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第一章　歷史是實際經驗
第二章　希臘時代的戰爭－－埃帕米農達斯、菲力浦和亞歷山大
第三章　羅馬時代的戰爭－－漢尼拔、西庇阿和凱撒
第四章　拜占廷時代的戰爭－－貝利撒留和納爾塞斯
第五章　中世紀的戰爭
第六章　十七世紀的戰爭－－古斯達夫‧阿道夫、克倫威爾和杜倫尼
第七章　十八世紀的戰爭－－瑪律波羅和弗里德里希二世
第八章　法國革命與拿破崙‧波拿巴
第九章　一八五四年到一九一四年
第十章　二十五個世紀以來的結論
第十一章　一九一四年的西戰場－－雙方的計畫及其執行情況
第十二章　東北歐戰場
第十三章　東南歐戰場（地中海戰場）義大利方向
第十四章　一九一八年的戰略
第十五章　希特勒的戰略
第十六章　希特勒的全盛時期
第十七章　希特勒的衰頹
　　地中海的戰爭
第十八章　希特勒的敗亡
　　諾曼第的突破
第十九章　戰略的理論
第二十章　戰略和戰術的實質
第二十一章　國家目的與軍事目標
第二十二章　大戰略
附錄一：北非戰役中的間接路線戰略
附錄二：一九四八年阿以戰爭的戰略分析

《間接路線》李德哈特

《二○一一年八月十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前言

　　氫彈的出現，並不能保障西方各國關於全面持久安全的願望得到實現。它不是一個法寶，不能消除這些國家所面臨的危險。氫彈雖然加強了西方國家的實力，但同時也給人們帶來了焦急心情，增加了他們的「不安全感」。

　　一九四五年投擲的原子彈，對於西方當權的政治家們來說，似乎是加速徹底勝利和保障世界和平的一個輕便而簡易的工具。正如邱吉爾所說的那樣，他們當時設想，「這就足以使戰爭結束，使世界和平。只要花費少數幾個原子彈的成本，使可顯示出驚人的強大威力。對於受苦受難的人們來說，這是一隻醫治創傷的手。在人們經受了數不清的困苦和危難以後，這似乎算得上一種奇蹟。」可是，時至今日，在自由世界裡，人們的焦慮心情反而是與日俱增。這便證明，當權的政治家們對於這個問題並沒有想透，因為那樣取得的勝利並不能保障和平。

　　他們的眼光始終沒有超出自己面前的直接戰略目標，即「贏得戰爭的勝利」，而且不顧歷史的經驗教訓，總認為軍事勝利即足以保障和平。從大量的歷史教訓中，可以找到一條具有決定意義的真理：純粹的軍事戰略必須接受「大戰略」的指導，因為只有「大戰略」才會有更深遠的預見和更廣博的觀點。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條件下，勝利的追逐必然會要變成悲劇，使得各種努力毫無成效。德國在軍事上的徹底失敗，必不可免地要為蘇維埃俄國控制歐洲大陸開闢道路，並使得共產主義的影響大規模地擴展到整個世界。同時，由於原子武器作了一場驚人的表演，使用這個武器以後很快就結束了戰爭，也就必然促使俄國人要在戰後發展這種武器。

　　從來還沒有過現在這樣一種很少安全感的和平。經過了神經一直緊張的八個年頭以後，由於熱核武器的生產，那些「獲得了勝利的國家」，更加感到不安全了。但這並不是成爭造成的後果。

　　即使還在試驗階段，氫彈就已比其他任何武器都更加明白地證明，用「總體戰」作為一種方法，也和以「勝利」作為戰爭目的一樣，是一種陳腐了的觀念。

　　對於這一點，那些一貫主張進行戰略轟炸的人，現在也都認識到了。不久以前，英國空軍元帥斯里索爾爵士發表了自己的見解。他說：「最近四十年來，我們所理解的那種『總體戰』，現在已經過時了……在我們的時代，或者說在我們這個世紀裡，若再進行世界大戰，那其結果將是集體自殺，人類的文明也將終結。」另外一位空軍元帥泰德勳爵，也早已強調了這一點，指出要「準確而冷靜地估計作戰能力」。他說：「使用原子武器的戰爭，將不是什麼決鬥，而是相互交換的自殺。」可是，他又不大合乎邏輯地補充了一句：「這種趨勢可以使侵略行徑不至於受到鼓勵。」其所以不合邏輯，是因為有一類頭腦冷靜的侵略者，他們知道自己的敵人對於不是明顯地註定要帶來災難的威脅，能夠立即作出反應，因而可以估計到對方不願意自殺的那種天然的猶豫心理。

　　任何一個當權的政府，對於那種並非直接的侵略，或者其他任何局部性的和有限性的侵略，是否能定下使用氫彈的決心呢？現在，就連空軍部門的那些領導者，也把這種行為稱之為「自殺」，而某一個當權的政府，難道竟敢貿然決定首先跨出這一步嗎？由此可以有定，除非某種威脅將要造成毀滅性的災難，而且這種災難比氫彈本身更為可怕，否則，決不會有人貿然使用氫彈。

　　政治家們把原子武器當作一種遏制侵略的因素，這種信念的基礎看來是一種完全不合現實的幻想。說得準確一些，拿使用原子武器來進行威脅，只是一種虛張聲勢的恫嚇。事實上，俄國人，尤其是克里姆林宮的主人，對於這種恫嚇並不會太認真，而那些靠近鐵幕邊緣的國家，反而會感到更傷腦筋，因為他們距離俄國很近，害怕蘇俄的戰略空軍會拿他們當作開刀的試驗品。如果說要用原子武器來保護他們，其結果可能是反而削弱了他們的抵抗決心。這種威脅的反作用，即它的「後膛爆炸力」的破壞性，早已證明是有很大害處的。

　　對於「遏制」政策的運用，氫彈不但無益，而且有害。它固然可減少「全面戰爭」爆發的可能性，但是卻也增加了發生「有限戰爭」的機會，並助長了間接的和廣泛的局部侵略之風。侵略者可以使用各種不同的方法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促使對方猶豫不決，使他們在採取報復措施時難於決定是否使用氫彈或原子彈。

　　在現時代，為了「遏制」這種威脅，我們對於「傳統性武器」的倚賴程度反而更深。當然，得出這個結論並不等於必須僅僅使用舊式武器，相反，我們在發展新式武器方面，應該是不斷推進的。

　　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戰略時代。它的本質與原子空軍論者的假想是有很大差別的。而那些主張原子制空權的人，就舊的時代來說，還算是一些「革命派」。我們的現代敵手所制定的戰略，基本上都包含兩重目的：首先是避免遭受優勢空軍的突擊；其次則以有力的回擊來癱瘓對方。我們愈是承認使用轟炸航空兵施行密集突擊的必要性，則愈有利於促進新型遊擊戰略的推行，其實這並不是什麼怪事。

　　我們自己的戰略，必須以明確理解這種觀念作為基礎，而我們的軍事政策，也需要加以相應的改革。只要是以敵人的戰略為依據，我們就可以成功地制定出有效的反戰略；這裡還要附帶說明一句：想用氫彈來毀滅敵人的城市，則我們潛伏的同盟者－－「第五縱隊」，也必然被一起毀滅。

　　曾經廣泛流行過一種現點，認為原子武器把戰略給勾銷了。這當然沒有根據，只是一種混淆視聽的怪論，原子武器雖然可使破壞力達到足以「自殺」的極端程度，但同時也產生了一種推動作用，促使人們加速反省，回復到間接路線的使用上來。而這種間接路線，正是戰略的實質，因為在這種情況下進行戰爭，必須合理使用武力，避免輕率用兵。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即已出現許多跡象，表明了使用「間接路線「的價值。而且，戰略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所起的作用，比起第一次世界大戰來已經巨大得多。不過，當時大戰略的作用還不免令人失望。在現時代，原子武器既然不便於直接加以使用，那它就必然會促使侵略者去制定更加靈活的戰略。可見，事情很明顯，當原子武器正在日新月異之時，我們必須相應地發展自己的戰略藝術。嚴格講起來，戰略的歷史也就是間接路線的使用和演變的紀錄。

　　我的這本《間接路線》，初版於一九二九年，當時用的書名是《歷史上的決定性戰爭》。現在這個版本，是我二十五年來繼續研究的結果，特別是總結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在戰略和大戰略方面的經驗的結果。

　　當我研究古往今來許許多多的戰役時，首先產生出來的一個思想是，間接路線要比直接路線優越得多。當時，我還只是專就戰略學的觀點來立論，只想更充分地把戰略的實質揭露出來。可是，在經過深入的研究以後，我才開始認識到，間接路線的方法，還可以有更加廣泛的應用範圍。在生活的所有一切領域之內，這種間接法可算是一條定律，也是哲學上的一個真理。情況表明，對於人生途徑上的一切問題，使用這種方法都能加以解決。每當各種相互矛盾的利益發生衝突的時候，人總是其中的決定因素。無論在何種情況之下，以新的觀念進行直接攻擊，總不免要招來頑強的抵抗，這樣一來，反而會使觀點的改變更加困難。如果採取出人意外的手段，把新的觀念滲透進去，或者採取辯論的方式，則實現某種觀點的改變，就會更加容易和迅速。這是因為，在辯論當中，論敵的下意識抵抗，是比較易於用迂迴辦法去克服的。無論在政治領域中，還是在男女之間的關係上，採用間接路線的方法都是一個基本的原則。在商業方面，只要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則成交的機會就會多些。在其他任何一種情況下，大家都知道，要想說服一個人接受某種新的思想，最可靠的辦法是設法使他相信，這個思想正是他本人提出來的。如同在戰爭中一樣，在制服敵人以前，應首先削弱他的抵抗力，而達到這個目的的最好辦法，就是把對方誘出他的防禦陣地。

　　間接路線的觀念，同人與人之間理智相互影響的所有問題都有緊密聯繫，這也正是人類歷史上一個最重要的因素。不過，它與另外一條原則卻是很難調和的，那就是：只有不顧各種利害關係和不怕一切後果而去追求真理，才有可能獲得或者接近於獲得作出具有真理價值的結論。

　　歷史已經證明，「先知者」對於人類的進步起過何等重大的作用，而且同樣表明，一個人如果認為自己掌握了真理，並毫無保留地把它公開說出來，那就會有實際的價值。不過，同樣也很明顯的是，這種真理以後的命運如何，則常常取決於另外一批人物。這種人就是「領袖」。他們是哲學領域裡的戰略家，將力求使真理與人們所能接受的限度調和起來。他們在這一工作中的成就，則取決於兩個因素：一是他們自己對於真理所掌握的程度；二是他們在宣傳真理時所具有的實際本領。

　　先知者將會遭到指責，這是他們註定了的命運。至於這個指責將達到何等程度，那就要看他們能在何種程度上完成自己的使命。一個領袖則不應該因此遭受指責。如果他遭受指責，正好證明他已失敗，沒有完成自己的任務，而其原因，或是缺乏智慧，沒有能力，或是未能認清自己的職能應與先知者有所不同。不過，只有時間才能就責難的結果作出最後的判決。對一個領袖人物來說，也可能表面上是失敗了，但就他作為「人」的地位而言，則也許還能給他增添光榮。或者，至少可以使他避免一個通常的毛病，即給真理帶來了損失，而對事業毫無益處。如果一個人總是為了眼前利益而損害真理，那麼，從他「思想子宮」裡產生出來的，一定會是畸形的「嬰兒」。

　　然而，有沒有一種實際可行的辦法，把認識真理和推廣真理的過程結合起來呢？這就需要既不違背真理而又使人易於接受。從戰略原理的研究中，看來可以找到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戰略學告訴我們，最重要的一條是，既要經常保持固定的目標，而在追求這個目標時，則應該適應環境，並隨時改變路線。真理必然會要遭到反對，當它還是某種新型觀念時，更是無可倖免。可是，這種反對的程度，能夠設法逐步減輕－－那就是不僅要注意到目標的本身，而且還要考慮到接近目標的方法。避免向堅固的陣地作正面的突擊，儘量從側翼採取迂迴行動以猛擊最要害的地點，這就是採取間接路線。不過，每一次選擇這類間接路線的時候，都決不應該背離真理，而應該小心謹慎，因為沒有任何別的東西會比謊言更加有害於真理。

　　每個人都可以從自己的實際經驗中找到充分的例證，說明上述這些思想的意義。每一種新觀念要想獲得大家的接受，其最好的辦法是設法把它表述出來，說明它並不是什麼嶄新的思想，而是「古已有之」的舊觀念，只不過開始有些現代化罷了。這也並非故意散佈欺人之談，實際上，「在太陽底下沒有哪一樣東西會是全新的」。問題就在於是否肯動腦筋，能不能提出新舊兩者之間的聯繫。舉個例子來說吧。當我們提出證明，說快速的機動車輛，也就是具有迅速通行能力的坦克，正是古代裝甲騎兵的繼承者以後，那些反對機械化的呼聲，馬上就降低了調子，因為大家知道，在過去的時代裡，騎兵曾起過極重大的作用，所以，恢復這類能起重大作用的工具，是很自然的事情。

　　李德哈特

第一章　歷史是實際經驗

　　「蠢人常說他們是從自己的經驗中進行學習。我卻認為利用別人的經驗更加好些。」這是俾斯麥說的一句名言，但是最先發現這個真理的卻不一定是他。對於軍事問題來說，這個格言具有特殊的意義。一個正規軍人，和從事其他職業的人們不同，他不可能經常不斷地履行自己的作戰勤務。因此，有人甚至斷言：「軍人這行職業」，就其直接意義來說，簡直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職業，只不過是一種「臨時性的雇傭關係」。而且存在一種離奇現象：當雇傭兵制被常備軍制取代以後，「軍人這行職業」就不再成為一種職業了。

　　在過去實行雇傭兵制時，充當雇傭兵，還可以算作一種職業，因為只有進行戰爭時軍人才會受雇和領得薪餉；而常備軍的正規軍人，則可以在不打仗的時候繼續領取薪金。

　　關於嚴格說來沒有「軍人這行職業」的論斷，就現代軍隊的大多數來說，從他們經常都在就業這一觀點來看，不是很準確的。但是，如果考慮到這樣一個事實，在現今時代，與過去比較起來，戰爭的規模儘管愈來愈大，而它的次數畢竟愈來愈少了，那麼，上述的論斷仍然不是沒有根據的。甚至可以說，在和平時期，軍隊即使進行最嚴格的訓練，也總是「理論性」多於「實踐性」。

　　然而，俾斯麥的名言，能夠幫助我們比較正確地解決實際問題。他使我們認識到，有兩種不同的「實際經驗」：一種是直接的，一種是間接的。而且在兩者之間，間接經驗可能具有更大的價值，因為它的範圍毫無疑義要廣闊得多。即令在最有利的工作領域內，要取得直接經驗，其範圍和可能性總歸是極其有限的，更何況在軍事勤務當中。試以醫生這行職業來與軍人職業作個比較。醫生的實習機會當然要比軍人多得多，可是，醫藥學和外科學方面最偉大的成就，主要還是應該歸功於研究工作者，而不是實際開業的醫生。

　　直接經驗就其本質說來是極其有限的。無論對於理論還是對於實踐，它都不足以構成堅實的基礎。即從最好的情況來說，它也只能造成一種有利於進行科學總結的氣氛。間接經驗則具有較大的價值。其原因是：它的內容繁多，範圍廣泛。「歷史，這就是普遍性的經驗。」它不是某一個別人物的經驗，而是許許多多在各種複雜多樣的條件下從事活動的人們的經驗。

　　把戰爭史作為軍事教育的根據是很合理的，因為在訓練和培養士兵方面，利用戰爭史料能產生良好的實際效用。不過，這種經驗究竟有多大價值，也和其他任何經驗一樣，既取決於它在多大程度上接近於上面所引的關於歷史經驗的定義，也取決於對它進行研究的方法。

　　拿破崙說，在戰爭中，「精神對物質的比重是三比一」。統帥們一般都承認，這個經常被人們引用的格言是正確的。然而，這種算術上的對比難道真的合理嗎？人們對此又很難作出回答。這是因為，如果武器裝備不能滿足要求，則士氣必將下落，如果消耗巨大精力而只能獲得微小的利益，甚至於招致死亡，則士氣必將喪失。而且，精神因素和物質因素本是統一而不能彼此分割的。儘管如此，拿破崙的格言還是有其不朽的價值，因為它反映了一個思想，即精神因素在所有軍事活動中具有壓倒一切的優勢作用，它往往能夠決定戰爭和戰鬥的結局。在戰爭史上，精神因素是一個具有「經常性」的因素，只是其程度有時稍有變化。而物質因素則是經常變化著的，幾乎在每次戰爭和每一軍事情況中都各不相同。

　　認識了這種情況，有助於從實際運用戰爭史的角度來鑽研軍事歷史。過去，軍事訓練的實施和軍事理論的建立，都是以深入研究一兩個會戰或戰役來作基礎。而這個基礎的範圍是很有限的，因為在每一次戰爭中所用的軍事手段和鬥爭工具經常都在變化。這種變化造成的危險性，就是把我們的眼界限制得很狹窄，以致促使我們作出錯誤的結論。在物質的領域中，只有一個事實是唯一不變的因素，這就是一切的工具和條件都在經常不斷地發生變化。

　　與上述情況不同，人們對於危險的反映，卻大體上是差不多的。某些人由於他們的秉性、經受的鍛煉和專門的訓練有所不同，對於危險的反映，可能不及另一些人那樣敏感。但是，他們之間的差異並不是很大的。情況愈是特殊，我們的分析研究愈是囿於局部範圍，對於精神因素的判定也就愈為困難。在這種情況下，一支軍隊在某個具體場合能夠表現出多大的抵抗力，人們是很難準確作出判斷的。可是，不管在什麼場合，這一點並不妨礙人們作出下面的結論：軍隊遭到突然襲擊時，或者在經受饑餓和疲勞時，其抵抗力必將顯得差些。心理方面的分析研究愈是充分，則為了作結論而打下的基礎也就愈牢固。

　　由於心理因素要比物理因素重要，而且它還具有較大的固定性，這就可以匯出一個結論，即任何軍事理論的基礎都必須盡可能地廣闊一些。如果對於整個的軍事史缺乏深刻的認識，沒有這樣一個基礎而只是深入研究一個戰例，那麼，這種研究便有可能得出不正確的結論。與此相反，如果能對不同時代和不同環境中的幾十個戰例加以研究，並且證明有某種的「因」即能產生某種的「果」，那麼，把這種因果關係當作軍事理論的一個部分，也就不是沒有理由了。

　　本書闡述的內容，正是進行一種廣泛研究的結果。事實上，也可以看成是由於某些因素所引起的複合後果。這些因素與我曾經擔任《大英百科全書》軍事部主編這一職務有關。以前，即在早些時候，作者只是根據自己的興趣，涉獵了某些時期的戰史。百科全書給我提出的任務，迫使我對各個歷史時期的戰史非進行廣泛的研究不可。這好像是一個地形測繪員，甚至一個旅遊者，如果他有心思的話，其面前的視界是極其廣闊的，他可以獲得有關整個地形的總概念。然而，如果是一個礦工，他就只能看到自己工作的那個坑道裡的東西。

　　通過這樣的研究，我逐步形成了一個印象：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進行戰爭所採取的「路線」，如果不具有某種程度的「間接性」，不能從而使敵人感到措手不及，難以應付，那麼，也就難於使戰爭取得有效的結果。這種「間接路線」，既有物理性的，也有心理性的；通常都是物理性的，但終歸總是心理性的。在戰略上，最漫長的迂迴道路，常常又是達到目的的最短途徑。

　　這種累積下來的經驗明白地告訴我們，朝著敵人所「自然期待的路線」而以「直接法」去進攻，不管所指向的目標是屬於精神的還是物質的，常常會導致相反的結果。其所以如此，原因顯而易見，就是上面引述拿破崙那個格言所說的：「精神對物質的比重是三比一。」這也就是說，一個敵軍或者敵國的實力，儘管在形式上取決於軍隊數量和物質資源的多少，但其最終結果卻在很大程度上決定於指揮的穩定性、人們的精神狀況和源源不斷的物資保障。

　　朝著敵人「自然期待的路線」採取行動，必將使敵人得以改善態勢，因而增強其抵抗能力。戰爭也和體育場上的摔跤一樣，如果不預先使對方發生動搖，喪失平衡，那麼要想把敵人打倒在地，就不得不同對方作緊張的較量，因而過多地耗費力量。採取這樣的鬥爭方法，要想奪取勝利，那就必須在力量上大大超過敵人，即使在這樣的條件下，他也不一定能取得決定性的戰果。在大多數的戰役中，使敵人在心理上和物理上喪失平衡，常常是最後打敗敵人的一個重要前提。

　　使敵人在心理上和物理上喪失平衡，是在戰略上採取「間接路線」的方法來達到的。這種「間接路線」，可能是預先謀劃的，也可能是偶然採取的。正如分析表明，這種戰略所採取的行動方式是多種多樣的。卡蒙將軍的研究證明，「迂迴到敵人後方」，是拿破崙作戰的經常目的和基本方法，所謂「間接路線戰略」，實際上已把這個觀念包括在內了，而且比它的範圍還更廣泛。卡蒙只是對時間、空間和交通線等物理因素作了一般的研究。可是，通過各種心理因素的分析，可以清楚地看到，許多戰略行動之間是有內在聯繫的。從表面上看，這些戰略行動同「迂迴到敵人後方」這個機動樣式並不相似，但是，它們卻是「間接路線戰略」的鮮明例證。

　　查清各種戰略行動之間的相互聯繫，並判明它們的性質，用不著把參戰雙方的實力數量、它們的補給方法和交通運輸情況羅列出來。對於歷史上的許許多多事件，我們感興趣的，只是其中相同的現象，以及後方工作情況和那些引出結果的心理上的措施。

　　在各種就性質、規模和時間來說都極不相同的條件下，如果採取類似的措施而能獲得相同的結果，那麼就可明顯地看出，其中必有某些相互聯繫。我們對此加以研究，就能合乎邏輯地找出其共同的規律。這些條件的差別愈是廣泛多樣，則所得的規律也就愈加明確可靠。

　　所以，對戰爭進行全面深入的研究，可以幫助人們找到新的戰爭原理。而且其價值並不止此。如果這種研究是創立任何軍事理論的必要基礎，那麼，對於有志研究戰史並力圖發揮自己關於戰爭觀點和判斷意見的普通軍事人員來說，其重要性也是相同的。否則，他的軍事學說知識就沒有牢固的基礎，好像一個倒立著的金字塔，頭重腳輕，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第二章　希臘時代的戰爭－－埃帕米農達斯、菲力浦和亞歷山大

　　歐洲歷史上的第一次大戰，即「大波斯戰爭」，是我們進行研究的一個最自然的起點。在這個時期裡，戰略還是處在萌芽狀態，因此，我們不能指望從這裡取得許多教益。但是，「馬拉松」這個字眼已經深深銘刻在人們的記憶當中，並且非常有力地鼓舞看所有研究歷史的人們，以至於決不可以對它輕視。而對於古希臘人來說，這個字眼所造成的印象尤為深刻。因此，在此以後的各個世紀中，首先是希臘人，而後加上歐洲人，都把馬拉松戰役的意義過分地誇大了。然而，如果不作過分誇大而準確地估價它的重要性，那麼它的戰略意義會反而顯得更加清晰。

　　西元前四百九十年，波斯人採取侵略行動，進行了一次小規模的遠征，其目的是要教訓一下埃勒特里亞和雅典這兩個在波斯王大流士眼中的希臘城邦小國，叫它們莫管閒事，不要插手別國的事務，即不要唆使波屬小亞細亞境內的希臘族人圖謀暴亂。埃勒特里亞很快被波斯人滅亡了，其國民被強迫遷移到波斯灣沿岸一帶居住。而後，波斯人開始向雅典進攻。大家後來知道，當時雅典城邦內的極端民主黨有意支持波斯人的武裝入侵，企圖借助波斯人的勢力來挫敗保守黨。波斯人考慮到這一情況，沒有直接向雅典城進攻，而是使軍隊在雅典城東北二十四哩處的馬拉松登陸。他們採取這樣的機動，是企圖以此把雅典的陸軍誆騙出城，使自己的支持者便於在雅典城內奪取政權。他們耽心，採取直接進攻雅典城的辦法，可能有礙於支持者發起暴動，甚至有可能迫使他們也起來反抗自己。而採取直接進攻的話，則波斯人還面臨著另外一個艱難的任務，那就是必須進行攻城戰。

　　如果波斯人的企圖真是這樣，那麼他們的詭計可以說是已經得逞。雅典陸軍果然開向馬拉松，去迎擊波軍。而在此時，波斯人卻開始執行他們下一階段的戰略計劃。他們留下部分兵力作為掩護，把自己的主力重新裝上船隻，其目的是想繞道開往法里隆，並在那裡登陸，然後從那裡猛撲到沒有防衛的雅典城。這個戰略計畫無疑是很精明巧妙的，可是由於多種情況的制約，結果卻沒有成功。

　　由於主將米太雅德具有頑強毅力，雅典軍隊採取了自己唯一可行的辦法，立即向波斯的掩護部隊發起進攻，並且取得了馬拉松戰役的勝利。這次戰役所以獲勝，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希臘方面的武器裝備比較精良，他們的長矛和盔甲經常都對波斯人擁有優勢，馬拉松戰役是進行得很緊張的，實際上比後來愛國主義傳說所描繪的還要激烈。不過，波斯掩護部隊的大部分兵力還是安全地上船撤走了。雅典軍隊在頑強戰鬥獲得榮譽之後，隨即以更頑強的毅力進行強行軍，很快折回到了城裡。他們由於行動迅速，加上反對黨方面奪取政權的行動遲緩，終於使自己得救。在雅典陸軍回城以後，波斯人看到，要想奪取這個雅典城，那就非進行攻城戰不可。波斯人入侵的目的，本來只是想要懲罰一下希臘人，如果要以巨大犧牲來作代價，他們是不會樂意幹的，於是便自動撤回亞洲去了。

　　此後過了十年，波斯人又產生了一個企圖，於是再次調動大量兵力向希臘發動進攻。對於接受過去的教訓，希臘人的反映是遲鈍而緩慢的。直到西元前四百八十七年，雅典當局才開始擴充自己的海軍，而這卻是抵銷波斯陸軍優勢的決定性因素。可是，有充分的根據斷言，這一次希臘和歐洲所以得到拯救，卻是由於另外的原因。首先是埃及發生了騷亂。這使得波斯在西元前四百八十六年至四百八十四年不得不忙於那裡的事務。其次是大流士的死亡。他是當時波斯執政人物中最有才能的一個國王。

　　西元前四百八十一年，希臘重新面臨著波斯入侵的威脅，而且其規模比以前各次更為巨大。由於敵人入侵的規模空前巨大，希臘各城邦和國家被迫團結起來，並組成了反波斯同盟。而對波斯國王薛西斯來說，則是被迫採取直接向目標進攻的辦法。他調用的軍隊實在過於浩大，以至於不可能從海上進行輸送，因此被迫從陸地進軍。由於這一原因，波斯軍隊的補給儲備無法獲得解決，只得調用海軍予以支援協助。這樣一來，波斯的陸軍只能沿著海岸地區前進，而海軍艦隊必須緊靠陸軍進行活動。結果，陸海兩軍的行動部受到牽制。希臘方面卻能預定在幾個方向上等待敵人的進攻，因為波斯人要想繞過這些路線是不可能的。

　　希臘人利用地形條件逐次地構築了許多道陣地，有力地封鎖著進攻的敵人。這樣，正像格蘭蒂所說的那樣，如果不是由於希臘各邦內部意見分歧，那麼，「侵略者很可能永遠無法突進到溫泉關（即德摩比勒）以南地區」。可是，實際的情況並不是這樣，因而使歷史產生了一篇不朽的史詩。希臘的海軍艦隊在薩拉米島附近打敗了波斯艦隊，獲得了崇高的榮譽，徹底粉碎了敵人的入侵。薛西斯和整個波斯陸軍都在岸上看到自己的艦隊被擊毀，但卻毫無辦法進行支援，而這支艦隊對於他們，與其說是運輸工具，還不如說是補給來源，它比運輸更為重要。

　　應當指出，進行這次決定性海戰的有利因素，卻是希臘方面使用的一個計謀。我們可以把這個計謀看作是間接路線中的一種方式。當時，泰米斯托克利寫了一封信，說是希臘艦隊打算投降。波斯人受了誆騙，把艦隊開進了狹窄的侮峽，從而使自己數量上的優勢完全化為烏有。這一計謀所以能夠得逞，是因為波斯人誤信了過去的經驗，覺得這封信寫得很合情理。實際上，泰米斯托克利當時寫這樣一封信的內幕，是他害怕伯羅奔尼薩斯各城邦參加聯盟軍的將領們率軍從薩拉米撤退，因為那些將領曾在軍事會議上提出了這樣的建議。如果真的那樣撤退，雅典艦隊就將被迫單獨地同波斯艦隊作戰，並且使波斯艦隊有機會在公海上充分發揮其數量優勢的作用。

　　在波斯陣營裡，只有一個人反對薛西斯關於立即發起戰役的決定。這就來自哈里卡爾拉蘇斯的阿爾齊米西婭女王。她建議放棄這次戰役，而採取另外一個計畫，使波斯艦隊與陸軍部隊協同作戰去進攻伯羅奔尼薩斯海峽。她預料這樣可以迫使伯羅奔尼撒聯軍的艦隊面臨威脅而逃回自己的港口，從而瓦解整個希臘艦隊。她的建議看來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而且這一點也正是泰米斯托克利所耽心的。若不是波斯艦隊為了發起攻擊而封鎖了出海口，則伯羅奔尼薩斯聯軍的戰船一定會在第二天早晨逃之夭夭。

　　果然，波斯人的進攻一開始就很不順利。由於希臘艦隊中一些戰船在撤退，波斯艦隊受騙，跟隨著進行拐彎，而這些希臘戰船只不過是作為誘餌行動，要使敵人的主力完全撲空。當時，擔任進攻的波斯大船開進了狹窄的海峽，尾隨著徐徐後撤的希臘戰船，為了趕上這批戰船，它們不得不加快划槳速度，結果使許多大船擁擠在一起。這就使希臘艦隊有機可乘，得以向波斯艦隊的翼側實施反突擊而把它打敗。

　　此後七十年中，波斯人不敢再次入侵希臘，看來是害怕雅典海軍攻擊他們的交通線。可以舉下面的事實來證明這一論斷：當雅典艦隊在敘拉古遭到毀滅之後，波斯人的侵犯馬上就捲土重來了。這裡值得注意的是，從歷史經驗來看，在海戰中採取間接路線的戰略性機動，要比在陸戰中早得多。

　　這就表明，陸軍依靠交通線進行補給，已是後來發展階段的事情了。而海軍卻不同，它們早就被用來對付敵國的海上交通線和補給工具。

　　薩拉米之戰消除了波斯的威脅。此後，雅典成為整個希臘的盟主。直到西元前四百三十一年至四百零四年的伯羅奔尼薩斯戰爭結束，這一盟主地位才算告終。伯羅奔尼薩斯戰爭延續了二十七年，其時間實在太長了。它不僅使交戰的主要兩方打得精疲力竭，而且使那些形式上守著中立的國家也倒楣地受到了嚴重損害。其所以如此，是由於雙方在戰略上經常都是猶豫不決的，戰略毫無實效。

　　在這次戰爭的第一階段，斯巴達和它的同盟國方面曾打算直接入侵阿提卡。可是，對方在伯里克利的戰爭政策影響之下，使它們的多次計畫都未能獲得實行。伯里克利力圖避免在陸上作戰，主張使用雅典的強大海軍艦隊來襲擾敵人的航線，以此瓦解其鬥志。這就是所謂的「伯里克利戰略」，它和稍後一些時候出現的「費邊戰略」一樣，曾經是很出名的。可是，這個戰略的言詞表達有其局限性，使人難於瞭解戰爭的過程。為了避免誤解原意，在術語的使用上必須嚴格遵循確定的含義。

　　例如，所謂「戰略」一詞，從其直接含義來說，最好理解為「統帥藝術」，也就是對武裝力量進行實際的領導。它與「策略」不同。「策略」不僅決定對武裝力量的使用，而且要把其他手段（如經濟的、政治的和心理的手段）統統結合起來使用。所以，策略的付諸實行，就是較高一級戰略的運用，即所謂「大戰略」的運用。

　　「伯里克利戰略」與間接路線戰略也有所不同。間接路線戰略的任務在於破壞敵人的穩定性，以此達成勝利。伯里克利的計畫，實際上是一種大戰略，其目的是要逐步消耗敵人，使敵人相信他不可能奪取勝利，從而使自己最後獲勝。

　　對於雅典人來說，一次大瘟疫給他們帶來了不幸，他們的精神力量和經濟力量在戰爭過程中大大地消耗了，結局對他們是很不利的。因此，「伯里克利戰略」在西元前四百二十六年即宣告破產，而由直接進攻克列昂納和德莫斯菲納的戰略所代替。這個戰略的代價是很高昂的，儘管曾經取得一些卓越的戰術勝利，但是總的說來並不比「伯里克利戰略」好些。在其以後不久，即在西元前四百二十四年的初冬，斯巴達方面最有才華的統帥布拉西達士，終於剝奪了雅典人經過艱苦奮鬥奪來的一切優勢。

　　布拉西達士取得這個成果，採用的是直接破壞敵人根本要地的戰略性機動，而不是摧毀敵人的實力主體。他帶兵繞過雅典城向北挺進，實行貫穿整個希臘境內的強行軍，直接襲取雅典的自治領地哈爾基蒂克，而這正是雅典的要害之處，向來稱為雅典帝國的「阿奚里腳跟」。布拉西達士一方面使用武力，一方面向那些背叛雅典的城邦發出諾言，給予他們自由和保護，因而嚴重地動搖了雅典對哈爾基蒂克的統治，迫使雅典把自己的主力派來進行援救。結果發生了安菲波利斯之戰，雅典軍隊遭到慘敗。儘管布拉西達士本人在戰鬥中陣亡，但雅典當局還是願意同斯巴達人訂立一個於自己不利的和約。

　　在以後那些虛假和平的年月裡，雅典人雖然一再發動遠征，但是他們始終未能收復哈爾基蒂克的地盤。後來，作為最後一次的積極手段，他們又發動了對西西里島的遠征，企圖佔領西西里島的「鑰匙」敘拉古城，以此切斷斯巴達和整個伯羅奔尼撒半島的糧食供應。從大戰略的角度來看，這當然是間接路線的實例，但它卻有著弱點，其矛頭不是刺擊敵人真正的軍事同盟者，而是指向了對方貿易上的業務夥伴。因此，它不但沒有削弱敵人的軍事力量，反而給自己招來了新的敵人。

　　儘管如此，要是這次遠征在執行過程中不犯那麼多的錯誤，要是遠征真能取得勝利，那麼，它在精神上和經濟上的成果，還是有可能大大改變整個戰爭進程的。可是，遠征計畫的制訂者阿爾基維亞德遭到了國內政敵的陰謀陷害，被迫在途中離開了指揮崗位。他受命返回雅典，要出席法庭以褻瀆神聖的罪名受審。阿爾基維亞德知道，等待他的將是宣告死刑的判決書。因此，他在途中逃住斯巴達，打算幫助敵人來摧毀自己親手制訂的遠征計畫。接替阿爾基維亞德去擔任遠征部隊總司令的，是尼基斯。這個人本來就是阿爾基維亞德計畫的反對者，天生冥頑，不學無術，因此，他自然要使阿爾基維亞德的遠征計畫遭到破產。

　　雅典在圍攻敘拉古戰鬥中喪失了自己的陸軍，只是由於海軍艦隊的積極活動，才算避免了慘敗。以後又經過了延續九年的海戰，雅典還是贏得了一個有利的和約，而且重新恢復了它的大帝國地位。可是，好景不長。西元前四百零五年，斯巴達艦隊的司令官萊桑德爾，終於把雅典繼續發展的措施搞掉了。在劍橋大學出版的《古代史》一書中，關於萊桑德爾這樣寫道：「他的作戰計畫是力避戰鬥，儘量消耗雅典的兵力，選擇帝國最要害的地點實行攻擊……」這句話的前半部分未必正確，因為萊桑德爾的計畫並不是像採取間接路線那樣避開戰鬥，而是只要遇到完全有利於自己的機會，他便不論時間和地點，總是向敵人實施進攻。萊桑德爾曾經機巧地改變航線，給敵人造成錯覺，使他摸不清自己的意向，從而悄悄地把艦隊開到達達尼爾海峽的入口處，在那裡等待給雅典運輸糧食的潘塔斯船隊返航，由於對雅典的糧食補給是關係生死存亡的大事，雅典當局曾把自己擁有一百八十艘艦船的整個艦隊都派去對運糧船隊進行護航。在連續四天的航行中，雅典艦隊一直在引誘萊桑德爾進行海戰，但是毫無結果。當時，萊桑德爾只是千方百計地製造假象，似乎自己已經陷入毫無作為的窘境。這樣，雅典艦隊受了騙。它本來應該開進安全的塞斯托斯港去補充給養，但是卻沒有開進去，而停留在埃戈斯波塔美附近的開闊海面上，虎視著萊桑德爾的艦隊。第五天，當雅典艦船上的大部分人員都上岸去籌辦糧食補給的時候，萊桑德爾便突然地發起了進攻，可以說是沒有經過戰鬥就一網打盡了敵人的艦船，僅在一個小時之內便結束了兩國之間一場時間漫長的戰爭。

　　在這場長達二十七年的戰爭中，大量的直接路線行動都沒有產生好的結果，而且通常都使進攻者遭到巨大的損失。當布拉西達士打擊哈爾基蒂克這個雅典的「根基要地「時，雅典方面的不利局面即已肯定形成。雅典人如果貫徹執行阿爾基維亞德制定的大戰略計畫，採取間接路線的行動，即奪占西西里島這個斯巴達的經濟基地，那麼，其軍事實力的恢復尚有頗大的希望。可是，進攻西西里島的遠征並沒能拯救雅典。而在十年之後，斯巴達方面最後給了敵人具有決定意義的一擊，這一擊卻是依靠自己艦隊在海上實行的一種戰術性行動。當然，這是大戰略計畫中採取新的間接路線的結果。應該指出，斯巴達人實行這次進攻的有利條件，是採取威脅雅典方面最重要的海上交通線這個辦法創造的。萊桑德爾奪得了雅典艦隊的戰船，也就有可能奪占雅典的經濟基地，從而極大地削弱它的經濟實力。他引起了敵人的恐懼和怒惱，為實施下一步的突擊和迅速奪取軍事勝利創造了有利條件。

　　雅典帝國衰落以後，斯巴達取而代之，成了希臘境內的霸主。因此，我們的下一個問題，就是要搞清楚什麼是促成斯巴達政權終結的決定性因素。問題的答案只可能有一個，那就是：在於一個人，以及他對戰爭科學和藝術所作的貢獻。在埃帕米農達斯崛起以前的那些年代裡，底比斯人已經從斯巴達的統治之下解脫出來了，他們採取了一種迴避戰鬥的方法，後人也把這種方法稱之為「費邊戰略」。所謂「費邊戰略」，雖然是屬於間接路線的大戰略中的一個範疇，但實質上它是一種迂迴戰術的戰略。底比斯的軍隊一直堅持這種方法，避免進行公開的搏鬥。所以，斯巴達軍隊當時雖然多次開到貝奧提亞，而且沒有遇到什麼抵抗，但是卻沒有達到任何目的。底比斯人利用這種方法贏得了時間，建立了經過精選的職業軍隊，即名噪一時的所謂「神聖戰鬥隊」。這就是後來底比斯軍隊中的突擊力量。底比斯人採取這種方法創造了鼓舞人們反對斯巴達人的必要條件。而對於雅典人來說，他們卻因此解除了陸上的威脅，得以集中自己全部的人力物力來重建海軍。

　　這樣一來，到西元前三百七十四年，包括底比斯人在內的雅典同盟，就迫使斯巴達同它們簽訂了一個於同盟方面較為有利的和約。儘管這個和約由於雅典人在海上的冒險行為而很快遭到破壞，但是，他們之間在三年之後又重新開始了和平談判，因為雅典方面也對戰爭感到厭倦了。斯巴達在這次的談判桌上爭回了它在戰爭中喪失的許多東西，並且設法使底比斯同它的同盟國斷絕了關係。此後，斯巴達即開始進攻底比斯，企圖把它徹底摧毀。可是，當斯巴達的軍隊在西元前三百七十一年攻入貝奧提亞時，儘管它經常在品質上佔有優勢，而這一次同時在數量上也佔優勢（一萬對六千），但卻在列夫克特累戰役中，被埃帕米農達斯所統率的，有著新的精良裝備的底比斯陸軍徹底打敗了。

　　埃帕米衣達斯不僅摒棄了根據以往許多世紀的經驗所制定的舊戰術方法，而且奠定了戰術、戰略、以至大戰略的基礎。後來一代一代的名將和統帥就是在這個基礎上進行學習和受到培養的。他所使用的部署軍隊的方法，直到我們時代仍然沒有喪失現實意義，例如，後來弗里德里希二世（即腓特烈大帝）所採用的「斜形戰鬥隊形」，只不過是埃帕米農達斯方法的進一步發展。在列夫克特累戰役中，埃帕米農達斯拋棄了傳統的慣例，不僅把自己的優秀士兵，而且把自己的主力，都集中在左翼一邊，從而減弱了中央的兵力，並且使右翼往後收縮。這樣一來，他就在敵方右翼造成了對敵兵力的絕對優勢，而這裡又是他們的總司令官－－即軍隊「大腦」的所在地點。

　　列夫克特累戰役過後一年，埃帕米農達斯率領著新建立的阿卡地亞同盟的聯合部隊，向斯巴達腹地進軍。這次進軍，奔向由斯巴達長期統治的伯羅奔尼薩斯半島的心腹地區，是有明顯特點的，這就是多方面地而且巧妙地採取了間接路線的方法。進軍是在隆冬季節實行的，分為三個獨立的縱隊，沿著向心方向開進，其目的是要分散敵人的兵力，削弱他們的抵抗能力。僅此一點即可說明，這次行軍是軍事學術上的一個範例，它是自古以來的，或者確切些說，是拿破崙戰爭以前的空前範例，然而，埃帕米農達斯還具有更為深邃縝密的戰略意圖，當他的軍隊在距離斯巴達都城只有三十二公里的卡里那匯合時，他是採取迂迴辦法從後方抵近這個都城的。他所以進行這樣的機動，還有另外的目的，就是要把相當數量的希洛人和其他不滿分子吸引到自己方面來。不過，當時斯巴達人卻也成功地預防了在國內發生這種危險的運動，其方法是發出緊急通告，解除希洛人的農奴身分。此外，伯多奔尼撒半島上依附斯巴達的各個盟邦，也及時地把增援部隊開到了斯巴達城。這樣一來，不經過長期困攻而使都城陷落的可能性也就不再存在了。

　　埃帕米農達斯很快就明白了，斯巴達人是不會受騙出城的，而且長期圍攻下去，勢將削弱自己方面由各種民族成分組成的聯盟軍隊。因此，他摒棄那種墨守成規的戰爭，拿起了一種更為靈活的武器，即採取間接路線的大戰略。他利用伊索米山這個美西尼亞的天然屏障，修建了一座城池，命名為美西拉，作為美西尼亞這個新建國家的都城，把所有不滿於斯巴達統治而依附於他的人，都安頓在這個城裡，並將戰爭中獲得的全部戰利品提供給他們作基金。這個位處希臘南部的國家，成了斯巴達進行活動的障礙。這樣結果，使斯巴達喪失了一半國土和一半以上的農奴。埃帕米農達斯在伯羅奔尼薩斯半島的阿卡地亞地區建立的這個新城邦國家，是對抗斯巴達的一道補充防線。從此，斯巴達在政冶和經濟上都處在堡壘體系的包圍圈中，因而其軍事實力的經濟基礎遭到了破壞。埃帕米農達斯在伯羅奔尼薩斯進行了幾個月的戰爭，最後撤退出去了。他在戰場上連一次勝利也沒有取得過，可是，由於運用大戰略，還是極嚴重地破壞了斯巴達的國力基礎。

　　然而，底比斯國內政客們所希望的卻是獲得巨大的軍事勝利。他們因為沒有取得那樣的勝利而覺得失望。於是，埃帕米農達斯不得不暫時引退。底比斯的民主黨人，由於採用近視的政策，奉行錯誤的外交，逐漸喪失了國家當時奪到的領導地位。這就使得阿卡地亞同盟中的一些國家增長了自負和野心，開始忘記了底比斯的恩澤，而試圖奪取它的領導權。到了西元前三百六十二年，底比斯終於面臨著對前途的選擇：或者借助武力來維護它的權力；或者放棄自己的威望。它作出了對阿卡地亞實施征討的抉擇，結果，又使希臘各國重新分裂為兩個敵對的集團。值得慶倖的是，底比斯當時不僅還有埃帕米農達斯來為它建立功勳，還有埃帕米農達斯的大戰略所帶來的成果，因為他創建的美西尼亞和美加洛波里斯兩個國家，現在不僅成了遏制斯巴達入侵的因素，而且大大增強了底比斯本身的實力。

　　埃帕米農達斯又一次進入伯羅奔尼薩斯半島。他在傑吉亞匯合了他們的伯羅奔尼撒同盟軍，因而使自己置身於斯巴達和反底比斯聯盟的其他各國軍隊之間，而這些軍隊剛好在曼提涅亞地區進行了集中。當斯巴達的軍隊開始從城中開出，準備和它的同盟者匯合之時，埃帕米農達斯利用夜暗的掩護，派出自己的快速部隊，向斯巴達城猛撲過去。可是，他沒有達到取勝的目的，因為有一個逃兵及時向斯巴達人洩露了消息，使斯巴達軍隊馬上採取急行軍返回了都城。於是，埃帕米農達斯決定進行戰鬥來奪取勝利。他率領軍隊離開傑吉亞，經過一個像沙漏計時器那樣的谷地，直接奔向距離大約十九公里的曼提涅亞。這時，敵人已經在谷地的腰部佔領著堅固的陣地，其寬度大約為一點六公里。

　　埃帕米農達斯這次實施的進攻，按其規模來說，是界於戰略和戰術之間的。可是，對於他的這次機動，如果隨意地認為應屬於這種或那種樣式，那就有可能導致錯誤的結論，因為他在曼提涅亞的勝利，其根源還在於使用間接路線方法。起初，埃帕米農達斯是照直向著敵人的陣地開進的，迫使敵人把自己的軍隊編成戰鬥隊形，並將正面對準埃帕米農達斯就要實施進攻的方向。可是，當埃帕米農達斯前進到離斯巴達軍陣地只有幾公里的地段時，他卻突然轉向左方，隱沒到敵人觀察不到的高地後邊。這個出奇的行動立即使敵人的右翼受到威脅。為了使斯巴達人更加分割自己的戰鬥隊形，埃帕米農達斯又忽然停止下來，命令部隊放下武器，做出準備宿營的樣子。這個計謀增大了他的勝利。敵人果然中計，允許士兵走出佇列，並給戰馬松韁，因而更加打亂了戰鬥部署。這時，埃帕米農達斯利用輕裝部隊作掩護，實際上，卻在完成部隊戰鬥隊形的編排部署。他這一次採用的戰鬥隊形，與列夫克特累戰役中的隊形是一致的，而且更加完善了。隨後，在一聲號令之下，底比斯軍隊迅速拾起武器，勇猛直前奔向敵人。這時，敵人的隊伍已經亂作一團，所以底比斯軍隊的勝利差不多已成定局。然後，埃帕米農達斯卻在這次戰鬥中犧牲了。於是，底比斯軍隊也驚慌失措，隨即後退了。這是一個觸目驚心的例證，它給後代提供了有力的證明，無論是一支軍隊，或者是一個國家，如果它的「大腦」麻痹了，那麼它們也就會很快地隨之崩潰。

　　下一個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戰爭，是在二十年之後，即西元前三百三十八年才發生的。這次戰爭使希臘的霸權轉移到了馬其頓人手裡。這次戰爭也是一個明顯的例證，說明政治與戰爭之間完全是相輔相成的，說明自然界的障礙可以為了戰略上的利益而加以利用。馬其頓人，儘管也是希臘人，但實質上他們又是「外國人」。當時，底比斯人已經和雅典人聯合起來，組成了一個泛希臘同盟，用以對抗實力日益增長起來的馬其頓。此外，他們還找到了一個外部的同盟者，那就是波斯國王。而這對於歷史和人類的本性來說，都可以算是一個奇談。這一次的新的進攻者，也認識到了間接路線的意義。甚至馬其頓國王菲力浦企圖奪取霸權的藉口，也是帶有偽裝欺騙性質的。他參加安菲賽托尼克會議，是被邀請來的，是請他來協助懲罰貝奧提亞西部那個阿姆菲薩小國家的。那個小國被控犯了瀆神罪。菲力浦之所以受到邀請，很有可能是出於他自己的示意。他這樣作，儘管促成了底比斯和雅典為反對他而進行的聯合，但是至少使得希臘的其他各國保持著善意的中立。

　　菲力浦開始向南行軍。當他開到齊提紐姆附近時，突然離開了趨向阿姆菲薩的路線，而這條路線本來是他最可能選擇的前進方向。他佔領了艾拉提亞，並在那裡建築要塞。這個最初的方向變更，表明了菲力浦政治目的的廣泛，也暗示著他的戰略意圖。這一點在後來的戰鬥過程中得到了證實。雅典和貝奧提亞的聯軍封鎖了通住貝奧提亞兩條道路上的山間通道：在西線，從齊提紐姆至阿姆菲薩；在東線，穿過帕拉波泰咪山隘，從艾拉提亞到喀羅尼亞。菲力浦在尚未開始進一步的軍事行動以前，採取了一些削弱敵人的措施：在政治上提出重建佛西亞諸邦的諾言，而這些小邦是過去被雅典征服的；在宗教上宣佈自己為德爾費神的保護者（後繼人）。

　　以後，到西元前三百三十八年的春天，菲力浦使用了一條妙計，突然地向泛希臘同盟實施突擊。他首先奪占了艾拉提亞，從戰略上把敵人的注意力引向東線，而敵人正是預期從那裡迫擊進攻者的。以後，他對防守西線的敵人耍了一個欺騙手段，寫了一封假信，說是他要返回到色雷斯去，並故意使信落到敵人手裡，以便在戰術上麻痹敵人。他在完成這些之後，即從齊提紐姆出發，採取強行軍在夜間越過山隘，前出到貝奧提亞西部的開闊地形，到達了阿姆菲薩地區。而後，他又前進到納派克圖，打通了出海的交通線。

　　現在，菲力浦已經鑽到了敵人的後方，但距離防守東線山隘的敵人，還有相當的距離，泛希臘同盟軍面臨這一形勢，便自行撤離了帕拉波泰咪山隘。他們如果不撤退，其後退道路就有被截斷的可能，而且再在那裡防守也沒有任何意義。然而，菲力浦又從敵人預期遭受攻擊的方向折轉過來，再次採用間接路線開始行軍。他不是從阿姆菲薩向東開進，因為那裡必須穿過有利於敵人的山地，而是把自己的軍隊掉轉回來，又一次經由齊提紐姆和艾拉提亞，然後向南挺進，穿過此時已經無人防守的帕拉波泰咪山隘，並在喀羅尼亞追上敵軍，發起猛攻。這個機動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他在以後戰鬥中的勝利。而他那巧妙的戰術又加強了它的效果。菲力浦使出計謀，開始裝作敗退，把底比斯的軍隊騙出他們的原來陣地，向前追擊。而當敵軍進入到平原後，他立即實施反突擊，很快就突破了敵人的陣線，並把它們擊潰。喀羅尼亞之戰的結局，為馬其頓奠定了統治希臘的霸權基礎。

　　死神妨礙了菲力浦，使他未能奪到亞洲的霸權。這一事業留給了他的兒子，亞曆山大從他父親那裡繼承的遺產，不僅有父親手創的計畫和軍隊，而且還有他的大戰略觀念。

　　亞歷山大繼承的另一份遺產，後來顯得具有極大意義的，是菲力浦在西元前三百三十六年攫取到手的達達尼爾橋頭陣地。

　　如果認真分析一下亞歷山大歷次東征的路線地圖，那麼可以看出，這是一幅彎子很大很多的曲折線路圖。研究這些進軍的歷史，可以得出一個結論：採取這種曲曲折折的行軍路線，其原因與其說是戰略性的，不如說是政治性的。當然，這些政治性原因也是就大戰略範疇來說的。

　　亞歷山大早期的軍事行動，常常是直接路線的行動，殊少靈活性。其原因看來是兩個方面的。首先，年輕的亞歷山大是在宮庭中長大的，他受著榮譽和偉大勝利的薰陶，其「英雄主義」的色彩要比其他偉大統帥更為濃烈得多。其次，他對於自己的軍隊和統帥素質具有充分的信心，認為沒有必要過早地去破壞敵人方面的戰略平衡。所以，亞歷山大留給後代的經驗也是兩方面的：一種是大戰略範疇的，一種是戰術範疇的。

　　西元前三三四年的春天，亞歷山大從達達尼爾海岸出發，開始向南行進，在格拉尼卡河上擊敗了波斯的掩護兵力。在這一戰中，波斯人曾力圖擋住亞歷山大那些使用長矛的武裝騎兵，這些騎兵有著驚人的重力和衝力，不過，當時的波斯軍隊也是具有很大靈活性的，如果他們能夠及時集中自己的兵力，能夠擊斃極其英勇的亞曆山大，那麼，亞歷山大的入侵在其剛剛開始的時刻也許就被消弭了。可是，他們差了一點。沒有能夠達到這一目的。

　　此後，亞歷山大繼續向南挺進，攻入沙爾底。這裡是利地亞的政治和經濟樞紐。到此以後，他便折轉方向，向西進發，抵達埃菲蘇。亞歷山大在這些過去的希臘城市恢復了舊有的民主政府形式和權利，從而在經濟上極有效地保證了自己後方的安全。

　　現在，亞歷山大又回到了愛琴海的海岸邊上，重新開始向南走，然後再轉到東方，沿途經過了卡里亞、萊西亞和帕姆菲里亞，他之所以採取這種機動形式，其目的是要震撼波斯人對愛琴海的制海權，使用奪占基地的方法來剝奪波斯艦隊的行動自由權。亞歷山大採取這個方法，終於使敵人的艦隊喪失了人力資源的基本來源。從帕姆菲里亞向東，在小亞細亞的沿岸，實際上已經沒有什麼港口。因此，亞曆山大便從帕姆菲里亞轉而向北，進抵弗里基亞，隨後繼而東進，到達安基拉（即現今的安卡拉）。這樣，他在小亞細亞的中部地區鞏固了權力，保障自己無後顧之憂。

　　此後，到了西元前三百三十三年，他又轉向南方，企圖穿過「基里西亞門」，直接向敘利亞進攻。而在那裡，波斯國王大流士三世正集中著兵力在等待他。這一次，由於情報不準確，而且自己作了錯誤的判斷，以為波斯軍一定會在平原上等他，加上敵人採取了比較巧妙的機動，亞歷山大曾在戰略態勢上處於很不利的地位。當時，他是採取直接路線行進的，而大流上三世卻前進到了幼發拉底河的上游，穿過「阿曼尼克門」，鑽到了亞歷山大的後方，亞歷山大是向來重視基地的重大作用的，而這一次卻脫離了基地，他與基地的聯繫被切斷了。然而，他卻在後撤過程中順利地擺脫了這一困境。他回過頭來，接受了伊蘇斯會戰，靠著較為完善的戰術和較為完備的武器打敗了敵人。可以說，像亞歷山大在這次戰鬥中那樣成功地利用間接的突然性的事例，在其他偉大統帥的業績中還沒有見到過。

　　以後，他重新採取迂迴的方法前進，沒有去進攻波斯帝國的心臟巴比倫，而是沿著敘利亞海岸線南行。很明顯，根據大戰略的需要，他必須採用這樣的一條路線。這是因為，亞歷山大儘管已經剝奪了波斯人的制海權，但他還沒能毀滅大波斯帝國。這個帝國不僅繼續存在，而且還可能對他的後方，以至於對希臘，特別是對雅典造成威脅。當他攻佔腓尼基以後，波斯艦隊也就趨於徹底毀滅了。因為波斯艦隊當時所剩下的，主要就是腓尼基的艦船，其中大部分都向他投降了，而駐紮在提爾港的其餘部分，也在該港陷落之後被他繳獲。此後，亞歷山大仍然繼續向南挺進，一直抵達埃及。他的這些行動，要從海上戰略的觀點來解釋是很困難的。也許可以認為，這是由於過分的小心謹慎。但是如果從政治目標的角度來看，應當承認，亞歷山大走這一步棋卻是很明智的。他要打敗波斯帝國，必須鞏固自己的地位，而首先佔領埃及這塊具有重大經濟意義的地盤，正是為了達到這一目的。

　　最後，到了西元前三百三十一年，亞歷山大才又開始向北進攻。他首先攻入阿勒頗，然後轉向東面，渡過幼發拉底河，前出到底格里斯河上游。在這裡，在靠近尼尼微（現為英蘇爾）的地方，大流士三世已經集結了一支頗大的新軍。亞歷山大是急於求戰的，但是他仍然沒有採取直奔敵人的辦法。他在底格里斯河的上游渡過河，沿著東岸前進，迫使大流士變換了陣地。於是就發生了高加米拉之戰（人們通常稱之為阿爾貝雷之戰，因為阿爾貝雷是距離戰地最近的一個城市，大約相距一百公里）。在這次會戰中，亞歷山大在軍隊方面佔有絕對的優勢，而在他達到大戰略目的的途徑上，這次的敵軍卻是所有障礙中最嚴重的一個障礙。高加米拉之戰以後，亞歷山大緊接著占領了巴比倫。

　　亞歷山大此後的行動，在他沒有開到印度邊境以前，從軍事上來說，一直是在「對大波斯帝國境內的殘敵進行掃蕩」，從政治上來說，則是全力鞏固自己的帝國。他採取間接路線，進行迂迴行動，穿過了烏克西亞隘路，越過了「波斯門」。當他在赫塔斯佩斯河與印度國王婆拉斯相遇時，他又卓有成效地採取了間接路線的行動，充分證明他的戰略藝術已經發展到了成熟的階段。例如，他把軍隊隱蔽在玉米地裡，又沿著河的西岸廣泛地展開了兵力，以此困惑敵人，使其不瞭解自己的真正意圖。起初，亞歷山大命令騎兵吵吵嚷嚷地衝來突去，使婆拉斯迷惑不解。而後，如此反複多次，使印度國王見慣以後放鬆了警惕。亞歷山大就是這樣使婆拉斯陷入在一個固定的陣地上，而在這時，他以主力監視著婆拉斯軍隊的正面，自己卻率領一支精兵溯河而上，逆進到上游三十公里之處，度過了赫塔斯佩斯河。亞歷山大這一突然的迂迴行動，使得婆拉斯精神沮喪，其軍隊的戰鬥力遭到很大震撼。因此，在以後的戰鬥中，亞歷山大竟然只以自己數目不大的一部分兵力就打敗了敵人的全軍。如果不是預先使敵人遭到削弱，那麼，亞歷山大的這種行動，無論從理論或實際上來說，都是不合理的，因為他率領的一小部分兵力，是孤立無援的，完全有著被敵人一舉擊破的危險。

　　亞歷山大死後，緊接著發生了長期的「繼承者」爭奪戰。這些戰爭導致了帝國的崩潰。但是，其中卻有著許多次採取間接路線的戰例，這些戰例同樣證明了間接路線的決定性意義。亞歷山大手下的將領，似乎要比拿破崙的元帥們更有才能。他們憑藉自己的戰鬥經驗，深刻認識了「節約兵力」的意義。儘管他們有許多的戰例值得我們重視，但是本書的內容只限於分析古代史中那些最重大的戰爭。而在多次的「繼承者」戰爭中，只有西元前三百零一年那最後一次戰爭，才夠得上本書選擇的標準。對於這個結論，是用不著爭辯的，因為劍橋大學的《古代史》一書早已指出，「由於這次戰爭的結果，中央政權和各地諸侯之間的爭鬥終於宣告結束，而希臘－馬其頓世界的解體，也就成為不可避免的事實。」

　　在西元前三百零二年時，自稱為亞歷山大繼承者的安蒂貢尤，可以說是差不多要達到自己的目的了。他從自己原有的弗里基亞總督管轄區出發，開始向外擴張，終於逐漸地獲得了整個小亞細亞地區，使疆界從愛琴海到達了幼發拉底河。當時，起來反抗他的，有以下幾股勢力：一是塞魯卡斯，他很困難地扼守著巴比倫那個一隅之地；二是托勒密，他手中只有埃及一塊地盤；三是奈西馬丘，他隱藏在色雷斯地區；四是卡桑德爾，他在這批逐鹿者中是一個勁敵，是安蒂貢尤實現理想途中的最大障礙。但是，他當時已經被安蒂貢尤的兒子德梅特里斯從希臘趕出來了。德梅特里斯這個人，在個性品質方面，是有許多地方像亞歷山大的。他曾向卡桑德爾提出無條件投降的建議，可是卡桑德爾卻報之以頗具天才的戰略性打擊。卡桑德爾的行動計畫，是他和奈西馬丘兩個人開會制定的。他們兩人都想把托勒密拉來參加他們的行動，而托勒密還想同塞魯卡斯建立聯繫，因而曾派遣使者騎著駱駝越過阿拉伯沙漠去完成這個使命。

　　卡桑德爾在阻止德梅特里斯向底薩萊地區進攻時，手中只剩下原有五萬七千人中的三萬一千人了，因為他把其餘的軍隊交給奈西馬丘去使用了。當時，奈西馬丘已經渡過了達達尼爾海峽，正在向東挺進。在此同時，塞魯卡斯也在向西進發，率領軍隊向小亞細亞方面開來，而且在他的作戰部隊中，有著從印度得來的五百頭戰象。托勒密則向北進攻，進入了敘利亞，但因他在途中獲得一個關於奈西馬丘死亡的假情報，於是又返回了埃及。儘管如此，敵人的進攻很快就從東西兩面抵近了安蒂貢尤帝國的心臟地區。這就迫使他不得不火速地把自己的兒子德梅特里斯從底薩萊召回來。當時，卡桑德爾正成功地在那裡牽制住了德梅特里斯。現在，由於自己小亞細亞的戰略後方受到威脅，德梅特里斯只好自行撤退。這一情況和以後西庇阿迫使漢尼拔返回非洲的情況，在戰略原理上正好是一樣的。

　　以後，在弗里基亞境內發生了依普蘇斯之戰。由於自己的同盟者奈西馬丘在戰術上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卡桑德爾的戰略得以圓滿成功。這一戰的結果，安蒂貢尤戰死了，德梅特里斯遠逃了。應當指出，在這次會戰中，戰象曾成為決定勝負的主要工具，而勝利者的戰術又是以間接路線為基礎的。當騎兵敗退，而德梅特里斯進行追擊的時候，戰象突然湧出，切斷了他的退路。此後，奈西馬丘又不是立即就去攻擊安蒂貢尤的步兵，而只以攻擊的威脅和弓箭的射擊來渙散他們的士氣，以致把敵軍部隊弄到了四處散逃的地步。直到這時，塞魯卡斯才正式轉入攻擊，而且他的突擊矛頭正好指向了安蒂貢尤本人所在的部隊。

　　在這次戰爭的開始時期，形勢本來是有利於安蒂貢尤的。可是，曾幾何時，幸運卻產生了急劇的變化。這種由大勝轉成大敗的情景，實在是很少見到的。很明顯，卡桑德爾採取間接路線的方法破壞了安蒂貢尤軍隊的戰鬥力。他採用間接路線的行動，首先動搖了安蒂貢尤的信心，而後震撼了其軍隊的士氣，動搖了其國內的民心，因而削弱了他們的抵抗能力。

第三章　羅馬時代的戰爭－－漢尼拔、西庇阿和凱撒

　　對於歐洲歷史有著決定性影響的下一個衝突，是羅馬和迦太基之間的鬥爭。其中最主要的階段，是漢尼拔進行的各次戰爭，或者統稱之為第二次布匿戰爭。這次戰爭可以分為幾個階段或幾個戰局，而每一個階段對於整個戰爭的進程都具有決定性的影響。

　　第一階段的序幕，是漢尼拔於西元前二百一十八年從西班牙出發，經過阿爾卑斯山向意大利的進軍。而其最終結束點，看來應是第二年春天在特朗西梅諾湖畔所取得的殲滅敵人的勝利。這次勝利以後，漢尼拔如果能下決心立即向羅馬進攻，那麼可以說，羅馬城除了它本身的城牆和守備部隊以外，沒有其他的抵抗力了。

　　漢尼拔為什麼一開始就選擇這樣一條漫長而艱險的陸上路線，不選擇距離短得多的海上路線？通常的解釋都是認為「羅馬人掌握著制海權」。可是，在他那個時代，航船還是原始化的，它們在海上攔截敵人的能力也是很有限的，所以，用「制海權」的現代定義去套當時的情況，在邏輯上是說不過去的。而且羅馬人在當時究竟有無制海權，也是一個疑問。曾直接記述過特朗西梅諾戰役的波里比阿在一篇著作中就指出過：羅馬元老院對於迦太基人會不會取得「制海權」，曾經感到焦慮。甚至到了戰爭的結束階段，即在羅馬人取得一系列海上勝利以後，他們儘管剝奪了迦太基艦隊在西班牙的所有基地，並且在非洲鞏固了自己的立足點，可是仍然沒有能力預防馬哥（漢尼拔的弟弟）的遠征軍在吉羅西－里費亞實行登陸，也沒有可能阻止漢尼拔返回非洲。因此，漢尼拔之所以要採取間接的陸上進攻路線，更可能的理由是，他要糾集義大利北部的色爾特人起來反對羅馬，認為這樣對他更為有利。

　　其次，我們必須指出，就是這條陸上的行軍路線，也不是一條直線。正因其如此，他才獲得了頗大的利益。羅馬方面曾經派遣他們的執政官普布里烏斯‧西庇阿（即阿非利加‧西庇阿的父親）到了馬賽，其目的是要阻止漢尼拔渡越羅納河。可是，漢尼拔不僅出其不意地在該河上游渡過了這條難以逾越的大河，而且還繼續向北走了很遠。他選擇了一條穿越伊塞里谷地的更為艱險的路線，而不是經過里費亞附近的直路，因為那條直路是很容易被敵人封鎖的。波里比阿後來寫道：當老西庇阿在三天之後趕到渡河地域時，他「大吃一驚，發現那裡已經沒有一個敵人，而他先前卻曾斷定，認為漢尼拔無論如何也是不敢冒險經由這條道路（即北線道路）進入意大利的」。老西庇阿於是當機立斷，留下部分兵力在現地，自己即匆匆忙忙地走海路返回義大利。他正好及時趕到，在倫巴第平原上碰上了漢尼拔。然而，這裡的平原地形卻使漢尼拔占了優勢，使他的強大騎兵便於展開活動。結果，在蒂西納河和特雷比亞河的兩次戰鬥中，漢尼拔都奪取了勝利。這使他獲得了大量的兵員補充和物資補給。

　　漢尼拔變成了義大利北部的主人，停在那裡度過了冬天。第二年春天，羅馬的新執政官預計到漢尼拔必將繼續進攻，於是分兵把守兩條線路：一條通向位於亞得里亞海岸邊上的里米尼；另一條通向埃屠里亞的阿雷蒂昂（即現今的阿雷佐）。這些據點正好控制著通往羅馬的東西兩條大道，而漢尼拔是很有可能沿著這些道路進攻羅馬城的。漢尼拔決定沿著通向埃屠里亞的線路行軍，可是，他卻不是選擇大家通常所走的道路。行軍之前，他通過周密的偵察，「查清了通向埃屠里亞的所有各條道路，知道這些道路的里程和狀況也是敵人所熟悉的，知道還有一條穿過沼澤地的捷徑是有利於突然地向弗拉米尼（羅馬執政官）發起攻擊的。漢尼拔想到了採取突然襲擊行動的問題，於是便選擇了穿過沼澤地的那條捷徑。可是，當部隊知道自己的司令官正率領他們走向沼澤地時，士兵們曾經大為震驚……」（波里比阿語）。

　　一般的統帥都是喜歡已知的東西，而害怕不知的東西。漢尼拔不是一個普通的統帥，因此，他和所有偉大統帥一樣，寧肯在最危險的條件下從事活動，卻不願在敵人選擇的陣地上去同敵人搏鬥。

　　在連續四天三夜的行軍中，漢尼拔的軍隊一直是在沼澤地內的「泥水道路」上行進。由於極度疲勞和缺乏睡眠，部隊遭到大量減員，馬匹的損失更為嚴重。可是，一旦衝出了沼澤地帶，漢尼拔立即發現，羅馬的軍隊仍然毫無作為地呆在阿雷蒂昂的軍營裡。這時，漢尼拔也未打算直接實施攻擊。關於這一點，波里比阿曾寫道：「他認為，如果繞過羅馬的軍營，前進到其後方，那麼，弗拉米尼由於害怕人民的譴責和不能忍受的挑戰刺激，不可能消極地看著敵人蹂躪自己的國家，而必然立即跟隨而來。這樣作，漢尼拔可以反客為主，就有了展開攻擊的有利條件。」

　　漢尼拔採取這樣一個迂迴到敵後的機動，是仔細地研究過弗拉米尼的個性而考慮到其心理作用的。隨後，就是如何實際執行計畫了。他沿著通向羅馬的大道前進，組織了有史以來一個最大的伏擊戰，取得了輝煌的勝利。在第二天的早晨，正當曉霧迷茫的時候，羅馬軍隊沿著特朗西梅諾湖岸的山地道路，跟在漢尼拔後面拚命追趕，可是，它卻突然遭到來自前後兩面的夾攻，並被全部殲滅。許多研究歷史的人，都知道這次勝利的結局，但往往忽略了精神因素是造成這次勝利的基礎。然而，波里比阿在自己關於這次戰鬥的評論中作出了下述結論：「好像一艘戰船，如果失去了舵手，那它很快就會成為敵人的虜獲物。在戰爭中的軍隊也是這樣。如果您能在鬥智當中勝過敵軍的主將，使其在行動上處於被動地位，那麼，達支敵軍就有可能完全落在您的手中。」

　　接著產生一個問題：在特朗西梅諾大捷之後，漢尼拔為什麼不直接進攻羅馬城？這是歷史上一個神秘的疑案。後人所作的一切解釋，都只不過是猜測罷了。缺乏攻城的重型技術裝備，也許是較為明顯的原因，但卻並不是圓滿的解釋。有一點則是無可懷疑的，那就是：在以後的幾年中，漢尼拔一直都在消除羅馬對於其義大利各同盟國的影響，而力圖另行組成一個反羅馬的聯盟。所以，取得幾次勝利只能算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的一種精神上的刺激。如果漢尼拔能使作戰的條件有利於他使用優勢的騎兵，那麼，他在戰術上的優勢是完全可以得到保障的。

　　第二次布匿戰爭的第二階段，則是以羅馬人採取間接路線的行動而開始的。這些間接路線行動，就形式上來說，似乎是希臘特點還要多於羅馬特點。這種行動的方式，以及後世許多人對於它的模仿，其中有些是學得很壞的，在歷史上統稱之為「費邊戰略」。費邊採取的這種戰略，不僅在於避免進行會戰，以爭取時間，而且要達到影響敵人士氣的目的，甚至進一步影響其可能盟國的精神狀態。因此，「費邊戰略」主要還是屬於軍事政策的問題，或者說是大戰略的問題。費邊深刻認識到了漢尼拔在軍事方面的優勢，所以他決心不去冒險求戰，不指望通過會戰取勝。他在儘量避免會戰的同時，卻又到處發動小規模的挑釁，以此刺激侵略者的神經，並使漢尼拔的軍隊無法從義大利的各城市和他的基地即迦太基本土獲得兵員補充。這一戰略獲勝的基本條件，也即如何利用它來實現大戰略的條件，就是要使羅馬的軍隊經常控制山區高地，從而使得漢尼拔在騎兵方面的絕對優勢不起作用。因此，這一階段成了漢尼拔和費邊同時採取間接路線行動的搏鬥。

　　經常給敵人造成威脅，不斷截擊敵人的零星兵力和糧秣徵集小隊，迫使敵軍無法建立任何永久性的補給基地，這一切使費邊成了一個不可捉摸的陰影，到處遮蔽著漢尼拔凱旋式遊行的勝利光輝。這樣，費邊本人不僅避免了失敗，而且也消除了漢尼拔由於前幾次勝利而給羅馬的各義大利盟邦所造成的影響，因而阻止了他們對羅馬的背叛。此外，這種遊擊式的戰法，既提高了羅馬部隊的士氣，又打擊了迦太基人的士氣，因為他們遠離祖國，深深感到已經不可能迅速結束這場戰爭。

　　然而，消耗戰卻是一件雙面開鋒的武器，即令使用得再巧妙，使用的人也一樣地會感到吃不消。這樣的消耗戰爭，對於廣大的人民群眾來說，必將帶來特別難以忍受的苦難，因而他們渴望儘早結束戰爭，而且經常帶著偏見，認為最好還是通過戰鬥取得對敵勝利。當漢尼拔大勝之初，羅馬人是感到十分驚恐的。而現在，他們在慢慢恢復過來以後，就開始對費邊的智慧和他的行動產生懷疑了，忘記了正是費邊才使他們獲得恢復的機會。這種懷疑情緒煽惑著軍隊中一些只有「匹夫之勇」的分子，他們也開始批評和反對費邊的戰略，指責費邊是「懦夫」。這種情況使得執政當局作了一個史無先例的決定，即任命米拉修為副統帥，而他本來就是費邊的第一助手，同時也是批評費邊的主要人物。於是，漢尼拔很快就找到了一個機會，把米拉修誘入了陷阱，幸虧費邊及時趕到予以援助，才使他勉強得救。

　　這一事件發生以後，對於費邊的批評暫時停息了。可是，當他六個月的任期屆滿時，他的人望和政策卻未能保證他獲得連任機會。在執政官的選舉中，狂妄自大、性情乖僻，而且不學無術的特烈茨‧瓦羅被選為兩個執政官之一。原先就是這個瓦羅促成了對米拉修的任命。此外，羅馬元老院也通過了一個決議案，要求執政官下決心同漢尼拔進行決戰。當時所以作出這個決定，一方面是因為義大利的許多地區正在遭受敵人的蹂躪，另一方面，元老院也採取了實際的措施。它為了準備西元前二百一十六年的會戰，已經建立一支史無前例的龐大軍隊，其編成已有八個軍團。可是，由於選錯了一個統帥，他的思維判斷能力不能適應他的進攻精神，因而使羅馬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第二個執政官是埃米里‧帕盧斯。他曾希望等待一下，利用機動造成比較有利的條件。可是，這種小心謹慎的態度卻不符合瓦羅的觀點。瓦羅的思想和他的公開宣言是：「在哪裡發現敵人，就在哪裡對他進行攻擊。」結果，瓦羅利用了第一執政這個有利的條件，給漢尼拔提供了一個在平原上，在坎訥附近進行會戰的機會。帕盧斯曾經進行爭辯，認為有必要把漢尼拔吸引到比較利於步兵作戰的地形上來。可是，瓦羅聽不進這個意見，他利用自己輪值指揮部隊的日子，把軍隊開到了緊接敵人的位置。第二天，帕盧斯把部隊關在設防的營地之中。他認為漢尼拔的補給品不足，很快就會被迫撤退。而瓦羅呢，正如波里比阿指出的，「他的胸中卻愈來愈烈地燃燒著進行會戰的烈火。」當時，部隊中的大多數人都有這樣一種求戰感情，繼續拖延下去將會激怒他們。「因為對於人們來說，沒有比猶豫不決更為難以忍受的事情，只要決定已經作出，人們就沒有其他選擇，不管遭受什麼艱難困苦，那怕不幸就要落在自己頭上，也要勇往直前。」

　　待到下一天的早晨，瓦羅命令羅馬的軍隊開出營地，準備進行會戰。而漢尼拔所期待的，正是進行這樣一種會戰。按照傳統的習慣，雙方的步兵應該配置在戰場的中央，騎兵列在兩翼。可是漢尼拔卻採取了一種新的列陣方法。他把那些堅定性比較差的高盧兵和西班牙兵擺得突出一些，配置在步兵戰鬥隊形的中央，而把自己的非洲步兵稍微挪後一點，配置在兩翼。這樣，高盧步兵和西班牙步兵就成了一個吸引羅馬步兵的天然磁體，羅馬人決不會放棄對他們進行攻擊的。高盧人和西班牙人遭到羅馬步兵的攻擊以後，按照漢尼拔的意圖，必須馬上實行後退。於是，漢尼拔那個最初擺成為凸線向著敵方的半月形戰鬥隊形馬上起了變化，凸線變成了凹進去的弧線。羅馬步兵為眼前的勝利氣氛所迷惑，逐漸地向這個空間中湧來，大家擠成一閉，以至於最後連使用武器都很困難。他們滿以為已經突破了迦太基人的戰線。而實際上，卻是自己愈來愈深地陷進了敵人的包圍。就在這一剎那之間，漢尼拔的非洲精兵即從兩翼向中央夾擊，把擠成一堆的羅馬人從兩面包圍起來。

　　這個機動是薩拉米海戰時那個機動的重演，或者說得確切些，是那個機動思想的重複。從形式上看，它可以使人聯想到日本人的所謂「柔道」鬥爭術，其基礎就是採取出其不意的突然行動。

　　而在那個時候，漢尼拔的重騎兵正好配置在左翼，它也突破敵人騎兵的隊形，從後方向羅馬人進行包圍，並協助努米蒂亞騎兵隊把敵人配置在右翼的騎兵也驅散了。迦太基的重騎兵，這時把追擊羅馬騎兵的任務交給了努米蒂亞人，而自己卻不停地向敵後突進，要給羅馬步兵以致命的打擊。這時，羅馬步兵已處在三面包圍之中；他們由於緊擠一團，密度過大，無法進行有效的抵抗。從這時開始，會戰已經變成為一場屠殺。根據波里比阿記載，羅馬軍當時共有七萬六幹人，而死在戰場之上的竟有七萬之多。其中包括帕盧斯在內，但是那個引起慘劇的罪魁禍首瓦羅，卻僥倖地逃脫了性命，這實在是對命運的一種諷刺。

　　羅馬人在坎訥遭到毀滅性的慘敗以後，義大利聯盟暫時地瓦解了。但羅馬本身並沒有崩潰。費邊在那裡組織和團結人民，繼續進行了長時期的抵抗。後來，羅馬終於又站立起來了。這主要是因為，他們不惜任何代價運用了費邊的避戰戰略，而這一戰略正好體現了頑強的堅定性和忍耐性。同時，也由於漢尼拔缺乏攻城的裝備和兵員補充。他作為一個侵略者，置身於一個近乎原始組織的地區，使他的經濟狀況很不穩定，難於以戰養戰。（而在晚些時候，當西庇阿侵入到非洲時，他即發現，迦太基較為發達的經濟條件，保證他有可能實現自己的計畫。）

　　這場戰爭第二階段的結束，是在西元前二百零七年。當時，羅馬執政官尼祿採用了另一種形式的間接路線戰略。他秘密地把羅馬軍隊從漢尼拔當面的陣地上撤下來，而後以強行軍的速度開進，去集中對付漢尼拔的兄弟（哈司德魯巴爾），後者率領一支軍隊剛剛到達義大利北部。尼祿在梅塔弗爾河戰鬥中擊毀了這支軍隊，於是，漢尼拔就要獲得這支援兵以便贏得勝利的希望，也就隨之破滅了。尼祿在作戰以後，立即返回了營地。等到漢尼拔發現對方的營壘已空時，尼祿又早在營地上了。

　　從此以後，義大利境內的戰爭陷入了僵持局面。這樣也就開始了戰爭的第三階段。在此以後的五年當中，漢尼拔始終都在南義大利進行頑強的防禦。羅馬的許多將軍，每當採取直接打擊法過分地靠近漢尼拔的獅穴時，總是受傷而還。

　　西元前二百一十年，阿非利加‧西庇阿被選派到了西班牙。他面臨著迦太基方面大大優勢的兵力，承擔著一項極其艱鉅的任務，挽救那支曾由他父親和叔父指揮的羅馬軍隊，使其免遭覆滅，為他戰死的父親和叔父報仇，而如果可能的話，則在西班牙的東北部，為羅馬保持住一個小小的立腳點。西庇阿採取了最快的前進速度，利用了戰術上的優勢和巧妙的外交手段，把原先的防禦行動變成了進攻活動。實際上，這是一種間接的打擊辦法，既對付著迦太基，也對付著漢尼拔，因為西班牙是漢尼拔的一個重要戰略基地，他要在那裡訓練部隊，也要從那裡補充新兵。西庇阿把奇襲和時機巧妙地結合起來，在打垮迦太基軍隊以前，先把迦太基的一些同盟國爭取到自己方面來了，把他們在西班牙－迦太基（新迦太基）的主要基地剝奪掉了。

　　西元前二百零五年，西庇阿回到了義大利，並被選為執政官。此時，他已準備好，要執行自己早已考慮成熟的間接路線戰略的第二階段計畫，即進攻迦太基－－漢尼拔的戰略後方。這是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一個階段。費邊這時已經年老，思想逐漸僵化，只知道維護一般的行動方法，頑固地認為西庇阿首先要在義大利境內打擊漢尼拔。他曾多次質問西庇阿：「你為什麼不想直接打擊漢尼拔，而一定要繞那麼一個大圈子呢？你是否想到，當你渡海到了非洲之後，漢尼拔會跟著你後面走嗎？」

　　西庇阿從元老院方面只獲得一個可以渡海去非洲的許可，但被拒絕進行兵員補充。所以，他在西元前二百零四年春天出發遠征時，只率領著七千名志願兵，另外就是兩個喪失了名譽的軍團。這是兩個在坎訥戰中吃了敗仗的軍團，當時被罰在西西里島擔任守備勤務。西庇阿登上非洲大陸時，迦太基只派來一支不大的騎兵進行抵抗。他巧妙地實行了後撤，把這支騎兵誘入陷阱，然後將其全部殲滅。這樣，西庇阿不僅贏得了時間，可以用來鞏固他在非洲大陸的陣地，而且造成了一個強大的聲勢，既鼓舞了羅馬國內的當局，使他們樂於給他更積極的支援，也震撼了迦太基在非洲的各盟國，削弱了迦太基對它們的影響。不過，它們當中那個最強大的錫法克斯卻是例外。

　　以後，西庇阿試圖奪取烏蒂卡港，想以它作為自己的基地。可是，他沒有成功。他本想襲用早年奪取迦太基拉的辦法，不採取長期的攻城戰而把它奪到手。但在六個星期以後，他被迫解除了對烏蒂卡港的圍攻，因為錫法克斯已經率領一支有著六萬人的大軍來對付他，也就是來支援哈斯德魯巴‧吉斯哥那支新近編組的迦太基軍部隊。敵人的聯軍一旦到達，其兵力將在數量方面佔有絕對的優勢。於是，西庇阿撤退到了一個不大的半島上，並在那裡構築了一條有著堅固工事的防禦線，其形式正像後來威靈頓在托里什－韋德拉什所設的防線一樣。他在那裡首先設法使封鎖他的敵軍麻痹鬆懈起來，而後造成一種假象，似乎他在準備從海上攻擊烏蒂卡港，以此分散敵人的注意力。當這些誘敵行動完成之後，他便利用黑夜對敵人的兩個軍營發動了突然襲擊。

　　由於西庇阿的指揮巧妙，這次突然襲擊在瓦解敵人的組織和精神方面所起的作用更加顯著。起初，他向著組織紀律較差的錫法克斯營地發動進攻。在那裡，大多數的營舍窩棚都是用易燃的蘆葦和茅草覆蓋的，有的還伸到了營地工事的邊緣之外。於是，羅馬人首先放火。當一些窩棚起火而引起混亂的時候，他們即突然地闖進了軍營。哈斯德魯巴的部隊，以為這是偶然的火災，因為在黑夜降臨之時，他們還看到相距約十公里的羅馬軍營仍然寂靜無嘩，沒有什麼異樣現象，於是打開了自己軍營的大門，跑出去幫助錫法克斯部隊救火。這時，西庇阿又立即抓住機會，馬上揮兵進擊，迅速從大門攻入哈斯德魯巴的軍營，避免了對其設防工事實行強攻。結果，迦太基的兩支軍隊都被擊毀了，各自損失了一半兵力。

　　如果仔細分析一下這次戰役，那我們就會正式地從戰略範疇轉到戰術範疇上來，而且事實上可以覺察到，戰略不僅為勝利開闢了道路，同時還直接導致了勝利的取得。勝利，這只不過是戰略機動的最後一幕，而沒有頑強抵抗的一場屠殺，是不能算作一場會戰的。

　　西庇阿在取得了一場幾乎不流血的勝利以後，沒有立即向迦太基進攻。為什麼呢？儘管歷史沒有作出肯定的回答，但是，比起漢尼拔在特朗西梅諾和坎訥取勝之後不立即進攻羅馬城這一史實來，歷史本身還是提供了較大的可能性來解釋西庇阿的行動。歷史教導人們，直到目前為止，只要有著迅速而突然地實施進攻和強擊的可能性，而且可以預期較好的前景，那麼，在所有各種作戰行動當中，「攻城」是最為不利的一種戰鬥方式。如果敵人手裡還掌握著野戰部隊，能夠採取積極的作戰行動，那麼，攻城戰還有可能導致攻城部隊的失敗，因為他們在攻城當中所遭受的犧牲，總是要比守城部隊大得多。

　　西庇阿當時所要考慮的，不僅是迦太基城的防禦能力，而且還有漢尼拔回軍救援的問題。把漢尼拔吸引回來，本來就是他的一個目的。如能在漢尼拔返回之前迫使迦太基投降，對他來說當然是最為有利的。可是，西庇阿考慮到，與其遭受巨大的犧牲去強攻城市，還不如首先削弱敵人城市防禦者的士氣，借此摧毀其城防抵抗能力。如果強攻城池不下，而漢尼拔趕來從背後向他實施進攻，那他就很可能在城牆之下遭到覆沒。

　　所以，西庇阿沒有強攻迦太基城，而是對它實行封鎖。他遮斷了該城的糧秣供應，使其同盟各國無法對它進行救援。此外，他還採取窮追猛打的方法，打垮了錫法克斯軍隊，從而使敵人方面的總兵力遭到大大削弱。他扶植起自己的同盟者馬西尼沙，使他奪取了努米蒂亞的王位。這樣就保證他自己有了必要的騎兵補充，得以對抗漢尼拔手中的最好武器。

　　為了增強精神震撼作用的效力，西庇阿突進到達突尼斯。這裡離迦太基城已經很近。他認為，這是「促使迦太基人產生恐怖和絕望的最好辦法」。採取這樣的行動，加上其他各種間接形式的壓迫措施，終於使迦太基人的抵抗意志逐漸削弱，被迫向他提出了和平要求。可是，在等待羅馬當局批准和平條件的時候，傳來一個消息：漢尼拔已經返回非洲，並在勒普蒂斯登陸。和平談判於是宣告破裂。（這時正是西元前二百零二年）

　　這樣一來，西庇阿的處境就十分困難和危險了。儘管他由於沒有對迦太基城實行強攻而保存了自己的實力，但是在那個時候，他卻得不到同盟者馬西尼沙的支援，因為在和平談判開始以後，他即同意馬西尼沙返回努米蒂亞去鞏固自己新王國的統治地位去了。一個統帥面臨看這種形勢，從正統的觀點看來，只有兩種選擇，或者馬上轉入進攻，以阻止漢尼拔向迦太基開進，或者就在原地堅守，以等待援兵的到達。然而，西庇阿這時卻實行了一個完全出人意外的機動。把這個機動的線路標在地圖上，初看起來像是很不合理的。當時情況就是這樣。如果把漢尼拔從勒普蒂斯到迦太基的行軍路線標作一條直線，那麼，西庇阿在留下一個支隊於迦太基城下固守營地之後而外撤的路線，就是一條與漢尼拔這條直線成直角的路線，他是向下走的，也即是向著避開漢尼拔的方向走的。這才真是間接路線中一個最明顯的範例！西庇阿選擇的這條道路，穿過了巴格拉達河谷，一直深入到迦太基來自內地各區的基本補給來源的心臟地區。同時，他每前進一步，也就向馬西尼沙給他派來的援兵靠近了一步。

　　西庇阿的這個機動達到了它的戰略目的。當時，迦太基元老院為那個關係到自己存亡的重要地區將被毀滅而大傷腦筋，接二連三地向漢尼拔派出信使，責成他採取必要的措施，命令他與西庇阿決戰。儘管漢尼拔在答覆元老院時強調，希望他們「不要干預」他的行動，可是，他仍然迫於形勢，沒能再往北走回到迦太基城，而是不得不轉向西去，並採取強行軍去迎擊西庇阿。這樣一來，西庇阿就把漢尼拔誘向了他所期望的作戰地區。而在這個地區，漢尼拔不可能獲得兵員補充，沒有可靠的支撐點，一旦遭到失敗，還不可能找到掩蔽的處所。如果在迦太基城附近進行會戰，那漢尼拔是不會陷入這種危險境地的。

　　西庇阿已經達到了迫使漢尼拔遠離迦大基城而來尋求戰鬥的目的。現在，他可以充分發揮自己在精神上的優勢。馬西尼沙終於同西庇阿匯合起來了。幾乎就在同一時候，漢尼拔也趕上了他們。可是，西庇阿還是不向前進，不去靠近漢尼拔，而是繼續後退，以此把漢尼拔誘向一個更深遠的地區，那裡正好可使迦太基人陷入嚴重缺水的境地。現在，當漢尼拔前進到達平原以後，西庇阿有希望能充分發揮自己在不久之前才剛剛獲得的優勢騎兵的作用，於是下決心同漢尼拔進行會戰。接著便發生了撒瑪之戰（或者說得更正確些，是「納拉加那」之戰）。西庇阿在這一戰役中終於把漢尼拔的騎兵給打敗了。而在此之前，漢尼拔的騎兵曾被認為是不可戰勝的。就在這一仗中，漢尼拔第一次遭到戰術上的失敗。然而，戰略上的大敗，緊接著很快落到他的身上，因為戰場附近既沒有居民點，也沒有要塞，使他找不到藉以掩蔽的處所。沒有掩蔽所，被打敗的軍隊當然逃脫不了徹底毀滅的命運。這一仗以後，迦太基也就不流血地投降了。

　　撒瑪之戰的勝利使羅馬成為地中海區域的霸主。從此以後，它的統治權力不斷擴大，其宗主國地位不斷加強。儘管它曾經多次地，幾乎是定期地遭受到野蠻民族的入侵，但卻並沒有遇到什麼嚴重的障礙。因此可以說，西元前二百零二年是世界古代史上的一條自然分界線。以此為據，我們可以較完整地對古代史中的一些轉捩點加以研究，並探討那些引起轉變的軍事原因。當然，羅馬帝國終究要從頂盛走向沒落。到最後，一個巨大的帝國還是崩潰了，形成四分五裂的局面。這是為什麼呢？雖然也有野蠻民族的入侵問題，但主要卻是內部逐漸崩潰的結果。

　　在許多個世紀當中，歐洲又由一個舊的「統一」的局面，變成了新的「割據」的局面。分析一下這個「崩潰和沒落」過程中反映出來的統帥藝術，可以吸取很多有益的教訓。其中，有些還具有極大的意義。例如，拜占廷帝國的貝利撒留和他以後一些統帥的經驗，就是很有價值的。當然，就整體說來，最終的結果經常都很難確定，因為轉捩點幾乎不可捉摸，戰略有時極不明確，歷史文獻資料又很不可靠，所以進行科學總結的基礎是不堅實的。

　　不過，當羅馬還沒有達到其權勢頂峰的時候，曾發生過一次值得認真研究的國內戰爭。其所以值得研究，是因為：第一，這場戰爭仍然還是一個偉大統帥的活動舞臺；第二，它對歷史的進程產生了極其重大的影響。如果說，第二次布匿戰爭使羅馬成了世界的中心的話，那麼，西元前五十年到四十五年的羅馬內戰，就使凱撒成了羅馬世界的中心，出現了一個凱撒主義。

　　西元前五十年的十二月，在凱撒越過盧比孔河的時候，他的勢力範圍只有高盧和依列里貢兩個地區。當時，龐培還控制著整個義大利和羅馬的各個省區。凱撒手裡只有九個軍團，而隨他一起駐紮在拉文納的，僅有一個，其餘都在高盧，相距很遠。龐培在義大利境內共有十個軍團，在西班牙另有七個軍團，此外還有許多的支隊散佈在帝國各地。不過，龐培在義大利的那些軍團，只是一些僅有幹部和骨幹人員的架子軍團。因此，凱撒的一個完全滿員軍團的戰鬥力，實際上要勝過龐培兩個沒有動員起來的軍團。

　　有人曾對凱撒提出批評，說他率領一支如此弱小的兵力向南進軍是冒險。但是，時間和突然性卻正是戰爭中兩個最重要的因素。凱撒不僅認識到了這兩個因素的意義，而且在實現自己的戰略企圖時，也考慮到了龐培的人員素質。

　　從拉文納到羅馬有兩條道路。凱撒所選擇的，是那條彎彎曲曲的距離最長的道路。因此，他是沿著亞得里亞海的海岸前進的，並且採取了強行軍的速度。當他逐漸深入而穿越那些人口稠密的地區時，許多正在集中並準備投向龐培的新兵，都紛紛投奔到了凱撒麾下。這和一八一五年拿破崙軍隊的情況正是一樣的。龐培的軍隊由於精神發生動搖，放棄了羅馬城，撤退到了卡普亞。與此同時，凱撒已經突進到敵人在科爾費侖的前衛兵力和龐培親自統率的在盧塞里亞地區的主力之間的位置，於是，又收編敵人的兵力補充了自己的隊伍。以後，他沿著盧塞里亞方向繼續向南進攻，像滾雪球一樣，不斷地擴大著自己的實力。可是，到這時候，他的進攻開始變成直接路線的挺進，一直迫使敵人向著具有堅固工事的布林迪蘇（即現今的布林迪西）港退卻，那裡正是義大利的靴後跟部位。由於遭到凱撒的窮追猛打，龐培被迫作出決定，把自己的軍隊撤過了亞得里亞海，逃到了希臘。這樣，凱撒就因為在戰爭第二階段的進攻行動過於直接化了，加上軍事藝術知識的缺乏，終於喪失了以一個戰局結束這場戰爭的機會。這就迫使他不得不在以後的四年中繼續進行戰鬥，並使軍事行動遍及地中海沿岸的各個地區。

　　現在開始了第二個戰局。凱撒不是到希臘去追擊龐培，而是把部隊開進了西班牙，其目的是要粉碎龐培的同盟即西班牙的軍隊。為此，他曾遭到過很激烈的責難。但是後來的事件證明，這樣作是對的，正好估計到了龐培的消極無為。這一次，戰局的開始仍是極不合符作戰藝術的。他又採取直接進攻的方式，直接攻擊位於比利牛斯山脈後邊依勒爾達城（現今的萊里達）的敵人主力，結果又使敵人得以避開戰鬥。對城市的強攻沒有獲得任何成效，而且僅僅因為他自己親臨前線督戰，才使自己的部隊免於失敗。部隊士氣低落，在他不得不改變作戰方法以前，一直都在低落下去。

　　凱撒終於放棄了攻城的打算。他改用全力建立一個人造徒涉場，以此控制著塞格雷河的兩岸，而依勒爾達城也正位於該河岸邊。這一行動使敵人的補給來源受到威脅，龐培的部下不敢久留，於是自動撤退了。對於撤退的敵人，凱撒沒有直接追趕，任其自然遁去。但是他卻同時派出了高盧騎兵，令其前進到敵人的後方進行活動，其目的是阻止他們繼續遠遁。以後，他沒有去進攻敵人後衛部隊把守的橋頭陣地，而是進行著一個冒險活動。他帶領步兵渡過了一般認為只有騎兵才能過去的深水渡場，在一夜之間採取了廣泛的迂迴機動，切斷了敵人的退路。這時，凱撒仍然不打算立即開始交戰，而只是不斷打破敵人尋找新退路的企圖，並派出騎兵進行騷擾，以此消耗敵軍的精力，而用步兵軍團向著敵人的兩翼進行迂迴。他堅決控制著自己躍躍欲戰的士兵，同時又鼓勵他們對敵人的士兵表示同情友好。這樣，使得敵軍士兵精神沮喪，忍饑挨餓，以致士氣日益低落。最後，凱撒迫使他們又掉轉頭來後退，不得不在一塊沒有水源的地方進行防禦。敵人走投無路，終於不戰而降。

　　這是一個戰略性的勝利，而對勝敗雙方來說，都是沒有流血的。雙方士兵死傷愈少，則凱撒的潛在擁護者和志願兵員也就愈多。由於用機動的方法來代替直接的進攻，這個戰局只用了六個星期的時間就勝利結束了。

　　可是，到了西元前四十八年的一個戰局中，凱撒又改變了自己的戰略，結果使戰局延續了八個月的時間才告結束，而且所取得的勝利還是不完全的。這一次，他進攻希臘所選擇的道路，不是走陸上穿過依列里貢的迂迴路，而是那條最短的海道。在開始的時候，他確曾以此贏得了某些時間，但是到頭來還是把它丟掉了。首先，龐培有一支大型艦隊，而凱撒卻沒有這樣的艦隊。他儘管早已下達命令，要緊急建造和搜集大量的船隻，可是，待到出發之時，卻還只有不大的一部分可供使用。凱撒不耐煩久等，於是在其兵力大約還只集中一半的時候，就帶著部隊從布林迪西港口出發了。他在巴勒斯特登陸以後，沿著海岸向北走，直抵都拉希（現為都拉斯）那個重要海港。而龐培正巧比凱撒早到一步。對凱撒說來，值得慶倖的是，龐培和往常一樣，行動總是慢吞吞的，因而喪失了在安東尼率領凱撒的另外一半兵力來和凱撒匯合以前利用自己優勢兵力的機會。當安東尼在都拉希以北地區登陸時，正好處在安東尼和凱撒部隊之間的龐培，也未能阻止他們在地拉那地區的會合。此後，龐培又開始退卻，敵人則緊緊跟他的後面追趕，力圖同他進行戰鬥。後來，雙方終於駐紮下來，在流經都拉希以南的格努斯河右岸相互對峙著。

　　進攻曾經一度停頓，直到凱撤採取間接路線的行動才又打開局面。凱撒完成了一個迂迴行動，沿著山地走了七十公里，前出到了都拉希和龐培軍隊之間的地區。龐培意識到自己所處境地的危險以後，實行了退卻，以便保護那個遠在四十公里以外的基地。可是，凱撒沒能利用自己的有利形勢，因為龐培還是那樣一個性格，只要還能夠從海上得到補充，他並不打算首先發起攻擊。這樣，凱撒勞而無功，只好下了一個對自己很不利的決心，即把敵軍包圍封鎖起來。然而，他的敵人不僅在兵力上比自己強大，而且還有海路進行補給，並且隨時都可以上船撤退。

　　由於包圍的兵力單薄，即令是龐培這樣一個消極而無所作為的人，也不會不想到要對包圍線上的薄弱地段進行突擊。龐培的突擊取得了一些勝利，迫使凱撒不得不集中兵力來進行反突擊以恢復原來的態勢。這次反突擊又不幸以凱撒的慘敗而告終。只是由於龐培這個人過於消極怠惰，才使得凱撒那支精神沮喪的軍隊免於徹底潰滅。

　　凱撒的士兵仍然頑強地相信，凱撒會率領他們重新進攻敵人。可是凱撒卻總結了過去的教訓，他在實行後撤改善態勢之後，又開始採用間接路線戰略。在當時的條件下，龐培本來有採用間接路線戰略的更大可能性。他可以帶兵橫渡亞得里亞海，到義大利去恢復自己的統治權，在凱撒失敗以後，那裡曾經形成一種對他有利的局勢。凱撒清楚地知道，如果龐培向西實行這樣一種機動，那對他是極端危險的。於是，他立即組織部隊向東進軍，去攻擊龐培的一個老戰友，即盤據在馬其頓的西庇阿‧納吉卡。這樣，就迫使龐培尾隨凱撒而來。他選擇了另外一條行軍線路，匆匆忙忙地趕去援救西庇阿。凱撒比龐培先到一步，可是，他沒有立即把自己的部隊用去強攻堡壘工事，而是給了龐培一個隨即趕到的機會。凱撒為什麼放棄了這樣一個有利的強攻時機，也許是因為他考慮到都拉希的情況，不相信龐培會在開闊的地形上接受會戰。如果凱撒真是這樣設想，那他的想法是完全對頭的，因為龐培儘管在兵力上還有著二對一的優勢，但他仍然是在部將們的強烈勸說下才下了出戰的決心。當凱撒剛好完成進行機動的準備工作，以為奪得勝利創造必要的條件時，龐培即把部隊開上來了，給他提供了一個在法薩羅取勝的機會。從凱撒的利益來說，這次會戰無疑是來得過早了，其證據就是，戰鬥的結局幾乎是千鈞一髮。凱撒轉而採取間接路線行動以後，終於在戰略上恢復了平衡的局面，並且進而破壞了龐培地位的穩定性。

　　凱撒在法薩羅取得勝利以後，一直尾追著龐培，越過了達達尼爾海峽，穿過小亞細亞，經由地中海，到達了亞歷山大城。龐培到達亞歷山大城以後，被托勒密殺害了。這樣一來就給凱撒省了許多的麻煩。可是，凱撒本人卻把已經取得的優勢地位給葬送掉了。他留在那裡干預托勒密和其姐妹克里奧派特拉爭奪埃及王位的鬥爭，白白地耽誤了八個月的時間。凱撒這個人，幾乎是定期地重複著，而且不斷地加深著自己的錯誤，很明顯，他老是只關注一些比較明顯但意義卻不那麼重大的目標，而忽視了那些雖然不太明顯但卻是主要的目標。他在自己的行動中，幾乎是輪流採取德熱基爾戰略和蓋得戰略。

　　由於凱撒喪失了時間，龐培的擁護者得以重新收集兵力，並在非洲和西班牙鞏固自己的地盤。

　　在非洲，凱撒的部將古里阿採取了直接路線行動，結果使他在那裡的處境很困難。古里阿登陸以後，曾很快取得一些勝利，可是，他卻掉進了盧巴國王的陷阱，並且被殲滅了。而盧巴國王是龐培集團中的一個聯盟者。凱撒在西元前四十六年的非洲戰局，就是這樣開場的。他採取著直接的路線，追求著疾速的行動，可是如同在希臘戰局中一樣，其兵力卻又是那樣地不足。因此，凱撒本人也很快地落入了敵人的圈套。只是由於他有著好的運氣和巧妙的戰術，才避免了失敗。這次失利以後，他便縮到魯斯庇納附近，構築軍營，進行固守，以待其他軍團的到達，無論敵人如何引誘，堅持避不出戰。

　　此後，凱撒重又運用德熱基爾戰略，其要害就是以較少的流血來爭取勝利。在連續幾個月的過程中，甚至在他的援兵到達以後，他一直堅持間接路線的戰略，即使其行動極有限也罷。他不斷進行機動，發起一連串的小戰，用以打擊敵人的士氣。而從敵軍逃亡數位日益增加的情況來看，他這樣作的效果是很明顯的。最後，由於對敵方的重要基地塔普蘇使用了較為寬泛的間接行動法，造成了有利於會戰結局的好形勢。於是，他的部隊疾速地轉入了進攻，甚至沒有依靠上頭的多少指揮就贏得了會戰的勝利。

　　西元前四十五年的西班牙戰局，是緊接著非洲戰局之後開始的。它是這場內戰的結束階段。這一次，凱撒力求避免有生力量遭受大的犧牲，便不斷地在敵人鼻子底下實施機動，迫使他們處於不利的境地。由於採取這樣的戰術，凱撒又贏得了蒙達會戰的勝利。然而，這次會戰的頑強程度和戰鬥中的巨大傷亡證明，「節約兵力」的原則和通常的保護兵力是有區別的。

　　凱撒的間接路線行動，其規模是比較狹窄的，而且缺乏奇襲的意味。他在每一次戰局中，只是使敵人的士氣有所削弱，而未能使其達到崩潰程度。其所以如此，可能是這樣一個原因：凱撒所重視的，主要是震撼敵軍士兵的心理，其次才是其將領的心靈。如果說，凱撒的幾次戰局可以作為一個例證，用來說明兩種間接路線方式的區別，即對付敵人軍隊和對付敵軍指揮之間的區別，那麼還不如說，除此之外，這些戰局更加令人信服地證明了戰略上的直接路線行動和間接路線行動之間的區別。這是因為，每當凱撒採取直接路線的戰略行動時，他總是遭到失敗，而一旦轉而採取間接路線的戰略行動，他就經常取得勝利。

第四章　拜占廷時代的戰爭－－貝利撒留和納爾塞斯

　　在蒙達會戰中取得最後勝利以後，凱撒成了羅馬和羅馬世界的永久獨裁者。這是一個事實，它使羅馬的憲政從此宣告結束，為把共和國變成帝國掃清了道路。帝國一旦產生，同時也就為自己的崩潰孕育著胚胎。不過，它的衰亡過程是非常緩慢的。從凱撒的凱旋到羅馬的最後崩潰，經過了五百年的時間。而且在此以後，在另外一塊土地上，還有一個「羅馬帝國」，它繼續存在了一千年。這是因為，第一，西元三百三十年，君士坦丁大帝把首都從羅馬遷到了拜占廷，即君士坦丁堡；第二，西元三百九十五年，羅馬世界正式分裂為東西兩個帝國。東羅馬的命運比較長。西羅馬帝國則由於蠻族的不斷進攻和滲透，國勢日趨衰頹。到了西元五世紀末葉，隨著高盧、西班牙和非洲諸王國的建立，義大利也成為一個獨立的王國，於是，連名義上的西羅馬皇帝也被廢除了。

　　不過，在西元六世紀中葉的時候，由於東羅馬的援助，在西方，羅馬的統治權力曾有一度蘇複的景象。在查士丁尼一世統治君士坦丁堡的時期，他的將領又重新征服了非洲、義大利和西班牙南部。這些勝利的取得，主要是同貝利撒留的名字分不開，特別是同他的兩件有名業績分不開：第一，他總是以極少的兵力來完成追求遠大目標的戰局；第二，他系統地運用了防禦戰術。他的一系列戰功都是採取不靠進攻的辦法得來的。這可以說是史無前例的事例。而且更加令人信服的是，他用以進行防禦活動的軍隊的基礎，卻是一支機動的騎兵部隊。貝利撒留本人並不缺乏膽略和勇氣，可是他的戰術，不僅在於給敵人設置障礙，而且總是設法使敵人認為自己搶先發起進攻較為有利。他如此信賴防禦手段，部分的理由是他手中總是兵力不足；但同時，也是因為他在戰術上和心理上有著準確精密的計算。

　　貝利撒留的軍隊同羅馬過去的軍團制軍隊比較，在組織形式上是大不相同的，它很接近於中世紀的那種形式的軍隊，只不過更加發達完善一些罷了。凱撒時代的軍人看到他們，簡直不會承認他們就是羅馬的軍隊。不過，跟隨西庇阿轉戰非洲的那些軍人，如果看到他們的發展趨勢，則可能不會感到驚奇。從西庇阿到凱撒，在這整個歷史時期中，羅馬本身已從城邦國家變成了帝國，它的軍隊也從短期服役的公民部隊變成了長期服役的職業化軍隊。然而，自從撒瑪會戰以來，儘管騎兵顯出了自己的重要性，但它在羅馬軍隊的組織結構中，並沒有提到主要的地位。步兵仍然是羅馬帝國陸軍內的主要兵種，而騎兵呢，儘管馬種已經大有改良，但它仍然如同和漢尼拔作戰的初期那樣，只是一個輔助性的兵種。後來，出於帝國邊防鬥爭的需要，必須提高部隊的機動性，因而騎兵的數量才逐漸有所擴大。只有到了西元三百七十八年，當羅馬的軍團在阿德里亞諾波爾會戰中被哥特人的騎兵擊敗以後，羅馬陸軍才總結了教訓，進行了改組。但在以後的幾代人中，卻又偏向了另一個極端。在齊阿多休統治的時代，為了加速擴充機動部隊，曾經大量收編蠻族的騎兵，因而使騎兵的比重有所增加。此後一個時期，在補充兵員的時候，步兵和騎兵的比例，又大體趨於平衡了。待到查士丁尼和貝利撒留的時代，重騎兵便成了主要的兵種。重騎兵的騎手們，身上披著鎧甲，使用長矛和弓箭。實行這樣一個突變，很明顯，是想使每一個經過嚴格訓練的軍人，同時兼有機動的「射擊力」和「衝擊力」。匈奴和波斯部隊中的騎兵弓箭手，以及裝備著長矛的哥特騎兵，每一個人都相應地具備這種素質。作為重騎兵的輔助力量，又編組了輕騎兵，即一種輕裝的弓箭手騎兵。這兩種騎兵的結合，無論從組織結構上來看，還是從戰術使用上來看，都可以說是現代輕型和重型（中型）坦克聯合使用的先例。同時，步兵也開始區分為兩種類型，即輕型和重型。不過，後者因為使用重矛和密集的戰鬥隊形，在戰鬥中只能起一種牢靠的支柱作用，而騎兵則環繞著它進行各種的機動。

　　西元六世紀初，東羅馬帝國面臨著一種危險的局勢。它的軍隊在波斯邊界的作戰中，接連幾次遭到慘敗，因此，它在整個小亞細亞的地位也都開始動搖了。稍後一個時期，由於匈奴人從北方侵入了波斯，這個壓力一度有所緩減。然而，快到公元五百二十五年時，邊界上的戰爭又重新爆發了。不過，這時的戰鬥活動還只是零零星星地進行而沒有什麼系統性。就在這個時候，貝利撒留開始嶄露頭角。他率領一支騎兵，向波斯的屬地亞美尼亞實行了幾次成功的進擊。稍後，當波斯人佔領一個邊境要塞之時，他又進行了一次大膽的反擊，把要塞奪了回來。把他的成功和其他將領的失敗作一番比較，查士丁尼受到很大鼓舞，於是提升貝利撒留做了東線各軍的總司令官。那時，貝利撒留還不到三十歲。

　　西元五百三十年，一支總兵力十萬人的波斯大軍，開始進攻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的達拉要塞。貝利撒留帶兵迎擊敵人，但他的兵力勉勉強強只能達到敵人的一半，而且大多是不久前才徵召入伍的新兵，沒有受過什麼訓練。可是，他並不想困守城池，而是決心冒險，準備與敵人進行一次會戰。當時，他選擇了有利的陣地，經過很好的準備以後，使陣地既便於採取防禦行動，也有利於實施進攻。但他並不以此為滿足，而是仔細估量敵人，認為敵人充滿著對拜占廷人的仇恨，依靠其兵力上的優勢，一定會首先向他發起進攻。他下令在要塞前面挖掘一條又寬又深的戰壕，壕溝離城牆的距離不遠，正好可使守壕的部隊得到城牆上的「射擊」支援。貝利撒留把力量比較薄弱的步兵部署在壕溝裡。在這條戰壕的兩端，按照成直角的方向，又向前各挖一條塹壕，而在兩條塹壕通向谷地兩邊高地的方向上，再各挖一條橫向塹壕。在這些側射工事之間，還構築了一些寬廣的通路。貝利撒留把自己的重騎兵支隊沿著這些側射工事加以配置，其目的是要使用它們進行反衝擊。同時，他又把匈奴人組成的輕騎兵擺在由戰壕和塹壕構成的兩個內角裡，一旦兩翼的重騎兵為敵人逐回，他即可派出輕騎兵去突擊當面敵人的後方，用以減輕對重騎兵的壓力。

　　波斯人開近要塞以後，首先就對貝利撤留的作戰部署感到困惑。於是，他們在第一天即花了整天時間來進行戰鬥偵察。第二天早晨，貝利撒留給波斯的總司令官送去一封信，建議他最好不必兵戎相見，而採取和平談判的方式來解決有爭論的問題。根據克薩里斯基對考古發掘物的研究，他在信中曾這樣寫道：「和平是一件最大的好事。凡是略有理性的人，都會同意這一點……因此，力求以和平來結束戰爭的統帥，才是最偉大的統帥。」這真是至理名言，而且由一位年輕的統帥在他第一次獲得偉大勝利的前夕說出來，更屬難能可貴。可是，波斯主帥給他的回答卻是：對羅馬人的諾言永遠不可相信。按照這位主帥的看法，貝利撒留給他送這一封信和採取防守戰術，正是對方有著畏懼心理的表現。就這樣，波斯人開始了進攻。不過，他們也是相當謹慎的，沒有向中央部位進攻，認為那裡是一個明顯的陷阱。然而這種小心謹慎的態度，卻正好中了貝利撒留的圈套。因為這不僅使他們兵力分散，攻擊力受到削弱，而且使其戰鬥行動局限於對付兩翼的騎兵。對貝利撒留來說，他的騎兵正是一個可以與波斯人相匹敵的兵種，在數量上也少不了多少，所以他正寄希望於騎兵。而在當時，貝利撒留的步兵還可以使用弓箭進行比較有效的射擊。那個時候，拜占廷的弓箭在射程上是超過波斯人的，而且，波斯人的鎧甲也抵擋不住拜占廷的利箭，相反，拜占廷人的鎧甲卻可以有效地防護波斯人的弓矢。

　　波斯騎兵首先攻擊貝利撒留的左翼，最初似乎頗有進展。可是有一支埋伏在高地後面的輕騎兵支隊，突然地向著進攻者的後方實施攻擊。由於這個意料不到的奇襲，加上匈奴騎兵又向波斯人的翼側實行猛攻，迫使波斯人不得不向後撤退。在右翼，波斯騎兵本來突進得還要深遠些，已經到達了城牆腳下。而這樣一來，又正好使進攻部隊的翼側與處在中央原地未動的部隊之間出現了一個缺口。於是，貝利撒留即把自己的全部騎兵投入缺口。這個反突擊指向了波軍戰鬥隊形的薄弱部分，迫使進攻右翼的波斯騎兵慌忙後退，以致變成毫無秩序的逃跑。這又給貝利撒留提供了機會，使他得以向位在戰場中央的波斯步兵實施翼側攻擊。達拉會戰最後以波斯人的徹底失敗而告終。多少代人以來，波斯還是第一次敗在拜占廷人手裡。

　　經過幾次挫敗以後，波斯國王開始和查士丁尼的使臣進行和平談判。但是當和談尚在進行的時候，波斯的同盟者薩拉森國王提出了一個新的作戰計畫，即採取間接的方法來打擊拜占廷的實力。他認為，不要向具有堅城利兵的拜占廷邊界發動進攻，最好在敵人料想不到的方向上實施突擊。波斯方面既然擁有一支由最機動的部隊組成的軍隊，就應該把它調到幼發拉底河以西去，越過人們認為不可逾越的沙漠地帶，直接攻擊安條克，即攻擊東羅馬帝國的一個最富庶的城市。這個計畫被波斯人採納了，也立即付諸實行了。而且它還證明，一支有適當組織和準備的軍隊，是完全可以越過沙漠障礙的。然而，貝利撒留當時也大大提高了自己部隊的快速運動能力，他沿著國境線建立了很有效率的交通網體系，能夠採取強行軍的速度，從北向南地對敵人採取先發制人的手段。他迫使入侵者從原路返回去了，但是也僅以逐走敵人為限。對於他在作戰中的這種自我克制態度，他的部下是不大高興的。貝利撒留知道士兵中間的不滿情緒，於是想方設法給他們提出證明，使士兵們懂得真正的勝利在於迫使敵方放棄既定的目標，而盡可能使自己方面遭受最小的犧牲。如果這個目的達到了，那就沒有任何必要去以戰鬥奪取勝利，即所謂「窮寇勿追」。在沒有必要進行冒險的時候，不必去冒險，因為那樣可能招致失敗，而一旦失敗了，遇到更加危險的敵人大舉入侵時，帝國就有可能喪失防禦能力。對於退卻中的敵軍，如果使他們感到已經無路可定，那就會反而提高他們死裡求生的勇氣。

　　這些論述似乎是過於理智化了，所以很難使那些樂於流血的軍人心悅誠服。貝利撒留為了維護自己對部隊的影響，決定滿足他們的願望，同意他們繼續實施進攻，結果卻遭到一次失敗。這是唯一的一次失敗，它卻證明貝利撒留的預言是完全正確的。不過波斯人對追擊者所取得的那次勝利，花費了很高代價，而且他們仍然被迫實施退卻。

　　在東方進行了成功的防禦以後，貝利撒留不久即被派往西方，擔負一項進攻性的任務。還在一個世紀以前，汪達爾人（屬日爾曼民族的一個分支）完成了自己向南遷移的行動，他們佔領了原屬羅馬的非洲地盤，並在迦太基建立了自己的首都。他們以此為基地，不斷從事大規模的海盜行徑，派兵四出突襲，掠奪地中海沿岸的各個城市。西元四百五十五年，他們還攻入了羅馬城本身。後來，君士坦丁堡方面派出了一支大型征討部隊實行進剿，但卻反而被他們打得大敗。然而，在經歷了幾代人以後，奢侈的生活和非洲的烈日，已經不僅使他們的民族習性軟化，而且開始消磨了他們的活力。西元五百三十一年，汪達爾國王希里德里克被他那個黷武好戰的侄子格里梅爾推翻，並被投入監獄。希里德里克國王在青年時期曾與查土丁尼友善，因此，查士丁尼給格里梅爾寫信，要求他釋放他的叔父。查士丁尼的這個要求遭到拒絕，於是他便在西元五百三十三年決定向非洲派出一支由貝利撒留指揮的遠征軍。然而，這支遠征軍的兵力是有限的，總共只有騎兵五千，步兵一萬。儘管這是一支經過精選的部隊，但它究竟能否取勝，人們是很懷疑的，因為兵力過分懸殊，據傳說，汪達爾人當時擁有一支十萬人的軍隊。

　　貝利撒留到達西西里島以後，獲得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汪達爾王國的屬地撒丁爆發了起義，汪達爾人已把他們的部分精兵調到那裡鎮壓起義去了，而且格里梅爾本人也離開了迦太基。貝利撒留當然不肯喪失這個時機，他立即揚帆奔向非洲。為了避開強大的汪達爾艦隊的攔截，他在距離迦太基城還有九天行軍路程的地點實行登陸。格里梅爾得悉這個消息以後，立即命令部隊火速地向阿德西繆姆附近集中。那裡有一個狹窄地段，位於通向迦太基城的大道上，離迦太基只有十六公里。格里梅爾想在那裡圍殲敵軍。可是，他的這個計畫被貝利撒留粉碎了。貝利撒留在陸上採取了極其快速的進攻行動，同時又從海上對迦太基城造成威脅。當汪達爾軍隊還在集中的時候，貝利撒留乘虛而入，使得汪達爾人驚慌失措。接著發生了一系列的戰鬥，汪達爾部隊更加陷於混亂。因此，他們不僅不能擊敗貝利撒留，反而自己到處奔逃，給貝利撒留空出了一條道路，使他搶佔了迦太基城。此後，格里梅爾重新集結了兵力，並下令從撒丁調回遠征軍，準備進行反攻。在這同時，貝利撒留卻修複了迦太基城的防禦工事，而這些工事在汪達爾人統治期間已經是破敗不堪難於利用了。

