下來。司機卡林是個黑瘦的漢子，一張老鷹般的臉上留著小鬍子，他搖搖頭。

　　「我們離喀布爾太近了。」他大喊，「讓他撐住。」

　　爸爸低聲咕噥了幾句。我想告訴他我很抱歉，但剎那間我滿嘴唾液，喉底嘗到膽汁的苦味。我轉過身，揭起帆布，在行進的卡車一邊嘔吐起來。在我身後，爸爸正向其他乘客賠不是，彷彿暈車是犯罪，彷彿人們到了十八歲就不應該暈車。我又吐了兩次，卡林這才同意停車，大部分原因還是因為擔心我弄髒他的車，他賴以謀生的工具。卡林是個蛇頭，從被俄國人佔領的喀布爾，將人們偷偷運到相對安全的巴基斯坦，這在當時可是日進斗金的生意。他把我們載往喀布爾西南一百七十公里外的賈拉拉巴德，他的堂兄圖爾在那邊接應，負責再送逃難的人一程，他有一輛更大的卡車，會載著我們通過開伯爾隘口﹡，去往白沙瓦（Peshawar，巴基斯坦中部城市。）
　　（﹡KyberPass，阿富汗通往巴基斯坦的重要隘口，長六十公里。）

　　卡林把車停在路旁，這時我們在馬希帕瀑布以西數公里的地方。馬希帕──它的意思是「飛翔的魚兒」──是一處山峰，壁立千仞，俯覽著下面一九六七年德國人為阿富汗援建的水力發電廠。數不清有多少次，爸爸跟我路過那座山峰，前往賈拉拉巴德，那個遍地柏樹和甘蔗田的城市是阿富汗人冬季的度假勝地。

　　我從卡車後面跳下去，跌跌撞撞走到路邊佈滿塵灰的護欄。我嘴裡漲滿了唾液，那是快要嘔吐的徵兆。我蹣跚著走近懸崖邊，下面的深淵被黑暗吞噬了。我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做好嘔吐的準備。在某個地方傳來樹枝劈啪作響的聲音，還有貓頭鷹的叫聲。寒風微微拂動樹枝，吹過山坡上的灌木叢。而下面，水流在山谷淌動，傳來陣陣微弱的聲音。

　　我站在路肩上，想起我們如何離開家園，那個我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彷彿我們只是外出上館子吃飯：廚房的洗碗盆堆放著沾有肉丸夾餅殘渣的盤子，盛滿衣物的柳條籃子擺在門廊，被褥還沒疊好，衣櫥裡掛著爸爸做生意穿的套裝。起居室的牆上仍掛著壁毯，我媽媽的圖書仍擁擠地佔據著爸爸書房裡的架子。我們離家逃亡的跡象微乎其微：只有我父母的結婚照不見了，還有爺爺跟納狄爾國王站在他們獵殺的鹿旁邊合影的那張老照片杳然無蹤。衣櫥裡少了幾件衣服。幾年前拉辛汗送我的那本皮面筆記本也消失了。

　　早晨，賈拉魯丁──我們五年來的第七個僕人──可能會以為我們只是出去散步或者兜風。我們並沒有告訴他。在喀布爾，你再不能相信任何人──為了獲得懸賞或者因為受到威脅，人們彼此告密：鄰居告發鄰居，兒童揭發父母，兄弟陷害兄弟，僕人背叛主人，朋友出賣朋友。我想起艾哈曼．查西爾，他在我十三歲生日那天彈奏手風琴的歌手。他和幾個朋友開車去兜風，隨後有人在路邊發現他的屍體，有顆子彈射中他的後腦。那些人無所不在，他們將喀布爾人分成兩派：告密的和沒有告密的。最麻煩的是，沒有人知道誰屬於哪一派。裁縫給你量身時，你幾句無心快語可能會讓你身處波勒卡其區的黑牢。對賣肉的老闆抱怨幾句宵禁，你的下場很可能是在牢欄之後望著俄製步槍的槍管。甚至在吃晚飯的桌子上，在自家的屋子裡，人們說話也得深思熟慮──教室裡面也有這樣的人，他們教小孩監視父母，該監聽些什麼，該向誰告發。

　　三更半夜，我站在這路邊幹什麼呢？我應當躺在床上，蓋著毯子，身旁放著一本毛邊的舊書。這肯定是一場夢，肯定是。明天早晨，我會醒來，朝窗外望出去：人行道上沒有那些陰沉著臉的俄國士兵在巡邏；沒有坦克在我的城市裡面耀武揚威，它們的炮塔活像責難的手指那樣轉動；沒有斷壁殘垣，沒有宵禁，沒有俄國軍隊的運兵車在市場上迂迴前進。這時，我聽到爸爸和卡林在我身後討論到了賈拉拉巴德的安排，持續了一根煙的時間。卡林一再向爸爸保證，他的兄弟有輛「很棒的、品質一流的」大卡車，到帕夏瓦去可謂輕車熟路。「他閉上眼也能把你們送到那兒。」卡林說。我聽見他跟爸爸說，他和他的兄弟認識把守關卡的俄國和阿富汗士兵，他們建立了一種「互惠互利」的關係。這不是夢。一架「米格」戰鬥機突然從頭頂呼嘯而過，彷彿在提醒這一切都是真的。卡林扔掉手裡的香煙，從腰間掏出一把手槍，指向天空，做出射擊的姿勢，他朝那架米格吐口水，高聲咒罵。

　　我想知道哈山在哪裡。接著，不可避免地，我對著雜草叢吐出來，我的嘔吐聲和呻吟聲被米格震耳欲聾的轟鳴淹沒了。

　　※※※

　　過了二十分鐘，我們停在馬希帕的檢查站。司機沒熄火，跳下車和走上前來的聲音打招呼。鞋子踏上碎石路。短促的低聲交談。打火機打火的聲音。「謝謝。」有人用俄語說。

　　又一陣閃光。有人在笑，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劈啪聲讓我跳起來。爸爸伸手按住我的大腿。發笑的那個男人哼起歌來，帶著厚厚的俄國口音，含糊走調地唱著一首古老的阿富汗婚禮歌謠：

　　慢慢走，我心愛的月亮，慢慢走。

　　鞋子踏上柏油路。有人掀開懸掛在卡車後面的帆布，探進三張臉。一張是卡林，其他是兩個士兵，一個阿富汗人，另外的是一個咧嘴而笑的俄國佬，臉龐像牛頭犬，嘴巴叼著香煙。在他們身後，一輪明月高懸在空中。卡林和那個阿富汗士兵用普什圖語談了幾句。我聽到一點──有關圖爾和他的霉運。俄國士兵把頭探進卡車的後面，他哼著那首婚禮歌謠，手指敲打著卡車的後擋板。雖然月色昏暗，我還是能看到他的炯炯目光，掃視過一個又一個的乘客。儘管天氣寒冷，他的額頭仍有汗珠滲出。他的眼光落在那個戴著黑色披肩的婦女身上，他眼睛死死盯著她，朝卡林說了幾句俄語。卡林用俄語簡略地回答。那士兵聽了之後轉過身，更簡略地咆哮了一下。阿富汗士兵也開口說話，聲音低沉，曉之以理。但俄國士兵高聲說了幾句，他們兩個畏縮了。我能感到身旁的爸爸變得緊張起來。卡林假咳幾聲，低下腦袋，他說俄國士兵想與那位女士單獨在卡車後面相處半個鐘頭。

　　那年輕的婦女拉下披肩，蓋住臉，淚如泉湧。她丈夫膝蓋上那個嬰孩也哭喊起來。那個丈夫的臉色變得跟天上的月亮一樣蒼白，他跟卡林說，求求那個「士兵大人」發發善心，也許他也有姐妹，也有母親，也許他還有妻子。俄國佬聽卡林說完，連珠炮般叫囂了幾句。

　　「這是他放我們通過的代價，」卡林說，他不敢正視那丈夫的眼光。

　　「但我們已經付出可觀的報酬，他得到了一大筆錢。」丈夫說。

　　卡林跟俄國士兵交談。「他說……他說任何代價都有一點附加稅費。」

　　這時爸爸站起身。這回輪到我用手按住他的大腿了，可是爸爸掙脫我的手，挪動腿來，他站立的身影擋住了月光。「我要你跟這個傢伙說幾句，」爸爸說，他在跟卡林說話，但眼睛直望著那個俄國兵，「你問他的羞恥到哪裡去了。」

　　他們交談。「他說這是戰爭。戰爭無所謂羞恥。」

　　「跟他說他錯了。戰爭不會使高尚的情操消失，人們甚至比和平時期更需要它。」

　　「你每次都得充英雄不可嗎？」我想，心怦怦跳。「你就不能忍哪怕一次嗎？」但我知道他不會──忍氣吞聲不是他的天性。問題是，他的天性正要送我們上西天。

　　俄國兵對卡林說了什麼，嘴角露出一絲邪笑。「老爺大人，」卡林說，「這些俄國佬跟我們不同，他們不懂得尊重、榮譽是什麼。」

　　「他說什麼？」

　　「他說在你腦袋射顆子彈一定很爽，就像……」卡林說不下去，但朝那個被士兵看中的女人努努嘴。那士兵彈掉手裡還沒吸完的香煙，取下他的手槍。「看來爸爸要死在這裡了，」我想，「事情就會這麼發生。」在我的腦海裡，我唸了一段從課堂上學來的祈禱。

　　「告訴他，我就算吃上一千顆子彈，也不會讓這齷齪下流的事情發生。」爸爸說。我的心思一閃，回到六年前那個冬天。我，在小巷的拐角處窺視。卡莫爾和瓦里把哈山按在地上，阿塞夫臀部的肌肉收緊放鬆，他的屁股前後晃動。我算哪門子英雄？只擔心風箏。有時候，我也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爸爸的親生兒子。

　　臉龐像牛頭犬的俄國兵舉起他的槍。

　　「爸爸，坐下吧，求求你，」我說，拉著他的衣袖，「他真的會朝你開槍。」

　　爸爸將我的手打開。「我什麼也沒教過你嗎？」他生氣地說，轉向那個一臉獰笑的士兵，「告訴他最好一槍就把我打死，因為如果我沒有倒下，我會把他撕成碎片。操他媽的。」

　　聽完翻譯，俄國兵獰笑依然。他打開保險栓，將槍口對準爸爸的胸膛。我的心臟快要跳出喉嚨，用雙手把臉掩住。

　　槍聲響起。

　　「完了，完了。我十八歲，孤身一人，在這世上舉目無親。爸爸死了，我得埋葬他。把他埋在哪裡呢？埋完之後我該去哪裡呢？」

　　但我睜開眼睛，看到爸爸仍站著，腦裡這些盤旋的念頭停止了。我看見又一個俄國兵，還有其他人。他的槍口朝天，冒出一陣煙霧。那個要射殺爸爸的士兵已經把他的武器收好，立正敬禮。我從未像此刻一樣，又想笑又想哭。

　　第二個俄國軍官頭髮灰白，身材魁梧，用一口破法爾西語對我們說話。他為他手下的所作所為道歉，「俄國送他們來這裡戰鬥，」他說，「但他們只是孩子，一來到這裡，他們就迷上了毒品。」他恨恨地望著那個年輕的士兵，如同嚴父被兒子的行為不端激怒。「這個傢伙現在藥性發作。我會試試阻止他……」他揮手讓我們離開。

　　頃刻之後，我們的車開走了。我聽到一聲大笑，跟著傳來第一個士兵的聲音，含混而走調地唱著那古老的婚禮歌謠。

　　※※※

　　我們在路上默默行進了十五分鐘，那年輕婦女的丈夫突然站起來，做了一件在他之前我曾見到很多人做過的事情：他親了爸爸的手。

　　圖爾的霉運。在馬希帕那邊，我不是從短暫的交談中聽到過這句話嗎？

　　大約在太陽上山之前一個鐘頭，我們駛進了賈拉拉巴德。卡林匆匆將我們從卡車領進一座房子。那是單層的平房，位於兩條土路的交叉處，路的兩邊是平房，還有沒開門的商店，種著合歡樹。我們拖著行李走進屋子裡頭，我拉起衣領，以抵禦嚴寒。不知道為什麼，我記得有蘿蔔的味道。

　　我們剛進入那間昏暗且一無所有的房間，卡林就把前門鎖上，拉上那代替窗簾的破布。跟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告訴我們壞消息。他的兄弟圖爾沒法送我們去帕夏瓦。上個星期，他那卡車的引擎壞了，圖爾還在等零件。

　　「上個星期？」有人叫道，「要是你知道這事情，為什麼還把我們帶到這裡來？」

　　我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陣急遽的動作。隨後有個模糊的身影穿過房間，接下來我看到的事情是，卡林猛然撞在牆上，爸爸的雙手掐住他的脖子。

　　「我來告訴你們為什麼，」爸爸憤怒地說，「因為他要賺這一程的車費，他只在乎這個。」卡林發出哽咽的聲音，唾液從嘴角流出來。

　　「把他放下來，老爺大人，你會殺了他的。」有個乘客說。

　　「我正要這麼做。」爸爸說。這個屋子裡面其他人所不知道的是，爸爸並非在開玩笑。卡林臉色漲紅，雙腳亂踢。爸爸仍掐著他，直到那個年輕的媽媽，被俄國兵看中那個，求他放手。

　　爸爸終於放手，卡林癱倒在地板上，翻滾喘氣，房間安靜下來。不到兩個鐘頭之前，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子的清白，爸爸甘願吃一顆子彈。而如今，若非同一個女人的求情，他會毫不猶豫地將一個男人掐死。

　　隔壁傳來一陣敲打的聲音。不，不是隔壁，是地底下。

　　「那是什麼？」有人問。

　　「其他人，」卡林呼吸艱難地喘息著，「在地下室。」

　　「他們等多久了？」爸爸說，眼睛盯著卡林。

　　「兩個星期。」

　　「我記得你說過那輛卡車是上星期壞的。」

　　卡林揉揉脖子，「應該是再上一個星期的事情。」

　　「多久？」

　　「什麼？」

　　「要過多久零件才會到？」爸爸咆哮了。卡林身子一縮，但啞口無言。我很高興身邊漆黑一片，我可不想看到爸爸殺氣騰騰的凶相。

　　※※※

　　卡林打開門，門後是通往地下室的破樓梯，一股像黴菌的潮濕臭味撲鼻而來。我們一個個下去，樓梯被爸爸壓得吱嘎作響。站在寒冷的地下室裡面，我感到黑暗中有很多雙一眨一眨的眼睛在看著我們。我看見房間到處有人蜷縮著，兩盞昏暗的煤油燈將他們的身影投射在牆上。地下室的人竊竊私語，除此之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滴水的聲音，還有刮擦聲。

　　爸爸在我身後嘆了口氣，把行李包扔下。

　　卡林告訴我們，應該再過幾天，卡車就可以修好了。那時我們便可前往帕夏瓦，奔上那通往自由和安全的旅途。

　　接下來那個星期，地下室就是我們的家；到了第三晚，我發現了刮擦聲的來源：老鼠。

　　待得眼睛適應了黑暗，我數出地下室裡面約莫有三十個難民。我們肩挨著肩，倚牆而坐，吃著餅乾、麵包，配以椰棗和蘋果。第一天夜裡，所有的男人在一起禱告，當中有個問爸爸為什麼不加入，「真主會拯救我們所有人，你怎麼不向他禱告呢？」

　　爸爸重重哼了一聲，伸伸他的雙腿。「能夠救我們的是八個氣缸和一個好的化油器。」這句話讓其他人說不出話來，再也不提真主的事。

　　第一天夜裡稍晚的時候，我發現卡莫爾和他父親藏身在我們這群人之間。看到卡莫爾坐在地下室裡面，距我只有數尺之遙，這太讓我吃驚了。但當他和他的父親走到我們這邊來的時候，我看見了卡莫爾的臉，真的看見了……

　　他憔悴不堪──顯然沒有其他詞可以代替這個。他雙眼空洞地看著我，絲毫沒有認出我。他聳著肩膀，臉頰凹陷，似乎已經厭倦了附在下面的骨頭上。他的父親在喀布爾有座電影院，正在跟爸爸訴苦，三個月前，他的妻子在寺裡，被一顆流彈擊中，當場斃命。然後他跟爸爸說起卡莫爾，我零星聽到一點：「不該讓他一個人去的……你知道，他那麼俊美……他們有四個人……他試圖反抗……真主……血從那兒流下來……他的褲子……不再說話……目光癡呆……」

　　我們在地下室與老鼠做伴一個星期之後，卡林說沒有卡車了，卡車已經沒辦法修好了。

　　「還有另外的選擇，」卡林說，在一片哀嘆之中，他提高了聲音。他的堂兄有輛油罐車，曾經用它偷運過幾次旅客。他就在這裡，在賈拉拉巴德，也許可以裝下我們所有人。

　　除了一對老年夫妻，其他人都決定上路。

　　那晚我們離開，爸爸和我，卡莫爾和他的父親，還有其他人。卡林和他的堂兄阿吉茲，一個方臉禿頂的漢子，幫助我們進入油罐。汽車發動了，停在那裡，我們挨個爬上油罐車的後踏板，爬上後面那條梯子，滑進油罐。我記得爸爸爬到一半，從梯子一躍而下，從口袋裡掏出煙盒。他把盒子清空，從土路中央抓起一把灰泥。他親吻泥土，把它放進盒子，把盒子放進胸前的口袋，貼著他的心。

　　※※※

　　驚惶。

　　你張開嘴巴，張得大大的，連顎骨都咯咯作響。你下令自己的肺吸進空氣，如今，你需要空氣，現在就需要。但是你肺裡的氣道不聽使喚，它們坍塌，收緊，壓縮，突然之間，你只能用一根吸管呼吸。你的嘴巴閉上，嘴唇抿緊，你所能做的，只是發出一陣窒息的咳嗽。你雙手抽搐，晃動。身體裡似乎某個地方有座水壩決堤，冰冷的汗水洶湧而出，浸濕你的身體。你想哭喊。如果你能，一定喊出聲來。可是你必須吸氣才能哭喊。

　　驚惶。

　　地下室已經夠暗了，油罐槽更是不見天日。我右看，左看，上看，下看，伸手在眼前揮動，可是什麼也見不到。我眨眼，再眨眼，不見五指。空氣不對勁，它太厚重了，幾乎是固態的。空氣不應該是固態的。我很想伸出手，把空氣捏成碎片，把它們塞進我的氣管。還有汽油的味道，油氣刺痛我的眼睛，好像有人拉開我的眼皮，拿個檸檬在上面摩擦。每次呼吸都讓我的鼻子火辣辣的。我會死在這樣的地方，我想。尖叫聲就要開始了，就要開始了，來了……

　　然後出現了小小的奇蹟。爸爸拉拉我的衣袖，在黑暗中有個東西發出綠光。光芒！爸爸的手錶。我的眼睛緊盯著那螢光綠的指針。我害怕會失去它們的蹤影，我連眨眼都不敢。

　　慢慢地，我對周邊的景況有所知覺。我聽到呻吟聲，還有禱告聲。我聽到一個嬰兒在哭，母親在低聲安撫。有人作嘔，有人咒罵俄國佬。卡車左右搖晃，上下顛簸。大家的頭撞上金屬板。

　　「想著一些美好的事情，」爸爸在我耳邊說，「快樂的事情。」

　　美好的事情，快樂的事情。我放任自己思緒翻飛，浮現出來的是：

　　星期五下午，在帕格曼。一片開闊的草地，上面有繁花滿枝頭的桑椹樹。哈山和我坐在淺及腳踝的野草上，我拉著線，線軸在哈山長滿老繭的手裡滾動，我們的眼睛望著天空中的風箏。我們默默無聲，但並非因為我們無話可說，而是因為我們之間無需交談──那些自出世就認識、喝著同樣奶水長大的人就是這樣。和風拂過草叢，哈山放著線。風箏旋轉，降下，又穩定了。我們的影子雙雙，在波動的草叢上跳舞。草地那端，越過那低矮的磚牆，某個地方傳來談話聲、笑聲，和泉水的潺潺聲。還有音樂，古老而熟悉的曲調，我想那是魯巴布琴（Rubab，阿富汗民族樂器。）演奏的《默拉曲》。牆那邊有人喊我們的名字，說到時間喝茶吃點心了。

　　我不記得那是何年何月的事情。我只知道記憶與我同在，將美好的往事完美地濃縮起來，如同一筆濃墨重彩，塗抹在我們那已經變得灰白單調的生活畫布上。

　　※※※

　　其餘的路程只在腦海裡留下零零碎碎、時隱時現的記憶，多數跟聲音和味道有關：米格機在頭頂呼嘯而過；斷斷續續的槍聲；旁邊有驢子昂昂叫；一陣鈴鐺的聲音和羊群的咩咩叫；車輪壓上碎石的響聲；黑暗中嬰孩的啼哭；汽油、嘔吐物和糞便的臭味。

　　接下來我還記得的，是爬出油罐之後清早耀眼的光線。我記得自己抬臉向天，瞇著眼睛，大口呼吸，彷彿世間的空氣即將用完。我躺在傾頹壕溝旁的泥土路邊，仰望著清晨灰濛濛的天空，感謝空氣，感謝光明，感謝我還活著。

　　「我們在巴基斯坦了，阿米爾。」爸爸說，他站在我身邊。「卡林說他會喚來巴士，把我們送到帕夏瓦。」

　　我翻過身，仍趴在冰冷的泥土上，看到爸爸腳下兩邊放著我們的行李箱。從他雙腿間的三角形望去，我看到油罐車停在路邊，其他逃難的人正從後面的梯子下來。更遠處，大地在灰濛的天空下宛如鉛板，土路伸延而去，消失在一排碗狀的山丘之後。有座小小的村落沿著馬路，懸掛在向陽的山坡上。

　　我把眼光轉回我們的行李箱，它們讓我替爸爸感到難過。在他打造、謀劃、奮鬥、煩惱、夢想了一切之後，他的生命只剩下這麼點東西：一個不爭氣的兒子和兩個手提箱。

　　有人在哭喊。不，不是哭喊，是哀嚎。我看到旅客圍成一團，聽到他們焦急的聲音。有人說「油氣」。別人也說了。哀嚎變成撕心裂肺的慘叫。

　　爸爸跟我匆忙走到那堆圍觀者身邊，推開他們，走上前去。卡莫爾的父親盤腿坐在圍觀的人群中間，身體前後搖晃，親吻著他兒子死灰的臉。

　　「他沒氣了！我的兒子沒氣了！」他哭喊著。卡莫爾毫無生氣的身體躺在他父親的膝蓋上，他的右手軟軟垂著，隨著他父親的哭泣來回抖動。「我的孩子！他沒氣了！阿拉，幫幫他，讓他活過來！」

　　爸爸在他身邊跪下，伸手攬住他的肩膀。但卡莫爾的父親把他推開，衝向跟他堂兄站在旁邊的卡林。接著發生的事情太快、也太短，甚至不能稱之為扭打。卡林吃驚地大叫，朝後退去。我看見一隻手揮舞，一隻腳踢出。過了一會兒，卡莫爾的父親手裡拿著卡林的手槍站著。

　　「別殺我！」卡林哭喊。

　　但我們所有人還來不及說什麼或者做什麼，卡莫爾的父親將槍口伸進自己的嘴裡。我永遠不會忘記那聲迴盪的槍響，不會忘記那一道閃光和濺出的那一片血紅。

　　我又彎下腰，在路邊乾嘔。

第十一章

　　佛利蒙，加利福尼亞，一九八○年代

　　爸爸很愛美國的理想。

　　正是在美國生活，讓他得了潰瘍。

　　我記得我們兩個走過幾條街道，在佛利蒙的伊莉莎白湖公園散步，看著男孩練習揮棒，女孩在遊戲場的鞦韆上咯咯嬌笑。爸爸會利用步行的機會，長篇大論對我灌輸他的政治觀點。「這個世界上只有三個真正的男子漢，阿米爾，」他說，他伸出手指數著，「美國這個魯莽的救世主，英國，還有以色列。剩下那些……」通常他會揮揮手，發出不屑的聲音，「他們都像是愛嚼舌的老女人。」

　　他對於以色列的說法惹惱了佛利蒙的阿富汗人，他們指責他親近猶太人，而這實際上也就是反對伊斯蘭。爸爸會跟他們聚會，喝茶，吃點心，用他的政治立場將他們氣瘋。「他們所不明白的是，」後來他告訴我，「那跟宗教毫無關係。」在爸爸眼裡，以色列是「真正的男人」居住的島嶼，雖然處在阿拉伯海洋的包圍之下，可是阿拉伯人只顧著出賣石油賺錢，毫不關心自家人的事情。「以色列這樣，以色列那樣，」爸爸會模仿阿拉伯人的語氣說，「那做些事情啊！採取行動啊！你們這些阿拉伯人，那麼去幫巴勒斯坦啊！」

　　他討厭吉米．卡特，管他叫「大牙笨蛋」。早在一九八○年，我們還在喀布爾，美國宣佈抵制在莫斯科舉辦的奧運會﹡。「哇！哇！」爸爸充滿厭惡地說，「布里茲涅夫入侵阿富汗，那個捏軟柿子的傢伙居然只說我不去你家的泳池游泳。」爸爸認為卡特愚蠢的做法助長了布里茲涅夫的氣焰。「他不配掌管這個國家。這好像讓一個連自行車都不會騎的小孩去駕駛一輛嶄新的凱迪拉克。」美國，乃至世界需要的是一個強硬的漢子，一個會被看得起、會採取行動而非一籌莫展的人。隆納德．雷根就是這樣的硬漢。當雷根在電視現身，將俄國稱為「邪惡帝國」，爸爸跑出去，買回一張照片：總統微笑著豎起拇指。他把照片裱起來，掛在玄關的牆上，將它釘在一張黑白的老照片右邊，在那張照片裡面，他繫著領帶，跟察希爾國王握手。我們在佛利蒙的鄰居多數是巴士司機、警察、加油站工人、靠救濟金生活的未婚媽媽，確切地說，全都是被雷根的經濟政策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藍領工人。爸爸是我們那棟樓唯一的共和黨員。
　　（﹡蘇聯於一九七九年進軍阿富汗境內，美國抵制一九八○年莫斯科奧運會以示抗議。）

　　但交通的濃霧刺痛他的眼睛，汽車的聲響害他頭痛，還有，花粉也讓他咳嗽。水果永遠不夠甜，水永遠不夠乾淨，所有的樹林和原野到哪裡去了？開頭兩年，我試著讓爸爸參加英語培訓班的課程，提高他那口破英語，但他對此不屑一顧。「也許我會把『cat』拼出來，然後老師會獎給我一顆閃閃發光的星星，那麼我就可以跑回家，拿著它向你炫耀了。」他滿腹牢騷。

　　一九八三年春季的某個星期天，我走進一家出售平裝二手書的小店，旁邊是家印度電影院，往東是美國國家鐵路和佛利蒙大道交界的地方。我跟爸爸說等我五分鐘，他聳聳肩。他當時在佛利蒙某個加油站上班，那天休假。我看到他橫跨佛利蒙大道，走進一家雜貨便利店，店主是一對年老的越南夫妻，阮先生和他的太太。他們白髮蒼蒼，待人友善，太太得了帕金森症，先生則換過髖骨。「他現在看起來像《無敵金剛》了，」她總是這麼笑著對我說，張開沒有牙齒的嘴巴。「記得《無敵金剛》嗎，阿米爾？」接著阮先生會學著李．梅傑斯，怒眉倒豎，以緩慢的動作假裝正在跑步。

　　我正在翻閱一本破舊的麥克．漢默﹡懸疑小說，這當頭傳來一聲尖叫，還有玻璃碎裂的聲音。我放下書，匆匆穿過馬路。我發現阮先生夫婦在櫃檯後面，臉如死灰，緊貼牆壁，阮先生雙手抱著他的太太。地板上散落著橙子，翻倒的雜誌架，一個裝牛肉乾的破罐子，爸爸腳下還有玻璃的碎片。
　　（﹡Mike Hammer，美國作家邁克．斯畢蘭（Mike Spillane）創作的系列恐怖小說主角。）

　　原來爸爸買了橙子，身上卻沒有現金。他給阮先生開了支票，阮先生想看看他的身份證。「他想看我的證件，」爸爸用法爾西語咆哮，「快兩年了，我在這裡買這些該死的水果，把錢放進他的口袋，而這個狗雜碎居然要看我的證件！」

　　「爸爸，這又不是針對你。」我說，朝阮氏夫婦擠出微笑，「他們理應查看證件的。」

　　「我不歡迎你在這裡，」阮先生說，站在他妻子身前，他用枴杖指著爸爸，然後轉向我，「你是個很好的年輕人，但是你爸爸，他是個瘋子。這裡再也不歡迎他。」

　　「他以為我是小偷嗎？」爸爸抬高了聲音說，外面圍滿了旁觀的人，「這是個什麼國家？沒有人相信任何人！」

　　「我叫警察。」阮太太說，她探出臉來，「你走開，要不我喊警察。」

　　「求求你，阮太太，別叫警察。我把他帶回家，請別叫警察，好不好？求求你。」

　　「好的，你帶他回家，好主意。」阮先生說。他戴著金絲眼鏡，眼睛一直望著爸爸。我隔著門去拉爸爸，他出來的時候踢飛一本雜誌。我說服他別再走進去，然後轉身到店裡向阮氏夫婦道歉，告訴他們爸爸處境艱難。我把家裡的電話和地址給了阮太太，告訴她估計一下損失了多少東西。「算好之後請打電話給我，我會賠償一切的，阮太太，我很抱歉。」阮太太從我手裡接過紙片，點點頭。我看到她的手比平時抖得更厲害，那讓我很生爸爸的氣，他把一個老太太嚇成這樣。

　　「我爸爸仍在適應美國的生活。」我解釋著說。

　　我想告訴他們，在喀布爾，我們折斷樹枝，拿它當信用卡。哈山和我會拿著那根木頭到麵包店去。店主用刀在木頭上刻痕，劃下一道，表示他從火焰升騰的烤爐取給我們一個南餅。每到月底，爸爸按照樹枝上的刻痕付錢給他。就是這樣。沒有問題，不用身份證。

　　但我沒告訴他們。我謝謝阮先生沒叫警察，帶爸爸回家。我燉雞脖子飯的時候，他在陽台抽煙生悶氣。我們自帕夏瓦搭乘波音客機，到如今已經一年半了，爸爸仍在適應期。

　　那晚我們默默吃飯。爸爸只吃了兩口，就把盤子推開。

　　我的眼光越過桌子，望著他，他的指甲開裂，被機油弄得髒兮兮的，他的手指刮傷了，衣服散發出加油站的味道──塵灰、汗水和汽油。爸爸像個再婚的鰥夫，可是總忍不住想起故去的妻子。他懷念賈拉拉巴德的甘蔗田，還有帕格曼的花園。他懷念那些在他屋裡進進出出的人們，懷念索爾市集擁擠的巷弄，他走在那裡，和他打招呼的人認得他，認得他的父親，認得他的祖父，那些跟他同一個祖宗的人們，他們的過去交織在一起。

　　對我而言，美國是埋葬我記憶的地方。

　　對爸爸來說，卻是個哀悼過去的地方。

　　「也許我們應該回到帕夏瓦。」我說，盯著在玻璃杯裡面的水上浮動的冰塊。我們在那裡度過了半年的光陰，等待移民局核發我們的簽證。我們那間滿是塵灰的房子散發出髒襪子和貓糞的氣味，但住在我們周圍的全是認識的人──至少爸爸認得他們。他會邀請整條走廊的鄰居到家裡吃晚飯，他們大多數都是等待簽證的阿富汗人。當然，有人會帶來手鼓，也有人帶手風琴。茶泡好了，嗓子還可以的人會高歌一曲，直到太陽升起，直到蚊子不再嗡嗡叫，直到鼓掌的手都酸了。

　　「你在那邊更開心，爸爸，那兒更有家的感覺。」我說。

　　「帕夏瓦對我來說是好地方，但對你來說不是。」

　　「你在這兒工作得這麼辛苦。」

　　「現在沒那麼苦了。」他說，他的意思是自升任加油站日班經理之後。但在天氣潮濕的日子，我總能見到他忍痛揉著手腕。也見過他在飯後，頭冒冷汗去拿止痛藥瓶子的模樣。「再說，我又不是為了自己才讓我們兩個來到這裡的，你知道嗎？」

　　我把手伸過桌子，握住他的手。我這屬於學生的手，乾淨而柔軟；他的是勞動者的手，骯髒且長滿老繭。我想起在喀布爾時，他給我買的所有那些卡車、火車玩具，還有那些自行車。如今，美國是爸爸送給阿米爾的最後一件禮物。

　　我們抵達美國一個月之後，爸爸在華盛頓大道找到工作，在一個阿富汗熟人開的加油站當助理──他從我們到美國那天就開始找工作了。每週六天，每天輪班十二小時，爸爸給汽車加油、收銀、換油、擦洗擋風玻璃。有好幾次，我帶午飯給他吃，發現他正在貨架上找香煙，油污斑斑的櫃檯那端，有個顧客在等著，在明亮的螢光映襯下，爸爸的臉扭曲而蒼白。每次我走進去，門上的電鈴會「叮咚叮咚」響，爸爸會抬起頭，招招手，露出微笑，他的雙眼因為疲累而流淚。

　　被雇用那天，爸爸和我到聖荷西（SanJose，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城市。）去找我們的移民資格審核官杜賓斯太太。她是個很胖的黑人婦女，眼睛明亮，笑起來露出兩個酒窩。有一回她跟我說她在教堂唱歌，我相信──她的聲音讓人想起溫暖的牛奶和蜂蜜﹡。爸爸將一疊食物券放在她的櫃檯上。「謝謝你，可是我不想要。」爸爸說，「我一直有工作。在阿富汗，我有工作；在美國，我有工作。非常感謝，杜賓斯太太，可是我不喜歡接受施捨。」
　　（﹡聖經裡描述上帝應許以色列人的迦南之地，即為流著牛奶與蜜的地方。）

　　杜賓斯太太眨眨眼，把食物券拿起來，看看我，又看看爸爸，好像我們在開她玩笑，或者像哈山經常說的「耍她一下」。「我幹這行十五年了，從來沒人這麼做過。」她說。就是這樣，爸爸結束了在收銀台用食物券支付的屈辱日子，也消除了他最擔心的事情之一：被阿富汗人看到他用救濟金買食物。爸爸走出福利辦公室時，好像大病初癒。

　　※※※

　　一九八三年那個夏天，我二十歲，高中畢業。那天在足球場上擲方帽子的人中，要數我最老了。我記得球場上滿是藍色畢業袍，學生的家人、閃光的鏡頭，把爸爸淹沒了。我在二十碼線附近找到他，雙手插袋，相機在胸前晃蕩。我們之間隔著一群人，一會兒把他擋住，一會兒他又出現。穿藍色袍的女生尖叫著，相互擁抱，哭泣；男生和他們的父親拍掌慶賀。爸爸的鬍子灰白了，鬢邊的頭髮也減少了，還有，難道他在喀布爾更高？他穿著那身咖啡色西裝──他只有這麼一套，穿著它參加阿富汗人的婚禮和葬禮──繫著那年他五十歲生日時我送的紅色領帶。然後他看到我，揮揮手，微笑。他示意我戴上方帽子，以學校的鐘樓為背景，替我拍了張照片。我朝他微笑著──就某種意義上，那日子與其說是我的，毋寧說是他的。他朝我走來，伸手攬住我的脖子，親吻了我的額頭。「我很驕傲，阿米爾。」他說。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閃亮，那樣的眼光望著的是我，讓我很高興。

　　那晚，他帶我到海沃（Hayward，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城市，近佛利蒙。）的阿富汗餐廳，點了太多的食物。他跟店主說，他的兒子秋天就要上大學了。畢業之前，我就上大學的事情跟他小小爭論過一番，告訴他我想工作，補貼家用，存些錢，或許次年才上大學。但他恨鐵不成鋼地盯了我一眼，我只好閉嘴。

　　晚飯後，爸爸帶我去飯店對面的酒吧。那地方光線陰暗，牆壁上散發著我素來不喜歡的啤酒酸味。男人們頭戴棒球帽，身穿無袖上衣，玩著撞球，綠色的桌子上煙霧升騰，裊裊繞著螢光燈。爸爸穿著咖啡色西裝，我穿著打褶長褲和運動外套，顯得格外引人注目。我們在吧檯找到位子，坐在一個老人身邊。老人頭上有個麥格啤酒的商標，發出藍光，將他那張滄桑的臉照得病懨懨的。爸爸點了根香煙，給我們要了啤酒。「今晚我太高興了！」他自顧自地向每個人宣佈，「今晚我帶我的兒子來喝酒。來，請給我的朋友來一杯。」他的手拍在那個老人背上。老頭抬抬帽子，露出微笑，他沒有上排的牙齒。

　　爸爸三口就喝完了他的啤酒，又要了一杯。我強迫自己，還沒喝完四分之一，他已經喝掉三杯了。他請那個老頭一杯蘇格蘭烈酒，還請那四個打撞球的傢伙一大罐百威。大家同他握手，用力拍他的後背。他們向他敬酒，有人給他點煙。爸爸鬆了鬆領帶，給那個老人一把二毛五分的硬幣，指指電唱機。「告訴他，來幾首他最拿手的。」他對我說。老人點點頭，向爸爸敬禮。不久就響起鄉村音樂，就像這樣，爸爸開始宴會了。

　　酒到酣處，爸爸站起來，舉起酒杯，將它摔在遍地鋸屑的地板，高聲喊叫。「操他媽的俄國佬！」酒吧裡爆發出一陣笑聲，大家高聲附和，爸爸又給每個人買啤酒。

　　我們離開的時候，大家都捨不得他走。喀布爾，帕夏瓦，海沃。爸爸還是爸爸，我想，微笑著。

　　我開著爸爸那輛土黃色的舊別克車，駛回我們家。爸爸在路上睡著了，鼾聲如氣鑽。我在他身上聞到煙草的味道，還有酒精味，甜蜜而辛辣。但我在停車的時候，他醒過來，嘶啞的嗓音說：「繼續開，到街道那邊去。」

　　「幹嘛，爸爸？」

　　「只管開過去，」他讓我停在街道的南端。他把手伸進外衣的口袋，掏給我一串鑰匙，「那裡。」他指著停在我們前面的一輛轎車。那是一輛舊款的福特，又長又寬，車身很暗，在月光下我辨認不出是什麼顏色。「它得烤漆，我會讓加油站的夥計換上新的避震器，但它還能開。」

　　我看著鑰匙，驚呆了。我看看他，看看轎車。

　　「你上大學需要一輛車。」他說。

　　我拉起他的手，緊緊握住。淚水從我眼裡湧出來，我慶幸陰影籠罩了我們的面龐。「謝謝您，爸爸。」

　　我們下車，坐進福特車。那是一輛「大都靈」。「海軍藍。」爸爸說。我繞著街區開，試試剎車、收音機、轉向燈。我把它停在我們那棟樓的停車場，熄了引擎。「謝謝您，親愛的爸爸。」我說。我意猶未盡，想告訴他，他慈祥的行為讓我多麼感動，我多麼感激他過去和現在為我所做的一切。但我知道那會讓他不好意思。「謝謝。」我只是重複了一次。

　　他微微一笑，靠在頭枕上，他的前額幾乎碰到頂篷。我們什麼也沒說，靜靜坐在黑暗中，聽著引擎冷卻的「嘀嘀」聲，遠處傳來一陣警笛的鳴叫。然後爸爸將頭轉向我，「要是哈山今天跟我們在一起就好了。」

　　聽到哈山的名字，我的脖子好像被一對鐵手掐住了。我把車窗搖下，等待那雙鐵手鬆開。

　　※※※

　　畢業典禮隔日，我告訴爸爸，秋天我就要去專科學校註冊了。他正在喝冷卻的紅茶，嚼著荳蔻子，他自己用來治頭痛的偏方。

　　「我想我會主修英文。」我說，內心忐忑，等著他的回答。

　　「英文？」

　　「創作。」

　　他想了想，啜他的紅茶，「故事，你是說，你要寫故事？」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腳。

　　「寫故事能賺錢嗎？」

　　「如果你寫得好，」我說，「而且又被人發掘的話。」

　　「被人發掘？機會有多大？」

　　「有機會的。」我說。

　　他點點頭。「那你在寫得好和被人發掘之前準備幹什麼呢？你怎麼賺錢？要是結婚了，你怎麼撐起自己的家庭？」

　　我不敢看著他的眼睛，「我會……找份工作。」

　　「哦！」他說，「哇！哇！這麼說，如果我沒理解錯，你將會花好幾年，拿個學位，然後你會找一份像我這樣卑微的工作，一份你今天可以輕易找到的工作，就為渺茫的機會，等待你拿的學位也許某天會幫助你……被人發掘。」他深深呼吸，啜他的紅茶，咕噥地說著什麼醫學院、法學院，還有「真正的工作」。

　　我臉上發燒，一陣罪惡感湧上心頭。我很負疚，因為我的任性是他的潰瘍、黑指甲和腰酸背痛換來的。但我要堅持自己的立場，我決定了。我不想再為爸爸犧牲了。這是最後一次了，我咒罵自己。

　　爸爸嘆氣，這一次，扔了一大把荳蔻子到嘴裡。

　　※※※

　　有時，我會開著我的福特，搖下車窗，一連開幾個鐘頭，從東灣到南灣，前往半島區（東灣East Bay、南灣South Bay和半島區Penisula均為舊金山城區。），然後開回來。我會駛過佛利蒙附近那些縱橫交錯、棋盤似的街道，這裡的人們沒有和國王握過手，住在破舊的平房裡面，窗戶破損；這裡的舊車跟我的一樣，滴著油，停在柏油路上。我們附近那些院子都被鉛灰色的鐵絲柵欄圍起來，亂糟糟的草坪上到處扔著玩具、汽車內胎、標籤剝落的啤酒瓶子。我駛過散發著樹皮味道的林蔭公園，駛過巨大的購物廣場，它們大得足可以同時舉辦五場馬上比武競賽。我開著這輛都靈，越過洛斯拉圖斯的山丘，滑行過一片住宅區，那兒的房子有景觀窗，銀色的獅子守護在鍛鐵大門之外，塑有天使雕像的噴泉在修葺完善的人行道排開，停車道上沒有福特都靈。這裡的房子使我爸爸在喀布爾的房子看起來像僕人住的。

　　有時候，在星期六我會早起，朝南開上十七號高速公路，沿著蜿蜒的山路前往聖塔克魯茲。我會在老燈塔旁邊停車，等待太陽升起，坐在我的轎車裡面，看著霧氣在海面翻滾。在阿富汗，我只在電影裡面見過海洋。在黑暗中，挨哈山坐著，我總是尋思，我在書上看到，說海水聞起來有鹽的味道，那是不是真的？我常常告訴哈山，有朝一日，我們會沿著海藻叢生的海灘散步，讓我們的腳陷進沙裡，看著海水從我們的腳趾退去。第一次看到太平洋時，我差點哭起來。它那麼大，那麼藍，跟我孩提時在電影螢幕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有時候，夜幕初降，我會把車停好，爬上橫跨高速公路的天橋。我的臉壓著護欄，極目遠望，數著那緩緩移動的閃閃發亮的汽車尾燈，寶馬，紳寶，保時捷，那些我在喀布爾從來沒見過的汽車，在那兒，人們開著俄國產的伏加斯，破舊的歐寶，或者伊朗出產的派坎斯。

　　我們來到美國幾乎快兩年了，我仍為這個國家遼闊的幅員驚嘆不已。高速公路之外，還有高速公路，城市之外還有城市，山脈之外還有峰巒，峰巒之外還有山脈，而所有這些之外，還有更多的城市，更多的人群。

　　早在俄國佬的軍隊入侵阿富汗之前，早在鄉村被燒焚、學校被毀壞之前，早在地雷像死亡的種子那樣遍佈、兒童被草草掩埋之前，對我來說，喀布爾就已成了一座鬼魂之城，一座兔唇的鬼魂縈繞之城。

　　美國就不同了。美國是河流，奔騰前進，往事無人提起。我可以進這條大川，讓自己的罪惡沉在最深處，讓流水把我帶往遠方，帶往沒有鬼魂、沒有往事、沒有罪惡的遠方。

　　就算沒有其他原因，單為了這個，我也會擁抱美國。

　　※※※

　　接下來那個夏天，也就是一九八四年夏天──那年夏天我滿二十一歲──爸爸賣掉他的別克，花了五百五十美元，買了一輛破舊的一九七一年出廠的福斯巴士，車主是阿富汗的老熟人了，先前在喀布爾教高中的科學課程。那天下午，巴士轟鳴著駛進街道，「突突」前往我們的停車場，鄰居都把頭轉過來。爸爸熄了火，讓巴士安靜地滑進我們的停車位。我們坐在座椅上，哈哈大笑，直到眼淚從臉頰掉下來，還有，更重要的是，直到我們確信沒有任何鄰居在觀望，這才走出來。那輛巴士根本是一堆腐鏽的破銅廢鐵，黑色的垃圾袋填補破裂的車窗，輪胎紋路磨得光禿禿，椅墊下面露出來彈簧。但那位老教師一再向爸爸保證，引擎和變速器都沒有問題，實際上，那個傢伙沒有說謊。

　　每逢星期六，天一亮爸爸就喊我起來。他穿衣的時候，我瀏覽本地報紙的分類廣告欄，圈出車庫賣場的廣告。我們設定線路──先到佛利蒙、聯合城、紐華克和海沃，接著是聖荷西、米爾畢達、桑尼維爾，如果時間許可，則再去康貝爾。爸爸開著巴士，喝著保溫壺裡的熱紅茶，我負責找路。我們會停在車庫賣場，買下那些原主不再需要的二手貨。我們會討價還價買下舊縫紉機，只剩一隻眼睛的芭比娃娃，木製的網球拍，少了琴弦的吉他，還有老舊伊萊克斯吸塵器。下午過了一半，我們的福斯巴士後面就會塞滿這些舊二手貨。然後，星期天清早，我們開車到聖荷西巴利雅沙跳蚤市場，租個攤位，加點微薄的利潤把這些垃圾賣出去：我們前一天花二毛五分買來的「芝加哥」合唱團唱片也許可以賣到每盤一元，或者五盤四元；一台花十元買來的破舊勝家牌縫紉機經過一番討價還價，也許可以賣出二十五元。

　　到了那個夏天，阿富汗人已經在聖荷西跳蚤市場佔據了一整個區域。二手貨區域的通道上播放著阿富汗音樂。在跳蚤市場的阿富汗人中間，有一套心照不宣的行為規範：你要跟通道對面的傢伙打招呼，請他吃一塊洋芋波拉尼餅或一點卡布里﹡，然後聊聊天。有人父母過世就致哀；要是生了小孩你就道聲恭喜；當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到阿富汗人和俄國佬，你就遺憾地搖搖頭。但是你得避免說起星期六的事情，因為對面那人很可能就是昨天在高速公路出口被你超車擋住、以致錯過一樁好買賣的傢伙。
　　（﹡波拉尼bolani和卡布里qabuli都是阿富汗菜餚，波拉尼是用麵糰加馬鈴薯或蔬菜做的，卡布里則是以米飯、肉、葡萄乾、紅蘿蔔等做的。）

　　在那些走道裡，唯一比茶更風行的是阿富汗人的八卦。在跳蚤市場裡，你可以喝綠茶，吃杏仁餅，聽人說誰家的女兒背棄婚約，跟美國男友私奔去了；誰在喀布爾用黑錢買了座房子，卻還領救濟金。茶，政治，醜聞，這些都是跳蚤市場的阿富汗星期天必備的成分。

　　有時我會看管攤位，爸爸則沿著過道閒逛。他雙手莊重地放在胸前，跟那些在喀布爾認識的熟人打招呼：機械技師和裁縫兜售有擦痕的自行車頭盔和舊羊毛衫，過道旁邊是原來的外交官、找不到工作的外科醫生和大學教授。

　　一九八四年七月某個星期天清早，趁爸爸在整理攤位的時候，我到販賣處買了兩杯咖啡，回來的時候，發現爸爸在跟一位上了年紀、相貌出眾的先生說話。我把杯子放在巴士後面的保險槓上，就在「支持雷根和布希競選一九八四年總統」的宣傳貼紙旁。

　　「阿米爾，」爸爸說，示意我過去：「這是將軍閣下，伊格伯．塔希利先生，原來住在喀布爾，得過軍功勳章，在國防部上班。」

　　塔希利。這個名字怎麼如此熟悉？

　　將軍哈哈乾笑，通常在宴會上，每當重要人物說了不好笑的笑話，人們就會聽到這樣的笑聲。他一頭銀髮整齊地梳向後面，露出平滑的黃銅色前額，濃密的眉毛中有撮撮白色。他身上聞起來有古龍水的香味，穿著鐵灰色的三件式西裝，因為洗熨了太多次而泛著亮光，背心上面露出一條懷錶的金鏈子。

　　「這樣的介紹愧不敢當。」他說，他的聲音低沉而有教養。「你好，我的孩子。」

　　「你好，將軍閣下。」我說，跟他握手。他的手瘦弱，但握得強勁有力，好像那油潤的皮膚下面藏著鋼條。

　　「阿米爾打算當一個偉大的作家。」爸爸說。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剛念完大學一年級，考試門門都得優。」

　　「是專科學校。」我糾正他。

　　「阿拉保佑。」塔希利將軍說，「你會寫我們國家的故事嗎，也許可以寫寫歷史？經濟？」

　　「我寫小說。」我說著想起了自己寫在拉辛汗送的皮面筆記本裡面那十來個短篇故事，奇怪自己為什麼在這個人面前突然覺得很難為情。

　　「啊，講故事的。」將軍說，「很好，人們在如今這樣的艱苦歲月需要故事來消遣解悶。」他把手搭在爸爸的肩膀上，轉頭向我。「說到故事，有一年夏天，你爸爸跟我到賈拉拉巴德去獵野雞，」他說，「那次真叫人驚嘆。如果我沒記錯，你爸爸打獵跟他做生意一樣，都是一把好手。」

　　爸爸正在用鞋尖踢著擺在我們的帆布上一把木製網球拍。「有些生意而已。」

　　塔希利將軍露出一絲禮貌而哀傷的微笑，嘆了口氣，輕輕拍拍爸爸的肩膀。「日子總要過下去的。」他把眼光投向我，「我們阿富汗人總是喜歡誇大其詞，孩子，我聽過無數人愚蠢地使用『了不起』這個詞。但是，你的爸爸屬於少數幾個配得上這個形容詞的人。」這番短短的話在我聽來，跟他的衣服如出一轍：用的場合太多了，閃亮得有些造作。

