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孤雲出岫
第二章雪舞鳳翔
第三章眉間掛劍
第四章血濺梵天
第五章千鈞一局
第六章人生初見
第七章太乙分光
第八章天機有月
第九章迷陣無形
第十章可恃惟我
第十一章變起蕭牆
第十二章天地反覆
第十三章勝者為王
第十四章捨身飼虎

《崑崙一．天機卷》鳳歌

《二○一一年九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孤雲出岫

　　熏風酥軟，又是晚春。江畔桃花已透出衰意，懷著一川漢江闊水，平緩緩地流向南方。

　　「腸斷江春欲盡頭，杖藜徐步立芳洲。癲狂柳絮隨風去，輕薄桃花逐水流。」這首《絕句漫興》為杜甫困居蜀中時所作，專道人事興廢、去留難知之意。吟者乃是江邊一名老儒，他兩鬢早斑，面容愁苦，身後一片桃花落得雪霰也似，隨波逐流而去了。

　　一名黑衣人在他身後已站了許久，聽這詩句，瞅了瞅滿樹瑩潤潤的花朵，驀地焦躁起來：「這一林子鳥花！一個個裂著嘴，笑得好不厭人！」袖袍一甩，身旁桃樹落花如雨，一隻鳥兒驚得躥上天，啾啾盤旋。

　　那老儒聽到動靜，回頭一瞧，只見不遠處蹲著個黑漆漆的物事，一對銅鈴大眼泛著綠光。老儒的心狂跳不已，恐是老眼昏花，揉眼再看時，卻不見半個影子。他呆了呆，驀地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呼，撲跌轉身，怎料身在江畔，一失足，撲通一聲，扎進齊腰深的漢江水裡。

　　桃林西去兩百步，便是官道，道邊一所茅店，雖然簡陋，倒也軒敞，店前一名夥計正打呵欠，聞聲睨著叫聲起處，冷笑道：「這葉老頭又發癲呢，就不叫人消停。」另一個夥計笑道：「該是念起他那婆娘了。老人們說得好：『百無一用是書生。』讀了一肚皮，卻連自家的婆娘也看不緊！」眾夥計忙了一晨，原本十分睏倦，可一聽這些風流事，俱都笑起來，有了精神。一人笑道：「說起來，葉老頭縱然老醜，他那婆娘我卻瞧過，俊得真不成話！現今跟人一跑，也不知被哪個有福的受用了。」一個夥計打趣道：「說起這等福分麼，你灰孫子再修十世，那也是搬樓梯上天，沒門啊沒門。」那夥計被他當眾一臊，臉漲通紅，冷笑道：「不消說，咱倆是烏龜笑鱉爬，彼此又彼此──」話未說完，忽聽屋內傳來一聲吆喝：「夥計，再上一罈酒！」那夥計一驚，將髒兮兮的抹布在肩頭一搭，換過笑臉，道：「來哩來哩。」轉身帶起一陣風，蕩過土黃泛黑的酒幌子，上寫著「宜城老店」四個隸字。

　　店內滿座，熱鬧非凡。一個虯髯漢子接過酒罈，篤地擱在桌上，滿桌的碟兒碗兒匡啷亂跳。他擺好兩隻青花大碗，斟滿酒水，笑道：「有道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想那『沒風拳』肖放鶴、『扛鼎神』馮巋什麼角色，一見雲大俠的帖子，都有說不出的恭謹，就連我韓錚一個遞帖子的，也跟著沾了些兒貴氣──」說著眉飛色舞，舉起酒碗，一氣飲盡。

　　桌對面那漢子精瘦矮小，拈著頜下燕須道：「本想淮安去後，世間再無英雄。雲萬程召集這個會，也算給這世道添了幾分豪氣！」韓錚又飲一碗，笑道：「羅老哥，常言道『英雄輩出』。淮安固然英雄了得，但依我看，雲大俠也稱得英雄。且算算，咱們一人抵得十來個韃子，這幾千名豪傑聚在一處,還不給他來個直搗黃龍麼？」說到興起，再斟一碗，咕嘟嘟喝光了。他酒量甚豪，頃刻連干三碗，面色也不稍改。

　　那羅姓漢子若有心事，五指敲著瓷碗邊，長嘆道：「韓老弟年少血熱，真令羅松羨慕。但我在合州時，也和韃子幹過幾仗的。沙場用兵，不比單打獨鬥。依我看，韃子兵委實厲害！」

　　韓錚正將碗中酒喝了大半，聞言重重一擱，大聲道：「羅兄這話太長他人志氣。韃子也和咱大宋打了這麼多年，又能怎地？還不是望著這花花世界，眼裡瞪出隻鳥來？」羅姓漢子眼皮一耷，伸手扯開衣襟，但見一道黑漆漆的刀疤從他心口拉到腰際，苦笑道：「在合州時，『鎮岳將軍』宗浩，『亂雲槍』艾明，哪個不勝我羅松十倍？後來怎麼著？宗兄死於亂箭，艾兄更慘，使了一輩子槍，卻被亂槍搠死。羅某挨了這刀，躺了大半個月，揀得回這條命，實屬僥倖了──」客棧中吵鬧聲略略一歇，數十雙眼睛投過來，盡落在那道傷疤上。

　　羅松合上衣衫，將碗中烈酒一口喝盡，約摸是酒氣上湧，兩眼有些泛紅。韓錚低了頭喝酒，不再吭聲。忽聽門外夥計呼喝，抬眼瞧去，卻見一對中年男女跨進門來。那男子頎長個兒，額寬眉長，星眼含笑，觀之可親。那婦人則膚若羊脂，眉眼如畫，雖然布衣荊釵，也掩不住那天然風致。她手牽了一個垂髫童兒，臉蛋紅白，一對烏黑大眼，在各人臉上骨碌碌亂轉。

　　那美婦一瞥店內，皺眉道：「當家的，腌臢得緊！換地方吧！」那男子一點頭道「好」。正想退出，那小童卻撅嘴道：「不好，我腳都走軟啦。」那男子瞪他一眼，小童縮頭叫道：「媽！」美婦摸著他的頭頂，笑道：「好啦好啦，都依你，咱們不走啦！」掉頭瞧著夥計，寒聲道：「你是木頭人啊？還不給我騰張桌子？」

　　她說笑間忽然變了臉色，店夥計不覺一怔，但他南來北往的客人見得多了，心眼兒活泛，當即賠笑道:「姑奶奶抱個歉，店小人多，惟有尋桌椅補個座兒──」正說著，忽見美婦眼神不善，心頭打鼓，聲氣漸自弱了。

　　男子伸手在美婦掌心一握，笑道：「有勞店家了！」那夥計喜得一迭聲答應。美婦瞪了男子一眼，嗔道：「呆子，就跟麵團一樣，任人捏弄，別人說東，你就不會向西──」她嘴裡不住嘮叨，那男子斂眉而笑，卻不吭聲。

　　羅松自那男子進門，便盯著他打量，見他被妻子怨怪得辛苦，便扶桌起身，指著身邊長凳，笑道：「尊駕若不嫌棄，且來這裡坐坐。」那男子眸子裡精光一閃，笑道：「兄台美意，區區也就叨擾了。」攜了妻兒從容坐下。韓錚喝得有些多了，大剌剌端起酒碗，笑道：「不才韓錚，匪號『翻江手』。」又指羅松道，「這位羅兄別號『羅斷石』，橫練功夫少有，賢伉儷料來也是練家子，未知稱呼如何？」

　　男子瞧了美婦一眼，神色有些尷尬，拱手道：「好漢客氣了，區區賤號委實不足掛齒。」韓錚見他言辭閃爍，心中不悅：「這人行事畏縮，忒不爽快！」嘿笑兩聲，將一碗烈酒灌進喉嚨。羅松瞧那男子，心生迷惑：「輪廓倒依稀相似，但我當年身份卑微，遠遠瞧過兩次，也不分明。」

　　韓錚又盡兩大碗酒，酒意上衝，歪眼瞅著那對夫妻道：「這樣說來，兄台不是來參加『群英盟』的囉？」男子搖頭，不料那小童卻插嘴道：「『群英盟』有狗熊雜耍麼？」他小嘴脆快，男子阻攔不及，面有惱色，小童一吐舌頭，縮進美婦懷裡。

　　韓錚初時不覺，一轉念臉色陡變，一拍桌案，厲聲道：「什麼話？群英盟是大宋英豪聚會，誰道是狗熊雜耍了？三位今日若不說明白，怕是出不得這個門去。」邊說邊將一隻腳踩在凳上。那男子一時也著了慌，忙道：「好漢息怒，小孩子胡說八道，當不得真。」韓錚見他言辭卑怯，臉色稍緩，心中卻更加瞧他不起。

　　那美婦撫著小童臉蛋，笑道：「蕭兒啊，大人說話，你小娃兒插什麼嘴呀？」童兒小嘴一撅道：「媽你還好說？都怪你說有狗熊打架！」韓錚忍無可忍，陡然站直，厲叫道：「他媽的，小猢猻你再說一遍！誰是狗熊？」那男子慌了神，揪住小童，劈手便打。卻不料那美婦搶先一把將兒子摟住，叱道：「小混蛋兒敢亂說，看我怎麼打你！」伸出玉手，在小童臉上輕輕一拍，繼而神色陡弛，「噗哧」一下笑出聲來。那小童也咯咯直笑。

　　男子看他母子串通一氣，甚覺無奈，只得起身，沖韓錚一揖道：「童言無忌，還請好漢見諒。」韓錚臉色兀自鐵青，羅松擺手笑道：「罷了罷了，童言無忌，大風吹去！」

　　韓錚冷笑道:「羅兄哪裡話？這小孩分明罵咱『群英盟』是『狗熊會』，豈有此理？子不教，父之過，哼，你這個爹的怎麼當的？「他說著探過身子，食指頂著那男子的鼻子。男子容色狼狽，低頭諾諾。

　　那美婦見丈夫受辱，柳眉一豎，正要說話，忽聽一個粗啞嗓子嗄笑道：「他奶奶的熊，師兄你瞧，這世道真變了，怎就平白多出這麼些渾人？分明是狗熊草包，卻偏要自稱英雄豪傑，今天抗這個，明天反那個？嘿嘿，這就叫做光屁股打老虎，又不要臉又不要命！」另一個聲音陰陰笑道：「師弟說得極是。」

　　眾人循聲望去，但見角落處坐了兩個道士，一個白面無鬚；另一個黑臉盤，大嘴巴，鷹嘴鼻子，發話正是此公。那白臉道人笑著應和，一雙三角眼卻在那美婦臉上打轉。美婦心生不悅，輕輕一哼，轉過臉去。

　　韓錚一腔怒氣正無處宣洩，聞言繞過桌子，厲聲道：「黑牛鼻子，你再說一遍試試？」黑臉道士端起一碗酒，笑道：「老子倒忘了，狗熊聽不懂人話。老子說一百遍一萬遍，它也未必明白。」韓錚早已按捺不住，不待他說完，合身撲上，一拳直搗道士左胸。那黑臉道士端坐不動，肩頭微沉，卸開來拳，右手酒碗兀自湊到口邊，徐徐啜入。

　　韓錚心中暗凜，化拳為肘，撞他面門。黑臉道士左手撥開來肘，笑嘻嘻地道：「憑你這點三腳貓功夫，也守什麼香陽臭陽？嘿嘿，道爺勸你還是滾回老家去，守好你媳婦兒那張床罷，哈哈，省得被他人睡了，可不大好看──」談笑間，左手輕描淡寫，化解韓錚攻勢。