　　在以後的幾個月裡，汪達爾人曾經多次嘗試，想把羅馬人逐出城去，可是絲毫沒有成效。這以後，貝利撒留估計到，汪達爾人的士氣已經低落了，於是決定作一次冒險，向汪達爾人實施進攻。他認為，萬一進攻失利，自己的軍隊也有地可退，有城牆作為掩蔽。他率領騎兵向前開進，接近了汪達爾人設在一條河流後面的特里卡梅倫營地，並且不等步兵到達即開始發起戰鬥。他當時的企圖，看來是想顯示一下自己兵力的單薄，誘使敵人前來進攻，而後，當敵人渡河之際，即對其實行反擊。可是他的這種佯動性攻擊，以及隨後實行的假退卻，並未能誘動汪達爾人，他們不肯渡河追擊。貝利撒留於是又抓住汪達爾人過分小心謹慎的弱點，在毫無阻礙的條件下，把頗大一部分兵力送過河去，首先向汪達爾軍的中央部位施加壓力，把敵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那裡以後，即在全線展開了進攻。

　　汪達爾人的抵抗很快就被粉碎了，其殘餘部隊逃進了圍著木柵欄的軍營。當夜，格里梅爾本人從軍營中逃跑。部隊獲得這一消息，也就紛紛自動散逃。貝利撒留立即組織追擊，並在途中俘獲了格里梅爾，因而勝利地結束了這場戰爭。這個收復羅馬非洲屬地的戰爭，最初看來是一場非常冒險的賭博，可是在實際進行過程中，卻顯得十分的輕易和簡單。

　　這個輕易得來的勝利鼓舞著查士丁尼，使他在西元五百三十五年又提出了從東哥特人手裡奪回義大利和西西里島的嘗試，不過他的原則是要儘量少花代價。在北面，查士丁尼派了一支人數不多的軍隊，使其沿著達爾馬提亞海岸向北開進。同時，又以提供「補助金」為誘餌，誘使法朗克人從北面進攻東哥特人。在這種聲東擊西策略的掩護之下，查士丁尼才命令貝利撒留率領遠征軍一萬二千人向西西里島進發，並且指示他在到達的時候揚言只是過路，說這支兵力是假道開往迦太基去的。如果西西里島不準備對他進行抵抗，那貝利撒留就要立即進佔該島，否則，他應該不動聲色，重新上船揚帆而去，不要糾纏在戰鬥當中。實際上，貝利撒留在奪占西西里島時，沒有遇到任何一點困難。西西里島上的各個城市，儘管曾經受到原來征服者的很好優待，但是他們還是熱烈地歡迎著貝利撒留，把他當作保護者和解放者。東哥特人在西西里島的守備部隊是不多的，他們沒有對他進行嚴重抵抗。當然也有巴勒莫城守備隊這個例外。對於這座城市，貝利撒留是採用計謀奪得的。可是，與貝利撒留在西西里的勝利相對照，入侵達爾馬提亞的拜占廷軍卻遭到了慘敗。但那裡不久就獲得了援軍，繼續恢復了進攻。在此同時，貝利撒留也渡過了墨西拿海峽，開始侵入義大利半島。

　　由於哥特人發生內訌，鬥爭激烈，加上他們的國王疏於防範，貝利撒留得以在南義大利暢行無阻，很順利地就進抵到那不勒斯。那不勒斯當時是一個堅固設防的要塞，其守備兵力與貝利撒留的兵力大體相當。貝利撒留在這裡受阻一段時間，最後因為一個偶然機會，發現一條廢棄不用的水道，從而找到了進攻這個城市要塞的捷徑。他選派一小隊精兵，鑽過狹窄的隧道進到城裡，利用夜間裡應外合，同時從後方和正面實施進攻，終於奪占了該城。

　　那不勒斯陷落的消息，立即引起了哥特人的強烈恐慌，人們紛紛起來反對國王。於是，一位頗為剛毅的將領維蒂格斯起來取而代之，得到了王位。維蒂格斯抱著一種單純的軍事觀點來應付時局。他認為，在集中兵力對付新的入侵者之前，必須先結束對法朗克人的戰爭。根據這一觀點，他只留下一支數量不大的兵力來防守羅馬，認為這樣一支兵力已足夠守住羅馬城，而自己卻帶領大軍北進，去進攻法朗克人。然而，羅馬的居民並不同意他的意見，而守備部隊又認為，如果沒有居民的協助，城市是很難守住的。這樣，貝利撒留沒有遇到什麼困難就佔領了羅馬城，因為守備部隊已經不戰而棄城逃跑了。

　　維蒂格斯後悔莫及。雖然已經太晚了，但他還是做出了決定，在使用黃金和土地作代價向法朗克人買得和平之後，立即集中十五萬人的大軍，用以奪回羅馬。貝利撒留可以用來防守羅馬城的兵力，湊起來剛好達到一萬人。但是，他利用了在敵人圍城開始以前的三個月間隙時間，加強了城市的防禦工事，儲備了充足的糧食。此外，他還採取了一種積極防禦的方法，即不斷地進行組織良好的出擊，在這種出擊中，貝利撒留充分發揮了自己騎兵的優勢。他的騎兵裝備著弓箭，可以在哥特騎兵達不到的射程之外阻撓其活動，因為哥特騎兵當時裝備的只是長矛。有時，他還引誘哥特槍騎兵作盲目的衝鋒。儘管防守城市的兵力不多，而且經受了過度的疲勞和精神緊張，但圍城部隊的兵力損失卻比他們更快，特別是在疾病流行的時候。為了減輕攻城的壓力，貝利撒留決定作一次冒險。他從自己本來不多的兵力中又分出兩個支隊，令其採取突然襲擊的辦法去攻佔蒂沃里和特拉契納兩座城市，用以控制圍城敵軍的糧食補給道路。當拜占廷國內的援軍到達以後，他便進而擴大了這種快速支隊的活動，使其範圍從亞得里亞海岸一直抵達到拉文納這個哥特人的主要基地。

　　最後，經過一年時間的圍攻，哥特人終於放棄了攻城的企圖，並向北實行撤退。其所以撤退，是因為他們獲得一個消息，說拜占廷的一支部隊已經佔領了里米尼，而那裡距離他們的基地拉文納已經很近了。當哥特大軍的後衛正在渡過莫爾芬大橋的時候，貝利撒留對其發動了猛烈的攻勢，結果使他們遭到了慘重的損失。

　　在維蒂格斯向東北拉文納方向撤退時，貝利撒留派出了部分兵力，從海路沿著西海岸向北挺進，以便搶佔帕維亞和米蘭。而貝利撒留本人則親自率領一支只有三千人的隊伍，向著東海岸進發，以便同一支剛剛在那裡上陸的援軍會師。這支援軍有七千人，由納爾塞斯指揮。會師以後，他即開始強行軍，馳援被哥特軍隊圍困在里米尼的那個支隊。貝利撒留採取偽裝的辦法，躲過了駐守奧西莫要塞的哥特人的耳目。在那裡，東哥特留駐有二萬五千人，但貝利撒留把部隊分成兩個行軍縱隊，悄悄地繞過了要塞，直接奔向了里米尼。另外，他還分出了部分兵力走海路開進。他這樣把部隊分成三路進攻，其目的是要給哥特人製造一個他有大量兵力的印象。為了加強這個印象，他又在夜間虛張聲勢，故意虛設營火，擺出一條火龍。當時，單是貝利撒留的名字也足以引起哥持人的恐懼，而他採取這個計謀。更增加了他的成功。結果，在數量上比他多得多的東哥特軍隊，在他剛剛到達的時候就驚恐地逃跑了。

　　解除里米尼之圍以後，貝利撒留一方面監視著維蒂格斯在拉文納的行動；另一方面，則致力於掃清他與羅馬之間的交通線，其辦法就是逐一攻佔那些他在快速進軍中迂迴繞過的要塞。由於兵力有限，他要完成這個任務並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他採取的辦法是，首先把那些重大的要塞隔絕孤立起來，而後加以攻克。與此同時，他派出若干快速運動支隊，開到一定的距離，使之作為屏護隊，阻止敵人的生力軍接近被圍的要塞。為了完成這個任務，曾經花費了不少時間。因為貝利撒留部下的某些將領，是有宮廷關係的，他們不大服從他的調度，專門尋找容易對付或比較富裕的作戰目標，這樣就使時間更加拖長了。此時，維蒂格斯則分別向法朗克和波斯派出使節，建議他們聯合起來共同對抗拜占廷帝國，而且趁著它的軍隊還分散在廣闊的地區之時，可以從兩個方向實行進攻。他的目的，當然是想及早制止拜占廷遠征軍的繼續推進。法朗克國王同意了這個建議，並馬上率領一支大軍越過阿爾卑斯山，進入到義大利。

　　第一個吃了大虧的，還是哥特人期待的那個可能的同盟者。當哥特人在帕維亞附近放他們渡過波河以後，他們使毫不客氣地對正在那裡對峙著的哥特部隊和拜占廷部隊同時發動了進攻，使得雙方都措手不及，紛紛逃竄。隨後，他們即大肆掠奪周圍各地。法朗克的部隊幾乎全是步兵組成，他們採辦和劫掠糧食的地區是有限的，因此，成百上千的士兵很快就在自己造成的饑饉中餓倒了。法朗克人出於自己的蠢笨行為而受到削弱，面對著貝利撒留那些快速的部隊，簡直無法前進。貝利撒留沒有遇到多大困難就把他們誘勸回老家去了。於是，他馬上對拉文納加大了壓力，終於迫使維蒂格斯投了降。

　　西元五百四十年，貝利撒留被查士丁尼召回國去，其理由是要對付來自波斯方面的新威脅。不過，真正的原因似乎是由於妒嫉，是由於查士丁尼的恐懼心理，因為他聽到一些傳說，說哥特人在向貝利撒留求和的時候，曾經決定承認他為西方的皇帝。

　　正當貝利撒留取道回國的時候，波斯的新國王喬斯羅斯也完成了又一次橫越大沙漠的進軍，佔領了安條克城。他把這個城市和其他若干敘利亞城池都夷成了廢墟，而後，在查士丁尼答應每年輸送大量錢財的條件下，締結了一項新的和約。可是，在喬斯羅斯剛好返回波斯以後，貝利撒留回到了君士坦丁堡，於是，查士丁尼又立即撕毀了這個條約。

　　在下一次的戰局中，喬斯羅斯進攻到了黑海沿岸的科爾齊斯，佔領了佩特納要塞。正在這時，貝利撒留到達了帝國的東邊國界。當瞭解到喬斯羅斯已經出發遠征之後，他儘管還不清楚其真正去向，但卻立即抓住了這個機會，馬上採取突然襲擊的方式攻入波斯境內。為了擴大軍事行動，他派遣阿拉伯同盟軍沿著底格里斯河開進，攻入阿西里亞。這是一個選擇非常得當的進攻時機，它恰好證明了間接路線的價值，因為他們的軍事行動正好威脅著進攻科爾齊斯的波斯軍隊的補給基地，因而迫使喬斯羅斯匆匆忙忙地帶著部隊返回來了。

　　不久以後，貝利撒留又被召回到君士坦丁堡。這一次則是由於帝國內部事務的緣故。在貝利撒留離開東方之後，波斯國王馬上又進入了巴勒斯坦。他的企圖是要佔領耶路撒冷，因為就當時說來，自安條克被毀以後，耶路撒冷成了東方最富庶的城市。查士丁尼接到情報以後，又立即把貝利撒留派往巴勒斯坦去進行援救。這一次，喬斯羅斯率領著一支擁有二十萬人的大軍，因此，他無法橫越沙摸，只好沿著幼發拉底河的兩岸行軍，先進入敘利亞，而後向南轉，向巴勒斯坦進攻。貝利撒留判斷，喬斯羅斯必將採取這樣一條行軍路線，因此，他把自己所能集中的兵力，雖然數量不多但卻具有高度機動性的兵力，都集結在卡爾希米希。這座城市正好位於幼發拉底河的上游，貝利撒留的軍隊從這裡出發，可以利用河流向南彎曲之便，以最好的方式威脅敵軍進攻部隊的翼側。喬斯羅斯在獲得貝利撒留集中兵力的消息以後，立即派出使臣去見貝利撒留，詭稱商討可能的和平條件。而其真正的目的，是要偵察貝利撒留的軍事實力和部署。事實上，貝利撒留當時擁有的兵力，比波斯的兵力少得多，可能只有它的十分之一，甚至只有二十分之一。

　　貝利撒留猜到了敵人的意圖，於是將計就計，變了一個軍事上的「戲法」。他挑選出一批最精壯的士兵，其中還包括被俘以後轉而為他服務的哥特人，汪達爾人和摩爾人，把他們擺在行軍路線的前頭部分，即擺在波斯使臣必須經過的路上，以便給他造成一個印象：似乎眼前所見到的，只不過是一支大軍的前哨而已。同時他又命令士兵們在平原地上散開，並且不斷地來回運動，顯出有很多部隊的樣子。貝利撒留本人顯露著十分矜持自信的態度，他的部隊則反映出趾高氣揚的氣派，好像對於波斯入的進攻，大家都滿不在乎。這樣，更加增強了波斯使臣的印象。因此，這位使臣給國王的報告就使他真正相信，如果繼續向前突進那就太冒險了，認為貝利撒留確有足夠的兵力來危害他的交通線的側翼安全。

　　以後，貝利撒留又派出騎兵沿著幼發拉底河進行假機動，迫使波斯人退過了河，最後他們終於返回老家去了。這樣很策略而又很經濟地逼退一場來勢洶洶的大規模進攻行動，在歷史上還沒有過先例。這一奇蹟性的結果，完全是利用間接路線得來的，而這個間接路線，主要又是利用了心理上的因素。

　　貝利撒留再一次被召回君士坦丁堡。這是因為，查士丁尼對於他那日益增長的威望是很嫉妒的，對他有所猜疑。可是不久，由於執行不正確的政策，拜占廷帝國在義大利的統治權又岌岌可危了。局勢迫使查士丁尼不得不又把貝利撒留重新派到義大利去收拾殘局。可是，這位皇帝又是過分地慳吝和猜忌，他撥給統帥的兵力兵器卻是那樣地微弱，以致很難於用這點兵力去完成任務。當貝利撒留到達拉文納時，他面臨的困難更明顯地增加了。哥特人在其新國王托蒂拉統領之下，逐漸恢復了自己的軍事實力，重新佔領了義大利的西北部，並且開始向南部發展。他們已經攻陷了那不勒斯，並且進一步威脅著羅馬城。貝利撒留為要救援羅馬，採取了一個勇敢的，但卻是沒有成功的行動。他派出一部兵力靠著海岸航行，進入到蒂貝爾河邊。可是，托蒂拉毀壞了羅馬的城防工事，留下大約一萬五千人的兵力，把貝利撒留的七千人箝制住，使其困在海岸邊上。而他本人，則帶領大軍向北挺進，想乘貝利撒留不在的時候，搶佔拉文納。然而，貝利撒留卻以巧妙的機動勝過了他的敵人。他偷偷地溜進了羅馬城，企圖以羅馬城作為誘餌，不愁哥特人不來上鉤。在托蒂拉帶領大軍返回來以前的三個月時間裡，貝利撒留修復了除一個門之外的所有城防工事。隨後，他擊退了敵人兩次相當激烈的進攻，並使哥特人遭到了嚴重的損失。這樣，敵人的自信心開始動搖了。當他們實行第三次進攻時，貝利撒留即以反突擊把他們打敗，迫使他們後退。第二天，哥特人解除了羅馬城之圍，退回到蒂沃裡去了。

　　貝利撒留雖然多次請求增派援軍，但是查士丁尼卻只給他派來少量的補充兵力。因此，貝利撒留想要收復全部失地是不可能的。在以後的幾年裡，他只能在敵人的要塞與港口之間，東奔西跑地進行一些強攻和突擊。最後，他終於絕望了。他意識到，查士丁尼不會再信任他，不可能給他足夠數量的兵力。因此，他於西元五百四十八年提出辭職，獲准以後，即回到了君士坦丁堡。

　　四年以後，由於對自己放棄義大利感到遺憾，查士丁尼又決定派遣新的遠征軍。但他還是不願意讓貝利撒留當統帥，害怕為自己樹立強而有力的競爭者。於是，他任命了納爾塞斯。納爾塞斯是一個以軍事理論家出名的人物。在貝利撒留第一次遠征義大利的結束階段，即奪取最後勝利的階段，他曾經有機會顯過身手，實際上顯示了自己的統帥藝術。

　　納爾塞斯充分利用了提供給他的這個有利機會。他首先提出一個條件，只有給他一支真正強大而且裝備精良的軍隊，才肯接受總指揮官的職務。他得到了那樣一支軍隊，並且立即率領這支大軍沿著亞得里亞海岸向北進發。他的進軍，由於哥特人線上路上的估計錯誤而得到了很大的便利。哥特人當時估計，納爾塞斯必將從海道進入義大利。他們認為，如果沿著海岸線的道路進軍，那就要逾越許多的河流渡口，因而是很困難的。然而，納爾塞斯卻還是走的這條路。他徵集了大批的船隻，並使這些船隻沿著海岸開進，陸軍遇到河流渡口，即用這些船隻搭成浮橋。因此，他進軍速度之快，超出人們意料之外，幾乎沒有遇到什麼抵抗就到達了拉文納。到達以後，他沒有浪費一點時間，馬上折轉向南，迂迴繞過前進道路上的許多要塞，其目的是要趕在托蒂拉還來不及集中其全部兵力之前就迫他進行會戰。托蒂拉扼守著亞平寧山地的主要通道，但納爾塞斯卻從翼側迂迴過了這條通道，前出到達塔吉納。

　　以前，貝利撒留在每一個戰局中，總是感到兵力不足，這一次，納爾塞斯卻擁有超過哥特人的優勢兵力。雖然如此，納爾塞斯還是想使自己的戰略攻勢產生最大的效果，所以在遇到托蒂拉時，他卻轉而在戰術上採取了守勢。他考慮到，哥特人在本性上富於進攻精神，因此，決定誘使哥特人首先進攻，而自己卻採取機動戰術來迎擊他們。這正是英國人在後來所效法的一個榜樣。八百年以後，英國人在克勒西會戰中用來攻擊法國騎兵的戰術，就和納爾塞斯的戰術完全一樣。哥特人素來看不起拜占廷的步兵，認為他們經不起騎兵的衝擊。納爾塞斯正好充分利用了哥特人的這種自信心理。他把一支頗大的徒步騎兵，即下馬的騎兵，擺在自己戰鬥隊形的中央部位。這支騎兵使用的是長槍，因此，哥特人看見他們，就好像是一大群使用長矛的步兵。而在這支騎兵的兩翼，納爾塞斯配置的是弓箭手，並讓他們稍向前方突出，形成一個半月形，其距離正好使他們的箭可以射倒突入中央的敵人。其餘大量的騎兵，則配置在弓箭手的後面。距離左翼不遠的地方，在一個高地的反斜面上，還埋伏著一支精選的騎兵。這支騎兵的任務是，要在敵人的主力投入戰鬥以後，立即繞到其後方，對哥特人實施突然襲擊。

　　納爾塞斯的巧妙安排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哥特人果然認為中央是一些不可靠的步兵，所以出動騎兵向他們突擊。在他們開始衝擊的時候，由於遭受兩翼弓箭的射擊，遭到了嚴重的傷亡，而後，在正面又為堅定不移的徒步槍騎兵所阻。這時，弓箭手大大發揮了弓箭的作用，並開始從兩翼包圍哥特騎兵。至此，哥特的步兵卻不敢前來援救自己的騎兵，因為他們害怕來自後面的攻擊，納爾塞斯配置在高地翼側的騎兵弓箭手，也正在威脅著他們的安全。哥特騎兵對拜占廷人的中央部位進行了幾次衝擊，結果毫無成效，最後不得不撤退下來。納爾塞斯立即抓住這個時機，馬上進行反突擊。而進行這個反突擊的基本力量，就是拜占廷的騎兵。這次會戰使哥特人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此後，納爾塞斯在重新佔領整個義大利的過程中，幾乎再也沒有遇到什麼嚴重的抵抗了。

　　納爾塞斯在制服哥特人以後，正好騰出了手腳，接著又打敗了法朗克這個新的對手。法朗克人接受了哥特人最後求救的呼籲，特地派兵前來助戰。這一次，法朗克人的進軍比其以前幾次都要深遠，一直前進到了坎帕尼亞。納爾塞斯看來已接受了第一次進擊的經驗，他指望敵人自己去鑽自己結好的吊頸圈套，因此，在法朗克步兵還沒有因行軍和疾病而大大消耗削弱以前，他便一直避免戰鬥。到了西元五百五十三年，當納爾塞斯準備好要在凱西里倫附近同法朗克人進行會戰時，法朗克人的兵力大概還有八萬之眾。在這裡，納爾塞斯考慮到法朗克人的戰術特點，誘使他們落入了陷阱。法朗克的軍隊主要是由步兵組成。在進攻時，總是使用一個深度很大的縱隊，而且具有很大的重力和衝力。而其步兵所裝備的武器，又都是近戰武器，即長矛、戰斧和劍之類。

　　在凱西里倫會戰中，納爾塞斯把徒步的長矛兵和弓箭手擺在戰鬥隊形的中央。法朗克人指向中央的突擊，壓迫他們逐步後退。這時，納爾塞斯馬上展開了配置在兩翼的騎兵，發動騎兵向法朗克人的翼側實行突擊。這樣，迫使法朗克人立即停止了進攻，並就地展開以抵抗衝擊。但納爾塞斯沒有同他們糾纏，因為他知道，敵人的隊形還是極其牢固的，只有依靠直接的打擊，才有可能把他們摧毀。於是，他把騎兵調到一個適當的位置上，使其能夠用「投斧」去打擊敵人，並使弓箭手能夠進行集中的「射擊」，而又不致於打亂自己方面密集的戰鬥隊形，同時，卻使法朗克人不能夠進行反擊。最後，當法朗克人無法抵住弓箭的射擊，戰鬥隊形遭到破壞，而且開始很謹慎地向後撤退時，納爾塞斯又馬上利用了這一有利時機，進行了具有決定意義的突擊。這次突擊徹底打散了法朗克的部隊，幾乎是把他們殺得片甲不留。

　　初看起來，貝利撒留和納爾塞斯所進行的各個戰局，其意義似乎是戰術重於戰略，因為其中的許多行動都是直接與會戰有關，與其他許多名將進行的戰局比較起來，缺乏破壞敵人交通線的成功機動。然而，仔細地加以研究，就會得出另外一個結論。貝利撒留實際上創立了一種新型的戰術。他利用這種戰術，迫使敵軍在對他有利的條件下首先發起進攻，因而能夠擊敗在數量上佔有很大優勢的敵軍。在這種情況下，甚至他的兵力劣勢，當然是指不大的劣勢，也成了一種優點。而在直接地實行勇敢的戰略規模的進攻時，情形更是如此。所以，他的戰略的著眼點，首先是心理因素，其次才是廣泛的機動。對於西方蠻族的軍隊，貝利撤留能夠利用他們那種本能的進攻特性，而在同比較狡猾又比較有文化的波斯人作戰時，他便首先利用他們對於拜占廷人的優越感，以此去作誘敵工具，而後，通過戰鬥勝利，迫使這些東方蠻人對他產生敬畏心理，接著又馬上利用敵人的小心謹慎態度，在心理上壓倒敵人，佔據上風。

　　貝利撒留具有一種高超的藝術，能把自己的弱點變成有用的力量，而把敵人的實力變成他們的弱點。他的戰術的特點也就在於採用間接路線；他總是首先打亂敵人的戰鬥隊形，尋找其各個部隊之間的接合部，認為這是敵人最薄弱的環節，而後在這裡進攻，把敵人打敗。

　　在進行第一次義大利戰局的過程中，貝利撒留的朋友曾經私下問他，當他面對著那樣一支有著巨大優勢兵力的敵軍時，他怎麼還能保持必勝的信心。他回答說，在同哥特人進行第一次戰鬥時，他就認真研究了他們的弱點，發現哥特人在戰鬥中不能協調一致地使用自己的全部力量。而其原因，一方面是部隊數量太多，兵力過大，很難靈活調度；另一方面，則是哥特騎兵缺乏經驗，儘管這支騎兵是由優秀的騎手組成，但他們只受過長矛和短劍的訓練，而且他們的徒步弓箭手，也只習慣於在騎兵的掩護下作戰。因此，哥特騎兵只能在近戰中進行有成效的作戰，而當對方的騎兵在遠距離上利用弓箭向他們攻擊時，他們便毫無抵抗的能力。至於哥特人的徒步弓箭手，則是任何時候都不敢冒險，不敢在開闊地形上面對敵人的騎兵。結果，哥特人的騎兵經常都是往前靠，力求靠近敵人，保持近戰距離。這樣，也就常常使自己在不利的條件下進入戰鬥。而每當掩護步兵的騎兵脫離太遠的時候，步兵也就落後，甚至後退，因而它們之間的協同動作將被破壞，於是，在步兵與騎兵之間便要出現缺口。這個時候，正好可以從翼側實施反突擊。

　　貝利撒留的戰術體系和防禦－進攻戰略，構成了拜占廷帝國的軍事基礎。在以後的幾個世紀中，西歐進入了中世紀的黑暗時代，而拜占廷帝國卻繼續維持了它的地位和羅馬的傳統。從拜占廷的兩本著名軍事學教科書中，即從毛里塞皇帝的《戰略學》和李阿的《戰術學》中，還可以看到這些作戰方法和軍事組織的進一步發展。後世的拜占廷帝國還是足夠強大的，它不僅多次抵禦了蠻族的入侵，而且當伊斯蘭教徒征服了波斯帝國之後，它甚至還頂住了伊斯蘭教徒的進犯。雖然週邊的地區喪失了，但是拜占廷帝國的主要堡壘卻並未發生動搖，而且，從九世紀巴西爾一世開始執政以後，那些失去的土地便逐漸得到收復。到了十一世紀初葉，在巴西爾二世的統治下，拜占廷帝國的勢力，又達到了查士丁尼時代那樣的最高峰。這就是說，在五百年以後，帝國比查土丁尼時代更加強盛和安全了。

　　可是，在巴西爾二世死後，只經過了五十年，拜占廷帝國的安全又受到了威脅，後來，它的前途甚至是在幾個小時之內被決定了。由於長期沒有受到外來的威脅，它的軍事預算被不斷削減，結果使陸軍的兵力銳減了，而且其內部也開始腐化。而在此時，塞爾朱克－土耳其人的國力卻不斷增大。他們自阿爾普‧阿爾斯南於一○六三年執政以後，開始擴大軍備。也就是在這時，一○六三年以後，拜占廷人才開始覺醒，準備重整軍備。一○六八年，為了應付外來的危險，羅曼‧多格尼斯將軍被擁戴做了皇帝。這位皇帝本來應該拿出若干時間來訓練軍隊和恢復部隊的戰力，可是他卻沒有這樣做，而是過早地採取了進攻行動。由於在幼發拉底河上獲得了初步的勝利，羅曼‧多格尼斯便率領大軍深入到了亞美尼亞，在曼齊克爾特附近遇上了土耳其軍隊的主力。當時，阿爾普‧阿爾斯南看到拜占廷的軍容頗盛，數量很大，曾經建議進行談判，和平地解決爭端。可是，羅曼‧多格尼斯卻堅持要土耳其蘇丹在和談開始之前撤出營地，實行後退。這當然是一種「面子上的損失」，阿爾普‧阿爾斯南是很難接受的。羅曼‧多格尼斯在遭到阿爾普‧阿爾斯南的拒絕以後，立即轉入了進攻，而且他違背了拜占廷的軍事傳統，使自己的部隊一味地前進，前進。他力圖追上敵人，可是敵人卻靈活機敏，不可捉摸，因而接近敵人的企圖無法達到。而在此時，土耳其的騎兵弓箭手卻不斷地對他進行阻擾，妨礙著拜占廷部隊的前進。到了天黑的時候，他的部隊已經筋疲力竭，戰鬥隊形混亂不堪。羅曼這才不得不命令部隊撤退。但是已經晚了。土耳其人從兩翼夾攻而來，使拜占廷軍隊完全崩潰了、瓦解了。

　　這場慘敗使得拜占廷帝國從此一蹶不振，土耳其人不久就搶佔了小亞細亞的大部分地區。由於國家統帥只具備匹夫之勇，徒有進攻的精神，而缺乏健全的思維能力，因而使國家遭受如此重大的打擊，以致從此再也不能振作起來。然而儘管如此，一個微弱的拜占廷帝國還是在縮小了的範圍裡繼續存在著，它以後還延續了四百年。

第五章　中世紀的戰爭

　　這一章是古代史和近代史之間的一個中間環節。儘管在中世紀也有若干戰例是有教育意義的，但是，與古代或者近代的一些戰例比較起來，記述這些戰例的史料卻是不充分的。為了探討科學的真理，闡述清楚某些事件的產生原因和結果，我們必須認真分析歷史上已經證實了的事實，並以此為根據。而要從大量的歷史資料中選取最本質的東西，就不能不放過歷史上的某些時代，捨棄某些甚至很有價值的例證。是的，關於中世紀軍事史的辯論，常常是圍繞著其戰術特點而展開的，涉及戰略特點方面的問題比較少。不過，既然發生了爭論，那就必然涉及戰術和戰略兩個方面的問題，因此，每一個缺少經驗的普通人，對於研究這段歷史而作出的結論，總是十分懷疑的。本書不打算描寫中世紀的各次戰爭，只準備簡要地敘述一下這些戰爭中某些值得注意的事件。

　　在中世紀的西歐，封建主義的所謂騎士精神，曾經阻撓著軍事藝術的發展。不過，在這整個歷史時期中，在黑暗的環境裡，也有若干時刻閃爍過一些光明。如果從比例上來說，這些光明時刻的數字，也許並不亞於其他任何一個歷史時期中的數字。

　　諾爾曼人是最初嶄露頭角的。他們的子孫也以頗有價值的戰例繼續發揚了中世紀戰爭的光輝。他們非常珍惜諾爾曼人的鮮血，總是力圖以智慧而避免用鮮血來奪取勝利，而且在這方面做得是很成功的。

　　一○六六年是英國小學生都記得的一個年分。這一年，諾爾曼人極其技巧地採取的戰略和戰術，不僅對當時的局勢，而且對以後歷史發展的整個進程，都具有決定性的影響。由於採取了一種引誘性的戰略行動，諾曼第的威廉（征服者威廉）在入侵英格蘭時，取得了很大的成就。從一開始起，他就獲得了間接路線所帶來的利益。當時，哈樂德國王那個舉行叛亂的兄弟托斯蒂格，夥同他的盟友挪威國王哈爾德拉達，在約克郡的海岸上實行了引誘性的登陸。儘管這次登陸帶來的威脅要比威廉直接入侵造成的威脅小些，但是，由於它是在威廉入侵之前發生的事情，即使上陸的部隊很快就被殲滅，其事件本身對於威廉的計畫還是增加了功效。上陸的挪威人在斯坦福德被殲兩天之後，威廉便在薩塞克斯郡海岸完成了登陸。

　　威廉上陸以後，並沒有立即向北挺進，而是先向肯特和薩塞克斯地區進行掃蕩，以此引誘哈樂德國王，使他只率領一小部分兵力魯莽地向南馳援，這樣哈樂德向南方走得愈遠，愈想迎擊敵人，則他離開自己的增援部隊也就愈遠。這正是威廉的企圖，以後事件的進程，證明了威廉的計算完全正確。他把哈樂德引到赫斯廷斯，靠近了英吉利海峽的岸邊，才開始和哈樂德交戰，然後又在戰術上採取間接路線的行動，達到了有利於自己的戰鬥結局。當時，他命令部分兵力假裝戰敗而逃，引得敵人尾隨他們進行追擊，從而使敵人自己打亂了戰鬥隊形。而後，在戰鬥的最後階段，威廉使用弓箭手從高處進行「射擊」，結果使哈樂德陣亡。這也可以算是間接路線的一種行動方式。

　　威廉在這次勝利以後所採取的戰略，同樣也是值得重視的。此後，他又沒有直接向倫敦進發，而是首先佔領了多佛爾，從而保障了自己海上交通線的安全。而在後來到達倫敦郊外之後，他也沒有直接強攻城市，而是開始掃清倫敦的四郊。由於面臨著餓死的危險，當威廉達到貝爾克漢斯提德以後，這個都城終於自動投降了。

　　在下一個世紀裡，又出現了一個歷史上最驚人的戰役，足以證明諾爾曼人的軍事天才。這就是「強弓」公爵和來自威爾士邊界的幾百個騎士在他指揮下所建立的功績。他們征服了愛爾蘭的大部分，打退了一支強大的挪威兵力的入侵。他們的勝利所以顯得特別驚人，就是因為其兵力極小，而且是在森林沼澤地的不利條件下取得的。征服者正好是在這種情況下顯示了自己的聰明才智。他們為了適應特殊的環境，改變和改造了封建時代的傳統作戰方法。這批征服者曾多次使用計謀，把敵人騙到開闊的地形上，以便在那裡更有效地發揮自己騎兵進行衝擊的威力。他們有時採取詐敗、佯攻和從後方進行突擊的方法，破壞敵人的戰鬥隊形。而當敵人不受欺騙不肯離開防禦陣地時，則以出敵意外的戰略性行動，以夜間突擊和劈頭蓋腦的「弓箭射擊」等等手段，來摧垮敵人的抵抗。

　　十三世紀也有許多具有高超戰略藝術的例證。第一個這樣的例證發生在一二一六年。英國國王約翰在幾乎喪失王位之後，居然又在一次沒有進行任何戰鬥，而是純粹運用戰略手段的戰局當中，把自己的國家挽救過來了。他當時採取的手段是：一、機動性；二、要塞所具有的巨大防禦能力；三、心理上的因素，即利用城市公民對於「伯爵們」和他們的國外同盟者法蘭西國王路易的傳統厭惡心理。路易在肯持東面地區登陸以後，緊接著就佔領了倫敦和溫契斯特。約翰當時的兵力過於單薄，要用戰鬥來進行抵抗是不可能的。而全國的大多數鄉村仍然被伯爵們統治著。不過，約翰還控制著溫索爾、里丁、瓦林福德和牛津等要塞。這些要塞監視著泰晤士河一線，把伯爵們的勢力分隔在該河南北兩面。而位處路易國王後方的那個最重要的要塞多佛爾，也仍然掌握在約翰的手裡。這時，約翰本人已撤退到多塞特郡，而當局勢逐漸明朗化之後，他便在七月間開始向北進軍，前進到伍斯特，抵達塞文河，從而建立起一道屏障，使得叛亂者不可能繼續向西北和西南方向擴散。此後，他又從那裡向東方移動，沿著泰晤士河進軍，作出了一個前往溫索爾解圍的姿態。

　　為了欺騙敵軍，使圍攻溫索爾之敵深信不疑，約翰又派出一個威爾士弓箭手支隊，命令他們趁著黑夜向敵人營地射擊，而自己卻立即轉向東北方面開拔，搶在法國人之前趕到劍橋。現在，他可以切斷許多條通往北方的道路，因為法軍的主力此時正在圍攻多佛爾要塞，不能脫身。儘管約翰本人在十月分病故了，但他成功地把一些鬧事地區隔絕開來，促成了叛亂者及其法國同盟軍的失敗。如果說，約翰是因為吃多了桃子和新麥酒而送命的話，那麼，他的敵人則是因為過多地搶佔重要的戰略據點而被拖垮了。

　　英國伯爵們的下一次叛亂是在一二六五年。這次叛亂由愛德華親王（即以後的愛德華一世）採取技巧的戰略鎮壓下去了。當時，英王亨利三世在路易斯戰役中遭到失敗，於是英格蘭各地的統治權，除了威爾士邊界地區之外，又都落到了伯爵們的手裡。西蒙‧戴‧蒙特福正準備從那裡開始自己凱旋式的進軍，想越過塞文河，一直前出到紐波特。愛德華親王這時已經從伯爵們的軍隊裡脫逃出來，在威爾士邊界地區收集勤王的兵力。他搶佔了塞文河上的橋樑，前進到戴‧蒙特福的後方，從而打破了戴‧蒙特福的計畫。愛德華不僅把敵人趕過了烏斯河，而且以三艘大型划槳船組成一個突擊隊，突然襲擊了停在紐波特的敵人船隻，因而又打破了戴‧蒙特福想要把自己的軍隊運回英格蘭的計畫。這樣，戴‧蒙特福就不得不向北作長途而艱苦的行軍，而且必須經過威爾士這一片貧瘠荒蠻的地區。這時，愛德華已後撤到伍斯特，扼守著塞文河，以等待戴‧蒙特福的來到。當戴‧蒙特福的兒子率領著自己的部隊從英格蘭東部前來援救他父親的時候，愛德華利用自己處於中央位置的便利，對於各自盲目前進的父子兩人，採取了各個擊破的辦法。為此，他首先進行了強行軍，而後又進行反向行軍，來回機動兵力，採取突然襲擊，終於兩次取得勝利，第一次在肯尼爾沃思，第二次在伊夫夏姆。

　　愛德華即了王位以後，命運決定著他還要在威爾士地區進行多次戰爭，而且這些戰爭對軍事科學作出了重大的貢獻。他不僅改善了使用弓箭的方法，使騎兵的衝鋒和弓箭手的射箭很好地協調起來，而且制定了進行征服的新的戰略計畫。他當時的任務是，要征服一些野蠻而強悍的山地民族。這些山地民族，可以退入深山以避免戰鬥，而後等到冬天，當征服者停止作戰的時候，便又馬上鑽出來，重新佔領穀地。如果說，愛德華當時掌握的兵力兵器還是比較有限的話，那麼，他還佔有一個優勢，那就是他的作戰地區也是很有限的。愛德華把機動性和重要戰略據點的支柱作用很好地結合起來了。他在這些據點裡建立碉堡，各碉堡之間以道路相聯，並且迫使敵人經常處在運動之中，從而使得敵人在整個冬季都沒有可能恢復體力和振奮精神，不能再返回到已經喪失的土地上來了。就這樣，他逐漸地把敵人弄得精疲力竭，消磨了他們的抵抗力。

　　可是，愛德華一世的戰略天才卻未能傳之於子孫。所以，在百年戰爭時期，我們從他的孫子和曾孫的戰略中，就找不到一點什麼有教育意義的東西了。他們在法國境內採取的那種毫無目的的行動，完全沒有什麼實際效果。如果說曾有幾次行動多少產生了一點效果的話，那也不能把功勞歸於他們兩人。在法國，在進行克勒西會戰和普瓦提埃會戰時，愛德華三世和黑王子（愛德華）都曾使自己陷入了極端危險的境地。然而，英國人當時面臨的那個艱難困境，竟然引得不夠陰險狡猾的敵人上了當，他們居然在對自己很不利的條件下發起了魯莽的進攻。結果，反而使英國人得以乘機逃脫了被殲滅的厄運。其所以如此，是因為英國人在自己選定的地形上進行防禦戰鬥時使用了長弓，使得自己在戰術上擁有對於法國騎士的明顯優勢。

　　法國人儘管遭到了一次慘敗，但是這慘敗歸根結蒂卻給他們帶來了益處。此後，在戰爭的下一階段，他們就恪守杜‧古西林採用的「費邊戰略」。這就是避免同英軍的主力交戰，竭盡全力去干擾敵人的調動，逐漸把英國人從他們所佔領的地區趕出去。在結合利用快速性和突然性方面，杜‧古西林達到了非常嫺熟的地步，這在以往的將領中，是很少有人達到這種造詣的。他截獲敵人的運輸隊，消滅其單獨活動的支隊，圍攻敵人陷於孤立的守備部隊，儘量把他們俘虜過來。他在發動攻擊時，照例都要選擇敵人最難預料的方向，而且經常是在夜間突然實施。此外，他還到處煽起不安的氣焰，以此吸引敵人的注意力，並使敵人佔領的土地逐漸縮小，最後轉到自己方面來了。

　　不到五年的時間，杜‧古西林終於使英國人在法國佔據的龐大地盤大大縮小了，把他們壓擠在波爾多到巴榮訥（比斯開灣海岸的南部）之間那個狹窄的地帶上，而這正是沒有通過戰鬥得來的。對於英軍部隊，那怕是一支不很大的兵力，只要他們有時間進行防禦部署，他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冒昧地加以硬攻。一般的軍事長官，大都像高利貸者那樣，恪守著一個信條：「沒有獲勝的保證就不發動進攻。」（「不安全就不放款。」）而杜‧古西林則有著自己的信條：「沒有突然襲擊做保障就不發動進攻。」

　　英國人在侵奪外國領土方面的進一步嘗試，是有其特點的。他們在作戰開始前預定的目的及其達到目的的手段，值得認真加以分析。亨利五世的第一個，同時也是最有名的一個戰役，實際上是最愚蠢的一個。在一四一五年的「愛德華式」的進軍中，直到在阿金考特（現為阿讓庫爾）進行會戰而達到這次進軍的頂點時為止，法國人只要封鎖住他們行進的道路就足以使英軍由於受到饑餓威脅而自行瓦解。可是，陸軍首腦們卻忘記了克勒西會戰的教訓，忘記了杜‧古西林的遺訓。他們認為，法軍在兵力方面有著四對一的優勢，而必須採取直接的攻擊。結果，他們又像過去在克勒西會戰和普瓦提埃會戰中那樣，反而遭到了慘敗，而且顯得更加可恥。亨利五世在這次僥倖取勝之後，開始採取一種「區截法戰略」，其辦法就是分區域地擴大地盤，使之與其他地區隔絕，爭取當地居民擁護自己，以達到取勝的目的。亨利五世以後所進行的各次戰役，從其興味和意義來說，都越過了戰略的限度，而偏重於大戰略的範疇了。

　　關於中世紀的戰略問題的研究，我們可以把愛德華四世的進軍作為一個結束。他在一四六一年即位，中間被流放出國，到了一四七一年，由於很技巧地採用了機動作戰的辦法，終於復位。愛德華四世進行第一個戰役得以獲取勝利，主要是因為判斷情況的迅速和調動部隊的快捷。當他在威爾士地區同當地擁護蘭加斯特王朝的勢力作戰時，得到了敵人主力已經從北面靠近倫敦的情報。於是，他掉頭後撤，在一四六一年二月二十日抵達格洛斯特。在那裡，他又獲得一個消息，由華爾維克率領的約克王朝的部隊，於二月十七日在聖‧阿爾班斯被蘭加斯特的軍隊打敗了。聖‧阿爾班斯距離倫敦只有三十二公里，而格洛斯特到倫敦則有一百六十餘公里。這樣，蘭加斯特軍就擁有進入倫敦的三天優先時間，可是，到二十二日，華爾維克已率領殘部趕到貝爾福德同愛德華會師。這時愛德華聽到傳說，倫敦城還在同蘭加斯特軍談判投降的條件，城門還是關著的。於是，愛德華即在第二天離開貝爾福德，於二十六日進入倫敦城，並且就在那裡宣佈即了王位。蘭加斯特部隊遭到失敗以後，隨即往北撤退。愛德華決定馬上追擊敵人。儘管敵人在數量上佔有優勢，而且在陶頓佔領了預有準備的陣地，他還是大膽地進行冒險，照樣進攻敵人。當時，突然天降大雪，敵人被白雪耀花了眼睛。這又使他得了一個好處。他的部將法孔堡正好利用這個機會，成功地用弓矢激怒了眼花目眩的敵人，誘使他們盲目地進行反突擊，因而使敵人遭到慘敗。

　　一四七一年，愛德華四世戰略的特點，不僅具有快速性，而且還有機動性。在此以前，他曾經喪失了王位。但是，他從其內兄那裡借得了五萬克侖（每克侖為五先令）的款子，收集了一千二百名舊部，開始進行復辟的嘗試。這時，英國各地都有他的舊部向他發出支援的保證。當他從弗拉辛揚帆啟程時，他的敵人已在英格蘭各地的海岸上組織了周密的防禦，其目的是要阻止他率領軍隊登陸。愛德華當時決定，要突然地在恒比爾河口進行登陸。他估計到，那個地區的居民對於蘭加斯特王朝是極端忠順的，因而那裡可能沒有設防。這樣，他迅速完成了登陸，接著很快就前進到了約克。從那裡，他便沿著通往倫敦的大道開進，並且繞過了敵人用來封鎖大道的一個支隊，前進到了塔德卡斯特地區。愛德華四世擺脫了緊緊追蹤他的那個支隊以後，又碰上了另外一支敵軍，即防守紐華克以等待他到來的那個支隊。於是，他又把這支敵軍誘向了東方。隨後，愛德華四世折向西南，到達累斯特，並在那裡收集了不少舊部，擴大了兵力。此後，他就直向考文垂進軍。而在那裡，華爾維克正在集中自己的兵力。華爾維克本來是他過去的同盟者和老部將，而現在卻成了一個主要的敵人。把追擊者誘騙到達這個地區，而自己又擴大了實力以後，愛德華四世便轉到東南方向，直接向倫敦進發，而倫敦的守城部隊卻為他打開了城門。現在，他已經擁有足夠強大的兵力，可以同敵人進行會戰了。於是，便率領軍隊開出了倫敦城，去迎擊原先追趕著他，而現在已疲憊不堪的那支敵軍。當該軍抵近巴爾尼特的時候，在濃霧掩罩下發生了幾場混戰，愛德華四世終於又取得了勝利。

　　就在同一天，蘭加斯特的女王安瓊－瑪格里特，率領著一支法國雇傭兵在韋默思登陸。她在英國西部收集了擁護自己的兵力以後，立即開拔，去同彭布洛克公爵在威爾士所集合的部隊會師。這一次，愛德華四世又是因為行動迅速而獲益，當女王的軍隊正沿著位在河谷邊緣的布里斯托爾－格洛斯特大道向北行軍的時候，他搶先一步趕到了科迪斯沃爾茲。當時，一支軍隊在谷地底下，一支軍隊在山地上面，在整個白天雙方都在進行疲勞的競走，而到黃昏時，愛德華終於在提尤克斯伯里切斷了女王的軍隊，使它不能在格洛斯特地區渡過塞文河。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愛德華四世早已下令格洛斯特的地方官關閉城門。在整個白天裡，他的部隊行軍六十五公里。而在當天夜裡，他緊緊靠著敵軍紮營，直接監視著他們，使其無法溜走。敵人佔據著相當堅固的防禦陣地，但是，愛德華四世卻利用自己的攻城機和弓弩進行挑戰，誘使敵人發動進攻。他以此達到了目的，待到次晨進行會戰時，終於獲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愛德華四世的戰略，其唯一的優點是善於利用機動性，缺點則是沒有深遠的計謀，而這一點，正是中世紀戰略的通病。在中世紀裡，戰略所追求的目標，通常都是簡單而直接的，只不過是採取各種方法去尋求戰機而已。如果會戰不能達到確定的結果，那吃虧的往往都是首先發起攻擊的一方。除非他們能夠反客為主，引誘防禦者在戰術上首先採取攻勢，才有可能出現例外的結果。

　　在中世紀裡，戰略的最好例證並不出在西方，而是來自東方。西元十三世紀，對於西方戰略的發展來說，是一個卓有成效的時代。其所以顯出光輝，是因為蒙古人給歐洲的騎士們充當了教師，使他們在戰略方面得到了有益的教訓。蒙古人所進行的各次戰爭，無論在作戰的規模和藝術方面，在突然性和機動性方面，還是在戰略和戰術上採取間接路線的行動方面，不僅不會遜色於歷史上的任何戰爭，甚至於還要超越這些戰爭。成吉思汗在征服中國北邊金朝的時候，曾把大同府當作一個誘餌，採取了一系列的誘敵行動。這和拿破崙利用曼圖亞要塞的做法完全是一樣的。當時，成吉思汗分兵三路，採取大縱深的迂迴運動，終於在精神上和軍事上都把金朝完全摧垮了。

　　西元一二二○年，成吉思汗侵入花剌子模王國。花刺子模的實力中心是在現今的土耳其斯坦地區。當時，成吉思汗以其一部兵力從南面進攻卡什加爾，以此吸引敵人的注意力；其主力則從北面突入王國境內；而在主力的掩護之下，他自己卻率領著總預備隊進行了一次很深遠的迂迴。他曾一度消失在吉茲爾－孔這片大沙漠中，後來突然出現在布哈拉，即前進到了敵人的軍隊和其防禦陣地的後方。

　　西元一二四一年，成吉思汗以後的軍事首領之一的速不台繼續實行西征時，使歐洲人接受了一個具有雙重意義的教訓。當時，他曾派出一支軍隊作為主力的戰略掩護隊。該軍掩護主力的側翼，穿過加里西亞，吸引著波斯人、日爾曼人和波希米亞人的注意力，並且依次地對他們給以打擊。速不台的主力分成三個縱隊開進，縱隊彼此相距頗遠，但卻疾速地穿過了匈牙利，抵達了多瑙河。在這次進軍中，兩個翼側縱隊掩護和遮蔽著預期完成獨立任務的中央縱隊。蒙古人沿著鉗形方向抵達多瑙河以後，被集結在河對岸的匈牙利軍所阻，曾經暫時地停留在格朗地區。可是，他們技巧地進行了後撤，引誘匈牙利軍離開了河岸，進到了預備隊無法給予援助的地點。速不台即利用黑夜迅速機動部隊，在沙約河上進行突然襲擊，首先把匈牙利軍隊加以割裂，而後即各個予以殲滅。這樣速不台成了中歐平原上的主人。一年以後，他自動地放棄了所征服的地區。在他沒有撤走之前，歐洲極為驚恐，誰也沒有力量敢去碰他一下。

第六章　十七世紀的戰爭－－古斯達夫‧阿道夫、克倫威爾和杜倫尼

　　現在，我們要來研究一下近代史上的一個「大戰」，即一六一八年到一六四八年的「三十年戰爭」。在這場時間頗長的戰爭中，沒有出現一個產生決定性戰果的戰役，這是很有意思的。

　　在這場戰爭中，最著名的事件就是瑞典國王古斯達夫‧阿道夫和華倫斯坦之間進行鬥爭的那個最後階段。出於古斯達夫‧阿道夫在盧塞恩進行決定性會戰時戰死。結果，組成一個以瑞典為首的大型新教聯盟的可能性被徹底打消了，如果不是法國人的參預，不是華倫斯坦被刺，那麼，盧塞恩會戰的結果，也許可能導致日爾曼人的統一，那樣的話，德國的統一就要比實際上提前三百年。

　　不過，這類的結果和可能性都是靠間接方法獲得的。這次戰爭中唯一有名的一個會戰，以德國人的失敗而告終，而他們卻是原先佔有優勢的一方。儘管華倫斯坦的戰爭機器要比瑞典人的弱得多，而他也並不善於從有利的戰略形勢中獲取戰術上的好處，但他還是取得了勝利。這是因為，在這次會戰之前，他取得了現實的真正優勢。應該指出，他的這個優勢是連續三次採用各種間接路線行動的結果。這些間接路線行動甚至改變了整個戰爭的進程。

　　一六三二年，華倫斯坦重新受命，擔任了當時已經並不存在的陸軍的首腦，他利用自己的威望，在三個月之內收編了一支大約有四萬人的雇傭軍。由於古斯達夫‧阿道夫國王的瑞典軍隊正在掃蕩巴伐利亞，當局發出了要求立即赴救的呼籲，但是，華倫斯坦沒有馬上趕到那裡去，反而掉轉頭來向北走，去對付薩克森那個古斯達夫的弱小同盟者。他把薩克森軍逐出了波希米亞，而後即向其國內進攻。他甚至還強迫巴伐利亞選侯也帶領自己的軍隊前來同他會師，這樣就便巴伐利亞在表面上顯得防務更加薄弱。然而，華倫斯坦這個算計是完全正確的，他就是這樣調動了古斯達夫。由於害怕自己那個脆弱的同盟者被消滅，古斯達夫不得不趕緊從巴伐利亞撤退出來，並匆匆忙忙地去援救薩克森人。

　　華倫斯坦和巴伐利亞選侯的部隊，在古斯達夫軍隊趕到以前實行了會師，古斯達夫面臨著敵人的聯合兵力，不得不退回到紐倫堡。華倫斯坦隨即跟了上去，但卻發現瑞典人正在嚴陣以待，因而認為：「舉行會戰的時機已經喪失，必須嘗試用另外的方法。」他不敢把自己的新兵用來攻擊瑞典的精兵，於是使選擇地形挖壕設防，一方面使部隊得以安全地進行休息，一方面則使用輕騎兵去控制古斯達夫的補給線。華倫斯坦這時始終不渝地堅持自己的戰術：對於瑞典國王的挑戰置之不理，使他進攻陣地的嘗試多次破產，得不到什麼戰果，同時，又使瑞典軍隊受到饑餓的威脅。這樣，儘管在軍事上的意義比較有限，但在政治上的影響卻是很大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歐洲，都知道古斯達夫這次失敗了。雖然古斯達夫並沒有被殲滅，但是由於過去一系列重大勝利而造成的「古斯達夫不可戰勝」的神話，卻完全破產了。這就必然要削弱他對於日爾曼諸國家的控制力量。華倫斯坦正確地使用了自己比較有限的兵力，達到了較高的戰略目標。

　　古斯達夫又從紐倫堡出發，向南進入巴伐利亞。華倫斯坦沒有跟隨追擊，而是轉向北面，又向薩克森進軍。這又是一個很高明的行動。像前一次那樣，他又以這個機動調動了古斯達夫，迫使古斯達夫再次掉過頭來對他進行追擊。不過，古斯達夫的行動也很迅速，很快就回到了薩克森，使華倫斯坦來不及強迫薩克森人單獨訂立和約。接著就在盧塞恩發生了一場非常激烈的會戰。瑞典軍隊利用他們戰術上的成功，挽回了他們在戰略上的挫敗。但是代價慘重，他們的統帥在戰鬥中犧牲了。這樣一來，瑞典人想組織以瑞典為首的新教國家大同盟的理想，也隨之最後破滅了。

　　這場折磨人而且耗費大的戰爭，後來還拖了十六年才告結束。它使整個日爾曼變成了一片廢墟，而使法國取得了在歐洲的統治地位。

　　一六四二年到一六五二年的英國國內戰爭，與同世紀中歐洲大陸的各次戰爭比較，有一個明顯的不同特點，那就是英國的戰爭都是力求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德富在其所著《騎士回憶錄》一書中寫道：「我們從來就不設營，不挖壕……從來不憑江河隘路之險而固守。戰爭中的最大格言是：哪裡有敵人，我們就到哪裡去打他們！」

　　英國的第一次內戰，儘管具有良好的進攻精神，可是還一直拖了四年。這是因為，其中沒有一個會戰取得決定性的戰果。一六四六年，戰爭的烈火總算是熄滅了，但是，仍然殘留著許多王黨分子的「紅角」，他們餘燼未消，因此，僅僅過了兩年，由於勝利者內部發生衝突，致使戰爭死灰復燃，而且其熊熊烈焰比上一次還要燒得猛烈。

　　本來，這次戰爭中的進攻精神是非常明顯的，但它的結局卻又那樣地不確定，這是因為什麼呢？對此加以研究，我們就可指出，這主要是由於雙方在每一個戰役中都是一再採取直接進攻的方式，其間固然夾雜著一些用我們今天的術語來說叫做「掃蕩戰」的作戰行動，但都只具有局部的和暫時的作用，因而戰爭的結果只能是使雙方都把實力消耗殆盡而已。

　　第一次內戰開始時，王黨的軍隊是以英格蘭西部和中部來作基地的，而擁護國會的軍隊則以倫敦為據點。但王黨軍在第一次進攻倫敦時，前進到圖思班綠地就遭到了可恥的失敗。後來，人們常把這個稱之為英國內戰中的瓦爾米。王黨軍這次自動敗退，是因為進攻開始以前，雙方主力曾在埃德日丘陵地區進行一場苦戰，流血很多而毫無結果，因而精神力量產生了作用，致使進攻沒有流血，就告結束。

　　此後，王黨軍即以牛津及其附近城鎮作為自己作戰基地的支柱。在頗長的一段時間裡，這個地區的戰事是平靜的，雙方都把主力屯守在邊界上，沒有什麼大的行動。而在此同時，在西部和北部地方，則有許多孤立的支隊不斷進行著混戰。這樣一直拖延到一六四三年九月。由於被圍的格洛斯特城面臨著嚴重的局勢，迫使埃塞克勳爵率領國會軍的主力前往救援。他採取了一條迂迴繞過牛津地區的行軍路線。這就使得王黨分子獲得了切斷其退路的機會。後來，在新布里（即在里丁以西二十五公里處）進行了一場直接的衝突，但是又沒有獲得決定性的戰果。

　　戰爭過程中的大量物資消耗，本有可能促使雙方進行和平談判。可是，英國國王查理一世卻在政治上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他和愛爾蘭的叛亂者首先簽訂了和約。訂立這一和約的目的，是想利用天主教的愛爾蘭，來制服新教的英格蘭。而結果呢，卻促使屬於長老派的蘇格蘭也起來參加了反對英王的鬥爭。由於有了一支蘇格蘭軍隊可以在北面牽制王黨的兵力，國會派又重新集結了自己的兵力，準備直接向牛津地區進攻。這次進攻，除了奪得牛津附近的少數堡壘之外，還是沒有什麼重大結果。實際上，就在這個時候，英王還能命令魯普爾特緊急驅兵北上，去援助北方的王黨部隊，以對付蘇格蘭的進攻。對查理說來，不幸的是，他的部隊在瑪律斯登荒地遭到了戰術上的失敗，以致使他不能利用當時對他有利的戰略形勢。勝利方面也沒有獲得什麼利益。由於對牛津地區的直接進攻沒有什麼成果，又使國會派在精神上受到很大打擊，部隊中逃亡的人日益增加。只是因為還有一些像克倫威爾這樣堅定的人物，才得以在敵對雙方互相消耗殆盡的情況下，沒有罷兵求和。對國會派來說，所幸的是，王黨方面的情況甚至還要惡劣，其內在的危機比外部的打擊還更嚴重。因此，敵人在精神上和數量上都是居於劣勢的，而他們所以能夠苟延殘喘，只是因為國會派在戰略上犯了錯誤。直到一六四五年，由於費爾法克斯和克倫威爾重新建立起一支新型軍隊，才在納西比把王黨軍隊打敗。不過，儘管有這一次在戰術上取得決定性戰果的勝利，戰爭還是再拖一年才告結束。

　　關於第二次國內戰爭，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這時，克倫威爾已成為統治的中心人物，而二十八歲的約翰‧南布林特，也做了他的重要助手。到一六四八年四月底，情況已經明朗，蘇格蘭人組成了一支勤王的軍隊，準備開進英格蘭來支援王黨分子。於是，費爾法克斯立即帶兵北上去進行征討。而克倫威爾則到西部去鎮壓王黨在南威爾土地區的起事。可是，當蘇格蘭人從北面南下的時候，在肯特和英格蘭東部的王黨分子也爆發了新的叛亂，這樣就把費爾法克斯牽制在該區無法前進。因此，當時在南布林特手裡只有一支極單薄的兵力，用以遲滯蘇格蘭軍的入侵行動。但是，他卻以極巧妙的間接路線行動完成了任務。當蘇格蘭軍隊沿著西海岸的大路向南挺進的時候，他曾不斷威脅敵人的翼側，同時，設法制止他們翻越奔寧山脈，使其不能同約克郡地區的叛黨匯合。

　　最後，在一六四八年七月十一日，克倫威爾攻克了彭布魯克城，於是他也隨即揮師北上。他沒有直接進攻蘇格蘭人，而是採取了經由諾丁漢和當卡斯特的一條深遠迂迴道路，並沿途取得補給。然後，他又轉向西北，在阿特里同南布林特會師。蘇格蘭人此時配置在由威根到普勒斯頓一線，其左側由南格德爾率領著三千五百人進行防守。當時，克倫威爾總共只有八千六百人的兵力，而且包括南布林特的騎兵和約克郡的民團在內。至於敵人，其總兵力幾乎達到二萬人。克倫威爾首先在普勒斯頓地區拖住了蘇格蘭軍縱隊的尾部，打亂了敵人的行軍序列，迫使敵人掉轉頭來以抵抗他的攻擊。這樣，南格德爾率領的那支軍隊就在普勒斯頓地區全部被殲滅了。以後，克倫威爾乘勝追擊，銜尾緊跟，使蘇格蘭軍縱隊紛紛潰逃，經過威根，一直敗退到尤托克西特。在這裡，前面有中部地區的民團阻擋去路，後面有克倫威爾的騎兵不斷攻擊，蘇格蘭軍已是走投無路，終於在一六四八年八月二十五日宣佈全軍投降。這是一個具有決定意義的勝利。由於這一勝利，國會派的敵人被徹底摧垮了；軍方得以對國會進行「清洗」，並把國王查理一世提交法院審判，最後判處了死刑。

　　克倫威爾此後對蘇格蘭的進攻，實際上要算是另外一個獨立的戰爭。這場戰爭是克倫威爾採取一種新的方式來進行的，其目的是要摧毀英王的兒子，即未來的查理二世的計畫。當時，查理正打算借蘇格蘭人的幫助回來奪取已經失去的王位。這場戰爭不能算作什麼對歷史的進程有過決定性影響的戰爭。但是，它卻很突出地證明，克倫威爾是善於掌握間接路線戰略的。當他發現由李斯里指揮的蘇格蘭軍隊已經佔領有利陣地，並遮斷了他向愛丁堡前進的道路時，他只是進行了一個接觸性的小戰，以來探測敵人的實力和部署。稍後，當他已經靠近目標，而且深感補給品缺乏的時候，他仍然具有極強烈的自製能力，決心不在對他不利的地形上進行正面攻擊。他壓抑著自己內心深處的求戰欲望，在沒有把敵人誘到開闊地以前，在沒有出現對敵人暴露翼側實施突擊的可能性以前，決不進行冒險，不肯採取積極的行動。為了求達這個目的，他開始向穆塞爾堡撤退，隨後又向鄧巴撤退，以此誘惑敵人，並在那裡進行補給。一個星期以後，他又原路返回，並在穆塞爾堡給部隊配發三天口糧，開始進行一次深遠的迂迴運動。他準備翻過愛丁堡丘陵區的高地，前出到敵人的後方。一六五○年八月二十一日，李斯里在科爾斯托芬山地切斷了克倫威爾的進路。這時，儘管他離開自己的基地很遠，但他仍然進行著採取間接路線的嘗試，決心走迂迴路繞過敵人。隨後，李斯里又在戈加地區隔斷了他的去路。在這樣的情況下，多數的將領難免會要冒險一戰，可是克倫威爾卻不是這樣的人。他把病員暫留現地，決定向穆塞爾堡撤退，接著又從那裡向鄧巴撤退，以此引誘李斯里跟蹤追擊。這時，有些部將勸他把部隊裝船撤走，但是克倫威爾沒有採納，一心在鄧巴等待著。他指望敵人有可能錯走一步，而自己則能馬上加以利用。

　　然而，李斯里也是一個高明的對手。他採取的下一步行動，給克倫威爾造成了更大的危險。李斯里離開了主要的道路，在一六五○年九月一日的夜間，繞過了鄧巴，占領了頓山丘陵地區和其他一系列的高地，從而監視著通往伯里克的道路。另外，他還派出一個支隊佔領了頓山以南十一公里處的所謂「燒雞」隘路。第二天早晨，克倫威爾立即發現，他與英格蘭本土之間的交通已被切斷了。而且更嚴重的是，他已感到糧秣的匱乏，病員的數字也在不斷增加。

　　李斯里的原定計劃，只是在高地等詩，一旦英國人沿著通往伯里克的道路突圍，就立即下來予以突然的打擊。可是，長老會派的那些教士們卻高興得太早了。他們實指望看到，敵人將會落入陷阱，而在發現英國侵略者有可能從海上脫逃的徵候時，他們的要求就更加堅定了。九月二日，忽然起了強烈的風暴。屯駐在光禿禿的頓山和其他高地上的蘇格蘭部隊，實在是吃不消，堅持不住，大約在午後四時許，他們開始從高地上撤下來，並在通往伯里克的道路近旁尋找房舍，以避風雨。而在他們的前面，正好隱蔽地流過一條小小的布羅克河，它經由谷地注入海中。

　　克倫威爾和南布林特在一起，親眼看到蘇格蘭的部隊在調動。他們兩人同時產生了一個想法；正在形成的局面將對他們有利，可以使他們奪得優勢，有利於對敵人實施突然襲擊。當時，蘇格蘭人的左翼已被壓縮在高地和布羅克河這條小溪流之間。如果對其右翼部隊施行突擊，那麼左翼的部隊是很難給予支援的。在當晚的軍事會議上，南布林特提出建議：立即進攻蘇格蘭人的右翼，力求把它擊潰，同時集中起炮兵的火力，以壓制敵軍的左翼。他所列舉的理由使大家都很信服。克倫威爾很讚賞他的這種主動精神，於是就指派他去攻打頭陣。那天夜裡，不停地下著雨，刮著很大的風，英軍沿著小溪流的北岸佔領著陣地。在部署好對付敵軍左翼的火炮之後，南布林特返回到另一翼，即自己方面的左翼，並馬上率領騎兵在沿岸地區發起進攻。由於進攻行動來得突然，英軍的騎兵和配置在中央的步兵，都沒有遇到多大困難就渡過了溪流。儘管英軍的行動曾一度受挫，但是把預備隊投入戰鬥以後，克倫威爾隨即就在靠海的這個側面把敵軍壓向左面去了，並把他們逼到高地和溪流之間的一個角落裡。這時，敵軍士兵要想得救，只有潰散逃命。這一次，克倫威爾抓住了敵人由於過分自信而產生的錯誤，並立即加以利用，在戰術上採取間接路線的行動，因此，打敗了在兵力上比他大了兩倍的強敵。這次戰爭就這樣光榮地結束了。在整個戰爭中，克倫威爾始終拒絕了各種的誘惑，雖在萬難之中，也決不放棄自己的間接路線戰略。

　　鄧巴的勝利，使克倫威爾攫取了在蘇格蘭南部的統治權。由於這一勝利，擁護長老會派的軍隊被消滅了。但是，在蘇格蘭的北部和西北部，還殘留著一些反對克倫威爾的王黨分子。由於克倫威爾害了重病，徹底肅清這些王黨分子的工作拖了很長時間。而在這個時候，李斯里又得到了喘息的機會，並在福思灣以北地區重新組建了擁護王黨的軍隊。

　　一六五一年六月底，克倫威爾在其軍隊經過充分訓練以後，又提出了戰鬥任務，恢復了戰鬥行動。他的戰略計畫，無論就其思想深度和計算精度來說，決不遜色於以往戰史上的任何戰略計畫。這一次，他頭一回具有了數量上的優勢，但是，敵人也是非常狡猾的，始終不離森林沼澤地形，從而保障了自己的薄弱翼側，封鎖了通向斯特林的道路。如果克倫威爾不能在短時期內摧毀敵人的抵抗，那他就不得不在蘇格蘭再度過一個嚴酷艱困的冬天。那樣的話，他的部隊必然要遭受大的犧牲，並使國內的情況更趨惡劣。而且，只是把敵人從陣地上擊退還不夠。因為這種局部的勝利僅僅是把敵人趕進山地中，他們繼續留在那裡，仍然是眼皮底下的一個禍害。

　　克倫威爾解決這項任務的方法可以算是一件傑作。首先，他在福爾柯克附近向卡蘭德屋實行強攻，從而在正面造成了對李斯里的威脅。其次，他使全軍逐步地渡過福思灣，前進到佩思地區。這樣，不僅繞到了李斯里防禦線的翼側，而且控制了他們通往斯特林的接近路，佔據了其補給基地的樞紐。然而，他採取這一機動，同時也就給敵人讓開了一條通向英格蘭本土的道路。這正是他的計畫的實質，是其藝術高超的體現。他前出到了敵人的後方。而此時的敵人，正面臨著饑餓的威脅，開始潰散逃亡，而眼前卻又只有一條狹窄的孔道。敵人方面的某一個人曾說過：「我們當時被迫作出選擇，或者餓死，或者散逃，或者帶領殘餘部隊衝到英格蘭去。這後一個辦法雖然也是極端危險的，但也許還有可能使遭受的災難小一些。」因此，蘇格蘭人很自然地選擇了後一種方案，他們在七月底向南突進，衝到了英格蘭境內。

　　克倫威爾是預先料到了這一著的，並且利用政權手段作好了「迎接」敵人的準備。他緊急地動員了所有的民團，監視著一切有王黨嫌疑的分子，查抄了私藏軍火物資的秘密倉庫。蘇格蘭人是沿著西海岸向南開進的。為了跟蹤追擊敵人，克倫威爾派出了南布林特的騎兵。同時，派哈爾遜由紐卡斯爾向瓦林頓斜插過去，而弗立特沃德則率領中部的民團向北進發。南布林特從側面繞過敵人以後，於八月十三日與哈爾遜會師。於是，兩支軍隊都開始與敵軍接戰，並且戰且退，不斷遲滯敵人的前進。這個時候，克倫威爾則冒著八月的酷暑，每天行軍三十二公里。他開始是沿著東海岸向南走，然後折向西南。這樣，敵人終於掉進了陷阱，同時地遭到了克倫威爾的四面圍攻。這時，查理斷然地改變了行進路線。他不再向倫敦而轉向塞文河地區，但這樣也只不過多拖幾天日子，並沒能挽救自己的慘敗。一六五一年九月三日，即在鄧巴會戰的周年紀念日，克倫威爾又在伍斯特會戰中取得了輝煌的勝利。

　　在三十年戰爭結束以後，西班牙王位繼承權戰爭開始以前，曾發生了許多次戰爭。在這些戰爭中，以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軍隊為一方，而歐洲其他大多數國家的軍隊為另一方。他們有時聯合作戰，有時單獨對壘，但都沒有取得決定性的結果。這些戰爭的最終目的，因而也包括其局部的任務，照例都是有限的。造成這種不堅定性的主要原因有兩個。一是築城學術的發展超過了兵器的進步，使防禦方面處於絕對有利的地位。這正和二十世紀初葉機關槍剛剛出現時的情形是一樣的。二是軍隊還沒有編組成為固定的兵團和部隊，不能獨立自主地活動，在運動和作戰中，通常都必須全軍凝成一個整體，因而使其突擊力受到限制，不能分散活動以欺騙敵人，不能自由地進行調動。

　　在這許多次的戰爭當中，如著名的法國投石黨人的戰爭，爭奪王位的戰爭，荷蘭的戰爭，神聖同盟的戰爭等等，只有一個戰役是具有決定意義的。這就是一六七四年至一六七五年之間法國統帥杜倫尼進行的冬季戰役，其頂點即為圖爾克姆的勝利。當時，法國的處境是極為險惡的。路易十四的盟友，一個一個地相繼離開了他。西班牙人，荷蘭人，丹麥人，奧地利人，以及日爾曼的多數公侯王子，都紛紛加入了敵方的聯盟。杜倫尼在洗劫了這些公侯和皇室的領地之後，被迫退過了萊茵河。這時，勃蘭登堡選帝侯正在調動兵力，準備去同布倫維里指揮的皇室軍隊會師。可是，杜倫尼卻搶在選帝侯的前面，於一六七四年十月把布倫維里阻止在思澤赫姆地區。然而，德國人這時已經進入阿爾薩斯，並在斯特拉斯堡和貝耳福之間的集鎮和鄉村居民點裡紮下冬營。這樣就迫使杜倫尼又退到了德特維爾地區。

　　杜倫尼表演其統帥藝術的舞臺就是這樣設置的。他決定，要在仲冬時節發動這次戰役，因而一開始就使他獲得了突然襲擊的益處。為了迷惑敵人，杜倫尼故意在阿爾薩斯的中部地區構築堡壘，作出準備防禦的樣子。隨後，他便悄悄地把自己的全部野戰部隊開進了洛林。接著，利用孚日山脈高地的掩護，採取強行軍的速度向南挺進，並在一路上盡一切可能從各地村鎮收編補充兵員。而在行軍的最後階段，他甚至把自己的兵力分散成小股活動，用以欺騙敵人的諜報人員。他在冰雪封山的條件下沿著山脊道路進行急行軍之後，又在貝耳福附近重新集合了自己的部隊，並且絲毫也不延宕，立即從南面突入阿爾薩斯。而在戰役開始的時候，他本來是想從北面攻進去的。

　　布倫維里倚仗自己手裡擁有強大的兵力，曾力圖把杜倫尼阻止在牟羅茲，但是在十二月二十九日，很快就被擊敗了。於是，法軍如潮水般地急卷而進，沿著實在萊茵河與斯特拉斯堡高地之間的谷地一直往前衝，把德帝國的軍隊分割成一些小股部隊，在斯特拉斯堡方向上向北敗退。對於每一支企圖抵抗的部隊，法軍都把它們隔截開來，或圍困起來。可是，追到科耳瑪律的時候，即在通向斯特拉斯堡的半路上，勃蘭登堡選帝侯已帶領德國部隊構築了一道防禦工事。他仗著自己擁有和杜倫尼差不多的兵力，在那裡進行固守。然而，由於迅猛進攻而產生的一切優勢，包括物質上的和精神上的，都被杜倫尼奪占到手了。他技巧地利用著這些優勢，在圖爾克姆會戰中成功地採取了戰術上的間接路線。在這個會戰中，杜倫尼所銳意追求的，不是首先消滅當面敵軍的肉體，而是考慮如何摧毀他們的士氣。這樣的結果，從事物的自然過程來說，必然使敵軍部隊自行逃散。杜倫尼達到了這個目的，僅僅在幾天之內，他就使阿爾薩斯境內連一個敵軍士兵也沒有了。

　　這次會戰以後，法國士兵回到斯特拉斯堡的冬營裡去過冬。他們直接從德國方面的萊茵河岸地區，甚至遠及內卡河地區，搜集各種補給物資。勃蘭登堡選帝侯帶著自己的殘餘部隊退回國內，即退到了距離柏林西南六十公里的勃蘭登堡城。而杜倫尼的老對手蒙特古里，在下一年的春天又重新受命，擔任了日爾曼帝國的全軍總司令。由於受到杜倫尼的壓力，蒙特古里也不得不領兵撤退，並在薩斯巴赫地區佔領了於自己不利的陣地。然而，在薩斯巴赫之戰一開始時，杜倫尼就為一顆炮彈炸死了。杜倫尼死後，戰爭的進程馬上就起了變化。

　　杜倫尼的這個冬季戰徑，與十七世紀歐洲各次戰爭的許多戰役比較起來，特別突出地顯出了它的堅決性。這是為什麼呢？在這個時代，許多的將領都是擅長迂迴機動藝術的，因而相互之間就起了限制的作用。他們掌握這門藝術的水準彼此差不多，所以，某些迂迴翼側的行動在其他時代也許可以獲得成功，而在這個時代卻被相互抵銷了。只有在杜倫尼的這次戰役中，才可以說是真正達到了把敵人擊毀的目的。作為一個鼎鼎有名的統帥，杜倫尼隨著本身經驗的積累而不斷提高了自己的統帥藝術。他在自己時代所進行的戰役，比歷史上其他任何的統帥都多，而在其最後一次戰役中，又解決了在十七世紀中如何奪取勝利的問題。因此，他所採用的方法是具有特殊意義的。而當他以此達到作戰目的的時候，並沒有破壞歷代人們奉為金科玉律的法規，即把經過良好訓練的軍隊看作成本極高的財富，萬萬不可隨意浪費。

　　看起來，杜倫尼是從經驗中獲得了教訓的。他懂得，在這樣的條件下要想獲得決定性的成果，就必須很好地制定戰略計畫，而在計畫中，又必須使間接路線起主導作用。在杜倫尼以前，統帥們進行機動時，總是把城塞作為基地和樞紐，因為對於野戰軍來說，城塞同時又是保護他們的補給倉庫。杜倫尼完全擺脫了以前那種作戰基地體系，而把突然性和機動性結合起來，把這看成是爭奪勝利的關鍵，而且這種結合也對自己的安全提供了保證。這是一種合理的計算，並不是什麼賭博遊戲，因為只要在物質上和精神上破壞了敵人的穩定性，對於自身的安全來說，也就有了充分的保障。

第七章　十八世紀的戰爭－－瑪律波羅和弗里德里希二世

　　西元一七○一年至一七一三年的西班牙王位繼承權戰爭，有著極其明顯的兩重性。從政治方面來說，它是戰爭史上一個很希罕的現象，其目的是非常有限的，但是，對於加強或者削弱路易十四世在法國的統治地位來說，同時又是一場具有決定性的鬥爭。從戰略方面來說，這場戰爭基本上是採取沒有多大成果的直接路線，作戰行動千篇一律，很少深思熟慮的迂迴機動。當然，戰爭過程中也還有幾個採用間接路線的出色例證。而且主要是同瑪律波羅的鼎鼎大名聯在一起的。由於這些行動都成了戰爭中的轉捩點，因而引起了人們的廣泛興趣。

　　當時參加反法同盟的國家，包括奧地利、大不列顛帝國、幾個日爾曼小國、荷蘭、丹麥和葡萄牙。而路易十四世的同盟者，只有西班牙和巴伐利亞，在戰爭開始之初，還有一個小國薩伏依。

　　這場戰爭，最初是在義大利北部打起來的。但是其他各國的軍隊，同時都在進行戰爭準備。奧國的軍隊由尤金親王率領，當時已在提羅爾進行集中，表面看來，似乎很快就要轉入進攻。為了與之進行對抗，法軍派出了一支由卡提拉特率領的部隊，在利佛里的隘路上佔領陣地，其目的是要擋住敵人的進路。然而，尤金親王早就作了秘密偵察，知道在深山之中還有一條很難通行的小道，而且長時期以來未被部隊使用。於是，他率領部隊從小道進軍，實行深遠的迂迴機動，向東方開進，前出到達平原之上。以後，他又不斷進行機動，繼續發展已經獲得的優勢，並以此迷惑敵人，使敵人摸不準他的真正意圖。最後，終於引誘法軍在奇阿里（布里西亞附近）對他發動一次盲目的進攻。尤金在這次作戰中打敗了法軍，從而牢牢地鞏固了自己在義大利北部的立腳點。

　　這些間接路線行動的成果，在同「偉大君主」進行戰爭的初期，對於同盟者來說，是一種很有價值的精神刺激因素。在此以前，人們還在認為，「偉大君主」的部隊是不可戰勝的。同時，這些間接性的行動還對法國和西班牙在義大利的影響給予了毀滅性的打擊。其重大後果之一，就是向來趨炎附勢的薩伏依公爵馬上掉轉了方向，參加到反法同盟的陣營裡來了。

　　西元一七○二年，雙方展開了決定性的會戰。一支巨大的法軍集結在弗郎德勒地區。它構築了一條幾乎長達一百公里的「布拉班特防線」，從安特衛普一直延展到馬斯河上的于伊城，其目的是在轉入進攻時能夠保障自己後方的安全。這時，荷蘭人已經看到自己的國土面臨著敵人入侵的威脅，於是決定依賴要塞進行固守。然而，瑪律波羅對於戰爭的觀念，完全有他自己的一套看法。不過，他也沒有用直接的進攻來代替消極的防禦，沒有直接去攻擊由薄富爾率領的那支正向萊茵河進軍的法軍。他拋開了荷蘭人駐守的要塞，迅速地把軍隊領向「布拉班特防線」，前進到薄富爾部隊後撤的線路上。薄富爾在感覺到這個精神「吸引力」的壓抑之後，馬上掉轉頭來，向後撤退。一支體力上受到消耗，精神上受到壓抑的法國軍隊，可能很容易變成馬爾波羅的獵獲物，因為瑪律波羅正在等待著有利時機，準備圍殲這股敵人。可是，荷蘭國會的代表，只是滿足於把侵略者趕出國土，拒絕去殲滅敵軍。就在這一年，瑪律波羅曾經兩次把薄富爾誘入陷阱，可是兩次都因為荷蘭人猶豫不決，缺乏堅決性，而使法軍避免了覆滅的厄運。

　　第二年，瑪律波羅又制定了一個實施巧妙機動的計畫，其目的是要佔領安特衛普，並深深突入敵人設防的堤岸。他從馬斯特里赫特直接向西進攻，想以此牽制由維爾羅依統率的法軍主力部分。該軍當時正駐守在「布拉班特防線」的南側。第二步，由柯賀恩指揮的一支荷蘭軍隊在海軍艦隊的支援之下，向奧斯坦德發起進攻。同時，又以斯巴爾統率的另一支荷蘭軍隊從西北方向逼臨安特衛普。荷蘭軍隊沿著海岸採取這些行動，是想引誘處在安特衛普的法軍總司令官向後看，並且從其「布拉班特防線」的北端調出部分兵力。四天以後，另外一支由阿普丹姆率領的荷軍，又從東北面向法軍實施突擊。於是，瑪律波羅也就丟開維爾羅依，以強行軍的速度向北挺進，匯同各路軍隊，沿著向心方向去攻奪安特衛普。

　　戰役的第一階段發展得很順利。瑪律波羅的威脅逼著維爾羅依的大軍也隨之向南移動，抵近了馬斯河。可是，柯賀恩不久即取消了對奧斯坦德的深遠迂迴進攻，而同斯巴爾一起，靠著安特衛普附近實行淺近的機動。柯賀恩的這一行動，當然不能吸引法國人的注意。阿普丹姆則由於提前發動攻勢而為自己招來了災難。以後的局勢則越來越複雜化了。這是因為，當瑪律波羅開始向北進行急行軍的時候，他並未能擺脫維爾羅依。實際上，維爾羅依已超在他們前頭，派出薄富爾率領三十個騎兵中隊和三千名擲彈兵去支援安特衛普。他使擲彈兵抓住馬鐙，和騎兵並肩行進，因而這支機動部隊在二十四小時內即走了差不多六十五公里，於一七○三年七月一日趕到了安特衛普。隨後，該部隊即和安特衛普的守城部隊一起，立即向阿普丹姆發起了進攻，使阿普丹姆遭到了慘敗。這樣一來，瑪律波羅曾傲慢地稱之為「偉大計畫」的計畫，也就隨之徹底破產了。

　　這次失敗以後，瑪律波羅曾提出建議，要在安特衛普以南的一個地段對「布拉班特防線」實施直接的強攻。可是，荷軍統帥部拒絕了他的建議，認為對一個兵力差不多相等而又佔領著堅固設防陣地的敵人實施正面突擊會是徒勞無益的。

　　這一事實證明，瑪律波羅儘管進行過許多技巧的機動，但是有的時候，特別是在遭到失敗的時候，他卻很像一個瘋狂的賭徒。英國的史學家們，因為震撼於瑪律波羅的功績，而且也敬仰他的為人，往往對荷蘭人有些不夠公正的批評。他們把荷蘭人描繪得似乎不如瑪律波羅那樣高尚。實際上，荷蘭人當時面臨著強敵的威脅，稍一不慎即有亡國的危險，所以，他們當然不敢把戰爭當作兒戲或賭博。其實，他們的想法是很合理的，這正和兩百年後英國海軍上將賈利柯的見解一樣：如果他們在對自己極為危險的形勢下貿然挑戰，那麼很有可能就在幾小時內輸掉整個戰爭，由於遭到荷蘭將軍們的一致反對，瑪律波羅只好放棄在安特衛普地區強攻「布拉班特築壘防線」的念頭，並返回到馬斯河上，在那裡掩護著對於于伊的圍攻。八月底，他又在那裡說服荷蘭人，要對「布拉班特防線」實施進攻。這一次的理由比較充足，因為進攻該防線南段的條件看來已成熟了。可是，他的論證還是不能使荷蘭人信服。

　　瑪律波羅因為對荷蘭人產生了很大的不滿情緒，於是很容易地接受了奧皇使節伍拉齊斯拉的觀點。伍拉齊斯拉極力勸他把自己的部隊轉移到多瑙河方面去。結果，一七○四年便產生了一個在歷史上很少見到的間接路線行動的出色例證，而這些間接路線行動，正是以瑪律波羅廣泛的戰略觀點為依據的。當時，敵人有幾支主要的兵力：一支由維爾羅依率領，屯駐在弗郎德勒地區；另一支由塔拉爾德元帥率領，集結在上萊茵河一線，分駐在曼海姆和斯特拉斯堡之間；第三支為巴法聯軍，由巴伐利亞選侯和瑪律辛元帥率領，配置在多瑙河上的烏爾姆地區，這最後一支軍隊，正在造成威脅，由巴伐利亞向維也納推進。瑪律波羅決定，先把自己統率的英軍從馬斯河轉移到多瑙河，然後對巴伐利亞人施以決定性的打擊，因為他們是敵人陣營中最脆弱的一個。這是一次大規模的調動。他將要進駐的那個地區，離開自己的主要基地實在是太遠了。他所要完成的直接任務，並不是在北面所要追求的任務。因此，似乎是一個魯莽的行動。從他那個時代戰略總是傾向於謹慎的觀點來看，情形更是如此。這次機動的安全保障，完全依賴於他那非常驚人的突然性。他在前進的過程中，經常改變運動方向，在每一個所段都威脅著不同的目標，因而使敵人摸不清他調動部隊的真正目的。

　　瑪律波羅向南前進到萊茵河上游以後，初看起來，似乎是要沿著摩澤爾河的線路進入法國。以後，其部隊進到了科布倫次。於是人們認為，他可能以阿爾薩斯的法軍作為攻擊對象。這個印象隨後更加鞏固了，因為他採取了一個佯動性的行動，做出了準備在菲力浦斯堡架橋渡河的樣子。他把部隊開到曼海姆城邦以後，本應向西南方向前進，可是，他卻有意地轉向東南，在內卡河河谷邊緣的山林中，突然地失蹤了。然後，他越過由萊茵河和多瑙河所構成的三角形的底線，直接向烏爾姆開進。在這次行軍過程中，為了隱蔽戰略企圖，曾經在某種程度上降低運動的速度，平均每晝夜只走十六公里。

　　瑪律波羅的整個行軍，延續了將近六個星期。在大希巴赫（曼海姆東北六十五公里）同尤金親王和巴登侯爵會師以後，他便同後者合兵一處，聯合行動，而尤金親王則掉頭後轉，以便在萊茵河上牽制或至少遲滯法軍的行動。這時，從弗郎德勒地區尾追瑪律波羅而來的維爾羅依，雖然遲到一步，但是畢竟追趕上來了。

　　瑪律波羅由於實行機動而使自己處於這樣一種境地：從對法國的關係來看，已經前出到了巴伐利亞與法國聯軍的後方，而就巴伐利亞的關係來說，則仍然是面對著它的正面。由於軍隊處於這樣一種境地，加上其他一些條件，他要利用已經形成而有利於他的戰略優勢，是不大可能的。在這些條件當中，有一條是部隊的戰術組織還缺乏靈活性，很難配合戰略上的要求。一個統帥，可以把敵人壓擠到水邊，可是卻無法使敵人一定喝水，也就是說，無法使敵人一定接受會戰。對於瑪律波羅來說，當時對他掣肘最嚴重的，還是那個巴登的侯爵，因為他小心謹慎，而又不能不分去指揮的權力。

　　巴伐利亞選侯和瑪律辛元帥的聯合兵力，在多瑙河上從烏爾姆到迪林根以東一線，佔領了設防陣地，甚至往東更遠一些，在迪林根到多瑙佛耳特中間地段的河岸邊上，也有兵力扼守。塔拉爾德元帥的軍隊從萊茵河岸向東挺進是很容易的事，所以對於瑪律波羅來說，烏爾姆是一個很危險的據點，如果要從那裡進入巴伐利亞的話。於是，瑪律波羅決定，首先在多瑙佛耳特地區搶佔多瑙河上的渡口。這樣，多瑙佛耳特就成了瑪律波羅新交通線上的天然終點。打通了這條交通線，就能更好地保障安全，可以進而向東方開闢通向紐倫堡的路線。他一旦掌握了多瑙佛耳特，便打開了通向巴伐利亞的道路，可以自由地沿著多瑙河兩岸進行機動。

　　遺憾的是，要在迪林根地區緊靠敵人前沿陣地實行迂迴行軍，其目標實在太暴露了，速度太緩慢了。這樣就使巴伐利亞選侯有可能識破他的企圖，並及時派出強大的部隊去防守多瑙佛耳特。儘管瑪律波羅的行軍在最後階段加大了速度，但是當他在一七○四年七月二日抵近目標時，敵人還是在施連堡和直接掩護多瑙佛耳特的高地上加強了防禦工事。為了不給敵人最後完成防禦部署的機會，瑪律波羅決定於當天黃昏立即轉入進攻。第一次衝擊遭到了慘重的損失，差不多傷亡了參加戰鬥的一半兵力。但當聯軍主力趕到以後，他在兵力數量上有了四對一的優勢，因而得以轉敗為勝。即令如此，其最後勝利還是靠著向敵軍翼側實施機動得來的。在會戰過程中，瑪律波羅發現敵人防線上有一個兵力薄弱的地段，於是派出部隊從那裡楔入防禦縱深，這才決定了勝負。瑪律波羅後來在一封私信中承認，奪得多瑙佛耳特的代價是高昂的。批評他的戰術的人們則一致認為，在這次會戰中實施決定性機動的，並不是他，而是那位巴登的侯爵。

　　這次會戰以後，法國和巴伐利亞聯軍的主力退到了奧格斯堡。隨後，瑪律波羅向南掃蕩，進入巴伐利亞。他騷擾鄰近四鄉，燒毀幾百個村莊，以及一切的穀物，其目的是想迫使巴伐利亞選侯前來求和，或者使他在不利的情況下接受會戰。對於這種野蠻的行動，瑪律波羅自己也不得不暗地裡感到一些羞愧，而且其效果也很小。因為在那個時代裡，戰爭只是統治者之間的事情，與老百姓毫無關係，所以採取這種不人道的行動，並不能使巴伐利亞選侯感到心痛。這樣一來，就使塔拉爾德有足夠的時間從萊茵河往巴伐利亞調動兵力，他本人在八月五日趕到了奧格斯堡。

　　不過很僥倖，當塔拉爾德的部隊開到時，尤金親王的部隊正好也趕上來了。尤金親王為了同瑪律波羅會師，悄悄地擺脫了維爾羅依。按照原來的協議，當瑪律波羅和尤金親王會師以後，在他們的掩護之下，巴登侯爵就應該向多瑙河的下游進軍，圍攻敵人駐守的英戈耳施塔特要塞。後來，在八月九日，突然獲得消息，說是敵人的聯合兵力已經轉向北面，正向多瑙河開進。看樣子，敵人的目標是想打擊瑪律波羅的交通線。儘管如此，瑪律波羅和尤金親王還是讓巴登侯爵繼續迂迴進擊英戈耳施塔特要塞。這樣，就使他們的聯合兵力減到只剩五萬六千人，以來對抗當面差不多六萬人的敵軍，而且其數量還可能繼續增加。瑪律波羅和尤金親王要把巴登侯爵譴走，其動機是很容易解釋的，他們兩人都不喜歡侯爵那種過分小心謹慎的態度。但是此時分散兵力，也實在有些奇怪，因為他們已經決定，一旦遇到有利的機會就應同法軍進行會戰。這個決定也許證明，他們對於自己部隊的素質優勢具有充分的信心，但從以後戰況的激烈程度來看，他們的自信也未免過分了。

　　對於瑪律波羅和尤金說來，所幸的是敵人方面也同樣抱著一種過分自信的態度。巴伐利亞選侯在其主力尚未到達戰地的時候，就力圖發起進攻。當時，塔拉爾德認為，最合理的辦法是在現地挖壕，暫取守勢，以等待主力的到達。但選侯卻痛斥這種小心謹慎的態度。於是，塔拉爾德也反唇相譏，說：「如果不是對殿下的誠實品格有正確的認識，那麼我會以為，您是想讓法國國王的部隊去作無謂的冒險，同時也不顧自己的一切。」最後，只好達成一個折中的協議，法軍首先躍進到布倫海姆地區，搶佔附近的陣地，並封鎖尼貝爾小河對岸通向多瑙佛耳特的道路。

　　第二天早晨，即一七○四年八月十三日的早晨，法國人在那裡突然為聯軍所乘。聯軍是沿著多瑙河的北岸開過來的。當時，瑪律波羅直接進攻法軍緊緊靠近多瑙河的右翼，尤金親王則突擊法軍位在河流與高地之間的左翼。這樣，迫使法軍毫無進行機動的自由。聯軍的主要優勢，不僅在於士兵精神素質較好，經過良好訓練，而且在於行動的突然性。於是，兩支法軍不能進行協同作戰，只好各自為戰。這個情況本身又必然破壞他們的穩定性。結果，法軍被迫處在整個戰線的寬廣的中央地段上，並且感到缺乏足夠的步兵。不過，這個基本的弱點直到當天黃昏時候才明顯地暴露出來。如果不是法國人還犯有其他錯誤的話，那它對於會戰結局的影響也不會很大。

　　會戰的第一階段對於聯軍還是不利的。瑪律波羅左翼部隊向布倫海姆的進攻被敵人擊退，遭到了重大損失；他在右翼向奧貝爾格勞的進攻，也被打敗了。尤金親王的衝擊則兩次被擊退。當瑪律波羅在中央進攻的部隊渡過尼貝爾河時，其先頭分隊碰上了法軍實施反衝擊的騎兵，花了很大力量才勉強地把他們擊退。對於聯軍來說，值得慶倖的是，敵人的行動缺乏協調性，那次反衝擊只是少數幾個騎兵中隊實行的。這並不符合塔拉爾德的計畫。緊接著第一次反衝擊之後，瑪律辛的騎兵又投著瑪律波羅的暴露翼側實施了第二次反衝擊。然而，這次反衝擊又及時地被尤金的騎兵擊退了。當形勢緊張的時候，尤金接到瑪律波羅的緊急呼籲，於是毫不遲疑地把自己的預備隊投了進來。

　　儘管覆滅的危險已經過去，但是不穩定的局勢依然存在。瑪律波羅如果不能向前挺進，那他就會陷入更加艱難的境地，因為他的後方是連著尼貝爾河的一片沼澤地。不過，到了此時，塔拉爾德也必須付出慘重的代價才能對付，因為他不該讓馬爾波羅安然地渡過了尼貝爾河，成者更準確些說，他當時不該對此毫無作為。由於塔拉爾德的騎兵反衝擊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由於法軍沒能消滅瑪律波羅中央集團的第一梯隊，瑪律波羅那些搶渡尼貝爾河的殘存分隊，得以在河的對岸鞏固陣地。這時，儘管塔拉爾德手裡還有五十個營的步兵，可以用來對付瑪律波羅的四十八個步兵營，但是在中央地段，他只有九個步兵營，而敵人方面卻有二十三個。塔拉爾德在最初部署兵力的時候，就已犯了這個錯誤，後來，他是有時間加以糾正的，但他卻沒有把錯誤糾正過來。當這為數不多的法國步兵終於被數量優勢的英國步兵和近距離的炮火擊潰以後，瑪律波羅便從所打開的缺口中衝了出去，並在多瑙河岸，在布倫海姆附近，切斷了密集的法軍步兵，同時對瑪律辛的翼側造成了威脅。不過，瑪律辛還是擺脫了尤金的擠壓，沒有遭到多大損失就撤退出來了，而塔拉爾德的大部分兵力，則被趕到多瑙河上，最後被迫投降。

　　布倫海姆的勝利是花了慘重的代價換來的，是一次巨大的冒險。如果冷靜地加以分析，那麼很明顯，這次會戰的勝利，首先是取決於普通士兵的堅定精神，其次是法軍指揮官的失算，最後才是瑪律波羅的將才。然而，由於最後奪得勝利，遂使人們頭腦昏脹，不去注意這實際上只是一場大的賭博。當然，由於這次會戰的結果，法軍不可戰勝的神話終於還是破產了，從此以後，整個歐洲的局面也就有所改變。

　　法軍敗退以後，聯軍跟著追擊，前進到了萊茵河上，並在菲力浦斯堡地區渡過了該河。然而，布倫海姆勝利的代價實在太大，所以除了瑪律波羅一個人以外，所有的將領都不希望繼續再打下去，因此，軍事行動也就慢慢地停息下來。

　　西元一七○五年，瑪律波羅又制定了一個進攻法國的計畫，其辦法是要迂迴繞過弗郎德勒地區的那些要塞。根據這個計畫，尤金親王負責在義大利北部牽制法軍的兵力，荷蘭軍隊則在弗郎德勒平原佔領防禦陣地，至於聯軍的主力，則由瑪律波羅率領，沿著摩澤爾河上游向提翁維爾實施進攻，而巴登侯爵的軍隊，則沿著薩爾河開進，去同瑪律波羅會師。然而，由於糧秣供應不足，運輸工具缺乏，補充兵員不夠，這個計畫未能加以實行。此外，巴登侯爵這次也不大願意合作。有人認為，他的動機是妒忌，可是比較合理的解釋是，他當時負著重傷，而且不久以後便因為傷重而死去了。

　　儘管爭取勝利的條件已經喪失，但瑪律波羅仍然堅持要執行自己的計畫，因而他的行動就變成了意義非常狹窄的直接路線行動。他把部隊開到摩澤爾河上游，很明顯是要以自己這少量的軍隊來引誘法軍出戰。可是，法國的維拉爾斯元帥卻是耐心等待，堅守不出。他指望瑪律波羅的軍隊會因糧食缺乏而自行削弱。同時，維爾羅依在弗郎德勒平原的進攻又獲得了勝利，並迫使荷蘭人向瑪律波羅發出了緊急求救的呼籲。這兩方面的壓力迫使瑪律波羅非放棄自己那個冒險的計畫不可。於是，瑪律波羅在無限的失望當中，就把巴登候爵當作了贖罪的羔羊。他甚至給對方主將維拉爾斯寫了一封信，對於自己的撤退表示了遺憾，而把全部的責任都推到巴登侯爵身上。

　　瑪律波羅採取強行軍，回到了弗郎德勒，並很快改善了整個局勢。他到達以後，維爾羅依即刻解除了對列日的圍攻，並且撤退到「布拉班特防線」的防禦工事裡去了。瑪律波羅隨後又專心致志地擬定了一個突破這一防線的計畫。按照他的計畫，首先，要在馬斯河地區對敵人設防較為薄弱的某一地段進行佯攻，誘使法軍向南調動，而後，採取強行軍返回，力求在蒂爾蒙附近突破一個工事雖然堅固但守兵卻較薄弱的地段。但是，當他的初步企圖成功之後，卻又未能乘機擴張戰果，沒有能夠立即進至魯文和渡過戴爾河。這次失策的原因，可能是他自己的兵力消耗過快，也可能是因為他對同盟者的欺騙程度甚至比對敵人還有過之。而在那時，著名的「布拉班特築壘工事防線」事實上已經不成其為障礙了。

　　幾個星期以後，瑪律波羅又制定了一個新的計畫。這個計畫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在統帥藝術方面的進步。儘管新的計畫也沒有帶來更大的成績，但是它卻顯示了瑪律波羅的天才。他過去在弗郎德勒平原進行機動，都是以純粹的欺詐為基礎，如果要想成功，在執行時就必須行動迅速，而這種迅速行動，像荷蘭軍隊那樣的同盟者，卻是很難做到的。這一次卻不同，瑪律波羅在一個包括若干重要目標的方向上，採取間接路線行動，因而迫使敵人分散兵力，於是也使自己可以不必要求過去那樣高的速度。

　　瑪律波羅避開了維爾羅依在魯文附近所扼守的陣地，轉向南面突進，他所選擇的路線使敵人感到迷惑，猜不透他下一步行動的目標，因為他同時威脅到在那個地區的許多個要塞，例如那慕爾、沙勒羅瓦、蒙斯和阿特等。以後，他前進到了格納培，隨即又向北轉，走在經由滑鐵盧向布魯塞爾的道路上。這時，維爾羅依決定立即返回，以便拯救布魯塞爾，可是當法軍剛剛從魯文開出的時候，瑪律波羅立即掉頭東向，又在夜間行軍，並突然地出現在法軍面前。由於瑪律波羅到達戰地比他的荷蘭盟軍所預期的還要早些，於是荷蘭人又找到一個藉口，反對他立即轉入進攻。他們的理由是，儘管敵人已經發生混亂，可是敵人依斯柯河後面的陣地，與早些時候聯軍在那裡取得勝利的布倫赫姆地區的陣地比較起來，實際上還要堅固一些。

　　在一七○六年的戰役中，瑪律波羅曾設想在更大的規模上採取間接路線行動。他打算越過阿爾卑斯山去同尤金親王會師，並希望採取聯合行動，就是要使自己的陸上進軍與海軍陸戰隊在土倫港的行動，和彼得波羅在西班牙的行動相互配合起來，從而把法軍逐出義大利，並光榮地進軍法國本土。這一次，荷蘭人一反過去小心謹慎的常態，居然也同意冒險，同意瑪律波羅去執行自己的計畫。可是，這一次的計畫仍然未能實現，其原因是巴登侯爵很快即被維拉爾斯打敗，而維爾羅依也在弗郎德勒平原上發起了進攻。法國人為什麼在這一次居然也進行冒險呢？其原因可能在於路易十四世的計算。他認為，只要各處都轉入進攻，就可以造成強烈的印象，顯得他的聲勢浩大，從而締結一個對他有利的和約，而這樣一個和約，現在對他來說是很必要和迫切的了。可是，就瑪律波羅所在的那個戰場來說，法軍採取進攻行動以後，不是找到了一條通向和平的捷徑，而是走上了一條通向失敗的途徑，並且使各種和平打算都落了空。這時，瑪律波羅並沒有浪費時間，而是充分利用了對他有利的機會。按照他的看法，法國人這已是第二次幫助他來實現自己的計畫了。現在，形勢對他們有利，他當然不能安靜地呆在陣地上。他在拉米伊遭遇到了法軍。那時法軍正好佔領一條凹線陣地，而他自己則處於弓弦的地位。於是，他充分利用了自己所處地形上的優越地位，採取戰術上的間接路線行動。瑪律波羅首先向法軍的左翼發起了進攻，迫使法國人把預備隊投到那裡，而後，他卻技巧地從戰鬥中撤出兵力，並迅速地把這些兵力投到自己方面的左翼，用來發展荷蘭軍隊取得的初步勝利，因為荷蘭的騎兵已經在那裡突破了敵人的防線。這個來自後方的威脅加上正面的壓力，使得法軍開始潰敗。隨後，瑪律波羅乘勝追擊，極其有效地擴張了戰果，因而很快奪得了整個弗郎德勒地區和「布拉班特防線」的全部築壘工事。

　　在這一年（一七○六年），義大利境內的戰爭實際上也告結束。這也可以算是有效地體現間接路線戰略的又一個例證。起初，尤金親王被迫撤退。他往東退到了加爾達湖，甚至退進了山地。在此同時，他的同盟者薩伏依公爵，也在都靈被圍。但是，尤金親王接著就以巧妙的機動欺騙了敵人。他不是採取戰鬥的辦法向前衝，而是設法溜走，避開了敵人，並且擺脫了自己基地的束縛。他率領部隊經由倫巴第，進入皮蒙特，最後在都靈給予敵人一個決定性的打擊，使數量上雖然占看優勢，而精神上卻已一蹶不振的敵軍遭到了慘敗。

　　現在，無論在南面或北面，戰火都燒到了法國的邊界。但在一七○七年中，由於同盟國之間缺乏一致的目標，使得法國人獲得了捲土重來的機會。而到了下一年，他們更得以集中自己的主力來對付瑪律波羅。瑪律波羅被敵人的優勢兵力困住在弗郎德勒地區。他於是作出決定，再一次採取向多瑙河進行機動的方法，而且是重複上次的進軍路線，以來改變當前的局勢。由於採取這一機動，尤金親王得以從萊茵河上出發，率領自己的軍隊前來與瑪律波羅會師。不過，這次法軍的主將已經換上了能幹的范杜米，他率領法軍趕在尤金之前迎上了瑪律波羅。范杜米趕上以後，迫使瑪律波羅向魯文撤退，隨後，他即突然地掉頭向西，不花一點代價便奪回了謝爾德、布留格和謝爾德河以西的差不多整個弗郎德勒地區。可是，瑪律波羅也沒有前去迎擊敵人，而是勇敢地突入西南方，直插到范杜米部法軍和法國邊境之間的地區。隨後便是奧登拉爾德之戰。瑪律波羅依靠戰略機動贏得了初步勝利，並在戰術上打敗了范杜米。

　　如果瑪律波羅能夠自己獨立作主，他當時一定會立即向巴黎進攻，那麼，這個戰爭有可能很快結束。即使沒有這樣一個進攻，路易十四世還是在這年冬天被迫求和，提出了應該說是能使同盟國方面滿意的條件。可是，同盟國方面卻拒絕接受路易的和平建議，他們指望徹底消滅法軍。從大戰略的角度來看，這實在是一種缺乏理智的決策。至於瑪律波羅，他應該懂得路易建議的價值，但就他本人來說，和平不是他喜愛的，他更感興趣的是戰爭。

　　這樣一來，到了一七○九年，戰爭的火焰又重新熾烈起來了。瑪律波羅這時的計畫，還是採取軍事上的間接路線，但卻是針對一個重要的政治目標－－奪取巴黎。他的企圖歸結到一點，就是迂迴繞過各個要塞，不同敵人的野戰部隊作長時間的糾纏，而急速地直接插到巴黎。這是一個非常大膽的計畫，就連黷武好戰的尤金親王也感到跟他不上。因此，計畫作了修改，規定了一些較小的目標，避免直接強攻掩護著杜埃和貝頓之間那段邊界的「布拉班特防線」上的工事，而首先奪取位於翼側的圖爾內和蒙斯要塞，最後再沿著要塞地帶以東的道路進入法國。

　　這一次，瑪律波羅欺騙敵人的手段收到了效果。他首先對敵人的要塞防線實行了佯攻，誘使法國人從圖爾內抽出了守備部隊的主力，用去加強這些要塞。隨後，他即兼程猛進，率領部隊對圖爾內要塞實行圍攻。但這個要塞的留守部隊仍然抵抗得十分頑強，竟使瑪律波羅在那裡耽擱了兩個月之久。接著，他又使萊巴塞附近的要塞防線受到新的威脅，因而得以很快抵近蒙斯，並不費多大力量就佔領了這個要塞。不過，法國軍隊的行動也相當迅速，很快把他切斷了，阻隔了他的進路，使他不能進一步發展勝利。這個挫折引起了他的暴怒，使他竟轉而採取了直接路線的行動。這一次，他顯得很不明智，對於當前形勢所引起的後果，缺乏應有的認識。與克倫威爾在鄧巴戰役中的處置比較起來，他是相差很遠的。法國的瑪律普拉奎特，是一個預先構築的堅固設防要塞，前面築有「城門」拱衛。同盟國方面對於這個要塞的強攻，雖然取得了勝利，但是花費的代價也是很高昂的，以致打了敗仗的法軍司令官維拉爾斯在給法王路易十四世的信中寫道：「如果上帝叫我們再遭受一次這樣的失敗，那麼，國王陛下的敵人也將同樣地被毀掉。」這是一個實現了的預言，同盟國方面正是因為這樣一個代價極高的勝利，斷送了對於奪取整個戰爭勝利的希望。

　　一七一○年，戰爭陷入了僵局。法軍建立起一條從瓦郎西延直到海岸邊上的「特強防線」，把瑪律波羅阻止住了。同時，他的政敵找到了損害他威望的新藉口，在英國國內掀起了反對他的浪潮。幸福女神對於那些糟踏她的恩賜的人們，是決不會加以饒恕的。一七一一年，尤金親王的軍隊也由於政治上的原因而被召回國。瑪律波羅不得不單個地對付一個實力遠為強大的敵人。他的兵力過於單薄，不可能採取某種決定性的行動，於是便充分發揮他的軍事藝術手段，粉碎了法國人對於其「特強防線」不可攻克的誇大宣傳。這一次，瑪律波羅特別成功地採用了間接路線戰略，他使用各種機動，時而迷惑敵人，時而欺騙敵人，終於不發一槍便穿過了法國的這一道防線。然而，兩個月以後，他卻被召回國，並接受了不榮譽的處分。到了一七一二年，被戰爭弄得精疲力竭的英國終於退出了戰爭，拋棄了自己的盟友。

　　此後，只有尤金親王統率下的奧、荷兩國軍隊還在繼續進行戰爭，並且延續了相當長的時間。不過，作戰雙方都已經同樣地疲憊不堪。一七一二年，法將維拉爾斯採取了一個很高明的機動行動，從其謀略性、隱蔽性和快速性來說，都可以與瑪律波羅的類似機動相匹敵。結果，法軍在德南地區獲得了一個廉價而又具有決定性意義的勝利。由於這一勝利，同盟國方面終於瓦解，路易十四世則獲得了一個比較有利的和平，比起瑪律普拉奎特會戰失敗時所提出來的和平條件要有利得多。這佯，僅僅一個直接的行動，就使過去許多次採取間接路線而積累起來的全部戰果，完全付之東流了。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直到最後，問題還是採取另一個方法解決的，即仍然是靠間接路線的行動解決的。

　　同盟國的主要目的，即阻止法王路易十四世和西班牙結成實際上的聯盟這個目的，沒有能夠達到。但是，英國卻在這一次戰爭中取得了領土上的收穫。這應該歸功於瑪律波羅，主要是他具有遠見，把眼界推廣到了自己的戰場以外。為了引開法國方面的注意力，保證在政治上獲得利益，他在地中海地區採取了軍事行動，以來配合自己在弗郎德勒地區的作戰。在一七○二年和一七○三年，通過先後進行的遠征，使他得以阻止葡萄牙和薩伏依繼續倒向法國方面，並為進攻法國的主要支柱西班牙鋪平了道路。一七○四年，英國奪得了直布羅陀，因此，彼得波羅得以在西班牙順利地完成牽制任務。到了一七○八年，英軍又作了另外一次遠征，佔領了米羅卡島。後來，儘管英國在西班牙的作戰因為指揮失當而遭到失敗，但它卻是帶著領土收穫退出戰爭的。戰爭結束以後，英國始終佔領著直布羅陀和米羅卡島，而這卻是控制地中海的兩把鑰匙。此外，英國人還在北大西洋中佔領了新斯科夏和紐芬蘭。弗里德里希二世的戰爭。

　　一七四○年至一七四八年的奧地利王位繼承權戰爭，也是一次沒有決定性結果的戰爭。證明這一點的最好事實，莫過於法國人的一種口語，即在戰爭中取得勝利的人們在戰後用以罵人的一種口語，說什麼：「你真愚蠢，完全像個俗物。」弗里德里希大帝是在這次戰爭中獲得勝利的唯一的一位君主。他很早就搶佔了西里西亞，然後便退出了競爭。雖然後來他又重新回到戰場上，並且冒了許多的危險，但卻沒有得到更多的收穫。不過，他自己卻因為累獲勝利而威名大震。普魯士作為一個強國的基礎，也是由這次戰爭奠定下來的。

　　一個值得注意的事件是，根據一七四二年在布勒斯勞簽訂的和約，西里西亞被割讓給了普魯士。這年初，對於普法聯軍來說，前景似乎並不理想。是的，法軍和普軍都已開始向奧軍主力發起進攻。但是法軍很快就被阻擋住了。這時，弗里德里希沒有按預定計劃向西方前進，去與盟軍部隊會師，而是轉折向南，直趨維也納。雖然他的先頭部隊已經到達了敵人都城的門口，但是他卻很快地向後撤。這是因為奧軍已在進行機動，很可能就要切斷他與後方基地的聯繫。弗里德里希的這次進攻，常常遭到批評，說它是一種魯莽的示威行動，可是，如果考慮到他的後果，那就應當說，這指責本身就是太魯莽了。因為他的這種迅速撤退，是根據自救的原則進行的。而且，他竟以此促使奧軍落入了圈套，誘使他們跟蹤追擊，一直深入到西里西亞內部。然後，在赫圖希茨附近，當自己處境艱難的時候，他卻進行了強而有力反突擊，並在以後的追擊中打垮了敵人。三個星期以後，奧國即同弗里德里希進行了單獨媾和，答應把西里西亞割讓給他。要從這樣一個事件中作出什麼大的結論，可能是不值得的，但是，至少也要指出一點，奧地利人突然同意簽訂這個對他們不利的和約，正是這場戰爭中使用間接路線方法的唯一一個事例。這一次的間接路線行動，就是弗里德里希突然地在維也納城下出現，並且在瀕臨失敗危險時取得了一個小小的戰術勝利，它與弗里德里希的其他許多勝利比較起來，光彩畢竟暗淡得多。

　　在十八世紀的中葉，奧地利王位繼承權戰爭沒有產生決定性的結果，而接著它以後發生的另一次大戰，即七年戰爭（一七五六年至一七六三年），從歐洲的政治觀點來看，也並不見得好些。這一次，只有英國是達到了一定結果的唯一國家，而這些結果對於歐洲歷史的進程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但是，英國卻不是七年戰爭的直接參加者，儘管它對這次戰爭作出了自己的貢獻，並且採取間接的方法從戰爭中獲得了好處。當歐洲各國的軍隊把自己和國家搞得精疲力竭的時候，英國的大不列顛部隊，只以少數小型支隊進行活動，就削弱了歐洲各國的影響，而擴大了大英帝國的實力。應該指出，當普魯士處於實力消耗殆盡的時刻，它寧願獲得一個不確定的和平，而避免屈辱投降。這種事實的產生，是因為法國在殖民地方面遭到失敗，俄國也由於沙皇的死亡而拒絕給予普魯士以最後的決定性的打擊。命運之神對於弗里德里希大帝是很慈悲的。到了一七六二年，他在取得一連串巨大而光榮的勝利以後，差不多已經完全沒有資源，不能繼續進行抵抗了。

　　在許多次的戰役當中，就軍事和政治的結果來看，事實上只有一個戰役可以稱得上是有決定性結果的。這就是以英國人佔領魁北克而告結束的那次戰役。這次戰役不僅是時間最短的，而且是在次要戰區裡進行的。如果說，佔領魁北克和在加拿大剝奪法國的統治權，是因為借助於海軍的勢力，並在大戰略上採取間接路線的結果，那麼，在加拿大戰役中軍事行動的實際進程，就是在戰略上採取間接路線的結果。這次戰役的結局之所以值得人們思索，是因為其勝利是一種看來似乎冒險行動的結果。而這個看來似乎冒險的行動，是在蒙特莫勒西瀑布方向採取直接路線失利之後，也即是在兵力遭到嚴重損失，士氣大大低落之後，才不得不採取的。如果替英軍主將沃爾夫作點辯護，就應該指出，他當時採取直接路線的行動，是迫不得已而為之。他曾採取各種辦法來引誘法軍，如炮擊魁北克，以少數孤立的支隊在勒維士角地區和蒙特莫勒西瀑布附近進行佯動，但始終未能把法軍從其堅強陣地上誘出來。然而，從他們的這些失敗當中，和他們後來在魁北克以北法軍後方冒險登陸的成功當中，我們可以獲得一定的教益：光有把敵人誘出陣地的願望是不夠的，必須迫使敵人遠遠地離開其陣地。沃爾夫曾準備採取直接的突擊，而為此所進行的誘敵行動卻是不成功的。從這裡又可以獲得一個教訓：僅僅使敵人感到神秘還不夠，必須使敵人迷惑不解，達到無所適從的狀態，並要使敵人在這種狀態中喪失行動自由，不能調動部隊以來採取反機動的行動，甚至使其部隊自行瓦解。

　　沃爾夫最後採取的那個機動行動，從表面上看來，好像是賭徒的孤注一擲，但是，這卻符合各種條件要求，因而終於取得了勝利。那些通常只是根據兵力對比來研究戰史的人們，似乎總是認為，法軍當時被削弱的程度，並不能作為他們遭受失敗的充足理由，許多研究著作曾經探討了這個問題，指出法國人在當時情況下應該採取什麼行動便可以改善自己的處境。然而，魁北克之戰非常鮮明地證實了一個真理：由於瓦解敵軍的士氣和破壞敵軍指揮部的計畫而奪得的勝利，要比從體力上損害敵軍去奪取勝利快得多。這些因素的效力，也要比地理因素和統計資料的計算帶來的效力大得多，而一般的軍事史書籍，十分之九都是充滿了對這一類計算的分析。

　　歷史事實表明，在七年戰爭的過程中，在歐洲這個基本的戰場上，雖然有過許多的戰術性勝利，但是卻很缺乏決定性的戰果，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值得加以探討。弗里德里希的敵人太多，這是一種通常的見解。但是，他也有各種的優點，似乎足以抵銷敵人的優勢。這種解釋當然不可能令人信服。對於這個問題，我們應該進行深入一些的研究。

　　弗里德里希類似於馬其頓王亞歷山大和拿破崙，而有別於瑪律波羅，他不受一個戰略家身上所承受的那種責任和限制的束縛，有著自由行動的特權。他一身兼管著大戰略和軍事戰略兩方面的工作。作為一個國王，他和他的軍隊之間有著永久性的聯繫，可以不斷地準備和發展自己的這個工具，來達到他所選定的目的。此外，戰區之內的要塞較少，對他來說也是一個有利條件。

　　儘管他的盟友只有一個英國，而面臨的敵人卻是奧地利、法國、沙俄、瑞典和薩克森的聯軍，弗里德里希從開戰之日起，直到第二戰役的中期，其兵力的數量實際上總是居於優勢。此外，他還具有兩個優越條件：一是他的戰術要比任何一個敵人都更優良；二是他占著一個中央的位置。

　　由於占著中央位置，弗里德里希得以採取一種通常稱之為「內線作戰」的戰略。這也就是說，他可以根據具體情況，從中央位置向邊緣地區的某一部分敵軍實施突擊。而當他為此調動兵力時，其距離總是最短的。所以，在敵人還來不及相互救援之前，他就搶先集中兵力把敵人逐個擊破了。

　　誰都可以一眼看出，敵人的駐地彼此相距愈遠，則取得對敵的決定性勝利也就愈容易。毫無疑問，從時間、空間和數量的角度來看，這是正確的。可是，這裡又出觀了一個精神因素的作用問題。當敵人彼此分散時，他們必須獨立自主地採取行動，因而又會產生一種加強自己抵抗能力的趨向。當他們彼此相距很近時，必然會力求聯合作戰，因而是把自己當作整個集體中的一員，並在精神和物質方面都互相依賴。這樣，一個司令官的活動，必然會影響到另一個司令官，致使精神作用很快產生效果。甚至於某一支部隊的平常的調動，也很容易給另一支部隊的活動帶來困難，或者使之組織渙散。處在中央位置上的部隊，就進行機動來說，時間可能少一些，空間可能小一些，但是引起敵人的反映或震動，卻可能比較快一些。處在邊緣地區的部隊，當他們相距很近時，一旦某一部分遭受來自中央位置的敵人的打擊，則臨近它的另一部分可能感到完全出乎意外，因此，對這另一部分部隊來說，這就是一種間接路線的行動。與此相反，如果這些部隊彼此之間的距離很大，那麼，它們就會有相當長的時間，用來抗擊來自中央敵人的下一次突擊，或者躲避開他的第二次突擊。

　　這樣進行「內線作戰」，正像瑪律波羅在向多瑙河進軍時所作的那樣，是間接路線的一種形式。由於這樣的機動是對敵軍整個集團採取的，因而對其某一部分，即對該項行動的直接目標來說，如果不能使敵人整個集團感到突然，產生迷惑，那就並不一定構成間接性行動。因此，在沒有使敵人整個集團感到突然時，就應該採取新的間接路線行動，即能影響到目標本身的新行動。

　　弗里德里希曾不斷利用自己的中央位置，來逐次集中兵力，以逐個攻擊敵軍的孤立集團，並且經常採取著間接路線的行動。正因為如此，他獲得了許多次的勝利。不過，他的戰術性間接路線的基礎，首先是利用幾何因素，而不是心理因素，並且也不像西庇阿那樣，能夠用突然襲擊的方式來加以補充。因此，弗里德里希的機動，儘管在執行時很夠技巧，但這些運動的路線卻很狹窄。對於敵人來說，如果自己的指揮遲緩，或者部隊的組織鬆散，那麼，儘管弗里德里希的打擊對他們並不是完全出乎意外，但仍然有可能無法作好抗擊其下一個打擊的準備工作。