　　「你在奉承我。」爸爸說。

　　「一點也不。」將軍說，他側過頭，把手放在胸前表示尊敬，「男孩和女孩得知道他們父親的優點。」他轉向我，「你崇敬你的爸爸嗎，我的孩子？你真的崇敬他嗎？」

　　「當然，將軍大人，我崇敬他。」我說，要是他別叫我「我的孩子」就好了。

　　「那麼恭喜你，你已經快要長成一位男子漢了。」他說，口氣沒有半點幽默，沒有諷刺，只有不卑不亢的恭維。

　　「爸爸將，您忘了您的茶。」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她站在我們後面，是個身材苗條的美人，天鵝絨般的黑髮，手裡拿著一個打開的膳魔師不鏽鋼保溫杯和一個隔熱紙杯。我眨眨眼，心跳加快。她的眉毛又黑又濃，中間連在一起，宛如飛翔的鳥兒張開的雙翅，優雅筆挺的鼻子，活像古代波斯公主──也許像塔敏妮《雪納瑪》書中羅斯坦的妻子，索拉博的媽媽。她那長長睫毛下面胡桃褐色的眼睛跟我對望了一會兒，移開了視線。

　　「你真乖，我親愛的。」塔希利將軍說，從她手裡接過杯子。在她轉身離去之前，我見到她光滑的皮膚上有個咖啡色的鐮狀胎記，就在左邊下巴上。她走近隔兩條通道，把保溫杯放在一輛灰色的廂型車裡。她跪在裝著舊唱片和平裝書的箱子中間，秀髮傾洩在一旁。

　　「我的女兒，莎拉雅將。」塔希利將軍說。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來想換個話題了，他掏出金懷錶，看了看時間。「好啦，到時間了，我得去整理整理。」他和爸爸相互親吻臉頰，用雙手跟我握別。「祝你寫作順利。」他盯著我的眼睛說，淺藍色的雙眼沒有透露出半點他心裡的想法。

　　在那天剩下的時間裡，我總忍不住望向那輛灰色的貨車。

　　※※※

　　在我們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來了。塔希利，我知道我以前聽過這個名字。

　　「是不是有過關於塔希利將軍女兒的流言蜚語啊？」我假裝漫不經心地問爸爸。

　　「你知道我的，」爸爸說，他開著巴士，在跳蚤市場出口長長的車隊中緩慢前進。「只要談到八卦，我都會走開。」

　　「可是有過，是嗎？」我說。

　　「你為什麼要問呢？」他猶疑地看著我。

　　我聳聳肩，擠出微笑：「好奇而已，爸爸。」

　　「真的嗎？真是這樣嗎？」他說，眼光露出一絲狡獪，看著我的眼睛，「你該不是對她有意思了吧？」

　　我把眼光移開，「拜託，老爸。」

　　他微微一笑，驅車離開跳蚤市場。我們朝六八○公路前進。好一會兒，我們並沒有說話。「我所聽到的是她有過一個男人，而且事情……不是太好。」他神情嚴肅地說，好像跟我說她得了乳癌一樣。

　　「哦。」

　　「我聽說她是個很端莊的女孩，工作努力，親切和氣。但自那以後，再也沒有求婚者再敲將軍的家門。」爸爸嘆口氣，「這也許不公平，但幾天內發生的事情，有時甚至是一天內發生的事情，也足以改變一生，阿米爾。」

　　那晚我輾轉反側，老想著莎拉雅．塔希利的鐮狀胎記，想著她那優雅的筆挺鼻子，想著她明亮的眼睛與我目光瞬間相接的情景。我的思緒在她身上遲疑不肯離去。莎拉雅．塔希利，我的交易會公主。

第十二章

　　在阿富汗，夜達（Yelda）是回曆中嘉帝（Jadi）月的第一個夜晚，也是冬天的第一夜，一年之中最長的夜晚。按照風俗，哈山和我會熬到深夜，我們把腳藏在火爐桌下面，阿里將蘋果皮丟進爐子，給我們講國王和小偷的古老傳說，度過漫漫長夜。正是從阿里口中，我得知了「夜達」的傳說，知道了飛蛾撲火是因為著魔，還知道狼群爬上山尋找太陽。阿里發誓說，要是在夜達那夜吃到西瓜，翌年夏天就不會口渴。

　　稍大一些之後，我從詩書中讀到，「夜達」是指星辰黯淡的夜晚，飽受折磨的戀人徹夜難眠，忍受著無止盡的黑暗，等待再次太陽升起，帶來他們的愛人。在我遇到莎拉雅．塔希利之後，一整個星期，對我來說，每個夜晚都是「夜達」。等到星期天早晨來臨，我從床上起來，莎拉雅．塔希利的臉龐和那雙棕色的明眸已然在我腦裡。坐在爸爸的巴士裡面，我暗暗數著路程，直到看見她赤足坐著，擺弄那些裝著發黃的百科全書的紙箱，她的腳踝在柏油路的映襯下分外白皙，柔美的手腕上有銀環叮噹作響。一頭秀髮從她背後甩過，像天鵝絨幕布那樣垂下來，我望著她的頭髮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怔怔出神。莎拉雅，我的交易會公主，我的夜達的朝陽。

　　我製造各種各樣的藉口──爸爸顯然知道，但總是戲謔的一笑──沿著那條過道走下去，經過塔希利的攤位。我會朝將軍招招手，而他，永遠穿著那身熨得發亮的灰色西裝，會揮手應答。有時他從那張導演椅上站起來，我們會稍作交談，提及我的寫作、戰爭、當天的交易。而我不得不管住自己的眼睛別偷看，別總是瞟向坐在那裡讀一本平裝書的莎拉雅。將軍和我會彼此告別，而我走開的時候，得強打精神，掩飾自己心中的失望。

　　有時將軍到其他過道去跟人攀交情，留她一人看守攤位，我會走過去，假裝不認識她，可是心裡想認識她想得要死。有時陪著她的還有個矮胖的中年婦女，染紅髮，膚色蒼白。我暗下決心，在夏天結束之前一定要跟她搭訕，但學校開學了，葉子變紅、變黃、掉落，冬天的雨水紛紛灑灑，折磨爸爸的手腕，樹枝上吐出新芽，而我依然沒有勇氣、沒有膽量，甚至不敢直望她的眼睛。

　　春季學期在一九八五年五月底結束。我所有的課程都得了優，這可是個小小的奇蹟，因為我人坐在課堂裡，心裡卻總是想著莎拉雅柔美而筆挺的鼻子。

　　然後，某個悶熱的夏季星期天，爸爸跟我在跳蚤市場，坐在我們的攤位，用報紙往臉上扇風。儘管陽光像烙鐵那樣火辣辣，那天市場人滿為患，銷售相當可觀──才到十二點半，我們已經賺了一百六十美元。我站起來，伸伸懶腰，問爸爸要不要來杯可口可樂。他說來一杯。

　　「當心點，阿米爾。」我準備走開時他說。

　　「當心什麼，爸爸？」

　　「我不是笨蛋，少跟我裝蒜。」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啊。」

　　「你要記住，」爸爸指著我說，「那傢伙是個道地的普什圖人，他有名譽感和自尊心。」這是普什圖男人的信條，尤其是關係到妻子或者女兒的貞節時。

　　「我不過是去給我們買飲料。」

　　「別讓我難看，我就這點要求。」

　　「我不會的，天啦，爸爸。」

　　爸爸點了根煙，繼續扇著風。

　　起初我朝販賣處走去，然後在賣襯衫的攤位左轉。在那兒，你只消花五塊錢，便可以在白色的尼龍襯衫上印上耶穌、貓王或者吉姆．莫里森的頭像，或者三個一起印。馬里亞奇﹡的音樂在頭頂迴響，我聞到醃黃瓜和烤肉的味道。
　　（﹡Mariachi，墨西哥傳統音樂樂團，主要使用樂器有小號、曼陀鈴、吉他、豎琴以及小提琴等，所演唱歌曲風格熱情豪邁，在美國加州亦甚風行。）

　　我看見塔希利灰色的廂型車，和我們的車隔著兩排，緊挨著一個賣芒果串的小攤。她單身一人，在看書，今天穿著長及腳踝的白色夏裝，涼鞋露出腳趾，頭髮朝後扎，梳成鬱金香形狀的髮髻。我打算跟以前一樣若無其事地經過，我以為可以做到，可是突然之間，我發現自己站在塔希利的白色桌布邊上，越過燙髮用的鐵髮夾和舊領帶，凝望著莎拉雅。她抬頭。

　　「你好，」我說，「打擾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擾你的。」

　　「你好。」

　　「將軍閣下今天在嗎？」我說。我的耳朵發燒，無法正視她的明眸。

　　「他去那邊了。」她說，指著右邊，綠色鑲銀的手鐲從她的胳膊肘上滑落。

　　「你可不可以跟他說，我路過這裡，問候他一下。」我說。

　　「可以。」

　　「謝謝你。」我說，「哦，我的名字叫阿米爾。這次你需要知道，才好跟他說。說我路過這裡，向他……問好。」

　　「好的。」

　　我挪了挪腳，清清喉嚨，「我要走了，很抱歉打擾到你。」

　　「沒有，你沒有。」她說。

　　「哦，那就好。」我點點頭，給她一個勉強的微笑。「我要走了。」好像我已經說過了吧？「再見。」

　　「再見。」

　　我舉步離開。停下，轉身。趁著勇氣還沒有消失，我趕忙說：「我可以知道你在看什麼書嗎？」

　　她眨眨眼。

　　我屏住呼吸。剎那間，我覺得跳蚤市場裡面所有的眼睛都朝我們看來。我猜想四周似乎突然寂靜下來，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人們轉過頭，饒有興致地瞇起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

　　直到那時，我們的邂逅可以解釋成禮節性的問候，一個男人問起另外一個男人。但我問了她問題，如果她回答，我們將會……這麼說吧，我們將會聊天。我，一個單身的青年男子，而她是個未婚的少女。她有過一段歷史，這就夠了。我們瀕臨八卦題材的危險邊緣，毒舌會說長道短，而承受流言毒害的將會是她，不是我──我十分清楚阿富汗人的雙重標準，身為男性，我佔盡便宜。不是「你沒見到他找她聊天嗎？」而是「哇，你沒看到她捨不得他離開嗎？多麼不知道廉恥啊！」

　　按照阿富汗人的標準，我的問題很唐突。問出這句話，意味著我無所遮掩，對她的興趣再也毋庸置疑。但我是個男人，我所冒的風險，頂多是尊嚴受傷罷了，受傷了會痊癒，可是名譽毀了不再有清白。她會接受我的挑戰嗎？

　　她翻過書，讓封面對著我。《咆哮山莊》。「你看過嗎？」她說。

　　我點點頭。我感到自己的心怦怦跳。「那是個悲傷的故事。」

　　「好書總是跟悲傷的故事有關。」她說。

　　「確實這樣。」

　　「我聽說你寫作？」

　　她怎麼知道？我尋思是不是她父親說的，也許她曾問過他。我立即否定了這兩個荒謬的想法。父親跟兒子可以隨心所欲地談論婦女。但不會有阿富汗女子──至少是有教養的阿富汗淑女──向她父親問起青年男子。而且，沒有父親，特別是一個有榮譽感和自尊心的普什圖男人，會跟自己的女兒談論年輕單身男子的事，除非這個傢伙是求愛者，已經做足體面的禮節，請他父親前來提親。

　　難以置信的是，我竟聽見自己說：「你願意看看我寫的故事嗎？」

　　「我很樂意。」她說。現在我從她的神情感覺她有些不自在，她的眼睛開始東瞟西看，也許是看看將軍來了沒有。我懷疑，要是讓他看到我跟她女兒交談了這麼久，他會有什麼反應呢？

　　「也許改天我會帶給你看，」我說。我還想說些什麼，那個我曾見到跟莎拉雅一起顧攤子的女人走進過道。她提著塑料袋，裡面裝滿水果。一看到我們，眼睛來回游移看著我和莎拉雅，微笑起來。

　　「阿米爾將，見到你真高興。」她說，把袋子放在桌布上。她的額頭泛出絲絲汗珠，一頭紅髮看上去像頭盔，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在她頭髮稀疏的地方露出點點頭皮。她有雙綠色的小眼睛，埋藏在那圓得像捲心菜的臉蛋上，牙齒鑲金，短短的手指活像香腸。她胸前掛著一尊金色的阿拉，鏈子在她皮膚的褶皺和脖子的肥肉間忽隱忽現。「我叫嘉蜜拉，莎拉雅將的媽媽。」

　　「你好，卡哈拉將。」我說，有些難為情，我經常身處阿富汗人之間，他們認得我是什麼人，我卻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

　　「你爸爸還好嗎？」她說。

　　「他很好，謝謝。」

　　「你知道嗎，你的祖父加齊老爺？他是個法官。喏，他的叔叔跟我祖父是表親。」她說，「所以你看，我們還是親戚呢。」她微笑著露出一口金牙，我注意到她右邊的嘴角有點下垂。她的眼睛又在我和莎拉雅之間來回游移起來。

　　有一次，我問爸爸，為什麼塔希利將軍的女兒還沒有嫁出去。「沒有追求者，」爸爸說，「沒有門當戶對的追求者。」他補充說。但他再也不說了──爸爸知道這種致命的閒言碎語會給少女未來的婚姻造成什麼樣的影響。阿富汗男人，尤其是出身名門望族的那些人，都是見風使舵的傢伙。這兒幾句閒話，那兒數聲詆毀，他們就會像驚鳥般落荒而逃。所以不斷有婚禮舉行，可是沒人給莎拉雅唱「慢慢走」，沒有人在她手掌塗指甲花，沒有人把《可蘭經》擺放在她頭巾上方，在每個婚禮上，陪著她跳舞的，總是塔希利將軍。

　　而如今，這個婦女，這個母親，帶著令人心碎的熱切渴望，討好微笑，對眼中的希望不加掩飾。我對自己所處的有利地位感到畏怯，而這全都因為，我天生的優勢全因性別而來。

　　我永遠無法看穿將軍眼裡的思緒，但我從他妻子眼裡可就清楚多了：如果我在這件事情上──不管這件事情是什麼──會遇到對手的話，那絕對不是她。

　　「請坐，阿米爾將。」她說，「莎拉雅，給他一張椅子，我的孩子。洗幾個桃子，它們又甜又多汁。」

　　「不用了，謝謝。」我說，「我得回去了，爸爸在等我。」

　　「哦？」塔希利太太說，顯然，她被我禮貌地婉拒她的得體舉止打動了。「那麼，給你，至少帶上這個。」她抓起一把獼猴桃，還有幾個桃子，放進紙袋，堅持要我收下。「替我問候你爸爸，常來看看我們。」

　　「我會的，謝謝你，卡哈拉將。」我說，我用眼角的餘光看到莎拉雅正望著別處。

　　※※※

　　「我還以為你去買可樂了呢。」爸爸說，從我手裡接過那袋桃子。他看著我，神情既嚴肅，又戲謔。我開始找說詞，但他咬了一口桃子，揮揮手：「別費勁了，阿米爾。只要記得我說的就行。」

　　那天夜晚，躺在床上，我想著閃爍的陽光在莎拉雅眼裡舞動的樣子，想著她鎖骨上方那美麗的凹陷。我在腦裡一遍又一遍重播著我們的對話。她說的是「我聽說你是個作家」還是「我聽說你寫作」？是哪句呢？我捂緊被子，盯著天花板，痛苦地想起，要度過連續六個漫漫的「夜達」之夜，我才能再次見到她。

　　※※※

　　好幾個星期都是如此這般。我等到將軍散步離開，然後走過塔希利家的攤子。如果塔希利太太在，她會請我喝茶、吃餅乾，我們會談起舊時在喀布爾的光景，那些我們認識的人，還有她的關節炎。她顯然注意到我總是在她丈夫離開的時候出現，但她從不揭穿。「哦，你卡卡剛剛才走開。」她會說。我真的喜歡塔希利太太在那兒，並且不僅是由於她和善的態度，還因為有她母親在場，莎拉雅會變得更放鬆、更健談。何況她在也讓我們之間的交往顯得正常──雖然不能跟塔希利將軍在場相提並論。有了塔希利太太的監護，我們的約會就算不能杜絕風言風語，至少也可以少招惹一些。不過她對我套近乎的態度明顯讓莎拉雅覺得難為情。

　　某天，莎拉雅跟我單獨在他們的攤位上交談。她正告訴我學校裡的事情，她如何努力學習她的通選課程，她在佛利蒙的「歐隆專科學校」就讀。

　　「你打算主修什麼呢？」

　　「我想當老師。」她說。

　　「真的嗎？為什麼？」

　　「這是我一直夢想的。我們在維吉尼亞生活的時候，我就通過ＥＳＬ的檢定，現在我每週有一個晚上到公共圖書館教課。我媽媽過去也是老師，她在喀布爾的高級女子中學教法爾西語和歷史。」

　　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頭戴獵帽，出價三塊錢，想買一組五塊錢的燭架，莎拉雅賣給他。她把錢丟進腳下那個小小的糖果罐，羞澀地望著我。「我想給您講個故事，」她說，「可是我有點難為情。」

　　「講來聽聽。」

　　「它有點蠢耶。」

　　「告訴我吧。」

　　她笑起來。「好吧，在喀布爾，我四年級的時候，我爸爸請了個打理家務的傭人，叫吉芭。她有個姐妹在伊朗的馬夏德。因為吉芭不識字，每隔不久，她就會求我給她姐妹寫信。每當她姐妹回信，我會唸給吉芭聽。有一天，我問她想不想讀書識字。她給我一個大大的微笑，雙眼放光，說她很想很想。所以，每天我完成自己的作業之後，我們就坐在廚房的桌子上，我教她認字母。我記得有時候，我作業做到一半，抬起頭，發現吉芭在廚房裡，攪攪壓力鍋裡面的牛肉，然後又坐下，用鉛筆做我前一天夜裡作給她寫的功課。」

　　「不管怎樣，不到一年，吉芭能讀兒童書了。我們坐在院子裡，她給我唸《達拉和沙拉》的故事──雖然唸得很慢，但很正確。她開始管我叫『莎拉雅老師』。」她又笑起來，「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孩子氣，但當吉芭第一次自己寫信，我就知道自己除了教書，別的什麼都不想做。我為她驕傲，覺得自己做了些真正有價值的事情。您說呢？」

　　「是的。」我說謊。我想起自己如何愚弄不識字的哈山，如何用他不懂的晦澀字眼取笑他。

　　「我爸爸希望我去上法學院，我媽媽總是暗示我選擇醫學院。但我想要成為老師。雖然在這裡收入不高，但那是我想要的。」

　　「我媽媽也是老師。」我說。

　　「我知道，」她說，「我媽媽跟我說過。」接著因為這句話，她臉上泛起紅暈。她的答案暗示著，我不在的時候，她們曾經「談論阿米爾」。我得很努力克制才能忍住讓自己不發笑。

　　「我給你帶了些東西，」我從後口袋掏出一卷訂好的紙張，「遵守諾言。」我遞給她一篇自己寫的小故事。

　　「哦，你還記得。」她說，笑逐顏開，「謝謝你！」我沒有時間體會她第一次用「你」而非用較正式的「您」稱呼我到底意味著什麼，因為突然間她的笑容消失了，臉上的紅暈褪去，眼睛盯著我身後。我轉過身，跟塔希利將軍面對面站著。

　　「阿米爾將，抱負遠大的說故事的人，很高興見到你。」他說，掛著淡淡的微笑。

　　「你好，將軍閣下。」我囁嚅著說。

　　他從我身旁走過，進到攤位裡。「今天天氣很好，是嗎？」他說，拇指搭在他那件背心的口袋，另一隻手伸向莎拉雅。她把紙卷給了他。

　　「他們說整個星期都會下雨呢。很難相信吧，是嗎？」他把那卷紙張丟進垃圾桶。轉身面向我，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們並排走了幾步。

　　「你知道，我的孩子，我相當喜歡你。你是個有教養的孩子，我真的這麼認為，但是……」他嘆了口氣，揮揮手，「……即使有教養的男孩有時也需要提醒。所以，我有責任提醒你，你是在跳蚤市場的眾目睽睽之下做事情。」他停住，他那不露喜怒的眸子直盯著我雙眼，「你知道，這裡每個人都事愛講故事的人。」他微笑，露出一口整整齊齊的牙齒，「替我向你爸爸問好，阿米爾將。」

　　他把手放下，又露出微笑。

　　※※※

　　「怎麼回事？」爸爸說，接過一個老婦人買木馬的錢。

　　「沒事。」我說。我坐在一台舊電視機上。不過還是告訴他了。

　　「唉，阿米爾。」他嘆氣說。

　　結果，剛才發生的事情沒有讓我煩惱太久。

　　因為那個星期稍晚一些時候，爸爸感冒了。

　　開始只是有點咳嗽和流鼻涕。他的流鼻涕痊癒了，可是咳嗽還是沒好。他會咳在手帕上，把它藏在口袋裡。我一直催他去檢查，但他會揮手叫我走開。他討厭醫生和醫院。就我所知，爸爸唯一去醫院那次，是在印度染上瘧疾的時候。

　　然後，過了兩個星期，我撞見他正把一口帶血絲的痰咳到馬桶裡面去。

　　「你這樣多久了？」我說。

　　「晚飯吃什麼？」他說。

　　「我要帶你去看醫生。」

　　雖說爸爸已經是加油站的經理，但老闆卻沒有給他提供醫療保險，而爸爸滿不在乎，沒有堅持。於是我帶他去聖荷西的郡立醫院。有個面帶菜色、雙眼浮腫的醫生接待了我們，自我介紹說是第二年的駐院醫師。「他看起來比你還年輕，但比我病得還重。」爸爸咕噥說。那駐院醫師讓我們下樓去做胸部Ｘ光掃瞄。護士喊我們進去的時候，醫師正在填一張表。

　　「把這張表帶到前面櫃台。」他說，匆匆寫著。

　　「那是什麼？」我問。

　　「轉診介紹。」他寫啊寫。

　　「幹嘛用？」

　　「給胸腔科。」

　　「那是什麼？」

　　他瞥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鏡，又開始寫起來。「他肺部的右邊有個黑點，我想讓他們進一步檢查。」

　　「黑點？」我說，房間突然之間變得太小了。

　　「癌症嗎？」爸爸若無其事地加上一句。

　　「也許是，總之很可疑。」醫生咕噥道。

　　「你可以多告訴我們一些嗎？」我問。

　　「沒辦法，需要先去做ＣＡＴ（電腦斷層）掃瞄，然後去看胸腔科醫生。」他把轉診單遞給我。「你說過你爸爸吸煙，對吧？」

　　「是的。」

　　他點點頭，眼光又看看我，看看爸爸，又收回來。「兩個星期之內，他們會給你打電話。」

　　我想質問他，帶著「可疑」這個詞，我怎麼撐過這兩個星期？我怎麼能夠吃飯、工作、學習？他怎麼可以用這個字打發我們回家？

　　我接過那張表格，交給了櫃台。那天晚上，我等到爸爸入睡，然後疊起一條毛毯，把它當成禱告用的墊子。跪拜著，我把頭磕在地面，暗暗唸誦那些記不太清楚的《可蘭經》──在喀布爾的時候穆拉要求我們背誦的經文──懇求真主大發慈悲，雖則我不確定祂是否存在。那時我很羨慕那個穆拉，羨慕他的信仰和堅信不疑。

　　兩個星期過去了，我們沒有接到電話。我打電話過去，他們告訴我說找不到那張轉診單，問我究竟有沒有把它交上去。他們說再過三個星期，會打電話來。我火冒三丈，經過一番交涉，把三個星期改為一個星期內做ＣＡＴ，兩個星期內看醫生。

　　接診的胸腔科醫師叫史耐德，開頭一切都好，直到爸爸問他從哪裡來，他說俄國。爸爸當場翻臉。

　　「對不起，醫師。」我說，將爸爸拉到一旁。史耐德醫師微笑著站起來，手裡還拿著聽診器。

　　「爸爸，我在候診室看過史耐德醫師的簡歷。他的出生地是密西根，密西根！他是美國人，遠比你和我更道地的美國人。」

　　「我不在乎他在哪兒出生，他是俄國佬。」爸爸說，做出扭曲的表情，彷彿那是個骯髒的字眼。「他的父母是俄國佬，他的祖父母是俄國佬。我當著你媽媽的面發誓，要是他膽敢再碰我一下，我就扭斷他的手。」

　　「史耐德醫師的父母從俄國逃亡出來，你懂嗎？他們逃亡！」

　　但爸爸一點都沒聽進去。有時我認為，爸爸唯一像愛他妻子那樣深愛著的，是阿富汗，他的故國。我差點兒抓狂大叫，但我只是嘆口氣，轉向史耐德醫師。「對不起，醫師，沒有辦法。」

　　第二個胸腔科醫師叫阿曼尼，是伊朗人，爸爸同意了。阿曼尼大夫聲音輕柔，留著彎曲的小鬍子，一頭銀髮。他告訴我們，他已經看過ＣＡＴ掃瞄的結果，接下來他要做的，是進行一項叫支氣管鏡檢查的程序，取下一片肺塊做病理學分析。他安排在下個星期進行。我攙扶爸爸走出診室，向醫師道謝，心裡想著如今我得帶著「腫塊」這個詞過一整個星期了，這個字眼甚至比「可疑」更不吉利。我真希望莎拉雅能陪在我身邊。

　　就像魔鬼一樣，癌症有各種不同的名字。爸爸患的叫「燕麥細胞惡性腫瘤」。已經擴散。沒法開刀。爸爸問起病況，阿曼尼醫師咬咬嘴唇，用了「嚴重」這個字眼。「當然，可以做化療。」他說，「但那只是治標不治本。」

　　「那是什麼意思？」爸爸問。

　　阿曼尼嘆氣說：「那就是說，它無法改變結果，只能延遲它的到來。」

　　「這個答案清楚多了，阿曼尼醫師，謝謝你。」爸爸說，「但請不要在我身上做化療。」他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一如那天在杜賓斯太太的櫃檯上放下那疊食物券。

　　「可是，爸爸……」

　　「別在公眾場合跟我頂嘴，阿米爾，永遠不要。你以為你是誰？」

　　※※※

　　塔希利將軍在跳蚤市場提到的雨水姍姍來遲了幾個星期，但當我們走出阿曼尼醫師的診室，過往的車輛令地面上的積水濺上人行道。爸爸點了根煙。我們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車裡抽煙。

　　就在他把鑰匙伸進樓下大門的鎖眼時，我說：「我希望你能考慮一下化療，爸爸。」

　　爸爸將鑰匙放進口袋，把我從雨中拉進大樓破舊的雨棚之下，用拿著香煙的手戳戳我的胸膛：「住口！我已經決定了。」

　　「那我呢，爸爸？我該怎麼辦？」我說，淚如泉湧。

　　一抹厭惡的神色掠過他那張被雨水打濕的臉。在我小時候，每逢我摔倒，擦破膝蓋，放聲大哭，他也會給我這種臉色。當時是因為哭泣讓他厭惡，現在也是因為哭泣惹他不快。「你二十二歲了，阿米爾！一個成年人！你……」他張開嘴巴，閉上，再次張開，重新思索。在我們頭頂，雨水敲打著帆布雨棚。「你會碰到什麼事情，你說？這些年來，我一直試圖教你的，就是讓你永遠別問這個問題。」

　　他打開門，轉身對著我。「還有，別讓人知道這件事情，聽到沒有？別讓人知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然後他消失在昏暗的大廳裡。那天剩下的時間裡，他坐在電視機前，一根接一根抽煙。我不知道他抗拒的是什麼，或者是誰。我？阿曼尼醫師？或者也許是他從來都不相信的真主？

　　※※※

　　接下來一段時間，即使是癌症也沒能阻止爸爸到跳蚤市場去。我們星期六仍搜羅各處車庫賣場，爸爸當司機，我指路，並且在星期天擺攤。銅燈。棒球手套。壞了拉鏈的滑雪夾克。爸爸跟在那個古老的國家就認識的人互致問候，我和顧客為一兩塊錢討價還價。彷彿一切如常。彷彿我成為孤兒的日子並沒有隨著每次收攤漸漸逼近。

　　塔希利將軍和他的太太有時會逛到我們這邊來。將軍仍是一派外交官風範，臉帶微笑跟我打招呼，用雙手跟我握手。但是塔希利太太的舉止顯得有些冷漠，但她會趁將軍不留神，偷偷低頭朝我微笑，投來一絲歉意的眼光。

　　我記得那段期間出現了很多「第一次」：我第一次聽到爸爸在浴室裡呻吟。第一次發現他的枕頭上有血。管理加油站三年多以來，爸爸從未請過病假。又是一個第一次。

　　等到那年萬聖節，星期六的下午剛過一半，爸爸就顯得疲累不堪，我下車去收購那些廢品時，他留在車上等待。到了感恩節，還沒到中午他就吃不消了。待得雪橇在屋前草坪上出現，假雪灑在道格拉斯樅樹的枝椏上，爸爸就只能留在家裡，而我獨自開著那輛福斯巴士，穿梭在灣區半島。

　　在跳蚤市場，阿富汗人偶爾會對爸爸的消瘦議論紛紛。起初，他們阿諛奉承，問及爸爸飲食有何祕方。可是詢問和奉承停止了，爸爸的體重卻繼續下降。磅數不斷減少，再減少。他臉頰深陷，太陽穴鬆塌，眼睛深深凹進眼眶。

　　接著，新年之後不久，在一個寒冷的星期天早晨，爸爸正在賣燈罩給一個壯碩的菲律賓人，我在福斯巴士裡面東翻西找，尋找一條毛毯蓋住他的腿。

　　「喂，小子，這個傢伙需要幫忙！」菲律賓人焦急地喊道。我轉過身，發現爸爸倒在地上，四肢抽搐。

　　「救命！」我大喊，「來人啊！」我奔向爸爸。他口吐白沫，流出的泡泡浸濕了鬍子。他眼珠上翻，只見一片白。

　　大家都朝我們湧過來。我聽見有人說發作了，另外有人說「快打九一一！」，我聽見一陣跑步聲。人群圍過來，天空變得陰暗。

　　爸爸吐出的泡沫變紅了，他在咬自己的舌頭。我跪在他身旁，抓住他的手臂，說我在這裡，爸爸，我在這裡，你會好的，我就在這裡。好像如此這般，我就能減緩他的病痛，讓它們不再煩我爸爸。我感到膝蓋一片潮濕。爸爸小便失禁了。噓，爸爸將，我在這裡。你的兒子就在這裡。

　　※※※

　　那個白鬍子的醫生頭頂油光可鑑，把我拉出病房。「我想跟你一起看看你爸爸的ＣＡＴ掃瞄結果。」他說。他把片子放在走廊的燈箱上，用鉛筆帶橡皮擦的那頭指著爸爸的癌症所在的照片，好像警察將兇手的大頭像展示給被害者的家屬看。在那些照片上，爸爸的腦部看起來像個大胡桃的橫切面，點綴著幾個網球狀的灰色陰影。

　　「正如你看到的，癌症轉移了。」他說，「他必須服用類固醇，以便輕減他腦部裡的腫塊，還得吃抗中風的藥物。我建議做緩和的放射線治療，你明白的我意思嗎？」

　　我說我明白。我已經熟悉癌症的相關術語了。

　　「那就好，」他說，看看他的呼叫器，「我得走了，不過如果你有任何問題，可以打呼叫器給我。」

　　「謝謝你。」

　　那天晚上，我徹夜坐在爸爸床邊的椅子上。

　　※※※

　　翌日早晨，走廊那端的候診室擠滿了阿富汗人，有紐華克來的屠夫，爸爸建造孤兒院時的工程師。他們紛紛走進來，語調沉痛地向爸爸表達他們的敬意，祝福他盡早康復。那時爸爸已經醒了，他虛弱而疲倦，但清醒。

　　早晨過了一半，塔希利將軍和他太太也來了。莎拉雅跟在後面，我們對望了一眼，又同時將眼光移開。「你還好嗎，老朋友。」塔希利將軍說，抓著爸爸的手。

　　爸爸示意他看著臂上的輸液管，露出孱弱的微笑。將軍回以微笑。

　　「你們不應如此麻煩的，你們大家。」爸爸呻吟著說。

　　「這不麻煩。」塔希利太太說。

　　「一點都不麻煩。更重要的是，你需要什麼嗎？」塔希利將軍說，「什麼都行，請把我當成你的兄弟。」

　　我記得有一次爸爸跟我說起普什圖人的事情：「我們也許頭腦頑固，我也知道我們太過驕傲，可是，在危難的時刻，相信我，你會寧願在你身邊的是普什圖人。」

　　爸爸躺在枕頭上搖搖頭：「你能到這裡來已經叫我很高興了。」將軍臉現微笑，捏捏爸爸的手。「你怎麼樣？阿米爾將？你需要什麼嗎？」

　　他竟然那樣看著我，眼中充滿慈愛……「不，謝謝您，將軍閣下。我……」我喉嚨一哽，淚水止不住掉下來。我衝出病房。

　　我站在走廊的燈箱邊上哭泣，就在那兒，前一天晚上，我看到了兇手面目的燈箱。

　　爸爸的病房門打開，莎拉雅走出來。她站在我身邊，穿著灰色的長袖衫和牛仔褲。她的頭髮傾洩而下。我想在她懷裡尋求安慰。

　　「我很遺憾，阿米爾。」她說，「我們大家都知道事情很不對勁，但又不知道怎麼回事。」

　　我用衣袖擦擦眼睛，「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你需要什麼嗎？」

　　「不。」我努力想擠出微笑。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這是我們第一次碰觸。我握起她的手，拉到我的臉上，眼睛上，然後任她抽走。「你最好還是回到裡面去，不然你爸爸會出來找的。」

　　她微笑，點點頭，「我應該進去。」她轉身離開。

　　「莎拉雅？」

　　「嗯？」

　　「我很高興你來了。這對我……對我意義非凡。」

　　※※※

　　隔了兩天，他們讓爸爸出院。他們請來一位放射腫瘤專科醫師，勸爸爸接受放射線治療。爸爸拒絕了。他們希望我說服爸爸。但我見到爸爸臉上的表情，對他們表達謝意，在他們的表格上簽名，用那輛福特都靈將爸爸帶回家。

　　那晚爸爸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羊毛毯。我給他端來熱紅茶和烤杏仁，把手伸在他背後，輕而易舉地將他扶上來。他的肩胛骨在我手中感覺就像鳥兒的翅膀。我把毛毯拉到他的胸膛上，那兒瘦骨嶙峋，膚色蒼白。

　　「需要我為您做些什麼嗎，爸爸？」

　　「不用，我的孩子，謝謝你。」

　　我坐在他身旁：「我在想，您能不能幫我辦件事情，如果您身體還撐得過去的話。」

　　「什麼事？」

　　「我想您幫我去提親，我想您到塔希利將軍家裡去，向他女兒提親。」

　　爸爸乾燥的嘴唇綻放出微笑，宛如枯萎的樹葉上的一抹綠意。「你想好了嗎？」

　　「我從來沒有這麼清楚過。」

　　「你仔細考慮了嗎？」

　　「當然，爸爸。」

　　「那把電話給我，還有我那本小筆記本。」

　　我眨眨眼：「現在？」

　　「不然還等什麼時候？」

　　我微笑：「好的。」我把電話給他，還有爸爸用來記錄他那些阿富汗朋友的電話號碼的小筆記本子。他找到塔希利的號碼。撥號，把聽筒貼到耳朵邊。我的心臟在胸口怦怦跳著。

　　「嘉蜜拉將？你好。」他說，他表明身份。停頓一下。「好多了，謝謝你。你能來看望我，真是太謝謝了。」他聽了一會兒，點點頭，「我會記住的，謝謝。將軍大人在家嗎？」停下。「謝謝。」

　　他的眼光飄向我。不知何故我直想發笑，或者尖叫。我的手握成拳頭，塞在嘴裡，咬著它。爸爸輕輕哼笑。

　　「將軍大人，你好……是的，好多了，好多了……好的……你太客氣了。將軍大人，我打電話來，是想請教，明天早上我可不可以去拜訪你和塔希利太太，有件很榮譽的事情……是的……十一點剛剛好。到時見。再見。」

　　他掛上電話。我們看著對方。我開始傻笑起來，爸爸也跟著一起笑。

　　※※※

　　爸爸沾濕頭髮，將其往後梳。我幫他穿上乾淨的白襯衫，替他打好領帶，發現領口的紐扣和爸爸的脖子之間多出了兩吋的空間。我不禁想到當爸爸逝去，會留下多大的虛空。我強迫自己想別的事。爸爸還沒逝去，還沒有，而且，今天應該想些美好的事情。他那套咖啡色西裝的上衣，我畢業那天他穿著那件，鬆鬆垮垮掛在他身上──爸爸消瘦得太厲害，衣服再也不合身了。我必須幫他把袖子捲起來。我彎腰替他綁好鞋帶。

　　塔希利家住在一座單層的平房裡面，那一帶是佛利蒙阿富汗人群集的住宅區。那房子有凸窗，斜屋頂，還有個圍起的門廊，我看見上面有幾株天竺葵。

　　我攙扶爸爸走下福特車，再溜回車裡。他倚著副駕駛座的車窗：「回家去吧，過一個小時我打電話給你。」

　　「好的，爸爸。」我說，「祝好運。」

　　他微微一笑。

　　我開車離開。透過照後鏡，爸爸正蹣跚地走上塔希利家的車道，盡他最後一次為人父的責任。

　　※※※

　　我在我們住所的客廳走來走去，等待爸爸的電話。客廳長十五步，寬十步半。如果將軍拒絕怎麼辦？要是他討厭我那又如何？我不停走進廚房，查看烤爐上的時鐘。

　　快到中午的時候電話響起。是爸爸。

　　「怎麼樣？」

　　「將軍同意了。」

　　我鬆了一口氣。坐下，雙手顫抖。「他同意了？」

　　「是的。不過莎拉雅將在閣樓她的房間裡面，她想先跟你談談。」

　　「好的。」

　　爸爸對某個人說了幾句話，接著傳來兩下按鍵聲，他掛了電話。

　　「阿米爾？」莎拉雅的聲音。

　　「你好。」

　　「我爸爸同意了。」

　　「我知道。」我說，換手握住聽筒。我在微笑。「我太高興了，不知道說什麼。」

　　「我也很高興，阿米爾。我……我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我笑了：「我知道。」

　　「聽著，」她說，「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一些你必須事先知道的事情……」

　　「我不在乎那是什麼。」

　　「你必須知道。我不想我們一開始就有祕密，而且我寧願你是從我這裡知道的。」

　　「如果那會讓你覺得好一些，你就告訴我吧。但是它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電話那端沉默了好久。「我們住在維吉尼亞的時候，我曾跟一個阿富汗人私奔了。當時我十八歲……很叛逆……愚蠢，而且……他吸毒……我們同居了將近一個月。維吉尼亞所有的阿富汗人都議論紛紛。」

　　「最後爸爸找到我們。他站在門口……要我回家。我歇斯底里，哭喊，尖叫，說我恨他……」

　　「不管怎樣，我回家了，並且……」她在哭，「對不起。」我聽見她放低話筒，擤著鼻子。「對不起，」她又拿起電話，聲音有點嘶啞，「我回到家裡，才知道媽媽中風了，她右半邊臉麻痺……我覺得很內疚。她本來不會這樣的。」

　　「過後不久，爸爸就舉家搬到加州來了。」跟著一陣沉默。

　　「你和你爸爸現在怎麼樣？」我說。

　　「我們一直有些意見不合，到現在還是，但是我很高興他那天去找我。我真的相信是他救了我。」她停頓，「那麼，我所說的會讓覺得困擾嗎？」

　　「有一點。」我說。這必須對她實話實話。我不能欺騙她，在聽到她跟男人上床之後，說我的自尊毫髮無傷是假的，畢竟我從來沒把女人帶上床。這讓我非常困擾，但在讓爸爸替我求婚之前，我已經想了好幾個星期。而每次到最後，總是回到同一個問題：我憑什麼去指責別人的過去？

　　「你很為難，要改變主意嗎？」

　　「不，莎拉雅。一點都不會。」我說，「你無論說什麼，都不會改變任何事情。我要娶你。」

　　她又哭了起來。

　　我羨慕她。她的祕密揭開了，說出來了，得到解決了。我張開嘴巴，幾乎告訴她，我如何背叛了哈山，對他說謊，把他趕出家門，一手摧毀了爸爸和阿里長達四十年的情誼。但我沒有。我覺得，在很多方面，莎拉雅．塔希利都比我好得多。勇氣只是其中之一。

第十三章

　　第二天傍晚，我們到塔希利家──為了「問名」的儀式──我得把車停在對街。他們的車道已經擠滿車輛。我穿著深藍色西裝，是前一天爸爸去提親，我載他回家之後買的。我用後照鏡檢查我的領帶。

　　「你看起來英俊。」爸爸說。

　　「謝謝您，爸爸。您還好嗎？您還撐得住嗎？」

　　「撐得住！今天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阿米爾。」他說，疲累地微笑。

　　※※※

　　我聽得見門裡的談話聲、笑聲，和輕柔播放的阿富汗音樂──聽起來像是烏斯塔德．薩拉罕（Ustad Sarahang著名的阿富汗作曲家與歌手。）的傳統情歌。我按門鈴。有張臉在門廳的窗簾後張望，然後消失。「他們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說。談話靜止了。有人關掉音樂。

　　塔希利太太來開門。「你好。」她說，深情愉快。我發現她燙了頭髮，穿一件長及腳踝的高雅黑色洋裝。我走進門廳時，她眼睛濕濕的。「你都還沒進屋子呢，我已經哭了，阿米爾將。」她說。我在她手上印上一吻，如同爸爸前一晚教我的。

　　她領我們走過燈光燦明的走廊，進到客廳。在木頭鑲板的牆上，我看見即將成為我新家族的親人照片：年輕的塔希利太太頂著吹蓬的髮型與將軍合影──背景是尼加拉瀑布；塔希利太太穿著合身洋裝，將軍穿著窄領外套打細領帶，他的頭髮又黑又密；莎拉雅，正要坐上雲霄飛車，揮手微笑，陽光照得她牙齒上的矯正器銀絲閃閃發光。一張將軍的照片，穿著全套戎裝，與約旦的胡笙國王握手。一張察希爾國王的肖像。

　　客廳裡擠滿了二十幾個客人，坐在沿牆擺放的椅子上。爸爸一走進來，所有的人都站起來。我們環繞客廳，爸爸緩緩帶頭，我跟在後面，和每一位客人問好。將軍──依舊穿著他的灰西裝──和爸爸擁抱，輕輕拍著彼此的背。他倆用敬重的肅穆語調互道「你好」。

　　將軍擁抱我，心神領會地微笑，彷彿在說：「這才是正確的──阿富汗式的方法，我的孩子。」我們親吻臉頰三次。

　　我們在擁擠的房間裡坐下，爸爸和我緊挨著，坐在將軍和他太太對面。爸爸的呼吸變得急促，不斷用手帕擦拭前額和頭皮的汗滴。他發現我在看他，勉強露出微笑。「我沒事。」他以唇語說。

　　依循傳統，莎拉雅不在場。

　　略微寒暄和閒聊了一會兒之後，將軍清清喉嚨。房裡頓時沉寂，每個人都崇敬地低頭看自己的手。將軍向爸爸點點頭。

　　爸爸也清清喉嚨。他沒辦法一口氣說完一整個句子，須得不時停下來喘氣。「將軍閣下，嘉蜜拉將……今天，小犬和我誠惶誠恐……到府上來。您……地位崇高……出身尊貴世家……家族歷史輝煌。我來到這裡，懷著無比的誠意……以及對您、您家族的敬意……還有……對您祖先的緬懷。」他停下來，喘息，擦擦額頭。「阿米爾將是我唯一的兒子……我的獨生子……他是我的好兒子。我希望他能……不負您的付託。我請求您賜阿米爾將與我榮幸……接納小犬成為您的家人。」

　　將軍禮貌地點點頭。

　　「我們很榮幸能有您的公子成為我們的家人。」他說：「您的聲望眾所周知。我是您謙卑的景仰者，在喀布爾如此，今日亦復如此。我們很榮幸能與您的家族結合。」

　　「阿米爾將，對你，我歡迎你成為我們的女婿，我女兒的丈夫。我女兒是我眼中的月亮。你們的痛苦會是我們的痛苦，你們的快樂會是我們的快樂。我希望你會把你的嘉蜜拉卡哈拉和我當成你的第二父母。我祈禱你和我們心愛的莎拉雅會幸福快樂。我們祝福你倆。」

　　所有人都鼓掌，隨著這個信號的出現，大家把頭轉向走廊。我等待已久的一刻來臨了。

　　莎拉雅出現在走廊的盡頭。她穿著酒紅色的阿富汗傳統服裝，長袖，金色鑲飾，令人目眩神迷。爸爸抓著我的手，緊緊捏住。塔希利太太哭了起來。緩緩地，莎拉雅向我們走來，背後跟著一排年輕的女性親屬。

　　她親吻我父親的手。她終於在我身旁坐下，眉眼低垂。

　　掌聲持續不斷。

　　※※※

　　依據傳統，莎拉雅的家人要舉辦訂婚宴──也就是「品嚐甜蜜」儀式。接著就是延續幾個月之久的訂婚期。然後是婚禮，由爸爸負擔費用。

　　我們大家都同意莎拉雅和我略過訂婚宴。每個人都知道原因，所以沒有人說出口：因為爸爸的生命已剩不到幾個月了。

　　在籌備婚禮期間，莎拉雅和我從來沒單獨一起出門──因為我們還沒結婚，甚至也沒訂婚，一起出門是不符儀節的。所以我只得和爸爸一起到塔希利家晚餐，和莎拉雅隔著餐桌面對面。想像著她的頭靠在我胸膛、聞著她的髮香會是什麼滋味。想像著吻她，與她做愛。

　　為了結婚典禮，爸爸花了三萬五千美元，幾乎用罄他一生的積蓄。他租下佛利蒙最大的阿富汗宴會廳──老闆是爸爸在喀布爾的舊識，所以給了優惠的折扣。爸爸負擔我們的婚禮樂隊，還有我挑的鑽石戒指。他買給我一套西式禮服，以及誓約儀式穿的傳統綠色服裝。

　　婚禮之夜忙亂的準備工作──還好，大部份都是塔希利太太和她的朋友們一手包辦──我只記得幾個片段的時刻。

　　我記得我們的誓約儀式。我們圍坐在桌子旁，莎拉雅和我都穿綠色──伊斯蘭的顏色，也是春天與新生的顏色。我穿的是傳統服裝，莎拉雅（唯一坐在桌邊的女性）頭戴面紗，身穿長袖禮服桌旁還有爸爸、塔希利將軍（這次穿著西式禮服）和莎拉雅的幾個叔舅。莎拉雅和我低著頭，肅穆崇敬，只能斜斜地瞥見彼此。穆拉質問證人，讀可蘭經文。我們說出我們的誓詞，簽下證書。莎拉雅從維吉尼亞來的一位舅舅，夏利夫將，塔希利太太的兄弟，站起來清清喉嚨。莎拉雅告訴我，他住在美國已經二十幾年了。他在移民局工作，娶了美國太太。他也是一位詩人，小個子，宛如小鳥的臉，一頭鬆軟頭髮。他唸一首獻給莎拉雅的長詩，草草寫在飯店的信紙上。「哇，莎拉雅將！」他唸完的時候，每個人都大聲歡呼。

　　我記得我們走向舞台的情景，我穿著西式禮服，莎拉雅穿著白色帶頭紗的禮服，我們的手緊緊相扣。爸爸蹣跚走在我身邊，將軍和太太在他們女兒旁邊。一群叔叔伯伯舅舅阿姨和表親跟在後面，穿過禮堂，把鼓掌喝采的賓客如紅海般一分為二，不斷閃爍的鎂光燈讓我們幾乎張不開眼睛。莎拉雅的一個表哥，夏利夫的兒子，把可蘭經高舉在莎拉雅頭頂，伴我們緩緩前行。婚禮歌謠《慢慢走》透過麥克風播放，爸爸和我離開喀布爾那夜，馬希帕檢查哨的俄國兵唱的就是這首歌：

　　化晨光為鑰匙擲入井底，

　　慢慢走，我心愛的月亮，慢慢走。

　　讓朝陽忘記從東方升起，

　　慢慢走，我心愛的月亮，慢慢走。

　　我記得我們坐在沙發上，擺放在舞台宛如王位寶座，在三百多位賓客的注目下，莎拉雅的手握在我手中。我們進行另一個儀式：他們給我們一面鏡子，覆一片紗在我們頭上，讓我們可以獨自凝視彼此的鏡中影像。在這紗裡獨處的瞬間，看見莎拉雅微笑的臉龐映在鏡裡，我第一次低聲對她說我愛她。艷如指甲的紅暈盛開在她臉頰。

　　我想起一盤盤五顏六色的佳餚，有烤肉、燉肉飯，和鮮桔飯。我看見爸爸坐在我們之間的沙發上，微笑著。我記得汗涔涔的男人們圍成圈圈跳著傳統的舞蹈，隨著手鼓狂烈的節奏跳躍旋轉，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一個個精疲力竭地退出。我記得我希望拉辛汗也在場。

　　我還記得，我在想哈山是不是也結婚了。如果是的話，在頭紗下的鏡子裡，他看見的是怎麼樣的一張面容？他握著的是誰染了指甲花的手？

　　約莫凌晨兩點，宴會從大廳堂轉到爸爸的公寓。茶香再度四溢，音樂播放到鄰居叫警察來。到了很晚，太陽過不到一個小時就會升起的時刻，賓客才終於散盡。莎拉雅和我第一次躺在一起。這一輩子，我只曾與男人為伍。那天晚上，我發現了女人的溫柔。

　　※※※

　　是莎拉雅自己提出要搬過來和爸爸與我同住。

　　「我以為你會希望我們單獨住。」我說。

　　「在卡卡將病得這麼重的時候？」她回答說。她的眼睛告訴我，婚姻不該這麼開始的。我吻她。「謝謝你。」

　　莎拉雅全心全意照顧我父親。她早晨替他烤吐司泡茶，扶他上下床。她伺候他吃止痛藥，幫他洗衣服，每天陪他在附近散步。等他臥病無法下床時，她每個小時幫他翻身，免得他得褥瘡。

　　一天，我從藥房買了爸爸的嗎啡碇回家。一關上門，我瞥見莎拉雅迅速把某個東西塞進爸爸毯子裡。「嗨，我看見了！你們兩個在幹嘛？」我說。

　　「沒事。」莎拉雅微笑說。

　　「騙人。」我掀開爸爸的毯子。「這是什麼？」我說，儘管我一抽出那本皮面筆記本時就已經明白了。我記得放烟火的那個晚上，拉辛汗給我這本筆記本，就在我十三歲生日的那一夜，燄火嘶嘶綻放火花，紅的、綠的，還有黃的。

　　「我不敢相信你會寫這樣的東西。」莎拉雅說。

　　爸爸吃力地從枕頭上抬起頭來。「是我叫她看的。希望你別介意。」

　　我把筆記本遞還給莎拉雅，走出房間。爸爸最討厭我哭。

　　※※※

　　婚禮過後一個月，塔希利夫婦、夏利夫、他的妻子蘇西，還有莎拉雅的幾位姨媽到我們的公寓來吃晚飯。莎拉雅煮了阿富汗菜──菠菜、羊肉配白米飯。晚餐之後，我們喝綠茶，四個四個一起玩牌。莎拉雅和我與夏利夫跟蘇西在咖啡桌玩，爸爸蓋著羊毛毯，躺在我們旁邊的長沙發上，他看著我和夏利夫開玩笑，看著莎拉雅和我手指交纏，看著我拂起她一綹滑落的頭髮。我可以看見他發自內心的微笑，遼闊得如同喀布爾的夜空，在白楊樹顫動、板球聲迴盪庭院的那些個夜晚。