　　他修道之人說話如此陰損，韓錚怒火越熾，連出狠招，均被那道士只手化去，一時驚愧交迸，發聲大喝，腳出連環。那黑臉道士到底吃了坐著的虧，遮攔不及，「喀嚓」一聲，一條凳腳已被踢斷。韓錚旋身叫道：「給爺爺起來！」伸腿橫掃，三根凳腳盡數折斷。眾人本當黑臉道士勢必起身，不料他穩坐如山，掌中半碗燒酒平明如鏡，一圈漣漪也無。一時均覺詫異，俯身看時，卻見那道士竟站了個馬步，雙腿牢牢紮在當地。

　　韓錚又羞又怒，心知對方武功高了自己太多，但當此眾目睽睽，勢成騎虎，一咬牙，伸腳橫掃道士雙腿，心想老子輸便輸了，也要迫得你起身。心念未絕，忽見那黑臉道士仰脖朝天，將碗中酒一飲而盡。右手一揮，酒碗劈面擲來，韓錚慌忙左閃，不防那黑臉道士右腳倏起，韓錚胸口便似送到他足尖上一般，胸中如遭重錘，悶哼一聲，飛出丈餘，口中鮮血狂噴，昏死過去。

　　羅松一個箭步搶上，扶住韓錚，瞪視黑臉道士，道：「盤空腿？」黑臉道士直了身子，笑道：「算你招子沒瞎！識得道爺的手段。姓羅的，你給道爺磕上三個響頭，凡事都休，要麼道爺這一腳下去──」足下微頓，地上青磚龜裂，黑臉道士哈哈笑道，「叫你七斷八續，變做一塊貨真價實的『羅斷石』。」

　　羅松打量他一眼，冷笑道：「姓羅的七斷八續，也是塊硬錚錚的石頭。足下再囫圇十倍，也是一坨狗屎。」眾人轟地笑出聲來。黑臉道士臉上青氣一閃即沒，嘿笑一聲，一矮身，沖羅松當胸一拳。羅松轉身讓過，一把扣中道士手腕，未及轉念，不防那道士左拳又至，右腕則如怒蟒掉頭，向後一拖，將他馬步拖動，向那左拳撞去。羅松大驚失色，抬腳便欲踢那道士的下身。

　　黑臉道士笑道：「來得好！」手臂急掄。羅松下盤不穩，被他拋在空中。黑臉道士閃身上前，一伸手，凌空拿住羅松的背心，冷笑道：「師兄，接住了。」揮手便將羅松一擲。白臉道士悠然起身，伸手將羅松接下，笑嘻嘻地道：「這皮球扔得好，我也湊個趣兒。」話音方落，羅松便如騰雲駕霧一般，又向黑臉道士飛去，他堂堂六尺漢子竟被人當作玩物擺佈，當真羞憤欲死。店內諸人雖覺不平，但懾於那兩個道士的武功，俱都不敢出頭。

　　黑臉道士接過羅松，嘿笑道：「誰說自己是塊石頭了，嘿嘿，給爺爺做球還差不多。」他言辭間極盡羞辱，羅松目眥欲裂，忽覺身子一輕，又被擲還給白臉道士。白臉道士笑道：「師弟，咱們不如爭個綵頭，把這廝拋出去，沒搶到的，這頓飯算誰做東。」黑臉道士笑道：「好綵頭。」白臉道士笑嘻嘻一伸手，羅松頓向店外飛去。二道存心賣弄，動若脫兔，如飛掠出。誰知尚未搶近，眼前一花，前方平地裡多出了一人，將羅松輕輕接住。黑臉道士認得是那攜帶妻兒的怯懦男子，正覺驚愕，不防右腳一緊，被人勾住。黑臉道士正當疾奔，收勢不及，慌忙右足後抬，左足前探，欲要使個金雞獨立，定住身形，誰想那隻腳兒順勢一挑，這一下用勁極巧，竟將他挑得頭上腳下，直摔出去。

　　黑臉道士到底武功精強，頭未觸地，便雙手一撐，跳將起來，一張黑臉醬爆豬肝也似，左顧右盼，兩眼噴火。忽聽一個稚嫩嗓音嘻嘻笑道：「媽！地上有骨頭麼？」轉眼望去，說話的卻是美婦懷裡那個小童。美婦笑道：「蕭兒，你睜眼說瞎話，地上哪來的骨頭？」

　　小童道：「那就奇怪了！沒有骨頭，這個黑道長趴在地上幹嘛？」廳中一靜，哄笑之聲大作，幾乎掀掉屋頂。那美婦撫著男孩的頭頂，笑瞇瞇地道：「蕭兒，你就是好奇。道長是出家人，只吃素，啃不來骨頭的。」小童道：「媽你不早說，我還當它和阿黑一樣呢！」旁人忍不住湊趣道：「阿黑是誰呀？」小童嘻嘻一笑，說道：「阿黑是我家的大黑狗，和這個道長生得一樣黑。」眾人本就對黑臉道士十分厭惡，聽得這話，前俯後仰，笑了個滿堂紅。黑臉道人一張臉透出駭人紫氣，喉間咯的一聲響，驀地雙拳一併，便向那母子打去。美婦卻笑瞇瞇看著兒子，好似全無所覺。那中年男子一皺眉，倏地放下羅松，搶前一步，扣住那黑臉道士的手腕。那美婦柳眉一挑，露出不耐之色。

　　那黑臉道士右腕被鎖，又使出那招「拋磚引玉」，右拳後拖，左拳疾送。怎料拖帶之間，對方不但不動，翻掌又將他左腕拿住，黑臉道人不及細思，「盤空腿」飛起。不料他才一抬腳，那男子已踏中他腳背。黑臉道士腳痛欲裂，幾乎昏了過去，欲抬左腳，忽覺兩道暖流從那男子雙掌透來，一時如浴春風，懶洋洋再無半分氣力。

　　白面道士見同伴吃虧，悶聲躥上前來，雙掌悄沒聲息，拍那男子後心。這一掌既狠且快，眾人未及驚呼，卻見那中年男子身形一閃，剎那間竟與那黑臉道士換了位置。白面道士雙掌方至，見狀生恐傷了師弟，掌力疾收，誰知一股暖流順他收掌之勢，由黑臉道士後心洶湧而來，直透五臟。那白臉道士只覺一陣筋酸骨軟，撲撲兩聲，與那黑臉道士一前一後，雙雙跪在那男子腳前。

　　美婦啊喲一聲，笑道：「二位道長恁地多禮，不怕折殺我們當家的麼？」二道羞憤難當，但苦於經脈被制，口不能言，惟有瞪眼怒視。男子睨了妻子一眼，歎一口氣，撤掌放開二道。二道掙扎欲起，可那男子內力經久不絕，二人兀自四肢酸軟，怎也站不起來。

　　白臉道士內力稍強，閉目運氣，驀地沉喝一聲，掙將起來，眸子一轉，死盯著那童兒，冷笑道：「小施主，我師弟招惹這姓羅的，可沒招惹你。你為何強要出頭，絆他一跤？天下事不過一個理字，小施主倒是說說道理。」眾人聞言各各詫異，方才雙方交手奇快，大家原本都沒看清，只道是那美婦暗施手腳，絆了黑臉道士，不料出手的竟是這童兒。

　　那小童一吐舌頭，咯咯笑道：「你不要冤枉好人，我一個小孩子，怎麼絆得倒他？」眾人皆覺有理，紛紛附和道：「對啊，你堂堂七尺漢子，怎能誣蔑一個小孩子？」白臉道士怒視小童，面皮由白變青，由青變黑。

　　那中年男子雙眉一挑，忽地寒聲道：「蕭兒！做了便做了，不許撒謊！」小童撅起嘴，白他一眼，對白臉道士道，「沒錯，那黑臉的是沒招惹我，但你卻對我媽亂瞅，惹得我媽不歡喜。」那白臉道士一呆，臉上青紅不定。那中年男子卻瞧著那小童，嘆了口氣，眼中大有愁意。

　　獨有那美婦眉花眼笑，將兒子摟緊，心中歡喜無限：「就你眼賊，看出媽的心意，專門替媽出氣。」斜瞅了男子一眼，又想道：「梁文靖這個呆子，竟讓我生出這麼個古靈精怪的兒子。好在這兒子像我，只會欺負人，絕不會被別人欺負。」想到這兒，不覺握住兒子的小手，心頭微歎：「日子過得好快，蕭兒都十歲啦！」

　　這對夫婦正是梁文靖與蕭玉翎。合州一役後，二人買船東下，過了數月時光，來到廬山勝境。小夫妻登岸遊玩，只覺山光水色，攬之不盡。這時蕭玉翎已有兩月身孕，腰身漸粗，梁文靖自忖再不能如此飄泊，便在廬山腳下一個名叫「白水灣」的村子住下來。

　　八月後，玉翎誕子，誰料竟是難產，饒是她武功高強，也被折騰個半死。好容易孩子落地，卻是不哭不鬧，只一味閉眼傻笑，穩婆搔腋窩、捶腳心，諸般法子用過，但孩子就是咯咯笑個不停。玉翎生育雖苦，但瞧兒子笑得開心，痛苦也去了大半，摟著嬰孩，無比憐惜。誰知那婆子卻連連搖頭，只說從沒見過這麼笑的，十分不祥，還說當地有個俗話，叫做：「兒哭無礙，兒笑有災」。玉翎脾性本就急躁，聽她絮絮叨叨只顧亂說，氣惱已極，也不顧產後虧虛，掙起身來，將那婆子掀了個四腳朝天，揮拳便打。若非她產後氣力不濟，梁文靖又拚死攔著，只怕那穩婆當場便送了老命。

　　梁文靖好歹勸住妻子，又賠錢道歉，送走穩婆，返家時，已是心力交瘁。但他初為人父，瞧著妻兒相擁而眠，心中恍然若夢，喜樂無垠，也不顧疲累，引經據典，想給兒子起個好名兒。但常言道「求全則毀」，他越是冥思苦想，越想不出合意的姓名。蕭玉翎聽他嘮叨，大覺心煩，便將夫妻二人姓氏各取一字，給兒子定名為梁蕭。梁文靖雖覺這個名字討巧，但兼顧夫妻二人，也可謂皆大歡喜。

　　韶華倏忽，便如白水灣的溪水，淌過小梁蕭的家門。在夫婦倆的呵護下，梁蕭逐漸長大，這孩子雖然聰明，但也頑皮已極，追貓逐狗，捉弄雞鴨。惹得四鄰怨聲載道，梁文靖欲要管教，奈何蕭玉翎對兒子溺愛有加，他脾性柔順，拗不過妻子，每每嘆氣作罷。

　　瞧得兒子越發頑皮，梁文靖便想教他讀書，尋思這孩子倘能知書達禮，說不準會收斂一些；但蕭玉翎卻想的不同，她有蒙古血統，骨子裡崇尚武力，只想兒子武功好，便不會受欺，是以從梁蕭四歲起，便教他武功。不想梁蕭也有些天分，無論什麼招式都上手極快，從不會練第三遍，直讓蕭玉翎喜上眉梢。

　　這娘兒倆都是急性子，也不講什麼循序漸進，一個敢教，只想兒子練成一流武功；一個能學，只盼母親歡喜誇讚。不出兩三年光景，梁蕭便將黑水一派的武功學了個似模似樣。蕭玉翎心中得意，不時在文靖面前誇讚。但文靖冷眼旁觀，卻瞧出梁蕭空具架勢，論到根基，比起自己少年時更加不如，倘若任他這般學下去，到頭來也不過練個花拳繡腿，難成大器。梁文靖心中雖明白，卻不忍拂了妻子的興頭，再則兒子天性頑劣，武功平平，倒也可以少惹是非。當下只是笑笑，任他母子胡鬧去了。