　　一七五六年八月底，弗里德里希為了破壞同盟國的計畫，首先侵入薩克森，於是便開始了七年戰爭。弗里德里希借助於突然襲擊，取得了初步的勝利。他接著不斷擴大這一勝利，幾乎沒有遇到什麼抵抗就進入了德累斯頓。奧國軍隊雖然趕來救援，但時間已經太晚了。弗里德里希為了迎擊奧軍，前進到易北河上游，並在萊特米里茨附近的洛博西茲會戰中，把他們打敗丁。隨後，他便佔領了整個薩克森。一七五七年四月，弗里德里希翻越山地進入了波希米亞，並向布拉格開進。當他接近城市以後，立即發現奧軍已在河對岸的高地上扼守著堅固的陣地。於是，他留下一個支隊的兵力，用來掩護自己的行動，同時監視著河的對岸，而他本人則率領大軍乘著黑夜向上游轉進，隨後在上游渡過易北河，並從那裡向敵軍的右翼發起進攻。他的這個機動，在開始的時候，應該算是一個間接路線的行動，可是到了最後階段，卻轉變成了直接的進攻，因為奧軍有著充分的時間來變換他們的正面。結果，普魯士的步兵被迫進行正面攻擊。他們在衝擊奧軍的防禦前沿時，遭到了敵人的猛烈射擊，死傷了幾千名官兵。最後，幸虧澤登的騎兵經過深遠迂迴之後突然出現在敵人面前，因而決定了布拉格會戰的結局，普軍取勝，奧軍被迫後撤。

　　普軍接著對布拉格進行了圍攻。但是，由於道恩率領一支新的奧軍前來解圍，普軍便暫時停止了進攻。弗里德里希在獲悉奧國援軍即將到達以後，馬上停止了對城堡的圍攻，而調動差不多全部的兵力來迎擊道恩。一七五七年六月十八日，弗里德里希在科林地區同奧軍遭遇。他立即發現，敵人已經挖掘了很好的塹壕工事，而且在兵力數量上幾乎也要超過他一倍。這一次，他本來也想迂迴奧軍的右翼。但由於進行機動的路線太窄，過於靠近了敵人，結果，他的縱隊為奧軍輕型部隊所乘，遭到了射擊，並被迫終止迂迴行動，因而不得不從正面向敵人實施彼此互不協調的攻擊，以致最後遭到了慘敗。就這樣，他不得已放棄了對布拉格的圍攻，退出了波希米亞。

　　此時，俄軍已經進入東普魯士，法軍已經佔領了漢諾威，而由希爾德堡豪生率領的同盟國聯合部隊，也從西面對柏林構成了威脅。為了不讓這兩支軍隊匯合起來，弗里德里希立即實行強行軍，經過萊比錫，由原路趕了回來，從而消除了這個威脅。隨後，他又被迫向西里西亞開進，因為那裡正孕育著一場危險。可是，當他還在半路的時候，奧軍的一支快速部隊卻已侵入柏林城，正在進行破壞。他剛剛把奧軍從柏林驅逐出去，希爾德堡豪生又發起了新的進攻。於是，弗里德里希又匆忙地去迎擊這個敵人。

　　接著便發生了羅斯巴赫會戰。戰場在波恩以東約四十公里。當時，同盟國的軍隊在數量上大約是弗里德里希的兩倍，他們也試圖採取迂迴的辦法，正好是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然而，同盟軍實施迂迴的深度太小，他們又都沒有根據地誤以為弗里德里希將要撤退，因而自己亂了步驟，各自改變隊形，準備著對弗里德里希進行追擊。這樣，就使弗里德里希猜透了他們的企圖，並得以組織反機動的行動。他決定對同盟軍部隊的深遠翼側實施突擊，並力求把敵人消滅。結果，由於敵人犯了錯誤，弗里德里希採取的間接路線了不僅具有機動性，而且具有突然性。羅斯巴赫會戰，在弗里德里希所有獲勝的會戰中，是最成功的一次會戰。他在這次會戰中，打敗了總數為六萬四千人的敵軍，使其死傷達到七千七百人，而他自己的損失，卻總共只有五百人。

　　對弗里德里希來說，遺憾的是，他在前幾次會戰中，已經使自己的兵力消耗得太多了，因而不能充分擴大這次勝利的戰果，他還要繼續對付奧國軍隊，那是他在布拉格和科林兩次戰鬥中都未能擊敗的。後來，在洛依森會戰中，弗里德里希由於採取了他那個著名的「斜形戰鬥隊形」（這是間接路線的一種形式），終於又獲得了勝利，但是，其代價實在太高，以至於負擔不起。

　　就這樣，戰爭繼續拖延下來了，而到一七五八年，其前景更加黯談。為了對付奧軍，弗里德里希既採取了間接路線，同時又從正面和從翼側實施進攻，他還前出到了阿羅木次地區，進入敵人後方，那裡離分界線已有三十二公里。甚至於當他在行軍途中，在遠離一個巨大的補給縱隊之後，他仍然沒有後退，而是繼續向前行軍，經過波希米亞，從右邊迂迴到了奧軍的後方，接近了敵人科尼格內茲這個築壘基地。然而，由於過去在布拉格和科林喪失了有利的機會，他又不得不受到報復。因為俄國人這台「蒸汽壓路機」終於充滿了蒸汽，並已經滾到了波森（即今波茲南），接著就要滾向柏林。於是，弗里德里希又放棄了波希米亞戰役，隨即揮軍北上，以阻止俄軍的進攻。他雖然獲得了成功，但是，佐恩多夫會戰卻成了第二次的布拉格會戰。這一次，弗里德里希仍然是實行機動，避免向俄軍堅固設防陣地的正面實施進攻，他迂迴到了敵軍的東側，打算從其後方進行攻擊。可是，俄軍也仿效著奧地利人在布拉格所作的榜樣，他們改變了正面，把弗里德里希的間接路線行動變成了正面的攻擊。這使弗里德里希陷於極端艱困的境地，一直等到他手下的騎兵名將塞德里茲趕到參加戰鬥，才得以轉敗為勝。當時，塞德里茲在一片號稱不能通過的地形上完成了迂迴行動，對俄軍新構成的一個翼側實行了出敵不意的突擊，這也正是一種間接路線行動。弗里德里希在這次會戰中的損失，雖然要比俄國人稍輕一些，但是從他的人力物力資源來說，其損失也可以說是很夠慘重了。

　　由於兵力遭到了很大的削弱，弗里德里希不得不放開俄國人，讓其自由恢復元氣。而且，自己又重新掉轉頭來，以對付奧國軍隊。弗里德里希的下一次敗仗，是在赫克爾希（德累斯頓以東七十公里）。其原因主要是他過分自信。他認為，奧軍的主將是他的老對手，即從來不敢自己首先發起攻擊的那個道恩。結果，道恩卻利用夜間把弗里德里希的部隊團團圍住了。這一次所以能夠避免毀滅，完全靠著澤登的騎兵，他為步兵打開了一條撤退的通路。

　　一七五九年，戰爭還在繼續往後拖。弗里德里希的兵力也在日益減少。在庫恩斯多夫（庫勒爾斯多夫），他被俄國人打敗，這是他一生中所遭到的最慘重的一次失敗。而在馬克森，他又一次被道恩打敗。這兩次之所以失敗，又是由於他自己過分的矜持自傲。從此以後，他就再也不能採取什麼重大行動了，只是消極地把敵人封鎖著而已。

　　不過，當普魯士的命運正在黯然失色的時候，在加拿大方面卻出現了勝利的陽光。由於沃爾夫在加拿大取得了勝利，促使英國人願意派兵到歐洲去了。英國軍隊在明登打敗了法軍，拯救了弗里德里希，使他避免了最後的失敗。

　　雖然如此，一七六○年對於弗里德里希來說，在各方面都是最困難的一年。在東方，他對俄國人使用了一條妙計，從而獲得了一個喘息的機會。當時，他故意讓俄軍虜獲一份假造的檔，其中寫道：「今天奧軍已完全失敗了。現在該輪到俄國人。請按我們原來的協議開始行動。」雖然使俄國人上了當，退了兵，而且後來在托爾高也終於把奧國人打敗了，但是，對於弗里德里希來說，這次勝利已是強弩之末。他自己的慘重損失使他也形成了癱瘓狀態。儘管全部剩餘兵力還有六萬人，但他已不敢再去冒險作另外一次會戰，只很孤立地停駐在西里西亞，甚至同普魯士的聯繫也都被割斷。僥倖的是，奧軍的戰略還和過去一樣，沒有一點生氣，俄軍的後勤組織，也不斷地發生障故，因而經常感到補給匱乏。正當這個危機四伏的時候，俄國的女皇卻突然死了。她的繼承人不僅願意講和，而且還有倒過來幫助弗里德里希的意願。以後幾個月當中，法奧兩國的軍隊還是繼續行著漫無目的的戰鬥。然而，法國的軍隊由於在殖民地裡遭到挫敗而大大削弱了。奧軍也被消耗巨大的戰爭拖得疲憊不堪。所以，不久以後也就簽訂了和約。幾乎所有參戰國家都弄得精疲力竭。可以說，他們在七年的流血戰鬥中，什麼也沒能得到。當然英國是一個例外。

　　在弗里德里希二世的各次戰役中，固然可以吸取許多教訓，但是看起來最主要的一條，似乎就是他的間接路線還太直接化了。換句話說，他把間接路線戰略，只當作一種機動性的運動，或者只看成是機動性和快速性的結合，而把突然性這個因素丟掉了。而實際上，間接路線戰略，是機動性和快速性、突然性三者的緊密結合。因此，他的技巧儘管很高明，但其節約兵力的原則並沒有起什麼作用，他的兵力還是不免消耗殆盡。

第八章　法國革命與拿破崙‧波拿巴

　　三十年的時間過去了，又一個「偉大戰爭」的序幕才開始揭開。拿破崙‧波拿巴的天才使這場戰爭大放光彩。如同上個世紀一樣，法國對歐洲其他國家造成了嚴重威脅，使得這些國家又聯合起來同它對抗。不過，這一次戰爭的發展卻與過去有所不同。革命後的法國曾經有許多的同情者，但他們既不是各國的政府當局，也不能控制本國的軍隊。法國在獨個地開始戰爭的時候，是被迫與其他各國隔離著的，好像是害了傳染病一樣。然而，法國不僅打敗了那些想要把它置於死地的聯合勢力，而且在革命以後形成了對歐洲其他各國的嚴重軍事威脅，並且最終成了主宰歐洲很大一部分地區的主人。法國的實力為什麼會達到如此巨大的程度呢？其原因要到當時的法國內部去尋找，要結合分析它的有利條件和各種刺激性因素。

　　這些條件和因素的形成，是同法國的民族軍隊具有革命精神分不開的。由於擁有這種革命精神，法軍不可能再去進行那種拘泥形式，墨守成規的操練，而能夠充分發揚個人的才能和主動精神。因此，也就隨之產生了一種新的靈活戰術。這個戰術的一個基本事實，就是行軍速度的變化。當時，法軍在行軍中已是每分鐘走一百二十步，而他們的敵人卻堅持著每分鐘走七十步的傳統規定。當軍隊還沒有裝備機械化運輸工具的時候，主要的運動工具就是兩條腿，因而當時在行軍速度上的差異，對於軍隊的調動和軍隊集團的轉移來說，是有重要意義的。法軍有了這個條件，按照拿破崙的說法，就可以到了「群眾性乘快速性」的原則（「重力乘速度」的原則），而且既可以在戰略性戰役中實行，也可以在完成戰術任務時採用。

　　另外一個有利條件，就是把軍隊區分為組織固定而且能夠獨立行動的「兵團」（即「師」）。這些「兵團」（「師」）彼此並不依賴，但是可以相互協同，以達到一個共同的目的。

　　法軍的這種內部改組，從理論上來說，是包爾色特早在十八世紀四十年代提出來的，而且他也實行了某種程度的試驗。一七五九年，戴‧布羅吉里元帥被任命為法軍的總司令，因而使官方正式接受了這種改革的理論。然而，另一個革新派的軍事思想家，即吉貝爾特，則在一七八七年的軍事改革中，也即是在法國革命的前夜，使軍事改組的理論有了進一步的發展，並在實踐中有了具體的改進。

　　第三個條件與上述因素有關。由於革命軍隊的補給制度極為混亂，而且組織紀律也比較差，因而使法軍又回復到了「就地取食」的老辦法。軍隊分成為師的組織以後，「就地取食」辦法對其作戰能力的影響，已沒有以前那麼嚴重。以前，要使用一支軍隊進行戰役，必須事先把分散的各個分隊集合起來，現在，在現地取糧的情況下，各個部隊都可以獨立地完成自己的任務。

　　而且，由於補給負擔的減輕，運動速度的提高，法軍的機動性也就更高了。他們可以自由地在山地和森林地內調動。正因為法軍不可能從自己的軍隊倉庫中獲得糧秣和服裝裝具的補給，那些受著饑寒交迫的士兵，反而樂於鼓起勇氣去攻擊敵人的後方，以使直接奪取敵人的補給品。

　　除了這些條件以外，還有一個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人物因素，即有一個拿破崙‧波拿巴作為他們的統帥。拿破崙的軍事才能，是通過精研戰史得來的，而且更直接的，是在軍事理論上受到了包爾色特和吉貝爾特的影響。這兩個人物，在十八世紀是最優秀和富有想像力的軍事思想家。

　　從包爾色特的理論中，拿破崙學會了一條用兵原則，那就是首先故意分散自己的兵力，引誘敵人也跟著分散兵力，而後，他卻突然地把自己的兵力迅速集中起來，而這時的敵人，卻不能把分散的兵力收攏來。另外，他還正確地認識到，一個有著幾種預案的計畫，是有其重大意義的。他學會了如何選擇作戰方向，要使自己的作戰線能夠同時威脅幾個目標。而且，拿破崙在進行他的第一次戰役時，其作戰計畫的基礎，就是包爾色特在半個世紀前所擬定的那個計畫，實際上只是襲用而已。

　　在吉貝爾特身上，拿破崙也學到許多東西。首先是充分認識了軍隊行動的快速性和靈活性的極端重大意義，看到了把軍隊編組成獨立活動的師以後所產生的潛在能力，拿破崙的作戰方法，吉貝爾特早就已經設想過了。他在半個時代（十年）以前寫道：「作戰藝術就在於技巧地展開自己的兵力，要使其免遭敵軍突擊的危險；在包圍敵軍時，不要使部隊彼此脫節；在進行機動和對敵軍翼側實施突擊時，不要暴露自己的側翼。」這些話似乎恰好是為拿破崙而寫的。吉貝爾特主張進攻敵軍的後方，以來破壞敵人的穩定性。這正是拿破崙所慣用的方法。拿破崙還從吉貝爾特那用學習了集中使用機動性炮兵的方法，用以在決定性方向上突破敵人的防線，打開缺口。而且，正是吉貝爾特在法國革命之前不久進行了軍事改革，確定了軍隊的組織體制，以後，拿被侖就在戰爭中沿用了這個體制。最後，更重要的一點，就是吉貝爾特曾經預言，不久的將來，戰爭一定要發生根本的改革，而完成這個改革的人，將會來自一個革命性的國家。這個預言在少年拿破崙的心靈深處點燃了幻想和野心的火焰。

　　拿破崙對於他所接受的觀念，雖然沒有什麼重大的補充，但卻在實踐中大大地加以發展和完善了。如果沒有拿破崙頑強地把這些觀念付諸實行，那麼，所謂新的機動性，仍然是一種理論而已。因為他所鑽研的理論與其天性恰好相吻合，而當時的環境又使他的才能得以發展，所以，他對於軍隊中使用「師」這種新體制的優點，可以充分地加以發揚。由於戰略的範圍有所擴大，實行戰略機動的可能性也比較寬廣，於是拿破崙也就得以對戰略作出他的重要貢獻。

　　一七九二年，外國軍隊第一次分別侵入法國。當敵人在瓦爾米和哲馬培遭到慘敗的時候，人們曾經感到驚訝，但卻因此忽略了一個不太顯露的事實，這就是法國和它的革命在此以後曾面臨著更大的危險性。難道不是這樣嗎？一直等到法王路易十六世被判死刑之後，英、荷、奧、普、西班牙和撒丁尼亞才開始組織起第一次反法聯盟。當時，法國人只是由於具有堅定的決心，傾注了全部的人力和物力，才使局勢有所扭轉。儘管聯盟方面的入侵軍在戰爭過程中缺乏明確的目標和技巧的領導，但是法方的處境仍然很糟糕，並且愈來愈險惡。

　　只有到了一七九四年，形勢才發生根本的轉變，法國開始占了上風。從此以後，法國即由被侵略的地位，轉變成為侵略者了。是什麼原因引起這個轉變的呢？當然，儘管戰爭的目標是不明確的，而且是有限的，但其原因並不是善於在戰略上實施突擊，而恰好是在戰略上無條件地採取間接路線的結果。

　　當交戰雙方的主力正在里爾地區進行毫無結果的流血戰鬥時，遠在摩澤爾河地區的約爾丹軍，奉命在該河左岸集中一支突擊力量，然後經過阿登山地區向西進攻，朝看列日和那慕爾方向開進。他們餓著肚皮行軍，一路上只靠搜劫補給品來維持生活，但終於趕到了那幕爾。約爾丹根據剛到的情報和遠處的炮聲判斷，法軍主力的一翼（左翼），正在沙勒羅瓦方面進行著毫無成效的戰鬥。於是，他沒有遵照原來的命令去圍攻那慕爾城，而是改變決心，從西南方向朝沙勒羅瓦開進，迂迴敵人的翼側，前出到了敵人的後方。當他抵達以後，這個要塞（即沙勒羅瓦）便宣佈投降。

　　約爾丹似乎沒有給自己提出更遠大的目標，但這個向敵人後方實施的機動，儘管不是像拿破崙和其他著名統帥那樣故意採取的行動，卻產生了同樣的結果，即在心理上發生了作用。於是，反法聯盟軍的總司令柯堡匆匆忙忙地向東開進，並在沿途收集和補充了自己的部隊。隨後，柯堡率領軍隊向著駐守在沙勒羅瓦城外的約爾丹進攻。這次在弗勒柳斯（沙勒羅瓦東北十四公里）進行的會戰是相當有名的，其戰鬥也是非常猛烈的。法國人在這次會戰中擁有絕對的優勢：不僅使敵人在戰略上喪失了平衡，而且迫使敵人只能投進一部分兵力，這一部分兵力被擊敗以後，整個反法聯盟軍也便接著實行了總撤退。

　　法國人轉變為侵略者以後，儘管在數量上具有優勢，但是在越過萊茵河向東進行的那次主要戰役中，卻沒有獲得任何決定性的結果。事實上，由於敵人採取了間接路線，這個戰役的最後結局，不僅預期的目的落空，而且遭到了失敗。一七九六年七月，奧國卡爾大公在面臨著約爾丹和莫羅兩支優勢敵軍的進攻時，曾經作出決定：「要使聯盟方面的兩支軍隊（即他自己和華登斯里本）逐漸後撤，避免與敵人交戰。然後，儘量爭取機會使兩支軍隊匯合起來，以便用優勢的兵力，或者至少是同等的兵力，去對付兩支敵軍中的一支」。可是，由於法軍方面的壓迫，卡爾根本沒有機會來實行這種「內線」戰略。他不得不繼續實行退卻，以便製造較為有利的條件來施行突擊。但在不久之後，法軍交然改變了前進的方向，這才使他得以實行一個堅決性的突擊。他之所以能夠實行這樣一個突擊，首先是由於一個騎兵旅長勞恩多夫的主動精神。這個旅長通過偵察得知，法軍部隊已經脫離了大公爵的正面，轉而傾注全力去攻擊華登斯里本，其企圖看來是要先把華登斯里本的軍隊消滅。勞恩多夫立即向卡爾大公提出報告，說：「假使殿下能夠派出一萬二千人的兵力，向約爾丹的後方進攻，那麼，他將很快完蛋。」儘管大公爵在回答他部下的這一請求時表現得並不那麼果敢，但是他所採取的行動，還是很有效地破壞了法軍的進攻。約爾丹的駐軍毫無秩序地遲到了萊茵河，甚至過河以後仍在繼續往回逃。因此，迫使已經攻入巴伐利亞的莫羅不能發展勝利，也只好隨著撤退回來。

　　當法軍的主力在萊茵河上一再遭受挫敗的時候，在另外一個戰場上，即在次要的義大利戰場上，卻決定了戰爭的命運。在那裡，拿破崙‧波拿巴擺脫了情況危險的守勢，轉而採取具有決定意義的間接路線行動，因而奪得了很大的勝利。兩年以前，當拿破崙還在這個地區的法軍司令部裡擔任參謀的時候，他腦子裡就已蘊育著這個計畫的雛形；以後，他回到了巴黎，把這個計畫編成了書面檔。這個計畫實際上是以一七四五年的計畫為藍本而編制成的，只是根據後來積累的經驗加以補充修改罷了。這正好可以說明，拿破崙的基本軍事觀點，是深受過去軍事學家影響的。他在軍事學校學習的年代，曾經貪婪地探求了各種軍事知識。但是，他的這個學習階段是很短暫的。他在二十四歲的時候，作為上尉炮兵軍官，曾被指派擔任了圍攻土倫的炮兵指揮官；而滿二十六歲的時候，即被委任為「義大利軍團」的總司令。他在最初的這幾年裡，固然讀了不少的書，鑽研了各種檔材料，吸收了很多的思想，但是，在此以後的年月中，他卻很少餘暇來進行縝密的思考。拿破崙這個人具有充沛的活力，比較起來卻缺乏深邃的思考。所以，他並未能創造出一種條理清楚的戰爭哲學。從他所寫的東西裡面去尋找戰爭的理論觀點，實質上只能獲得一些從其他歷史人物那裡搬來的編纂資料。後世的軍事理論家們，如果把他的言論當作教條，有時就不免發生誤解，被引入歧途，而不能正確地闡述戰爭的理論。

　　上述這種趨勢，以及拿破崙的早期經驗所自然產生的影響，從以下的例子中可以明顯地看出來。拿破崙有一條很重要的原則，也是經常為人們所引用的原則，那就是：「進行戰爭的原則也和實施圍攻的原則一樣，火力必須集中在一個點上（一個地段上），而且，必須打開一個缺口，一旦敵人的穩定性被破壞，以後的任務就是把他徹底擊潰。」後來的軍事理論家們，多是把重點放在這句話的前半段，特別強調「把火力集中在一個點上」，而忽略了「破壞敵人的穩定性」的意義。實際上，「把火力集中在一個點上」，很顯然，並不能造成肯定的結果，而「破壞敵人的穩定性」，則可能在心理上造成現實的結果，並保證達到「徹底擊潰敵人」的目的。只要認真分析一下拿破崙所進行的各次戰略性戰役，就可以看出他本人在戰役中最為關心的究竟是什麼。

　　尤其這個「點」字，更是一個引起混亂和爭論的根源。有一派人認為，拿破崙的真意，是要對敵人的最強之點施以集中的突擊，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取得決定性的結果。因為敵人主力集團的抵抗一旦被摧毀，則其整個防禦也就會隨之崩潰。這種觀點沒有考慮到成本的因素。事實上，勝利者很可能在攻堅行動中把實力消耗殆盡，以致後來完全無力去擴張戰果。而到這時，即使敵人已經大大削弱，但他還要進行抵抗，其抵抗力可能顯得比開始時候更大。另外一派認為，最好還是堅持「節約兵力」的原則，在戰鬥的最初階段，只宜有限地消耗兵力，因此，攻擊點應該選擇敵人的最弱點。不過，假使這個點是一個非常明顯的最弱點，那麼，它要不是距離敵人的神經中樞或大動脈較遠，就很可能是敵人故意設置的陷阱。如果是前者，就不值得一攻；如果是後者，則不可以攻。

　　在這裡，我們還可以從拿破崙實際進行的義大利戰役中，找到他本人堅持第二條原則的解釋。這個戰役清楚地表明，拿破崙的真正意思，並不是一個「點」，而是一個「結」。他在自己事業的這個階段（義大利戰役）中，曾不得不遵守「節約兵力「的原則，以避免無益地消耗自己有限的兵力，絕不去攻擊敵人的堅強據點。一般說來，這個「結」（或者說是接合部位）是具有重大意義的，因為它是最薄弱的一個環節。

　　拿破崙還有另外一段眾所周知的話，而且也常常被人們引用，為其不顧一切而輕率地集中兵力以對抗敵人主力的行動作辯護。他說：「英國是我們最強大的敵人……只要奧國被打敗了，則西班牙和義大利都會自行瓦解。我們決不分散自己的突擊力量，而應集中使用它們。」但是，從包括這一段話在內的那個備忘錄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拿破崙當時的真正意見，正是反對直接向奧地利進攻，主張把兵力用在皮蒙特的邊境上，即採用間接路線來對付奧國。按照拿破崙的看法，義大利北部只是通向奧地利的一條走廊。正是在這個次要的戰場上，拿破崙遵照包爾色特所制定的原則，首先打敗奧地利的力量較弱的夥伴皮蒙特，而後再進攻老牌的對手，即奧地利本身。他在執行這個計畫的時候，採取了間接路線，而且運用得相當精巧。在取得最初的幾次勝利以後，他便匆匆忙忙地向政府當局提出報告，說：「我希望在一個月之內到達提羅爾山地，與萊茵軍團會師，並一起進入巴伐利亞。」可是，事態的發展打破了他的夢想。不過話又說回來，由於原來的計畫未能實現，反而使他在後來獲得了一個真正成功的好機會。他把奧地利的大軍吸引出來，在義大利境內一個接一個地對他發起了進攻戰役，使他得以逐個地把敵人擊敗，因而在一年以後，他就可以長驅直入地進攻奧地利。

　　西元一千七百九十六六年三月，拿破崙正式接管「義大利軍團」指揮權的時候，他的軍隊正沿著熱那亞沿海地區展開。當的，敵人方面的奧國和皮蒙特聯軍，則扼守著通向波河平原地帶的山地隘路。拿破崙的計畫，是要分兩路越過山地，向切瓦要塞（熱那亞以西七十公里）實施向心突擊，而在奪取了這個進入皮蒙特的大門以後，即以進攻都靈相威脅，迫使皮蒙特政府單獨進行媾和。他指望奧國軍隊繼續停在冬季營房裡過冬。當然，他們也可能走出冬營，以便與同盟者會合而共同採取行動。但拿破崙認為，他只要向阿克奎方向採取一個佯攻行動，就足以把奧軍兵力引到東北方向上去。

　　事實上，拿破崙固然獲得了初步的優勢，得以把兩支敵軍分割開來，但這不是實現原來計畫的結果，只是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而得手的。這個有利的機會是由於奧軍的進攻造成的。他們向前開動，企圖威脅拿破崙的右翼，阻止法軍向熱那亞進攻。拿破崙為了對付這個威脅，採取突然襲擊的辦法，攻擊奧軍進攻部隊的接合部。儘管進行了兩次突擊才使奧軍承認失敗，但終究迫使奧軍返回到阿克奎去了。

　　當時，法軍主力並沒有用來進攻切瓦。四月十六日（一說是十三日），拿破崙曾想用直接攻擊的方式奪取這個要塞，但沒有成功。於是他便改變計畫，準備在四月十八日作迂迴的機動，並且改變了自己的交通線，使其離開敵人更遠一些，以免遭受奧軍可能的攻擊。當這個新的攻勢還沒有按計劃展開的時候，皮蒙特軍隊卻自動撤出了切瓦要塞。而在進行追擊時，拿破崙又一次受到了損失頗重的挫敗，因為他曾企圖從正面去衝擊皮蒙特軍隊已站穩腳跟的防禦陣地。然而，又由於採取了新的機動行動，即同時向皮蒙特軍隊的兩翼實行包圍，才使皮蒙特軍再向後撤，退到了平原地區。

　　皮蒙特政府認為，法軍日益靠近，都靈所面臨的威脅極為嚴重，而奧軍必須採取迂迴路線才能前進，因而他們期望的救援將是來得很遲。由於這一事實產生了心理上的作用，皮蒙特政府的穩定性遭到了損害，這就迫使他們要求休戰而進行和談。對於拿破崙來說，沒有必要再以戰鬥去擊毀他們了。於是，皮蒙特退出了戰爭。任何指揮官所進行的其他一次戰役，都不能像拿破崙所進行的這次戰役那樣，令人信服地顯示出時間因素的重要性。如果皮蒙特人再堅持一下，那怕堅持幾天，那麼，拿破崙由於補給上的困難，很可能不得不退回到熱那亞附近的沿海地區。在拿破崙後來的言論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皮蒙特投降這個事實對他有著深刻的影響，使他認識到時間的重要性。他說過：「在將來，我有可能輸掉一個會戰，但是決不會再喪失一分鐘的時間。」

　　現在，拿破崙已擁有了在數量上對於奧軍的優勢（三萬五千人對二萬五千人），可是他仍然十分謹慎，並沒有打算從事直接的進攻。就在同皮蒙特簽訂停戰和約後的第二天，他即提出了奪取米蘭的作戰目標，其辦法則是採取迂迴機動，經由托爾托納和皮亞琴察進到米蘭的後方。他首先使用計謀欺騙奧地利人，使其把兵力集中在瓦倫察地區。而後，他卻沿著波河的南岸向東挺進，繞過了奧軍的一切抵抗線，奪取了皮亞琴察。

　　為保障自己獲得優勢，拿破崙不惜破壞了巴爾馬大公國的中立權利。他侵佔了位於該公國的皮亞琴察，指望在那裡獲得渡河器材（船隻和渡輪）。可是，這次侵犯中立權的行動，也結法國人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副作用。當拿破崙向北開進，準備前出到奧軍的後方時，奧國人也以法軍為例，穿過中立國家的領土，經由威尼托地區而撤退走了。這樣，他們也和拿破崙一樣，不尊重戰爭的道德規則，使自己獲得了拯救。拿破崙曾想利用阿達河（波河的一條支流）來切斷奧軍的退路，但是在他們趕到該地之前，奧國人已遠遠地擺脫了尾追他們的法軍部隊，撤退到了曼圖亞，並扼守著這個著名的四邊形要塞。

　　由於奧軍進行頑強的抵抗，拿破崙想在一個月之內進入奧地利的願望，變成了一個遙遙無期的幻影。因為擔心法軍的失敗，害怕資源枯竭會帶來嚴重危險，法國政府曾命令拿破崙向南進軍，直指里窩那，並且沿途「撤出」四個中立國家，而照當時字面上的解釋，也就是要搶掠他們的一切資源。結果，義大利遭到了空前的浩劫，它被徹底搜括，以致後來一直未能恢復到過去那樣繁榮的地步。

　　不過，從軍事觀點來看，法國政府對於拿破崙行動自由的限制，卻反而使他「因禍得福」。拿破崙因為受到限制，不得不推遲實現他那入侵奧地利的夢想。而在敵人的抵抗之下，他反而可以根據手中現有的工具來調整自己的目的。一直等到雙方的力量對比變得於他有利之時，他那個征服奧地利的最初目的，也就具有了能夠達到的現實基礎。在這裡，引用偉大的義大利歷史學家費里羅的一段話，看來是很合適的。他在書中曾經作過下述的判斷：

　　「差不多一個世紀以來，大家都把義大利的第一次戰役，描繪成為進攻行動的凱歌。根據這種說法，認為拿破崙是連續不斷地採取攻勢，說他如何堅決果敢地進攻，加上他在戰爭中的好運氣，使他輕而易舉地征服了義大利。但是，如果對這次戰役的歷史作一次客觀的研究，那我們馬上就可以看清楚，交戰雙方都曾採取攻勢，或者說，他們曾經輪流採取進攻和防禦，而且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是攻方遭到失敗。」

　　曼圖亞曾經變成一個「香餌」，連續地吸引著奧國的援軍，使他們遠離自己的基地，而不自覺地鑽入法國人的陷阱。這與其說是一個偶然現象，不如說是拿破崙的一種企圖。而且還有一點值得重視，拿破崙並沒有遵循當時的傳統慣例，不是去找一個有掩蔽的位置，不是在城堡前面挖壕固守，而是使自己的部隊分散展開，以小股兵力進行活動。這樣，他就可以毫無困難地向任何方向集中自己的兵力。

　　在奧軍第一次嘗試對曼圖亞進行救援時，拿破崙由於捨不得放棄對要塞的圍攻，結果使他的方法險些遭到失敗。後來，拿破崙擺脫了這種約束，放棄了對曼圖亞的圍攻，因而獲得了進行機動的自由，得以發揮自己軍隊機動性的作用，在卡斯蒂利奧內擊敗了奧軍。

　　此後，拿破崙奉行法國政府的命令，預期經提羅爾山地向北開進，去與法軍的主力「萊茵軍團」會師，以便協同作戰。對於法軍的這個直接前進行動，奧國人曾加以利用。起初，他們使自己的主力經由瓦爾蘇加拉向東撤退，下行進入威尼托平原，而後，從那裡使部隊折而向西，去救援曼圖亞。可是，拿破崙自有其辦法。他不再繼續北進，也不後退回來封鎖曼圖亞，而是穿過山地，緊緊地追蹤著奧軍行軍縱隊的尾巴。這樣，他就把敵人的機動變成了自己的反機動，使敵人的機動化為烏有，而使自己的反機動具有更堅定的目的。在巴薩諾地區，他圍住並擊潰了奧軍的第二梯隊。而當進到威尼托平原以後，法軍又趕上了奧軍的第一梯隊。於是，拿破侖隔斷了奧軍通向的里雅斯特的道路，因而也就切斷了他們退回奧地利的通路。然而，拿破崙卻沒有去阻止奧軍向曼圖亞方向撤退。這樣一來，奧軍部隊就自動鑽進了拿破崙在曼圖亞為他們所設置的陷阱。

　　由於大量的奧軍被隔截在曼圖亞要塞之中，逼得奧國非作一次新的冒險不可。這一次，然而卻不是最後一次，拿破崙因為在戰術上採取了直接路線的行動，竟使他的間接路線招致功敗垂成。當時，奧軍分別由阿爾文齊和達維多維奇統率，採取向心的方向，一直攻到了維羅納。維羅納是打開曼圖亞防禦的鑰匙。於是，拿破崙搶先去攻擊兩支敵軍中的較強那支，即阿爾文齊那支軍隊。結果，在卡地羅（特蘭托以北四十公里）遭到了重大的挫敗。拿破崙失敗以後，並沒有立即撤退，而是果敢地選擇了一條深遠的路線，繞著阿爾文齊的南面，作了一個大的迂迴運動，轉到了敵人的後方。這個時候，法軍的處境是很嚴重的，從拿破崙寫給法國政府的報告中可以看出這一點。他寫道：「我軍的虛弱和疲憊，使我耽心可能發生最惡劣的事情。也許我們會把義大利丟掉。」而在法軍的行進道路上，又有不少涸澤與河川的障礙，這就更加增添了拿破崙這次機動的冒險性。然而拿破崙卻是以這樣一個機動粉碎了敵人要在維羅納地區對他實行合圍的計畫。當阿爾文齊匆勿地趕來迎擊法軍的時候，達維多維奇卻在原地沒有行動。即令如此，拿破崙感到，要發起對阿爾文齊的戰鬥，勝過這支在數量上占著優勢的敵人，仍然是冒險的。他最後還是在阿爾柯拉地區發起了戰鬥，但是這場戰鬥卻沒有達到肯定的結果，因此他使轉而求助於戰術上的計謀。對於這一著，一般說來，他是很少採取的。當時，他派出了若干號兵，使之潛入到奧軍的後方，並在那裡大吹衝鋒號；奧軍聽到號聲以後，一時不知所措，因而隨即敗退逃跑了。

　　兩個月以後，即一七九七年一月，奧軍作了第四次，也即是最後一次解救曼圖亞要塞的嘗試。然而，這一次奧軍又在利佛里會戰中被打敗了。法軍這一次取勝，是拿破侖有效地組織使用各個彼此分散獨立的部隊進行協同作戰的結果。這些獨立部隊進行作戰活動，好像是撒開了的一張魚網，而在網的邊緣，綴著一些石塊。敵人的任何一個縱隊，只要觸及這張網，隨即便會捲進去，因為網的各方方面馬上就會投著承受壓力之點卷去，四周的石頭也同時投著落網的敵人打來。

　　軍隊採取這樣的編組形式，一旦和敵人接觸，就可以協同起來實施進攻。這種作法，是拿破崙發展了新的「師」制體系的結果。根據這個體系，每個軍團（軍）都分別編成若於個獨立活動的兵團（「師」）。按照舊體制的規定，一個軍團（或軍）都是作為一個整體來活動的，只在有的時候，為了遂行單獨的任務，才可以臨時派出幾個支隊，拿破崙在義大利戰役中所採用的編組辦法，在他以後的戰爭中有了更加完善的發展，他廣泛採取了「營方陣」的形式，而且用軍代替了師。

　　在利佛里，那個「張開的捕捉網」儘管是粉碎奧軍翼側的一個工具，但是更值得注意的是，擊潰奧軍主力的手段，還是拿破崙所採取的一個大膽的機動。當時，拿破崙派出了一個兵力為二千人的團，用船舶把他們送過加爾達湖，其任務是切斷整個奧軍的後退道路。正是由於退路受到威脅，奧軍的主力才開始崩潰。利佛里會戰失敗以後，曼圖亞要塞里的奧國守軍也只好投降。奧國人想要守住遠離自己國家的第一道門戶，結果消耗了大量的兵力，現在，眼看著法軍迅速地向著已經毫無防衛力量的內門進犯，但卻無可奈何。這個威脅迫使奧國不得不締結一項有失體面的和約。而在此時，法軍的主力仍然徘徊在萊茵河上，並未能越雷池一步。

　　西元一七九八年秋天，俄國、奧國、英國、土耳其、葡萄牙、那不勒斯王國和羅馬教皇國等，組成了第二次反法聯盟，其目的是要解除對法和約的束縛。當時，拿破侖‧波拿巴正遠在埃及，等他回到國內的時候，法國的形勢已是極為嚴重了。法軍遭到了很大的削弱，國民貧窮困苦，國庫一空如洗。

　　拿破崙從埃及回來以後，首先推翻了法國的督政府，成立執政府，並使自己成為第一執政。接著，他便頒佈命令，在第戎編組了一個「預備軍團」，把所有能夠搜集到手的地方部隊都編了進去。但是，他並沒有把這個軍團用去加強主要戰區內的部隊，也沒有用去加強萊茵河地區的主力軍團。他自己制定了一個極為大膽的迂迴機動計畫，親自率領這支軍隊，沿著一條巨大的弧形線路，完成了一次跳躍式的急速行軍，前出到了義大利境內奧國軍隊的後方。當時，奧軍已把兵力微弱的「意大利軍團」幾乎趕回到了法國的邊境，並且把它釘死在義大利的西北角上。拿破崙原來打算取道瑞士，穿越盧塞恩或蘇黎世地區，並從那裡南下，翻過聖哥達爾德隘路，或者甚至經過提羅爾山地，從更東面的地區進入義大利。可是，當他得悉「意大利軍團」已經處境極端危險的消息後，使改變主意，選擇了經過大聖伯納德山口那條比較短的路線。這樣，在一八○○年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中，拿破崙率領自己的軍團翻過了阿爾卑斯山，前出到比耶拉，但這時他已處在奧軍的右側。

　　當時，法將馬森納被奧軍圍困在熱那亞。拿破崙沒有朝東南方向開進去救援馬森納，只派出部分兵力往南走，前進到切拉斯科，而自己卻在這個誘惑性機動的掩護之下，率領主力往東挺進，直奔米蘭。這樣一來，拿破崙不是去迎面攻擊在亞曆山大里亞以西地區進行扼守的敵人，而是牢牢地釘在奧軍的後力，在敵後地區構築工事，設防固守，從而為自己在戰略上構成了一條明顯的屏障，或者說是一條「戰略性的壁壘」。當初，拿破崙打算採取最危險的機動行動，要前出到敵人的後方，其目的就是想要造成這樣一條「壁壘」。因為有了這樣一條由天然障礙物加固起來的陣地線（防區線），他就使自己的基地得到了可靠的掩護，而有了這種基地作依靠，便可以使敵人落入圈套，置之於死地。當敵人發覺自己的退路和補給線被切斷的時候，他們必然是下意識地往回走，向後逃，而且往往是小股逃竄，潰不成軍，因而這時收拾他們便很容易。拿破崙這個設置「戰略性壁壘」的觀念，是他對於間接路線戰略的重大貢獻。

　　拿破崙進到米蘭，切斷了奧軍兩條後退道路之中的一條。以後，他就沿著波河南岸進發，前出到斯特拉德納隘路，這樣又切斷了奧軍的第二條後退道路。可是，到了這個時候，拿破崙手中掌握的工具，已在頗大程度上不能適應他的企圖了。因為總共只有三萬四千人，而根據他的命令從「萊茵軍團」撥出的一個軍（一萬五千人）的補充兵力，要經過聖哥達爾德隘路才能開來，但由於莫羅的過錯，這支兵力遲遲未能趕到。為此，拿破崙深深感到不安。他的那條戰略性防線，本來只有少量的兵力進行扼守，而現在卻必須予以加強了。所幸的是，熱那亞在這個時候宣佈投降了，因而已不必分兵去救援馬森納。但是卻也喪失了一個「拖住」敵人的工具。

　　這時，拿破崙摸不準奧軍究竟會選擇哪一條退卻路線，尤其害怕奧軍向熱那亞撤退，因為在那裡他們可以得到英國海軍艦隊的支援和補給，所以，他只好放棄已經獲得的戰略優勢。他對於當面敵人的積極主動性，估計得比他們實際上所有的要高些，因此，他放棄了設在斯特拉德納隘路地區那道防線，決定向西折回，以來偵察敵人的行動。而在此同時，派出了一個師的兵力，由德賽率領，去切斷亞歷山大里亞到熱那亞之間的道路。這樣一來，拿破崙就使自己陷入了不利的態勢。當奧軍突然地從亞歷山大里亞開出，並在馬倫哥平原與法軍發生遭遇戰時（一八○○年六月十四日），拿破崙手中只有自己的一部分兵力。這次戰役拖延了比較長的時間沒有解決，甚至在德賽率領那個師趕來投入戰鬥之後，奧軍也僅僅是被壓退了一點，並沒有被擊毀。後來，拿破崙的戰略地位有所改善，但他還是同精神沮喪的奧軍指揮官簽訂了一個協定，允許他們把自己的軍隊撤出倫巴第，退到明喬河後面。

　　在明喬河彼岸地區，軍事行動雖然還在斷斷續續地進行，但只是一些零星的衝突和相互的對射罷了。馬倫哥會戰的結局，給敵人精神上帶來了嚴重的影響，因而導致了雙方的和平談判，半年以後，終於簽訂了和約，結束了第二次反法聯盟的戰爭。

　　法國革命戰爭作為一個時期結束以後，只經過了幾年勉勉強強的和平，戰爭的幕布又被重新拉開，新的戰爭戲劇又開始上演。這就是拿破崙的戰爭。一八○五年，拿破侖手裡已擁有一支二十萬人的大軍，把它集結在布倫港，準備渡海進攻英國。後來，這支大軍卻突然地進行強行軍，全部調到了萊茵河地區。關於這個情況，至今還是一個疑案：拿被侖真正是想直接進攻英國呢？還是想以這個威脅作為一團迷霧，把它作為突然進攻奧地利的第一個步驟呢？也有可能，他是遵循著包爾色特的原則，使「一個計畫同時具有幾種方案」。拿破崙在決定向東方調兵時，曾經估計奧軍還可能像往常那樣，派遣一支軍隊進入巴伐利亞，以便封鎖施瓦本汝拉山的各個通道。根據這種估計，他的計畫就是遠遠繞過敵人的北翼，跨過多瑙河，甚至走得更遠，抵達累赫河，並以該河構成一條設在敵軍後方的「戰略性壁壘」。實際上，這是重複過去在斯特拉德納隘路地區所採取過的那種機動方式，只是規模擴大而已。拿破侖本人在下達給部隊的命令中，曾經強調說明了這一點。當時，由於擁有優勢兵力，拿破崙在組織這條「壁壘」時，只是使用了快速部隊，因而使它變成了一道活動的障礙物。這樣，拿破崙進到奧軍的後方以後，所造成的「戰略性壁壘」就成了綿密不斷的障礙，阻塞了奧軍的一切退路，因而迫使駐烏爾姆的奧軍幾乎沒有進行流血戰鬥就投降了。

　　拿破崙解決了這支比較薄弱的敵軍以後，便著手去對付由庫圖佐夫統率的俄軍。當時，庫圖佐夫已經穿過奧地利，沿途彙集了一些小型的奧軍支隊，剛剛進駐到因河岸邊。另外還有一個比較小的威脅，那就是一支奧國軍隊正在由義大利和提羅爾地區撤回本國。現在，由於兵力過大，使拿破崙反而感到很不方便。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但卻不是最後一次。因為擁有這樣大的兵力，在多瑙河和西南方山地之間的空間，就顯得實在太狹窄，使拿破崙很難對敵人採取局部性的間接路線，同時時間也不夠，更無法採取烏爾姆式的大迂迴行動。而且，當俄軍停駐在因河之上時，他們正佔據著一條天然的防線，可以構成一個掩護奧地利本土的防盾。在這個防盾的掩護之下，其他的奧軍便可從南部經由卡林西亞調回來，與俄軍會師，組成一條可以頑強地抗擊拿破崙進攻的抵抗線。

　　面對這個問題，拿破崙使用了一整套高明的間接路線方法。他的第一個目的，是要儘量把俄軍逐回東方，距離愈遠愈好，這樣才能把他們同來自義大利的奧軍隔截開來，而後者正從那裡開回來了。為此，拿破崙自己率領部隊向正東方向前進，去迎擊庫圖佐夫，同時派出莫蒂埃率領一個軍沿著多瑙河北岸開進。這個威脅到庫圖佐夫和俄國本土之間交通線的行動，是足以迫使俄軍向東北方向，即向多瑙河上的克雷姆斯作斜方向撤退的。這時，拿破崙又派出了繆拉，命令他去突破庫圖佐夫的新防線正面，搶佔維也納城。以後，繆拉應該從維也納出發，繼續向北挺進，攻占霍拉布倫。這樣，在開始威脅到俄軍的右翼以後，拿破崙本人即從左翼去威脅他們的後方。

　　由於繆拉犯了一個錯誤，他同俄國人簽訂了一項臨時的停戰協定，使拿破崙沒有能夠把俄軍切斷。但是，俄軍卻也被迫匆匆忙忙地繼續向東北撤退，遠遠地退到了離自己國界不遠的阿羅木次城。現在，他們同奧國的援軍已經相距很遠了，但是卻靠近了自己本國的援軍。實際上，俄軍在阿羅木次就接受了一大批的增援部隊。如果繼續壓迫他們向後退，那就是促使俄軍繼續增大自己的兵力。此外，時機也已迫不及待，因為普魯士的參戰已是指日可待了。

　　在這種形勢下，拿破崙只好採取心理上的間接路線：他有意顯示自己的「弱兵」，誘使俄軍轉而採取攻勢。在布魯恩地區，面對著八萬人的敵軍，他只集中起五萬人的兵力，並且派出幾個孤立的支隊朝著阿羅木次方向開進。為了加強這個「示弱」的姿態，他還向俄奧兩國皇帝放出了「和平的鴿子」。當敵人吞下這個「香餌」以後，拿破崙即把自己的部隊撤退到奧斯特里茨的陣地上，那裡的地形條件非常適於他作設置陷阱之用。在緊接著發生的會戰中，拿破崙使用了一個他極為罕用的戰術性間接路線方法，以來補償他在戰場上的劣勢兵力。這種情況對他來說也是很稀少的。他誘使敵人衝擊後退的法軍，從而迫使他們向左側伸展，趁此機會，他自己卻在中央地區調整部署，向著敵人脆弱的「接合部」施行猛擊。結果，他在這次會戰中取得了具有決定意義的勝利，僅僅在二十四個時之內，奧國皇帝即向他提出了求和的要求。

　　幾個月以後，拿破崙開始了對普魯士的戰爭。這一次，他差不多擁有二對一的兵力優勢，無論從數量上來說，還是從品質上來說，他的軍隊都是第一流的，而普方的軍隊，則不論從訓練來看，還是從作戰觀念來看，都是既落後又陳腐的。拿破侖佔有的這種絕對優勢，對於他的戰略無疑有著很明顯的影響，對他以後的各次戰役打上了深刻的烙印。一八○六年，拿破崙再次利用了突然性這個因素，並且取得了成功。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首先把自己的部隊分段駐紮在多瑙河的附近，而後在圖林根森林的天然掩護之下，秘密地把部隊集中起來向北挺進。接著，他的部隊在森林掩蔽的山地裡，突然地躍進到了開闊的平坦地上，並以「營方陣」的隊形直接衝進了普魯士的心臟地區。這樣，拿破崙就前進到了普軍的後方。這個結局與其說是偶然的，不如說是預先考慮到的。拿破崙完成這個迂迴機動以後，就在耶拿擊碎了普軍。看來，這一次主要是依靠了兵力數量上的優勢，其次才是由於技巧地配置兵力而造成的精神因素，儘管這個因素也產生了重大的作用。

　　接著在波蘭和東普魯士進行對俄戰役時，拿破崙似乎只是關心一個目的，就是如何吸引俄軍接受會戰。他這時已具有堅強的信心，認為不管怎樣，他的戰爭機器都一定可以壓倒俄軍。他雖然繼續採取向敵人後方迂迴的行動，其目的只是為了更加易於取得戰爭的勝利，因此，主要是把這種機動作為抓住俄軍的手段，而不是把它作為打擊敵人士氣的工具。因此，從這裡所看到的間接路線，似乎只是具有物質上的作用，而不具備精神上的價值，並不能使敵人在心理方面喪失平衡。

　　拿破崙後來在普爾圖斯克（華沙以北五十公里）地區採取的機動，是要引誘俄軍的進攻。他指望，法軍從波蘭向北突進，即可切斷俄軍和其本國之間的交通線。可是，俄國人這一次擺脫了他的箝制。一八○七年一月，俄軍又自動地向西運動，指望同困守在但澤（現為格但斯克）的普軍殘部會師。拿破崙馬上抓住了這個有利機會。他還是想要切斷俄軍同它本國之間的交通線。但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的命令落到了哥薩克手中，於是，俄軍又及時撤退了。接著，拿破崙直接追上了俄軍，並在艾勞地區與俄軍進行了接觸。他曾力圖利用戰術機動前出到俄軍的後方，而在完成這個機動的時候，遇到了大風雪的阻滯，結果，俄軍雖然遭受了損失，但是並沒有潰敗。

　　四個月以後，雙方都恢復了元氣。俄軍突然南下，向海爾斯貝格（科尼希斯貝格以南七十公里）進攻，拿破崙於是立即調動兵力向南進發，用以切斷俄軍與其最近一個基地，即科尼希斯貝格之間的交通。這一次，拿破崙顯然是很想進行會戰的。當其在側翼活動的騎兵報告俄軍在弗里德蘭（柏林東南七十公里）佔領了堅固的防禦陣地時，他立即率領自己的軍隊奔向那裡。在這次會戰中，拿破崙取得了戰術上的勝利，但不是由於利用突然性和快速性，而是由於採取了一種新的炮兵戰術，即把大量的炮兵集中使用在主要的方向上。以後，這種大量集中使用炮兵的方法，就成了他的戰術的基礎。儘管如此，不管在弗里德蘭，還是在以後的許多戰鬥中，這種方法雖然保證他取得了勝利，但是仍然無法減少法軍部隊的大量傷亡。

　　非常有趣的一點是，一八○七年至一八一四年的戰爭，也和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八年的戰爭一樣，無限制地浪費著人力。更為奇特的是，在這兩個時期的戰爭中，大量的人力都是犧牲在炮火之下。其所以如此，可能是因為雙方對於人力和資源的消耗都沒有什麼限制，以致過度地使用和浪費。這與「節約兵力」的原則是直接相矛盾的。要想達到節約兵力的目的，就必然利用突然性和快速性。從拿破崙的策略和手段中，可以看到好多的結果，足以證明這個原則的正確性。

　　拿破崙利用了他在弗里德蘭的勝利，加強了自己對俄國沙皇的影響，迫使沙皇脫離其同盟者，破壞了第四次反法聯盟，可是，由於過分地濫用了自己的實力，拿破侖不僅使自己已經取得的勝利不能鞏固，而且最終使自己的帝國也遭到覆滅。他對於普魯士的嚴厲要求，使他與普魯士之間的和約無法穩定和持久，他對於英國的政策，就是一心想著徹底滅亡對方。他的侵略行徑，又使得西班牙和葡萄牙奮起抵抗，變成他的敵人。所有這些，就是拿破崙在大戰略方面的基本錯誤。

　　在這裡，需要順便指出約翰‧摩爾在比利牛斯半島上所採取的間接路線。他對於布林戈斯的頻繁短促突擊相對於法軍交通線的干擾破壞，打亂了拿破崙對西班牙的作戰計畫，保障西班牙人民獲得了積聚力量的時間和空間。後來，比利牛斯半島終於變成了拿破崙帝國身上一個化膿發炎的瘡口。拿破崙的軍隊在西班牙首次遭到失敗，產生了很大的精神影響，具有決定性的意義。而在此以前，人們曾認為拿破侖的軍隊是不可戰勝的。

　　拿破崙本人已沒有機會來恢復在西班牙喪失的名譽，因為在普魯士出現了暴亂的威脅，而奧地利也顯示了重新進犯的端倪，於是他只好趕回法國。結果，奧國人果然捲土重來了。在一八○九年的戰役中，拿破崙又曾試圖向蘭德夏特（慕尼克東北六十公里）和維也納地區採取迂迴敵後的機動，可是，在實施機動過程中他遭到了困難。由於急不可待，他便轉而採取了直接路線的行動，急於進行會戰。結果，他在阿斯佩恩和埃斯林戰役中遭到了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大慘敗。雖然六個星期之後他在同一地區的瓦格拉姆（維也納西北二十公里）實行了報復，可勝利的代價實在太高，而且所爭得的和平也很不穩定。

　　比利牛斯半島上的戰爭

　　此後兩年，拿破崙獲得了一個喘息的時間。他曾經利用這個機會來割治「西班牙的潰瘍」。可是，在初期，由於英將摩爾的干預，拿破崙未能在病痛剛起之時制止傷勢的發展，而現在，在以後這幾年，威靈頓卻破壞了拿破崙的各種醫傷措施，因而使其瘡口更加擴大，並使毒菌蔓延到整個拿破崙帝國的身上。法軍固然累次地擊敗了，並且繼續擊敗著西班牙的任何一支正規軍，可是，西班牙人卻從這些失敗中總結了有益的教訓，他們懂得了把自己的主要力量用來開展遊擊戰爭。一個捉摸不定的遊擊支隊活動網，代替了那些不夠靈活，因而也較容易被捕捉的正規軍。一些非正統出身而經驗豐富的遊擊隊領袖，指揮著遊擊隊的戰鬥活動，從而取代了那些出身高貴卻能力有限的西班牙將軍。

　　對於西班牙來說，因而也是對於英國來說，一場最大的不幸，就是西班牙政府曾經企圖組建新的正規軍，以用來獲取暫時性的勝利。可喜的是，這些正規部隊很快又被法軍打散了。於是，西班牙境內的法軍重新陷於遊擊隊的打擊之下。這樣，毒菌又蔓延開來，而不是集中在一個地點。在這場奇特的戰爭中，英國人最大的作用就是給拿破崙的戰鬥行動製造困難，並擴大這種困難的根源。使用如此少量的兵力而使對方受到這樣大的牽制，這在英國歷史上是一個稀有的成就。它在西班牙戰爭中所取得的成就，如果通過一些雖然不大但實際上卻有矛盾的結果來看，就更加清楚了。這就是：一方面，英軍曾經直接地與他們的大陸同盟軍比肩作戰；另一方面，英國又派出了好幾支遠征軍，遠涉重洋去進攻敵人的殖民地，其距離非常遙遠，其目的是想在心理上給敵人以某些影響。但是這些遠征的結果，與西班牙戰爭所產生的效力比較起來，對敵人所起的作用是很微小的，不過，站在英國國家政策的立場上來看，這些遠征對於促使英國的繁榮富強是有價值的。由於這些遠征，英帝國取得了不少的殖民地：如好望角，茅利塔尼亞，錫南（現為斯里蘭卡），英屬圭亞那，以及西印度群島中的若干個島嶼。

　　一般歷史學家的傳統觀念，都是過於重視各次會戰的結果，因此，英國人在西班牙所採取的間接路線在其大戰略結構中的真正效果，並沒有獲得應有的評價。如果把比利牛斯半島的戰爭史，只看成是威靈頓進行戰鬥和圍攻的編年史，那麼其結果將是毫無意義的。英國史學家約翰‧弗爾特斯丘對於這種趨勢和誤解，曾經作過很多的矯正。他的主要著作是《英國陸軍史》，儘管他在這本書中所研究的問題也是有限的，但是，當他的研究愈是深入以後，他就愈加堅信，西班牙遊擊隊的行動對於這次戰爭的結局，是具有決定性影響的。

　　雖然英國遠征軍的存在對於產生這種影響是一個必要的條件，但是，威靈頓在那裡採取直接軍事行動所起的作用，卻是微不足道的。在延續五年的戰爭中，一直到法軍被逐出西班牙之日為止，威靈頓使法軍直接遭到的損失，包括擊斃、擊傷和俘虜在內，總共不過四萬五千人。而根據瑪律波特的估算，在這整個時期之內，法軍因傷病致死的人數，平均每天就有約一百人。由此可見，使法國的兵力逐漸消耗殆盡的，使他們的士氣日益低落下去的，是遊擊隊的活動，當然也包括威靈頓的活動在內。他們把西班牙變成了人造的沙漠，使法國人無法再停留下去，否則只有全部餓死。

　　另外一個值得特別重視的現象，就是在這樣長時期的一連串戰役中，威靈頓進行會戰的次數竟是少得可憐。這究竟是因為什麼呢？傳記家們通常認為，這是因為他對於實際具有「健康的思想」，而且這是他的個性和觀點的基礎。這樣解釋行得通嗎？現代的一位傳記作家說過：「直接的和狹隘的現實主義是威靈頓個性的本質。這正是他產生缺點和招致失敗的原因。但是，就其社會事業的廣闊境界來說，這一點又使他上升到了幾乎接近於天才的地步。」這位傳記作家的結論，是研究了威靈頓在比利牛斯半島的戰略以後作出來的。

　　這次由英軍主力分出的部分兵力所進行的遠征，雖然產生了如此重大的後果，可是在最初的時候，它卻只是英軍主力在謝爾德河地區勞而無功之後，所不得已而採取的一個下策。英國政府派出這支遠征軍，當時的目的只想拯救葡萄牙。並不曾設想什麼更高深的大戰略運用，沒有估量到竟有這樣大的潛力，以致使「西班牙潰瘍」一發不可收拾。對於這次遠征，威靈頓公爵曾經發表過他的見解：如果葡萄牙的軍隊和民團能夠得到二萬英軍的加強，那麼，法國人要想征服葡萄牙，就必須有十萬人的軍隊；而如果西班牙繼續與法國人進行鬥爭，那麼，法國是抽不出十萬兵力來對付葡萄牙的。換句話說，那就是只要用二萬英軍，即足以「牽制」十萬法軍，而且至少可以使其部分兵力無法投到奧國方面那個主要戰場上去。

　　從對奧國進行間接援助的觀點來看，這支遠征軍沒有辜負人們對它的期望。可是，要它充當掩護葡萄牙的一個屏障，卻是遠遠不夠的。作為一種手段，它大大消耗了拿破崙的兵力，給英國爭來了許多利益，因此，它的成績是很傑出的。

　　威靈頓只領了一支二萬六千人的軍隊，於一八○九年四月到達里斯本。當時，一方面，西班牙各地都爆發了反抗的怒火；另一方面，約翰‧摩爾在向布林戈斯發起一陣進攻之後，又向拉科魯尼阿地區實行撤退，因而引得法軍在整個比利牛斯半島四出活動。奈伊在半島的西北角上，企圖征服加利西亞，但是久攻不下。在奈伊的南面，即葡萄牙北面的波爾圖地區，是蘇爾特的部隊。他也把一支大軍分成為若干支隊在活動。維克多則在梅里達地區，從南面封鎖著通往葡萄牙的道路。

　　威靈頓登陸以後，利用了登陸地點正處於中央位置這個有利條件，考慮到敵人的兵力業已分散，於是立即向北開進，去進攻蘇爾特。儘管他未能按照預定的設想，把蘇爾特撒在南面的若干個支隊割裂開來，可是仍然使蘇爾特本人產生了驚慌失措情緒。趁蘇爾特來不及收攏部隊之前，威靈頓即破壞了他的作戰部署，在杜羅河的上游渡過了該河，從而切斷了蘇爾特的退路。如同杜倫尼在一六七五年所作的那樣，威靈頓接著就對敵人的殘部進行掃蕩，使其無法進行集結。結果，蘇爾特被迫經過不毛之地，爬山越嶺，向加利西亞實行退卻，其部隊最後遭到了慘重的損失，但不是由於對敵戰鬥，而是因為退卻行軍的過度疲勞和消耗。

　　然而，威靈頓的第二次戰役，卻進行得不如第一次那樣順利，而且從其目的與手段的配合來看，也不那麼明顯。原來停在梅里達無所作為的維克多，在蘇爾特「失蹤」之後，隨即被調往塔拉韋臘，以便掩護直通馬德里的道路。一個月以後，威靈頓決定經由塔拉韋臘這條道路向馬德里進攻。馬德里是西班牙的心臟，這就等於直接去鑽獅子口。他選擇這一條進攻路線，恰好給法軍提供了一個方便目標，使西班牙境內的各路法軍都便於向他實施進攻。而且，把自己的部隊這樣集中起來對付一個目標，法軍就能有效地保障自己的交通線。當各路大軍分散在整個西班牙境內的時候，交通線的保障曾是他們最大的弱點。

　　威靈頓開始進攻的時候，只有二萬三千人，預期對他進行支援的兵力，大概也是這麼多，而且其統率者庫斯塔是一位才能有限的西班牙將領。這時，維克多繼續朝馬德里方面撤退，在那裡有另外兩支法軍可以對他進行支援。法軍的兵力集中以後，大約能有十萬人。誠如弗爾特斯丘指出的那樣，「這只是偶然的結果，並非事先有何計畫。」當時，奈伊、蘇爾特和莫蒂埃的部隊，都從北面向馬德里開來。由於庫斯塔的優柔寡斷，加上自己部隊的補給發生困難，威靈頓未能拖住維克多進行戰鬥。後來，維克多更獲得了約瑟夫‧波拿巴從馬德里派來的援軍。於是，威靈頓被迫實行退卻。他在塔拉韋臘地區很有成效地抗擊了法軍的猛攻，如果不是庫斯塔拒絕對他進行支援，他還打算實行反攻。反攻沒有實行，這對威靈頓來說卻是一個幸運，因為蘇爾特此時已經逼進到他的後方來了。鑒於向西撤退的道路即將被切斷，威靈頓立即向南溜走，越過了塔霍河，避免了自己的覆滅。以後的退卻雖然遭到了巨大的損失，以致部隊紀律渙散，士氣低落，但他仍在葡萄牙邊境駐止下來，設防固守。由於糧秣不足，法軍也未能對他組織追擊。這樣才結束了一八○九年的戰役。對於西班牙正規軍的脆弱無能，雖然早已從摩爾的教訓中知道一些，但通過這次戰役以後，威靈頓才真正認識清楚了。為了褒獎他在西班牙的功勞，他被晉封為子爵。事實上，他在第二年的成就才真正配得上這樣的獎賞。

　　拿破崙在一八一○年迫使奧地利簽訂和約以後，一直到一八一二年，曾分出部分精力來關注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戰事。這兩年是比利牛斯半島戰爭最緊迫的階段。法軍在這兩年中未能達到自己的目的，其歷史意義的重大，與其以後遭到的失敗比較起來，或者與威靈頓在一八一二至一八一三年所取得的勝利比較起來，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英軍之所以獲得勝利，是出於威靈頓對於當時的軍事－經濟因素，有著精確的判斷：第一，他估計到了法軍糧秣來源的有限性；第二，他構築了托里什－韋德拉什防線。這樣，威靈顧的戰略，實質上就成了對付敵人軍事－經濟目標的間接路線戰略。

　　在主要戰役尚未開始以前，仍和往常一樣，威靈頓也還得到西班牙正規軍的支援。西班牙的部隊曾經發起一個冬季戰役，可是卻被法軍徹底擊潰了，此後，法軍沒有遭到任何抵抗，在西班牙奪占了大片新的領土，並且侵入到南部的富饒地區，佔領了安達盧西亞省。

　　這時，拿破崙決定親自掌握西班牙戰爭的領導權。一八一○年二月末，他已經在西班牙集中了差不多三十萬人的兵力，而且還預計繼續擴大部隊的數量。在這三十萬人當中，他撥出了六萬五千人，指定由馬森納指揮，其任務是要把英軍從葡萄牙趕走。雖然這個數字也已夠大，但就西班牙境內法軍的總數來說，卻還只有較小的一個部分。這個情況說明，西班牙境內的遊擊戰爭，對於法軍已經造成了嚴重的局面。而威靈頓的英軍，包括由英國人訓練的葡軍在內，總共只有大約五萬人。

　　馬森納對葡萄牙的入侵是從西班牙北面來的，途中經過古達德－羅德里戈。這樣，就使威靈頓有更多的時間和空間來實現他的戰略企圖。他極力阻滯馬森納的進軍：首先，全部銷毀馬森納必經地區的糧食；其次，在布薩柯以東地區進行頑強的抵抗。對此，馬森納考慮欠周，留試圖以直接衝擊的方法來加以克服。以後，威靈頓退到了托里什－韋德拉什這條築壘防線之內。這條防線橫切著塔霍河與海岸之間的那個山地半島，正好成了里斯本的屏障。十月十四日，也即是開始進軍四個月以後，馬森納只前進了大約三百二十公里。當他來到托里什－韋德拉什這條築壘防線面前時，不禁感到大為吃驚。馬森納在這條防線面前徘徊了一個月之久，始終未能把它突破，後來即因饑餓所迫，不得不後撤五十公里，退到塔霍河上的聖塔倫。威靈頓這一次表現得非常高明，他既不組織追擊，也不找他作戰，只是盡力設法把馬森納圈在一個狹小的地區，使他的部隊很難獲得糧食的供應。過去，拿破崙留經痛斥過謹慎的戰略家，說，「補給麼？關於這些事情，用不著向我囉嗦。兩萬人的部隊也一樣可以在沙漠中生活！」在這一次，以及在以後的戰役中，法軍為了堅信這種樂觀的幻想，不免要付出很高的代價。

　　威靈頓始終堅持不渝地執行看自己的戰略計畫。而在當時，他是面臨著兩重威脅的：一方面，英國國內有變換政策的可能，這是間接的威脅；另一方面，法將蘇爾特正在南面，經由巴達霍斯實施進攻，極力為馬森納解圍，這是直接的威脅。馬森納也曾經千方百計地誘使威靈頓發起進攻，但威靈頓卻絲毫不為所動。最後，他終於因此獲得了成功。這年三月，馬森納被迫撤退了，當其飽受饑餓的殘餘部隊往回越過葡萄牙邊界時，已經損失了二萬五千人，其中，只有二千人是真正戰死的。

　　此時，西班牙遊擊隊的活動已愈來愈積極，人數也愈來愈多。僅以阿拉貢和加泰羅尼亞兩個地區來說，就有法軍的兩個軍，總數近六萬人的兵力，一直被困在那裡。他們本來是準備開進到葡萄牙去增援馬森納的，可是在幾個月之內，竟被幾千個遊擊隊和若干支進行遊擊作戰的西班牙正規部隊所牽制，實際上無法開進。在南面也是一樣。法軍一直在對加的斯進行圍攻，由於聯軍方面未能利用自己在巴羅薩的勝利而解除對加的斯的圍攻，結果反而使他們獲益，使法軍捆住了手腳，屯兵於堅城之下作著毫無結果的圍攻。在這幾年，還有一個引起法軍關注的因素，那就是英國仗著自己的海軍實力經常對法國造成威脅，它可以派出部隊在沿海各處實行登陸。

　　後來，威靈頓對於敵人的影響作用，主要是他的威脅，而不是他的打擊。當他對這一或那一地點構成威脅時，法軍就不得不隨之派遣部隊，因而使得西班牙遊擊隊在其他地區獲得大肆活動的機會。

　　然而，威靈頓也沒有滿足於只使法軍經常處於受威脅的狀態。當馬森納向薩拉曼卡撤退時，他即跟在後面追擊，派出部分兵力封鎖了北面的阿爾麥達邊境要塞，同時，派遣貝里斯弗德去圍攻南面的巴達霍斯。結果，他把自己的兵力幾乎是兩半平分了，以致喪失了進行機動的能力。幸而命運拯救了他。馬森納在重新收集了自己的部隊和得到少量的增援以後，又匆匆忙忙去救援被圍的阿爾麥達要塞。在弗溫特斯－德奧尼奧羅地區，由於所處地形不利，威靈頓曾經一度受困，陷入嚴重境地。儘管他終於打退了敵人的進攻，但是他自己也承認說：「如果拿破崙本人在這裡，那我們是一定會失敗的。」在巴達霍斯，貝里斯弗德也放棄了對城塞的圍攻，而改去迎擊蘇爾特的援軍。由於對戰鬥的組織指揮不當，貝里斯弗德在阿爾布拉遭到了失敗，但是作戰部隊進行了奮勇的抵抗，付出了極重大的犧牲，最後總算穩住了陣勢。

　　威靈頓現在重新集中起了自己的兵力，即使缺乏攻城器械和武器，他仍然決定再次圍攻巴達霍斯。可是，他這次又把攻城的計畫放棄了，很快解圍而去，因為法將瑪律蒙在取代馬森納以後，正毫無阻礙地向南進軍，企圖與蘇爾特會師。兩位法軍將領立即制定了聯合進攻威靈頓的計畫。可幸的是，這兩位將領發生了意見分歧。蘇爾特耽心在安達盧西亞省重又爆發新的遊擊戰爭，帶看他的部分兵力返回那裡去了，而把剩下的部隊留給瑪律蒙指揮。結果，由於瑪律蒙過分謹慎，一八一一年的戰事也就逐漸地停止下來了。

　　在這些戰鬥中，威靈頓是冒過很多危險的。但是很難確定，這些冒險究竟給他帶來了多大的利益，實際上，這並不比執行他原來的戰略企圖而已經取得或可能取得的成就更多。由於手中兵力有限，威靈頓畢竟不能想怎麼使用它們就怎麼使用它們。儘管他的絕對傷亡數字要比法軍的數字小些，但是從比例關係來說，他卻比法軍的大得多。不過，他總算在這個戰鬥行動最緊張的階段經住了法軍的猛擊。後來，拿破崙本人無意中幫了他的忙，使他確保了自己的有利地位。拿破崙開始準備進攻俄國，把自己大部份的兵力和注意力都轉到那個方面去了。這個事實，以及遊擊隊所造成的嚴重局面，迫使拿破崙調整了法軍在西班牙的作戰計畫，改變了法軍主要作戰線的方向。拿破崙決定，首先集中全力徹底征服巴倫西亞和安達盧西亞，而後再去進攻葡萄牙。

　　法軍在西班牙的數量，與一八一○年比較起來，減少了七萬人。而在所剩的部隊當中，至少也有九萬人用於防守法軍與本土之間的交通線，從地中海沿岸的塔臘果納起，一直到大西洋岸邊的奧維亞多止，使其免遭遊擊隊的破壞。

　　當法軍的抵抗已經削弱之後，威靈頓利用有了行動自由的機會，曾突然地發起對古達德－羅德里戈的進攻，並以強攻方式奪占了該城。在強攻該城時，他派遣希爾率領一個支隊掩護著自己的戰略翼側和後方。瑪律蒙既無力阻止希爾的行動，也無法再奪回被搶佔去了的要塞，因為他的攻城裝備已經被英軍擄獲走了。同時，他還不可能越過那些糧食已經被搜括乾淨了的地區，無法對威靈頓實施追擊。

　　於是，威靈頓利用這條饑餓的屏障作掩護，趁機開到了南方，同樣以強攻方式奪取了巴達霍斯。這一次，雖然他準備強攻的時間很短，但還是在付出重大犧牲以後獲得了成功。在巴達霍斯，威靈頓繳獲了法軍的舟橋縱列。隨後，又在阿爾馬拉斯地區毀壞了法軍架在塔霍河上的浮橋。這樣一來，他便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戰略優勢，把瑪律蒙和蘇爾特這兩支法軍分割開了；他們再要渡越該河，只有經過托萊多的橋樑，而那裡距離塔霍河河口已有大約五百公里。

　　除此以外，蘇爾特因為糧食補給的困難和受到遊擊隊的阻擾，被困在安達盧西亞省無法動彈。這使得威靈頓可以不受阻擾地自由行動，於是他便集中起自己的三分之二的兵力，去進攻駐守在薩拉曼卡的瑪律蒙。但由於他採取了直接路線的方法，只不過迫使瑪律蒙向其基地和援兵開來方向稍作後撤而已。

　　這樣，瑪律蒙獲得增援，使得雙方的兵力重又勢均力敵，達到平衡程度，而且他還幾度切斷了威靈頓的交通線。但是，威靈頓對於自己的交通線並不耽心，因為他實際上並沒有什麼交通線。有幾次，雙方都在平行地進行強行軍，彼此之間的距離不過幾百米，都力圖獲得一個有利的機會來攻擊對方。由於擁有比英軍稍高的行軍速度，法軍本來是佔有一定優勢的。可是，在七月二十二日，瑪律蒙卻因為過分地自信而犯了一個錯誤，因而很快給部隊帶來了不利的後果。他讓自己的左翼和右翼隔離得太遠，威靈頓馬上抓住了這個機會，向其左翼的暴露翼側實施了迅猛的突擊。這樣，法軍等不到增援部隊到達，即已遭受了失敗。

　　然而，威靈頓在這次薩拉曼卡會戰中，也沒有取得決定性的戰果，因為整個說來，他在比利牛斯半島上的兵力，比之法軍還是相差很遠的。後來，有人責備他，認為他應該對遭受失敗的法軍殘部（此時已由克勞賽爾負責指揮）立即組織追擊。可是，既然當時沒有獲得把敵人迅速擊潰的機會，那麼，要想在敵軍逃到布林戈斯之前再來爭取這樣一個機會，似乎是不會有希望。此外，如果立即組織追擊，也將使自己的部隊處於危險的境地，因為約瑟夫國王可以隨時從馬德里派出援兵，用來襲擊他的後方和交通線。

　　因此，威靈頓決定向馬德里進軍，期望此舉在精神上和政治上產生作用。威靈頓進入了西班牙的首都。約瑟夫狼狽不堪地逃跑了。這對於西班牙的人民來說，是一種精神上的興奮劑，是抱有希望的象徵。不過美中不足，威靈頓不可能在馬德里久留，因為各路法軍很快就赴救來了。事實上，正因為馬德里這個國家中心的失守，才有可能促使分散在西班牙各地的法軍如此迅速地向那裡集中。威靈頓不等到敵人的迫近，就從容地退出了馬德里，改向布林戈斯進攻，從而威脅著法軍同其本國之間的交通線。可是，法軍由於採取就地取食的辦法，並不怎麼害怕自己的交通線受到威脅和破壞。甚至連一點有限的影響也沒有帶來什麼效果，因為威靈頓缺乏攻城的裝備和圍攻的方法，結果徒然耽誤了寶貴的時光而最終無能為力。所以，威靈頓在這次薩拉曼卡會戰中取得的成功，就只是迫使法國人放棄了奪占整個西班牙的企圖，而把其全部兵力集中起來對付威靈頓。這樣一來，威靈頓的處境就比當年摩爾的處境還要險惡，但他仍然及時地撤退出來了。當希爾率兵前來會師以後，他又重新膽壯起來，似乎自己又有足夠的力量，可以同匯合到一起的法軍進行一次新的薩拉曼卡會戰了。這一次，與上幾次戰役比較起來，法軍數量上的優勢雖然不大，大約只是九萬人對六萬八幹人，但他們並不感到惶恐，因為這一次進行會戰的話，已不可能由威靈頓來選擇地形。威靈頓於是繼續實行撤退，退到了古達德－羅德里戈城。他到達那裡以後，一八一二年的西班牙戰役也就終結了。

　　威靈頓雖然再度回到了葡萄牙邊境，而且從表面看來，也沒有再向前進，可是，比利牛斯半島上的戰爭結局，實際上已經決定下來了。這是因為，法軍為此丟棄在西班牙奪占的大部分地區，把兵力集中起來對付威靈頓，因而就不能再去對付西班牙的遊擊隊，喪失了消滅他們的機會。這時，傳來了拿破崙從莫斯科撤退的消息，因而不得不把更多的法軍從西班牙抽調出去。因此，等到下一個新的戰役開始時，西班牙的局勢已經完全改變了。

　　威靈頓獲得增援以後，佔有了數量上的優勢，總兵力達到了十萬人，但其中只有一半是英國士兵。於是，他使自己的行動更加具有了挑釁性。法軍士氣低落，組織紀律更加渙散，因為受遊擊戰爭的干擾比軍事上的失敗還要嚴重，因而被迫立即後撤，退過了埃布羅河，企圖保住西班牙北部的一隅之地。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目的有限的任務，他們也已無法完成，因為從比斯開灣和比利牛斯山方面，不斷出現遊擊隊，襲擾和壓迫著他們的後方。這又迫使他們不得不從正面數量已經不多的兵力中抽出四個師，用來對付遊擊隊的壓迫。以後，威靈頓即逐漸抵近了比利牛斯山山地，並踏進了法國的領土。雖然其間也有個別戰鬥失利，但總的趨勢是順利前進的，而就比利牛斯戰爭來說，這只是一個戰略性的尾聲。

　　如果沒有威靈頓給予西班牙那樣的精神鼓舞和軍事支援，西班牙戰爭未必能夠如此順利地結束。他的行動部分地吸引著法國人的注意力，促使遊擊戰爭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

　　還要指出一個有趣的疑點：威靈頓在一八一二年取得的勝利，是否反而使他在一八一三年的進攻行動遇到了更大的困難？因為他使法軍在一八一二年縮小了自己的作戰地區，減少了傷亡，以致在下一個戰役中，即在一八一三年的戰役中，法軍進行戰爭的前途反而有所改善。事實上，法軍在西班牙境內分佈的地區愈廣，佔領的時間愈長，他們就更有可能遭到徹底的殲滅。比利牛斯半島的戰爭，是歷史上一個很顯著的例證，足以說明某種特殊形式的戰略。運用這種戰略的原因，與其說是故意的，不如說是由於某種直覺的本能而造成的。一個世紀以後，英國的勞倫斯把這種戰略演化成為一種合理的理論，並且付之於實際的運用，不過它並未獲得確定的結果。

　　現在，在探討了「西班牙潰瘍」以後，我們必須回過頭來，研究另外一種戰略形式，分析這種戰略對於拿破崙軍事觀點的影響作用。

　　從維爾諾到滑鐵盧

　　在拿破崙的戰略思想中，可以看出一種發展趨勢，他逐漸地偏重於數量，而忽視了機動性；偏重於軍隊的戰略集團，而忽視了突然性。一八一二年的征俄戰役，是這種趨勢發展的最高峰。俄國的地理條件，只不過是增強了拿破崙戰略中的這些弱點而已。

　　拿破崙征俄的兵力，本身即達到四十五萬人，這就迫使他不得不採取幾乎是一線式的戰略佈勢，因而必然導致沿著預期方向作直接性的行動。他和一九一四年的德國人一樣，把自己的主力集中在一個翼側，即集中在左翼，企圖採取深遠的迂迴運動，來擊毀維爾諾附近的俄軍。然而，即使他的弟弟熱羅姆在執行從正面牽制俄軍的任務時不是那麼消極怠惰，也仍然可以說，拿破崙的這個機動本身，還是過於龐大和直接化了。只要敵人不是冥頑不化，它就不足以成為吸引敵人注意力和破壞敵人穩定性的有效手段。拿破崙戰略中的這個弱點，後來正好被俄國人利用，他們有意識地採取了避免總會戰的迴避戰略。

　　拿破崙向俄國深入挺進以後，最初的幾次突擊全然「落了空」，於是，他開始收縮自己軍隊那種直線式進攻的正面，改而採取他所慣用的傳統方法，即採取「營方陣「的形式力求使用戰術性的機動，前出到敵人的後方。後來，俄國人也終於放棄了迴避戰鬥的戰略，決定接受法軍的挑戰，但開始時曾經顯得有些莽撞，竟把先頭縱隊直接開向了拿破崙部署好的包圍集團。可是，法軍想在斯摩棱斯克地區合圍俄軍的企圖也實在過於顯露，致使俄方得以猜破，因而又及時地溜走了。而在博羅迪諾時，拿破崙的「老虎鉗」卻又顯得並不那麼強而有力，也沒能完成對於俄軍的合圍。這是一個極好的例證，足以說明集中於一點的進攻與真正的間接路線行動比較起來，將會具有多大的缺點。以後，法軍從莫斯科撤退，這個悲慘的結局與其說是由於嚴寒的天氣所致（實際上，那一年的冰凍期比往年還要來得晚些），還不如說是由於法軍士氣低落的緣故。法軍士氣沮喪，其主要原因是由於俄軍的避戰戰略，擊敗了法軍的直接路線戰略，也即是一味尋求積極作戰的戰略。俄軍這個避戰戰略，是完成軍事政策的一種手段，或者換句話說，應當把它當作是一種間接路線的大戰略來看待。

　　拿破崙在俄國遭到慘敗以後，其軍事上的威信當然受到損害，接著，法軍在西班牙又遭到了精神上和物質上的失敗，這就使拿破崙的威信又大大降低。對於英軍在西班牙的作戰行動進行評價時，應該著重指出一點，這就是英軍在那裡始終堅持著自己傳統的軍事政策，即「砍斷敵人根基」的政策。

　　到了一八一三年，面對著普魯士各地的紛紛暴動和俄軍的即將進攻，拿破崙又組建了一支新的生力軍。該軍與他過去的軍隊比較，其數量仍然是巨大的，但其機動性卻差得遠了。當時，拿破崙還是因襲他往常使用的老辦法，只想集中力量逐一地把俄普聯軍打敗。然而，不論是呂岑戰役，還是包岑戰役，他都沒有取得決定性的結果。此後，聯軍繼續撤退，長期堅守不出，粉碎了拿破崙誘使他們進行會戰的企圖。聯軍方面這種避戰戰術，迫使拿破崙同意實行了六個星期的停戰與和談。而在和談破裂以後，奧國轉到敵人營壘，也加入反對拿破崙的戰爭。

　　以後，緊接著發生了一場秋季戰役。這次戰役表明，拿破崙的戰略發生了異乎尋常的變化。他已擁有一支四十萬人的大軍，而他的敵人方面，總共也只不過這麼些部隊。可是，他卻抽出了十萬人的兵力，採取直接進攻的方法去攻打柏林。他的這種直接壓迫法，只不過把貝爾納多特的部隊壓縮得更緊，因而促使他們發揮了更大的抵抗力。結果，法軍終於被擊退。拿破崙當時正率領看法軍的主力駐在薩克森，佔領著中央陣地，掩護著德累斯頓。可是，在這個緊急關頭，他卻缺乏忍耐性，竟突然地直接向東開進，去進攻布呂歇爾率領的九萬五千普軍。布呂歇爾隨即實行退卻，企圖誘使法軍進入西里西亞。與此同時，施瓦爾岑堡則率領著一支十八萬五千人的奧軍，從波希米亞開出，沿著易北河北上，翻越波希米亞山地進入薩克森，前出到德累斯頓地區，繞到了拿破崙的後方。

　　拿破崙發覺以後，留下一支部隊進行掩護，自己匆匆忙忙地率兵趕回。他打算以更厲害的一手來打擊這支採取間接路線行動的敵軍。他的計畫是：使部隊向西南方向運動，越過波希米亞山地，遮斷施瓦爾岑堡需要翻山退卻時可能經過的道路。他預期選擇的陣地，從組織一條戰略性屏障的觀點來看，確是很理想的。可是，當他聽到敵人已經靠近的消息後，又喪失了自製力，在最後一分鐘改變了決心，決定直接奔向德累斯頓，去攻擊施瓦爾岑堡的主力。結果，雖然進行了一次勝利的會戰，但其勝利只具有戰術性的意義。施瓦爾岑堡安全地經過山地向南退去了。

　　一個月以後，俄、奧、普三國聯軍開始聯合起來向拿破崙實施進攻。拿破崙已因為經過多次戰鬥而遭到削弱，於是撤出了德累斯頓，退到了萊比錫附近的杜本。這時，施瓦爾岑堡從南面向他開來，布呂歇爾從北面向他逼近，而貝爾納多特則出乎拿破崙的意外，幾乎繞過了他的北面側翼，前進到了他的後方。拿破崙決定，首先採取直接攻擊行動，然後再改取間接路線；先打敗布呂歇爾，再去切斷施瓦爾岑堡與波希米亞之間的交通線。根據以前所說的歷史經驗來看，拿破崙這樣安排他的作戰次序似乎是錯誤的。他直接進攻布呂歇爾，並未能迫使布呂歇爾接受會戰。然而，這次進攻卻匯出了一個異乎尋常並出人意外的結果。法軍在實施進攻時，偶然地開到了貝爾納多特的後方。這使貝爾納多特一時失去了自製力，馬上向北撤退。因此，就給拿破崙後來的撤退留出了道路。這樣一來，拿破崙對於布呂歇爾的打擊固然落了空，但是卻突然地變成了攻擊貝爾納多特後方的間接路線行動．因而使他避免了最後徹底覆滅的危險。幾天之後，他即遭到了不可避免的失敗。布呂歇爾和施瓦爾岑堡再度迫近，把法軍壓縮在萊比錫地區。拿破崙被迫接受了會戰。他在會戰中失敗了，曾經陷入極端險惡的境地，可是，仍然擺脫了敵人，安全地返回了法國。

　　西元一八一四年，聯軍在兵力數量方面已經擁有很大的優勢，於是分兵數路，先後突進了法國本土。拿破崙本來過分相信大量使用兵力的威力，因而歷年來消耗兵力太多，現在，他的兵力不夠了，在被迫迎擊敵軍的時候，只好再度使用自己手中經過考驗的武器－－突然性和機動性。然而，儘管他使用這個武器的技巧很高明，可是卻已經缺乏耐性，而且太沉醉於會戰的觀念，所以，他在這方面的技藝，遠不如過去漢尼拔、西庇阿、克倫威爾和瑪律波羅等人，不如他們那樣爐火純青。

　　不過，拿破崙還是由於採取了突然行動和利用了軍隊的機動性，才使自己的命運延長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在這一點上，他很技巧地使自己的手段適應了自己的目的。他懂得自己的兵力已經很有限了，不可能在軍事上取得決定性的結果。因此，他把破壞聯軍之間的相互協作定為自己的目的。為了達到達一目的，他充分利用了部隊的機動性，而且其技巧達到了驚人的地步。他在阻滯敵人進攻方面獲得了明顯的成功，但是即令如此，卻不能使這些成功產生更大的效果和延續更長的時間，因為他受著自己本性的有害影響，總想在每一次取得戰略性成功之後，又接著獲得一個戰術性的勝利。他有系統地集中起自己的兵力，不斷地進行迂迴機動，多次前進到敵人的後方，雖是孤軍深入，卻使敵人遭到了一連串的失敗。然而，他還是缺乏把戰術堅持到底的決心，最後又跨出了輕率的一步，終於在拉昂地區直接去進攻布呂歇爾，結果遭到了失敗，招致了他所吃不消的重大傷亡。

　　後來，拿破崙手裡只剩下了三萬人，但他仍然想要孤注一擲，決定向東開進，到達聖迪濟埃。他曾指望沿途收集殘存的地方守備部隊來補充自己這支軍隊，並且發動農村居民起來反抗外國侵略軍。他企圖以這樣一個機動切斷施瓦爾岑堡的交通線。可是，在轉取積極的行動以前，他不僅要前進到敵人的後方，而且要組建一支新的軍隊。而要完成這樣一個任務，實在是很困難的，不僅缺乏時間和兵力，尤其是精神上將要感到很大不安，因為這樣會使基地暴露出來。而且要知道，巴黎並不是一個普通的補給基地。然而事有湊巧，拿破崙的命令恰好又落到了敵人手裡，這就使他既達不到突然性，也喪失了時間。即使如此，他的這個戰略性機動仍然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使得聯軍當局經過熱烈的爭論才最後決定直接進攻巴黎，而不回轉身來抗拒他的這個行動。聯軍方面的這個決定，對於拿破崙來說，可真是精神上的「致命一擊」。還有一種說法，認為聯軍所以作出這個決定，是因為害怕威靈頓從西班牙邊境走出來，第一個進入巴黎。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可以說是對於命運的一種諷刺，因為這樣，聯軍的行動恰好成了間接路線戰略及其決定性作用的一個輝煌成就。

　　一八一五年，拿破崙從厄爾巴島逃回巴黎以後，由於兵力數量重新擴大，致使頭腦又開始發昏。這一次，他的作風還是和過去一樣，技巧地利用著自己軍隊的突然性和機動性，結果也差不多就要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拿破崙這次向布呂歇爾和威靈頓駐軍地區的進軍，儘管從地理上說來是直線運動，但他所選擇的時機，卻是他的敵人所沒有料到的，而且其突擊方向，也正好選在兩軍接合部那個最薄弱的地段。

　　可是，在林尼之戰中，奈伊未能完成交給他的任務，沒有實行戰術性的機動，結果使普軍逃脫了徹底覆滅的命運。當拿破崙在滑鐵盧進攻威靈頓時，他又是完全採取直接進攻的路線，以致耽擱了很長的時間，損失了過多的兵力。而促使當時危險加大的，則是格魯希的失職。他未能把布呂歇爾趕出戰地之外。所以，當布呂歇爾再度出現時，儘管剛剛達到拿破崙的翼測，但是由於來得突然，是一種心理上的間接路線，因而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第九章　一八五四年到一九一四年

　　一八五一年的偉大「和平」博覽會閉幕以後，一個新的戰爭時代緊接著又開始了。在這一連串的軍事衝突當中，第一次戰爭在軍事和政治方面都沒有取得決定性的成果。然而，從這個毫無價值和前途暗淡的克里米亞戰爭中，我們還是可以吸取某些消極的教訓。其中最主要的一條，就是證明採取直接路線毫無效果。當將軍們的眼睛被蒙蔽而胡衝瞎撞時，發生一個副官率領一個輕型旅向俄軍炮口衝來的事件，那是毫不足怪的。在英國陸軍中，直接性這個特點，使得一切的行動都是那樣墨守成規，拘泥於死板的形式。這種情況弄得法軍指揮官康羅貝爾大惑不解。經過許多年以後，當他應邀參加一次英國宮廷舞會的時候，他才恍然大悟，並且驚訝地說：「原來英國人打仗正和維多利亞女王跳舞一樣！」不過，俄國人受制於直接路線的程度，也不見得比英國人低些。據說某一次，他們企圖實現機動，一個團進行了整整一天的行軍，黃昏時到達了塞瓦斯托波爾，正好就是早晨出發的地點。

　　在研究克里米亞戰爭那些令人失望的經驗時，我們不能忽視，當然也不應該誇大這樣一個事實：自從滑鐵盧戰役以後，已經過了四十年，在此期間，歐洲國家的陸軍較之過去已變得更加職業化了。這個事實的意義，當然不是用來作為反對職業化軍隊的藉口，不過可以促使人們思考，想一想職業化方面可能蘊育的潛在危險。特別是對於那些較高階層的軍人，由於他們服役時間較長，如果不同外界的事物和思想經常接觸，接受新的影響，那麼，他們之中的這種危險勢必更為嚴重。從另一方面來看，在美國內戰的最初階段，正好又暴露出了非職業化軍隊的弱點。對於提高軍隊的戰鬥力來說，部隊經過訓練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只有訓練才能培養鍛煉出一個有效的工具，使將領們在使用的時候可以得心應手。所以，一個長期的戰爭，或者一個短期的和平，對於建立這樣的軍隊是最有利的條件。不過，如果戰爭工具的素質超過了將領的才能，那麼，就整個軍事體系來說，也就出了毛病。

　　關於這一點，也和其他的關係一樣，在一八六一年至一八六五年的美國內戰中，可以看出明顯的對照。那些軍事領袖，特別是南方的，基本上都是從一些選擇軍事作為自己職業的人中選拔出來的。當然，他們研究過軍事，但其職業生活並不盡同，有些人擔任過文職，有些人則是利用空餘時間進行過私人性質的研究。所以，操場並不是他們的基地，也不能限制他們戰略觀點的發展。不過，儘管各種觀點視界廣闊，可以用來發展這些觀點的源泉（原料）豐富，但是，還可以這樣說，在戰爭初期的「局部戰略」，以及各主要戰沒的實施，必然是由傳統性的目的來決定的。

　　由於鐵路的發展，這種趨勢更加變本加厲。鐵路使得部隊運動的速度大大提高了。可是，作為真正快速性的必不可少的另一個組成部分，即機動的靈活性，卻不因為有了鐵路而有所增加。美國的國內戰爭，是鐵路運輸在其中起了重大作用的第一次戰爭。而鐵路的線路是固定的，因此，依靠鐵路運輸來調動軍隊的戰略，自然也是直接路線的戰略。

　　而且，在這次和以後的各次戰爭中，陸軍的物質保障，也主要地仰賴於鐵路。由於鐵路的出現使得部隊的補給變得比較簡便，那些指揮官們便一味擴充部隊的數量，而不去考慮這將對其戰鬥力產生什麼影響的問題。結果便出現了一種反常的現象：這種新型運輸工具發展以後，不僅沒有提高部隊的快速性，甚至反而降低了原有的快速性。這是因為，鐵路大大促進了軍隊數量的增長，能夠調運大量的部隊，保障給他們提供為有效地進行戰鬥所需的各種補給品，但是，鐵路也使得軍隊的物質消耗量不斷擴大，結果便使他們束縛在補給站的附近。這樣，軍隊在距離很遠的情況下，其補給品有如千鈞一髮似地吊在一條線上，也就是說，完全依賴著漫長的鐵路線不停地進行工作，而這個鐵路線本身，卻是極容易遭到破壞的。

　　這些特點在美國內戰初期即已顯示出來了，而到一八六四年時，則表現得更為明顯。北軍習慣於過正常補給的生活，所以比他們的敵人更易於遭受危險。特別是在西部戰場上，部隊的補給是靠鐵路運輸來供應的，而這條鐵路線卻隨時都可遭到南軍卓越的騎兵將領如福里斯特和摩根等人的破壞。他們的襲擊是後來作戰行動的一個先兆，預示著大量軍隊的交通線，是可以用空軍和裝甲兵來加以破壞的。最後，北軍方面也發現了薛爾曼這個將才。薛爾曼比他同時代的，和以後的其他人都更清楚地認識了屢遭失敗的原因。他的觀點一直延續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即新的軍事思想學派產生時為止。所以，薛爾曼可以算是近代機械化軍隊和機動性戰爭擁護者的鼻祖。當時，敵人切斷了薛爾曼的鐵路線，給他以打擊。於是薛爾曼也採取打擊敵人交通線的辦法來使自己避免威脅。他堅信，要想使自己保持足夠的戰略機動能力，而消除突然遭受毀滅性打擊的威脅，必須把自己解脫出來，不能受一條像鐵路那樣固定的輸送線所束縛。這就是說，應當設法使自己的軍隊攜帶所有一切必須的補給品，因此，就必須把部隊的物資需要量壓縮到最小限度。換句話說，為了使部隊能夠進行長距離行軍而不喪失快速力，就必須減輕包袱，把補給品減到最小限度。薛爾曼採取這個方法精減了自己的後方機構，擺脫了對於鐵路交通線的依賴，從而躍進到了南軍的「後門」。這樣，他得以切斷敵軍主力賴以獲得供應的交通線，從根基上癱瘓了敵人的補給系統。薛爾曼的這次機動取得了令入震驚的成就。

　　美國內戰

　　在戰爭初期，雙方都力圖以直接的正面進攻辦法來奪取勝利。因此，無論在弗吉尼亞，還是在密蘇里，都沒有取得決定性的結果。後來，到了一八六二年，麥克里蘭被任命為北軍的總司令。他制定了一個計畫，利用海軍艦隊把北軍部隊送到敵軍的戰略翼側。這個計畫與陸上的直接進攻相比，能夠縮短接近敵人首都里士滿的距離。但當時的設計者，看來並沒有把它當作是一條真正的間接路線。這個計畫被林肯總統否定了，因為他不願意作這種故意的冒險。同時，總統還留下了麥克多維爾的一個軍，用來防衛華盛頓。這樣，他不僅使麥克里蘭減少了一部分兵力，而且更使他無法利用華盛頓來當作誘敵的工具，而這一點卻正是保障順利實施其計畫所不可缺少的。

　　麥克里蘭登陸以後，在約克敦前面耽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後來終於不得不改變計畫。他只好與麥克多維爾協同行動，沿著向心的方向實施進攻。這只能算是部分的間接路線。麥克多維爾當時奉命從華盛頓到里士滿實施陸上的直接進攻。可是，南軍名將「石牆」傑克遜卻在謝南多亞河谷地實行了機動，並且強烈地震撼著華盛頓的政府，使它又取消了麥克多維爾參加這次進攻的命令。儘管如此，麥克里蘭的先頭部隊還是到達了離里士滿只有六公里半的地方，並且準備了作最後的衝擊，但是李將軍集中了足夠的兵力把他們擊退了。在這次「七日之戰」中，麥克里蘭儘管受到了戰術性的挫敗，但他還是取得了戰略上的優勢，而且其勢頭比戰爭的前一階段還要明顯有利。他的迂迴運動計畫固然遭到了破壞，但並不妨礙他自己的基地往南移，轉移到了詹姆斯河地區。這樣，他不僅可以保障自己交通線的安全，而且更加逼近了敵人從里士滿通往南方各地的交通線，使其受到威脅。

　　可惜的是，因為戰略的變化，麥克里蘭的這個戰略優勢很快就喪失了。由於政治上的原因，哈里克被任命為北軍的總司令。他隨即命令麥克里蘭率領所部乘船返回北方，與波普將軍會師，並一起從陸上向里士滿實施正面的進攻。這正好像歷史上的慣例一樣，當直接把兵力增加一倍的時候，其突擊力量並不能相應增加，而且相反，由於這時敵人比較容易判定對方最可能的進攻方向，因而其軍隊的實力竟有可能減少一半。哈里克的戰略，正是根據集中兵力的原則制定的，因而也暴露了上面所述這個通常辦法的弱點。他的這個直接路線戰略是毫無效果的。直到一八六二年的下半年，在十二月十三日的弗雷德里克堡流血戰鬥中，表現得最為明顯。一八六三年，北軍仍然採取這個戰略，因此，他們不僅不能前進到里士滿，反而使南軍在粉碎他們的進攻之後侵入了北方的領土。

　　南軍侵入北方的初期，從戰略觀點來看，是具有機動性的。可是，當李將軍把握不住，拉長戰線，在哈里斯堡向米德將軍的陣地實施正面強攻時，其戰略機動的意義也就喪失了。強攻持續了三天，到第三天黃昏時，他已經損失了差不多一半兵力。到年底時，雙方都回到了原來的出發位置，因為拼得精疲力竭，只好憑藉拉皮丹河與拉巴赫羅克河的掩護而相互對峙著。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種相互都作直接進攻的戰役中，通常總是防禦一方有利的，但也只是限於擊退對方的衝擊為止。在這種戰略條件下，防禦方面固然比較消極，但是可以少作一些無謂的犧牲，因此在雙方的直接路線戰略中，它的直接性自然要少一點。

　　通常認為，李將軍在哈里斯堡的進攻被擊退，是這次進攻的轉捩點。但這種看法並不完全正確。只要對歷史事實進行冷靜分析，那麼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決定性成果是在西部戰場上取得的。

　　西部戰場上的第一個勝利，還是一八六二年四月取得的。那時，法拉古特的騎兵繞過了掩護密西西比河口的要塞，因而使新奧爾良在兵不血刃之下投降了北軍。這樣，北軍就把一個戰略性楔子插進了南方同盟的內部，沿著那條與生命攸關的河流線，把南方同盟分成為兩半。

　　第二個具有決定性意義的勝利，是在李將軍撤出哈里斯堡的同一天（即七月四日），在密西西比河上游取得的。這就是格蘭特佔領維克斯堡，使北方「聯邦政府」可以完全控制這條重要的水路大動脈。從此以後，南方同盟再也無法從密西西比河對岸各州取得糧食補給和兵員補充。這種首先集中全力打擊敵方防禦較弱部分的方法，在大戰略方面的價值是很寶貴的，但是，對於用以達到這種結果的戰略手段（工具），也不應該忽視。格蘭特第一次對維克斯堡的進攻是在一八六二年十二月，是從陸上沿著鐵路線實施的。與此同時，薛爾曼則從水上沿著密西西比河順流而下，準備會合進攻。但是，由於南軍騎兵的阻擾，威脅著格蘭特的交通線，因而他的前進受阻。南軍因而又得以集中兵力來對付薛爾曼。而薛爾曼的運動，實際上也是直接性的，所以，當他企圖在維克斯堡附近登陸時，南軍很輕鬆地把他擊退了。

　　在一八六三年的二月和三月，北軍先後四次向維克斯堡進攻，由於都是企圖用不太深遠的翼側迂迴來達到目的，結果遭到四次失敗。最後，在四月分，格蘭特決定進行一次真正深遠的迂迴機動，好像沃爾夫最後向魁北克的進攻一樣。北軍的部分戰艦和輸送船隻，利用夜間悄悄地溜過了維克斯堡的炮臺，到了要塞以南五十公里處的一個地點，而陸軍的主力也沿著密西西比河的西岸開到了那裡。薛爾曼則在維克斯堡東北方向進行引誘性的機動，保障格蘭特的部隊可以在該河東岸上陸。這樣，他在上岸的時候，遭遇敵人的抵抗是比較微弱的。以後，格蘭特即與薛爾曼的部隊匯合一起，開始進行有計劃的冒險。他脫離開自己新建立的臨時基地，朝著東北方向開進，深入敵方境內，其目的是要從後方逼近維克斯堡，切斷該城與其東方主要各州之間的交通線。在完成這樣一個機動時，格蘭特幾乎轉了一個圈圈，處在敵人上下兩個牙床中間，即處在分別集中於維克斯堡和傑克遜兩處敵軍集團之間。傑克遜城離維克斯堡六十五公里，是南北和東西兩條鐵路的交叉點。這次機動結果，格蘭特不僅沒有被敵人咬住，而且還敲掉了他們的門牙。

　　應當指出一點，格蘭特到達這條鐵路線以後，決定把自己的部隊首先指向東方，以迫使敵人撤出傑克遜城。這也可以作為一個例證，說明鐵路的發展對於戰略條件產生了如何的變化。過去，拿破崙慣於把一條河川或一道山脊來充當在戰略上遮斷敵人的障礙物，而現在，格蘭特的方法卻有所不同，他只佔領一個點，一個鐵路交叉點，就足以達到同樣的目的。格蘭特佔領這個鐵路交叉點後，隨即掉轉身來，向維克斯堡開進。這時，維克斯堡已經陷於孤立，因而在受圍七個星期以後即被迫投降。這次勝利在戰略上取得的結果是，北軍打開了經過查塔努加通向佐治亞州的大門。佐治亞州是南軍的穀倉，而且從那裡可以控制整個東部的各州。

　　現在，南軍的失敗看來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可是，北軍自己卻把這個幾乎已經到手的勝利糟踏掉了。一八六四年，北軍由於久經征戰，已經感到疲憊不堪，因而位精神上的因素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由於人民厭戰，和平派的勢力也就一天比一天發展起來。總統的大選已訂在該年十一月舉行。林肯如果不能早日取得勝利，並作出團結一致的保證，那麼，他就有可能為一個保證締結一項不損害國家名譽的和約的主和派總統候選人所打倒。為了這個目的，格蘭特被從西部戰場召了回去，出任北軍的統帥。格蘭特將以何種方式來達到迅速取勝的目的呢？當然，他又回復到一般正統派將領所一貫堅持的那種戰略，即使用數量上絕對優勢的兵力去擊毀敵軍，或者至少是以不斷實施突擊的辦法來消耗敵軍。我們已經看到，在奪取維克斯堡的戰役中，他之所以實際上採取了間接路線，是因為他多次進行正面攻擊都毫無效果，此後才作出了這個決策。當時，他是以很高的技巧來完成戰略機動的，可是，以後卻沒有從中取得應有的教訓。

　　格蘭特接任總司令以後，一切故態復萌。他決定還是採取古老的和直接的陸上進攻路線，從拉巴赫羅克河向南，直接進攻里士滿。不過，這一次的目標卻有某些差別，其突擊不是指向敵人的首都，而是敵軍的主力。這個看法是有根據的。他在下達給米德的命令中說：「李將軍在哪裡，你就要跟到哪裡。」如果說句公道話，那也應該指出，儘管格蘭特面向敵人的行軍路線，從廣義上來說是直接性的，但是他卻並非盲目亂撞，並不是每一次都以正面攻擊的辦法來達到目的。事實上，他總是力圖從翼側迂迴敵人，只是這些迂迴運動不夠深遠罷了。另外，他還嚴格遵循著軍事上的一切戒律，要求軍隊經常集中，決不背離自己所要完成的任務，不為敵人的任何誘惑性行動所動搖。他具有奪取勝利的意志，甚至連福煦元帥也不如他那樣堅強。那些在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一八年之間使用同類方法的將領，對於他應該感到嫉妒。因為在獲得全國上下一致的擁護，和政治領袖（林肯總統）的絕對信任方面，那些人誰也比不上他。凡是採取直接路線的正統戰略的將領，很少像他那樣獲得這種合乎理想的條件。

　　可是，在一八六四年夏末，這個已經成熟了的勝利之果，卻居然從格蘭特的手中溜掉了。北軍差不多已經到了精疲力竭的頂點，而林肯對於再度當選也已感到絕望，因為他給予其軍事政策執行者的「空白」支票，現在卻不免要兌現了。說起來是一個頗大的諷刺，儘管格蘭特具有運用優勢兵力來擊敗敵人的決心，可是，經過了威爾登尼斯和冷港兩場血戰，他還是沒有達到擊敗敵軍的目的。當時的主要結果，只不過是直接前出到了里士滿的後方。但這還是不流血的迂迴運動的結果。換句話說，格蘭特是在經過慘重犧牲之後，才重新回到了一八六二年麥克里蘭所已經佔領過的陣地上。

　　正當天空黑雲滿罩的時候，卻突然出現了光明。在十一月的大選中，林肯再次當選為總統。是什麼幫助林肯再次當選的呢？反過來說，是什麼妨礙了民主黨的候選人，使那個亟望和平而力求取林肯代之的麥克里蘭落選的呢？當然，這並不是格蘭特的軍事行動。從六月到十二月，他在軍事上幾乎沒有取得任何成就，而且在十月中旬的兩次血戰以後，軍事行動差不多完全停止了。根據史學家們的看法，林肯所以能夠再度當選，似應歸功於薛爾曼在一八六四年九月奪占亞特蘭大的勝利。

　　在格蘭特被召北返出任總司令時，薛爾曼因為在維克斯堡戰役中建立了不少功勞，接替他擔任了西部戰場的指揮官。他們兩人的作戰觀點是有明顯差別的。格蘭特把敵人的軍隊當作自己的主要目標；而薛爾曼的辦法，則是首先對敵軍的戰略據點造成威脅，或者迫使敵軍在企圖掩護這些據點時暴露出來遭受打擊，或者使其為保證行動自由而放棄這些據點。這樣，薛爾曼就經常追求著兩個目的，但歸根結蒂說來，他的主要目的還是第二個，因為他一旦達到了這個目的，也就取得了良好的結果。亞特蘭大是南軍的基地，不僅是四條重要鐵路線的樞紐，而且是各種補給必需品的來源地。薛爾曼曾經指出，在亞特蘭大集中了「大量的鑄鐵廠、兵工廠和機器製造廠「，此外，還在精神上具有象徵性的意義。他強調說：」只要佔領該地，則南軍在精神上也無異於宣判了死刑。「

　　關於格蘭特的方法和薛爾曼的方法，究竟誰優誰劣的問題，顯然可以引起很多爭論。但是，對於民主社會的心理來說，後者顯然更加適合一些。也許，只有僅僅一個絕對的統治者，而且當他大權在握的時候，才有資格堅持那種「擊敗敵人軍隊」的軍事觀念，甚至於就是他，也必須還有足夠的膽識，應該考慮到如何使這種觀念與現實情況相適應，並要權衡有無達到目的的可能性。然而，一個戰略家，當他成為民主政府的公僕時，並不可能具有如此巨大的權力。他必須仰仗自己雇主的支持和信任，因而在其比較有限的掌權時期內從事活動時，不能不考慮到比較有限的工具。這是與「絕對的」戰略家不能相比的。他必須力求儘快取得成果，要求速勝。而且不管最後希望多大，他都不能在時間上拖得太長久，不能長期不交「紅利」。所以，戰略家有時不得不暫時地把原定的目標放在一邊，或者至少要改變一下他的行動路線，以便使自己有個新的面貌。當他面臨著這些必不可免的困難時，必須善於提出問題：軍事理論是否與自己的最高目的相適應，是否與下列情況相適應，即：不能使自己的目的脫離了現實情況，一切軍事上的努力，都必須有人民大眾的支持，軍隊的人力物力，都要靠大眾的支持才有保障，甚至能否繼續進行戰爭，也取決於一般群眾是否同意。誰付錢，誰就可以發號施令；戰略家能在多大程度上使自己的戰略與一般群眾的利益相適應，則他的戰略也就可能在多大程度上獲得社會的承認。

　　薛爾曼採取迂迴機動的辦法，達到了節約兵力的目的。這是很值得注意的。若與在弗吉尼亞州作戰的格蘭特作個比較，情況頗不相同。因為他只有一條鐵路線，在補給方面是受到限制的。即使在這樣的條件下，薛爾曼也認為，最好還是不把自己的部隊拿去作直接性的攻擊，而寧願暫時地擺脫這條唯一的交通線，在連續幾個星期的機動行軍中，他只在克尼沙地區作過一次實行正面攻擊的嘗試。而且有趣的是，他這次所以採取正面攻擊行動，是因為他的部隊實在太疲乏，他不忍叫他們在大雨滂沱的道上再繼續進行側面行軍。這次進攻曾以失敗告終，但是損失並不嚴重，因為一當敵人進行反擊，進攻馬上就停止下來了。事實上，薛爾曼這次在山林起伏、河川縱橫的地形上，完成了二百公里路程的行軍，而把軍隊用去實行進攻戰鬥，卻僅僅只有這麼一次。他以巧妙的藝術實行機動，一再引誘南軍對他採取徒然的攻擊。這些攻擊總是以敵人的失敗而告終，因為他的部隊很好地掌握了快速挖壕和構築胸牆的技術。每當敵人無法透入他這種機動性的「防盾」時，他便獲得了戰略上的好處，奪取了一個新的有利之點。為了強迫在戰略上本來居於守勢的敵人不斷採取代價極高的戰術性攻勢，薛爾曼表現了高明的戰略技能。這在歷史上是少有的。而且，其成就所以顯得特別突出，是因為他只有單獨的一條交通線。所以，撇開巨大的精神作用和政治效果不談，單純從軍事觀點來看，薛爾曼的功績也是偉大的。不論從相對數字來看，還是從絕對數字來看，他都使敵人遭受了比他自己大得多的損失。在這方面，他的戰績與格蘭特在佛吉尼亞的戰績比較起來，簡直是令人驚歎的。

　　奪占亞特蘭大以後，薛爾曼接著作了更加大膽的冒險。為此，他曾遭到過許多軍事評論家的嚴厲批評。然而薛爾曼卻堅決認為，如果他能深入敵境，首先穿越作為南方穀倉的佐治亞州，摧毀其鐵路體系，而後控制住南卡羅來納州和北卡羅來納州。那麼，由於這個入侵而產生的精神作用，由於切斷了向北輸送的道路，即向里士滿和李將軍部隊輸送補給品的道路，南方同盟就有可能停止抵抗。

　　於是，他完全不去理會那支被他趕出亞特蘭大的，由胡德率領的南軍，而立即開始了他那著名的「向海岸進軍」運動。他穿越佐治亞州，沿途獲取地方資財的補給，破壞境內鐵路。一八六四年十一月十五日，薛爾曼率領部隊從亞特蘭大出發，十二月十日即到達了薩凡納的郊區。隨後，他奪占了這個港口，並打通了自己與北方的海上交通線。南軍的一位將軍，同時也是歷史學家的亞歷山大曾經指出：「毫無疑問，這次進軍的勝利，對於整個南方各州在精神上產生的影響……比任何最大勝利所能造成的影響都要大得多。「以後，薛爾曼調頭往北，穿過了南、北卡羅來納州，前進到了李將軍的後方，從而使南軍丟掉了他們的最後一批重要港口。

　　薛爾曼的作戰方法是值得認真加以研究的。他在穿越佐治亞州進行遠距離行軍時，不僅脫離了自己的交通線，而且把部隊輜重減少到了最小的限度，以至使他的整個軍隊變成了一支巨型的「飛行縱隊」。他的這支輕裝部隊總共是六萬人，下面編有四個軍，每個軍都可以單獨地進行獨立的作戰活動。當縱隊開進時，其搜刮糧食的分隊就在前頭和側翼活動，無形中起了掩護的作用。

　　此外，在這次進軍過程中，薛爾曼還運用了一種新的戰略性動作。在攻佔亞特蘭大的戰鬥中，他看到，因為只有一個單純的目標，所以常常容易受到阻礙，而敵人在阻礙他前進的時候，其作法是很簡單的，並無多大的變化。後來，為了避免這個弱點，他便制定了一個機智的計畫，儘量使敵人經常處於「左右為難」的境地。他曾經對自己的行動計畫做過這樣的說明：要使敵人對自己所取的路線狐疑不定。起先，敵人猜不透他究竟是以梅肯（奧古斯塔西南七十公里），還是以奧古斯塔為目標；而後，當梅肯已經拋在他的後頭時，又使敵人猜不到他是以奧古斯塔，還是以薩凡納為攻擊目標。而他自己卻有選擇的自由。如果形成了有利條件，他可以隨時把自己的力量調向另外一個目標。然而他並沒有遇到過調換目標的必要性，原因是他不斷地採取欺詐行為，敵人始終摸不清楚他的真正意圖。

　　以穿越佐治亞州的進軍為例。薛爾曼證明，軍隊即使把隨身攜帶的儲備品精減到極其微少的程度，還是可以完成自己的任務。他還證明，這種儲備品的數量，還有可能減少一些。在他開始向北進軍，即開始穿越南、北卡羅來納州以前，他曾試圖把他的軍隊變成一個只有高度機動性的「戰爭機器」，一旦接到命令，只要補充最少量的儲備品，頃刻之間即應開始行動。儘管已是冬天，甚至軍官也都只好露宿，兩個人共用一塊帆布，用以張在竹竿或樹枝上面來遮蔽過夜；因為所有的帳篷和野營設備都統統留在後方了。

　　以後，薛爾曼繼續採取一條欺敵路線，同時具有兩個可以互相交換的目標。當他率領部隊向北開進時，敵人無法決定，究竟防守奧古斯塔好呢，還是防守查理斯頓好。因此，南軍終於把兵力分散，同時防守著兩個據點。後來，薛爾曼在這兩者之間穿過，一舉攻佔了南卡羅來納州的首府哥倫比亞，奪得了這個李將軍賴以獲得各種補給品的重要中心。此後，南軍又拿不準他的下一個目標在那裡，是攻取夏洛特（哥倫比亞以北一百四十公里）呢，還是進攻菲耶特維爾（夏洛特以東一百八十公里）。最後，當他從菲耶特維爾出發時，敵人又不知道他所要進攻的是羅利（戈爾茲博羅西北八十公里），還是戈爾茲博羅。而這一次，連薛爾曼本人也決定不下，到底應以戈爾茲博羅，還是以維爾明頓來作為他的最後目標。

　　薛爾曼率領著他的軍隊完成了將近七百公里的長距離行軍，克服了大量的地物障礙（如河川、崖岸和沼澤等），取得了巨大的勝利。當時，敵軍數量很大，完全可以對他進行有效的抵抗。但是為什麼又抵擋不住呢？有人認為，這是薛爾曼的機動對敵人產生了極巨大的震撼作用，致使他們不知所措。薛爾曼不僅巧妙地變換著他的進攻方向，而且也使自己的戰略具有靈活性，因而取得了軍事行動的勝利。他在寬大的正面上進軍時，總是採取四個、五個、甚至六個縱隊的隊形開進，而且每個縱隊都派出不少的糧食搜集隊進行掩護。一旦某個縱隊遭遇到了敵人，而其餘的縱隊仍然繼續開進。從其活動方式來看，這些縱隊就是一九四○年德國裝甲坦克兵橫掃法國的先例。敵軍當時被薛爾曼的縱隊嚇得膽顫心驚，驚慌失措，以致當他們還沒有真正受到實際壓力之前，即已開始後退。由於薛爾曼神出鬼沒的機動，南軍在精神上的壓力達到了無法承受的地步，甚至當他們佔領某一防禦陣地時，即已考慮到如何撤退的問題。有時甚至只要先聲奪人地呼號一聲：「我們是薛爾曼的突擊部隊！你們還是趕快逃命吧！」－－於是，南軍便會開始逃跑。如果說，在戰鬥中信心等於自己力量的一半，足以促成勝利，那麼，打掉敵人的信心，就不只等於打掉敵人力量的一半，而是超過一半了，因為這樣可能不再經過戰鬥即獲得勝利。薛爾曼也和拿破崙在奧國作戰時的情況一樣，可以誇口說：「我僅僅用行軍的方法就把敵人打垮了。」

　　三月二十二日，薛爾曼到達了戈爾茲博羅，在那裡獲得了夏菲爾德部隊的增援和各種補給。於是，他著手準備進行戰爭的最後階段，對李將軍的部隊實施最後的突擊。當時，李將軍也正考慮著如何把里士滿掌握到自己手裡。一直等到四月初，格蘭特才又恢復行動，繼續進攻。這次進攻立即獲得了驚人的成就，首先是里士滿城的投降，緊接著一個星期以後，李將軍的軍隊也全部投了降。從表面看來，這次勝利似乎是格蘭特直接路線戰略的光輝體現，他的戰略目的正是要直接摧毀敵人的軍隊，但是嚴肅探討起來，就應該看到時間因素的決定性作用。南軍之所以突然停止抵抗，是因為他們在糧食補給上遇到了嚴重的困難，影響了他們的士氣，而且從家鄉傳來了許多的壞消息。還在薛爾曼抵達戈爾茲博羅以前，格蘭特就曾通告他：「李將軍的軍隊已經士氣低落，逃亡現象嚴重。」

　　對於人類來說，最珍貴的莫過於國家和家庭。大多數人對於家庭的感情和熱愛又更加強烈，因為家庭具有更多的個人性。對於士兵來說，只要家庭安然無恙，他們是願意冒死保衛國家的，他們相信這種犧牲也是間接地保衛了自己的家庭。可是，士兵們一旦知道自己的家庭遭到危險，那麼，他們的愛國心、紀律性和同胞感情，也就會隨之喪失維繫力量。所以，薛爾曼實施後方攻擊的最大效果就在於此。他不僅攻擊了敵人的軍隊，而且干擾了他們的大後方，那裡正居住著士兵們的家屬。這樣，他的進攻就在敵人士兵中引起了家庭感情和愛國觀念之間的衝突，從而瓦解了南軍的抵抗意志。