　　將近午夜，爸爸要我們扶他上床。莎拉雅和我用肩膀架起他的手臂，扶著他的背。我們讓他躺下時，他要莎拉雅關掉床頭燈。他要我們彎下腰來，各給我們一個吻。

　　「我去拿嗎啡和水，卡卡將。」莎拉雅說。

　　「今晚不用。」他說：「我今晚不痛。」

　　「好吧。」她說。她幫他蓋好毯子。我們關上門。

　　爸爸再也沒醒來。

　　※※※

　　他們塞爆了海沃清真寺的停車場。建築物後面光禿禿的草坪上，轎車和越野車擠滿臨時停車區。大家只好從清真寺往北再開三四條街找停車位。

　　清真寺的男人區是一間方方正正的大房間，鋪有阿富汗地毯，一條條細長的墊蓆平行擺放。男人群集房內，把鞋脫在入口處，盤腿坐在墊蓆上。穆拉透過麥克風誦唸可蘭經的章節。我坐在門邊，習俗上留給喪家親屬的位子。塔希利將軍坐在我身邊。

　　透過敞開的門，我看見大排長龍的車子不斷湧入，陽光在擋風玻璃上閃閃發光。乘客下車，男人穿深色西裝，女人著黑色洋裝，頭上蓋著傳統的白色面紗。

　　可蘭經文在室內迴響，我想起爸爸在俾路支徒手搏熊的老故事。爸爸終其一生都在與熊搏鬥。痛失他年輕的妻子。獨力養育兒子。拋下他心愛的故鄉，他的國家。貧窮，羞辱。最後，是一隻他無法擊敗的熊。但即使最後失敗了，他依舊不妥協。

　　每一輪禱告結束之後，哀悼者一一向我致意，離開房間。我也行禮如儀地跟他們握手。大部份人我都不認識。我禮貌地微笑，謝謝他們的問候，傾聽他們談起爸爸的事。

　　「……幫我在泰曼尼蓋了房子……。」

　　「……保佑他……」

　　「……我走投無路，他借錢給我……」

　　「……幫我找到工作……他又不認識我……」

　　「……像我的兄弟一樣……」

　　傾聽他們訴說，我才瞭解到我身上有多少是承襲自爸爸，以及爸爸在其他人生命裡所烙下的印記。我這一輩子直到此時都是「爸爸的兒子」。而他走了。爸爸再也不能替我指引方向；我得靠我自己摸索。

　　這個想法讓我恐懼不已。

　　稍早之前，在墓園的一小塊穆斯林專區裡，我看著他們把爸爸放進墓穴裡。穆拉和另一個人爭論在安葬時應該誦唸哪一段可蘭經文才對。如果塔希利將軍沒介入，情況一定不可收拾。穆拉選了一段經文唸誦，惡狠狠地瞄那個人。我看著他們鏟起第一堆土丟進墓穴。我走開了。走到墓園的另一端，坐在熾紅的楓樹蔭下。

　　最後一批悼客已致完意，清真寺空盪盪的，穆拉拔掉麥克風，用綠布裹起他的可蘭經。將軍和我走進午後的斜陽裡。我們步下階梯，經過一群群聚著抽煙的人身旁。我聽見他們談話的片段，下個週末在聯合城的足球賽，聖塔克拉拉新開的阿富汗餐館。生命繼續不斷往前，爸爸已遺留在後。

　　「你還好嗎，我的孩子？」塔希利將軍說。

　　我咬緊牙。嚥下這一整天快奪眶而出的淚水。「我去找莎拉雅。」我說。

　　「好。」

　　我走到清真寺的女人區。莎拉雅和她母親，以及幾位我依稀記得在婚禮上見過的女士，一起站在台階上。我向莎拉雅做個手勢。她對母親說了句話，向我走來。

　　「可以散一下步嗎？」我說。

　　「當然可以。」她挽著我的手。

　　我們默默走過彎曲的碎石小徑，兩旁是低矮的灌木叢。我們坐在長凳上，看著一對老夫婦跪在幾排之外的一座墓地，把一束雛菊放在墓碑前。「莎拉雅？」

　　「嗯？」

　　「我很想他。」

　　她把手放在我膝上。爸爸的戒指在她的無名指上閃耀。在她背後，我看見哀悼爸爸的人開車駛上密遜大道。很快的，我們也要離開，而這將是第一次，爸爸孤獨自處。

　　莎拉雅擁我入懷，淚水終於潰決。

　　※※※

　　因為莎拉雅和我沒經過訂婚期，我對塔希利家人的認識大半在結成親家之後才開始。例如，我知道，將軍每個月都會有一次嚴重的偏頭痛，幾乎要持續一個禮拜之久。頭痛一發作，將軍就會回到他的房間裡，脫掉衣服，關上燈，鎖上門，直到疼痛平息才出房門。沒有人可以進去，沒有人可以去敲門。最後，他會穿上那套灰西裝，渾身散發睡眠與床單的氣味，帶著滿是血絲腫脹的眼睛再次現身。我聽莎拉雅說自她有記憶以來，將軍和塔希利太太就分房睡。我也知道他有時很可惡，例如他會吃一口太太放在他面前的菜餚，嘆口氣就推開。「我弄點別的給你吧。」塔希利太太會說。但他不理會，發脾氣，光吃麵包和洋蔥。這讓莎拉雅很生氣，也讓她母親哭泣。莎拉雅還告訴我說他吃抗憂鬱的藥。我知道他在美國從來沒工作，只靠社會福利養家活口，寧可兌現政府發放的救濟金支票，也不願意屈就有違身份的工作──他只把跳蚤市場當嗜好，是和阿富汗同胞交際的場合。將軍相信，阿富汗遲早會恢復自由，王權會復辟，他也會再次履行職務。所以，日復一日，他穿上他的灰西裝，佩上他的懷錶，等待著。

　　我知道塔希利太太──我現在稱她嘉蜜拉卡哈拉──以前在喀布爾以動人的歌聲聞名。雖然她從來沒以歌唱為業，但她確實有天份──我聽說她會唱民謠、情歌，甚至還會多半是男人唱的拉格（raga）。而將軍雖然愛聽音樂──事實上他收藏許多阿富汗和印度歌手演唱的古典情歌唱片──但他堅信歌唱表演是名聲不好的人做的事，不得公開演唱，是將軍娶她時的條件。莎拉雅告訴我，她母親想在我們的婚禮上演唱，只唱一首歌，但將軍瞥了她一眼，這件事就無疾而終。嘉蜜拉卡哈拉每週玩一次樂透，每天晚上看強尼•卡森﹡的節目。她白天都在花園裡，照顧她的玫瑰、天竺葵、馬鈴薯藤和蘭花。
　　（﹡Johnny Carson，美國著名脫口秀主持人，主持NBC深夜節目「今夜」達三十年之久。）

　　我和莎拉雅結婚之後，花草和強尼•卡森的地位一落千丈。我是嘉蜜拉卡哈拉的新寵。不像將軍拒人於千里的外交儀態──我繼續稱他「將軍閣下」，他從來沒糾正我──嘉蜜拉卡哈拉從不掩飾她有多喜歡我。至少，我肯聽她細數病痛，因為將軍一直充耳不聞。莎拉雅告訴我，自從她母親中風之後，胸口的每一次顫動都是心臟病發作，關節的每次發疼都是風濕性關節炎發作，眼睛的每一次抽搐都是中風。我記得嘉蜜拉卡哈拉第一次指給我看她脖子上的腫塊。「我明天會蹺課，帶您去看醫生。」我說。將軍笑著說：「那你的書可能也永遠沒辦法寫啦，我的孩子。你卡哈拉的病歷像魯米的作品一樣：有好幾大冊哩。」

　　但不只是因為她找到了可以傾聽她病痛的聽眾。我堅信，就算我拎起來福槍，犯下謀殺罪，也依然能得到她毫不保留的愛。因為我除去了她心頭最大的病痛。我讓她免受每一位阿富汗母親最大恐懼的折磨：沒有正直的求婚者來向她女兒提親。她的女兒會年華老去，沒丈夫，沒子女。每個女人都需要丈夫。即使她自此無法再高歌。

　　此外，我也從莎拉雅那裡得知維吉尼亞那件事的細節。

　　我們去參加一個婚禮。莎拉雅的舅舅，夏利夫，在移民局工作的那位，他兒子娶了紐華克的一個阿富汗姑娘。婚禮在六個月前我和莎拉雅舉行的那個宴會廳舉行。我們站在賓客之中，看著新娘接受新郎家的戒指，卻不經意聽到兩個中年婦女交談。她們背對著我們。

　　「真是可愛的新娘。」其中一個說：「看看她。這麼漂亮，就像月亮似的。」

　　「對呀，」另一個說：「而且純潔。品德好。沒交過男朋友。」

　　「我知道。我告訴你，這個小夥子還好沒娶他表妹。」

　　在回家的路上，莎拉雅崩潰了。我把車開到路邊，停在佛利蒙大道的街燈下。

　　「沒事了。」我說，輕撫著她的頭髮。「誰在乎啊？」

　　「真是他媽的不公平。」她大叫。

　　「忘了吧！」

　　「她們的兒子泡夜店釣馬子，把女朋友搞大肚子，沒結婚就生小孩，沒人說半句話！噢，只不過是男人找找樂子罷了！我犯了一次錯，突然每個人就開始談榮譽感和自尊心，我這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我用拇指拭去她兩頰的淚，就在胎記上方。

　　「我告訴你，」莎拉雅說，眼中淚光閃閃。「那天晚上我父親帶著槍去。他告訴……他……槍裡有兩發子彈，如果我不回家，就一顆給他，一顆給自己。我大聲尖叫，用所有惡毒的字眼罵我父親，說他不能把我永遠鎖起來，我希望他死掉。」她眼中又湧出新的淚水。「我真的這樣說，我希望他死掉。」

　　「他帶我回家以後，我母親抱著我，也哭了。她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因為她說得太含糊不清。所以我父親帶我回到我的房間，讓我坐在穿衣鏡前。他拿一把剪刀給我，很平靜地叫我剪掉頭髮。他看著我剪……」

　　「我好幾個星期沒出門一步。等我出了家門，不管走到哪裡，我都聽見耳語，或者是想像我自己聽見。已經過了四年，相隔三千哩遠，我到現在還是聽得見。」

　　「去他媽的！」我說。

　　她發出半哭半笑的聲音。「那晚我在電話上告訴你這件事的時候，我相信你會改變心意。」

　　「絕對不會，莎拉雅。」

　　她綻放微笑，握住我的手。「我很幸運，能夠找到你。你和我認識的阿富汗人都不一樣。」

　　「別再提起這件事了，好嗎？」

　　「好。」

　　我親吻她的臉頰，開車上路。我一面開一面想，為什麼我與眾不同。或許因為我是男人養大的；我成長的環境裡沒有女人，因此也未曾直接感受到阿富汗社會對待女人的雙重標準。或許因為爸爸是如此與眾不同的阿富汗父親，一位依循自我規範的自由派人士，不墨守成規，先看社會習俗合適與否才決定要不要遵守。

　　但我想，我之所以不在乎莎拉雅的過去，主要的原因是我也有過去。我深深瞭解悔恨的滋味。

　　※※※

　　爸爸去世之後不久，莎拉雅和我搬到佛利蒙一個一房的公寓，離將軍和嘉蜜拉卡哈拉的房子只有幾條街。莎拉雅的雙親送我們一套棕色的皮沙發和Mikasa的磁盤組當喬遷賀禮。將軍另外送我一件禮物：一台全新的IBM打字機。在箱子裡，放了一張他用法爾西文寫的卡片：

　　阿米爾將：

　　　希望你會在字鍵裡發現許多故事。

　　　　　　　　　　　　　　伊格伯•塔希利將軍

　　我賣掉爸爸的巴士，而且一直到那時，我都沒再到跳蚤市場去。每個星期五，我會開車到爸爸的墓園，偶爾，我會在墓碑前看見一束新鮮的小蒼蘭，就知道莎拉雅來過了。

　　莎拉雅和我開始過著慣常──也平淡無奇──的婚姻生活。我們共用牙刷和襪子，輪流看早報。她睡在床的右邊，我喜歡左邊。她喜歡蓬軟的枕頭，我喜歡硬的。她喜歡單吃早餐穀片，像吃零食一樣，然後拌牛奶吃。

　　那年夏天，我拿到聖荷西州立大學的入學許可，主修英文。我找到一份保全工作，負責巡邏桑尼維爾的一座傢俱倉庫。這個工作無聊至極，但也有可取之處：六點一到大家都下班之後，一排排高疊到天花板的塑膠沙發間，悄悄映上陰影，我就拿出書，開始讀。在這座傢俱工廠充滿松香清潔劑氣味的辦公室裡，我開始寫我的第一部小說。

　　第二年，莎拉雅也進了聖荷西州立大學。她選了教育學程，讓她父親很懊惱。

　　「我不懂你幹嘛浪費你的天份。」有天晚餐時將軍說：「你知道嗎，阿米爾將，她在高中的成績得全A？」他轉向她：「像你這麼聰明的女生可以成為律師，或政治學家。而且，阿拉保佑，等阿富汗恢復自由，你可以協助起草憲法。到時候會需要像你這樣有才能的阿富汗年輕人。他們可能還會讓你入閣，榮耀你的家族。」

　　我看見莎拉雅往後一靠，繃緊臉。「我不是女生，爸爸。我是已婚的女人。而且，我們也需要老師。」

　　「什麼人都能教書。」

　　「還有飯嗎，媽媽？」莎拉雅說。

　　將軍先離席到海沃見幾個朋友之後，嘉蜜拉卡哈拉安慰莎拉雅。「他沒有惡意。」她說：「他只希望你成功。」

　　「然後他就能有個律師女兒，好向他朋友吹噓。將軍的另一個勳章。」莎拉雅說。

　　「你胡說！」

　　「成功？」莎拉雅不屑地說：「至少我不像他，其他人拚命和俄國佬奮戰，他卻只坐著等待塵埃落定，然後大搖大擺進去要回他高貴的政府職位。教書或許賺不了多少錢，但那是我想做的事，是我熱愛的！更何況，賺得再少，也比領救濟金好！」

　　嘉蜜拉卡哈拉咬咬唇。「如果他聽見你這麼說，永遠都不會再和你說話。」

　　「別擔心。」莎拉雅不耐煩地說，把餐巾丟到盤子上。「我不會刺傷他寶貴的自尊！」

　　一九八八年夏季，在蘇聯從阿富汗撤軍之前的六個月，我完成了第一部小說，以喀布爾為背景，描寫一對父子的故事。大半是用將軍送的打字機完成的。我寄詢問函給十多家經紀公司。八月的某一天，我打開信箱到時候，很驚訝地看見紐約一家經紀公司的來信，要求看完整的書稿。我隔天就寄給他們。莎拉雅親吻仔細包裹好的書稿，嘉蜜拉卡哈拉還堅持要我們把書稿從可蘭經底下穿過。她告訴我們，如果我的書被接受了，她就要替我宰隻羊，把肉分給窮人。

　　「拜託，別宰羊，卡哈拉將。」我說，親吻她的臉。「只要做『天課』，捐錢給需要的人，好嗎？別宰羊啦。」

　　六星期之後，一個叫馬丁•葛林華的人從紐約打電話來，說要擔任我的經紀人。我只告訴莎拉雅。「就算有了經紀人，也不代表書就一定可以出版。等馬丁賣出這部小說，我們再慶祝。」

　　一個月之後，馬丁打電話通知我說，我的小說即將出版。我告訴莎拉雅，她不禁尖叫起來。

　　那天晚上，我們和莎拉雅的父母一起吃晚餐慶祝。嘉蜜拉卡哈拉做了肉丸和白飯。將軍眼睛泛著淚光，說他以我為榮。塔希利將軍夫婦離去之後，莎拉雅和我開了一瓶昂貴的紅酒慶祝，那是我在回家途中買的。將軍不贊成女人飲酒，莎拉雅從來不在他面前喝。

　　「我真的很以你為榮。」她說，舉起酒杯敬我。「卡卡也一定會很驕傲。」

　　「我知道。」我說，想起爸爸，真希望他能看見此時的我。

　　那天夜裡，莎拉雅熟睡以後──酒總是能讓她熟睡──我站在陽台上，呼吸沁涼的夏夜空氣。我想起拉辛汗，以及他讀過我的第一篇故事之後，寫給我的鼓勵紙條。我也想起哈山。「總有一天，阿拉保佑，你會成為偉大的作家，」他有一次說，「全世界的人都會讀你寫的故事。」我生命中有如此多恩寵，如此幸福。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值得擁有這一切。

　　小說在第二年，一九八九年的夏季出版，出版商安排我巡迴五個城市宣傳。我在阿富汗人的圈子裡變得小有名氣。那一年，蘇聯全面撤出阿富汗。那應當是阿富汗人榮耀的時刻。但卻不然，戰火延續，這次是阿富汗人，人民聖戰者組織，對抗納吉布拉（阿富汗人民黨總書記，一九八七年在蘇聯扶植下出任阿富汗總統。）的蘇聯傀儡政權之間的內戰，阿富汗難民不斷湧向巴基斯坦。那一年，冷戰結束，柏林圍牆倒塌。那一年，天安門事件發生。在這一切之中，阿富汗被遺忘了。而塔希利將軍在蘇聯撤離燃起希望後，又回頭繼續上緊他懷錶的發條。

　　也是那一年，莎拉雅和我開始打算生小孩。

　　※※※

　　成為父親的念頭，讓我心中百味雜陳。我覺得既害怕又興奮，既畏縮又雀躍。我會成為什麼樣的父親，我不知道。我希望像爸爸一樣，但也想和他完全不一樣。

　　但一年過去了，什麼結果都沒有。隨著月經每個月報到，莎拉雅變得越來越喪氣，越來越沒耐性，也越來越暴躁。此時，嘉蜜拉卡哈拉起初含蓄的暗示，已變成直接了當地說：「那麼！我什麼時候可以唱搖籃曲給我的小孫子聽？」而將軍則秉持普什圖男人的風範，從來不過問──因為問了這樣的問題，等於提及他的女兒和男人之間的性關係，即使這個男人和他的女兒已經結婚四年之久也不例外。但每當嘉蜜拉卡哈拉追問寶寶的事時，他總會抬起眼睛。

　　「有時後，是要花點時間。」有天夜裡我告訴莎拉雅。

　　「一年的時間不算短了，阿米爾！」她說，冷冷的聲音頗不尋常。「一定有問題，我知道。」

　　「我們去看醫生。」

　　※※※

　　羅森醫師個子很小，圓鼓鼓的肚子，胖胖的臉頰，牙齒整齊，說話略帶東歐口音，隱約有斯拉夫人的味道。他熱愛火車──診間裡散放著鐵路歷史的書和火車頭模型，還有火車奔馳過翠綠山崗與橋樑的照片。辦公室上方有張標語寫著：生命如火車。快上車。

　　他替我們擬訂計畫。我先接受檢查。「男人比較容易。」他說，手指敲著他的桃花心木辦公桌。「男人的水管和他們的心一樣：單純，少有驚喜。你們女士，相反的……嗯，上帝在你們身上花了很多心思。」我很好奇，他是不是對所有的夫婦都說「水管」這套話。

　　「我們可真幸運。」莎拉雅說。

　　羅森醫師笑起來。卻有些不由衷。他給我一張實驗室紙條和塑膠小罐，給莎拉雅一張血液常規檢查單。他和我們握手。「歡迎上車。」他說，一面送我們出去。

　　※※※

　　我成功過關。

　　接下來幾個月，莎拉雅不斷做檢查：基礎體溫、抽血驗每一種想像得到的荷爾蒙、尿液檢查、叫什麼「子宮頸黏液測試」的檢查、更多血液檢查，以及更多尿液檢查。莎拉雅接受一種叫「子宮內視鏡」的檢查：羅森醫師把顯微鏡放進莎拉雅的子宮內檢視。他一無所獲。「水管很乾淨。」他脫下乳膠手套宣佈說。我希望他別再用這個詞兒──我們又不是浴室。檢查全部做完之後，他解釋說他無法解釋為什麼我們無法有小孩。而且，很顯然的，這並不罕見。這是「無因不孕」。

　　接下來是治療階段。我們試過排卵藥，莎拉雅自己定期打排卵針。這些都無效之後，羅森醫師建議做體外受孕。我們接到健康照護組織（HMO）一封措辭客氣的信，希望我們一切順利，很遺憾他們無法支付醫療費用。

　　我們用小說的預付款來付醫療費。體外受孕冗長、繁瑣、令人挫折，而且終究沒成功。月復一月在候診室讀「好主婦」和「讀者文摘」之類的雜誌，穿脫一件又一件的檢查紙袍，進過一間又一間日光燈照明、冰冷無菌的檢查室，一次又一次忍受和陌生人討論所有性生活細節的屈辱，還有無數次的注射、探針與精子採集之後，我們又回到羅森醫師與他的火車面前。

　　他坐在我們對面，用手指敲著桌子，第一次提到「領養」這兩個字。莎拉雅一路哭回家。

　　那個周末，莎拉雅把這個消息告訴她父母。我們坐在塔希利家後院的野餐椅上，烤鱒魚、啜飲優格。那是一九九一年三月的一個傍晚。嘉蜜拉卡哈拉已經給玫瑰和她新種的忍冬花澆水，烤魚的味道夾雜著花的香味。她兩度越過椅子，輕撫著莎拉雅的頭髮說：「真主全知全能，我的孩子。或許不見得是註定如此的。」

　　莎拉雅一直低頭看手。她倦了，我知道，厭倦這一切。「醫師說我們可以領養。」她喃喃說。

　　塔希利將軍猛然抬起頭。他闔上烤肉架的蓋子。「他這麼說？」

　　「他說這也是一種選擇。」莎拉雅說。

　　我們在家討論過領養的問題。莎拉雅舉棋不定。「我知道這很傻，或許聽起來很空洞。」往她父母家的路上她對我：「但我沒有辦法。我一直夢想把孩子抱在懷裡，知道是用我的血液孕育他九個月，知道有一天我在他眼裡會看見你或我的影子，知道這孩子長大成人會有你或我的微笑。若不是那樣……難道這麼想錯了嗎？」

　　「沒錯。」我說。

　　「我自私嗎？」

　　「不，莎拉雅。」

　　「因為你如果真的想……」

　　「不。」我說：「如果我們要做，就不能有疑慮，我們兩個都必須同意。否則對孩子不公平。」

　　她把頭靠在車窗，一路上沒再說話。

　　此時將軍坐在她身邊。「我的孩子，領養……這事，我不確定對我們阿富汗人合不合適。」莎拉雅疲憊地看著我，嘆了一口氣。

　　「比方說，他們長大之後，就會想知道他們親生父母是誰。」他說：「你們不能怪他們。甚至，你們辛辛苦苦供養他們長大，他們卻離開家，去找賦予他們生命的人。血源是最重要的，我的孩子，絕對不要忘記。」

　　「我不想再討論了。」莎拉雅說。

　　「我再提一件事。」他說。我敢說他的勁頭又來了，我們又得聽他的長篇闊論。「聽著，阿米爾將。我們都認識你父親，我在喀布爾就知道他的祖父，和他的曾祖父。我可以在這裡細數你的祖先，如果你想知道的話。也就因為這樣，他父親──真主願他安息──來提親，我一點都沒遲疑。而且，相信我，如果他父親不知道你的祖先是誰，也不會來向你提出婚約。血源是最重要的，我的孩子，如果領養小孩，你們根本不知道你們把誰的血緣帶進家裡來。」

　　「如果你們是美國人，就無所謂。這裡的人為愛而結婚，從來不講門當戶對。他們領養小孩也一樣，只要小孩健康，每個人都快樂。但我們是阿富汗人啊，我的孩子。」

　　「魚好了吧？」莎拉雅說。塔希利將軍的目光逗留在她身上。他拍拍她的膝蓋。「你很健康，又有個好丈夫，就值得高興啦。」

　　「你覺得怎麼樣，阿米爾將？」嘉蜜拉卡哈拉說。

　　我把杯子放在架子上，就在她那排濕漉漉滴著水的天竺葵盆栽旁。「我同意塔希利將軍的看法。」

　　將軍滿意地點點頭，回到烤架旁。

　　對於不領養小孩，我們各有理由。莎拉雅有她的理由，將軍有他的理由，我也有我的理由：或許，某個地方有某個人、某件事決定剝奪我成為父親的權利，就因為我曾做過的事。或許這是我的懲罰，或許這樣才是對的。「不見得是註定如此。」嘉蜜拉卡哈拉說。或者，也許，是註定不該如此。

　　※※※

　　幾個月之後，我們支用我第二本小說的預付金當作頭期款，買下舊金山柏諾高地一幢漂亮的兩房維多利亞式房子，有尖聳的屋頂、硬木地板、一個小小的後院，盡頭是一個可供曬太陽的平台和燃火的凹坑。將軍幫我重新刨亮平台，油漆牆壁。嘉蜜拉卡哈拉哀嘆我們搬到幾乎一個小時車程遠的地方，特別是她認為莎拉雅需要全心全意的愛和支持──顯然，正是她出於善意卻難以承受的憐憫，才促使莎拉雅搬家的。

　　※※※

　　偶爾，莎拉雅在我身邊熟睡，我躺在床上，傾聽紗門在微風中吹開關起，傾聽後院裡的蟲鳴啁啾。我幾乎可以感覺到莎拉雅卵巢裡的虛空，彷彿那是活生生、會呼吸的東西。它潛入我們的婚姻，那虛空，潛入我們的笑聲，和我們的性愛裡。然後在深沉的夜裡，在陰暗的房間裡，我可以感覺到它從莎拉雅身上爬起，停留在我們之間，睡在我們之間，宛如猶未出生的嬰孩。

第十四章

　　二○○一年六月

　　我把話筒放回去，凝視良久。直到阿夫拉圖的吠聲驚醒我，我才發現房裡變得多麼安靜。莎拉雅把電視轉成靜音。

　　「你看起來很蒼白，阿米爾。」她在沙發上說，這張長沙發是我們婚後搬進第一間公寓時她父母送的喬遷禮。她躺在沙發上，阿夫拉圖的頭靠在她胸前，她的腿埋在溫暖的枕頭下。她一面看公共電視台介紹明尼蘇達州狼群困境的特別節目，一面批改她暑期班的報告──她在同一所學校已經任教六年了。她坐起來，讓阿夫拉圖溜到沙發上。我們這隻可卡獵犬的名字是將軍取的，在法爾西語裡是「柏拉圖」的意思。因為，他說，如果你認真看這隻狗朦朧的黑色眼睛，看得夠久也夠仔細，你一定會相信牠正在思索睿智的哲理。

　　莎拉雅的下巴胖了一些，只是稍微圓潤。十年的歲月，讓她的臀曲線寬了點，也在她烏亮的頭髮添了幾縷灰白。但她依舊有張公主的臉龐，如鳥展翼的睫毛，線條優雅如阿拉伯古文的鼻子。

　　「你看起來很蒼白。」莎拉雅又說一遍，把一疊報告放到桌上。

　　「我要到巴基斯坦去一趟。」

　　她站起來。「巴基斯坦？」

　　「拉辛汗病得很重。」那些話如握緊的拳頭般敲打著我心。

　　「卡卡以前的生意夥伴？」她從沒見過拉辛汗，但我提到過他。我點點頭。

　　「噢。」她說：「我很難過，阿米爾。」

　　「我們以前很親。」我說：「小時候，他是我唯一的大人朋友。」我眼前浮現他和爸爸在書房裡喝茶，靠在窗邊抽煙的情景，帶著薔薇香味的微風從花園裡吹來，兩縷輕煙裊裊飛舞。

　　「我記得你告訴過我。」莎拉雅說。她頓了一會兒。「你要去多久？」

　　「我不知道。他想見我。」

　　「那裡……」

　　「那裡很安全。我不會有事的，莎拉雅。」我知道她想問的是這個問題──十五年的婚姻，讓我們心有靈犀。「我去散步。」

　　「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我想自己走走。」

　　※※※

　　我開車到金門公園，沿著公園北端的斯普瑞柯湖散步。這是一個美麗的星期天下午：陽光在湖面上閃閃發光，十多艘模型船被舊金山爽朗的微風吹動著航行。我坐在一張公園長椅上，看著一個男人丟足球給他兒子，告訴他不可以側身丟球，要把球高舉過肩丟。我抬頭，看見一對風箏，紅色的，拖著長長的藍尾巴。風箏越飛越高，飛過公園西端的樹梢，飛過風車。

　　我想著拉辛汗掛掉電話之前所說的話，像是順便提起，彷彿是後來才想到般。我閉上眼睛，彷彿看見他在嘈雜的長途電話線的另一端，看見他雙唇微微分開，頭偏一邊。再一次，他深不見底的黑眼睛裡藏著我們之間從未言明的秘密。只是此刻我明瞭他早知道了。我這些年來的懷疑是對的。他知道阿塞夫的事，知道風箏、錢，以及那個有閃電指針的錶。

　　「回來吧。事情總會好轉的。」拉辛汗掛電話前說。說得彷彿是順便一提，彷彿是後來才想到般。

　　事情總會好轉的。

　　※※※

　　我回到家的時候，莎拉雅正和她母親講電話。「不會太久的，媽媽。一個星期，或兩星期……對，您和爸爸可以來陪我……」

　　兩年前，將軍摔斷右臂。他犯偏頭疼，從房間出來，眼睛一陣模糊暈眩，被地毯鬆脫的邊緣絆倒。嘉蜜拉卡哈拉聽到他的尖叫聲從廚房跑出來。「聽起來就像掃帚斷成兩半一樣。」她總喜歡這麼說，雖然醫生說她不可能聽到那樣的聲音。將軍的臀傷──以及接踵而來的併發症：肺炎、敗血症、在看護中心的長期療養，讓嘉蜜拉卡哈拉不再對自己的健康自憐自艾。轉而開始細數將軍的病痛。她只要抓住聽眾，就說醫生告訴他們，將軍的腎臟功能衰退了。「可是他們又沒看過阿富汗人的腎臟，不是嗎？」她驕傲地說。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將軍住院的那段期間，嘉蜜拉卡哈拉會等他睡著之後唱歌給他聽，唱的是那些我在喀布爾聽過的歌曲，那些從爸爸那台舊收音機裡沙沙傳來的歌曲。

　　將軍的病弱──以及時間──也緩和了他和莎拉雅之間的關係。他們一起散步，星期六一起去吃午餐，偶爾，將軍還到她的課堂上去。他坐在教室後排，穿著他那套舊得發亮的灰色西裝，手杖擺在膝上，面帶微笑。偶爾甚至還做筆記。

　　※※※

　　那天晚上，莎拉雅和我躺在床上，她的背靠著我的胸膛，我的臉埋在她的頭髮裡。我還記得我們以前常常額頭碰額頭躺著，分享餘韻猶濃的親吻和耳語，直到眼睛緩緩閉上，我們喃喃說著纖細彎曲的腳趾，第一次露出的微笑，第一次開口交談，第一次踏出腳步。我們偶爾也還是會這樣做，但低聲談的是學校，我的新書，或因某人在宴會上穿的奇裝異服而呵呵笑。我們的性生活依舊美好，有時甚至太棒了，但有些夜晚，我做完愛之後只有解脫的感覺，自由遠颺、遺忘──至少在那一瞬間──遺忘我們剛剛做的是傳宗接代的事。莎拉雅從沒這麼說，但我知道她偶爾也有相同的感覺。在那些夜裡，我們各自蜷縮在床的一角，等待我們自己的救主伸出援手。她的救主是睡眠。而我的，一如往常，是一本書。

　　拉辛汗打電話來的那天夜裡，我躺在黑暗裡，看著月光透過百葉窗在牆邊鑲上一條條銀線。不知什麼時候，或許是在天將破曉時，我睡著了。我夢見哈山在雪地裡奔跑，綠色罩袍的衣角飄在背後，黑色膠靴啪啪踩過積雪。他回過頭喊道：「為你，千千萬萬遍！」

　　※※※

　　一個星期之後，我坐上一架巴基斯坦國際班機的靠窗座位，看著兩個穿航空公司制服的工人解開輪架。飛機滑出航站，很快的，我們就飛上青天，破雲而出。我把頭靠在窗邊。徒然等待入睡。

第十五章

　　飛機降落帕夏瓦三小時之後，我坐在一輛煙霧迷漫的計程車後座，破破爛爛的椅子上。煙不離手的司機是個滿身是汗的小個子，他說他叫戈藍，開車橫衝直撞滿不在乎，每每只差毫釐就撞上其他車子，而他嘴裡吐出的話則是滔滔不絕一刻不停：

　　「……可怕啊，你們國家發生的事。阿富汗人和巴基斯坦人就像兄弟一樣，我告訴你。穆斯林就該幫穆斯林……」

　　我充耳不聞，只禮貌地不住點頭。一九八一年爸爸和我在帕夏瓦住了幾個月，我的印象還非常清晰。我們往西開上賈姆陸德路，穿越駐軍區和高牆圍聳的豪華房舍。擦身而過的城市喧囂，讓我想起更喧囂、更擁擠的喀布爾市景，特別是雞市，我和哈山常去買浸了酸辣醬的馬鈴薯和櫻桃水。街道到處塞車，腳踏車、推擠的行人、迸出藍煙的人力車把迷宮似的狹窄巷弄擠得水洩不通。一排排狹小擁擠的攤位上，小販鋪條薄毯叫賣獸皮燈罩、地毯、刺繡披肩和銅器。城市裡萬聲喧鬧，攤販的叫賣聲在我耳邊盤旋，夾雜著刺耳的印度音樂，人力車夫的談笑和載貨馬車的叮噹鈴聲。百味雜陳，有怡人的香味，也有不太好的氣味，穿過車窗襲向我，炸蔬菜餅的辛辣香味和爸爸很愛的燉肉湯，摻雜了柴油刺鼻的氣味，以及腐敗物、垃圾、排泄物的臭味。

　　經過帕夏瓦大學的紅磚圍牆之後，轉進我這位聒噪的司機稱之為「阿富汗城」的區域。我看見糖果店、地毯小販和烤肉攤，雙手沾滿乾泥巴的孩子兜售香煙，還有小小的賓館──窗戶上畫著阿富汗地圖──混雜其中的是在小巷裡的救濟站。「你們許多兄弟都住在這裡，啊，他們做生意，可是大半都很窮。」他咋一下舌，嘆口氣。「反正，我們就快到了。」

　　我想起最後一次見到拉辛汗，是在一九八一年。爸爸和我準備逃離喀布爾的那天晚上，他來道別。我記得爸爸和他在門廳擁抱，輕聲啜泣。爸爸和我抵達美國之後，他和拉辛汗還保持聯絡。他們一年會打四五次電話，爸爸偶爾還會把聽筒遞給我。我最後一次和拉辛汗講電話，是爸爸去世不久之後。消息傳到喀布爾，所以他打電話來。我們只說了幾分鐘，就斷線了。

　　司機在一幢窄窄的房子前停車，就在兩條曲折街道交叉的熱鬧街口。我付了車錢，拎起行李箱，走向雕刻繁複的大門。這幢建築有木造的陽台和開敞的窗板──很多人家都從窗板晾衣服曬太陽。我走上吱吱嘎嘎的樓梯到二樓，穿過幽暗的走廊，到右邊的最後一扇門。我查對手裡信紙上的地址。敲敲門。

　　然後，門開了，一個空有皮膚與骨架的東西偽裝成拉辛汗來開門。

　　※※※

　　聖荷西州立大學的創作老師提到「陳腔濫調」時常說「得像提防瘟疫一樣躲著它們。」他覺得自己講的這個笑話很好笑。同學也跟著大笑，可是我總認為「陳腔濫調」其實是蒙受不白之冤。因為，它們往往正確無誤。但是這些辭彙的合宜貼切被「陳腔濫調」的俗諺本質所掩蓋。例如，「房裡的大象」（註：意指大家都看見，卻不願提及的事物。）這句話，用來形容我與拉辛汗重逢那一刻的情景，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我們坐在牆邊一塊小小的墊蓆上，從對面的窗戶可以俯瞰下面嘈雜的街道。陽光斜斜照射進來，在地板的阿富汗地毯上留下一個三角楔形的光影。兩張摺疊椅靠在牆邊，一個小小的銅茶壺放在對面的角落裡。我從壺裡倒出了兩杯茶。

　　「您怎麼找到我的？」我問。

　　「在美國找人又不難。我買了一張美國地圖，打電話問北加州城市的資料。」他說：「看到你已經成年，實在很不可思議。」

　　我微笑，放了三顆方糖到我的茶裡。他喜歡不加糖的苦味，我記得。「爸爸沒機會告訴您，我十五年前就結婚了。」事實是，當時爸爸腦裡的腫瘤讓他記不得，無法專心。

　　「你結婚了？跟誰？」

　　「她叫莎拉雅•塔希利。」我想起她回到家，替我擔心。我很慶幸她不是自己一個人。

　　「塔希利……她是誰的女兒？」

　　我告訴他。他眼睛一亮。「噢，對，我想起來了。塔希利將軍是不是娶了夏利夫將的妹妹？她的名字是……」

　　「嘉蜜拉將。」

　　「對啦！」他說，露出微笑。「我在喀布爾的時候就認識夏利夫，很久囉，在他搬到美國之前。」

　　「他在移民局工作了很多年，負責很多阿富汗的案子。」

　　「唉。」他嘆氣說：「你和莎拉雅將有小孩嗎？」

　　「沒有。」

　　「喔。」他啜了一口茶，沒再多問；拉辛汗是我所見過直覺最敏銳的人。

　　我告訴他許多爸爸的事，他的工作、跳蚤市場，以及他最後如何安詳離去。我談起我的學校和我的書──我已經出版了四本小說。他露出微笑，說他從來就不懷疑。我告訴他，我在他送我的那本皮面筆記本裡寫短篇故事，但他不記得那本筆記本。

　　話題無可避免地轉到塔利班﹡。
　　（﹡Taliban，為當時控制阿富汗的伊斯蘭極端主義政權。原意為「研習伊斯蘭教法的學生」，亦譯為「神學士」。）

　　「真的像我聽說的那麼糟嗎？」我說。

　　「不，更糟。糟得多。」他說：「他們不把人當人看。」他給我看他右眼上方濃密眉毛裡的一道彎彎曲曲的疤痕。「一九九九八年我去看在加齊體育場舉行的足球賽。喀布爾對抗馬扎爾•伊•沙利夫，我記得，選手不准穿短褲。我猜是因為不當暴露。」他疲憊地笑一笑。「反正，喀布爾射門得分，坐我旁邊的人大聲歡呼。突然一個留鬍子、在走道巡邏的年輕人──他看起來頂多十八歲，走到我前面，用他的步槍的槍托敲打我額頭，『再叫，我就割斷你的舌頭，你這隻老驢子！』他說。」拉辛汗用他結瘤隆起的手指揉著傷疤。「我老得可以當他祖父了，卻只能坐在那裡，血流滿面，還得向那個狗兒子道歉。」

　　我替他再添一些茶。拉辛汗又談起更多事情。大部份我已經知道，有些則是第一次聽到。他告訴我，他和爸爸做好安排，他從一九八一年就搬進爸爸的房子裡──這我早就知道了。爸爸帶我逃離喀布爾之前不久，他把房子「賣」給拉辛汗。爸爸當時以為阿富汗的問題只會暫時打斷我們的生活──在瓦吉•阿卡巴汗家裡舉行宴會，到帕格曼踏青野餐的日子一定會再回來。所以他把房子交給拉辛汗看管，直到那一天來臨。

　　拉辛汗告訴我，一九九二到一九九六年北方聯盟﹡控制喀布爾的那段期間，喀布爾的各個區域由不同派系掌控。「如果你想從新城區到卡帖•帕灣去買地毯，你得冒著被狙擊手槍殺或被火箭炮炸得粉碎的風險──而且你還得通過所有的檢查哨。你從一區到另一區，還需要通行證。所以大家都留在家裡，祈禱下一顆火箭彈不會擊中自己家。」他告訴我，大家如何在家裡挖牆鑿洞，來避開危險的街道，從洞裡鑽過街區到另一個洞。在其他地區，還有人利用地下隧道四處走動。
　　（﹡一九八九年蘇聯撤軍後，阿富汗陷入軍閥割據的混亂局面，在國際社會的斡旋下，由多個種族派系共組聯合政府，但仍衝突不斷，一九九六年遭塔利班政權推翻。但反塔利班勢力仍集結聯盟，進行游擊戰。）

　　「您為什麼不離開？」我說。

　　「喀布爾是我的家。一直都是。」他冷冷一笑。「記得從你家到吉煦拉，就是依斯提克拉中學旁邊那座軍營的路嗎？」

　　「記得。」那是到學校的捷徑。我記起那天哈山和我穿過軍營，士兵嘲笑哈山母親的事。後來哈山在電影院哭了，我伸手攬住他。

　　「塔利班掌權，把聯軍踢出喀布爾時，我真的在街上跳起舞來了。」拉辛汗說：「相信我，我絕不是唯一一個。大家在查曼、德馬贊慶祝，在街上歡迎塔利班，爬上他們的坦克，搶著和他們合照。大家已經厭倦持續不斷的戰鬥，厭倦火箭彈，厭倦槍砲、爆炸，厭倦古勒卜丁黨羽﹡一看到移動的目標就開槍。聯軍對喀布爾的摧殘比俄國佬還嚴重。他們也毀了你父親的孤兒院，你知道嗎？」
　　（﹡古勒卜丁伊斯蘭黨，即所謂的聖戰士團體，在阿富汗境內從事武裝奪權與恐怖行動。）

　　「為什麼？」我說：「為什麼他們要毀了孤兒院？」我還記得孤兒院落成啟用那天，我坐在爸爸後方的情景。風吹掉了他的羔羊皮帽，每個人都笑起來。爸爸致完辭，大家都站起來鼓掌。現在卻只成了一堆瓦礫。爸爸花掉的那些錢，他揮汗趕畫藍圖的那些夜晚，他一次次走訪工地確保每一磚、每一瓦、每一樑、每一區都沒差錯的那些心力……

　　「被波及的。」拉辛汗說：「你不會想知道的，阿米爾將，走過孤兒院的廢墟是什麼情景。有小孩的屍塊……」

　　「所以塔利班來的時候……」

　　「他們是英雄。」拉辛汗說。

　　「終於和平了。」

　　「沒錯，希望是奇妙的東西。終於和平了。但是代價是什麼？」拉辛汗一陣猛烈的咳嗽，骨瘦如柴的身體前後搖晃。他吐了一口痰在手帕上，馬上就染紅了。我想起大象和我們揮汗如雨在小房間裡，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您還好嗎？」我問：「我是說真的，您還好嗎？」

　　「快死了，老實說。」他咳得沙啞的聲音說。又一陣咳嗽。手帕上更多血跡。他擦擦嘴，用袖子抹著額頭的汗水，從瘦削的太陽穴到另一邊太陽穴，同時很快地看我一眼。他點點頭，我知道他已從我臉上讀到下一個問題。「不久了。」他喘著氣說。

　　「多久？」

　　他聳聳肩。又咳嗽。「我想我看不到今年夏天結束了。」他說。

　　「讓我帶您一起回去。我會替您請好的醫生。他們總會有新的治療方法。有新的藥和實驗性的療法，我們可以讓您申請……」我在信口開河，我心知肚明。但這總比掉眼淚好，我終究可能還是會哭的。

　　他發出嘶啞的笑聲，下排門牙已不見了。這是我聽過最疲累的笑聲。「美國因樂觀而偉大，看得出來你也受了影響。很好。我們是憂鬱的民族，我們阿富汗人，不是嗎？我們老是太常沉緬在悲傷和自憐之中。我們逆來順受，忍受損傷、苦痛，當成是生命的事實，甚至視為是必然的。我們說，『日子總要過下去。』但我一直不向命運屈服，我一直很務實。我在這裡看過幾個不錯的醫生，他們的答案都一樣。我信任他們，也相信他們。這種事是真主的旨意。」

　　「這只是你做或不做的問題。」我說。

　　拉辛汗笑起來。「你的口氣和你父親一模一樣。我很想念他。但這是真主的旨意，阿米爾將。真的。」他停頓一下。「我要你來還有另一個原因。我死前想要見你，沒錯，但還有別的事。」

　　「任何事都請說。」

　　「你知道，你們離開之後我一直住在你父親的房子裡？」

　　「知道。」

　　「我不想自己一個人住。哈山和我住在一起。」

　　「哈山？」我說。我最後一次說出他的名字是什麼時候？塵封多刺的罪惡倒鈎再次刺痛我，彷彿說出他的名字就破解魔咒，釋出鈎刺再度折磨我。突然之間，拉辛汗的房間顯得太狹窄，太熱，也充滿太濃的街坊氣味。

　　「我想過要寫信告訴你，但我不確定你想知道。我錯了嗎？」

　　說「不」是實話。說「是」才是謊言。我選擇模稜兩可。「我不知道。」

　　他又吐了一口血到手帕上。他低下頭吐痰時，我看見他頭皮上有黃褐色結痂的創傷。「我要你到這裡來，是因為我想問你一件事。我想請你替我做件事。但在我問你之前，我想告訴你哈山的事。你瞭解嗎？」

　　「瞭解。」我喃喃說。

　　「我想告訴你他的事。我想把一切都告訴你。你想聽嗎？」

　　我點點頭。

　　拉辛汗啜了一口茶。把頭靠在牆上，開始說。

第十六章

　　一九八六年我到哈扎拉賈特去找哈山，有好幾個理由。最大的理由是──阿拉寬恕我──我很寂寞。當時，我大部份的朋友和親戚不是被殺，就是逃到巴基斯坦或伊朗去了。喀布爾，這個我住了一輩子的城市，我幾乎已經沒有認識的人。每個人都離開了。我會到卡帖．帕灣區散步──以前那裡常有賣香瓜的小販出沒，你記得那地方嗎？──半個人也不認識。沒人可以打招呼，沒人可以坐下來喝杯茶，沒人可以聊聊天，只有俄國大兵在街上巡邏。所以，後來我就不出門了。我整天在你父親的房子裡，到書房看你母親的書，聽新聞，看電視上的共產黨的宣傳。然後就禮拜，煮東西，吃東西，再讀一些書，再禮拜，然後上床睡覺。早上起床，禮拜，全部再重複一遍。

　　因為關節炎，我打理房子越來越吃力。我的膝蓋和背部老是痛──早上起床以後，我至少得花上一小時才能讓關節不再僵硬，尤其是在冬天。我不想讓你父親的房子荒廢；在那個房子裡我們曾經度過美好的時光，擁有美好的回憶。阿米爾將，那不行的──你父親親自設計那棟房子；那對他意義重大，而且，你們啟程到巴基斯坦的時候，我答應要替他好好照顧的。現在就剩下我和那棟房子……我盡力了。我每隔幾天就替樹澆水，割草，照料花兒，修理壞掉的東西。但是，那個時候，我也已經不年輕了。

　　即使如此，我也許還能應付。至少還可以撐一段時間。但是我一聽到你父親去世的消息……第一次，我在那個房子裡覺得寂寞，難以忍受的空虛。

　　所以有一天，我在那輛別克車加滿油，開到哈扎拉賈特去。我記得，阿里離開你家之後，你父親告訴我他和哈山搬到巴米揚附近的一個小村子。我記得阿里在那裡有個表親。我不知道哈山是不是還在那裡，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認得他或知道他的下落。畢竟，阿里和哈山離開你父親家也已經十年了。一九八六年，哈山已經長大成人，二十二、三歲了，如果他還活著的話──因為那些俄國佬在我們國家的所做所為，他們應該在地獄裡永遠不得超生，他們殺了我們那麼多的年輕人。我不必告訴你太多這些事。

　　但是，真主垂憐，我找到他了。沒花太多功夫──我只在巴米揚問了幾個問題，就有人指點我找到他住的村子。我甚至不記得那個村子叫什麼，也許根本就沒有名字。但我記得那是夏天，熱得不得了，我開上一條坑坑洞洞的泥巴路，路的兩旁什麼都沒有，只有寬闊的天空和鋸齒狀的山脈。

　　巴米揚的人告訴我，很容易就找得到他──他住的那間房子，是村裡唯一有個圍牆環繞院子的房子。那堵泥牆不長，滿是坑坑疤疤的洞，圍住小小的房子──真的很小，稱之為茅舍都嫌勉強。光腳丫的孩子在街上玩耍，用棍子敲打破掉的網球，我停車熄火，他們全瞪著我看。我敲敲木門，穿過一個荒寂的小院子，除了一小片乾枯的草莓和一棵光禿禿的檸檬樹。角落裡，洋槐樹蔭下有一個烤爐，我看見一個男人蹲在旁邊。他把一塊生麵糰放到一個大的木頭抹刀上，甩到烤爐壁上。他一看到我，就丟下麵糰。我得制止他別再一直親我的手。

　　「讓我看看你。」我說。他退後。他長得很高──我踮起腳尖也只到他下巴。巴米揚的太陽曬得他皮膚堅韌，讓他變得比我記憶中更黑。他缺了幾顆門牙，下巴有點稀疏的鬍子。除此之外，細長的綠眼睛，上唇的疤痕，圓圓臉，溫柔親切的微笑，全都沒變。你一眼就認得出他，阿米爾將，我相信。

　　我們進屋裡去。有個膚色較白的年輕哈扎拉女人坐在角落裡縫披肩。她顯然懷孕了。「這是我妻子，拉辛汗。」哈山自豪地說。「她叫法佳娜將。」她很害羞，很有禮貌，說話的聲音小得像耳語，不敢抬起那雙漂亮的淺棕色眼睛接觸我的目光。但她看著哈山的那種神情，簡直把他當成坐在皇宮寶座上的國王。

　　「什麼時候生？」我們在泥磚房裡坐下之後我問。房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磨得破舊的地毯，幾個碟子，兩張墊蓆，和一盞燈。

　　「阿拉保佑，冬天。」哈山說：「我祈禱生個男孩，延續我父親的香火。」

　　「說到阿里，他人呢？」

　　哈山垂下眼。他告訴我說，阿里和他的表親──擁有這個房子的那位──兩年前被地雷炸死了，就在巴米揚郊外。地雷。阿富汗人的死法還真不少啊，阿米爾將？不知道是什麼蠢念頭，我相信是阿里的右腿──患小兒痲痺的腿──最後背叛他，讓他踩上地雷。聽到阿里已死，讓我更加難過。你父親和我一起長大，你是知道的，在我的印象裡，阿里一直和你父親在一起。我記得我們都還小的時候，阿里得了小兒痲痺差點死掉那年，你父親整天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哭個不停。