　　果不其然，梁蕭武功小有所成，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俱都倒足了大霉。小傢伙儼然便是掏鳥蛋的將軍、逮兔子的元帥、摸魚兒的狀元。村裡的小夥伴時常伸著烏青的膀子到家裡哭訴。其實不獨小孩子怕他，大人們也被這小頑童弄得猶如驚弓之鳥。文靖每天荷鋤回家，第一樁事就是向村鄰們道歉賠禮，端的傷透腦筋。幸好梁蕭年紀幼小，小過不斷，大錯倒沒犯過。

　　這般一味貪多求快，饒是蕭玉翎身為大宗師的徒弟，教了三年，也覺教無可教，當下慫恿文靖傳授「三才歸元掌」。梁文靖生平最恨恃武欺人，對梁蕭所為頗是不以為然，聞言當即一口回絕，蕭玉翎大是生氣，明著暗裡和他鬧了幾回，梁文靖被逼不過，情急智生，想出一條計謀。這一日，他將梁蕭叫到房中，解說「三才歸元掌」，但卻不說武功，專說掌法中蘊含的學問。

　　「三才歸元掌」化自九宮圖，精微奧妙，惟有梁文靖這等悟性奇高的書獃子，才能一宿貫通。白樸武功遠勝於他，十多年來也未得門徑。梁蕭與父親性子相悖，掏鳥摸魚他最為在行，一講到之乎者也，便苦透了一張小臉。文靖幾次教他認字，但梁蕭總是望天讀書，轉頭即忘。

　　梁文靖因被妻子逼不過，索性將計就計，明說傳授功夫，實則講的儘是九宮圖裡的高深學問。心中暗自盤算，梁蕭要麼學不成這門武功，要麼就得乖乖讀書向學，方能明白這些深奧道理。如此一來，或能因勢利導，教授他聖人之言、仁義之道，循循誘導，總叫這小子脫掉劣習，歸化正道。

　　梁蕭從小練武，少了許多童真樂趣，對學武一事早就厭煩不堪，只是為博母親一粲，才咬牙苦撐。一聽父親要傳功夫，甚是怏怏。無精打采到得房裡，梁文靖卻是有意刁難，連九宮圖也不擺，張口便說拳理。梁蕭自來練武，都是擺拳扎馬，從沒聽過練武還要學這些古怪學問，真是越聽越覺糊塗，初時尚且苦忍，不到日中，便覺乏味已極，耳朵朝著老爹，眼睛卻盯著窗外枝上活蹦亂跳的鳥兒。

　　梁文靖見狀，心中大惱：「這小子怎麼瞧都不像我。到底是不是我兒子？」想到這裡，又覺轉錯念頭，對不起妻子，當下自怨自艾一番，說道：「蕭兒啊，你瞧不起這路掌法麼？」梁蕭撓頭道：「爹爹，這掌法也能打人麼？」梁文靖搖頭道：「這掌法後發制人，是自救和救人的功夫，不是打人的功夫。」梁蕭笑道：「媽說打架先下手為強，後動手的遭殃！」

　　梁文靖道：「蕭兒，你不知道，世上的武功千萬種，不儘是先發制人。『三才歸元掌』縱然後發制人，也不輸給先發制人的武功。」他想了想，道，「這樣吧，你武功不是學得很好麼？我這就站著，不動一個手指頭，也能摔你幾下。」

　　梁蕭眨眼直笑。梁文靖也笑道：「你不信？好啊，你碰著我一片衣角，就算我輸。」梁蕭一貫好強，聽了這話，笑道：「好──」話沒說完就撲上來，想攻老爹個措手不及，哪知一撲落空，梁蕭抬眼瞧去，卻見梁文靖斂襟站在原地，笑瞇瞇的，就像從未動過，不覺心中怪訝。打起精神，伸手去揪他衣襟。

　　梁文靖見梁蕭來勢兇猛，身形忽偏，立地轉了個圈兒，輕輕巧巧讓開這一撲。梁蕭一身力氣使在空處，收勢不住，頓然摔了個野狗搶屎，心中好生不服，跳起來又撲。但梁文靖將三三步練到隨心所欲，四十五步之內，梁蕭哪裡沾得上他的影子。須臾間，又被他借力打力，連摔兩跤。梁蕭性子倔強，越輸越要打，摔倒又咬牙爬起，爬起了又摔倒，一直鬧到傍晚，蕭玉翎瞧得心痛已極，忍不住將兒子拉到身邊，軟語道：「好啦好啦，蕭兒，今天就到這裡，明日再比過。」梁蕭一身瘀青，愣了愣神，猛地鑽進臥室。

　　不一時，蕭玉翎聽得房裡傳來嗚咽聲，不由發起惱來，罵道：「死呆子，你幹麼這樣較真，讓他抓住一回，會少了你一塊肉嗎？」梁文靖道：「這孩兒太過好強，不磨磨他的性子，日後遇上當真厲害的人物，怎麼得了？」玉翎氣道：「要磨他的性子，也該由我來磨，誰要你多管閒事。」晚飯也不做了，恨恨返回臥房，將門重重摔上。梁文靖沒奈何，這一夜只得睡在客房。

　　次日凌晨，梁文靖還在夢裡，忽聽到有人敲門，披衣一瞧，卻是梁蕭。小傢伙二話不說，拖著他就到了院子裡，說道：「我來抓你。」便退開兩步，猛然撲上。文靖只得旋身閃避。就這般，父子二人便在疏星殘月下，閃轉騰挪，足足鬥了一個早晨，梁蕭固然免不了摔跤，但摔的次數比昨日少了。梁文靖不由暗暗稱奇：「這小傢伙雖然頑劣，但也是個鬼靈精，一夜工夫，就明白了留有餘地的道理，嗯，今日摔他，難了些呢！」再瞧兒子鼻青臉腫的模樣，心頭一軟，緩下身形，讓梁蕭一把抓住衣襟，歎道：「蕭兒，你贏啦，爹爹輸了。」

　　哪知梁蕭小嘴一撇道：「爹爹故意讓我的，我要學你的本事，我要學不動手就能摔人的本事──」眼圈兒一紅，便要哭出來。梁文靖深感意外，繼而喜之不勝，忙道：「好啊。不過，我跟你說，要學好這門功夫，就得好好唸書。蕭兒，你受得了麼？」梁蕭道：「若能學這麼好玩的本事，我就受得了！」梁文靖暗喜，竭力繃著面皮道：「那就先從基本學起。上個月村裡請來了夫子，你真想學，明天就去跟夫子唸書。」梁蕭道：「爹爹，我要跟你學。」梁文靖道：「我還要耕田種樹，哪有閒功夫教你？我今天就去告訴夫子，明日你就上學去。」

　　梁蕭無奈，第二天苦著臉前往私塾。臨行前，梁文靖把他叫到身前，連哄帶嚇，讓他尊師上進，愛護同學云云，玉翎站在一旁含笑不語，心道：「呆子就是呆子，你讓他去讀書，不是自討苦吃麼？」她有心瞧熱鬧，一時也不點破。

　　梁蕭進了學堂，同學的小孩大都吃過他的苦頭，瞧他落座，同桌的小孩頓時哭起來，嚷著要換座位。其他孩子也都躲躲閃閃，不肯與他同座，夫子是從外村請來得，不明究竟，瞧這情形，甚覺奇怪，但見梁蕭生得俊俏精乖，先有幾分喜歡，便叫來書桌邊坐著。

　　夫子安排好座位，便拿起書本講解。梁蕭初時興致勃勃，本以為這夫子定會講授九宮圖裡的高深學問，不想儘是說些倫理綱常，孝義仁德。梁蕭聽得莫名其妙，深感與父親所言大相逕庭，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兒，不覺漸漸分了心，聽著那抑揚頓挫的誦讀之聲，睡意漸濃。

　　且說那夫子講誦半晌，忽聽得輕細鼾聲，低頭一看，卻見梁蕭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頓時怒從心起，二話不說，抓起戒尺，劈頭便打。梁蕭睡得神志迷糊，忽地吃痛，想也不想，便跳了起來，使個小擒拿手，一把搶過夫子戒尺，擲在地上。那夫子未料他膽敢反抗，勃然大怒，「小畜生、小雜種」亂罵，一手便將梁蕭按倒，脫他褲子，要打屁股。

　　梁蕭扔了戒尺，神志已清，心裡原也有些害怕，但聽夫子罵得惡毒，又覺氣惱，現如今這糟老頭竟然得寸進尺，強脫自家褲子，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瞧他手來，便依照母親所教拳理，左手卸開來勢，右掌順勢一勾。那夫子雖然飽讀詩書，但這等高妙拳理卻是從沒讀過的，當即一個收勢不及，躥前兩步，砸翻了三張課桌，昏厥過去。

　　眾小孩素知梁蕭頑劣，見夫子打他，稍大的便偷偷溜出門外，報與梁文靖。梁文靖正在趕牛犁田，一聽消息，直驚得目瞪口呆，鞋也顧不得穿，光著一雙泥腳便趕過來。一進門，便見梁蕭站在桌邊，神色茫然，那夫子則委頓在地，人事不省。梁蕭見老爹目光凌厲無比，心裡害怕，方要開溜。已被梁文靖一把揪住，揮掌欲打，恰好玉翎也聞訊趕來，一把拉住丈夫。梁文靖拗不過，只得嘆了口氣，救醒夫子，連聲道歉。但想兒子萬不能留在這裡，無奈帶回家中。

　　大宋禮法最嚴，三綱五常深入民心，梁蕭打了夫子，那還了得。那夫子蹭掉了一層油皮，又痛又怒，更覺丟了老大的顏面，言明若不嚴懲梁蕭，便辭館走人。村中老人紛紛上門，要文靖交出梁蕭，當眾嚴懲。但蕭玉翎卻放出話來，誰動兒子一根汗毛，她就要那人的腦袋。梁文靖深感兩難，只好來個閉門謝客。

　　經過這事，村中人對梁家分外冷淡，曾給梁蕭接生的穩婆當初被蕭玉翎毆打，懷恨在心。此時趁機風傳梁蕭出生時只笑不哭，是個怪胎。村人們平日也受夠了梁蕭的閒氣，當即以訛傳訛，漸將梁蕭描繪成邪魔轉世，以至於有人趁黑在梁家門前潑倒污血糞便。

　　梁文靖只怕玉翎母子火上澆油，不許二人外出。娘兒倆禁足在家，閒著無事，蕭玉翎便教梁蕭說蒙古話，講蒙古的傳說故事，母子二人用蒙語對答，倒也自得其樂。

　　這一日說到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的景象，梁蕭悠然神往，說道：「媽，反正這裡的人都討嫌我們，我們去蒙古好了。」這一說，也勾起了玉翎故國之思。待梁文靖回來，蕭玉翎便向他說起這個意思。梁文靖忖道：「這孩兒性子與玉翎相近，頑皮胡鬧，不愛禮法拘束，長此以往，必不為世俗所容，闖出大禍──哎──無論我受些什麼辛苦，只要他娘兒倆過得平平安安，不受委屈就好──」想到這裡，摸著梁蕭的小腦袋，笑道，「大漠裡風沙吹打，日子艱苦，你不怕麼？」