　　在美國內戰的最後階段，薛爾曼採取間接路線，即使用向敵人後方實行突擊的方法，破壞了敵人的經濟潛力和精神潛力。這種間接路線與戰爭初期在西部戰場上的行動比較，具有更大的決定性作用。只要認真詳細地研究一下這場戰爭，誰都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三十年前，英國的艾德蒙斯將軍，這位第一次世界大戰史作家，曾經對此作過公正的評價。他在其《美國國內戰爭史》一書中作了如下的結論：「由於南軍的名將李和傑克遜，都具有偉人的軍事天才，北佛吉尼亞的軍隊，也具有很高超的戰鬥力量，而敵對雙方的首都，又相距如此之近，所以，人們把自己的注意力過多地集中在東部戰場上了。然而，實施決定性打擊的地點卻是西部戰場。一八六三年六月，北軍佔領維克斯堡和赫德森港，這才是戰爭的真正轉機。以後，薛爾曼統率著西部大軍進行敵後作戰，導致了南軍的失敗。」

　　為什麼人們竟會那樣過分重視東部戰場呢？一部分原因是勝利的光輝把多數軍事史學家的頭腦給弄昏了，另一部分原因則是黑德遜所寫的《傑克遜傳》一書所起的作用。該書有點言過其實，其傳奇的意味掩蓋了歷史的真實。從研究軍事理論的觀點來看，這本書的實際價值是不大的。其中充滿了黑德遜本人的戰爭觀念，而對於傑克遜軍事活動的材料則缺乏分析。可是，這本書在英國戰史學家中間是有一定影響的，引起了他們對美國內戰的興趣，使他們也把注意力過多地集中到佛吉尼亞戰役方面，而完全忽視了西部戰場。實際上，決定性的戰鬥行動是在那裡發生的。一個近代的史學家要想對後代作出巨大貢獻，那麼，他就要認真分析，指出美國內戰研究方面的錯誤對一九一四年以前英國軍事思想，和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八年英國戰略所產生的影響。

　　毛奇的戰役

　　歷史學家一旦把眼光從美因內戰轉移到隨後發生在歐洲的幾次戰爭上，那麼，他最深刻的印象，很可能是這些戰爭特點的明顯差異。

　　第一點，在一八六六年和一八七○年的歐洲戰爭中，交戰雙方至少在名義上都是對戰爭作了準備的；第二點，雙方在戰爭中使用的軍隊，都是職業性的；第三點，雙方高級指揮官所犯的錯誤，都要比美國內戰雙方的任何一方更多；第四點，德國人在兩次戰爭中所採取的戰略，既缺乏軍事藝術，也缺乏軍事計謀；第五點，儘管雙方都犯了錯誤，但是兩次戰爭都很快決定了勝負。

　　毛奇的戰略完全是以直接路線為基礎的。他幾乎不使用軍事計謀，全憑著集中優勢兵力的辦法來把敵人壓垮。那麼，我們是否可以據此作出結論，說一八六六年的戰爭和一八七○年的戰爭是超出規律的「例外」現象呢？誠然，這兩次戰爭有其不平常的一面，但是，卻未必能夠因此就認為這是超出規律的「例外現象」。戰爭的規律，人們是可以通過大量戰爭的研究來認識的。有人所以提出了這種問題，是因為在這兩次戰爭中，戰敗國竟是如此的兵力薄弱而又指揮無能，以致它的失敗早在戰爭開始時期就已決定了。這種情況，在以往的戰爭中卻是沒有過的。

　　一八六六年，奧軍的弱點主要是武器裝備落後。普軍使用的後裝槍，就其戰鬥性能來看，要比奧軍使用的前裝槍優越得多。儘管後代的經院式軍爭學派對此認識不足，但是這種後裝槍的優越性在戰場上早已獲得了充分的證明。一八七○年，法軍的弱點則是兩個方面：一是數量較少，居於劣勢；二是也和一八六六年奧軍的情況一樣，訓練差。

　　這些理由足以說明，奧軍在一八六六年為什麼遭到了徹底的失敗，法軍在一八七○年為什麼遭到了令人震驚的毀滅。不過，在後來進行戰爭準備的時候，任何一個戰略家都不會認為，他的敵人將像一八六六年的奧軍和一八七○年的法軍那樣軟弱無能，都不會魯莽到這種程度，不會以此來作為制定計劃的根據。

　　還有一點應該指出，德軍在這兩次戰爭中的戰略，在執行過程中並不像計畫所規定的那樣具有更多直接性，而是反映出了比較大的靈活性。

　　一八六六年，毛奇為了贏得時間，曾利用他所控制的所有鐵路來調運軍隊，因而使其正面超過了四百公里。他的意圖是要採取迅速集中以實施進攻的方法，就是要翻越邊境地區的山嶽地帶，儘快把軍隊集中在波希米亞北部的中心地區。可是，由於普魯士國王不希望承受侵略者的名義，妨礙了毛奇計畫的執行，使他喪失了時間。因此，毛奇不得不轉而採取直接路線，而這卻是原來計畫中所沒有預計的。這樣一來，毛奇就不可能前進到預期的集中地區，而奧軍卻得以實行集中，並先於毛奇發起了進攻。此外，普王太子認為，在當時形勢下，西里西亞已受到了威脅，因而力迫毛奇同意，把他那個軍團開向東南，以便掩護西里西亞省。於是，毛奇不得不使這支軍隊更遠地脫離了其餘的部隊，但因此卻搶佔了一個有利的位置，可以同時威脅到奧軍的翼側和後方。一些腐儒學究曾經為此大肆責難毛奇，認為他不該把兵力分得這樣稀散。事實上，連毛奇本人也未曾料到，這一著正好為他未來的勝利撤下了種子。

　　毛奇所作的這個兵力部署，曾使奧軍指揮部大為不安。這樣一來，儘管普軍一再地犯了錯誤，但他們還是首先穿過了山地，而後在科尼格內茲一帶獲得了豐盛的穀物。雖然在那裡又犯了新的錯誤，使其行動更不合理，但是卻又保證普軍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奧軍總司令實際上在會戰開始之前就被打敗了，他在發給皇帝的電報中，曾堅決要求奧皇立刻向普國求和。

　　應當指出，毛奇把自己的兵力分散在這樣極寬大的正面上，竟使得自己的行動比奧軍有著更大的自由。當時，奧軍已經集中，其正面只有六十五公里。從表面上看，它有一個優點，就是擁有「內線」作戰的便利。還有重要的一點值得一提，毛奇的意圖，固然是要在與敵人遭遇之前把兵力集中起來，但他的目的並不是要立即開始直接的進攻。他的最初計畫，曾經包括兩個行動方案。如果發現奧軍的預想陣地將在易北河邊的約瑟夫斯塔德地區，而且並不穩定，那麼，王太子所率領的那個軍團，就應該向東機動，從翼側突擊奧軍，與此同時，其餘兩個軍團則從正面進攻，共同釘住奧軍。如果沒有實施這種進攻的可能性，那麼，所有三個軍團都應向西運動，在帕拉都比茲地區（科林以東四十二公里）渡過易北河，而後再調頭向東，威脅敵人通往南方的交通線。而實際上，奧軍竟渡過了易北河並在左岸進行集中，其距離比毛奇所預期的還要近些。所以，普國王太子的部隊沒有花費多大力氣便進到了奧軍的翼側。結果，奧軍終於被全部包圍。

　　一八七○年，毛奇原來的意圖，是想在薩爾河地區進行一次決定性的會戰。他因此準備把全部三個軍團都集中到那裡。但是他的計畫未能實現，其原因不是由於法軍的行動，而是因為他們的癱瘓。而且，法軍的開始癱瘓，只是因為一個消息引起的。當時，普方的第三軍團在左翼活動。它越過國界深入東方，在魏森堡附近擊毀了一個法軍支隊。以後，第三軍團繼續進攻，當法軍的其他部隊還沒能趕到之前，普軍又在富爾特地區（曼海姆以南五十公里）合圍和殲滅了法軍的右翼軍。結果，這些偶然發生的零星戰鬥，卻產生了巨大的間接作用，其意義比任何一個周密計畫的大型會戰還更重要。因為這樣一來，這個第三軍團就沒有按照原定計劃調動，沒有去同主力會師，而是在一個距離敵人基本集團很遠的地方獨自進行活動。由於這個原因，它便沒有參加在提翁維爾和格雷羅特進行的那兩場組織不好的會戰。按照法軍當時所處的位置來看，這個軍團即使靠得近一點，也未必能夠積極參加戰鬥，也不會有什麼作用。正是由於沒有參加這兩次會戰，它在以後的決定性階段才反而得以發揮重要的作用。

　　出於受了格雷羅特會戰結果的刺激，法軍主力開始向側翼退卻，進入了梅斯城。當時，普軍第一和第二兩個軍團都已經打得精疲力竭，因而法軍很容易溜脫。可是，由於害怕普軍第三軍團截住退路，法軍總司令巴曾決定在梅斯城進行固守。這樣一來，普軍得以恢復力量，重新組織協同動作。與此相反，法軍則喪失了野戰機會，無所作為地坐守孤城。最後，麥克馬洪終於想到要去救援梅斯城，但其動機並不是出於政治上的壓力，而是受了敵人的引誘，因而他這次作戰在理論和實踐上都無是處。

　　於是，普軍第三軍團獲得了一個毫無阻礙地挺進巴黎的機會。這是人們未曾料到的。而對於麥克馬洪的軍隊來說，這完全是一種突然出現的間接路線的威脅。第三軍團在前進過程中，急劇地改變了行動方向，由向西改而向北，繞過了麥克馬洪軍隊的側翼，前進到了他的後方。這個機動使得法軍終於被圍，並被迫在色當宣佈投降。

　　在這次戰爭的決定性階段，作戰行動的間接性，實際上要比表面顯出來的還更多些。可是，在一八七○年以後，正是由於許多純屬表面現象的分析，對歷來軍事理論的發展產生了重大影響。這種影響對於歷史上的下一個大規模戰爭，即一九○四年到一九○五年的日俄戰爭，其作用是很明顯的。

　　日俄戰爭

　　日本的戰略，完全以其德國師傅為榜樣，基本上是一種直接路線戰略。在日俄戰爭中，俄軍在作戰方面所依賴的，只是一條單一的西伯利亞鐵路。這對日軍來說，當然要造成一些極為有利的條件。可是，日軍對於這種有利的條件，在整個戰爭中卻從來沒有加以利用。在人類的整個歷史上，從來不曾有過一支軍隊會像俄軍那樣，要利用這樣長和這樣窄的一個「通氣管」來進行呼吸，而且因為這支軍隊的數量如此龐大，所以更使他們感到呼吸困難。然而，日本戰略家們所考慮的，就只是對俄軍實施直接的進攻，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日軍集團當時的集中程度，與一八七○年毛奇部隊的集中程度比較，實有過之。誠然，在進行遼陽會戰之前，日軍確曾企圖進行某種機動，而在與俄軍接觸以後，又曾多次企圖從翼側迂迴敵人。這些迂迴機動的線路，從地圖上看似乎還比較深遠，可是就其兵力大小的比例來說，實際上是非常狹窄的。同時，日本人不像毛奇那樣，手中有一個「自由」行動的軍團，也沒有一個像梅斯城那樣的陷阱，在他們的敵人當中，更沒有一個像麥克馬洪那樣自鑽陷阱的人。日本人曾經幻想著重複色當式的勝利，決心奪取旅順，但卻是自己去鑽陷阱。出此，他們進行了一連串長期流血的戰鬥，沒有取得決定性的結果。後來，又在奉天（即今瀋陽）進行一次毫無成效的會戰，日軍拼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因而曾打算同俄國人簽訂和約。幸好俄國人對於這次戰爭也談不到任何興趣，而且俄國用以參戰的兵力，也只不過它的全部兵力的十分之一。於是，俄國也願意媾和。這對於日本人來說，是一個天外飛來的好運氣。

　　以上對於歷史所作的觀察和分析，都是以事實作為根據。也就是說，我們所觀察和分析的，是曾經真正發生過的事情，以及它產生的結果，而不是假定雙方如何怎樣去做。間接路線的理論，正是通過這種分析得出來的，因此，必須以具體的事例作根據。而這些事例正好證明，採取直接的路線，照例來看，都不能獲得決定性的結果。當然，在某種具體場合下採取間接路線，必然會產生各種困難，但不要因而影響到這個理論。因為無論贊同與否，都可以找到一套辯論的理由，不過實際上並無多大意義。無論哪一位將領，都可以採取不同的方式行動，都可能採取某種另外的路線而獲得某種較好的結果，但是，那已不屬於我們研究的範圍。而從理論上來說，從基本的論題來說，這對於間接路線理論是不起什麼作用的。

　　不過，站在研究一般軍事學的立場上，則可以指出，這種或那種的假定和設想，常常是頗有興趣的，也是很有價值的。因此，我們也可以撇開當前所研究的問題，即間接路線戰略問題，而指出另一個有意思的情況。例如，旅順和曼圖亞就可能有類似的地位和作用。應該注意到，日本人是在一個複雜的戰區內進行作戰的，因為朝鮮和滿洲（指中國東北地區－－譯者注）的交通都不發達。在這種戰區內，雖然某些條件比較差，但如果另一些條件比較好，那仍有可能獲得勝利。假使說，日軍當時所面臨的條件要比拿破崙的法軍還更困難，那麼，他們也自有其優點，例如工具比較好些。這樣對比研究，可以針對日本的戰略指出兩個問題：第一，在戰爭的初期，日本人如能效法拿破崙，像他以曼圖亞作誘餌那樣消耗敵人，把旅順當作一個陷阱，看來是不無利益的；第二，在戰爭末期，日軍似乎至少應使用一部分兵力，以來切斷俄軍在哈爾濱和瀋陽之間那條防衛薄弱的交通線。

第十章　二十五個世紀以來的結論

　　以上所簡要評述的，一共有三十次戰爭。其中：對古代歐洲歷史的發展有著決定性影響的，是十二次戰爭；對一九一四年以前的歐洲歷史有過決定性意義的，是十八次大戰。關於反對拿破崙的鬥爭，只是當作一個戰爭來看待，因為這些鬥爭是此起彼伏的，無法把它們分開。這三十次大的衝突，包括著二百八十多次個別戰役和會戰。其中，只有六次戰役是預期採取直接路線戰略來對付敵軍主力而取得決定性勝利的。這六次戰役是：伊蘇斯戰役，高加米拉戰役，弗里德蘭戰役，瓦格拉姆戰役，薩多瓦戰役和色當戰役。在這六次戰役的頭兩次當中，馬其頓王亞歷山大因為採取了間接路線的大戰略，已經嚴重地削弱了波斯帝國，大大動搖了其附庸國家對於帝國實力的信心，因而早已為他的直接進攻作好了準備。此外，亞歷山大之所以能在每次會戰中奪得勝利，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他實際上掌握著一套比較完善的工具－－總是採取戰術性的間接路線。

　　在其次的兩個戰役當中，拿破崙每次開始作戰的時候，本來都是企圖採取間接路線的，但是很快就改取了直接進攻的方法。這是因為什麼呢？一方面，他缺乏忍耐性；另一方面，他對其軍隊的優勢力量具有信心。拿破崙的這種優勢的基礎，就是大量集中使用炮兵，用以對付敵人的要害地點。他在弗里德蘭和瓦格拉姆戰役中所以能夠取勝，主要原因是使用了這種新的戰術方式。然而，這兩次勝利都是付出了高昂代價的，而且就其對於拿破崙本身命運的最終影響來說，即令能夠產生一時的戰術性優勢，但終究還是不採用這類直接路線的方式為好。

　　至於說到一八六六年和一八七○年的兩次戰役，我們已在上一章中看到，儘管這兩次戰役被人們認為是直接路線的代表，可是事實上，偶然的行動卻具有意想不到的間接性效用，而且，兩次戰役又因為普軍在戰術方面的優勢而增大了勝利。普軍的戰術優勢，在一八六六年是因為採用後裝槍而獲得的，在一八七○年是因為使用較完善的炮兵而取得的。

　　通過上述六次戰役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在這些戰役中採取直接路線的方法，實在是缺乏理論上的根據。然而，在整個歷史的漫長歲月中，直接路線似乎是一種正常的現象，而預期的間接路線，卻完全是例外的。值得注意的是，一些統帥只有在極端艱困的條件下才來採取間接路線，而且並不認為這是他們的基本路線。可是，這種間接路線又總是使他們在採取直接路線遭到失敗之後而獲得勝利。此時，他們多半是已經居於劣勢，因而只好採取間接路線了。對於這種在不利條件下所取得的決定性勝利，是很值得予以重視的。

　　通過前面幾章的簡要論述，我們還可以看到，在大多數的戰役中，間接路線對於勝利的取得實在具有決定性的作用。其中，值得特別提出來的，有以下這些戰役。屬於上古時代的是：西元前四百零五年，賴桑德爾在愛琴海上進行的戰役；西元前三百六十二年，埃帕米農達所在伯羅奔尼薩斯半島進行的戰役；西元前三百三十八年，菲力浦在貝奧提亞進行的戰役；西元前三百零二年，馬其頓王亞歷山大在赫塔斯佩斯河進行的戰役；同一年內，卡桑德爾和奈西馬丘在近東地區進行的戰役；漢尼拔在埃圖里亞境內特朗西梅諾湖地區進行的戰役；西庇阿在非洲的烏蒂卡和撒瑪進行的戰役；凱撒在西班牙的伊勒爾達（現為萊里達）進行的戰役。屬於近代史時期的是：克倫威爾進行的普勒斯頓戰役、鄧巴戰役和伍斯特戰役；杜倫尼在一六七四年至一六七五年進行的阿爾薩斯戰役；尤金親王在一七○一年進行的義大利戰役；瑪律波羅於一七○八年在弗郎德勒進行的戰役；維拉爾斯在一七一二年進行的弗郎德勒戰役；一七九四年，沃爾夫進行的魁北克戰役，約爾丹進行的摩澤爾河－馬斯河戰役；一七九六年，卡爾大公進行的萊茵河－多瑙河戰役；拿破崙在一七九六年、一七九七年和一八○○年進行的三次義大利戰役；拿破崙在一八○五年進行的烏爾姆戰役和奧斯特里茨戰役；格蘭特進行的維克斯堡戰役和薛爾曼進行的亞特蘭大戰役。此外，也還簡單地評述了其他許多戰役，其中的間接路線及其所產生的效果，比較起來不如上述戰役那樣顯著。

　　從歷史上具有決定性意義的大量戰役中，我們看到，採取直接路線獲勝的例證是如此的少，採取間接路線獲勝的例證又是這樣的多，因此，很自然地要得出一個結論：間接路線和直接路線比較起來，前者實在是最合理和最有效的戰略形式。

　　我們通過歷史例證的分析，是否可以作出更為肯定的結論呢？當然，是可以的。歷史上所有知名的統帥，大概只有馬其頓王亞歷山大可以除外，當他們看到敵人占著有利的自然地形時，或者處在堅固的築壘陣地上時，未必會作出直接強攻敵人的決定。有時，他們迫於形勢的壓力，不得不進行直接強攻的冒險，但通常總是以失敗而告終。此外，歷史證明，一位真正有名的統帥，總是寧願採取最困難，甚至是最冒險的間接路線，而不願意採取直接的路線。在必要的時候，他還寧願只用一部分兵力，去翻越山地，穿過沙漠或沼澤，甚至於脫離開自己的交通線。他寧肯面對各種不利的條件，而不願接受直接路線通常所蘊育著的失敗的危險。

　　天然的障礙，不管它們如何險峻，其危險性事實上總要少些，因為它們總是比較具體的，還比不上一次真正戰鬥的危險。任何的自然條件都可以估計，任何的障礙物都可以超越過去，只有人的抵抗並不那麼容易對付。只要制定出周密而合理的計畫，對部隊進行相應的訓練，作好適當的準備，那麼，任何的天然障礙都是可以克服的。舉例來說。一八○○年，拿破崙儘管「按照計畫」越過了阿爾卑斯山，可是，一個小小的巴爾德要塞，卻居然嚴重地阻礙了他的大軍繼續前進，竟使他的整個計劃面臨著破產的威脅。

　　現在我們再從另一個側面加以觀察，那麼就可看到，在歷史上所有取得決定性戰果的戰役和會戰中，幾乎所有的勝利者，都是早在衝突發生之前，先使他的敵人在心理上處於不利的地位。關於這一點的例證，可以列舉在以下城塞和地區所進行的戰役或會戰：馬拉松，薩拉米，埃戈斯波塔美，曼提涅亞，喀羅尼亞，高加米拉（由於大戰略的作用），赫塔斯佩斯河，伊普蘇斯，特朗西梅諾湖，坎訥，梅塔弗爾河，撒瑪，提卡梅爾，塔吉納，赫斯廷斯，普勒斯頓，鄧巴，伍斯特，布倫海姆，奧登拉爾德，德南，魁北克，弗勒柳斯，利佛里，奧斯特里茨，耶拿，維克斯堡，科尼格內茲和色當。

　　如果把戰略和戰術結合起來加以研究，我們還可看到，上述所引的大部分戰役或會戰的例證，可以分別歸併到兩種類型中的一種。第一種類型，其特點是採取從容不迫的防禦戰略，先作有計劃的撤退，而後轉入戰術上的進攻。第二種類型，其特點是實行戰略性的進攻，以便使自己處於控制敵人的有利態勢，而後在威脅敵人後方的情況下轉入戰術上的防禦。這兩種戰略戰術相結合的方式，都是一種間接路線，它在心理方面的根據可以用下面這句話來表達：「引誘敵人落入陷阱。」

　　事實上，這也和克勞塞維茨所曾設想的觀念一樣，認為防禦是一種較強而且比較經濟的戰略形式。不過這裡所說的，在意義上還要深廣一些。因為這裡所說的第二種類型，從表面上和軍隊調動的特點上來看，是帶有進攻的性質，但其潛在的目的卻是迫使敵人提前轉入進攻。間接路線的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要迫使敵人採取錯誤的行動，進行不正確的調動，這正和「柔道」的原理一樣，要設法讓對方用自己的力量來打擊他自己。

　　在攻勢戰略中，間接路線的表現形式，通常都是把部隊開去進攻敵人的經濟性目標，也就是說，用去進攻對方國家的或軍隊的補給源泉基地。然而，有的時候，這種行動也可能純粹是追求心理上的目的。貝利撒留所進行的某些戰役就是例證。不管在什麼時機，也不管採取什麼形式，這種軍事行動都不應該有損一個目的，那就是瓦解敵軍的士氣和破壞敵軍的作戰部署。這一點，正是判斷任何間接路線的唯一標準。

　　根據我們的研究，還可以得出另外一個結論。當然，對於這一點，可能不是完全沒有爭論，但我們認為這是頗有興味的。這個結論是：在一次戰爭中，對方如果是幾個國家或幾支軍隊，那麼，最好的辦法是首先集中兵力打擊對方最弱的一個夥伴，而不要首先企圖去殲滅對方最強大的那個敵人，不要以為最強大的那個敵人失敗以後其餘較弱的夥伴會隨之而自行崩潰。

　　在古代史中，有兩次最出色的戰爭，即馬其頓王亞歷山大征服波斯和西庇阿消滅迦太基的戰爭，其勝利就是採取摧毀敵人實力基礎的辦法來取得的。由於採取了這種間接路線的大戰略，馬其頓王國和羅馬帝國才得以興建起來。它們的最大繼承者－－不列顛帝國，也是採取這種戰略建立起來的。拿破崙‧波拿巴的崛起和他的國家實力的獲得，同樣是以這種戰略作為基礎。再往後說，美利堅合眾國的宏偉大廈，也是建築在同樣的地基之上。

　　要想掌握運用間接路線的藝術，瞭解它的真正意義，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對整個戰史進行不斷的研究和分析。把歷史上的經驗教訓加以總結，我們至少可以得出兩條簡單的原理：一條是消極的，另一條是積極的。第一條，歷史上絕大多數的戰例表明，任何一位統帥，對於已經據有堅強陣地的敵人，決不可以進行直接的正面攻擊。第二條，必須首先壓倒敵人的抵抗意志，而後才能對他實施進攻。

　　對於這個基本的真理，列寧是頗有認識的。他曾經說過，在戰爭中最合理的戰略，就是要一直等到敵人在精神上已經渙散之後再開始作戰，這樣予以致命的一擊，才能比較輕鬆地獲得勝利和達到最大的效果。這當然不一定總是可能的。不過，如能對他這個思想略加修正，似乎是將會更有實用價值。這就是：「在任何戰役中，最合理的戰略，就是一定要等到敵人在精神上已經發生動搖之後才開始進行會戰；而最合理的戰術，就是一定要等到敵人在精神上發生動搖之後才開始發起攻擊；只有這樣才能創造有利條件，以便實行具有決定意義的打擊。」

第十一章　一九一四年的西戰場－－雙方的計畫及其執行情況

　　研究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西方戰場上的軍事行動，應以雙方戰前的計畫為起點。法德兩國之間的邊界是很狹窄的，一共只有大約二百四十公里的長度。因此，對於交戰雙方來說，由於實行徵兵制而大大增加了軍隊的數量，以致在邊界地區實在沒有多大的迴旋餘地。這條國界的東南端，直接與瑞士毗連著，其中，除了貝耳福附近有一小段平坦地帶外，都是沿著孚日山脈劃界，長度大約是一百一十公里。此後，國界繼續往西北方向伸延。法國在其邊界附近修築了許多要塞，構成一條連錦不斷的防禦鎖鏈。這條鎖鏈的基本環節，是厄比納爾、土爾和凡爾登等城堡。過了凡爾登以後，往北延伸，便是法國與盧森堡的國界；再往西，則是與比利時交界。法國在一八七○年的普法戰爭中遭受慘敗以後，在其整個恢復時期，都是把防禦作為戰爭初期（戰爭第一階段）戰略計畫的基礎，即首先扼守邊境地區的各個要塞，而後來一個決定性的反擊。為了達到此一目的，他們沿著阿爾薩斯和洛林的邊境地區，建造了一個巨型的要塞體系。當然，其中也故意留下了一些缺口，例如，在貝耳福和土爾之間的恰爾米斯地區就留有通路，其目的是誘使敵軍從這些通路入侵，以便把入侵者卡在狹窄的通路上，從而最有信心和最有效果地進行反擊。

　　法國的這個計畫，可以說是具有某種程度的間接路線意義，或者說，它是盡可能這樣做的。因為這段邊界線的距離有限，而且要考慮到不侵犯中立國的領土，所以就作出了如此的計畫。

　　可是，到了一九一四年以前的這十年期間，忽然出現了一個以「預言家」格南德麥松上校為首的新學派。他們認為，法國的計畫違背了法蘭西的傳統精神，完全缺乏攻勢的觀念。這些堅持「無論如何都要進攻」的人，推出霞飛作為他們的代表人物。於是，霞飛在一九一二年被任命為總參謀長。正是總參謀長這個職位使得新學派的理論有了付諸實行的機會。他們奪得這個職位以後，隨即控制了法國的整個軍事機構，馬上廢棄原來的舊計畫，而另行制定一個新計畫，即所稱的「第十七號」計畫。這個計畫是以直接的正面進攻為基礎的，主張集中所有的兵力，一直攻入德國的心臟地區。然而，計畫的制定者在預期實行正面進攻的時候，只是簡單地把敵我雙方兵力相等來作為依據的，他們沒有想到敵人將會依賴自己邊界地區內的築壘工事，同時也沒有考慮，由於自己向前進攻，必將失去本國邊界要塞的掩護。這個計畫中唯一不違背歷史經驗和普通常識的部分，就是決定只對梅斯要塞進行監視，而不作直接攻擊，預期從該要塞的南北兩面繞過去，而後向洛林境內進攻。如果德國人侵犯中立國的領土，則法軍左翼可將攻擊矛頭延伸到盧森堡和比利時的境內。說起來似乎頗近離奇：法國的計畫是以德國人克勞塞維茨的理論作為基礎的，而德國的計畫則以拿破崙的戰略作根據，當然也可以說是以漢尼拔的戰略作根據。

　　法國的這個作戰計畫，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獲得英國人的贊同呢？這不僅要考慮到實際的需要，而且要估計到另外一個情況，即英國的軍事組織和戰爭觀點，從戰前十年以來即已開始「歐陸化」了。這種大陸派的影響，使得英國不知不覺地接受了法國的計畫，充當了擔任法軍左翼附屬兵力的角色，從而完全忘記了英國的歷史教訓，即利用海上實力來發揮他們傳統的機動力量。直到戰爭開始之初，在一次軍事會議上，準備出任英國遠征軍總司令的弗侖奇爵士，才對「原定計劃」的正確性提出了懷疑意見；在二者必擇其一的方案中，他建議把英軍派往安特衛普，認為在那裡可以加強比利時軍隊的抵抗力，如果德軍經過比利時去進攻法國本土，那麼，英軍還可以對德軍的翼側造成威脅。可是，英軍總參謀部的作戰部部長威爾遜少將，卻極力主張直接配合法軍的行動，而且實際上也把總參謀部說服了。從一九○五年到一九一四年，英法兩國的總參謀部，曾經不斷進行非正式的協商，這樣就使英國人自動放棄了幾百年來傳統的戰爭政策。

　　這樣一個「既成的事實」，不僅使得法軍的戰略思想有所改變，而且也使英國方面的其他建議遭到否決。當時，海格主張等到時局已經明朗而且軍隊擴大到必要數量以後再行進軍，吉琴納主張把英國的遠征軍集中在國境附近而不要急劇冒進，但是都沒有被人重視。

　　法國人最後確定的這個計畫，對於德國人來說，恰好也是他們所祈求的，因為這樣就使他們的原始計畫，即由史里芬伯爵在一九○五年所制定的那個作戰計畫，具有了間接路線的特點。他們早已覺察到，法國邊界地區的那些築壘工事，確是難以逾越的銅牆鐵壁，因此，很自然地，應該力求繞過這些築壘工事，這樣，就需要選擇假道比利時的迂迴路線。史里芬正好制定了這樣一個行動方案，決心要在盡可能寬大的正面上實施進攻。令人奇怪的是，甚至當德軍已經進入了比利時之後，法軍總司令部還在那裡猜度，認為德國人的進攻將局限於馬斯河以東那個狹窄的地段。

　　根據史里芬的計畫，德軍的大部分兵力都要集中在右翼方面。這個右翼應該急速地穿越比利時國境，前進到法國的北部，而後沿著一條巨大的弧線繼續挺進，逐漸地向左折轉，接著往東開進，達到迂迴巴黎的目的。這時，位於右翼右端的部隊，應該在盧昂地區強渡塞納河，以便從南面去包圍巴黎，並且壓迫法軍，使他們向摩澤爾河方向撤退。以後，繼續把法軍壓擠到洛林的要塞地區和瑞土的邊界之上，並在那裡把他們消滅。

　　然而，史里芬這個計畫的間接性，即其高明之處，實際上並不在於地理上的迂迴，而在於兵力的分配。兵力分配是這個計畫的基礎。戰爭一開始，德國方面要把基幹軍和預備軍集中加以使用，進行集中突擊，因而保證達到進攻的突然性。在他們當時擁有的七十二個師中，被編入突擊集團的有五十三個師，配置在中央地段用以對付凡爾登之敵的，是十個師，而組成全軍左翼並沿著法國邊境加以配置的，只有九個師。由此可以看出，德國人的意圖，是要儘量把左翼的兵力減到最弱的程度，以便使右翼的兵力達到最大的強度。這樣，即使法軍進攻洛林，甚至把德軍的左翼壓退到萊茵河上，但它並不能阻擾德軍穿越比利時的進攻。而且，法軍的東進愈是深遠，則要阻擾德軍的進攻就愈是困難。於是出現了這樣一個情景：好像是一個旋轉式的大門，如果重重地向前推著這一扇門板，那麼另一扇門板將會緊緊地從背後轉過來；這時，向前推門用的力量愈大，則隨後而來的衝擊力量也愈大。

　　史里芬經過比利時實施進攻的計畫，在戰略上所具有的間接性，實際上是非常有限的，因為在那樣一個狹窄的空間裡要集中那樣多的兵力，實在有伸展不開的困難。但是從心理上來說，因為他對於兵力的分配別具匠心，所以使其進攻也具有一定程度的間接性。而法國人制定的那個計畫，又從反面增加了史里芬計畫的完美性。史里芬的靈魂如果有知，那麼，當他看到法國人並不需要引誘而自動投入他所設置的陷阱，那一定會欣然大笑。不過，也許不要好久的時間，他的笑容就會收斂起來，轉而變成怒容滿面，因為他的繼承人小毛奇對於他那個計畫，實在是過於小心謹慎了。無論在戰前的準備中，還是在戰時的實施中，小毛奇一再修改了這個計畫，致使其面目有了很大的改變。

　　在一九○五年到一九一四年期間，因為部隊的數量不斷增加，小毛奇便一再地加強了德軍左翼的兵力，使得其左右兩翼之間的兵力比例有了頗大的改變。他不斷加強左翼兵力的結果，就是逐漸損害史里芬的原來計畫，使其基礎有步驟地遭到削弱，而到後來終於完全被破壞了。

　　一九一四年八月，當法軍開始向德軍左翼發起進攻時，小毛奇突然衝動起來，竟想接受敵人的挑戰，要在洛林地區尋找一個獲得決定性勝利的機會，因而推遲執行以右翼去突破敵人防線的計畫。後來，他雖然慢慢鎮定下來，改變了主意，但是出於一時的衝動，卻已經把新編成的六個預備師投到洛林地區去了，而這些力量，按原計劃是要用去加強右翼方面的。這些生力軍到達以後，反而使洛林地區的德軍指揮官們感到不滿，因為他們曾經接到命令，正在被迫地實施退卻。這樣一來，巴伐利亞的魯普里赫特親王就完全忘記了他原來受領的任務，不但不繼續向後撤退，以來引誘法軍深入，反而讓自己的軍隊停駐下來，並準備接受會戰。他發現法軍的進攻發展遲緩以後，即與友鄰協商，共同轉入了進攻。這樣，德方兩個軍團，總共有了二十五個師，而當面的法軍卻只有十九個師。可是，只有這樣一點優勢，而又缺乏有利的戰略性陣地，要想進行決定性的反突擊，卻又是兵力不夠的。這次反擊的結果，當然只能是把法軍趕了回去，使他們重新隱蔽到自己邊境的要塞地區之內。這樣，又使法軍得以振作起來，增加了自己的抵抗力量，而且還得以把部分兵力抽調到西邊，參加了後來的馬恩河會戰。

　　德軍在洛林地區的戰鬥行動，對於史里芬計畫的破壞作用，要比他們逐漸削弱右翼的力量還更嚴重。不過，表面上看來並不那麼明顯，因為德軍的最後崩潰畢竟發生在右翼方面。但如果右翼的兵力不是一再被削減，那麼也有可能不致於發生這種崩潰現象。

　　除了往洛林地區調去六個師之外，右翼方面又分出了七個師去分別圍攻或保衛安特衛普、吉維持和莫伯日等城市；而後，小毛奇還抽調了四個師去增援東普魯士戰線。由於友鄰軍團的要求，當然也經過了毛奇的批准，位於右翼頂端的克魯克軍，在時機尚未成熟之前，又提早向東折轉了。這樣，終於使敵人有機可乘，巴黎的衛戍部隊得以向德軍的翼側實施進攻。當時，在右翼這個具有決定意義的側翼，德軍竟只有十三個師，而法英兩國的聯軍，卻有二十七個師。這個事實表明，史里芬計畫中的「決定性翼側」，已經在多大程度上被直接地或間接地削弱了。德軍右翼的兵力由於一再披抽調，所以才會在數量上居於劣勢，而法軍則由於德軍在左翼方面進行了違背計畫的作戰，所以在數量上反而居於優勢。

　　如果德方當時聽任法軍在左翼向洛林境內深入突進，使之陷入泥淖，那麼法軍不可能把在德軍左翼的兵力迅速調到右翼方面來。當然，即使不從這個方向調走部隊，德軍在右翼方面能否獲得優勢的兵力，也還是頗成問題。當時的情況是，比利時部隊把馬斯河上的橋樑都給炸毀了，一直等到八月二十四日，德軍裝運預備隊的火車，才得以越過該河到達列日。此後，也不得不繞行漫長的迂迴道路。出於有這樣一個障礙，德軍無法按照原定的計畫來加強自己右翼的兵力。而且，其右翼三個軍團的全部補給，也都完全依賴這條唯一的，幾乎有一半線路遭到破壞的鐵路。法英兩國軍隊在撤退時進行的破壞，也大大妨礙了德軍的正常補給。當德軍進到馬恩河上的時候，由於過度疲勞的行軍和糧食的匱乏，部隊已經瀕臨著精疲力竭的邊緣。如果不是毛奇減弱了右翼的兵力，任其數量更多，那麼，隨著部隊的深遠突進，其境況還將更壞。美國內戰時的教訓，一向未被人們重視，以致重複犯了類似錯誤。當時，由於鐵路的發展，以及軍隊對於這種交通線具有極大的依賴性，結果使部隊的數量越來越大，超過了長距離作戰所能夠維持的限度以外，因而部隊很容易遭到失敗。

　　我們在評價馬恩河會戰時，儘管須要跨越一條橫在戰略和戰術之間的不夠明顯的界線，但是卻可看到，這次會戰正是整個戰爭的轉捩點。它對於「路線」的問題，曾提供不少啟示，是值得加以仔細探討的。為了真正明瞭這些見解，必須首先闡述一下事件的進程。

　　起初，霞飛部隊的右翼在洛林地區的進攻被擊退了；接著，他的中央部隊在阿登地區又被打敗；最後，法軍伸展出來的左翼，在比利時境內的馬斯河與松布林河之間，也差一點被德軍合圍。這樣一來，法國的「第十七號計畫」，實際上就分裂成了幾塊碎片，而霞飛又利用這些碎片編織出了一個新計畫。他決定，以凡爾登作中樞，使左翼和中央的部隊向後撤退，而從已經穩住陣勢的右翼抽調部分兵力，組成新的第六軍團，用來加強左翼方面。

　　德軍方面，由於各軍團司令過分誇大了邊境地區戰鬥的勝利，使得最高統帥部獲得一個假象，似乎這次勝利已經具有決定性的意義。可是，俘虜數目的微小引起了毛奇的懷疑，使他對形勢作出了比較冷靜的判斷。結果，毛奇的悲觀主義情結與各軍團司令的樂觀主義精神相結合，就使原來的計畫發生了新的變化，從而播下了失敗的種子。

　　八月二十六日，英軍的左翼由於在李－卡陶地區受到重創，開始向南退卻。於是，克魯克指揮的德軍第一軍團，重又向西南方向前進。他選取這個方向的原因，一方面是對英軍的退卻路線沒能判斷準確，另一方面，也是符合克魯克當初所受領的任務，即實施大縱深的迂迴機動。當克魯克前出到亞眠－佩龍尼地區時，正好法軍新成立的第六軍團的先遣部隊也剛剛從洛林地區趕到，正在那裡下火車，克魯克立即進攻，迫使那些先遣部隊迅速後退，這樣就打破了霞飛企圖儘快轉入進攻的計畫。

　　不過，正當克魯克剛巧完成這次機動的時候，他又被迫重新轉向東南方向去了。霞飛為了減輕英軍所受的壓力；命令其友鄰的蘭里查克軍團停止撤退，並向跟蹤追擊的德軍第二軍團（標洛軍團）進行反擊。標洛發現自己受到威脅，立即請求克魯克進行支援。可是，蘭里查克的進攻，在八月二十九日即已中止，因而標洛也就不再需要援兵，但他仍然要求克魯克率其軍團向法軍後方開進，以便切斷蘭里查克的退卻道路。克魯克在未表示同意之前，先向毛奇作了請示。毛奇接到請示報告時，正在大傷腦筋，其原因是害怕法軍會從自己的鉗子中溜掉，特別是在德軍的第二和第三軍團之間，已經形成了一個大缺口。因此，毛奇欣然批准了克魯克改變前進方向的請示報告。這就是說，他居然放棄了從西面遠道迂迴巴黎的原定計劃。這樣，實施迂迴機動的那支德軍的側翼，就必須從東面繞過巴黎，而且需要穿越法軍的防禦地區。為了安全起見，毛奇不僅縮小了正面的寬度，而且使自己的路線具有了更多的直接性，因而也就喪失了史里芬計畫所包含的那些希望，而那些希望原是蘊藏在深遠迂迴的機動之中的。毛奇本來是想減少一些冒險性，結果適得其反，後來的反突擊，竟使德軍遭到了致命的打擊，招致了嚴重後果。

　　九月四日，德軍最高統帥部決定，完全放棄原來的計畫。於是，毛奇重新制定一個計畫。該計畫的目的，只限於合圍法軍中央和右翼的部隊。據此，德軍位於中央的部隊，即第四和第五軍團，應該往東南方向實施突擊；與此同時，其左翼的部隊，即第六和第七軍團，則應向西南方向出擊，且戰且進，突破土爾和厄比納爾之間的築壘地區。這樣形成一把「鉗子」，使其在凡爾登以西地區夾攏起來。至於右翼方面的部隊，即第一和第二軍團，仍然朝西進攻，其任務是阻擋法軍從巴黎城郊發起的任何反機動。

　　可是，在德國人的新計畫還沒有付諸實行以前，法軍即已開始實行反機動了。

　　霞飛當時並未能及早把握這個對他有利的機會，曾經命令部隊繼續後撤。而在這個時候，巴黎駐軍司令官加里伊尼卻正確地分析了形勢。他看到了克魯克軍團折轉回去的意義，因而於九月三日命令毛羅里的第六軍團立即作好準備，以便向德軍暴露的右翼實施反突擊。第二天，在霞飛的司令部裡，進行了整整一天的激烈辯論。一方是霞飛的軍事秘書甘梅林少校，他認為必須立即進行反攻，另一方是貝爾西羅將軍，他在總參謀部裡很有威信，堅決反對立即反攻。一直待到當天黃昏，貝爾西羅在電話裡同霞飛進行了長談以後，霞飛表示了同意，問題才獲得解決。一旦堅信決定的正確性，霞飛在採取行動方面，總是堅毅果敢的。於是，法軍整個左翼部隊受命展開，準備於九月六日全面轉入進攻。

　　九月五日，毛羅里首先發起了進攻。他不斷向德軍非常敏感的側翼增加壓力，迫使克魯克一再往那裡調兵，開始只是把自己軍團的一部分兵力投進去，以後竟把全部用上了。結果，使得德軍的第一和第二軍團之間，出現了一個寬達五十公里的缺口，只有一個騎兵掩護隊在那裡擔負掩護任務。克魯克所以敢於進行這種冒險，是因為當面的英軍向與該缺口相背離的方向迅速撤退了。甚至在九月五日，當其他部隊部已回轉頭來的時候，英軍還繼續向南走了一天。可是，英軍這個暫時「脫離」敵人的行動，對於法英聯軍的勝利，卻具有意想不到的間接性貢獻，成了以後取勝時一個並非預期的保證。這是因為，當英軍在以後掉轉頭來實行進攻時，標洛即獲得情報，認為英軍部隊正是向德軍兩個軍團之間所形成的缺口開進，因而他在九月五日下達命令，使其第二軍團往後撤退。由於這個原因，德軍第l軍團對毛羅里所取得的暫時性優勢，馬上就被抵消了，並且因為自己的行動而使自己陷入了孤立的境地，於是，也在同一天開始後撤。

　　到了九月十一日，根據毛奇的命令，德軍各部隊實行全面撤退。其中，有的還是在沒有奉命之前就獨自行動的。他們想在凡爾登地區對法軍進行局部包圍的企圖未能實現，因為第六和第七軍團從南面迂迴法軍要塞的計畫沒有成功，他們在法國東部的國界上，未能克服法軍的防禦工事。看來很難理解的是，德軍統帥部竟會如此盲目行事，居然把勝利的希望寄託在對法國防禦工事進行組織並不完善的正面強攻之上。而且很明顯，早在開戰以前，他們即已認識到，這樣的強攻是不會有希望的，因而德軍統帥部才作出了一個正確的決定，即不惜侵犯中立國家而經由比利時去進攻法國。可是到了實際作戰的時候，德軍統帥部卻反而相信並臨時採取了正面強攻的方式，這實在是天大的怪事。

　　可見，馬恩河會戰的結局，也正是德軍出現混亂現象的結果。毛羅里指向德軍右翼的突擊，引起了德軍部隊的混亂，使其防禦中的薄弱地段出現了裂口，而由於裂口的出現，德軍統帥部在心理上受到了震撼。還可看到，克魯克的迂迴機動，以及他在佔領李－卡陶以後繼續實施的進攻，對於破壞霞飛的第二步計畫，即預期迅速轉入進攻的計畫，以及促使法英聯軍有組織的後撤，是曾經很有價值的，起了重大作用。可是，他隨後指向法國中心地區的進攻，即直接對著敵軍的進攻，卻招致了失敗，使德軍的計畫遭到了破產。而且應該指出，毛奇在戰略上的路線，後來更加趨於直接化了。德軍的左翼部隊竟向法軍陣地發起正面強攻，其結果，不僅花費了高昂的代價，而且在戰略上毫無收穫。

　　把霞飛的退卻當作一種間接路線，未免有點言過其實。在馬恩河會戰中的機會，完全是人家送給他的，是偶然性的，他甚至預先連想都沒有想過。加里伊尼的突擊，在時機上正好湊巧，剛好是在德軍第一和第二兩個軍團佔領新陣地之前，因而未能掩護德軍主要集團的側翼。可是，就是他的這次突擊，也是過於直接化的，並不足以產生決定性的結果。如果他當時聽了霞飛的第一個指示，在馬恩河以南實施突擊，那麼，其突擊就會更加直接化。應當指出，從最後結果來看，迫使德軍實施後撤的突擊行動，是一種間接路線，但是這個行動的採用，卻完全是偶然性的。英國遠征軍脫離開敵人，一時「失蹤」，這只是一個偶然事件。可幸的是，他們以後遲遲地再度出現，恰好又直指著德軍右翼那個正在裂開而且已被削弱的接合部位。法國的批評家們，大多譴責英軍的遲緩誤事，殊不知正是由於英國人的遲緩才獲得了相反的結果。如果英國遠征軍回頭進攻的時機提早，那麼可想而知，德軍接合部上的兵力就不會如此薄弱。毛羅里的進攻未能獲得決定性的結果，因為早在德軍從接合部上抽出兩個軍來的時候，他的攻勢已經受挫而停止了。這樣就使德軍的兩個軍處於行軍狀態，未能對會戰的結局產生任何影響。

　　然而，在探討德軍實行退卻的原因時，我們還要指出一個不為人們注意的情況。當時，德軍最高統帥部獲得一個情報，說英軍正在比利時海岸實行登陸，所以他們很敏感，害怕自己的後方和交通線受到威脅。因此，還在馬恩河會戰開始以前，他們就有了後撤的打算。九月三日，德軍最高統帥部的代表亨奇中校奉命到達第一軍團司令部，親手遞交了最新命令，並通知說：「消息很不好。第六和第七軍團已在南錫和厄比納爾地區受阻，第四和第五軍團遇到了頑強的抵抗。法國正在利用鐵路調遣軍隊，從右翼方面抽調兵力開往巴黎。英國的生力軍也繼續不斷地在比利時海岸登陸。還有傳聞說俄國的遠征部隊也在比利時上陸了。因此，撤退將是無可避免的。」德軍統帥部究竟害怕到什麼程度呢？當英軍有三個營的海軍陸戰隊在奧斯坦德登陸以後，僅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在德國將軍們的眼裡，就變成為一個擁有四萬人的「軍」了。為什麼會有俄國遠征部隊的謠傳呢？其來源是英國鐵路上的一位列車員，從幻想中製造出來的一個故事。看來，英國白宮真應該為這位「不知名的列車員」鑄造一個銅像。史學家們也許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大量兵力在奧斯坦德登陸的謠傳，加上俄國軍隊到達的神話，就是馬恩會戰中決定勝負的主要原因。

　　如果作個比較，那麼即可看出，這個幻想中的兵力所產生的精神作用，似乎比德軍駐在比利時境內的兵力的作用還要大。所以，自從九月九日以後，德軍因為害怕英國軍隊會從安特衛普進行出擊，以致使自己的行動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由此看來，英國方面當初若是採用弗侖奇爵士的戰略，則其結果一定更加好些。如果那樣，英國遠征軍在這次決鬥中就不會有什麼消極影響，而是只有積極作用。

　　法爾根漢接替毛奇的職務以後，即充分認識到，比利時海岸的英軍登陸兵，對於德軍後方具有潛在的威脅。他曾為此耽心，因而採取的第一個步驟就是奪取安特衛普。由於這個決定，又產生了一個具有間接路線意義的機動。可惜的是，在實行這個機動的時候，完全不如理想，因為德軍的行動又愈來愈變成直接路線的行動了。雖然如此，這個機動還是產生了良好的效果，使聯軍方面遭到失敗，幾乎到了覆滅的邊緣。

　　九月十七日，霞飛獲悉毛羅里迂迴德軍翼側的企圖未能奏效，於是決定編組一個新軍團，由卡斯特爾勞指揮，用來從翼側迂迴德軍。可是在此以前，聯軍對德軍的正面追擊，已在安訥河上被阻止住了。此時，德軍已經填補了部隊之間的缺口，恢復了態勢，而且德軍統帥部區猜出了法軍進攻的方向，準備著迎頭粉碎這個規模有限的機動。

　　在以後的一個月當中，雙方都曾企圖攻佔對方的西邊側翼，彼此輪流進攻，但是都未達到目的。關於戰爭的這一階段，用一句廣泛使用但是並不準確的話來說，就是「向海邊賽跑」。對於這種毫無結果的嘗試，法爾根漢早在霞飛之前很久就感到厭倦了，於是，他在十月十四日設想了一個戰略性的陷阱，預期法英聯軍在下一次迂迴他的翼側時會來自投羅網。他把前不久新編成的一個軍團擺在翼側，用來粉碎聯軍迂迴德軍翼側的企圖，同時，卻把另外一個軍團，即由攻陷安特衛普以後所騰出的部隊和新組建的四個軍所編成的那個軍團，用於西邊方向，令其迅速地向比利時海岸邊上開進，其任務是突擊聯軍被圍集團的側翼，而後前出到其後方。為此，他甚至暫時地控制著正要追擊比軍的部分兵力，不去追趕從安特衛普撤退出來的比利時部隊，避免過早地使聯軍指揮部獲得消息，以免敵人事先有所察覺。

　　對於聯軍來說，可幸的是比利時國王阿爾培特為人謹慎，他看清了當時業已形成的局面，因而拒絕了福煦的建議，沒有去參加側翼機動，沒有把自己的軍隊調離海岸地區。因此，比軍固守了陣地，抗擊了德軍的猛攻，最後，還放水淹沒了沿海的低地，使德軍無法從北而突進。這樣，迫使法爾根漢不得不採取較為直接的路線來進攻聯軍的翼側。而在這時，英國將軍海格正好率領一個軍從安訥河地區趕到，因而這個側翼已經伸展到了伊珀爾。

　　提早到達的英軍曾被擺在右翼和中央，他們的進攻被阻住了。儘管如此，約翰‧弗侖奇還是命令由海格指揮的左翼兵力去實現霞飛關於進行迂迴機動的夢想。事情很僥倖，德軍也曾提前開始進攻，正好又與聯軍的行動巧遇，因而進攻又是毫無結果。當時，弗侖奇受著福煦的影響，在一兩天之內都堅決相信英軍的進攻在繼續發展，可是實際上，海格部隊進行著艱苦的戰鬥，也只能是保住著自己的陣地。法英兩軍的指揮官都對戰場形勢作了不正確的估計，下述事實可以部分地證明這一點：伊珀爾會戰，也和因克曼會戰一樣，實質上只是「士兵們各自為戰」，因為會戰實在組織得不好，幾乎沒有什麼指揮。至於法爾根漢，則由於前出到海岸的企圖被打破，以致在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內，決心一再地迎面攻擊敵人，想以直接的攻擊去奪取勝利。儘管防禦方面的兵力並不充足，但是和往常的慣例一樣，頑強的防禦還是勝過了正面的進攻。因此，雙方的軍隊都被迫在整個戰線上挖掘戰壕。這條戰壕線從瑞士邊境一直延伸到了西邊海岸。最後，整個戰線終於穩定下來了，使戰爭形成了僵局。

　　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一七年的西戰場

　　在以後四年中，聯軍的軍事紀錄充滿著如何打破戰爭僵局的各種企圖；有時採取直接突破防線的方法，有時則在敵人防禦中尋找最薄弱的環節。

　　在整個西戰場上，平行的塹壕線無窮無盡。因此，戰略變成了戰術的「僕人」，而且，戰術本身的發展也愈來愈退化。在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一七年之間，戰略方面實在沒有什麼可取的東西。就聯軍來說，他們一直堅持採取直接路線戰略，因而不可能從戰爭的死胡同裡找到出路。不管我們對於消耗戰的優點如何評價，對於把這整個時間當作一個連續性會戰的看法如何判斷，總之，這種需要花費四年時間才能達到目的的方法，是不能崇為範例的，是不值得加以模仿的。

　　一九一五年在新夏佩勒的進攻，是聯軍第一次轉入進攻的嘗試，雖然所採取的路線是直接性的，但是計畫中的戰術突然性卻終於達到了。從此以後，由於採取「預先報信的」，持續時間較長的炮火準備，以致隨後的一切進攻企圖，都變成了純粹的正面突擊。關於這類性質的攻擊，可以列舉下述一些戰例：一九一五年五月，法軍在阿臘斯地區的進攻；一九一五年九月，法英聯軍在香巴尼和阿臘斯以北地區的進攻；一九一六年七月到十一月，在松姆河地區的進攻；一九一七年四月，在安訥河和阿臘斯地區的進攻；最後，在一九一七年七月到十月，英軍在伊珀爾地區的進攻，而這次進攻，也像國王查理二世的進攻一樣，逐漸地消失在帕申達爾沼澤地裡了。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二十日，在康佈雷地區發動的一次進攻，由於集中使用了大量坦克，並使之突然地進入了戰鬥，而沒有預先進行持續的炮火準備，因而又獲得了戰術上的突然性。不過，從戰略觀點來看，這次進攻的目的是有限的，儘管開始得很好，但結局並不理想，因此很難算是一種間接路線。

　　德軍方面一直嚴格採取防禦戰略，只是一九一六年在凡爾登地區的一次進攻可以算作例外。這一次所採取的行動，實質上也是直接路線。不過，由於它是連續多次地對著目標實行有限規模的突擊，是一種迫使敵人不斷流血的方法。這也許有一點間接路線的意味。然而，採取這種方法時，本身的消耗也很大，結果使德軍自己也破產了。

　　一九一七年春天，魯登道夫很好地設想並執行了一個計畫。他把德軍的部分兵力後撤到了「興登堡防線」。這雖然仍是一種純粹的防禦行動，但卻比較地接近於間接路線方法。預見到法英聯軍將會在松姆河地區恢復進攻，德軍沿著經由朗斯－努瓦榮－里姆（蘭斯）的一條大弧線，構築了新的塹壕，並在該線建造了堅固的防禦工事。後來，德軍按照自己的計畫，把這條弧線以內的整個地區作了徹底的破壞，隨後又分步撤退，撤到一條縮短了的新防禦線上。這樣忍痛丟棄土地，可以算是一種精神上的勇敢，所以德軍雖然被迫撤退，但卻破壞了法英聯軍春季攻勢的整個計畫。因此，德國方面又獲得了整整一年的喘息時間，並且避開了最嚴重的危險，使法英聯軍的任何聯合攻勢都無法奏效。而在這個時候，俄軍已經完全崩潰了。這就使得魯登道夫有了一個機會，他可以集中自己的全部力量，用來爭取一九一八年的勝利。

第十二章　東北歐戰場

　　東線的作戰計畫與西線的比較起來，顯得靈活一些，但也擬訂得粗糙一些。在編制這些計畫的時候，地理條件是容易搞清楚的，但有一個因素卻很難加以判明，這就是俄國人集中兵力的能力。

　　俄屬波蘭的領土，像是從俄國本土伸出來的一個「大舌頭」，它的三面都被德奧兩國的領土包圍著：北面是東普魯士，再外面就是波羅的海；南面是奧地利的加里西亞，其後面是喀爾巴阡山，掩護著通向匈牙利平原的一切通路；西面則為德國的西里西亞省。

　　在德國邊境的各省中，到處都是具有戰略意義的鐵路網，而波蘭也和俄國本土一樣，交通道路體系很不發達，因此，德國人擁有一個重大的優點，能夠迅速集中自己的兵力來迎擊俄軍的進攻。不過，德軍如果自己首先發起進攻，那麼，他們向波蘭和俄國境內深入得愈遠，則這種優勢也就會逐漸地消失。所以，根據歷史的經驗即可看出，德國方面最有利的戰略，就是要把俄軍引誘出來，使其脫離原來位置，逐漸靠近德國，待他們進到對德軍有利的地位以後，即發起反突擊把他們壓倒。這就是布匿戰爭式的戰略，要比自己首先發動進攻有利得多。然而，採取這種戰略也有一個缺點，那就是讓俄軍能有足夠的時間來逐步集中兵力，能夠充分地發動他們那架既笨重而又生了鏽的戰爭機器。

　　可是，在這上問題上面，德奧兩軍統帥部有著意見分歧。雖然雙方都表示同意，認為當前的任務是要在六個星期之內阻住俄軍的前進，以便德軍首先擊敗法國，而後，德軍調頭東向，與奧軍會合，共同對付俄軍，給俄軍以決定性的打擊。但是所謂意見分歧，也只不過是行動方法問題而已。德國方面堅持，首先要在法國取得決定性的成果，因而只想在東方保留最少量的兵力。但是一些政治上的原因妨礙了德軍統帥部從東普魯士撤軍，迫使他們改在維斯瓦河地區進行扼守。而奧國人則受了他們總參謀長康拉德的影響，希望立即發動一次進攻，以便使俄國的戰爭機器拋錨。因為這個想法可能對德國有利，能使德軍在法國進行決戰時不至受到俄軍的干擾，所以毛奇也就同意了奧國人的建議。康拉德提出的計畫是，首先用兩個軍團的兵力從東北方向攻入波蘭，再以兩個軍團的兵力部署在它們的東面，以便從右翼掩護這兩個軍團的進攻。

　　在敵人營壘當中，情況也是一樣。同盟者的一方對另一方的戰略產生了重大的影響。無論從軍事原因，還是從政治原因來說，俄軍統帥部都是希望首先集中全力來對付奧國。因為在此時期，奧地利正是處於孤立無援的地位，很容易被擊倒。如果只留下一個德國，就可以等候全國完成總動員以後再來從容應付。可是，法國人的看法卻與此完全不同。他們希望首先減輕德軍對於他們本身的壓力，因而力主俄軍同時攻擊奧國和德國。結果，俄國人只好同意，除對奧國實施進攻外，同時也對德國發動了一路進攻。但是，他們對於這個額外的進攻，在兵力和組織方面，都是事先沒有準備的。在西南正面上，俄軍有四個軍團，分編成兩個集團，各轄兩個軍團，預計採取向心方式，同時進攻加里西亞境內的奧軍。在西北正面上，俄軍有兩個軍團，預計用來進攻東普魯士境內的德軍。大家知道，俄國人是秉性遲緩的，而且組織工作粗糙，所以，他們似乎必然會採取一種謹慎的戰略。可是，這一次卻打破了他們固有的傳統，匆匆忙忙地在兩條戰線上都採取了直接進攻的路線。

　　戰爭爆發以後，俄軍總司令尼古拉大公，曾經揮動俄軍迅速侵入東普魯士，以便減輕德軍對於自己法國同盟者的壓力。八月十七日，由雷恩凱夫指揮的一個軍團越過了東普魯士的東邊國界。接著，在八月十九日和二十日，他們同普里特維茨率領的德軍第八軍團發生了遭遇戰，並在貢比侖地區擊退了對方的主力。八月二十一日，普里特維茨得悉，薩姆索洛夫的軍團也從南邊突入了東普魯士，前出到了他的後方。當時，在東普魯士的南方邊界上，德軍有三個師進行防守，而進攻的俄軍卻有十個師之多。普里特維茨在驚恐之中下令撤退，準備退到維斯瓦河後邊來。因此，毛奇隨即免去了他的職務，而委派已經退休的興登堡將軍去代替他，並以魯登道夫為其參謀長。

　　德軍第八集團軍的參謀軍官霍夫曼上校，曾經制定了一個計畫。魯登道夫即以該計畫為基礎，只是對其進行了部分修訂。他集中了將近六個師的兵力來對付薩姆索洛夫的左翼。這支兵力從數量上來說要比俄軍稍少一些，本來很難於產生決定性的影響。但是魯登道夫已經查明，雷恩凱夫還在貢比侖附近，所以決定作一次冒險，除留下少數騎兵作掩護外，把其餘的德軍全部抽調出來，投到薩姆索洛夫的右翼上面。由於俄軍兩位軍團司令官之間缺乏通信聯絡，而德國人對於俄軍的無線電命令，也比較容易地截獲和被譯，因而使德軍在執行這個果敢的機動時獲得了很大的便利。他們採取向心的方向，同時實施兩個突擊，結果便摧毀了俄軍的兩翼，合圍了其中央部位的兵力，實際上消滅了薩姆索洛夫的整個軍團。如果說，這一次取勝的有利條件並不是魯登道夫自己創造的，而是由當時的形勢所產生的，那麼，時間短暫的泰侖堡戰役，可以算是一個沿「內線」作戰的間接路線的範例。

　　魯登道夫獲得從西線調來的兩個軍以後，隨即用來進攻正在緩緩前進的雷恩凱夫，把他趕出了東普魯士。雷恩凱夫之所以消極怠惰，開始是因為在貢比侖遭受了巨大損失，後來則是缺乏有關敵軍的準確情報。結果，俄軍在這些會戰中損失了約二十五萬人的兵力，而且更嚴重的是，丟掉了大量的武器裝備。不過，由於俄軍入侵到東普魯士，迫使德國人從西線抽走了兩個軍，這至少是幫助法軍在馬恩河畔獲得了蘇複的機會。

　　泰侖堡戰役（在科尼希斯貝格以南一百四十公里）的影響很快就消失了，因為加里西亞戰線的形勢日趨複雜，開始對德奧軍隊不利。奧國第一和第四軍團在波蘭的進攻，最初是獲得了相當進展的，可是，掩護奧軍基本集團右翼的第二和第三軍團，由於兵力比較薄弱，在俄軍第三和第八軍團的強力打擊下，從八月二十六日到三十日，遭受了慘重的損失，並被迫退到了利沃夫的背後。這樣，就使得奧軍第一和第四軍團最初取得的勝利終於失掉了，因為俄軍左翼部隊的進攻，恰好從後方對正在發展進攻的奧軍左翼構成了威脅。奧將康拉德想掉轉他左翼兵力的一部分來攻擊俄軍的翼側，但是突擊沒有成功。後來，由於俄軍右翼兵力的繼續進攻，奧軍產生了驚恐，開始潰敗。到了九月十一日，康拉德不得不下令實施總退卻，而到九月底，差不多退到了克拉科夫。

　　由於奧軍方面局勢嚴重，德軍不得不加以援助。於是，在東普魯士境內的大部分德軍，被改編成為新的第九軍團，奉命開到波蘭的西南角上，並從那裡協同奧軍一起進攻華沙。可是，俄國這時已經完成了動員工作，俄軍重新改編以後，立即開始了一連串的反攻。他們不僅擊退了德奧聯軍的猛攻，而且自己轉入了進攻，隨後又集中大量的兵力攻入了西里西亞。

　　尼古拉大公用七個軍團組成了一個巨型的「方陣」。其中，前面三個軍團組成為突擊集團，其左右兩翼各由兩個軍團進行掩護。此外，還有一個第十軍團，也已經侵入了東普魯士的東邊一角，並在那裡同一支弱勢的德軍進行戰鬥。為了應付這個危險局面，德軍把整個東線的指揮權交給了興登堡、魯登道夫和霍夫曼三個人。他們以德國邊界內的平行鐵路網為基礎，擬定了一個新的反攻計畫。德軍第九軍團在優勢俄軍的壓迫之下，逐步向後撤退，有系統地破壞了波蘭境內那些本來就不發達的交通線。第九軍團退到西里西亞邊界時，立即開始向北轉，進入到波茲南－托倫地區，而後，在十一月十一日，又往東南前進，到達了維斯瓦河西岸，直接指向了俄軍掩護右翼的兩個軍團的接合部。後來，楔入敵方的這支德軍，就把俄軍的兩個軍團給劈開了，迫使俄軍的第一軍團向華沙撤退，而其第二軍團也差一點在羅茲地區被包圍。當時，俄軍突擊集團編成內的第五軍團如不掉轉頭來予以救援，那麼，德軍可能又獲得一次「泰侖堡式」的勝利。俄軍第五軍團回師救援的結果，使一支採取包圍行動的德軍反而落入了俄軍設置的陷阱。但是，他們終於突出了包圍圈，與主力會合在一起了。誠然，德軍在這一次並沒有取得決定性的戰術勝利，而他們所實行的機動仍然是一個典型的例證。它足以說明即使是一支數量不大的兵力，只要能發揮機動性，對敵人的要害點進行突然襲擊，那麼，仍可能使兵力大大超過自己的優勢敵人在進攻中發生癱瘓現象。這次事件以後，俄國人的「碾路機」開始操縱不靈了，不曾再對德國造成大的威脅。

　　此後一個星期，德軍又有四個軍的生力軍從西線調來。當時，西線方面的伊珀爾戰役已經失敗。雖然這支兵力來得太遲，數量也不足以使德軍獲得一次決定性勝利，可是魯登道夫仍然利用這些兵力把俄軍壓迫到華沙前面的布祖臘河－馬拉弗卡河一線去了。俄軍退到那裡以後，東線戰場也和西線戰場一樣，形成了雙方掘壕相對的僵持局面。不過，東方的防線卻沒有西方那樣固定，而且，俄軍已經把他們的彈藥儲備量消耗得差不多了，以致他們落後的工業再也不能提供足夠的補充。

　　一九一五年東戰場上的歷史故事，就是魯登道夫和法爾根漢兩人之間在見解上的激烈爭執。魯登道夫認為，只有採用一種至少從地理條件說來算得上間接路線的戰略，才能取得決定性的結果。法爾根漢認為，只要限制所使用的兵力，就可以採用直接路線的戰略來減少自己的傷亡，同時摧毀俄軍的攻擊力量。法爾根漢的職位較高，所以他的意見也終於獲勝，不過其戰略卻沒有獲得什麼成果。

　　魯登道夫曾經看到，當俄軍向西里西亞和克拉科夫發動秋季進攻時，他們的主力即深深地伸進了波蘭突出部那個位置了。在西南角上，俄軍曾經突破了羅網，甚至一度踏進了奧國的領土。於是，魯登道夫正好利用了這個時機，在羅茲發動了一次反擊，致使俄軍主力竟暫時陷於癱瘓。不過，俄軍的兵力很快得到了恢復；而德軍那付被衝破了的網，也很快修補好了，並且還獲得了增援。從一月到四月，俄軍主力曾頑強地，但卻是毫無成效地向喀爾巴阡山挺進，進行了許多次戰鬥，結果卻是使大量俄軍更緊地困伏在羅網當中。

　　魯登道夫曾希望利用當時形成的態勢，進行一次深遠的迂迴機動，沿著波羅的海海岸繞過俄軍的北翼，前出到他們的後方，切斷那幾條直接通向波蘭突出部的交通線。但是他的計畫被法爾根漢否定了。法爾根漢認為，這個計畫太魯莽，而且沒有那麼大量的預備兵力來讓它付諸實行。然而，法爾根漢本人制定的一個計畫，卻消耗了數量更多的兵力。他本想在西戰場上發動一次突破塹壕防禦體系的強攻，但是不大如願地暫時放下了那個計畫，因為他不得不從預備隊中抽出部分兵力來加強奧地利這個同盟者。而在此同時，他卻把大量兵力投到了東線，但是這次行動的目的卻很有限，只是期望暫時地打敗俄軍，以便於以後能夠毫無顧忌地在西戰場上恢復進攻。

　　東戰場上的作戰計畫，是由康拉德提出來的，獲得了法爾根漢的批准。這個計劃規定，德軍應在喀爾巴阡山與維斯瓦河之間，具體說來，就是要在杜納耶次河地區，突破俄軍的陣地。五月二日，德軍開始發動進攻。這是一次很成功的突然襲擊，很快地取得了勝利。俄軍全線潰敗了，到五月十四日時，已沿著喀爾巴阡山後撤了一百三十公里，退到桑河一線。

　　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明顯的例證，說明真正的間接路線與一般所謂「突然性」之間的差別。德軍的這一次進攻，就時間、空間和兵力來說，都達到了突然性的目的。可是，俄軍只是向後撤退，好像滾雪球一樣。儘管他們損失慘重，但愈是往後退，也就愈加靠近了自己的預備隊、補給基地和鐵路線。這樣，德國人反而把這個雪球越壓越緊，使俄軍得以補償損失，並由碎片變成了整塊。德軍的這種直接路線行動，雖然壓力很大，使俄軍極度緊張，面臨著很大的危險，但是卻並不能使他們遭到毀滅。

　　只有到了這個時候，法爾根漢才開始認識到，他已經深深地陷入在加里西亞境內了。他的這次進攻，竟找不到一個可以停駐下來使自己站穩腳跟的地區。他本來是想把東線的態勢穩定一下，趕緊把兵力調回西線，可是結果恰好相反，不得不從法國往東線抽調補充兵力。緊接著，他又作出了一個幾乎是採取直接路線的決定。他改變了自己的進攻方向，把原來向東改為向東北進攻，同時還命令魯登道夫配合行動，令其向東南方向實施突擊。魯登道夫當時正在東普魯士，已經等得很不耐煩，並對這個計畫表示了反對意見。魯登道夫證明，這個向心方向的進攻實質上是一個正面的攻擊，兩翼的德軍都只能迫使俄國人後退，不可能獲得其他結果。這一次，魯登道夫仍然提出了他那個向維爾諾實施機動的計畫，可是又被法爾根漢拒絕了。

　　進攻的結局證明，魯登道夫的意見是正確的。法爾根漢的這把「鉗子」一夾攏，只不過再把俄軍稍稍壓退了一點，其他什麼也沒有得到。到了九月底，俄軍退守的防區，北起波羅的海沿岸的里加，南到羅馬尼亞邊界的柴爾羅維茨，形成為一條漫長的直線。從此，俄國人雖然再也不能直接威脅德國，但仍然使德國人經常感到緊張，牽制了他們大量的兵力，同時更使奧國受到強烈的影響。

　　法爾根漢最後停正這次大規模作戰時，雖然時間已晚而且仍然不很願意，但還是勉強同意了魯登道夫的計畫，讓他只帶自己那支後備力量有限的部隊，去試行向維爾諾進行迂迴機動。於是，魯登道夫率領一支數量不大的兵力，獨立自主地採取了進攻行動。他首先切斷了維爾諾（現為維爾紐斯）和德文斯克之間的鐵路，隨後繼續向前，差不多快要到達明斯克鐵路線上了。這是俄軍的一條主要交通線。儘管俄軍擊退了這次突擊，但卻動用了自己的全部預備兵力。這些結果表明，魯登道夫的這個機動具有很大的潛在能力。如果早一點實行這個機動，而且使用的兵力更大一些，那麼，當俄軍的主力仍然困在波蘭的時候，德國人的收穫肯定會要大得多。

　　中歐兩個強國（德奧）終於停止了在東線的攻勢，而在西線仍然頑強地進行著防禦，但是隨後它們又利用秋季時間在塞爾維亞境內進行了一個戰役。站在整個戰爭的立場上來看，這是一次採用間接路線的戰役，雖然其目的是有限的，但對塞爾維亞本身卻具有決定性意義。這次戰役的進程說明，在地理條件和政治條件都比較有利的情況下，採取遠端的間接路線的方法是有效的。當時，制定計劃的基礎是，保加利亞已經站到中歐兩個強國方面而且直接參戰了。當保加利亞軍隊開始從西面侵入塞爾維亞時，塞軍尚能阻擋德奧聯軍的直接進攻，因為塞軍可以憑藉山地之險進行頑強的抵抗。可是，在保軍左翼穿越塞爾維亞南部而前出到了塞軍後方，並切斷了塞軍同來自薩洛尼卡的英法援軍之間的交通以後，塞軍的抵抗就發生動搖了。結果，塞爾維亞很快宣佈投降。塞軍殘部開始全面潰退，在深冬時候，穿過阿爾巴尼亞，到達了亞得里亞海岸。這個集中全力以迅速擊毀敵人較弱夥伴的辦法，使奧國解除了後顧之憂，消除了來自南面的威脅，同時也使德國在中歐獲得了一條自由的交通線，得以控制住整個中歐的局勢。

　　一九一六年和一九一七年，在俄軍的戰線上，沒有什麼戰役值得加以評論。當時發生的那些戰役，從德奧方面來說，實際上都是採取守勢的，而從俄軍方面來說，則幾乎都只是採取直接的進攻。俄軍的戰役證明，那種單單憑藉數量優勢和直接進攻的戰略，不僅沒有成果，而且適得其反，更使自己的士氣受到打擊。一九一七年，俄國發生了革命，從而使得俄國的軍事力量發生了總崩潰。但是在實際上，這時俄軍的武器裝備，卻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好些。然而，大量而又毫無價值的傷亡與消耗，已經使全歐洲最富有忍耐性和最具備自我犧牲精神的軍隊，也開始喪失鬥志了。一九一七年的春季攻勢以後，西線的法軍當中也發生了多次叛亂事件，其中大多數事件的暴發，都是因為疲憊的士兵不願繼續流血而引起的，是在命令他們返回塹壕之時發生的。

　　一九一六年六月，布魯西洛夫從盧次克發動的那次進攻，是俄軍中在一定程度上採用了間接路線的唯一一次戰役。這次戰役所以能具有間接路線的特點，也是一個偶然現象，因為當時的進攻並沒有什麼深遠意圖，其本來目的只不過是要搞一個聲東擊西的佯動，後來因為義大利方面的要求，才決定提前發起進攻。由於事先沒有適當的準備，也沒有集中兵力，因而這次幾乎是偶然發起的攻擊竟產生了很大的突然性，使得奧軍那個消極懈怠的防線慘遭破壞，僅在三天之內，被俘人員即達二十萬。

　　產生這樣良好的戰略效果的突然襲擊，是比較少有的。由於布魯西洛夫突破了奧軍防禦，迫使奧軍停止了對義大利的進攻；法爾根漢不得不又一次從西線往東線調兵，因而只好放棄在凡爾登地區的消耗戰。同時，羅馬尼亞也宣佈了參戰，公開站到聯軍方面來反對中歐兩個大國。正是由於這次戰役，法爾根漢被迫辭職。起而接替法爾根漢的，是興登堡和魯登道夫，霍夫曼當時還留在東線。法爾根漢的下臺，從形式上來說，是由於羅馬尼亞的參戰，但其真正原因，則是他在一九一五年採取的直接路線戰略。這個在目標和方向上都規模有限的戰略，結俄國人提供了一個收集兵力的機會，使他們得以在一九一六年打破了德國人的戰略意圖。

　　不過，布魯西洛夫實施突然進攻所獲得的大部分成果，很快就曇花一現地消失了。它迫使俄軍統帥部把他們的全部力量都投到了這個方向，可是卻已經太遲了。而且，依照戰爭的自然法則，進攻是在敵人逐漸加強抵抗的條件下繼續發展的，這樣就使俄軍不斷消耗著自己的預備力量，而結果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成效。布魯西洛夫的最後損失達到了一百萬人，但是這還可以設法補充，只有心理上的破產才使俄軍統帥部真正無法支撐，最後終於不免全面崩潰。

　　由於俄國人頑固地投著這個方向集中自己的兵力，結果便使興登堡和魯登道夫獲得一個機會，像一九一五年進攻塞爾維亞那樣採取了一個新的間接路線行動。當時業已形成的條件，是使這個行動更加具有間接性的一部分原因。這個行動的目的是占領羅馬尼亞。戰爭開始時，羅馬尼亞擁有二十三個裝備不夠好的師，而當面的敵人只是七個師的兵力。羅馬尼亞指望，布魯西洛夫的進攻，英軍在松姆河地區的進攻，以及聯軍在薩洛尼卡地區的行動，能夠阻止德國人增調兵力，使其不能增加該地師的數目。可是，聯軍在那些地區的行動都是直接性的，因而不可能阻止德軍抽調足夠的兵力來擊毀羅馬尼亞。

　　羅馬尼亞的領土夾在特蘭西瓦尼亞和保加利亞之間，是一塊滿布著天然障礙物的土地。其中，有喀爾巴阡山和多瑙河這類大型障礙，因此，它的地理位置在巴爾幹是很適合於採用間接路線戰略的。例如，位在黑海邊上的多布羅加低地，是羅馬尼亞的一塊「後園子」，可以用作誘餌，遇到德國人這樣有經驗的對手，是不會不加以利用的。

　　羅馬尼亞的願望和決心是一直向西進攻，突入特蘭西瓦尼亞。這樣正好使它的敵人得以採取運用間接路線的反機動，而且比他們在戰爭開始時所預先設想的還要更加間接化。

　　一九一六年八月二十七日，羅馬尼亞的軍隊開始進攻。他們把主力編成了三個縱隊，每個縱隊大體上四個師，向西北方向開進，越過喀爾巴阡山的山中隘路，前出到匈牙利平原。為了防守多瑙河，他們留下了三個師的兵力。用以守衛多布羅加地區的，也是三個師，但俄國已經答應在那裡增派援兵。然而，羅軍向特蘭西瓦尼亞的進攻，曾經是過分遲緩和謹慎的。敵人只不過破壞了一些橋樑，他們就感到前進途中困難很多。對方在國境上擔任掩護的，原只有五個戰鬥力不強的奧軍師。對於羅軍來說，在對方增援的五個德軍師和二個奧軍師趕到以前，這並不是什麼嚴重威脅。為了執行法爾根漢卸任前批准的那個第二階段的計畫，德國將領麥克森已率領一支軍隊開始向著多布羅加低地進攻，其兵力是四個保加利亞師，但是配屬了一部分德軍的分隊和奧軍的舟橋縱列。

　　當羅軍的縱隊還在緩慢地向西開進，即朝著特蘭西瓦尼亞開進時，麥克森已於九月五日開始向多瑙河上的圖爾圖卡亞橋頭陣地發起強攻，並擊潰了掩護著該陣地的三個羅馬尼亞師。以後，借著多瑙河保障自己翼側的安全，他便向東開進，深入到多布羅加境內，遠遠地離開了布加勒斯特這個最可能遭受攻擊的目標。這是一個在精神上具有很大價值的突擊，其戰略意義在於：它自然而然地吸引著羅軍的預備隊，使其無法支援正在特蘭西瓦尼亞實施進攻的羅軍，使其力量不能很好展開而且很快就使用殆盡。

　　進攻羅馬尼亞的德軍，原本是由法爾根漢統一指揮的。他首先決定要進行一次反攻，可是在行動時，也許是過於性急和過於直接化了。儘管他在集中兵力時頗具匠心，先後擊敗了羅軍在南面和中央的兩個縱隊，同時也以最少量而又恰好適量的部隊牽制了敵人其他各路的兵力，但是，羅軍只不過被逐回來，被迫向山地撤退。德軍並未能將其通向山地的退路切斷。由於這次失機，德軍的整個計畫曾面臨著威脅。羅軍仍然控制著所有的山中隘路，並在憑險固守，打破了德軍力圖突破這些隘路的多次嘗試。法爾根漢想進一步向前突進，第一次嘗試失敗了；但在冬雪到來以前，他作了第二次進攻，終於達到了目的。隨後，他使向西躍進，企圖從「前門」打進羅馬尼亞。這樣一來，他的進攻就成了直接路線的行動，而且必須渡過幾條大河。不過，他還算是幸運，當他前進到奧爾特河邊上並為敵人所阻時，麥克森已經侵入羅馬尼亞境內了。這就使他得以安全地度過難關。

　　麥克森把自己的基本兵力從多布羅加抽了回來，經過圖爾圖卡亞，進到了西斯托沃，並於十一月二十三日在那裡渡過了多瑙河。他放棄了自己在羅馬尼亞後方佔據的有利陣地，而改與法爾根漢的主力相配合，採取了向心的方向去進攻布加勒斯特。從戰略上來看，這很難說是有利的。麥克森的進攻雖使法爾根漢得以渡過奧爾特河，但同時也使羅馬尼亞人得以利用其中央位置來進行反擊。他們對麥克森的翼側發動了一次很驚險的反突擊，麥克森幾乎被包圍。不過，這場危險終究是避免了。隨後，法爾根漢和麥克森的兩支軍隊聯合起來採取行動，迫使羅馬尼亞的軍隊向後撤退，放棄了布加勒斯特，並從那裡退到了塞列特河到黑海沿岸一線地區。

　　德國人固然佔領了羅馬尼亞的大部分領土，並且連同其小麥和石油都在內。可是，他們既未能隔絕也未能毀滅羅馬尼亞的軍隊。當德軍的進攻已達末期的時候，羅軍的精神和體力狀況，由於進行了成功的抵抗，反而更加改善了。第二年夏天，德軍企圖把羅軍趕到普魯特河對岸去，以便佔領羅馬尼亞的全部領土。但羅馬尼亞人進行了頑強的抵抗，德軍的計畫並沒有能完成。直到一九一七年十二月，當布爾什維克的俄國同德國簽訂了停戰協定以後，完全處於孤立無援地位的羅馬尼亞才不得不同意這樣作，並終於同德國媾和。

第十三章　東南歐戰場（地中海戰場）義大利方向

　　一九一七年秋天，義大利變成了德軍統帥部作戰行動的舞臺和目標。在這裡，也是由於邊界的形勢，使得德軍在地理和物理方面都有利於採取間接路線，而他們的敵人是沒有這種便利的。同時，義大利人也從來沒有想到可以使用心理上的間接路線。

　　義大利的威尼斯省，是一個邊界省份，正好向著奧國領土中突進了一大塊。它的北面是奧屬的提羅爾和特蘭提諾－阿爾托－阿迪傑省（現屬義大利），南面瀕臨亞得里亞海。海岸邊上是一個面積不大的低緩平原。省界在伊松察河以東地區，緊接著便是以尤里阿爾卑斯山和卡爾尼阿爾卑斯山為界，繞著一個大型弧線，先向西北，後轉西南，一直延伸到加爾達湖為止。由於北面是如此寬廣的大山地，而且沒有一個稱得上重要的軍事目標，所以義大利人認為，在這個方向不可能實施進攻。正因為在北面方向上進攻能力的發揮受到限制，義大利人不得不選擇更東面一些的方向，並企圖以直接進攻的方式攻入奧國。這樣，奧國人便得以從提羅爾實施突然襲擊，攻擊義大利的後方，經常地給他們造成嚴重的威脅。但是，義大利在當時沒有其他的出路，只好採取這樣一條路線。

　　在連續兩年半期間，義大利一直頑強地採取著這唯一的一條路線。它先後進行了十一次伊松察戰鬥，結果都是徒勞無益的。意軍毫無進展，幾乎停留在自己的出發地區，傷亡總數達到了一百一十萬人，而奧軍的損失總共不過六十五萬。在此期間，奧軍只發動過一次進攻。那是在一九一六年，為了擊敗義大利，奧軍參謀長康拉德勉強地爭到了法爾根漢的支持，曾從特蘭托直指南方進行了一次突擊。這是指向意軍後方的一次進攻。當時，意軍正在伊松察河地區進行著艱苦的戰鬥。但是法爾根漢並不相信這個計畫，更不贊成康拉德的「決定性打擊」觀念，因為他關心的只是德軍面臨的危險，堅持著他那個凡爾登消耗戰的理想。法爾根漢甚至拒絕了康拉德借兵九個師的最低要求。康拉德原想借用九個師去替換在東線作戰的奧軍部隊。既然得不到德軍的援助，康拉德便在一氣之下作了決定，要單憑自己的力量來實行這個計畫。他從東線抽出了一部分奧軍精兵，結果便使那裡的防務受到削弱。這樣一來，一方面使布魯西洛夫的俄軍得以在以後進攻時長驅直入，另一方面，康拉德還是湊不起足夠數量的兵力來完成擊敗意軍的計畫。

　　雖然如此，奧軍的進攻卻差不多就要獲得成功。儘管奧軍統帥部並沒有故意去選擇一個不大引人注意的方向來實施進攻，但他們的進攻還是在一定程度上產生了出敵意外的效果，因為意軍統帥部絕對不相信康拉德還會有兵力兵器用來組織大規模的進攻。這次進攻的規模是比較大的，但又沒有達到足夠強大的程度。在進攻開始的最初幾天，發展的速度很高。雖然康拉德能夠迅速地從伊松察河地區調來預備兵力，並且也來得及撤運輜重和重炮，但這畢竟是兩軍的競賽，他當時只不過爭得了一個獲勝的均等機會。實施進攻的奧軍，差不多突進到了平原地區，但是由於預備隊不足，後來的進攻速度就不得不減慢下來。在此同時，布魯西洛夫的俄軍已在東線發起了進攻，於是這次進攻也就完全停止了。

　　十七個月以後，奧地利境內的形勢日益嚴重，於是魯登道夫想起要對義大利進行一次聯合突擊。這次突擊的前途顯然是不會很樂觀的。魯登道夫從他的總預備隊中只能抽出六個師的兵力，而他的同盟者則在精神上和物質上都已經達到了枯竭的階段。由於兵力兵器不足，魯登道夫的計畫只能規定一個有限的目標，而且不得不採取一條直接的路線，即直接向伊松察河地區的東北角實施突擊。在那裡，意軍的防線正好朝著阿爾卑斯山方向彎進去了。選擇這個地段作為突擊目標，是考慮到那裡的戰術抵抗力最為薄弱，就這條戰線來說，也是採取著一個新的原則。

　　按照原定計劃，開始只是在卡波里多（威尼斯西北一百三十公里）地區突破敵人的防線，隨後採用翼側突擊的方法，擊潰伊松察河邊上的意軍。可是後來計畫中所規定的任務卻要大得多，以致沒有相應的兵力來完成。結果，在卡波里多地區的魯登道夫，也和在康佈雷地區的英軍一樣，這年秋天都是在戰略上犯了嚴重錯誤。他們把自己的力量估計過高了，或者說，都不是「根據布料的長短來裁剪衣服」。把魯登道夫和法爾根漢作個比較，可以看出兩人各走一個極端。法爾根漢在做衣服時，總是把布料買少了，把用料估計得太少，因而做了一半便要添布，最後雖然把衣服做成了，但卻是一件拼拼湊湊的百衲衣。

　　一九一七年十月二十四日，一場準備得相當技巧，而且又是隱蔽地實施的進攻開始了。義大利的兩支軍隊中間，馬上被深深地砍出了一個缺口，插進了一個楔子。一個星期以後，這個楔子的尖端已擠到了塔利門多河邊（伊松察河以西四十公里）。義大利軍隊雖然損失很大，但他們還是把被打亂的部隊在對方不斷突擊之下撤退出來了，因而使德軍的繼續進攻變成了簡單的直接路線行動，只是壓迫意軍向後撤退而已。這樣，意軍被迫向西方方向後撤了三十到四十公里，退到了皮阿韋河沿岸。皮阿韋河是一道牢靠的水障礙，意軍部隊完全可以隱蔽在該河的後面。當時，魯登道夫想以兜圈子的方法把預備隊調到特蘭托地區，可是已經太晚了，由於鐵路網很不發達，他難以實行這樣一個機動。於是，進到特蘭托地區的德軍，在沒有等到援兵的情況下，發起了一個毫無成效的進攻。當然，這樣一個時機已晚的進攻，已經喪失了從後方威脅敵軍的特點，因為意軍的戰線和它的預備隊，此時已經遠遠後退，差不多到了邊緣地區，而且前線和後方的界線也已不好區分了。

　　當最初的奇襲階段過去以後，德奧方面的進攻就變成了純粹的直接性行動，只是壓迫著意軍逐步後退。他們愈是後退，也就愈加靠近了自己的預備兵力、物資基地、中心地區和聯軍的增援部隊。這樣一來，很自然地要對進攻的結局產生相反的作用。然而，在進攻初期，德軍在兵力兵器如此微弱的情況下仍然取得了勝利。即此一點便可證明，法爾根漢當初不接受康拉德的建議，實在是一個很大的錯誤。如果在一九一六年初轉入進攻，那麼其勝利的前景定然美好得多。

　　巴爾幹方向

　　在集中精力探討魯登道夫一九一八年的作戰計畫以前，應該首先觀察一下法軍戰線（即西戰場）和俄軍戰線（即東戰場）以外的戰況，看看他的對方在這以前三年之內曾經採取一些什麼行動，有過一些什麼企圖。

　　當時，法英兩目的軍事領袖及其司令部，一致堅持著直接路線，對這種路線的威力深信不疑，不僅希望以此突破敵人的塹壕防禦體系，而且更想獲得決定性的勝利。但是，自從一九一四年十月以來，也有許多人對於直接路線的效果抱著深深懷疑的態度。持有這種看法的人，並不完全是政治家，也有軍界人物。在對歷史事件加以考察以後，現在對這個問題已比較容易說清楚了。屬於這類人物的，在法國有加里耶尼，在英國有吉琴納。一九一五年一月七日，吉琴納寫信給弗侖奇說：「德軍在法國境內構築的那些防禦工事，應當看成是不能逾越的障礙，不僅難以用強攻奪得，而且不可能完全加以合圍。因此，對付這些工事的最好辦法，就是實行箝制，而另外選擇別的地點來進行戰役。」

　　另外，溫斯頓‧邱吉爾也曾經有過下列議論：要把敵人陣營中的所有國家當作一個整體來看待，在現代條件下，距離和機動性的概念已經產生了很大的變化；在任何戰場上給予敵人的打擊，都等於對敵人的戰略性翼側實施傳統性的進攻，將有同樣的意義。當時，也有許多人引用拿破崙的例子，說明應把力量集中在西線，可是實際的例證恰好相反，證明其他地方的作戰行動也是必要的。此外，大家都公認一個事實：在遙遠地區的作戰行動，與英國進行海軍登陸作戰的傳統戰略，是不謀而合的。它本來可以促使英國人充分發揮其海上霸權的軍事威力，但直到當時為止，英國人的海上實力是被某些人所輕視的。一九一五年一月，吉琴納勳爵曾經提出建議，派遣部隊在伊斯肯德倫灣登陸，以便切斷土耳其境內東部交通線的主要線路。根據興登堡和恩費爾‧巴夏在戰後所發表的意見來看，英國如果採取這個行動，有可能使土耳其完全癱瘓；但是，並不能產生更廣泛的影響，而對於整個歐洲的同盟國來說，也不能算是一條有效的間接路線。

　　路易‧喬治曾堅決主張把英軍的主力轉移到巴爾幹地區，認為在那裡可以從「後門」去打擊敵人。可是，西戰場上的法英兩國指揮官們卻堅信，在法國境內的戰爭很快就將獲得勝利，所以他們強烈反對其他的任何戰略，強調那樣將會面臨運輸上和補給上的困難。按照他們的看法，那樣還會使德國易於調動兵力去應付其他地區受到的威脅。這些意見當然也有某些正確成分，不是全無事實根據的，但是卻把困難過分地誇大了。他們反對加里耶尼提出的巴爾幹計畫，僅用這種理由是不適當的。按照加里耶尼的建議，應該派遣一支足夠強大的兵力在薩洛尼卡登陸，從那裡去攻佔君士坦丁堡，並誘使希臘和保加利亞站到協約國方面來。一旦把君士坦丁堡奪取到手，即繼續發起進攻，與羅馬尼亞配合作戰，沿多瑙河溯江而上，逼進到奧匈帝國的腹部地區。加里耶尼的這個計畫，與戰爭最後幾個月的實際作戰情況，有許多相似之點。一九一八年九月，德國軍界人物即已看出，這樣一個攻擊將是具有「決定性意義的因素「。這當然是一種偶然的吻合。所以到了十一月初，巴爾幹方向對於德國的威脅雖然並不特別嚴重，但卻成了促使德國加快投降的一個重要原因。

　　一九一五年一月，法英兩國的大多數軍事首腦仍然不肯放棄「西線第一」的見解，不願接受任何新的觀念。不過，反對派的意見也沒有沉默下去。這時出現了新的情況，於是又產生了所謂的近東計畫。這正是一個借屍還魂的新形式，只不過其規模更加有限罷了。

　　一九一五年一月二日，吉琴納收到俄國尼古拉大公的一封信。該信請求英軍實施一個引誘性的突擊，以減輕土耳其軍隊對於高加索俄軍的壓力。吉琴納認為，他無法抽出兵力來完成這個任務，因而主張使用海軍向達達尼爾海峽作一次示威性的佯動。富有幻想力的邱吉爾，馬上看出了這次佯動在戰略上的廣泛可能性，因而建議給俄國人以軍事援助。這個佯動在實行時要強行穿過海峽地帶，而且沒有陸軍的支援。他的海軍顧問們雖然不一定是這個方案的支持者，但也並不表示反對。於是，英國駐巴爾幹地區的指揮官，海軍將軍卡爾登隨即奉命擬制一個計畫。執行這個計畫的是一支聯合艦隊，主要由英國的舊式艦船編成，其中只有一部分法國船隻。一九一五年三月十八日，在經過一陣預先火力準備之後，這支聯合兵力進入了海灣。但由於在一個未曾料想到的地點遇到了水雷區，有幾艘艦船很快被炸沉，穿過達達尼爾海峽的計劃就在執行中途被放棄了。

　　如果協約國的聯軍儘快恢復進攻，那麼毫無疑問，他們是有可能奪得勝利的，因為土耳其方面的彈藥很快就消耗殆盡了。沒有岸炮的掩護，水雷區並不難克服。可是，新任艦隊指揮官，英國海軍將軍羅貝克卻拒絕在沒有陸軍支援的情況下實施進攻。早在一個月以前，軍事會議即已作出決定，要發動一次陸海軍的聯合進攻，並且已在著手調運由哈密頓勳爵率領的一支陸軍前去參戰。然而，政府卻遲遲沒有接受這個新計畫，並且遲遲沒有理解執行這個計畫究竟需要多大的兵力。甚至當這些兵力終於被派定以後，卻發現數量不夠，而且這些兵力在亞歷山大港等待裝船時，又耽擱了幾個星期，其原因是要重新分配運輸船只，以期更適合於戰術上的要求。更加糟糕的是，這種遲疑不決的政策使得一切奇襲的機會都完全斷送了。二月間，當協約國軍的艦炮對海峽地區的土軍岸防工事進行預先的炮火準備時，土軍在那裡只有二個師；到海軍第二次進行攻擊時，已增到四個師；等到哈密頓準備好了進行登陸時，則已經增加到了六個師。這時，哈密頓的兵力只有四個英軍師和一個法軍師，實際上處於劣勢地位。而且，土軍佔有地利條件，那裡的地形使進攻者遇到了比防禦者大得多的困難。鑒於兵力數量居於劣勢，加上所受任務的限制，即專以幫助艦隊通過海峽為目的，哈密頓實施登陸的地點，既不能選在歐洲的海岸，也不能選在亞洲的海岸，而只能選在加利波利半島。

　　四月二十五日，哈密頓的登陸兵在加利波利半島的南端實行登陸。登陸的場地有兩處：一是赫里斯角，位於半島瀕臨愛琴海的一邊；一是格貝提皮角（赫里斯角北面約二十五公里）。與此同時，法軍也在亞洲海岸方面的庫門克里地段上岸，作為一種誘惑性的機動，以分散土軍的兵力。可是，英法軍隊的這次登陸作戰，完全喪失了戰術突然性這個因素。土軍曾及時地把預備隊調集上來，致使登陸部隊無法擴大兩個範圍極小而且很不牢固的登陸場。

　　到了七月，英國政府決定加派五個師的兵力去增援已在加利波利半島上的七個師。但當這些兵力開到的時候，土耳其在那裡的兵力也增加到了十五個師。哈密頓決定採取一個實行雙重打擊的辦法：一方面以大部分的兵力從格貝提皮增兵進擊；另一方面，則以小部分力量在蘇弗拉灣附近（稍北幾公里處）開闢一個新的登陸場，以求從半島中部把它攔腰截斷，並佔領能夠控制海灣的各制高點。同布雷爾地區或亞洲海岸某個地區實施上陸的計畫比較起來，這個機動也許顯得更加直接化了，可是它卻有一個大的優點：這個方向上陸將能出乎敵人意料，使他們無法把預備隊及時調來。這樣，在土軍的預備隊趕到以前，在整整三十六個小時之內，土軍在那裡阻擋英軍進攻的，總共只有一個半營的兵力。然而，由於登陸部隊的經驗太少，他們指揮官的惰性又太大，這次登陸所贏得的時間和條件，白白地丟掉了。以後，戰局日趨僵化，人們大失所望，而那些本來反對這個計畫的人更紛紛表示反對，聯軍不久也就撤離了這個半島。

　　對於這個穿越達達尼爾海峽的計畫，法爾根漢曾表示了自己的看法。他說：「如果對地中海和黑海之間的海峽不能長期加以封鎖，而讓協約國的艦船自由通過，那麼，德國獲得勝利的希望將會大大減小。對於中歐的強國來說，俄國處於孤立地位，對它們是比較有利的。俄國人擺脫這種孤立地位，要比他們在戰場上取得勝利的意義更大。否則，這個巨怪的力量，或早或遲，終究是會自行瓦解的。」

　　這個錯誤並不在於觀念本身，而在於怎樣把觀念付諸實行方面。如果英國人一開始就把以後所逐次增加的兵力集中使用，以求一逞，那麼，根據對方指揮官的證詞，他們的計畫是大有成功希望的。英國人對於達達尼爾海峽的進攻，就其對土耳其的本土而言，是一條直接路線；但是，就其對正在高加索作戰的土軍主力而言，則應該算是一條間接路線，而就其對整個中歐同盟國家而言，那就更是一條間接路線。如果把西線的情況拿來作個比較，那麼可以看出當時西線的前景是很灰黯的，雖然已把大量的兵力集中在一個有限的空間內，但是在戰略上仍然不能有所突破；而達達尼爾海峽的作戰情況，看來卻要好得多，因為這個作戰正好符合使現有手段適合於目標的原則。可惜，在執行計畫的時候，這個原則恰好又完全被破壞了。

　　巴勒斯坦和美索不達米亞方向

　　對於中東地區的遠征，本來不應該列入本章的研究範圍。從戰略上來說，這些遠征地區距離主要戰場真是太遙遠了，因而其作戰行動不可能對戰爭的結局產生任何決定性影響。把這些遠征當作在戰略上分散敵人兵力的手段來看，也是不合理的，因為在每一次作戰中捲進去的兵力，英軍要比它的敵人多得多。

　　不過，從政治上來說，這些遠征還是起了一定的作用。英國人在過去常常是採取奪占敵人海外領地的方法，來抵償聯盟夥伴在歐洲大陸上的失敗。當主要戰場上的戰況不利時，或者在戰爭的結局還難以確定時，次要戰場上的任何勝利，包括海外作戰行動的收穫，對於締結比較有利的和平條約來說，都是積極的手段。而且，在戰爭過程中，這種勝利也是一種很好的「滋補藥」。（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許多人都反對把那些奪取到手了的德國的殖民地再歸還給德國人。他們擔心這些殖民地還會變成危險的禍根。許多人忘記了，這些殖民地對於英國來說是有間接價值的。一旦發生戰爭，在這些地區很快獲取勝利，足以削弱敵人在歐洲戰場上取得勝利所帶來的壓力，足以恢復由於敵人獲勝而遭到破壞的威望。這種反措施在心理上所產生的作用，任何時候都不會失去意義，對於海上強國說來尤其如此。而且，當一個大陸國家佔有海外領地的時候，當它的領地易於遭到攻擊的時候，它將不能不對自己的侵略意圖有所克制。義大利就是這方面的一個例子。在一九三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以後，它曾長期搖擺，下不了參戰的決心，直到德國的勝利似乎已經確定無疑，它才最後決定參戰。在別國的領土上建立基地，雖然不能保障完全制止侵略行為，但對於遏制侵略目的欲望來說，卻是一個能起制約作用的因素。）

　　對巴勒斯坦遠征作戰的戰略意圖，是值得加以探討的。在開始階段，這次遠征存在著缺點，而且來源於所採取的路線，即既有直接的，也有間接的。最初，進攻是在一個敵人並不感到突然的方向上發展的，沿著一條最漫長而又最困難的線路前進，採取繞彎子的方法去接近土耳其的重要目標。可是，最初在加沙地區的兩次作戰都遭到了失敗（一次在一九一七年四月，一次在四月）。加沙是從埃及到巴勒斯坦的要衝，扼制著海岸邊上的通道。到了秋天，英軍使用了數量更多的兵力來實施進攻，不過這一次所採取的路線卻不是那麼直接化了。

　　這次的計畫是由契特沃德擬制的，艾倫貝接替穆勒擔任指揮官以後，隨即決定採用這個計畫。該計畫根據地理條件決定採取間接路線。這是因為，它考慮到了水源的狀況，考慮到了沙漠與海岸之間只有一個狹窄的地帶。土耳其的防禦工事是從加沙城區開始的，向內地延伸了大約三十公里；同時，在內地更深遠的地方，即再進十六公里的地方，有一座比爾謝巴城，從東面掩護著這個地區。這一次，英軍行動詭秘，手段狡詐，把土耳其人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了加沙方面，而後，在土耳其人掩護翼側的方向上，迅速地進行迂迴機動，搶佔了比爾謝巴城及其水源地。在對加沙進行誘惑性的機動以後，英國人即打算向土耳其軍主陣地的側翼實施突擊，同時，從比爾謝巴地區派出騎兵，使其從後方去包圍土軍。可是，由於水源發生了困難，加上土軍在比爾謝巴以北地區發起了反突擊，英軍這次實施機動的計畫又遭失敗。土軍的防線雖然被突破了，但是沒有取得決定性的戰果。英軍最後企圖合圍土軍的計畫也未能成功，繼續後撤，終於連耶路撒冷也放棄了。

　　想要獲得決定性結果的願望，拖了一年，即到一九一八年九月才最後實現。當時，在沙漠地區，既在東部，也在南部，發生了一種奇特的戰役，削弱了土軍的作戰能力。這些戰役使戰略，特別是間接路線戰略煥發了一些光輝。它在開始時曾被稱之為「阿拉伯人的叛亂」，是由勞倫斯所指揮發動的。這種戰役儘管帶有遊擊戰的性質，但實質上是以間接路線為基礎的。由於阿拉伯人的戰略具有非常科學的計算基礎，所以我們不能不指出它對一般作戰方法的影響。從總的特點來看，這是一種極端形式的間接路線戰略，而就其應用範圍來說，也是一種在經濟上最為有效的戰略。阿拉伯部隊的機動性，比一般正規部隊的機動性要高得多，但他們對於傷亡卻非常敏感，難以經受。土耳其軍隊則幾乎不大注意人員的傷亡問題，他們最害怕的是武器裝備的損失，因為當時已感到武器裝備的缺乏了。土軍能進行頑強的塹壕防禦，長於擊退迎面進攻的敵人，可是卻難於應付流動性的作戰，經不住局勢的急劇變化。土耳其人想要控制廣闊無垠的大片領土，可他們的兵力卻是嚴重的不足，無法對各處的衛戍部隊進行補充。而且，他們的交通線很不發達，線路漫長。

　　勞倫斯的戰略就是根據這些特點制定的，與一般的戰略理論比較，其根基實在有所不同。一般正規部隊，總是力求同敵人保持接觸，而阿拉伯人卻是儘量避開敵人。一般正規部隊，總是力求消滅當面的敵軍，而阿拉伯人則把消滅敵人的軍用物資，特別是消滅遠離敵軍的倉庫，作為自己的基本任務。然而，勞倫斯的戰略還不止如此，還要走得更遠些。他並不去切斷敵人通向倉庫的補給線，不想以此迫使敵人後退，而是力求把敵人困住在原地，讓敵人可以獲得為數不多的補給品，這樣敵人在某一地點停留的時間愈長，則其力量減弱的程度也就愈大，士氣也會愈低落。直接對準敵人實施突擊，可能迫使敵人更加收攏自己的兵力，更好地組織補給工作和加強防衛措施。阿拉伯人採用這種微弱的針刺法，迫使土耳其人日益分散了自己的兵力。總之，這種戰略儘管帶有各種非正統性的特點，但它卻是一種沿著抵抗力最小的路線前進的戰略，是一種合乎邏輯的結論。這個路線的制定者勞倫斯說過：「阿拉伯軍隊從來不想在某一個地點保持或發展自己的優勢；他們對某一地點實施突擊以後，馬上就離開了，為的是又到另一地點去進行突擊。所以，阿拉伯人總是在最短的時間裡，在最遠的距離上，使用最少量的兵力去進行突擊。他們在敵人為組織抵抗而調整兵力部署以前，總是繼續堅持戰鬥的。所以說，這一戰略的基本原則就是破壞，迫使敵人不能向確定的目標實施突擊。」

　　這種戰略與一九一八年西戰場上的戰略相比，實質上是沒有多大差別的。或者說，一九一八年西戰場上採取的戰略，甚至就是這一戰略的繼續發展。

　　進行一般的正規戰爭，能否採用阿拉伯人這種戰略呢？這要根據時間、空間和兵力諸因素來決定。就實行封鎖來說，阿拉伯人的這種戰略確是一種最有效和最積極的形式，但它對於戰爭的影響卻顯得非常緩慢，與那種旨在破壞敵人穩定性的戰略比較起來，更是如此。因此，如果具備合乎理想的條件，而又要求迅速地結束戰爭，那麼總的看來，最好還是採取破壞敵人穩定性的戰略。然而，為了奪取勝利而又不採取間接路線，那麼直接路線的作用可能顯得比勞倫斯的戰略更加緩慢，代價更高，而且危險性更大。進行機動的空間有限，兵力的密度過大，同樣也是一種障礙，有時還會產生決定性的作用。在一般正常的戰爭中，毫無疑問，最好還是採取間接路線，因為間接路線一般能使敵人「落入陷阱」，只要具有這種捕捉敵人的良好機會，就能保證較快地取得勝利。而在上述相反的情況下，或者在已經遭到失敗的情況下，那就應該停止採用原來的間接路線方法，而改用直接消滅敵人兵力和摧毀敵軍意志的方法去奪取決定性的結果。總而言之，一切間接路線的方法常常要比直接路線的方法為好，除非萬不得已，決不要採取直接的路線。

　　阿拉伯人的戰略意圖並沒有能夠貫徹執行到底。這是因為，一九一八年九月，當阿拉伯人正在漢志鐵路線上嚴重打擊土軍的時候，巴勒斯坦境內的土軍主力已在艾倫貝的一個決定性突擊之下完全崩潰了。

　　巴勒斯坦境內最後的軍事行動，應該算是一個戰役呢，還是算一場繼之以追擊的會戰呢？現在似乎很難確定。作戰開始的時候，阿拉伯部隊正與敵人保持著接觸，但是在這種接觸尚未分開以前，勝利即以完全註定，所以這次作戰看來應該算是一場會戰。不過，這次勝利的獲得，主要靠的是戰略手段，戰鬥行動所起的作用，在會戰中是微不足道的。

　　由於有這樣一種情況，使得許多人對於這個結果估計過低，特別是那些深信克勞塞維茨的教條的人，往往認為血液就是勝利的代價，因而更是如此。儘管艾倫貝在數量方面占著優勢，可能還不止二：一，甚至於三：一，但是兵力的優勢並不能一定保障勝利。英軍當初進攻巴勒斯坦時，其所擁有的優勢實際上比這個比例還要大，但結果還是不免於失敗。而且，不論在過去，還是在這次大戰中，有許多進攻戰役表明，某一方雖然在兵力上擁有類似的優勢，但其結果也還是遭到失敗。

　　對土耳其軍的士氣「估計不足」，這才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仔細分析一下一九一八年九月所形成的有利條件，可以明確看出，在巴勒斯坦進行的戰役，就其規模和實施技巧來說，都是可以與歷史上其他典型戰役媲美的。儘管英軍的任務並不複雜，但是就其一般性的特點來說，其戰役構思確是完滿的，其計畫的貫徹執行也是良好的，因此，差不多可以算是一個值得仿效的完美形式。

　　這個同土軍作鬥爭的計畫，充分反映了威里森和拿破崙關於戰略的觀念。威里森認為，戰略就是「關於交通線的科學」。拿破崙也說過：「整個戰爭藝術的秘密，就是使你自己成為交通線的主人。」英國人在那裡給自己規定的目的，就是要成為土耳其所有一切交通線的主人。切斷敵軍的交通線，等於是破壞了它的物資供應體系；遮斷敵軍的退卻路線，就是摧毀了部隊的士氣；毀壞敵軍內線聯繫的交通線，使其無法傳遞命令和報告，等於損壞了它的感覺器官，使其大腦和身軀之間的聯繫中斷。最後一項任務是由英國空軍來完成的。英國空軍曾經完全壓住了對方的空軍，從而消滅了敵人一個重要的偵察工具。後來，它又對艾里‧阿富拉地區的電報和電話樞紐站進行了轟炸，從而破壞了敵人的指揮工具。在戰役的第二階段，阿拉伯人在德薩地區切斷了土軍的主要鐵路線，結果就使土耳其國內運來的補給品暫時中斷。這一行動給土軍指揮部帶來了嚴重的精神壓力，迫使他們不得不從自己有限的預備隊中抽出部分兵力去進行支援。

　　當時，土耳其的三個所謂「軍團」，只是依賴著來自大馬士革的唯一一條鐵路線進行補給。這條鐵路通到德拉以後便分成兩支：一支繼續向南，通往漢志；另一支轉向西去，經過約旦河到達阿富拉。在阿富拉又分成兩個支線：一條通向海邊，即通到海法方向；另一條向南，通到土軍第七和第八軍團駐地的鐵路車站。土軍的第四軍團，當時駐在約旦河東面，因而其補給問題依靠通漢志那條鐵路來解決。所以，英軍一旦佔領艾里‧阿富拉和貝桑附近的約旦河渡口，則土軍第七和第八軍團的交通線就被切斷了，而且，除了還剩下一條通向約旦河以東無人區的難以通行的小路之外，他們的退卻道路也完全被堵死了。如果進而佔領德拉，那英國人就可以切斷三個土耳其軍團的交通線，甚至包括第四軍團的最安全的一條退卻道路。

　　德拉與英軍前線陣地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遠，英軍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奪得這個據點，以使其對戰役結局產生影響。所幸的是，這些據點落到了阿拉伯人手裡。他們神出鬼沒，突然地從沙漠裡鑽了出來，一下子切斷了所有三條鐵路支線。不過，由於阿拉伯人的戰術特點和當地地形條件的限制，他們不可能在土軍後方建立起一條戰略性的屏障。艾倫貝想要迅速取得決定性的戰果，不得不尋找一個直接靠近敵人的地點，以便在戰略上設置一重障礙。約旦河及其以西的山地，正是這種可以阻止敵軍後撤的地點。阿富拉的鐵路樞紐站和貝桑附近的約旦河大橋，距離前線都是一百公里，因此，都在其裝甲車和騎兵進行戰略性「躍進」的範圍之內，只要通往這些重要目標的道路沒有阻塞，那就可以使用裝甲車和騎兵進行突擊。完成這個任務的中心問題，是要尋找一條接近目標的線路，一方面要使土耳其人難於及時加以阻塞，另一方面又要使他們不能在事後加以切斷。

　　那麼這個問題是怎樣解決的呢？瀕海邊上是雪倫平原，它構成了一條走廊，通到了埃斯德納倫平原（即納赫－艾里－穆卡塔河谷地）和傑茲里爾谷地（即艾里－古爾穀地）。艾里－阿富拉和貝桑即位於傑茲里爾谷地當中。這條走廊只有一個「門戶」通到外面，但因它位置在土軍的深遠後方，所以並沒有派兵防守。這個「門戶」系由一條狹窄的山地地帶所構成，它恰好把瀕海的雪倫平原與內陸的埃斯德納倫平原隔截開了。然而，土軍卻在走廊的入口處構築了塹壕工事。

　　艾倫貝曾經進行了長時期的心理準備，用詭計代替炮彈，把土耳其人的注意力從海岸邊上吸引到了約且河的側翼。他所以能夠成功地引開土軍的注意力，是因為在這年的春天裡英軍曾在約旦河東岸發起過兩次進攻，但都遭到失敗。所以，他借此引誘著敵人的注意力。

　　九月間，當土耳其人仍然把注意力集中在東面的時候，艾倫貝卻把部隊隱蔽地調向了西方，並使沿海地區的兵力對比大為改變，從原先的二：一增長為五：一。九月十九日，經過十五分鐘猛烈的炮火準備以後，步兵開始發動進攻，突破了土軍兩道比較淺薄的防線，而後，採取了廣泛的包圍行動，深深地前進到了內地。騎兵則急速地通過了大開的「門戶」，以裝甲車為前導，迅速地穿過走廊地帶，到達了進入埃斯德納倫平原的入口處。這次作戰行動的成功，獲益於空軍的保障作用不小，因為正是空軍瓦解了敵軍司令部對於部隊的指揮活動。

　　第二天，英軍已在土耳其人的後方建立了一道戰略性屏障。這時，土軍還剩有一條退路，那就是越過約旦河退往東方。因為遇到了土軍後衛部隊的頑強抵抗，英軍步兵直接進攻的速度是很遲緩的，但由於英國空軍不斷地進行著轟炸攔截，土耳其軍無法利用自己唯一的一條退路。九月二十一日清晨，英國飛機發現一個大型縱隊正從納布盧斯（雅法東北五十公里）開出，沿著一條曲折而又狹窄的道路向約旦河方向撤退。這實際上是土耳其二個軍團留下的全部殘餘部隊。於是，英國空軍一連對它進行了四個小時的攻擊，把這個縱隊完全炸毀了，可以說，土耳其的第七和第八軍團，從此以後也就不存在了。

　　在約旦河以東地區，由於難以建立一條戰略性的屏障，土耳其的第四軍團並沒有遭到毀滅。不過，英軍的打擊雖然不夠猛烈，但卻是連續不斷的，因此該軍團也很快喪失了戰鬥力。在此以後，英軍進佔了大馬士革城，並繼續擴張著戰果，攻佔了阿勒頗。阿勒頗城距離大馬士革已有三百二十公里，而距離英軍在三十八天以前的出發陣地，則是五百三十公里。在這次進攻過程中，英軍捕獲俘虜七萬五千人，而自己的損失不到五千。

　　當時，保加利亞已經崩潰，米爾尼從薩洛尼卡的進攻正好接近了君士坦丁堡，前進到了土軍的後方，使土耳其受到了直接的威脅。這樣一來，當英軍於十月三十一日剛剛到達阿勒頗時，土耳其正巧也就宣佈投降了。

　　我們分析在巴勒斯坦奪得的這次決定性勝利，必須指出，在英軍還沒能於土軍後方建立戰略性屏障以前，也即是土軍在心理上還沒有受到強烈震撼以前，土軍是能夠阻擋英國步兵進攻的。而且，由於最初形成了塹壕戰的局面，步兵對於防禦的突破也就必不可少。但在正常的作戰條件恢復以後，爭取勝利的工具主要還是機動性部隊，而當時它們在全部兵力中所占的比重都是很小的。在巴勒斯坦的作戰，可以算是間接路線的一種特殊例證，但其技巧主要在於準備階段。至於它的執行，仍然是依賴於部隊的機動性。正是因為這種機動性，才使故人的穩定性受到了破壞，使其組織紀律發生渙散，這實際上又是進行突然襲擊的結果。

　　另外，還要扼要談談整個東南歐戰場上的薩洛尼卡作戰。協約國方面派遣聯軍在那裡登陸，最初的目的只是增援塞爾維亞。一九一五年秋天，由於遲誤了時機，實際上並沒有產生什麼效果。但是經過三年以後，薩洛尼卡卻變成了進攻的跳板，發生了極其重要的作用。在巴爾幹地區開闢一個立足點，保有一塊基地，雖然很長時期沒有在那裡採取積極的作戰行動，但仍然是很必要的。這一方面是因為政治上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有作戰上的需要。當然，是否需要在那裡集中這麼多的部隊（最終多達五十萬人），則是頗有疑問的。德國人後來挖苦地說，他們在巴爾幹有一個「最大的集中營」，專門收容著協約國的部隊。

第十四章　一九一八年的戰略

　　對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最後一年軍事行動的任何性質的研究，都必須緊密結合前幾年的海戰情況來進行。這次戰爭一直延續了好幾年，海軍的封鎖對於整個戰爭的形勢產生了愈來愈大的影響。事實上，如果有人追問歷史學家，究竟是哪一天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結局有著決定性的意義，那麼，他很可能選擇一九一四年八月二日這一天。當時，英國還沒有宣佈參戰。那天淩晨一點二十五分，英國海軍部長邱吉爾向海軍下達了動員令。英國海軍在這次戰爭中並沒有再一次贏得特拉法加爾式的勝利，但是它對於聯軍取得勝利所起的作用，卻比其他任何因素都要巨大。海軍艦隊是進行封鎖的工具，但只有等到戰爭煙消雲散以後，人們才清楚地看到，海上封鎖在戰爭中起了突出的作用。如果更準確一點，那就應該說，它是戰爭中的一個決定性因素。這種封鎖的效果，類似於美國監獄裡對付不順服的囚犯所使用的那種拘束衣。這種拘束衣是逐漸地發揮懲戒作用的。犯人穿上它以後，開始活動受到拘束，而後便會感到呼吸困難；穿著它的時間愈久，則進行反抗的力量也就愈弱，甚至最後完全吃不消。

　　孤立無援的地位，必然引起毫無希望的後果。歷史告訴我們，決定戰爭勝負的因素，並不是部隊士兵的損失，而是希望的喪失。沒有一個史學家會把下列事實估計太低：德國人民完全處於半饑餓狀態，是使德國「國內戰線」發生總崩潰的直接原因。現在，姑且不談革命對於軍事失敗產生了多大影響這個問題，只是明確指出，在探討任何軍事形勢的時候，都必須注意到封鎖這個因素，因為它是一個捉摸不定而又牽涉到各個方面的因素。

　　迫使德國在一九一五年二月發起第一次潛艇戰役的原因，如果不說是海上封鎖的直接影響，出應該看成是它的潛在威脅。這一點是無可辯駁的事實。由於德國人發起了潛艇戰，英國便獲得了一個有利的藉口，解除了「倫敦宣言」的束縛，更加緊縮了它的封鎖圈，並且公開宣稱，英國軍艦將攔截和檢查所有一切有向德國運送貨物嫌疑的船隻。當德國人用魚雷把「露西丹尼亞」號炸沉以後，美利堅合眾國也有了一個宣佈參戰的重要藉口。此外，這個事件的發生，也使美英兩國之間由於英國執行封鎖政策而引起的摩擦得到了緩和。

　　兩年以後，德國即因為遭到封鎖而在經濟上出現了非常嚴重的危機。這就迫使德國軍界首腦們丟開一切顧忌，重新採取了「無限制」的潛艇戰。英國軍民必須依靠海運進行補給，而就軍事實力來說，這是它的致命弱點。潛艇戰曾在較短的時間內取得巨大效果。於是就有人作出結論，認為這種大戰略計畫中的間接路線，將會給國家帶來很嚴重的後果。當然，這個結論並不能應用於每一個國家，但是對英國說來，它卻是差不多完全合適的。試以船舶的損失為例。二月，英國船舶的損失為五十萬噸，到了四月，即增加到八十七萬五千噸。儘管英國採取了反措施，使船舶損失的數字逐漸減少，但這時英國的國記憶體糧，卻只夠全國人民六個星期的供應了。