　　法佳娜用豆子、蕪菁和馬鈴薯替我們做蔬菜雜燴。我們洗洗手，把烤爐現烤的南餅泡在雜燴湯裡──這是那幾個月來，我吃過最好吃的一餐飯。我要哈山搬到喀布爾陪我。我告訴他，我沒有辦法再獨力打理那幢房子。我告訴他之後，我會給他優渥的待遇，他和他的家人會過得很好。他們交換了眼神，但沒說話。我們洗手之後，法佳娜端葡萄給我們，哈山說這個村子已經是他的家了；他和法佳娜已經在這裡安頓好他們自己的生活。

　　「而且離巴米揚也很近。我們有熟人在那裡。原諒我，拉辛汗。我希望您能諒解。」

　　「當然。」我說：「你沒什麼好道歉的。我瞭解。」

　　吃過蔬菜雜燴，喝茶的時候，哈山問起你。我告訴他，你在美國，但詳情我不知道。哈山問了很多關於你的問題。你結婚了嗎？你有小孩嗎？你有多高？你還喜歡放風箏、看電影嗎？你快樂嗎？他說他在巴米揚有位朋友是法爾西文老師，教他讀書寫字。如果他寫信給你，我會幫他轉交嗎？我想你會回信嗎？我把和你父親通過幾次電話所知道的事告訴他，但大部份的問題我都不知道如何回答。然後他問起你的父親。我告訴他之後，他把頭埋在手裡哭起來。那一整夜，他像孩子一樣不斷哭泣。

　　他們堅持留我過夜。法佳娜幫我弄了個簡單的床舖，留給我一杯井水，以免我口渴。一整個晚上，我聽見她對哈山竊竊私語，也聽到哈山的啜泣聲。

　　早晨，哈山告訴我，他和法佳娜決定搬到喀布爾和我一起住。

　　「我不該到這裡來的。」我說：「你說的對，哈山將。你在這裡有自己的生活。我就這樣跑來，要你丟下一切，真是太放肆了。需要懇求原諒的人是我。」

　　「我們要丟下的東西並不太多，拉辛汗。」哈山說。他的眼睛還紅紅腫腫的。「我們和你一起走。我們幫你照料房子。」

　　「你真的確定嗎？」

　　他點點頭，然後低下頭。「老爺大人就像我的第二位父親……真主保佑他安息。」

　　他們把東西堆在幾塊破布中間，四角綁起來。我把包袱放進別克車上。哈山站在房子門檻，拿著可蘭經，讓我們親吻經書，從底下穿過。然後我們就啟程前往喀布爾。我還記得我開車上路時，哈山轉頭看了他們的房子最後一眼。

　　我們到了喀布爾之後，我發現哈山根本沒打算搬進屋子裡。「可是所有的房間都空著，哈山將。沒人住的。」我說。

　　但他執意不肯。他說這是尊敬的問題。他和法佳娜搬進後院那間小屋，他出生的地方。我求他搬進樓上的客房，但哈山聽不進去。「阿米爾大人會怎麼想？等戰爭結束，他回到喀布爾發現我佔據了他的房子，會怎麼想？」然後，為了哀悼你父親，哈山連穿了四十天的黑衣服。

　　我不想要他們這麼做，但他們包辦了所有煮飯、打掃的工作。哈山照料花園的花草，鬆土，修剪枯黃的枝葉，新種了玫瑰花叢。他油漆牆壁。在屋子裡，他打掃好幾年沒人住的房間，清洗沒人使用的浴室。像是打理好房子，準備迎接主人的歸來。你記得你父親種的那排玉米後面的牆嗎，阿米爾將？你和哈山是怎麼叫的，「病玉米之牆」？那年初秋，半夜裡，一顆火箭彈把整堵牆都炸毀了。哈山親手重砌，一磚一磚，把整片牆都砌好。如果沒有他在身邊，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秋天快結束的時候，法佳娜生下一個死產的女娃。哈山親吻女娃沒有生命跡象的臉，我們把她埋在後院裡，靠近薔薇花叢的地方。我們用白楊樹葉蓋住小塚。我替她禱告。法佳娜整天待在小屋裡哭號──令人心碎的聲音，阿米爾將，母親的哭號。我祈求阿拉讓你永遠不會聽到。

　　房子牆外，戰事如火如荼。但我們三個，在你父親的房子裡，建造了小小的天堂。一九八○年代末期，我的視力逐漸衰退，所以哈山唸你母親的書給我聽。我們會坐在門廳裡，靠著火爐旁，哈山唸《瑪斯納維》或《魯拜集》給我聽，法佳娜在廚房燒菜。每天早晨，哈山都會在薔薇花叢旁的小土塚上放一朵鮮花。

　　一九九○年初，法佳娜又懷孕了。就在那一年，盛夏的一個早晨，有個穿著天藍色布卡﹡的女人來敲大門。我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她已經雙腳發軟，好像虛弱得站不住了。我問她要做什麼，但她沒答話。
　　（﹡Burqa，伊斯蘭婦女穿著的一種從頭包到腳踝的寬鬆長袍，只有口鼻開洞以利呼吸與觀看。）

　　「你是誰？」我說。但她就在門口倒了下來。我叫哈山過來，他幫我把她抬進屋裡到客廳。我們把她放在沙發上，脫下她的布卡。在我們眼前的是個沒有牙齒的婦人，頭髮灰白，手臂傷痕累累。她看起來像幾天沒吃東西。但最恐怖的是她的臉。有人拿刀……阿米爾將，在她臉上到處砍。有一道從顴骨到髮際的傷口，硬生生劃過她的左眼。真是非常醜怪。我用濕布輕拍她的額頭，她張開眼睛。「哈山在哪裡？」她低聲說。

　　「我在這裡。」哈山說。他握著她的手，緊緊捏住。

　　她那隻沒受傷的眼睛轉向他。「我走了很遠很久，來看你是不是像我在夢裡見到的那麼好看。你的確是。甚至更好看。」她握住他的手貼近滿是傷痕的臉。「笑一個給我看，拜託。」

　　哈山露出微笑，老婦人卻哭了。「你遺傳了我的笑容，有人告訴過你嗎？我甚至沒抱過你。阿拉寬恕我，我甚至沒抱過你。」

　　一九六四年紗娜烏芭生下哈山，跟著歌舞團跑掉之後，我們沒有人再見過她。你從來沒見過她，阿米爾將，但在年輕的時候，她是大家的夢中情人。她有酒窩的微笑，款步搖擺讓男人瘋狂。走過她身邊的人，不論男人女人，都捨不得將目光移走。而現在……

　　哈山放開她的手，跑出屋子。我追出去，但他跑得太快了。我看到他跑上山丘，就是你們兩個以前常去玩的地方，腳下踢起陣陣塵土。我隨他去。我陪紗娜烏芭坐了一整天，從天空湛藍直到紫暮低垂。夜色深沉，月光映照雲端，哈山還是沒回來。紗娜烏芭哭著說，她不該回來的，回來比離開更不應該。但我留她住下來。哈山會回來的，我知道。

　　他第二天早晨回來了，看起來疲倦而憔悴，似乎整夜沒睡。他雙手握住紗娜烏芭的手，告訴她，如果她想哭就哭吧；但她不用哭，她已經到家了，他說，可以和家人團聚的家。他摸著她臉上的傷疤，輕撫著她的頭髮。

　　哈山和法佳娜照顧她恢復健康。他們餵她吃東西，幫她洗衣服。我讓她住樓上的一間客房。偶爾，我望著窗外，看見哈山和他母親在院子裡，跪在地上，一起採蕃茄或修剪玫瑰花叢，聊著天。他們努力彌補失去的歲月，我猜。就我所知，他從來沒問她去了哪裡，或者她為什麼離開，而她也沒說。我想有些故事是不需要再提的。

　　一九九○年冬天，紗娜烏芭接生了哈山的兒子。那時還沒開始下雪，但寒風已經吹過庭院，吹得花壇七零八落，樹葉颯颯作響。我還記得紗娜烏芭衝出小屋，手裡抱著裹在羊毛毯裡的孫子。她歡天喜地站在陰沉灰暗的天空下，淚水滑下臉頰，刺骨寒風吹動她的頭髮，她緊緊摟抱著嬰兒彷彿永遠不讓他離開身邊。這次絕不。她把嬰孩交給哈山，他又抱給我，我在小男娃的耳邊唱起《寶座之詩》﹡的祝禱。
　　（﹡Ayat,ul,Kursi，可蘭經裡的著名章節，描述真主的寶座，文辭優美，頌讚真主的榮耀與奧秘。）

　　他們幫他取名叫索拉博，是哈山最喜歡的那個《雪納瑪》故事裡的英雄，你知道的，阿米爾將。他是個漂亮的小男生，像糖一樣甜，個性和他父親一模一樣。你應該看看紗娜烏芭和小娃兒在一起的樣子。他成為她生活的重心。她替他做衣服，用木頭、碎布和乾草替他做玩具。他發燒的時候，她整夜不睡，齋戒禁食三天。她為了他在鍋子裡燒回曆，趕走魔鬼之眼。索拉博兩歲的時候，開始叫她紗紗。兩個人簡直形影不離。

　　她陪他到四歲，然後有一天早上，她沒再醒來。她看起來很安詳，很平靜，宛如已不在乎就此辭世。我們把她葬在山丘上的墓園，在石榴樹旁，我也替她禱告。哈山很難受──擁有後又再失去，遠比一開始就沒有還更痛苦。但小索拉博更難受。他一直在房子裡轉來轉去找紗紗，可是你也知道小孩子是怎樣，他們忘得也很快。

　　那時──已經是一九九五年了──俄國佬被趕走很久了，喀布爾被馬蘇德﹡、拉巴尼﹡和聖戰組織控制。這些派系之間的內戰非常慘烈，沒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這一天。我們的耳朵開始習慣砲彈落下、槍砲轟隆的爆炸聲，我們的眼睛也習慣看見有人拖著受傷的身體走出廢墟。那段日子的喀布爾，阿米爾將，簡直是人間煉獄。雖然阿拉對我們很仁慈，瓦吉•阿卡巴汗區沒遭受太多攻擊，所以我們也沒像其他地區的人那麼慘。
　　（﹡Ahmad Shah Massoud，為一九八○年代阿富汗的抗蘇英雄，一九九○年代北方聯盟的重要領導人，二○○一年九月九日，遭自殺式炸彈攻擊身亡。）　　　（﹡Burhanuddin Rabbani，一九九二年當選阿富汗總統，一九九六年為塔利班推翻。）

　　火箭彈發射的頻率減低，砲火沒那麼猛烈的日子，哈山就帶索拉博去動物園看「喀布爾之獅」馬爾揚，或者去看電影。哈山教他射彈弓，到索拉博八歲的時候，他已經厲害的不得了：他可以站在花壇上，射中放在院子中央桶子上的松果。哈山教他讀書寫字──他的兒子絕對不能像他以前一樣目不識丁。我和這個小娃兒越來越親近──我看著他跨出第一步，聽他說出第一句話。我從電影院──電影院也已經毀了──旁邊的書店買童書給索拉博，索拉博總是一下子就讀完了。他讓我想起你，你還小的時候也這麼愛看書，阿米爾將。偶爾，我會在晚上唸書給他聽，和他一起玩猜謎語，教他玩撲克牌把戲。我真的很想他。

　　冬天，哈山會帶他兒子去放風箏。風箏比賽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多了──大家覺得待在外面太久很不安全──但還有些零星的比賽。哈山會把索拉博扛在肩膀上，在街道上穿梭，追風箏，爬到樹上拿墜落的風箏。你記得嗎，阿米爾將，哈山以前追風箏有多麼厲害？他依舊很厲害。冬天結束的時候，哈山和索拉博把他們一整個冬天追來的風箏全掛在玄關牆上。他們把風箏擺得像畫一樣。

　　我告訴過你一九九六年塔利班掌權，結束每天不斷的戰鬥時，我們是怎麼歡欣鼓舞的。我還記得那天晚上回家時，看見哈山在廚房聽收音機。他的眼神很嚴肅。我問他怎麼回事，他只是搖搖頭。「真主保佑哈札拉人，拉辛汗老爺。」他說。

　　「戰爭結束了，哈山。」我說：「和平來了，阿拉保佑，還有幸福與平靜。不再有火箭彈，不再有殺戮，不再有葬禮！」但他只是關掉收音機，問我在他上床之前還需要些什麼。

　　幾個星期之後，塔利班禁止風箏比賽。兩年之後，一九九八年，他們開始屠殺馬札爾．伊．沙利夫的哈札拉人。

第十七章

　　拉辛汗慢慢地伸展盤起的腿，遲緩小心地靠在空無一物的牆上，彷彿每個動作都會帶來劇痛。外面，一頭驢子嘶叫，有人用烏爾都語﹡咆哮。太陽開始西沉，在搖搖欲墜的房子間隙映上一道道金紅色光影。
　　（﹡Urdu，通行於巴基斯坦與印度的語言，現為巴基斯坦官方語言。）

　　我在那年冬天和隔年夏天犯下的罪惡再次向我襲來。一個個名字在我腦海盤旋：哈山、索拉博，阿里，法佳娜，還有紗娜烏芭。聽到拉辛汗提到阿里的名字，就像找到塵封多年沒開啟的舊音樂盒；旋律隨即傾洩而出：「你今天吃了誰啊，巴巴魯？吃了誰啊，你這塌鼻子巴巴魯？」我努力追憶阿里毫無表情的面孔，想真正看著他平靜的眼睛，但時間貪得無饜──有時逕自吞噬所有的細節。

　　「哈山還住在那幢房子裡嗎？」我問。

　　拉辛汗端起茶杯靠近乾涸的唇邊，啜了一口。接著從背心外套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給你。」

　　我撕開信封，裡面有一張拍立得照片和一封摺起來的信。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鐘。

　　一個高大的男子，裹白色頭巾，穿綠色條紋罩袍，和一個小男孩站在雙扉的鍛鐵大門前。陽光從左方斜斜照下，讓他的圓臉有半邊罩著陰影。他瞇著眼對鏡頭微笑，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即使在這張模糊的拍立得照片裡，這個穿罩袍的男子都傳達出自信與自在的感覺。這是因為他站的樣子：兩腿微張，雙手輕鬆地抱胸，頭略微側向陽光。更主要的是他微笑的樣子。看到這張照片的人一定會相信，這是一個對世界心懷感激的男子。拉辛汗說得沒錯：如果我在街上碰到他，一定會認出他來。那個小男孩光腳丫，一手抱著父親的大腿，頭靠在父親身上。他也咧開嘴笑，瞇著眼睛。

　　我打開信。是用法爾西文寫的。一點一撇都正確無誤，一字一句都工工整整──字跡整齊得近乎孩子氣。我開始讀：

　　※※※

　　以最仁慈、最悲憫的阿拉之名

　　阿米爾大人、獻上我最高的敬意

　　法佳娜將、索拉博和我希望您收信平安，蒙受阿拉恩寵。我要特別感謝拉辛汗老爺，替我帶這封信給您。我希望有一天能收到您的回信，知道您在美國的生活。或許還能蒙您惠賜一張照片。我常向法佳娜將和索拉博提起您，提到我們一起長大，在街上玩遊戲的往事。您和我以前的惡作劇，常惹得他們大笑。

　　※※※

　　阿米爾大人，

　　您年少時代的阿富汗早就不復存在了。恩慈已離開這片土地，你無法逃避的只有殺戮。不停的殺戮。在喀布爾，恐懼無所不在。在街道、在體育館、在市集，恐懼已經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份，阿米爾大人。統治我們的國家的野蠻人不在乎人性尊嚴。有一天，我和法佳娜將到市場買馬鈴薯和南餅。她問小販馬鈴薯多少錢，但他沒聽見，我想他可能有隻耳朵聾了。所以她大聲問，突然一個年輕的神學士跑過來，用木棍打她的大腿，打得她倒在地上。他又吼又罵，說「揚善抑惡部」﹡禁止女人大聲說話。她腿上一大片烏紫瘀青，好多天才消退。但我除了眼睜睜看我妻子被打之外，又能做什麼呢？如果我反抗，那隻瘋狗肯定會餵我一顆子彈，還洋洋得意！那麼我的索拉博怎麼辦？街上已有太多挨餓的孤兒，每天我都感謝阿拉讓我活著，不是因為我畏懼死亡，而是因為我的妻子還有丈夫，我的兒子不致成為孤兒。
　　（﹡Ministry of Vice and Virtue，塔利班所設立的結構，對婦女與社會文化有嚴格規定。）

　　我希望你能見到索拉博。他是個好孩子。拉辛汗老爺和我教他讀書寫字，他長大才不會像他父親這麼蠢。他也會射彈弓呢！偶爾我會帶索拉博逛喀布爾，買糖果給他。新城區還有耍猴戲的人，如果我們到那裡去，我就會給他錢，讓猴子跳舞給索拉博看。你該看看他笑的樣子！我們兩個也常到山上的墓園。你還記得我們以前坐在石榴樹下讀《雪納瑪》嗎？乾旱讓山丘一片枯寂，石榴樹已經好多年沒結果子了，但我和索拉博還是會坐在樹蔭下，我唸《雪納瑪》的故事給他聽。我不說您也一定知道，他最喜歡的部份是他名字的出處：羅斯坦與索拉博。他很快就能自己讀了。我是個驕傲又快樂的父親。

　　※※※

　　阿米爾大人，

　　拉辛汗老爺病得很重。他整天咳個不停，他擦嘴的時候，我看見他的衣袖沾上血跡。他瘦了許多，我希望他能多吃一點法佳娜將為他煮的蔬菜雜燴和飯。但他都只吃一兩口，我甚至覺得他只是不想對法佳娜將失禮。他是我敬愛的人，我很擔心他，每天為他禱告。他最近就要到巴基斯坦去看幾個醫生，阿拉保佑，一定會帶著好消息回來。但在內心，我還是擔心他。法佳娜將和我告訴索拉博說拉辛汗老爺會康復。我們還能怎麼說呢？他只有十歲，很愛拉辛汗老爺。他們非常親近。拉辛汗老爺雖然很虛弱，但還是常帶他到市集買汽球和餅乾。

　　阿米爾大人，我最近常作夢。有時後是惡夢，例如足球場的草地鮮血淋漓，一具具屍體懸掛示眾。我驚醒，喘不過氣，全身冒汗。但是，多半夢到的都是好夢，感謝阿拉。我夢到拉辛汗老爺康復。我夢見我的兒子長大成人，變成一個好人，一個自由的人，一個重要的人。我夢見花朵再次開遍喀布爾的街道，雷巴布琴的音樂再次迴盪在茶屋，風箏再次翱翔在天空。我夢到有一天您會回到喀布爾，重遊我們的童年故鄉。如果您回來，您會發現忠實的老友在等待著您。

　　願阿拉永遠與您同在

　　　　　　　　　　　哈山

　　我讀了兩遍。摺起信，我盯著那張照片，又看了一分鐘。我收起來。「他還好嗎？」我問。

　　「信是六個月前寫的，我啟程到帕夏瓦的幾天前。」拉辛汗說：「拍立得照片是我離開那天拍的。我抵達帕夏瓦一個月之後，喀布爾的一個鄰居打電話給我。他告訴我，我離開之後沒多久，就謠傳有一家哈札拉人獨自住在瓦吉•阿巴卡汗區的宅邸裡。兩個塔利班官員來搜查，審問哈山。哈山說他和我住在一起，但他們指控他說謊，雖然很多鄰居，包括打電話給我的這個，都支持哈山的說法。可是那兩個神學士說他和所有的哈札拉人一樣是騙子，是小偷，命令他們全家在日落之前搬離。哈山抗議。但我的鄰居說，神學士看著那幢房子，就像──他是怎麼說的？──對，就像『狼盯著羊群』。他們告訴哈山，他們要搬進來，才能在我回去之前保護房子的安全。哈山又抗議。所以他們把他拖到街上──」

　　「不。」我喘氣說。

　　「──命令他跪下──」

　　「不，真主，不要。」

　　「──在他後腦上開了一槍。」

　　「不。」

　　「──法佳娜跑出來，哭叫，打他們。」

　　「不。」

　　「──也殺了她。他們後來說是自衛。」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說：「不，不，不。」一遍又一遍。

　　我不斷回想一九七四年的那一天，在醫院病房裡，哈山動完兔唇手術之後，爸爸、拉辛汗、阿里和我聚在哈山牀邊，看哈山拿著鏡子檢查他的新嘴唇。到了今天，那天在病房裡的人不是已死就是快死了，除了我。

　　接著我又看到其他景象：一個穿人字形呢背心的男人，用他的步槍槍口抵住哈山腦後。槍聲迴盪在我父親家的那條街道。哈山倒在柏油路上，他無怨無求忠貞不二的生命從他身上飄走，宛如他以前常常追逐的風箏。

　　「神學士搬進房子裡。」拉辛汗說：「藉口是他們趕走了侵佔的人。哈山和法佳娜被殺害，只當成自衛而結案了。沒有人有敢說半句話。主要是因為怕神學士，我想。可是也因為沒有人會願意為了兩個哈札拉僕人，冒著失去身家性命的危險。」

　　「索拉博呢？他們對他怎麼了？」我問。我覺得疲憊，精疲力竭。拉辛汗又一陣咳嗽，咳了很久。等終於抬起頭來，他已滿臉通紅，眼睛充血。「我聽說他在卡帖．斯希附近的孤兒院。阿米爾將──」他又咳起來。止住之後，他看起來比剛才還老，彷彿每咳一陣，就老一些。「阿米爾將，我要你來是因為我想在死前再見你一面，但不只這樣。」

　　我沒答話。我想我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我要你到喀布爾去。我要你帶索拉博到這裡來。」他說。

　　我奮力想找出正確的措辭。我根本還沒有時間接受哈山已死的事實。

　　「請聽我說。我認識帕夏瓦的一對美國夫婦，湯瑪斯和貝蒂•卡德威。他們是基督徒，接受私人捐款設立一個小型慈善組織，主要安置和撫養失去父母的阿富汗兒童。我看過那個地方。很乾淨，也很安全，小孩都被照顧得很好，卡德威夫婦很親切。他們告訴我，歡迎索拉博到那裡……」

　　「拉辛汗，您不是認真的吧？」

　　「孩子很脆弱，阿米爾將。喀布爾到處都是被遺棄的孩子，我不希望索拉博也變成那樣。」

　　「拉辛汗，我不想到喀布爾去。我不能去！」我說。

　　「索拉博是個有天份的小男孩。我們可以讓他在這裡展開新生活，給他新希望，和愛他的人在一起。湯瑪斯是個好人，貝蒂人也很親切，你應該看看她是怎麼照顧那些孤兒的。」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你不在這裡僱個人去找他？如果是錢的問題，我願意負擔。」

　　「不是錢的問題，阿米爾！」拉辛汗怒吼。「我是個快死的人，別侮辱我！我從來就不在意錢的問題，你是知道的。為什麼是你？我想我們兩個人都很清楚為什麼是你，不是嗎？」

　　我不想瞭解他所說的，但我的確知道。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在美國有太太，有房子，有我的事業和家庭。喀布爾是個危險的地方，你知道，你要我冒著失去一切的危險，就為了……」我沒往下說。

　　「你知道，」拉辛汗說：「有一次，你父親和我在聊，你不在場。你知道他以前有多麼擔心你嗎？我記得他告訴我：『拉辛，一個不能捍衛自己的男孩，會成為不能捍衛任何事物的男人。』我懷疑，你是不是變成這樣的人啦？」

　　我垂下眼睛。

　　「我要求你的是，替我這個老人完成死前的心願。」他沉重地說。

　　他孤注一擲，說出這句話，亮出手裡的王牌。我這樣想。他的話語未明，但至少他知道要說什麼。而我還找不出正確的措辭，虧我還是這個房間裡唯一的作家。最後，我決定說：「或許爸爸說的沒錯。」

　　「你這樣想，我覺得很遺憾，阿米爾。」

　　我無法直視他。「你不這樣認為嗎？」

　　「如果我這樣想，就不會要你回來了。」

　　我玩弄手上的婚戒。「您一向太看得起我了，拉辛汗。」

　　「而你一向對自己太嚴苛了。」他略顯遲疑。「不過有另一件事你還不知道。」

　　「拜託，拉辛汗──」

　　「紗娜烏芭不是阿里的第一個妻子。」

　　我抬起頭。

　　「他先前結過一次婚，娶了一個加荷里來的哈札拉女人。那是你出生前很久以前的事。他們結婚三年。」

　　「這又有什麼關係？」

　　「她沒生小孩，三年之後就離開，改嫁到霍斯特。她替那個男人生了三個女兒。我想告訴你的就是這個。」

　　我開始了解他的用意。但我不想再聽下去了。我在加州有安穩的生活，有幢漂亮的尖屋頂維多利亞式房子，有美滿的婚姻，有前途似錦的寫作事業，有愛我的岳父母。我不需要這些狗皮倒灶的事。

　　「阿里不能生育。」拉辛汗說。

　　「不會的。他和紗娜烏芭生了哈山，不是嗎？他們生了哈山──」

　　「不是的。」拉辛汗說。

　　「明明就是。」

　　「不是的，阿米爾。」

　　「那是誰──」

　　「我想你知道是誰。」

　　我覺得自己好像滑下陡峭懸崖，抓住灌木和荊棘藤蔓赤手空拳爬上來。房間天旋地轉，左傾右斜。「哈山知道嗎？」我咬著嘴唇說，連嘴唇都沒有感覺了。拉辛汗閉起眼睛，搖搖頭。

　　「你這個老渾蛋！」我喃喃說。站起來。「你這個該死的老渾蛋。」我尖聲大叫：「你們全都是，你們這群騙子，該死的老渾蛋！」

　　「拜託你坐下來。」拉辛汗說。

　　「你們怎麼能瞞著我？瞞著我？」我咆哮地大吼。

　　「拜託，你想想，阿米爾將。那是很不名譽的事。大家會議論。男人仰賴的就是他的名譽，他的名譽，如果大家議論紛紛……我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難道不明白！」他想抓著我，但我甩開他的手。衝向門口。

　　「阿米爾將，拜託，別走！」

　　我打開門，轉身面對他。「為什麼？你還有什麼可說的？我三十八歲，才剛發現我的生命原來是一個見鬼的大謊言！你還有什麼可說？可以彌補這一切的？沒有！該死，沒有！」

　　我衝出公寓。

第十八章

　　太陽幾乎已落下山，天空籠罩著紫色與紅色的濃霧。我走進拉辛汗公寓外面狹小繁忙的街道。這條喧鬧的小街道交錯著迷宮似的巷弄，擠滿行人、腳踏車和人力車。街角掛著廣告看板，推銷可口可樂與香煙。羅麗塢﹡的電影海報上，風情萬種的女演員和古銅色皮膚的英俊男演員，在開滿金盞花的原野上翩翩起舞。
　　（﹡Lollywood，即巴基斯坦電影業，以Lahore為主要基地，此名稱即結合Lahore與Hollywood而成。）

　　我走進一家煙霧瀰漫的小茶屋，叫了一杯茶。我靠在摺疊椅的後背上，摩挲著臉。墜落懸崖的感覺逐漸消失。但代之而起的，我覺得自己像是在家裡醒過來，卻發現所有的傢俱都被重新擺設過了般，每一個熟悉的角落和空隙都變得陌生，惶然不知所措，必須重新探索環境，重新定位自己。

　　我怎麼會一直如此盲目呢？跡象自始至終一直在我眼前；此刻又全撲向我而來：──爸爸請庫瑪醫師治療哈山的兔唇。──爸爸從來不錯過哈山的生日。──我記得我們種鬱金香那天，我問爸爸有沒有想過要請新的僕人。「哈山哪裡也不去，」他咆哮道。「他會和我們留在這裡，他歸屬的地方。這裡是他的家，我們是他的家人。」他哭了，阿里說他要帶哈山離開我們的時候，他哭了。

　　服務生把茶杯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桌腳交叉成Ｘ形的地方，有一圈銅球，每個都有胡桃大。其中一個銅球鬆脫了。我彎下身子拴緊。我真希望我也能這麼輕易地修整好我的生活。我喝了一口紅茶，好多年沒喝過這麼濃的茶了。我試著想莎拉雅，想將軍和嘉蜜拉卡哈拉，想我那本尚待完成的小說。我試著觀察街上的車水馬龍，觀察川流不息進出糖果店的人。試著傾聽鄰桌收音機播放的伊斯蘭宗教音樂。任何東西都好。但我還是一直看見我高中畢業的那天晚上，爸爸坐在他剛送我的那輛福特車裡，渾身是香煙和啤酒味兒，說：「我真希望今天哈山能和我們在一起。」

　　他怎麼能騙我、騙哈山這麼多年？我還小的時候，他抱我坐在膝上，目光直盯著我說：「罪行只有一種。就是偷竊……你說謊，就是偷走了其他人知道真相的權利。」他不是這樣對我說的嗎？而現在，我在安葬他的十五年後，我才知道爸爸一直是個小偷。最惡劣的那種小偷，因為他偷走的是最神聖的東西：偷走我知道有個弟弟的權利，偷走哈山的身份，偷走阿里的榮譽，他的自尊。

　　我的疑問不斷湧現：爸爸怎麼能面對阿里？阿里知道自己被主人以阿富汗男人最無法忍受的方式羞辱，又怎麼能日復一日在屋裡進出？我記得的爸爸是穿著咖啡色舊西裝，蹣跚走上塔希利家的車道去向莎拉雅提親。我如何將這個神植我心中多年的影像與他的新形象相融合？

　　我的創作老師還嘲笑過另一個陳腔濫調：有其父必有其子。但這是真的，不是嗎？結果，我和爸爸比我原來所了解的還相像。我們都背叛了為我們奉獻生命的人。此時我才明瞭：拉辛汗召喚我來償贖的，不只是我自己的罪孽，還有爸爸的。

　　拉辛汗說我一向對自己太過嚴苛。但我不太敢相信。是的，阿里踩到地雷不是我的錯，神學士到家裡射殺哈山也不是我的錯。但是我把阿里和哈山趕出家門。如果我沒有那麼做，事情是不是會完全改觀呢？這麼想不牽強吧？也許爸爸會帶他們一起到美國。也許哈山今天會在這個沒人在意他是哈札拉人，甚至沒人知道哈札拉人是什麼人的國度裡，擁有他自己的家，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也許不會。但也許會。

　　我不能去喀布爾，我對拉辛汗說，「我在美國有太太，有房子，有我的事業和家庭。」但是，也許是我的行為斷送了哈山擁有相同生活的機會，我真的能抽身回家去嗎？

　　我真希望拉辛汗沒打電話給我。我真希望他能讓我懵懂度日。但他打電話給我。拉辛汗揭露的事實改變了一切。讓我看清楚我的一生，遠在一九七五年冬天之前，追溯到唱著歌的哈札拉女人還在餵養我們時候，謊言、背叛與秘密，已開始循環。

　　「事情總會好轉的。」他這麼說。

　　總有辦法終止那個循環。

　　靠著一個小男孩，一個孤兒，哈山的兒子，在喀布爾。

　　※※※

　　坐人力車回拉辛汗公寓的時候，我記得爸爸說過，我的問題就是永遠有人幫我打架。我已經三十八歲了。我的頭髮漸漸稀疏，縷縷灰白，近日眼角還出現細小的魚尾紋。我已經老了，但還沒老得不能自己動手打架。儘管爸爸在許多事情上沒坦誠以告，但這句話倒是實情。

　　我再次看著拍立得照片上那張圓臉，陽光照在他臉上的樣子。我弟弟的臉。哈山曾經深愛我，以前沒有人這樣愛過我，以後也不會再有。他已經走了，但他有一部份還活著。就在喀布爾。

　　等待。

　　※※※

　　我看到拉辛汗在房子的角落裡做禮拜。在血紅的天空下，他只是一個對著東方跪拜的黑色剪影。我等他做完。

　　然後我告訴他，我要到喀布爾去。我告訴他，早上請打電話給卡德威夫婦。

　　「我會為你禱告，阿米爾將。」他說。

第十九章

　　再次暈車。我們駛過寫著「歡迎蒞臨開伯爾山口」的標誌，我就開始想吐。胃裡有東西攪拌翻騰。法里，我的司機，冷冷瞥我一眼。眼裡毫無同情。

　　「我們可不可以搖下窗子？」我問。

　　他點了一根煙，夾在他左手僅剩的兩根手指裡，靠在方向盤上。他的黑眼睛依舊盯著眼前的路，但身子前傾，拿起放在腳邊的螺絲起子，遞給我。我把起子塞進車門上的小洞，也就是原來車窗搖桿的位置，旋轉搖下車窗。

　　法里又投給我不屑的一瞥，毫不掩飾他的憎惡，然後回頭抽他的煙。從我們離開賈姆陸德堡壘之後，他說過的話不超過十來個字。

　　「謝謝。」我喃喃說。我把頭靠在窗邊，讓午後的涼風吹上我的臉。司機駛過開伯爾山口的部落領地，在頁岩與石灰岩的懸崖間迂迴前進，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爸爸和我在一九七四年坐車經過這個崎嶇起伏的地區。壯闊枯瘠的山脈峽谷萬丈，巔峰高聳。峭壁上有已崩塌的泥磚舊堡壘。我努力想把視線凝注在北方白雪覆頂的興都庫什山，但每一次我的胃稍稍靜定，車子就來個急轉彎，讓我又一陣噁心。

　　「試試檸檬。」

　　「什麼？」

　　「檸檬。對暈車很有用。」法里說：「我開這段路時總是帶一個。」

　　「不用，謝謝你。」我說。光想到更多酸味滴進胃裡，我的噁心就越發厲害。法里不以為然地笑笑。「這不像美國的萬靈丹神奇，我知道，這只是我母親教我的老法子。」

　　我很後悔搞砸了和他混熟的機會。「這樣看來，你也許應該給我一些。」

　　他從後座抓起一個紙袋，拿出半個檸檬。我咬了一口，等幾分鐘。「你說的沒錯，我覺得好多了。」我騙他。身為阿富汗人，我知道寧可忍受痛苦，也不能無禮。我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古老的家鄉秘方，不需要新奇的藥。」他說，語氣不再粗暴。他彈掉煙灰，在後照鏡裡給自己一個自足的微笑。他是塔吉克人，黝黑瘦長，有張飽經風霜的臉，窄窄的肩膀，一把鬍子正好掩住細長脖子上的喉結，只有轉頭時才得以瞥見。他穿的和我一樣多，但我猜想這裡的人應該不是這樣穿著：灰色的棉袍和背心上裹著粗紋羊毛毯。頭上一頂咖啡色的傳統氈帽，斜斜戴著，神似塔吉克的英雄馬蘇德──塔吉克人稱之為「潘吉夏雄獅」﹡。
　　（﹡潘吉夏位於喀布爾北方，為馬蘇德故鄉，亦為其反抗運動之根據地。）

　　法里是拉辛汗在帕夏瓦介紹給我的。他告訴我法里二十九歲，但法里那張戒慎、滿是皺紋的臉看起來還要老上二十歲。他在馬札爾．伊．沙利夫出生，十歲的時候，父親帶他們舉家搬到賈拉拉巴德。十四歲時，他和父親加入聖戰，反抗俄國佬。他們在潘吉夏谷地奮戰兩年，直到直升機來轟炸，把他老頭炸得粉碎。法里有兩個老婆，五個孩子。「他本來有七個。」拉辛汗很悲傷地說。幾年前，他的兩個小女兒在賈拉拉巴德城外被地雷炸死，他也因此炸斷腳趾，還失去左手的三根指頭。在那之後，他就帶老婆小孩搬到帕夏瓦。

　　「檢查哨。」法里咕噥說。我縮在椅子上，兩手抱胸，暫時忘了我的反胃。但我根本不必擔心。那兩個巴基斯坦民兵走近我們這輛破舊的越野車，只匆匆探了一眼，就揮手放我們走。

　　法里是拉辛汗和我的準備清單上的第一項，清單上還包括把美金兌換成卡爾達和阿富汗錢幣、我的衣服和傳統氈帽（說來諷刺，我真正住在阿富汗的期間從來也沒穿戴個）、哈山和索拉博的拍立得照片，最後，或許也是最重要的一項：一把假鬍子，黑色、長度及胸，表示對伊斯蘭教法的親善──至少是塔利班版本的伊斯蘭教法﹡拉辛汗認識帕夏瓦一個專精做假鬍子的傢伙，他偶爾也替西方的戰地記者做。
　　（﹡依據塔利班政權「揚善抑惡部」頒佈的法律規定，男人不得修剪鬍鬚，若被發現修剪過鬍鬚，將監禁至重新長出茂密鬍鬚為止。）

　　拉辛汗要我和他多住幾天，籌劃得更完備。但我知道我得儘快啟程。我怕自己會改變心意。我怕自己會瞻前顧後，考慮再三，痛苦掙扎，合理推敲，然後告訴自己說別去了。我怕來自美國生活的呼喊會讓我退卻，讓我涉水走回那條遼闊的大河，讓我自己遺忘，讓我這幾天來所得知的一切沉入河底。我怕我自己會逐浪而去，拋下我該做的事。拋下哈山。拋下已前來召喚的過往雲煙。拋下這僅有的贖罪機會。所以，我即刻動身，不讓那些情況有一絲一毫發生的機會。至於莎拉雅，告訴她我要到阿富汗去絕非上策。如果她知道了，一定會跳上第一班飛往巴基斯坦的班機。

　　我們越過邊界，一眼望去盡是貧困的跡象。路的兩邊，我看見許多零落四散的小村落，像散落在岩塊間的玩具，破破爛爛的泥屋和茅屋幾乎只有四根木柱支撐，用塊破布當屋頂。我看見穿著襤褸的小孩在茅屋前玩足球。走過幾哩之後，我瞥見一群男人弓著身子坐在被焚毀的蘇聯坦克遺骸上，像一群烏鴉，身旁散落的毛毯被風吹得翻起邊角。在他們後面，一個穿著咖啡色布卡的女人肩扛大陶鍋，在轍跡遍佈的小徑上，朝一排泥屋走去。

　　「好奇怪，」我說。

　　「什麼？」

　　「在我自己的國家裡，我竟然像個觀光客。」我說。有個牧羊人領著五六隻瘦巴巴的山羊走在路邊。

　　法里冷笑一聲，丟掉手上的煙蒂。「你還認為這個地方是你的國家啊？」

　　「我想有一部份的我一直這樣認為。」我說，防衛心比我原來想的還重。

　　「在美國住了二十年之後？」他說，車子一轉，避開一個大得像海灘球的坑洞。

　　我點點頭。「我在阿富汗長大的。」

　　他又冷笑一聲。

　　「你幹嘛這樣？」

　　「別在意。」他喃喃說。

　　「不，我想知道。你幹嘛這樣？」

　　從後照鏡，我看見他眼裡閃過一絲光芒。「你想知道？」他帶著嘲弄的笑容說：「讓我猜猜，老爺大人。你八成住在一間兩層或三層樓的大房子裡，有漂亮的後院，園丁幫你們種滿花草和果樹。門禁森嚴，一定的。你父親開美國車。你們有僕人，大概是哈札拉人。你父母親會請工人來替他們辦的宴會佈置房子，好讓他們的朋友可以來喝酒，誇耀到歐洲或美國的旅行。我敢用我大兒子的眼睛打賭，這是你第一次戴氈帽！」他對我咧嘴一笑，露出早衰朽壞的牙齒。「我猜得沒錯吧？」

　　「你幹嘛說這些？」我說。

　　「因為你想知道。」他回嘴。他指著泥巴路上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背上揹著裝滿灌木枝葉的大麻布袋。「那才是真正的阿富汗人，老爺大人。那才是我認識的阿富汗人。你？你一直都只是觀光客，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罷了。」

　　拉辛汗警告我，休想希望那些留下來和戰火搏鬥的人熱烈歡迎我。「我對你父親的事很遺憾。」我說：「對你女兒的事很遺憾，對你的手也很遺憾。」

　　「那對我沒意義。」他說，搖搖頭。「你幹嘛回來？賣掉父親的地？裝滿錢回美國找媽媽？」

　　「我母親生我的時候難產死了。」我說。

　　他嘆口氣，又點根煙。沒答腔。

　　「停車。」

　　「什麼？」

　　「停車，該死！」我說：「我要吐了。」車子還沒有在路邊的石礫地上停穩，我就跌跌撞撞下車。

　　※※※

　　那天下午，我們經過的地形從烈日焦灼的山峰與寸草不生的峭壁變成更翠綠、更具田園氣息的景色。主要的隘口從藍地寇塔直下，穿過辛瓦利的部落領地到藍地哈納。我們從托克罕進入阿富汗。路旁的松樹比我記得的少多了，很多都是光禿禿的，但是經過穿越開伯爾山口的艱苦車程之後，再看到樹木真好。我們已經接近賈拉拉巴德，法里在那裡有個兄弟可以讓我們過夜。

　　我們開進賈拉拉巴德時，太陽還沒完全下山。賈拉拉巴德，南嘎爾赫州的首府，過去是以水果與溫和氣候聞名的城市。法里駛過市中心的樓房和石砌房屋。棕櫚樹沒我記憶中那麼多，有些房子只剩沒屋頂的牆壁，甚至變成一堆歪七扭八的灰泥。

　　法里轉進一條沒鋪路面的小路，把越野車停在乾涸的水溝旁。我滑下車，伸展身體，深吸一口氣。過去，賈拉拉巴德四周灌溉平原種的都是甘蔗，風吹過平原，讓城裡的空氣充滿甜味。我閉上眼睛，尋找甜味。但找不到。

　　「走吧。」法里不耐煩地說。我們走上一條泥土路，一堵傾毀的圍牆旁有一些沒葉子的白楊樹。法里帶我走進一間破爛的平房，敲敲木板門。

　　一個年輕女子探出頭來。她有雙碧綠海洋般的眼睛，白色的披肩裹著臉。她先看到我，露出畏怯的神情，接著看到法里，眼睛一亮。「你好，法里卡卡！」

　　「你好，瑪莉安將。」法里答道，露出他一路上都拒絕給我的：一個溫暖的微笑。他在她額頭吻了一下。年輕女子退後一步讓出路來，有點擔心地看著我跟在法里後面走進這個小屋。

　　泥磚砌成的屋頂低矮，泥牆上空無一物，只靠屋角的一對油燈照明。我們脫下鞋子，踏上鋪在地板上的草蓆。一面牆邊，有三個年輕男孩盤腿坐在墊褥上，毛毯的邊緣都已破損。一個留鬍子的高大男子站起來迎接我們。法里和他擁抱，互相親吻臉頰。法里介紹說這是他哥哥，瓦希德。「他從美國來。」他用拇指比比我，對瓦希德說。他丟下我，去和那三個男孩打招呼。

　　男孩們和法里打鬧，爬到法里背上。瓦希德和我在對面的那面牆邊坐下。不顧我的抗議，瓦希德叫其中一個男孩拿另一條毯子來，讓我在地板上坐得舒服些，然後要瑪莉安端茶給我。他問起從帕夏瓦來的車程，還有經過開伯爾山口的情形。

　　「希望你沒碰到任何強盜。」他說。開伯爾山口最惡名昭彰的就是，強盜利用地形之利洗劫旅客。「當然，沒有強盜會浪費時間在我弟弟這部爛車子上。」

　　法里把最小的那個男孩撂倒在地上，用他完好的那隻手搔他癢。那孩子咯咯笑，拳打腳踢。「我好歹有輛車啊。」法里回嘴說：「你的驢子最近怎麼樣啊？」

　　「我的驢子騎起來比坐你的車舒服。」

　　「騎驢才知驢難騎。」法里反駁說。他們全笑起來，我也跟著笑。我聽見相鄰的房間傳來女人的聲音。從我坐的地方可以看見一半的房間。瑪莉安和一個戴咖啡色面紗、年紀較長的女人──應該是她母親──低聲交談，把茶從大水壺裡倒進茶壺。

　　「你在美國做哪一行，阿米爾大人？」瓦希德問。

　　「我是作家。」我說。我覺得自己聽到瓦希德輕笑一聲。

　　「作家？」瓦希德說，顯然印象深刻。「你寫阿富汗人的故事？」

　　「嗯，我寫過。但最近沒有。」我說。我最近的一本小說《梣木之季》，描寫一位大學教授發現妻子與他學生上床後，加入吉卜賽人族群的故事。那本書還不差。有書評者說是一本「好」書，甚至還有一位用了「緊湊有趣」這個詞。但我突然覺得有些赧然。我希望瓦希德別問書的內容。

　　「或許你可以再寫關於阿富汗人的故事。」瓦希德說：「告訴世界上的其他人，塔利班是怎麼對待我們國家的。」

　　「嗯，我不……我不算是那種作家。」

　　「噢，」瓦希德說，點點頭，有些臉紅。「當然你最清楚。我不是要建議……」

　　這時，瑪莉安和另一個婦人走進來，手上的小托盤放了兩個茶杯和一隻茶壺。我站起來致意，把手放在胸前，低頭鞠躬。「你好。」我說。

　　那個婦人的面紗遮住下半張臉，也對我鞠躬。「你好。」她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說。我們眼神沒有交會。我站著，等她倒茶。

　　婦人把冒著煙的茶放在我面前，退出房間，沒穿鞋的腳完全沒發出任何聲音。我坐下，啜了一口濃濃的紅茶。瓦希德終於打破令人不自在的沉默。

　　「什麼事讓你回到阿富汗的？」

　　「什麼事讓他們全回到阿富汗來，親愛的哥哥？」法里說。他是對著瓦希德說，但輕蔑的目光卻一直盯著我。

　　「去！」瓦希德厲聲地說。

　　「永遠都是一樣的事！」法里說：「賣地，賣房子，拿了錢，像老鼠一樣逃之夭夭。回美國，帶一家老小到墨西哥去渡假！」

　　「法里！」瓦希德怒斥。他的孩子，甚至法里，都有些畏縮。「你一點禮貌都沒有嗎？這是我家！今天晚上阿米爾大人是我的客人，我不容許你這樣侮辱我！」

　　法里張開嘴，似乎要說什麼，但又放棄，一句話都沒說。他頹然靠在牆邊，低聲喃喃自語，把殘廢的腳盤疊在完好的那隻腳上。

　　「原諒我們，阿米爾大人。」瓦希德說：「從小，我弟弟的嘴就比他的腦袋快兩步。」

　　「是我的錯，真的。」我說，努力想在法里的注目下擠出微笑。「他沒冒犯我。我應該向他解釋我為什麼要到阿富汗來。我不是來賣財產的。我要到喀布爾去找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瓦希德重複我的話。

　　「對。」我從襯衫口袋掏出那張拍立得照片。看見照片裡的哈山，又再次撕裂了哈山之死造成的、剛結痂的傷口。我只能轉開視線。我把照片遞給瓦希德。他仔細看著。抬頭看看我，又看看照片，再抬起頭問：「這個男孩？」

　　我點點頭。

　　「這個哈札拉男孩。」

　　「對。」

　　「他對你很重要嗎？」

　　「他父親對我很重要。就是照片裡的那個男人。他已經死了。」

　　瓦希德眨眨眼。「他是你的朋友？」

　　我直覺想說「是」，彷彿心靈深處想要保藏爸爸的秘密。但是，謊言已經夠多了。「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我勉強承認。又加上一句：「同父異母的私生弟弟。」我旋轉茶杯，玩著把手。

　　「我沒有刺探的意思。」

　　「你並沒刺探。」

　　「你要怎麼安頓他？」

　　「帶他回帕夏瓦。那裡有人會照顧他。」

　　瓦希德把照片交還給我，細瘦的手搭在我肩上。「你是個可敬的男人，阿米爾大人。真正的阿富汗人。」

　　我內心汗顏。

　　「今晚能請你到家裡來真是太榮幸了。」瓦希德說。我謝謝他，趁機瞥一眼法里。他低著頭，玩弄著草蓆破爛綻開的邊緣。

　　※※※

　　一會兒之後，瑪莉安和她母親端來兩碗熱騰騰的蔬菜雜燴和兩條麵包。「很抱歉，不能請你吃肉。」瓦希德：「現在只有神學士才有肉吃。」

　　「這看起來很棒。」我說。的確很棒。我讓他和孩子吃一些，但瓦希德說我們抵達之前他們已經吃過了。法里和我捲起袖子，把麵包浸到雜燴裡，用手抓著吃。

　　我吃的時候，注意到瓦希德的那三個男孩，全都瘦巴巴，滿臉髒兮兮，一頭棕髮剪得短短的貼在頭上。他們偷偷瞥著我的電子錶。最小的那個在他哥哥耳邊竊竊私語。哥哥點點頭，目光仍然沒從我的手錶上移開。最大的那個男孩──我猜他大約十二歲──前搖後晃，緊緊盯住我的錶。晚餐之後，我在瑪莉安端來的陶碗裡洗洗手，然後問瓦希德，可不可以送他的兒子一個禮物。他說不可以，但在我的堅持之下，他很不情願地答應了。我取下手錶，給最小的那個男孩。他羞怯地說：「謝謝。」

　　「這會告訴你世界各地城市的時間。」我對他說。男孩們禮貌地點點頭，相互傳遞，輪流試戴。但他們終究失去興趣，不久，手錶就被留棄在草蓆上。

　　※※※

　　「你應該告訴我的。」後來法里說。瓦希德的妻子幫我們鋪好草蓆，我們併肩躺下。

　　「告訴你什麼？」

　　「你為什麼會到阿富汗來啊。」從我見到他那一刻開始，就一直在他聲音裡聽見的那種粗魯語調，此時已不復存在了。

　　「你又沒問。」我說。

　　「你應該告訴我的。」

　　「你沒問。」

　　他轉身面向我。手臂環在頭上。「或許我可以幫你找那個男孩。」

　　「謝謝你，法里。」我說。

　　「我錯看你了。」

　　我嘆口氣。「別惱了。你看得沒錯，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

　　他的雙手被綁在身後，粗繩緊緊勒進手腕的肉裡。黑布矇住他的眼睛。他跪在街上，在一條死水溝旁邊，頭垂在雙肩之間。他搖晃禱告，雙膝在粗糙的地上摩擦，長褲滲出血來。這時已近黃昏，他頎長的影子在石礫地上前後晃動。他低聲喃喃自語。我走近一些。「千千萬萬遍，」他說。「為你，千千萬萬遍。」他來回晃動。他抬起臉。我看見他上唇有道淺淺的傷痕。

　　並不是只有我們。

　　我先看見槍管。然後是站在他背後的那個男人。他很高，穿著人字形紋呢背心和黑色的頭巾。他低頭看著身前被矇眼的男子，眼裡只有無垠的空洞。他退後一步，舉起槍。抵住跪著那人的後腦勺。一剎那間，消退中的陽光正好照在槍管上，閃耀著。

　　來福槍發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我順著槍管的上弧形，看見嘶嘶冒煙的槍口後面的那張臉。──穿著人字形紋呢背心的人──是我。

　　我驚醒，尖叫聲卡在喉嚨。

　　※※※

　　我走到外面。站在半圓月的晦暗銀輝裡，抬頭望著佈滿星星的夜空。蟋蟀在夜幕籠罩的黑暗裡唧唧叫，一陣風掠過樹梢。我光著腳，腳底的土地涼涼的，突然之間，跨過邊界之後，我第一次感覺到，我回來了。在這麼多年之後，我又回家了，站在我祖先的土地上。就在這片土地上，我曾祖父在去世前一年娶了第三個妻子。他死於一九一五年襲擊喀布爾的霍亂傳染病。這個妻子幫他生下前兩位妻子都沒能生出來的兒子。就在這片土地上，我祖父和納狄爾國王一起打獵，射殺了一頭鹿。我母親死在這片土地上。也是在這片土地上，我奮力爭取父親的愛。