　　梁蕭拍著胸脯道：「不怕，一百個不怕、一萬個不怕呢！」梁文靖又看了看玉翎，見她也含笑搖頭，便道：「好罷，我們在此地已無立錐之地。以你二人的性子，只要身在大宋，便不會讓我過安生日子，與其如此，不如去大漠好啦──」梁蕭一聽，樂得抱住爹爹的脖子，而後高高興興，幫母親收拾行禮，準備遠行。梁文靖也張羅著變賣田產，並向鄰居告辭，那些村人聽說他們要走，個個歡天喜地，還放了一掛子鞭炮，名為驅邪。梁文靖瞧這情形，也沒了言語，帶著妻兒背上包裹，灰溜溜往北去了。

第二章　雪舞鳳翔

　　這日度過長江天塹，進入湖北境內。梁文靖發現漢江上兵船浮動，又見不少攜刀執槍的江湖人。他略一留心，得知蒙哥死後，忽必烈打敗幼弟阿里不哥，奪取蒙古汗位，改國號為大元，在北方生息數年，近年聽從宋降將劉整計策，廢六盤山大營，從巴蜀移師襄樊。襄樊宋軍連連告急，不僅朝廷大舉增兵，神鷹門主、「天眼雕王」雲萬程也發出武林帖，召集江湖中人，設「群英盟」結成義軍抗敵。

　　梁文靖明白緣由，尋思道：「蜀道險峻，佔盡地利。襄樊一馬平川，正是蒙古鐵騎用武之地。再說劉整出身大宋水軍，精通水戰，他在蒙古十年，蒙軍水師不可同日而語，倘若水陸並進，委實難以抵擋──」想到大戰又起，生靈塗炭，不由暗暗發愁。蕭玉翎娘兒倆卻沒這等心機，聽說有熱鬧可看，真有不勝之喜，軟磨硬泡，非要去瞧那個「群英盟」不可。

　　梁文靖自合州一役後，倦於家國仇恨。何況這等聚會之中，人多眼雜，萬一遇上蜀中故人，徒惹麻煩，初時一百個不許。但挺了兩天，到底耐不住妻兒苦纏，勉強答應旁觀，卻定下規矩：只准旁觀，不許生事。母子二人興高采烈，一口答應。但梁蕭本性難移，前後不到一天的工夫，就惹上了這兩個道士。

　　梁文靖見梁蕭闖了禍還振振有辭，心頭好不氣惱。不過在他看來，這兩個道士也不是什麼好貨，吃了梁蕭的虧，也算「惡人自有惡人磨」，當下便不多言，只是冷眼旁觀。

　　白臉道士略一尷尬，掃了梁文靖夫婦一眼，嘿然道：「也罷，你們既敢對道爺無禮，那便留下名號，也讓道爺栽得清楚明白。」梁文靖正想如何應答，梁蕭卻已開口笑道：「我爹叫展適、我媽叫葛妞、我小名叫碧子。」梁文靖大感奇怪，心道這小子亂七八糟，說些什麼鬼話？卻聽那黑臉道士道：「展適、葛妞、鼻子，嗯，這名兒倒奇怪得緊──」

　　梁蕭笑道：「有什麼奇怪，你本來就是個牛鼻子。」眾人一愣，頓時笑了個不亦樂乎。黑臉道士又著了道兒，兩眼瞪起，怒道：「小雜種──」蕭玉翎緩緩起身，含笑道：「牛鼻子，你罵誰呀？」她笑容極美，目光卻凜然生寒，白臉道士見勢不妙，一拱手，高叫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三位，咱們後會有期。」說罷扯著師弟，快步出門。

　　梁文靖掉過頭來，解開羅松穴道，卻見韓錚牙關緊咬，昏迷不醒，不由皺眉道：「這位仁兄傷勢不輕。」羅松恨聲道：「那賊道士出腳太狠──」說到這裡，神色不勝慘然。梁文靖向玉翎一伸手。夫妻倆萬事照心，蕭玉翎白他一眼，道：「盡裝好人──」嘴裡如此說，仍從懷裡摸出一支羊脂玉瓶，將兩粒「血玉還陽丹」傾在梁文靖手上。

　　梁文靖一手按在韓錚「膻中穴」，「浩然正氣」沛然而入，只聽韓錚喉間格格異響，「啊」的一聲，牙關頓然鬆了，梁文靖將丹藥塞入其口，以內力化解藥性。不到盞茶時分，韓錚面色紅潤，慢慢睜開雙眼。

　　羅松喜不自勝，方要謝過，忽見兩道人影掠入店中，為首一人招呼道：「韓老弟好啊！」韓錚又驚又喜，不顧傷痛掙起身來，叫道：「靳飛兄！」再望他身後一瞧，更是喜上眉梢，叫道，「雲公子，你也來啦？」

　　那靳飛約莫三十年紀，國字臉膛，肩闊臂長，當中一站，氣概逼人。他身邊的小後生卻不過十五六歲，容貌俊俏，被韓錚一叫，白淨的面皮一紅，靦腆道：「韓大哥，好久不見。」靳飛見韓錚氣色頹敗，訝然道：「韓老弟，誰傷得你？」韓錚想起前事，又愧又恨，拍腿叫道：「去他媽的，挨千刀的黑牛鼻子。」他方才重傷不醒，此時罵起人來卻是有板有眼，中氣十足，他自己未覺有異，羅松卻十分驚奇，覷了梁文靖一眼，心道：「這人的丹藥端的神異。」

　　靳飛濃眉一揚，道：「黑牛鼻子？韓兄說得可是一個黑臉道士？」韓錚詫道：「怎地？靳飛兄與那廝照過面麼？」靳飛搖頭道：「我奉師命來拿他。說起來，那黑臉道士還有幾個同夥，但就數他容貌奇特。這夥人沿途北上，傷了許多與會的同道。家師命我率師弟們四處堵截，務必將這幾人拿獲──」他望了羅松一眼，道，「這位是？」

　　韓錚笑道：「這位是羅松兄。」靳飛微微動容，拱手道：「原來是『羅斷石』！久仰久仰。」羅松答禮道：「哪裡哪裡！靳兄威名，方是如雷貫耳。」靳飛正色道：「靳飛好勇鬥狠，賺的那幾分江湖薄名，不足一哂！羅兄曾參與合州之役，奮不顧身，殺敵無算，才是當真的了不起。當日家師有事在身，不及趕往合州，至今說起羅兄，都是稱羨不已呢！」合州一戰，乃是羅松生平得意之舉，只不過他初上戰場便挨了一刀，其後躺了月餘，待得下床時，大戰早已完結，是以奮不顧身有之，殺敵無算卻稱不上，聽了這番贊語，既喜且愧，訥訥道：「慚愧，羅某如此魯鈍，當不得雲雕王金口一讚。」說話間，側目一瞧，見梁文靖一家正要出門，頓時失聲叫道：「不要走了！」

　　梁文靖聽說羅松曾在合州參戰，驚得三魂去了兩魂，急忙拽起妻兒離開。聽得羅松一叫，腳下更快，誰知剛走兩步，眼前人影忽閃，那雲姓少年已攔在前面，說道：「叫閣下留步呢，沒聽到嗎？」左手屈指成爪，如風扣向梁文靖肩頭。梁文靖見這一抓來得凶狠，欲避不能，當即肩頭一沉，袖袍鼓動，拂那少年胸口。少年只覺勁風及體，心口微悶，不由喝聲：「好。」足下一轉，倏地搶到文靖身側，探爪扣出。梁文靖瞧他身法，咦了一聲，寬袖向後一拂，藉著那少年爪勁，飄然前移。少年喝道：「想逃麼？」左行三步，右行三步，如影隨形般跟在文靖身後，屈爪如鉤，始終不離文靖「腎俞穴」。

　　「腎俞穴」乃人身重穴，先天精氣所聚，少年這一抓倘若拿捏不當，便是斷子絕孫的招數。梁文靖心生不悅：「這後生長得文弱，出手卻好狠。」身子陡轉，驀地用上「天旋地轉」的功夫，少年一抓落空，反被他帶得向前一躥，未及站穩，手腕忽緊，已被梁文靖拿住。少年大吃一驚，左手運勁猛振，右爪圈轉，扣向文靖胸前「期門穴」。

　　梁文靖見他出手狠辣，大違恕道，也不覺動了火氣，當下再不躲閃，揮掌一格。兩人雙掌交接，少年只覺對方掌力有如長江大河，奔騰而來，悶哼中不禁倒退三步，胸中氣血翻騰，面上便似塗了一層血。

　　羅松好容易得了隙，橫在二人之間，高叫道：「二位停手！」梁文靖看了少年一眼，皺眉道：「『三三步』誰教你的？」那雲姓少年被他叫破武功，略一錯愕，答道：「鳳翔先生。」

　　梁文靖點了點頭，轉身便走，少年飛身搶上道：「哪裡走？」伸手一攔，兩人倏地撞上，也沒看清梁文靖用了什麼手法，便瞧那少年一個觔斗倒翻回來，面色酡紅，如飲醇酒，偏偏倒倒，好似站立不住。靳飛搶上一扶，只覺力道如山壓來，若非他馬步紮實，幾被帶翻在地，一時心中驚駭，抬頭望去，只見梁文靖攜妻抱兒，早已去得遠了，羅松不由得跌足叫苦道：「雲公子，你怎地如此莽撞？」

　　雲姓少年怔道：「他不是黑臉道士一夥的嗎？」羅松回望向韓錚，韓錚面皮泛紅，乾咳兩聲道：「哪裡的話！雲公子誤會了，他實是韓某的恩人！」雲姓少年驚道：「恩人？這──這可從何說起？」韓錚嘆了口氣，將來龍去脈大致說了一遍。靳飛聽罷，懊惱萬分，瞪著那少年埋怨道：「雲殊，你怎地不問青紅皂白，隨便出手？」雲殊面紅過耳，囁嚅道：「我，我──」靳飛道：「我什麼，還不快追？務必向人賠禮道歉。」雲殊諾諾連聲，這時間，門外忽地撞進一個老儒生，渾身濕答答的，面色慘白如紙，一迭聲叫道：「見鬼，見鬼──」店掌櫃怒道：「葉老頭，你犯什麼呆，見鬼，見鬼，見你媽的大頭鬼。」那老儒一呆，忽地嗚嗚哭道：「真見鬼啦，行行好，給咱一碗酒，好冷，好冷。」店掌櫃揮手啐道：「去去去，你喝了又賴賬，誰沾上你誰晦氣。」

　　雲殊本要出門，一皺眉又折回來，掏了一塊大銀，扔給掌櫃，冷笑道：「這塊銀子夠買一碗酒麼？」掌櫃眉花眼笑，伸手接過，連聲道：「儘夠了，儘夠了。」雲殊道：「夠了便好，給這位先生兩碗酒喝，再給他一身乾淨衣服。」說罷轉身欲走，不防被那老儒拽住，瞪著他道：「我──我真見鬼啦，你信不信？」雲殊面皮薄，見他神色癲狂，不覺面皮漲紅，說不出話來。這時店夥計幾步上前，將老儒拖開，哈腰笑道：「他老婆跟人跑啦，瘋裡瘋氣的，公子不要理會。」

　　雲殊瞧了老儒一眼，暗歎一口氣，轉身出門，靳飛三人正候著，四人俱有馬匹，打馬追了一程，卻沒見梁文靖一家的影子。靳飛悻悻停下，問道：「雲殊，那男子臨走時，對你說了什麼話？」雲殊道：「他問我的身法來。」靳飛皺眉道：「是了，你那時用的身法，不像是神鷹門的武功。」一時目光炯炯，甚是嚴厲。雲殊紅透耳根，低頭道：「那──那是鳳翔先生的武功！」