　　德國首腦們對於經濟崩潰的危險是很耽心的，因而指望在經濟方面求得一個妥善的解決辦法。正是這種恐懼心理促使他們發動了潛艇戰爭。他們完全意識到，這樣做將有可能促使美國參戰，但是仍然下決心冒險一試。一九一七年四月六日，這個危險終於變成了事實。儘管美國為動員軍事力量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而且這一點也是德國人早就預料到了的，但是美國一旦參戰，在加緊從海上封鎖德國方面很快就產生了效果。作為交戰的一方，美國很堅定地利用了經濟手段來充當武器。它不大顧及中立國家的權利，其所作所為，要比早先英國採取的手段強硬得多。儘管一些中立國家構成了某些障礙，但是封鎖並未因而削弱。於是，美國把對於德國的封鎖變成了一個圈套。它把這個圈套越拉越緊，使德國逐漸遭到削弱。其所以如此，是因為軍事實力完全依賴於經濟基礎。很遺憾，這個真理竟常常被人們忽視了。

　　關於封鎖，可以看成是大戰略範疇內的一種間接路線行動。對於它，幾乎找不到有效的抵抗方法，也不必耽心將要產生什麼危險的後果，當然，封鎖的效果是會來得遲緩一些。但是實行封鎖的時間愈長，則其效果也就愈大。到了一九一七年底，中歐國家就更加感覺到這個影響的嚴重性了。正是經濟上的壓力刺激和迫使德國人在一九一八年再次發起了大規模的進攻，而且正是進攻的失敗使他們招致了自我戕害的惡果。德國人既然不願意及時求和，那就沒有選擇的餘地，或者是不顧一切地進行冒險，發起進攻，或者是坐以待斃，慢慢地耗盡力量，但最終都是必不可免地走向失敗。

　　在一九一四年的馬恩河會戰之後，德國人如果立即在西線轉入防禦，或者稍晚一點很快轉入防禦，同時卻在東線開始進攻，那麼，戰爭的結局也許可能完全不同。這是因為，一方面，他們這樣作毫無疑問會實現征服中歐的夢想；另一方面，只要美國處於衝突之外，那他們所遭到的封鎖就始終都會是不充分不全面的，那個封鎖圈也始終是會拉不緊的。如果真是這樣，德國即可以控制住整個中歐地區，迫使俄國退出戰爭，甚至於使俄國在經濟上也從屬於德國。那時，英國、法國和義大利就很難指望從德國人手裡奪回他們的兩張王牌，即迫使德國放棄比利時和法蘭西的北部地區，而且德國人也將毫無疑問地要保住他們在東線所搶到的一切東西。德國兼併別國領土而擴大了面積以後，其經濟潛力和資源也一定會隨之增加，因此，它本來可以放棄在軍事上再去征服西方聯軍的願望。事實上，放棄那種任何好處也不能帶來的目標，那正是符合大戰略精神的行動，而頑固地追逐著這樣一種目標，則是最大的愚蠢。

　　然而，到了一九一八年，這樣的機會早就喪失了。德國在經濟上已經遭到很大的削弱，而封鎖它的包圍圈又越來越緊，即使它還能不斷地攫取佔領地的資源，從羅馬尼亞和烏克蘭運回物資，但它的經濟情況卻在不斷惡化。

　　在上述條件之下，德國人決定發動最後一次進攻，其目的仍是想要取得一次軍事勝利。他們從德俄前線抽回了一些部隊，因而在兵力數量上達到了一定的優勢。但與聯軍發動進攻時所擁有的兵力作比較，他們的優勢則是很有限的，一九一七年三月，法英比聯軍集中了一百七十八個師，用以對付德軍的一百二十九個師。而在一九一八年三月，德軍用以進攻的雖有一百九十二個師，但當面的聯軍卻是一百七十三個師。其中，有九個美軍師。美軍師實際上是四個半，因為它的編制要比歐洲師大一倍，所以按比例折合為九個師。以後，德軍繼續從東方抽調回來的師，大概只是幾個而已。但是，美軍陸續調來歐洲的兵力，開始有如一條小小的溪水，以後迫於緊急情況的壓力，也就變成了急速的巨流。德軍在其總兵力中留下的預備隊為八十五個師，而且都是鼎鼎有名的「突擊師」；聯軍方面作為預備隊用的，只有六十二個師，而且還是分散指揮的。聯軍本來有一個計畫，把三十個師的兵力集中起來，作為總預備隊，由凡爾賽軍事執行委員會統一指揮。但是這個計畫後來被破壞了。英國將軍海格聲稱，他不能把自己的十七個師交給執行委員會。而在嚴重考驗時刻到來之時，法英兩軍司令官之間關於相互支援的協定也未能兌現。迫在眉睫的危險促使聯軍方面必須採取新的措施。由於海格的主動支持，福煦才又擔負起協調聯軍作戰的職責，以後便被任命為聯軍的總司令。

　　同以前進行的任何一次戰役比較起來，德軍這一次的作戰計畫有兩個突出的特點：一是力求達到戰術上的突然性，二是其目的更為廣泛。如果對德軍統帥部及其參謀人員表示尊敬，那就應該指出，他們深深知道，雖有優勢兵力也難抵消進攻方面由於完全暴露而帶來的各種不利因素。他們也知道，只有巧妙地運用各種不同的欺詐手段，設法迷惑敵人，才有可能真正達到突然襲擊的目的，只有使用突然性這把萬能的鑰匙，才能打開長期以來僵持對壘著的陣地防禦的大門。

　　德軍在這次進攻的計畫中，曾把主要的注意力放在短暫而激烈的炮火準備上面。炮火準備使用的是化學炮彈，即毒氣彈。當時，魯登道夫還沒有看到坦克的重大作用，因而並沒有在戰役中使用它。步兵則接受了新的滲透戰術的訓練。這種戰術的實質，就是要使先頭部隊查清並摸熟敵人防禦中的薄弱地點，設法穿插進去。預備隊的任務當時還只限於發展勝利，而沒有規定它要在萬一失敗時去恢復原來態勢。預期實施進攻的各個師，是以夜行軍的方法接近戰場的；大部分炮兵都隱蔽地集結在前沿附近，而且不進行試射使突然開火。此外，在整個戰線的其他若干地段，也進行了似乎是發起進攻的炮兵射擊。這一方面是為了迷惑敵人，使其對主攻方向判斷不清，另一方面也能促使這些地段的部隊保持戰鬥準備。

　　然而這並不是全部情況。鑒於同盟者發動的多次進攻戰役都遭到失敗，魯登道夫接受了經驗教訓，得出一個結論：應該首先解決戰術任務，而後才考慮如何達成純粹的戰略性目的。如果戰術上的勝利都得不到保證，那麼追求戰略目的就將毫無意義。既然不可能採取戰略性的間接路線，那魯登道夫的這條原則無疑是正確的。因此，德軍根據這個計畫採取了一種新戰術，也隨之而採取了一種新戰略。這樣一來，戰略和戰術就相互聯結起來了，而且兩者的基礎是同一個原則。這是一個新的原則，或者更確切些說，是一個推陳出新的原則，即儘量追求一條抵抗力最小的路線。在一九一八年，由於法國前線的條件所限制，德軍不可能在敵人期待較小的方向採取行動。魯登道夫也沒有作這種打算。不過，當敵對雙方在塹壕防禦的條件下彼此直接接觸時，如能儘快突破敵人的防線，隨後又迅速在抵抗力最小的方向上擴張戰果，那麼，同樣也能達到在通常條件下對敵人預料不到的方向採取行動所能達到的目的。

　　德軍曾經順利地突破了聯軍的防線，並且開始以高速度前進來擴張戰果。可是魯登道夫的計畫終歸還是失敗了。那麼錯誤出在哪裡呢？無論是在這次進攻失敗之時，或者是在整個戰爭結束以後，所有批評者的意見都集中於一點：認為魯登道夫是在戰術上出了偏差，因而改變了突擊方向，分散了兵力，以致使戰術上的勝利損害了戰略企圖。看來，批評家們認為，魯登道夫所主張的原則是不正確的。但如果在戰後仔細研究一下德國的檔資料，以及魯登道夫簽發的命令和指示，那麼，對於這個問題也許會有另外一種看法。所以，魯登道夫的真正錯誤似乎在於：他只是在理論上認識了這個新原則，而並未能在實踐中加以運用，或者換句話說，他本人也還沒有完全理解這個新戰略理論的一切後果，並不想完全按照這一理論去採取行動。實際情況表明：當德軍在個別地段遭受到戰術上的失敗時，他為了恢復態勢而過多地消耗了預備隊，而在戰術上取得勝利需要擴張戰果時，他又猶豫了太長的時間。

　　早在選擇主要突擊方向時，德國方面即開始出現困難。原擬選擇阿臘斯至拉費爾的一百公里正面，並由第十七、第二和第十八三個軍團擔任進攻。但是同時提出了另外兩個方案。第一案，主張從凡爾登突出部的兩側實施進攻。但是這一案後來被否決了，其理由有三條：一是這裡地形條件不利；二是即使能夠實現突破，也未必會有什麼決定性的結果；三是這個地區差不多已有一年沒有發生戰鬥，因而法軍已經養精蓄銳，恐怕很不容易突破。第二案，在伊珀爾與朗斯之間實施進攻。儘管這一案得到了魯登道夫的軍事顧問魏茲爾的擁護，得到了在聖康坦到海岸地區進行指揮的魯普里赫特親王的贊同，但魯登道夫還是把它拋棄了，其理由是，在這個地段很有可能遭遇到英軍主力的突擊，而且那裡還有一些很難通行的沼澤地。

　　最後，終歸還是選定了阿臘斯至拉費爾這個地段，其原因，除了地形條件比較有利之外，是那裡敵人的防禦工事比較薄弱，擔任防禦的兵力和預備隊也比較地少。此外，那個地段的南面還緊接著法英兩軍的接合部。魯登道夫曾經指望，首先把法英兩軍隔絕開來，隨後把英軍擊毀。按照他的估計，英軍在伊珀爾經過長期苦戰後，一定是大大削弱了。就總的情況來說，這一地段的聯軍兵力，毫無疑問已受到相當程度的削弱，但就具體事實來看，魯登道夫的估計卻是大錯而特錯了。這一地段的北部，約占全正面的三分之一，不僅有堅強的防禦工事，而且由英軍的第三軍團進行著嚴密的防衛。該軍團共有十四個師，其中有四個師充當預備隊。同時，英軍總預備隊中的大部分兵力也都集結在這個側翼。因此，他們可以獲得而且及時獲得了位於更北地區的其他英軍部隊的支援。這一地段的中央部分和南側一帶，曾是德軍的主要突擊地段，在那裡擔負防衛任務的，是英軍的第五軍團。他們一共是五個師，抗擊著德軍第二軍團的進攻。由此往南，在延伸較長的防線上，則由七個英軍師進行防禦，其中有一個師為預備隊。在這個正面實施進攻的，是德軍的第十八軍團。

　　魯登道夫命令在阿臘斯附近的第十七軍團用十九個師的兵力實施首次突擊，其進攻正面為二十四公里，但這只是其左翼的兵力。對於正向康佈雷方向突擊的英軍，魯登道夫並未打算實施正面進攻，而只想予以箝制，因此在這一地段的八公里正面上，僅僅用了德軍第二軍團的二個師。這個軍團集中了十八個師去進攻英軍第五軍團的左翼。只有五個師的英軍第五軍團，正佔領著二十四公里的防禦正面。在最南端的地段，德軍第十八軍團是從聖康坦的兩側實施進攻的。魯登道夫給該軍團的任務是，使用二十四個師的兵力在寬達四十三公里的正面上實施進攻。所以，魯登道夫儘管提出了一個新的原則，但仍然根據敵軍兵力的分佈情況而分散了自己的兵力，並沒有集中主要力量來對付敵軍防禦中的最薄弱地段。

　　魯登道夫在命令中所規定的方向，更加明顯地表現出了這種趨勢。他規定在松姆河以北地區實施主要突擊。突破敵軍防禦以後，第十七和第二軍團就應轉向西北進攻，把英軍壓迫到海岸邊上。它們的左翼將由一條河流和第十八軍團加以掩護。這樣，第十八軍團將對實施主要突擊的第十七和第二軍團起側翼保障作用。可是，事情的結果卻完全相反了。魯登道夫寄希望很小的地方，迅速地取得了戰果，而他抱希望很大的地方，竟沒有任何的成績。

　　一九一八年三月二十一日淩晨，德軍開始發動進攻。在晨霧的掩蔽之下，進攻取得了突然襲擊的效果。當時，英軍在松姆河南面擔任防禦的部隊是比較單薄的。雖然實施進攻的德軍也比較弱，但是該地的防禦卻被突破了。在阿臘斯地區，德軍的攻擊沒有進展，因而對河流北面的整個攻勢帶來了不良影響。出現這樣一種結果，本來是完全合乎規律的事情。可是魯登道夫卻因此而自己違背了新的原則。他不惜一連花費幾天的時間，去拼命突擊阿臘斯地區的堅強要塞工事。魯登道夫始終把敵人頑強固守的阿臘斯方向作為自己的主攻方向，力圖在那裡恢復進攻的態勢。他當時還儘量約束第十八軍團，儘管該軍團在進攻中沒有遇到敵人的嚴重阻撓，卻不准他們繼續長驅南下。直到三月二十六日，魯登道夫在給第十八軍團下達命令時，還是不准他們渡越阿弗里河，規定他們的進攻速度要與友鄰的第二軍團取齊。當時的第二軍團，因為受到在阿臘斯附近的第十七軍團的牽制，其前進速度也極為緩慢。由此可見，魯登道夫實際上是在使用從正面進行直接突擊的方法，去進攻英軍防區中最堅強的那一地段，企圖以此擊潰英軍。出於抱有這種固執的觀念，他當然不能把自己的預備隊投到松姆河南岸地區去，因而不可能取得勝利。後來，他雖然想要糾正這個錯誤，但是時機已經過去，再也來不及了。

　　在當時情況下，繞過英軍翼側以後，如能麾兵直趨阿臘斯要塞的後方，那麼，原定向西北方向轉擊的計畫，未嘗沒有成功的希望。三月二十六日，由於遭到慘重損失，德軍在松姆河以北地區的進攻，即第十七軍團左翼和第二軍團右翼的進攻，已經明顯地減弱了威力。在松姆河南面地區第二軍團的左翼到達了松姆河會戰的舊戰場，那裡已經變成了人工造成的沙漠，因此，德軍在補給供應和交通運輸兩方而都遇到了很大的困難。只有第十八軍團還能繼續前進，而且沒有喪失原有的衝擊力。

　　局勢的變化迫使魯登道夫擬制新的計畫，但那個老計畫仍然在發生影響。三月二十八日，他命令第十七軍團以其右翼兵力再次向阿臘斯附近的高地實施新的直接進攻；同時，命令第六軍團在維米和拉－巴塞地區向北實施突擊。這一次，他考慮到了松姆河南岸業已形成的有利態勢，便把亞眠指定為第二軍團的主要目標。儘管如此，他還是制止第十八軍團繼續前進，不准他們向亞眠的側翼方向實行迂迴。這樣一來，對亞眠城的進攻，也只好在地形不利的情況下採取正面突擊的方法。

　　三月二十八日，德軍重新發動了對阿臘斯的進攻。這次進攻沒有任何偽裝措施，而且碰到了英將拜恩第三軍團所固守的預有準備的堅強防禦，結果又遭到了失敗。只有到了這個時候，魯登道夫才放棄原來的計畫，把自己的主力和餘下的一部分預備隊調去進攻亞眠城。在這同時，他卻命令第十八軍團繼續在原地停留兩天。這樣一來，進攻自然不會取得成績。因此，在三月三十日重新發動進攻時，參加的兵力也就有限，而且單靠那些兵力也是無法取得決定性戰果的。當時，法軍方面部獲得了準備時間，既調來了預備隊，也加強了防禦工事，封閉了德軍前次進攻在他們防線上打開的缺口。在這次作戰的頭一天，法國的炮兵緊跟在步兵的後面，正式參加了大規模作戰，進行了集中的射擊。四月四日，德軍再一次進行嘗試，使用十五個師的兵力發動進攻，但其中只有四個師是生力軍，因而其結果自然是更少成效。

　　鑒於進一步發起進攻將要消耗更多的兵力，魯登道夫終於作出決定，暫時休止對於亞眠的突擊。當時，他始終沒有想到應把自己的主力投到英法兩軍之間的接合部。早在三月二十四日，貝當就曾向海格提出警告，說，德國人如果繼續向法軍防守的地段突擊過來，那他將不得不把自己的預備隊從這一地段調走，用去擋塞西南方向，以便防衛巴黎。本來，德軍只要對法方的防禦陣地再稍微增大一點壓力，他們馬上就可以把已經打開的一條小裂縫擴大成為一個大缺口。

　　根據這次作戰的經驗，可以得出兩點歷史性的結論：一、接合部是最敏感的，也是最有利的攻擊點；二、當兩軍的翼側彼此緊密聯接時，要從其接合部上楔入進去是比較困難的；而與此相反，當兩軍散開在寬廣的正面之上，則楔入比較容易；如果部隊彼此隔絕，作戰時各不相顧，那麼楔入敵人的防禦就更加容易。

　　魯登道夫由於把自己預備隊的大部分兵力用到阿臘斯南面去了，使他們在那裡困守一個巨型突出地，所以，後來要向該地以北地區發動一次新的進攻時，連自己也沒有多大信心了。三月二十五日，他曾下達一道命令，要求有關部門準備在拉－巴塞和阿爾芒蒂埃爾地區採取小規模的進攻，但其目的只限於繼續擴大突破口。二十八日，在阿臘斯地區的進攻失敗以後，他才決定把這個計畫加以擴大。根據這一計畫，首先應向阿爾芒蒂埃爾以南地段實施突擊，二十四小時以後，再從該城北面實施進攻，這樣就像一把鉗子，從南北兩面把這個城市夾起來。

　　由於命令下達晚了，準備有些遲誤。直到四月九日，部隊才剛剛作好進攻準備，而且到了這時，除了旨在分散敵人注意力的一些佯動之外，整個進攻仍在計畫當中。這一次，又是由於晨霧的幫助，而且敵人防區裡的兵力也已減弱，最初實施的突襲取得了勝利。魯登道夫抓住了這個勝利，把它逐漸發展成了在阿爾芒蒂埃爾以南的大規模進攻。進攻的正面寬達二十四公里，德軍的第一梯隊為九個師，第二梯隊五個師。當時，敵人方面為葡萄牙軍一個師和英軍二個師，緊靠著他們的後方，還有二個師的預備隊。第二天，德軍又開始在阿爾芒埃爾以北實施進攻，其第一梯隊為四個師，第二梯隊二個師，進攻的正面為十一公里。在這裡，德軍同樣獲得了濃霧的幫助。可是，隨著聯軍方面抵抗力量的加強，魯登道夫不得不把自己新的生力軍投入戰鬥，因而到五月第一個星期結束時，他投入作戰的師已經超過了四十個。這樣一來，魯登道夫又陷到消耗戰中而無法自拔了。

　　英軍的退卻，差不多快要到達他們在海岸邊上的基地。不過，到達距離阿茲布魯克這個重要鐵路樞紐十六公里的地方時，終於站穩了腳跟，把德軍阻擋住了。四月十七日，魯登道夫企圖以向心式的夾擊進攻伊珀爾。但這對於英軍來說，已經完全失去了突襲意義，因為海格採取了一個間接性的行動，早在四十八小時以前，已自動撤出了該地區，結果使德軍的計畫完全落了空。遭到失敗以後，魯登道夫又作了一個決定，打算在伊珀爾南面採取一次純粹直接性的進攻，但這時法軍已把預備隊調上來了。四月二十五日，德軍向接合部實施了突擊，並在金墨里附近的高地旁邊突破了防禦，可是，魯登道夫由於害怕遭受反突擊的打擊，卻未能乘勝擴張戰果。在這整個戰役進程中，他在使用預備隊兵力方面，始終顯得過分小心謹慎，因此很難指望奪得真正的勝利。在第一次進攻失敗以後即可以看出，魯登道夫本人對於以後的勝利是沒有多大信心的。四月二十九日，他又臨時決定，停止繼續進攻。他這樣作，看來是想以自己下一步的行動把法軍的預備隊吸引開，以便在弗郎德勒平原對英軍作最後一次的決定性突擊。

　　早些時候，魯登道夫還下達過一道準備在切敏－德－達姆和蘇瓦松地區實施進攻的命令。按照原定計劃，進攻要在四月十七日開始，可是，直到五月二十七日，這次進攻才真正準備就緒。其所以推遲，是因為魯登道夫一直忙於弗郎德勒地區的戰事，並從在那裡已把預備隊消耗得差不多了。美軍駐歐指揮部的偵察支隊對於德國人這次進攻的地點和大致時間，都曾作了相當準確的偵察。但一直等到五月二十六日，當他們的判斷已經由俘虜的供詞加以證實之後，才將情報予以通報。這個警報已經發得太遲了，除立即命令部隊進入戰鬥狀態以提高戰鬥力外，來不及採取其他任何措施。不過，這個預先警報還是使預備隊得以提前行動。五月二十七日早晨，德軍開始發起進攻，其第一梯隊為十五個師，第二梯隊七個師，突擊的正面寬達三十八公里。當時在進行防禦的敵人，為法英聯軍的五個師，另外有四個師作為預備隊。德軍實施進攻的部隊，在大霧和煙幕的掩護下，很快就在切敏－德－達姆這條大道上擊退了敵人的守備部隊，並隨後渡過了安訥河。五月三十日，他們到達馬恩河。在這裡，魯登道夫又一次獲得某些勝利，但他對此並無思想準備，因而沒抱過高希望。等到他再把大量的預備隊調上來時，聯軍方面也把自己的預備隊調到了戰場，而且他們具有更大的隨機應變能力，所以，這次會戰的結局也就不可能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對於魯登道夫這次奪得的初期勝利，可以進行某些分析。他所以能夠獲勝，看來有三個原因：第一，聯軍方面的注意力和預備隊，開始時被分散到其他地段上去了；第二，德軍在這一次嚴格地執行了沿著抵抗力最小的線路實施進攻的原則；第三，該區法軍的指揮官實在笨拙。這位法軍指揮官堅持把步兵集中擺在前沿陣地上，因而使其部隊充當了德軍的炮灰，一開始就遭到了致命的打擊。同時，他的炮兵，一部分預備隊，以及指揮所，也都距離前沿太近，因而德軍一旦把防禦突破，他的整個防禦體系也就很快崩潰了。這使得德軍的進攻在戰術上達到了突然性的目的。本來，在發動進攻的前夕，這個突然性已是部分地丟失了的，但在進攻開始以後，它卻完全恢復了。這是因為，任何突然襲擊行動的目的，都在於破壞敵人的穩定性，或者使敵人完全驚慌失措，或者使敵人落入陷阱，不管情況如何，效果都是一樣的。

　　到此時為止，魯登道夫已在聯軍的防線上佔領了三個突出地段：兩個範圍較大，一個規模較小。此後，他曾企圖把貢比涅地區那條戰線拉平起來，但這個時候的進攻已經不可能達到突然性的目的了。六月十九日，德軍在西南方向沿著瓦茲河實施突擊，但時機已失於過遲，未能同東南方向在沙托－齊耶里地區的進攻取得配合。

　　此後出現了一個間隙階段，時間延續了整整一個月。魯登道夫一直夢想著在比利時境內給英軍進行一次決定性的打擊，而且這個計畫早就擬訂出來了。可是他認為，在比利時境內，英軍的預備隊還太強大，因而又想出了一個實施佯動的計畫，指望先在南面進行一次強大的突擊，以便把英軍的預備隊吸引到那邊去。而在當時，魯登道夫並未能在聯軍的防線上消除貢比涅突出部，於是又打算在里姆（即今蘭斯）地區拉平這條戰線。這樣一來，就需要使部隊進行休整，作好進攻準備，以致進攻的開始時間就推遲了。這一延宕後來竟成了魯登道夫的致命禍害，因為它也結對方提供了時間，英法兩軍得以借此調集兵力，恢復元氣，而美軍則趁此遠渡重洋，來到歐洲。

　　魯登道夫各次突擊所取得的戰術性勝利，並沒有使他達到自己的目的。這是因為，他受著這種勝利的鼓舞，每一次都使部隊前進得過於深遠，以致耗費了太多的時間和兵力。而且，這些突擊彼此不夠協調，缺乏內在聯繫。他所進行的許多次突擊，並不是向著敵人抵抗力最弱的路線發展，卻是對準敵人抵抗力逐漸加強的路線實施。因此，德軍突破防禦以後隨之發展的進攻，從戰略的角度來看，照例都變成了純系直接性的開進。魯登道夫雖然在聯軍的防線上打開了三個缺口，而且每個缺口都有一定的深度，但是卻沒有哪一個缺口的深度足以達到敵人的戰略後方，因而都不能切斷敵人的重要動脈。這正是他在戰略上的失敗，使德軍的戰線變成了鋸齒形狀，同時卻為聯軍向他的側翼實施反突擊提供了有利的條件。

　　一九一八年七月十五日，魯登道夫開始發動新攻勢。對於聯軍來說，這次進攻已是預料中的事。因此，德軍在里姆以東的進攻，很快被已經轉入機動防禦的法軍擊退了。而在里姆以西強渡馬恩河的德軍，實際上只是加速了自己的崩潰。這是因為，福煦早就進行了準備，等到七月十八日，他便向著馬恩突出部的西側展開了突然的反擊。這次戰役是由貝當指揮的。他在戰場上使用了一種魯登道夫所沒有的新工具。像康布雷作戰那樣，在進攻部隊的第一梯隊中，使用了大量的輕型坦克。本來，在相當一段時間裡，德軍已把楔入聯軍防禦所奪得的地段牢牢控在自己手裡，打算把部隊逐次地向後撤退，力圖把戰線拉平。可是，他們的預備隊卻終於被迫消耗殆盡。這又迫使魯登道夫不得不放鬆在弗郎德勒地區的攻勢，開始只想暫時延緩一下，到後來就只好放棄了事。從此以後，西戰場上的戰爭主動權，也就正式地轉移到了聯軍手裡。

　　聯軍在馬恩河地區實施反突擊的特點，是值得加以研究的。貝當曾向福煦提出建議，要求在博韋和埃佩爾內兩個地區分別集中預備隊兵力，組成兩個獨立的集團，其目的是要在德軍發動進攻後向其兩翼實施反突擊。第一個集團由馬金指揮，起初曾用來擊毀德軍在六月九日發動的進攻，隨後便轉移了陣地，專門去對付馬恩突出部西側的敵軍。後來，福煦又打算以該集團去進攻蘇瓦松的鐵路樞紐站。但是當它作著進攻的準備時，偵察部門獲得一個準確情報，探知德軍的下一次進攻必然從里姆地區發起。於是，福煦決定摧毀這次進攻，並預期在七月十二日對德軍實施突擊。而貝當卻認為，最好先讓德軍攻進來，這樣既可使法軍獲得休整，也便於對德軍的後方進行突擊。然而，事態的發展頗為奇怪。到了七月十二日，法軍並未能作好進攻準備，因為作戰部署的進行，實際上按貝當計畫的成分多些，按福煦計畫的成分反而少些，但是又不是全部。根據貝當的計畫，戰役的進程可以分為三個步驟：首先，只以少數兵力防守第一陣地，故意誘敵來攻，且戰且退，力求把敵軍阻止在第二陣地前面；其次，實行局部的反衝擊，把敵人的預備隊引來參加戰鬥，使其裝入法軍向里姆兩側實行衝擊所造成的新「口袋」中；最後，派出由馬金指揮的預備隊兵力，使其在東面沿著馬恩河突出部的底邊實施反攻。貝當指望在戰役實施過程中形成一個巨大的「口袋」，把安訥河南面的所有德軍全部包圍進去。

　　後來發生的事實和福煦採取的行動，使貝當的計畫發生了某些改動。因為德軍在里姆東面發起的進攻沒有成功，法軍便轉而採取了機動防禦。這是戰術性間接路線的一種形式。而在里姆西面，法軍的指揮官頑固地堅持著老辦法，進行了堅決的防禦，結果只是使德軍突破防線而已。隨後，德軍強渡了馬恩河。為了應付這個緊急的危機，貝當不得不把自己的大部分預備隊投入戰鬥。按他原來的打算，這些兵力要等到戰役的第二階段才予以動用。為了補充自己抽空了的預備隊，貝當決定從馬金的兵力中調撥一部分過來，因而使得馬金實施反突擊的時間不得不往後推遲。可是，福煦早就下了命令，規定反突擊必須在七月十八日開始。但當福煦得悉貝當所下的命令以後，馬上又把命令撤銷了。這樣一來，貝當計畫的第二階段便完全被破壞了。結果，德軍終於把預備隊調集起來，既阻住了馬金的反攻，也保障自己控制了鑽出「口袋」的出口。法軍的反突擊很快變成了直接的壓迫行動，只是單純地追趕著德軍。這有如法爾根漢一九一五年在波蘭作戰的情況，最後雖然把整個「口袋」壓扁了，但只不過是把「口袋」裡的敵人全部擠了出去。

　　從此以後，福煦的主要意圖就是把主動權緊緊地抓住，在自己尚未集中足夠數量的預備隊以前，決不使德軍有任何喘息的機會。他決心把一切橫向的鐵路掌握到手，並為此進行了一系列局部性的進攻戰役。八月八日，海格在亞眠地區組織了第一次進攻。由於採取了謹慎態度而又技巧地運用了欺詐手段，法國人在進攻以前竟使勞林森指揮的第四軍團暗中增兵一倍。聯軍這次進攻，在第一梯隊裡使用了四百五十輛坦克，因此，與以前進行的各次進攻戰役比較起來，具有最大的突然性。但是，法軍實施進攻的路線實在過於直接化了，致使這次進攻很快就被德軍阻住。儘管如此，法軍作戰行動在戰役初期顯示出來的那種突然性，仍然產生了強烈的震撼作用，曾使德軍最高統帥部在心理上喪失了平衡。魯登道夫意識到自己的部隊在精神方面已經瀕於破產以後，終於不得不公開宣稱：只有採取談判的方法才可能獲得和平。但他同時又說：「我們的戰略目的，是要轉入戰略防禦，以此來逐漸消磨敵人繼續作戰的意志。」

　　在此同時，聯軍方面也採取了新的戰略方法。第一個採取行動的就是福煦。他命令聯軍各部隊在整個戰線的各個地段接連不斷地實行進攻。使這種方法有所發展的是海格。他曾拒絕執行福煦關於要他屬下第四軍團繼續實施正面進攻的命令。第四軍團的進攻，是在英軍第三和第一軍團先後完成突擊以後才恢復的。這樣一來，專就海格與貝當所控制的戰線來說，聯軍的進攻就形成為一連串前後銜接的快速突擊了，而且正是打在各個不同的地段上。其中，每一次突擊都恰好是在它剛要喪失其最初衝擊力的時候停止，前一個突擊正像是為後一個突擊鋪路。因此，這些突擊是彼此緊密相連的。聯軍這種車輪戰法，使魯登道夫不能自由自在地調動預備隊，無法應付預料中的打擊。而且，魯登道夫的預備隊很快就消耗光了。聯軍方面的後備力量卻並不感到如何緊張。聯軍採取的這種方法，雖然實質上不能算是間接路線的方法，但不論就那個場合來看，都應該說是與間接路線很接近的。採取這種方法，雖然不一定是在敵人期待最小的方向上實施進攻，但卻可避免在敵人最可能預計到的方向上實施進攻；雖然不一定是沿著敵人抵抗力最弱的線路實施進攻，但卻可避免在敵人抵抗力愈來愈強的方向上實施進攻；因此，這種方法實際上可以算是一種消極形式的間接路線。

　　由於德軍在精神上日趨瓦解，兵力上損失慘重，採取上述方法，至少可使聯軍連續不斷地發起進攻，逐步削弱德軍的抵抗能力。在德軍頹勢日益明顯的情況下，海格不斷提高了信心。他擔保說，自己有力量突破「興登堡防線」。德軍那條防線，當時是由最有戰鬥力的預備隊進行防守的。這些情況也使福煦相信，有必要放棄上述方法。因此，他便決定在九月底同時發動全面進攻。

　　福煦的計劉是：由英軍和美軍分別組成聯軍的兩翼，從德軍楔入法國境內所形成的巨大突出部的兩側實施進攻，採取向心方向實行突擊，力求把楔入法境的大部分德軍隔絕開來。作出這個計畫的根據，是把阿登山當作一個幾乎無法通過的地區，把它當作一堵後牆，認為這個山區只有兩側有些狹窄的通道。順便說一句，關於阿登山的這種觀念，可以說是來自對該地區的片面理解。事實上，阿登山地區內有著良好的道路網，交通是發達的，其境內多半是丘陵，大山比較少。

　　按照潘興的建議，這個計畫本來還含有某種程度的間接路線意味。他的意思是，美軍應在布里昂地區發動進攻，發展局部的勝利，從而削平聖米赫爾附近那個突出部，迂迴到梅斯城，切斷德軍通往洛林的交通線，阻塞德軍從西面向萊茵河退卻的道路。可是，海格不贊成這個計畫。他認為這樣的進攻方向與聯軍其他的進攻方向不協調，不是向心的，而是離心的。福煦也同意海格的觀點，沒有考慮潘興的反對意見，並修改了他的計畫。這樣一來，美軍就只好把自己的力量掉轉到西面來，匆匆忙忙地在馬斯河與阿爾哥尼地區實行進攻準備，而時間總共不到一個星期。美軍在該地區的進攻，面臨著德軍不斷增強的抵抗，發展非常緩慢，不僅遭到了巨大損失，部隊紀律也幾乎瀕於渙散。因此，對於海格向「興登堡防線」實施的進攻，實在毫無幫助。

　　以後還有多次事實證明，即使擁有相當優勢的火力，而對著士氣已經低落的敵人，如果採取直接的正面進攻，雖然可以突破敵軍的防禦，但卻不能完全消滅敵軍。直到十一月十一日，即實行停戰的那一天，德軍在其後衛兵力的掩護下，仍然順利地從這個突出部撤退出去了。當時，他們逐步地把戰線縮短，拉直，聯軍跟在後面的進攻，實際上是鑽死胡同。其所以如此，不僅因為有德軍進行抵抗，而且因為在廢墟地帶內遇到了補給和維修方面的許多重大困難。在這種情況下，聯軍採取直接路線的進攻，只不過更快地促使德軍溜走了，而他們自己卻無法追上去。

　　值得慶倖的是，聯軍這些進攻戰役的最後階段，對於整個戰爭的結局並沒有多大的影響。德軍統帥部在精神上受到的打擊，還是來自八月八日聯軍在亞眠地區發動的突然進攻，其次則是薩洛尼卡那個遙遠戰場上聯軍所採取的間接路線行動。在薩洛尼卡戰場上，聯軍是在守兵最少的一個地段開始進攻的，很快就突破了防線。在那裡，由於山地地形的限制，敵方不能迅速地把預備隊調去支援，因而無法阻止進攻的發展。結果，保加利亞的軍隊被分割為兩部分。早已經厭戰的保加利亞人，終於被迫締結了停戰協定。聯軍勝利地完成這個任務，不僅剝奪了中歐大國的一個同盟者，而且為協約國軍隊打開了直達奧國後方的道路。

　　當聯軍在義大利境內再次發動進攻，而不穩定的奧軍防線遭到突破以後，德國所面臨的戰敗威脅就愈來愈嚴重了。此時，奧國人在精神上和物質上都早已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最後也只有投降。於是，奧國的領土和鐵路，也都變成了聯軍展開對德進攻的有利條件。九月間，德國將軍馮‧格爾維茨即向帝國首相提出警告：繼續進行戰爭將是德國的災難。

　　這個威脅，再加上封鎖所產生的高度精神效力，即大戰略方面一種間接路線形式所產生的效力，使整個德意志民族都感到大禍即將臨頭。饑餓和失望，有如兩把尖刀，威逼著德國政府只好投降。應當補充一點：保加利亞在巴爾幹的失敗，聯軍在法國恢復直接進攻的傳聞，加速了德國宣佈投降的進程。

　　由於上述種種因素的影響，德軍最高統帥部終於感到神經錯亂，無以自持。是的，這一過程曾延續了好幾天的時間。這時，德軍已經完全混亂了，在精神上徹底崩潰了。一九一八年九月二十九日，興登堡和魯登道夫匆忙作出決定，宣佈接受停戰。他們認為，巴爾幹戰線的崩潰破壞了他們所有的計畫，因為「本來預計調往西線的部隊，現在需要改調到巴爾幹戰線上去」。同時還說，如果聯軍在西線再次進攻，則「整個形勢將會根本改變」，「即使這一次能把他們的進攻擋住，但以後仍然是嚴重的威脅。」

　　最後，福煦終於決定發動全面的進攻。美軍在馬斯河－阿爾哥尼地區的進攻，是在九月二十六日開始的，但到二十八日實際上就完全停止了。法英比三國聯軍在弗郎德勒地區的進攻，是九月二十八日開始的。雖然這次進攻給德軍造成了明顯的困難，但是並沒能構成真正的威脅。九月二十九日早晨，海格開始對「興登堡防線」發動主要突擊，傳出的第一批戰報，即使德軍發生了動搖。

　　在這緊急情況之下，馬克斯親王奉命出任首相。這是想利用他的溫和政見和國際威望，來達到進行和平談判的目的。為了求得一個體面的和平，而不表示出自己在認輸，他要求軍方允許他推遲開始談判的時間。他對興登堡說：「應該使我有十天或八天，至少也得有四天的喘息時間，以便乘機向敵人提出和平的呼籲。」但是興登堡卻回答說：「軍事形勢已經極端嚴重，到了最大限度，不可以再延緩了。」因此，堅決主張「立即向聯軍方面發出和平談判的呼聲」。

　　十月三日，德國政府向美國總統威爾遜提出了立即締結停戰協定的要求。這也就等於公開向全世界承認自己的失敗。而且，早在十月一日，德軍最高統帥部就已經自己破壞著國內的民心土氣。他們在各政黨領袖的一次集會上宣稱，已不可能繼續進行抵抗了。

　　長期被關在黑暗當中的人們，一旦看見光線，反而會感到眼睛瞎了似的。這樣，在德國境內，各種不滿的和不穩定的因素，現在就統統地暴露出來了。

　　然而，在幾天以後，德軍最高統帥部似乎又開始有了一點信心，甚至還產生了某些樂觀的情緒。他們看到，英軍楔入「興登堡防線」以後，並未能把整個防線突破。隨後，他們獲得報告，說是聯軍的進攻速度已經降低，特別是對於有利條件的利用不夠充分，已經無力擴張戰果。這時，魯登道夫雖仍堅持進行和平談判，但他的目的只是想給德軍贏得喘息時間，以便積聚力量來繼續進行抵抗，並保障德軍有組織地撤退到自己邊境內的防線上。到了十月十七日，魯登道夫甚至認為，用不著再休整等待也可以達到目的了。他所以這樣認為，並不完全因為業已形成的情況，而主要是憑著他的主觀判斷。事實上，現實情況從來也沒有像他自己在九月二十九日所描繪的那個樣子。然而，他所散佈的悲觀情緒已經在政界人物當中廣泛傳開，也在居民中間慢慢傳播，有如一顆石子投到水中，水波正在逐步擴大。國內防線的崩潰雖然開始得較晚，可是比起軍事防線來，它卻潰散得更快。

　　十月二十三日，威爾遜總統用一個通諜答覆了德國人的要求，實際上，就是要求德國無條件投降。就在這時，魯登道夫還在希望繼續進行戰爭。他指望在德國邊境進行有效的防禦，用以打擊聯軍的氣焰。但是，他已經無法控制正在劇變的情況，德國民族的抵抗意志業已崩潰，所以再也沒有人來傾聽他的意見了。十月二十六日，他被迫辭職。此後，德國首相由於過量地服用了安眠藥，曾有三十六小時不省人事，一直處在昏睡不醒的狀態中。十一月三日下午，當他回到辦公室開始辦公的時候，立即獲得報告，不僅土耳其投降了，奧地利也步了後塵。這樣，德國的後門已經完全敞開。第二天，德國國內暴發了革命，並且隨即蔓延到全國。因為德國皇帝還不想退位，和平談判也發生了延誤。這時，唯一的出路只有向革命勢力及其領袖們讓步。到了十一月九日，馬克斯親王便把政權交給了社會黨領袖亞伯特。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淩晨五時，德國和談代表團的全權代表，終於在和平條約上簽了字，上午十一時，戰爭最後結束了。

　　這次戰爭的結局，根據最後的判斷，應該算是九月二十九日決定的，因為正好是在這一天，德軍最高統帥部得出了結論，認為戰爭已經打輸了。魯登道夫及其助手們當時精神極度沮喪，以致他們的有害情緒很快就傳染給了全體國民。再也沒有什麼力量可以拯救德國了。指揮官們的神經可以復原，實際的軍事態勢可以改善，可是，士氣和民心卻一時難以振奮起來，這就在戰爭中決定了德國的命運。

　　在促使德國投降的各種因素當中，封鎖似乎要算是產生了決定性影響的一個。如果不是遭遇到封鎖，德軍在自己的國界之內，也許要進行很長時期的頑強抵抗，但這要有另一個必不可少的條件，即在國內避免發生革命。然而，即使德國人民團結一致地起來捍衛自己的國土，並且拼死阻住聯軍的進攻，但那也只不過是戰爭結束時間的延長，而德國的失敗則是必然的，因為聯軍方面掌握著制海權，這是英國人的傳統武器，他們是必將用來進行封鎖的。

　　當然，最有決定意義的因素畢竟還是軍事行動。正是軍事行動的勝利加快了德國的投降，沒有使戰爭拖延到一九一九年。這個結論並不等於說，在締結停戰協定的時候，德國的軍事實力已經毀滅了，它的軍隊已經完全崩潰了。也不能說，這是德國向聯軍方面實行的錯誤讓步。認真分析一下最後一百天的戰爭情況，可以更加肯定一個古老的真理：戰爭的真正目的應該是壓垮敵人的抵抗意志，瓦解其統治者的心靈，而並不是一定要消滅其軍隊；戰爭的勝或負，主要取決於雙方的民心士氣，對於敵人的直接打擊，只有一種間接的影響。真正使魯登道夫的神經感到震驚的，是聯軍方面的突然襲擊行動，使他受到強烈打擊的，是他對於聯軍戰略性突擊感到已無能力擊退的心理。這種情況對他產生的影響，較之人員、武器和國土的損失要嚴重得多。

第十五章　希特勒的戰略

　　希特勒所進行的各次戰役，無論是一九三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以前的，還是在這次戰爭過程中的，都可作為明顯的例證，說明他所使用的方法，正是本書前面各章所論述的方法。希特勒在其戰爭的第一階段所使用的戰略，就是間接路線戰略，而且，他亦物質上和心理上，在戰場上和會場上，都達到了新的境界。以後，他也給自己的敵人提供了機會，使他們可以利用間接路線來反對他本人。

　　在戰爭中，最重要的一點是，不要把敵人估計得過低。同樣緊要的是，要瞭解敵人使用的方法，識破他們的企圖。這是一個必不可少的前提，有了這種認識，才能及時預察敵人的行動，並採取預防的措施。一些愛好和平的國家，由於錯過了時機，對於希特勒在下一步將要採取什麼行動缺乏應有的關注和判斷，老是「趕不上車子」，不免大吃苦頭。任何一個國家，如果在其政府諮詢機關中設立一個「敵人研究部」，對於戰爭的各個方面，以及有關戰爭的一切問題，都認真加以研究，並及時地對敵人的下一步行動加以預測和判斷，那一定是大有好處的。

　　一些民主國家的政府，居然不曾事先看到希特勒所要追求的方計路線，這對未來的歷史學家來說，不能不感到大為吃驚。因為歷史上還從來沒有一個像希特勒這樣的人，他不僅野心勃勃，而且竟那樣公開明確地敘述了自己行動的根本性質，以及為達到目的將要採取的具體辦法。希特勒的《我的奮鬥》一書，加上他的許多演說和個別言論，給人們提供了大量的事實，足以說明他的行動方向及其邏輯聯繫。希特勒這種非常清楚的「自我表白」，可以算是最好的證據，說明他所以取得成就，決不是偶然的，也不是什麼隨和的結果。這個「自我表白」也是一個鮮明的實例，說明了一個諺語的正確性：「人們總要作些蠢事！」即使是拿破崙，也不曾像他那樣藐視自己的敵人，也不敢那樣冒險地把自己的意圖完全說了出來。希特勒在這方面所以敢於明顯地表示出無所顧忌，正是因為他認清了人們的一個通病，那就是「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希特勒懂得一條原則：把東西經常放在最明顯的地方，可能是進行偽裝的一種好手段，因為放在明顯位置上的東西，反而不易為人注意；有時，最直接的行動路線，反而是最能出敵意料的。這正如保密問題上的技巧一樣，儘量把大多數事情都公開發表出來，就可以使人們不去想像或者懷疑還有少許秘密的存在。

　　英國的第一流間諜勞倫斯曾經指出，列寧是這樣一個人，他不僅設想了一個革命，實行了一個革命，而且鞏固了一個革命。這個評語對於希特勒也同樣實用，而且還可以加上一句：他還「寫出了」一個革命。這一點是很明顯的。希特勒曾經用過布爾什維克革命的方法，從中獲益不少。他不僅學會了如何奪取權力，而且學會了如何擴張權力。列寧曾經說過，「在戰爭中，最健全的戰略，就是一直等到敵人在精神上已經渙散之後才開始作戰，這樣，一個致命的打擊才有容易完成的可能。」

　　希特勒曾經說過，「我們真正的戰爭早在軍事行動開始以前就在進行了。」勞希林在其所著《希特勒的自供》一書中引用了希特勒的言論。在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希特勒宣稱：「在戰爭尚未打響以前，設法使敵人先在精神上崩潰，這是我最感興趣的問題。任何一個曾在前線參加過作戰的人，都會希望儘量避免不必要的流血。」

　　希特勒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這個問題上面以後，就使自己的思想開始與德國軍事思想的傳統趨勢分道揚鑣。一個世紀以來，德國的軍事理論一直把「會戰」看成是最主要的東西，而且率領著一大批國家，沿著一條很狹窄的路線來發展他們的理論。他們把普魯士的戰爭哲學家克勞塞維茨奉為自己的教主，全盤接受了他那些很難於領會的格言。例如：「以流血的方法來解決危機，力圖殲滅敵人的軍隊，這就是戰爭第一胎的產兒……只有進行巨大而全面的會戰，才能產生偉大的結果……血液永遠是勝利的代價……我們不要聽信，而且不想聽信那些認為不必流血便可獲勝的將軍們。」克勞塞維茨拒不承認下述的觀點：有一種巧妙的方法，可以不必大量流血而能解除敵人的武裝和制服敵人。這也就是戰爭藝術的真正體現。他痛斥這種觀點，認為是從「慈善家」幻想中販賣出來的一種思想。克勞塞維茨沒有看到這樣一個事實：即這種思想的基礎是對國家的利己主義，是希望為本民族尋找一條有利的出路，而並非單純的折中妥協辦法。結果，許多將軍盲目地變成了克勞塞維茨學說的信徒，總是一有機會便去尋求會戰，再也不想預先創造一種於自己有利的形勢。所以，在一千九百一十四至一九一八年的戰爭過程中，戰爭藝術竟變成為只不過是相互屠殺的一種程式。

　　希特勒的觀點儘管有其局限性，但他畢竟還是超過了一般公認的傳統界線。勞希林所引證的下述言論可以作為證明。希特勒說：「人們相互砍殺，僅僅是在他們使用其他辦法已不能達到目的的時候……有一種廣義的戰略，它使用的是心理上的武器……如果我可以用比軍事手段更好和更廉價的辦法來達到瓦解敵人的目的，那麼我何必一定要用軍事手段呢？……我們的戰略就是要從敵人內部去毀滅敵人，控制他們，通過他們自己去征服他們。」

　　希特勒對於德國的軍事學說，究竟在多大的程度上賦予了新的方向和作出了新的闡述呢？只要把他的理論拿來，和魯登道夫的理論作個比較，就可以看出其寬廣的程度。魯登道夫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德國武裝力量的總指揮，也是希特勒的支持者，在一九二三年曾同希特勒合作，企圖採用「向柏林進軍」的辦法來奪取政權，但是遭到了失敗。

　　在極權國家建立起來以後，經過了差不多二十年的時間，魯登道夫反省了上次大戰的教訓，得出了他的結論，這就是未來的「總體戰」的藍圖。魯登道夫在自己的著作中開始堅決抨擊克勞塞維茨的理論，而克勞塞維茨的理論正是一九一四年德國軍事學說的基礎。按照魯登道夫的看法，德國當時的錯誤並不在於不顧後果地過分使用暴力，而恰恰是沒有足夠有效地使用暴力。他批評克勞塞維茨過分地誇大了政治的作用。為了論證這一點，他引用了克勞塞維茨的一句話：「政治意圖就是目的，戰爭只是達到這個目的的手段，如果沒有一定的目的，那就無法考慮手段的問題。」按照魯登道夫的看法，這是已經陳腐了的觀點。「總體戰」的原則要求：在戰時，整個民族要把全部力量都貢獻給戰爭；在平時，就要全力以赴地準備下一次戰爭。戰爭，這是「一個民族生存意志」的最高表現，因此，政治應該從屬於戰爭的利益。

　　讀完了魯登道夫的書，我們就可以明白，他的理論和克勞塞維茨的理論之間的主要差別，就在於他把戰爭看成為一種並無最終目的的手段，如果要說他在追求什麼目的的話，那就是把整個國家都變成一座軍營。實際上，這種觀點並不像魯登道夫本人所想像的那樣新奇。古代斯巴達人就曾堅持過這個原則，其結果只不過是使他們自己陷入了癱瘓滅亡的境地而已。魯登道夫所追求的目的，無非是使整個國家變成好戰的整體，創立一個超級的斯巴達，所以他給自己提出的基本任務就是要使「整個民族團結一致」。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力圖創立一種「民族主義」的新宗教。根據它的教條，所有女人最光榮的任務就是生孩子，以來承受「總體戰的負擔」，而所有男人的任務，則是發展他們的能力以達到這個目的，換句話說，人們的任務就是生育和繁殖，以便進行屠殺。此外，為了達到「團結一致」的目的，魯登道夫主張採取古老的迫害手段，而不准任何人反對最高統帥的觀點。

　　魯登道夫還主張，一個國家應有一種自給自足的民族經濟制度，以求適合總體戰的要求。從這一觀點來看，他似乎也認清了軍事力量要以經濟為基礎。但是有一點卻又令人感到奇怪：一方面，魯登道夫承認，聯軍方面的封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有重大的作用，曾經給德國造成了極大的困難；另一方面，他卻始終堅信，決定戰爭結局的還是兩軍在戰場上的會戰。魯登道夫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矛盾。在這個問題上，他還對德國老牌的理論家進行讚揚，說：「克勞塞維茨一心一意地只想在會戰中殲滅敵軍。」在魯登道夫看來，這應該是一個「永遠不變的原則」。但是，希特勒的看法又有所不同。他認為，一個軍事領袖的真正目的，應該是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

　　在魯登道夫的心目中，未來戰爭的打法，似乎也只是把一九一八年他所發動的進攻擴大一些規模而已。他當時的那些進攻，開始的時候確曾聲勢嚇人，但是最終都沒有什麼結果。對他來說，這種進攻仍然是打的一場會戰，在火炮、迫擊炮和機關槍的掩護之下，在坦克、裝甲車的支援之下，步兵向前衝擊，一直戰鬥到最後，「以肉搏戰把敵人克服」。部隊的一切行動，都是為了達到會戰的目的；機械化的作用，只是為了加快會戰的開始。

　　對於廣泛採取的一般常用的作戰方法，魯登道夫沒有發表什麼反對意見，無論在道義上還是軍人武德上，都是如此。他指出，由於總體戰的需要，對於「取消無限制的潛艇戰爭」的觀念，連理論上也不必加以考慮。他認為，在未來的戰爭中，對於想要開入敵方港口去的一切船舶，甚至包括掛有中立國旗幟的船舶，都應使用飛機和潛艇，一律將其擊沉。在談到直接攻擊平民的問題時，他曾強調說，在將來的一個時期，「會使用轟炸機群來向平民作毫無憐惜的攻擊」。不過，他所特別重視的還是軍事方面，要求把空軍用於戰場之上，首先用來摧毀敵人的軍隊。只有達到了這個目的以後，才可以把空軍用去攻擊敵人的戰略後方。

　　魯登道夫對於每一種新式武器和裝備，都曾表示歡迎，但是，他卻只是盲目地把這些東西添加在他的統計表上，而沒有考慮如何從大戰略的需要來加以使用。他對於戰爭中各種因素之間的相互關係，從來沒有認真的思考，甚至於缺乏明確的概念。用簡短的話來說：魯登道夫的軍事觀點，就是儘量擴大各種類型的武裝力量，認為這樣便可以達到某種境界。至於這種境界究竟是什麼，他既不感興趣，也不會為之擔心。很明顯，他要肯定地表達的只有一個思想，「最高軍事統帥應該給政治領袖們下達訓示，指導他們如何工作，而後者必須遵守他的訓示，完成他們的任務，為戰爭作出貢獻。」換句話說，就是那些負責決定國家政策的人們，必須把充分的行動自由權交給最高軍事統帥，給他一張空白支票，讓他可以自由支取國家民族的現有資源，來解決國家民族的未來生命問題。

　　魯登道夫和希特勒之間，有許多思想是相同的，例如，對種族、國家和德意志民族應有支配世界的權利等等觀念。可是，他們之間也有很多的差異，特別是在如何達到目的的「方法」方面。

　　魯登道夫的荒謬論點，就是要求戰略控制政策，也就是認為，軍隊本身可以決定它自己的任務。希特勒對於這個問題的解決，卻採取了簡單得多的方式。他把這兩種職能都集中在自己一個人身上。所以他像古代的亞歷山大和凱撒，後代的菲特烈大帝和拿破崙一樣，自己掌握著極大的權力。這樣，他就有著一般戰略家們所不可能有的那種不受限制的機會，用來準備和發展自己的工具，以達到自己的目的。同時，他還及時地認清了一條真理：由於職業上的偏見，對於軍事武器只是大戰略為了獲取勝利而使用的多種工具之一這一點，一個統帥是很難於承認的。

　　一個國家參加戰爭的原因固然可以很多，但是其最基本的目的，簡單地說，就是要保證它的政策得以繼續發展，就是要克服其他國家的抵抗，而頑強地推行自己獨立自主的政策。衝突的根源和它的主要原因蘊藏在人類的意志當中。一個國家要想在戰爭中達到自己的目的，它就必須設法改變對方的意志，使其從屬於自己的政策。如果弄清楚了這一點，那麼克勞塞維茨的信徒們所認為的最主要的一條軍事原則，即「在戰場上消滅敵軍主力」的原則，就會和大戰略的其他原則和手段列於平等地位。所謂其他原則和手段，就是指的各種非直接性的軍事行動，以及經濟壓力、輿論宣傳和外交手段等。決不可以過分地重視某一種手段，因為環境有時可能使它喪失效力。最聰明的方法是選擇和結合使用各種最有效的手段，以求達到最適合、最深入和最經濟的目的。換句話說，就是要使獲勝的國家能以最小的軍事消耗和最低限度的損失，來使敵人屈服，並爭取在戰後獲得好的前途。如果獲勝的國家自己也遭到慘重的損失，戰後弄得精疲力竭，那麼，即使獲得最具有決定性的勝利，實際上也是沒有任何價值的。

　　大戰略的目的，就是要揭示和利用敵人能力方面的薄弱環節，並組織武裝抵抗。至於戰略，則是要在敵人的戰線上找出防禦最薄弱的地點，並在那裡把敵人消滅。把自己的兵力用來攻擊對方兵力強大的地方，其結果只能是自己蒙受不必要的損失，並終於感到得不償失。要使攻擊能夠具有強大的效力，就必須打在敵人的弱點上面。

　　因此，最理想而且最有利的辦法，就是要設法解除敵人的武裝，並儘量避免用硬拼戰去消滅敵軍。硬拼硬打去消滅敵軍的方法，不僅包含著自己的兵力也消耗殆盡的危險，而且有可能招致相反的後果，使自己遭到失敗。所以，一個戰略家的思想，應該著眼於「癱瘓」敵人，而不是如何從肉體上去消滅他們。就戰爭的較低階段來說，在戰鬥中殺死一個人，只不過是使這支軍隊損失一個士兵而已，但是一個神經受到震撼的活人，就可以成為恐怖病菌的傳染媒介，足以造就一種恐怖的現象。在戰爭的較高階段中，如果使對方的指揮官在心理上受到震撼，則可以使其所帶領的整個部隊喪失作戰力量。而在戰爭的更高階段上，如果一個國家的政府在心理上受到壓迫，那麼這個政府所擁有的一切作戰力量也有可能被抵消。這正如下述一種情況：兩隻手都麻木或癱瘓了，刀劍必然會從手掌中掉落下來。

　　現在再把第一章的基本思想重複一遍：通過對戰爭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國家表面上的實力，是由它的國民數量和資源數量來表示的，但是，要把這個實力體現出來，則有賴於它的內部機構和「神經系統」的健康狀況，也即是依賴於它的指揮穩定性，民心士氣和補給機能。直接施加壓力，常常會使對方的抵抗力反而緊縮和變硬起來，有如把散雪壓擠成雪球一樣，越壓越緊，那麼融化得也就越慢。無論在政策上，還是在戰略上，或者換句話說，個管在外交戰略上，還是在軍事戰略上，對於破壞敵人心理上和物質上的穩定性來說，間接路線是最有效的一種手段，只有這樣才能為摧毀敵人創造出有利的條件。

　　戰略的真正目的是要儘量削弱敵人進行抵抗的能力。由此又可得出另外一條公理：為了達到某一目的，必須同時投出幾個可以調換的目標。攻擊某一點的時候，應能同時也威脅到另外一點，而且在必要的時候，確能把突擊力量轉移過去。只有具備這種選擇目標的靈活性，戰略才有可能適應形勢的突然變化。

　　不管是由於先天的還是後天的原因，希特勒對於這些戰略上的真理，確有深刻的認識，而且很少有人能夠達到他這樣的水準。他在政治領域中運用著心理戰略，因而奪取了德國的政權。在實行這個戰略的時候，他儘量攻擊魏瑪共和國的短處，利用人性上的弱點，在利害關係上挑撥資本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之間的矛盾，首先造成只有他才是支持某一方觀點的印象，而後又似乎是改變了自己的觀點，轉向另一方討好。這樣，他依次地、突然地玩弄著間接性的手法，終於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一九三三年，希特勒奪到德國的政權以後，他使用這種間接性手法的規模就更加擴大了。第二年，他首先同波蘭簽訂了一個為期十年的互不侵犯條約，其目的是要保護他的東方翼側。一九三五年，他自動毀棄了「凡爾賽和約」對德國軍備的限制，次年，派出德軍重新進駐和約規定不准設防的萊茵地區。就在這一九三六年，他與義大利合作，開始以「偽裝戰爭」的手段，暗地裡支援佛朗哥將軍去推翻西班牙的共和政府。這是針對法英兩國戰略後方採取的一種間接性手段，在大戰略方面構成了牽制作用。希特勒以這種方法使法英兩國在西面的地位遭到削弱以後，又在萊茵地區重新建立要塞工事，使自己的西部得到掩護。此後，他便有了機會，可以把主要力量調往東方。這正是繼續實行間接性行動的一種步驟，其目的是在戰略上打擊西方強國的根基。

　　一九三八年三月，希特勒進佔奧地利，從而使捷克斯洛伐克的西邊翼側完全處於暴露地位，同時，也使法國人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環繞德國所構成的「鐵箍」被衝斷。一九三八年九月，由於「慕尼克協定」的簽訂，希特勒不僅收回了蘇台德地區，而且使捷克斯洛伐克在戰略上陷入了癱瘓境地。所以，到次年三月時，他便完全侵佔了這個早已癱瘓了的國家，並進而包圍了波蘭的一個側翼。

　　希特勒利用這一連串實際上沒有流血的機巧行動，以所謂「和平的進軍」為借口，在巧妙的宣傳煙幕掩護之下，不僅毀滅了法國人原來在中歐的控制權和對德國的戰略包圍，而且從根本上改變了歐洲大陸的形勢，反而使法國陷入包圍之中。這樣一個過程，恰好同一種古老訓條相吻合，那就是搶先佔領有利陣地，而後再行挑戰，只不過他這次作的範圍更廣，計畫更大，而且技巧更高罷了。在這轉變時期的整個過程中，德國的實力不斷增長。從直接方面看，其軍備有了大規模的發展，就間接方面說，它的主要假想敵國，由於同盟國被剪除和戰略根基被砍斷，其力量已在日益減弱。

　　這樣一來，到了一九三九年春天，希特勒對於公開的決戰，就已經不再感到害怕了。恰巧是在這個關鍵時刻，英國人採取的錯誤行動，又使他獲得了利益。當時，波蘭和羅馬尼亞兩國已經在戰略上被希特勒孤立起來了，可是英國卻突然地向它們提出了保證。能夠給予這兩個國家有效支援的是俄國，而英國在作出自己的保證時，偏偏又沒有事先從俄國方面獲得任何保證性的表示。英國人一向都是採取安撫和退讓的政策，這一次跨出如此盲目的一步，實在是非常輕率的。在那個時候，英國人的保證無異於公開向德國挑戰。歐洲的這些地區實際上是英法武裝力量所達不到的，而英國人的保證，正好構成一種誘惑，使希特勒滋長了一種幾乎是無法抑制的欲望，那就是進攻波蘭。於是，西方國家自己破壞了戰略基礎。本來，由於力量的薄弱，它們唯一可能採取的戰略，應該是聯合起來建立一個堅強有力的陣線，以便在西方對付來自德國方面的任何打擊，制止侵略的發生，可是現在，它們反而給希特勒提供了一個有利的機會，使他得以在一個脆弱地段突破防線，並因而達到了初戰的勝利。

　　誠如勞希林所記述的，希特勒的計畫，總是以孤立脆弱的國家為其突然襲擊的對象，同時，也總是讓他的對方去背負發動攻勢作戰的重擔。這是因為，德國領袖要比同盟國方面任何的統帥和國務活動家都更清晰地認清了現代防禦的價值。現在，希特勒獲得了一個有利的機會，可以實現自己的計畫。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希特勒的戰略原則已經非常明顯，他必須立即同俄國簽訂一個互不侵犯條約，使俄國人處於中立地位，保證不出面干涉。希特勒終於同俄國簽訂了這樣一個條約，因而自己感覺到大大增強了信心，處身於左右逢源的地位。這樣，如果英法同盟者履行他們的諾言，決定向德國宣戰，那麼，他們就自動地放棄了防禦方面的優勢，而要被迫採取進攻的戰略，並且必將處於極為不利的條件之下，也將為此缺少最必要的資源。如果他們只以突破「齊格菲防線」為目的，不再前進，那也正足以證明他們的無用，將徒然喪失威望。如果他們還繼續硬攻，結果必然遭到極大損失，等到以後希特勒回師西指，轉入進攻，他們自己的抵抗力反而會相對減弱，在以後的防禦中取勝的機會必然更小。

　　英法兩國為了使自己擺脫這種進退維谷的困境，不讓希特勒有充分的行動自由，唯一可取的辦法是，在經濟上進行制裁，在外交上進行絕交，同時把軍隊提供給遭受德國侵略的受害者。這種政策給了波蘭以不小的援助，而對英法自己來說，同它們在不利條件下實行對德宣戰而可能產生的後果比較起來，則自己在前途和威望方面所受的損失，都將要小得多。

　　可是，法軍仍然向「齊格菲防線」發起了一次很不堅定的進攻，結果毫無成效。由於事先對這次進攻誇大得太厲害，一旦遭到失敗，就使同盟國的威望受到了更大的損害。德軍當時正在波蘭迅速地發展勝利，這與同盟國的失敗一對比，就使中立國加深了對德國的恐懼感。於是，它們對同盟國的信心大大動搖了。這次所受的損害，甚至比同盟國的其他任何妥協行動招致的損害還要大些。

　　隨後，希特勒便得以鞏固他在軍事上的收穫，並充分利用他在政治上的優勢，因為他在西線有著一道要塞防禦線作掩護，而那些自命為援救波蘭的救世者，卻根本無力突破這道防線。希特勒從此便安穩地處於防禦地位，一直等待法英兩國人民慢慢產生厭戰心理，因為對於他們來說，進行這場戰爭的盲目性已經愈來愈明顯了。可是，同盟國方面的政治家們，早在獲得足以使理想變為事實的工具以前，便在大唱「反攻」高調。結果，他們只是徒然地挑撥敵人，使其先下手為強，而他們自己並沒有招架的能力。同盟國方面這種光說不做的態度，又結希特勒提供了一個新的機會。給他一種新的刺激，使他敢於先發制人，首先轉入進攻。當時，英法兩國都有許多人，正在設想是否可以利用毗鄰德國的一些中立的小國家，作為繞到德國翼側的通道，可是就在這時，希特勒卻一口氣侵佔了五個中立國家，用來進攻同盟國方面的翼側。他採取這個行動是完全不顧一切的，這也正是侵略本質的表現。

　　在戰爭的頭幾個月裡，希持勒曾設想保留住挪威的中立地位，以來掩護德國的北面翼側。此外，德國從瑞典進口的鐵礦石，還要經由挪威在大西洋上的港口雷爾維克才能運回來。但當同盟國方面計畫佔領挪威的徵候愈來愈明顯的時候，希特勒害怕對方控制挪威水域和港口會使自己處於不利地位，便又先下手為強，搶先佔領了這個國家。

　　全部佔領挪威，本來也是希特勒早已計畫了的事。還在一九三四年，他就向勞希林和其他一些人說過自己的設想，準備採取突然襲擊的手段奪占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上的主要港口，具體作法是，使用小型的海軍登陸部隊，在空軍的掩護之下，同時實施一連串的突擊。登陸部隊上陸的合適地點，將由潛伏在斯堪的納維亞各國的第五縱隊來指引，這些縱隊負責先為登陸兵開路，而實際採取行動時的藉口，則是保護這些國家使它們不受其他強國的侵略。這位戰爭「藝術家」還曾經說過：「這是一個冒險而有趣味的戰役，在世界歷史上是找不到任何先例的。」一九四○年四月九日，這個令人驚奇的計畫完全如願以償地實現了，其成功的程度甚至超出了原來的料想。希特勒曾經有所擔心，對於某幾個地點的登陸，害怕難以擴張戰果，因此，他指望更多地奪占幾個重要的戰略據點。事實上，他卻毫無阻礙地奪占了所有預期佔領的目標，而且他那雙貪婪的手還一直伸到了雷爾維克以北的地方。

　　由於勝利的取得竟是那樣令人吃驚地輕鬆，而同盟國軍隊突入挪威的企圖又是那樣輕而易舉地被擊毀，希特勒隨後實施更強大突擊的願望，自然受到鼓舞，而這次突擊，也是他早已計畫好了的。還在幾年以前，當討論到將有什麼環境他就敢於冒險挑起大戰時，希特勒曾經表白過他的意圖，那就是要在西線取守勢，而讓敵人首先發動進攻，以後，他應立即席捲斯堪的納維亞和低地國家（荷蘭和比利時），以此改善自己的戰略地位，並隨即向西方強國提出所謂的和平建議。他說：「如果它們不想要這樣的和平，那麼它們就可能嘗試把我趕出去。無論在哪一種條件下，它們都要擔負起發動進攻的重擔。」不過，隨後的環境有所改變。希特勒在侵佔了波蘭以後，馬上提出了和平的建議，但當即被西方國家拒絕。從此以後，他就決定用實力來壓迫法國人求和，把兵力調往西線，準備在一九三九年的秋天發起進攻。由於德軍將軍們都不相信他們會有足夠的兵力來擊敗英法聯軍，因而紛紛提出了異議，加上那時天氣也很不好，希特勒才被迫推遲實現他的企圖。但是，這個延宕使他日益感到不耐煩，而在挪威取勝以後，將軍們就再也無法阻撓他的行動了，因為挪威的勝利，正是他不聽將軍們小心謹慎的忠告而獲得的。

　　很久以前，在討論這種進攻的可能性的時候，他曾經宣稱：「我要從『馬奇諾防線』的右側進入法國，而且不損失一兵一卒。」誠然，希特勒的這個說法不免過分誇張，但是就其一九四○年五月的成就來說，他的損失對於他的收穫所占的比例，確實是微不足道的。

　　根據原定計劃，德軍的主要突擊將在右翼，由波克指揮的集團軍群來擔任這一任務。可是，到了一九四○年年初，這個計畫經過一次徹底的修改，把重點轉移到了中央位置，放在阿登山地區。這次修改是根據曼斯坦將軍的建議實行的，他是隆德斯特集團軍群的參謀長，曾經提出證明，認為通過阿登山地區實施進攻將有更大的取勝機會，因為這個方向正是敵人預期遭受進攻的可能性最小的方向。

　　西線作戰的最大特點，就是德軍統帥部力圖避免任何的直接性攻擊，儘管當時他們在現代化作戰工具方面擁有優勢，卻總是繼續採取間接路線的行動。德軍並沒有突破「馬奇諾防線」的企圖。相反，他們卻先向兩個小小的小中立國（荷蘭和比利時）發起了「誘敵式的攻擊」，希特勒竟借此把英法盟軍誘出了法比邊界的防禦工事。當這支盟軍向比利時境內突進時，德國的空軍曾經有意識地不去加以阻擋，最後才以陸軍從後方向法軍的基本集團實施突擊。

　　這次戰役是由一支小型的德軍突擊集團完成的。該集團的兵力並不多，只是全部德軍中的很小一部分，但是由清一色的坦克師組成。德軍統師部曾經表現得相當高明，他們認識到，要想儘快取得勝利，需要更多地依靠技術裝備，而不是大量的人力。這一次，德軍的突擊集團確是規模很小的，以致一些德國將軍對於其突擊取得成功的可能性，也產生了很大的懷疑。德軍能夠大獲全勝，主要是因為法軍統帥部的輕率和冥頑，他們幾乎把全部重兵都集中在左翼方面，企圖在比利時境內作一次決定性的進攻，而在法軍防線的中央部分，即面對阿登山這個多山的森林地區，僅僅只留幾個第二等的師進行防守。按照法國人的估計，對於阿登山地區，德軍的機械化部隊是很難通過的。與此相反，德軍正好利用了阿登山，因而達到了行動的突然性。這個事實證明，德國人能夠很好地接受歷史教訓，懂得天然的障礙要比人為的抵抗易於克服，因為有人憑藉堅強的防禦陣地進行抵抗的話，那個陣地總是不容易攻破的。

　　同樣很明顯的是，當德軍一旦越過色當而向前高速度地發展進攻時，他們便連續地同時威脅到其他幾個目標，因而使得法國人無法判斷他們下一步進攻的方向。果然，法國人就沒有猜到，德軍將會首先進攻巴黎呢？還是直攻比利時境內的法軍後方？當德軍的裝甲師後來急速地轉向西面時，法國人又不能作出正確判斷，德國人究竟是開向亞眠，還是開向里爾。德軍就是這樣，「聲東擊西」，隱蔽著自己前進的真正方向，迅速地達到了海峽岸邊。

　　德軍的戰術也是完全與其戰略相適應的。他們避免一頭撞上去的硬攻，總是尋求弱點，力圖沿著敵人抵抗力最弱的路線前進。同盟國方面的國務活動家們，當時完全不理解現代戰爭的特點，曾經一再號召他們的軍隊用「不斷加強力量的反擊」來擊退敵人的入侵，可是德軍的坦克洪流卻迂迴繞過盟軍大群大群的步兵，一直橫掃而過。如果盟軍沒有受命放棄要塞防禦，那麼也許還有可能擋住德軍這股坦克洪流的進攻。而在現在這樣的條件下，企圖進行反衝擊和反突擊，只是顯得微不足道，不可能有什麼效果。同時，盟軍的指揮官們，總在尋找會戰的機會，而德軍的指揮官們，由於吸取了過去的經驗，卻是力圖在戰略方面癱瘓敵人，極力避免進行會戰。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德軍曾使用坦克、俯衝轟炸機和傘兵，以此在敵人後方製造混亂，破壞其交通線。說來也是一種諷刺，法國在總結戰爭經驗的時候，艾倫賽元帥曾經宣稱，德國的將軍們必將遇到困難，因為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達到過大尉以上的軍銜。他認為這是德軍的一個大弱點，誰知這個弱點卻正是一個大優點。八年以前，希特勒也曾經批評過德國的將軍們，說他們被囚禁在自己技術知識的牢籠裡，完全沒有活躍的思想，看不見各種新奇的事物。然而，儘管存在這些弱點，但有一些年輕的德國軍官確系後起之秀，他們對於新的觀念有著非常敏銳的判斷力。

　　不過，德國所以取得勝利，並不單純是使用新兵器，採取新戰法和實行新的戰術戰略的結果。在戰爭的進程中，希特勒使間接路線具有了更加廣泛的規模和更加深刻的內容。他能達到這種造詣，曾經得益於布爾什維克革命方法的研究。同時，新型的德國軍隊也在應用英國人首創的機械化戰爭技術方面佔領了上風。不管希特勒本人是否意識到，他在這兩方面所使用的基本方法，都是中古時代蒙古人成吉思汗已使用過的方法。成吉思汗在準備進攻某一個國家的時候，總是首先在那裡尋找有影響的代理人，使他們從內部破壞這個國家的抵抗力，製造混亂，並準備建立起聽命於他的新政府。希特勒認為，對於這類人物沒有必要進行收買，可以不要賄賂，因為在統治階級當中，他能夠獲得這種自告奮勇的走狗，即一些抱著野心想出風頭，有著權勢欲和出於黨派仇恨的人物。後來，為了給自己的部隊開拓道路，希特勒便在選定的時機使用了他的「敢死隊」。這是一些早在和平時期滲入敵國領土的人物，他們化裝成商人或旅客，一旦獲得相應的信號，就換上敵軍的制服，相機進行活動。他們的任務是，破壞敵人的通訊和交通，散佈假消息，如有可能，還可以對各類重要人物進行綁架。對於這種化裝的先鋒隊還必須以傘兵部隊予以支援。

　　在希特勒有意發動的戰爭中，德軍的正面進攻始終只有欺騙和牽制的作用，是一種簡單的軍事遊藝。他們的基本注意力，總是放在以這種或那種形式從後方攻擊敵人的行動上。希特勒對於正面強攻和肉搏戰鬥，是抱著輕蔑態度的，而這些都是一般軍人的基本知識。他總是採取「雙管齊下」的辦法來發動戰爭，一手是渙散敵人的士氣，一手是瓦解敵人的組織。進一步說，就是要使戰爭本身更多地只有心理上的作用，要用思想充作工具：用言論來代替武器，用宣傳來代替炮彈。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步兵實施攻擊之前，總要先實行炮兵火力準備，以便破壞敵人的防禦工事。與此相似，希特勒認為，在未來的戰爭中，必須預先摧毀敵人的士氣。因此，應當使用各種類型的武器，特別是進行宣傳。他說：「儘管戰爭的教訓已很明顯，但將軍們仍在希望自己成為光明磊落的高貴騎士，把戰爭幻想成為騎士比武那樣的單純。可是，我不需要騎士，我只需要革命。」

　　對於希特勒來說，戰爭的目的只是迫使敵人投降。他認為，如果敵人的抵抗意志已被摧垮，已經麻木，那麼，殺戮就是多餘的舉動。而且，要靠殺戮來達到目的，實在是太麻煩，也太浪費。把細菌注射到敵人的機體內部，讓他們的意志發生癱瘓，這是一種間接的方法。按照他的意見，似乎是最有效的一種方法。

　　以上所述，就是希特勒的戰爭理論，一種使用心理武器的戰爭理論。那些企圖阻止他的人，實在應該首先瞭解他的思想。這種理論在軍事方面的應用，曾經清楚地顯示了它的價值。採取促使敵人軍事機器的「神經系統」發生麻痹的行動，要比對敵人有生力量直攻硬打更為有效。但是，這種方法在政治領域內的應用，其效果並不是那麼令人滿意的。人們公開地提出了一個問題：如果不首先使用新的兵種，採取新的進攻方法打擊敵人，促使敵軍發生癱瘓現象，那麼，單純使用心理上的武器能否達到瓦解敵人抵抗的目的呢？即以對法戰爭為例。我們可以看到，不要說法國人的抵抗意志已經預先遭到破壞，僅僅是軍事技術方面的優勢，德國也足以使法國覆亡。

　　如果在力量和使用力量的技巧兩個方面具有一定的優勢，那麼，這股力量總是可以擊段另外一股力量。但是，力量卻不能摧毀思想。由於思想總是捉摸不定，而且只能接受心理上的影響，因此，思想的穩定性常常使崇拜力量的人們陷入死胡同。在這些人當中，可以說，沒有一個人能像希特勒那樣，對於思想的威力有足夠的認識。可是，希特勒在其權勢和力量日益增長以後，對於力量的使用也就日益倚重了。這一狀況足以證明，他對於自己的政治手段未免估計過高，以為他可以控制別人的思想來供自己驅策。然而，一個思想如果不是來自實際經驗，那就一定不會有生命力，而且會產生嚴重的反作用。

　　希特勒還進一步發展了他的進攻戰略藝術。同自己的敵人比較起來，他比任何一個人都更好地掌提了在第一階段運用大戰略的本領。這就是善於發展和協調使用各種形式的軍事活動，使用一切可能的工具，以此打擊敵人的意志。不過，希特勒也和拿破崙一樣，對於在更高階段上運用大戰略的問題，則是認識不夠清楚的，也就是說，在作戰時缺乏遠大的眼光，缺乏預見性，不能隨時考慮到戰後的和平問題。一個人如果要做到這一點，那他不僅應該是一個戰略家，同時還應該是一個領袖，也是一個哲學家。戰略和道德原則是有矛盾的。至於大戰略則是具有同道德原則相吻合的趨勢，因為它在任何的力量變化當中始終不會脫離其最終目標。

　　為要證明他們的進攻總是「攻無不克」，德國人反而在戰略方面，經濟方面，特別是心理方面頗為嚴重地削弱了自己的防禦力量。當德軍部隊的足跡踏遍歐洲各國領土的時候，他們帶給人們的，只有愁苦，沒有和平。因此，他們只是廣泛地散布著不滿的種子，助長著對於希特勒思想的反感情緒。由於必須同佔領國的居民經常接觸，德軍部隊也就很容易地受到這種思想細菌的傳染。各個部隊的情緒也彼此相互傳播，從而加深了病態。於是，希特勒所鼓勵的尚武精神，開始搖搖欲墜，隨之一落千丈。人們感到孤立，產生思家心理，出現厭戰情緒，這樣便在德軍士兵當中引起了不健康的思想。

　　因為進攻的勢頭膨脹過度，希特勒終於把機會提供給了尚在與他角逐的對手（英國），使他得以從自己手裡把優勢搶了回去。要是英國方面具有更大的政治遠見，對於大戰略能有更充分的認識，那麼，這件事情可能發生得更早一些。不過，即使缺乏這一點，形勢終於發生了變化，有所改善，而且只要大不列顛帝國繼續存在，沒有失敗，這件事情總是要發生的。希特勒要想獲得他理想中的和平，就必須取得完全的勝利，而要達到這個目的，又勢非征服英國不可。同時，不管他再向哪一方向發展，其前進的距離愈遠，則如何控制被征服民族的問題也就愈大。所以，希特勒這時每前進一步，其滑倒的危險性也就隨之增加一分。英國人面臨的問題卻很簡單，但也並不那麼容易。他們就是要堅守下去，等待希特勒失足，要使他像拿破崙那樣，鑄造無法補救的錯誤。可幸的是，希特勒很快就犯了這樣的錯誤，比他面臨覆滅的時間要早得多。對於這個錯誤，希特勒是無法補救的，因為他曾經過分地迷信進攻戰略，以致對防禦戰略完全格格不入。這也和拿破崙一樣，由於戰爭初期的勝利得來太輕快了，他便一味地迷信進攻手段，以為只要進攻就足以解決一切問題。

第十六章　希特勒的全盛時期

　　一九三九年，德軍征服了波蘭，一九四○年，接著蹂躪了整個西歐。這在軍事史上有著重大的意義，對於高速度機械化戰爭的理論來說，確是一個非常明顯的例證。這種理論發源於英國，但是將其付諸實行的卻是德國人，而且主要的功勞應該歸於古德里安將軍，即這位德國裝甲坦克部隊的創建人。儘管德軍的高級將領對於新技術曾抱著某種懷疑審慎的態度，並且為其發展所提供的資金也有較多限制，未能滿足新技術支持者所提出的要求，但是，新技術發展的結果，仍然使人感到吃驚。這種新技術不僅使戰爭產生了革命性的變化，而且改變了世界歷史的整個進程。這是因為，希特勒的勝利對於西歐的形勢及其前途的影響，即使在他完全失敗以後，也是無法消除的。此外，由於英國在打敗希特勒的事業中付出了巨大的力量，其結果便使世界權力中心開始轉移到了西半球。俄國對於歐洲大陸的控制，則是另外一個危險的結果，同樣具有時代的意義。

　　這次戰爭的結果，出現了兩個革命：一個是作戰方法的改變；一個是世界權力中心的轉移。在各次戰役當中，也出現了使用間接路線戰略的一些極有價值的例證。只要對西線的各次戰役進行一番分析，便可明顯地看出，如果不採取新的作戰方法，那麼新型的機械化部隊未必能夠取得勝利。然而，效果總是相輔相成的。機械化部隊的快速性和靈活性，正好又使間接路線具有了更大的威力。

　　說來很是不幸，波蘭恰好就是顯示上述作用的一個理想地點。它同德國之間有著二千公里的邊界線，而在德國佔領捷克斯洛伐克以後，又新增加了八百公里。這樣一來，波蘭的南面冀側，也和面對東普魯士的北面翼側一樣，完全處於暴露的地位。於是，波蘭的整個西部地區就構成了一個巨大的突出部，三面都被德國領土所包圍。

　　對於波蘭來說，由於軍隊部署得不夠正確，把大部分力量都擺在突出部的前沿部位，因而更加增添了它的危險性。其所以如此，一方面是他們具有一種天然的願望，想要掩護自己最主要的工業區，即維斯瓦河以西的地區；另一方面，則是出於民族驕傲的心理，而且對自己的軍事力量過於自信。

　　波蘭陸軍在和平時期的兵力，同法軍一樣多，比德軍略為少一點。它擁有三十個步兵師和十二個騎兵旅。可是，國家的工業資源不足，不能讓它的人力充分加以使用，甚至不能給它的現役部隊提供足夠的武器裝備。待到動員時候，他們的師數只能增加三分之一，而在德國方面，除了坦克師和摩托化師以外，其他的師數可以增加一倍以上。而且，波蘭幾乎完全沒有像坦克這類現代化鬥爭兵器，所以，德國在擴大裝甲部隊方面的弱點是不起多大作用的。

　　波蘭平原的地形平坦，便於敵人的機械化部隊進行活動，因而形勢就更加複雜化了。不過，總的說來還是沒有法國那樣便利，因為波蘭缺乏良好的道路，缺少沙質土壤，而在某些地區還有很多的沼澤和森林。然而，德國人所選擇的入侵時間，正好可以使上述弱點的危害減到最小程度。

　　鑒於波蘭已經處在德國的三面包圍之中，德國人很自然地採取了一種物理性質的間接路線戰略。由於他們使用這種方法，間接路線的效果顯得更加增大。

　　在北面，侵入軍的主力為波克集團軍群，其編成內有兩個集團軍，即庫赫勒的第三集團軍和克魯格的第四集團軍。前者從東普魯士向南進攻；後者則越過波蘭走廊向東推進，前去與庫赫勒集團軍匯合，對波軍北方集團的右翼進行合圍。

　　在南面實施進攻的是隆德斯特集團軍群，它擔負著比較重要的任務。它的實力，在步兵數量上要比北方集團軍群幾乎多一倍，而坦克則多一倍以上。這個集團軍群的編成為三個集團軍：布拉斯柯維茨的第八集團軍，萊希瑙的第十集團軍和李斯特的第十四集團軍。布拉斯柯維茨集團軍為該集團軍群的左翼，其任務是向羅茲這個大工業中心挺進，參與合圍波茲南突出部的波軍，同時對萊希瑙集團軍的翼側進行掩護。李斯特集團軍充當集團軍群的右翼，其任務是向克拉科夫實施進攻，在喀爾巴阡山區迂迴波軍的翼側，同時派出一個坦克軍穿過山地內的隘路。萊希瑙集團軍處於中央位置，負責實施決定性的突擊，因此，該集團軍獲得了大量坦克的加強。

　　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德軍開始入侵波蘭。九月三日，當英法兩國根據它們對波蘭所作的保證而宣佈參戰時，克魯格已經切斷了波蘭走廊，到達了維斯瓦河的下游。與此同時，庫赫勒已從東普魯士開出，繼續向前逼進，抵近了那累夫河。而意義更加重大的是．萊希瑙集團軍的裝甲部隊已經到達了瓦爾塔河，並且強渡過去了。當時，李斯特集團軍則從兩個方間進攻克拉科夫。九月四日，萊希瑙的先頭部隊已經渡過皮利察河，進到了距離國境線五十公里的地方。兩天以後，他的左翼即遠遠地越過了托馬舒夫，而右翼則進到凱爾采。

　　德國陸軍總司令勃勞希契曾經下達命令，要求繼續往東進攻，直逼維斯瓦河，並且渡河東進。可是，隆德斯特和他的參謀長曼斯坦，卻主動地修改了他的計畫。他們作了正確的判斷，認為波軍的主力仍然留在維斯瓦河以西，所以應該在那裡設置陷阱，捕捉波軍。他們的估計一點不錯。於是，萊希瑙奉命以其左翼兵力向北折轉，用一個坦克軍作先導，向羅茲地區挺進，插到一個巨大波軍集團的後方，而後，在羅茲與華沙之間的地段上，沿著布祖臘河搶佔有利地形。德軍這個突然轉向北進的機動，沒有遭遇波軍多大的抵抗，因為事出預料之外，以致大批波軍部隊被隔斷，無法通過維斯瓦河。

　　德軍由於沿著抵抗力最弱的方向實施深遠的戰略突破，取得了優勢，隨後則因轉入戰術防禦，又加強了這個優勢。此後，他們為了鞏固勝利，只須堅守已經奪得的地盤就可以了。他們不斷地擊退了波軍部隊匆匆組織起來的反突擊。這些波軍部隊是剛剛從戰線上下來的，已與自己的基地失去聯繫，因而補給日益短缺，而且其側翼和後方還有布拉斯柯維茨和克魯格兩個集團軍在追擊，以致面臨的壓力日益嚴重。儘管波蘭人戰鬥得非常頑強和英勇，但給德國人留下的深刻印象是，終於突圍出去與華沙守備部隊會師的，畢竟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

　　九月十日，波軍總司令斯米格萊‧里茲元帥給所有殘存部隊下達命令，要求他們往波蘭的東南部實施總退卻。他指望在一個比較狹小的地段上組織防禦，以便進行長期抵抗。但是，他的打算是否正確，並未能獲得證實，因為德軍從維斯瓦河向西壓縮的包圍圈已經愈來愈緊了，而在此同時，一部分德軍已在某些地段渡過了維斯瓦河，正向河東地區深入，進行著更大規模的合圍機動，把波軍在桑河與布格河之間可能建立的防禦陣地的翼側也包圍起來了。

　　德國人採取一條很明顯的間接路線，即直接抵達和迂迴到了布格河。這是波蘭最遠的、也是最東邊的地界。入侵開始時，古德里安的坦克軍擔任克魯格第四集團軍的先頭部隊，穿越波蘭走廊以後，該軍沿西北方向實施進攻，進入到了德國自己的東普魯士省。以後，這個軍迅速穿過德國的領土，前出到了最左邊上，也即是庫赫勒第三集團軍的東面側翼上。這個集團軍當時是向南進攻的。九月九日，古德里安坦克軍渡過了那累夫河，一直向南挺進。到十四日時，該軍已經前進一百六十公里，進入布列斯特－利托夫斯克地區，抵達了布格河岸，也就是說，到達了波蘭這個突出部的底邊。此後，他的部隊繼續向南挺進，再走六十五公里，到達了符沃達城，在那裡同南面攻來的克萊斯特坦克軍會師，共同封死了整個合圍圈的口子。這樣一著的結果是，早在俄軍於九月十七日跨進波蘭東部國界以前，波軍部隊已經被擊毀了。

　　波蘭的軍事行動結束以後，過了九個月，德軍又在西線獲得了輝煌的勝利。這次取勝的特點是，純軍事上的間接路線雖然不太明顯，而心理方面的間接路線卻比較突出。它的原則是力圖破壞敵人的穩定性。以這個思想作為基礎，預先採取欺騙性的措施，用以誘惑敵人，力求在作戰的方向、時間和方法上達到突然性，這樣沿著抵抗力最弱的路線最迅速地擴張戰果，並儘量往縱深發展。

　　早在一九三九年十月初，剛剛征服波蘭以後，希特勒即發出了關於在西線準備進攻的第一批指令。他在這些指令中強調說明，如果英法兩國都不同意結束戰爭，那他就要盡可能提前採取行動，因為長期延宕下去會使敵人的軍事實力不斷增長，並有可能使一些中立國家也倒向同盟國方面。按照希特勒的看法，不論從哪個方面來說，時間對於德國總是不利。因此，他曾表示擔心，如果採納他那些軍事顧問的意見，繼續等待下去，那麼，同盟國方面軍事力量的增長，有可能超過德國；而這樣，就將要打一場長期的消耗戰，會把德國現有數量有限的資源消耗乾淨。同時，德國還有可能在背後受到俄國的致命打擊，因為希特勒已經感覺到，儘管他同史達林締結了條約，但史達林的中立保證是不會太長久的，一旦他認為有利於自己的時機已經成熟，那他馬上就會動手。這種恐懼心理促使希特勒力求提早發動進攻，想用武力強迫法國人求和。他認為，只要法國退出了戰爭，英國人必步後塵，也會隨之而就範。

　　按照希特勒的看法，他當時已有足夠的兵力把法國打敗，因為在新式兵器方面他擁有很大的優勢，而這正是起著決定性作用的。他說：「我們的裝甲坦克部隊和空軍，不僅僅是進攻的工具，而且也是防禦的工具。他們的技術，就當今現有的水平來說，都已達到了很完善的程度，這是其他任何國家都無法比擬的。他們的軍事行動，已有適當的組織和經驗豐富的領導來作保證，可以發揮出戰略上的潛在威力，這也是其他任何國家所沒有的。」當然，希特勒也不能不承認，法軍在舊式的傳統武器方面，特別是在重型火炮方面，仍是擁有優勢的。但他卻又指出，在現代的機動性戰爭中，這些舊式武器已不再具有決定性的意義了。因為他在新式武器方向占有技術上的優勢，所以，即令法軍在兵力動員數字方面可能擁有優勢，也是不必去考慮的。

　　德軍的領導者們，贊同希特勒對於持久戰的擔心，但並不同意他發動「閃擊戰」以迅速取勝的打算。那些軍事領袖人物感到，要擊毀法軍，力量仍嫌不足，因此建議希特勒採取防禦行動，以等待法英兩國「自動加總」，或者促使他們開始發動進攻。只要他們發動進攻，德軍就抓到了徹底反擊的機會，並能進而轉入反攻。

　　希特勒壓制住了這些反對的意見，最後終於決定，要在一九三九年十一月的第二周開始發起進攻。但是，後來因為氣象條件有所變化，天氣預報不利，加上鐵路運輸也發生了故障，所以順延了三天。接著，由於種種類似的原因，又不斷地進行短期的順延，總共推延了十一次，直到次年一月中旬為止。到後來竟把這個問題長期擱置了。於是到了五月，才又下達預先號令，把開始進攻的日期真正確定下來。然而在此期間，作戰計畫已經進行了根本性的修改。

　　德軍的作戰計畫是由哈爾德領導的總參謀部負責擬建的。原來計畫規定，主要突擊要穿過比利時中部地區來進行，這和一九一四年的情況完全一樣。這樣，由波克統率的「B」集團軍群將擔任主攻任務。而隆德斯特率領的「A」集團軍群，則配置在左翼方面，預計穿越阿登山脈的山谷地和森林地，在次要方向上實施進攻。當時，對於阿登山方面的獲勝希望，完全是一種幻想，因為所有的坦克師都轉隸給波克的「B」集團軍群了。德軍總參謀部認為，阿登山區的地形完全不適宜於坦克的行動。

　　然而，隆德斯特的參謀長曼斯坦認為，這個計畫過於墨守成規了，幾乎是盲目地重複一九一四年的計畫。通過比利時進行突擊，對於英法盟軍來說，不會產生突襲效果，而且他們正好作了準備，就是要阻擊這個突擊。曼斯坦認為，這個計畫還有另一個缺點，即把英軍選作為主要打擊對象，而一般認為，英軍要比法軍更加堅強。第三個缺點，照他看來，即令突擊能夠成功，也可能只是把盟軍趕了回去，德軍除了獲得弗郎德勒沿海地區之外，其他什麼也得不到。所以，這個計畫即使能夠成功，也得不到決定性的結果。而要獲得決定性的結果，就只能採取間接路線，其辦法就是切斷敵人的交通線，遮斷盟軍從比利時實施退卻的道路。

　　曼斯坦建議，應該把重點從右翼轉移到中央，通過阿登山地區來實施主要突擊，也就是說，應該選擇敵人料想不到的方向。他認為，儘管這個山區地形險惡，難以通行，但是並非不能通行，在那裡仍然可以有效地使用裝甲坦克部隊。對於他的建議，古德里安以專家身分發表了權威性的意見，予以支持，因而又加強了他的信念。

　　對於這個新計畫的果敢冒險精神，希特勒是非常賞識的。不過，最後決定改變原定計劃的真正原因，卻是一個意外的事件。一九四○年一月十日，一位德軍的參謀軍官，攜帶著有關原來計畫的文件，從蒙斯特飛往波恩，由於遭遇大雪迷失了方向，誤行降落在比利時境內。德軍最高統帥部當然害怕他來不及燒毀這些檔案（事實上，他只燒毀了一部分）。甚至到了這個事件以後，德國的陸軍總司令和總參謀長還是不肯完全接受曼斯坦的計畫。於是，曼斯坦只好直接向希特勒請示，最後由希特勒親自干預，個人作出決定，這個不平凡的計畫才終於拍板定案。

　　在此期間，一場虛驚使得盟軍方面自動地顯出了他們的意圖。德軍統帥部清楚地看到，盟軍正把相當數量的兵力開向比利時內地。這個事實也促使德國人非按曼斯坦建議改變計畫不可。

　　從以後的事態發展來看，原來的舊計畫幾乎不可能產生決定性的結果，不可能徹底摧毀法國。這是因為，德軍如果從比利時中部直接進攻，那就一定會碰上英法盟軍的主力，而這正是他們最精銳的部隊，擁有優良的裝備；同時，也會碰上各種類型的障礙物，如河流、運河和大型城鎮等。當然，從表面看來，阿登山區的地形似乎是更加難以克服的障礙，但是德軍如能趕在法軍最高統帥部注意到這個危險以前，搶先在比利時南部穿過森林地帶，那他們隨後所面臨的就只是略有起伏的法蘭西平原，正是有利於大量使用坦克的理想地區。

　　曼斯坦也已經看到了英法盟軍有深入比利時境內的可能性，而且認為，這樣將對德軍更加不利。他的估計是完全正確的。根據英法盟軍總司令甘梅林將軍擬定的計畫，盟軍的左翼得到了加強，預計在德軍進入比利時以後，該軍也要立即向東推進，抵達戴爾河一線，如果有可能，還可更深遠一些。這個「D」計畫，也和一九一四年的法國「第十七號計畫」一樣，遭到了慘敗。他們無異於是自動投入了德軍的羅網。英法盟軍向比利時境內愈深入，則德軍通過阿登山的進攻就愈容易到達盟軍的後方，愈容易切斷其左翼部隊。

　　更為糟糕的是，甘梅林把他的大部分機動兵力都調到了比利時境內，而只留下少數次等的師，構成一道單薄的屏障，來掩護實施進攻的部隊，其正面又恰好對著他們認為不可通過的阿登山地路口。當德軍一旦突進到法軍側翼的時候，甘梅林馬上喪失了平衡，並且很難於恢復已被破壞的穩定性，因為他手下那些能用來較容易地封閉突破口的精銳部隊，早已遠調到比利時內地去了。甘梅林把他們遠投到比利時，結果使自己喪失了戰略上的靈活性。

　　法軍後方出現了這個危險，在開始一段時間內並不是那麼引人注目的。這是因為，德軍在最初階段向荷蘭和比利時北部實施的突擊，產生了吸引法軍統帥部注意力的作用。當時，德軍派遣空降部隊在荷蘭後方突然降落，配合著德軍在正面的猛烈衝擊，因而使得荷蘭軍隊不戰自潰，到第五天就投降了。比利時軍的前進陣地，在德軍進攻的第二天就被突破了。於是，他們按照計畫退到了安特衛普至那慕爾一線，並根據協定與英法盟軍會合在一起。

　　在荷蘭境內，早在五月十日的早晨，德國的空降部隊就已突然地在首府海牙附近和交通中心鹿特丹同時進行著陸，實行襲擾。與此同時，在鹿特丹以東一百六十公里的荷蘭邊境防禦要塞地區，也有德軍傘兵降落，配合著陸軍的進攻。這樣，前方後方兩面夾攻，再加上德國空軍到處騷擾，使得荷蘭出現了極大的混亂和恐慌。德軍一個坦克師，利用了荷蘭人驚慌失措的局面，穿過南翼邊境工事中的一個缺口，疾馳突入荷蘭，在第三天就同降落到鹿特丹地區的空降部隊會師了。荷蘭軍隊本是在戰略上進行防禦的，現在卻不得不轉而採取戰術進攻，而他們在訓練和裝備方面卻對此缺乏準備。當時，儘管荷軍的主要防線還並沒有被突破，但是在第五天，荷蘭就投降了。

　　德軍對比利時的直接入侵，在心理方面也有某些突然性的作用，因而使侵略軍很快獲得了勝利。陸地上的進攻，是由萊希瑙指揮的第六集團軍擔負的，其兵力相當強大。為了以適當的方式進行展開，該集團軍必須首先克服一個頗為困難的障礙物。為此，曾派出五百名傘兵部隊予以支援。這五百名傘兵首先用來奪占了亞爾培運河上的兩座橋樑，以及比利時的一個最現代化的要塞，即艾本艾米爾要塞。這個要塞從側面掩護著一道水障礙。這支小小的傘兵部隊，居然對整個事件的結局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這是因為，德軍所選擇的通到比利時邊界的進路，必須經過荷蘭領土在南面突出來的那一地段，即通常所稱呼的「馬斯特里赫特盲腸」，而要通過這個寬度為二十五公里的地段，必然花費一定的時間，這樣，只要德軍開始越過荷蘭邊界，比利時的邊防部隊就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趕在德軍到達之前把亞爾培運河上的橋樑炸毀。

　　德國傘兵趁著黑夜降落在兩座橋樑的附近。對於奪占這兩座未遭炸毀的橋樑來說，這是一種新的，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為搶佔艾本艾米爾要塞，德軍派出了八十名武裝人員駕駛滑翔機直接在要塞近旁著陸，並立即對要塞進行封鎖。結果，該要塞雖有守軍一千二百名，但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完全被封住了。隨後，從陸路趕到的德軍攻占了這個要塞。德軍從傘兵奪得的兩座橋上渡過了亞爾培運河，直接插入了比利時境內。由於受到德軍的壓迫，比利時部隊節節後退，到達了戴爾河防線，這時英法盟軍也恰好趕到了那裡。

　　在比荷兩國使用空降部隊實施突襲的計畫，是希特勒本人擬定的。不過，其所以獲得如此光輝的成功，也是勇敢無畏的斯圖登將軍在執行計畫時實行了卓越領導的結果。

　　此時，隆德斯特集團軍群的裝甲坦克部隊已經穿過了盧森堡和比利時的南部地區，到達了法國邊境。其主力為五個坦克師和四個摩托化步兵帥，正好在那裡會師，統由克萊斯特將軍指揮。在該集團前面作為先導的，是古德里安的那個軍，其編成為三個坦克師。他們穿越一百一十公里的阿登山地區時，途中所遇法軍的抵抗非常微弱。於是，德軍順利地插進到法國境內，在進攻開始後的第四天拂曉，即到達了馬斯河岸。

　　把大量坦克和汽車用去穿越阿登山這個難於通行的地區，可以算是一個勇敢而冒險的措施。自古以來，戰略家們都把阿登山區視為「不可逾越的」禁區，連步兵也不敢大量使用，更何況坦克和汽車。不過，這種觀點對於德軍很有利，增加了他們實行奇襲的機會。同時，那裡森林稠密，對於德軍的進攻準備和突擊兵力起了掩護作用。

　　然而，儘管裝甲坦克部隊比較容易地達到了突然襲擊的目的，但是他們面前馬上出現了像馬斯河這樣比較大型的水障礙。強渡這條河流需要多少時間，是關係頗大的事情。後來，法軍總參謀長杜梅克將軍曾經追悔地說：「我們以為，敵軍的一切活動也和我們自己的差不多。當然設想，他們一定要把足夠數量的炮兵運到以後，才敢於作強渡馬斯河的嘗試，而要達到這個目的，至少需要五六天的時間，因此我們可以從容不迫地對受威脅的方向進行增援。」

　　值得注意的是，法國人對於時間的估算，與德軍高級指揮官的看法竟不謀而合，法軍統帥部認為，德軍強渡馬斯河的行動，至少要到第九天才能開始。這也正好就是德軍統帥部原定的時間。但是，在一九四○年二月進行圖上作業時，古德里安提出了建議，認為裝甲坦克部隊應在趕到馬斯河時立即強渡該河，而不宜等待步炮主力的到達。他的意見受到了哈爾德的激烈批評。哈爾德認為，至少應有九到十天的準備才能說得上強渡該河。在三月間的一次會議上，希特勒詢問古德里安，如果在馬斯河上奪占了一個橋頭陣地，他在下一步應採取什麼行動。古德里安回答說，應該立即擴張戰果，開始向西挺進，直指亞眠方向，甚至直指拉芒什海峽岸邊的各大港口。許多將軍對於他的這種「冒險行動」，紛紛搖頭表示反對。可是，希特勒卻非常讚許地點著頭，用眼色表示了同意，但同時又說著另外一個問題。

　　五月十三日早晨，古德里安的坦克軍開進色當地區，到達了馬斯河邊。當天中午，他即開始強渡該河，向對岸實施攻擊，到黃昏時候，渡河即已成功。在同一天，隆美爾的第七坦克師也在西面六十五公里處的迪南地區渡過了馬斯河。這個行動正好分散了法軍統帥部的注意力，並為以後在新的方向上實施突擊創造了條件。

　　五月十四日中午，古德里安的三個坦克師全部渡過了馬斯河。在擊退了法軍一個遲遲而來的反突擊之後，他便急劇折轉，疾速地朝著西方猛進。到次日黃昏時，古德里安的坦克已經突破了馬斯河西岸的最後一道防線，接著便開上了一直通往拉芒什海峽岸邊的大道，從這裡到達海邊，大約只有二百七十公里。

　　五月十五日夜間，比較謹慎的克萊斯特命令古德里安停止進攻，先確保橋頭陣地，以等候步兵前來接防。經過一番激烈的辯論，這個命令才作了某些修改，准許古德里安有權擴大橋頭陣地。於是，古德里安利用這個授權，急忙向西發展，第二天前進了八十公里，到達瓦茲河岸。其餘的裝甲坦克兵力，也都一齊向西湧進，使整個戰線的突破口擴大到一百公里。這樣一來，一股坦克洪流便沿著通向英法盟軍後方的大道開進了，而此時的盟軍正在比利時境內。

　　法軍統帥部摸不準德軍坦克究竟會取哪個方向前進，這使德軍的前進更為容易。德軍在色當實行突破，其最大的優點就是位置適中，使德軍能向任何一個方向發展進攻，而且同時對幾個目標造成威脅。這樣，在開始時候，法國人猜不透，德軍的目標究竟是拉芒什海峽岸邊呢？還是直抵巴黎？儘管德軍的進攻方向看來是向西去的，但是法國人始終擔心，怕他們會突然地向南折轉進攻巴黎。德國的計畫在戰略上本來就具有靈活性，由於裝甲坦克兵的快速行動，又更增加了它的彈性。這樣靈活性和快速性的結合，就使法軍統帥部完全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窘境。

　　當時，問題的解決完全取決於時間因素。法國人的行動照例總是遲緩，不能適應瞬息萬變的情況，因此，他們的反措施每一次都沒有產生效果。同時，德軍先頭部隊的前進速度，又實在太快，不僅法軍統帥部預想不到，就連德軍統帥部也始料不及。法軍所受的訓練，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的舊傳統，軍事行動的發展速度非常緩慢，因此他們在心理上不能適應新的要求。這正是他們如此迅速地遭到癱瘓的原因。但是，法軍的最大弱點並不在於他們武器裝備的數量少或品質差，而主要在於他們軍事「理論」的落後。他們的作戰觀點遠遠不如對方那樣進步，而是發展很慢，根本上沒有跳出第一次大戰的圈子。勝利者往往驕傲自滿，每每產生保守思想，結果遂成為下一次戰爭中的失敗者。在歷史上，這樣的例子是很多的。

　　對於幾個坦克師在敵人後方如此冒險深入地作戰略性的突進，德軍最高統帥部仍然表示擔心。希特勒本人也神經質地顯出了很不安的情緒，他一直擔心著自己的南翼，於是命令西進的部隊停止了二天的進攻，等待第十二集團軍趕上去，在安訥河一線構成側衛防線，以掩護進攻部隊的翼側。

　　這個延誤幾乎斷送了德國計畫的前途，如果不是法軍處於那樣嚴重癱瘓的境地，德軍的進攻可能招致失敗。希特勒第一次猶豫以後，過了一個星期，又產生了一個新的懷疑，結果使德軍付出了更大的代價。不過，由於德軍坦克部隊在最初階段已經贏得了足夠多的時間，而敵人又早已混亂不堪，所以這次在瓦茲河線上的兩天停頓，對於德軍的計畫還不致產生太大的影響。但是這個事實仍然足以說明，在德軍的高級指揮人員中，對於時間因素的認識還是具有很大差距的。而且，這新舊兩派之間的意見分歧，甚至要比德法兩國之間認識的差異還更嚴重。

　　為了抗議這個暫停進攻的命令，古德里安於五月十七日提出了辭呈，請求解除指揮職務。可是，就在這一天，當他提出辭呈以後，他被上級慰留，同時也被允許繼續進行「威力偵察」。他對這個授權又作了自己的解釋，就是像原來作的那樣，儘量向前推進。一到禁令解除，他便急速前進，其速度甚至比以前更快。他在五月二十日到達亞眠，而後，越過阿布維爾，抵達拉芒什海峽岸邊，從而切斷了英法盟軍從比利時退向法國的道路。

　　五月二十二日，由於上級的命令，古德里安又很不樂意地停頓了一天，而後才繼續往北，向拉芒什海峽的各港口開進，以深入到英軍的後方。此時，英軍尚在比利時境內，抵抗著由正面進攻的波克的步兵。古德里安的右鄰是郎哈德的坦克軍，該軍也屬於克萊斯特的編成，因而曾同時轉向北面實施進攻。二十二日，古德里安包圍了布倫港，次日，前進到加來。以後，他到達格臘夫林，那裡離敦克爾克只有十六公里。與此同時，郎哈德的坦克部隊也到達了厄爾‧聖奧梅爾至格臘夫林的運河線上，並且在運河對岸奪占了橋頭陣地。這樣，英軍手中只剩下一個敦克爾克港，而且是唯一的一條退路。可是，到了第二天，希特勒卻突然命令他們不要再向敦克爾克進攻。這個命令正好拯救了英軍，使他們沒有像左翼方面的比軍和三個法軍集團軍的大部分那樣，一起同歸於盡。二天以後，這個命令才被取消。德軍立即恢復了進攻。但到這時，盟軍已經加強了防衛力量，使德軍一時無法突破了。結果，二十二萬四千人的英軍和十一萬四千人的盟軍（主要是法國人），終於從海路撤走了。即使如此，德軍仍然收容了一百萬人的俘虜，而他們自己的死傷數字卻只有六萬人。這就是採取間接路線的巨大成就。

　　在進攻敦克爾克的前夕，希特勒為什麼要下達那樣一個貽誤戰機的命令，其原因已是永遠無法解釋清楚了。第一個原因，也許正如希特勒自己說的，是害怕把他的坦克完全陷到沼澤裡去了。弗郎德勒平原是一個大型的沼澤地帶，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希特勒作為一個小班長，曾在那裡有過親身的經歷，沼澤對他有著深刻的印象。第二個原因，是他希望保持裝甲部隊的戰鬥力，使其完整無缺，以便於在第二階段徹底擊毀法軍。第三個原因，他受了戈林的誘惑，認為德國的空軍有能力阻住已經在敦克爾克陷入絕境的英軍，使其不能從海上撤出。不過，認真分析一下當時的作戰情況，還可以發現一個影響這道命令發出的直接原因，而且主要是一種心理上的作用。這就是五月二十一日英軍兩個坦克營在阿臘斯地區實施的一個規模並不大的反衝擊。這個反衝擊正好是指向沿著海岸邊上實施進攻的德軍部隊的翼側。英軍的這次反衝擊，使希特勒本人以及德國的某些高級指揮官更加擔心，認為德軍在法國境內的戰略突破實在是太深入和太冒險了。這個反衝擊恰巧又是在最關緊要的時刻發起的，因而在心理上對德軍高級指揮人員產生了強烈的影響。克萊斯特曾經多次制止古德里安前進，集團軍司令克魯格，這位克萊斯特的頂頭上司，也認為在阿臘斯的情況沒有弄清以前，不宜繼續發展進攻。他們兩人的擔心，很自然會要影響到隆德斯特。這樣，當五月二十四日早晨希特勒到達隆德斯特總部進行視察時，就在會議上聽到了隆德斯特的觀點，因而也加深了自己的懷疑，於是他在會議之後立即下達了暫停進攻的命令。勃勞希契和哈爾德當時本是傾向繼續實施坦克進攻的，但希特勒自然能夠找到許多的擁護者來支持他這一次非常謹慎的想法。

　　這次戰役的下一階段，即最後結束階段，是在六月五日開始的，也正是德軍進入敦克爾克的第二天。德軍這次新的進攻，其序幕就是一個令人吃驚的場面。本來，德軍裝甲坦克部隊都在向西北方向實施進攻，可是突然得到命令，馬上掉頭南下，迅速地實施了新的攻勢。這樣快速地向新的方向變更部署，正是部隊機械化以後大大提高了機動性的結果，足以引起戰略的革命性變化。

　　德軍發動進攻的新戰線，是沿著松姆河與安訥河臨時構成的一道防線，是由法軍殘存部隊防守的。這道防線比法軍原來的防線還要長，而防守的兵力卻更加單薄。因為這時法軍已經損失了三十個師，除了留在法國的二個英軍師外，幾乎得不到同盟國方面的任何援助。魏剛取代甘梅林以後，集中了六十六個師的兵力，其中有十七個師配置在堅固築壘的「馬其諾防線」裡面，這條防線是同松姆河－安訥河防線連接起來的。

　　在這個第二階段中，隆德斯特的集團軍群又充當了具有決定意義的角色。但是，在原定計劃中，並沒有給它規定這個任務。戰役開始時，德軍現有十個坦克師，卻有六個配屬給了波克。隨著作戰情況的發展，波克實施的突擊吸引住了敵人的注意力，因而使隆德斯特發揮了主要作用。作戰主力在戰鬥過程中轉移到隆德斯特的地段，是德軍有能力迅速改變主攻方向的一個例證，說明有了裝甲坦克兵力以後，這是完全可能的。

　　波克指揮下的幾個集團軍，是在六月五日發起進攻的，而隆德斯特集團軍群，則在四天以後才開始動手。他所以稍晚一步，是因為需要更多的時間來變更部署。在波克集團軍群的進攻中，主要突擊方向上的進展，反而不如其右翼方面那樣迅速和深入。在那裡，隆美爾率領的那個坦克師在第三天早晨就突破了法軍的防線。

　　這次的迅速突破，表明隆美爾確實英勇過人。任何守舊的敵人都夢想不到這個人竟能如此神速。這種突破手段，在任何司令部演習和作業當中，實際上都是不會設想的，是認為不可能的。可是，隆美爾想到了，也作到了。在隆美爾進攻的地段上，法軍把松姆河上的所有公路橋樑都炸毀了，但是卻留下兩座鐵路橋。他們留橋的目的，是想用來進行反攻，而且仍在幻想著組織這樣的反攻。法軍認為，保留兩座橋樑不會有多大的危險，因為這是一條單軌鐵路，是沿著兩個狹窄的堤岸敷設的，而這堤岸又經過河邊一段沼澤草地，大約有一公里半的長度。所以，要想沿著這條窄線進攻，特別是通過橋樑，即令是步兵，也如同「走鋼絲」一樣，很危險。然而，隆美爾卻大膽地在黎明前搶佔了這兩座橋，並在河對岸佔領了一塊高地作為立足點。接著，他馬上拆毀鐵軌和枕木，並不顧敵人炮火的威脅，把他的坦克和運輸車輛送去走鋼絲。他的行動獲得了成功，在過河當中，只有一次停頓了半個小時，那是因為有一輛坦克衝接近橋頭時被敵炮擊中，暫時地阻塞了道路。

　　到這天黃昏時，隆美爾突破了敵人的防禦，縱深達到十二公里，第二天，增加到三十二公里，而在第三天，便突進了五十公里。他的進攻速度所以快捷，是因為他採取越野路線行進，儘量迂迴繞過了前進道路上的設防據點。由於這樣深入突破，把法軍第十集團軍切成了兩段。於是，德軍的其他各師也都朝著這個擴大了的缺口湧來，繼續向前衝擊。到第四天，也即六月八日的夜間，隆美爾到達了盧昂以南的塞納河岸，一路上完成了六十五公里的迂迴機動，穿過了法軍那道已經混亂不堪，而且不成體系的防禦線。這道防線是法軍為了防守通向盧昂和塞納河的接近路而倉促設置的。當法軍正在慌亂之中，來不及對這個大型水障礙組織防禦時，隆美爾便一鼓作氣奪占了塞納河上的渡口，並渡過了該河。六月十日，隆美爾師急轉向西，進行了八十公里的躍進，到黃昏時，抵達了海岸。這樣，他就切斷了法軍第十集團軍左翼五個師（包括英軍的第五十一師，即蘇格蘭師在內）的後退通路。這些被圍部隊於六月十二日在聖瓦列里被迫向隆美爾投降。

　　此時，集團軍群的右翼從松姆河地區向南實施的主要突擊，遇到了很大的困難。這個突擊是克萊斯特的兩個坦克軍負責實施的，分別從亞眠和佩龍尼附近松姆河對岸的橋頭陣地出發。他們指望用這樣一個鉗形突擊掐死法軍。六月八日，在右翼實行迂迴的那個集團，終於在亞眠附近突破了法軍的防禦，並急速向南挺進，直抵瓦茲河的下游；可是，在左翼實行迂迴的那個集團，卻在佩龍尼以北遭到了法軍的頑強抵抗，因而未能前進。

　　六月九日，隆德斯特集團軍群開始在安訥河地區發起進攻，並很快突破了法軍的防禦。於是，德軍最高統帥部決定，把克萊斯特的兩個坦克軍抽調回來，投向東面，使它們從安訥河地區的巨大缺口進入戰鬥，向香巴尼方向發展勝利。克萊斯特的兩個坦克軍能夠迅速地調到新的方向，又是一個例證，說明坦克部隊具有快速性，因而也就具有靈活性。

　　這一次，具有決定性意義的突擊又是由古德里安完成的。這次突擊再一次明顯地證明，進行深遠的戰略性突破與間接路線結合起來，將能達到何等的效果。這時，古德里安升任為隆德斯特集團軍群的裝甲坦克集團司令。古德里安的兩個坦克軍從加來海峽地帶出發，繞行了三百二十公里的長距離，升到安訥河畔的雷代耳地區進行集中。當第十二集團軍的步兵在恰陶－波爾森附近（雷代耳以北十公里處）的河對岸奪占了三個小型立足點以後，古德里安即乘著黑夜之便，把他的先頭師送上了這些小據點。第二天，也即六月十日的早晨，這些先頭坦克師馬上發起衝擊，以高速度向前推進，而對途中有法軍據守的村鎮和森林則迂迴繞過。接著，法軍的裝甲坦克部隊投入了戰鬥，一路上發生了多次坦克交戰，德軍乘勝前進，所以，在頭兩天之內，德軍的坦克兵即前進了差不多三十二公里。第三天，古德里安的右翼即到達了馬恩河畔的夏龍，第四天，又進到維特里－勒－弗朗蘇瓦，距離進攻出發陣地差不多已有一百公里。古德里安的左翼，在擊退了來自側翼的法軍反衝擊以後，也同時趕到了這一地區。以後，古德里安即以更高的速度發展進攻，直抵朗格高原，前進到「馬其諾防線」的後方，隨即穿越這個高原地區，轉向東南挺進，一直到了瑞士邊境。第五天，也即是六月十四日，在躍進八十公里以後，一舉奪占了肖蒙城。六月十五日，德軍又完成了這樣一個躍進，穿越第戎地區，達到了索恩河畔。十七日清晨，古德里安的先頭師越過索恩河，繼續前進一百公里，到達了靠近瑞士國境的蓬塔爾利埃。這次的遠距離進攻，把仍然固守著「馬其諾防線」的大量法軍的後撤道路，全部切斷了。古德里安屬下的其他各師，此時則在向北席捲，前進到了摩澤爾河畔，其目的是為了切斷法軍的退路。到了這個時候，法國政府看到，自己的軍隊要被毀滅了，於是決定投降，並向德國人發出了要求停戰的呼籲。

　　出於希特勒在此以後並未能征服英倫三島，所以從更高級的戰略觀點來看，歐洲大陸上所取得的決定性戰略勝利，實際上並沒有產生多大的效果。希特勒因為自己下令停止向敦克爾克的進攻，弄得後來自討苦吃。當初，如果他能阻住英軍，使其不得從最後一個漏洞中溜走，那麼，大不列顛帝國必將陷入毫無防衛力量的境地。這樣，希特勒即使倉促組織登陸，也能夠達到彼岸，足以佔領英倫三島。因為喪失了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未能在敦克爾克那個陷阱中把英軍一網打盡，所以，如不能很好地組織一次強大的登陸戰役，他就不可能有征服英國的希望。而要組織這樣的戰役，他既沒有預先的計畫，也沒有相應的準備。對於這個方向，他調集力量的行動實在太遲了，而他的「和平攻勢」也顯得軟弱無力。後來，在「不列顛之戰」中，德國企圖爭奪控制海路的制空權遭到了失敗，希特勒入侵英國的整個計畫，也就完全付之東流。

　　大不列顛帝國沒有被征服，它面前的英吉利海峽（拉芒什海峽）變成了一道巨型的反坦克壕，這對於希特勒來說，不能不感到憂慮。英國屹立近旁，就使希特勒控制整個歐洲大陸的計畫受到與日俱增的威脅。這個「失算」對於他實在是一個致命的打擊。這個計畫的破產，自然導致了後來的不祥結局。

　　在下一年度，希特勒仍然不斷地追逐著勝利，開始在巴爾幹，隨後又在俄國。當他還沒有在俄國腹地被阻止以前，其勝利似乎仍有希望。可是，要想實現自己的計畫，他的資源已經不足了。儘管他在一九四一年仍然取得了輝煌的勝利，但可以說，「不列顛之戰」的失敗，已經是他覆滅的開端。如果追本溯源的話，這又是在攻佔敦克爾克時表現很不堅定的結果。