　　我倚在一面泥牆旁坐著。我突然對這片古老的土地湧起親情……讓我自己很詫異。我去國已久，久得足以遺忘與被遺忘。我在異地有個家，對睡在我倚著的這面牆裡的人來說，那兒或許是遠如另一個銀河系的地方。我以為自己已經遺忘這片土地。但並沒有。而且，在半圓月淡薄的光芒裡，我感覺到阿富汗在我腳下哼唱著。或許阿富汗也還沒遺忘我。

　　我往西望，覺得很不可思議，就在山脈的那一邊，喀布爾猶然存在。真實的存在，而不只是邈遠的回憶，不只是《舊金山紀事報》第十五版美聯社報導的標題。在西方的山脈那邊，有座沉睡的城市，是我那兔唇弟弟與我追風箏的地方。就在那裡，我夢裡那個矇眼男子莫名冤枉地命喪黃泉。曾經，就在山的那邊，我作了抉擇。而現在，四分之一世紀之後，那個抉擇把我帶回這片土地上。

　　我正準備回屋裡，卻聽見裡面傳來說話的聲音。我認出其中一個是瓦希德。

　　「──孩子們都沒得吃了。」

　　「我們是挨餓，但我們不是野蠻人！他是客人哪！不然我該怎麼做？」他的聲音顯得很勉強。

　　「──明天找些東西來吧。」她聽起來快哭了。「我該怎麼養──」

　　我踮腳走開。我現在才明瞭，為什麼那些孩子對手錶沒興趣。他們看的不是我的錶。他們看的是我的食物。

　　※※※

　　第二天清晨，我們道別。我登上那輛越野車之前，謝謝瓦希德的招待。他指著他背後的小房子。「這是你的家。」他說。他的三個兒子站在門口望著我們。最小的一個戴著手錶──在他纖瘦的手腕上盪來盪去。

　　車子開動之後，我看著側照鏡。在車子捲起的塵土中，孩子們簇擁著瓦希德。我突然想，如果是在另一個世界，這些孩子不會餓得連跟在車子後面跑的力氣都沒有。

　　那天稍早，確定沒有人看見的時候，我做了一件二十六年前做過的事：我將一把皺巴巴的鈔票塞進墊蓆底下。

第二十章

　　法里警告過我。他是警告過我，但是，結果，他只是白費唇舌。

　　我們開上佈滿彈坑、彎彎曲曲的道路，從賈拉拉巴德到喀布爾。我上一回走這條路時，是搭著那輛覆蓋著防水布頂篷的卡車，往相反的方向去。爸爸差點就被那個哼著歌、嗑藥亢奮的俄國大兵給槍殺了──那天晚上爸爸讓我快瘋了，我好害怕，可是最後又好驕傲。賈拉拉巴德到喀布爾的旅程，是一趟蛇行岩石間震得骨頭都要碎了的顛簸車程，現在一路上已變得殘破荒涼，到處是兩次戰爭的遺跡。──二十多年前，我親眼看到第一次戰爭留下的部份殘跡。路旁盡是殘酷的戰爭遺物：被焚毀的老舊蘇聯坦克遺骸、翻覆腐鏽的軍用卡車、陷在山腰已撞毀的蘇聯吉普車。第二次戰爭我在電視上看到過。現在，我正透過法里的眼睛目睹。

　　車子輕鬆自如地轉來繞去，避開道路上大大小小的坑洞，法里顯然很內行。自從在瓦希德家過夜之後，他變得比較多話。他讓我坐在前座，說話時看著我。他甚至還笑過一兩次。他用傷殘的那手控制方向盤，沿路指給我看一些泥舍小村，說他多年前還有認識的人。可是大部份的人，他說，不是死了，就是在巴基斯坦的難民營。「有時後，死掉還算比較幸運。」他說。

　　他指著一座焚毀傾廢的小村遺跡。現在只剩下一堆焦黑沒屋頂的牆壁。我看見一條狗睡在牆邊。「我以前有個朋友住這裡。」法里說：「他是個很棒的腳踏車修理師傅。他的手鼓也打得很好。神學士殺了他和他的家人，還燒了這個村子。」

　　我們駛過焚毀的村子，那條狗一動也不動。

　　※※※

　　往昔，賈拉拉巴德到喀布爾的車程約兩小時，或者更長一些。但法里和我花了四小時才到喀布爾。等我們抵達……我們剛經過馬希帕水壩的時候，法里就警告我。

　　「喀布爾和你記憶裡不一樣了。」他說。

　　「我也聽說。」

　　法里看了我一眼，眼神彷彿在說，聽說和看見是兩回事。他說的沒錯。因為當喀布爾在我們面前出現的時候，我確信，絕對確信，他一定走錯路了。法里一定看到我目瞪口呆的表情；他來回載人進出喀布爾多次，一定已習於在久未見到喀布爾的人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

　　他拍拍我的肩膀。「歡迎歸來。」他陰沉地說。

　　※※※

　　瓦礫與乞丐，目光所至，盡是如此。我記得往昔也有乞丐──爸爸口袋裡總會多帶一把鈔票，就是給乞丐的；我從來沒看過他拒絕任何小販。而現在，他們四散在街頭巷尾，披著襤褸的麻布破衣，伸出黏著乾泥塊的手掌討銅板。現今，乞丐大多是兒童，瘦弱且表情冷峻，有些甚至不到五六歲。他們坐在穿著布卡的母親膝上，在大街口的水溝邊，一遍一遍唸著：「幫幫忙，幫幫忙！」而且，還有一件我沒立刻注意到的事：和他們坐在一起的幾乎沒有成年男子──戰爭讓父親成為阿富汗的稀有物。

　　我們往西開向卡帖．斯希區，腳下的這條路我記得在七○年代是主要通衢：亦即迦蝶梅灣大道。我們北面是乾涸的喀布爾河。南面的山丘上矗立著毀損的舊城牆。城牆東面是巴拉西撒堡──一九九二年軍閥杜斯塔姆﹡曾佔領這座古代要塞──聳立在希爾達瓦札山脈，一九九二年到一九九六年間，聖戰組織也就是從這個山脈密集發射火箭彈襲擊喀布爾，造成我今日目睹的面目瘡痍。希爾達瓦札山脈一直往西延伸。我也記得「午砲」是從這個山脈上發射的。午砲每天發射宣告正午時分，也是回曆九月齋戒月日間禁食結束的訊號。那時候，整個城裡都聽得到砲聲。
　　（﹡Abdul Rashid Dostum，為北方聯盟中烏茲別克族之領導人，為前共黨領袖，性極殘暴，曾被控於喀布爾施暴並屠殺戰俘。）

　　「我小時候常到迦蝶梅灣來。」我喃喃說：「那時這裡有商家和飯店，霓虹燈和餐廳。我常跟一個叫賽佛的老人買風箏。他在舊的警察總局旁邊開一家小店。」

　　「警察總局還在。」法里說：「整個城市不缺警察。但是你在迦蝶梅灣或喀布爾的任何角落，都找不到風箏或風箏舖子﹡。那段時光已經結束了。」
　　（﹡塔利班的「揚善抑惡部」規定不得放風箏，亦禁止販賣風箏。）

　　迦蝶梅灣變成一座巨大的沙堡。建築雖沒完全傾毀也幾乎半倒，屋頂崩塌，牆壁嵌著砲彈殼。整個街區都化為瓦礫。我看見一個滿是彈孔的標誌斜斜埋在瓦石堆裡。上面寫著「暢飲可口可樂──」。我看見孩子們在缺了窗戶的建築廢墟裡玩耍，地上滿是尖銳的磚石碎塊。騎腳踏車的人和騾子拉的拖車在孩童、流浪狗與瓦礫堆裡穿梭。薄薄的塵霧籠罩城市，越過河，一柱輕煙裊裊升空。

　　「樹都到哪裡去了？」我說。

　　「冬天砍去當柴燒了。」法里說：「俄國佬也砍了不少。」

　　「為什麼？」

　　「狙擊手常躲在樹上。」

　　哀傷襲上心頭。回到喀布爾，就像與早已遺忘的老朋友偶然相遇，卻發現他時運不濟，無家可歸，貧寒交迫。

　　「我父親在南邊的舊城，蓋了一間孤兒院。」

　　「我記得那家孤兒院。」法里說：「幾年前被毀了。」

　　「你能停車嗎？」我說：「我想下車走一段。」

　　法里在一條小巷的路邊停車，旁邊是一幢沒有門的傾頹廢棄建築。「這裡以前是家藥房。」我們下車的時候法里嘟囔說。我們走回迦蝶梅灣，向右轉，朝西走。「什麼味道？」我說。燻得我眼睛流淚。

　　「柴油。」法里回答說：「城裡的發電機老是故障，電力供應很不穩定，所以大家都用柴油燃料。」

　　「柴油。你記得以前這條街是什麼味道嗎？」

　　法里微笑說：「烤肉。」

　　「烤羊肉。」我說。

　　「羊肉。」法里說，字句在嘴裡反覆品嚐。「現在喀布爾只有神學士才吃得到羊肉。」他拉拉我衣袖。「說到……」

　　一輛車駛近我們。「大鬍子巡邏兵。」法里喃喃說。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神學士。我在電視、在網際網路、在雜誌封面、在報紙上看過他們。但我此刻站在這裡，離他們不到五十呎，告訴我自己說，我嘴裡嘗到的不是純粹赤裸的恐懼。告訴我自己說，我的血肉沒有突然緊縮貼住骨頭，我的心臟也沒有如鼓擂動。他們來了。志得意滿。

　　紅色的豐田卡車緩緩經過我們身邊。幾個表情嚴肅的年輕人蹲坐在車上，自動步槍扛在肩上。他們全都是大鬍子，戴黑色頭巾。其中一個約二十出頭，黑皮膚、皺著濃密眉毛的年輕人，手裡揮著一條鞭子，有節奏地抽打卡車側邊。他溜轉的眼睛看見我，凝視著我。我這一輩子從來沒覺得這麼無遮無掩。然後那個神學士吐了一口沾有煙草的口水，移開視線。我發現自己又可以呼吸了。卡車沿著迦蝶梅灣大道開去，留下一團煙塵。

　　「你怎麼搞的？」法里氣急敗壞地說。

　　「什麼？」

　　「絕對不要看著他們！聽懂了嗎？絕對不要！」

　　「我不是有意的。」我說。

　　「你的朋友說的沒錯，大人。你還倒不如去拿棍子戳瘋狗。」有人說。說話的是個老乞丐，他光著腳，坐在彈痕累累的建築物台階上。身上的舊衣已磨得破破爛爛，頭上的頭巾有一層厚厚的污垢。他的左眼皮垂蓋著一個空空的凹洞。患關節炎的手指著紅色卡車駛去的方向。「他們開車繞來繞去，不停看呀看，希望有人會惹惱他們。遲早總是有人會來挑釁，然後那些走狗就有樂子啦，一整天的無聊終於打破了，每個人都說『真主偉大！』沒有人反抗的日子，他們就隨便施暴，不是嗎？」

　　「神學士在附近時，你的眼睛要看著地上。」法里說。

　　「你朋友建議得沒錯。」老乞丐插嘴說。他乾咳一陣，在髒兮兮的手帕上吐了口痰。「原諒我，可以施捨幾文錢嗎？」他低聲說。

　　「去。走吧。」法里說，拉著我的手臂。

　　我給那個老人十萬阿富汗幣，相當於三塊美金。他向前接過錢的時候，一股臭味──像酸牛奶和幾個星期沒洗的臭腳──衝進我鼻孔，讓我有些作嘔。他迅速把錢塞進腰間，那隻獨眼左瞥右瞥。「謝謝你的大恩大德，老爺。」

　　「你知道卡帖．斯希的孤兒院在哪兒嗎？」我說。

　　「不難找，就在達魯拉曼大道西邊。」他說：「火箭彈炸掉這間孤兒院之後，那些孩子就被送到卡帖．斯希去了。簡直就像把人從獅籠丟到虎籠裡一樣。」

　　「謝謝你，老伯。」我說。轉身離開。

　　「你是第一次吧？」

　　「對不起你的意思是？」

　　「你第一次看到神學士？」

　　我沒答話。老乞丐點點頭微笑。露出幾顆僅剩的牙齒，全都歪斜泛黃。「我記得第一次看見他們進入喀布爾的情景。那天真是歡欣鼓舞啊！」他說：「殺戮結束了！哇哈！但和詩人寫的一樣：『愛情看似無瑕，但麻煩接踵而至。』」

　　我臉上漾起笑意。「我知道這句詩。是哈菲茲的詩！」

　　「沒錯，的確是。」老人回答說：「我知道。我以前在大學教書。」

　　「真的？」

　　老人咳嗽。「從一九五八到一九九六年。我教哈菲茲、海亞姆、魯米、貝德爾、賈米和薩迪。還曾經到德黑蘭擔任客座，一九七一年的時候，我教神祕主義者貝德爾的作品。我記得他們還全起立鼓掌。哈！」他搖搖頭：「你看到卡車上那些年輕人了。你想他們怎麼看蘇菲主義﹡的價值？」
　　（﹡Sufism，即伊斯蘭神祕主義，強調個人應該基於愛而與真主建立關係。）

　　「我母親以前也在大學教書。」我說。

　　「她的芳名是？」

　　「蘇菲亞•阿克拉米。」

　　他眼翳裡閃出一道光芒。「荒漠之草生生不絕，但春天之花盛放凋零。如此恩典，如此尊榮，如此悲劇。」

　　「你認識我母親？」我問，在老人面前屈膝跪下。

　　「是的。」老乞丐說：「我們常在一起討論課程。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期末考前，一個下雨天。我們一起吃杏仁蛋糕，好吃的不得了。杏仁蛋糕配熱茶和蜂蜜。那時候她已經懷孕了，也變得更美麗。我永遠不會忘記她那天對我說的話。」

　　「她說什麼？請告訴我。」爸爸對我描述母親的時候總是很籠統，像是「你母親是個偉大的女人」。但我渴望知道細節：例如她的秀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模樣，她最喜歡的冰淇淋口味，她喜歡哼唱的歌曲，她咬指甲嗎？爸爸帶著對她的回憶入土了。或許提到她的名字，會讓他有罪惡感，因為她過世不久之後他所犯的罪行。也或許他的喪妻之傷如此之鉅，他的痛苦如此之深，所以他無法忍受再提起她。或許兩者皆是。

　　「她說：『我好害怕。』我說：『為什麼？』她說：『因為我極度快樂，拉蘇爾博士。這麼快樂真令人害怕。』我問她為什麼，她說：『他們準備要從你身邊奪走某個東西，才會讓你擁有這樣的快樂。』我說：『夠了。別再說傻話了。』」

　　法里拉著我的手臂。「我們該走了，阿米爾大人。」他輕聲說。我甩開他的手。「還有呢？她還說了什麼？」

　　老人的表情變得柔和。「我希望能為你多記得一些。但我不記得。你母親過世很久了，我的記憶和這些建築一樣七零八落。很抱歉。」

　　「小事情也好，任何事情。」

　　老人微笑。「我會努力回憶，這是個約定。回來找我吧。」

　　「謝謝你。」我說：「非常謝謝你。」我是真心的。現在我知道我母親喜歡杏仁蛋糕、蜂蜜和熱茶，她曾用過「極度」這個詞，以及她曾為她的快樂而煩惱。從街頭這個老人的身上，我得知更多關於母親的事，比從爸爸身上知道的更多。

　　街頭的一個老乞丐恰巧認識我母親，這在絕大部份非阿富汗人眼裡簡直是不可能的巧合，我們走回越野車的途中卻沒說什麼。因為我們都知道，在阿富汗，特別是在喀布爾，這種悖逆常理的事是家常便飯。爸爸常說：「把兩個互不相識的阿富汗人放到同一房間裡，十分鐘之後他們就會找出彼此的關係。」

　　我們離開坐在台階上的老人，我打算要他履行承諾，再回去看他是不是能挖出更多有關我母親的回憶。但我再也沒見到他。

　　※※※

　　我們在卡帖．斯希的北邊，乾涸的喀布爾河河堤旁，找到新的孤兒院。一棟單調、軍營似的建築，夾板牆，窗上釘著木板。在路上，法里告訴我，卡帖．斯希區是喀布爾遭戰火蹂躪最嚴重的地區，等我們一下車，眼前所見不證自明。彈坑遍佈的街道兩旁只有破敗房舍與荒棄家園的廢墟。我們經過一輛翻覆的卡車殘骸，一台沒螢幕的電視半埋在瓦礫堆裡，有面牆上有人用黑色噴漆寫著「塔利班萬歲！」

　　一個頭頂漸禿，留一把灰色大鬍子的瘦小男人來應門。他穿著破舊的斜紋呢外套，頭戴無邊便帽，一副鏡片刮損的眼鏡架在鼻樑上。眼鏡後面那雙細小如黑豆的眼睛在我和法里身上來回掃射。「你好。」他說。

　　「你好。」我說。我給他看那張拍立得照片。「我們在找這個小男孩。」

　　他草草瞥一眼。「很抱歉。我從來沒見過他。」

　　「你根本沒看照片，我的朋友。」法里說：「為什麼不看仔細一點呢？」

　　「拜託。」我說。

　　門後的那個男子接過照片。仔細看。交還給我。「沒見過，抱歉。這裡的每個孩子我都認識，這個看起來很陌生。如果你們容許，我還有別的事要做。」他關上門。鎖上門閂。

　　我用指節敲著門。「先生！先生！請開門。我們沒有惡意。」

　　「我告訴你。他不在這裡。」他的聲音從門的另一端傳來。「請離開吧。」

　　法里走近門，把額頭貼在門上。「朋友，我們不是塔利班的人。」他謹慎地壓低聲音說：「和我在一起的這個人，要把這個孩子帶到安全的地方。」

　　「我從帕夏瓦來的。」我說：「我的好朋友認識那裡的一對美國夫婦，他們開設一間照顧兒童的慈善之家。」我感覺到那人在門的另一端。感覺到他站在那裡，傾聽，遲疑，在懷疑與希望之間游移。「聽著，我認識索拉博的父親。」我說：「他名叫哈山。他母親叫法佳娜。他叫他祖母紗紗。他會讀書寫字，彈弓也打得不錯。那孩子還有希望，先生，有出路。拜託開門吧。」

　　門的另一端，只有沉默。

　　「我是他的伯父。」我說。

　　過了一晌。鑰匙在鎖孔裡轉動。那人窄小的臉又出現了。他看看我，看看法里，又看著我。「你有件事說錯了。」

　　「什麼？」

　　「他彈弓打得很棒。」

　　我不禁微笑。

　　「他的彈弓片刻不離身。不管走到那裡，都把彈弓塞在褲腰上。」

　　※※※

　　讓我們進門的人自我介紹說他是薩曼，孤兒院的院長。「我們到辦公室去。」他說。

　　我們跟著他穿過昏暗陰森的走廊，身穿破舊毛衣，光著腳丫的小孩緩緩走著。我們經過沒有地板只鋪地毯的房間，窗戶釘著塑膠板。房裡擠滿一張張鐵架床，大部份都沒有墊褥。

　　「這裡住了多少孤兒？」法里問。

　　「比我們能收留的還多。大約有兩百五十個。」薩曼回過頭說。「但他們不全都是孤兒。許多小孩在戰爭裡失去父親，而母親又養不起他們，因為塔利班不准她們工作。所以她們就把小孩送到這裡來。」他的手用力一揮，粗莽地加上一句：「這裡比街上好，但也好不了多少。這棟房子不是蓋來住人的──這是一家地毯工廠的倉庫。所以沒熱水器，而且井也乾枯了。」他壓低聲音。「我向塔利班要錢來挖新井，次數多得我都記不清了，他們每次都大吼小叫，說沒有錢。沒有錢。」他冷笑一聲。

　　他指著牆邊的一排床。「我們沒有足夠的床，即使有床也沒有足夠的墊褥可用。更糟的是，我們沒有足夠的毯子。」他讓我們看正在與其他兩個孩子跳繩的一個小女孩。「你們看到那個女孩了嗎？上一個冬天，孩子們必須合蓋毯子。她哥哥就凍死了。」他往前走。「我上回檢查的時候，倉庫裡的米已經不到一個月的存量了，等米用完了，孩子就只能吃麵包配茶當早餐和晚餐。」我注意到他沒提到午餐。

　　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庇護所，幾乎沒有食物，沒有衣服，沒有乾淨的水。我這裡不虞匱乏的，只有失去童年的孩子。但悲哀的是，他們還算是幸運的。我們已經超過能夠負荷的收容量，而且我每天都還要拒絕帶著小孩來的母親。」他向我走近一步。「你說索拉博還有希望？我祈求你沒騙我，先生。但是……你可能來遲了。」

　　「什麼意思？」

　　薩曼轉開眼睛。「跟我來。」

　　※※※

　　院長的辦公室只有四面空蕩蕩龜裂的牆，鋪在地板上的一張蓆子、一張桌子和兩張摺疊椅。我和薩曼一坐下，就看見一隻灰色的老鼠從牆上的小洞探出頭，跑過房間。老鼠嗅嗅我的鞋子，我害怕地一縮，接著牠又嗅嗅薩曼的鞋，才衝出敞開的門。

　　「你說可能太遲了是什麼意思？」我說。

　　「你要喝茶嗎？我可以泡。」

　　「不，謝謝。我們先談。」

　　薩曼向後靠在椅子上，雙手抱胸。「我要告訴你的不是好消息，更別提還可能很危險。」

　　「對誰危險？」

　　「你、我，當然還有索拉博，如果還不算太遲的話。」

　　「我必須知道。」我說。

　　他點點頭。「你說過了。但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你有多渴望找到你侄子？」

　　我想到小時候的街頭打架，每次哈山總是替我出頭，以一敵二，偶爾還以一敵三。而我退縮觀望，雖然想加入，卻總是立刻止步，總是臨陣退卻。

　　我望著走廊，看見一群小孩圍成圈圈跳舞。一個小女孩，左腿膝蓋以下全不見了，坐在破破爛爛的蓆子上，微笑觀賞，和其他孩子一同鼓掌。我看見法里也望著孩子們，他自己那隻傷殘的手垂在身邊。我記得瓦希德的兒子和……我終於了解：沒找到索拉博，我就不離開阿富汗。「告訴我他在哪裡。」我說。

　　薩曼盯著我看。然後他點點頭，拿起一枝鉛筆，在手指間旋轉。「別說是我講的。」

　　「我保證。」

　　他用鉛筆敲著桌子。「雖然有你的保證，我想我還是會終生悔恨，但或許沒什麼不好。反正我也該死。如果能幫上索拉博……我告訴你，因為我相信你。你看起來像奮不顧身的人。」他沉默良久。「有一個塔利班官員，」他低聲說：「他一兩個月來一趟。他會帶現金來，不多，但聊勝於無。」他猜疑的眼睛看著我，又看著別的地方。「他通常要女孩。但也不一定。」

　　「你容許這種事？」法里在我背後說。他走近桌子，靠近薩曼。

　　「我有什麼選擇？」薩曼吼回去。他從桌子旁退後。

　　「你是院長吔，」法里說：「你的工作是照顧這些孩子。」

　　「我沒有辦法制止。」

　　「你出賣孩子！」法里吼道。

　　「法里，坐下！別動手。」但我太遲了。因為法里突然跳過桌子。法里揍了薩曼，把他摔倒在地，薩曼的椅子被踹得轉個不停。薩曼被法里打得滾來滾去，發出壓抑的悶叫聲，雙腿踢得桌子抽屜掉下來，紙張散落一地。

　　我跑到桌子邊，才知道薩曼的叫聲為什麼悶住：法里掐住他。我雙手抓住法里的肩膀，用力拉。他甩開我。「夠了！」我大叫。但法里的臉脹得通紅，張嘴大罵。「我要殺了他！你不要拉我！我要殺了他！」他忿然說。

　　「放開他！」

　　「我要殺了他！」他的音調讓我明白，如果我不趕快採取行動，就會親眼目睹我此生的第一樁謀殺案。

　　「孩子們在看，法里。他們在看。」我說。他被我抓著的肩膀肌肉緊繃，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他無論如何都會繼續掐住薩曼的脖子。此時他突然轉頭，望著孩子，他們靜靜站在門邊，手拉著手，有幾個還哭了。我感覺到法里的肌肉放鬆。他放開手，抬起腳。他看著地上的薩曼，吐了一口口水在他臉上。然後他走到門邊，關上門。

　　薩曼掙扎著站起來，用袖子抹抹淌血的嘴唇，擦掉臉頰的唾液。他咳嗽喘息，戴好無邊便帽和眼鏡，發現兩個鏡片都破損了，就又摘下來。他把臉埋在手掌裡。很長一段時間，誰也沒出聲。

　　「他一個月前帶走索拉博。」最後薩曼用沙啞的聲音說，仍用手擋住臉。

　　「你還配叫院長？」法里說。

　　薩曼放下手。「我已經六個月沒領薪水了。我破產了，因為我把一輩子的積蓄都用在這間孤兒院。我賣掉我所擁有、所繼承的全部東西，來維持這個被神遺棄的地方。你以為我在巴基斯坦和伊朗沒有親人嗎？我可以像其他人那樣一走了之。但我沒有。我留下來。我留下來，為了他們。」他指著門。「如果我拒絕給他一個孩子，他就會帶走十個。所以我讓他帶走一個，讓阿拉去裁決。我嚥下我的自尊，拿他污穢該死的……髒錢。然後我到市集去，買食物給孩子們。」

　　法里垂下眼睛。

　　「他帶走的孩子會有什麼下場？」我問。

　　薩曼用拇指和食指揉著眼睛。「有時後會回來。」

　　「他是誰？怎麼找到他？」我說。

　　「明天到加齊體育場去。你會在中場時看到他。他戴著墨鏡。」他拿起破碎的眼鏡，在手裡轉著。「現在請你們離開。孩子們很害怕。」

　　他送我們出去。

　　車子開動的時候，我從側照鏡看見薩曼站在門口。一群孩子繞著他，拉著他寬鬆襯衫的衣角。我看見他戴上那副破眼鏡。

第二十一章

　　我們過河向北駛過擁擠的普什圖廣場。以前爸爸常帶我到這裡的開伯爾餐廳吃烤肉。那棟建築還在，但門全上了扣鎖，窗戶碎裂，招牌上的Ｋ和Ｒ的字母都不見了。

　　我在餐廳附近看見一具屍體，顯示那裡舉行過絞刑。一個年輕人被吊在繫在橫樑的繩子上，臉腫脹青紫，他此生最後一日穿的衣服破破爛爛，血跡斑斑。幾乎沒有人注意他。

　　我們靜默地駛過廣場，開往瓦吉•阿卡巴汗區。舉目四望，塵霧瀰漫，籠罩著整個城市與它的磚石建築。在普什圖廣場往北幾條街的地方，法里指著兩個在繁忙街口熱烈交談的男人。其中一個瘸了一條腿，而另一條腿膝蓋以下全沒有了。他臂彎裡抱著一條假腿。「你知道他們在幹嘛嗎？在為那條腿討價還價。」

　　「他要賣掉他的假腿？」

　　法里點點頭。「在黑市可以賣到比較好的價錢。夠養活孩子幾個星期囉。」

　　※※※

　　讓我詫異的是，瓦吉•阿卡巴汗區的房子大多還保有完好的屋頂和牆壁。事實上，外觀都很良好。樹叢依舊從牆邊探出頭來，街道也不像卡帖．斯希區那樣瓦礫遍地。褪色的街道標示，雖然有些佈滿彈孔，扭曲變形，但仍然指引方向。

　　「這裡還不算糟。」我說。

　　「不意外。現在重要人士大多住在這裡。」

　　「塔利班？」

　　「他們也算。」法里說。

　　「還有什麼人？」

　　我們駛過一條寬闊的街道，兩旁是非常乾淨的人行道與圍牆環繞的房舍。「塔利班背後的人。政府真正的首腦，你也可以叫他們是：阿拉伯人、車臣人、巴基斯坦人。」法里說。他指指西北方。「第十五街，那條街現在叫賓客街。他們現在是這麼叫的。某天，這些貴客說不定會在地毯上到處撒尿。」

　　「我想也是。」我說：「那邊！」我指著地標，那是我小時候常用來指引方向的。「如果你迷路了，」爸爸常說，「記得我們這條街的盡頭有一棟粉紅色的房子。」這棟有斜面尖聳屋頂的粉紅色房子，是當時這附近唯一一棟這種顏色的房子。現在仍然是。

　　法里開進這條街道，爸爸的房子立刻出現在眼前。

　　※※※

　　我們在後院的薔薇花叢後面找到這隻小烏龜。我們不知道牠是怎麼來的，但我們興奮得顧不了別的。我們把牠的殼塗成鮮紅色，是哈山的主意，真是好主意：這麼一來，我們就不會在樹叢裡找不到牠。我們假裝是兩個大膽的探險家，在叢林裡找到一隻巨大的史前怪獸，把牠帶回來展示給世人看。我們把牠放在阿里去年冬天做好當哈山生日禮物的木頭貨車上，假裝是一個巨大的鐵籠。看哪，這隻噴火怪獸！我們走過草地，拖著木頭貨車，繞過蘋菓與櫻桃樹，那是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成千上萬的人從窗戶裡探出頭來，目睹底下的奇景。我們經過無花果樹叢旁爸爸搭建的那座半月形的橋，那是連結城市的大吊橋，而橋下的池塘，就是波濤洶湧的海洋。烟火在宏偉的橋塔上施放，兩旁的士兵向我們敬禮，巨大的鐵籠矗立騰空。小烏龜在籠裡爬動，我們拉著車在鍛鐵大門外的紅磚車道上巡行，回來接受全球領袖的起立鼓掌致敬。我們是哈山與阿米爾，著名的冒險家，偉大的探險家，就要因我們的豐功偉業而獲頒榮譽獎章……

　　※※※

　　我小心翼翼地走上車道，被太陽曬得褪色的磚塊縫隙裡，冒出一叢叢野草。我站在爸爸宅邸的大門外，感覺像個陌生人。我把手放在鏽蝕的鐵柵上，想起小時候我曾經無數次跑過這道大門，為了現在想起來無關緊要，但在當時卻是天大地大的事。我朝裡面看。

　　車道從大門延展到院子，那年夏天，我和哈山就是在這裡學騎腳踏車，相繼摔倒在地。這裡看起來不像我記憶中那麼寬闊。柏油地上有閃電似的裂紋，裂縫裡長出更多野草。大部份的白楊樹都被砍掉了──我和哈山常爬到樹上用鏡子反射到鄰居家。僅剩的一棵也幾乎全沒葉子。「病玉米之牆」還在，但此刻我在牆邊沒看見任何玉米株，或許是病死或怎麼了。油漆斑駁，有些甚至整片剝落。草皮變得枯黃，和籠罩城市的塵煙一樣顏色，夾雜著一塊塊泥土地，什麼都長不出來。

　　車道上停了一輛吉普車，看起來很不對勁：停在那裡的應該是爸爸的黑色野馬轎車。好多年來，野馬的八個汽缸每天早晨隆隆啟動，把我從睡夢中喚醒。我看見吉普車下滴出油漬，在車道上留下像羅夏克心理測驗﹡的大墨跡。吉普車旁邊，有一輛空的手推車。我找不到爸爸和阿里種在車道左側的玫瑰花叢，柏油路旁只有泥土。還有野草。
　　（﹡Rorschach inkblor，為瑞士心理學家羅夏克發展出來的心理分析測驗，以墨跡引發聯想，評估受測者的人格。）

　　法里在我背後按了兩下喇叭。「我們該走了，大人。我們會引起注意。」他叫道。

　　「再給我一分鐘。」我說。

　　房子本身與我童年記憶裡那幢寬闊的白色宅邸大不相同。看起來比較小。屋頂塌陷，灰泥剝落。客廳、門廳和樓上客房的窗戶都破了，隨便用透明的塑膠片或木板釘在窗框上。以前白得發亮的油漆已經變成陰森的灰色，有些部份還蝕損，露出底下的磚牆。前門的台階也崩塌了。和喀布爾的其他地方一樣，我父親的宅邸也是繁華已逝的景象。

　　我找到我臥房的窗戶，在二樓，從房子的主樓梯往南數的第三扇窗。我踮起腳尖，看不見窗裡的樣貌，只看到陰影。二十五年前，我站在那一扇窗戶後面，粗大的雨滴打在窗上，我的呼吸讓玻璃蒙上白霧。我望著哈山和阿里把行囊放進爸爸車子的行李廂。

　　「阿米爾大人。」法里又叫。

　　「我來了。」我回道。

　　很瘋狂的，我竟然想要進去。想要走上阿里讓我和哈山脫掉雪靴的台階。想要踏進門廳，聞一聞阿里常丟進火爐與鋸屑一起燒的橘子皮香味。想坐在廚房的桌子旁、吃一片烤南餅配茶，聽哈山唱古老的哈札拉歌謠。

　　又一聲喇叭。我走回停在人行道旁的越野車。法里坐在駕駛座上抽煙。

　　「我一定要再看一樣東西。」我告訴他。

　　「你能快點嗎？」

　　「給我十分鐘。」

　　「走吧。」但當我要走開的時候：「全忘了吧。這樣會容易一些。」

　　「讓什麼容易些？」

　　「繼續活下去。」法里說，在窗外彈彈煙灰。「你還有多少東西要看？讓我來替你省省麻煩吧：你記得的東西都不在了。最好全忘了吧。」

　　「我不想再遺忘。」我說：「給我十分鐘。」

　　※※※

　　哈山和我爬上爸爸房子北邊的山丘時，幾乎一滴汗都沒流。我們在小丘頂上追逐跑跳，或坐在山脊斜坡上，一覽無遺遠處的機場。我們看著飛機起飛降落。又開始追跑。

　　而今，我走到崎嶇山丘的頂端時，上氣不接下氣，每口氣都像要噴出火來。汗水淌濕臉。我停下來喘息，身側一陣刺痛。然後我繼續走，找尋荒廢的墓園。我沒花太多時間就找到了。墓園還在，那棵石榴樹也是。

　　我靠著墓園的灰色石門，哈山就是在這裡安葬他的母親。鉸鏈鬆脫的陳舊鐵門已經不見了；在爬滿墓地的叢叢茂密野草裡，墓碑幾乎已經完全湮沒。環繞墓園的矮牆上，棲著兩隻烏鴉。

　　哈山的信裡說，這棵石榴已經很多年沒結果子了。看著這棵孱弱不見葉蔭的樹，我懷疑它是否還結得出果子。我站在樹下，想起我們老是爬到上面，跨坐在樹枝上，腿晃啊晃啊，陽光穿透枝葉斑斑點點灑在我們臉上，宛如光影拼貼出的馬賽克畫。石榴濃烈的滋味悄悄滲進我嘴裡。

　　我曲膝蹲著，雙手摩挲著樹幹。我發現我要找的東西了。刻痕已經模糊，幾乎快看不見，但仍然還在。「阿米爾和哈山，喀布爾之王」。我用手指描摹每一個字母的刻痕。從細小的裂縫裡刮下小塊樹皮。

　　我盤腿坐在樹下，往南望著我童年的城市。往昔，家家戶戶都有樹頂探出牆邊。天空湛藍廣闊，曬衣繩上晾著的衣服在陽光下搖曳。如果你靜心聆聽，甚至會聽到水果販子拉著驢子走過瓦吉•阿卡巴汗區的叫囂聲：櫻桃！杏子！葡萄！傍晚時分，你還會聽到晚禱，新城清真寺的穆拉召喚眾人禮拜的聲音。

　　我聽見一聲喇叭，看見法里對我招手。是該走了。

　　※※※

　　我們再次往南開向普什圖廣場。我們碰見好幾輛紅色的卡車，後座載滿持槍的大鬍子年輕人。每回碰見，法里就低聲咒罵。

　　我在普什圖廣場附近的一家小旅館付錢訂了一個房間。三個穿著一模一樣的黑衣服和白披巾的小女孩，簇擁著櫃台後面那個戴眼鏡的瘦弱男子。他開價七十五美元，以這樣破敗的地方來看，簡直是不可思議。但我不在意。在夏威夷被海灘渡假屋敲竹槓是一回事，但如果是為了餵飽小孩又是另一回事。

　　房間裡沒有熱水，毀損的廁所不能沖水。只有一張鐵架床，鋪著破舊的床墊，一條破破爛爛的毯子，角落裡有張木頭椅子。俯瞰廣場的窗子破了也沒修。我放下行李的時候，發現床下的牆邊有灘血跡。

　　我給法里一些錢，讓他去弄些吃的回來。他帶回來四串熱得嘶嘶響的烤肉、剛出爐的南餅，和一碗白米飯。我們坐在床上，只顧狼吞虎嚥。在喀布爾有一件事完全沒變：烤肉和我記憶中一樣美味多汁。

　　那天晚上，我睡床，法里睡地上，旅館老闆額外收費多給我們一條毯子。房裡沒有一絲光線，只有月光透過破窗戶流瀉進來。法里說老闆告訴他，喀布爾已經停電兩天了，而他的發電機也還沒修好。我們談了一會兒。他告訴我，他在馬札爾．伊．沙利夫與賈拉拉巴德的成長歷程。他告訴我，他和他父親在潘吉夏山谷參加聖戰對抗蘇聯紅軍之後的事。他們受困斷糧，只能吃蝗蟲果腹。他說起直昇機轟炸炸死了他父親，以及地雷炸死兩個小女孩的往事。他問我美國的事。我告訴他，在美國，你走進任何一家雜貨店，都有十五到二十種不同的早餐穀片可以選擇。羊肉都很新鮮，牛奶都是冰的，水果很多，水很乾淨。家家戶戶都有電視，每台電視都可以遙控，如果你想要，也可以架設衛星接收碟。可以接收到五百多個頻道。

　　「五百？」法里大叫。

　　「五百。」

　　我們靜默了一晌。我以為法里已經睡著了，卻聽到他壓低聲音說：「大人，你知不知道，納斯魯汀穆拉的女兒回娘家抱怨她丈夫打她，穆拉怎麼辦呢？」在黑暗中，我可以感覺到他在微笑，而笑容也浮上我的臉。世界上所有的阿富汗人都至少知道一兩個秀逗穆拉的笑話。

　　「怎麼辦？」

　　「他也打她，然後把她送回去，告訴她丈夫說穆拉不是笨蛋：如果這個混蛋膽敢打他的女兒，穆拉就會打他老婆報復。」

　　我笑起來。部份是因為這個笑話，部份是慶幸阿富汗人的幽默感沒有改變。戰火肆虐，網際網路出現了，機器人在火星表面活動，而在阿富汗，我們依舊說著納斯魯汀穆拉的笑話。「你聽過有一次穆拉肩上扛個重袋子騎驢子的故事嗎？」我說。

　　「沒有。」

　　「街上有個人說，你幹嘛不把你的袋子放在驢子身上？他說：『那太殘忍了，對這個可憐的小東西來說，我已經夠重了。』」

　　我們輪流講納斯魯汀穆拉的笑話。把故事都講完之後，我們又再度陷入沉默。

　　「阿米爾大人？」法里說，幾乎睡著的我驚醒過來。

　　「嗯？」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我是說，你到底為什麼？」

　　「我告訴過你了。」

　　「為了那個男孩？」

　　「為了那個男孩。」

　　法里在地上翻個身。「很難相信。」

　　「有時後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現在人在這裡。」

　　「不……我的意思是，為什麼是那個男孩？你大老遠從美國來，就為了……一個什葉徒？」

　　這句話扼殺了我原有的笑意。還有睡意。「我累了。」我說：「我們睡一會兒吧。」

　　不久，法里的鼾聲就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我一直醒著，雙手抱胸，從窗戶望著星光點點的夜空，思索著大家對阿富汗的評語或許是對的。或許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地方。

　　※※※

　　我們走進入口的隧道，喧鬧的群眾已擠滿加齊體育場。幾千人亂擠在十分堅實的水泥看台上。孩童在走道嬉戲，在階梯上下追逐。空氣裡滿是辣醬鷹嘴豆的味道，混雜著糞便與汗水的氣味。法里和我經過賣香煙、松子和小麵包的攤販。

　　一個穿斜紋呢外套的細瘦男孩抓住我的手肘，在我耳邊說話。他問我要不要買「性感照片」。

　　「很辣喔，大人。」他說，警覺的眼睛左瞥右睇──讓我想起幾年前有個女孩在舊金山田得隆區（Tenderlion，舊金山市治安極差的地區。）向我兜售毒品的情景。小夥子拉開外套口袋，讓我飛快瞧一眼他的性感照片：印度電影明信片上，天真無邪明艷動人的女明星，盛裝打扮，依偎在男主角懷裡。「很辣喔。」他又說了一遍。

　　「不，謝謝。」我推開他說。

　　「如果他被逮到，他們會鞭得他老爸從墳墓裡爬出來。」法里喃喃說。

　　這裡沒有劃座位，當然。沒有人會禮貌周到地指點我們坐在哪一區，哪一行，哪一排，哪一個位子。這裡一向沒有，即使在君權時代也沒有。我們找到一個還可以的位子坐下，就在中場左邊，這還是花了法里不少推拉的力氣才佔到的。

　　我還記得一九七○年代，場上的草地有多麼綠，那時爸爸常帶我來這裡看足球賽。而今一片凌亂。到處是坑洞彈痕，南面球門柱後面地上的兩個大洞特別引人注目。而且那裡完全沒有草，只有泥土。等兩隊終於進場──全穿著長褲，儘管很熱──比賽開始，在球員踢起的漫天塵土中，很難看到球的蹤影。手抓鞭子的年輕神學士在走道來回漫步，只要歡呼太大聲就會吃上一鞭。

　　中場的哨聲吹起之後，他們就出場了。兩輛佈滿灰塵的卡車，和我抵達之後在城裡看到的那些一樣的卡車，從大門開進體育場。群眾站起來。一個穿綠色布卡的女人坐在一輛卡車上，另一輛車上是個矇住眼的男人。卡車沿著跑道繞行一週，緩緩的，彷彿要讓群眾看個夠。這有挑起慾望的效果：大家伸長脖子，指指點點，踮起腳尖。在我旁邊，法里低聲禱告，他的喉結上下滑動。

　　紅色卡車駛進賽場，捲起兩道煙塵，輪軸蓋上陽光反射。第三輛卡車在球場的邊緣和那兩輛車會合。這輛卡車的後面放了一些東西，我頓時了解球門柱後面那兩個坑洞的用途。他們搬下第三輛卡車載的東西。群眾早有預期地竊竊私語。

　　「你想留在這裡嗎？」法里凝重地說。

　　「不想。」我說。我這一輩子從來沒像此刻這麼渴望離開一個地方。「但我們必須留下來。」

　　兩個肩扛自動步槍的神學士拉著矇眼男人下第一輛卡車，另兩個人拉下那個穿布卡的女人。那女人的膝蓋一彎，跌倒在地。士兵拉她起來，她又倒下。他們想再拉她起來，但她又踢又叫。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永遠、永遠不會忘記她的尖叫聲。那是誤闖陷阱的野獸，想奮力拉出被撕裂的腿時的哭號。又有兩個神學士過來幫忙，把她拖進其中一個深及胸口的洞裡。而那個矇眼男人則任由他們把他丟進替他挖好的坑裡。此時，這兩個被控有罪的人只剩上半身露出地面。

　　一個蓄白鬍子、身穿灰色長袍、圓胖的教士站在球門柱附近，手提麥克風，清清喉嚨。在他背後，那個在洞裡的女人仍在尖叫。他唸誦一長段可蘭經的經文，體育場內的群眾突然噤聲，只有他帶鼻音的聲音高低起伏。我還記得爸爸很久以前對我說的話：「在那些自以為是的猴子鬍子上撒尿。他們什麼不會，只會數念珠背經書，而且那本書還是用他們根本就不懂的語言寫的。如果阿富汗落到他們手裡，我們只能求真主保佑了。」

　　祈禱結束之後，教士又清清喉嚨。「兄弟姊妹們！」他用法爾西語說。他的聲音在體育場裡迴盪。「我們今天在這裡執行伊斯蘭教法。我們今天在這裡實踐我們的正義。我們今天在這裡，因為阿拉的旨意與先知穆罕默德的箴言，願祂安息，在阿富汗，我們心愛的故鄉，永遠存在、發揚光大。我們聆聽並奉行真主的訓示，因為在真主的大能面前，我們只是謙卑無能的生物。『真主怎麼說？』我問你們！真主怎麼說？真主說，每一個罪人都必須遭受懲罰，必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不是我說的，不是我兄弟說的。這是『真主』的訓示！」他空著的那隻手指向天空。我的頭很痛，太陽照射得太過毒辣。

　　「每個罪人都必須被懲罰，必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教士對著麥克風複誦一遍，壓低聲音，一字一字慢慢說，充滿戲劇張力。「兄弟姊妹們，什麼樣的懲罰該用在姦夫身上？我們該如何懲罰這兩個玷辱神聖婚姻的罪人？我們該如何懲罰這兩個在真主臉上吐唾沫的罪人？我們該如何懲罰這兩個對著真主的窗戶丟石頭的罪人？『我們應該把石頭丟回去！』」他關掉麥克風。觀眾群裡響起一陣嗡嗡的低語聲。

　　在我身邊，法里搖著頭。「他們還自稱為穆斯林呢。」他耳語說。

　　這時，一個高大闊肩的男人走下卡車。他的出現讓一些觀眾響起歡呼聲。這次，沒有人因為大聲歡呼而吃鞭子。這個高大男子的潔白外衣在午後的陽光裡閃閃發亮。他寬鬆襯衫的衣角隨微風輕揚，他張開手臂，宛如十字架上的耶穌。他緩緩轉了一圈，向四周的觀眾致意。等他面對我這一區時，我看到他戴著墨鏡，和約翰•藍儂戴的一樣。

　　「那就是我們要找的人。」法里說。

　　戴墨鏡這個高大的神學士走近從第三輛卡車搬下來的那堆石頭。他揀起一塊石頭，展示給群眾看。嘈噪聲靜止，只剩下嗡嗡聲在體育場裡迴盪。我環視四周，看到每個人都發出嘖嘖聲。那個神學士站在球場上，就像棒球捕手站在投手丘上一樣突兀。他把石頭丟向坑裡的矇眼男子。擊中他的頭部側邊。女人又開始尖叫。群眾發出驚呼：「啊！」我閉上眼睛，雙手掩住臉。每擲一塊石頭，觀眾就發出一聲「啊」，持續不斷。等他們不叫了，我問法里結束沒。他說還沒。我猜是大家的喉嚨乾了。我不知道我掩著臉坐了多久。我只知道我聽到鄰近的人在問：「死了嗎？」，才再張開眼睛。

　　坑裡的那個男人只剩一團模糊的血肉與破爛的衣衫。他的頭向前垂，下巴抵著胸。戴約翰•藍儂眼鏡的神學士低頭看著蹲在坑邊的另一個男子，手裡上下拋著一塊石頭。蹲著的男子戴著聽診器，一頭壓在坑裡那個男人的胸口，一頭聽著。他從耳邊取下聽診器，對戴墨鏡的神學士搖搖頭。

　　約翰•藍儂走回投手板。

　　等一切都結束，等那兩個血肉模糊的屍體被隨便地拖回紅色卡車──各自分開──幾個人用鏟子很快地把土填回坑裡。其中一個踢起一些土，草草遮住一大灘血跡。幾分鐘之後，球隊回到球場。下半場開始。

　　我們的約訂在下午三點。約見能這麼快敲定，著實令我意外。我原本以為會拖一段時間，至少會有一番盤問，也許還要查驗我的證件。但我得知的是，阿富汗的官方事務依舊是不太正式的：法里唯一要做的只是告訴揮鞭子的神學士，說我們與那位穿白衣的神學士有私人事務要討論。法里和他交談幾句。那個拿鞭子的傢伙點點頭，用普什圖語對場上的一個男人喊了幾聲，那人便跑到南面的球門柱，戴墨鏡的神學士正和主持儀式的胖教士聊天。三人交談。我看見戴墨鏡的傢伙往上看。他點點頭，在傳話的人耳邊說了些話。小夥子再接著把訊息傳回來給我們。

　　安排好了。三點鐘。

第二十二章

　　法里緩緩地把越野車開上瓦吉•阿卡巴汗區那幢大宅邸的車道。他把車停在圍牆邊的柳樹蔭下。這幢房子座落於第十五街，即賓客街。法里熄火，我們等了幾分鐘，聆聽引擎滴答滴答的冷卻聲，誰也沒說話。法里在座位上動來動去，玩弄著還插在引擎鎖孔的鑰匙。我可以感覺出來，他有話要對我說。

　　「我想，我會在車裡等你。」他終於開口，帶著些許抱歉的語氣。他沒看著我。「現在這是你的事。我──」

　　我拍拍他的手臂。「你做得夠多了，比我付錢請你做得還多。我不期望你和我一起進去。」但我不希望獨自進去。除了我從爸爸身上學到的之外，我還希望現在他站在我身邊。爸爸一定會闊步衝進大門，要求見負責的人，誰敢擋他的路就有顏色可瞧。但爸爸早就過世了，葬在海沃一座小墓園的阿富汗區。上個月，莎拉雅和我還在他墓前放了一束雛菊與小蒼蘭。我必須靠自己。

　　我下車，走向這幢房子高聳的木質大門。我按了門鈴，但沒聽到鈴聲──還在停電──所以我用力敲門。一會兒，我聽見門裡有簡短的應聲，兩個揹著步槍的人來應門。

　　我瞥一眼坐在車裡的法里，大聲地說：「我會回來。」但心裡卻全然不確定。

　　持槍男子把我從頭到腳搜了一遍，拍拍我的腿，探探我的胯部。其中一個人用普什圖語說了什麼，兩人低聲輕笑起來。我們走進大門。這兩個持槍男子帶我穿過精心修剪的草坪，經過一排沿牆栽植的天竺葵和茂密灌木。院子盡頭有一座古老的水井。我還記得侯瑪勇卡卡在賈拉拉巴德的房子也有一個像這樣的水井──那對雙胞胎，法吉拉和卡莉瑪，常和我往水井裡丟石頭，聽著「砰」的聲音。

　　我們走上幾個台階，進入一幢寬闊卻沒什麼裝潢的房子。我們穿過門廳──一面牆上掛著一面大型的阿富汗國旗──兩人帶我到樓上的一個房間，房裡有兩張薄荷綠沙發，遠遠角落有一台大螢幕電視，一條繡有略呈長方形麥加地圖的祈禱地毯釘在牆上。兩人裡較年長的那個用槍指指沙發。我坐下。他們離開房間。