　　靳飛奇道：「誰是鳳翔先生？」雲殊遲疑道：「這個要從去年臘月三十說起。那天天降大雪，我和馮秀才、朱秀才踏雪去游惠山──」靳飛臉一沉，哼聲道：「又是馮秀才，朱秀才！那兩個酸丁文不能興邦，武不能定國，就會發幾句牢騷，吟幾句臭詩，你跟他們廝混，又能有什麼出息？也罷，你且再說。」

　　雲殊紅著臉道：「是，那一日天寒地凍，雪似鵝毛，咱們踏著亂瓊碎玉到了惠山泉處，只見泉眼竟被凍住。馮秀才一時興起，嚷著要鑿開泉眼，雪中烹茶。於是我拔劍洞穿冰凌，引出泉來。朱秀才見泉水迸出，靈機一動，忽地吟道：『泉、泉、泉！』本想就勢賦詩一首，哪知剛吟完這句，就斷了才思。我與馮秀才都覺這三個泉字看似平易，實則氣韻充沛，等閒的句子無法匹配。正覺煩惱，忽聽有人朗聲接道：『泉泉泉，迸出個個珍珠圓，玉斧劈出頑石髓，金鉤搭出老龍涎！『」

　　羅松雖粗通文墨，聽到這幾句，也不覺一拍大腿，叫一聲：「好詩！」雲殊得他一讚，大有知己之感，衝他微微一笑。卻聽靳飛道：「念詩的想必就那鳳翔先生了？」雲殊點頭道：「師兄猜得對，正是鳳翔先生，我們一聽，當場折服，問過先生的名號，邀他同坐。那鳳翔先生舉止瀟灑，茶來便飲，肉來便吃，高談闊論，令人傾倒。於是乎，大夥兒就在雪地裡燃起篝火，喝茶論詩，唉，真是時如飛箭，不一時便到午時，朱秀才瞧得日照積雪，狂興不禁，又吟道：『雪、雪、雪。』一語至此，卻又沒了才思！」

　　韓錚忍不住笑道：「總是有頭無尾，真是大蠢材一個。」雲殊面色一沉，寒聲道：「韓大哥，你罵我不打緊，但罵我朋友，我雲殊就要與你計較了。」韓錚一怔，失笑道：「雲公子莫怪，姓韓的出名的口無遮攔，你就當我這張嘴倒著生的，說話跟放屁一般！」他說得粗俗，靳飛、羅松卻覺十分入耳，均是哈哈大笑。

　　雲殊聽他如此自責，反覺不安，忙道：「韓大哥休要這般說，沒得叫雲殊慚愧。不過，這寫詩作賦不比耍棍打拳，靈思不到，怎也寫不出來的。「韓錚、羅松對視一眼，彼此眼中均有嘲意，皆想道：「這雲殊出身武林世家，怎地卻愛舞文弄墨。」

　　卻聽雲殊又道：「只說朱秀才吟出這三個雪字，我們都覺出語奇突，萬萬接不上來。只得眼巴巴望著鳳翔先生，鳳翔先生微微一笑，便朗聲說道：『雪、雪、雪，處處光輝明皎潔，黃河鎖凍絕纖流，赫赫日光須迸烈。』」羅松聽到這裡，一拍大腿，讚道：「好大氣魄！」雲殊含笑道：「羅兄說得是，這首詩氣魄之大，委實少有。」

　　靳飛出身寒微，粗魯不文，此時早已聽得不耐，皺眉道：「雲殊，你揀緊要的說，那些歪詩熟話，盡都免了吧！」雲殊正當興頭，聞言洩氣道：「是，後來也沒什麼啦，鳳翔先生吟罷這詩，便起身去了。」靳飛奇道：「咦，他這麼走了，怎麼又教你武功？」雲殊笑道：「師兄莫急，我還未說完呢！當時我見鳳翔先生衣衫單薄，怕他受凍害病，便脫了紫貂大氅，施展輕功趕上前去，披在他肩頭。」靳飛冷笑一聲，道：「好啊，師娘親手給你做的貂衣，你就這般送人了？哼，難為你回來瞞騙師娘，說渡江時順水漂走了。這個謊倒撒得好！」

　　雲殊漲紅了臉，低聲道：「爹說急人之難。看人受凍，怎可置之不理？」靳飛冷笑道：「你瞧他穿得那麼單薄，卻在風雪中行走安坐、談笑風生，豈是常人可比？」雲殊額上汗出，咕嘟吞了一口唾沫，道：「師兄說得是，但我被鳳翔先生風采所懾，當時並未深思。回捨後，我想著白日情形，輾轉難眠，直到次日，我推門看去，仍是大雪滿天，一時心血來潮，披衣出門，獨自前往惠山，只盼再見鳳翔先生一面。哪知才一上路，便見鳳翔先生站在山前，他似算準我會來，一見我便笑道：『你來了啊，哈，昨天你請我品茶，今天我請你喝酒。』說著拿出一個酒葫蘆道：『你給的皮衣，我換成這一葫蘆酒，咱們可不能喝得太快。』唉，師兄，那貂皮大氅貴逾百金，卻被他換作一葫蘆燒酒，直令人叫一聲苦，不知高低。」靳飛臉色泛黑，重重哼了一聲。

　　雲殊心頭一慌，囁嚅道：「於是乎，我便與他坐下來。對飲一杯，鳳翔先生道：『可惜，有酒無菜，難以盡歡。』他想了想，從袖裡摸出一枚獅頭金印來，笑道：『這本是平江知府樊章魁的官印，那姓樊的狗官最愛鑽營求官，憑著貪贓枉法、盤剝百姓，好容易買來這個知府頭銜。恰逢前兩日御使巡察，我便隨手拿了這個印章。依照大宋刑律，丟失官印者重者砍頭，輕則免官。那狗官這時的模樣必然有趣，哈哈，快哉快哉，當浮一大白！』說罷與我對飲一杯。他說得輕巧，我卻聽得驚訝，心想知府衙門雖不是龍潭虎穴，卻也不是來去自如的地方，再看鳳翔先生單衣破履，安坐雪中，不由恍然大悟，原來遇上了江湖異人。」聽到這裡，韓錚、羅松俱都啞然失笑，靳飛臉色越發難看，

　　雲殊偷偷瞥了靳飛一眼，臉紅過耳，說不出話來。靳飛冷笑一聲，道：「你做得出來，還怕人笑話麼？後來呢？」雲殊只得道：「大夥兒飲了兩盅，鳳翔先生又拿出一大疊借條地契笑道：『蕪湖牛百萬既貪且狠，不但囤積居奇，亦且大放利貸，利息奇高，引得無數百姓傾家蕩產、典兒賣女。六天前，我將他的地契借條、金珠寶貝盡數捲了，珠寶散給百姓，這地契文書麼？』說著雙手一搓，借據文書盡都變做細粉，鳳翔先生笑道：『從今往後，牛百萬家財減了九成九，他愛財如命，勢必肝腸寸斷，心痛欲絕，哈哈，借這牛百萬的狼心狗肺，浮一大白。』說罷再與我對飲一杯，我見他露了這手內力，更覺駭異，自忖以爹爹的本事，雖也不難辦到，但卻未必如此從容瀟灑。」

　　靳飛沉吟道：「你說得這兩件事，我都是有耳聞的。這鳳翔先生雖說行的是俠義之舉，但做起來卻拐彎抹角，不夠爽快。」韓錚道：「對啊，貪官惡人就該他媽的一刀殺了，何必故弄玄虛？」

　　雲殊心中不服，說道：「樊章魁酷愛鑽營，牛百萬愛財如命，丟了官爵浮財，可比殺了他們還要難過。」羅松笑道：「雲公子說得在理。這兩人半生經營，一朝化為流水，那份難過卻是可想而知的？」雲殊得他附和，不由笑歎道：「羅兄真是解人。」靳飛冷笑一聲，道：「羅兄是解人，我就是草包了，哼，咱們還是長話短說為好！」

　　雲殊臉上發白，連聲道：「是，是。如此這般，鳳翔先生每說一件行俠快事，便和我對飲一杯，不出片刻，酒便喝光了。這時他站起身，趁著酒興，在雪上歪歪倒倒地踱起步來，邊走邊說什麼三才之理，先天易數，聽來頗見深奧，幸得朱秀才精通易理，我平日囫圇跟著學了些，此時既知鳳翔先生身懷武功，瞧他步法奇特，便不由暗暗留心。只見他走得不快不慢，好似閒庭信步一般，卻不知為何，竟帶起團團旋風，將天上雪花都裹住了，在他頭頂久久不散，便如一面白毛大纛。」其他三人聽到這裡，駭然相顧，皆想：「只憑行走帶起旋風，逼得雪花無法落地，此等武功當真聞所未聞，也不知是真的，還是這小子信口胡謅、誇大其詞？」一時各各蹙額，均覺疑惑。

　　卻聽雲殊續道：「鳳翔先生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方才停下，笑道：『這走路的法子，你瞧明白了幾成？』我如實答道：『一成不到。』鳳翔先生點頭說：『很好很好。』他神色一黯，又說，『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尋兩個人，一個本該做我妻子，但她卻不要我，四處躲著我，另一個本該做我徒弟的，但我當年一念之差，竟然平白錯過，唉，端的可惜。』說罷瞧著我道，『既然錯過一次，也就罷了，再錯過第二次，可就大大不該了。』」靳飛聽得眉頭大皺，羅松卻笑道：「雲公子，可喜可賀，敢情這位鳳翔先生，真有收你為徒的意思。」

　　雲殊訕訕道：「羅兄客氣了，我也聽出鳳翔先生話中有話。不過有道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武林自有武林的規矩，我未上稟父親，如何能擅自拜師？是以默然不語。鳳翔先生大約看穿我的心思，起身笑道：『也罷，我尚未死心，再去找找我那徒弟。倘若還是尋不著，今年八月十五，我將至燕山白砂嶺一行。」說完一拍雙手，大笑去了。

　　靳飛鬆了一口氣，歎道：「師弟，你總算做對了一件事。先不說擅自拜師與否。就說我神鷹門的武功，博大精深，你我虧在尚未入門，若真練好了，也未必輸給那個鳳翔先生。況且此人行為怪誕，不是諄諄君子，還是避而遠之為好。」雲殊口中應了，心中卻想：「諄諄君子雖好，卻不及鳳翔先生有趣。」

　　只聽靳飛道：「羅兄，韓老弟，大會時辰將到，既然追不上那一家子，也只好罷了。此地距百丈坪不遠，咱們不妨慢慢過去。」羅松略一思索，道：「靳老弟，我有個疑慮，不知當不當說。就我看來，那個青衫男子著實──著實像極了一個人！」靳飛奇道：「誰？」羅松附在靳飛耳邊，低聲說出一個名字。靳飛吃了一驚，脫口道：「豈有此理？那人不是早就病死了麼？」羅松搖頭道：「據我所知，那人當年病死，只是官府托詞，是以他尚在人間，也未可知。」

　　靳飛濃眉一揚，高叫道：「而今朝綱朽敗，奸佞橫行，那人既然活著，為何不挺身出來？」羅松歎道：「靳老弟，大英雄大豪傑總有獨到的心思，豈是你我凡夫俗子能夠明白的？」靳飛沉默半晌，說道：「羅兄說得是。既然事關重大，咱們分開來尋他問個明白。不過，倘若誤了結盟，家師面上不好看。故而諸位不要走遠，聽到號響，千萬趕到百丈坪。」