第十七章　希特勒的衰頹

　　一九四○年六月底以前，德國宛如一個巨人，在歐洲大陸到處橫行。它完全控制了整個西歐，中歐和東南歐，只有西部邊上小小的不列顛島，算是唯一的例外。除了這個大陸以外的障礙，還有一個對希特勒的霸權起著嚴重限制的因素，這就是蘇俄的存在。蘇俄在德國的東北邊界上降下了一道濃密的陰影。希特勒經歷了一個勝利時期。他的勝利似乎可以保證他完全稱霸歐洲，甚至征服整個世界也未嘗沒有希望。可是，五年以後，他的這場夏夜美夢，終於變成了可怕的惡夢。

　　希特勒的衰頹首先是從大戰略領域開始的。這是他一切嚴重錯誤的根源。如果希特勒知道，應該怎樣減少由於他的勝利而引起來的恐懼，並使鄰國人民相信他的「新秩序」是一種對他們有益的「仁政」，那麼，或許也有可能，他真的能在拿破侖遭到失敗的地方取得成功，真正把歐洲聯合起來，組成一個在德國領導之下的聯合體，並且使其力量發展到足夠摧毀外來力量那樣強大的程度。可是，希特勒做的卻是自掘墳墓的事情。他的政治路線，可以說是太直接化了。他的政治手腕是高明的，足以使人生畏，引起鄰國的糾紛，但是不能令人懷德，反而增強人們的反感。在他的所謂「國家社會主義」學說中，他過分強調的是民族主義，因而使得社會主義完全喪失了號召作用。如果不是這樣，社會主義也未嘗不可以在其他國家中吸引一些勞苦大眾。他的「鐵拳頭」太顯露了，而外面的法蘭絨手套又已破爛不堪，以致無法掩飾裡面的真象。他在征服鄰國以後才來採取安撫措施，這不僅是笨拙的，而且也是不合邏輯的。隨著新的冒險一次一次地失敗，希特勒也把錯誤一個一個地積聚起來了，直到最後徹底覆亡。

　　希特勒的第一個，也是最嚴重的一個失敗，是他在擊敗西方其他各國以後而企圖征服大不列顛帝國的計畫的破產，也包括企圖同它媾和的失敗。只要英國屹立無恙，並且繼續進行抵抗，希特勒對於西方的霸主地位就永遠無法鞏固，而且他自身還不可能不產生一種不太安全的感覺。當然，僅有一個英國，如果沒有同盟國的協助，也不可能有什麼大的作為，最多只能是妨礙他去收取勝利之果而已。單憑英國的抵抗和干擾，只能使希特勒的意志產生某種動搖，迫使他採取某些讓步的辦法來獲取和平。而且，英國絕對沒有力量去摧毀希特勒的實力，無法把德軍從各個被占領國家趕出去。不過，這種可能性終於出現了，因為充滿著煩惱心情而走上了絕路的希特勒，居然在一九四一年六月調頭東向，開始發動了侵俄戰爭。

　　決定進攻俄國，表明希特勒在大戰略方向放棄了間接路線。對他來說，這個後果是不堪設想的。不久之後，由於追逐勝利的心情迫不及待，甚至在戰略方面的間接路線，他也不再顧及而完全拋棄了。這個改變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因為在此以前，他對於間接路線的運用曾經極其重視，那怕是同比較弱小的敵人如希臘這樣的國家作戰，也是認真運用了間接路線的。

　　征服巴爾幹

　　當一支數量不大的英國援軍在薩洛尼卡登陸以後，一九四一年四月，德軍侵入了希臘。當時，德軍已經集結在保加利亞境內，所以希臘軍隊的配置，主要是著眼於防守希保國境上的山地隘路。可是，由於預料德軍進攻的路線將是斯特魯馬河河谷（在薩洛尼卡東北五十公里），結果卻掩護著另一條比較間接的路線。德軍的機械化縱隊從斯特魯馬河岸向西折轉，沿著與邊界平行的斯特魯米察河河谷（斯特魯馬河的一條支流）開進，而後，通過山中的隘路，進入南斯拉夫境內伐爾達爾河河谷的南部（在薩洛尼卡以西約二十五公里）。就在這裡，他們向希臘軍隊與南斯拉夫軍隊的接合部實施了突擊，並以急速的進攻行動發展著勝利，沿著伐爾達爾河河谷開進，直奔薩洛尼卡襲來。德軍這一機動獲得了成功，把大部分希臘軍隊的退路都切斷了，這些軍隊當時仍然滯留在色雷斯地區。

　　德軍完成這次突擊以後，緊接著又實行了一個新的迂迴機動。這一次，他們並不是直接向南方進攻，不是從薩洛尼卡出發經過英軍已經設防的奧靈斯普山地再向南進攻，而是直往西轉，穿過蒙納斯特爾師，繼續向西衝去。這個機動一直衝到希臘的西部海岸為止，從而切斷了仍在阿爾巴尼亞境內的希軍，迂迴到了英軍的翼側，從後方威脅到盟軍殘部的退路。這樣一來，就使希臘境內的一切抵抗很快地全面崩潰了。

　　入侵俄國

　　在入侵俄國的最初階段，希特勒在作戰方面還是儘量採用了間接路線的，加上地理條件的有利，他曾取得相當可觀的成就。一個差不多長達三千公里的正面，沒有多少天然的障礙物，使進攻者在實行滲透和進行機動兩個方面都擁有充分的自由。蘇聯紅軍儘管數量很多，但分佈在如此漫長的正面上，兵力的密度當然很小，因此，德軍的機械化部隊很容易找到沒有加以掩護的地段，可以進行迂迴機動以深入到敵人的後方。同時，在這廣大的空間中，城市很少，連結這些城市的公路和鐵路也有限，因而進攻者又有自由選擇突擊目標的便利。這樣，德軍終於騙過了俄國人，使他們摸不清自己真正的進攻方向，無法抗擊德軍的突擊。

　　在戰爭初期，德國方面使用這種方法奪得了巨大的勝利，可是到後來，由於很難確定應該朝哪一個方向去發展勝利，德軍出就逐漸喪失了這種優勢地位。在制定侵俄戰爭計畫的最初日子裡，希特勒和德軍統帥部之間就存在著不同的作戰觀點，而且，以後也無法採取適當的方式加以調和，所以始終存在著意見上的分歧。

　　希特勒的企圖是首先搶佔列寧格勒，把它作為主要目標，以便確保自己波羅的海這個側翼的安全，並與芬蘭聯結起來。他認為，攻佔莫斯科並沒有特別重大的意義。但是，由於深知經濟因素的巨大作用，他對於烏克蘭這個糧倉和第聶伯河下游的工業區，也很感興趣，希望同時加以佔領。列寧格勒與烏克蘭，彼此相距遙遠，因而使德軍必須在兩個獨立的戰略方向上採取進攻行動。這樣一來，也就便德國人的戰略性機動失去了靈活性，不可能在中央實施一個戰役進攻而同時威脅到幾個目標。

　　勃勞希契和哈爾德則主張把主力集中到莫斯科方向，其目的不僅是搶佔敵人的首都，而且希望在這個方向有更多的機會去消滅俄軍的基本集團。他們預期俄軍會用大量的兵力來防守莫斯科的接近路。可是，希特勒認為，採取這樣的進攻行動太冒險了，因為這樣可能只是把俄軍壓迫後退，使他們全面地向東面後撤，反而不能消滅他們。勃勞希契和哈爾德當然不必使自己去承擔風險，於是表示擁護希特勒的決策，而希特勒也採納了他們的部分意見，決定要以合圍的辦法來殲滅俄軍的主力。因此，下一步的目標問題就一直拖延下來了，直到入侵的第一階段結束時還沒有解決。

　　勃勞希契在同希特勒打交道的時候，總是避免爭論，不使自己處於危險的境地。對於進攻莫斯科的問題，他決定採取拖延政策，結果愈來愈糟糕，到了戰局中期，他的處境也極其困難了。

　　曾經作出決定，在第一階段要把主力集中在波克集團軍群的地段上，在平斯克沼澤地帶以北地區，沿著明斯克至莫斯科的公路實施進攻。確實，德軍把其裝甲坦克部隊的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到這個方向上來了。波克的左鄰為勒布集團軍群。他們從東普魯士出發，越過波羅的海沿岸的幾個小國實施進攻。在戰爭開始階段，他們對自己的右鄰，即波克集團軍群的富有冒險性的進攻，正好起著掩護作用。此外，隆德斯特集團軍群則在波克的右邊，在平斯克沼澤地帶以南實施進攻。這樣一來，就使得俄軍統帥部很難於判定德軍的主要突擊方向。

　　按照原定計劃，要在波克集團軍群的進攻地帶內達到合圍俄軍主力的目的。其辦法是同時採取兩個包圍性的機動：以古德里安和霍特的坦克部隊構成合圍的對外正面，他們分別從兩翼出發，沿著指向明斯克地區的向心方向實施進攻；同時，以第四集團軍和第九集團軍的各步兵軍構成合圍的對內正面，達到在別洛斯托克周圍實現合圍的目的。

　　六月二十二日，德軍發動了進攻。這正好比拿破崙入侵的日子早一天。古德里安和霍特的坦克部隊很快突破了俄軍的線，急速地向前猛衝，到第六天便在明斯克地區實行了會師。這時，他們深入俄國境內已達三百二十公里。在他們後面，幾個步兵軍也在斯洛尼姆附近實行了會師。但是，他們並未能阻止俄軍主力的撤退，俄軍從別洛斯托克那個「口袋」中衝了出來，向後撤走了。於是，德軍提出了下一步計畫，即在明斯克附近合圍俄軍主力。這一次獲得了成功，儘管有一小部分俄軍在封閉合圍圈之前溜掉了，但還是俘獲了三十萬俄軍官兵。這次大包圍所取得的成就，立即引起了一陣樂觀熱潮，甚至一些對希特勒入侵俄國抱著憂慮情緒的將領，也開始改變了看法。哈爾德就曾在七月三日的日記中寫道：「假使我說，在未來十四天之內，將會結束對俄戰役，看來不是過分誇張。」

　　可是，德軍的進攻卻非常不幸地停頓下來了。裝甲坦克部隊得到命令，在被圍的俄軍集團沒有被消滅以前，應該駐守原地停止前進。按照原來計畫，他們不應該延誤，而要越過明斯克繼續深入前進，只留下少量的坦克來協助步兵集團軍完成合圍的任務。

　　然而，由於古德里安的果敢行動，德軍又一次贏得了已經喪失的時機。他趁著俄軍還來不及調集增援兵力以前，不等待第四集團軍的到達，便貿然地渡過了寬廣的第聶伯河。從結果上來看，他的估計是正確的。他利用黑夜隱蔽地把兵力集中起來，於七月十日以煙幕作掩護，在敵人尚未設防的三個地點同時渡到了河的對岸。接著，他就直向斯摩棱斯克進攻，於十六日到達了那裡。這時，德軍深入俄國腹地已經達到六百四十公里以上，而距離莫斯科只不過三百二十公里而已。能使突破深度達到如此遙遠，可見德軍進攻的速度確實是很高的。

　　霍特到達斯摩棱斯克北面地區以後，又採取了一個新的合圍機動，其目的是切斷第聶伯河與傑斯納河之間大量俄軍的退路。在裝甲坦克部隊實施進攻時，這些俄軍已被迂迴繞過而落在後頭了。但是，由於地形條件惡劣，難以通行，加上泥濘填塞道路，德軍的運動發生了很大的困難，合圍圈終歸未能完全封死，又使相當一部分俄軍得以溜走。儘管如此，德軍在斯摩棱斯克地區俘獲俄軍的總數還有十八萬人之多。

　　古德里安曾一再堅持，在俄軍節節敗退時，必須不斷施加壓力，不使他們有機會在某一地區站穩腳跟。他確信，只要不再浪費時間，完全可以率領自己所屬的坦克兵力一直攻到莫斯科。他認為，直接進攻關係到國家生死存亡的心臟地區，必能瓦解整個俄國的抵抗力量。他的觀點，既得到霍特的贊同，也得到了波克的支持。

　　可是，希特勒卻作出了另外的決定。他認為，現在應該是實現他原來計畫的時候了，那就是要去佔領列寧格勒和烏克蘭。他認為，這才是最主要的目標，把這兩個目標同莫斯科加以比較，其意義更為重大。實際上，他並不像批評他的大多數將軍所想像的那樣，只是單純重視這兩個目標的經濟作用和政治意義。看來很清楚，希特勒是想重演一次坎訥戰，而且其規模設想得更大。他認為，由於莫斯科面臨著威脅，已把俄軍的預備隊吸引到那裡去了。這樣就使南北兩翼的德軍更加易於去完成自己的任務，即攻佔列寧格勒和烏克蘭這兩個位於俄國側翼的戰略性目標。希特勒的如意算盤是：攻佔兩個目標以後，即從那裡出發，沿著向心的方向向莫斯科發起進攻。那時，莫斯科似乎就像熟透了的蘋果，會自動地落入他的手中。這是一個高明而偉大的計畫。可是，時間因素卻影響了這個計畫的完成，因為俄軍進行了頑強的抵抗。而且天氣惡劣，超出了德軍預想的程度。同時，在德軍的將領之間，出現了各種意見分歧。結果自然要使局勢惡化。每一個將領都想自己的地段受到優先重視，希望能把主力集中到自己方面來。這種趨勢表明，在希特勒實行其計畫的第二階段，戰略問題上出現了重大分歧，因而增加了危險性。

　　七月十九日，希特勒下達了關於實施第二階段進攻的作戰命令。根據這個命令，在第聶伯河與傑斯納河之間的掃蕩戰結束以後，應即馬上開始進攻。因此，波克屬下的一部分快速部隊必須向南卷擊，去支援隆德斯特，消滅其當面的俄軍部隊。與此同時，另一部分快速部隊則應向北卷擊，破壞列寧格勒與莫斯科之間的交通線，以此支援勒布去進攻列寧格勒。這樣一來，波克手裡就只剩下了幾個步兵集團軍，用來繼續向莫斯科實施正面進攻。

　　這一次，勃勞希契又表現得很不堅定，不敢同希特勒爭辯，以求改變其計畫。他只是一再地論證說明，在開始新的戰役以前，裝甲坦克部隊必須有時間進行機件維修和兵員補充。希特勒同意給予必要的休整時間。當時，在德軍統帥部的高層人士當中，正進行著關於下一步應該選取哪個方向的討論，而且在裝甲坦克部隊完全恢復進攻以後，討論還沒有結束。一九四一年八月二十一日，希特勒終於拒絕了勃勞希契和哈爾德要求在莫斯科方向實施進攻的意見，並且下達一個新的命令。這個命令的基本內容和一個月以前的那個命令差不多，唯一的區別就是，對列寧格勒方面已經沒有原來那樣重視，而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南面，放在隆德斯特的正面上，指望在基輔地區合圍和殲滅俄軍。只有等到實施這個戰役以後，波克才可以恢復向莫斯科的進攻。而在此同時，隆德斯特必須向南發起進攻，其目的是要把俄國的工業地區同高加索這個石油基地切斷開來。

　　正在長期爭論不休的時候，事件的發展恰好證明，希特勒所作的決定是正確的。充當隆德斯待左翼的萊希瑙第六集團軍，在基輔前面被阻止，大量的俄軍部隊受到普里皮亞特沼澤東端的掩護，繼續威脅著它的左翼，同時也威脅著波克的右翼。另一方面，克萊斯特的坦克集團由於採取了一個出敵不意的機動，獲得了卓越的成就。七月底，在基輔以南的白采爾克瓦附近，終於突破了俄軍的防線。於是，克萊斯特轉而向南進攻，沿著南布格河與第聶伯河之間的一條走廊前進。克萊斯特的這個突然性機動，不僅為德軍打開了一條通向烏克蘭的通道，而且威脅到在黑海沿岸展開以對付羅馬尼亞戰線的俄軍後方。八月間，德軍到達了尼古拉耶夫和赫爾松。這是位於兩條大河出海處的港口。俄軍雖然處於危險境地，但是仍有一部分在德軍封閉合圍口之前實行了後撤。克萊斯特實施的這次深遠突破，使得俄軍在南方的抵抗體系產生了動搖並全部瓦解了。

　　這些情況匯合起來，足以證明一種可能性：如果克萊斯特即時轉向北面進攻，而從波克的軍隊中抽出一大部分兵力向南面挺進，這樣兩個集團採取向心方向實施突擊，那麼，不僅可以在基輔周圍或其附近摧毀俄軍的頑強抵抗，而且有可能將俄軍全部合圍，甚至一網打盡。此舉一旦成功，德軍在下一步進攻莫斯科時，就用不著擔心俄軍將從南部地區發起反攻了。所有這些理由，促使希持勒下了決心，即首先進行基輔戰沒，而後再向莫斯科實施進攻。

　　抱著這種見解的人，並不只是希特勒一個。隆德斯特自然也會完全贊同這個觀點。他當然歡迎北面有援軍開到，幫助他完成自己面臨的艱難任務。同時，他自然也會歡迎圍殲大量的敵軍，因為這正是每一個統帥夢寐以求的目標。

　　從戰略方面來看，也有充分的理由說明，在向莫斯科發起進攻以前，應使南邊這個側翼解除後顧之憂，消弭俄軍從這個方向實施反突擊的威脅。此外，俄軍當時雖然數量仍然頗大，但是機動性卻很有限，這又對德軍有利。它可以不冒多大危險而把大量的快速部隊從一個地段調到另一個地段，從而逐個地去摧毀俄軍集團。不過，對德軍來說，實施這樣的機動的時間是有限的，而且他們並沒有作好進行冬季戰役的準備。

　　德軍進行的基輔戰役，包圍殲滅了大量的俄軍，取得了巨大的勝利。當時，萊希瑙和魏克斯的野戰集團軍從正面箝住了大量俄軍，古德里安深深突進到達南面，從後方包圍了這股敵軍，而克萊斯特則在北面進攻，從第聶伯河的大彎曲處向南挺進。兩支坦克部隊在基輔以東二百四十公里的地方實行了會師，封閉了合圍圈。這一次，俄軍從合圍圈中突圍逃出的人數很少，德軍最後捕獲的俘虜竟比六十萬還多。不過，待到基輔戰役結束，時間已到九月末尾。當時，道路條件頗差，天氣相當惡劣，雖然沒有妨礙德軍完成合圍任務，但卻降低了合圍機動的速度。

　　此後，希特勒即把發展烏克蘭的勝利當作主要目標，並為此集中了兵力。這樣，他原定的兩大目標之一，即攻佔列寧格勒，就變成為次要目標了。儘管在實施烏克蘭戰役的同時也發起了對列寧格勒的進攻，而且，在列寧格勒方向上也曾集中了足夠數量的兵力去包圍這座城市，但是結果並不理想，未能使俄軍在這個地區遭受決定性的失敗。這個方向的德軍以後便逐漸減少了，因為希特勒雖然拒絕勃勞希契和波克的建議，沒有儘快恢復對於莫斯科的進攻，但同時又迎合了他們的意圖，同意在擊毀俄軍基輔集團以後把莫斯科方向作為重點。

　　基輔戰沒的勝利結局沖昏了希特勒及其高級將領們的頭腦，加強了他們的樂觀情緒，同時也進一步鼓舞了他們分散兵力的心理。希特勒本已決定，要對莫斯科發起秋季攻勢，但是隨後又作了另一個決定，以致使情況進一步複雜化而把兵力更加分散了。因為他實在抵擋不住勝利的誘惑，既不肯放棄對於莫斯科的進攻又想繼續在南面擴張戰果。於是，他給隆德斯特提出了一項極為巨大的新任務：肅清黑海岸邊的敵人，攻佔頓涅茨工業地區，並前進到高加索。

　　對莫斯科的進攻是姍姍來遲的，但終於開始發動了，其兵力為三個步兵集團軍和三個裝甲坦克兵團，其中一個即為古德里安的坦克兵團，只是這時已擴編為坦克集團軍了。一九四一年十月二日，進攻恢復了。德軍又一次完成了包圍機動，在維亞茲馬地區圍困了六十萬俄軍。可是，當維亞茲馬戰役結束時，寒冬已經來臨，德軍無法擴張戰果，因為通向莫斯科的道路已完全被泥濘封住了。

　　絕大多數的德軍將領，都想在自己到達的地區停駐下來，選擇有利的陣地進行防禦，以便度過冬天。他們都很明白，拿破崙的大軍曾在這裡遭到什麼結局。其中許多人還在重讀考蘭科特關於一八一二年戰爭的悲慘記載。然而，在最高層的人士當中，在那些距離前線和泥濘戰壕較遠的人們當中，卻有另外一種意見。莫斯科像是一塊強力的磁石，對於他們具有很大的吸引力，也使他們滋長了過分樂觀的情緒，認為攻佔莫斯科並不是太難的事情。但是，和普遍存在的這種意見相反，希特勒本人對於繼續進攻莫斯科的問題，並不那麼積極解決。從戰爭開始以來，莫斯科在他的眼中始終只是一個並非頭等重要的目標。他雖然批准了在十月分向莫斯科發動進攻的計畫，但是仍然還在懷疑邁出這一步究竟是否正確。不過，波克的眼光卻始終釘在莫斯科上面，他早已充滿了攻克這座名城的野心。他極力主張繼續進攻，並且一再強辯地說明：當敵對雙方都已處在精力衰竭的邊緣上時，意志力比較優越的一方常能爭得主動而在會戰的結局中取勝。勃勞希契和哈爾德兩人都支持波克的意見，因為他們是早就主張集中全力進攻莫斯科的。但是他們也已知道，繼續實施進攻的取勝機會已相當少了，只因為他們曾花費很大的力氣才說服希特勒作出進攻莫斯科的決定，所以現在也不願意承認這一點。隆德斯特和勒布是反對進攻莫斯科的。隆德斯特甚至還提出建議，認為要退回到波蘭的出發陣地之上。不過，他們的觀點沒有引起多大的注意，因為他們是在另一個方向作戰，對於莫斯科的進攻並無直接的關係。

　　這樣一來，德軍便在一九四一年十一月重新發起了大規模的進攻。但因為德軍的企圖和他們沿向心方向實施的突擊並沒有什麼保密，俄軍進行防禦的任務反而簡單化了，只要把預備隊集中起來，逐個擋住德軍的突破即可。十二月初，德軍的進攻受到頓挫，接著，被迫向後撤退。俄軍開始轉入反攻。希持勒撤掉了勃勞希契陸軍總司令的職務，親自擔任了直接指揮德軍的職責。他的這個行動產生了雙重的作用：一方面使勃勞希契代他作了贖罪的羔羊，另一方面則乘機把軍權更全面地掌握到自己的手裡。

　　在俄國南方，德軍的突進於十一月二十三日達到了頂點，攻佔了頓河邊上的羅斯托夫城。這正是通向高加索的大門。可是，在進攻過程當中，由於部隊只能沿著泥濘的道路調動，幾乎把燃料消耗一空，因而在一個星期以後，當俄軍從深遠翼側實施反突擊以進攻德軍的交通線時，德軍進入羅斯托夫的先頭部隊便不得不匆匆撤離。

　　在一九四一年的戰役中，德軍失敗的主要原因究竟是什麼？最適當的判詞恐怕可以說是「自然條件的原因促成了他們的失敗。」他們的兵力分散到了幾個不同的方向。其原因：一方面是由於最高階層當中缺乏統一的觀點，另一方面則是盲目樂觀帶來的後果，由於進攻開始時期在各個方向上都取得了勝利，使他們陷入了欲罷不能的境地。這就使他們不是選準一條單獨的作戰線，去同時威脅幾個目標，而是力圖分別在幾個方向上實施進攻。而且，每一方向上的進攻目標又過於明顯，致使防禦者比較容易地加以掩護和防守。還不僅如此。每當進攻者的方向顯得十分明顯的時候，他們的補給線通常也就陷入了更加危險的境地。

　　一九四二年的俄國戰局

　　一九四二年，德國人手中的資源已使他們不能像前一年那樣發動大規模的進攻了。可是，希特勒仍然不肯聽信一部分將領的忠告，不願改取守勢以鞏固他所獲得的地區，更不能採納隆德斯特和勒布的建議，決不肯撤退到波蘭境內去，儘管這些意見在戰略上是有道理的，但是對於希特勒來說，無異於要他承認失敗：「吃得太多，無法消化。」為了挽回已經失去的面子，滿足自己的個人野心，並且依照他本能的感覺，希特勒執意要以進攻來解決問題。雖然手中的工具已經有限，他還是企求獲得更多的結果。

　　由於兵力缺乏，不可能在整個戰線上全面發起進攻，他決定把力量集中在南面方向上，其目的是要奪取高加索的石油，並切斷俄國人的石油供應線。如果說這是由於不得已而作出的決定，表明希特勒放棄了在莫斯科附近摧毀俄軍主要集團的企圖，那麼，希特勒的願望仍然很明顯，想以間接的方法來摧毀俄國人的抵抗，那就是割斷他們的高加索石油基地。這個算計可以說是高明的，而且也幾乎完全成功了，不過最後還是遭到了失敗。

　　這次進攻開始得很順利，取得了很大的勝利，不僅把俄軍的相當一大部分兵力吸引到這個方向上來了，而且還經常同時威脅到幾個目標。可是到後來，德軍卻又自討苦吃了，又是因為自己分散了兵力，沿著四條獨立的作戰線開進，而且每個方向都是追求一個目標，所以就遭到了極大的困難。這樣分兵兩路實施進攻，是失敗的主因，其原因又是因為德軍統帥部中意見不能統一。總參謀長哈爾德在制定作戰計劃時，是把著眼點放在伏爾加河河岸上的，要在斯大林格勒地區進行戰役，鞏固陣地，在那裡建立一道戰略性的屏障，把俄軍的主力同它的石油供應基地隔絕開來。希特勒的打算則是要以最快的速度直接攻入高加索，但他又沒有把這個心事告訴哈爾德，而只是命令這個作戰方向的指揮官要把高加索作為主要目標。結果，自然就要削弱斯大林格勒方向上的進攻力量。後來，出於一心想要攻下這個掛有「史達林」姓氏的城市，希特勒的心靈起了變化，改變了原來的決心，所有這些導致了失敗，因為德軍對於這個太直接的目標公開地集中火力，而且拼命地作了太直接的攻擊。

　　一九四二年春季，俄軍向德國人佔領的哈爾科夫發動了一次反攻。這正好促進了德軍進攻的開始。但俄軍的這次反攻出完全是直接化的，因而也不能不招致失敗。而且，這次反攻持續的時間也很長，使得俄軍也把預備隊消耗殆盡了。當俄軍深深突入到哈爾科夫方向上時，德軍統帥部獲得了一個突擊俄軍翼側的好機會。到了六月底，德軍進一步發動了進攻，在作用上很有一些反攻的意味，實際上當時敵軍所處的形勢已是十分的危險和惡劣了。

　　德軍原來的進攻軸線，正好與俄軍的平行，只是方向相反而已。他們從哈爾科夫以北的庫爾斯克地區出發，切過俄軍扼守的突出地帶的側翼，而後急速地突進一百七十公里，前出到了頓河上游，到達沃羅涅什附近。沃羅涅什位處莫斯科到高加索的主要鐵路線上，是一個重要的樞紐站。俄軍在這裡集中了大量的兵力，其目的是要阻住德軍，使其不能繼續向東挺進，結果反而使德軍轉向東南方向實施了突擊，一口氣衝進了頓河與北頓涅次河之間的走廊地帶。由於德軍已在哈爾科夫地區突出部的南側作了比較深遠的楔入，所以他們這次的機動行動也獲得了間接的支援。

　　受到德軍包圍以後，俄軍的抵抗開始潰敗。於是，德軍的機械化部隊儘量提高速度，利用頓河與頓涅次河掩護自己的翼側，在這兩河之間的走廊地帶內疾馳猛進。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到達了走廊的南端，並在羅斯托夫以北地區渡過了頓河。這樣，德國人打開了通到高加索油田的道路，並使整個戰役達到了緊要關頭。當時，俄國似乎很快就要癱瘓，因為德軍的機動性還在增長，幾乎就要切斷俄國人的石油供應線路，在這個戰役中，德軍採取了迂迴機動的手段，結果使他們獲得了卓越的成功。

　　可是，等到德軍渡過頓河繼續發展進攻時，他們也就逐步喪失了原已據有的戰略優勢。在此以前，他們輾轉前進，但並沒有損害自己在戰略上的集中，總是在前進方向上保持著縱深的兵力部署，而且使這個方向能夠同時威脅幾個目標，俄軍一直處於相當艱困的境地，摸不準敵人的意圖。而德軍卻能在對方的防禦中找到薄弱環節，並向那裡實施進攻。然而，在渡過頓河以後，德軍被迫分兵兩路，沿著兩條離心的路線前進，一路向南，進攻高加索，一路往東，進攻斯大林格勒。

　　在頓河與頓涅次河之間的走廊地帶內，俄軍所受的打擊是極其嚴重的。當時，在這個方向實施進攻的第四坦克集團軍，如果不轉向南面去協助第一坦克集團軍渡越頓河，那麼，也許早在七月間就攻佔了斯大林格勒，並抑制住了伏爾加河。而且，第四坦克集團軍的支援實在沒有必要，等它回過頭來再向北進的時候，俄國的援軍已到達斯大林格勒地區，並且嚴陣以待了。俄軍增援這個地區，遠比增援高加索容易，因為它接近中央地區，有著良好的鐵路線和公路網，便於調集預備隊。隨後，德軍在這條戰線上連續遭到失敗，從而使得斯大林格勒的精神因素意義不斷提高，而且由於它的名稱超過了城市本身的戰略價值，又更加助長了精神因素的作用。這樣，德軍便不得不把更多的注意力和兵力集中到斯大林格勒方向上來，使他們錯過了奪取高加索石油基地的機會。由於抽出了部分兵力去支援斯大林格勒方向，進攻高加索的第一坦克集團軍也就逐漸地削弱了力量，原擬抽調其他的兵團和部隊來補充這個集團軍，即補充調往斯大林格勒戰線去了而造成的缺額，但是計畫並沒能實現。

　　當德軍對斯大林格勒的第一次進攻被擊退以後，德軍往這個方向輸送生力軍的速度，就比俄軍在此集中兵力的速度慢起來了，而俄軍得以開始準備擊退德國人的正面進攻。因此，德軍已不可能在斯大林格勒方向上保持兵力的優勢。對德國人來說，這是他們在戰略方面應該付出的代價，因為他們放棄了原來的戰略，放棄了分散敵人兵力兵器的手段。他們愈是死死地包圍著這座城市，則其進行戰術機動的範圍就愈小，所以就更加難以擊潰敵人的抵抗。

　　對於俄軍來說，戰線縮得愈短，則在防禦體系中對任何一個遭受威脅的地點機動戰術預備隊的可能性也就愈大。德軍曾經多次突破斯大林格勒的防禦正面，但是每一次都被俄軍堵塞住了突破口。這個經驗證明，防禦的正面愈縮小，則防禦者進行防守的有利條件也就愈多。

　　隨著實施機動的空間的縮小，進攻方面所遭受的損失自然也就逐漸增大。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更高的代價，而收穫卻反而遞減。這一消耗過程很快就暴露出一個問題：德國人手中的物質資源，現在已比一九四一年少得多了。首先是坦克不足，調撥給每一次突擊用的坦克數量越來越少。其次是飛機缺乏，因而使空中的優勢越來越小。由於兩種主要的技術兵器不夠，步兵的負擔也就日益加重。因此，每爭取一個局部的小勝都須使用大量步兵，使得勝利的代價昂貴，兵力的消耗激增。

　　由於交通線的過分遙遠漫長，德軍在戰術上的過度消耗就變得更加危險了。總參謀長哈爾德極力主張減少損失，建議及時停止進攻，而選擇一個有利的地區轉入防禦，以便度過嚴冬季節。可是，希特勒斷然拒絕了他的忠告，並且將他撤離崗位，委派了比較年輕而且富於激情的澤特勒爾接替他擔任了總參謀長。無論如何都要攻克斯大林格勒的願望，強烈地影響著希特勒，正像去年秋天他想攻佔莫斯科的情況一樣。而且，他仍然獲得了不少擁護這種主張的軍官。可是這一次進攻的後果，則比進攻莫斯科的慘敗還要嚴重。那些直攻斯大林格勒的德軍，因為向前推進太遠，其進攻的正面很窄，結果遭到了合圍的威脅。

　　十一月，俄軍開始反攻，於是危機成熟，合圍的威脅變成了現實。這時，無論從精神方面來說，還是從戰略形勢來說，被圍德軍的失敗實際已成定局。俄軍的這次反擊，不僅在物質的路線上具有巧妙的間接性，而且和所有的反攻都天然地具有被壓縮的反作用力一樣，對德軍是一個致命的打擊。當時，希特勒使用羅馬尼亞和意大利的部隊掩護著德軍斯大林格勒集團的綿長側翼，而俄軍反攻的突擊矛頭正好指向了這兩支部隊的防禦地段，並獲得了成功。結果，俄軍切斷了絕大部分進攻部隊的退路，因而第一次俘獲了大量的敵軍部隊。

　　俄軍繼續向前推進，向南面方向進行了一系列的突擊，以不斷擴張戰果，並進而威脅著高加索地區的德軍後方和交通線。為了說明德軍所面臨的危險，可以舉出下面這個簡單的事實：一九四三年一月，德軍在羅斯托夫以東，已經前進了六百四十公里；而在此時，俄軍在頓河下游，沿著河流實施進攻，已經達到離城只有六十五公里的地方。對於高加索的德軍來說，羅斯托夫正是咽喉要地，它掩護著德軍交通線穿過其中的一條走廊。儘管德軍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控制住了這條通道，使其部隊逐漸撤退出來，沒有遭到合圍，但是，這不僅使它放棄了高加索，而且在被合圍的威脅之下，被迫退出了頓涅茨工業地區。

　　一九四三年二月，德軍加快了退卻的步伐，於是，俄軍緊踏著他們的足跡進行追擊，達到並越過了德軍在一九四二年發起夏季攻勢時的出發地區，越過了他們的原出發線。俄軍收復哈爾科夫，抵近了第聶伯河。但在二月底時，德軍實施了一個反突擊，重新搶奪了哈爾科夫，並在一段時期以內使俄軍喪失了平衡。一九四三年初的俄軍正好也和一九四二年夏季的德軍一樣，向前伸展得過度了，拉長了自己的交通線，不停地跟蹤退擊，使補給品一時接濟不上來。德軍則好像滾雪球一樣，向著自己的基地和補給方向退去，因而使自己的力量得以恢復和加強。

　　德軍在哈爾科夫城下的反突擊是一個明顯的例證，足以說明間接路線戰略中的一種防禦攻勢的形式，其辦法是採取誘惑性的機動把敵人誘入陷阱，而這一次則是造成了一個超級規模的陷阱。這一次行動的設計和執行者是曼斯坦元帥。他在第一個冬季作戰時充任隆德斯特集團軍群的參謀長，一九四○年五月使法軍覆滅的阿登戰役的計畫，就是他的傑作。德軍的大多數將軍都把曼斯坦看成是他們中間最有才能的戰略家，但是希特勒本人對他並不怎麼欣賞。一九四二年十一月，當鮑羅斯的第六集團軍在斯大林格勒城下遭到合圍以後，希特勒為了避免全軍覆沒，才委派曼斯坦來擔任「頓河「集團軍群的總司令。儘管時機已經太晚，不可能扭轉斯大林格勒的危局，但是，曼斯坦還是對俄軍進行了相當時間的牽制，使其不能遮斷羅斯托夫走廊，而把高加索境內的德軍救了出來，並且在阿速夫海和北頓涅次河之間沿著米烏斯河重建了一道防線。

　　這時，俄軍已經在北頓涅次河以北地區突破了由義大利軍和匈牙利軍扼守的防線，在北頓涅次河與沃羅涅什城之間擴大突破口，使其正面達到了三百二十公里，並且急速向西挺進，迂迴到了曼斯坦的翼側。他們在北頓涅次河的上游渡過了該河，重新收復了哈爾科夫，並向西南方向挺進，直抵第聶伯河的大彎曲處，而那個地區正是曼斯坦的補給來源地。一九四三年二月二十一日，俄軍的先頭部隊到達了紮波羅日耶，該城位於河彎拐彎之處，曼斯坦的司令部剛剛從那裡撤走。在這個極其緊張的形勢之下，曼斯坦表現得頭腦特別冷靜，神經非常鎮定。早些時候，他拒絕了希特勒的要求，沒有把自己有限的預備隊用去從正面進攻哈爾科夫，現在他又拒絕了指示，不肯用這些兵力來扼守第聶伯河之線。他看到，俄軍向西南方向進攻，給他提供了一個良好的機會，可以向其側翼實施一個殲滅性的突擊。因此，儘管俄軍的挺進將要威脅到他的基地，他還是決定讓俄軍深入得更遠一些。

　　這時，曼斯坦忙著調整自己的兵力部署。他把三個已經殘缺不全的坦克群（軍）從米烏斯河地區撤退下來，面向西北方向構成一道反正面。直到二月二十六日，他才開始向俄軍的翼側和後方發起進攻。這正和一九四○年在色當的情況一樣。德軍一刀插向了俄軍的接合部。一個星期之內，原來向西南進攻的俄軍紛紛潰退，漫無秩序地逃過了北頓涅次河，一共損失了六百多輛坦克和一千餘門火炮。於是，曼斯坦繼續向北進攻，打擊著從哈爾科夫和別爾哥羅德向西進攻的俄軍的後方。這裡的俄軍也同樣遇到了失敗，被迫放棄了這兩個城市，匆忙地實施後撤。當時，德俄雙方的兵力對比，以師的數目來計算是一：八。在這個對德軍不利的條件下實施的戰役中，曼斯坦採取了一連串的間接路線行動，因而取得了非常突出的成果。如果曼斯坦不是過於缺乏兵力，那麼這次戰役很有可能像色當戰役一樣，會取得決定性的結果。可是，俄軍在兵力上的優勢實在是太大了。這也是一個不樣之兆。

　　德軍預備兵力的來源已經枯竭。在兩年以來的各次進攻戰役中，德國方面幾乎把所有的預備隊都消耗乾淨了。與此同時，俄軍的新編師卻是有增無減，源源不斷地開上前線。儘管在哈爾科夫實施的反突擊取得了勝利，暫時解除了俄軍的威脅，但是在兵力的對比上，俄軍已完全佔有了優勢。

　　太平洋戰爭

　　從一九三一年起，日本人不斷侵略中國，並在亞洲大陸上擴張他們的立腳點，以排擠美英兩國在亞洲的利益。當時，中國由於國內鬥爭而遭到了削弱。就在這一年，日本人侵佔了中國的東北地區，並把它變成了自己的附屬國。一九三二年，他們繼續侵入中國內地。但是，一旦著手在這個遼闊的區域內建立起控制權，他們馬上就感覺到了，自己已經陷入在遊擊戰爭的泥沼當中。日本人為了擺脫這個困境，尋找一條出路，決定採取南進辦法，既進一步擴張地盤，也隔斷中國人的外貿市場，斷切其獲取外援的路線。希特勒打敗法國以後，日本人隨即利用了法國當時孤立無援的困境，派遣軍隊進佔法屬的印度支那地區，強迫他們承認對於這一地區的「保護佔領權」。

　　一九四一年七月二十四日，美國羅斯福總統要求日軍撤出印度支那。為了加強這個要求的份量，他決定從二十六日開始，凍結日本在美國銀行中的一切存款，並且禁止向日本輸出石油。英國首相邱吉爾隨即予以回應，決定採取同樣的措施。二天以後，在倫敦的荷蘭流亡政府也被勸加入了這種行動。這樣，誠如邱吉爾所說的，「由於這一打擊，日本人最重要的石油來源就被斷絕了」。

　　早些時候，人們曾經認為，由於遭受到這種癱瘓性的打擊，日本人只有兩條出路：或者進行宣戰，這是擺脫困境的唯一出路；或者放棄他們原來的政策。值得注意的是，日本人用了四個多月的時間來避免戰爭，力圖通過談判的途徑以換取石油的進口。但是美國政府決不讓步。它提出的條件是，日本不僅要從印度支那撤軍，而且要從中國撤軍，否則就不能解除禁運。這不要說是日本，就是世界上的任何一國政府，都不會接受這種屈辱性的條件，絕不會那樣不顧面子。這樣一來，從七月底以後，太平洋上的戰禍也就迫在眉睫，隨時都有爆發的危險。不過，日本人還是等待著，他們遲延了四個月才發起進攻。這對於美英兩國來說，實在是一件可幸的事。但他們並沒能很好利用這個機會，在此時間內所進行的防禦部署，是沒有多大成效的。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淩晨，由六艘航空母艦組成的一支日本海軍兵力，對美國夏威夷群島的海軍基地珍珠港，進行了一次閃電式的空中襲擊。這次具有毀滅性的突擊，是在正式宣戰之前實施的，是不宣而戰。這也和過去進攻旅順港的情況一樣，日本人那次進攻俄國艦隊，也是採取先下手為強的手段。

　　直到一九四一年年初為止，日本人所擬定的對美戰爭計畫，都是想把他們的海軍主力用在南太平洋上，並且同時向菲律賓群島實施進攻，其目的是要阻止美軍艦隊去援助他們的菲律賓駐防部隊。美國人的心目中，正好也是估量著日本的這種行動路線。而在戰爭前夜，日本又不斷向印度支那發展，這就加強了美國人的信念。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日本海軍上將山本五十六卻制定了一個新的作戰計畫，預期對美國的海軍基地珍珠港進行一次突然襲擊。擔負這次奇襲任務的日本艦隊，採取了一條非常大的迂迴路線，經過千島群島，由北向南，在美國人不知不覺之中，從北面偷偷靠近了夏威夷群島。當艦隊抵達距離夏威夷群島四百八十公里的海域時，三百六十架飛機從航空母艦上起飛，在日出之前飛臨到珍珠港上空，突然地進行了空中襲擊。停泊在港內的八艘美國戰列艦，四艘立即被擊沉，四艘受了重傷。只花一個小時多一點的時間，日本人就奪得了太平洋上的控制權。

　　在這樣一擊之下，日軍經由海上侵入馬來半島的道路就完全打通而毫無阻礙了。當日軍海軍的主要突擊兵力已經抵近夏威夷群島東北的時候，海軍的其他兵力也護送著運輸艦船開進了西南太平洋。差不多就在空襲珍珠港的同時，日軍也分別在馬來半島和菲律賓實行登陸。前者以英國人在馬來半島的巨型海軍基地新加坡為目標，可是，他們並不打算從海上去攻佔這個基地，因為該要塞面向海上的防禦工事是極其堅固的。但日軍這次採取的行動有著極大的突然性。它首先在馬來半島的東部海岸上選擇了兩個登陸點，派出部隊從那裡登陸，奪取飛機場，以此吸引了敵人的注意力，而以主力在半島的最狹窄的部位上登陸，那裡地屬泰國，在新加坡以北約八百公里。從那裡開始，日軍部隊沿著半島的西海岸實施進攻，連續迂迴繞過英軍企圖阻止他們前進的各道防線。由於選擇了這樣一條困難的行進路線，英國人對此是完全沒有料到的，而在厚密的叢林當中，有著許多實行滲透的機會，這就使日軍獲得了很大的好處。英軍部隊差不多實行了六個星期的連續退卻，終於在一月底被迫撤離大陸，退到了新加坡島上。一九四二年的二月八日夜間，日軍開始強渡那個只有大約一公里半寬的海峽，向新加坡島進攻。他們在許多點上都登陸成功，於是沿著一個寬廣的正面發展新的滲透行動。

　　守軍的兵力實際上要比實施進攻的日軍部隊多一倍以上，但是日本方面都是一些特選的精兵，他們受過在叢林和狹窄地段上進行機動作戰的良好訓練。至於守軍方面，卻是一批雜牌部隊，其中多數都是沒有經過訓練因而技術不熟練的新兵。他們實施堅決的反機動的能力很差。在戰役的過程中，他們總是害怕側翼力面的威脅。守軍的這種弱點，本身已夠相當嚴重，他們還缺乏空軍的掩護，無法對付日本空軍的不斷威脅，於是情況更加嚴重。所以，扼守該地的英軍很快就發生了動搖，喪失了平衡。當時，後方的居民陷於一片混亂，他們再要恢復自己的穩定性已很困難。這樣，英軍部隊不僅沒有一個穩定可靠的基地，而且背後所依靠的竟是一個人口眾多的混雜的城市，加上敵人已經控制住了城市面前的海洋，糧食和水源都有隨時被切斷的威脅。當地政府又決定實行「焦土」政策，下令焚燒油庫，結果弄得黑煙滾滾，彌天漫野，造成了一種非常恐怖的景象，使多數人的神經遭到了打擊。這在心理方面說來實在是大錯而特錯了。二月十五日，也就是下一個「黑煙滾滾的星期天」，守軍終於全部投降。

　　在菲律賓的最大一個島，即呂宋島上，日軍最早是在馬尼拉北面實施登陸的，隨後，他們又在首都的後方進行了登陸。出於面臨著遭受合圍的威脅，美軍放棄了這個島的大部分土地，在十二月底以前，撤退到了小小的巴丹半島之上。在那裡，日軍只能在一個極其狹窄的空間內對美軍實施正面的攻擊。因此，儘管敵人在兵力方面擁有絕對的優勢，美軍還是在這個半島上堅守了很長的時間，直到一九四二年四月才被日軍攻克。

　　早在巴丹半島陷落以前很久，甚至還在新加坡淪陷以前，日本人那股搶奪土地的浪潮，從入侵馬來半島開始，已經席捲了其他許多地區。一月二十四日，日軍分別在婆羅洲、蘇拉威西相新幾內亞各個島上登陸。三個星期以後，他們開始向荷屬東印度的核心－－爪哇島實施進攻。當時，這個島已經處在兩翼都被隔絕的孤立地位。三個星期以內，整個爪哇島就像是一個熟透了的蘋果，落到了日軍的手裡。此後，澳大利亞即面臨著遭受日軍入侵的威脅，但是，它卻有幸沒有直接遭受這個厄運。日軍把它的主力轉向西進，用去攻佔緬甸了。他們在曼谷到仰光的廣闊地面上，採取著直接挺進行動。這對於實現他們在亞洲大陸的主要目的，即癱瘓中國的抵抗力來說，可以算是一種間接路線。仰光是滇緬公路的出海口，美英兩國援助中國的一切軍用物資，都是通過這條公路運進中國去的。同時，日軍的這次進攻還追求著一個良好的理想，那就是從西面把通向太平洋的一切陸路都加以佔領，並在這些主要的交通線上建立起堅固的壁壘，使美英盟軍將來無法利用這些交通道路來對付日軍。三月八日，仰光陷落。在以後的二個月時間裡，英軍被完全逐出緬甸境界，越過山地，退到了印度。這樣一來，日軍的西邊翼側就有了很可靠的天然障礙作掩護。盟軍要想進行反攻，勢必遭到極大的困難，而且必須經歷一個非常緩慢的程式。

　　經過了很長久的時間以後，美英盟軍才籌建了一支足夠數量的兵力，以來收復被日軍搶奪去了的失地。這一工作是從東邊開始的。由於保全了澳大利亞，盟軍獲得了不少益處，因為這是一個巨大的基地，而且直接靠近著日本的前哨防線。

　　一九四二年八月，麥克亞瑟將軍發起了第一次進攻。進攻的目標是瓜達爾卡納爾島。這是所羅門群島中最南端並靠近澳大利亞的一個大島。攻佔該島的作戰行動一直延續了六個月。直到一九四三年六月底，美軍才進到了這個群島中的下一個大島－－新喬治亞島。收復該島的作戰又延續了三個多月。

　　這時，澳大利亞部隊已在新幾內亞島的東南角上奪得了一個登陸場，並從那裡發起了進攻。可是，新幾內亞島上的作戰行動發展得非常遲緩，而且吃夠了苦頭。這是因為，那裡的條件極端困難，日軍又進行著極頑強的抵抗。從奪得新幾內亞島東南一角起，差不多經過了一年，到一九四三年九月，才最後攻克了萊城。

　　由此看來，從這裡通向菲律賓的道路還是漫長的，而要到達日本，其途徑更是極端遙遠。可是，到了一九四三年的秋天，由於採取了迂迴繞過一些島嶼的方法，突進的速度便大大地加快了。這也可以說是間接路線戰略的另外一種形式。這一方法的實質，是美軍利用海運前進，在比較靠近日本本土的一些島上登陸，而把日本週邊圈上的島嶼拋在後面不管，使其島上的守軍孤立無援，無法獲得補給，換句話說，就是把他們圈禁在那裡，陷入在戰略包圍之中。

　　一九四四年十月，美軍進行了一個長距離的躍進，又回到了菲律賓。在此以前，他們對菲律賓南北兩端兩個最大的島，即綿蘭老島和呂宋島，進行了強烈的空中突擊，毀壞了那裡的港口和機場。很自然，這些空中突擊引起了日本人的警惕，使他們想到美軍必定會在島上某一地點實施登陸，但是真正的登陸地點將在哪裡，他們卻又猜不出來。後來，麥克亞瑟將軍的海軍艦隊卻突然在萊特島附近出現了，並在那裡實行登陸。這個島正好位於兩個主要大島的中間。這樣，好像是一斧子砍到了菲律賓的腰上，美軍深深楔入到菲律賓各島嶼的中心部位了。如果範圍放大一些，從戰略上更廣泛的背景來看，那就是美軍在日本與其太平洋佔領區（荷屬東印度）之間打下了一個楔子。

　　為了繼續實施進攻和完全攻佔菲律賓，美軍必須集中起足夠數量的兵力，而在此以前，不可避免地要有一個新的間隙期間。然而，最後成功的保證卻是美國人結合使用兩種戰法：首先攻佔靠近日本本土的一些島嶼，在整個戰區內奪得制海權和制空權；同時把日軍佔領的一些島嶼拋在後方，加以孤立，以後再去實行攻佔。此外，由於所奪占的基地靠日本很近，美軍得以持續不斷地發動強有力的空中襲擊。美軍下一個巨大的躍進是繞過臺灣進佔沖繩島，這是琉球群島中最大的一個島嶼，正好位於臺灣與日本的中間。

　　在整個後期的作戰中，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值得注意。美軍在每一次採取越島躍進的迂迴機動的，總是在目標的選擇方面迷惑敵人，使其無法判明他們的主攻方向，同時又能利用敵人防禦中的弱點來發展自己的勝利。這樣一來，他們的每一次突擊行動都在戰略上具有間接性，保障了作戰的勝利。

　　日本人那股侵略浪濤所波及的地區，實在是太大了，因而給他們自己帶來了嚴重的後果。他們的軍隊不得不過分分散。這樣，當海空軍的實力一旦發生變化而使美國人奪得優勢以後，美軍就得以自由利用廣大海域，向任何一個地點實施登陸，使日軍到處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侵略者本身現在也要遭受侵略了。這個反作用推倒了軍事上的一種教條：「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手段。」事實恰巧相反，日軍的進攻，在最初時候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以致伸展過度，所以到後來，他們的防禦力量也就過於單薄，不得不經受極度的緊張。德軍的情況與此相似，開始時，進攻發展得很順利，到後來，卻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地中海的戰爭

　　在地中海戰區的最初幾次戰役中，德意兩國的企圖非常明顯，就是要奪取對於埃及和蘇伊士運河的控制權。實施這些戰役的過程證實了一個明顯的事實：交通線的大大伸展，不論是縱向的還是橫向的，都有其一定效力。這些戰役也證明了採用間接路線的重要性。

　　一九四○年九月，義大利的格拉齊安尼元帥開始從利比亞向埃及發起進攻。從兵力對比上來說，意軍這次進攻的勝利應該是毫無疑問的，因為他們的數量比駐守埃及的英軍要多得多。可是，意軍的機動性卻是非常有限：一方面是由於機械化的程度太低，另一方面則是行政領導缺乏效率。於是，意軍穿越西沙漠前進一百一十五公里以後，便在西迪巴臘尼地區被阻住了，並在那裡滯留達二個月之久。

　　英國中東軍總司令魏維爾將軍決定，要以西沙漠兵團對意軍實施一次突擊。這個西沙漠兵團後來編成為第八集團軍，由阿康諾爾將軍指揮。從計畫上來看，這次行動只是一次使用大量兵力進行的襲擊，而不是正規的進攻，因為預計打了就走。當時，阿康諾爾屬下只有二個師，一個是第七裝甲師，一個是印軍第四師。根據計畫，印軍第四師要在進行襲擊之後立即撤回尼羅河去，而後調往蘇丹，因為那裡正遭到來自厄立特里亞和阿比西尼亞的意軍威脅。

　　可是，這次「襲擊」竟取得了決定性的結果。阿康諾爾的部隊穿過沙漠，前出到了意軍的後方。這個突然襲擊對敵人產生了癱瘓和顛覆的作用，無論從物理上還是從心理上來說，都是採用間接路線的一個範例。這次突然襲擊是在一九四○年十二月九日發生的。格拉齊安尼軍的大部分立即被切斷，三萬五千人被俘，其餘殘部在一片驚恐之中逃回到原來的防禦地區。第七裝甲師緊跟在後退的意軍後面進行追擊，很快突破了邊界防線，隨後又進行了一個機動，企圖合圍退卻的敵人，並在不久之後就切斷了向巴爾迪亞撤去的意軍殘部。

　　假使英軍高級司令部不那樣堅持原來的計畫，不把印軍第四師立即調回埃及，那麼，進攻意軍的整個戰役很可能就在這裡宣告結束。由於缺乏步兵的支援，第七裝甲師當然無法突破意軍在巴爾迪亞的防線。這樣，一拖就是幾個星期。後來才有一個新的步兵師，即澳大利亞的第六師從巴勒斯坦調來。一九四一年一月三日，英軍攻下了巴爾迪亞，俘虜了四萬人。二十二日，佔領了托卜魯克，再俘獲二萬五千人。

　　格拉齊安尼的殘部經過班加西向的黎波里撤退。對於這些部隊的追擊，是這次戰爭中一個最卓越和最果敢的攻擊行動，是一個間接路線的很好例證。二月五日，第七裝甲師完成了一個橫越沙漠的躍進，其目的是要前出到班加西南面的海岸線上。該師的先遣分隊，在一片難以通行而且陌生的地形上開進，僅僅三十六小時即前進了二百七十公里。這時，英軍立即分成為兩部分：一部分由康貝上校率領，在貝達富姆地區遮斷敵人的退路，設置起一道障礙；另一部分是康泰爾準將率領的第四裝甲旅，他們一直尾追壓迫敵人，直到敵人投降為止。英軍這兩支兵力加起來，總共也只不過三千人，但是他們在同數量上佔有很大優勢的意軍作戰時，表現得機智勇敢，結果竟俘獲了敵軍二萬一千人。

　　英軍憑著這樣少量的兵力，居然奇蹟般地奪占了昔蘭尼加（現稱拜爾蓋）地區。這是他們始料所不及的。現在，要在通往的黎波里的道路上阻住這支兵力的前進，已經是不可能了。殘存的意軍部隊，這時不僅武器裝備太差，不可能擋住對方坦克的進攻，而且其主力已經完全覆滅，在心理方面產生了極大的動搖。阿康諾爾極力主張乘勝追擊，充分利用在貝達富姆所取得的決定性戰果。他認為，只要能夠獲得新的補給，他們可以毫不延宕地立即實施新的突擊。可是，英國政府作了決定，停止繼續進攻，因為它想要抽調兵力，去向希臘作那個不幸的遠征。魏維爾接到命令，只准留下最少量的兵力扼守昔蘭尼加地區。阿康諾爾則返回埃及，守備部隊改由能力較差的人員來指揮。正當這個時候，由隆美爾率領的德國非洲軍的先遣部隊，已經開到了的黎波里。為了拯救自己的義大利同盟軍，使他們免遭覆滅，德國的援助實在是來得太晚了，但是總算還是趕來了。這樣，就使得一場北非戰役進行了二年多的時間。而在此期間，英國人在埃及的地位卻一再地受到了嚴重威脅。

　　隆美爾於三月底發起了第一次反擊，但其兵力只勉強地湊了一個師。他採取夜間急行軍的辦法，迂迴了英軍的側翼，前出到其後方，從而擊毀了他們的先頭部隊。而後，他又做出了一個像是合圍的佯動，迫使英軍主力在梅基利地區繳械投降。隆美爾的這次反攻是突然實施的，因而提高了突擊的效果。僅在二個星期之內，他就幾乎把所有英軍都逐出了昔蘭尼加地區。只有很小的一支英軍部隊退入到了托卜魯克，並在後來成了隆美爾的眼中釘。不過，當德軍部隊前進到埃及國境時，他們的補給線已是伸展得太長了，因而迫使隆美爾不得不停止下來。

　　一九四一年六月，英軍獲得了新的增援部隊，並又企圖向利比亞發起進攻。這次戰役的計畫，曾經稱之為「長柄斧」。在戰役中，英軍基本上是採取正面進攻的辦法，而且似乎表現了力爭取勝的雄心。隆美爾卻採取著深遠突擊的辦法，他以坦克部隊穿越沙漠，向英軍的側翼實施一個計畫周全的反突擊，不僅阻住了英軍的進攻，而且使整個局勢變得於自己有利。

　　十一月，英軍發動了一次更大規模的進攻。此時，奧欽列克將軍繼魏維爾擔任了英軍的總司令，而駐守利比亞邊境的英軍，則改編為第八集團軍，由孔尼漢將軍擔任指揮職務。進攻於十一月十八日開始，英軍繼續向緊靠沙漠的側翼方面突進，逼近了隆美爾的後方。但由於後來在戰術上多次採取直接路線，而遇到敵人的坦克兵力時又總想以正面突擊的方法去加以消滅，英軍在最初採取間接路線所獲得的戰略優勢，便完全丟掉了。這樣，英軍反而使自己落到了隆美爾撒下的網中。

　　為了對付英軍機械化部隊的數量優勢和其比較大的機動性，德軍在戰術上技巧地採取了間接路線行動，把英軍的坦克誘入他們設置的網中。在那裡，德軍早已隱蔽著坦克和威力強大的八十八毫米火炮。這一次，隆美爾也和上次進行「長柄斧」戰役時一樣，突出地表現了他的作戰特點：使用新的防禦和進攻方法，採取欺騙敵人的行動。這些正是現代機械化戰爭的特點，也就是遵循這樣一條原則：在實行突擊以前，要先用自己的「盾」去磨鈍敵人的「劍」。結果，不僅使英軍喪失了戰略上的優勢，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喪失了坦克數量的優勢。無論在心理方而還是在物理方面，英軍第八集團軍的穩定性都受到了破壞。所以，到十一月二十三日時，孔尼漢已在打算中止這次進攻了，他準備撤到埃及境內，以便重新整頓兵力。

　　第二天，隆美爾看到，採取果敢行動的有利局勢已經形成。於是，他立即派出快速部隊，冒險地向第八集團軍靠沙漠的翼側實行迂迴，越過邊界而進到了英軍的後方。德軍的坦克部隊很快就突進到了英軍的側後，引起了英軍的混亂和恐怖。如果英軍的進退之權當時完全操在孔尼漢手中，那麼，這次戰役的結局一定會是德國方面取勝。可是，正在這一緊急關頭，奧欽列克親自乘飛機趕到了前線，他堅決命令英軍繼續打下去。二天以後，奧欽列克返回開羅，他隨即任命李特奇去接替孔尼漢的職務。由於奧欽列克的親自干預，英軍才得以轉敗為勝，遠遠地向前推進了。但是他的這個決定，與隆美爾的戰略性襲擊比較起來，似乎還更具有「賭博」的意味。英軍雖然遭受了隆美爾的戰略襲擊，但還是在自己的後方保存了儲備品。對於英軍來說，有一件最大的幸事，那就是隆美爾部隊在前進到昔蘭尼加境界時，居然沒有發現英軍的兩個巨大軍需倉庫。英軍的先遣部隊，後來就完全依靠這兩個倉庫來進行物資補給。至於隆美爾為什麼沒能發現這兩個倉庫，看來是因為英國空軍掌握著制空權。

　　隆美爾的這次深遠突擊當然是功敗垂成了。因此，他在失敗時所受到的損失也不免相當的嚴重。那時，他率領著自己的三個坦克師（兩個德國師和一個義大利師），越出了昔蘭尼加境界，因而和其餘部隊隔絕很遠。在此時刻，被隆美爾打散了的英軍殘部，便乘機在後方恢復了活動，他們組合起來，重新採取了進攻的行動，並且在隆美爾把坦克部隊調回來援救他的非機動部隊以前，就與托卜魯克的守備部隊聯絡起來了。這也是一個實行冒險的例證。它說明，當留在某一地點的基本兵力並不強大，不足以進行長時期的抵抗時，僅以部分兵力去進行戰略性襲擊，是一種冒險。

　　經過幾天的苦戰和不斷調整軍隊部署以後，隆美爾總算是獲得了戰術上的某些優勢，但也只是暫時性的優勢，並沒能改善自己的處境。他這時的損失比戰役初期反而更為嚴重。他的坦克大量減少，已經超過了他賴以支撐的限度。而更為嚴重的是，英軍方面正源源不斷地獲得大量的增援部隊。十二月六日，隆美爾被迫停止了托蔔魯克地區的戰鬥。開始向安－埃爾－加紮拉實行退卻，以後，又退到了的黎波里塔尼亞（現稱泰拉布魯斯）的邊界上。

　　在這裡，隆美爾又使用了由防禦轉入進攻的方法，並獲得了驚人的成就。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英軍發起了進攻。這時，隆美爾首先進行防禦，擋住了敵方的攻勢，而後，他從翼側進行迂迴，進到敵後，迫使英軍在反正面上投入戰鬥，並在最後把英軍合圍起來了。一周以後，德國的運輸船到達，隆美爾得到了相當數量的坦克增援。從十一月中旬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獲得增援部隊。考慮到英軍在最近的一次戰鬥中已經損失了大量的坦克，而且過分地拉長了交通線，隆美爾立即決定利用自己的優勢進行反攻。當英國人還在認為隆美爾並未恢復元氣的時候，隆美爾突然地發起了一個反突擊，並一舉突破了敵人的防線，然後趁著英軍的混亂局面，從靠沙漠一邊的側翼實施急襲，攻克了英軍在班加西的基地，迫使他們向加紮拉退卻。這樣，就把被英軍奪去的地區收回了一半以上。

　　在以後的三個月當中，戰線大致穩定在加紮拉的陣地上面。英軍第八集團軍採取了線式部署，比較適宜於作為發動新攻勢的出發陣地，而不大利於組織牢固的防禦。這次是隆美爾首先動手的，他採取了積極的行動。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夜間，他以坦克部隊實行了一個寬廣的迂迴機動，企圖對英軍進行突然襲擊。可是，當德軍的坦克還未能抵達海岸並切斷防守加紮拉地區的英軍以前，德軍部隊即被英軍攔截住了。隆美爾隨即轉入了防禦，並使自己的背面緊緊地靠著英軍的佈雷地帶。這一姿態使英軍認為，隆美爾已經陷入了沒有出路的絕境，勢非投降不可。然而，英軍的反衝擊又是太直接化了，反而使自己一頭鑽進了隆美爾所設下的陷阱。這個陷阱是隆美爾在被阻之初轉入防禦時設計的，並且很快就部署好了。由於困在陷阱當中，第八集團軍幾乎耗盡了自己的預備兵力，終於無力擊退隆美爾從側翼發起的又一次夾擊，結果被德軍各個擊破了。這樣，英軍就被分割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向埃及邊界撤退，一部分向托卜魯克逃跑。隆美爾的坦克部隊首先在托卜魯克南面橫掃而過，造成一種印象，似乎他們是向埃及邊界實行追擊，可是，他們稍過一點便馬上調頭向北，在英軍還來不及組織好防禦以前，便突然地從後方攻進了托卜魯克城。無論從物理方面還是從心理方面來說，這次作戰行動可以算是間接路線的一個傑作。德軍在最薄弱的環節上突破了英軍的防線，一舉擊毀了守軍，差不多全部俘虜了駐防部隊，繳獲了大量的軍用物資和運輸車輛。這些東西滿足了他們在以後很長一段時期內繼續實施進攻的需要。

　　此後，隆美爾乘著勝利的聲威，緊緊追趕著穿過西沙漠實施撤退的第八集團軍殘部，並且差不多快要抵達尼祿河谷地。尼羅河是埃及的主要大動脈。如果隆美爾真正佔領了尼羅河，並進而搶奪了蘇伊士運河，那麼，大不列顛帝國在中東的地位馬上就要發生動搖。在這危急關頭，奧欽列克只好親自出面干預。他接過了第八集團軍的指揮權，組織起那些潰敗下來的部隊，在阿拉曼構成了一道防線。阿拉曼是沙漠中的一條狹窄通道，是邁向尼羅河的一個咽喉要地。這樣，實施追擊的隆美爾部隊，由於突然受到英軍憑藉新的防禦陣地而進行的頑強抵抗，自然無法繼續前進了。當時的隆美爾部隊，不僅數量上弱於英軍，而且在長距離行軍之後已經非常疲憊了。隆美爾曾在幾個地點實施了突擊，企圖穿過陣地，但奧欽列克也採用了間接手段來予以還擊，同樣地選擇其他地點向德軍實施襲擊。儘管他的這種手段並不足以打敗德軍，但還是嚴重地削弱了敵人，粉碎了隆美爾的計畫。

　　不久以後，英國的援軍開到了前線。邱吉爾希望不要再遲延，指令英軍開始轉入進攻。可是，作戰經驗比較豐富的奧欽列克卻不同意，他建議再等待一些時候，以便使新到的部隊在戰術方面熟悉沙漠作戰的特點。結果，奧欽列克被撤換，亞曆山大接替了英國中東軍總司令的職務，蒙哥馬利受命去指揮第八集團軍。

　　一九四二年八月底，隆美爾再一次先動手，對英軍的阿拉曼陣地發起了進攻。不過，他的計畫這一次又為英軍的防禦戰術粉碎了。當時，英軍防線的南半部，只是設置地雷場加以掩護，沒有其他防禦設施，而英軍的步兵主力，都配置在北半部那些堅固的防禦陣地上。因此，隆美爾決定用裝甲部隊通過雷區去實施進攻。他企圖以此把英軍那些駐守在後方陣地上的坦克兵力引誘出來，以便加以攻擊。對於隆美爾來說，這是一場毫無成果的進攻，他因此損失了大量的坦克。當他被壓擠在側翼的斜切陣地與地雷場中間位置時，英軍第七裝甲師遮斷了他的南翼。不過，英軍畢竟未能及時收縮網口，沒能圍住德軍，隆美爾仍然撤出了險境，但是從此以後，戰場上的主動權就逐漸地從隆美爾手中轉移到了英軍方面。

　　由於蒙哥馬利手中的兵力兵器和物資補給不斷增長，戰場的形勢產生了急劇變化。經過很長一段時間而且是非常周密的準備以後，順便說一句，其時間之長是當初奧欽列克所不敢想像的，第八集團軍終於在一九四二年的十月底轉入了進攻。這次實施進攻的英軍，在飛機、火炮和坦克方面，都有著巨大的優勢。然而，即使在這樣的條件下，戰鬥還是非常激烈的，並且整整打了一個星期，因為正面的寬度有限，無法進行迂迴機動，不可能從後方或側翼向德軍進行突然的襲擊。經過連續不斷的戰鬥以後，隆美爾部隊遭到了嚴重的削弱，加上燃料不足，幾乎失去了機動性。當時，德國往非洲運送燃料的大部分油船，都在地中海裡被同盟國方面的潛艇擊沉了。正由於缺乏燃料，隆美爾部隊的機動性大大縮小，因而也就在頗大程度上決定了戰役的結局。這樣，德軍一旦在其過於伸展的前進陣地上遭到失敗，也就很難在中間地區組織牢固可靠的防禦，只能一直返回原來基地，退到能夠滿足最低限度需要的補給線上。

　　戰鬥開始的時候，隆美爾正在維也納治病。他獲悉英軍進攻的消息後，馬上乘飛機返回前線。隆美爾對形勢作了分析判斷，決定把自己的部隊撤向位在阿拉曼以西一百公里的富卡陣地。他的這一步棋如果真的實現了，很有可能打亂蒙哥馬利的全盤計畫。可是，希特勒卻沒有批准這個計畫，命令他原地固守，不准後退一步。這樣一來，德軍便在慘敗之前進行了頑強的抵抗，直到最後倉皇逃走。在這次撤退中，險美爾又顯露了他那慣用的機敏和毒辣的手段。他使用了一切摩托化的運輸工兵，把自己的精兵撤了出來，對於那些缺乏機動能力和作戰經驗較差的部隊，主要是意大利人，卻棄之戰場而不顧其死活。

　　英軍未能切斷隆美爾的退路，因為他們的追擊缺乏應有的靈活性，預期進行的合圍機動也缺乏足夠的深度。開始時候，英軍實施機動的縱深太小，未能圍住沿著海岸道路撤退的德軍主力。後來，他們設想到進行一次深遠的合圍機動，一直往前插到馬特魯附近的「燒焦十字架」地區（大約在阿拉曼以西二百公里），可是，由於遭遇暴雨，燃料不足，還是沒有達到目的。當時，如果穿過沙漠實施一個更大規模的迂迴機動，本來是可以繞開這個「雨帶」的。不過，英軍所以喪失了合圍德軍的太好時機，主要還是因為這樣一個事實。他們把三個裝甲師的大部分運輸工具都用去裝運彈藥了，所以在追擊開始以後燃料自然供應不上來。

　　這樣，隆美爾得以從虎口裡逃了出來。英軍想以坦克部隊構成一把鉗子把他夾住，但是沒有辦到，德軍脫逃以後，一直往西退卻，達到了昔蘭尼加地區最西面的阿蓋拉附近，在隆美爾所預先設置的後方防禦陣地上停留下來，那裡離開阿拉曼已經有一千一百公里的距離了。在二個星期的快速撤退中．隆美爾擺脫了後面的追擊者，一路上不斷進行著破壞，自己在人員和物資方而都沒有遭受多大損失，卻使追兵一無所獲。當德軍在班加西地區沿著海灣岸邊退卻時，英國方面本來可以使用空軍對退卻中的敵人實行空中襲擊，但是這卻需要啟用戰地的前進機場，而這類機場那時還得不到進攻部隊的掩護。空軍指揮官們曾經準備冒險，但集團軍司令部卻沒有允許他們那樣作。隆美爾在過去所作的閃電反擊，早已在英軍的心理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們不敢貿然行事。不過，這一次的兵力對比太懸殊了，隆美爾不僅沒有實施這類突然反擊的能力，甚至在阿蓋拉地區也不可能堅持太長時間的抵抗。

　　第八集團軍休整了三個星期，調集了兵力，而後才開始向阿蓋拉陣地發起進攻。但當英軍剛剛展開正要發動進攻的時候，隆美爾便立即溜走了。雖然英軍採取迂迴機動切斷了隆美爾的後衛，但是他們仍然在英軍完成合圍之前突圍而去。德軍一直後退，終於又在布埃拉特松地區站穩了腳跟，構成了一條戰略性的屏障，而這裡距離阿蓋拉已有三百二十公里。隆美爾在這裡也只停留三個星期，等到第八集團軍剛剛調集兵力，準備好在一月中旬發動下一次進攻時，他再次向西撤退。這一次，隆美爾毫無停頓地退了五百六十公里，從的黎波里旁邊穿過，一直到了突尼斯境內的馬里斯防線。隆美爾所以不斷後退，其原因不僅由於兵力單薄，大多數運送補給品的船舶都被盟軍擊沉，而且由於英美兩國盟軍已於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在摩洛哥和阿爾及利亞登陸，業已形成的新局勢對他很為不利。

　　英美盟軍在非洲西部海岸的登陸，是緊接著英軍在阿拉曼地區發起進攻之後開始的。兩地的距離相隔四千公里。這對於反對盤據在利比亞的隆美爾和解除他對尼祿河三角洲附近的威脅來說，可以算是一種採用間接路線的方法。從戰略上來說，它的成功和它的突然性正好是成比例的。按照原來的計畫，盟軍只打算在摩洛哥境內的大西洋海岸實行登陸。那是一個純粹的正面進攻，可以使法軍有足夠的時間來組織有效的抵抗。突尼斯境內的比塞大港（賓澤特港）是北非戰區的一個總樞紐，而英美盟軍的進攻又距離比塞大差不多有二千公里之遙，所以，德國人還是有時間和能力來增強其法軍夥伴抗擊盟軍入侵的力量的。對於盟軍來說，可幸的是，在計畫中補充了地中海沿岸的兩個登陸點，即在奧蘭（今稱瓦赫蘭）和阿爾及爾附近同時進行登陸。在盟軍登陸的問題上，美英兩國的外交家出了大力，與法國的當權人物達成默契，使他們對此無所作為。這樣，盟軍在幾個地方都順利地實施了登陸，並馬上對西海岸上的法軍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而在此以前，那裡的抵抗也是非常頑強的。

　　盟軍在阿爾及爾附近的登陸，縮短了到比塞大港的距離。現在盟軍到達那裡只有六百五十公里了。如果派出一支規模不大的摩托化分隊，那它可以一直開到比塞大港和突尼斯城，沿途除了山地道路上可能有些障礙物以外，不會再有其他嚴重的障礙。此外，如果再用海運或空降的方式在這些城市附近登陸或著陸，也一樣不會遭到嚴重的抵抗。但是，盟軍的海軍司令部看到，海軍超出空中掩護的範圍未免太遠，因而連一個小規模的登陸行動也不敢嘗試。當時，盟軍的陸上行動也顯得過分地小心謹慎，然而，德國人對於盟軍登陸行動的反應卻是非常敏感的，儘管這些登陸曾經出乎他們的意料。從盟軍登陸以後的第三天起，德國方面即火速地向突尼斯調運兵力，利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運輸機和渡海的小型船舶。儘管德軍運到突尼斯去的總兵力並不很大，但當盟軍第一集團軍的先遣分隊在登陸二個半星期以後抵達突尼斯的接近路時，德軍還是把它們阻擋住了。

　　由於德軍的抵抗，北非戰場上出現了五個月的僵持局勢。在這期間，盟軍曾經扼守著一條弧線形的山地陣地，從西面和南面封鎖著比塞大港和突尼斯城。而就長遠的形勢來說，盟軍的這一次失利後來反而變成為一個有利的因素，因為這個僵持局勢迫使德國方面不得不從海上向突尼斯增運補充兵力。於是，盟軍仗著自己的海上優勢，首先是阻擾著德軍的補給和輸送，後來又剝奪了他們從海上後撤兵力的機會。說起來是一種對命運的諷刺，希特勒居然不得不派出比較大量的兵力來扼守突尼斯，而在當初卻不能使用這樣多的兵力去攻佔埃及。由於德國和義大利都把大量的預備兵力通過地中海送到了北非，而他們在那裡實際上是塞進了「口袋」，所以，盟軍在後來入侵歐洲時，使省下了許多的氣力。北非對於希特勒來說，也和西班牙對於拿破崙一樣，變成了一個戰略性的香餌，終於想吃吃不下，欲罷又不能。而且，緊接著這兩個情況之後所發生的事件，都是對俄國的入侵。在非洲和俄國兩地同時作戰，使希特勒經受了過度的緊張。兩條戰線同時給他造成了無法克服的重重困難，這就使他重蹈了拿破崙的覆轍，最後弄得一敗塗地。

　　一九四二年的突尼斯戰役，是由德軍首先發起反突擊開始的。對於盟軍來說，這也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盟軍方面的兩個集團軍，即西面的第七集團軍和東面的第八集團軍，正想著要把軸心國的軍隊壓碎，把他們鉗死。軸心國軍的統帥部看到了這個危險，於是預先加以防範，決定先發制人，企圖依次擊毀對方的兩個集團軍。當時，為了達到這一目的而具備的條件，實際上比初看起來更為有利。那些運抵突尼斯的德軍補充兵力，已經編成為一個新的集團軍，由阿爾尼姆將軍負責指揮。至於隆美爾集團軍，當其殘部向西撤退並到達補給港口以後，也獲得了新的補充兵員和武器裝備。隆美爾估計到了這個暫時性的有利變化，決定按照拿破崙的方式進行一次「內線作戰」。這就是利用自己處在盟軍中間的中央位置，分先後地向兩邊的盟軍部隊實施各別的進攻，以求依次地將他們各個擊破。如果他能首先打敗從背面威脅著德軍的美國第七集團軍，那麼就能立即騰出手來去對付英國的第八集團軍，出於補給線愈拉愈長，英軍的實力已經日益削弱了。

　　照計畫看來，這次作戰是大有希望的，但是在實際執行計畫的時候，卻碰到了很大的障礙，其原因是隆美爾無權控制他所要賴以完成任務的兵力。戰役開始以後，阿爾尼姆集團軍便獨立自主地採取作戰行動；甚至連原屬隆美爾的那個最有戰鬥力的第二十一坦克師，也轉隸給阿爾尼姆了，並被派往後方去掩護隆美爾集團軍的後退通道和補給線路，而隆美爾本來是想用它去進行主要突擊的。

　　德軍這次反突擊的直接目標是美軍的第二軍，其編成包括有法軍的一個師。該軍的正面大約有一百五十公里，但其主力卻是配置在三條經過山地而通向海邊的道路上，其先頭縱隊正好配置在加伏沙、費德和馮杜克這三條山間通道上。這些通道非常狹窄，以致防守者一旦佔據它們以後，就會感到自己的地位非常安穩。一九四三年一月底，德軍第二十一坦克師突然地向費德隘路實行躍進，並且在美軍援兵趕到之前首先擊毀了駐防的法軍守備部隊，從而為他們的繼續襲擊打開了一扇大門。這次突擊引起了盟軍司令部的警覺，使他們預計到馬上就會有更強大的突擊來臨，而且認為這些突擊將會指向其他地點。正如布萊德雷將軍在他的回憶錄中所說的：「盟軍方面的這種想法簡直是一個錯到底的假定。」

　　二月十四日，真正的突擊開始了。德軍還是從費德隘路向前進攻。阿爾尼姆的副司令齊格勒爾負責前線指揮。美軍的裝甲部隊首先向他們迎擊，但德軍的第二十一坦克師展開後，一方面在正面上牽制著敵人，另一方面則從其右翼進行了迂迴，繞到美軍後方並實施了突擊。在這次戰鬥中，美軍損失坦克一百輛以上。隆美爾曾經力勸齊格勒爾，希望他趁著黑夜繼續進攻，以便充分擴張戰果，可是，齊格勒爾卻在原地停留了四十八小時，直到獲得阿爾尼姆的命令才繼續向前開進。但他只繼續向前走了四十公里，到達斯貝特拉又停下來了，其原因是美軍已在那裡集中兵力，作了防禦部署。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是把美軍擊敗了，只是戰鬥進行得相當激烈罷了。美軍退後重新集結起來，在卡塞林隘路上進行防守。這時，隆美爾已經從「馬里斯防線」中抽出了一個坦克兵支隊，命令他們經過加伏沙，進一步向南實施突擊；到二月十七日，這個支隊前進了八十公里，在卡塞林以西相當遠的距離上佔領了美軍的提里普特飛機場。

　　當時，亞歷山大剛剛接替了統一指揮盟軍兩個集團軍的職務。他到前線視察以後寫報告說：「我所看到的局勢要比原來預料的危急得多，在卡塞林地區完全是一片混亂現象，美軍、英軍和法軍都攪合在一起，既沒有協同防禦的計畫，也缺乏明確統一的指揮。」他接著又說，如果隆美爾「在西多爾薩里山脊突破我們兵力單薄的防線，那麼，他在下一步向北面實施進攻的道路上，就不會遇到什麼天然障礙了……這足以破壞我方在突尼斯境內整個防線的穩定性，即使不導致全軍覆沒，也勢非全面退卻不可。」

　　在另外一個地方，隆美爾也想乘敵人處於混亂和恐怖之中這個機會，使用現有的一切機械化兵力轉入全面進攻，預期通過特貝薩（位於西多爾薩里以西六十五公里）前出到盟軍和他們的阿爾及利亞基地之間的主要交通線上。空中偵察報告說，盟軍在特貝薩的補給倉庫已經被火苗遮蓋了。但他發現，阿爾尼姆並不想採取這樣的冒險行動；他只好在失望中去向墨索里尼求援。這就使時間一分一秒地溜過去了。直到二月十九日早晨，羅馬才有複電，同意轉入全面進攻，可是，命令上卻規定向正北面的泰拉方向發展，而不是依照隆美爾的原來計畫，以西北方向的特貝薩為攻擊目標。隆美爾認為，這個進攻方向的改變實在是一種「莫名其妙的短視」，而且是很危險的，因為這樣將使進攻部隊過於直接地抵近敵人，將使德軍碰上敵人強大的預備隊。

　　事件的結果證明，隆美爾的擔心一點不錯。因為這次進攻的方向，正是亞曆山大所預期的，他正好在那裡作了很好的準備。亞歷山大已給集團軍司令下達命令，將其所有坦克兵力都集中起來，全力防守泰拉方向，同時，還迅速地把英軍的預備隊從北面調到那裡。假使隆美爾當時能夠按照自己的計畫作戰，那麼事情很明顯，盟軍又要遭到一次失敗。

　　在此同時，美軍也在通向泰拉的接近路上集結了兵力。他們在卡塞林隘路的防禦戰中打得非常頑強。因此，直到二十日黃昏時，德軍仍然未能突破防線。一九四三年二月二十一日，德軍一度突進了泰拉，但是很快就被剛剛趕到的英軍預備隊趕出來了。這樣，隆美爾看到了已經沒有取勝的機會，便於二十二日決定結束這次進攻，開始慢慢地向後撤退。二十三日，羅馬發來新指令，任命隆美爾負責指揮軸心國在非洲境內的全部軍隊。可是，這已經太晚了。

　　分析一下德國人這次反攻的情況，可以獲得研究間接路線的重要材料。一方面，這次反攻很明顯地表明，喪失時機會使一切有利的條件都化為烏有，另一方面，可以強調指出，為了達到突然襲擊的目的，求得物理上的間接性，必須進行深遠的迂迴機動。

　　由於隆美爾受命統一指揮軸心國軍隊的時間實在太晚，軸心國一些部隊因而多受了一次挫折。當時，隆美爾已經來不及撤銷阿爾尼姆在北面的進攻計畫。阿爾尼姆曾把矛頭指向盟軍在突尼斯境內的陣地，這是一種過於直接化了的進攻，實施結果，不僅使阿爾尼姆自己遭到了失敗，同時也使隆美爾無法從這一地段及時抽調兵力去向蒙哥馬利進行反擊。

　　給隆美爾造成的這個遲誤，對於整個戰役的前途有著很大的影響。在二月二十六日以前，蒙哥馬利用於對付「馬里斯防線」的第一梯隊兵力，僅僅只有一個師。在這段時間內，蒙哥馬利本人和他的司令部很耽心，拼命地工作，企圖趕在德軍發起進攻之前恢復兵力上的平衡。這樣，到三月六日隆美爾開始實施突擊時，蒙哥馬利的兵力已經增加了三倍，除了手裡掌握的四百多輛坦克以外，另外還有五百多門火炮，而且都進入了發射陣地。出於時間上的耽擱，隆美爾想以優勢兵力實施突擊的機會也就消失了。到三月六日黃昏時，隆美爾的進攻即被盟軍阻止，德軍損失的坦克達到五十輛以上。這一損失對於德軍下一階段的作戰行動是有嚴重影響的。而且，就在這時，他們更損傷了一個隆美爾，他因為疾病和失望，飛回歐洲去了，一直沒有再回來。

　　一九四三年三月十七日，盟軍方面開始發動進攻。巴頓將軍指揮的美軍第二軍首先實施了突擊。這次進攻的目標，是要切斷德國「非洲軍」在突尼斯方向的退路，斷絕他們兵員補充和物資補給的來源。但是，巴頓的進攻行動非常謹慎，也很遲緩。德軍在山地隘路附近阻住了巴頓的部隊，守住了通向沿海地帶的各條接近路。這次防禦戰的勝利又鼓舞了德國人，促使他們再一次發動新的反擊，不過，並沒能突破美軍的防線，卻使自己損失了約四十輛坦克。這一失利不僅使德軍的裝甲突擊力量進一步受到削弱，而且使他們在後來陷入了更加艱困的境地，以致再也不能抵擋蒙哥馬利的進攻。

　　盟軍終於取得了最後的勝利。這與其說是他們實施突擊爭得來的，還不如說是德軍錯誤地採取進攻行動的結果。德軍在進攻中使力量伸展過度，盟軍才得以獲得翻身機會，使戰事的進程產生了有利於自己方面的變化。德國人進行了一系列毫無效果的反擊，把所有的庫存補給品都消耗乾淨了。如果不是這樣，他們還可以繼續拖長這場鬥爭結局的時間。

　　第八集團軍對於「馬里斯防線」的進攻，是在一九四三年三月二十日夜間發起的。主要突擊直接指向正面，其目的是想突破靠近海岸的防線，打開一個缺口，以便使裝甲師能夠從那裡進入戰鬥。此時，一個新西蘭軍在艾哈馬方向完成了深遠的迂迴機動，前出到了敵人的後方，其目的是要牽制住駐在那裡的德軍預備隊。可是，盟軍的正面攻擊並沒能在德軍防線上打開足夠大的缺口，因此，經過三天激戰以後，蒙哥馬利便改變了自己的計畫。他稍事後撤，改向內陸方面溜進去，即派遣第一裝甲師緊跟在新西蘭軍一個師的後面前進，抵達敵人的後方，這是一種「騎兵式」的突然躍進，忽然地從右翼轉到了左翼，很像瑪律波羅在拉米伊所採取的行動，只是規模更大而已。因此，這次行動也稱得上是歷史上表現了戰術靈活性的一個傑作。當時，英軍裝甲部隊不得不通過一個谷地，而在谷地兩側正配置著德軍的反坦克炮。可幸的是，那時恰好刮起了一陣飛沙的風暴，蒙哥馬利得以避免一場厄運。然而即令如此，英軍的攻擊還是在艾哈馬防禦陣地面前被德軍所阻止。這樣一來，德國人儘管面臨著被合圍的威脅，不得不放棄「馬里斯防線」，但他們仍然守住了通路，沒有遭受多大損失使安然地撤退出去了。

　　德軍只從艾哈馬向東後退十五公里，隨即停駐下來，沿著阿卡利特河的乾涸河床重新設防。這條河臨接著加貝斯狹穀，一面是山，另一面連著海，其陣地的正面非常狹窄。當時，美軍已從南面繞過艾古塔爾，企圖趁德軍被英國人牽制著時搶先占領德軍預期設防的地點，並從背後去進攻德軍。可是，美軍還沒有來得及從高地躍到平原，就被德軍阻止住了。直到四月六日淩晨，在黑暗的掩護之下，第八集團軍才開始向阿卡利特幹河實施進攻。這個戰術性的奇襲，突破了德軍的防禦，但英軍並未能擴張戰果，因為日出以後，德軍即進行了頑強的抵抗。然而，德軍已把三個殘破坦克師中的兩個師派去對付美軍的進攻了，他們缺乏必要的預備隊來繼續投入戰鬥，因而在第二天的夜間撤出了防線，迅速地沿著海岸向突尼斯城退去了。

　　四月八日，盟軍方面又採取了一個切斷德軍退路的措施，其辦法是派遣第九軍穿過馮杜克通道實施突破，一直衝到德軍後方的海岸線上。可是，由於盟軍的步兵不能為坦克開闢通路，坦克部隊在進攻的第二天就只能獨自行動，得不到步兵的支援，以至在勇敢地通過雷區時遭到了很大的損失。這樣，他們雖然突破成功，但時間已經太晚，而且僅靠一些坦克也切斷不了沿著海岸實行退卻的德軍部隊。幾天以後，德軍的兩個集團軍已完全匯合到一起，並且沿著從南面護衛突尼斯城的一道山地弧線進行了設防。表面看來，他們可以在那裡進行相當長時間的抵抗，或者，也可利用這個由於迅速退卻而獲得的喘息機會向西西里島撤退。

　　隆美爾的「非洲」坦克集團軍，從阿拉曼到突尼斯，總共實行了三千二百公里的長距離撤退。這在軍事史上是一個很卓越的事件，特別是其最初和最末兩個階段。從「馬里斯防線」到突尼斯的退卻路線，要經過一條狹長的走廊，沿途一側經常有著盟軍部隊，所以隨時都有受到敵人攔截的危險。隆美爾完成的這個色諾芬式的成就，在近代史上似乎頗難找到第二個。不過，就在這同一個冬天，也還有另外一次大撤退，似乎足以與它媲美：其危險性差不多相等，長度要差一點，但是在執行時的條件也許還要惡劣一些。這就是克萊斯特集團軍群從高加索腹地的撤出。當時，克萊斯特的部隊必須經過羅斯托夫那個瓶頸地區才能向西撤退，由於俄軍已經從頓河不斷向南進攻，使德軍隨時處在受俄軍側翼突擊的威脅之下。

　　這兩個例子令人信服地說明：只要用得技巧，執行有力，現代化的防禦將具有很大的抵抗能力。此外，通過這些例於還可看出，突擊敵人後方的可能性總是有限度的。由此又可說明過去老經驗提供的新教訓：專靠地理上的間接路線還是不足以保證進攻的獲勝。兩個例證說明，在每次開始的時候，進攻方面都有相當數量的兵力威脅著退卻部隊的後衛，但卻總是不能把敵人合圍起來，而最後還是讓敵人溜走了。將會遇到危險的方向，即預期從那裡實施突擊的方向，總是看得很明顯的，因而使守方能夠有效地利用防禦的優勢，來充分保障自己部隊的安全。所以，必須事先採取心理上的間接路線，以求首先破壞敵軍的穩定性，為徹底擊敗敵人創造一個先決條件。

　　德軍迅速地從阿卡利特幹河陣地撤退出來，並成功地粉碎盟軍阻撓這個撤退的企圖，給德軍最高統帥部提供了很好的機會，只要他們願意，可以把大部分兵力撤回到西西里島。德軍當時構成了一條由突出部形成的新防線，從突尼斯城南面七十五公里處的恩費達維里起，那裡正瀕臨著哈馬梅特海灣，一直延展到比塞大以西，到達塞拉持角。盟軍方面想要集中力量對德軍的新防線發動一次重大的進攻，至少需要有二個星期的喘息時間。而在這個時間內，恰好出現了多霧的天氣。這又可以使德軍的上船和轉運獲得一種掩護，因此，德軍部隊的大部分都可以用海運和空運的方式撤退出來。

　　然而，德軍最高統帥部卻決定要儘量延長非洲戰役的時間，認為這樣要比撤退軍隊和在歐洲南海岸組織防禦更好些。即使在突尼斯，德軍所據守的防線也仍然過長，其周界約為一百六十公里，這是因為想要同時保住突尼斯城和比塞大港。德軍為著同時防衛兩個據點而分散了兵力，結果使自己陷入了左右為難的窘境，讓同盟國方面獲得了突擊其中任何一個目標的理想機會。

　　在新的進攻開始以前，亞歷山大調整了軍隊的部署。他把美軍第二軍從南面調到了北邊的海岸上，用去進攻比塞大港。就進攻目標來說，也即是從右翼方面調到了左翼方面。同時，他又把第九軍北調，插在第五軍和法軍第十九軍之間，因為這個軍已經編入第八集團軍，現在成了盟軍的右翼。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日，第八集團軍開始向德軍的左翼實施進攻。可是，昂菲達維爾外面的走廊地帶，寬度實在太小，因而進攻速度很慢。到二十三日，進攻即已停止。四月二十一日，第五軍從左面向通往突尼斯城的山地一線實施了突擊。二十二日，第九軍從右面進攻古貝拉特地區，其任務是以坦克突破敵人的防線。該軍以坦克實施突破的目的沒能達到，只是使敵人的防線受到了損害，喪失了少量坦克。此後，在整個戰線的大部分地段上，戰鬥都暫時停止了，而且一拖就有二個星期。但是，北面的美軍和一個軍的法屬非洲部隊還在前進，達到了距離比塞大約三十公里的地點。

　　這時，亞歷山大再一次調整軍隊部署。在右翼，在古貝拉特地區，也即是在突尼斯城西南面五十公里左右的地方，他只留下一部分掩護兵力，而把第九軍的主力調到了左翼，集結在第五軍的後面，並且還從第八集團軍的編成內抽出第七裝甲師和印軍第四師，用去加強他們的實力。與此同時，他又實行著一個非常巧妙的欺敵計畫，用以掩護這些部隊的調動。他故意給敵人造成一種印象，似乎盟軍的下一步進攻必定會發自右翼，即來自南方。由於蒙哥馬利指揮的戰鬥力最強的第八集團軍仍然停駐在南方翼側，便使這個欺敵計畫增加了效果。欺騙產生了作用，阿爾尼姆將軍仍然把自己的主力擺在南方側翼。當時，阿爾尼姆要識破敵人的欺騙陰謀是困難的，因為盟軍方面控制著制空權。當盟軍發起進攻以後，他也很難於變更兵力部署。這樣，盟軍利用自己在空軍力量上的巨大優勢，不僅把德軍的飛機完全控制住了，而且使德軍無法變更部署，不能進行補給運輸。

　　五月六日拂曉時，由何羅克斯將軍指揮的第九軍，集中了自己的全部力量，在一個極狹窄的正面上，開始發動進攻。衝擊開始以前，進行了炮兵火力準備。在通向突尼斯城的米德傑爾德谷地中一個大約三公里寬的地段上，使用了六百多門火炮，進行了強有力的炮火襲擊。拂曉以後，空軍又對敵軍陣地進行了威力強大的轟炸。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德軍很快即被擊潰。印軍第四步兵師和英軍第四師突破了敵人的防禦。出於戰線伸展過長，德軍的防禦兵力是很單薄的，而且缺乏縱深。防禦中的突破口打開以後，盟軍的第四和第七裝甲師馬上湧了進去。可是，它們卻花了不少時間去消滅敵人陣地中的小型抵抗據點，因而到當天黃昏時候，僅僅前進了幾公里。突尼斯還在二十五公里以外。

　　直到第二天，即五月七日的早晨，事情還很清楚，儘管盟軍的攻擊力量很強大，特別是空中轟炸的威力很大，但是德軍並沒有癱瘓，只是再也無力採取戰術上的任何反措施了。當天下午，英軍裝甲師的先頭部隊突進到了突尼斯城。於是，第六師轉向南面，第七師轉向北面，繼續挺進，其目的是要在德軍部隊當中造成更大的驚恐和混亂，以加速其崩潰。差不多與此同時，美軍和法軍也突進到了比塞大港。這樣，德軍在北部地段上的抵抗就完全被摧毀了。

　　在南面地段，德軍仍然有著撤退到緊接崩角那個半島之上的可能性，並且有可能在那裡組織防禦來進行相當一段時間的抵抗。不過，這個可能性很快就喪失了，因為第六裝甲師很快突進到了敵人的後方，切斷了他們撤向半島去的道路。最後，軸心國的軍隊全面崩潰了。同盟國方面俘虜的敵軍人數超過了二十五萬。

　　這樣一來，由於盟軍採取了聯合的突擊，在空中使用飛機，在敵後使用坦克，同時向敵人發起進攻，德軍統帥部的計畫終於完全破滅了，部隊的抵抗力徹底瓦解了。德軍遭到失敗，主要原因是盟軍破壞了他們的指揮體系和交通線，使他們既感到預備隊不足，也感到補給品匱乏，從而使士氣和戰鬥力受到很大影響。

　　德軍遭到失敗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們基地的位置距離前線實在太近。這些基地一旦被盟軍佔領，馬上就在士氣和補給方面對部隊產生強烈影響。盟軍搶奪了這些基地，不僅立即在基地人員中間引起恐怖，而且恐怖之波很快就會傳到其他地區，因為後方人員與前線戰鬥部隊比較起來，往往更容易喪失士氣。基地喪失以後，德軍背海作戰而產生的失望情緒，隨即加強起來，因為這時的制海權和制空權完全掌握在盟軍手裡。

　　值得注意的是，亞歷山大的作戰計畫，和一九一四年馬恩河戰役的計畫，以及拿破侖的一些典型戰例的計畫，頗多暗合之處。當然，這種暗合並非是故意的。這種作戰的特點是，當敵人被鉗制在正面的時候，應該立即從某一個側翼實行迂迴。這種機動本身並不一定具有決定性的意義，但它可以創造一種有利的條件來實行決定性的突擊。由於害怕翼側受包圍，德軍不得不伸展自己的戰線，以預防這種危險，於是就為盟軍提供了向其防禦中的薄弱地段實施決定性突擊的有利條件。

　　亞歷山大的行動在開始時期是遇到了困難的，因為敵人的兩個側翼都有很好的掩護，但他結合使用了機動性、靈活性與軍事計謀，終於奪得了勝利。

　　我們看到，亞歷山大在開始時採取了一系列調整部署的佯動措施，從而吸引了德軍的注意力，穩住了敵人的兵力。當德軍預計到了亞歷山大將在某一方向突破他們的防線時，亞歷山大利用了自己失利的機會，把壓倒優勢的兵力調整到了另外一個方向。他在調動自己的部隊時，故意進行佯動，似乎是把兵力調向德軍的左翼，而實際上卻是調到右翼，即調向敵人的中心地點，而在那裡，他原先是遭到過失敗的。這樣，竟使德國人受到了欺騙，充滿著信心，認為自己在那個方向上的實力是非常雄厚的。由於多次吸引住了敵人的注意力，就使他們離開了盟軍所選擇的主要突擊方向，而使自己在集中力量進行突擊時能夠獲得最大的效果。同時，一旦有利條件已經形成，他也就獲得了向任何一個目標實施突擊的機會。

　　關於非洲戰役的最後階段，本書進行了比較詳細的探討。這是因為在戰略的物質方面和心理方面，它都提供了一些可供研究的資料。特別明顯的是，它可以提供一個客觀性的教訓，以來顯示欺騙敵人的各種措施和採取間接路線的各種形式。

第十八章　希特勒的敗亡

　　在斯大林格勒遭到慘敗和從高加索實行撤退以後，德國人即已喪失了在俄國取得決定性勝利的現實希望。一九四一年和一九四二年的經驗證明，以有限的兵力在無限的空間內採取進攻戰略，是有不少缺陷的。一九四三年，德軍的兵力更加減少了，而俄軍的力量卻相對地增長起來。在兵力對比已經不利的情況下，德國人還繼續實施戰略進攻，當然是毫無希望的事情，可是，要在兵力密度不夠的情況下組織堅固的防禦，也是極其困難的。在這個形勢下，德國方面如果轉取防禦戰略，那它就要丟棄已經奪取到手的大片土地，實行機動防禦，採取一系列的退卻行動，以便削弱進攻方面的突擊力量。即使採取進攻－防禦戰略，首先借防禦創造有利條件，以便隨後實施反攻，同樣必須放棄土地。

　　德軍如能轉而採用機動防禦戰略。是有希望取得有利結果的。就是到了一九四三年，還有充分的理由進行這種估計。經驗表明，德軍採取防禦作戰，可以使進攻的俄軍遭受相當重大的損失，而他們自己的傷亡卻要小得多。儘管俄軍的指揮官們已經積累了進行機動作戰的經驗，而且廣闊的空間也為他們提供了進行這種作戰的有利條件，可是，仍然有著一系列其他因素，迫使他們有時候非要倉促地採取蠻攻硬打的方式不可。這是因為俄國人都本能地希望儘快把侵略者從自己的國土上趕出去，俄軍的指揮官們自然也都希望在史達林面前表現出自己英勇無比的堅定性格。因此，對德軍來說，不難迫使俄國人採取正面進攻的方式。德國的大多數戰略家都同意這種見解，認為只要執行一個周密的機動防禦計畫，他們就可以不斷消耗俄國的兵力，摧毀俄軍繼續作戰的意志。甚至還可以獲得一個實行反攻的好機會，從而使局勢發生根本的變化。

　　可是，希特勒已經深深中了攻勢思想的毒素，絕對不肯聽信他們的忠言。他瘋狂地相信只有進攻才是最好的防禦形式，認為堅強的死守防禦總是要比進攻的效果差些。在這種變態心理的影響之下，儘管盟軍對工業目標的轟炸正在日益加強，希特勒仍然拒絕要求增加戰鬥機生產的任何建議，並且直到一九四四年六月還不肯改變這種決心。還有一個事實。當顧問們向他指出，德軍的預備兵力已經很有限，如果繼續扼守一千九百四十二到一九四三年冬季戰局結束時所佔領的那個不利於防守的地區，將是很危險的。然而，希特勒不僅拒絕他們關於後撤到第聶伯河一線的建議，反而堅信在一九四三年夏季發起一次進改就能改變整個局勢。這個夏季進攻，也正是希特勒在他覆亡以前顯示的最後一次進攻熱情。

　　這裡有件事情值得一提。一九四三年三月，曼斯坦在哈爾科夫方向突然地發起了一個反突擊，阻住了俄軍從斯大林格勒開始的連續不斷地進行的反攻。於是，他向希特勒建議，要在另外一個方向發起向樣的一次反突擊。當然，這要事先經過周密的準備，預期把俄軍誘入陷阱。那時，在德軍防線的東部，即在北頓涅次河與阿速夫海之間的米烏斯河一線，是一個深深向前突出的地段。因此，那裡很可能成為俄軍春季攻勢的主要目標。曼斯坦考慮到這個形勢，建議把這個地區的防禦兵力擺單薄一些，當俄軍進攻時可以逐步撤退，以來引誘敵軍進入陷阱。以後，德軍集中一切可能調動的兵力，從基輔地區向俄軍的北翼實施反突擊，其目的是席捲俄軍南部的整個正面，將他們全部包圍在陷阱當中。

　　希特勒雖然很不想放棄擁有大量工業和礦產資源的頓巴斯地區，但是，對於這個計畫，他的胃口也感到吃不消，認為是太果敢大膽了。於是，德軍採取了另外一個計畫。他們想在俄軍發動春季攻勢以前，設法使俄軍分散兵力和發生混亂。計畫中的這次突擊，預期指向庫爾斯克地區那個寬大突出部的底部，因為這個突出部位於別爾哥羅德和奧廖爾之間，正好突出在德軍的防線以內。突擊採取鉗形方式：曼斯坦的「南方」集團軍群（原為「頓河」集團軍群）中的第四坦克集團軍，構成包圍的右翼集團，克魯格的「中央」集團軍群中的第九集團軍，成為左翼集團。對此，曼斯坦曾堅持說，假使一定要採用這個計畫，那就必須在五月初發起進攻，即趁著春季的泥濘剛剛乾燥而俄國方面還來不及調整軍隊部署的時候發起進攻。可是，第九集團軍司令穆德爾卻主張暫緩行動，要等待大量坦克增援部隊的到達。希特勒採納了他的意見，把發起進攻的日期展緩到六月間，而最後卻一直拖到了七月五日。這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例證，說明時間和力量實在是兩個相互對立的因素。集中了大量兵力實施的這次進攻，由於時間過於晚了，其份量便相對地減少了，而就戰役的結果來說，反而不如及時發動的進攻，因為那樣可以收到突然襲擊的功效。

　　時間久了以後，希特勒本人對於這次進攻能否獲得勝利，也曾產生疑懼。可是，他又不甘心接受戰略撤退的計畫，因而終於為澤特勒爾的攻勢意見所牽制，感到欲罷不能。澤特勒爾是哈爾德的繼承人，是力主採取進攻手段的，總想以進攻的方法來制止俄國人的攻勢。

　　這一次，俄軍統帥部表現出了比較高明的判斷力，正確地估計了形勢，在德軍轉入進攻以前，一直克制著自己，不作任何攻擊。這樣，俄國人反而把德軍騙入了陷阱，並借此增大了戰場上的勝利。他們發覺德軍在作進攻的準備，猜出了對方的意圖，於是便遮斷通向庫爾斯克突出部的所有最危險的道路，在縱深內設置地雷場，而把自己的主力向後撤退。結果，德軍發起進攻以後，不僅沒能把俄軍裝進「口袋」，反而使自己陷入了泥沼。德軍的右翼集團曾經有相當的進展，突破了俄軍的前面兩道陣地，擊毀了大量坦克。可是，穆德爾的左翼集團卻一直停留在原地，絲毫沒有前進。由於這個毫無成效的進攻，德軍越出了自己的防禦工事，置身於俄軍威力強大的反突擊之下。俄軍轉入反攻以後，首先在奧廖爾以北突破了德軍的防線，從而動搖了敵人的整個防禦體系。於是，曼斯坦受命停止進攻，抽出幾個坦克師去支援克魯格。這樣一來，使得曼斯坦本人那個被削弱了的防線也被俄軍突破了。這次作戰的整個進程，在很大程度上類似貝當於第二次馬恩河之戰時所採取的機動防禦和他的反擊。那次反擊對於改變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進程是一個具有決定意義的轉捩點。

　　德軍儘管制止了俄軍的前進，使其不能發展勝利，正如同一九一八年他們在馬恩河戰役中所作的那樣，可是俄軍還是破壞了他們的計畫，擴大了戰役的規模。俄軍這次作戰的性質和速度，使人們回想起一九一八年西方戰線上協約國軍所採取的反攻作戰行動。當時，在整個戰線的不同地段上實施了一連串的突擊；當其一個方向上的進攻速度由於遇到敵人不斷增強的抵抗而逐漸減慢時，便把該方向的進攻暫時停止下來，轉而在另一個方問上實施進攻；各次突擊在目的上都是一致的，上一次突擊的結果總為下一次突擊創造便利的條件；各次突擊緊密地聯繫著，在時間和空間上都是相互配合的。俄軍的行動使德軍統帥部重蹈著一九一八年的覆轍，一方面不能不把自己有限的預備隊匆忙地調向遭到攻擊的地點，另一方面卻又受到限制，使他們竟不能及時地把預備隊送到受攻擊的地點。因此，德軍反而失去了行動的自由，面臨著預備隊逐步減少甚至於全部崩潰的威脅。俄國人採取這種戰略，使德國的軍事機器逐步麻痹了。

　　對於任何一支在兵力方面具有絕對優勢的軍隊來說，採取俄國人這種作戰方法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一九四三年的紅軍，也正和一九一八年在西線作戰的協約國軍一樣，如果在一個戰區內橫向道路並不發達，進攻者不可能為了在某一方向上擴張戰果而迅速地把預備隊從一個地段調到另一個地段，那麼，採取上述作戰方法是特別有利的。採取這種方法，每一次都是在一個新的方向上實施突破，因而比起只在一個方向上實施突破而在其縱深中擴張戰果的方法來，部隊的損失當然要大些。而且，在每一個別方向上所取得的戰果，也不會具有什麼決定性意義。不過，把所有各個地段的戰果總合起來，其成效也就相當顯著了。只是採取這種方法的那一方，必須擁有足夠數量的兵力，要能夠在一個相當長的時間內經受住緊張的考驗。

　　一九四三年秋天，俄軍進攻的形勢很像是一股洶湧的狂潮，向著一條長達一千六百公里的「堤岸」衝擊。該年九月，俄軍抵達了基輔和大河彎地區，奪得了通到第聶伯河的好幾個據點。

　　德軍被迫從庫班和高加索的西部地區撤退出來。從高加索撤退的部隊，曾企圖經過克里木調到蘇德戰線的南段，即調到第聶伯河的大河彎和阿速夫海之間的地區。可是，在這些從高加索調去的增援部隊還沒有到達以前，俄軍即在那個地段突破了德軍的防線，並且緊緊追趕著在驚慌失措當中節節敗退的德軍，一直追到了第聶伯河的下游。從而把阻塞在克里木的德軍完全隔絕開了。十月間，俄軍在河彎的北地段渡過了第聶伯河，深深地突入到了德軍的防禦陣地裡面。雖然德軍終於阻住了這個突破，但是盟軍方面卻在自己的報告中預先作了突破的通報，所以當時哄傳著關於德軍總崩潰的消息，不過事實並不確切，他們還沒有走到總崩潰的地步，只是其防禦陣地已經遭到嚴重削弱罷了。

　　希特勒曾堅決要求守住第聶伯河突出部的南側地區，其目的是要牢牢控制尼科波爾這個重要的錳礦產地，因為它對於德國的軍事工業有著重大的意義。於是，經濟上的需要與戰略上的要求在這裡產生了矛盾，促使希特勒不得不繼續進行冒險。德軍為了保有俄國人的這些錳礦資源，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那時，德軍的處境已很緊張，在整個戰線上都存在著危險。如果對方在某一點上實施進攻，那怕使用的兵力有限，也有可能導致全線的崩潰。

　　每一次，當德軍執行希特勒的命令而不得不在某個地點實行堅守的時候，其代價常常都是高昂的。防禦方面的力量愈弱，則愈需要採取機動防禦的方法。否則，力量較強的進攻一方，將可以把空間當作自己的「盟友」，採取側翼迂迴的辦法去奪取決定性的優勢。

　　一九四三年十月初，俄軍在第聶伯河的對岸奪得了兩個橋頭陣地，一個在基輔以北，一個在基輔以南。前者逐漸地獲得擴大，等到一個月以後發起進攻時，已經變成了一個很好的出發陣地。俄軍後來就是依託這個陣地而收復了基輔，並且很快地向西擴張，發展了勝利。僅立一個星期以內，俄國將軍瓦杜丁的部隊即進到了日托米爾和科羅斯田的鐵路樞紐站上，離開第聶伯河已經有了一百三十公里。

　　曼斯坦的手裡已經沒有預備隊了，但是他仍然擺脫了危險的困境。他開始迅速撤退，誘使俄軍深入，因而造成了向其側翼實施反突擊的有利條件。為了組織實施這個反突擊，德軍一位年輕有為的將軍曼陀菲爾，收集了他所能找到的一切殘餘坦克部隊。這次反突擊的力量儘管是有限的，但其效果卻相當巨大。其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因為俄軍的交通線延伸得太遠，另一方面也由於突擊本身具有突然性。結果竟迫使俄軍放棄了他們所已經奪得的兩個樞紐站－－日托米爾和柯洛斯田。

　　此後，曼斯坦獲得了從西方調來的援軍，於是考慮著再組織一次規模更大的反攻。但是他的計畫沒有能夠實現，因為瓦杜丁很快就恢復了自己的實力，時間已經來不及了。俄軍雖然被迫後撤，其側翼遭到了曼斯坦的壓迫，而且不得不放棄第聶伯河以西的大片土地，但曼斯坦所進行的反攻，並不像最初看到的那麼危險。到十二月初，這個反攻自然地逐步停止下來了。曼斯坦在消耗了他所獲得的增援部隊以後，對於俄軍隨即而來的下一步進攻，已經沒有餘力來組織有效的抵抗。此時，希特勒又多次拒絕了曼斯坦關於作更長距離撤退的建議。

　　瓦杜丁所退守的基輔突出部地區，儘管範圍已經縮小，但是仍然相當寬廣。於是，在耶誕節的前夕，他又從那裡出發開始進攻。一個星期以後，瓦杜丁重新奪回了日托米爾和柯洛斯田。一月四日，更進而越過了戰前的波蘭邊界。在左翼實施突擊的瓦杜丁部隊，在文尼察附近到達了南布格河地區，從而對奧德薩與華沙之間的橫向鐵路幹線造成了威脅。在這裡，曼斯坦又組織了一次新的反突擊，但瓦杜丁此時已有足夠的兵力，隨即把反突擊打退了。當時，希特勒還在固執地要求德軍死守基輔附近的第聶伯河防線，這樣又使俄軍獲得了某些利益。瓦杜丁與科涅夫採取了協同行動，後者從科爾松－舍夫琴科突出部的翼側實施夾擊，採取鉗形方式，切斷並合圍了德軍的十個師。希特勒雖然三令五申，要求部隊死守，不准撤退，可是，仍然有一部分人突圍逃跑了。

　　由於這樣一擊，德軍的防線上終於出現了一個巨大缺口。這對於俄軍在以後的進軍是很有利的。烏克蘭境內的其他各集團軍，隨後便開始了協調一致的突擊行動，逐次地完成了各自的迂迴機動。在北面側翼，德軍被迫退出了盧茨克和羅夫諾；在南面側翼，也不得不放棄尼科波爾地區，並連同它的錳礦資源在內。

　　一九四四年三月四日，俄軍開始發起一個新的總攻。這次總攻是由朱可夫負責指揮的，因為瓦杜丁已經患病，遂由朱可夫接替了他的職務。朱可夫的進攻是從謝佩托夫卡地區開始的。他的部隊在最初二十四小時內突進了五十公里，二天以後，便切斷了奧德薩至華沙的鐵路幹線。俄軍的這次進攻，從翼側迂迴了德軍的防禦地區，到達了南布格河一線。與此同時，馬利諾夫斯基沿著黑海岸邊前進，到達了尼古拉耶夫。而在這兩端之間，科涅夫從烏曼地區實施了突擊，於三月十二日到達了南布格河，十八日抵達德涅斯特河，隨後又於次日渡過了該河。俄軍以如此快捷的速度渡過如此寬闊的河流，在戰爭史上可以算是突出的事例。接著，朱可夫從塔爾諾波爾（現稱捷爾諾波爾）地區繼續前進，向喀爾巴阡山方向實施進攻。

　　德軍對於這個威脅的反應，是隨即佔領匈牙利。很明顯，他們跨出這麼一步，是想確保喀爾巴阡山這條山地防線。德國人所以需要堅守這道天險，一方面是為了阻止俄軍衝入中歐平原，另一方面則要把它當作長期防守巴爾幹的總樞紐。

　　喀爾巴阡山山脈向南延展，成為特蘭西瓦尼亞阿爾卑斯山，也即南喀爾巴阡山，是一道非常堅強的天然防線。其中，有為數不多的山間隘路，很便於守軍組織防禦。而在黑海沿岸與福克夏尼的群山之間，有著一條寬廣的平坦地帶，寬度約為二百公里。不過，其東半段為多瑙河三角洲，遍佈著湖沼，所以，真正的「危險地區」只是加拉茨和福克夏尼之間的那個通道，寬度約為一百公里。

　　早在四月初，德軍就有了將要退守這道後方防線的跡象，因為科涅夫的部隊已經渡過普魯特河，進入到了羅馬尼亞境內。在此同時，南面的德軍也被逐出了奧德薩。在克里木，俄軍採取向心方問實施突擊，終於全部殲滅了留駐那裡的德軍部隊，收複了領土。俄軍渡過普魯特河以後，德軍還是把他們的進攻阻擋住了，使其不能向羅馬尼亞境內繼續深入，因而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保住了羅馬尼亞的石油資源。但是，五個月以後，德國人卻因為這一項成績反而使自己大吃苦頭。它鼓舞著希特勒把自己的兵力留駐在喀爾巴阡山以東那個向前突出的陣地上，那裡離開加拉茨與福克夏尼通道也有很遠距離，這就使德軍完全處於暴露地位。

　　在北面，在塔爾諾波爾西南，德軍也使用反突擊的方法阻住了朱可夫企圖穿越喀爾巴阡山中山地隘路的行動，可是，這個反突擊也很快就被俄軍打退了。再往北面，在波羅的海沿岸，俄軍也於一九四四年一月中旬發動了進攻，解除了德軍對於列寧格勒的封鎖，並繼續向西擴張戰果。但是，德軍仍然作了有組織的撤退，縮短和拉直了他們的防線，防守著從納爾瓦經普斯科夫及其以南一線。整個防線正面大約二百公里，其中一百四十五公里為兩個大湖（楚德湖和普斯科夫湖）。而在普斯科夫和普里皮亞特大沼澤地之間，德軍的防線仍然是以維帖布斯克和奧爾沙兩個要塞城市為樞紐。一九四三年九月底，俄軍開始向該防線發起進攻，可是，他們的直接攻擊和側翼迂迴，多次地被德軍擊退了。在以後的九個月當中，即到一九四四年的七月為止，這條防線一直都是德軍的有效屏障。

　　在一九四四年四月底時，俄國的戰線曾經一度趨於穩定。紅軍收復了大片領土，特別是在南方，奪回失地更多。不過，每當俄軍實行鉗形攻擊時，德軍往往能夠脫出重圍，逃出陷阱，平安地擺脫危險局面。德軍被俘人員的總數，就俄軍進攻戰役的規模來說，比例是不大的。然而，德軍在一連串艱難戰鬥中所累積起來的消耗，終於在後來產生了嚴重的後果。儘管如此，希特勒對於現實的感覺卻越來越遲鈍了。他居然解除了一代奇才曼斯坦的職務，並頑固地認為，在當時的艱難形勢下，還是要進行寸土必爭的堅守防禦，而否認採取技巧機動的必要性。

　　在過去的九個月當中，由於英美盟軍已從南面進入歐洲，德國所面臨的形勢更加嚴重了。在西方戰場上，盟軍首先攻克了西西里島，接著，在一九四三年九月初，義大利宣佈投降。德國這個主要同盟者崩潰以後，其「歐洲堡壘」的南牆上就出現了一個大缺口。雖然義大利半島的地勢限制了盟軍的進展，但這樣一個大缺口已經對德國人產生了頗大的牽制作用，使他們不能不抽調相當數量的兵力來進行掩護。此外，由於義大利的崩潰，德國也不得不向巴爾幹地區增調兵力。

　　義大利的崩潰還使德國本身的境況更加變壞，因為盟軍方面的轟炸機實施空中襲擊的範圍更加深廣了。而且，美國的武裝力量正在快速增長，盟軍空軍的威力也日益強大起來。

　　盟軍對於德國的空中襲擊，目的在於癱瘓它的工業體系。從大戰略的角度來看，這可以算是一種間接路線行動，因為破壞了敵人的工業，也就是破壞了他的作戰能力。如果盟軍戰略空軍的襲擊組織計畫得更好一些，能夠更多地攻擊敵人的補給基地，而少去轟炸人口眾多的都市和居民點，那麼，他們還可以更快地壓制德軍的抵抗力，使其提早發生癱瘓現象。當然，盟軍轟炸機對於民間目標的大量轟炸，同樣也起了自己的作用，終於使德國的軍事實力逐漸地產生了「麻痹」現象。而對於交通線的破壞，也是使德軍抗擊盟軍進攻的能力遭到削弱的一個重要因素。

　　盟軍一九四三年七月在西西里島實行登陸所以如此順利，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們在突尼斯捕獲了大量的俘虜。否則，德軍可以把其中的大部分兵力調到西西里島去加強防禦。德軍在突尼斯的慘敗，不僅在精神上嚴重打擊了西西里島上的義大利守軍，而且從根本上動搖了墨索里尼在意人利的統治地位。德國人害怕義大利馬上就會崩潰或是投降，不敢派遣大量的兵力去增援西西里島的防務，他們擔心兵力南調以後會卡在那裡再也抽不回來。假使沒有這些情況，盟軍方面更加應該感到遺憾，因為他們沒能趁著敵人還在突尼斯依賴築壘陣地進行頑抗的時機搶佔西西里島。對於西西里島的攻佔，即使具備有利條件，但要真正佔領它，還是有著許多困難，要花很大力氣。駐守西西里島的德軍，儘管數量處於弱勢，但是已經不像非洲那樣，盟軍的海軍和空軍都無法把他們隔斷了。

　　德國在南歐所霸佔的地區實在太遼闊了，西起比利牛斯半島，東到馬其頓，地盤很大。這就使盟軍方面得以依靠其強大的兩栖力量，來採取廣泛的戰略行動，從而引起敵人的關注。盟軍在戰略上的主要優勢，是可以自由選擇依次實行突擊的目標。他們把自己的兵力集中在法屬西非洲的北部，因而也就同時威脅著西西里島和薩丁島。如果盟軍的主要突擊指向義大利的西部，那麼他們以後的進攻路線，就可以在兩條當中任選一條：一條指向義大利北部的工業區，一條指向德國人在法國南部的佔領區。如果盟軍改向亞得里亞海沿岸登陸，那麼，他們以後發展進攻的方向，可以是義大利的北部，也可以是巴爾幹的西部。如果盟軍再向愛琴海沿岸實施突擊，那麼，對於德軍所佔領的希臘、南斯拉夫、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來說，都將構成危險。