　　我翹起腿，又放下。把汗淋淋的手擺在膝蓋上。這會讓我看起來很緊張嗎？我合起手掌，卻覺得這樣更糟，於是就用手抱著胸。血液在我的太陽穴裡砰砰作響。我覺得全然孤獨。腦海裡思緒紛飛，但我完全不想去思索，因為清醒的那個我知道，是我瘋了，才會讓自己陷進這一切。我離妻子千萬哩，坐在這間感覺像地牢的房間裡，等候著我才剛目睹謀害兩個人的兇手。這真是瘋狂。更糟的是，這很不負責任。事實上很有可能，我會讓莎拉雅變成寡婦，三十六歲的寡婦。「這不是你，阿米爾，」其中一個我說。「你沒膽。你天生如此。這倒也不是壞事，因為你的可取之處就是你從來沒騙自己。在這方面沒有。三思而後行的懦弱並沒有錯。但如果懦弱得不記得自己是誰……真主保佑他。」

　　沙發旁有張咖啡桌。底座是Ｘ形，金屬桌腳交叉拴著一圈胡桃大小的銅球。我以前看過這樣的桌子。在哪裡？我突然想起來：帕夏瓦那間擁擠的茶屋，我那天晚上閒逛去的那間。桌上有一碗紅葡萄。我拿了一個，丟進嘴裡。我得找件事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任何事都好，讓我腦海裡的聲音消失。葡萄很甜。我又丟了一顆到嘴裡，渾然不知道這將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吃的最後一口固體食物。

　　門打開，那兩個持槍男子又進來了。走在他們中間的是那個穿白衣的高大神學士，仍然戴著約翰•藍儂的墨鏡，宛如某個肩膀寬闊的新世紀神祕上師。

　　他在我對面坐下，兩手擺在扶手上。良久，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坐在那裡，望著我，一手拍著椅套，一手捻著土耳其藍的念珠。他在白色襯衫外罩著黑色的背心，戴著金錶，我看到他的左袖上有一塊乾掉的血跡。他沒換掉稍早行刑時穿的衣服，這竟病態地吸引了我的注意。

　　每隔一段時間，他會揚起沒戴念珠的那隻手，粗短的手指在空中輕敲。那是輕拍的慢動作，上下，左右，宛如撫摩著隱形的寵物。他的一隻袖管往下滑，我看見前臂上的印記──我在舊金山陰暗小街的流浪漢身上看過相同的記號。

　　他的皮膚比其他兩個人蒼白，幾乎帶著病黃，就在他的黑色頭巾下緣，有幾顆小小汗珠在前額上閃閃發亮。他的鬍子和其他人一樣長及前胸，顏色也比其他人淺。

　　「你好。」他說。

　　「你好。」

　　「你現在可以弄掉那個了。」他說。

　　「對不起？」

　　他對一個荷槍男子招手示意。突然，我的臉頰刺痛，那個衛兵用手上下拉扯著我的鬍子，咯咯笑。那個神學士咧開嘴笑。「我這一陣子以來見過最好的假鬍子。但我想這樣比較好，你不覺得嗎？」他扭轉著手指，彈響，拳頭張開闔起。「好啦，阿拉保佑，你喜歡今天的表演嗎？」

　　「那是表演嗎？」我說，摸著臉頰，希望我的聲音沒曝露出我內在的恐懼。

　　「公開審判是最精彩的表演，我的兄弟。戲劇性、懸疑性。而且最重要的是，集體教育。」他彈響手指。較年輕的那個衛兵幫他點香煙。神學士笑起來。喃喃自語。他的手抖動著，香煙幾乎掉下來。「但你若想看真正的表演，就應該和我一起到馬札爾﹡。一九九八年八月，那才算是真正的表演。」
　　（﹡Mazar i sharif，阿富汗北方城市，塔利班曾與北方聯盟在此激戰。）

　　「你的意思是？」

　　「我們把他們留給狗。」

　　我明白了他在說什麼。

　　他站起來，繞過沙發踱步，一圈，兩圈。又坐下來。他說得很快：「我們挨家挨戶叫出男人和男孩。射殺他們，就當著他們的面。讓他們看。讓他們記得他們是什麼人，他們屬於哪裡。」他幾乎在喘著氣。「偶爾，我們會撞開門，闖進他們家裡。我……我拿著機關槍掃射……對著整個房子，不停開火，直到煙霧迷漫什麼都看不見。」他傾身靠近我，像要分享什麼大秘密。「只有這樣做過，你才會懂『解放』這個詞的意義。站在一屋子的標靶裡面，讓子彈到處掃射，免除罪惡與悔恨，知道你自己有美德、善良、高貴，知道你自己履行的是真主的志業。這讓人驚心動魄。」他親吻念珠，偏著頭。「你還記得嗎，賈維？」

　　「記得，老爺大人。」較年輕的那個衛兵回答說：「我怎麼忘得了？」

　　我在報上讀過馬札爾．伊．沙利夫所發生的屠殺哈札拉的報導。就發生在塔利班奪取馬札爾之後不久。馬札爾是最後落入塔利班手中的城市之一。我還記得莎拉雅吃早餐的時候拿給我看那篇報導，她面無血色。

　　「挨家挨戶。我們只停下來吃飯禮拜。」神學士說。他溫柔地說著，彷彿談論的是他參加的一場盛大派對。「我們把屍體留在街上，如果他們的家人想偷偷出來把屍體拖回家裡，我們就把他們也給殺了。然後把他們的屍體留在街上好幾天，留給狗吃。狗肉狗狗吃。」他吸著香煙。顫抖的手揉著眼睛。「你從美國回來？」

　　「對。」

　　「那婊子近來如何？」

　　我突然尿急。我祈禱尿意會消失。「我在找一個男孩。」

　　「誰不是呢？」他說。扛著步槍的男子大笑。他們的牙齒被鼻煙垢染得綠綠的。

　　「我知道他在這裡，和你一起。」我說：「他叫索拉博。」

　　「我問你，你和那婊子攪和在一起幹嘛？為什麼你沒留在這裡，和你的穆斯林弟兄一起為國服務？」

　　「我離開很久了。」這是我唯一想到的話。我的頭好燙。我併攏膝蓋，忍住尿意。

　　那個神學士轉頭對門邊的兩人說：「這算是答案嗎？」他問。

　　「不算，老爺大人。」他們齊聲微笑說。

　　他的目光轉到我身上。聳聳肩。「他們說，不算答案。」他吸一口煙。「我們這裡有些人相信，在國家最需要你的時候拋棄它，和叛國賊沒兩樣。我可以用這個理由逮捕你，甚至讓你被槍斃。這讓你害怕嗎？」

　　「我只是來找那個男孩。」

　　「你覺得害怕嗎？」

　　「是的。」

　　「應該的。」他說。他背靠在沙發上。捻一下香煙。

　　我想起莎拉雅。這讓我平靜。我想到她那個鐮狀的胎記，頸部優雅的曲線，明亮的雙眸。我想起我們的新婚之夜，在綠色面紗下凝視彼此在鏡中的影像，我在她耳邊說我愛她時，她的臉頰泛起紅暈。我記得我們兩人隨著古老的阿富汗歌謠起舞，轉啊轉啊，大家欣賞、鼓掌，那個鮮花、洋裝、晚禮服與微笑的臉龐交融模糊的世界。

　　那個神學士不知說了什麼。

　　「對不起？」

　　「我說，你想見他嗎？你想見我的男孩嗎？」他說出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撇嘴冷笑。

　　「是的。」

　　衛兵離開房間。我聽見有扇門咿呀打開，聽見衛兵用普什圖語說了些什麼，語氣強硬。接著，腳步聲，每一步都伴隨著叮噹的鈴聲。讓我回想起哈山和我常在新城區追著的那個耍猴戲的人。我們常花一盧比的零用錢，請他讓猴子跳舞給我們看。猴子脖子上繫著鈴鐺發出相同的叮噹聲。

　　接著，門打開，衛兵走進來。他肩上扛著手提音響。在他背後，跟著一個穿著寬鬆、天藍色棉袍的男孩。

　　相似得令人驚異。令人迷惑。拉辛汗的拍立得照片並未忠實傳達。

　　這孩子有張他父親的滿月圓臉，他格外突出的下巴，他外扭的貝殼形耳朵，以及相同的纖細骨架。這是我童年見到的那張中國娃娃臉，是冬日裡凝視扇形展開的撲克牌上的那張臉，是夏夜裡我們睡在父親房子屋頂上蚊帳後面的那張臉。他的頭髮剃掉了，他的眼睛被睫毛膏弄得黑黑的，而他的臉頰閃著不自然的紅暈。他在房間中央停下腳步，綁在他足裸上的鈴鐺也不再叮噹響。

　　他的目光注視著我，流連不去，然後轉開，看著自己沒穿鞋的腳。

　　一個衛兵壓下按鈕，普什圖音樂流洩一室。手鼓、手風琴、弦琴的低吟。我猜，音樂只要是聽在塔利班的耳朵裡就不算罪行。他們三個人開始拍手。
　　（﹡塔利班的「揚善抑惡部」頒令禁絕音樂。）

　　「哇哈！哇哈！太美妙了！」他們歡呼。

　　索拉博揚起手臂，緩緩轉圈。他踮起腳尖，優雅地旋轉，彎腰觸膝，直起身子，再度旋轉。他扭動纖細的手腕，彈響手指，頭左右晃動像個鐘擺。他的腳踏著地板，鈴鐺跟著手鼓的節拍和諧地響起。他一直閉著眼睛。

　　「美妙啊。」他們歡呼。「太棒了！」兩個衛兵又笑又吹口哨。穿白衣的神學士跟著音樂搖頭晃腦，色瞇瞇地半張著嘴。索拉博轉圈舞蹈，眼睛閉著，直跳到音樂停止。他隨著音樂的最後一個音符重重頓腳，鈴鐺響起最後一陣叮噹聲。維持舞姿不動。

　　「好啊，好啊。我的孩子。」那個神學士說，叫索拉博過來。索拉博走近他，低著頭，站在他的大腿間。那個神學士雙手摟住索拉博。「他多有天份啊，我的哈札拉男孩！」他說。他的手滑下男孩背部，又爬上，停在腋窩。一個衛兵碰碰另一個人的手肘，竊笑著。神學士叫他們出去。

　　「是的，老爺大人。」他們退下說。

　　神學士讓男孩轉過身面對我。他的手臂緊緊環繞著索拉博的肚子，下巴抵在索拉博肩上。索拉博低頭看腳，但還是不住偷偷用羞澀的眼光瞄我。神學士的手在索拉博腹部上下撫摸。上，下，緩緩地，輕輕地。

　　「我一直很想知道，」那個神學士說，充滿血絲的眼睛從索拉博肩頭盯著我看。「那個老巴巴魯後來怎麼了？」

　　這個問題像個鐵鎚敲在我眉心。我感覺到自己的臉上血色褪盡。雙腳發冷。麻木。

　　他大笑。「你是怎麼想的？他戴上假鬍子我就不認得你啦？我敢說，你根本不瞭解我：我從來不會忘記任何人的面孔。從來不會。」他的嘴唇拂過索拉博的耳朵，但卻監看著我。「我聽說你父親死了。嘖，嘖。我一直想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的。看來我只能將就他這個沒用的兒子囉。」他取下墨鏡，那雙佈滿血絲的藍眼睛盯住我。

　　我想呼吸，但沒有辦法。我想眨眨眼，但沒有辦法。這一刻實在太不真實了──不，不是不真實，是荒謬──讓我驚訝地無法呼吸，周圍的世界全靜止不動。我的臉如火燃燒。那句關於陰魂不散的老諺語是怎麼說的：「我的過往亦復如此，永遠陰魂不散。」他的名字從深處升起，但我不願說出，深怕一出口，就會召喚出他。但他已經在這裡了，活生生的，坐在離我不到十呎處，在這許多年後。──他的名字從我唇間溜出：「阿塞夫。」

　　「阿米爾將。」

　　「你在這裡幹嘛？」我說，知道我自己問的這句話有多愚蠢，卻又想不出其他話可說。

　　「我？」阿塞夫揚起眉毛。「我在這裡適得其所。問題是，你在這裡幹嘛？」

　　「我告訴你了。」我說。我的聲音顫抖。我真希望我的聲音如常，希望我的肌肉不會縮緊在骨頭上。

　　「這個男孩？」

　　「對。」

　　「為什麼？」

　　「我可以付你錢。」我說：「我可以匯錢來。」

　　「錢？」阿塞夫說。他強忍住笑。「你聽說過洛肯罕嗎？西澳大利亞，天堂樂土。你應該去看看的，幾哩長的海灘。碧綠的海水，湛藍的天空。我父母親住在那裡，一幢面海的別墅。別墅後面有高爾夫球場和一個小湖。父親每天打高爾夫球。母親，她比較喜歡網球──父親說她的反手拍很難招架。他們開了一家阿富汗餐廳和兩家珠寶店。全都生意興隆。」他拿起一顆紅葡萄，寵溺地，放進索拉博嘴裡。「所以，如果我需要錢，我會要他們匯給我。」他親吻索拉博的脖子。那孩子略微退縮，又閉上眼睛。「況且，我又不是為了錢才和俄國佬打仗。也不是為了錢才加入塔利班。你想知道我為什麼加入他們嗎？」

　　我的嘴唇乾涸。我舔舔唇，發現舌頭也乾了。

　　「你口渴嗎？」阿塞夫說，嘻嘻地笑。

　　「不會。」

　　「我想你口渴了。」

　　「我很好。」我說。事實上，這個房間突然變得太熱──汗水從我的毛細孔湧出，刺痛我的皮膚。這是真的嗎？我真的坐在阿塞夫對面？

　　「隨便你吧。」他說：「反正，我講到哪兒啦？喔，對，我怎麼加入塔利班的。嗯你或許記得，我以前不是很虔誠信教的那種人。但有一天我看到真主顯靈。在牢裡的時候。你想聽嗎？」

　　我什麼也沒說。

　　「很好，我告訴你。」他說：「我在牢裡蹲了一段時間，在坡雷查克希，就在一九八○年巴拉克•卡馬爾﹡掌權之後不久。我有一天晚上被抓，一群共產黨士兵衝進我們家，用槍抵著我父親和我，要我們跟著他們出去。那些王八蛋連理由也不說，也不回答我母親的問題。那也不是秘密，每人都知道共產黨是無產階級。他們出身沒沒無聞的貧窮家庭。這些在俄國佬來之前連舔我鞋子都不配的走狗，竟然槍口抵著我下命令。他們領口別著共產黨旗幟，強調要打破資產階級，表現得像他們真的擁有階級一樣。到處都發生一樣的情形：抓走有錢人，丟進監獄，做同志的表率。」
　　（﹡Babrak Karmal，為阿富汗人民民主黨創始人，一九七八年共黨革命後擔任副總理，一九七九年蘇聯入侵後被扶植為總統，一九八六年遭撤換，後死於莫斯科。）

　　「反正，我們六個一間，擠在小得像冰箱的牢房裡。每天晚上，那個指揮官，半哈札拉、半烏茲別克的鬼東西，聞起來就像死得發臭的驢子。他會從牢裡拉一個犯人出來，痛打一頓，直到他那張肥臉汗如雨下。然後他會點一根煙，把關節弄得咯咯響，離開。第二天晚上，他會再挑一個。有天晚上，他挑到我。我那時情況已經很糟了。我尿血尿了三天，腎結石。如果你沒得過，相信我，那真是無法想像的痛。我母親也得過，我記得她有一次告訴我，她寧可生小孩也不要得腎結石。反正，我還能怎麼辦？他們把我拖出去，他開始踹我。他的及膝皮靴鞋尖釘有鐵片，他每天晚上穿來玩他的踹人遊戲，這回他用在我身上。我叫了又叫，他還是一直踹，突然，他踢到我的左腎，石子排了出來。就這樣。哇，解脫了！」阿塞夫大笑：「我大叫『阿拉保佑！』，他更用力踹，我卻開始笑。他氣瘋了，他踢得越用力，打得越用力，我就笑得越大聲。他們把我拖回牢房的時候我還在笑。我一直笑一直笑，因為我突然得知真主的旨意：祂站在我這邊。祂要我活下來是有理由的。」

　　「你知道嗎，幾年之後，我在戰場上遇到那個指揮官──真主的行事真奇妙。我在梅馬納城外的壕溝看到他，胸口被砲彈碎片炸傷，淌著血。他還是穿著那雙靴子。我問他還記不記得我。他說不記得。我把我剛才告訴你的話告訴他，我永遠不會忘記任何人的面孔。我開始射他的睪丸。從此以後，我就肩負使命。」

　　「什麼使命？」我聽到自己說：「對偷情的人丟石頭？強暴小孩？鞭打穿高跟鞋的女人？屠殺哈札拉人？全都奉伊斯蘭之名？」這些話出乎預料地脫口而出，在我還來不及拉緊韁繩之前就已溜出。我真希望我能抓它們回來，吞下肚。但它們已經出口了。我已經越線了，我生還的任何一小絲微弱希望，已經因為這幾句話而滅絕了。

　　阿塞夫臉上掠過驚訝的神色，轉瞬即逝。「我覺得這是一種享受。」他冷笑說：「但是，有些事是你們這種賣國賊不會懂的。」

　　「比如？」

　　阿塞夫的眉頭皺起。「比如對你的民族、你的習俗、你的語言感到驕傲。阿富汗就像一幢塞滿垃圾的美麗莊園﹡，總要有人清除垃圾。」
　　（﹡依據阿富汗傳說，真主阿拉造完了其它部份之後，看到遺留了一些垃圾，破土碎屑，擺在哪裡都不合適，於是把這些垃圾全收集堆放一處，即是阿富汗。）

　　「你在馬札爾挨家挨戶做的就是這種事啊？清除垃圾？」

　　「一點也沒錯。」

　　「在西方，他們有個專有名詞。」我說：「他們說這叫種族淨化。」

　　「他們這樣說？」阿塞夫的臉喜形於色：「種族淨化？我喜歡。聽起來很順耳。」

　　「我要的只是這個男孩。」

　　「種族淨化。」阿塞夫喃喃自語，反覆品味這幾個字。

　　「我要這個男孩。」我再說一遍。索拉博的目光飄向我。一雙待宰羔羊的眼睛。甚至還塗著睫毛膏──我還記得在忠孝節那天，在我們的後院裡，穆拉給羊塗上睫毛膏，餵牠吃方糖，然後才割斷牠的脖子。我覺得，我在索拉博的眼裡看到哀求。

　　「告訴我為什麼。」阿塞夫說。他輕咬著索拉博的耳垂。放開他。汗珠淌下他的額頭。

　　「那是我的事。」

　　「你要他做什麼？」他說，露出故作嬌羞的微笑。「或者，要對他做什麼？」

　　「真是令人噁心。」我說。

　　「你怎麼知道？你嘗過囉？」

　　「我想帶他到一個比較好的地方。」

　　「告訴我為什麼。」

　　「那是我的事。」我說。我不明白自己怎麼會這麼勇猛，或許是體認到自己將死的事實。

　　「我覺得很奇怪。」阿塞夫說：「我覺得很奇怪。你這麼大老遠來，阿米爾，大老遠來就為了一個哈札拉人？你為什麼到這裡？到底為什麼？」

　　「我自有理由。」我說。

　　「很好。」阿塞夫說，冷冷笑著。他推著索拉博的背，把他推向桌子。索拉博的屁股撞翻了桌子，葡萄灑得滿地。他跌在葡萄上，臉著地，襯衫被葡萄汁液染得紫紅。銅球環繞交叉的桌腳，指向天花板。

　　「好，帶他走。」阿塞夫說。我扶索拉博站起來，拍掉沾在他褲子上像攀附在碼頭的藤壺貝似的碎葡萄。

　　「走吧，帶他走。」阿塞夫說，指著門。

　　我拉著索拉博的手。他的手好小，皮膚乾燥，粗糙。他挪動手指，緊緊纏住我的手。我又看見拍立得照片上的那個索拉博，他手抱住哈山的腿，頭靠著他父親的臀部。他倆都在微笑。我們走過房間的時候，鈴鐺叮叮噹噹響。

　　我們走近門邊。

　　「當然，」阿塞夫在我們背後說：「我沒說你不用付出代價。」

　　我轉身。「你要什麼？」

　　「你要把他贏到手。」

　　「你要什麼？」

　　「我們還有事未了，你和我。」阿塞夫說。「你記得的，不是嗎？」

　　他不必擔心。我從沒忘記達烏德汗推翻國王那天的事。長大之後，只要一聽到達烏德汗的名字，我就覺得看見哈山拿彈弓對準阿塞夫的臉，哈山說大家會開始叫他「一隻耳朵的阿塞夫」，而不是「吃耳朵的阿塞夫」。我還記得我有多嫉妒哈山的勇氣。阿塞夫打退堂鼓，揚言總有一天要收拾我們兩個。他已經在哈山身上踐履誓言。現在輪到我了。

　　「好吧。」我說，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我不想求饒；那只會更加增添他的樂趣。

　　阿塞夫叫那兩個衛兵進來。「你們聽著。」他對他們說：「等一下，你們把門關上。他和我要算一算以前的舊帳。不管你們聽見什麼聲音，都不要進來！聽到了嗎？別進來！」

　　衛兵點點頭。看看阿塞夫，又看看我。「是的，老爺大人。」

　　「結束之後，我們之間只有一個能活著走出這個房間。」阿塞夫說：「如果是他，他就贏得他的自由，你們要讓他走，聽懂了嗎？」

　　年紀較大的那個衛兵動了一下。「可是老爺大人……」

　　「如果是他，就讓他走！」阿塞夫吼道。兩人有些畏怯，但又點點頭。他們轉身走開。其中一個走向索拉博。

　　「讓他留下。」阿塞夫說。他咧嘴笑。「讓他看。男孩子該學點教訓。」

　　衛兵離去。阿塞夫脫下念珠。搜著黑色背心胸前的口袋。他掏出來的東西讓我一點都不意外：不銹鋼的指節套。

　　※※※

　　他的頭髮，以及薄唇上方克拉克蓋博式的小鬍子都抹了凝膠。凝膠滲入了綠色手術紙帽裡，透出一個宛如非洲形狀的暗色印記。我記得他。記得這個情景，以及他深色脖子上的阿拉金鍊。他俯視著我，用我聽不懂的語言飛快講話，烏爾都語，我想。我的目光忍不住被他上下滑動的喉結吸引，我想問他到底幾歲，他看起來實在太年輕，像是某部外國肥皂劇裡的演員──但我能說出口的只是：我想我要狠狠揍他一頓，我想我要狠狠揍他一頓。

　　※※※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狠狠揍了阿塞夫。我想不是。我能怎麼辦？這是我第一次和人打架。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揮過一拳。

　　和阿塞夫決鬥的記憶異常鮮明：我記得阿塞夫戴上指節套前先打開音樂。後來，繡著長方形麥加圖案的祈禱毯從牆上掉下來，打在我頭上；灰塵四起，讓我忍不住打噴嚏。我還記得阿塞夫把葡萄丟到我臉上，我記得他那口唾沫發亮、狂野怒吼的牙齒，還有佈滿血絲溜轉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他的頭巾掉落，露出一頭及肩的蓬捲金髮。

　　尾聲了，當然。嗯，我還是看得一清二楚。我一定會的。

　　我記得的大多是：他的指節套在午後陽光裡閃閃發亮；最初的幾拳因指節套而覺得十分冰冷，但很快就因我的鮮血而溫暖起來。我被甩到牆邊，一根原本可能掛畫的釘子刺進我背上。索拉博尖叫。手鼓、手風琴、弦琴全被摔到牆上。指節套打碎我的下巴。我自己的牙齒哽在喉嚨，吞下肚。我想起以前我花了無數小時清牙縫、刷牙。又被摔到牆上。躺在地板上，上唇傷口滲出的鮮血沾染在淺紫色的地毯上，腹部如撕裂般劇痛，我不知道自己何時能再呼吸。肋骨啪噠響，像折斷樹枝的聲音，哈山和我以前常折樹枝當劍，學電影裡的辛巴達決鬥。索拉博尖叫起來。我的臉撞上電視架的一角。又是啪一聲斷裂的聲音，這次是我左眼下方。音樂。索拉博在尖叫。有手指抓住我的頭髮，把我的頭往後扯，不銹鋼閃閃發亮。又來了。斷裂聲又響了。這次是我的鼻子。咬牙忍痛，卻發現我的牙齒不像以往排列得那麼整齊。又被踢。索拉博大叫。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笑，但我的確放聲大笑。痛得大笑，我下巴痛，肋骨痛，喉嚨痛。但我一直笑，一直笑。我笑得越厲害，他就踢我踢得更厲害，打得更厲害，抓得更厲害。

　　「什麼事這麼好笑？」阿塞夫每一出手，就咆哮一次。他的口水噴到我眼睛。索拉博大叫。

　　「什麼事這麼好笑？」阿塞夫怒吼。另一根肋骨斷裂，這次是左下方。這麼好笑的是，自從一九七五年冬季以來，我第一次覺得如此心安理得。我大笑，因為我瞭解，在我心底某個隱密角落，我一直期待如此。我記得在山丘上那天，我用石榴丟哈山，想激怒他。他就只是站在那裡，什麼也沒做，紅色的汁液染滿襯衫，宛如鮮血。然後他從我手上接過石榴，砸向自己的額頭。「你現在滿意了嗎？」他咬牙說。「你覺得好過一些了嗎？」我並不快樂，也沒覺得好過一些。完全沒有。我體無完膚──我一直到後來才發現情況有多糟──但我覺得痊癒了。終於痊癒了。我大笑。

　　尾聲了。那麼，我就要踏進墳墓了……

　　我躺在地上大笑，阿塞夫跨坐在我胸前，他的臉，像戴著瘋狂面具，圈著一綹綹亂髮的那張臉，離我的臉不到幾吋，搖晃著。他的一隻手掐住我的脖子。另一手，戴著指節套的那隻手，舉起過肩。他將拳頭舉得更高，準備再出手。

　　此時，一個微弱的嗓音說：「住手。」

　　我們都看著。

　　「拜託，別打了。」

　　我記起孤兒院的院長幫我和法里開門時說過的話。他叫什麼名字來著？薩曼？「他那東西片刻不離身，」他說。「他走到哪裡都塞在褲腰間。」

　　「別再打了。」

　　黑色的睫毛膏拖著兩道長痕，混著淚，滑下他的臉頰，暈糊了胭脂。他的下唇顫抖。鼻涕流出來。「住手。」他悽聲說。

　　他到手高舉過肩，抓著彈弓的橡皮圈，緊緊拉個滿弓。弓裡有個東西，某個閃亮黃色的東西。我眨掉眼睛上的血，看見那是桌子底座的銅球。索拉博把彈弓瞄準阿塞夫的臉。

　　「別再打了，大人，拜託。」他說，他的聲音嘶啞顫抖。「別再打他。」

　　阿塞夫的嘴唇掀動沒出聲。他開始說話，又停住。「你以為你在幹嘛？」他終於說。

　　「住手，拜託。」索拉博說，綠色的眼睛又湧出淚來，混著睫毛膏。

　　「放下，哈札拉人。」阿塞夫叱責地說。「放下，否則我現在對他做的，和我要對付你的手段比起來，只能算是捏捏耳朵而已。」

　　淚水潰決。索拉博搖搖頭。「拜託，大人。」他說：「住手。」

　　「放下。」

　　「別再打他。」

　　「放下。」

　　「拜託。」

　　「放下！」

　　「住手。」

　　「放下！」阿塞夫放開我的喉嚨。衝向索拉博。

　　索拉博放開弓弦，彈弓發出「登──」的聲音。阿塞夫慘叫。他用手摀住上一刻還是他左眼的部位。鮮血從他的指間滲出。鮮血和別的東西，某種白色黏稠的東西。「那叫玻璃液，」我思緒清楚地想到。「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過。玻璃液。」

　　阿塞夫在地毯上打滾。滾來滾去，哀號慘叫，手仍摀住血淋淋的窟窿。

　　「我們走吧。」索拉博說。他拉我的手，扶我站起來。我被毆打的身體每一吋都疼痛難耐。在我們背後，阿塞夫還在慘叫。

　　「出去！滾出去！」他嘶喊。

　　我踉蹌著開門。衛兵看到我時，睜大眼睛，讓我很納悶自己變成什麼樣子。每吸一口氣，我的胃就一陣疼痛。一個衛兵用普什圖語說了幾句話，兩人便撇下我們，飛也似地衝進阿塞夫仍在嘶喊「出去！」的房間。

　　「走。」索拉博說，扯著我的手。「我們走吧！」

　　我蹣跚走出玄關，索拉博的小手握在我手裡。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那兩個衛兵擠在阿塞夫前門，手忙腳亂地弄他的臉。我猛然瞭解：那顆銅球還陷在他空空的眼窩裡。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左右搖晃。我跌跌撞撞走下樓梯，靠在索拉博身上。從樓上，仍傳來阿塞夫的尖叫，一聲又一聲，像受傷野獸的哀號。我們走出房子，走進陽光下，我的手臂環繞在索拉博肩上，我看見法里向我們跑來。

　　「奉真主之名！奉真主之名！」他說，見到我時眼睛大張。他讓我的手臂搭在他肩上，把我撐起來，跑著帶我回車上。我看見他的涼鞋砰砰地踏在人行道上，拍打在他黝黑粗糙的後腳跟。我一呼吸就很痛。然後，我仰望著越野車的車頂，在後座，米色的內裝已破損，傾聽著警示門未關好的叮、叮、叮聲。車旁有跑步的聲音。法里和索拉博很快地交談幾句。越野車的門用力摔上，引擎轟隆啟動。車子猛然前進，我感覺額頭上有隻小手。我聽見街道上的說話聲，有人吼叫，也看見車窗上模糊映過的樹影。索拉博在啜泣。法里還是不斷說：「奉真主之名！奉真主之名！」

　　大約就在那時，我昏過去了。

第二十三章

　　一張張臉孔從矇矓中冒出來，停駐良久，又逐漸消失。他們俯首探望，問我問題。他們全都在問問題。我知道我是誰嗎？我哪裡痛嗎？我知道我是誰，而且我全身都痛。我想告訴他們，但是張口說話會痛。我之所以知道，因為不久以前，或許是一年前，或許兩年，或許十年，我想和一個臉頰抹胭脂、眼睛暈黑的孩子說話。那個孩子。對，我現在看見他。我們在一輛車子還是什麼裡面，那孩子和我一起，我想不是莎拉雅開車，因為她從來不會開這麼快。我有話要對那孩子說──似乎很重要。但我不記得我要說什麼，或為什麼很重要。或許我想告訴他別哭了，不會有事的。或許不是。為了某些我想不起來的理由，我想謝謝那孩子。

　　臉孔。他們全都戴著綠色的帽子。他們在我的視線裡潛進潛出。他們快速交談，用我所不懂的語言。我聽到其他人說話的聲音，其他噪音，嗶嗶聲和警示聲。一直有更多臉孔，俯首探望。我不記得任何一張臉孔，除了那個頭髮抹凝膠、留克拉克蓋博式小鬍子的那個，那個帽子上有非洲形狀印記的臉。肥皂劇明星老兄。很滑稽。我現在想笑。但笑也會痛。

　　我昏過去。

　　※※※

　　她說她名叫阿伊莎，「和先知的妻子同名。」她漸漸灰白的頭髮中分，綁成馬尾，她的鼻子有個太陽形裝飾環。她戴著雙焦眼鏡，讓她的眼睛顯得凸出。她也穿綠色，手很柔軟。她發現我看著她，綻出微笑，用英文說了些什麼。某樣東西忽然刺在我的胸側。

　　我昏過去。

　　※※※

　　一個男人站在我床邊。我認識他。他黑黑瘦瘦的，留著一把長鬍子。他戴了一頂帽子──這種帽子叫什麼呢？帕寇嗎？他斜斜戴著，就像某個我現在想不起名字的名人那樣。我認識這個人。他幾年前開車載我到一個地方去。我認識他。我的嘴巴怪怪的。我聽到起泡的聲音。

　　我昏過去。

　　※※※

　　我的右腎灼熱。那個戴著雙焦眼鏡，有太陽形鼻環的女人彎腰在我手臂上，插進一根透明的塑膠管。她說那是「鉀」。「像蜜蜂叮，哦？」她說。的確是。她叫什麼名字？好像和先知有關。我也是幾年前就認識她了。她以前把頭髮綁成馬尾。現在頭髮往後梳，紮成髮髻。莎拉雅也梳這樣的髮型，在我們第一次交談的時候。那是什麼時候？上個星期。

　　阿伊莎！對了。

　　我的嘴有些不對勁。就是那樣忽然刺進我胸側的東西。

　　我昏過去。

　　※※※

　　我們在俾路支的蘇萊曼山，爸爸與黑熊搏鬥。他是我童年的那個爸爸，「颶風先生」，高大魁梧的普什圖硬漢，而不是裹在毯子裡病弱的那個人，那個臉頰凹陷、眼睛無神的人。他們在一片綠草地上翻滾，人與熊，爸爸的棕色捲髮飛揚。黑熊吼叫，也或許是爸爸吼叫。唾沫與鮮血齊飛，熊掌與人手格鬥。他們跌到地上，重重一摔，爸爸坐在黑熊胸口，手指插進熊鼻。他抬頭看我，我看見了。他就是我。是我與熊搏鬥。

　　我昏過去。

　　我一直昏過去又醒來。

　　※※※

　　有克拉克蓋博式小鬍子的男人其實是法魯奇醫師。他不是肥皂劇明星，而是耳鼻喉外科醫生。雖然我一直以為，他是某部背景在熱帶小島的肥皂劇裡，名叫阿曼德的演員。

　　「我在哪裡？」我想要說。但我的嘴張不開。我皺起眉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阿曼德微笑起來；他的牙齒潔白眩目。

　　「還不行，阿米爾。」他說：「快了。等線拆了。」他的英文有濃厚、捲舌的烏爾都腔調。

　　線？

　　阿曼德雙手抱胸；他的手臂毛茸茸的。戴著黃金婚戒。「你一定很想知道你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這很正常，手術後本來就會覺得很迷惑。所以我會把我所知道的告訴你。」

　　我想問他線的事。手術後？阿伊莎在哪裡？我要她對著我微笑，要她柔軟的手握著我的手。

　　阿曼德皺起眉頭，稍微有點自誇地挑起一邊眉毛。「你現人在帕夏瓦的醫院。你在這裡兩天了。阿米爾，你受了很嚴重的傷，我應該這麼說。我要說，我的朋友，你能活下來真的很幸運。」他說這話的時候，食指前後搖動，像個鐘擺。「你的脾臟破裂，很可能──對你來說很幸運──是遲發破裂，因為你的腹腔有初期出血的症狀。一般外科的醫生已經做緊急的脾臟切除術。如果比較早破裂，你可能出血致死。」他拍拍我手臂，打點滴的那條手臂，微笑。「你還斷了七根肋骨。其中一根引起氣胸。」

　　我皺起眉頭。想張開嘴，又想起有線。

　　「也就是刺穿肺了。」阿曼德解釋說。他拉起我左側的一根透明塑膠管。我胸口又一陣刺痛。「我們用肺管封住裂口。」我看到胸部上從繃帶中露出的管子，連到一個水柱注滿半罐的容器。噗噗的聲音從那裡發出來。

　　「你也有很嚴重的外傷。也就是『傷口』。」

　　我想告訴他，我知道那個字的意思；我是個作家耶。我想張開嘴，又忘了有線。

　　「最嚴重的外傷在上唇。」阿曼德說。「結果把你的上唇一分為二，從正中央直直裂開。但別擔心，整型外科的人幫你縫好了，他們覺得你會復原得很好，雖然會有疤痕，但這沒法避免。」

　　「你左眼的眼窩也破裂了，就是眼窩骨，我們也修補好了。下巴的線大約要六個星期才能拆。」阿曼德說：「在那之前只能喝流質的東西和奶昔。你會瘦一些，而且你有一段時間講話會像《教父》第一集裡的艾爾帕西諾。」他笑起來：「但你今天有工作要做。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搖搖頭。

　　「你今天的工作是排氣。你排氣，然後我們就可以開始餵你流質的食物。不放屁，就沒得吃。」他又笑起來。

　　後來，在阿伊莎幫我換點滴管和應我要求升高床頭之後，我想著自己的遭遇。脾臟破裂。牙齒斷落。肺部刺穿。眼窩變形。我望著停在窗台上吃麵包屑的鴿子，不斷思索那個叫阿曼德還是法魯奇醫師說的另一段話：「結果把你的上唇一分為二，」他說，「從正中央直直裂開。」從正中央直直裂開。就像兔唇。

　　※※※

　　第二天，法里和索拉博來看我。「你今天認得我們是誰了嗎？你記得嗎？」法里說，半開著玩笑。我點點頭。

　　「讚美阿拉！」他說，高興地微笑起來。「不會再說有的沒的。」

　　「謝謝你，法里。」我透過被線縫合的下巴說。阿曼德說得沒錯──我的聲音真的像《教父》裡的艾爾帕西諾。而且每回舌頭一伸進牙齒已被吞下肚的缺牙空洞裡，總讓我覺得很詫異。「我說真的，謝謝你替我所做的一切。」

　　他一隻手揮著，略微臉紅。「不。不值得謝。」他說。我轉向索拉博。他穿著一件新外衣，看起來稍大的淡咖啡色棉袍，戴一頂黑色的無邊便帽。他低頭看著腳，玩著繞在床邊的點滴管。

　　「我們還沒有好好互相介紹呢。」我伸出手。「我是阿米爾。」

　　他看看我的手，又看著我。「你是父親告訴過我的阿米爾大人嗎？」他說。

　　「是的。」我記起哈山信裡寫的：我常向法佳娜將和索拉博提起您，提到我們一起長大，在街上玩遊戲的往事。您和我以前的惡作劇，常惹得他們大笑。「我也欠你一句謝謝，索拉博將。」我說：「你救了我一命。」

　　他沒說話。我垂下手，因為他沒握。「我喜歡你的新衣服。」我喃喃說。

　　「是我兒子的。」法里說：「他穿不下了。我覺得索拉博穿剛好。」索拉博可以跟著他，他說，直到我們找到地方安頓他。「我們地方不大，但我能怎麼辦？我不能把他留在街頭。況且，我的孩子們也喜歡他。嗯，索拉博？」但那孩子只是低著頭，手指纏著點滴管玩。

　　「我很冒昧地問，」法里有些遲疑地說：「在那幢房子裡發生了什麼事？你和那個神學士之間是怎麼回事？」

　　「這樣說吧，我們兩個都是自作自受。」我說。

　　法里點點頭，沒再追問。我突然領悟，從我們離開帕夏瓦啟程前往阿富汗，到現在的這段期間，我們已成為朋友。「我也想冒昧問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想問。因為我怕那個答案。「拉辛汗。」我說。

　　「他走了。」

　　我的心猛然一跳。「他……」

　　「不，只是……離開了。」他交給我一張摺起來的紙和一把小鑰匙。「我去找他的時候，房東給我這個。他說我們啟程隔天拉辛汗就走了。」

　　「他去哪兒了？」

　　法里聳聳肩。「房東也不知道。他說拉辛汗留下這封信和鑰匙給你，然後就走了。」他看看手錶。「我得走了。好啦，索拉博。」

　　「你能讓他留下來一會兒嗎？」我說：「晚點再來接他？」我轉向索拉博：「你想在我這裡待一會兒嗎？」

　　他聳聳肩，沒答腔。

　　「沒問題。」法里說：「我會在傍晚來接他。」

　　※※※

　　我房裡還有另外三個病人，兩個較年長的男人，一個腿上打了石膏，一個有哮喘病氣喘吁吁；還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夥子，動盲腸炎手術。打石膏的那位老人家，目不轉睛的盯著我們看，目光從我身上轉到坐在凳子上的哈札拉男孩。我病友的家人──穿著鮮艷長罩衫傳統服裝的老婦人、孩童以及戴無邊便帽的男人──在病房裡喧嘩進出。他們帶來炸蔬菜餅、南餅、馬鈴薯餅和印度焗飯。偶爾，有人只是進病房來晃一圈，就像在法里和索拉博抵達之前走進來的那個高大蓄鬍的男人一樣。他裹著棕色的毯子。阿伊莎用烏爾都語問他話。他根本沒理她，只用眼睛掃視病房。我覺得他瞪著我看了很久，久得超過必要。護士又問他話的時候，他轉頭離去。

　　「你好嗎？」我問索拉博。他聳聳肩，看著手。

　　「你餓嗎？那邊的女士給我一盤印度焗飯，可是我不能吃。」我說。我不知道還可以跟他說什麼。「你要嗎？」

　　他搖搖頭。

　　「你想談談嗎？」

　　他又搖搖頭。

　　我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一句話也沒說，我臥坐在床上，背後墊了兩個枕頭，索拉博坐在床邊的一張三腳凳上。我不知怎麼睡著了，等我醒來，天光已昏暗，影子拉長，索拉博仍坐在我旁邊。他依舊看著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法里來接索拉博之後，我打開拉辛汗的信。我一直盡可能放著不去讀。信裡寫道：

　　阿米爾將

　　阿拉保佑，收信平安。我祈禱我沒讓你受到傷害，阿富汗人也沒對你太過份。自你啟程之後，我時時為你祈禱。

　　你這些年來始終懷疑我知情，沒錯，我的確知情。事情發生之後不久，哈山就告訴我了。你做的不對，阿米爾將，但別忘了當年你也只是個小男孩。一個困惑不安的小男孩。你當時對自己太嚴苛，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在帕夏瓦，我從你的眼裡看出來了。但我希望你會留意到：沒有良知、沒有善念的人是不會痛苦的。我希望你的痛苦能因為這趟阿富汗之行而結束。

　　阿米爾將，這麼多年來我們對你說的謊言，讓我很羞愧。在帕夏瓦，你有權利生氣。你有權利知道。哈山也是。我知道這樣說也於事無補，但當年我們生活的喀布爾是個奇怪的世界，那裡有些事情比真相更關係重大。

　　阿米爾將，我知道在你成長的過程，你父親對你有多嚴格。我看到你痛苦，渴求他的關愛，我的心為你淌血。但阿米爾將，你父親是在兩半之間被拉扯的人：你和哈山。他愛你們兩個，但他不能以他渴望的方式，公開以父親的身份愛哈山。所以他把怨氣都發洩在你身上──阿米爾，你是社會上認定合法的那一半，代表他所繼承的財產與隨之而來享有免除罪罰特權的另一半。當他看著你，他看到的是他自己。以及他的罪行。你到現在還很忿怒，我瞭解，現在期望你能理解也還為時太早。但或許有一天你會瞭解，你父親對你嚴厲，其實也是對自己嚴厲。阿米爾將，你父親就像你一樣，是個靈魂飽受折磨的人。

　　我無法向你形容，我聽到他過世的消息時，籠罩著我的那種深沉黑暗的悲傷。我愛他，因為他是我的朋友，但也因為他是個好人，甚至是個偉大的人。這就是我希望你瞭解的，良善，真正的良善，來自你父親良心的懺悔。有時，我覺得他做的一切，像是餵街上的窮人、蓋孤兒院、給需要幫忙的朋友錢，全都是他替自己贖罪的方法。而我相信，只有把罪行化為善行，阿米爾將，才是真正的贖罪。

　　我知道，真主終將寬恕。祂會寬恕你父親和我，還有你。我希望你也能這麼做，如果可以的話，原諒你父親。原諒我，如果你願意的話。但是，最重要的是，原諒你自己。

　　我留給你一些錢，事實上我所有的大部份錢都留給你。我想你回到這裡的時候會有些開銷，這筆錢應該足夠支應。帕夏瓦有家銀行，法里知道在哪裡。錢在保險箱裡。我也把鑰匙交給你。

　　至於我，是該離開的時候了。我來日無多，我希望獨自度過。請別找我。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我將你交在真主手裡。

　　你永遠的朋友，拉辛

　　※※※

　　我拉起病袍的袖子擦眼睛。折起信，塞在床墊下。

　　「阿米爾，你是社會上認定合法的那一半，代表他所繼承的財產與隨之而來享有免除罪罰特權的另一半。」我想，或許就因為這樣，爸爸和我在美國關係好多了。賣破爛賺小錢，我們卑微的工作、髒亂的公寓──美國版的茅舍；或許在美國，爸爸看著我的時候，看見了一部份的哈山。

　　「你父親和你一樣，是個靈魂飽受折磨的人。」拉辛汗寫道。或許如此。我們兩個都有罪而且背叛。但爸爸找到了方法，以懺悔締造善行。而我，除了把自己的罪行加諸在我所背叛的人身上，然後試圖全部遺忘之外，我又做了什麼？除了讓自己失眠之外，我又做了什麼？

　　我又曾經做過什麼對的事呢？

　　當護士──不是阿伊莎，是個我想不起名字的紅髮女子──拿著注射器走進來，問我需不需要打一針嗎啡時，我說好。

　　※※※

　　第二天早晨，他們取下肺管，阿曼德告訴護理人員，可以讓我喝些蘋菓汁。阿伊莎把一杯果汁放在我床邊的櫃子上時，我向她要一面鏡子。她把雙焦眼鏡推到頭上，拉開窗簾，讓陽光灑滿病房。「記得，」她轉頭說：「過幾天看起來會更好。去年，我女婿騎摩托車出意外，他那張英俊的臉摔在柏油路上，青紫的像根茄子。現在他又恢復俊俏了，像個羅麗塢的電影明星。」

　　雖然她一再保證，但看著鏡子裡那個堅稱是我的臉的東西，還是讓我有點難以呼吸。看起來像有人在我皮膚下層放進一根抽氣管，把空氣都抽走了。我的眼睛浮腫青紫。最糟的是我的嘴，一團紫紫紅紅的醜怪腫塊，滿是縫線與瘀傷。我試著想微笑，但突然一陣疼痛像要撕裂我的嘴唇。我有段時間不會再這麼做了。我左頰有縫合的傷口，在下頷，還有髮際下邊的額頭上。……

　　腳上打石膏的那個老人用烏爾都語說了幾句話。我對他聳聳肩，搖搖頭。他指指他的臉，拍一拍，嘴張得老大，沒牙的咧嘴笑。「很好。」他用英文說。「阿拉保佑。」

　　「謝謝你。」我低聲說。

　　我剛放下鏡子，法里和索拉博就進來了。索拉博在凳子坐下，把頭靠在床邊的欄杆。

　　「你知道，我們最好儘快把你弄出這裡。」法里說。

　　「法魯奇醫師說──」

　　「我不是說醫院，我是說帕夏瓦。」

　　「為什麼？」

　　「我覺得你留在這裡太久不安全。」法里說。他壓低聲音：「那個神學士在這裡有朋友。他們會開始找你。」

　　「我想他們已經在找了。」我喃喃說。我突然想起那個大鬍子男人，走進病房盯著我看的那個男人。

　　法里靠近我身邊說：「一等你可以走路，我就載你到伊斯蘭馬巴德。（Islamabad，巴基斯坦首都，氣候宜人，風景秀麗。）那裡也不全然安全，巴基斯坦沒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但比這裡好。至少可以幫你爭取到一些時間。」

　　「法里將，這樣對你也不安全。你被看到和我在一起不太好。你有家人要照顧。」

　　法里揮揮手。「我兒子們年紀雖小，但很伶俐。他們知道如何照顧母親和姊妹。」他微微一笑：「何況，我也沒說是免費的啊。」

　　「就算你想免費，我也不答應。」我說。我忘了自己不能微笑，竟然還想嘗試。一小滴血淌下我的下巴。「我可以再請你幫個忙嗎？」

　　「為你，千千萬萬遍。」法里說。

　　就這樣，我哭了。我使勁吸氣，淚水源源不絕淌下臉頰，刺痛我皮綻肉開的嘴唇。

　　「怎麼回事？」法里驚慌不安地說。

　　我把臉埋在一隻手裡，另一手扶著頭。我知道全病房的人都在看著我。最後，我覺得疲累，無力。「對不起。」我說。索拉博皺起眉頭看著我，額頭全是皺痕。

　　等我可以再開口時，我告訴法里我要他做什麼。「拉辛汗說他們住在帕夏瓦。」

　　「也許你該寫下他們的名字。」法里說，謹慎地看著我，彷彿擔心接下來還有什麼事情會讓我情緒崩潰。我在紙巾草草寫下他們的名字。「湯瑪斯與貝蒂•卡德威」。

　　法里把紙摺起來放進口袋。「我會盡快找到他們。」他說。他轉頭對索拉博說：「至於你，我傍晚來接你。別讓阿米爾大人太累喔。」

　　但索拉博走近窗邊，窗台上有六七隻鴿子來回盤旋，正在啄著木頭和陳腐的麵包屑。

　　※※※

　　在我床邊櫃子的中間抽屜，我找到一本舊的國家地理雜誌、一枝損壞的鉛筆、一把沒有齒梳的梳子，和我汗流滿面努力找尋的東西：一副紙牌。我先前數過了，很意外地發現這副牌一張也沒少。我問索拉博想不想玩。我不期望他回答，更別說是要玩了。我們離開喀布爾之後，他就一直很沉默。但他從窗邊回頭說：「我只會玩『帕將』。」

　　「那可真的對不起囉，因為我是玩『帕將』的高手，世界知名的喔。」

　　他在我旁邊的凳子坐下。我發給他五張牌。「你父親和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常玩這種牌。特別是在冬天下雪，我們不能出去的時候。我們常常玩到天黑。」

　　他吃我一張牌，又從一堆牌裡摸了一張。他在思索手上的牌時，我偷偷望著他。他和他父親在很多方面都很像：他用雙手把牌攤成扇形的樣子，他瞇著眼看牌的樣子，他很少直視其他人眼睛的樣子。

　　我們靜靜地玩。我贏了第一局，讓他贏了第二局，再下來五局則輸得心服口服。「你玩得和你父親一樣好，甚至還更棒。」我輸最後一局時說：「我偶爾可以贏他，但我想他是故意讓我的。」我頓了一下說：「你父親和我是同一個奶媽帶大的。」

　　「我知道。」

　　「他……他是怎麼跟你說到我們的？」

　　「說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說。

　　我指間夾著方塊傑克，前後晃動。「恐怕我這個朋友沒那麼好。」我說：「但我想當你的朋友。我想我可以當你的好朋友。可以嗎？你願意嗎？」我把手搭在他手臂上，小心翼翼的，但他畏縮了。他丟下牌，推開凳子。他走回窗邊。帕夏瓦的落日把天空染得一條紅一條紫。底下的街道傳來連續不斷的喇叭聲、驢子嘶鳴聲、警察的吹哨聲。索拉博站在猩紅的夕照裡，前額抵著玻璃，拳頭夾在腋窩下。

　　※※※

　　那天晚上，阿伊莎和一位男性助理幫我跨出我的第一步。我只繞著病房走了一圈，一手抓緊有輪子的點滴架，一手扶住那個助理的前臂。我花了十分鐘才走回床上，然後，我胃部的傷口抽痛，渾身汗流浹背。我躺在床上，氣喘不已，耳裡盡是心臟怦怦直跳的聲音。我想著自己有多麼思念妻子。

　　第二天，索拉博和我多半的時間都在玩牌，默不作聲。再接著一天亦復如此。我們幾乎一句話都沒說，就只是玩牌。我坐臥在床上，他坐在三腳凳上，只有我起來繞病房走路或到走廊那頭上廁所，才稍有改變。那天夜裡我作了一個夢。我夢見阿塞夫站在我病房門口，銅球還嵌在他的眼窩裡。「我們都一樣，你和我。」他說。「你和他同一個奶媽，但你卻是我的雙胞胎兄弟。」