　　吩咐已定，四人各往一方尋找。雲殊向東搜尋，他怕與梁文靖見了尷尬，故意以信馬由韁，緩行了里許。忽聽遠處傳來管樂之聲，嗚嗚咽咽。雲殊聽得好奇，心道：「這蘆管聲從哪兒來的？唐人道：『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誰教吹蘆管，一夜徵人盡望鄉。』蘆管為塞北土樂，此地怎有此化外之音？嗯，這吹奏者吹得恁地傷懷，莫不是遇上了煩惱之事！」他任俠好事，當即循聲搜去。不一時，來到一座土崗前，只見一個黑衣人坐在崗頂，背著自己，面朝南方。

　　雲殊跳下馬來，高聲道：「先生笛聲悽苦！可是遇上傷心事麼？」蘆管聲戛然而止，黑衣人哼了一聲，冷然道：「茫茫天地，本就是煎熬世人的熔爐。人生天地間，誰又逃得脫傷心二字？」語聲平板，無起無伏，叫人聽來甚不舒服。

　　雲殊年少識淺，不明人間痛苦，忽聽他說出這麼一番奇談怪論，無從答起，忽聽號角聲若有若無，從遠處傳了過來。雲殊臉色一變，忙道：「這位先生，區區有事，先失陪了。」倏地轉身，奔出數步，騰身縱起，落向馬背，尚未坐定，便聽嗤的一聲細響，若箭矢破空。雲殊猶未轉念，便聽坐下馬匹發聲悲鳴，癱倒在地。雲殊急急一個觔斗翻出站定，細瞧時，見那馬頸上多了個細小孔洞，鮮血狂湧。轉目四看，卻除了那黑衣人，別無他人，不禁氣惱道：「這位先生，你幹什麼平白傷我的馬兒？」那黑衣人冷哼一聲，慢慢直起身來。他背影並不高大，但如此一站，卻有一股頂天立地的氣勢。

　　黑衣人略一沉吟，聲音忽而轉沉，答非所問道：「小子，你是雲萬程的弟子，還是老窮酸的門人？」雲殊一怔道：「雲萬程是我爹，老窮酸是誰，我卻不認得？」那人冷笑道：「裝糊塗騙人嗎？你那一縱是神鷹門的『穿雲縱』，哼，但之前那幾步是什麼？」雲殊恍然道：「你說得是鳳翔先生麼？」

　　那人怒哼道：「什麼鳳翔先生，雞飛先生？你這小娃兒不老實！」忽地向後跨出一步，立定時已在土崗之下。雲殊見他背著身子，尚能一步數丈，不覺大吃一驚，還未動念，那人已到他身前，反臂一抓，向他胸口抓到。

　　雲殊手忙腳亂，揮掌擊向他手臂，這一掌拍中帶爪，凌厲異常。但那黑衣人卻不閃避，雲殊掌緣擊中他手臂，只覺如中堅鐵，匆忙反手扣鎖對方脈門，他的鷹爪力頗有火候，卸人手足，如斷麥稈。怎料那人手腕上便似塗了一層油脂，奇滑無比，嗖地從雲殊指尖脫出，其速不減，仍向他胸口抓來。

　　雲殊急展「三三步」後退，但那人倒行逆施，依然來勢如風，任他如何變化，黑衣人的五指仍不疾不徐，一寸寸逼將過來。雲殊退到第十步上，那黑衣人的爪子已罩到他胸口。情急中，雲殊大喝一聲，右腿疾起，蹴向那人腰際。不料一蹴而中，雲殊喜不自勝，但覺腳尖所及，軟綿綿的，竟如陷入一團棉絮，尚未明白過來，忽聽那人輕嘿一聲，肌膚倏然彈起，這一陷一彈，快不可言，雲殊只聽喀嚓一聲，劇痛閃電般從大腿根傳來，敢情右腿竟被這一彈，生生震斷。

　　雲殊失聲慘呼，向後跌出，那黑衣人一探手，扣住他胸口，卻略是怔忡，喃喃道：「你只學了這點皮毛麼？」言下頗是意外，驀地抬手，將雲殊一擲在地，厲喝道：「教你『三才歸元掌』的人呢？」

　　雲殊頭臉著地，撞到泥石，鮮血長流，聞言忍痛道：「什麼三才歸元掌？我沒聽過。」那人冷笑道：「你這小子面相奸猾，跟那老窮酸一個德行。哼，你說雲萬程是你爹，對不對？」他初時語聲激動，說了數句，又回復初時那般平板陰森，叫人喜怒難辨。亦且他始終背著身子，雲殊從頭至尾，都沒看清他的樣子，忍不住叫道：「你到底是誰？和我爹有仇麼？」

　　那人嘿了一聲，驀地哈哈大笑，雲殊只覺那笑聲如潮水般湧來，震得他耳鼓生痛，一股股熱血躥上頭頂，似欲破腦而出。正覺一口氣換不過來，那人笑聲忽止，舉頭望天，冷聲道：「你問我是誰？嘿，看來老夫久不出世，天下人已將我忘了！」說罷冷哼一聲，高叫道：「今日雲萬程要在百丈坪聚會嗎？」

　　雲殊道：「是又怎樣？」那人叫一聲好，說道：「教你武功的窮酸想必也在百丈坪吧？」雲殊聽到這裡，恍然有悟，心忖道：「他一口一個窮酸，又問我步法，莫非找得便是鳳翔先生？他武功如此之高，鳳翔先生未必能勝。做人義為先，鳳翔先生與我義氣相投，我雲殊但有一口氣在，絕不能做出對不起朋友的事。這大惡人越是逼問他的下落，我越不能吐露半分。」當下大聲道：「我的武功都是父親教的，與其他人統統無關，更無什麼窮酸在百丈坪上。」

　　那人大怒，本欲動手拷問，偏又崖岸自高，不肯用此下三流的法子，尋思道：「這小子先說什麼鳳翔先生，又說除了雲萬程，再沒人教他功夫，謊話連篇，全不可信。哼，你說老窮酸不在百丈坪，那便多半在了。不過，那窮酸武功本高，會中又有許多宋人爪牙，貿然闖入，忒多凶險。哼，那又如何？便是龍潭虎穴，老夫也不放在眼裡。」想著冷笑道：「好，老夫便去敲敲那勞什子百丈坪。」

　　雲殊心口一窒，忖想若牽累父親，豈非不孝，但若說出鳳翔先生下落，卻又大大不義。正覺為難，一股腥風忽地鑽入鼻孔，十分難聞，繼而一股毛茸茸的異感從頭頂直移下來，停在腰際。繼而森森寒意爬上雲殊背脊，他只覺每一寸肌膚似都顫慄酥麻起來，但苦於「膻中穴」被制，無法回視，只嗅得那股腥風越來越濃，粗重的熱氣一陣陣噴在耳邊。霎時間，雲殊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恐懼，眼淚奪眶而出，和著口鼻鮮血，滴落地上。

第三章　眉間掛劍

　　梁家三人抵達百丈坪時，只見人馬來往，哄響得厲害。坪子三面臨山，剩下一方則是黑壓壓的松林，一條黃泥路不寬不窄，穿林而過，印滿了人馬足跡。

　　午時已至，三通號罷，人群向坪中心的木台聚了過去，叫嚷聲卻不見歇，只因來得多是久違老友，一時勾肩搭臂，親熱不已。

　　梁文靖頭戴斗笠，背依一株老松，悶悶不樂，經過酒店之事，他氣惱萬分，本欲就此離開，但終究心軟，拗不過妻兒，無奈就近買了三頂草笠，各各戴上，不以真面目示人。

　　草笠闊大，蓋住梁蕭的小臉，害他時時用手撐著，大覺累贅。他瞧了片刻，忽道：「爹，這老頭兒倒挺神氣！」梁文靖循他手指望去，只見木台上立著一名五旬老者，頭戴萬字巾，鷲鼻闊嘴，濃髯烏黑，身上一襲白袍，袖襟處滾了金邊，胸前描繡淡墨山水，雲霧中一隻大鷹張翅探爪，若隱若現。梁文靖頷首道：「這想必就是雲萬程了。天眼雕王，名不虛傳。」蕭玉翎冷哼一聲，道：「什麼叫名不虛傳，一句話，人要衣裳馬要鞍，改天我也給你做一件這般衣衫，穿了往台上那麼一站，哼，包管比這糟老頭神氣。」梁文靖回望妻子，只見她眉眼彎彎，淺淺而笑，便覺心中溫暖，笑道：「你不常罵我麼，穿什麼衣服都像土包子。」

　　蕭玉翎白他一眼，道：「我說了你就信啦，我說你是大蠢驢，你是不是呀？」梁文靖莞爾道：「自然不是，你不是常罵我比驢還蠢麼？」蕭玉翎欲要發嗔，但見丈夫嬉笑神氣，便啐道：「好呀，你這死呆子也會繞彎子說話了？可你再土再蠢，也勝過那個姓雲的。你記不記得，那天在城頭，你穿著鎧甲，瞧著比誰都精神──」說到這裡，忽見梁文靖面色泛黑，心知他不願提起舊事，便笑一笑，住口不言。

　　這十年來，夫妻二人雖然如膠似漆，相親相愛，唯獨當年守城之事，誰也不願提及。蕭玉翎一時高興，無心說起，梁文靖頓時念起亡父，不勝黯然，忽聽梁蕭叫道：「爹爹，咱們近一點兒成麼？這裡都看不明白。」說著手搭涼棚，極目眺望。梁文靖一瞧他便覺生氣，虎起臉道：「不成！你就是人來瘋，一到人堆裡，鐵定又要生事！」梁蕭撅起小嘴，兩眼瞧著玉翎，想搬救兵。蕭玉翎笑笑，湊近他耳邊道：「乖兒，你爹今天吃足了炮仗，我也不敢觸他霉頭呢。」梁蕭失望之極，又覺納悶：「媽也怕起爹來了？哼，比公雞下蛋還要古怪。」

　　梁文靖沉吟一陣，說道：「玉翎，你說我方才會不會傷了他？」蕭玉翎道：「傷了誰？」梁文靖道：「就是那個姓雲的少年，我急於脫身，出手忒重了些。」蕭玉翎道：「打就打了，你還怕老窮酸找你算賬？」梁文靖笑道：「敢情你也瞧出來了？」蕭玉翎道：「呆子才瞧不出來？不過我卻奇怪，老窮酸好端端的，為何改叫鳳翔先生？」

　　梁文靖道：「這大約是先生遊戲風塵的假名，鳳凰之中，鳳者雄也，凰者雌也──」蕭玉翎道：「什麼雄也雌也，公也母也才是！哼，你一說，我就明白了，鳳是公的，翔字拆開，便是羊羽二字。」她白了梁文靖一眼，恨恨道，「當初他捉弄得我好苦，你也是幫兇，都該按住打屁股。」

　　梁文靖不想事隔多年，她還記仇在心，無奈笑道：「你要打，儘管打我好了。」蕭玉翎道：「好啊，你當我說笑嗎？」伸手要打，見文靖作勢欲閃，便收回纖手，含笑道：「我才不想打你，皮粗肉厚的，打得我手痛。」梁蕭冷眼旁觀，這時忽地插話道：「媽不是不想，是捨不得。」梁文靖不禁滿面通紅。蕭玉翎咬著銀牙道：「小混蛋你懂個屁，我看你才是皮癢欠揍。」說著輕輕打了梁蕭一巴掌。梁蕭咯咯笑道：「我就皮癢，我就皮癢。」只在她懷裡亂拱。蕭玉翎見有人瞧過來，不由粉頸泛紅，低聲道：「乖乖的，否則我不抱你了。」梁蕭倒真怕她放下自己，人小腿短，看不成熱鬧，忙端正姿態，平視前方。