　　以後事件的發展證明，盟軍在戰略上擁有的自由選擇突擊方向的便利條件，加上他們在計畫中採取的欺騙敵人的行動，使德軍統帥部受到了迷惑。他們無法判斷盟軍除了西西里島以外還會向哪裡進攻：究竟是進攻撤丁島呢？還是進攻希臘？甚至有人估計，盟軍很可能會向義大利本土或法國南部登陸。空中偵察提出了報告，說盟軍的艦船已在地中海沿岸的許多個海域出現，這就使德國人更加狐疑不定。

　　一九四三年七月十日，盟軍在西西里島登陸成功。當時，在長達一百一十公里的正面上，選擇了幾個地點同時實行登陸，此種作法起了較好的保證作用。這和一九一五年協約國軍在加利波利半島（在土耳其）實施登陸的情況一樣，正面的寬度也大體差不多。盟軍在西西里島的登陸，曾使德意兩國軍隊陷入艱難境地，他們摸不清對方的主要突擊方向究竟在哪裡，因而在敵軍上陸的關鍵時刻，德軍竟無法及時施行反擊。這一情況很有利於英軍第八集團軍在該島東岸的進攻，使他們少遇到很多阻擾，較快地粉碎了敵人的抵抗。軸心國軍司令部曾經進行了錯誤的估計，把防禦的重點放在西西里島的西部沿岸，因為那裡距離盟軍北非基地最近，而且又有較多的港口，認為盟軍的主力一定會在那裡登陸，結果使自己的部隊吃了大虧。盟軍把主要突擊指向了該島的東南沿岸，因而使其突擊在戰略上具有了間接路線的特點。蒙哥馬利的部隊上陸以後，四天時間即沿著東岸向北突進了六十五公里，幾乎毫無阻礙地走過了抵達墨西拿海峽的一半路程，只在到達卡塔尼亞郊區時才被德軍擋住。

　　巴頓將軍的美軍第七集團軍也成功地實施了登陸，並在蒙哥馬利部隊以西鞏固了登陸場。他的部隊上陸以後，開始向西推進，而後轉向北方，越過全島，到達了巴勒莫。這很像是足球場上的「聲東擊西」之計，使德國人受到了迷惑。出於盟軍的進攻同時威脅著巴勒莫和墨西拿兩個目標，所以加深了敵軍的全面混亂。

　　義大利軍隊的抵抗，在這次戰役一開始就崩潰了，結果使墨索里尼政權隨即跟著垮臺。

　　義大利退出戰爭以後，防衛西西里島的重擔完全落到了德軍肩上。當時，他們駐守該地的兵力只有二個師，而且其中三分之一的人員，還是剛剛補充的新兵。德軍統帥部就是依靠這樣一支兵力來抗擊盟軍在西西里島登陸的。盟軍準備實施登陸的部隊，超過了十二個師，其中，擺到第一梯隊上陸的，就有七個師的兵力。德軍雖然只有二個戰鬥力較弱的師，而且已經喪失了空中掩護，但他們仍然堅持了一個多月的時間，阻滯了盟軍在西西里島上的進軍。後來，這些德軍部隊還在高射炮火掩護之下安全地渡過了墨西拿海峽，撤到了義大利本土。德軍成功地撤過墨西拿海峽，不僅說明他們只有頑強的戰鬥素質，而且反映出盟軍的進攻方式愈來愈直接化了。當然，這裡也有地形頗為複雜的因素。

　　巴頓的部隊佔領巴勒莫並掃清西西里島西部的殘敵以後，隨即調頭東向，配合蒙哥馬利行動，同時發起對墨西拿的進攻。西西里島的東北角是一個三角形，全部都是山地。因此，德軍不僅可以利用有利的地形條件來組織防禦，而且能夠隨著部隊向三角頂端的撤退而逐步縮小正面，從而使其防禦兵力的密度不斷增大。同時，盟軍方面則由於進攻正面不斷縮小而自己的兵力優勢過大，反而遇到了愈來愈大的困難。對了戰略行動的特點來說，這倒是一個具有反面意義的重要教訓。至於其他方面的教訓，將可以在下一階段中暴露出來。

　　侵入義大利

　　盟軍攻佔西西里島，獲得了一個立足點。這對於進攻歐洲人陸來說，是一塊很好的跳板。由於有了這個立足點，他們對於歐洲大陸的威脅也就更加迫近和直接了。一方面，他們可以加快部隊集中的速度，另一方面，又可自由地選擇實施突擊的方向。他們有好幾條路線可供選擇：最明顯最直接的路線是向「亞平寧大靴」的靴尖部位進攻；此外，則可進行一個短程跳躍，或者進攻義大利中部，或者進攻薩丁島，或者進攻「亞平寧大靴」的後跟部位。如果是向靴後跟實施進攻，那麼，部隊將在殲擊機的掩護範圍以外，不可能阻止德軍的空中襲擊。不過，要是真的選擇那個方向，倒可能使敵人最難以預料。因為在此以前，盟軍方面的所有進攻戰役，都是在殲擊機掩護之下進行的，其行動一貫小心謹慎。如果這一次突然不遵守原來的規律，則有可能對敵人產生出奇制勝的作用。「亞平寧大靴」後跟上的地形，對於機械化部隊的快速前進來說，也是最有利的，那裡可以沿著亞得里亞海海岸一直向北開進。而且，在義大利的腳後跟上登陸成功以後，又可同時對巴爾幹地區和義大利中部構成威脅。這樣一來，德軍最高統帥部便再次面臨著難以判斷盟軍進攻路線的困難境地。從戰略上來說，「亞平寧大靴」的後跟有可能成為德國人的「阿溪里腳後跟」，是一個要害之處。可是，盟軍的聯合司令部卻決心要把主力集中在能夠以殲擊機掩護作戰的方向上。直到後來，在最後的一個時期，才又湊成一支登陸兵力，用以在靴後跟上進行輔助性的登陸。盟軍的基本力量，即整個第八集團軍的兵力，是在靴尖部位實施登陸的。後來，由英美部隊混合編成了第五集團軍，並在那坡利（即今那不勒斯）以南的薩勒諾地區實行了更大規模的登陸。第五集團軍由美國將軍克拉克負責指揮。

　　盟軍在執行入侵義大利的計畫時遇到了不少困難。這不僅因為其戰略路線的直接性，同時也由於政治家們堅決要求義大利實行無條件投降。義大利的多數領袖人物都希望和平，想締結一項和約，但是不願意接受無條件投降那種屈辱，不願意承擔沒有一點自衛保障的責任。當意軍在西西里島遭到失敗以後，義大利本土已面臨著直接的威脅，他們才不得已而推翻了墨索里尼，並開始進行和平談判。但是，這卻需要有相當長的時間來進行各項安排。由於時間上的遲誤，引起了軍事行動的暫時停頓，因而使德國人獲得了一個月的喘息時間，得以採取緊急的應變措施。

　　九月三日，盟軍開始橫渡墨西拿海峽，預計在「亞平寧大靴」的靴尖部位登陸。登陸以前，進行了規模巨大的、但卻是毫無成效的強烈轟炸，因為德軍在那裡只部署了一個師，而且在盟軍開始渡海之前幾天就往北撤退了。盟軍登陸以後，隨即向意境內地開進，但沒有遇到什麼嚴重抵抗。可是，他們前進的速度卻非常緩慢。這一方面是因為地形條件惡劣，難以通行，另一方面也由於他們過分地小心謹慎了。這樣，在靴尖部位登陸的盟軍，對於在薩勒諾地區實施登陸的主力，實際上沒有多大的支援作用。

　　一九四三年九月九日，盟軍在薩勒諾實行了登陸。這正是義大利宣佈投降後的第二天。雖然如此，駐守在那裡的德軍和精神上並沒有遭受多大的震撼，他們對盟軍實施了反突擊。在整整六天的過程中，盟軍一直處於非常艱困危險的境地。

　　克拉克將軍後來詳細地論述了這個事實的本質。他說：「德國人分析了當時的形勢，推測到盟軍正在準備第二個登陸。而且考慮到，這個登陸必將在殲擊航空兵的掩護之下進行。由於盟軍的殲擊機要以西西里島為基地，其作戰半徑的最遠點只能達到那坡利，因此德國人估計到，盟軍很有可能在那是登陸。於是，他們便把自己的部隊集中在那坡利－薩勒諾地區。這樣一來，我們便同德軍的基本兵力遭遇上了。」

　　我打了著重點的這幾個字是有特別意義的。它們表明，敵人已經考慮到，盟軍在制定登陸作戰計畫時必然要以掩護工具的能力為依據。戰役的結局也表明，凡是在敵人可以預期到的方向上採取行動，其結果總是受到限制的。盟軍向著敵人密集的地點實行登陸，不僅在有生力量方面遭到了重大損失，而且喪失了時間，雖然勉強地擺脫了覆滅的厄運，但也走到了慘敗的邊緣。薩勒諾的登陸作戰又一次證實了這樣一個歷史教訓：對於一支軍隊來說，把力量集中到敵人早已料想對方必將來攻的地段上，是極端危險的，因為這樣敵人可以及時作好準備，易於把進攻者擊敗。一九四三年，德國駐義大利軍的總司令是凱賽林元帥。他手中總共只有七個師的兵力，不僅要防衛亞平寧半島的南部和中部，而且要抽出部分兵力來鎮壓過去的同盟者，去解除意軍的武裝。

　　與薩勒諾地區的主要登陸形成對比，盟軍在「亞平寧大靴」後跟部位所進行的輔助登陸，卻沒有遭到德軍的任何抵抗，因而使登陸部隊很快就攻佔了義大利的兩個優良海港－－塔蘭托和布林的西。於是，盟軍沿著海岸向北挺進，道路暢通無阻，直奔鐵路樞紐重鎮福賈及其鄰近的機場開去。當時，德軍駐守塔蘭托和福賈之間廣大地區的兵力，總共只有一個傘兵師，而且還不滿員。

　　然而，盟軍在靴跟部登陸的兵力也只是一個師，即英軍的第一空降－傘降師。該師是「倉促地」受領這一任務的，勿匆忙忙地從突尼斯的休息營地乘船到來。因為運輸船並不多，而且又是臨時調用，所以，他們在義大利上陸時，既無坦克，也無炮兵，僅有一門榴彈炮，幾乎完全沒有摩托化運輸工具。簡單一句話，他們缺乏一切最必要的技術裝備，因而無法充分利用對於他們非常有利的條件。

　　大約過了十四天以後，盟軍才又派出一支部隊在義大利東海岸布林的西以北的下一個港口巴里實行登陸。這支部隊中包括了一個裝甲旅。他們向北挺進，沒有遇到什麼抵抗，並且一舉佔領了福賈。這支沿著亞得里亞海岸北進的盟軍，前進到相當深遠的距離以後，便開始威脅到西海岸的德軍的後方。於是，那些在盟軍第五集團軍當面防守著通向那坡利山地和接近路的德軍，也就被迫向後撤退了。十月一日，盟軍開進了那坡利。這時距離開始登陸已經三個星期了。然而，德軍對於危險局勢的敏感程度，比盟軍所估計的還要靈敏得多。他們頑強地控制著義大利的其餘部分（即那坡利至福賈一線以北地區），解散了義大利的部隊，從而消除了盟軍方面由於義大利投降而獲得的利益。

　　從此以後，盟軍向亞平寧半島北部的推進，不得不自己開闢道路，而且愈來愈困難。德國人在開始的時候認為，自己無法長期阻滯盟軍向羅馬的推進，因而只在北面等待著盟軍的到來，可是，他們在後來完全明白了，由於正面太窄和地形難以通行，盟軍擠壓在一起，其作戰行動自然難以施展，以致在使用兵力方面不能不受到限制，竟至喪失了由於登陸作戰所帶來的靈活機動的特點。德國人看到了這種情況，也就大膽起來，開始往南派遣援軍去支援凱賽林元帥。

　　第五集團軍的進攻，發展到那坡利以北三十公里處的沃耳土爾諾河一線時，曾被德軍暫時阻住了。以後，他們進到卡西諾，在沃耳土爾諾河以北三十公里的加里格雅諾河一線，又被德軍完全阻止了。在一九四三年的十一－十二兩個月裡，盟軍進行了一連串的突擊，但始終未能突破那道天然屏障。這時，在東海岸實施進攻的第八集團軍，也在桑格羅河一線被德軍阻住。這裡距離福賈已有一百二十公里。後來，盟軍雖然渡過了該河，但是很快就被德軍封鎖，竟至寸步難移。直到一九四三年底，也就是登陸四個月以後，盟軍只不過從薩勒諾北進了一百一十公里，而且其大部分路程都是在九月分走過的。在九月以後的幾個月裡，盟軍的前進速度簡直慢到了極點，人們甚至創造了一個叫做「寸進」的名詞來加以形容。這樣，入侵義大利的作戰有如老牛吃草一樣地緩慢，咬下一口以後就慢慢地加以咀嚼。

　　根據過去長期的經驗來看，採取這種戰術有時也能獲得成功，但是通常的結果都不免使人失望。盟軍在義大利進行的這個戰役，對於這條規律也不例外。它又一次提供了例證，說明在狹窄的地段上採取直接進攻的方法，一般都要導致反面的結果。

　　如果沒有足夠廣大的空間用來進行機動，那麼，單有兵力方面的優勢是遠遠不夠的。亞平寧半島的寬度，在許多地段差不多只有一百六十公里，而且大部分空間都為縱橫起伏的山地充塞著。由於德軍最高統帥部已決定在南部增加他們的賭注，因而那裡的防禦隨即獲得加強，這樣就不可避免地減慢了盟軍在義大利腿部的北進速度，使其在戰略上變成了爬行。

　　一九四四年初，盟軍企圖從海上進行一個新的機動，即在敵人後方漫長的海岸線上再選擇一個地點實行登陸。一月二十二日，一支受命在敵軍側翼採取行動的部隊，在安齊奧附近完成了這個任務。該地位於羅馬以南約四十公里。盟軍登陸時，那裡只有德軍二個營的兵力，因此，登陸部隊只要勇敢地向前躍進，不僅可以搶佔掩護著通向羅馬的門戶阿爾班山地，甚至一舉攻佔羅馬城也不是難事。然而，盟軍卻不是這樣設想的。他們認為，德軍將對此登陸立即作出抗擊的反應，因此，便把主要的注意力用來鞏固登陸場。他們指望，敵人將從南面抽調援軍，這樣，在正面實施進攻的盟軍主力就可利用敵人抵抗削弱的機會實施突破。可是，德軍的行動並沒有符合他們的願望。

　　開始，德軍並未打算在安齊奧地區組織抵抗。這一事實明朗化以後，盟軍司令亞歷山大便指令那裡的登陸部隊迅速向內地挺進，但登陸部隊的指揮官卻沒有認真執行他的命令。這位指揮官過分地小心謹慎了，他拖延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沒有採取有效的進攻行動。這樣一來，凱賽林便獲得了機會，終於把預備隊調到安齊奧地區來了。在此同時，德軍也在卡西諾地區的正面上阻止了盟軍主力的進攻。一九四四年二月三日，在安齊奧登陸十三天以後，德軍對這個登陸場發起了猛烈的反攻。儘管德軍的進攻終於被擋住，但盟軍的登陸場卻大大地縮小了。它的窘境使人們聯想到一個巨大規模的「集中營」，正像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德國人給協約國軍在薩洛尼卡登陸場所取的綽號那樣。不過，人們也還記得，一九一八年的那個「笑話」，後來卻起了變化，因為協約國軍終於從薩洛尼卡陣地上衝出來了，從而給德軍造成了威脅，促使德國開始走向總的崩潰。這正好證實了一句古話：「誰笑在最後，就笑得最好！」

　　直到一九四四年五月，盟軍在義大利境內的進攻才又在較大規模上恢復起來。這次進攻是一個大規模計畫的組成部分。當時，盟軍方面擬訂了堅決打擊德軍的所謂「偉大計畫」，其中規定，義大利境內的進攻應成為預期發起的第一個突擊。緊接這個突擊一個月以後，集結在英國南部的盟軍，就要橫渡英吉利海峽而進入法國本土，開始進行諾曼第戰役。在義大利實施進攻和在法國實施登陸以前，盟軍都進行了威力強大的空中襲擊，其目的是破壞敵人的補給運輸線。

　　按照亞歷山大將軍的計畫，在義大利戰役的第一階段，要從卡西諾的兩側同時發動新的進攻。這也就是前些時候盟軍進攻被阻的地方。為了確保這次戰役的勝利，李斯將軍的第八集團軍擴大了自己的作戰正面，並把主力從亞得里亞海方面轉移過來，緊靠著克拉克將軍第五集團軍的側翼，以便協同攻擊「古斯達夫防線」這個築壘工事的西段。進攻是在五月十一日二十三時開始的，當前任務是攻佔能夠控制通向敵人築壘地區接近路的那幾條山間通道，因為這正是通到利里河河谷的狹長出口。

　　為攻佔東面凱羅山地中的通道而實施的進攻，雖然經過好幾天的艱苦戰鬥，但並沒有多大進展。不過，在卡西諾與地中海海岸之間這個地段上，盟軍卻同時在幾個點上插進了「古斯達夫防線」，打開了一些小裂口。其中成效比較大的，是儒安將軍所指揮的法屬殖民地軍。該軍是專門經過山地作戰訓練的。他們沿著一條難以通行的道路越過了奧雲西山地，其進攻產生了出敵不意的奇襲效果。這支軍隊經過整整七十二小時的推進以後，翻越了奧雲西出，再行軍約十公里，爬上了能夠俯瞰利里河河谷的高地，從而伸出一把「砍刀」，對防守「古斯達夫防線」的德軍構成了威脅，削弱了他們的抵抗力。這一態勢給第八集團軍的英國部隊帶來了不少好處，使他們在向谷地推進時減少了很多氣力。於是，他們順利地繞過了卡西諾，並於十八日攻占了該城。同時，這也給沿著海岸進攻的美軍起了開路作用。

　　五月二十三日，安齊奧陣地上的盟軍部隊一齊發起總攻，從他們所固守的登陸場上開始實施突擊。當時，封鎖這個登陸場的德軍部隊，大部分調到南方去了，盟軍正好利用了這個弱點。到了第三天，德軍已經不堪承受壓力，再也不能守住防線。盟軍突破防線以後，德軍沒有預備隊，無法阻止對方擴張戰果。於是，盟軍繼續前進，投著阿爾班山地和南部敵軍主力的交通線進行夾擊。

　　當盟軍在安齊奧地區進行突擊時，第八集團軍也在利里河谷地開始向德軍的最後一道陣地實行強攻。在發起進攻的頭一天，加拿大軍即突破了這個陣地。第二天，事態已很明顯，德軍在各個方向都開始向後撤退。安齊奧方向的危險局面加強以後，德軍的後撤速度更為加快。幾天以後，德軍藉以直接撤向羅馬的第六號公路被盟軍切斷，於是，他們改向東北方向退走，沿著險惡的山路實施後撤。這時，他們的行軍縱隊缺乏空中掩護，很容易遭受空中襲擊。

　　儘管還有相當數量的部隊經過這條途徑逃出了陷阱，但是德軍已經沒有能力守衛羅馬城了。達時，亞歷山大將軍把所有一切可能集中的兵力調到了自己的左翼，以便摧垮正在防守阿爾班山地的另一個德軍集團。經過一個星期的頑強苦戰，德軍的抵抗力終於被摧毀了。盟軍佔領了阿爾班山地。這個戰略性屏障被攻克以後，盟軍隨即淹沒了羅馬周圍的平原，並於六月五日清晨佔領了羅馬城。九個月以前，當義大利政府宣佈投降時，這座城市本來已是盟軍方面的囊中之物，可是，一直等到今天，目的才算真正達到。

　　進攻法國之戰

　　攻佔羅馬以後的第二天，盟軍開始了對諾曼第的登陸。這是戰爭中最有戲劇性的一個事件，也是具有決定意義的事件。以英國為基地的英美遠征軍部隊，由於受到惡劣氣候的影響，其航渡海峽的行動曾經一再延遲。他們開始航渡時，風力仍很強烈，因而其行動是擔著很大風險的。不過，這也有利於其行動的突然性。艾森豪威爾將軍所作的這個冒險決定，從結果上看來是正確的，也增加了行動的奇襲效果。

　　盟軍這次登陸，時間是在六月六日的早晨，地點選在塞納灣內從岡到瑟堡之間的海岸線上。在登陸的前夕，曾向登陸地段的兩個側翼投送了強大的空降部隊。

　　在入侵的準備階段，盟軍曾持續不斷地對敵人的交通線進行強烈的空中襲擊，其目的是要癱瘓敵人，使其無法把預備隊調到上陸地區。

　　曾經有許多徵候，表明同盟國軍隊可能在這個地區實行登陸，可是，德國人對於這次登陸，仍然是感到意外的。他們不能夠把位在塞納河東岸的預備隊及時調到上陸地區來。其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因為盟軍很巧妙地散佈了假情報，另一方面，也由於德國人抱著一種先入為主的想法，以為盟軍將會直線式地渡越海峽，而且是選擇最短的一條線路。本來，盟軍為了獲得最大限度的空中掩護，總是不惜採取非常謹慎的行動。他們在義大利戰役中就是這樣作的，結果使得目標的選擇和進攻的發展都受到限制。可是，這一次的作法不同，竟使他們在無意中獲得了頗大的利益。因為德國人已經產生了偏見，認為盟軍方面仍將採取謹慎的路線。而且，德國人還有一個錯誤的估計，沒有料到盟軍的航空兵部隊能夠炸毀塞納河上的橋樑。這又給他們造成了致命的創傷。

　　早在三月分，希特勒開始對英美兩國同盟軍在英國的部署情況進行分析。他不受總參謀部各種觀點的影響，曾經考慮到盟軍有可能以諾曼第為其登陸地點。當時，德軍駐法國北部海岸的前線司令官是隆美爾，他也作出了與希特勒見解相同的結論。可是，德軍西線總司令是隆德斯特。他卻認為，盟軍最可能實行登陸的地段是第厄普至加來之間的海岸。隆德斯特所以堅持這個看法，一方面是因為盟軍在前幾次進行登陸作戰時，都曾最大限度地利用空中掩護；另一方面，則把盟軍對諾曼地登陸所作的若干準備活動，看成是一種欺騙措施；還有最主要的一點，就是認為那裡距離最短，易於達到目的。由於這些原因，隆德斯特堅持，盟軍只有在第厄普和加來之間的海岸實施登陸，才是最合理的。他的這種見解，從正統派戰略家的觀點來看，未嘗不合情理。所以，按照隆德斯特的看法，盟軍方面不會有採取突然行動的可能性，甚至也不會有避重就輕的打算。

　　盟軍方面所制定的入侵計畫，不僅考慮到避開德軍準備最好的防禦地段的問題，而月．還有更進一步的設想。盟軍司令部認為，在諾曼第海岸線上實行登陸，可以同時威脅到兩個重要的港口－－勒阿弗爾和瑟堡。因此，直到最後一分鐘，他們竟使德國人迷惑不解，搞不清他們主要的目標究竟是哪個港口，從而陷入了左右為難的窘境。等到德國人弄清楚盟軍爭奪的主要目標是瑟堡港以後，已經來不及把預備隊向那裡調運了，因為塞納河上的橋樑已被盟軍炸毀，大河變成一道鴻溝，增援的預備隊必須繞行一個很大的圈子，才有可能開到出事的地點。而在這時，盟軍的空軍部隊也在不斷地進行空中襲擊，使德軍的調動必須花費更長的時間。後來，德軍的增援部隊總算開到了作戰地區，但只不過達到了岡的境內，而這裡距離瑟堡還有很遠的路程。英軍在岡地區內進行了集結，因而又對德軍構成了威脅，也形成為一道屏障，可以掩護正在瑟堡半島進行作戰的美軍。這種行動的雙重效用和交替威脅，加上敵人對於主要突擊方向一直弄不準確，為整個登陸戰役的成功作了很大的貢獻。

　　盟軍的龐大船隊在航渡當中沒有受到阻擾，他們對於海岸灘頭的佔領，比預料的情況容易得多。當時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美軍的左翼在維爾河河口以東實行上陸時，遭受了相當的損失。這次登陸獲得成功，主要是戰役計畫訂得完美，而且大量使用了新式武器裝備。不過，成功也並不是馬上得來的。成與敗的機會曾經間不容髮，所差的距離實在比一般人想像的還要窄些。盟軍上陸以後，灘頭陣地的發展並不深遠，未能控制住通向岡和瑟堡的「鎖鑰」陣地。所幸的是，盟軍進攻的正面相當寬廣，使他們得有機會在其他方向獲取戰果。德軍的注意力，自然是集中在盟軍上陸部隊的兩側，以便於扼守那些「鎖鑰」陣地，因而必然要使中間陣地上的兵力受到削弱。在阿羅曼施附近實施登陸的英軍，由於迅速地向前推進，很快便擴大了登陸場，搶佔了貝葉，因而在一個星期內就便其登陸場大大擴張了：東到奧恩河，西抵維爾河，正面差不多有六十五公里，縱深也將近二十公里。在科湯坦半島的東邊，盟軍也確保了另外一個登陸場，只是範圍比較小一些；六月十二日，美軍奪取了一個中間據點－－卡朗坦。這樣，就使整個登陸場連接起來了，其寬度達到了一百公里。

　　在艾森豪的領導下，蒙哥馬利負責整個登陸部隊的指揮。這時，他可以使用登陸部隊更廣泛地採取進攻行動。

　　第二個星期，在西面側翼上，盟軍登陸場的範圍有了顯著的擴張。在那裡，美軍第一集團軍發展了進攻，穿越了科湯坦半島的最狹窄的部位。與此同時，在東面側翼上，英軍第二集團軍繼續牽制著德軍增援部隊的主要力量，特別是敵人的坦克師，並且向岡地區實行了進攻。從戰略上來說，英軍在東面突破德軍防禦陣地的威脅，可以算是一種間接路線，足以幫助蒙哥馬利實現其在西部突破敵人防禦的計畫。

　　在第三個星期，美軍首先切斷了瑟堡與外地的聯繫，而後向半島的頂端推進，從後方攻進了這個港口。瑟堡港是在六月二十七日被攻破的，當時已經遭到破壞，暫時不能使用。在岡地區，由於地形條件較好，便於德軍實行機動防禦，英軍的多次衝擊都被德軍技巧的防禦行動擊退了。但是，在英軍不斷地實施突擊的情況下，德軍統帥部終於喪失了使用預備隊的自由權。

　　在登陸部隊進攻行動的掩護下，侵入軍增加兵力的速度不斷加快。當時，人工港口對此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因為它抵消了天氣的干擾作用，增加了突然襲擊的效力，使敵人的計算終歸失靈。

　　俄軍攻入波蘭

　　俄軍在芬蘭前線發動一個前奏性的攻勢以後，隨即展開了一九四四年的夏季戰局。這次戰局是在六月二十三日揭開序幕的，正好是希特勒入侵俄國三周年紀念日的後一天，進攻的矛頭，開始指向白俄羅斯，指向普里皮亞特大沼澤地以北地區。在一九四三年的戰局中，這一地段在整個戰線上曾經顯得最為穩定，所以德國人一直對它比較放心，擺在那裡的兵力，要比擺在普里皮亞特大沼澤地與喀爾巴阡山之間那個暴露地區的兵力少得多，因為他們認為，俄軍可能會在春天向那裡發起進攻。這樣一來，擔任防守任務的德軍部隊，又一次陷入了驚慌失措的境地。

　　希特勒拒絕了將軍們的建議，不准把戰線後移到距離前沿一百四十五公里的別列津納河一線，認為那樣反而於自己不利，因此，德軍的處境不斷惡化。假使及時實行這樣的退卻，則俄軍的進攻計畫可能被打破，俄軍的攻勢有可能暫時停頓下來。

　　一旦德軍的防線被突破，俄軍的進展即開始變得異常地迅速。由巴格拉米楊和切爾尼亞霍夫斯基指揮的二個方面軍，採取向心突擊的方法，在發起進攻後的第四天就攻克了維帖布斯克。於是，德軍第三坦克集團軍的正面被打開了一個大缺口。這是俄軍向南突進的一條道路，他們可以從此橫穿莫斯科至明斯克的公路，前出到德軍第四集團軍的後方。德軍第四集團軍的部隊，當時曾向第聶伯河一線作了短距離的後撤，因而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俄軍攻勢的力量。與此同時，羅科索夫斯基方面軍則在德軍巨型突出部的另一翼側插進一刀。該方面軍的各部隊在普里皮亞特大沼澤地北面突破德軍防禦以後，繼續向西發展進攻，平均每晝夜前進三十二公里，其任務是要在明斯克的背後切斷交通線，使這個重要的鐵路樞紐站陷於孤立境地。七月三日，明斯克被俄軍攻克。

　　俄軍實施了許多次的間接性進攻，使德軍的整個防禦體系開始全面崩潰。這時俄軍所捕獲的俘虜，比以前任何一次突破時所捉的都多。而在幾個星期以後，儘管俄軍的進軍速度仍然和初期一樣地快，但俘虜的數字卻逐漸減少了。這樣兩個事實的結合，頗有一些意義。一方面，它表示德軍部隊的退卻已經掌握了一定的技巧，而且到這時，希特勒已不得不同意實行全面的撤退。只一方面，德軍退卻的快速程度和規模，以及不經任何戰鬥便放棄一些重要據點等事實，表明俄軍指揮官們的作戰技巧已有了提高，他們能夠採取間接路線來摧毀敵人的抵抗。

　　對於這些戰役的進程加以分析，可以發現俄軍戰略的一些特點。在每一次進攻戰役中，俄軍的突擊總是能夠同時威脅兩個重大的中心，既可以對付這個目標，也可以對付那個目標。可是，它隨即又會突然地繞過這兩個目標，從它們中間守兵薄弱的地區穿越過去，滲透到敵人後方很遠的地方，迫使敵人無法抵抗而不得不同時放棄兩個據點。同樣值得注意的是，俄軍只是在兩次大規模進攻戰役中，即在華沙戰役和因斯坦堡戰役中，才第一次遭到了嚴重的挫敗，而在這兩個場合，都是採取直接路線的形式實施進攻的。

　　不到兩個星期，俄軍即把白俄羅斯境內的德軍全部肅清了。一九四四年七月中旬，他們已經攻佔了波蘭東北部一半以上的地區，緊接著就逼進到了布列斯特－里托夫斯克（即今布列斯特）和別洛斯托克一線，包圍了維爾紐斯（過去稱維爾諾），渡過了涅曼河，前進到了東普魯士邊界。在這個方向上，向西進攻的俄軍已經遠離德軍林德曼集團軍群約有三百二十公里的距離了。當時，林德曼的部隊還在波羅的海沿岸，在納爾瓦至普斯科夫一線進行防守。因此，他們已不幸地陷入了腹背受敵的窘境。

　　七月十四日，在普里皮亞特沼澤地南面，沿著科韋耳至塔爾諾波爾的正面，俄軍發動了他們期望已久的攻勢。可是，那裡的德軍早已實行後撤了。俄軍僅用十天時間，即前進到了利沃夫，隨後又抵近盧布林，那裡地處華沙東南，距離華沙只有一百六十公里。在這同一星期，俄軍先後攻克了別列梅什爾、布列斯特－里托夫斯克和別洛斯托克等要塞城市。在北翼方面，俄軍經過德文斯克（陶格夫匹爾斯），向里加西面的波羅的海沿岸實施了進攻。這樣一來，林德曼的部隊就面臨著退路被切斷的危險，因為他們的後撤仍然非常緩慢。七月底，俄軍前進到里加灣，而在中央方面則滲透到了華沙的郊區。

　　後來事件的發展表明，德軍在退到足以保障安全的距離以後，終於恢復了自製能力，逐漸地控制住了眼前的局勢。他們獲得了一定的喘息時間，在新的防線上進行了鞏固工作。俄軍前進得太快，其交通線伸展得太遠，因而補給一時跟不上來。事實上，這是戰略性伸展過度的自然規律在開始發生作用。人們不久即可看到，德軍並沒有喪失進行抵抗的能力。但是對於俄軍來說，為了繼續實施進攻，必須要在新解放的大片土地上恢復交通線，為此又需要有相當的時間。

　　八月初，德軍實施了反突擊，打通了北面的退卻道路，並且把俄軍逐出了華沙近郊。在那裡，德軍還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他們把波蘭人在華沙城內暴發的起義迅速地鎮壓下去了。這個起義是在俄軍逐漸接近該城時爆發起來的。在華沙南面，俄軍仍然在維斯瓦河對岸控制著一個橋頭陣地，但是並未能進一步加以擴展。這樣延續到八月底，整個局勢沒有發生重大變化。

　　這個暫時的停戰僵局，後來是被俄軍的新攻勢打破的。他們在南面發動了進攻羅馬尼亞的戰役。差不多就在俄軍發起進攻的同時，即在八月二十三日，羅馬尼亞政府宣布，它願意締結和約。這個行動等於給實力雄厚的俄軍敞開了一條進攻大道。於是，俄軍穿過了雅西城，沿著普魯特河與塞列特河中間的走廊地帶一直向南推進，抵達了加拉茨與福克夏尼之間的通道口。這對俄軍大有好處，使他們得以合圍當時仍然駐在普魯特河以東一個突出部上的德軍部隊。俄軍從他們的背後直接插過來，繼續發展進攻，於八月二十七日攻佔了加拉茨和福克夏尼，三十日又佔領普洛耶什蒂油田區，次日，進入布加勒斯特。俄軍的坦克在十二天內前進了四百公里。

　　此後，俄軍即同時向著北、西、南三個方面繼續突進，作扇形展開。他們越過了特蘭西瓦尼亞阿爾卑斯山，向匈牙利方向挺進；為了切斷駐希臘德軍師的退路，前出到了南斯拉夫的邊界；同時，還急速地向南開進，越過多瑙河進入了保加利亞－－直到這時，蘇聯政府才正式向保宣戰。

　　義大利的僵局

　　盟軍曾經認為，羅馬陷落以後，德軍在義大利境內的抵抗很快就會終止。可是，凱賽林卻把自己的部隊撤出了險惡的困境，而且使用的手段非常高明。他對盟軍北上的進攻，組織了很有效的抵抗。盟軍花了整整七個星期的時間，兩個集團軍才僅僅到達阿諾河一線，雖然抵近了比薩和佛羅倫斯的郊區，但距離羅馬城只不過二百六十公里。此後，凱賽林繼續在那裡堅持了三個星期的防禦，後來才放棄佛羅倫斯，從阿諾河一線撤退到自己在山地中設置的主防線－－「哥德防線」。

　　亞歷山大將軍考慮到這道障礙的堅韌性質，決定採取一個側面的進攻行動。他把第八集團軍的主力調到了亞得里亞海岸邊上，於八月底在佩紮羅地區向「哥德防線」東部瀕誨地段發起了進攻。進攻獲得成功，突破了德軍防線，隨後擬向里米尼方向（佩紮羅西北二十三公里）繼續發展。

　　然而，凱賽林卻設法阻止了這個威脅的發展，封閉了突破口。這就使亞歷山大不得不轉而採取硬攻的手段。他連續不斷地實施突擊，逐漸地打開了一條通向波河河谷東部的道路。但是，在這個平原上幾乎到處都是葡萄園，地面都是粘性土壤，每到雨後便成了爛泥潭，很不便於通行，因而使部隊的調動非常困難。這年秋天的大雨，對於因為長久苦戰而疲憊不堪的德軍來說，實在是一個意外的救星，使他們避免了崩潰危險，因而形成了一個新的僵持局面。這個局面一直延續到了一九四五年的春天。

　　一九四四年八月，為了入侵法國南部，亞歷山大的部隊被抽調走了一部分。實際上，這個牽制性戰役對於法國北部主戰場上的決定性行動，並沒有多大價值。早在南部實行登陸以前，而且是二個星期以前，北面戰役的勝利即已成了定局。可是，這卻剝奪了亞歷山大在數量上的優勢。如果不失去這個優勢，亞歷山大也許早就贏得了意大利戰役的勝利。不過，這件事終於又使盟軍獲得了利益。由於亞歷山大的秋季戰役未能取得決定性的戰果，德軍才沒有自動撤退到阿爾卑斯山的山麓地區，而仍然停駐在原地。如果德軍當時撤退了，那麼，他們就可以保留相當強大的實力，從而在阿爾斯山中組織有效的防禦。當時，天氣條件對於他們的撤退也是比較有利的。

　　一九四五年初，希特勒從義大利調走了凱賽林的四個師，用去加強西線的防禦。同時還命令凱賽林繼續在原來線上堅持防守，不准德軍撤退到阿爾卑斯山區。德軍武器裝備的不足這時已暴露得非常明顯了。等到一九四五年的春天，他們更感到了飛機、坦克、運輸工具和燃料的極端缺乏，以至於無法向阿爾卑斯山的「避難所」實行迅速的撤退。四月，盟軍開始在義大利發起進攻，很快就突破了德軍的防線，進到了他們的後方，並且切斷了所有的後退道路。於是，德軍部隊完全陷於混亂之中，他們潰不成軍，散成為一小股一小股地徒步逃跑。

　　盟軍在義大利獲得的這個勝利，可以算是對他們長期苦戰的一種褒獎；由於最後勝利了，以前遭受失敗的許多痛苦，也就可以一一忘掉。一九四五年春天德軍在意大利的失敗，是他們在主戰場上全面崩潰的序幕。這也和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情況一樣。當時，被「圍困」於馬其頓的協約國軍在戰略上實行的突破，終於成了德軍徹底崩潰的先兆。不過，德軍這一次的總崩潰，卻主要是基本戰場上盟軍實施戰鬥行動的結果。盟軍在諾曼第突破德軍防線以後，緊接著便在八月間展開了一個具有決定意義的戰役。

　　諾曼第的突破

　　在一九四四年七月的諾曼第戰場上，雙方都曾進行苦戰。整整一個月的時間，除了慘重傷亡以外，看不出什麼重大結果。可是，德國人無法和盟軍相比，他們經不起這種消耗。而盟軍卻有新的預備隊源源不斷地從戰線後邊開來。

　　七月三日，美軍第一集團軍在攻佔瑟堡之後調整了部署，他們重新開始進攻，一直向南突破，企圖進到半島的底線邊上。但是，由於空間有限，進攻部隊無法實行機動，因而前進的速度是很緩慢的。七月八日，鄧蒲賽將軍指揮的英軍第二集團軍突進到了岡地區，可是又被德軍阻擋在阿諾河的渡口上。盟軍接連幾次實施翼側突擊，都被德軍一一擊退了。七月十八日，盟軍發動了一個規模巨大的進攻，即那個被稱為「加林作戰」的著名行動。盟軍出動了三個裝甲師，編成為三個梯隊，從岡的東北方面的登陸場上開始發動進攻。進攻部隊穿越了一條寬度為五公里的通道。在穿越以前，曾進行強烈的空中襲擊，破壞了岡地區的後方防禦工事。當時看來，突破德軍的防禦是頗有希望的。可是，由於盟軍進攻的速度實在太慢，他們在迂迴某些居民點時又猶豫不決，致使德軍能夠迅速切斷其退路，並把坦克和反坦克炮機動到了遭受威脅的方向。這樣，實行突破的時機終於喪失了，英軍和加拿大軍接著實施的新突擊，也不能對局勢有何改善。但盟軍卻以這些動作吸引住了敵人的注意力，迫使敵人把精銳的部隊留置於岡地區。因此，德軍的九個坦克師竟有七個被牽制在那裡了。

　　在諾曼地登陸場的西邊側翼，是由布萊德雷將軍指揮的盟軍部隊在實施進攻，但也一直發展不快。在七月的頭三個星期，他們只前進了八至十三公里。此時，巴頓將軍的美軍第三集團軍已經從英國運到了諾曼第，準備發動一次規模更大的進攻。

　　盟軍的這次進攻號稱為「眼鏡蛇作戰」，是在七月二十五日開始的。參加這次進攻的兵力，開始時為六個師。他們的進攻正面約為六公里半。進攻開始以前，實施了比「加林作戰」更為強烈的空中轟炸。整個地面披炸得到處都是坑洞，結果反而幫助了因遭轟炸而削弱了的德軍守備兵力，使他們得以憑藉坑洞地形阻滯美軍的進攻。戰鬥的頭二天，美軍只前進了八公里，但後來終於擴大了突破口，提高了進攻速度，向半島的西南角猛進了。七月三十一日，盟軍完成了一個具有決定意義的突破。突破所以成功，是因為英軍第二集團軍突然調整了部署。他們在突破的前一天從奧恩河以東地段調到了貝葉以南的中央地段，並在考蒙特地區向德軍防禦陣地實施了突擊。當德軍忙於從岡地區抽調兵力去加強這個遭受威脅的方向時，美軍便利用了此一機會，在科湯坦半島西岸附近靠近阿弗朗什的地方，突破了德軍的防線。

　　巴頓的坦克部隊進入突破口後，先向正南突進，而後轉向西攻，很快就佔領了大半個布列塔尼半島。隨後，他們掉轉頭來向東進攻，橫掃著盧瓦爾河北面地區，直指著勒芒和夏特勒方向。科湯坦半島上的登陸場本來並不很大，寬度不過一百一十公里，可是這一下卻擴展很快，達到了六百五十公里。在這樣一個巨大的空間上，德國人要想駐滿部隊當然是不可能的。這就使他們無法對盟軍的進攻實行有力的抵抗；對於德國人企圖據以組織抵抗的那些道路樞紐，盟軍部隊卻能有計劃地加以迂迴繞過。

　　對於這股不斷擴展的潮流來說，唯一的危險將是德軍指向阿弗朗什的反突擊，因為那裡是一條狹窄的走廊。如果該走廊被切斷，實施進攻的部隊也就無法獲得補給品。根據希特勒下達的命令，德軍確曾打算實施這樣一個反突擊。他們向該地區調集了四個坦克師，準備在八月六日夜間開始行動。可是，實行這個反突擊的方向，是由希特勒在統帥部裡攤開地圖選定的，它實在過於直接化了，正好一頭撞在美軍東邊側翼的「防盾」上面，碰上了美軍的掩護部隊。因此，布萊德雷說：「如果敵人坦克部隊的進攻方向再往南靠幾千公尺，那麼他們很有可能在第一天即突進到阿弗朗什。」德軍的進攻一被阻住，盟軍的航空兵馬上就對他們進行了轟炸，迫使德軍轉而向西推進。在此同時，美軍的裝甲兵團卻疾馳地向東挺進，前出到了德軍的後方。美軍的左翼這時向北折轉，抵近了阿爾讓唐，其目的是要配合克列拉爾將軍指揮的加拿大第一集團軍去合圍德軍的兩個集團軍。加拿大第一集團軍當時是從岡地區向正南方向進攻的，其矛頭直指弗累爾。儘管盟軍方面未能徹底實現對德軍部隊的全部合圍，但是他們捕捉的俘虜仍然達到了五萬；戰後清理戰場時，德軍留下的屍體也有一萬以上；而從合圍圈裡突圍出去的德國師，也都損失嚴重，幾乎潰不成軍。由於作戰的空間日益緊縮，德軍部隊所受到的空中轟炸日趨嚴重，所以，德軍在技術兵器和裝備方面，特別是在坦克方面所受的損失，也就日益嚴重，甚至超過了人員方面的損失。德軍在弗累爾「口袋」中遭受重創以後，對於兵員、坦克和運輸車輛等，都已感到嚴重不足，因而無力阻止盟軍部隊的東進。於是，盟軍很快就渡過了塞納河，並且不停地向東挺進了。

　　以後的情況是，德軍每逃出一個陷阱，接著便陷到另一個規模更大的陷阱當中。德軍靠近海岸方面那個側翼，不斷受到盟軍的迂迴包圍，而其後方，則受到巴頓坦克部隊的威脅。巴頓集團軍在右翼方面猛打猛衝。他們在前進當中，有意地繞開敵人的據點，而使德軍的主力在戰略上不斷受到迂迴的威脅。

　　巴頓集團軍的第四裝甲師，一直充當第一梯隊中的先頭部隊。該師師長沃德將軍在巴黎以北渡過塞納河以後，曾就該師在阿弗朗什地區突破德軍防線以來所採取的行動提出一個報告，說：「盟軍的成就表明，必須盡可能地堅持下面兩條基本原則－－進行果敢堅決的作戰行動和採取間接路線。」

　　盟軍在西戰場上突破德軍的防禦陣地以後，廣闊的空間和急速的行動便成了他們取勝的兩把鑰匙。採取直接的強攻往往難以取得勝利，而廣泛地進行迂迴卻比較容易獲得成功。盟軍一旦有了自由進行機動的廣闊空間，他們的機械化部隊的快速力就能發揮作用，從而得以充分利用自己在兵力方面的巨大優勢。

　　盟軍廣泛採取迂迴機動的戰法，使法國境內的德軍防禦體系很快面臨著全面崩潰的危機。因此，由巴奇將軍指揮的美法聯軍第七集團軍於一九四四年八月十五日在法國南部海岸進行的登陸，實在是沒有必要的。這次南面的登陸入侵戰，只能算是一種「散步」，因為自從諾曼地登陸以後，法國南海岸的德軍實力已很虛弱，只有四個師的兵力，品質也很低劣。盟軍在下一步沿羅納河深入法國內地以後，聯合司令部所面臨的主要問題，都是補給方面的，而不是作戰方面的。八月二十三日，盟軍佔領了馬賽。同一天，進攻部隊也經過山地到達了格勒諾布爾。

　　八月十九日，法國抵抗運動的地下武裝力量在巴黎舉行起義。儘管在最初幾天他們的處境非常險惡，但由於盟軍的裝甲部隊於八月二十五日進入了巴黎，他們還是在盟軍的幫助下扭轉了局勢。此時，巴頓集團軍也在巴黎的東北方面橫掃而過，向著馬恩河疾馳而去了。

　　另一個重要事件是英軍第二集團軍的進攻。他們在盧昂以東渡過了塞納河，預計去合圍德軍第七集團軍的殘部，因為加拿大第一集團軍此時還在盧昂以西地區堅持實行進攻。德軍殘部的大部分雖然及時地退過了塞納河，但是卻立即發現，英軍的坦克縱隊已經完成了深遠的迂迴機動，在更遠的後方切斷了他們的退路。鄧蒲賽的先頭縱隊於八月三十一日早晨到達亞眠，他們從塞納河岸邊出發，只花兩天一夜（六十個小時）的時間，便走過了一百一十公里。他們渡過松姆河以後，又即刻向前猛衝，穿過阿臘斯和里爾，很快到達比利時邊境，前出到了德軍第十五集團軍的後方。那裡已是加來海峽的沿岸地區。在東面，霍吉的美軍第一集團軍已經向前躍進，前出到了伊爾松地區，抵達比利時國界。

　　再往東邊，巴頓集團軍也完成了躍進行動，而且其規模更加巨大。他們穿越香巴尼地區，繞過凡爾登，開向摩澤爾河，前出到了梅斯－提翁維爾地區，從而接近了德國的邊界。可是，由於燃料補給發生了困難，巴頓的部隊未能繼續前進，其先頭的坦克兵團終因油料供應不上而被迫停止下來。這時，戰略上的發展前景正逐日好轉，希望很大，因為盟軍距離萊茵河只有一百三十公里了。獲得充足的油料補充以後，巴頓即恢復進攻，但此時德軍的抵抗力也加強了。對於「爭奪法國之戰」來說，巴頓集團軍的進攻是有決定性作用的。只是因為油料補給上發生了困難，他們才無法以一次突擊贏得整個勝利。後來「爭奪德國之戰」，情況也是一樣。

　　兵力伸展過度，必然導致停頓。這是一條獲得了證實的戰略性的規律。在整個戰線的這一地段上，曾經出現了相當長時間的戰事停頓：首先，在指向梅斯城時，巴頓被迫採取了直接的進攻；以後，在爭奪這個著名的要塞城市時，他又不得不進行近距離戰鬥，因而完全喪失了進行迂迴的機會。

　　一九四四年九月的最初幾天，盟軍左翼部隊的進攻速度提高了。於是，盟軍司令部便把主力投向了那裡，企圖儘快取得勝利。九月三日，英軍的裝甲坦克縱隊進抵布魯塞爾，四日，到達安特衛普，隨後很快攻入荷蘭。蒙哥馬利就是使用這樣一個大規模的機動，切斷了當時還停留在諾曼第和加來海峽沿岸的德軍部隊的退路，實際上也就是切斷了西戰場上德軍基本集團的退路。此時，美軍第一集團軍也佔領了那慕爾，並在迪南與紀韋之間渡過了馬斯河。

　　在這千鈞一髮的緊急關頭，德軍西戰場上的前線指揮官已改由穆德爾元帥來擔任。他在俄國前線曾以「無中生有」網羅預備隊而享有盛名。這一次，他又創造了一個更大規模的奇蹟。當盟軍大舉攻入法國時，德軍已有五十萬人當了俘虜。按照一般的常理來推斷，穆德爾這時要想守住德國邊界，要在從瑞土到北海這條長達八百公里的戰線上組織有效的防禦，似乎已經無法找到預備兵力，一定難以在防線上構成足夠的兵力密度。可是，德國人還是創造了奇蹟，他們又重建了自己的部隊，因而使戰爭繼續拖了八個月之久。

　　盟軍在補給方面所遇到的困難曾經幫了德國人的大忙。由於補給不足，盟軍的最初強大攻勢慢慢變成了一連串力量逐漸減弱的進擊。這樣，德軍就有可能匆忙地組織防禦，進行反擊。盟軍增補力量的速度是越來越慢的，不可能很快作好新的大規模進攻的準備。

　　盟軍補給方面的困難，一部分原因是他們前進得太深遠了，但主要還是德軍採取行動造成的。那時，德軍還有一些部隊留在盟軍的後方，控制著法國的各大港口。因此，盟軍既不能使用敦克爾克、加來、布倫和勒阿弗爾，也無法利用布列塔尼半島上的各大港口。德軍不僅據守著這些港口，而且還採取著行動，這對盟軍開展進攻是一個嚴重的障礙。盟軍所控制的良好港口，只有一個安特衛普，但是卻無法加以利用，因為德國人還扼守著西謝爾德河口。

　　盟軍把補給品從基地運到前線，在諾曼地登陸時，即尚未突破德軍的防線時，其距離只有三十公里，而現在，卻差不多延伸到了四百八十公里。這個輸送物資的繁重工作，又幾乎毫無例外地要靠汽車來承擔，因為法國境內的鐵路已為空中轟炸所徹底破壞了。從癱瘓德軍的作戰行動，使其不能阻止盟軍進攻的角度來看，炸毀鐵路無疑是有利的，可是現在盟軍方面要想對其快速進攻的部隊提供物質保障，鐵路被破壞卻成了一件麻煩的事。

　　九月中旬，盟軍為削弱德軍的抵抗而採取了一個大膽的嘗試，即在荷蘭境內德軍的右側投下了三個空降師，其目的是要為英軍第二集團軍向萊茵河下游發起新的進攻掃清道路，保障盟軍在那裡渡河。空降部隊是在德軍防線後方分批施空降的，空降場的周長大約有一百公里。空降部隊著陸以後，立即搶佔戰略性要點，以便保障盟軍能夠強渡四個水障礙：一是在埃因侯溫地區強渡威廉明拉運河；二是在格拉夫附近強渡馬斯河；三是在奈梅根和阿納姆地域強渡瓦爾河與累克河（這兩條河都是萊茵河的支流）。這四個要點中的三個都搶佔到手了，部隊也都順利地渡過了水障礙。由於搶佔第三個要點時耽誤了時間，結果第四個未能搶佔到手，因為德軍很炔地採取了反措施。

　　這一挫折使盟軍的地面進攻相應地推遲了，而且也使第一空降師在阿納姆地區遭到了覆滅。不過，這次冒險還是值得的，因為這樣就獲得了從側翼迂迴德軍萊茵河防線的機會，在戰略上獲得了某些利益。把空降部隊投擲到如此深遠的敵後地區，是一種果敢大膽的行動。第一空降師在阿納姆附近的著陸場上，孤立無援地苦戰了十天，而按盟軍領導方面的估計，它頂多只能堅持二天的時間。但由於依次實施空降的四個點位於一條直線上，這就明顯地暴露了企圖，使敵人可以判明英軍第二集團軍的進攻方向，而使自己獲勝的機會大為減少了。

　　德軍方面猜透英軍司令部的企圖以後，馬上把自己所有的預備隊都調攏起來，全力扼守著最後一個目標，並且在英軍第二集團軍的先頭部隊趕到以前，即把英軍的空降部隊完全擊毀了。荷蘭的地形條件和固定的進攻路線，在阻止英軍前進方面幫助了德國人。不過，在這裡也無法採取更廣泛的行動，難以繞更大的圈子，因而不可能隱蔽自己的企圖和引開敵人的注意力。

　　萊茵河之戰

　　阿納姆地區的冒險作戰失敗以後，要想提早取勝的希望也就隨之而破滅了。盟軍只好暫時轉取守勢，重新在德國邊境上集結預備隊，為更謹慎地發起下一次規模巨大的進攻作好準備。集結兵力當然需要時間。可是，盟軍司令部卻自己為自己製造了困難。他們把力量集中起來以後，不是首先用去掃清西謝爾德河口，以便為部隊的補給打開一條新航線，而是用在亞琛地區，想在那裡突破德軍的防線。然而，美軍對於亞琛的進攻又過於直接化了，結果沒有什麼成效。

　　一九四四年的九－十月間，盟軍在西戰場上其餘部分的戰鬥情況，完全限於小股兵力的活動。德軍繼續加強著防禦。他們陸續開上前線的預備隊，既有從其他地方抽調來的生力軍，也有新近編組的部隊，還有一些則是剛剛從法國境內脫逃出來的兵員。儘管德國在物資數量方面遠遠居於劣勢，但他們集結兵力兵器時的速度，實際上比盟軍方面還要快些。直到十一月初，盟軍才終於趕走了謝爾德河口的德軍部隊。

　　十一月中旬，盟軍在整個西戰場上發起總攻。這次使用的兵力總共為六個集團軍。但結果卻很令人失望，部隊傷亡慘重，所得收穫甚微。如果繼續堅持進攻，則很可能只是徒然消耗兵力。對於這次進攻作戰的實施方式，美英兩軍當局的意見並不一致。英軍方面主張集中全力打擊一點，而美國人則想在寬廣的正面上分兵多路去進行突破。後來，美國人的觀點占了上風。進攻遭到失敗以後，英國人當然會對美軍當局提出批評，認為這是他們在寬大正面上分散兵力的結果。如果仔細分析一下作戰情況，那麼就會清楚地看到，失敗的基本原因並不是力量的分散，而是企圖過於明顯。儘管整個進攻是在寬大正面上展開的，但因同時使用六個集團軍的兵力，在每一個集團軍的進攻地帶內，進攻地段並不算太寬，而且兵力也還是集中的。可是，他們選擇的進攻方向，卻早已被德軍預料到了。他們的突擊照例都是指向德國的天然門戶。此外，實施主要突擊的地區又是平原地帶，而在冬天，那裡經常都會變成澤國，必然要影響到部隊的作戰行動。

　　十二月中旬，德軍突然地發起了反攻，使得盟軍方面大為吃驚。他們居然以此阻滯了盟軍的進攻，使其前進速度減慢到了爬行的地步，而且自己還沒有動用快速的預備隊。當美軍部隊的突擊力量逐步減弱，以致無法突破德軍的防線時，形勢日趨明顯，德軍實行強大反突擊的危險性正在增大。盟軍方面本來早就應該看到這個危險，因為還在十月暫時平靜的日子裡，德軍就把多數的坦克師從第一線撤退下去了，而且給這些師補充裝備了新的坦克。只是因為求勝心切，盟軍才完全忽略了德軍實施反突擊的可能性，結果竟為德軍所乘，使自己大受震動。

　　無論是進行大規模的反攻，還是實施有限目的的反突擊，其最好的時機都應該是，進攻者已經動用了自己的全部力量，但是尚未能取得勝利。這時，由於經過長久戰鬥，敵人的部隊必然是身心疲憊，其指揮官已不可能控制太多的預備隊來抗擊反突擊。如果這個反突擊來自難以預期的方向，那就更加無能為力。

　　德軍統帥部對於地形的選擇，也有著與其對方完全不同的觀點。這一點對他們是有利的。他們所選擇的反攻戰場，就是那個丘陵起伏，森林密佈的阿登山地區。這是一個公認的險惡地區，很難通行，所以，按正統派的看法，決不可以在那裡實行大規模的進攻。同時，阿登山地區稠密的森林，也保障了部隊的隱蔽集中；那裡地勢較高，土質較硬，又有利於坦克的機動。所有這些有利條件，保證德國人有希望取得勝利。

　　對於德軍來說，最主要的危險將是盟軍空軍的迅速干擾。穆德爾曾就這個問題作了總評：「第一號敵人是對方的空軍。他們擁有絕對的優勢，可以使用殲擊轟炸機的攻擊和地毯式的轟炸，來摧毀我方的坦克和炮兵，破壞我們的後方，使部隊的調動幾乎成為不可能。」因此，德軍一直根據氣象預報來選定自己的反攻時機，他們等待著壞天氣的到來。果然，在德軍開始反攻的頭三天，細雨濛濛，盟軍的飛機無法起飛作戰。這樣，惡劣的天氣竟變成了德軍的一個有利因素。德國人對於這次反攻當然寄予很大的希望，想要達到盡可能大些的效果。他們這一次擁有的本金雖然有限，但所下的賭注實在很大。他們自己非常清楚，這是孤注一擲，不得不冒險，所以打出了最後的一張王牌。德軍的主要集團由第五和第六坦克集團軍組成，使用了能夠搜集起來的所有一切坦克。

　　從進攻作戰的觀點來看，阿登山地區的最大弱點是山高穀深而又相互交錯，以致穿過這些山谷的道路形成了不少隘路隘口。在這些要點上，坦克前進的道路很容易被阻塞。對於這種危險，德軍統帥部本來是應該加以防範的，其辦法就是使用傘兵部隊預先佔領那些具有戰略意義的隘口。可是，自從一九四一年五月搶佔克里特島的戰鬥以後，德軍空降部隊的數量已經減少很多了，他們的技術裝備也一直在陳舊退化，所以，在阿登山戰役當中，他們已是無能為力，只能派出幾個小型的傘兵小組去執行這個任務。

　　德軍這次反攻所追求的目的是很遠大的。他們企圖採取一條間接路線，運用迂迴方式向前突進，最後衝到安特衛普，切斷英軍集團與美軍和其基地之間的聯繫，把英軍完全孤立起來，並最後將其消滅。由曼陀菲爾指揮的第五坦克集團軍，預期在阿登山地區突破美軍的防線，以後向西發展進攻，突到一定深度即折轉方向，向北突進，在那慕爾地區渡過馬斯河，一直攻打到安特衛普。該集團軍在逐步前進時，應在其左翼方面建立一道屏障，以防止美軍從南面來攻。由齊特里赫指揮的第六坦克集團軍，則受命向西北方向實施進攻，經過列日，直抵安特衛普，在英軍及馬斯河北面美軍的後方，建立起一道戰略性的攔阻線。

　　由於突然性產生了效果，德軍的反攻在最初幾天進展頗快，因而使盟軍大為震動，並在某些地點出現了紊亂現象。曼陀菲爾的第五坦克集團軍完成了相當深遠的突破。可是，在盟軍空軍部隊對德軍的後方增加壓力以後，德國人馬上感到了油料的缺乏，因而喪失了時間和有利機會。他們始終未能衝到馬斯河上，只是在幾個點上已經直接靠近了這條河流。德軍這次失敗，原因是兩方面的：一方面，一部分被圍的美軍部隊頑強地守住了阿登山內的某些隘口，使德軍的運動不能暢通；另一方面，蒙哥馬利很快接過了挽救北面部隊的指揮權，他的行動非常迅速，立即把預備隊調往南方，因而阻住了敵人，使其不能渡過馬斯河。

　　這次作戰的下一階段，是盟軍集中兵力，準備拔去德軍楔入防線的那個巨形「楔子」。可是，德國人卻巧妙地實行了撤退，跳出了合圍圈。單從作戰情況來看，這次反攻雖然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但對德軍還是有利的，因為它已破壞了盟軍的進攻準備，使他們遭受了相當重大的損失，而自己所花的代價並不是很高的。要說有錯誤，那又是希特勒在作戰後期堅持不肯撤退，以致使德軍加大了損失。

　　但是，從整個戰局形勢來看，德軍這一次反攻對於他們卻是一個「送終」的行動。在這次作戰中，德軍所消耗的力量，已經超過了他們所能夠負擔的限度。由於這次的重大損失，以致在盟軍恢復進攻時，他們便不可能進行持久的抵抗了。同時，這次反攻的結局也使德國人打開了眼界，看到他們已經無力改變軍事形勢，因而也就喪失了取得勝利的最後一線希望。反攻遭到失敗，無異於宣告了德國軍事力量的破產。德國當局從此以後再也無法欺騙自己的軍民。他們都已看到，德國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再打下去將只是徒然增加犧牲而已。

　　最後階段

　　一九四四年八月到年底，俄軍的主戰場上出現了靜止穩定的態勢，戰線停止在波蘭的中央部位。俄軍在他們於夏季所佔領的土地上恢復交通線，並且繼續向前線增補兵力，以便進一步發動進攻。直到秋天，他們曾企圖攻入東普魯士，但是未能突破德軍的防線，因而沒有獲得什麼結果。

　　在此同時，俄軍卻完成了一個深遠的迂迴機動，其左翼從羅馬尼亞和保加利亞出發，逐漸地穿過了匈牙利和南斯拉夫。這個進攻在大戰略和軍事戰略方面都是一個具有長遠目標的行動。但它的發展卻比較緩慢。這是因為紅軍要在所經過的國家裡建立控制體系，同時也受到了交通阻塞的影響，這個戰區內的交通網是不發達的。隨著迂迴機動的向前推進，在戰略上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反對一個共同目標的集中進攻。德軍為了應付這個來自側翼的威脅，阻止俄軍從「側門」打來的進攻，不得不抽調數量頗大的兵力，因而使其東西兩個主要戰場上的防禦力量受到嚴重影響。

　　一九四五年一月中旬，科涅夫的部隊從波蘭南部桑多梅爾地域維斯瓦河畔的橋頭陣地出發，發起了一個大規模的進攻。當他突破了敵人的防禦，並從翼側造成了對德軍「中央」集團軍群的威脅以後，朱可夫指揮的各集團軍也從靠近華沙的屯兵場上開始向前突進。儘管當時正是冬季，但在進攻的頭一個星期裡，俄軍備部隊突進的速度，差不多仍與夏季進攻的速度相等。

　　戰線後方的地形，即波蘭西部的地形，多數都是開闊而平坦的。這對於防禦者來說是不利的。德軍在一九三九年發動進攻時，對此已經有過體會。在這裡，自然條件對於進攻者是有利的，而當他們在兵力方面擁有優勢，能夠在廣大的空間進行機動時，情況更是如此。現在，為了抗擊俄軍的進攻，德軍不得不自己在此進行防禦，不僅兵力不足，而且缺乏機動能力。

　　在進攻的第二周，俄軍還是保持著原有的前進速度，而且俘虜的數量在不斷增加。這一情況表明，德軍統帥部遲遲不肯組織撤退，以致造成了這種後果。此後，德國方面才開始把邊界以內若干大城鎮的和平居民撤退到內地，這又標誌著俄軍進攻的速度和威力，說明德軍統帥部原定計劃的失效。他們終於不得不放棄原來準備死守的中間陣地，準備退守國界。

　　科涅夫指揮的各集團軍，在克拉科夫與羅茲之間的寬大正面上一直向西挺進，越過波蘭西部邊界，進入了西里西亞。一月十九日，克拉科夫和羅茲兩個城市都被攻陷。不過，羅茲城是由朱可夫的部隊採取迂迴的方法攻克的。一月二十三日，科涅夫的部隊到達了奧得河畔，在布列斯勞（即今弗羅茨瓦夫）附近展開了六十五公里的正面，並且奪占了橫渡這一水障礙的幾個渡口。在這個快速的進攻中，科涅夫佔領了上西里西亞的重要工業區，從而使德國的戰時生產受到了重大打擊。但是，德軍仍然頑強地固守著奧得河，並且限制了對岸俄軍橋頭陣地的擴展。

　　在俄軍的右翼方面，羅科索夫斯基的各集團軍從華沙東北面的那累夫河岸發起進攻，一直向著東普魯士實施突擊。他們突破東普魯士的西部邊界以後，急速地向西挺進，穿過有名的古戰場泰倫堡（一九一四年，大量的俄軍部隊就是在這裡覆滅的），於一月二十六日前出到了但澤（即今格但斯克）以東的波羅的海海岸。這樣，駐東普魯士的大部分德軍都被切斷了退路，隨後即被合圍在科尼希斯貝格地區。

　　與此同時，在俄軍中央部位的朱可夫部隊則是向西北方向進攻，矛頭指向了托倫和波茲南－－兩個重要的交通中心。他迂迴繞過了這兩個重要城市，迅速地向德國邊界開進，把兩座城市拋在後方，使它們變成了淪在狂潮當中的孤立「小島」。一月二十九日，俄軍越過了德國國界。隨後，朱可夫繼續向奧得河挺進。在這個地段上，該河要比在西里西亞境內時偏西得多。朱可夫所追求的目標已經很明顯，那就是距離奧得河彼岸還有八十公里的柏林城。因此，朱可夫很自然地要遭到德軍的強力抵抗。一月三十一日，儘管朱可夫的坦克部隊已經在科斯欽地區到達了奧得河河岸，可是，以後還是用了相當長的時間，才使部隊在寬大的正面上抵達河岸。以後，他們力圖強渡該河，但卻連續幾次都被德軍擊退了。

　　這時，科涅夫的部隊正沿著奧得河的西岸向西北方向實施進攻，企圖向德軍的側翼施加壓力。德軍同樣依賴該河進行防禦，並構成了斜切陣地，因而俄軍在那裡的進攻也被德軍阻擋住了。

　　力量伸展過度的規律（是交通線大大延長的結果），這時又發生了作用。於是，東線的俄軍被阻止住了，而且一直等到盟軍在西線發動進攻以後，整個戰局才終於獲得了最後的決定。

　　二月初，當俄軍正在奧得河畔作戰時，艾森豪在西線發起了一個新的大規模進攻，其目的是想把萊茵河以西的所有德軍加以合圍和殲滅，不讓他們退回到河的東岸去。首先，他以英國和加拿大第一集團軍的部隊在左翼發起進攻，沿著萊茵河西岸向前突進，以便美軍第九和第七集團軍從側翼攻擊科隆以西地區的德軍部隊。但由於德軍在阿登山地區發動了反攻，美軍的進攻因而被迫推遲。當時，天氣開始解凍，地面變得柔軟，道路難以通行，盟軍的進攻不能不受到一定影響。然而，這卻有利於德軍實施防禦。德軍曾經炸毀了魯爾河上的水壩，洪水氾濫，美軍的前進又受到阻礙。因為必須克服這一水障礙才能前進，美軍的進攻被迫拖延了二個星期。美軍渡河以後，還是遭到了德軍的頑強抵抗。這樣，等到美軍進入科隆城，已經是三月五日了。而在這段時間以內，德國人終於把自己這支殘破不全的部隊，連同其大部分的技術裝備，都撤退到萊茵河彼岸去了。

　　德軍為了阻止盟軍左翼方面的進攻，不得不使用自己的大部分兵力。結果也使自己左翼的力量受到了削弱，而為美軍第一和第三集團軍的進攻創造了良好的機會。在右翼，美軍第一集團軍的部隊曾在波恩附近衝到了萊茵河岸，其中一部還採取突然襲擊的手段，於雷馬根（在波恩東南二十公里）搶佔了一座完整無損的橋樑。不過，艾森豪威爾並未立即利用這個偶然取得的良機，因為那樣必須調動預各隊，必須對下一階段，即具有決定意義的階段的作戰計畫，進行必要的修改。但是，雷馬根方向對德軍所造成的威脅，還是對盟軍起了好的作用，因為它吸引住了德軍方面已經感到非常缺乏的預備隊。

　　美軍第三集團軍在艾弗爾高原地區（這是阿登山在德國境內的延伸部分）突破德軍的防禦以後，盟軍也就隨之佔有了更大的優勢。這一次，也和諾曼第一樣，還是巴頓打頭陣，他的第四裝甲師很快地在科布倫次附近突進到了萊茵河岸。以後，巴頓揮軍向南，經過摩澤爾河下游，進到巴拉提納特地區，然後沿著萊茵河西岸向上游猛進。這樣，他就前進到了德軍的後方，而面對該部敵軍的，正是巴奇指揮的第七集團軍。巴頓的這一打擊，使敵軍無法脫逃，因而捕獲了大量的俘虜，清除了渡越菜茵河的障礙。此後，他便掉轉頭去向東挺進，在毫無阻礙的情況下渡過了萊茵河。巴頓的部隊是在三月二十二日夜間從美因茲和沃爾姆斯之間渡河的。渡河以後，他即勇猛地插進到巴伐利亞北部，迅速擴張戰果。於是，德軍整個防線都脫節了。當時有一種傳說，認為德軍統帥部可能會把部隊撤退到南部山地中，以便憑險死守，但是經過巴頓的這一擊以後，他們也就喪失這種可能性了。

　　按照預定計劃，三月二十三日夜間，蒙哥馬利集團軍群於荷蘭國界附近在萊茵河的下遊渡過了該河。萊茵河是一個大型的水障礙。當時，部隊是在四個地點分別進行強渡的，第二天早晨，又在敵後空降了二個空降師，其目的是要減輕敵人對橋頭陣地的壓力。這樣，德軍的抵抗開始到處遭到削弱，最後，其整個防禦體系終於全面崩潰。

　　即令如此，戰爭還是拖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才告結束。但這並不是因為德軍進行了嚴重的抵抗。當時，只在南北兩端的某些地段還有一些德軍殘部繼續作戰。戰爭所以延長，是因為盟軍在補給方面遇到了困難，他們渡過萊茵河以後，隨著前進距離的增大，補給上的困難就越來越大了，同時，也是因為某種必需考慮的政治原因；此外，還有空中轟炸所造成的障礙，由於狂轟濫炸的結果，法國和德國境內的所有道路都被破壞了，到處充塞著頹垣敗瓦，許多地方變成了廢墟。

　　戰爭的結局是在盟軍強渡萊茵河以後才最終決定的。不過，在此以前很久，德軍的力量實際上已經用盡了，所以事情的發生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當盟軍從各個方向壓來時，德軍被迫向中央撤退，其綿長的戰線逐漸縮短了，而力量則減少得更快，甚至難以計算比例。其所以如此，原因在於希特勒，正是他堅持採取一種毫無彈性的防禦戰略，以致把德軍的力量消耗乾淨了。希特勒在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的時候，是很善於採取進攻方法的，可是到後來，他在採取防禦行動時，卻完全缺乏靈活性。這可以說是一個頗為奇怪的對比。

　　不妨設想一下，德軍雖然在兵力和物質資源方面早已匱乏到了極點，但是仍然進行了很長時間的抵抗，同時在好幾條戰線上繼續進行戰爭。這實際上要算是一個奇蹟。所以如此，一方面是由於德國人具有非凡的忍耐力，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同盟國方面所提出的那個「無條件投降」的要求－－從大戰略的角度來看，實在是一條非常明顯的直接路線。不過，德國能夠進行長期抵抗這一事實，也足以證明現代防禦所具有的巨大威力。按照一般軍事家的估算，在如此強大攻擊的重壓之下，德軍要想持續抵抗一個星期，似乎都是很成問題的。可是，他們居然苦撐了好幾個月之久。德國人在進行防禦時，只要其兵力能與防禦的寬度和縱深相適應，構成一定的比例，他們是經常能擊退優勢敵人的。這種優勢有時是六：一，有時甚至是十二：一。由此看來，摧毀德軍的並不是敵人，而是「空間」。

　　如果德國的敵人能夠及時瞭解這一點，因而及早改用能夠發揮防禦優勢的方法，以來對付德國的侵略，那麼，整個世界可以減少許多浩大的犧牲和破壞，避免很多的悲劇。

　　很久以前，著名的拳擊師梅斯就根據他多年積累的拳賽經驗，歸納提出了幾句格言：「讓敵人先向你進攻，結果他會被自己所打倒。」稍晚一些時候，另一名拳擊師麥柯伊在以後教拳的時候，也發表了同樣的見解：「引誘你的對方進攻，趁他兩手已經占住而你還有一隻手空著的時候，把他打倒。」梅斯的格言是一個真理。這也是我們從非洲、俄國和西歐各個戰場上所可能獲得的最有價值的戰術性教訓。任何有經驗的和有頭腦的指揮官，即使在採取進攻時，他也知道應該如何利用防禦作戰所具有的優勢。

　　就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經驗來說，這也是一個最主要的結論。德國人自己促成了自己的失敗。如果他們不是那樣倒行逆施，那麼他們的敵人要想打敗他們，就不免困難得多。德國人對於勝利的問題，採取了一種太直接化了的路線，結果反而使對方獲得了間接路線的利益。德國計畫的破產和它的不斷擴張，幫助盟軍大大縮短了戰爭的時間，不過，如果同盟國方面對於戰爭基本原則的認識在最初時期即徹底一些，不限於只採用傳統的老方法來準備戰爭，那麼，這場戰爭的持續時間和造成的禍害，必能大量地減少。

第十九章　戰略的理論

　　通過對歷史的分析，我們獲得了自己的結論。現在，在這個新的基礎上建立一座戰略思想的「新大廈」，看來是有益處的。

　　首先要說明一下，到底什麼是「戰略」。克勞塞維茨在其《戰爭論》這本理論巨著中，曾經給戰略下了一個定義。他說：「戰略是為了達到戰爭目的而對戰鬥的運用」。因此，他認為：「戰略必須為整個軍事行動規定一個適應戰爭目的的目標。」

　　這個定義的第一個缺點，是它侵入了政治的範疇，或者說，它侵入了戰爭最高領導的範疇，而這些卻是政府的職責，不是軍事領導人所要過問的事情。軍事領導人的任務在於執行政府交給的使命，即領導軍事行動。第二個缺點，就是把「戰略」的概念限制得太狹窄了，只以單純地運用會戰為限，於是便產生了一個錯誤觀念，使人們認為只有會戰才是達到戰略目的的唯一手段。因此，克勞塞維茨的某些並不高明的信徒，往往是輕率地把目的和手段混淆起來，從而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在戰爭中，只有決定性會戰才是最主要的目標，其他一切都不過是附屬於這個主要目標而已。

　　戰略與政治的關係

　　如果戰略與政治這兩個任務的執行權都集中在一個人手裡，像過去腓特烈大帝和拿破崙一世那樣，那麼，區分戰略與政治之間的差別，實在沒有多大意義。不過，時至今日，這種政府首腦兼軍事統帥的獨裁統治者，已經是很少見到的了，在整個十九世紀當中，這種現象可說是已經暫時絕跡。因此，若不把戰略和政治之間的界線劃分清楚，就不免產生許多潛伏的害處。因為那樣就可能使軍事領導人提出荒謬的要求，認為政治應該從屬於他們的作戰計畫，而那些當權的政治家，特別是民主國家的政治家，則可能力求擴大自己的職權，甚至當軍事工作人員在其職責範圍內使用其手中的工具時，也去加以干涉。

　　毛奇給「戰略」所下的定義則比較清楚和準確。他把戰略看成是「一位統帥為了達到賦予他的預定目的而對自己手中掌握的工具所進行的實際運用」。

　　這一定義明確指出了一位軍事指揮官對於政府所應負的責任，因為他是受政府雇傭的。軍事指揮官的職責，就是要在戰場上使用那些委託給他控制的兵力，即為了最高軍事政策的利益而最有效地使用這些兵力。如果軍事指揮官認為，撥歸他指揮的兵力不足以完成所受領的任務，那麼他有權據理力爭；如果政府不同意他的意見，他也可以拒絕承擔指揮職責，或者退居閑位；但是，軍事指揮官不可以強迫政府一定要把多少兵力撥歸他指揮，如果那樣，便是超出自己權力的合理限度了。

　　從另一方面來說，政府既然具有決定軍事政策的全權，所以就必須使它的政策適應戰爭中經常變化著的條件。在戰爭過程中，情況是瞬息萬變的。因此，軍事政策決不可以僵化而喪失彈性。政府有權干預每個戰役中的戰略指導，不僅可以撤換喪失信任的指揮官，而且可以修正他們的目標，調整他們的任務，以適應軍事政策的需要。當然，政府只應該明確地給軍事指揮官提出任務，而對於他們如何指揮軍隊作戰，如何運用自己的工具，卻不宜加以干涉。所以，戰略並不一定只有一個單純的目標－－消滅敵人的軍事力量。當政府看到敵人具有總的軍事優勢時，或在某一戰區內具有軍事優勢時，它便可以採取有限規模的戰略。

　　對於政府來說，有時需要等待，一直等到同盟國參戰，或者從別的戰場調來生力軍，才可以使局面發生新的變化。有時則不僅需要等待，而且需要限制陸上的軍事行動，而改用其他辦法，或者給敵人以經濟壓力，或者採取海上作戰行動，來最後解決問題。有時，政府在戰前即可估計到它根本無力消滅收人的軍事力量，或者為此而耗費力量是得不償失的，因此，這時的軍事政策可把奪取敵人的某些領土作為目的。這樣等到和平談判時，它就可以把所占的領土作為討價還價的籌碼，或者設法永久佔有這些領土。

　　從歷史經驗來看，這種軍事政策是有許多例證的。不過，正統的軍界人物對此並不怎麼讚賞。某些崇拜暴力的軍人認為，這是一種表現「弱勢」的政策。其實並不儘然，在大不列顛帝國的歷史上，這種政策正像一條紅線那樣貫穿始終，它曾多次拯救過英國的盟友，而且也經常是由於採取這種政策而挽救了大英帝國本身。所以，我們有充分的根據提出質問：難道這種「保守性」的軍事政策，在戰爭指導的理論方面，沒有資格佔領一席之地嗎？

　　採取有限目的的戰略，其一般性的理由都是等待兵力對比發生改化。而這種改變，常常可以採取小規模的「針刺」方法，即逐漸地消耗敵人的兵力，並不必冒險去進行威力強大的突擊。當然，必須使敵人的兵力消耗大大超過自己的消耗量，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可以採取以下方法：攻擊敵人的補給基地；針對敵人的個別集團發起局部進攻，以便完全消滅這股敵人，或者給以重大殺傷；誘使敵人在不利的條件下發動進攻；採取某些措施，迫使敵人在過於寬廣的正面上分散兵力；設法消耗敵人的精力和體力。

　　以前曾經提出過這樣一個問題：一個軍事指揮官在他的作戰區域內執行戰略時，是否具有絕對的自由？毛奇的上述那個比較清楚的定義，似乎可以對這個問題提供一個暗示性的答案。舉例來說，如果政府已經決定追求一個有限的目的，或者換句話說，只是堅持採用「費邊式」的大戰略，那麼，軍事指揮官即使在其戰略活動的範圍之內，也只可能是削弱敵人的軍事實力，如果這時力圖去毀滅敵人的軍事力量，則對於本國政府的軍事政策來說，其結果反而可能是害多利少。一般說來，一個追求有限目的的軍事政策，只可能產生一種有限目的的戰略；只有獲得政府的批准以後，軍事指揮官才可以去追求具有決定性的目的，而且只有政府才有權決定何種目的是值得追求的。

　　現在，我們可以給「戰略」擬定一個比較簡明的定義：「戰略是一種分配和運用軍事工具以求達到政治目的的藝術。」戰略所研究的，不只限於兵力的調動－－一般的定義都只是注意這一點，而且要考慮到兵力調動的效果。至於會戰中軍事力量的運用，即這些兵力的作戰部署和直接行動的指揮，則已屬於戰術的範疇。對於這兩個名詞，儘管為了便於講解而劃了一條界線，但事實上卻很難將它們加以分隔，因為它們之間不僅互相影響，而且根本上就是不可分割地聯繫在一起的。

　　大戰略或高級戰略

　　戰術，是戰略在較低階段中的運用。同樣，戰略，也就是大戰略在較低階段中的運用。實際上，大戰略和指導進行戰爭的軍事政策，是完全一致的。儘管如此，它們之間又有一些區別，那就是大戰略同基本政策有其不同之處。基本政策，或稱為國家政策，決定著軍事政策的目的；而「大戰略」這一術語，則表示「政策在執行中」。所謂「大戰略」，或者稱高級戰略，其任務就在於調節和指導一個國家或幾個國家的所有資源，以求達到戰爭的政治目的；而這個目的，正是由基本政策，即國家政策所決定的。

　　大戰略必須搞清楚一個國家或幾個國家的經濟資源和人力資源，並且有效地動員這些資源，用以保障武裝力量的作戰行動。同時，它也要充分估計到國家的精神力量，因為教育人民使之具有高度的精神素質，經常都是重要的，其重要性並不亞於物質的鬥爭手段。大戰略也必須負責陸、海、空軍之間的兵力兵器分配，負責整個武裝力量與工業之間的調整工作。更進一步說，軍事力量只不過是大戰略所掌握的各種手段中的一種而已。為了達到削弱敵人抵抗意志的目的，大戰略更應該注意和利用的是其全部力量，即財政上的壓力，外交上的壓力，商業上的壓力以及從重要性來說並不算最後一項的思想道義上的壓力。一個良好的理由，比如師出有名吧，就是一把利劍，同時也是一塊防盾。所以，在戰爭中的英勇行為，可以算是一種最有效的武器，一方面可以減弱敵人的抵抗意志，另一方面又可以提高己方的精神力量。

　　如果說，軍事戰略只限於研究與戰爭有關的各種問題，那麼，大戰略所研究的，不僅是與戰爭有關的問題，而且包括與戰後和平有關的問題。所以，大戰略不僅要結合使用戰爭的各種工具，而且要保障它們的運用，以避免對未來的和平有所損害，也就是要使和平得到保障，得以發展。在大多數戰爭以後，交戰雙方往往是兩敗俱傷，其原因可以用下述事實來加以解釋：大戰略與戰略不同，其領域內還有一大部分是神秘的處女地，正等待人們去繼續開拓和研究。

　　純粹的軍事戰略

　　在掃清了場地以後，我們就可以在適當的平面上和原定的基礎上把「戰略」的觀念建立起來－－這就是比較具體地確定作為「統帥藝術」的戰略的概念。

　　戰略能否獲得成功，主要取決於對「目的」和「手段」（工具）能否作精確的計算，能否把它們正確地結合起來加以使用，目的必須與現有的一切手段相適應，而用來達到每一個中間目的的手段，也必須與那個中間目的的重要性和需要相適應，而且不管所追求的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目的：是直接搶佔某個目標，還是爭取其他的成就。手段決不可乙太過了，因為「過猶不及」。

　　要把目的和手段正確地協調起來，就要最合理地「節約兵力」，而且要按照它的深刻含義來進行，因為這一軍事術語雖然經常為人們使用，但是對它的意義的理解卻有所不同。然而，由於戰爭具有自己的特點，具有「不確實性」，加上對戰爭問題又缺乏科學的研究，因而使這種「不確實性」，更加增添了色彩，所以，即使是一個最偉大的軍事天才，也很難完全正確地把目的和手段協調起來；不過，在這個問題上做得越完善一些，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一些。

　　這種相對性是必然的，因為我們的軍事科學知識不管多豐富，軍事上的成功仍取決於在實踐中運用它的「藝術」。藝術不僅可以使目的和手段更好地協調起來，而且也可以使手段具有更高的價值，因為手段得到有效的使用，目的將會更加擴大。

　　上述情況使得對各種因素的估計大大複雜化了。這是因為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準確地判明人類的智慧究竟有多大能力，也不可能正確估計出人類的意志究竟有多大力量。

　　因素和條件

　　戰略與戰術比較，其計算要簡單一些，而且也比較容易接近真理。在戰爭中，最難計算的因素，是人們的意志。這在抵抗力方面表現得最清楚，不過那是屬於戰術範疇的事情。戰略並不具體研究如何克服抵抗力的問題，當然，對待天然的障礙物則是例外。戰略的目的就是要儘量減少抵抗的可能性；為此，它所利用的則是「運動」和「突然性」這類因素。

　　「運動」是屬於物理領域的問題，它所需要考慮的條件是時間、地形和運輸能力。所謂運輸能力，包括現時可以用來運送和保障部隊行動的一切工具和方法。

　　「突然性」是屬於心理領域的問題，它需要考慮的條件是多種多樣的，是在每一個具體場合下都能影響敵人意志的東西。因此，它面臨的問題要比物質領域的問題複雜得多。

　　戰略可以偏重於利用運動，而較少倚重突然性，也可以反過來，偏重於利用突然性，而較少倚重運動。不過，這兩個因素是相輔相成的，可以互為因果。運動可以產生突然性，而突然性也可以起到刺激運動的作用。如果運動的速度較快，超過了一般的速度，或者變換了方向，那麼毫無疑問，即使這種運動沒有採取隱蔽措施，它也可能產生某種程度的突然性。同時，突然性又可以促使運動不停地進行，從而迫使敵人無法進行反機動，不能採取其他反措施。

　　至於說到戰略和戰術的相互關係，那麼可以說，在執行的時候兩者之間是沒有明顯界限的，因此，很難確定部隊的戰略行動究竟在何處結束，而戰術行動又在何處開始。然而，這兩個概念卻又是彼此分明的：戰術充塞著整個會戰（戰鬥）領域；戰略則不同，它並不僅僅停止在這一道界線上，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倒是需要把實際的戰鬥行動減少到最低限度。

　　戰略的目的

　　這個題目可能引起許多爭論。有些人認為，戰爭的唯一正確目的就是消滅敵人的武裝力量；另一些人認為，戰略的唯一目的就是進行戰鬥；還有些人堅持維護克勞塞維茨的觀點，認為「血液經常都是勝利的代價」。人們也許並不同意上述說法，但是不管他們各自的觀點如何，上述說法總還是存在的，並且不會發生動搖，事實上，即使把決定性的會戰（戰鬥）看成是戰爭的主要目的，而戰略的目的仍然是要使這個會戰（戰鬥）在最有利的條件下進行。不過，條件越是有利，則進行戰鬥的成分也就會相對地越少。

　　所以，最完美的戰略，也就是那種不必經過嚴重戰鬥而能達到目的的戰略－－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們可以看到，歷史上有不少這樣的例證：由於條件不利，戰略實際上得以保證獲得上述良好的結果。愷撒進行的伊勒爾達戰役，克倫威爾進行的普勒斯頓戰役，拿破崙進行的烏爾姆戰役，毛奇一八七○年在色當對麥克馬洪軍的圍攻，艾倫貝一九一八年在薩瑪利亞丘陵地區（在以色列中部）對土耳其軍隊的圍攻，都是這樣的例子。而近代最觸目驚心和具有悲劇意味的例證，則是一九四○年德國人進行的那幾次戰役。當時，古德里安的坦克部隊在西線的中央，即在色當附近，突然突破了對方的防禦，切斷並合圍了比利時境內的盟軍左翼部隊，從而使歐洲大陸上的盟軍發生了全面崩潰。

　　以上列舉的戰例說明，消滅敵人的武裝力量這一目的，可以在敵人投降後採取解除其武裝的方法來達成。而這樣的「消滅」，對於戰爭目的的達成來說，並不一定是必需的。有時，一個國家只是想維護本身的安全，並不想去侵佔別的國家，那麼，只要解除了對安全的威脅，也就是說，敵人已經被迫放棄了他的侵略目的，這個國家的目的就可以算是達到了。

　　在波斯人早已放棄入侵敘利亞的企圖以後，貝利撒留為了滿足所屬部隊奪取一個「決定性勝利」的願望，結果在蘇爾城附近吃了一次大敗仗。這是無益地耗費力量和進行冒險的一個鮮明例證。與此相反，後來波斯人重新大舉進犯，貝利撒留把他們擊退，並將其從敘利亞趕走，他的這一最後的行動卻成了歷史上取得決定性戰果的光輝範例。也就是說，在這一次，他純粹是利用戰略而達到了國家目的的。當時，心理因素發生了巨大的效果，沒有施加多少物理上的壓力就使敵人放棄了自己的意圖。

　　儘管這種不流血的勝利是極其罕見的現象，但是物以稀為貴，它的意義不是迅速減少，而是不斷增大。這種勝利的價值，就在於它證明戰略和大戰略所具有的極大潛在能力。人類雖然有了幾千年的戰爭經驗，可是我們對於心理戰能力的運用，現在還是剛剛進入探索階段。

　　克勞塞維茨在深入研究了戰爭經驗之後，作出了這樣一個結論：「機智是一切軍事行動的基礎。」「在一切軍事行動中，都充滿著機智和它的效果。」可是，在實際戰爭中，交戰雙方都常常為感情所驅使，因而忘記了理智的作用，不能深刻領會克勞塞維茨這個結論的深刻含義。他們往往不肯用腦，以致經常碰壁。

　　按照一般的規律，國家政府既要負責決定大戰略在戰爭中的目的，也要解決戰略的作用問題－－是用來獲得軍事上的決定性勝利呢？還是另有其他目的？一個外科醫生的手術箱裡，可以裝著許多不同的器械。為了達到大戰略的目的，軍事工具不過是許多種工具中的一種而已。同樣，會戰（戰鬥）也只是達成戰略目的的許多種手段中的一種罷了。如果條件有利，使用軍事手段往往能夠很快收到效果。如果條件不利，那麼，使用軍事手段就可能是一種愚蠢的行為。

　　可以提出這樣一個假設：由政府授權某一位戰略家，讓他去作出一種軍事決定。這樣，他的任務就是力求在最有利的條件下達到自己的目的，力求獲得最好的效果。由此可見，他的真正的目的不僅在於尋找機會進行會戰（戰鬥），而且在於造成一種最有利的戰略形勢。這種形勢本身當然不能產生決定性的戰果，可是只要繼之以會戰，就一定可以獲得這種結果。換句話說，戰略的目的就是要破壞敵人的穩定性，要使敵人自行陷入混亂。結果，敵人不是自動崩潰，就是在會戰中輕易地被擊潰。為了使敵人自動崩潰，也許還要採取一定的戰鬥行動，但從本質上來說，這與進行會戰已經是兩回事了。

　　戰略的行動

　　戰略怎樣去破壞敵人的穩定性呢？在物理領域內，下述幾種行動都可能產生這種結果：一、破壞敵人的部署，從而迫使他們突然地改變正面，使他們在兵力的組織和配置上發生混亂；二、分割（切斷）他們的兵力；三、威脅和破壞敵人的補給系統；四、威脅他們的交通線，使其不能在必要的時候沿這些交通線撤退，不能在中間地區或戰略後方重新設防進行固守。

　　破壞敵人的穩定性，可以採取上述四種方法中的任何一種來達成，但比較經常的是綜合使用幾種方法來實現。實際上，要把這些方法分開是很難做到的，因為即使一個趨向敵人後方的行動，也都是把上述的方法綜合在一起了。不過，幾種方法之間的相互關係和作用，是不斷變化的。而且正如歷史經驗所證明的那樣，這取決於軍隊數量的多少和軍隊組織的複雜程度。對於「就地取糧」的軍隊來說，交通線對他們實在沒有多大的作用，因為他門可以用搶劫或征派的辦法獲得給養。即使在軍事組織已經高度發達的情況下，軍隊的編制越小，他們在補給方面對交通線的依賴程度也越小。軍隊的規模越大，其組織編制越複雜，則威脅其交通線所能產生的作用也越大。

　　如果軍隊對於交通線的依賴程度並不很大，那麼，戰略的運用當然會受到某些限制，因而使戰術在戰鬥中居於比較重要的地位。儘管如此，一些有才能的戰略家在這種情況下仍能發揮作用。他們可以早在會戰之前採取威脅敵人退路、隔斷其補給基地和破壞兵力部署等辦法，造成一個具有決定意義的有利條件，而後用會戰來畢其全功。

　　為了獲得應有的效果，進行這種威脅時，必須在時間上儘量提早，在空間上盡量靠近敵人戰鬥部隊，而不是主要去威脅他們的交通線。所以，在古代戰爭中，究竟什麼是戰略性機動和戰術性機動，人們是很難加以區分的。

　　對敵人穩定性的破壞，從心理方面來說，是由於採用了上述各種方法對敵人指揮官產生作用而造成的結果。如果敵人突然感覺到自己處境不利，因而沒有能力進行抵抗，那麼，上述方法所產生的影響或作用就顯得特別強烈，敵人在思想上感到自己已經落入陷阱，這是從心理上破壞敵人穩定性的主要原因。

　　正因為如此，對敵人的後方施以物理性壓力，常常能產生心理上的效果。一支軍隊也和一個人一樣，如果不把身子轉過來，不把自己的武器用到新的方向上，也就不可能擋住來自背後的進攻。實行這個「轉身」的時候，也就是往新的方向調整兵力部署的時候，軍隊的戰鬥力必然要暫時遭到削弱。這也和人在轉身時失去防護力一樣。而且，軍隊實行這個「轉身」所花的時間，必然要比個人長得多，因而其戰鬥力暫時被削弱的時間也就長得多。所以，任何軍隊，特別是它的「頭腦」（指揮官們），對於來自後方的威脅總是非常敏感的。

　　與此相反，對敵人實行當面直接的進攻，無論從物理方面還是從心理方面來說，不僅不會破壞敵人的抵抗力，反而有可能提高他們的穩定性，也就是提高他們的抵抗力。在正面攻擊的壓力下，敵人即使向後撤退，那也是逐漸靠近其預備隊、補給基地和增援部隊，他們可以借此恢復自己的力量。實行這種正面進攻，充其量也不過是弄得敵人非常緊張，但很難使其產生驚恐現象。

　　所以，從翼側對敵人實行遷回，或者前出到敵人後方，目的不僅在於避開敵人的抵抗，而且在於獲得有利於已方的戰役結局。換句話說，這樣的機動就是選擇抵抗力最小的路線。如果從心理方面來說，也就是敵人期待性最小的路線。這好像是一個硬幣的兩個側面，明白了這個道理，對於戰略的理解就更加進了一層。但是要知道，我們選擇抵抗力最小的路線時，又不能簡單從事，不能過於明顯，因為我知敵亦知，敵人自然也會對此加以注意。如果那樣的話，這條路線也就可能不再是抵抗力最小的路線了。

　　我們研究物理性因素時，永遠不要忘記精神性因素。一個戰略，只有考慮到這兩種因素的結合，才能稱得上是真正的間接路線戰略，才能真有希望破壞敵人的穩定性。

　　僅僅向敵人作間接的行軍，並隨後前出到敵人後方，還不能算是戰略性的間接路線。戰略的藝術並不那麼簡單。有時，就敵人的正面來說，開始進行的運動可能具有間接性的意義，但是隨著情況的發展，敵人會猜出你要前出到他的後方，因而將搶先變更兵力部署。這樣，以後繼續採取的行動對敵人新的正面就不再具有間接性意義，而轉變成了純粹的直接進攻。

　　既然敵人有這種搶先變更部署以改變正面的可能性，那麼，在採取直趨敵後的行動以前，通常都要在次要方向上實施一個或幾個一般性的機動，以便「分散」敵人的注意力，「牽制」他們的兵力。或者說，要想辦法剝奪敵人的行動自由權。只有這樣，才可能在物理性方面和精神性方面都保證取得良好的效果。從物理方面來說，採取吸引敵人注意力的行動，就是要分散敵人的兵力，或者使他們把兵力用到次要方向上，從而迫使他們無法在決定性方向上進行有效的抵抗，不能頂住我方的進攻。從心理方面來說，要想獲得成效，就要設法欺騙敵人的指揮官，麻痹他們的意志，使其感到困惑和恐懼。對於這種戰略方法，「石牆」傑克遜有過這樣的名言：「首先要使敵人感到神秘莫測，引誘他們走上錯誤途徑，然後再把他們打個措手不及。」前兩句正是分散敵人的注意力和兵力的基本方法，而後一句，即突然襲擊行動，則是破壞敵人穩定性的重要條件。必須先使敵方指揮官的注意力分散，然後才能使他們的兵力也隨著分散。行動自由的喪失正是思想自由的喪失的後果。

　　心理因素貫穿在物理性的領域之中，並且能夠對它產生決定性的影響。若能對此有深刻的認識，則此種認識就將具有間接性的價值。因為它可以促使我們避免進行錯誤的估計和表面的分析，即告訴我們不要用數學方法去分析和研究戰略理論。按照數學的方法來看，似乎只要在一個選定的地點集中優勢的兵力，就足以決定戰役的勝負。實際上，這種強調數量優勢的戰略思想，也和過去那種按線與角的幾何學觀點來對待戰略一樣，是不正確的。

　　一般的軍事教科書都有這樣一種錯誤的趨勢，即把戰爭的主體看作是「集中優勢兵力」。這種觀點背離真理是很遠的，按照這種觀點向前發展，其結果往往都是走進了死胡同，對於「節約兵力」這個原理，福煦曾經下過一個著名的定義。他說：「這是一種在一定的時間和一定的地點巧妙地使用所有資源和全部力量的藝術。也就是說，必須盡可能對全部兵力的使用作出正確安排，要使各部之間保持經常固定的聯繫，而不要把他們分割開來，不要使各部兵力都固定在一個永久不變的任務上面。一旦獲得結果，這個藝術又要在另一點上反映出來，即能很快變更部署，使所有兵力能夠迅速集中起來，採取協調一致的聯合行動去對付新的目標。」

　　我們可以改用一種更準確和更清楚的說法：要使軍隊的部署達到這樣的程度，各個分散的部隊能夠經常相互支援，並盡可能在較短的時限內向某一點上集中；為了保障在某一點上集中較多的兵力以求取勝利，分配到其他各處的兵力只要有最必要的數量也就可以了。

　　要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一個地點，那實在是一種很不現實的想法，即使把它當作一個「口號」來喊，也都具有一定的危險性。而且從實際情況來看，許多「最必要的數量」總合起來，在全部總兵力中所占的比重，肯定還要超過所謂「最大可能集中的數量」。或者更準確些說，用在各處有效地牽制和分散敵人注意力的兵力越多，那麼把其餘的兵力集中到某一點上用來進攻敵人時，他們奪取勝利的機會也就越多。與此相反，對於敵人用重兵嚴密防守的目標，即使集中大量兵力實行攻擊，也不見得會有更大的獲勝機會。

　　即使能在具有決定意義的預想地點上集中優勢兵力，如果不能阻止敵人及時向那裡調集增援部隊，那麼，仍然難以獲得勝利。如果敵人在這個地點只是在兵力數量上處於劣勢，而在精神上並沒有受到震撼，那麼，依靠兵力的優勢也是不能保證必勝的。拿破崙曾經多次遭受慘敗，其中有幾次正是由於忽視了這種保證條件。自從兵器遲滯敵人的威力增大以後，這種「分開」使用兵力的重要性就更加明顯了。

　　戰略的基礎

　　在戰爭中，每一個問題和每一條原則，都像硬幣一樣，有它的兩面。對於這個頗為深奧的真理，福煦和克勞塞維茨的其他門徒，都是沒有完全弄通的。所以，為了使兩個方面相互適應，就必須很好地採取一種折衷辦法。這是一種必然的結果，因為戰爭是由敵對雙方共同進行的，每一方都可能實施攻擊，但同時也要採取防禦措施。根據這個原理推論，你如果希望進行有效的攻擊，那就要首先剝奪敵人的自衛能力，要出其不意地去進攻敵人。只有在敵人分散了兵力以後，才可以有效地集中自己的兵力。而在通常的情況下，攻方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又必須首先把自己的兵力分散開來。這樣，我們便可以看多到一種表面上顯得很矛盾的現象：真正的兵力集中原來正是首先分散兵力的結果。

　　這種雙方相互影響的情況帶來的另一個結果是：為了保證奪取某一個目標，必須同時威脅對方的幾個目標。正是在這一點上，我們可以看到，現代的軍事學說與十九世紀的福煦及其信徒的軍事學說之間，是有重大差別的，因為他們只是追求一個目標。這也是實踐和理論之間的差異。如果敵人準確地判明了你的突擊方向，那麼他們就獲得了最好的機會，可以採取防衛措施，來削弱你的突擊力量。從另一角度來看，如果你能同時威脅到幾個目標，那麼你就可能分散敵人的注意力，迫使他們也分散自己的兵力。採取這種分散敵人注意力的方法，是一種最經濟的方法，因為它可以使你在主要突擊方向上集中自己的大部分兵力。這樣，你就可以達到集中最大兵力的要求，同時又兼顧了分散兵力的必要性。

　　沒有作戰方案，是與戰爭的本質相矛盾的。法國人包爾色特在十八世紀提出了一個明智的論斷，他說得非常透徹：「任何一個戰爭計畫，都必須包含幾個作戰方案，人們需要經過周密的思考，要使幾個方案當中有一個能夠保證奪取勝利。」年輕的拿破崙正是包爾色特的繼承者，他後來一直就是這樣做的。拿破崙也說過，「作戰計畫應該有兩個方案」。七十年以後，謝爾曼也從經驗中接受了教訓，重新作出了類似的結論，提出了他那句有名的格言：「要使敵人經常處在左右為難的境地。」在任何情況下，只要存在敵人，就要設想幾種行動方案。無論是在戰爭時期，還是處於和平時期，都要遵循一條原則：只有「適應」才能「生存」！戰爭，這不是別的東西，而是人類集中力量進行鬥爭的一種形式，是人類反對周圍環境的一種鬥爭。

　　為使計畫得以實現，在制訂計畫時，必須考慮敵人所具有的抵抗能力。克服敵人抵抗的最好辦法，是使計畫能適應條件的變化，能隨時加以改變。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須使計畫具有靈活性，同時保持主動權，因此，使作戰方向能夠隨時威脅幾個目標便是最主要的手段。如能做到這一點，就有可能迫使敵人處於左右為難的困境，而使自己至少奪得一個防衛比較薄弱的目標，甚至還能達到「一箭雙雕」的目的。

　　在戰術領域內，敵人的部署往往是根據地形的性質而決定，所以，選擇目標要比在戰略領域內困難一些。因為在戰略領域內，敵人不得不分出兵力去防衛一些重要的工業中心和鐵路樞紐。當然，即使在戰術領域內，如果能利用敵人的任何一個弱點，特別是根據敵人的抵抗程度來選擇戰線，那麼仍有可能取得某種類似戰略領域中所能獲得的那種利益。計畫也像果樹一樣，一棵果樹如果不分枝丫，當然不可能指望它結出果子。計畫如果只有一個方案，只有一個目標，那它就像一根不能結果的光桿木頭。

　　切斷交通線

　　打擊敵人的交通線，可以有兩種方法：或者從側翼進行迂迴，或者從正面實施突破。但在制訂這種計畫時，比較難解決的問題還是選擇最為有利的打擊地點－－是指向敵人的淺近後方呢？還是指向其深遠後方？

　　當我開始研究這個問題的時候，試驗性的機械化部隊還剛剛建立起來，他們的戰略使用還在考慮當中，因此，我試圖以過去戰爭中的騎兵襲擊戰法，特別是自從鐵路出現以後的騎兵襲擊戰法，作為分析研究的根據。我想，儘管騎兵襲擊的能力與機械化部隊進行深遠戰略突破的能力相比較可能要小得多，但這種差別並不會減小，而且將提高襲擊所具有的意義和作用。經過一些必要的修正以後，就可以得出下述結論：

　　一般說來，破壞敵人的交通線時，離敵人的距離越近，其效果也越迅速；從另一角度來說，離敵人的基地越近，其效果也越巨大。無論採取哪一種方式，如果在敵人處於運動中，或正在執行任務，則破壞其交通線所產生的效果，總比在敵人停駐時的效果更加巨大而且迅速。

　　在確定快速部隊的突擊方向時，最主要的根據是戰略態勢和敵人的補給狀況。必須考慮到：他們現在有幾條補給線，利用其他補給線的可能性，儲備品的數量，這些補給品在前線附近前進倉庫中的集中情況。考慮過所有這些因素以後，還應研究達成各個目標的可能性：即考慮距離、天然障礙物和敵人可能進行的抵抗等因素。一般說來，所要經過的距離越長，則途中遇到的天然障礙物也會越多，但來自敵人的抵抗力卻可能相對地減少。

　　所以，如果天然障礙物並不特別嚴重，而且敵人也不十分依賴其補給基地，則只有在敵人深遠後方切斷其交通線才能有希望獲得較大的效果，並取得勝利。

　　另外還有一種見解：當打擊指向敵人的淺近後方時，對其部隊的精神震撼作用比較大；當打擊指向敵人的深遠後方時，對其指揮官的心理影響比較大。

　　在過去，騎兵的襲擊由於不注意隨後的破壞工作，往往難以獲得應有的效果。因此，對於使用騎兵襲擊敵人交通線的重要性問題，不免估計過低。必須指出，要破壞敵人的補給，不僅要對其前送道路進行破壞，而且要攔截或威脅其輜重隊。機械化部隊出現後，由於它具有高度的快速力和越野能力，破壞敵人交通線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

　　上述這些結論，已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經驗所證實。特別值得一提的例證是古德里安的裝甲部隊，當時，他跑在德軍主力的前頭，在亞眠和阿布維爾等地越過松姆河防線，進入盟軍的深遠後方，切斷了盟軍的交通線，從而使盟軍在物理上和心理上都陷入癱瘓狀態。

　　前進的方法

　　直到十八世紀末葉，軍隊的移動，不論是戰略性的（開向戰場），還是戰術性的（在戰場上），照例都是以物理性的大量集中前進為原則。拿破崙崛起後，繼承了包爾色特的思想，採用了新的「師」的編制，創造了在戰略上分開前進的方法，這就是說，軍隊分成獨立的單位向前運動。不過，他在戰術方面仍然採用著集中開進的方法。

　　到了十九世紀末葉，由於火器的發展，為了減少火力的殺傷，戰術性的前進運動也開始採用分散的方法了。可是，這時的戰略性前進運動，反而又回到了集中的方式。其原因一方面是由於鐵路的發達和軍隊數量的增長，另一方面則是由於對拿破侖的方法有一種不正確的理解。

　　為了使戰略的藝術和效力得以復活，首先要使分散性的戰略前進方式復活起來。新的鬥爭工具如飛機坦克的出現，又促進了這種分散性戰略前進方式的發展，空中襲擊的危險性，麻痹欺騙敵人的必要性，充分利用機械化部隊快速力的迫切性，都說明一個道理：向前運動的部隊，不僅應該儘量分佈在寬廣的正面上（以不損害行動統一為原則），而且應該儘量採取分開前進的方式（以不損害部隊的整體為原則）。在使用原子武器的條件下，這一點將是特別重要的。無線電通信聯絡的發展，更為這種分開前進的方式提供了方便，同時也為不間斷的指揮提供了保障。

　　為了代替那種以集中兵力進行集中打擊的單一思想，我們提出三種方案，可以根據情況任選一種：一、使兵力分開前進，但是都指向一個目標。二、使兵力分開前進，但是依次指向幾個目標。（這時，在每一個行動之前都要採取預備性的措施，以分散敵人的注意力和兵力。如果我們有同時威脅幾個目標的可能性，足以大大分散敵人的注意力，因而使他感到困惑，這樣就不必採取預備措施了。）三、使兵力分開前進，但是同時指向幾個目標。（在新的戰爭條件下，在幾個方向上奪得局部性的勝利，或者甚至只是同時威脅幾個目標，其積累起來的效果，與在一個地點取得完全勝利的效果，可能要大得多。）

　　軍隊行動的效果，取決於新方法的發展程度。這些方法的目的：一是要使部隊越過敵人戰線而滲透進去，控制敵人的一定地盤，但不是去奪占防禦地區；二是在實際上促使敵人的行動癱瘓，而不是在理論上談擊毀敵人的兵力。所以，部隊的流動有可能保障取勝，而把兵力集中起來，則可能帶來嚴重的危險。

第二十章　戰略和戰術的實質

　　在這一章裡，我們要以戰史為根據，從經驗中抽出幾條基本原理。對於這些原理，我們覺得是非常普遍的，是無可爭辯的，似乎完全可以稱之為「公理」。

　　這些原理可以作為實際上的行動指南，而並不是抽象的原則。拿破崙在形成自己的一套原則時，他是瞭解只有實際的原則才會有用這個道理的，可是，在當前的時代，卻出現了這樣一種解釋原則的傾向，本來只要一句話就可以說清楚的問題，人們卻用了好幾千個字去闡述。即令如此，這些「原則」還是過於抽象化，不同的人對它們可以有不同的解釋。至於說到它們的價值，也取決於每個人對於戰爭的了解程度。這種研究越是趨於抽象化，就越會形成一種幻影，除了進行腦力遊戲之外，什麼東西也得不到。

　　不僅是一條原則，而且可以說所有的戰爭原則，都可以用一個名詞來表達，這就是「集中」。但是，說得更準確些，還是要把它的範圍稍微擴大一點，就叫做「集中自己的力量對付敵人的弱點」。為了真正使用這條原則，還須進一步作些解釋：要想達到「集中自己的力量對付敵人的弱點」這個目的，就要使敵人分散他們的兵力，這樣才能造成一種形勢，通過分散用兵而取得局部性的效果。於是便形成兩個相繼行動的程式：首先自己分散，引起敵人方面分散，然後才是自己集中。所以，下一步的任何行動都是上一步行動的結果，而真正的集中即為有計劃分散的後果。

　　這樣，我們就有了一條基本原則。只要對它有比較深刻的認識，就能防止冒犯一個主要的，而且是最普遍的錯誤。這個錯誤指的是給敵人提供行動自由的機會，使他們有時間集中兵力來對抗你的集中。可是，一條基本原則形成以後，只是口頭上說說，而不把它付諸實行，則仍然不可能有什麼實際作用。

　　本書所述的這些公理，即我們所提出的一些原則，當然不可能只用一個名詞來表述，但是可以用一句簡短的話來說清楚。現在一共提了八條原則，其中六條是正面的，兩條是反面的。如果不作特殊的說明，那麼不論對戰術還是對戰略，這些原則都是同樣適用的。正面的原則一、根據自己的手段來選擇目標。

　　在確定目標時，一定要有健康的思想和冷靜的頭腦。「貪多嚼不爛」，那是毫無意義的事情。軍事智謀的第一個特徵，就是要能區別哪些是能辦到的，哪些是不能辦到的。要學會面對現實，但決不能對自己的力量喪失信心。戰鬥行動開始後，信心是非常重要的。只要信心充足，有時簡直可以使你達到表面看來似乎不可能達到的目的。信心，好像是電池中的電流一樣，最忌隨意糟踏和浪費。所以你應該記住，如果把電池中的電力消耗光了，那麼你所信賴的人就會在精神上受到震撼，因而你的信心也將毫無用處。二、時刻記住你的目標。

　　當你根據變化了的形勢來制訂自己的計畫時，必須時刻記住你的目標。應該指出，達到目的的途徑可能是多種多樣的，但是要想到，每奪得一個中間目標，也就使你向預期的目的前進了一步。所以，在選擇目標時，要估計到奪取這些目標的可能性，要考慮到將在何種程度上有利於達到基本目的。要記住，偏離了方向是很不好的，但如果鑽到牛角尖裡去了，那情況將更壞。三、選擇一條敵人最想不到的行動路線。

　　應該設身處地地站在敵人的立場上想一想，看看他們會把哪個方向看成是危險性最少的，因而不會對那裡採取相應的預防措施。四、沿著抵抗力最小的路線行動。

　　只要沒有重大傷亡，應該一直沿著敵人抵抗力最小的路線前進，力圖進抵預期的目標，一旦奪下這種目標，也就使你向自己的最終目的靠近了一步。（在戰術方面，當你使用預備隊時，可以廣泛運用這條原則。在戰略方面，當你發展任何一個戰術性勝利時，也可以運用這條原則。）五、選擇一條可以同時威脅敵人幾個目標的作戰線。

　　只有這樣，你才可以迫使敵人處於左右為難的窘境。執行這條原則，至少可以使你奪得敵人防衛力量較弱的一個目標，甚至可能相繼奪取幾個目標。

　　如果能夠同時威脅敵人的幾個目標，那麼對於奪取其中的一個目標來說，就有了良好的前提和條件。要是你只奔向一個孤立的目標，而敵人又不是處於絕對的劣勢，那你是完全不可能達到目的的，因為這時敵人將會準確地猜出你的突擊方向。把「選擇一條行動路線」和「選擇一個目標」兩者混淆起來，是一種很普遍的錯誤。前者通常都是聰明的辦法；後者只是為了實行打擊，通常都是較難發展勝利的途徑。（這條原則主要用在戰略上。但是只要有可能，在戰術上同樣可以應用。實際上，這是部隊滲透戰術的基礎。）六、保證計畫具有靈活性，同時根據情況的可能變化來部署軍隊。

　　在制訂計畫時，必須預先考慮和研究下一步的行動措施。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或者只是局部性的成功，都要有預定的應付辦法。你的兵力部署必須保障部隊能在最短的時限內發展已經取得的戰果，或者立即變更部署，以便適應變化了的新情況。反面的原則七、當敵人有所戒備時，決不要以你的全力去實行進攻。

　　這就是說，敵人如果居於有利地位，他可以擊退你的攻擊，或者避開你的攻擊。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如果敵人還沒有絕對削弱，其抵抗力還沒有癱瘓，或者還有能力避開你的攻擊，那麼對他的打擊還不能取得應有的效果。因此，任何一個指揮官在他尚未查明敵人確實已經陷入癱瘓狀態之前，不應該貿然決定對固守陣地之敵發動進攻。要使敵人陷入癱瘓狀態，從物理方面來說，就是要使他們的組織渙散，從心理方面來說，就是要使他們士氣瓦解。八、當一次嘗試失利以後，不要沿同一路線和採取原來部署再次發動攻擊。

　　這時候，單純地增加一些兵力不能成為恢復進攻的基本條件，因為敵人在此期間也會增加他們的力量。而且，他再度擊敗你的機會也比較多，因為他有戰勝之餘威，在精神方面早已占了上風。

　　為了保證獲得勝利，作為上述原則的補充，還應該解決以下兩個基本任務：破壞敵人的穩定性和擴張戰果。第一個任務要在實施攻擊以前完成；第二個任務則在攻擊結束以後完成。同這兩個任務比較起來，攻擊本身是一個簡單得多的行動。如果你在攻擊開始以前不能破壞敵人的穩定性，造成有利的條件，那麼就一定不可能對敵人進行有效的攻擊。如果你在敵人恢復過來以前不能利用第二個有利機會，那麼你的攻擊也就難於獲得決定性的結果。

　　對於這兩項任務的重要性，許多人始終沒有足夠的認識。因此，大多數戰爭都不能取得決定性的結果。軍隊的訓練往往偏重於進攻戰鬥的細節方面。這種過分集中力量於戰術動作的傾向，使得人們忽視了心理因素的作用。這樣訓練出來的部隊，行動方法千篇一律，不善於進行奇襲。這樣造就出來的指揮官，總是想著自己不要犯什麼錯誤，不要違犯了條令的規定，因而忘記了必須設法使敵人邁出錯誤的步伐。結果，他們的計畫往往難以取得成功。要知道，在戰爭過程中，正是敵人的嚴重錯誤才最能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有的時候，指揮官避開了明顯的方法，卻突然地找到了解決任務的鑰匙。當然，在這種情況下，他的運氣總是不壞的。「運氣」這個東西，是不會同戰爭分離的，因為戰爭本身也是人類生活的一部分。突然的行動並不一定就能保證勝利，但是卻為奪得勝利提供了一種較好的機會。

第二十一章　國家目的與軍事目標

　　在討論戰爭的目的時，必須明確地把政治目的和軍事目標之間的差別弄清楚。這兩種目的是有區別的，但是又緊緊地彼此聯繫著，因為一個國家決不會是為了戰爭而發動戰爭，必然是為了追求某種政治目的而進行戰爭。軍事目標只不過是達成政治目的的一種手段而已。所以，軍事目標是由政治目的來決定的。不過，這裡有一個基本的條件，那就是政治不可以要求軍事去完成它所辦不到的事情。

　　由此可見，對於這個問題的研究，既要從政治開始，也要到政治結束。

　　「目標」這一術語，儘管應用得非常廣泛，但並不是用起來非常方便的名詞。所謂「目標」，既有物理性的含義，也有地理性的含義，因此，它容易引起思想上的混亂。所以，在使用時最好有意識地把它區分一下：當問題涉及政治範疇時，我們用「目的」這個名詞，當問題涉及到武裝力量的使用時，則改用「軍事目標」這個名詞。

　　戰爭的目的，儘管只從自己一個方面的觀點來看，也是想要在戰後獲得一個比較好的和平狀態。因此，即令在進行戰爭的時候，也要經常想到你所需要的和平條件。對於以擴張領土為目的的侵略性國家和僅為自衛而戰的愛好和平國家來說，這一點都是一樣的，不過，它們對於「比較好的和平狀態」的看法，卻是有著很大差別的。

　　歷史告訴我們，在軍事上取得了勝利，它本身並不等於達到了政治上的目的。可是，負責解決戰爭問題的人，基本上都是職業軍人，因而很自然地出現了一種傾向，即往往忘記了國家的基本目的，而只注意到軍事目標。結果，在每一次戰爭爆發以後，政治目的反而會常常受到軍事目標的制約。人們把軍事目標當作是最終的目的，而不把它看成是達成政治目的的一種單純的手段。

　　而且還有更壞的情況。由於不理解政治目的與軍事目標之間的正確關係，不理解政治和戰略之間的正確關係，軍事目標往往被曲解了，變得過於簡單化了。

　　為了正確理解這個頗為複雜的問題，必須搞清楚最近二百年來軍事思想的發展，瞭解一下有哪些觀點，以及其變化情況。

　　差不多在一個多世紀的長時間裡，軍事思想方面的重要教條，就是把「在戰場上消滅敵人的主力」看成是戰爭的真正目的。這是大家普遍公認的，在所有的軍事條令中都寫了這一條，在所有的軍事學校裡都教著這一條。人們把它當作是軍事學說的基本規律。如果有哪一位政治家敢於對此提出懷疑，擔心軍事目標不能在所有情況下都去適應國家的目的，那麼，他馬上就會被看成是「大逆不道」。只要認真研究各參戰國家的官方檔，閱讀一些軍界領導人物所寫的回憶錄，特別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及其以後的這類檔和讀物，就可明顯看到上述情況的例證。

　　這樣絕對化的一條規律，可能使十九世紀以前的那些著名統帥和軍事學家都感到震驚。他們曾經認為，確定軍事目標，必須以現有兵力和現行政治為根據，因此要考慮到實際的需要和理智的要求。

　　克勞塞維茨的影響

　　「在戰場上消滅敵人的主力」是戰爭的真正目的－－把這條原則變成教條，主要是由於克勞塞維茨的影響。克勞塞維茨的著作（死後才發表出來），對於後來的普魯士將領，特別是毛奇，有著重大的影響。普軍在一八六六年和一八七○年所取得的勝利，促使世界各國的軍隊都接受了這一原則，促使它們把普魯土的軍事制度當作了效法的楷模。因此，探討一下克勞塞維茨的理論實在非常重要。

　　克勞塞維茨的門徒們把他的理論推崇到了極端的高度。這是克勞塞維茨本人在生前所沒有想到的，但卻是歷史上經常出現的一種現象。

　　在所有各種學術領域內，多數的先知者和思想家都有一個共同的命運，那就是他們的學說總是被人誤解。克勞塞維茨的那些學生，背離了自己的老師，在戰爭目的的問題上並沒有研究清楚，他們對於其原始觀念的損害，甚至比其帶有偏見而又主觀的反對者還要嚴重。不過，也應該承認，克勞塞維茨本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多地引起了對於自己理論的誤解。他作為康得的再傳弟子，曾經學會了一套哲學式的表達方法，但是，他又不是一位真正的哲學家。他的戰爭理論，從表達方式來說，不僅過於抽象化，而且相當枯燥。所以，只習慣於進行具體思維的普通軍人，對他的理論總是難於理解。沿著他的論據線索去思考，往往會突然回頭後轉，走向與這種線索完全相反的方向。由於克勞塞維茨在表達上相當的混亂，他們不能不感到困惑，只能抓住他的一些生動的「警語」，看到這些警語的表面意義，而不能深入地去瞭解他的思想主流。