　　※※※

　　隔天一早，我告訴阿曼德，我要離開。

　　「現在出院還太早。」阿曼德抗議。他這天沒穿手術袍，身上穿著深藍西裝打黃領帶。頭上又抹了髮膠。「你還在打抗生素，而且……」

　　「我必須離開。」我說：「我很感激你為我做的一切，你們每一位。真的。但我必須離開。」

　　「你要去哪裡？」阿曼德說。

　　「我還是不說的好。」

　　「你幾乎無法走路。」

　　「我可以走到大廳盡頭再回來。」我說。「我不會有事的。」計畫是這樣：離開醫院，從保險箱領出錢，付清醫藥費。開車到孤兒院，留下索拉博與湯瑪斯和貝蒂•卡德威在一起。然後開車到伊斯蘭馬巴德，並改變旅行計畫。給我自己多幾天時間復原。然後飛回家。

　　計畫原本是這樣的，直到法里和索拉博在那天早上抵達才生變。「你的朋友，湯瑪斯和貝蒂•卡德威，他們不在帕夏瓦。」法里說。

　　光是套進棉袍就花了我十分鐘。我的胸口，他們插進肺管的地方，只要一抬起手臂就痛。我只要一前傾，胃就抽痛。我把僅有的幾件東西裝進棕色紙袋裡，就上氣不接下氣。但法里進來宣佈這個消息時，我還是已經設法準備好，坐在床邊。索拉博在我身旁坐下。

　　「他們去哪裡了？」我問。

　　法里搖搖頭。「你不瞭解──」

　　「因為拉辛汗說──」

　　「我去了美國領事館，」法里拎起我的袋子說：「帕夏瓦從來就沒有湯瑪斯與貝蒂•卡德威這兩個人。據領事館裡的人說，他們根本不存在。不論怎麼說，就是不在帕夏瓦。」

　　索拉博在我身邊，翻看那本舊的國家地理雜誌。

　　我們從銀行領到錢。銀行經理，一個大肚子、腋窩下都是汗跡的男人，不停微笑著告訴我，銀行裡沒人碰過這筆錢。「絕對沒有。」他嚴肅地說，食指左右搖晃，和阿曼德一樣。

　　用紙袋裝著這麼一大筆錢，開車穿越帕夏瓦，還真是有點恐怖的經驗。況且，我還懷疑每一個盯著我看的大鬍子男人，都是阿塞夫派來的塔利班殺手。有兩件事更加深了我的恐懼：帕夏瓦有很多大鬍子，而且每一個都瞪著我看。

　　「我們該拿他怎麼辦？」法里攙著我從醫院會計室緩緩走回車上時說。索拉博在越野車的後座，車窗搖下，下巴抵著手掌，望著人車往來。

　　「他不能留在帕夏瓦。」我喘著氣說。

　　「是的，阿米爾大人，他不能。」法里說。他在我的話裡讀出詢問的口吻。「對不起，我希望我……」

　　「沒關係，法里。」我說，設法擠出一個疲憊的微笑。「你有很多人要養。」一隻狗站在車旁，挺直後腿，前腳靠在車門，搖著尾巴。索拉博拍拍狗。「我想他也得去伊斯蘭馬巴德。」我說。

　　※※※

　　到伊斯蘭馬巴德的四小時車程裡，我幾乎全在睡覺。我作了很多夢，但我大多只記得雜亂的影像和片段的鮮明記憶，像旋轉架上的明信片在我腦海閃現：爸爸為我的十三歲生日派對醃滷羊肉。莎拉雅和我第一次作愛，朝陽在東方升起，婚禮音樂還在我們耳際迴旋，她染著指甲花的手與我十指緊扣。爸爸帶我和哈山到賈拉拉巴德的草莓園──園主告訴我們，如果我們買四公斤以上，就可以在園子裡愛吃多少就吃多少──我們兩個最後都肚子痛。哈山的血，在雪地上看起來那麼暗沉，幾近黑色，從他的褲子臀部滴下。

　　「血緣是最重要的，我的孩子。」嘉蜜拉卡哈拉拍著莎拉雅的膝蓋說，「真主自有旨意，或許不是註定如此。」

　　睡在我父親家的屋頂。爸爸說唯一的罪行是偷竊。「你說謊，就是偷走一個人知道真相的權利。」

　　拉辛汗在電話上，告訴我總會好轉的。「總會好轉的……」

　　……。

第二十四章

　　如果說帕夏瓦是讓我回想起昔日喀布爾的城市，那麼，伊斯蘭馬巴德就是喀布爾未來可能變成的樣貌。這裡的街道比帕夏瓦更寬更乾淨，種著一排排木槿與鳳凰木。市集更有條理，也沒有那麼多人力車與行人擋道。建築更為雅緻，更現代化，我還看見公園裡有玫瑰與茉莉在樹蔭下怒放。

　　法里在馬加拉丘山腳的蜿蜒小街找到一家小旅館。我們駛經著名的費瑟清真寺﹡。這座全球最大的清真寺以巨大的混凝土樑柱與高聳入雲的禮拜塔著稱。索拉博仰望清真寺，探出車窗看著，直到法里開車轉過街角。
　　（﹡Shah Faisal Mosque，由沙烏地阿拉伯前國王費瑟捐資興建，於一九八八年落成，佔地近十九公頃，四座禮拜塔樓高八十公尺，祈禱廳穹頂高達四十公尺，可容納十萬人禮拜，為全球最大清真寺。）

　　※※※

　　旅館房間比起我和法里在喀布爾住過的那間，真是好得太多了，床單是乾淨的，地毯吸過了，浴室非常潔淨，有洗髮精、肥皂、剃鬍刀、浴缸，還有聞起來帶檸檬味的毛巾。而且牆上沒有血跡。此外，兩張單人床對面的櫃子上，還有一台電視。

　　「看！」我對索拉博說。我打開電視開關──沒有遙控器──轉動旋鈕。我找到一個兒童節目，兩隻毛絨絨的小羊玩偶唱著烏爾都語的歌曲。索拉博坐在床上，膝蓋頂著胸口。電視的影像映在他綠色的眼睛裡，他看得入迷，前後搖擺。我記得當年，我答應哈山，等我們長大之後要給他家人買一台電視。

　　「我要走了，阿米爾大人。」法里說。

　　「留下來過夜。」我說：「路途很遠。明天再走。」

　　「謝謝。」他說：「但我想今晚回去，我想念我的孩子。」他往外走，在門口停下腳步。「再見，索拉博將。」他說。他等待回應，但索拉博根本沒注意他，仍然前後搖擺，螢幕飛快閃現的影像在他臉上亮出一道銀光。

　　在門外，我給他一個信封。他一打開，嘴巴張得老大。

　　「我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我說：「你為我做得太多了。」

　　「這裡有多少？」法里說，有些惶惑。

　　「兩千多美元。」

　　「兩千──」他開口說，下唇微微顫抖。後來，他開離路邊時按了兩下喇叭，揮揮手。我也向他揮手。我沒再見過他。

　　我回到旅館房間，發現索拉博躺在床上，蜷縮成一個大Ｃ形。他眼睛閉上，但我無法判定他是否睡著了。他已經關掉電視。我坐在我的床上，痛得臉部扭曲，擦著額頭冒出的冷汗。我不知道起床、坐下、翻身都會痛的情形，還要維持多久。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吃固體食物。我不知道該拿這個這個躺在床上的受創男孩怎麼辦，儘管有一部份的我已瞭然於胸。

　　櫃子上有一個裝水的玻璃瓶。我倒了一杯，吞下兩顆阿曼德的止痛藥。水溫溫的，苦苦的。我拉上窗簾，輕輕靠在床上，躺下。我覺得胸口快裂開了。等疼痛稍緩，我就能再呼吸。我把毯子拉到胸前，等待阿曼德的藥丸發揮作用。

　　※※※

　　等我醒來，房間顯得更暗。從窗簾縫隙露出來的一小片天空是即將變成黑夜的紫色暮光。床單濕透了，我的頭昏沉沉。我又作夢了，但我記不得我夢見什麼。

　　我看向索拉博的床，發現是空的，心不禁一沉。我叫他的名字。我的聲音讓我自己吃驚。迷亂徬徨，我坐在陰暗的旅館房間裡，離家數萬哩，遍體鱗傷，呼喚著幾天前才見到面的小男孩。我又叫了他的名字，沒聽到任何回答。我掙扎著起身，查看浴室，看看房間外面的狹窄走廊。他走了。

　　我鎖上門，一手扶著走道的欄杆，蹣跚走到大廳的經理辦公室。大廳角落裡有棵積滿塵埃的假棕櫚樹，壁紙上粉紅的火鶴飛舞。我在塑膠檯面的登記櫃台後面，找到正在看報紙的經理。我形容索拉博的模樣，問他有沒有看見。他放下報紙，摘掉老花眼鏡。他頭髮油膩膩的，整整齊齊的小鬍子已有些灰白。他身上隱約有種熱帶水果的味道，但我說不上來是什麼水果。

　　「那孩子哦，他們喜歡亂跑。」他嘆口氣說：「我有三個男孩。他們整天亂跑，給他們母親惹麻煩。」他用報紙搧臉，瞪著我的下巴。

　　「我不認為他是出去亂跑。」我說：「而且我們不是本地人。我怕他會迷路。」

　　他的頭輕輕搖晃。「那你就該把他看緊一點，先生。」

　　「我知道。」我說：「可是我睡著了。等我醒來，他就不見了。」

　　「男孩子要特別加以注意，你知道。」

　　「是。」我的脈搏加速。他對我的擔憂怎可如此不在意？他把報紙換到另一手，繼續搧著。「他們現在想要腳踏車。」

　　「誰？」

　　「我兒子。」他說：「他們說：『爹地，爹地，拜託買腳踏車給我們，我們就不再煩你。拜託爹地。』」他鼻子裡發出短促的笑聲。「腳踏車。他們母親會殺了我，我保證。」

　　我想像索拉博躺在水溝裡。或在某部車的行李廂裡，被捆綁著，嘴巴被塞住。我不要他死在我手裡，不要連他也因我而死。「拜託……」我說。我瞇起眼睛，看見他藍色短袖棉襯衫上的名牌。「法亞茲先生，你看到過他嗎？」

　　「那個男孩？」

　　我咬牙忍耐。「沒錯，那個男孩！那個和我一起來的男孩！你到底看到他沒，看在老天的份上？」

　　他不搧了，眼睛瞇起來。「別對我發火，我的朋友。搞丟他的又不是我。」

　　他的辯駁並沒有讓我不繼續火冒三丈。「你說的對，是我錯了。我的錯。好，你到底看見他沒？」

　　「抱歉。」他簡略地說。他又戴上眼鏡，翻開報紙。「我沒看過那個男孩。」

　　我在櫃台站了足足一分鐘，忍住不大叫。我走出大廳的時候，他說：「你知不知道他可能跑去哪裡？」

　　「我不知道。」我說。我覺得疲倦。疲倦且恐懼。

　　「他對什麼感興趣嗎？」他說。我看見他摺起報紙。「我的兒子，比方說，他們無論如何都要看美國動作片，特別是那個阿諾什麼辛格……」

　　「清真寺！」我說：「那座大清真寺！」我記起我們開車經過時，那座清真寺如何讓索拉博目眩神迷，探出車窗凝望。

　　「費瑟清真寺？」

　　「對，你能帶我去嗎？」

　　「你知道那是全世界最大的清真寺嗎？」他問。

　　「不知道，可是──」

　　「光是中庭就可以容納四萬人。」

　　「你能載我去嗎？」

　　「離這裡只有一公里。」他說。他已從櫃台走出來。

　　「我會付你車錢。」我說。

　　他嘆口氣，搖搖頭。「等一下。」他消失在裡面的房間裡，再回來的時候戴了另一副眼鏡，手裡拎一串鑰匙，背後跟了一個穿橙色紗麗的矮胖婦人。她坐在櫃台後他的位子上。「我不會收你的錢。」他喘著氣說。「我會載你去，因為我和你一樣是個父親。」

　　※※※

　　我以為我們會開車繞著城裡轉到夜深。我看見自己去找警察，在法亞茲責難的眼光注視下對他們描述索拉博的長相。我聽見那個警官疲憊不關心的聲音問著例行的問題。而在這些正式問題底下，另有一個非正式的問題：誰見鬼的在乎另一個死阿富汗小孩的事啊？

　　但是，我們在距清真寺一百碼處找到他，在半滿的停車場裡，他坐在安全島的草地上。法亞茲把車停在安全島旁，讓我下車。「我得回去了。」他說。

　　「沒關係。我們可以走回去。」我說：「謝謝你，法亞茲先生。真的。」

　　我下車的時候，他從駕駛座探過頭來。「我可以跟你說句話嗎？」

　　「當然可以。」

　　在昏暗的暮色中，只看得見他臉上一副閃射著黯淡夜光的眼鏡。「你們阿富汗人……嗯，你們有點魯莽，不顧後果。」

　　我很累，而且渾身疼痛。我的下巴抽痛。胸口和胃部該死的傷口好像倒刺鐵鈎刺進我皮膚底下。但我開始大笑。

　　「我……我怎麼……」法亞茲說，但我開始笑，敞開喉嚨，讓迸發的笑聲從縫合的嘴巴宣洩出來。

　　「真是瘋了。」他說。他逕自離去，輪胎吱軋響，車尾燈在幽微的夜光中閃著紅色光芒。

　　※※※

　　「你把我嚇壞了。」我說。我在他身邊坐下，一彎腰就痛得身體一縮。

　　他望著清真寺。費瑟清真寺的形狀像個巨大的帳篷。車子來來去去；穿白衣的朝聖者川流不息。我們默默坐著，我背靠著樹，索拉博在我旁邊，膝蓋抵著胸口。我們傾聽召喚禮拜的聲音，看著日光隱遁時，寺裡千百盞燈亮起。這座清真寺像顆鑽石在黑夜裡熠熠生輝。它照亮了天空，還有索拉博的臉。

　　「你去過馬札爾．伊．沙利夫嗎？」索拉博說，下巴靠在膝蓋上。

　　「很久以前。我記不太清楚了。」

　　「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帶我去過。母親和紗紗也一起去。爸爸在市集裡買了一隻猴子給我。不是真的，是要吹氣的那種。那是咖啡色的，還打著領結。」

　　「我小時候好像也有一隻。」

　　「爸爸帶我去藍色清真寺。」索拉博說：「我記得在禮拜堂外面好多鴿子，牠們一點都不怕人，還靠近我們。紗紗給我一小片南餅，讓我餵鳥。一下子就有一大堆鴿子圍在我身邊。真好玩。」

　　「你一定很想念父母親。」我說。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神學士把他父母親拖到街上。我希望他沒目睹。

　　「你想念你的父母親嗎？」他問，臉頰貼著膝蓋，望著我。

　　「我想念我的父母嗎？嗯，我沒見過我母親。我父親幾年前過世了，是的，我很想念他。有時後非常想念。」

　　「你記得他的長相嗎？」

　　我想起爸爸粗壯的脖子，他烏黑的眼睛，他桀驁不馴的棕髮。坐在他膝上，就像坐在兩根大樹幹上。「我記得他的長相。」我說：「也記得他的味道。」

　　「我開始忘記他們的臉。」索拉博說：「很糟糕嗎？」

　　「不。」我說：「是時間的關係。」我想起一樣東西。我看看外套前襟的口袋，找出那張哈山與索拉博合照的拍立得照片。「拿去。」我說。

　　他把那張照片湊近眼前，微微轉動讓清真寺的燈光能照在上面。他看了很久。我以為他會哭，但沒有。他用兩手拿著照片，拇指輕撫著表面。我想起我在什麼地方讀到的一句話，也或許是聽什麼人講的：阿富汗有很多小孩，但很少有童年。他把照片遞還給我。

　　「留著吧。」我說：「這是你的。」

　　「謝謝你。」他又看看照片，收進他背心的口袋。一輛馬拉的貨車噠噠走進停車場。馬脖子上掛了一串鈴鐺。每走一步就叮叮噹噹響。

　　「我最近常想到清真寺。」索拉博說。

　　「真的？想到什麼？」

　　他聳聳肩。「只是想到而已。」他抬起臉，直直看著我。他這時哭了，靜靜的，靜靜的。「我能問你一件事嗎，阿米爾大人？」

　　「當然可以。」

　　「真主……」他開口，有些哽咽。「我對那個人做的事，會讓真主把我丟進地獄嗎？」

　　我想再靠近他，但他縮起身子。我後退。「不，當然不會。」我說。我想把他拉近一些，抱住他，告訴他說是世界對他不仁，而不是他不義。

　　他的臉扭曲緊繃，努力想保持平靜。「父親常告訴我，傷害別人是不對的，就算傷害的是壞人也一樣。因為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好的，也因為壞人有時後會變好。」

　　「不一定，索拉博。」

　　他狐疑地看著我。

　　「傷害你的那個人，我很多年以前就認識他了。」我說：「我猜，你從我和他的對話裡已經聽出來了。他……我和你一樣大的時候，他有一次想傷害我，但你父親救了我。你父親非常勇敢，他每次都把我從危難中拯救出來，保護我。所以有一天，那個壞人就傷害你父親。他用很惡劣的方法傷害他……我不能救你父親，不能像他救我一樣。」

　　「為什麼有人要傷害我父親？」索拉博用喘氣、稚氣的聲音說：「他對人一向很好。」

　　「你說的沒錯。你父親是個很好的人。但我想告訴你的是，索拉博將，世界上就是有壞人，有些壞人永遠不會改過。有時後你必須和他們對抗。你對那個人做的，就是我很多年以前就該對他做的。你讓他得到報應，他甚至還應該有更悲慘的下場。」

　　「你覺得父親會對我失望嗎？」

　　「我知道他不會的。」我說：「你在喀布爾救了我一命。我知道他會非常以你為榮的。」

　　他用襯衫的袖子擦擦臉。嘴唇上突然冒出一個唾沫。他把臉埋在手裡，哭泣了許久才再開口說話。「我想念父親，還有母親。」他哽咽地說：「我也想念紗紗和拉辛汗。可是有時後，我很慶幸他們……他們不在這裡。」

　　「為什麼？」我碰碰他的手臂。他縮回去。

　　「因為──」他說，邊啜泣邊大口喘氣。「因為我不想讓他們看見我……我這麼髒。」他深深吸一口氣，長長吐出，喘著氣哭。「我這麼髒，我滿身罪惡。」

　　「你不髒，索拉博。」我說。

　　「那些人──」

　　「你一點都不髒。」

　　「……他們……那個壞人和另外兩個人……他們……對我做了……」

　　「你不髒，你也沒有罪。」我再次碰碰他手臂，他還是退縮。我又靠近，輕輕地，把他拉近我身邊。「我不會傷害你。」我耳語說：「我保證。」他略微抗拒。然後緩緩放鬆。他讓我把他拉近前來，讓他的頭靠在我的胸前。他小小的身軀在我懷裡，每次啜泣就全身發抖。

　　同一個胸脯餵大的人之間會有親情。而此時，當這孩子的痛苦滲透過我的襯衫時，我看見親情在我倆之間生根。在阿塞夫房間裡發生的事，已讓我倆牢不可分。

　　我一直在等待正確的時機，正確的時刻，提出這個縈迴腦海，讓我夜不成眠的問題。我下定決心，現在正是時候，就在此時。此地，在真主宅邸明亮光芒的照耀下。

　　「你願意到美國，和我以及我太太一起生活嗎？」

　　他沒回答。他躲在我襯衫裡嗚咽，我任他盡情地哭。

　　※※※

　　一整個星期，我們沒再提起我問過的那個問題，彷彿從來沒問過似的。然後，有一天，索拉博和我搭計程車去看「山崖景點」。那個地方突出在馬加拉丘半山腰，是一處伊斯蘭馬巴德的美景，一條條綠樹夾道的乾淨街道和白色房舍盡收眼底。司機告訴我們，從上面可以看到總統宮殿。「如果下過雨，空氣乾淨的話，甚至可以望到拉瓦爾品第﹡呢。」他說。從他的後照鏡裡，我看見他的目光在我和索拉博身上來回盤旋。我也看見我自己的臉。不像之前那麼腫脹，但各種逐漸消退的瘀青，仍然留下黃色的斑跡。
　　（﹡Rawalpindi，距伊斯蘭馬巴德不遠之大城，為巴基斯坦舊都。）

　　我們坐在野餐區的長椅上，一棵橡膠樹的樹蔭下。天氣很暖和，太陽高掛在寶石藍的天空上。附近的長椅上，幾個家庭在吃馬鈴薯餅和炸蔬菜當點心。不知哪裡有台收音機在播放印度歌曲，我記得是某部老電影的主題曲，可能是《純潔之心》吧。孩子們大多是索拉博的年紀，追著足球跑，咯咯笑，大聲叫。我想起卡帖．斯希的孤兒院，想起薩曼辦公室那隻在我腳邊奔跑的老鼠。我的胸口頓然一緊，未曾預料到的怒火熊熊燃起，因為我的同胞正蹧蹋他們自己的土地。

　　「怎麼了？」索拉博問。我擠出微笑，告訴他沒什麼。

　　我們把旅館的毛巾鋪在野餐桌上，在上面玩牌。感覺真好，與我同父異母弟弟的兒子玩著牌，陽光暖暖地照在我頸背。那首歌播完了，又播起另一首，一首我沒聽過的歌。

　　「看！」索拉博說。他用牌指著天空。我抬頭望，看見一隻老鷹在廣袤無際的穹蒼翱翔。「沒想到伊斯蘭馬巴德也有老鷹。」我說。

　　「我也沒想到。」他說，他的眼睛緊跟著老鷹盤旋。「你住的地方有老鷹嗎？」

　　「舊金山？我猜有吧。雖然我不敢說我看到過很多。」

　　「喔。」他說。我希望他再多問一些，但他用另一手丟牌，問我們可不可以吃東西了。我打開紙袋，給他一個肉丸三明治。我的午餐又是一杯香蕉與柳丁果汁──法亞茲太太的果汁機租給我一個星期。我用吸管吸，嘴裡滿是甜甜的綜合果汁。有些還從我的嘴角滴出來。索拉博遞給我一張紙巾，看著我輕拍嘴唇。我微微一笑，他也對我笑。

　　「你父親和我是兄弟。」我說。就這樣脫口而出。我們坐在清真寺旁邊那天，我原本打算告訴他，但我沒說。可是他有權利知道；我不想再隱瞞任何事。「同父異母，真的。我們是同一位父親的兒子。」

　　索拉博不嚼了。放下三明治。「父親從來沒告訴我說他有兄弟。」

　　「因為他不知道。」

　　「他為什麼不知道？」

　　「沒人告訴他。」我說：「也沒人告訴我。我最近才知道的。」

　　索拉博眨眨眼。彷彿是第一次看到我，第一次真正看著我。「可是為什麼大家要瞞著你和父親呢？」

　　「你知道，我那天也問過相同的問題。是有個答案，但不太好。只能說他們不想告訴我們，是因為你父親和我……我們不該是兄弟。」

　　「因為他是哈札拉人？」

　　我強迫自己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是的。」

　　「你的父親，」他瞪著食物開口說：「你父親愛你和愛我父親是一樣的嗎？」

　　我想起很久以前在喀爾喀湖，爸爸容許自己去拍拍哈山的背，因為他的水漂兒打得比我遠。我想起爸爸在病房裡，看著哈山嘴唇的繃帶解開，那種高興的神情。「我認為他對我們的愛是一樣的，但方式不同。」

　　「他覺得我父親很可恥嗎？」

　　「不，」我說：「他覺得他自己很可恥。」

　　他拿起三明治，默默地吃著。

　　※※※

　　那天下午我們很晚才離開，天氣熱得讓人疲累，但卻疲累得很快樂。回程中，我感覺索拉博望著我。我要司機在一家賣電話卡的商店停車。我給他錢和小費，要他去幫我買一張。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看電視上的談話節目。兩個留著胡椒灰長大鬍子、裹白頭巾的教士，接聽來自世界各地的信徒電話。有人從芬蘭打來，一個叫阿育勃的人，問說他十幾歲的兒子會不會下地獄，因為他穿褲腰低得露出內褲頭的垮褲。

　　「我有一次看到舊金山的照片。」索拉博說。

　　「真的？」

　　「有一座紅色的橋，還有一棟屋頂尖尖的房子。」

　　「你應該看看那裡的街道。」我說。

　　「什麼樣子？」這會兒他看著我。在電視上，兩個教士在互相交換心得。

　　「街道很陡，你往上開的時候，只看得到車子的引擎蓋和天空。」我說。

　　「聽起來很嚇人。」他說。他轉過身，面對我，背對著電視。

　　「剛開始是很嚇人。」我說：「但是後來就習慣了。」

　　「那裡會下雪嗎？」

　　「不會，但常常有霧。你知道你看到的那座紅色的橋？」

　　「嗯。」

　　「有時後早上霧很濃，你只看得到上面兩個塔的頂端穿霧而出。」

　　他微笑裡有著驚奇。「哇。」

　　「索拉博。」

　　「嗯。」

　　「我上次問你的問題，你想過了嗎？」

　　他的微笑退去。他背對我，兩手在腦後交握。兩個教士最後決定，阿育勃的兒子該下地獄，因為他把褲子穿成這樣。他們說在聖訓裡就有指示。「我想過了。」索拉博說。

　　「結果呢？」

　　「我很害怕。」

　　「我知道這有點可怕。」我說，緊緊抓住這一渺茫的希望。「但是你很快會學會英文，你會習慣──」

　　「我不是這個意思。那也讓我害怕，但是……」

　　「但是怎樣？」

　　他又轉身面對我。弓起膝蓋。「如果你厭倦我了呢？如果你太太不喜歡我呢？」

　　我掙扎著起床，越過我們之間的距離。我坐在他身邊。「我絕對絕對不會厭倦你，索拉博。」我說：「永遠不會。這是承諾。你是我的侄兒，記得嗎？莎拉雅將，她是很親切的人。相信我，她一定會愛你的。我敢保證。」我冒險一試。往下拉起他的手。他有點緊張，但讓我握著。

　　「我不想再到另一間孤兒院。」他說。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我向你保證。」我用雙手握住他的手。「和我一起回家。」

　　他的淚沾濕枕頭。他好長一段時間沒說話。然後他的手捏著我的手。點點頭。他點點頭。

　　※※※

　　試了四次，電話才接通。鈴響了三聲，她才接起來。「哈囉？」時間是伊斯蘭馬巴德晚上七點三十分，約莫是加州早上的相同時間。也就是說莎拉雅已經起床一個小時，準備到學校了。

　　「是我。」我說。我坐在床上，看著索拉博睡覺。

　　「阿米爾！」她幾乎尖叫。「你還好嗎？你在哪裡？」

　　「我在巴基斯坦。」

　　「你為什麼沒早點打回來？我擔心得都生病了。我母親每天祈禱，還宰羊獻祭。」

　　「對不起，我沒打電話。我現在很好。」我原本告訴她，我只去一個星期，最多兩個星期。但我已經走了將近一個月。我微笑。「告訴嘉蜜拉卡哈拉，別再宰羊了。」

　　「你說現在很好是什麼意思？還有你的聲音怎麼回事？」

　　「現在別擔心了。我沒事。真正。莎拉雅，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一個我早該告訴你的故事。但我要先告訴你另一件事。」

　　「什麼事？」她說，她壓低聲音，顯得更為謹慎。

　　「我不是自己一個人回來，我會帶一個小男孩回來。」我略頓了一下。「我想要收養他。」

　　「什麼？」

　　我看了一下手錶。「這個爛電話卡上還有五十七分鐘，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先找個地方坐下。」我聽見椅腳疾劃過木頭地板的聲音。

　　「說吧。」她說。

　　於是，我做了十五年婚姻生活裡從沒做過的事：我把所有事情告訴我的妻子。所有的一切。我曾經無數次勾勒這個時刻，害怕這個時刻，但我說了，我感覺到胸口湧起某些東西。我想像莎拉雅在我們提親那天晚上也有相似的經驗，就在她告訴我她的過去時。

　　我說完故事的時候，她在哭。

　　「你想呢？」我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阿米爾。你一口氣告訴我太多事了。」

　　「我瞭解。」

　　我聽見她擤鼻涕。「可是我知道，你必須帶他回來。我要你帶他回來。」

　　「你確定？」我說，微笑著閉上眼睛。

　　「我確定嗎？」她說：「阿米爾，他是你的家人，所以他也是我的家人。我當然確定。你不能讓他流落街頭。」一陣短暫停頓。「他是個什麼樣子的孩子？」

　　我看著睡在床上的索拉博。「他很貼心，很嚴肅的那種。」

　　「誰能怪他呢？」她說：「我想見他，阿米爾。我真的想。」

　　「莎拉雅？」

　　「嗯。」

　　「我愛你。」

　　「我也愛你。」她說。我在她的話裡聽見微笑。「小心一點。」

　　「我會的。還有一件事。先別告訴你父母親他是誰。如果他們需要知道，也該由我來說。」

　　「好。」

　　我們掛掉電話。

　　※※※

　　伊斯蘭馬巴德美國大使館外面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點綴著一簇簇圓形的花叢，周圍有挺拔筆直的樹籬環繞。這棟建築物跟伊斯蘭馬巴德的許多其他建築一樣：潔白單調。我們經過好幾個路障才到那裡，而我下巴的縫線驚動金屬檢測器後，有三個保安人員對我搜身檢查。等我們終於從暑熱中走進裡面，冷氣像飛濺的冰水迎面襲來。大廳裡的秘書，是個約莫五十多歲、臉龐削瘦的金髮婦人，聽我報上名字時露出微笑。她穿著米色襯衫配黑長褲──是這幾個星期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不穿布卡或棉袍的女人。她從約見名單上抬頭看我。用鉛筆帶橡皮擦的那端敲著辦公室。她找到我的名字，請我先坐下。

　　「你想來些檸檬水嗎？」她問。

　　「不用，謝謝。」我說。

　　「你兒子呢？」

　　「對不起？」

　　「這位英俊的小紳士。」她說，對著索拉博微笑。

　　「哦。好的，謝謝。」

　　索拉博和我在接待桌對面的黑色皮沙發坐下，旁邊是一面很大的美國國旗。索拉博從玻璃桌面的咖啡桌上拿起一本雜誌，飛快翻著，並沒真正看裡面的圖片。

　　「怎麼了？」索拉博說。

　　「什麼？」

　　「你在笑。」

　　「我在想你的事。」我說。

　　他露出緊張的微笑。又拿起另一本雜誌，翻了不到三十秒。

　　「別害怕。」我說，碰碰他的手臂。「這些人很和氣的。放輕鬆。」這個建議也該用在我自己身上。我不停地在座位上動來動去，解開又繫上鞋帶。那位秘書放了一大杯加冰塊的檸檬水在咖啡桌上。「請用。」

　　索拉博羞澀地微笑。「非常謝謝你。」他用英文說。聽起來像「灰常謝謝你」。他只會這句英文，他告訴過我，他還會說「祝你愉快」。

　　她笑起來。「不客氣。」她走回辦公室，高跟鞋在地板上喀喀響。

　　「祝你愉快。」索拉博說。

　　※※※

　　雷蒙•安德魯是個矮小的傢伙，手小小的，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齊，結婚戒指戴在無名指上。他草草和我握手，感覺像捏了一隻麻雀。「那是掌握我們命運的手，」我和索拉博在他辦公桌前坐下時，我這麼想。一張《悲慘世界》的海報釘在安德魯背後的牆上，緊挨著一張美國地形圖。窗台上一盆蕃茄沐浴在陽光下。

　　「來根煙？」他問。他的聲音是低沉的男中音，和他瘦小的身形很不搭調。

　　「不，謝謝。」我說。安德魯幾乎沒有看索拉博一眼，說話的時候也不看著我，但我一點都不在意。他拉開辦公室抽屜，從半包煙裡抽出一根點著。他又從同一個抽屜裡拿出一瓶乳液。他一面用乳液擦手，一面看著那盆蕃茄，煙叼在嘴角。然後他關上抽屜，手肘放在桌上，吐一口煙。「好啦，」他說，灰色的眼睛因為煙而瞇起來。「告訴我你的故事吧。」

　　我覺得自己像是坐在賈維面前的尚華強﹡。我提醒自己，我現在是在美國領土上，這個人站在我這邊，他領薪水就是要幫助像我這樣的人。「我想收養這個孩子，帶他一起回美國。」我說。
　　（﹡Javert賈維，《悲慘世界》裡的探長，窮一生之力追捕主角Jean Valjean尚華強，因偷麵包而入獄，出獄後虔心贖罪。）

　　「告訴我你的故事。」他重述一遍，在他擺設整齊的桌上用食指碾碎一小片煙灰，輕輕拂進煙灰缸裡。

　　我把我編的故事告訴他，那是我跟莎拉雅講完電話後苦思出來的。我到阿富汗去帶回我同父異母弟弟的兒子。我找到他的時候，他狀況很糟，被丟在孤兒院裡。我付給孤兒院長一筆錢，帶走這個孩子。然後我帶他到巴基斯坦來。

　　「你是這孩子的伯父？」

　　「是的。」

　　他看看手錶，傾身轉向窗台上的蕃茄。「有人可以作證嗎？」

　　「有，但是我不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裡。」

　　他轉向我，點點頭。我想從他臉上讀出他的想法，但沒辦法。我不知道他這雙小手有沒有打過牌。

　　「我想，下巴縫成這個樣子，不該是最近流行的證詞吧。」他說。我們有麻煩了，索拉博和我，我此時突然領悟。我告訴他，我在帕夏瓦被搶了。

　　「當然。」他說。清清喉嚨。「你是穆斯林嗎？」

　　「是的。」

　　「虔誠嗎？」

　　「是的。」事實上，我根本想不起來上一次磕頭跪拜是什麼時候。但我突然記起：是阿曼尼醫師診斷爸爸那天。我跪在祈禱毯上，只記得幾段在學校學到的經文。

　　「對你的案子有幫助，但不大。」他說，一邊在那頭梳整得無瑕的沙色頭髮上搔著癢。

　　「什麼意思？」我問。我去拉索拉博的手，緊緊握著他的手。索拉博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安德魯。

　　「說來話長，我想我最後再告訴你。你想先聽簡短的答案嗎？」

　　「我想是。」我說。

　　安德魯按熄香煙。抿著嘴。「放棄。」

　　「什麼？」

　　「你想收養這個小傢伙的請求。放棄吧，這是我給你的建議。」

　　「知道了。」我說：「那麼，或許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

　　「意思是你想要長的答案囉。」他說，他的聲音冷淡，對我粗魯的語調完全沒反應。他合起手掌，彷彿要在聖母瑪利亞面前下跪似的。「假設你告訴我的故事是真的，雖然我可以拿我的退休金來打賭，要嘛是你編的，要不就是有所隱瞞。我不在乎，你知道的。你在這裡，他在這裡，這才是重點。就算是這樣，你的情願也窒礙難行，更何況這個孩子不是孤兒。」

　　「他當然是孤兒。」

　　「在法律上不是。」

　　「他父母被當街槍殺。鄰居都看到了。」我說，很慶幸我們是用英文交談。

　　「你有死亡證明嗎？」

　　「死亡證明？我們談的是阿富汗耶。那裡大部份人連出生證明都沒有。」

　　他黯淡的眼睛眨也不眨。「先生，法律不是我訂的。你就算生氣，還是得要證明他父母雙亡。這孩子必須取得法定的孤兒身份。」

　　「但是──」

　　「你想要長的答案，我正在說給你聽。你的下一個問題是你需要這孩子母國的合作。所以，在最好的情況下還是困難重重，引用你的話，我們談的是阿富汗。我們在喀布爾沒有美國大使館，這讓事情極度複雜。幾乎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把他丟回街上？」我說。

　　「我沒這麼說。」

　　「他受過性侵害。」我說，想起索拉博腳踝上的鈴鐺，眼睛上的睫毛膏。

　　「很遺憾聽到這樣的事。」安德魯的嘴巴說。但看他望著我的樣子，我們還不如來談談天氣算了。「但是移民局不會因為這樣就發簽證給這個小傢伙。」

　　「你說什麼？」

　　「我說，如果你想幫忙，就送錢給有信譽的救援組織。到難民營當志工。但在這個時間點上，我們強烈建議美國公民不要收養阿富汗兒童。」

　　我站起來。「走吧，索拉博。」我用法爾西語說。索拉博溜到我身邊，頭靠著我的臀部。我記起在那張拍立得照片上，他和哈山也是這樣站著。「我能問你一件事嗎，安德魯先生？」

　　「可以。」

　　「你有孩子嗎？」

　　第一次，他眨眼睛。

　　「有嗎？這是個簡單的問題。」

　　他默不作聲。

　　「我想有。」我說，拉起索拉博的手。「他們應該找個知道想要小孩是什麼滋味的人來坐你這個位子。」我轉身離去，索拉博跟著我。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安德魯叫住我。

　　「問啊。」

　　「你答應過這個孩子要帶他回去嗎？」

　　「如果我答應過呢？」

　　他搖搖頭。「允諾孩子是危險的事。」他嘆口氣，再次拉開抽屜。「你真的要做？」他說，翻找文件。

　　「我真的要做。」

　　他抽出一張名片。「那麼我建議你找個能幹的移民律師。奧瑪•費瑟在伊斯蘭馬巴德執業。你可以告訴他，是我介紹你去的。」

　　我接過名片。「謝謝。」我喃喃說。

　　「祝你好運。」他說。走出房間時，我回頭望。安德魯站在陽光斜照裡，失神地望著窗外，雙手把那盆蕃茄轉向陽光，充滿愛憐地輕撫著。

　　※※※

　　「保重。」我們經過秘書桌前，她說。

　　「你老闆應該學學禮貌。」我說，期望她轉著眼珠，或許點點頭露出「大家都這麼說」的表情。但是沒有，她壓低聲音說：「可憐的雷，他自從女兒死了以後就變了個樣。」

　　我揚起眉毛。

　　「自殺。」她說。

　　※※※

　　搭計程車回旅館途中，索拉博頭靠車窗，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建築和一排排橡膠樹。他的呼吸讓玻璃蒙上一層霧，消散了，又起霧。我等他問我會面的結果，但他沒問。

　　浴室門關上，門裡有嘩嘩的水流聲。自從我們住進旅館之後，索拉博每天上床前都要花很長的時間洗澡。在喀布爾，熱的自來水像父親一樣，是稀有物資。現在，索拉博夜裡幾乎要在浴室裡耗上一個小時，泡在肥皂水裡，洗洗刷刷。坐在床邊，我打電話給莎拉雅。我瞥見浴室門縫下的狹長燈影。「你覺得乾淨了嗎，索拉博？」──我默默。

　　我把雷蒙•安德魯告訴我的話轉述給莎拉雅聽。「你認為呢？」我說。

　　「我們當然要認為他說的不對。」她告訴我，她已經打電話給幾家安排跨國收養的收養機構。還沒有找到一家願意處理阿富汗孩子的收養事宜，但她繼續在找。

　　「你父母親對這個消息有什麼反應？」

　　「媽媽很替我們高興。你知道她對你的觀感，阿米爾，在她眼裡你做的都對。爸爸……嗯，和平常一樣，他有點難以了解。他沒說什麼。」

　　「你呢？你快樂嗎？」

　　我聽見她把聽筒換到另一手。「我想，我們對你的侄子有幫助，但是或許那個小男孩也對我們有幫助。」

　　「我的想法和你一樣。」

　　「我知道聽起來很瘋狂，但我發現自己已經在想，他最喜歡的菜餚是什麼，或他最喜歡的學校科目。我想像我陪他一起作功課……」她笑起來。浴室裡，水已經不流了。我聽見索拉博在裡面，在浴缸裡變換姿勢，水滿溢出來。

　　「你真是太好了。」我說。

　　「噢，我差點忘了！我打電話給夏利夫卡卡。」

　　我記得他在我們婚禮上唸了一首詩，寫在旅館信紙上的詩。他的兒子手捧可蘭經舉在莎拉雅和我的頭頂上，我們正走向舞台，在鎂光燈中微笑。「他怎麼說？」

　　「嗯，他準備替我們奔走。他會打電話給他在移民局的一些好友。」她說。

　　「真是好消息。」我說：「我迫不及待想讓你見見索拉博。」

　　「我迫不及待想見你。」她說。

　　我微笑著掛掉電話。

　　幾分鐘之後，索拉博從浴室出來。從見過雷蒙•安德魯之後，他只說了不到十幾個字，我想和他交談，也只換來一個點頭或一句單音節的回答。他爬上床，拉起毯子抵住下巴。不到幾分鐘，已打呼起來。

　　我在蒙上霧氣的浴室鏡子上擦出一塊圓圈，用旅館的老式剃刀刮鬍子，要打開裝進刀片的那種。然後我也泡澡，躺在浴缸裡直到熱騰騰的水變涼，皮膚起雞皮疙瘩。我躺在那裡漂著，猜測，想像……

　　※※※

　　奧瑪•費瑟身材圓滾，皮膚黝黑，兩頰有酒窩，黑色的小眼睛，溫煦的笑容，一笑就露出間隙過大的牙齒。日益稀疏的灰髮往後紮成馬尾。他穿著一套肘部縫貼皮片的棕色棉布西裝，提著塞滿過多東西的陳舊公事包。缺了提把，所以他把公事包抱在胸前。他是那種一開口就是連珠炮，帶著笑聲，夾著不必要的道歉的人，諸如「對不起，我五點會到」之類的。我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堅持要過來看我們。「對不起，城裡的計程車簡直像鯊魚。」他的英文很標準，沒有任何腔調。「他們一聞到外國人，就要收費三倍。」

　　他推門進來，堆滿笑容與歉意，微微喘氣和流汗。他用手帕擦額頭，打開公事包，翻找出一本便條箋，又道歉連連地把文件鋪得一床。索拉博盤腿坐在他床上，一眼望著靜音的電視，另一眼瞄著長驅直入的律師。那天早上我告訴他費瑟會過來，他點點頭，幾乎要開口問什麼，但就只是繼續看電視上關於動物的節目。

　　「找到啦。」費瑟說，翻開那本黃色的法律用便條箋。「希望我的孩子遺傳到他們母親有條有理的個性。對不起，你們或許不想聽到你們未來的律師這樣說吧，哦？」他笑起來。

　　「嗯雷蒙•安德魯很推崇你。」

　　「安德魯先生。對，對。事實上，他打過電話給我，告訴我你的事。」

　　「真的？」

　　「喔，是啊。」

　　「所以你很清楚我的情況。」

　　費瑟輕拍掉嘴唇上的汗珠。「我清楚的是你告訴安德魯的情況。」他說。他靦腆一笑，露出臉頰上的一對酒窩。他轉頭對索拉博說：「這位一定是引起所有麻煩的年輕人囉。」他用法爾西語說。

　　「這是索拉博。」我說：「索拉博，這是費瑟先生，我提到過的律師。」

　　索拉博坐到床邊，與奧瑪•費瑟握手。「你好。」他低聲說。

　　「你好，索拉博。」費瑟說：「你知道你的名字是個偉大戰士的名字嗎？」

　　索拉博點點頭。爬回床上，側躺著看電視。

　　「我不知道你的法爾西語說得這麼好。」我用英文說：「你在喀布爾長大的嗎？」

　　「不是，我在喀拉蚩出生。但我在喀布爾住了好幾年。新城區，靠近哈吉亞霍伯清真寺。」費瑟說：「事實上，我在柏克萊長大。六○年代末期，我父親在那裡開一家唱片行。自由之愛，頭巾，蠟染襯衫，你想的出來的花樣都有。」他傾身靠前。「我去過烏茲塔克音樂節﹡。」
　　（﹡Woodstock，一九六八年八月舉行為期三天的搖滾音樂節，吸引五十萬人參與，成為美國青年流行文化表徵。）

　　「帥啊！」我說，費瑟笑得好大聲，又流得滿身大汗。「反正，」我繼續說：「我差不多全告訴安德魯先生了，只保留了一兩件事。或許也許三件。我會給你一刀未剪的版本。」

　　他舔舔指頭，翻到空白的一頁，打開筆蓋。「感激不盡，阿米爾。我們何不用英文交談，免得外人聽到。」

　　「好啊。」

　　我告訴他所有經過。告訴他我與拉辛汗的會面，到喀布爾的旅程、孤兒院、加齊體育場的石刑。

　　「天哪。」他低聲說：「對不起，我在喀布爾有很美好的回憶。很難相信你剛才告訴我的就在那個地方。」

　　「你最近去過嗎？」

　　「還好沒有。」

　　「那裡不是柏克萊，我可以告訴你。」我說。

　　「繼續吧。」

　　我把其餘的部份也告訴他：和阿塞夫的會面，打鬥，索拉博和他的彈弓，我們逃回巴基斯坦。我講完時，他做了一些筆記，深深吐一口氣，冷靜地看我一眼。「嗯，阿米爾，你眼前有一場艱苦的仗要打。」

　　「我贏得了嗎？」

　　他套回筆蓋。「就像雷蒙•安德魯說的，不太可能。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希望渺茫。」溫煦的笑容和他眼中戲謔的神情不見了。

　　「但是像索拉博這樣的孩子，最需要的是一個家。」我說：「這些法律和規定，對我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同意，但是你對我說也沒用，阿米爾。」他說。「事實是，必須考量現行的移民法，收養機關的規定和阿富汗的政治情勢，而且你的情況很不利。」

　　「我真不明白。」我說，想打東西出氣。「我是說，我知道，但我不明白。」

　　費瑟點點頭，額頭皺起。「嗯，就是這樣。在災難之後，不管是天災還是人禍──塔利班絕對是一場大災難，相信我，阿米爾──總是很難斷定某個孩子是孤兒。孩子們被送進難民營，或因為父母無法照顧而被遺棄，這是常有的事。所以除非一個孩子很清楚符合孤兒身份的定義，否則移民局不會發給簽證。對不起，我知道聽起來很荒謬，但是你需要父母的死亡證明。」

　　「你在阿富汗住過。」我說：「你知道這根本就不可能。」

　　「我知道。」他說：「但是，假設情況很清楚，這孩子的確父母已不在世，就算如此，移民局也認為最好的收養方式是讓他留在本國，這樣才能保存他的文化傳統。」

　　「什麼文化傳統？」我說：「塔利班已經摧毀阿富汗所有的文化傳統了。你看到他們對巴米揚大佛做了什麼？」

　　「對不起，我告訴你的是移民局的作法，阿米爾。」費瑟說，拍拍我的手臂。他看索拉博一眼，露出微笑，又轉頭面對我。「而且，一個孩子要被合法收養，必須遵照他本國的法律和規定。但是如果你碰到的是個動亂的國家，比方說像阿富汗，政府官員忙著應付危機，處理收養不會是優先事項。」

　　我嘆口氣，揉揉眼睛。眼窩處引發一陣猛烈的頭痛。

　　「但是，假設阿富汗配合採取行動，」費瑟說，手臂抱在圓滾滾的肚子前。「也可能不會批准收養。事實上，就算是比較溫和的穆斯林國家，對收養也還有疑慮，因為在許多這些國家裡，伊斯蘭律法不認可收養。」

　　「你是叫我放棄？」我問，手掌壓著前額。

　　「我在美國長大，阿米爾。如果美國教會我什麼事，那一定是：認輸簡直就是不可原諒。但是，身為你的律師，我必須告訴你事實。」他說：「最後一點，認養機關會定期派工作人員評估孩子的環境，可是沒有哪一個保有理性的機關會派人到阿富汗去。」

　　「我是他伯父，難道不算數嗎？」

　　「只有你能證明才算數。對不起，你有任何文件或任何人可以支持你的說法嗎？」

　　「沒有文件。」我疲累地說：「沒有人知道。索拉博也是我告訴他才知道的，連我自己都是最近才發現的。另一個知情的人離開了，或許也死了。」

　　「唔。」

　　「我還有什麼選擇，費瑟？」

　　「老實說，你的選擇並不多。」

　　「好啦，老天哪，我能怎麼做？」

　　費瑟吸一口氣，用筆輕敲著臉頰，吐出氣來。「你還是可以提出孤兒請願書，期待會有最好的結果。你也可以做獨力收養，意思就是，你必須和索拉博住在巴基斯坦，日復一日，整整兩年。你可以替他申請庇護。那是漫長的過程，你必須證明他受到政治迫害。你可以申請人道簽證。那要交由檢察總長裁量，不輕易發給。」他停頓一下。「還有另一個選擇，或許是你的最佳機會。」

　　「是什麼？」我說，靠向前去。

　　「你可以把他交給本地的孤兒院，然後提出孤兒請願。孩子待在安全的地方，同時開始你的I─600申請和你的家庭評估。」

　　「那是什麼？」

　　「對不起，I─600是移民局的一種正式手續。家庭評估是由你選定的收養機關負責，確定你和你太太不是精神失常的瘋子。」

　　「我不想這樣做。」我說，又看看索拉博。「我答應過他，絕對不會把他送回孤兒院。」

　　「就像我剛剛說的，這或許是你最好的機會。」

　　我們又談了一會兒，然後我送他走回車上，一輛舊的福斯金龜車。那時，伊斯蘭馬巴德的太陽正漸漸西沉，西邊有紅色的夕照餘暉。我看著費瑟努力把自己塞進車裡，他的重量讓車子斜一邊。他搖下車窗。「阿米爾？」

　　「嗯。」

　　「我剛才沒告訴你吧？我覺得你現在做的事很了不起！」

　　他揮揮手開車離去。我站在旅館外面揮著手，希望莎拉雅在我身邊。

　　※※※

　　我回到房間時，索拉博已經關掉電視。我坐在床邊，要他坐在我身旁。「費瑟先生認為我有辦法帶你回美國。」我說。

　　「真的？」索拉博說，淡淡浮現這些天來的第一個微笑。「我們什麼時候走？」

　　「可是還有一件事。可能需要花一點時間。可是他說可以辦到，而且他會幫我們。」我的手搭在他的頸背。外面街道傳來召喚禮拜的聲音。

　　「要多久？」索拉博問。

　　「我不知道。一陣子。」

　　索拉博聳肩微笑，這次笑意更濃一些。「我不在乎。我可以等，就像酸蘋果。」

　　「酸蘋果？」

　　「有一次，我還小很小的時候，我爬到樹上吃那些青青的酸蘋果。我的胃脹起來，硬得像鼓一樣，而且很痛。母親說我如果肯等到蘋果成熟，就不會生病了。所以，不管我有多想要一件東西，我都會回想她說的關於蘋果的事。」

　　「酸蘋果。」我說：「天啊，你真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小傢伙。」他的耳朵漲得通紅。

　　「你會帶我去看紅色的橋嗎？有霧的那座？」他說。

　　「絕對會。」我說：「絕對會。」

　　「我們也會開車上那些街道，那些你說只看得到引擎蓋和天空的街道？」

　　「每一條街。」我說。淚水刺痛，我輕輕眨掉。

　　「英文很難學嗎？」

　　「我敢說，不到一年，你就能說得和法爾西語一樣好。」

　　「真的？」

　　「真的。」我用一根手指支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向我。「還有另一件事，索拉博。」