　　雲萬程立在台上，瞧著下方人頭聳動，胸中一時猶如火熾：「人說這十年來，大宋過慣了太平日子，只見駿馬肥死，雕弓斷弦，人心不如往日。但看這百丈坪中，哪是如此？」游目四顧，卻不見靳飛、雲殊，心生不悅，冷哼一聲。再看台上，又暗暗發愁：「那三位老友遲遲不來，莫非道上出了事情？」

　　左旁的白髯老者瞧出他的心思，笑道：「老雕兒，時辰已到，不可失信於天下豪傑，不來的也就不等了。哈哈，老頭子可是忍耐不住，想要痛飲四碗歃血酒呢！」雲萬程訝道：「老哥哥你又說笑了，歃血酒一碗足矣，何用四碗？」白髯老者笑道：「跟你老雕兒說話太無興味！你想，那南天三奇竟敢遲到，是否該當痛罰？若論打架，人道「南天三奇，滿二無敵」，三人齊至，你敢打他？若然罰酒，又中了他們的下懷。故而老頭子搶先喝了他們的歃血酒，叫他們眼巴巴趕過來，卻沾不得一點酒星子，嘿嘿，活活氣死那個『南天三奇』。」

　　雲萬程更覺荒唐，心道：「這歃血酒哪有代飲的道理？」他素知此老詼諧，言語不可當真，只笑了笑，目光掃過人群，雙手揮了揮。眾人頓時靜了下來。卻聽雲萬程沉聲道：「諸位遠來辛苦，雲某有失照應，慚愧之至。但想合州一戰，已有十載！當初淮安一怒，天驕下席，實為驚天動地。只可惜賢王駕鶴，不知所終，韃子欺我朝中無人，厲兵秣馬，又起南圖之心。」蕭玉翎聽到這裡，不自禁瞟了梁文靖一眼，見他低頭沉吟，心知丈夫又被這話勾起往事，不覺嘆了口氣，與他雙手相握。

　　卻聽雲萬程續道：「此次韃子蓄精養銳，不來則已，來者勢必雷霆萬鈞。我等雖為草莽匹夫，卻也生於大宋，長於大宋。試問各位，能眼瞧著韃子破我城池，毀我社稷，踐我良田，屠我百姓麼？」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眾豪傑熱血上湧，紛紛叫道：「不能！」

　　「好！」雲萬程這一字吐出，如霹靂迸發，將場上叫喊生生鎮住。「拿酒來！」他將手一揮。數十名壯漢精赤上身，抬來十缸美酒，重重放在地上，酒水四濺，醉人酒香瀰漫開來。

　　雲萬程揮刀割破中指，將十滴鮮血分別滴入十口缸中。眾豪傑隨後也都上前割指。這時忽見三騎人馬匆匆馳來，靳飛翻身下馬，幾步搶到台前。雲萬程雙眉倒立，厲聲喝道：「為何才到？」靳飛一慌，拜道：「師父恕罪，只因事發突然，是以來得晚了。」雲萬程眉頭蹙起，欲要細問詳情，卻又礙於人多，正猶豫間，那個白髯老者已笑道：「罷了，既然事發有因，老雕兒你也不忙計較，靳飛這孩子我瞧著長大的，說話行事從來踏實！」

　　雲萬程苦笑道：「老哥哥你不要寵著他。如今尚是結盟，若然交戰，慢得一時半刻，豈不貽誤軍機？」老者笑道：「只怪你門風嚴厲，老頭子看不過去。好好好，這麼說，你要打要殺，我都不管啦。」但他身份甚高，一旦發話，雲萬程不好不買面子，只得歎一口氣，道：「好吧，靳飛，饒你這次，嗯，雲殊呢？」靳飛奇道：「小師弟還沒回來？」

　　雲萬程雙目生寒，冷哼一聲，靳飛甚是惶惑，欲替雲殊分辯幾句，忽見雲萬程轉身凝視一個黑瘦漢子，高聲叫道：「那位兄台，你也是來結盟的麼？」那漢子一愣，大聲道：「不結盟幹什麼？」嗓音尖利。雲萬程一哂道：「好說，閣下可有請帖？」那漢子翻起白眼，冷笑：「沒帖子就不能來？你發給我了嗎？」雲萬程眼中芒光一閃，曼聲道：「大宋藏龍臥虎，雲某難免有漏發帖子的時候。不過，閣下就算沒帶帖子，也不必在袖間帶上藥粉吧！」

　　那黑瘦漢子細眉一挑，倒退兩步，哈的一聲長笑，猛地拔地而起，乍起乍落，掠過人群，身法竟是快得驚人。白髯老者厲笑道：「小兔崽子，跑得了麼？」正要縱身，眼前忽地一黑，雲萬程已破空而出，撲那漢子後心。那漢子發聲疾喝，凌空轉身，雙掌回擊。這一招謀之在前、突發於後，老辣狠厲，極見功力。雲萬程被掌風一卷，去勢略滯。眾人不料這奸細武功如此了得，驚呼聲中，只見雲萬程雙袖後振，似蒼鷹折翼一般，從上而下劃了個半圓，繞到對方身後。那漢子雙掌落空，暗叫不好，未及變招，便聽得雲萬程一聲大喝：「給我回去。」隨即便覺後心一痛，渾身軟麻，身如騰雲駕霧一般，重重摔回酒缸之前。靳飛一步搶上，將他按住，自他袖間抖出一些白色粉末，又在他臉上一抹，扯下兩撇假鬚。

　　人群中有人眼尖，瞧得那漢子容貌，失聲叫道：「摩天鷂子，是摩天鷂子。」群豪一派嘩然。「摩天鷂子」乃是川中獨行巨盜，輕功高絕，手段狠辣，殺人越貨，一夕千里。川陝五州的俠義道幾次聯手拿他，皆是損兵折將，無功而返。不想他竟做了元人的奸細。

　　群豪中有人冷笑一聲，道：「鷂子到底是窩在巖洞裡的小鳥兒，連老鷹都及不上，又哪裡見識過大雕的威風。」另一人接口笑道：「是啊，何況還是雕中之王，飛騰變化，天眼如炬呢！」方才一番凌空追逐，雖只是呼吸之間，但其中變化確如大雕捕雀，迅快無倫。亦且適才如此混亂之中，雲萬程仍然明察秋毫，辨出奸細，這「天眼」二字委實不虛。

　　不多時，歃血已畢，十大缸美酒殷紅蕩漾。靳飛率神鷹門弟子舀上血酒，分發眾人。雲萬程為發起之人，捧酒向天，朗聲道：「今日此地，雲萬程對天立誓，以此微軀，捍衛大宋，人在國在，與國偕亡。」他念一句，眾豪傑跟一句，千人同聲，氣勢若虹。

　　立誓已畢，雲萬程道：「而今結盟事畢，須得選出一名盟主──」話沒說完，便有人道：「我推雲大俠做盟主。」眾人當即附和。雲萬程卻擺手道：「方老哥德高望眾，譽滿江南，不論武功人望，都在雲某之上──」那白髯老者兩眼一翻，叫道：「慢來，說人望，老夫和你老雕兒半斤八兩，說到武功在你之上嘛，嘿嘿，你就是睜眼說瞎話了。老雕兒，閒話不說，這個盟主之位非你來坐不可。」雲萬程搖頭道：「雲某才德疏淺，老哥哥即便不成，武林之大，更有能人。」白髯老者冷笑道：「你說南天三奇麼，他三人素來散漫。此次公然遲到，叫人寒心。他們做盟主，老頭子第一個不服！」雲萬程搖頭道：「雲某本是發起之人，焉能自居大位。還是大家商量一陣，再作定奪。」

　　白髯老者吹起鬍鬚，冷笑道：「商量個屁，這事早說早散，老頭兒還等著喝酒呢。」下方頓然哄笑起來，有人道：「對啊，早說早散，大家痛飲三杯。」另有人笑道：「三杯太少，喝上三天三夜，才叫痛快。」白髯老者笑道：「好說，老頭子這次拉來十車美酒，包你們喝個過癮。」眾人聽說左右都有酒喝，都是哄然叫好，有人道：「這樣好了，兩位來個比武奪帥，誰厲害，誰做盟主。」有人嗤笑道：「我大宋乃禮儀之幫。怎能學蒙古韃子，唯力是舉。」前面那人抗聲道：「咱都是習武的粗人，不比武功，還比寫字作畫？」眾人久在江湖行走，多是好事之徒，有心瞧熱鬧，聞言笑嚷道：「是啊是啊，比武奪帥。」

　　白髯老者笑罵道：「由著你們說，反正老頭我就不上當，贏了揀個燙手山芋，輸了沒得丟人現眼。」雲萬程聽得台上台下吵嚷不堪，不由忖道：「原本事關重大，但如此一鬧，真如兒戲一般？這群烏合之眾，若不以兵法約束，怎麼能上戰場。」

　　蕭玉翎瞧得有趣，笑道：「呆子，要比武奪帥呢，不若咱們也上去比劃比劃，沒準弄個盟主當當。」梁蕭一聽，拍手叫好。蕭玉翎見梁文靖默然不答，便道：「喂，呆子，你說我這模樣，當得了那個勞什子盟主麼──」話未說完，忽聽喀喇喇四聲悶響，又快又急，好似珠炮連響。眾人掉頭看去，只見合抱粗的四棵老松不知因何齊根而斷。接著折斷松樹如被巨力牽引，疊牌九般堆成兩丈來高的樹牆，將林中的黃泥路堵死。

　　眾人心中吃驚，猛然間眼前一花，樹牆頂上現出一頭黑色巨虎，兩眼綠幽幽如鬼火跳動，虎口中銜著一人，低頭散發，不知死活。一個黑衣人衣似墨染，身子就似長在黑虎背一般，深目高鼻，面白如紙，八字眉如兩把長劍，由粗而細，去勢凌厲。

　　蕭玉翎乍見此人，笑容頓時一僵。梁文靖只覺她手掌變冷，訝然道：「玉翎，你怎麼啦？」卻見蕭玉翎眼神茫然，嘴唇顫抖，卻吐不出半個字來。

　　那黑虎又是一縱，從樹牆頂上落到平地，悄沒聲息，向著這方慢騰騰踱來。眾人盡皆露出古怪神色，黑虎所到之處，人群不由自主，讓出一條路來。行至台前，黑虎倏然駐足，黑衣人飄身落地，目光如兩道冷電射入人群。白髯老者濃眉一攢，收起詼諧之態，一揚首，朗笑道：「蕭千絕，別來無恙啊？」梁文靖雖已隱約料出來者身份，但由白髯老者親口道出，仍覺腦中嗡的一響，臉上失了血色。

　　蕭千絕兩眼一翻，冷然道：「你是哪個？」白髯老者笑道：「不才方瀾，當年在天柱山與閣下有一面之緣。」蕭千絕木然道：「天柱山？哼，不記得了。」方瀾老臉一熱，嘿嘿乾笑。

　　梁蕭在玉翎懷裡，只覺母親一陣陣發抖。不禁奇道：「媽，你不舒服麼？」蕭玉翎緊咬嘴唇，微微搖頭。梁蕭心中怪訝：「這個黑衣服的老頭兒一出來，媽就樣子古怪，卻不知為何？但那隻大黑貓好不威風，待會兒怎生想個法子，讓媽去跟他打個商量，讓我也騎騎。」他從未見過老虎，更別說這等異種黑虎，只當是長大了的貓兒，瞧著蕭千絕騎「貓」而來，心底羨慕無比，眼珠只在黑虎身上打轉，琢磨著怎樣攛掇蕭玉翎去說情，讓自己也騎騎這隻「大貓」。