　　克勞塞維茨對戰爭理論的最大貢獻，是他特別強調了心理因素的作用。他大聲疾呼，反對那個時代中最時髦的幾何學派戰略。他明確指出，人類的精神要比那些作戰線和作戰角的觀念重要得多。他分析了戰爭中「危險」和「勞累」對於軍事行動的影響，「勇敢」和「決斷」的價值。這些足以表明，他對此是有深刻認識的。

　　然而，有些不幸，克勞塞維茨的某些錯誤也對後來的歷史進程產生了相當不好的影響。

　　克勞塞維茨過分強調了陸軍的作用，因而未能正確估計海軍的意義。他的眼光顯得相當近視，就在戰爭的機器時代已經敞開大門的時候，他還在宣揚自己的信念，說什麼數量的優勢仍在與日俱增地具有決定性的意義。這樣的「信條」增長了一般軍人本能的保守主義思想，使他們不敢相信機械的發明有創立新型優勢的可能性。當時，徵兵制的廣泛推行，使得大量兵力的徵集有著一種很簡單的辦法。這也是促成保守思想的一個強有力的理由。由於忽視了心理上的因素，這種由徵兵制所建立起來的大軍，一旦受到襲擊，比較容易出現混亂和發生突然的崩潰。而過去的老辦法，儘管不是那樣經常和制度化，但總還是力圖以受過良好訓練的戰士來組建軍隊。

　　對於戰術和戰略，克勞塞維茨並沒有提供多少新奇進步的思想。在這方面，他既沒有創造，也沒有推動，只不過是把戰略戰術的思想加以系統化罷了。同十八世紀所產生的「師」制理論和二十世紀使用快速裝甲部隊的理論比較起來，克勞塞維茨的戰爭理論缺乏那種革命性的影響。

　　而且有一點值得特別注意。他在總結拿破崙戰爭的經驗，企圖為拿破崙戰爭找出一個理論體系時，卻把注意力放到了戰爭的某種落後形式上面，結果出現了一種「背向革命」的趨勢，反而向民族戰爭方向倒退了。

　　克勞塞維茨關於軍事目標的理論

　　在為軍事目標下定義的時候，克勞塞維茨曾使自己的戰略趨向於純粹的形式邏輯。他寫道：「使敵人無力抵抗是戰爭行為的目標」，「至少在理論上必須這樣」。他接著說：「要敵人服從我們的意志，就必須使敵人的處境比按我們的要求作出犧牲更為不利，這種不利至少從表面上看應該不是暫時的，否則，敵人就會等待較有利的時機而不屈服了。因此，繼續進行的軍事活動所引起的處境上的任何變化，都必須對敵人更加不利，至少在理論上必須這樣。作戰一方可能陷入的最不利的處境是完全無力抵抗。因此，如果要以戰爭行為迫使敵人服從我們的意志，那麼就必須使敵人或者真正無力抵抗，或者陷入勢將無力抵抗的地步。由此可以得出結論：解除敵人武裝或打垮敵人，不論說法如何，必然始終是戰爭行為的目標。」

　　由於受了康得的影響，克勞塞維茨的思想具有二元論的趨勢。他相信有一個完滿的（軍事）理想境界，但同時又認識到，在現實的世界裡，這種理想決無完全達到的可能。他對於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差異是有深刻認識的，指出了「軍事理想」同「現實中的情況變化」有所不同。他寫道：「在純概念的抽象領域裡，思考活動在達到極端以前是決不會停止的，因為思考的物件是個極端的東西……如果我們從抽象轉到現實，那麼一切就不同了。」從抽象的概念來說，戰爭的目的是要徹底解除敵人的武裝，但是，在實際中這個目的並不是經常能夠達到的，而且對於和平來說也並不是一個必要的條件。

　　克勞塞維茨這種趨向極端的態度，在他關於「戰鬥」的議論中也反映得很清楚。他把戰鬥看成是用來達到戰爭目的的手段。他一開始就特別強調，只有鬥爭才是結束戰爭的唯一手段。他說：「在戰爭中手段只有一種，那就是戰鬥。」為了證明這條「真理」，他進行了廣泛的論證。指出「一切軍事活動都必然直接地或間接地同戰鬥有關」。通過一番大道理的說教，似乎大多數人都接受了他的觀點。可是，克勞塞維茨接著來了一個大轉彎，宣佈說：「戰爭的目的並不始終都是消滅參加戰鬥的軍隊，不必經過實際的戰鬥，只要部署了戰鬥並通過由此形成的態勢，就往往可以達到戰鬥的目的。」

　　此外，克勞塞維茨認為，「……在其他一切條件都相同的前提下，我們越想要消滅敵人軍隊，自己軍隊的消耗也必然會越大。」

　　「採取這一手段的危險在於：正是因為我們企圖取得較大的效果，所以在做不到的情況下，反過來我們也會遭到較大的不利。」

　　在這裡，克勞塞維茨自己說出了他的預言，對於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遵循他的原則的門徒來說，可以說是非常靈驗的。因為他那些關於會戰的學說，流傳下來的只是理論方面的，而不是實際方面的。他曾經辯論說，所以要採取其他一些手段，只是為了避免會戰中的危險，這樣又為他的門徒增加了一層誤解。因為他斤斤計較於理論觀念的說明，偏重於抽象的闡述，結果便使他的門徒在心靈上產生了曲解現實的現象。

　　對於他的這種充滿著哲學理論的迷宮，讀者當中很少有人能夠真正把握其邏輯路線，或者深入其理論境界而不致迷失方向。當然，讀者當中也確實有很多人能夠背誦他的下述警語：

　　「在戰爭中手段只有一種，那就是戰鬥。」

　　「用流血方式解決危機，即消滅敵人軍隊，這一企圖是戰爭的長子。」

　　「只有在大規模的會戰中才能決定重大的勝負。」

　　「關於那些不經流血而獲得勝利的統帥的一切，是我們不想聽的。」

　　由於克勞塞維茨一再地重複著這些言詞，結果便使他那個本來就不太清楚的哲學反而變得更加模糊了。他的戰爭哲學，曾經成為普魯士人的《馬賽曲》，能夠激勵人們熱血沸騰，但是也使他們的心靈中毒。這樣一來，克勞塞維茨的哲學教條，就只配培養軍士，而不能產生將軍。按照他的學說，只有戰鬥才是「真正的軍事活動」。於是，戰略的桂冠被剝奪掉了，軍事學術變成了大量屠殺的「技術」。而且，他的戰爭哲學慫恿著將軍們一有機會就去尋求會戰，而不想到要首先去創造對於自己有利的條件。

　　克勞塞維茨的下述一段話是常常被人們引用的，這更證明他對於軍事學術的衰落不能推咎責任。他說：

　　「有些仁慈的人可能很容易認為，一定會有一種巧妙的方法，不必造成太大的傷亡就能解除敵人的武裝或者打垮敵人，並且認為這是軍事藝術發展的真正方向。這種看法不管多麼美妙，卻是一種必須消除的錯誤思想……」

　　很明顯，克勞塞維茨在發表這個意見時，並沒有認真推敲一番。他沒有想到，他所公開譴責的東西，正是軍事學術方面的所有匠師（包括拿破崙本人在內）所追求的東西，而且正是軍事學術的正確目標。

　　後來，許多頭腦不清的糊塗人，在一再採取狼奔豕突式的直接進攻行動因而遭受重大傷亡時，往往是用克勞塞維茨的言論來進行強辯，甚至於還覺得自己理直氣壯。

　　克勞塞維茨始終強調著「數量」優勢的決定性作用，頑固地堅持著這種觀點。這就更加增強了其理論的有害影響。當然，他同時也從另一方面透澈地指出了「突然性」的重大價值。他說：「一切行動都是或多或少以出敵不意為基礎的，因為沒有它，要在決定性的地點上取得優勢簡直是不可想像的。」可是，他的追隨者們卻惑於他那種一慣強調「數量」優勢的說法，總是把使用大量軍隊作為奪取勝利的基本手段。

　　克勞塞維茨關於戰爭目的的理論

　　克勞塞維茨儘量頌揚「絕對」戰爭的觀念。他在這個問題上的理論闡述，對軍事學術的發展也產生了相當有害的影響。按照他的理論，只有無限制地使用力量才是達到成功之路。他在開始闡述自己的學說時指出，「戰爭無非是政治通過另一種手段的繼續」可是到後來似乎出現了一點矛盾，他把政治當成了戰略的奴隸，－－而且這種戰略還是一種不好的戰略。

　　他的這種觀念又由於下面一種說法而更加變本加厲了。他認為，如果給戰爭哲學中引進一種限制與緩和的因素，那是大錯而特錯了，因為「戰爭是一種暴力行為，而暴力的使用是沒有限度的」。

　　克勞塞維茨的這種說法，正是那種盲目誇大的近代化總體戰爭的基礎。他所提出的使用兵力的原則，是不受任何限制的，是不計任何成本的，因而只對那些仇恨心達到了瘋狂程度的暴民「群眾」完全適用。這和明智的治國藝術與合理的戰略是完全對立的，而合理的戰略必須為政治目的服務。

　　如果戰爭是政治的繼續，誠然如克勞塞維茨所說的那樣，那麼在進行戰爭的時候，也就必須考慮到戰後的利益。一個國家如果真的把自己的力量消耗乾淨，那麼它本身的政治也就會隨之而破產。

　　克勞塞維茨本人對於他那條「無限制地使用兵力」的原則，反倒是有所限制的。他承認這樣一個事實：作為戰爭最初動機的政治目的，在給武裝力量確定目標和用兵份量時，都應該有一個標準（尺度）。

　　還有一個更有意義的情況。克勞塞維茨闡述了一種有關邏輯極限的思想。他曾指出，當手段喪失了它與最終目的之間的任何聯繫時，在大多數情況下，要用最大數量的兵力去達到目的是不可能的，因為其內部必然會產生阻力。

　　他的經典性著作《戰爭論》，是一部經過十二年緊張思考的作品。如果假以天年，使作者有更多的時間來考慮戰爭的問題，那麼他有可能作出更合理和更準確的結論。隨著研究的逐步深入，他的思想是會有所變化的。遺憾的是。他在一八三○年因患霍亂病去世了，致使其著述工作未能最後完成。克勞塞維茨的著作是在他死後由其妻子整理出版的。在好幾個包封得很嚴密的紙包中，找到了他的遺稿。其中，還寫著一句頗有預言意味的附注：

　　「假使我過早去世，因而中斷了這項工作，那麼現有的一切東西當然只能叫做一堆不像樣子的思想材料了。它們將會不斷地遭到誤解和任意的批評。」

　　如果沒有那場該死的霍亂病，那麼克勞塞維茨的著作也許不至於出現這些弊病。因為已經有了一個很有意義的徵候，說明克勞塞維茨的思想正在演變當中，他差不多快要到達放棄原有「絕對戰爭」觀念的地步，準備在更加合理的基礎上來全面修改他的理論。可惜就在這個時刻，他不幸死去了。

　　結果，「遭到誤解」的大門便永遠地敞開著，來自各方的誤解和批評，甚至超出了他本人預測的程度。總的說來，由於無限戰爭理論被普遍採用，竟使文明世界受到了嚴重的破壞。人們對他的理論缺乏深刻瞭解，致使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起因和特點，受他理論的影響非常之大。從邏輯發展的角度來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仍然可以看到這一理論的後果。

　　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的軍事理論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進程和結局。給人們提供了充足的理由，說明對克勞塞維茨理論的合理性值得懷疑，至少是對其繼承者們所作的解釋應該質疑。在陸地上，曾經進行了無數次的戰役和會戰，但其中沒有一個帶來了決定性的結果。可是，那些擔負責任的領袖人物，卻不能使其目標和已經變化的條件協調起來，也不能採取具有更大能力以達到目標的新手段。他們不去研究自己面臨的新問題，仍然把希望寄託在克勞塞維茨的理論上，繼續推行著他的理論，力圖借助於會戰和戰役來奪取完全的勝利，以至於最後把力量完全消耗光了，而徹底的勝利卻永遠不可能達到。

　　交戰的一方雖然最後崩潰了，但其主要原因是由於受到海上封鎖而缺乏糧食，並不是因為有生力量在戰役中遭到的傷亡。當然應該指出，德軍在一九一八年那場毫無成果的進攻中，是流了很多血的，結果引起了精神上的渙散，加上德軍統帥部已經對勝利感到無望，因而加速了他們的崩潰。對方各國正是由於這種原因才獲得了如此一種勝利，但是它們在達到這個勝利時，無論在心理方面還是物理方面，也已經把自己的力量消耗得相當多，都已經疲憊不堪了。所以，這些表面看來的勝利者，在戰後並無力量鞏固自己的陣地。

　　於是顯而易見，無論在戰術方面，還是在戰略和政治方面，這種理論並不是完全適用的，至少在實際運用上是不完全合理的。在力求達到「理想」目標時所遭到的慘重損失，那些名義上的勝利者，在戰爭結束以後表現出來的精疲力竭，都足以說明認真審查政治目的和軍事目標全部問題的必要性。

　　除了這些反面因素之外，也還有某些正面的理由，可以引起人們重新研究軍事理論的興趣。其中有一條，就是海軍所顯示的決定性作用。雖然並沒有在海上進行決定性的會戰，但由於海軍進行著經濟封鎖，竟促成了中歐強國的失敗。這樣又產生一個問題：英國在這方面的主要錯誤是什麼？它拋開了自己的傳統性戰略，而不惜浪費許多的氣力，付出高昂的代價，去爭取大陸上的決定性勝利。

　　另外還有兩條理由。由於空軍的日益發展，我們有了這樣的可能性：不必預先在戰場上消滅敵軍的主力，而能夠對敵人的經濟和政治中心進行打擊。空軍可以用間接的手段來打擊直接的目標，而且是避開敵人的抵抗，不必在開始時去壓倒這種抵抗。

　　同時，由於使用石油的發動機和採用履帶的推動器都在發展，使得具有高度快速力的機械化部隊的建立有了廣闊的前景。部隊的機械化又提供了一種機會，不必進行大規模的會戰也能擊毀敵軍的主力。使用機械化部隊去破壞敵人的補給線和指揮系統，使用坦克突進到敵人的深遠後方，足以產生精神上的震撼，能夠不經嚴重戰鬥而使敵人的主力發生崩潰。新型的機械化陸軍部隊也和空軍一樣，儘管程度上略差一些，照樣可以對敵國的神經中樞和心臟部位進行直接的打擊。

　　如果說，空軍是使用一種特殊形式的間接路線，即飛越前線的間接路線，來對敵人進行有效的直接打擊，那麼，坦克則可以在地面採取間接路線的方法，即迂迴「障礙物」－－敵人的軍隊的方法，來完成這種打擊。我們可以用中國的象棋遊戲來作比喻：空軍的機動性很像「炮」，而裝甲坦克部隊的機動性則類似「車」。當然，這種類比並不能完全反映出它們的相對價值，因為空軍不僅是一門「炮」，可以打隔子，而且也還具有「車」那種向四方活動的能力。另一方面，一支機械化的陸上兵力，雖然不能像「炮」那樣超越空間，可是卻具有「佔領」空間的能力。

　　空軍和機械化部隊的發展，不可避免地要對軍事目標以及未來戰爭中目標的選擇產生廣泛而深遠的影響。

　　它們提高了軍事行動的能力，對於非軍事性的目標，無論在經濟方面還是在精神方面，都擴大了應用的範圍，而且使行動的效力更加強大。同時，它們也加大了軍事行動對於軍事目標的活動距離，從而可以採用癱瘓敵人某些重要機關的辦法來奪取對於當面敵軍的勝利，而不必再在艱難的會戰中去從物理方面給予敵軍以重創。採取使敵癱瘓的方式來消除敵人的抵抗力，可以大大節約兵力，因為過去在現實作戰中削弱敵人的抵抗力，不僅常常需要很長的時間，而且還要花費很高的代價。空軍有能力避開對方的阻攔，能對敵國內部的非軍事目標進行攻擊，除此以外，在使敵人武裝抵抗發生癱瘓方面，也具備了新的能力。

　　不論在地面，還是在空中，機動性都在不斷增長。各種效果綜合起來，就提高了武裝力量的實力，提高了戰略的地位，而使其具有了比戰術更大的重要性。在未來的戰爭中，高級指揮官在更快地求得決定性結果方面所採取的辦法，將與其前輩有所不同，他們會更多地利用運動，而不是利用會戰。

　　當然，贏得決定性會戰的意義也並不會消失，由於新的快速工具的出現，取得會戰勝利的機會還會增多，但是，會戰本身在形式上已經不是傳統的面目了。它將像是一個戰略行動的自然後果。所以，把這種結束性的作戰行動稱之為「會戰」，是名不符實的，是不準確的。

　　遺憾的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各國的軍事領袖人物對此缺乏敏感，認識遲鈍。他們不知道，由於戰爭工具和作戰條件已經有了新的變化，因而軍事目標也應該有一個新的定義。

　　不幸得很，那些領導空軍的人物，一心要保持自己的獨立地位，因而注意的範圍很窄，只想以打擊非軍事目標為限度，而不考慮這樣作的目的有限，甚至會帶來相反的結果。對於這個新軍種，他們充滿著一種天然的樂觀心理，深信空軍的打擊足以使敵國軍民精神沮喪，士氣崩潰，或者也像海軍那樣，能以經濟封鎖的辦法達到絞死敵人的目的，而且其效力似乎還來得更快些。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經驗

　　戰爭開始以後，數量不大的新型陸軍部隊，即戰前建立起來的機械化部隊，完全證實它們沒有辜負對於自己的期望。使用這些部隊對敵人深遠後方的戰略目標實行突擊，取得了具有決定意義的成果。

　　德軍進攻波蘭，僅僅使用了六個坦克師，主要靠著這些部隊，在幾個星期以內就使波蘭的抵抗完全停止了。還沒有等到陸軍的主力投入戰鬥，德軍的十個坦克師實際上即已決定了所謂「法蘭西之戰」的結局。接著，所有西歐各國，差不多都是望風披靡，很快都崩潰了。只有僅僅一個月的時間，德國人就完全征服了西歐，而且所花的代價是極其低廉的。按照克勞塞維茨之流的觀點來看，這是一種「流血」很少的軍事行動，而在決定性階段，其損失更是微不足道的。

　　這是一場閃電式的勝利，儘管是對軍事目標採取作戰行動的結果，但是，其中起主要作用的，首先是戰略性的機動，而不是戰術性的行動。

　　此外，在向敵人的大後方突進時，一方面摧毀了敵人的交通線和其指揮系統，另一方面也震撼了敵國的民心，破壞了他們社會生活的基礎，而這兩方面所產生的效力是難以分開的。

　　所以，簡單他說，這至少也是部分地證明，對於非軍事目標採取行動，其效果是明顯的。一九四一年四月，德軍征服巴爾幹，其行動更加迅速。這又一次表明，戰爭中新型工具對敵人所起的癱瘓作用，以及這些工具的戰略運用，是有效果的。在征服巴爾幹的作戰中，「會戰」這種手段，可以說已經沒有什麼明顯的作用，當時勝利的取得比較順利，基本上不曾有過「消滅敵軍部隊」的意味。

　　德軍開始侵俄以後，又嘗試著採用一種不同的方法。有不少的德軍將領，特別是總參謀長哈爾德，對於希特勒首先打擊經濟目標而忽視軍事目標的作法，表露了不滿情緒。但是，對作戰命令和他們自己後來的證詞加以分析，看不出這種指責有何根據。儘管希特勒有可能傾向於打擊經濟目標，認為那樣效果更大，可是，在一九四一年戰局的關鍵時刻，他還是同意了德軍總參謀部的意見，承認有進行決定性會戰的必要性。在後來的作戰行動中，德軍雖然贏得幾次巨大的勝利，並且使俄軍遭受了重大的損失，但是卻沒有取得決定性的結果。

　　這樣就公開提出了一個問題：集中力量打擊經濟目標能否獲得決定性的結果呢？有些德軍將領認為，擊敗蘇維埃俄國的機會之所以喪失，是因為他們囿於「傳統的方式」，即追求著會戰的目標。如果他們當時儘快向前突進，直取莫斯科和列寧格勒這類政治和經濟中心，也許可能獲勝。機械化機動戰爭新學派的突出代表古德里安，就是堅持這種見解的。可是，到了緊要的關頭，希特勒卻反而倒向正統派方面去了。

　　在一連串的閃電式進攻戰役中，德國空軍同地面的機械化部隊相配合，對於敵軍和敵國人民進行了精神上的打擊，促使他們出現了癱瘓的局面。空軍作戰的效果是很驚人的，可以滿懷信心地說，不論在什麼場合，他們與坦克部隊相比，其重要性不相上下。新型的閃擊戰所以出現，是有其條件的。在分析這些條件時，可以評價這兩個戰爭工具，但不應使它們相互比高低。

　　在戰爭的後期，英美兩國的空軍對於保障盟國陸海軍取得勝利，是有很大貢獻的。首先應該說，正是由於有了空軍的力量，盟軍才得以在歐洲大陸實施登陸，並在後來實施勝利的進攻。同盟國空軍對於德國軍事目標的打擊，特別是對其交通線的破壞，曾使德軍的力量受到嚴重削弱，以致無法組織對登陸的盟軍作有效的抵抗。

　　可是，同盟各國的空軍司令部，在配合地面部隊實施空中戰役方面，卻從來沒有顯示特別的熱情。與此相反，他們卻寧願進行獨立的空中戰役去打擊敵國的「非軍事目標」，也就是打擊敵人的工業中心。他們的目的是想對敵國進行直接的打擊，希望同時摧毀敵人的經濟和精神，認為這樣與聯合作戰相比較，與進攻敵人的武裝力量作比較，收效將會更大，而且能更多地獲得決定性的成果。

　　儘管各空軍司令部都把這種作戰行動叫做「戰略轟炸」，實際上這個名詞是不確切的，因為這種目標和行動都是屬於大戰略範疇以內的事情。嚴格說來，應該把這種轟炸叫作「為實現大戰略目標而進行的轟炸」，如果嫌這個用語太冗長，也可稱為「工業轟炸」。這樣叫法，可以把精神和經濟兩個方面的作用都包括進去。

　　至於這些轟炸的真正效果究竟如何，它們對於勝利作了多大的貢獻？雖然進行過多次詳細的調查研究，但是仍然很難作出評價。在評判這些轟炸的作用時，往往因人而異，由於某些極端矛盾的原因，有些人表示贊同，有些人完全否定。除了人為的霧幕以外，還有大量無法進行估計的因素，而且在空中轟炸中所存在的這些因素，又比其他任何軍事行動多得多，所以，要對這些轟炸進行正確的估計，幾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說句公道話，那就應該指出，把戰略空軍對於工業目標進行的轟炸，與一般空軍在作戰範圍以內對於戰略目標進行的轟炸認真作個比較，那麼可以看出，前者所產生的決定性作用還是不如後者大的。仔細地研究一下戰爭中各個階段的情況，能夠很明顯地看到，戰略空軍轟炸工業中心的結果，總是要比戰略空軍司令部計畫中的指標差得多。

　　更為明顯的是，對於工業中心的轟炸還給戰後的形勢帶來了極為有害的影響。除了物質方面的大量破壞並且很難於修復以外，還有許多表面上雖然不太明顯但卻在很長時間內都將發生作用的嚴重後果，而且既有社會方面的，也有精神方面的。空軍的這一類行動，對於一個基礎比較薄弱的文明社會來說，毫無疑問構成了極大的危險。而在今天，由於原子彈的出現，這種現實的危險性就更加增大了。

　　在這裡，我們要談一談戰略與大戰略的基本差別。戰略所研究的是如何保障贏得軍事勝利的問題，大戰略則要看得更遠一些，它的任務是如何保障戰後的和平。提出這樣一個論斷，並不是說要把「車」擺在「馬」的前面，而只是為了弄清楚要把「車」和「馬」擺到什麼地位。

　　空軍對於以「非軍事目標」為目標的空中行動，應該是屬於大戰略領域內的事情。所以，必需從這樣一個角度來評判這種行動。從目標本身的性質來說，非軍事目標是不應該遭到轟炸的。因此，把這些目標當作是軍事目標，即使摧毀這些目標將具有決定性的意義，終歸是很不合理的。至少也是不那麼明智的。

　　對於軍事理論的進一步修訂

　　要想重新修正某一種理論，使它適用於新的條件，首先要作的是研究產生這一理論的根源，而後才能修改它的結論。據我所知，在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八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對於從克勞塞維茨那裡繼承下來的，流行相當廣泛的關於戰爭目的的觀點，第一個主張加以重新審查的人，就是我自己。戰後時期，我在許多軍事刊物上發表了大量的文章，嚴肅批評了克勞塞維茨的觀點。一九二五年，我又為此出版了一本專門著作，書名叫做《巴黎，或者是戰爭的將來》。

　　在這本篇幅不大的書中，我一開始就對正統主義進行了批評，反對了「在戰場上消滅敵人的主力」這個傳統觀念，而這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交戰雙方所追求的目標。我曾經指出，這種行動使得交戰雙方相互消耗自己的力量，但卻不能取得決定性的結果。接著，我強調了「精神目標」的重要性，並且指明了兩點：一、一支裝甲坦克部隊可以對敵軍的「阿奚里腳後跟」，即構成敵人神經系統的通信樞紐部和高級指揮部，實施決定性的打擊；二、除了在這種戰略性行動中配合陸軍作戰以外，空軍還可以對敵國的神經系統，對其「巨大的民用工業中心」實施具有決定意義的打擊。

　　該書出版兩年以後，即一九二七年，英國第一個試驗性的機械化部隊建立起來了。於是，英國陸軍總參謀部下達了指令，把這本書作為軍官們的教學材料。當然，空軍參謀部對於這本書的利用就更為充分一些，因為當時還沒有關於空軍戰略的教科書，而且這本書的觀點，又正好與空軍司令部所期望的發展趨勢相吻合，所以，空軍參謀長便大量採購了這本書，發給各級司令部的下級指揮官們閱讀。

　　現在我要宣佈，對於這本書中的觀點，確有加以修改的必要。該書還是二十五年以前寫的，經過長期的反覆思考以後，我已經發現了當時所犯的一些錯誤。而且，其中有些矯枉過正的提法，很容易走到另一個極端。早在一九二八年，勞倫斯就曾給我寫信，討論這個問題。他說：

　　「克勞塞維茨觀點的整個體系，是非常合符邏輯的。但是，這個體系卻容易把他的門徒們引入歧途，至少對於那些只願意用手拿武器打仗而不願意用腿跑路的人來說，確是如此的。……您現在想獨個地把這種趨勢扭轉過來，而那些以軍事為職業的人對您卻很少有幫助。可是，當您成功以後（這大約會在一九四五年左右），您的追隨者又將越出您所規定的那些界線，並且在新型戰略家的影響之下往後退。我們的運動就是這樣，時而前進，時而後退，走著一條曲折的路線。」

　　在一九二五年，我自己是走得很遠的，對於使用空軍攻擊非軍事目標的利益，強調得未免過分了。不過，我很快就在某種程度上糾正了自己的錯誤，曾經強調指出，對於這樣重要的一項任務，最好採取謹慎的方法來完成。這就是：「要使永久性的損害儘量減到最小的限度，因為今天的敵人，也許明天就會成為我們的顧客，而到後天，甚至還會變成我們的盟友。「我在那時堅信，採用決定性的空中襲擊，與進行長期戰爭比較起來，可以使敵國少受一些破壞，少耗一些實力，使他們能在戰後較快地恢復起來。

　　根據後來進一步的研究，我才真正認清，對於工業中心進行空中襲擊，是不可能立即產生決定性結果的。進行這種襲擊，很可能導致一場新的長時間的新型消耗戰。這種戰爭與一千九百一十四至一九一八年的戰爭比較，傷亡數也許可能少一些，但破壞性必將更大。可是，當我指明這一點後，空軍方面卻很不願意接受這種修正意見。他們寧願堅持原來的舊觀念。對於「速戰速決」的觀念，他們仍然表示著過分樂觀的信念。而當戰爭的經驗逼得他們非放棄舊觀念不可時，他們卻又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模仿著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陸軍方面的態度，把他們的希望從工業消耗轉移到人力消耗方面。

　　然而，認識到對非軍事性目標進行轟炸可能導致反面的結果，並不等於要恢復舊有的概念，不是要把「會戰」當作主要目標。克勞塞維茨的公式，在第一次世界大戰過程中即已有了充分的暴露，說明缺點是不少的。與此相反，第二次世界大戰卻證明，對於軍事目標採取間接路線行動，或者說採取戰略性行動，不僅有著新的可能性，而且也有新的利益。這又充分證明，我們在這方面所作的預測是準確的。甚至在很早的時代，一些偉大的統帥就曾有效地採取過這樣的間接路線，而且，在他們那個時代，進行戰爭的工具是很有限的。而在現時代，由於出現了新的作戰武器，這種間接路線行動就具有了更加重大的意義，雖然進行戰術抵抗的力量也有了增長。軍隊具有了新的，更加高的快速力，因而也就提高了它的靈活性，可以更好地選擇突擊方向和造成對敵威脅，這樣就有可能「抵消」敵人的戰術性抵抗力。

　　由於有了最新的經驗和現代化的條件，現在又到了重新審查某些觀點的時候了。例如，關於政治目的和軍事目標這類術語的概念，需要加以修訂。我衷心希望，這項工作應由陸海空三軍聯合組織力量來進行，以求得一個合理的解決。這是因為，當前對於軍事學說的各種觀點，是存在著嚴重的意見分歧的。

　　經過重新修訂的理論，應使其基本原則適應於現代條件的需要。因此，我希望，在討論這個問題的過程中，應使理論的概念更加充實些。基本思想就是：以「戰略性戰役」這一術語來代替「會戰」這個術語，因為「會戰」是一個古老的概念，現時代已經失去了它原有的意義。在未來的戰爭中，也有可能發生會戰，但它已經不是目的本身了。在這裡，我要重複早先作出來的一個結論，因為它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當中得到了充分肯定的。這就是：「戰爭中的真正目標，不在於尋找敵人進行會戰，而在於建立一種有利的戰略態勢。如果說，這種態勢本身還不足以保證取勝，那麼再繼而進行一個會戰，就可以很有把握地保證奪得勝利。」

第二十二章　大戰略

　　本書所討論的主題，是軍事戰略，而不是大戰略，或者換句話說，不是軍事政策。為了充分闡述這個內容廣泛的課題，需要單獨寫一本篇幅宏大的專門巨著，因為大戰略雖然是指導軍事戰略的，但是它的某些原則又經常與軍事戰略所推行的原則相抵觸。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希望在這裡說幾句話，談談自己研究大戰略所得出來的一些結論。

　　戰爭的目的是要獲得一個較好的和平，這當然是從你自己一方的願望來說的。因此，在進行戰爭的時候，你必須經常記住在戰後所要追求的目的。戰爭是「政治通過另一種手段的繼續」－－這是克勞塞維茨關於戰爭定義的基礎，也就是說，在整個戰爭時期，甚至在和平時期，戰爭都是這一政治的繼續。對於這個真理，永遠也不應該忘記。一個國家，如果它把自己的力量消耗殆盡，那它也就不會有能力繼續推行自己的政治，因而必然使其前途不堪設想。

　　如果你把全部力量都集中起來，不顧一切地用去追求勝利，而不考慮戰爭的後果，那麼你必然會使自己過分地精疲力竭，並在以後的和平中得不到好處。而且，這樣在戰後建立起來的和平，必然是極不穩定的，甚至馬上又蘊育著新戰爭的胚胎。這是歷史經驗所一再證實了的情況。

　　假使這個戰爭是由幾個國家聯合起來打的，那麼它帶來的危險性還將更大。在這種戰爭中，取得的勝利愈大，則確定公正而明智的和平的問題，也就愈複雜。到那時，勝利者們的胃口很大，由於沒有敵對力量來加以限制，加上觀點和利益上的不同，那些過去的同盟者必然要產生矛盾。這種分歧的發展，勢將愈來愈尖銳化，因為危險時期所必要的友誼，在危險消除以後可能轉化為敵意，上一次戰爭中的盟友很容易在下一次戰爭中變成敵人。

　　這樣又引出了一個更為深刻廣泛的問題。在同盟者之間，特別是當他們的力量並不平衡的時候，通常都會出現摩擦。在漫長的歷史中，正是這種摩擦導致了無數次武力兼併的嘗試，比較強的國家總想吃掉比較弱的國家。可是，歷史告訴我們，這種兼併實際上導致一個國家爭奪另一個國家的統治權力。把小的集團合併到一個大的集團裡面去，這是一種自然的傾向。然而，在使用武力加速這一過程時，最常見的結果則是那種建立廣泛政治同盟的計畫遭到破產。

　　此外，歷史經驗並沒有提供足夠的證據，來說明只有幾個國家聯合起來，才能最可靠地保障獲得真正的進步和自由。這對於理想家們來說，可能是要感到惋惜的事情。實際上，要是幾個國家的聯合達到了思想上的統一，那這種統一通常都會導致觀念的規格化，從而有害於新思想的發展。如果這種統一是採取耍手腕或強力的辦法實行的，那麼，我要不客氣他說，這種成員之間意見並不統一的「聯合」，其崩潰將是必不可免的。

　　生活是在矛盾當中發展的。這些矛盾處在相互容忍並存的時候，可以激起真正的進步。它們所以能夠容忍並存，是因為彼此都看到，如果不是相互遷就，和平共處，而企圖一個壓倒一個，那麼其結果很快就會變壞。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對於能夠激起進步的和平來說，最好的保障就是維持一種在力量平衡條件下構成的相互制約關係。無論在國內政治方面，還是國際關係方面，其原理看來都是一樣的。

　　從國內政治方面來說，英國的兩黨制度，儘管在理論上似乎比其他各國政府制度的缺點要多，可是在實際上，它憑著悠久的歷史即已表明了自己的優越性。從國際關係方面來說，只要「力量平衡」仍然存在，則一個較好的局面就能夠得到維持。不過，對歐洲來說，「力量平衡」的局面總是容易遭到破壞的，因而常常導致戰爭。於是，產生了一種迫切的要求，希望找到一種能夠鞏固和平的正確方法：或者實行合併，或者實現聯盟。聯盟是一種較有希望的方法，因為在合作當中可能出現生氣勃勃的情景。幾個國家的合併，則容易產生權力的壟斷局面，使政權落到某一個政治集團的手裡。歷史表明，任何的權力壟斷，誠如艾登勳爵那句名言所指出的：「任何的權力都是可以賄買的，絕對的權力更可以絕對地被賣掉。」由於具有這種危險性，聯盟的本身也就很難保證不出意外。因此，必須特別關注的是，要保持相互制約和力量平衡的關係，以便維護有限的統一。

　　以整個歷史為背景來對大戰略加以研究，可以得出另外一個結論：從實際來看，一般戰略理論必須適應國家總的政治性質。應該看到，侵略性國家和非侵略性國家所追求的目的是各不相同的，因而它們在推行自己的政治時，所採取的手段（方法）也不會一樣。

　　如果注意到了這種差別，那麼很容易發現，上面第十九章所概略地闡述的純粹戰略理論，比較地適合於一個以征服為目的的國家。對於只求保全自己的國界，而且主要是保障自己的安全和維護自己的生活方式的民族來說，他們要想推行這種戰略理論，就必須加以相應的修改。侵略性國家的特點是不滿足於現有的境況，它們總想以勝利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因而不惜冒巨大的危險去求戰。非侵略性國家的情況則完全不同，它們只要設法遏制侵略者，迫使其放棄征服意圖，讓對方相信「使槍弄劍是沒有好處的」，這樣也就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它們的勝利，實際上就是打破侵略性國家的求勝計畫。由於貪欲過度，侵略性國家往往會自討苦吃，有時會把自己的力量用個乾淨，以致終於抵擋不住其他的敵人，或者由於過度的擴大和緊張，以致無法克服內部的危機。在戰爭中，因為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而失敗的國家，其數量要比遭受外來攻擊而失敗的國家多得多。

　　通過上述因素的分析和衡量，馬上就能明白，對於非侵略性國家來說，它所需要的戰略，只是一種適應自己有限目的的戰略。它可以採取最經濟的辦法，保障自己在現在和將來都能夠抵禦外來的侵略。從第一眼看來，防禦是進行戰爭的最經濟的辦法。於是，就有可能導致一種長期進行陣地防禦的思想，而歷史的經驗卻警告我們，專門依靠這種方法則是十分危險的。節約兵力和求取勝利的最好方法，是結合使用防禦行動和進攻行動，這種以高度機動性為基礎的攻防行動，可以保障迅速實施強有力的反擊。

　　東羅馬帝國可以作為一個例證。那時，它採取的是一種積極防禦的戰略。這種戰略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制訂出來的，是它的軍事政策的基礎。東羅馬的壽命能夠延續那麼長的時間，採取這樣一種戰略恐怕是一個可以說明問題的事實。英國也是一個例證。從十六世紀以來，一直到整個十九世紀，它在各次戰爭中都是採取一種以海上實力為基礎的戰略，而且是本能多於理智的。在這個時期的戰爭中，英國的實力是隨著國力的增長而不斷提高的，而它的敵國卻因為迫切希望奪得勝利，結果在戰爭中自己消耗了國力，因而一個一個地遭到了失敗。僅憑這個事實，也足以證明這種戰略的價值。

　　經過長期的破壞性戰爭，特別是三十年戰爭以後，交戰各國因為相互消耗國力，最後都弄到了筋疲力竭的地步。於是，到了十八世紀，政治家們終於認識到，他們想要通過戰爭來達到目的的野心和欲望，不能不有所克制。由於有了這種認識，便產生了一種採取有限軍事行動的趨勢，也就是說，力圖避免過多的損失，以免對戰後的前途產生不利的影響。另一方面，如果交戰雙方都感到勝利渺茫，也就易於接受和平談判。雙方政治家們的野心和欲望，常常驅使他們背離目標而走得很遠，等到和約締結以後，他們不免會發現，自己的國家不僅沒有比戰前增強，反而遭到了削弱。不過，這些政治家總是知道懸崖勒馬的，他們不會把國家弄到完全衰竭的地步。所以，最滿意的和平解決，即使是對於較強的一方來說，都是通過和平談判得來的，而不是採取決定性軍事行動的結果。

　　這種對於戰爭規模有限的認識，一直都在不斷發展，但是後來受到了法國大革命的阻擋。革命使一些新人物掌握著政權，他們在管理國家方面都是生手。法國的督政府和執政府，以及其繼承人拿破崙，在連續二十年的時間內，為了追逐一個持久的和平，竟一個接著一個地不斷進行著戰爭。他們這種瘋狂的追逐，不僅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反而把法國的實力完全消耗光了，以致最後終不免於全面崩潰。

　　拿破崙帝國的崩潰，重新證明了原來教訓的正確性。但由於拿破崙神話的迴光返照，這個教訓仍然籠罩著一層煙霧，以致模糊不清。這個教訓後來又被人們忘記了，所以在一九一四至一九一八年的戰爭中又重複犯了錯誤。然而，即使經受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痛苦教訓，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政治家們，也並沒有變得聰明一些。

　　戰爭是一種違反理性的行為，是在談判不能取得滿意結果時使用武力解決問題的一種手段。儘管如此，戰爭的實行還是要用理智來控制，只有這樣，戰爭的目的才有可能達到。其所以如此，有以下幾條理由：

　　一、戰鬥雖然是一種物理性的行為，可是其指導卻是一種心理上的活動。你的戰略愈高明，則取勝的機會愈多，所花的代價也就愈小。

　　二、相反，你毫無成效地浪費力量愈多，則戰局可能逆轉，使你所面臨的危險也愈大。即使你終於取得勝利，但因力量消耗過大，在戰後便將無力維護你的利益。

　　三、你所使用的方法愈是野蠻殘酷，則敵人的復仇心也愈強烈，其抵抗自然就會堅決，因而你所要克服的抵抗力也愈大。因此，在雙方勢均力敵的時候，比較理智的作法，還是避免採取極端的措施，以免更加促進敵國軍民的團結，以免激發他們擁護其領袖的熱忱。

　　四、你愈是頑強地使用征服手段來獲得一個你所希望的和平條件，那你在前進道路上所遇到的困難，也就會愈來愈大，愈來愈多。

　　五、你在達到了軍事目的以後，對戰敗國提出的要求愈多，則事後所引起的麻煩也就愈多，對方將會力圖使用武力來改變你所奠定的局勢。

　　力量，可以說是一個魔圈，或者說得更準確些，是一個螺旋式的線圈。所以，對於力量的控制使用，必須要有極其審慎合理的計算。由此可見，如果戰爭已經違反理智而發動起來了，那麼在鬥爭的各個階段中，必須使理智重新恢復過來，即用理智來加以控制。

　　要想在戰場上奪得勝利，戰鬥精神是必不可少的。然而，對於這匹烈馬，一定要把韁繩拉得很緊很緊。即使在這種情況下，經常保持頭腦冷靜的人，比起那些盲目衝動之輩來，還是佔有上風。對於那些盲目衝動之輩，必須經常加以控制。一個政治家更不能使自己的意志為感情所左右，不能使自己失去控制力。如果那樣，他就不能作為國家的領導人，不能擔負身系國家安危的重任。

　　所謂勝利，其真正的含義應該是在戰後獲得鞏固的和平，人民的物質生活狀況比戰前有所改善。想要獲得這樣的勝利，辦法可能是兩條：或者速戰速決，迅速取得戰果；或者進行持久戰，但要根據國家資源情況節約使用兵力。目的必須與手段相適應。如果奪取這種勝利的機會已經喪失，那麼頭腦清醒的政治家決不會放過締結和約的有利時機。和平，雙方都因再無其他出路而締造的和平，或者雙方承認彼此還有實力的和平，比起那種已經兩敗俱傷之後而達到的和平來，實在要好得多。這也常常就是戰後持久和平的基礎。

　　為了維護和平而去冒戰爭的危險，這是具有理智的；為了求得勝利而不惜在戰爭中經受消耗的威脅，那是違背理智的。這個結論似乎與一般人的習慣相抵觸，但卻是早已被經驗所證明了的。只有當你看到確有良好的機會取得良好的結果時，把戰爭繼續打下去才有意義。這也就是說，只有看到和平的前景將來可以補償人們在戰爭中所遭受的損失和痛苦時，戰爭才可以繼續打下去。若對過去的經驗加以深入研究，那就可以作出一個結論：參戰的各個國家，如果能利用鬥爭中的喘息時機，採取談判的方法來解決相互爭執的問題，而不一定要把戰爭繼續到奪得「勝利」，那麼它們反而有可能更接近自己預期的目的。

　　歷史證明，在許多的情況下，只有交戰雙方的政治家都對人們的心理有深刻的理解，並不斷就和約的問題加以試探，才有可能締結一個有利的和平條約。常常有這樣的情況：政治家們好像是在國內進行黨爭和在家裡吵架一樣，每一方部害怕表現軟弱而不肯讓步。即使有一方終於願意和解，但他們所使用的語言通常還是非常強硬的，因而仍使對方難以接受。其所以如此，一部分原因是驕傲和固執的影響，人們有著一種虛假的感情；一部分則是誤解，把這種本來是很平常的行動，當作是有意示弱的表現。實際上，另一方的讓步可能正是它已經回復到具有合理思想的證明。這樣一來，千載一時的談和機會往往是溜走過去了，衝突繼續發展下去，最後還是弄得兩敗俱傷。如果敵對雙方都還要在一個天頂之下繼續生活下去，那麼長久地堅持爭鬥，實在是毫無利益可言。在現代化的戰爭中，這種情況當然要比國內黨派鬥爭嚴重得多，因為工業發展以後，各國的命運都已經緊密聯結在一起了，彼此休戚相關。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政治家的責任就更為重大，他們在追求「勝利的美景「時，萬萬不可忽視了戰後鞏固和平的前途問題。

　　當雙方勢均力敵，哪一方都不可能指望獲勝的時候，一個政治家就應該學聰明一些，要有能力在戰略上利用心理方面的因素。在戰略上有一條簡單粗淺的原則，這就是：當敵人佔據著堅固的陣地，而要攻克這些陣地必須付出很大的犧牲時，你應該給他們留出一條撤退的道路，因為這是削弱敵人抵抗的一種最好的方法。這條原則同樣地適用於政治和軍事，特別應用於戰爭。為了奪得勝利，你有必要給敵人準備一架梯子，使他能夠自動地走下去。

　　這裡又可能產生一個問題：上述的結論，是針對所謂文明國家的戰史進行研究而得出來的；它對於現時代所復活的純粹掠奪性戰爭或宗教與掠奪混合一起的戰爭，是否也適用呢？前者的例子，有野蠻民族對羅馬帝國的襲擊，後者的例子，則如狂熱的回教徒所發動的那些戰爭。在這種類型的戰爭中，任何一個通過談判訂立的和約都是極不可靠的。歷史經驗極其令人信服地證明，各個國家相互信任到什麼程度，它們對於各自利益的相互促進也就達到什麼程度。然而，有的國家可能並不重視道義上的義務，但倒重視物質上的力量，因而只要對方顯示出極為強大的力量，就足以遏制它，使它不敢輕率挑戰。這和人們相互之間的關係，恰好是一樣的。流氓或痞棍對於力量和他們差不多相等的對象，往往是不會輕易去挑釁的，而當他們遇著力量比自己強大的對手，則更加不敢妄動，他們這時的反抗態度，反倒不如一貫秉性善良的人那樣堅決。

　　無論是個人，或者是國家，對於侵略成性的對手，如果想以收買的辦法去對付，或者用現代流行的語言說，想以「安撫」的辦法去應付，那實在是太天真了。因為這樣只可能刺激他的貪婪胃口，你收買的價錢愈高，他的身價也就愈抬愈高。但是，侵略者畢竟欺軟伯硬。由於迷信實力的作用，侵略性國家對於實力比自己雄厚的對手，總是有所畏懼的。這樣就對侵略者產生了一定的制約作用。不過，那些不顧一切的宗教狂熱者卻是例外。宗教狂熱不能與侵略成性混為一談。

　　對於這種野蠻的敵人，固然很不容易同他們建立真正的和平關係，但是要引誘他們接受一種休戰的狀態，也並不是太難的事情。這樣作，總比要想消滅他們少花巨大的力量，因為你要消滅他們，他們也會和所有其他人類一樣，表現出頑強鬥爭的勇氣。

　　歷史提供了大量的例證，說明許多文明國家的失敗，由於敵人入侵而造成者少，由於內部分裂和戰爭消耗實力而造成者多。長期拖延不決的狀態，對於國家或個人來說，都是極其痛苦的。這種精神上的痛苦，有可能使他們走上自殺的途徑。但是，與其為了「追逐勝利」而使力量消耗殆盡，倒不如拖延下去，因為比較起來後者還要好一些。此外，暫時休戰也可以使自己獲得恢復和發展實力的機會。當然，這樣做必須保持高度的警惕性，因而又會使國家長期處於緊張狀態。

　　愛好和平的國家，也有可能使自己受到不必要的威脅。這是因為它們與侵略性的國家不同，一旦奮起進行戰爭，往往要把戰爭進行到底，因而更具有追求極端的趨勢。侵略性國家進行戰爭，本是抱著一種征服別人的目的，一旦發現對方過於強大而難以戰勝，它們常常會停止下來。只有那些被感情推動而不是為理智所驅使的戰士，才會固執地堅持打到底。所以，這種人即使不遭到直接的失敗，也常常是達不到自己的目的。要知道，蠻族人的士氣只有在停戰以後才能予以削弱，因為戰爭反而會提高他們的士氣，好像火上澆油一樣。

附錄一：北非戰役中的間接路線戰略

　　（這是英軍中東總司令部副參謀長多爾曼‧史密斯少將於一九四二年從中東寫給利德爾－哈特的一封長信。在一九四六年版的《間接路線》中，這封信曾作為該書的「前言」發表。）

　　親愛的巴澤爾：

　　我早已向你說過，在一九四○年和一九四二年，即在埃及的戰事過程中，當我們處於嚴重困難的時刻，你的思想曾有兩次給我們帶來了益處。一九四○年，在埃及的西迪巴臘尼地區；擊毀敵人格拉齊安尼集團軍和打退其第一次入侵的進攻計畫，就是使用你的間接路線戰略的一個最好例證。一九四二年七月，在阿拉曼地區粉碎隆美爾進攻的計畫，雖然是採取防禦戰略和戰術行動而達到的目的，但也是以你的間接路線思想作為基礎。很久以前，我就想把發生的故事詳細告訴你。在這封信裡你可以看到，每當我們忽視你的間接路線原則時，就不免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一九四○年九月，我在印度卸掉了軍事訓練總監的職務，被調往中東，在新組建的中東參謀大學擔任校長。十月初，格拉齊安尼集團軍在西迪巴臘尼附近被阻住的時候，我也到了西沙漠的前線，同阿康諾爾的部隊在一起生活了二個星期。儘管格拉齊安尼在陸上和空中都擁有優勢，但阿康諾爾還是研究了轉入反攻的可能性。我們討論了格拉齊安尼在兵力部署上的弱點，以及從大斜坡地區的南面作廣泛機動的可能性。進行這個機動的目的，是想在艾薩魯瑪（位於西迪巴臘尼以西七十五公里）和哈爾法附近的敵軍後方構成一個你所說的「戰略性屏障」，或者是在西迪巴臘尼地區實行一個反突擊。最後由於運輸工具的困難，終於不得不採取了第二種方案。

　　當時，中東地區的空軍本來就比較弱小，但其中的一部分又被抽調到希臘去了。這樣就使進攻的開始時間不得不向後拖延。直到一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魏維爾才又再次派我到西沙漠的英軍司令部去。在那裡，印軍第四師正擬對一個設防的沙漠營地進行一次試驗性的進攻。因為在西迪巴臘尼以南的防線上，義大利軍正好有這樣一個設防營地。於是，阿康諾爾希望我個人發表一點公平合理的意見。這個試驗性的攻擊，可以說是一場排演練習。它採取的是純粹的正面進攻方式，一定要沿著敵人完全能夠預料的方向前進，並且要直接穿過雷區，而在當時，我們還沒有任何的掃雷工具。在時間方面，還必須使我們的炮兵在日出之後有四個小時的試射準備時間。這當然是很危險的，因為在這個間隙時間內，我們的攻擊部隊將被迫在敵人優勢空軍的襲擊之下進行臥伏。總而言之，這種方法雖然與官方的指示不相違背但卻與當時的戰術情況完全不相適應。所以，這樣的進攻毫無疑問是不會不失敗的。那天夜裡，阿康諾爾、格羅威和我三個人，經過討論之後，制定了一種非常不合正統，但卻具有明顯的間接路線性質的作戰方法。我們把自己的結論寫成為一篇報告，題目就叫做《對於沙漠營地的攻擊方法》。這個檔後來成了進行沙漠作戰的指南，產生了非常好的效果。檔的基本精神，無論是作戰方向和方法的選擇；或者，是時間的計算，以及精神因素的估量，都完全是應用你的「間接路線」原理。

　　一九四○年十二月八日，我們開始進軍，逐步接近敵人。就在這個夜間，我們把部隊集結在尼拜瓦以南地區，即在敵人前線營地的南端，靠近了這個營地與索法費營地之間的一條通路。這兩個營地正好掩護著從南方折轉回來的意軍翼側。十二月九日拂曉時，集團軍的一個坦克營（由第七皇家坦克團中抽調出來的），以及印軍第四師的一部分摩托化部隊，開始從後方發起了攻擊，並很快佔領了尼拜瓦營地。以後，他們開始向圖瑪律前進，也從後方奪取了這個地方。這一次，我們改變了長時間地進行炮兵試射的作法，後來的炮火支援，完全是在沒有進行試射的情況下完成的。七十二門火炮用猛烈的火力轟擊著義大利軍的營地，配合從正面進攻的坦克實行衝擊。我們對於炮兵感到非常滿意，把炮兵火力稱之為：「打擊士氣的火力」，而事實上也確是如此。此時，第七裝甲師已經迅速地穿過了通路，一直向西突進，前出到了敵人前進地域的後方，從而隔斷了他們與增援部隊的聯繫，遮斷了他們往塞盧姆撤退的道路。這樣在戰術上結合使用間接路線的行動，徹底打亂了敵人的防禦體系。於是，敵人的抵抗開始崩潰。我們在大斜坡地區的東面，把義大利軍的大部分都包圍起來了。儘管敵人在數量上擁有優勢，而且還掌握著制空權，但我們所受的損失卻是很少的。因此，魏維爾有一次在信中對我說：「在某種程度上放棄一點原則，當然是有危險的事情，但是，如果沒有這一點讓步，那就誰也很難贏得一場會戰。」

　　在這次發動進攻的過程中，有一件頗有趣味的事情：由於運輸工具的奇缺，阿康諾爾不得不在前哨的機動地區之內，即在格拉齊安尼的鼻子底下，屯積飲水和彈藥，以供二個晝夜的需用。如果在這個時限以內不能成功地結束戰鬥行動，那麼由於飲水的缺乏，就只好實行撤退，同時還要利用輸送補給用品的車輛來運送步兵。我想，任何一個英國指揮官，甚至於除了俄國人以外的歐洲大陸的指揮官，誰也不會像阿康諾爾那樣，竟在如此不利的條件下發動進攻。而且，阿康諾爾還在貝達富姆做了第二次這樣的進攻。阿康諾爾是一個很勇敢的人，善於計算，長於運用間接路線原則，因而也是一個很危險的對手。

　　一九四一年一月，當我軍前進到昔蘭尼加的東部地區以後，我編寫了一份奪占巴爾迪亞和托卜魯克的作戰情況報告。阿康諾爾把他的下一步行動計畫告訴了我。於是，我參加制定了實施迂迴機動的計畫，並且獲得了隨同第七裝甲師對貝達富姆實行迂迴的機會。由於採取了這個機動，我們把班加西以南敵軍殘部的退路給切斷了，使他們不能向的黎波里塔尼亞地區實行撤退。

　　毫無疑問，從一九四○年十二月到一九四一年二月，阿康諾爾的作戰行動，無論從戰略上來說，還是從戰術上來說，正是運用你的間接路線理論的傑出例證。西迪巴臘尼附近的作戰，是一個良好的開端，以後一系列的光輝行動，直到最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貝達富姆結束戰鬥－－這一切都是間接路線取勝的直接證據。請你記住，我的心靈在很早以前即已充滿了你從歷史經驗中所蒸餾出來的精華，而在這個精華裡面又充滿了你自己的軍事哲學。最使人感到驚奇的是，我們所有這些作戰都把你的理論完全現實地表現出來了。阿康諾爾確是第一流的指揮官，嚴格說來，可以算是這次大戰中英軍野戰部隊的唯一領導者，他能夠「在開闊平坦的原野上打死狐狸」。

　　一九四一年年底，我才收到了你再版的權威經典著作《間接路線》，那是你在夏天裡寄贈給我的。在以後的五個月當中，我曾經一讀再讀，進行了反覆的研究。這本書又喚起了我對於戰略原理的再認識。用北非戰役的事實來作為你的理論的印證，結果使它的意義更為明顯了。

　　一九四一年春天，隆美爾粉墨登場，突然出現在北非戰場上。於是，間接路線變成了對付我們的武器。我們這支兵力不大而裝備也差的部隊，倉皇地退向了托卜魯克，算是勉勉強強地避免了覆滅的命運。令人遺憾，就在這個時候，阿康諾爾和我們分開了。當時，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要以四個半旅的兵力在托卜魯克以南四十五公里處進行防禦，以便從隆美爾手中奪回使用間接路線的武器。不過，這麼一點兵力對於組織防禦來說實在是太少了，但這卻是我們在北非所擁有的全部力量。這一個勇敢的行動阻止住了隆美爾的進逼。在整個夏秋兩季，他們都感到了兵力的不足，只能夠一方面在托卜魯克圍攻著我們，一方面在塞盧姆扼守著自己的陣地，阻止我們從陸上去救援托卜魯克。這個堅守托卜魯克的決定，是由於邱吉爾和魏維爾的堅持才作出的。一九四一年四月十日，我飛往托卜魯克，給莫希德傳達了堅守該城的命令。

　　一九四一年六月，我們向埃及邊境發動了進攻。儘管當時的形勢很適於廣泛採取間接路線的行動，但是我們的行動卻偏偏是正面進攻，結果當然毫無成效。同樣，正是由於這種原因，我們從巴勒斯坦向敘利亞（當時在法國維希政府的控制之下）的進攻，即直接而明顯的進攻，曾遇到了極大的困難。如果不是後來從伊拉克的北部進行了迂迴，打擊了敵人東面側翼這個要害點，幾乎就要失敗。那個迂迴的進攻行動，證明瞭攻擊敵人後方的正確性。所有這些作戰，又證明了你的理論正確。

　　一九四一年六月，中東地區換了指揮官，奧欽列克由印度調來，奉命改組和整頓這支已經在非洲西沙漠中喪失了元氣的部隊，準備再次向昔蘭巴加地區的軸心國軍發動進攻；從這時起，原來在西沙漠的部隊，就改編成了第八集團軍。托卜魯克仍然被敵軍圍困著，隆美爾正在逐步集中兵力，準備對城防的薄弱地段實行一次決定性的打擊。十一月，趕在隆美爾尚未作好攻擊托卜魯克的準備之前，我們先發制人地向他發動了進攻。這次作戰的代號稱為「十字軍」。戰略企圖是非常理智的。它使集團軍司令孔尼漢處在一個有利的戰略形勢下：首先，他擁有一條有利的作戰線，這條線從馬達里拉附近隱藏在沙漠中的補給基地發端，一直伸到北方；其次，他可以從兩個目標中任意選擇一個，或者攻擊圍攻托卜魯克的敵軍後方，或者攻擊其防守邊界的部隊。從另一方面來說，隆美爾的處境卻是非常惡劣，其兵力配置的態勢；對他極為不利：不僅背靠著大海，而且被迫兩面招架，既要圍攻托卜魯克，又要防守哈爾法亞地域的陣地，因而其縱深非常短淺。我們的進軍是從馬達里拉開始的，迫使德國人在一個與其交通線成直角的形勢下對我作戰。儘管形勢對我極為有利，但還是未能把隆美爾的部隊擊毀。這是因為我們的作戰計畫在戰術方面不夠完善。當時設想，要以我們的裝甲部隊把隆美爾的坦克兵力引出來，用戰鬥拖住他們，以後再去進攻托卜魯克附近的敵軍，或進攻防守邊界地區的敵軍。這個行動雖然能在相當程度上對隆美爾產生戰略突襲作用；可是，他卻仗著自己的技術兵器比較優越，較好地組織了坦克部隊和其他兵種之間的協同動作，從而一開始就使我們在戰術方面遭到了失敗。結果便形成了一場苦戰，直到最後，英軍才算是擊敗了德軍的反擊。總的戰鬥行動，分散成了各個部隊的單獨活動。對於經由比爾哥比和阿德姆（托卜魯克以南）的間接路線行動，李特奇曾經遲遲未予採取，因而使隆美爾獲得了一個機會，僅僅犧牲他部署在埃及邊界和巴爾迪亞的部隊，而把自己的主力有秩序地撤退到了阿蓋拉地區。

　　此後，我們又完全忘記了間接路線的原理。隆美爾不久便從阿蓋拉出擊，進攻我軍分佈在遼闊地面上的各個部隊，結果又使我們倉皇地潰敗了。有一次，他居然突進到姆蘇斯，同時威脅到班加西和梅基利（托卜魯克以西一百六十公里），竟使李特奇處於左右為難的困境。從這裡再往後退，李特奇幾乎是一潰千里，回到了托卜魯克，最後總算是在加紮拉－比爾哈凱姆（在托卜魯克西南七十五公里）這條線上站住了腳跟。一九四二年，從二月到五月，第八集團軍一直扼守著這一條防線，在那裡休整以恢復元氣。在此同時，隆美爾則穩占著傑布林阿克達爾之線，準備作進一步的進攻。就在這個時候，我到達第八集團軍的前線進行視察。於是，開始考慮現代集團軍的作戰部署問題。我想到，他們的部署幾乎和格拉齊安尼部隊在西迪巴臘尼的部署一樣，其缺點差不多是相同的。這就是說，李特奇重複著別人以前犯過的錯誤。其兵力的配置，不僅縱深短淺，缺乏靈活性，而且各個兵力不大的支隊彼此相距很遠，不能及時進行戰術上的支援。所以，其失敗是無可倖免的。

　　在這裡，我們又要提到在沙漠中作戰的一個最複雜的大問題，即正面與縱深的關係問題。究竟正面的寬度與前進部隊和預備隊配置深度應有一個什麼樣的比例呢？在沙漠中，機械化部隊有進行機動的巨大自由，但由於補給方面的困難，野戰部隊的規模必然要受到限制。所以，一支進行防禦的軍隊，很容易遭到來自側翼的迂迴包圍。為了預防這種危險，部隊在沙漠中作戰時，總是力圖擴大其正面，這樣就有害於防禦的縱深和預備隊的使用。可是，對於這個問題，始終都沒有正確解決過。當一支軍隊的機動部隊很少而且沒有足夠的坦克兵力時，或者當指揮官們考慮不到沙漠作戰的特點時，上述的趨勢就表現得特別的明顯。一九四二年秋天，隆美爾本人即曾犯過這種錯誤。在七月分的作戰中，他過分地延伸了作戰正面，使自己的南面側翼達到了卡塔拉窪地；因此，當蒙哥馬利發動進攻時，他的防禦就沒有多大的縱深。

　　格拉齊安尼和李特奇所遭到的失敗說明，他們沒有遵循戰略上的一條基本原則：當敵人前進到了你的後方或者正好改變了戰役態勢的時候，為了能把部隊調到新的方向去作戰而不致受到削弱，必須避免使部隊發生混亂和士氣受到打擊。所以，在配置兵力的時候，應當深思熟慮，要防止敵人向後方前進的行動在戰略範圍內構成間接路線。這也就是說，實施防禦的軍隊必須在自己的兩翼和後方都構成堅固的防禦，其強度應同正面的防禦不相上下。進行防禦，不僅要能阻住敵人的進攻，而且要能創造條件實施反擊，只有這樣的防禦才是有效的防禦。

　　擔任防禦的部隊究竟如何配置自己的兵力呢？有三種方案可供選擇：一是作線式的配置，同時控制著快速的預備隊；二是作環形的配置，這也是一種線式配置，只不過其後方封閉在圓圈內，可以稱之為「刺蝟」形配置；三是作棋盤格子式的配置，也就是組織許多的抵抗樞紐。這些抵抗樞紐之間的距離應該適度，以便於使用預備隊和彼此能用火炮及時進行支援。所以，抵抗樞紐的配置要保證至少有七十五%的機動兵器能夠及時向遭受襲擊的任何一點實施集中，而且其速度應該搶在敵人之前，務使敵人不能摧毀抵抗據點。這就是說，應該在一定的程度上放棄在一個師的防禦地帶內進行硬性防禦的思想，可是，我們的野戰條令卻一直堅持著這種傳統的觀念。根據條令精神，我們的指揮官們都傾向於這樣一種認識：如果在一個地帶內必須把幾個師配置在一條線上，那麼它們的注意力只須放在自己的防禦正面上就夠了，即使須對左右友鄰進行某種支援，也要首先考慮自己的切身利益。因為在這樣的條件下，對於第一梯隊中遭敵攻擊的師的增援，對於防禦地帶的後方的掩護，通常都是由預備隊來擔任的。以小型兵力在開闊的地形上進行防禦，其困難是很大的。這時，防禦者必然要過分延伸自己的正面，因而不可能構成足夠的縱深防禦，也無法留出較多的預備隊。就人員數量、正面寬度和機動性來說，如果不是退回到滑鐵盧時代的標準，那就必然會感到縱深和預備隊的缺乏。

　　把羅馬「軍團」的配置方式加以現代化，看來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最好方法。這樣，一個集團軍在進行防禦時，可以把部隊分開配置在許多的點上，各個地點的橫直距離，大體上可以各達九公里。在每一個地點，都應留置相當數量的炮兵和步兵；其餘的炮兵、步兵和裝甲兵，則作為預備隊，可以在防禦地帶內自由調動，或者集中起來用去支援遭受威脅的地點，或者用來打擊企圖對我進行迂迴的敵軍翼側和後方。一個集團軍如果擁有四個步兵師和一個裝甲軍的兵力，那它即可能防守一個橫寬四十公里，縱深三十公里的矩形地帶。這樣的戰役佈勢，可以保障各個單位之間的互相支援，而裝甲軍的裝甲坦克部隊，則可用來充當預備隊。飛機場應該配置在陣地的後方，由地面部隊加以掩護。在這個矩形地帶的兩個外側，應該配置一些輕型的快速部隊，並使他們擁有自己獨立的補給維修地域。至於重型裝甲部隊，則應配置在比較靠後一些的位置上，但仍要在防禦據點的炮火所能達到的範圍之內。這樣進行部署，從總的要求來說，就是要使整個防禦體系具有靈活性。在開闊的地形上，每一個「軍團」的各個抵抗「樞紐」都應該佔據高地，以便於觀察四周的情況和控制周圍的地形。如果地形起伏而又道路縱橫，那麼抵抗樞紐應選在道路的交叉點處。總之，整個防禦應該是機動靈活的，而且又是堅固的。

　　第八集團軍在托卜魯克以南的部署，當時要是符合上述要求，那隆美爾一定要遭到失敗。可是，正如前面所說，第八集團軍實際上是一線式展開的，分佈很寬，敵人只要按照傳統的方式實施突擊，它便很可能被擊潰。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七日，隆美爾正是這樣實施進攻的。他的計畫是：把義大利「非洲」集團軍的大部分坦克部隊用在正面，控制著李特奇的正面，而以數量較少的德國非洲軍，和一些比較優秀的意軍，繞過自由法國部隊在比爾哈凱姆的守備區，插到阿德姆與萊特斯里德（武士橋）之間，直接打擊著李特奇最薄弱的防禦地段。儘管最初的一次攻擊未能完全成功，但隆美爾還是把李特奇打敗了，使英軍發生了癱瘓現象，因而為其下一步行動創造了條件。接著，他首先消滅了第五十師中陷於孤立的一個旅，進一步奪占了自由法國部隊在比爾哈凱姆的一些陣地，從而保障了自己後方的安全。以後，他連續擊退了英軍的幾次正面反衝擊，使英國方面遭到了重大損失，繼而使向阿德姆方向發動了新的進攻。這次進攻又使李特奇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因為它同時威脅著二個目標，既威脅著格查拉防衛部隊的後方，又威脅著托卜魯克的正東面地區，而那裡正是我們鐵路卸貨的終點站，而且有許多野戰倉庫。這個威脅對英軍集團軍司令產生了頗大的震撼，使他把第八集團軍的一半以上的兵力都撤向了埃及邊界。這樣，留在托卜魯克的兵力也就有限了，而且缺乏攻擊機的掩護，以致終於沒有逃脫被消滅的厄運。

　　在這次作戰中，隆美爾在運用間接路線原則方面，顯出了高超的技巧。當時，德軍的兵力並不多，總共只有二個坦克旅和四個機械化步兵旅。隆美爾就是靠著這少量的兵力，採取各個擊破的方法，把李特奇的整整一個第八集團軍給徹底打敗了。他把大量的義大利部隊用在正面，不過也很難把他們用到其他地方去。

　　一九四二年六月二十五日，奧欽列克只好直接取代李特奇，親自出馬去指揮西沙漠的作戰。我伴隨奧欽列克來到了第八集團軍司令部。隆美爾曾想切斷第八集團軍撤向埃及的退路，但是該集團軍的殘部擺脫了敵人，撤退到了馬特魯這個交通樞紐點上。奧欽列克的到達，給鬥爭帶來了新氣象。他把剩下來的全部兵力和兵器都展開在馬特魯與普爾西亞之間。作為總司令，他有權作出比較廣泛的戰略性決定，從而最大限度地把兵力集中起來，以應付當前的危急局面。他面臨的第一個問題是，究竟應在哪裡迎擊敵人？或者是在馬特魯附近，或者繼續向東撤退。馬特魯地區的防禦陣地，向來有著堅強無敵的美名，所以初看起來正是很合理想的戰場。可是，如果真要守住馬特魯，則必須有一支足夠強大的裝甲部隊，以阻止敵人從沙漠中繞道通過。假使沒有這樣一支兵力，則馬特魯和巴古希的防禦陣地，最後都會變成缺水的集中營，敵人完全可以從旁邊一掃而過，直接向尼羅河三角洲進犯。

　　在前期的作戰當申，我軍裝甲坦克部隊的大部分都損失掉了。因此，總司令只好決定在馬魯特以南地區採取遲滯行動，減慢敵人的前進速度，借此爭取時間，以便在阿拉曼附近組織起堅固的防禦，預計在那裡進行「保衛埃及之戰」。不過，除了這個原則性的決定以外，他還作出了另外兩個決定，力圖以此轉變整個戰局的進程。這樣一來，就使他的行動自然地具有了間接路線的價值。第一個決定是，在集團軍範圍內集中控制所有的炮兵，而在此以前，所有的炮兵都是以團為建制地分散配屬給了各野戰步兵旅。第二個決定是，放棄過去在阿拉曼與卡塔拉窪地之間的預設陣地，因為那些工事分佈得太寬廣，已經不再適合於他所要進行的戰鬥的方式。這後一個決定，在當時使敵人感到很大的困惑。於是，德軍也儘量沿著正面分佈自己的兵力，致使他們非機械化步兵的防地變成了很薄弱的環節。

　　我想，歷史已經提供了證明。在一九四二年六－七月間，奧欽列克對於第八集團軍的指揮活動，不僅拯救了盟軍，使他們不再遭受進一步的慘敗，而且更使今後研究軍事學術的人，對於間接路線的運用也獲得了一個典型的例證；儘管他的戰略不能不採取守勢，但是他的戰術行動卻處處都是進攻性的。他把殘存兵力撤到阿拉曼以後，首先關心的事情就是阻止隆美爾沿著海岸向亞歷山大港的急速進軍。在七月一日至三日，軸心國軍隊向阿拉曼以南的陣地實施攻擊，但他們所遭遇的都是猛烈的炮火和空中的轟炸。我們的防線從阿拉曼一直延伸到外薩特山地，具有很大的彈性。這條防線的本身構造也是頗不平凡的，在那裡步兵和炮兵居然混合在一起，比肩作戰。實際上，這條彈性防線的基礎是二十五磅的火炮，它們由緊密相鄰的步兵進行掩護，並以我們尚存的一些坦克擔負支援任務。面對著我們這樣一道防線，德軍的非洲軍居然也為之失色。他們無法攻克這道防線，到了七月三日，終於停止了進攻。

　　這時，奧欽列克毫不猶豫地決定轉入反攻。他以高特指揮的左翼兵力，其中包括了新西蘭師的機動部隊和第七摩托化旅，向隆美爾的右翼部隊實施攻擊。當時，這支敵軍正好處在海岸與卡塔拉窪地之間的路途中。這個反攻使義大利的「阿里提」師遭受了慘重損失。為了挽救危局，隆美爾決定把他的大多數德國部隊都調到右翼方面來，並且一直向卡塔拉窪地伸展，而讓他的左翼完全由意軍部隊去防守。七月十日，莫希德指揮的澳軍第九師發起進攻，隆美爾靠著克里特島空運來的部隊的支援，才勉強地逃過了潰敗的命運。接著，他又把那些疲憊不堪的德國部隊從右翼撤到了北面。此後，奧欽列克又發動了第三次攻擊。這一次使用的是新西蘭師，攻擊的是隆美爾防線上中央部位的義大利部隊。

　　奧欽列克實施了這樣三次計畫良好的攻擊以後，義大利軍隊士氣低落，幾乎完全瓦解，這就迫使隆美爾不得不把他的德國非洲軍分散展開，散佈到從海岸至卡塔拉窪地之間長約六十公里的防線上，以便加強義大利軍的抵抗力。這樣一來，隆美爾坦克集團軍中最有戰鬥力的一個因素，即所謂的「非洲軍」，也就完全喪失了機動性能。

　　到了一九四二年的七月中旬，軸心國軍想要突入埃及內地的企圖，也就完全破產了。從此以後，由於戰鬥和疾病的緣故，敵人的死傷增多，損失一天比一天加大。他們在這個開闊的沙漠中，據守著一條長達六十公里的防線，不斷地遭到我方強大空軍的無情轟炸，以及三百多門野戰炮的集中轟擊。隆美爾進攻尼羅河三角洲的計畫徹底破滅了。自從他到達阿拉曼防線以後，其部隊的被俘人員總數，已達九千人之多。但是，隆美爾這時還有相當雄厚的恢復能力。因此，有必要大大增強埃及的防禦能力，提高第八集團軍的現有地位。一旦隆美爾再次發起進攻，就可以將他徹底打敗。如果由於情況所迫，他不得不實行撤退，以擺脫這條完全暴露而且過於伸長的防線，那就可以對他實行追擊。不過，就隆美爾的個性來說，要使他走上這一步，可能性似乎是很小的。

　　我們當前最緊迫的任務，就是要在海岸與外薩特山山脊之間的開闊地區，大力加強第八集團軍的地位。他們陣地的南翼，是完全暴露著的。而且在這些戰役中，我們已經兩次看到，配置在這個沙漠中的部隊，是很容易被較小兵力所擊毀的。

　　奧欽列克面臨的問題，是要使第八集團軍的翼側不再受隆美爾的威脅。他所採取的辦法，也就是我前面說明了的那種理論。放棄了一九四一年構築的那些已不合用的陣地以後，他立即在第八集團軍的後方，在離防禦前沿不太深遠的地方，構築了一道新的防線。這道防線延伸到了外薩特山山脊南面一點，距離約三十二公里，是由支撐點（抵抗樞紐）構成的。這些支撐點布成了一個棋盤陣，每個據點橫直相距都是九公里，各由一個二十五磅炮的炮兵連和二個步兵營協同防守。一個師有三個步兵旅，每個旅負責一個防區，其中有三個這樣的支撐點。沒有一個據點是孤立的，所有這些據點都可以相互支援。

　　然而，這些據點只不過是構成了一個骨架子。凡是不負責防守某一據點的部隊，可以在這個棋盤中自由作戰；他們配置在各個中間地點，統歸奧欽列克指揮，可以根據情況需要隨時調往別處，因而前後左右都可應付自如。在這個大棋盤上，還設置了地雷場和地雷帶，其設置原則是，使它們既不能妨礙己方的反擊，也不會為敵方所利用。一支軍隊若作如此部署，則他們的正面可視情況需要隨時加以轉換，而且不致喪失自己的穩定性。這樣每一個單位都不會再有孤立作戰的危險，他們能夠互相進行支援，而高級指揮官也不會因為擔心後方受攻擊而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過去格拉齊安尼和李特奇的失敗，都是由於這個緣故。奧欽列克的司令部處在這個棋盤防禦體系之中。但是，僅有此種改變還是不夠的。如果敵人對這個防區的一翼或兩翼實施進攻，那麼他可能採取內外兩側夾擊的方式。所以，奧欽列克準備使用裝甲部隊和摩托化部隊，從東南面對於這種行動實行反擊。他的這個計畫，可以說是從三個方面運用了間接路線：為了以間接的方式抗擊敵人的進攻而設計了棋盤式的據點；散處防禦地帶內的部隊可以箝制進攻的敵人；重型坦克集團和機動的輕型坦克集團可對進攻敵軍的側翼或後方實施突擊。

　　在第八集團軍尚未獲得國內運來的增援部隊和補充物資以前，隆美爾即使能把我們從阿拉曼－外薩特山棋盤防區逐出來，也絕不至於把我們打垮。因為在建設阿拉曼防線的同時，我們即在它的東面地區開始構築第二道防線，以防阿拉曼陣地的喪失。為了這個目的，我們還在亞歷山大港地區進行了防禦部署，其防禦工事已經延伸到了安里亞（亞歷山大港西南二十三公里）的沙漠地帶和尼羅河的東面。拉特魯乾河的障礙物也已用來作為一個防區的基礎。在開羅以西，尼羅河河谷地區的防禦工事，已經延伸到了法榮河一線，並且準備在馬地附近以及以南地區作橫跨尼羅河的架橋準備。這些防禦工事給第八集團軍提供了一種可能性，當它在隆美爾的壓迫下不得不從阿拉曼陣地撤退時，它仍可以實行有秩序的退卻，並且可以隨時從兩個方向去威脅敵軍的側翼。

　　一九四二年八月六日，魏維爾在訪問第八集團軍離去之前，曾經對我說：「你們這種部署是非常有利的。採取這樣的防禦方式，當然可以作正面的撤退，以來引誘敵軍，使他們自投羅網。你們有過這種打算嗎？」事實上，我們的確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並且認為這種觀念是很有成功希望的。

　　對於軍事科學來說，也可以說是一種不幸，因為第八集團軍的這種防禦佈勢，竟沒有經受實戰考驗的機會。等到隆美爾在九月間再次發動進攻時，第八集團軍已經獲得了補充，無論在人員數量方面，還是在火力和裝甲武器方面，都已超過了德軍，因此，當德軍向我們棋盤方陣的南翼進攻時，立即遭到了我方預備隊的反擊。他們損失了六十多輛坦克，結果一無所獲。從總的進展情況來看，戰鬥局勢是按照奧欽列克的計畫發展的。隆美爾終於喪失了主動權。這次的成功，可以說完全是奧欽列克的勝利；其他指揮官們只不過由於他的遠見而受到實惠罷了。當然，也不能因此而降低了司令官的功績。隆美爾的敗局雖然早在七月就已經決定了，但是直到十月，當蒙哥馬利發起反攻時，才真正獲得了奧欽列克所開創的這場勝利。這次阿拉曼防禦部署所發揮的間接路線和攻勢防禦精神，在你的著作中都可以找得到理論的根據。

　　在這次戰爭中，我們駐中東的部隊曾經有兩次經受著生死存亡的危機。當時，如果處置失當，則情況將是另一個樣子，部隊的命運也就很難設想。第一次發生在西迪巴臘尼的進攻戰中，第二次則是保衛埃及的防禦戰。如果說，阿康諾爾在西迪巴臘尼不能取勝，奧欽列克直接指揮第八集團軍時在阿拉曼地區遭到失敗，那麼，軸心國的部隊將會佔領埃及和中東。那樣的話，戰爭的歷史可能會完全改觀。任何一個將軍，當他處於奧欽列克的地位並面臨如此嚴重的危局時，恐怕很難像奧欽列克那樣表現出冷靜和明智。在軍事學術史上，無論是攻還是守，恐怕很難找到這樣完整的例證，以來說明間接路線的妙用。很明顯，阿康諾爾和奧欽列克所以作出這種決定，你著作中的思想，對於他們是有影響的。一九四二年的局勢最後能夠轉危為安，轉敗為勝，其主要原因看來就在於此。坦率地說，而且我也曾多次指出過了，事情正是這樣。當然，這並不是說，阿康諾爾和奧欽列克，以及其他任何一位優秀的將軍，都是照著書本來打仗的。但這卻可以說明，他們是系統地研究過戰爭理論的，而且不僅平時研究，戰時也在研究。從這一連串戰役的研究中，我們可以看到，凡是採用間接路線的戰徑，幾乎都能贏得勝利。由此便能得出一個結論，一個司令官決不應該忽視間接路線原則。當然也有例外。當地面兵器、機動力和空軍力量方面擁有絕對優勢時，或許可以不用這一原則。我還要指出一個情況，在加紮拉的隆美爾，和在西迪巴臘尼的阿康諾爾，都曾是沒有空中優勢的。所以，儘管空中優勢能發揮巨大威力，但它還是不能補救地面指揮官的無能。

　　凡是頭腦清醒的讀者都知道，在你的這本書裡是找不到包打勝仗的現成答案的。不過，他們卻可以從中找到一把解決戰爭問題的鑰匙－－這就是採用間接路線的作戰方法。這雖然是一個很簡單的工具，但是卻只有頭腦精明而又沒有保守思想的人才可能使用它。換句話說，只有視野廣闊的軍人才能用它。人們也許會問：這是否適用於今天的戰爭呢？應該說，對於怎樣進行戰爭，不可能有一條固定而現成的規律。只有具體地判明情況，正確地估價各種行動方法的利弊，才能找出最好的間接路線形式，從而在心理方面和物理方面剝奪敵人的行動自由。在某種情況下，這可能與破壞敵人的補給有關，而在另一種情況下，則在於保證各種火器充分發揚威力。是實行攻擊，還是採取防禦，要根據間接路線的要求來確定。在戰略性的防禦中，可能要採取某些進攻性的行動。而戰略性的進攻，有時就是從戰術防禦開始起來的。在這裡，頭腦的判斷力具有重大意義。擺脫各種陳規陋俗，常常可以達到進攻的目的。總想進行防禦，即使力量相當雄厚，也是一種失敗情緒的表現。採取間接路線的目的，是要尋找敵人的弱點，摧毀敵人的士氣。有的，這個目的就只是在心理上瓦解敵軍的領導。在這種情況下，取勝的程度如何，取決於積極行動的一方在採取行動過程中究竟有多大的自由權。為了達到最終的目的，必須經常考慮到下一個突擊的行動方向。然而，決不可能預先準備好一套方案，不能坐待間接路線形式自行到來。這一切的一切是沒有成規可循的，運用之妙只是存乎一心而已。

　　所以，已經用不著再多說了。為了奪得勝利，在軍事活動的各個領域中，首先需要的是健全的理智，嚴密的邏輯和摒棄一切俗套的能力。對於負責獨當一面而需要自己作出決定的指揮官來說，這後一種素質是特別寶貴的。毫無疑問，間接路線原則是贏得戰爭勝利的一種工具。

　　永遠忠於你的

　　艾利克

　　一九四二年十月

附錄二：一九四八年阿以戰爭的戰略分析

　　（這是一篇節譯文章。作者為以色列國防軍總參謀長揚丁將軍。文章刊登在一九四九年九月的《軍營》雜誌上，其中對於間接路線的運用，頗有詳盡說明。）

　　戰略計畫的任務，必須從兩個方面加以考察。戰術計畫也是一樣，只不過範圍狹小一些而已。一方面，要竭盡全力去阻撓敵軍，使它不能根據作戰的基本原則採取行動；另一方面，要使我軍能夠充分利用這些原則，以便更好地達到我們的目的。因此，負責制定我軍作戰計畫的人，必須估計到敵人可能運用的所有各項原則。

　　現在就來看看，敵人可能運用哪些原則，為了對付這些原則，我們應該做些什麼事情。這些就是：

　　突然性的原則－－為了對付它，必須使各級偵察機關不斷地進行活動；

　　目標合理的原則－－為了對付它，可以使用戰術性的佯動，採取戰略性的、心理上的和政治上的攻勢；

　　節約兵力的原則－－為了對付它，可以襲擊後方的交通線和倉庫，以此牽制敵軍的兵力，迫使敵人分兵作戰；

　　協同動作的原則－－為了對付它，必須打擊敵軍的指揮管道；

　　集中的原則－－為了對付它，可以採取佯攻和空中襲擊的辦法，以便把敵軍割裂開來；

　　保障安全的原則－－為了對付它，必須綜合採取上述各項原則，以及其他一些措施，這些措施將在下面談到；

　　進攻精神的原則－－為了對付它，就須自己發揮進攻精神；

　　機動性的原則－－為了對付它，可以採取破壞交通線的辦法。

　　至於談到我們自己的行動計畫，那麼其著眼點必須是：保證達到政府對於戰爭每一階段所規定的軍事政治目的；同時要使主要行動與次要行動和佯攻活動配合起來。但是必須經常記住：一個計畫的基礎，應該是儘量發揮作戰原則的效用，要盡量做到，在戰鬥尚未開始以前，一場會戰的命運即在戰略方面預先作了決定，或者退一步說，至少應在會戰過程中為自己創造最有利的取勝條件。事實上，這就是一個完美戰略計畫的秘密所在。克勞塞維茨有句名言：「血液是勝利的代價。」現在看來，這個觀點已經過時了。

　　從正面實施戰術性進攻的日子，正在逐步變成傳說。現在出現了一種戰術藝術，其主要任務在於進攻敵人的側翼和後方。關於這種方法在戰略方面是否適用的問題，將領們還在進行爭辨。當然，這種方法在戰役上也是完全適用的，只不過它是採取另外一種形式來加以運用罷了。毫無疑問，間接路線戰略是一種唯一健全合理的戰略。關於間接路線戰略，以及間接路線在戰略上的應用問題，利德爾－哈特上尉在其著作中進行過卓越的論述。他說明，戰略方面的間接路線內容，要比戰術方面廣泛和複雜得多。為使作戰原則有利於達到自己的目的，必須運用戰略性的間接路線，只有這樣才能在戰鬥開始之前即預先決定戰鬥的結局，使其有利於已方。而要作到這一步，必須首先完成下述三個任務：

　　一、切斷敵人的交通線，阻止其預備隊的開進和物資補給的前送；

　　二、遮斷敵人的退卻道路，以此摧毀他們的抵抗意志和瓦解其士氣；

　　三、打擊敵人的指揮機關，剝奪其司令部有效指揮部隊的能力。

　　這三項任務的重要性，可以借用拿破崙的一句名言來表示。他說：「軍事學術的全部秘密，就在於使自己成為交通線的主人。」

　　完成了這三項任務，就為實現戰略的基本使命創造了條件。利德爾－哈特在分析戰略的目的和戰略家的責任時，曾經作過確切的說明：「戰略的真正目的並非要尋找一場會戰，而在於尋找一種有利的戰略形勢，即令這種形勢本身並不能產生決定性的結果，但在這種形勢之下繼之以一場會戰，就有可能達到這個目的。」

　　要想獲得這種具有決定性的戰略形勢，最主要的手段是完成上述三項任務，以求渙散敵軍的組織。如能作到這一步，一般說來，就有可能瓦解敵軍，或在戰鬥中打垮敵軍。從另一角度來說，為完成這些任務而擬制計畫時，又必須考慮到政治的因素，因為政治因素對於完成任務的方法是有影響的。舉例來說，在破壞敵人的交通線和封鎖他們的後退道路時，如果執行任務的地點離敵人的主力愈近，那麼我方採取行動也就愈快。或者用另一種說法，對敵人淺近的後方實施攻擊，則其效果的反映就快；對其深遠後方實施突擊，則其效果不會那樣迅速得到反映，但其影響卻會增大。因此，在制訂計畫時，必須考慮到作戰所需的時間因素。在我們去年的戰爭中，由於性質的特殊，有一種「人為的原因」，即聯合國不斷進行干涉，時間因素卻受到了限制。所以，在擬訂計畫時，不得不選擇快速取勝的路線，而且寧願放棄更大的效果。關於這一點，我們要在下面進行詳細的說明。

　　關於目標的合理性問題，還要補充幾句話。目標，一定要提得單純，但是達到目標的方法，則應該有多種多樣。否則，一種方法失敗了，則整個行動計畫就會隨之而破滅。所以在擬訂計畫時，要有幾個方案：「如果……那麼……；當……時，就要……；或者說，一旦出現……，那就應該……。」關於這個問題，利德爾－哈特曾經正確指出：「計畫也像果樹一樣。一棵果樹如果不分枝丫，當然不可能指望它結出果子。計畫如果只有一個方案，只有一個目標，那它就像一根不能結果的光桿木頭。」

　　我寫本文的目的，是要促使我國軍人對於他們所參加過的戰役進行一番仔細的分析與研究，使他們嘗試應用這種戰略見解和假定，而不要抱殘守缺，因為那種情況在我們的軍事刊物上是有過不少反映的。在這裡，我還要根據上述見解，對我們去年戰爭中的幾個戰役，簡單地作一點介紹。去年最重要的戰役是：「十瘟」戰役（對埃及軍隊的作戰）；「撞擊」戰役（還是對埃軍作戰）；「埃拉特」戰役（在亞喀巴灣北部地區的作戰）；「希南」戰役（解放加利利湖地區）。如果從戰略的觀點來看，按照前面所講的那些原則來衡量，那麼，「羅德斯」戰役（即簽訂停戰協定之戰）也應算在裡面。對這些戰役進行一番分析，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些戰役的計畫，都是以上面談到的那些戰略原則和方法為基礎來制訂的。這就是在戰略上採取間接路線，破壞交通線，進行封鎖，儘量利用計謀以達到突然性，並迅速而徹底地粉碎敵人的展開計畫。至於時間因素，從重要性來說當然不是屬於末位的，但有時卻不能取決於我們自己，但它對於方法的選擇還是具有相當的影響。

　　埃及入侵入我國時，曾希望弄得我們門戶洞開，所以他們沿著海岸公路一直北上，前進到了伊斯杜德。敵人被阻以後，才又派出部分兵力朝著耶路撒冷方向進攻，前進到了法盧賈。當時，他們在兵力上擁有巨大的優勢，據守著好幾個防禦地區，在防禦性兵器方面也比我們優越。這就迫使我們必須避免正面攻擊作戰。不過，敵人也有弱點。正如拿破崙當年所說的：「軍事學術的全部秘密，就在於使自己成為交通線的主人。」埃及部隊最基本的一個弱點，就是交通線太長了。

　　「十瘟」戰役的目的，是要打開通到內格夫（即巴勒斯坦的南部地區，以前叫做內德熱普）的道路，破壞敵人的展開計畫。在行動時，應充分利用埃軍交通線漫長這個弱點。我在前面列舉的三種方法，即破壞敵人的補給路線，封鎖其後退道路，打擊敵人的指揮機關，在「十瘟」戰役當中，都可以找到典型的例證。請看以下事實：

　　一、在艾曼西亞以東實施突破，同時使用傘兵破壞隊進行大量的騷擾性活動。此舉的結果，切斷了敵人東面的交通線，搶佔了一百一十三高地，使得埃軍無法展開自己的兵力。

　　二、搶佔艾斯卡隆，於是便遮斷了敵軍主力的後退道路，同時也切斷了他們的交通線，使其陷入驚慌失措的境地，從而徹底動搖了敵軍的意志和士氣；這樣，敵人只好決定後撤，致使士氣更加低落了。順便說一句，這也是直接在敵軍後方封鎖退路的一個例證。

　　三、對加沙、馬季達勒、臘法（加沙西南三十公里）和阿里什（臘法西南四十三公里）等城實行輪番反覆的轟炸，破壞了敵人的通信體系和指揮機關，也就是徹底癱瘓了他們的神經系統。

　　必須指出，我軍是分成幾個獨立的大單位進行作戰的，分別對付敵人的北方集團和西方集團。這就使得我軍在指揮上具有一定的彈性，能夠根據實際的要求來調遣部隊，轉移重點。

　　「撞擊」戰役是在奧賈－阿里什地區進行的。作戰物件還是埃及軍隊。這個戰役也可以給軍事學術提供幾個有益的例證。作戰一開始，埃及方面就未能使其東西兩個集團的行動協調起來，從而也就得不到戰略上的決定性利益。在「十瘟」戰役結束以後，埃及人遲疑不決，沒有使用其東方集團去切斷和封鎖內格夫地區的南部。

　　我在前面已經說過，對付敵軍進攻精神的最好辦法，就是發揚自己部隊的進攻精神。這個原則正是「撞擊」戰役的作戰基礎。我們的先知早已說過：「誰要跑來殺害你，你就先打死他。「從後方對敵人發起強有力的攻擊，選擇一條經由哈魯紮到賈奧的道路（敵人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對海岸沿線的埃軍西部集團採取戰略性的佯攻行動（從戰術上、心理上和政治上同時施展威脅）－－所有這些措施綜合起來，保障了我軍的勝利。

　　「撞擊」戰役很清楚地證明了前面提到的一個真理－－戰略計畫的目的，應該力求做到在戰鬥尚未開始以前，一場會戰的命運即預先作了決定，或者至少應在會戰過程中創造有利條件，以便奪得決定性的戰果。「撞擊」戰役的勝利，發展成了在埃及境內向敵人進行追擊。這個事實也很好地證明了另外一條原則的正確性：封鎖敵軍的地點與封鎖的快速程度，與效果的大小有著密切的關係。如果我軍改向阿里什方向進行突破，並在西奈沙漠中控制住艾布艾韋吉拉（奧賈以西三十公里）這個點，那麼，還將獲得更大的決定性戰果。當然，這樣作會需要更多的時間。從另一方面來說，我軍迅速轉向臘法近郊，牢牢箝住了敵人，這樣從表面上看，由於距離敵人主力過近，而且他們在戰術上甚至還具有優勢，似乎難於產生重大的作用，但是，實際上卻很快獲得了結果，迫使埃及方面提出了休戰的要求。

　　進行「羅德斯」戰役（即簽訂停戰協定之戰），在赫拉薩站穩腳跟，以及在所謂三角地帶和阿拉赫地區擴大領土的戰鬥，都給我們提供了教訓，說明戰略上使用的工具與戰術上使用的工具是有所不同的。有時，戰略可以借助於政治手段來創造有利條件，以便戰術上易於取得勝利。只要對這些工具運用得當，是可以節省大量兵力和血汗的。

　　最後，但不是最不重要，我要談談「希南」戰役。這是一次典型的閃電戰，同時也是一個從戰略上解決任務的良好例證。這種戰略性解決的意義，較之於戰術性解決毫無遜色，而在當時的具體情況下，甚至於還顯得更有成效。高克吉在對馬拉納施加壓力以後，是很想從戰術上解決任務的，如果我們受了他的引誘，派出兵力向他作新的正面攻擊，那麼他就會強迫我們接受一次會戰，使他獲得有利的戰果，而我們則前功盡棄。

　　在「希南」戰役中，我們採取了間接路線戰略，儘量使用靈活多變的作戰方法，根據總的計畫和目的，不斷地給予敵人打擊。然而，我們一切行動的基礎，還是前面說過的三種基本方法：破壞交通線，封鎖後退道路和打擊指揮機關。我軍兵分兩路：一路從薩費德出發，往北向薩沙進攻；一路從卡布里出發，朝東，經過塔布哈，繼續往前突進。在一九四八年戰局中，這是一個計畫得非常出色的戰略合圍行動，它使我們很快取得了勝利，因而也就成了一個光輝的範例。

　　在結束本文的時候，還要強調一下，我並不打算詳細論述整個戰鬥行動的進程，只想從戰略的角度上把這些行動指點出來，從而促使大家去理解它們的意義和作用。

　　作戰經過概述

　　－－由以色列軍總參謀部戰史處處長洛爾奇中校編寫一、「十瘟」戰役（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五日至二十一日）

　　在第一次停戰和第二次停戰之間，即從七月九日到十九日的十天裡，其他各條戰線的戰鬥情況表明，主動權完全操在以色列軍手裡。他們成功地進行了戰鬥。至於埃軍，其正面的情況幾乎沒有多大變化。埃及軍隊的迫切希望，是要趕快打敗裝備惡劣而又已是疲兵久戰的以色列陸軍，獲得一次迅速而具有決定性的勝利。可是這個希望終於成了泡影。自從第一次停戰以後，他們就集中全力來鞏固自己在巴勒斯坦所佔據的陣地。這些陣地主要分佈在阿拉伯人的居民地內，其佈局情況是：

　　（一）沿著海岸公路向北延伸，一直到達伊斯杜德；

　　（二）沿著奧賈往北的大道北進，經過阿斯魯熱、比爾謝巴、希布倫和伯利恒等據點；

　　（三）沿著馬季達勒的道路東進，橫插到貝特－賈夫林，這是一條東西方向的公路，正好連接著上述兩條南北方向的道路。

　　埃及人作了巨大的努力，但還只是在沿海公路線上攻佔了兩個猶太人的居民點。那裡還有第三個居民點，但當地居民竟成功地擊退了埃軍的多次進攻，而在締結第一次停戰協定以後，這些居民就都撤離了那個村莊。內格夫是巴勒斯坦南部的一個半沙漠地區，根據聯合國一九四七年十一月的分治決議，已劃歸以色列國，那裡成了猶太人的一個主要居留地區，由於距離公路較遠，所以仍然平安無恙。但是，它同北方，即同以色列國中心地區之間的交通線，卻被埃及軍隊從東西兩面切斷了，他們佔領了前面所述兩條橫貫公路的側翼陣地。

　　很明顯，上述這種態勢不可能延續很長時間。即使埃及人打算遵守停戰協定的條件，停戰也只能是暫時的，何況他們並不會認真遵守這些條件。

　　當時，根據停戰協定，埃及人可以在一定的時間內使用橫貫的道路，而以色列則可在另外的時間內使用奧賈至維弗列姆（伯利恒舊稱）的道路。這一形勢有利於埃及方面，他們可以指望在以後把內格夫地區內的猶太人根據地完全剷除掉，或者以饑餓的辦法迫使猶太居民投降。補給的問題逼著以色列方面不得不爭取主動權，而且，還出現了這樣一種趨勢：業已形成的軍事態勢將作為未來政治解決的基礎，這也就是說，以色列可能要丟掉整個內格夫地區。

　　以色列軍事當局所面臨的任務是相當艱鉅的。作戰地區內的軍事情況很不穩定。根據聯合國的決議案，以色列人可以向南派遣一支裝載補給物資的運輸車隊。可是，這個車隊遭到了埃及部隊的襲擊，一些車輛起火燃燒，致使車隊被迫返回原來駐地。事情已很明顯，以軍採取任何還擊措施，對埃及方面來說，都不會產生什麼奇襲的效果。然而，通向內格夫只有一條路線，這就是從馬季達勒通向貝特賈夫林的道路，要想保障這條通路的暢通，必須在道路兩側佔領一個或幾個據點。可是，埃及人卻在這些地點有了堅固的設防。而且，對以軍當局來說，這一步棋是應該在戰爭初期下好的。換句話說，以軍不僅要暫時地喪失奇襲的手段，而且將不得不把自己的打擊矛頭直接指向埃及部隊可以預料得到的地方。

　　從埃軍方面來看，他們的部署是缺乏縱深的。埃軍的陣地，分佈在幾條狹窄的防禦地帶內：一條是沿海地帶，夾在海岸與內格夫地區之間；另一條是沿著馬季達勒到貝特賈夫林的道路展開的；第三條向東北方向發展，一直延伸到朱代亞山地。埃軍部署上的這個弱點，正好可以為我所用。我們在作戰當中，可以借此抵消自己的大部分缺點。然而要想達到此一目的，我們在南面的兵力應比現有的大些才行。因此，在「十瘟」戰役開始以前，我們即利用空運把相當數量的機動兵力運到了已被隔絕的內格夫地區。

　　完成這些準備工作以後，我們於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五日開始發動進攻。當天下午，以色列空軍襲擊了埃及在阿里什地區的機場，同時攻擊了以下一些目標：如加沙、艾斯卡隆、馬季達勒、法盧賈等。這次襲擊使埃及空軍遭受了重大損失。因此，在以後的作戰中，埃及空軍儘管還在繼續活動，但卻一直未能奪回制空權。緊接著，以色列陸軍部隊便在夜間發起進攻，在海岸公路上的艾斯卡隆村附近深深突破了埃軍的防線。這一突破嚴重威脅著埃及人的交通線，以後竟把他們的交通線完全切斷了。於是，埃方無法向馬季達勒自由調運增援兵力和物資補給，被迫從主戰場上抽去了相當多的兵力。由於同樣的目的，以軍又向南面地區實施了一連串的突擊，其任務是要炸毀阿里什、臘法和汗尤尼斯（臘法東北八公里）之間的橋樑和鐵路。

　　與此同時，在貝特賈夫林地區，以軍也佔領了幾個沒有埃軍駐守的高地，從而切斷了由馬季達勒到貝特賈夫林的橫貫公路。這樣一來，到十月十六日早晨，雖然沒有任何激烈的戰鬥，可是埃及人的交通線，在北面的已被切斷，在西面的也受到威脅。業已形成的局勢，有利於以軍在北面突破埃及人的防線。十月十六日黎明時分，以軍的裝甲部隊和步兵協同作戰，向艾曼西亞村和捷利古城發起了進攻。可是，進攻部隊遭到了埃軍組織良好的炮火痛擊，一些坦克被擊毀。沒有坦克火力的支援，步兵無法進行衝鋒，結果只好奉命撤退。

　　攻佔艾曼西亞村的目的，是想從後方的道路接合部去威脅埃軍陣地，可是這個目的未能達到。因為沒有其他辦法可想，只好在靠近道路接合部的地方直接衝擊埃軍陣地。當時，埃軍的防禦是以若干個高地為依託的：一部分陣地直接靠近道路交叉點；另一部分則相距有一公里半以上；此外，在交叉點以東三公里處，有一個依拉克－蘇維丹要塞，它可以瞰制周圍幾十公里的地區。衝擊這類高地，當然毫無間接性可言。在十月十六日夜間，通過激烈的白刃格鬥，有時甚至要用牙齒作武器，終於攻占了一百一十三高地和另外幾個高地。這次肉搏戰證明，埃及人不僅知道如何組織防禦，而且也懂得如何堅守防禦陣地。

　　那天夜間，以軍對於在耶路撒冷西南面朱代亞山地的埃軍右翼，也發起了進攻。這次進攻的目的，是希望在戰略上起一定的箝製作用，可是，它對於攻佔道路交叉點的部隊卻沒有多大的幫助，因為這是所有乾果中間最硬的一顆。

　　十月十七日，埃軍進行了頑強的反衝擊，其目的是要恢復馬季達勒到法盧賈之間的交通線。但他們毫無成果。我們所已攻佔的高地，他們一個也沒能奪回去。這樣一來，當時就形成了如下的一種局勢：雖然埃軍已經不能再使用東西向的橫貫公路，可是我們也未能打通從奧賈到維弗列姆（即伯利桓）的南北向公路。要達到這個目的，只有兩種方法：或者在胡萊卡特地區攻下埃及人沿著南北公路兩側所控制的其餘據點；或者攻佔該地以東的其他據點，以使我們可以繞過胡萊卡特。以後兩天，我們一直把力量消耗在這個地區，希望能達到上述兩個目標之中的一個，然而埃及人卻在那裡繼續進行著頑強的防禦，並不斷地組織反衝擊。

　　雖然埃及部隊一直堅守著依拉克－蘇維丹要塞以東到艾曼西亞之間的陣地，也就是說，守住了那時所稱的有名的法盧賈袋形地區，可是胡萊卡特終於在十月十九日夜間被以軍攻佔了。經過了好幾個月的孤立處境以後（實際上是從一九四七年十二月開始的），內格夫和以色列的其餘領土之間，終於架起了牢固的橋樑。

　　這次作戰的其餘部分的情況，可以簡述如下。在西線，由於以色列部隊已經深深突入到艾斯卡隆地區，埃軍的交通線有被切斷的危險，於是他們幾乎不放一槍便撤出了馬季達勒；在此同時，當然也放棄了許多據點，其中包括亞德莫爾得哈和尼特查尼姆兩個猶太人村莊，而這是在五月分經過頑強激烈的戰鬥之後才落入埃及人手中的。在東線，由於我軍作了迅猛的進攻，抵達到伯利恒（即維弗列姆）的郊外地區，埃及人完全被從山地陣地上趕走了。在北線，只有法盧賈袋形地區內的埃軍仍然頑強地進行著抵抗。埃軍的這個行動，暗示著我們採取間接路線給他們造成的危險性。以色列部隊切斷了敵人的交通線，不僅使得埃軍無法撤退，而且逼迫他們只有依託現地組織頑強的防禦。然而，以軍對袋形地區的合圍圈愈來愈縮小，並在十一月八日攻克了依拉克－蘇維丹要塞，這樣一來，埃軍除了繳械投降之外，已沒有別的辦法可想。

　　有一件事情是很耐人尋味的。在這個要塞裡所繳獲的敵人檔中，居然發現了一本《間接路線》。該書是埃及駐軍指揮官的私有財產，現在，它變成了我軍攻擊部隊指揮官的戰利品。（揚丁將軍注：這對於我們可以說是萬幸，因為他們對於這本書的精確含義並沒有真正理解，否則，他們就不會為我們的突然襲擊所乘，而我們的戰略計畫，正是以該書的思想作為基礎的。）

　　與此同時，在南線，我軍攻佔了比爾謝巴，從而使這次作戰發展到了最高峰。為了迅速擴張戰果，我軍沿著剛剛打通的公路向南挺進，開入內格夫，與我方原先已在那裡的部隊會合一起，於十月二十日夜間攻佔了比爾謝巴城。

　　埃及駐比爾謝巴城的衛戍司令，也許並不瞭解北線戰鬥的發展情況，他完全沒有料到以色列部隊竟會這樣迅速地出現在該城面前。因此，衛戍部隊在突然襲擊之下陷入了驚慌失措的境地，只經過五個小時的戰鬥便宣告投降。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英國軍隊佔領了比爾謝巴城。幾乎就是英軍在三十一年以前進入該城的那一天，埃及人宣佈了投降。比爾謝巴失陷以後，希布倫地區守軍的命運也就被決定了，不過，他們很快又獲得了阿拉伯人的增援，因而將其右翼部隊從比爾謝巴向南撤退，並進入到了阿斯魯熱地區。

　　二、「撞擊」戰役（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至一九四九年一月七日）

　　「撞擊」戰役開始以前，埃及軍隊的部署與「十瘟」戰役以前有某些相似之處，只是這次作戰的規模要比上一次小得多。埃及仍然分成兩個集團：左翼集團沿著瀕海公路集結，其北端已經抵近了加沙；右翼集團沿著奧賈到阿斯魯熱（在比爾謝巴以南）的公路配置。在這兩個集團之間，有兩條橫貫的公路：一條是從臘法到奧賈，其中一部分位於埃及境內；另一條在其南面，從阿里什到艾布艾韋吉拉。此外，埃及方面還有一些部隊停駐在希布倫附近的法盧賈袋形地區。儘管埃及軍隊還沒有被擊潰，但是看來很明顯，如果沒有阿拉伯國家中那怕是一支軍隊的援助，埃軍是不敢發動大規模進攻戰役的。只要埃軍還在巴勒斯坦境內控制著相當大片的地區，那它對於我們年輕的國家來說，總是一個頗為嚴重的威脅，而要消除這個威脅，就必須徹底把埃及人打敗。

　　埃軍的部署主要是以兩個假定作為前提，其中一個是正確的，而第二個卻錯了，並且最終導致了他們的失敗。第一個假定是，在內格夫南部這類人口稀少的地區內，誰佔有交通線，誰就能控制整個地區。第二個假定是，只把現有的碎石公路看成是這個地區的交通線。因此，他們在該地區內的防禦，又一次採取了支撐點體系，而且是沿公路配置的；其射界（射擊地帶）的佈置，只是為了防衛交通線，所以公路本身成了主要射擊對象。

　　埃及人從「十瘟」戰役中所汲取的教訓，僅僅是下述兩點：一是認識到以軍具有夜間作戰的經驗；二是必須重視以色列的空軍。由於這個原因，他們更好地對自己的陣地進行了偽裝，並加強了夜間的防衛措施。

　　我們總的進攻計畫，與一九一七年秋季艾倫貝進行第三次加沙會戰的計畫，大體上差不多，只是進攻的方向有所不同：艾倫貝是從南面進攻，而我們則從北面進攻。戰役的主要觀念，是設想在西部地區儘量吸引並釘住大部分埃軍部隊，而後進行一次決定性的突擊，把埃軍的東面集團壓擠出去，趕回到埃及的國境以內。完成這一任務以後，我軍即應折向西北，威脅敵人通向埃及國內的交通線，迫使他們從加沙地區撤出瀕海地帶。如果有必要，還可在戰役的最後階段直接向加沙發起進攻。

　　這次戰役開始時，以色列空軍對於分佈在臘法、汗尤尼斯和加沙地區內的埃軍機場和部隊，進行了集中猛烈的襲擊，而在整個戰線上，對於埃軍的各個支撐點，則進行了火炮轟擊。就在當天晚上，西線我軍在加沙以南大約十三公里的地方，攻佔了好幾個高地，從而對敵人造成了威脅，有可能切斷其臘法至加沙的公路。正如以軍司令部所預料的那樣，埃及人立即中了圈套。他們在這一地區集中起相當數量的兵力，其中包括大部分的坦克，用來進行反衝擊，同時，還在加沙至臘法整個地段上加強了防禦力量。

　　儘管埃及人經過頑強戰鬥把八十六高地奪回去了，但是我方分散敵軍兵力的目的早已經達到。所以，當我們在東部地區開始發動進攻的時候，從戰略上就完全取得了突然襲擊的功效。第一個目標是肅清比爾謝巴至奧賈公路上的敵軍。當然，埃及人對於我們這個行動是有所準備的，但是他們沒有想到，我們的偵察人員竟發現了一條羅馬時代的古道。它從比爾謝巴出發，幾乎是走直線通到了奧賈的後方。他們尤其想不到，我們的工兵部隊居然隱蔽地對這條道路進行了修築，使得中型和重型坦克都能通過。然而事情正是這樣進行的。當埃軍駐守在阿斯魯熱的戰鬥警戒部隊以為攻擊將會來自比爾謝巴方向的公路上，因而正緊張地監視著那個方向的公路時，以色列軍的輕型快速部隊卻突然地在沙漠中出現了，不僅在較南面的地方搶佔了一系列支撐點，而且在兩個地點切斷了奧賈至臘法的公路。十二月二十五日拂曉，奧賈城受到攻擊。這時，它與北面前哨和西面基地之間的聯繫都已經被切斷。那裡的守備部隊雖然進行了拼命的抵抗，可是由於外援早已斷絕，增援部隊又被封鎖臘法方向的以軍所擊退，他們無法抵抗以軍的強力猛攻，因而在十二月二十七日淩晨放棄了奧賈城，主動向沙漠中撤走。這樣，在幾小時以後，完全陷於孤立地位的阿斯魯熱也就被我軍攻克下來了。於是，從比爾謝巴到奧賈的整個公路，完全控制在以軍手中。我們第一階段的作戰計畫，至此即已完成。

　　我軍各個部隊儘管在連續作戰之後深感疲勞，但還是只進行極短暫的休息，一當補給品運到，便立即開始了第二階段的作戰，即開始向埃及境內挺進。十二月二十八日夜間，我軍佔領了艾布艾韋吉拉，這是埃及在西奈半島上通向伊斯梅利亞途中的一個基地。隨後，我們的裝甲坦克縱隊即沿著通向阿里什的公路開進，並在該城以南搶佔了一個機場，機場上還停有幾架完好無損的飛機。這時，只要再向前躍進一步，我們就可以奪得橫跨瀕海公路的若干陣地，並在阿里什附近抵達海岸邊。可是，由於政治上的原因，我們不可能採取這一步驟。雖然埃及軍隊曾經在以色列境內作戰，而且一直沒有人說話，但當以色列軍隊進入埃及國土時，卻馬上有人認為是不能容忍的。由於面臨著強大的政治壓力，並且受到英國方面進行軍事干涉的威脅，這支裝甲部隊只好奉命撤回到以色列境內。

　　我軍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在邊界線以北的臘法地區追求上述目的，即前出到海岸邊上。為此，在那裡集中了幾個旅的兵力，從臘法的東南面發起進攻。隨後，在一片公墓附近攻佔了一些陣地，從那裡可以清楚地看到臘法城－－這個由英國人所建造的巨大要塞。同時，也在阿里什至臘法的公路南側佔領了一些高地。戰鬥發展到這個階段，迫使埃及方面在一月七日下午提出了休戰要求。

　　我軍雖然是在進攻發展到最高潮時接到了撤退命令，但是事後檢查戰果，還是感到滿意的。除了加沙這一狹窄地帶以外，埃及軍隊完全被趕出了巴勒斯坦。他們的軍隊，絕大部分都被消滅，或者被擊毀，因此，要想恢復其作戰實力，必須經過相當長的時間。以色列軍雖然在數量上幾乎沒有超過擔任防守任務的埃軍部隊，而且武器裝備要比他們弱得多，但是仍然取得了上述成果。

　　三、「希南」戰役（一九四八年十月二十八日至三十日）當阿拉伯國家的正規軍侵入巴勒斯坦的時候，原來由法弗齊‧高克吉指揮而擔負著作戰重擔的「解放軍」，隨即撤退出去進行整訓，或者說得更準確些，準備去改編成為正規軍。在第一次休戰以後，高克吉成了加利利地區的主人。他相繼與敘利亞、黎巴嫩和伊拉克等國建立了聯繫，但名義上只接受阿拉伯聯盟的直接指揮，而不在這些國家中任何正規軍的指揮體系以內。

　　在兩次休戰之間的十天戰鬥中，高克吉喪失了下加利利的大部分地區，並且包括拿撒勒在內。不過，他仍然把自己的大部分隊伍撤退到了上加利利，在那裡佔據著一個長約三十二公里，寬約二十四公里的矩形地區。由於已經遭受嚴重的損失，一般看來，他似乎不可能在短時期內採取大規模的進攻行動，但他有可能同某一個或者幾個阿拉伯國家的正規軍聯合起來，因而仍然是一股潛在的威脅力量。而且，他當時盤據在加利利高原之上，處於內線作戰的地位，從巴勒斯坦西部的高地上，可以向以色列部隊所控制的三個狹窄地帶的任何一個發起進攻：向西，與黎巴嫩軍配合，能夠攻入齊布倫谷地；向南，與伊拉克軍配合，能夠攻入埃斯納倫谷地（艾爾莫卡達河谷地）；而最可能的是，與敘利亞軍配合，在富拉湖地區攻入約旦河谷地。

　　大約在十月中旬，高克吉看到以色列部隊正忙於埃及前線的戰鬥，認為時機已到，居然不顧停戰協定的約束，貿然決定首先動手。他期望獲得部分的勝利，至少挽回一點威信，因此，決定對夏吉克－阿貝德地域內的以軍陣地發起進攻。這是一個要塞，位置在山脊背上，標高為七百六十公尺，從那裡可以望到馬拉納居民地，能夠瞰制富拉湖谷地。由於遭到突然襲擊，這個要塞終於失守了。於是，馬拉納村再度被切斷，富拉湖谷地也處在危險當中。

　　可是，高克吉又失算了，而這一次的錯誤竟引起了致命的後果。以色列軍最高統帥部考慮到，高克吉既然破壞了停戰協定，進行了挑戰，那就趕緊利用埃軍戰線剛剛趨於平靜而以色列空軍正好空了出來的機會，一勞永逸地把高克吉的解放軍解決掉，即把他們完全趕出巴勒斯坦，若有可能，就把他們全部消滅。這樣一來，便引起了一場「希南」戰役（「希南」是黎巴嫩古代一個國王的名字）。這次戰役的進行，總共不到六十小時，高克吉的部隊被完全趕出了巴勒斯坦，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被我軍殲滅的。

　　高克吉所駐守的地區，本是一個進行遊擊戰的理想地區，只要擁有相當的兵力和鬥志，那是很適於組織防禦的。對於現代的正規軍來說，這個地區卻有一個很大的弱點，那就是道路稀少，交通不便利。而這一點正是對高克吉的作戰行動有所影響的。那裡可供使用的大道，南北向的只有一條，東西向的算是四條。其餘小道，只能徒步通行，絕大部分難於使騾馬通過。薩沙村是整個地區交通道路網的樞紐部：從海岸邊上過來的，有巴沙至塔爾希的公路和納哈里亞至塔希哈的公路；從南面來的，有法拉底亞公路；往北進入黎巴嫩的，是馬利基亞公路，而黎巴嫩是高克吉的補給基地。

　　高克吉的兵力區分為人數大體相等的三個部分，每一部分都叫作「雅爾莫克」旅。但是把它們稱之為旅，似乎有點名不符實，也不能把它們的名稱去同拜占廷時代奪取巴勒斯坦的「雅爾莫克」那個名字相比。他們的部署是：第一個旅配置在艾克里公路以南，第二個旅扼守著包括薩沙在內的東北地區，第三個旅駐防西北地方，司令部則設在塔希哈。

　　我軍的計畫大致如下：派遣兩支部隊，分別從南面和西南面實行佯攻，吸引住高克吉駐在南面的兵力，而以第三支部隊從西面進攻，搶佔塔希哈這個據點。同時，以輕型裝甲車輛、半履帶車輛和步兵組成主力集團，從薩費德地域出發，向西實施進攻，力求奪占薩沙村，使我進攻部隊的側翼和後方在南面和西面都不致受到威脅。而當我東西兩面實行夾擊的部隊匯合以後，他們即應擴張戰果。其任務：一是肅清突出部上的殘敵，消滅那些已經落入「口袋」中的敵人；二是沿著東北方向發展進攻，掃除馬利基亞至梅圖拉公路兩側的敵軍，以保障富拉湖谷地中猶太人村莊的安全。

　　空軍的任務：在進攻開始前的那個下午，首先對主要目標如塔希哈、薩紗、馬利基亞等進行轟炸；以後，根據召喚對進攻中的陸軍部隊實行支援。炮兵數量很少，基本上只能配屬給主力集團，即使如此，其實力也不過勉強地湊成起一個炮兵連。

　　這個計畫中對裝甲部隊的使用，是值得特別注意的。初看起來，在這個地區使用坦克是很危險的，因為它們必將限制在少數幾條道路上面，而敵人已經佔領了道路兩側的高地，隨時都對我構成威脅。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決定使用裝甲部隊，而且把它作為突擊力量，用來進攻主要目標，以阻止或遲滯敵人援軍的接近。行動的快速性是奪取勝利的決定性條件。這次作戰能否成功，從政治理由和軍事因素來衡量，將取決於我們能否在任何一支阿拉伯正規軍來援以前把高克吉打垮，或者迫使他來不及把輜重撤出而逃走。否則，高克吉即使喪失了薩沙，也很容易恢復態勢，有捲土重來的機會。在這樣的條件下使用裝甲兵力，的確是一種冒險，可是很幸運，我們用得頗為成功。

　　關於計畫的執行方面，可以略述如次。在進攻的第一夜，由於掃清路上的障礙物和排除地雷花了過多的時間，打亂了原來的計畫，以致本來應在夜間發起的對於梅倫和吉希的進攻，推遲到拂曉才進行。不過，東面那支部隊卻進展順利。到十月二十九日淩晨，他們已在薩沙方向上前進了很遠的距離，在該據點南面佔領了兩個村莊，並擊退了敵人幾次反衝擊。敘利亞正規軍的一個營，曾經趁著黑夜來援，開進了戰鬥地域，可是，在他們還沒有來得及佔領陣地以前，我軍就對它發起衝擊，把它完全殲滅了。總之一句話，敵人當時陷在驚慌失措之中，又在突然襲擊之下被打敗了。

　　在此同時，從南面和西南面實行佯攻的兩支部隊，卻沒有完全完成自己的任務。他們成功地迷惑了敵人，使高克吉以為我軍的主要突擊仿佛來自南面。但他們並未能在那裡鉗制住高克吉的兵力。高克吉隨即命令他的部隊沿著阿克里公路向北撤退，而那裡正是我軍實施主要突擊的地區。不過，敵人撤出去的這些兵力，對於那裡戰鬥行動的結局並沒有發生多大的影響。

　　西面那支部隊，在二十八日夜間未能完成攻佔塔爾希的任務。因此，一些已經向我軍投降的村莊又採取了近乎叛變的不即不離態度。這是因為那裡的居民有所畏懼，害怕萬一高克吉獲勝而招來麻煩。

　　十月三十日拂曉，我軍攻佔了薩沙村。於是，高克吉所部撤離了塔希哈，我軍隨即於早晨進入了該城。幾個鐘頭以後，東西兩支兵力的先頭部隊已經匯合一起。但是，大部分的阿拉伯士兵都突出了我軍的戰線，逃進了黎巴嫩境內。以後，我軍乘勝追殲高克吉殘部，不僅肅清了上加利利地區，一直抵達巴勒斯坦北面由聯合國所決定的分界線上，而且有少數部隊進入了黎巴嫩，到達了瓦迪－杜比邊上。

　　十月三十一日六時，也就是戰鬥打響以後還不到六十小時，「希南」戰役使告結束了，我軍幾乎沒有什麼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