　　「什麼事？」

　　「嗯，費瑟先生認為，這真的會有幫助，如果我們……我們要求讓你在兒童之家待一陣子。」

　　「兒童之家？」他說，笑容隱退。「你是說孤兒院？」

　　「只待很短一段時間。」

　　「不。」他說：「不要，拜託。」

　　「索拉博，只是一小段時間。我保證。」

　　「你答應過我，你絕對不會送我到那種地方去的，阿米爾大人。」他說。他的聲音變了，淚水泉湧。我心如錐刺痛。

　　「這不一樣。是在這裡，在伊斯蘭馬巴德，不是在喀布爾。我會常常去看你，一直到我們能帶你離開，帶你回美國。」

　　「拜託！拜託，不要！」他哽咽說：「我怕死那種地方了。他們會傷害我！我不要去。」

　　「沒有人會傷害你的。絕對不會再有。」

　　「會，他們會！他們總是說不會，可是他們騙人。他們騙人！拜託！主啊！」

　　我用拇指抹去他臉頰上一道淚水。「酸蘋果，記得嗎？就像酸蘋果一樣。」我輕聲說。

　　「不，不一樣。那個地方不行。主啊，噢，主啊，拜託，不要。」他渾身顫抖，臉上淚涕縱橫。

　　「噓，」我把他拉近身邊，手臂摟住他不住哆嗦的小小身軀。「噓。沒事的。我們會一起回家。你會明白，一切沒事的。」

　　因為靠在我的胸口，他的聲音悶住了，但我還是聽得出來他的驚慌。「拜託，保證你不會！噢，主啊，阿米爾大人！拜託，保證你不會！」

　　我如何能保證呢？我抱著他，緊緊抱住，前後搖著。他貼在我襯衫上哭泣，直到淚水乾涸，直到他不再顫抖，直到他狂烈的懇求慢慢變成無法辨識的喃喃低語。我等著，輕搖著他，直到他呼吸變緩，身體放鬆。我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什麼地方讀到的一段話：孩子們沉睡，以此對抗驚恐。

　　我把他抱到床上，放他躺下。然後我趟在自己床上，望著窗外伊斯蘭馬巴德紫色的天空。

　　※※※

　　電話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時，天空已沉沉漆黑。我揉著眼睛，打開床頭燈。剛過十點半，我睡了將近三個小時。我拿起電話：「哈囉？」

　　「美國來的電話。」法亞茲先生單調乏味的聲音說。

　　「謝謝你。」我說。浴室的燈亮著；索拉博在洗他的睡前澡。幾聲喀喀之後，莎拉雅的聲音響起：「你好！」她聽起來很興奮。

　　「嗨。」

　　「你和律師談得怎麼樣？」

　　我把奧瑪•費瑟的建議告訴她。「嗯，把他的建議給忘了吧！」她說：「我們不必這麼做。」

　　我坐起來。「為什麼？怎麼回事？」

　　「夏利夫卡卡回消息了。他說關鍵在於把索拉博帶進美國。只要他進來了，就有辦法可以留下來。所以他打了一些電話給他在移民局的朋友。他今天晚上回電話給我，說他幾乎可以確定能幫索拉博弄到人道簽證。」

　　「沒開玩笑吧？」我說：「感謝真主！夏利夫卡卡真是太棒了！」

　　「我知道。反正，我們可以當贊助人。應該不必花太多時間。他說簽證是一年有效期，時間足夠提出收養申請了。」

　　「這是真的吧，莎拉雅，哦？」

　　「看起來是。」她說。她聽起來很快樂。我告訴她我愛她，她說她也愛我。我掛掉電話。

　　「索拉博！」我從床上起身叫他：「我有好消息。」我敲敲浴室門。「索拉博！莎拉雅將剛從加州打電話來。我們不必送你到孤兒院了，索拉博。我們就要去美國了，你和我。你聽見了嗎？我們要去美國了！」

　　我推開門。走進浴室。

　　我猛然跪倒在地，尖叫。尖叫聲從我咬緊的牙關迸出。尖叫到我覺得喉嚨撕裂，胸膛爆開。

　　後來，他們說，直到救護車抵達，我還在尖叫。

第二十五章

　　他們不讓我進去。

　　我看見他們推著他穿過一道雙扉門，我緊跟在後。我衝過門，碘酒和消毒水的氣味撲鼻而來，但我只來得及看見兩個戴手術帽的男人和穿綠衣的女人擠在輪床上方。一條白色床單蓋過輪床側邊，拂過髒污的花格磁磚。除了床單底下伸出一雙纖細血淋淋的腳，我還看見左腳拇指的指甲被削掉了。此時，一個穿藍衣的結實矮男子用手掌抵住我胸口，把我推到那道雙扉門之外，他的婚戒在我皮膚上冰冰涼涼。我向前擠，咒罵他，但他說你不能待在這裡，他講英文，聲音有禮但堅定。「你必須等。」他說，帶我走回等候區。雙扉門在他背後迴旋關上，我只能從門上長方形的狹窄窗戶裡看見那兩個男人手術帽的頂端。

　　他把我留在沒有窗戶的寬闊迴廊，一大堆人擠在那裡，有的坐在牆邊的金屬摺疊椅上，有的坐在磨得破舊的薄地毯上。我又想放聲尖叫，我記得最後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和爸爸一起搭那輛油罐車，與其他難民藏匿在漆黑之中。我想讓自己抽離這個地方，抽離這個現實，像一朵雲騰空升起，隨風飄走，沒入這濕熱的夏夜，越過山巒，在遠處消散。可是我在這裡，雙腳有如水泥塊般沉重，肺裡沒有空氣，喉嚨如火焚燒，無法隨風飄走。今夜再無其他真實之物。我閉上眼睛，鼻孔充滿迴廊的氣味，汗水與阿摩尼亞，藥用酒精與咖哩。在天花板上，飛蛾撲向迴廊成排晦暗灰沉的燈管，我聽見它們翅膀如紙般拍動的聲音。我聽見談話聲、無聲啜泣、擤鼻聲，有些人在呻吟、有些人在嘆氣，電梯門砰一聲打開，操作員用烏爾都語喊某個人。

　　我又張開眼睛，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我環顧四周，心臟在胸口怦怦跳，血液在耳裡轟轟地響。我左邊有一間小小暗暗的物品供應室。在裡面，我找到我需要的東西，很合用。我從一堆疊好的布品裡抓起一條白色床單，帶回迴廊。我看到一位護士在洗手間附近與警察交談。我拉拉護士的手肘，想知道哪一邊是西方。她聽不懂，皺起眉頭時加深了臉上的皺紋。我喉嚨發疼，眼睛被汗水刺痛，每吸一口氣都像吞下烈火一樣，我想我在哭。我又問了一遍。我懇求。幫我指引方向的是那個警察。

　　我把臨時應急的祈禱毯鋪在地板上，然後曲膝跪下，額頭碰地，我的淚水濡濕了床單。我向西方磕頭。此時我才想起，我已經超過十五年沒祈禱了。我早就忘了那些禱辭。不過沒關係，我會唸出一些我仍然記得的字句：「唯阿拉是真主，穆罕默德是祂的使者。」我現在知道爸爸錯了，是有真主存在，一直都有。我在這裡看見祂，在迴廊那些絕望的人眼裡看見。這裡才是真主真正的宅邸，這裡是曾失去真主的人重新尋回祂的地方，而不是那座燈光閃耀如鑽石、有高聳禮拜塔的白色清真寺。真主在此，必須在，而我將祈禱，祈求祂寬恕我這麼多年來忽視祂的存在，寬恕我曾背叛、欺騙，行惡未遭到懲罰，直到我需要祂的這一刻才回頭。我祈禱祂如聖書所言那般慈悲、仁愛、和藹。我向西方磕頭，親吻地上，承諾我會做天課，我會做禮拜，我會在齋月齋戒，等齋月過了我也還會繼續齋戒，我承諾記住祂聖書裡的每一個字，也會到沙漠裡那座燠熱難當的城市朝聖，還會在天房﹡前磕頭。我每一樣都會去做，而且從這天開始每天都會想到祂，只要祂成全我一個心願：我雙手沾滿哈山的血；我祈求真主不要讓我這雙手也沾滿他兒子的血。
　　（﹡Ka`bah，天房位於麥加，據傳為亞伯拉罕奉真主之命所建，朝覲天房為伊斯蘭教義五功之「朝功」。）

　　我聽到抽噎的聲音，意會到那是我自己的聲音，淌下臉頰的淚讓我嘴唇鹹鹹的。我感覺到迴廊裡每個人都盯著我看，而我仍向西方朝拜。我祈禱。我祈禱我的罪惡不會以我一向害怕的方式追上我。

　　※※※

　　暗無星光的黑夜籠罩伊斯蘭馬巴德。已經過了幾小時，我此時坐在迴廊外通往急診處的一個小休息室地板上。我面前是一張不起眼的棕色咖啡桌，散放著報紙和翻得爛爛的雜誌──一本一九九六年四月份的時代周刊；一份巴基斯坦報紙，刊載了上星期被火車撞死的男孩照片；一本娛樂雜誌，油膩膩的封面上是寶麗塢演員的微笑。在我對面是一個穿碧玉色棉袍、圍著針織披肩的老婦人，坐在輪椅上點頭打盹。每隔一會兒，她就會驚醒，用阿拉伯文唸一句禱辭。我疲累地想，今晚是誰的祈禱會被聽見，是她的，還是我的。我在心中描繪索拉博的臉，那肉乎乎突出的下巴，貝殼形的小耳朵，飛斜如竹葉的眼睛與他父親如此相像。深沉如屋外黑夜的悲傷向我襲來，我覺得喉嚨卡住。

　　我需要空氣。

　　我站起來，打開窗戶。穿過紗窗吹進來的風炎熱霉臭──有過熟的椰棗與糞便的味道。我強迫自己大口吸進肺裡，但仍無法消除我胸口緊緊勒住的感覺。我坐回地板上。拿起時代周刊，飛快翻著。但我無法讀，無法專注在任何事情上。所以我把周刊丟回桌上，回頭繼續盯著水泥地板上鋸齒狀的裂痕，盯著牆角天花板上的蜘蛛網，盯著窗台上的蒼蠅死屍。但大部時間，我都盯著牆上的鐘。凌晨四點剛過，我被趕出那個有道雙扉門的房間，已經超過五個小時。我仍然沒聽到任何消息。

　　我已經開始感覺屁股下面的地板像我身體的一部份，我的呼吸越來越沉重、緩慢。我想睡，想閉上眼睛，把頭靠在這滿是塵埃的冰冷地板上，漂流而去。等我醒來，或許會發現我在旅館浴室裡見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夢：水龍頭的水一滴一滴滑落，「滴答」一聲落進血紅的洗澡水裡；左臂垂在浴缸外邊，沾滿血的剃刀丟在浴室水槽上──那是我前一天用來刮鬍子的剃刀──他的眼睛，還半張著，但黯淡無光。那比什麼都難以忍受。我想忘記那雙眼睛。

　　不久，睡意襲來，我不再抗拒。我作夢，但事後全想不起來。

　　※※※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張開眼睛。有個人蹲在我旁邊。他和雙扉門後那兩名男子一樣，戴著帽子和外科紙口罩──我看見口罩上有滴血，心不禁一沉。他的呼叫器上貼了一張小女孩的照片，眼睛天真無邪。他取下口罩，我很感激不必再看見索拉博的血。他黝黑的膚色很像哈山和我以前常在新城區市集買的瑞士進口巧克力；他的頭髮稀疏，淺褐色的眼睛有捲翹的睫毛。他說話帶英國腔，告訴我說他是納瓦茲醫師。我頓時想遠離這個人，因為我不認為自己能承受他即將告訴我的事。他說那孩子把自己割得很深，大量流血，我的嘴巴又開始喃喃唸出禱辭：

　　「唯阿拉是真主，穆罕默德是祂的使者。」

　　他們必須注射好幾單位的紅血球……

　　「我該怎麼告訴莎拉雅？」

　　兩次，他們必須讓他醒過來──

　　「我會做禮拜，我會做天課。」

　　如果他的心臟不是這麼年輕強壯，他們就救不了他──

　　「我會齋戒。」

　　他還活著。

　　納瓦茲醫師微笑。我花了一會兒功夫才了解他剛才說了什麼。他接著又說了些話，但我根本沒聽見。因為我已經握著他的手，我已經把他的手貼著我的臉。我在這個陌生男子肉肉的小手裡流下寬慰之淚，他沒再說話。他等待我平復。

　　※※※

　　加護病房呈L形，燈光幽微，有一大堆嗶嗶叫的監視器和呼呼響的機器。納瓦茲醫師領著我從白色塑膠窗簾分隔的兩排病床中間走過。索拉博的床是角落的最後一張，也最靠近護士站。兩個穿綠色手術袍的護士在夾紙板上記東西，一面低聲聊天。我一路沉默地跟著納瓦茲醫師搭電梯上來，我想我看到索拉博時一定又會哭。但等我坐在他病床邊的椅子上，透過一大堆微微閃光的塑膠管與點滴線，看著他蒼白的臉，我竟然沒掉一滴淚。望著他的胸膛隨著呼吸器嘶嘶作響的節奏起伏，一陣奇怪的麻木感覺襲向我，就像千鈞一髮之際轉開車子避開迎面對撞之後，會有的那種麻木感覺。

　　我打起瞌睡，等我醒來，從護士站旁邊的窗戶看見太陽正爬上奶油色的天空。光線斜斜照進房內，朝索拉博投下我的影子。他一動也不動。

　　「你最好睡一會兒。」一位護士對我說。我不認得她──我打盹的時候一定換過班了。她帶我到另一間休息室，就在加護病房外。空盪盪的。她給我一個枕頭和醫院發的毯子。我謝謝她，在休息室角落的塑膠皮沙發躺下。我幾乎馬上就睡著了。

　　我夢見自己回到樓下的休息室。納瓦茲醫師走進來，我起身迎接。他脫下紙口罩，雙手變得比我記憶中還白，指甲修剪整潔，頭髮分線清楚，我發現他不是納瓦茲醫師，而是雷蒙•安德魯，大使館裡那個盆裡種著蕃茄的矮個子。安德魯歪著頭，瞇著眼。

　　白天裡，醫院是眾多相互交錯的走廊所組成的迷宮，頭頂上白燦燦的日光燈照得迷離模糊。我慢慢知道醫院內部的配置，知道東翼電梯四樓的按鈕不會亮，知道四樓男廁的門卡住了，必須用肩膀頂開。我慢慢知道醫院的生活自有節奏，清晨換班前一陣快如疾風的騷動，白天裡馬不停蹄的忙亂，深夜一片靜止寂寥，只有醫生和護士趕去急救某人的聲音偶爾劃破沉寂。白天，我守在索拉博床邊，夜裡，在醫院彎彎曲曲的走廊踱步，聽著自己的鞋跟踩在磁磚上的聲音，思索著等索拉博醒來，我該對他說什麼。最後我回到加護病房，在他床邊咻咻作響的呼吸器旁，仍然一無所知。

　　在加護病房待了三天之後，他們拔掉呼吸管，把他轉到普通病房。他們幫他轉病房的時候我不在。我那天晚上回旅館房間想睡一會兒，卻徹夜輾轉。到了早晨，我努力不去看浴缸。其實已經清理乾淨了，有人擦掉血跡，換上新的地板踏墊，刷洗過牆壁。但我無法克制自己不坐在浴缸冰冷的搪瓷邊緣。我想像著索拉博在裡面放滿溫水，看見他脫掉衣服，看見他旋轉剃刀握柄，打開前端的雙安全閂，退出刀片，用拇指與食指捏著。我想像他泡進水裡，躺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我不禁想知道，他拿起刀片劃下的那一剎那，腦海裡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什麼。

　　我正要離開大廳，旅館經理法亞茲先生叫住我。「真的很抱歉，」他說：「但我必須請你離開我的旅館。這對我的生意不好，非常不好。」

　　我告訴他我瞭解，結帳退房。我待在醫院的那三天，他沒收我房錢。站在旅館外面等計程車的時候，我想起法亞茲先生載我去找索拉博那天晚上對我說的話：「你們阿富汗人……嗯，你們有點魯莽，不顧後果。」我對他大笑不已，但現在我卻覺得很詫異。在告訴索拉博那個他最害怕的消息之後，我真的去睡了嗎？

　　我上車之後，問司機知不知道哪裡有波斯文書店。他說往南幾公里處有一家。我們往醫院的途中在那裡暫停。

　　※※※

　　索拉博的新病房有奶油色的牆，缺損的深灰色嵌條，和以前可能是白色的釉面磁磚。和他同一個病房的是位十幾歲的旁遮普族男孩，我後來從護士那裡得知，這個男孩從開動的巴士車頂跌下來，摔斷了腿。他的腿打上石膏，被抬高，用一個捆綁在重物上的夾具吊著。

　　索拉博的病床靠窗，近中午的陽光穿透長方形的窗玻璃，照亮了床的下半部。一個穿制服的警衛站在窗邊，用力嚼著煮過的西瓜籽兒──索拉博二十四小時受戒護，以防自殺。納瓦茲醫師告訴我說，這是醫院的規定。警衛看到我時，稍稍舉帽致意，離開房間。

　　索拉博穿著醫院的短袖睡衣，仰臥著，毯子拉到胸前，臉轉向窗戶。我以為他在睡，但我輕輕拉一把椅子到他床邊時，他的眼簾忽然拍動張開。他看看我，把目光轉開。他好蒼白，儘管他們為他輸了那麼多血。在他右臂肘彎處有一大片紫色的瘀青。

　　「你還好嗎？」我說。

　　他沒回答。他望向窗外，看著醫院花園裡圍著柵欄的沙箱和鞦韆。遊戲場附近有一座弧形的格子棚，在一排木槿樹蔭下，幾株翠綠的藤蔓爬上木格架。幾個孩子拿著大大小小的桶子在沙箱裡玩。這天的天空澄藍無雲，我看見一架渺小的噴射機留下兩條白色尾巴。

　　我轉回頭面對索拉博。「我剛才和納瓦茲醫師談過，他認為你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好消息，不是嗎？」

　　再一次，他沉默以對。病房另一端的那個旁遮普男孩睡不安穩，喃喃呻吟。「我喜歡你的房間。」我說，努力不看索拉博纏著繃帶的手腕。「很明亮，而且視野很好。」還是沉默。又過了不知所措的幾分鐘，我的額頭和上唇微微冒汗。我指指他床頭櫃上一碗沒碰過的豌豆麵和一根沒用過的塑膠湯匙，「你應該吃點東西的。才能恢復元氣。你要我幫你嗎？」

　　他看著我，又轉開。他的臉僵硬如石頭。我看見他的眼睛依舊沒有光彩、空洞，和我把他拖出浴缸時一樣。我拿起放在腳邊的紙袋，掏出我在波斯文書店買的那本二手《雪納瑪》。我把封面朝向索拉博。「小時候，我常唸這本書給你父親聽。我們會爬到家旁邊的山丘上，坐在石榴樹下……」我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又望著窗外。我擠出微笑。「你父親最喜歡的是羅斯坦和索拉博的故事。你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我曉得你知道。」我略頓一頓，覺得有點像白癡。「反正，他在他的信裡說，這也是你最喜歡的故事，所以我想我來唸幾段給你聽。你想聽嗎？」

　　索拉博閉上眼睛，用手臂遮著眼。有瘀青的那條手臂。

　　我翻開我在計程車上摺起的那一頁。「開始囉。」我說，第一次想到，當哈山終於靠自己讀《雪納瑪》而發現我一直在騙他時，他腦中會有什麼樣的想法？我清清喉嚨，開始唸。「傾耳聆聽索拉博奮戰羅斯坦，這是感人熱淚的故事。」我開始唸：「故事緣起某一日，羅斯坦自躺椅起身，心中湧起不祥預兆。他思量他……」我唸了第一章的大部份，唸到年輕的戰士索拉博去找母親，薩曼爾的公主塔敏妮，要求知道他父親的身份。「你要我繼續唸嗎？再來有幾場戰鬥，記得嗎？索拉博率領他的軍隊到伊朗的白堡？我應該繼續唸嗎？」

　　他緩緩搖頭。我把書放回紙袋。「好吧。」我說，他總算有反應，讓我頗感欣慰。「或許我們明天再繼續。你覺得呢？」

　　索拉博的嘴張開，發出粗嘎的聲音。納瓦茲醫師告訴過我，會有這種情形發生，因為之前呼吸管是經由聲帶插進的。他舔舔嘴唇，再試一次。「倦了。」

　　「我知道，納瓦茲醫師說這是正常的──」

　　他搖搖頭。

　　「什麼，索拉博？」

　　一開口又是嘶啞的聲音，讓他有些畏怯，聲音小得幾近耳語。「對所有的事都倦了。」

　　我嘆氣，跌坐在椅子上。一道陽光照在床上，隔開我們，在那一瞬間，從彼端看著我的那張灰白的臉像極了哈山，不是和我鎮日玩彈珠玩到穆拉呼唱昏禮、阿里叫喚我們回家的那個哈山，不是那個夕陽隱沒在西邊的泥磚屋頂後面時，我追著跑下山丘的那個哈山，而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的那個哈山，在溫熱的夏季暴雨裡，拖著行囊走在阿里後面，把家當塞進爸爸車子的行李廂裡，那個我站在房間被雨打濕的窗後望見的哈山。

　　他緩緩搖頭。「對所有的事都倦了。」他又說一遍。

　　「我能做什麼，索拉博？請告訴我？」

　　「我要──」他開口。他又有些畏縮，一手按著喉嚨，彷彿想清掉卡住他聲音的東西。我再次垂下眼睛，看著他緊緊纏著白色紗布的手腕。「我要回到以前的生活。」他低聲說。

　　「哦，索拉博。」

　　「我要父親和母親。我要紗紗。我要和拉辛汗老爺在花園裡玩。我要住在我們的房子裡。」他用前臂遮著眼睛。「我要我以前的生活。」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該看哪裡，所以我低頭瞪著我自己的手。「你以前的生活，」我想。「也是我以前的生活。我在同一個院子裡玩耍，索拉博。我住在同一幢房子裡。但是綠草枯死了，陌生人的吉普車停在我們房子的車道上，油漏得柏油地上到處都是。我們以前的生活已經消失了，索拉博，所有的人不是已經死了，就是快死了。現在只剩下你和我。只有你和我。」

　　「我沒辦法給你。」我說。

　　「我希望你沒──」

　　「拜託不要這樣說。」

　　「──希望你沒……我希望你就讓我留在水裡。」

　　「不准再這樣說，索拉博。」我說，傾身向前。「我受不了聽到你這樣說，索拉博。」我摸摸他的肩膀，但他縮起來。躲開。我垂下手，悔恨交加地憶起在我毀棄承諾之前的最後那幾天，他終於安然接受我的撫觸。「索拉博，我沒有辦法讓你回到以前的生活，我祈願主讓我辦得到。但是我可以帶你一起走。我到浴室裡就是想告訴你這個消息。你有美國簽證了，你可以和我們夫妻一起生活。是真的。我保證。」

　　他從鼻子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我真希望我沒講出最後的那三個字。「你知道，我這一輩子做過許多後悔的事。」我說：「但我最後悔的是，背棄我對你的承諾。但這不會再發生了，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懇求你的原諒。可以嗎？你能原諒我嗎？你能相信我嗎？」我放低聲音說：「你會和我一起走嗎？」

　　等待著他回答的同時，我的心飛回遙遠以前的那個冬日，哈山和我在光禿禿的酸櫻桃樹下，坐在雪地上。那天我對哈山玩了殘忍的把戲，戲弄他，問他願不願意吃泥巴來證明對我的忠心。現在，在顯微鏡下的人是我，我是那個必須證明自己值得的人。我自作自受。

　　索拉博轉身側臥，背對我。良久沒說一句話。然而，就在我想他或許已經睡著時，他卻哽咽說：「我好疲倦。」

　　我坐在他床邊，直到他睡著。索拉博和我之間有某些東西不見了。在我去見律師奧瑪•費瑟之前，索拉博那雙拘謹如客人的眼睛裡，開始出現一絲希望的光芒。而今光芒消逝，客人離去，我不知那光芒何時才敢再出現。我不知還要多久，索拉博才會再微笑。還要多久，他才會信任我。倘若還有可能的話。

　　於是我離開病房，去找另一家旅館，渾然不知我要再等上一年，才會再次聽到索拉博說出一個字。

　　※※※

　　最後，索拉博還是沒接受我的請求。他也沒拒絕。但他知道，等拆掉繃帶，脫掉醫院的睡衣，他就是另一個無家可歸的哈札拉孤兒。他能有什麼選擇呢？他能去哪裡呢？所以我從他身上得到的同意，實際上更近似於沉默的投降，與其說是接受，不如說是太疲憊而無法決定、太倦怠而無法相信的人心冷放棄。他渴求的是他以往的生活。但他得到的是我和美國。從各方面看起來，這也不算是太糟的命運，但我不能這樣對他說。惡魔仍在腦海揮之不去之際，何能奢談前瞻遠景。

　　就這樣，大約一個星期之後，穿過一條溫暖、黑色的碎石柏油路，我帶著哈山的兒子從阿富汗到美國，帶他離開騷動的已知環境，讓他置身於惶然未知的騷動之中。

　　※※※

　　有一天，或許在一九八三或一九八四年吧，在佛利蒙的一家錄影帶店裡，我站在西部片區，旁邊有個傢伙啜飲裝在便利商店杯子裡的可樂，指著《豪勇七蛟龍》，問我有沒有看過。「有，看了十三遍。」我說：「最後查理布朗遜死了，詹姆斯科本和勞伯沃恩也死了。」他狠狠瞪我一眼，彷彿我在他的可樂裡吐了口水。「感激不盡啦，老兄。」他說，搖著頭喃喃自語地走開。我後來才知道，在美國，你不可以揭露電影的結局，如果你揭露了，就要被譴責，還要為犯了糟蹋結局的罪行而道歉連連。

　　在阿富汗，結局才是最重要的。每回哈山和我從薩依納電影院看完印度電影回家，阿里、拉辛汗、爸爸或爸爸那些形形色色的朋友──在家裡川流不息的那些遠房表親──總想知道，電影裡的那個女孩找到幸福了嗎？電影裡的那個傢伙勝利，實現夢想了嗎？或是失敗，註定要沉淪呢？

　　結局是不是美滿，他們想知道。

　　如果今天有人問我，哈山、索拉博和我的故事是不是有美滿的結局，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有人可以回答嗎？

　　畢竟，生命又不是印度電影。阿富汗人總愛說：「日子總要過下去」，不管開始或結束，勝利或失敗，危機或轉機，生命永遠像步履緩慢、風塵僕僕往山區去的遊牧商旅不斷前進。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除了上個星期天的那個小小奇蹟。

　　※※※不算結局

　　我們大約在七個月前回到家，二○○一年八月一個暖和的日子。莎拉雅到機場接我們。我從沒和莎拉雅分開這麼長的時間，當她的手臂緊勾住我的脖子，當我聞到她頭髮上的蘋果香，我頓時明白自己有多麼想念她。「你仍然是我夜達的朝陽。」我在她耳邊悄悄說。

　　「什麼？」

　　「沒什麼。」我親吻她的耳朵。

　　之後，她蹲下來看著索拉博。她拉著他的手微笑。「你好，索拉博將。我是你的莎拉雅卡哈拉。我們都在等你。」

　　看到她微笑看著索拉博，淚水奪眶而出的樣子，讓我得以想見她原本可以是一位什麼樣的母親，倘若她自己的子宮沒背叛她。

　　索拉博邁開步伐走開。

　　※※※

　　莎拉雅把樓上的書房改成索拉博的臥房。她帶他進去，他坐在床邊。床單的圖案是彩色繽紛的風箏在靛藍天空翱翔。她在衣櫃旁的牆上作了度量標記，用來量兒童的身高。床腳邊，我看見一個柳條籃子，裡面裝著書本、火車頭和一盒水彩。

　　索拉博身上穿著素面的白色T恤和新的棉布褲，是我們離開伊斯蘭馬巴德前一天我買給他的──ㄒ恤鬆垮垮掛在他瘦骨嶙峋下垂的肩膀上。他的血色仍未恢復，眼睛的黑眼圈仍舊。他面無表情看著我們，如同在醫院看著整齊擺放在他面前盤子上的米飯一樣。

　　莎拉雅問他喜不喜歡他的房間，我注意到她極力避免去看他的手腕，但目光卻總回到那條粉紅色的鋸齒傷痕。索拉博低下頭。他把手藏在大腿間，沒說半句話。然後他就頭靠到枕頭上。不到五分鐘，莎拉雅和我站在門口，望著他打呼。

　　我們上床睡覺，莎拉雅頭靠著我的胸膛入睡。在臥室的一片漆黑，我清醒的躺著，再度失眠。清醒。獨自面對我自己的惡魔。

　　那天半夜，我溜下床，到索拉博的房間。我站在床邊，俯望著他，看見他枕頭底下有個東西凸出來。我抽起來。是拉辛汗的拍立得照片，那晚我在費瑟清真寺旁給索拉博的那張，哈山和索拉博站在一起，在陽光下瞇著眼，微笑得彷彿這世界既公平又美好的那照片。我不知道索拉博躺在床上，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多久，看得不忍釋手。

　　我看著這張照片。「你父親是在兩半之間被拉扯的人」，拉辛汗在他信裡說。我是有名份的那一半，是受到社會接受、法律認可的那一半，也是爸爸罪孽無意識的化身。我看著哈山，他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笑容，陽光斜斜照在他臉上。爸爸的另一半。沒有名份、沒有特權的那一半。繼承了爸爸的單純與高貴的那一半。或許也是爸爸在他心中最隱密的深處，認為是他真正兒子的那一半。

　　我把照片塞回我先前發現的地方。此時我頓然體認：這最終的體認並沒有帶來錐心刺痛。關上索拉博的門，我在想，是否寬恕，並不是隨著虛張浮誇的神跡顯現而誕生，卻是隨著痛苦整理、收拾起行囊，在半夜裡悄悄溜走而萌生。

　　※※※

　　將軍和嘉蜜拉卡哈拉第二天晚上來吃晚飯。嘉蜜拉卡哈拉的頭髮剪短了，染成比以前暗的紅色。她交給莎拉雅一盤買來當甜點的杏仁糕。她看看索拉博，非常開心。「太好了！莎拉雅將告訴我說你有多麼好看，可是你本人看起來更英俊呢，索拉博將。」她拿給他一件藍色的套頭毛衣。「我替你織的。」她說：「到冬天可以穿。阿拉保佑，應該會適合你。」

　　索拉博接過毛衣。

　　「哈囉，年輕人。」將軍只說了這句話。他雙手拄著拐杖傾身端詳索拉博，就像仔細端詳某人家裡的奇異裝飾品。

　　我回答，再次回答，嘉蜜拉卡哈拉對我旅途的垂詢──我要莎拉雅告訴他們說我被搶了──向她保證，我的傷不會造成永久性的問題，再過幾個星期就可以拆線，到時候我就可以再吃她煮的菜，而且是的，我會在傷疤上塗大黃汁和糖，讓疤痕快些消掉。

　　莎拉雅和她母親擺菜上桌的時候，將軍和我坐在客廳啜著酒。我告訴他喀布爾和塔利班的情況。他聽著，點點頭，手杖放在膝上，聽到我提起看見有人在街上賣義腿的情景，他咋舌。我沒告訴他加齊體育場行刑的事，也沒提到阿塞夫。他問到拉辛汗，他說他以前在喀布爾碰到過他幾次。我告訴他拉辛汗的病情，他神色凝重地搖搖頭。但我們談話的時候，我發現他不時偷覷著睡在長沙發椅上的索拉博。彷彿我們在兜圈子，在他真正想問的問題邊打轉。

　　晚餐時，我們終於不再兜圈子。將軍放下叉子說：「那麼，阿米爾將，你是不是要告訴我們，你為什麼要帶這個孩子一起回來？」

　　「伊格伯將！這是什麼問題啊？」嘉蜜拉卡哈拉說。

　　「你忙著打毛衣的時候，親愛的，我可得應付全社區對我們家的觀感耶。大家會問。他們想知道，為什麼會有個哈札拉小孩跟我女兒一起住。我該怎麼告訴他們？」

　　莎拉雅放下湯匙。轉頭對她父親說：「你可以告訴他們──」

　　「沒關係，莎拉雅。」我握著她的手說：「沒關係。將軍閣下說的沒錯，大家會問。」

　　「阿米爾──」她開口說。

　　「沒關係。」我轉頭對將軍說：「將軍閣下，我父親睡了他僕人的老婆。她幫他生了個兒子叫哈山。哈山已經死了。睡在沙發上的那個孩子就是哈山的兒子。他是我侄兒。如果大家問你，你就這麼說。」

　　他們全瞪著我看。

　　「還有一件事，將軍閣下，」我說：「在我面前，你永遠不能再叫他『那個哈札拉小孩』。他有名字，他叫索拉博。」

　　那頓飯，沒人再說一句話。

　　※※※

　　說索拉博安靜，其實並不正確。安靜是平和，寧靜。安靜是轉低生命的音量。

　　沉默是按掉開關。關掉。完全關掉。

　　索拉博的沉默不是那種秉持堅定信念而加諸自我的沉默，不是那種以完全不說話來表達訴求的抗議者的沉默。而是那種隱匿於黑暗之中，捲收所有稜角，深藏起來的沉默。

　　他在我們生活裡佔據的空間並不多。甚至是少得可憐。有時後，在市場，或在公園，我注意到其他人似乎連看他一眼都沒有，就像他完全不存在一樣。有時我從書裡抬起頭，發現索拉博已經進了房間，坐在我對面，而我完全沒注意到。他走路彷彿害怕留下足跡。他移動彷彿不會攪動周圍的空氣。而大部份時間，他都在睡。

　　索拉博的沉默也讓莎拉雅很難受。在打到巴基斯坦的越洋電話裡，莎拉雅告訴過我她為索拉博所作的計畫，游泳課、足球、保齡球隊。現在，她行經索拉博房間，瞥見柳條籃裡的書仍未打開，身高表上猶無標記，拼圖也沒拼，每一樣都提醒著一種原該擁有的生活。每一樣都提醒著一個還來不及打造就已枯萎的夢。但她並不孤單。我自己對索拉博也懷有過夢想。

　　索拉博沉默，但世界並未隨之沉默。二○○一年九月十一，一個星期二的早晨，雙子星大樓崩塌，一夜之間，世界風雲變色。美國國旗突然到處出現，在大街小巷穿梭的黃色計程車天線上，在人行道川流不息的行人衣襟上，甚至在舊金山蹲坐小藝廊與面街商店布篷下的乞丐的骯髒帽子上。有一天我走過依迪絲面前。她是個無家可歸的婦人，每天在蘇特街與史托克頓街口拉手風琴。我瞥見她放在腳邊的手風琴盒上，也貼了一張國旗貼紙。

　　在紐約遭受攻擊後不久，美國轟炸阿富汗，北方聯盟進軍，塔利班抱頭鼠竄。一時之間，在雜貨店排隊的人們開始談論我童年的城市：坎達哈、赫拉特、馬札爾．伊．沙利夫。我還很小的時候，爸爸曾經帶我和哈山到坎杜茲去。我對那趟旅程印象並不深，只記得和爸爸與哈山坐在洋槐樹蔭下，輪流啜飲一個陶罐裡的新鮮西瓜汁，比看誰把籽兒吐得最遠。而今丹•拉瑟（CBS知名主播。）、湯姆•布洛考（NBC知名主播。）和在星巴克喝拿鐵的人們都在談論「昆都茲之戰」，那是塔利班在北方最後一個據點。那年十二月，帕什圖、塔吉克、烏茲別克和哈札拉族人齊集波昂，在聯合國的見證下，展開或許某一天能終結他們國家二十年苦難的計畫。哈米德•卡爾札伊﹡的羊皮帽與綠色罩袍頓時舉世聞名。
　　（﹡Hamid Karzai，阿富汗臨時政府領導人，於二○○四年十月當選阿富汗首任民選總統。）

　　在這段期間，索拉博依然如夢遊般地生活著。

　　莎拉雅和我投入阿富汗人的計畫，一方面為了善盡公民義務，一方面也是為了做些事情──任何事都好──來彌補樓上的沉默，像黑洞一樣吸進所有東西的沉默。我以前從來就不是很活躍的人，但有個前阿富汗駐索非亞（Sofia，保加利亞首都。）大使，名叫卡比爾的人來找我，問我願不願意協助他進行一個醫院重設的計畫，我一口答應。那家小醫院靠近阿富汗與巴基斯坦邊界，有個規模很小的外科小組，治療被地雷炸傷的阿富汗難民，但因缺乏經費而關閉。我擔任計畫的經理，莎拉雅是我的副手。我整天大半的時間都在書房，發電子郵件到世界各地、申請補助、籌劃募款活動。同時我也告訴自己，帶索拉博到這裡來，是對的。

　　那一年結束時，莎拉雅和我坐在沙發上，腳上蓋著毯子，看電視上的狄克•克拉克﹡。銀球從天而降，彩紙把整個螢幕變成白的，所有人都歡呼親吻。在我們家裡，新年的開始與舊的一年結束一樣。一片沉默。
　　（﹡Dick Clark，美國著名電視音樂節目主持人，每年於紐約時代廣場主持除夕跨年活動。）

　　※※※

　　然而，四天前，二○○二年三月的一個雨天，一件不可思議的小事發生了。

　　我帶莎拉雅、嘉蜜拉卡哈拉和索拉博到佛利蒙的伊莉莎白湖公園參加阿富汗人聚會。一個月之前，將軍終於被召回阿富汗接掌一個部會職務，他提早兩個星期啟程──他留下他的灰色西裝與懷錶。嘉蜜拉卡哈拉計畫等他安頓好之後幾個月再去會合。她想他想得很厲害──也很擔心他的健康──所以我們堅持要她來和我們住一陣子。

　　前一個星期二，春季的第一天，也是阿富汗的新年，灣區的阿富汗人籌劃了一個涵蓋東灣與半島地區的慶祝活動。卡比爾、莎拉雅和我有特別的理由要慶祝：我們在盧瓦平狄的小醫院一星期前開張了，不是外科，而是小兒科診所。但我們都同意，這是個好的開始。

　　那幾天天候一直很晴朗，但到了星期天早晨，我抬腿下床的時候，就聽見雨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阿富汗運道。」我想，自己在竊笑。莎拉雅還在睡，我做了晨禮──現在，我不必再查閱從清真寺拿回來的祈禱小冊，經文自然而然湧現，不費吹灰之力。

　　我們在中午時分抵達，看到長方形的塑膠篷架在釘在地面的六根竿子上，有一些人在裡面。有人已經在炸麵餅，茶杯和花椰菜麵鍋裡冒著蒸汽。錄音機裡播放哈曼•查西爾老歌的錄音帶。我們四個快步穿過潮濕的草坪：莎拉雅和我領頭，嘉蜜拉卡哈拉走在中間，索拉博在後面，黃色雨衣的帽子在他背上晃動著。我不禁微微一笑。

　　「什麼事這麼好玩？」莎拉雅說，摺起來的報紙遮在頭上。

　　「你可以把阿富汗人帶離帕格曼，但卻不能讓帕格曼脫離阿富汗人。」我說。

　　我們弓著身子站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裡。莎拉雅和嘉蜜拉卡哈拉走向一個在炸菠菜麵餅的胖婦人。索拉博在帳篷裡站了一會兒，又走回雨中，手插在雨衣口袋裡，頭髮──現在像哈山一樣是棕色的直髮──貼著頭顱。他停在一個褐色的水坑附近，瞪著看。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叫他進來。隨著時間過去，大家終於大發慈悲地不再追問我們收養這個──絕對怪異的──小男孩的問題。要知道，阿富汗人問問題有時簡直毫無技巧可言，因此著不啻為一大解脫。大家也不再問他為什麼不講話，為什麼不和其他孩子一起玩。最好的是，他們不再用他們誇張的同情、他們的緩緩搖頭、他們的咋舌和「噢，可憐的小啞巴」，來讓我們窒息。新鮮感已經消失了。就像黯淡的壁紙，索拉博已經和背景融合為一了。

　　我和卡比爾握手，他是個頭髮銀白的小個子。他把我介紹給十幾個人，有退休的老師、工程師、以前的建築師，和現在在海沃擺熱狗攤的外科醫生。他們都說在喀布爾的時候就認識爸爸，談起他都充滿敬意。他或多或少都與他們的生活有過接觸。他們說我很幸運，有位這麼偉大的父親。

　　我們聊起卡爾札伊所面對的艱鉅甚至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即將召開的大國民會議﹡，以及國王在流亡二十八年之後將返回國土。我還記得一九七三年的那個晚上，察希爾國王被表親推翻的那個晚上；我記得槍砲聲和銀光閃閃的天空──阿里把哈山和我緊緊抱在懷裡，要我們別害怕，說他們只是在獵鴨子。
　　（﹡為阿富汗傳統的部族長老會議，二○○三年阿富汗各族代表依據波昂協議召開大國民會議，決定制憲程序，並建立選舉制度。）

　　接著有人說了一個納斯魯汀穆拉的笑話，我們全笑起來。「你知道，你父親也是個很有趣的人。」卡比爾說。

　　「的確是，對吧？」我說，微笑著，記起我們抵達美國不久之後，爸爸開始抱怨美國的蒼蠅。他坐在廚房的桌子旁，拿著蒼蠅拍，看著蒼蠅從這面牆飛到那面牆，忽而東，忽而西，飛得又快又急。「在這個國家，連蒼蠅都趕時間。」他咆哮說。我那時笑得好開心。此時我因這段回憶而微笑起來。

　　到了三點鐘，雨停了，天空灰沉沉的，壓著厚重的雲。一陣清涼的微風吹過公園。更多阿富汗家庭出現了，大家相互打招呼，擁抱，親吻，交換食物。有人點燃了烤爐的煤火，一會兒，大蒜和烤肉串的香味充溢著我所有的感官。還有音樂，某個我不知道的新歌手唱著歌。小孩咯咯笑。我看見索拉博，仍然穿著黃色雨衣，靠著一個垃圾桶，凝望公園另一端空無一人的揮棒練習區。

　　一會兒之後，我和那位以前當外科醫生的人在聊天。他告訴我，他和爸爸在八年級的時候同班。此時，莎拉雅拉拉我的袖子。「阿米爾，看！」

　　她指著天空。五六隻風箏飛得高高的，黃色、紅色、綠色，襯在灰色的天空上格外鮮亮。

　　「去看看吧！」莎拉雅說，這次她指著附近一個賣風箏的攤子。

　　「替我拿著，」我說。我把杯子交給莎拉雅，跟剛剛聊天的人告退，往風箏攤子走去。我的皮鞋踩在濕漉漉的草地上吱吱響。我指著一隻黃色的中型風箏。「新年快樂。」賣風箏的小販說，接過二十元，遞給我風箏和一個捲著玻璃絲線的木軸。我謝謝他，也祝他新年快樂。我用哈山和我以前常用的方法試試線，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線，拉拉看。線染上鮮血，風箏小販微微一笑。我也對他微笑。

　　我拿著風箏走向索拉博。他還靠在垃圾桶旁邊，手臂抱在胸前，仰望著天空。

　　「你喜歡風箏嗎？」我說，抓著風箏橫軸的兩端。他的目光從風箏轉向我，又轉向風箏，再回到我身上。幾滴雨水從他頭髮滴落，流到他的臉上。

　　「我在書上讀到過，在馬來西亞，他們用風箏捕魚。」我說：「我敢打賭你不知道。他們在風箏上綁魚線，飛過淺水區，這樣就不會有影子，也就不會嚇到魚。而在古代中國，將軍會在戰場上放風箏，給自己人捎消息。是真的。我不蓋你。」我給他看我流血的拇指。「線也沒有問題。」

　　我從眼角瞥見莎拉雅在帳篷裡望著我們。兩手緊張的埋在腋窩裡。不像我，她已經慢慢放棄和他相處的努力。沒有回答的問題，茫然無神的凝視，還有沉默，都太痛苦了。她已經轉為「暫停狀態」，等待索拉博亮起綠燈。等待著。

　　我舔舔食指，豎起來。「我記得你父親測風向的方法是用涼鞋踢起沙土，看風往哪個方向吹。他知道很多這類的小技巧。」我說。放下手指，「西方，我想。」

　　索拉博擦掉他耳垂上的一滴雨珠，動了一下。沒說話。我想起莎拉雅幾個月前問過我，他講話的聲音聽起來如何。我告訴她，我不記得了。

　　「我告訴過你嗎？你父親是瓦吉•阿卡巴汗最棒的追風箏的人。或許是全喀布爾最棒的。」我說，把鬆開的線緊緊捲回線軸中央。「附近的小孩好嫉妒他。他追風箏時從來不看天空，大家都說他追的是風箏的影子。但他們不像我這麼了解他。你父親不追影子的。他就是……知道。」

　　又有六七隻風箏飛上天。大家開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手裡端著茶杯，凝望著天空。

　　「你要幫我放風箏嗎？」我說。

　　索拉博的目光在風箏和我之間游移。又回到天空上。

　　「好吧。」我聳聳肩。「看來我得自己放了。」

　　我抓穩左手的線軸，放了大約三呎長的線。黃色的風箏飄盪在線的尾端，就在濕草地上方。「最後的機會囉。」我說。但索拉博只望著高高掠過樹梢的一對風箏。

　　「好，我走囉。」我開始跑，我的皮鞋踏上濺起泥坑裡的雨水，手裡抓著線端的風箏高舉過頭。已經好久，過了好多年，我沒這麼做了，我懷疑我是不是在丟人現眼。我一面跑，一面轉動左手的線軸，感覺到放線的時候又割傷了右手。風箏已經飛到我肩膀的高度，飛起，旋轉，我更用力地跑。線軸轉得更快，玻璃線在我右掌又割出一道傷口。我停下腳步，轉身，仰望，微笑。高高的天空上，我的風箏左搖右擺，宛如鐘擺，發出紙鳶輕拍翅膀的悠遠聲音，那個總是令我懷想起喀布爾冬日清晨的聲音。我已經四分之一個世紀沒放風箏了，但我突然又回到十二歲，過去所有的本能又都湧現了。

　　我感覺到有人出現在我身邊，往下一看。是索拉博，雙手深深插在雨衣口袋裡。他跟著我。

　　「你想試試嗎？」我問。他沒說話。但我把線遞給他，他的手伸出口袋，遲疑著。他接過線。我心跳叫快，把鬆脫的線捲回線軸。我們靜靜地站在一起。伸長脖子仰望。

　　在我們周圍，孩子們彼此追逐，在草地上滑跤。有人播放一部印度老電影的音樂。一塊塑膠布鋪在地上，年長的男人排成一列作下午的禮拜。空氣有濕草的味道，還有香煙與烤肉味。我希望時間能靜止。

　　此時，我看見我們添了夥伴。一隻綠色的風箏飛近。我順著線，看見一個男孩站在離我們約三十碼的地方。他理平頭，身上的ㄒ恤用粗黑體印著「搖滾法則」。他望見我在看他，微微一笑。揮揮手。我也對他揮手。

　　索拉博把線交還給我。

　　「你確定？」我說，接過來。

　　他從我手上拿走線軸。

　　「好吧。」我說：「我們給他一個教訓，哦？」我瞄著他。他眼中茫然空洞的神情已經不見了。他的目光在我們的風箏與綠色風箏之間來回游移。他的臉微微泛紅，眼睛頓時充滿警覺，驚醒、甦活。我在想，我什麼時候遺忘了，他畢竟還只是個孩子。

　　綠色的風箏移動不休。「等著。」我說：「我們等他再靠近一點。」綠色風箏兩度俯衝，悄悄潛近我們。「來啊。再靠過來啊。」我說。

　　綠色的風箏又更靠近了，略微升高到我們的上方，對我所設下的陷阱渾然不覺。「看著，索拉博。我讓你看看你父親最愛玩的把戲，古老的上升下潛技巧。」

　　索拉博站在我身邊，鼻息加速。他手掌中的線軸轉動，傷痕累累的手腕上的肌腱宛如雷布巴琴的琴弦。此時我眨眨眼，──在那一瞬間，握著線軸的是那個兔唇男孩長得厚繭、指甲缺裂的雙手。我聽到遠處有一頭牛哞哞叫。我抬頭望。公園鋪滿新雪，閃閃銀亮，白潔眩目，灼傷我的眼睛。雪花悄悄灑落在白色的樹椏上。我聞到蕪菁醬拌飯的味道。桑葚乾、酸橘子、鋸屑和胡桃。萬物俱寂的寧靜，雪的寧靜，掩蓋了所有的聲音。然後，遠遠的，在山丘的那一邊，有個聲音呼喚我們回家，瘸了右腿的那個男人的聲音。

　　綠色風箏在我們正上方盤旋。「他就要衝過來了。隨時。」我說。我很快瞥了索拉博一眼，又回頭看著我們的風箏。

　　綠色風箏遲疑不決。停留在原來的位置上。然後快速俯衝下來。「他來了！」我說。

　　我做得無懈可擊。在這麼多年之後。古老的上升下潛陷阱。我放鬆手中抓緊的線，讓風箏下滑，避開綠色風箏。一連串側身急拉，我們的風箏逆時針快速揚起，繞了半圈。剎那間，我已高居頂端。綠色風箏開始爬升，驚慌失措。但已太遲。我已經使出哈山的絕招了。我更用力拉，我們的風箏垂直衝下。我幾乎可以感覺到我們的線在割他的線。幾乎可以聽到線縷縷寸斷的聲音。

　　此時，一如預期，綠色風箏旋轉盤繞，失去控制。

　　在我們背後，大家都在喝采。口哨和掌聲響起。我喘著氣。我最後一次有這麼激動的快感，是在一九七五年的冬季，在我割斷最後一隻風箏，在我瞥見爸爸在屋頂上鼓掌、雀躍的那天。

　　我低頭看索拉博。他一邊的嘴角正微微向上揚起。

　　一個微笑。

　　斜斜的。

　　幾乎不存在。

　　但確實存在。

　　在我們背後，孩子們追來跑去，一群追風箏的人尖叫著追逐高高掠過樹梢墜落的風箏。我眨眨眼，微笑不見了。但它確實出現過。我看見了。

　　「你要我追風箏給你嗎？」

　　他嚥了一下口水，喉結上下滑動。風拂起他的頭髮。我想我看見他點頭了。

　　「為你，千千萬萬遍。」我聽見自己說。

　　我轉身，開始追。

　　只是一個微笑，其他什麼都沒有。沒讓所有的事情好轉。沒讓任何事情好轉。只是一個微笑。一件小事。是樹林裡的一片樹葉，被一隻受驚的鳥兒振翅顫動。

　　但我會掌握住，會張開雙手擁抱。因為春天的來臨，總是從一片雪花的融化開始。或許，我剛才正目睹了第一片雪花的融化。

　　我追。

　　一個大男人和一群尖叫的孩子一起追。但我不在乎。

　　我追，

　　風吹過我的臉龐，一個寬闊如潘吉夏谷的微笑在我唇邊綻開。

　　我追。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