　　靳飛瞧著黑虎所銜之人，越瞧越是眼熟，不覺心跳加快，忍不住喚了聲：「小師弟？」那人身子一顫，澀聲應道：「大師兄──」嗓子嘶啞，也不知是驚是喜，但叫喊時牽動傷口，鮮血順著額角滑落，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靳飛驚怒交迸，舉步便要上前，忽覺肩頭一緊，已被雲萬程扳住。雲萬程將他拖到一旁，面沉入水，揚聲道，「蕭先生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蕭千絕神色冷厲，仿若未聞，目光掃過人群，八字眉向上一挑，驀地大喝一聲：「老窮酸，滾出來。」聲如雷霆悶響，風起雪山，劈頭貫腦，震得眾人神魂動搖。

　　場上一寂，眾人均覺莫名其妙，不知他這一喝意欲何為。蕭千絕半晌不見人應，焦躁起來，又喝一聲：「蕭某人在此，老窮酸，給我滾出來！」這一聲威勢更足，四面群山回聲陣陣，似有無數聲音厲聲高呼道：「滾出來，滾出來──」眾人只聽得耳鳴胸悶，正覺難受已極，忽聽一聲慘叫，掉頭一看，只見韓錚兩眼直瞪，嘴角一線鮮血汩汩流出，驀地向前一躥，撲倒在地。羅松大驚搶上，一探他口鼻，竟爾氣絕了。原來，韓錚早先為黑臉道士所傷，猶未痊癒。乍聞蕭千絕這洪濤滾雷一般的喝聲，頓時內傷迸發，吐血而亡了。

　　蕭千絕不聞回應，心頭焦躁無比：「我擺明車馬，那窮酸也不露面？哼，莫非他膽子越活越小了？抑或當真不在？」略一盤算，目光轉到雲殊臉上，森然道：「臭小子，你嘴硬是不是？好，若不說出那人下落，老夫就在此地，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殺光為止。」雲殊咬牙閉眼，仍是不發一言。

　　方瀾手摸鬍鬚，笑道：「蕭老怪，你這話說得既叫莫名其妙，又叫大言不慚，此間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獨自一人，殺得了麼？」蕭千絕冷哼一聲，那黑虎抬起頭來，將雲殊送到他手裡。

　　蕭千絕雖不說話，眾人也都明白他的意思，倘若動起手來，雲殊第一個沒命。雲萬程不自覺雙拳一緊。但他心知此時此地，決計不能示弱，冷笑一聲，方要開口。方瀾卻怕他說出硬話，雙方鬧僵，搶先打個哈哈道：「蕭老怪，你好歹也是當世高手，卻拿一個半大娃兒做人質，不嫌害臊麼？」

　　蕭千絕瞥他一眼，冷笑道：「你這老頭兒囉哩囉唆，好，老夫第一個宰你祭旗。」方瀾見他眼透凶光，心神一凜，氣貫全身。蕭千絕微一冷笑，方欲抬手，忽聽得遠處黃泥道上馬蹄特特，蕭千絕心念一動：「來人乘馬之時尚且不失步伐節律，當為高手。」八字眉一挑，斜眼睨去。只聽一聲長笑沖天而起，一個雄渾嗓音朗聲吟道：「烽火連天路，淺草沒馬蹄。」話音未歇，另一個聲音長笑接道：「細雨傷故國，落紅笑我癡。」

　　人群中有人高叫道：「南天三奇。」叫聲中透著欣喜。又聽一聲長笑，空中銀光一閃，攔道的四根松木從中折斷，兩匹駿馬一前一後，潰牆而出。當先一人白衣白馬，手持二丈銀畫戟，巾帶齊飛，神威凜凜。有人怪道：「既是南天三奇，怎地只來了兩個？」另一人冷笑道：「兩人僅夠了，沒聽說過麼：南天三奇，滿二無敵──」

　　蕭千絕面露失望之色，冷哼一聲，驀地一手按腰，揚聲叫道：「南天三奇，滿三滿四，都是狗屁！」叫聲遙遙送出。那領頭騎士一聲大笑，那匹白馬竹批雙耳，風入四蹄，來勢快了一倍不止。方瀾見勢不妙，高呼道：「姬落紅，莽撞不得。」話音未落，姬落紅人馬如飛，刮喇喇已到近前，驀地鳳眼生威，大笑道：「蕭老怪，口說無憑，吃我一戟。」畫戟掄出個圓弧，咻咻風生，十丈之內，眾人都覺胸口一窒，無法呼吸。

　　蕭千絕左手提著雲殊，瞧著鐵戟掃來，寂然不動。眾人只當他抵擋不及，紛紛露出喜色，張口欲呼，忽地眼前一花，蕭千絕右手不知何時已將戟柄攥住，雙目陡張，大喝一聲：「止。」身子微晃，雙足倏地入地半尺。姬落紅頓覺一股巨力順著戟桿直透肺腑，繼而傳入坐下馬身。剎那間，骨折聲響，姬落紅雙腕齊斷，身子如流星一般，喀喇喇撞斷兩株蒼松，口血狂噴，殷紅如雪白衣。那匹大宛名駒卻兀自前衝，奔到蕭千絕身前三尺處，忽地四蹄一軟，未及哀鳴，竟已倒斃。這時間，眾人方才叫出口來，只不過一聲歡叫，出口時已化作哄然駭呼。

　　清嘯如風，第二匹馬上彈起一道灰濛濛的人影，「蟬劍」莫細雨襟袖飄動，御風而來，手中軟劍灑作漫天劍雨。這路「芙蓉夜雨劍」是他平生絕學，便如詩中所言：「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飄飄灑灑，不可捉摸。

　　老友一招敗北，雲萬程已是悲憤難抑，又見莫細雨逞強出手，不由失聲叫道：「莫兄且慢！」才要縱起阻攔，卻被方瀾一把拽住，雲萬程詫道：「老哥哥──」方瀾目有痛色，搖頭道：「南天三奇，武功輸了，卻不能輸人！」雲萬程一愣，想起南天三奇生平倨傲，一旦出手，絕不容外人相幫，便是平生知己，也不例外，只得頹然嘆了口氣，停步不前。

　　蕭千絕雙足釘在地上，瞧那劍雨飄來，輕嘿一聲，倒提鐵戟，舞將開來。眾人一瞧無不吃驚，敢情他竟以這六十斤的長大兵刃，使出劍法，靈動輕盈之處，不下莫細雨那柄薄如蟬翼的軟劍，「一寸長，一寸強」的道理，在他手中發揮得淋漓盡致。在眾人眼裡，「裂天戟」彷彿黏蟬的長竿，莫細雨更似在竿頭亂舞的灰蟬，屢屢到蕭千絕身前搶奪雲殊，但均被被蕭千絕迫退。

　　鬥了十來招，「錚錚錚」，劍戟三擊，「蟬劍」斷作四截，蕭千絕大喝一聲，戟尾嗖地刺入了莫細雨的小腹，不待眾人駭呼，勁力鬥吐，莫細雨連人帶戟飛了出去，當得一聲，戟尾沒入一塊青石，將他釘在上面。霎時間，場中死寂一片，群豪目瞪口呆，竟忘呼吸。

　　莫細雨嚥下一口鮮血，雙手一合，竟將畫戟拔了出來，反手插入地中，蹺起大拇指，朗朗笑道：「黑水滔滔，蕩盡天下，蕭老怪，真有你的！」他慘敗之餘，竟然出言稱讚對手。眾人均是一愕，蕭千絕冷哼一聲，兩眼望天，神色漠然。雲殊聽得胸中劇痛，失聲叫道：「莫大叔，姬伯伯──我──我──」話未說完，淚水已滾滾而落。

　　莫細雨淡淡一笑，漫不經意地道：「傻小子，還記得上次我教你的劍法麼？」說話之時，腹上碗大的創口血如泉湧，已將他身前黑土浸成醬紫色。雲殊不防他奇峰突起，問出這句，一愣神，哽咽道：「全都記得，一招也沒忘。」他素好詩文，恰逢姬落紅與莫細雨也好此道，三人時相唱和，甚為相得，姬、莫二人素性懶散，生平未收徒弟，興之所至，便傳了雲殊一些武功，雲殊想到往日恩情，又見二人受了致命之傷，一時心如刀割，恨不得自己就此死了。

　　莫細雨一哂道：「傻小子，哭個什麼？人生此世，誰無一死？哎，可惜莫大叔我本領不濟，救不得你，嘿嘿，可惜，可惜！」姬落紅扶著斷樹，箕坐於地，忽地大笑道：「莫老三，你還沒死麼？」莫細雨一皺眉，道：「你老酒鬼沒死，我會先死麼？」姬落紅笑道：「既然沒死，怎就絮絮叨叨，盡說出這些洩氣話兒？」話語一頓，冷笑道：「不嫌害臊麼？」

　　莫細雨一愕，失笑道：「你老酒鬼說得在理，但有一口氣在，便可再戰。」姬落紅拇指一挑，讚道：「不錯，這才是好男兒的言語。」說著掙扎起身，挪前兩步，莫細雨見他搖搖欲墮，便拄著鐵戟，將他扶住。姬落紅一挑眉，揚聲道：「蕭老怪，龍老大是否傷在你的手裡？」

　　蕭千絕冷笑一聲，道：「龍入海麼？」姬落紅道：「正是！」蕭千絕淡淡地道：「他在黃鶴樓口出狂言，對我無禮，老夫與他對了三掌，那小子尤能不倒，內力尚可。」姬、莫二人心頭俱各駭然，龍入海為「南天三奇」之首，綽號「槍挑東南」，槍法獨步當世，掌力稱絕東南。三人本約好在黃鶴樓相會，同赴百丈坪，孰料昨日二人見到他時，龍入海僕在黃鶴樓前，昏迷不醒，察其傷勢，似是傷於黑水武功。二人正因照看他傷勢，覓地安置，是以來遲。此時聽蕭千絕所言，龍入海竟只接下他三掌，委實叫人好生洩氣。但殊不知，蕭千絕雄視天下，這「內力尚可」四字，已是極高的評語，當世配得上的，也沒得幾人。

　　姬落紅略一失神，掉頭向莫細雨笑道：「莫老三，走得動麼？」莫細雨啐道：「什麼話？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把傻小子救回來。」姬落紅笑道：「好，也給龍老大討個公道。」說罷二人拄著鐵戟，一步一跛，向蕭千絕走了過去。群豪無不露出悲憤之色，人頭湧動，皆欲上前，靳飛更是頭髮上指，跨出一步，雲萬程卻一揮手將他阻住，厲喝道：「不許去。」他口中呼叫，一隻右拳卻已捏得咯咯作響，指甲刺破掌心，流出殷紅鮮血。

　　蕭千絕瞧著二人逼近，目光一閃，冷然道：「你們定要救這姓雲的小子麼？」姬落紅道：「不錯！」蕭千絕一點頭，忽地揚聲道：「好！給你便是了。」回手一擲，將雲殊擲向雲萬程，雲萬程疑有詭詐，馬步一沉，雙手接下兒子，卻覺並無勁力，頓時心中茫然。

　　姬、莫二人錯愕片刻，姬落紅忽地歎道：「好個蕭老怪。」莫細雨也歎道：「今日當真敗得痛快！」姬落紅搖了搖頭，笑道：「可惜可惜，雖然痛快，卻是無酒。」莫細雨哈哈笑道：「不錯不錯，如此快戰，實當浮一大白！」他二人談笑自若，竟不將生死成敗放在心上。

　　方瀾喝道：「靳飛！」靳飛會意，舀了兩碗血酒，躬身送到二人身前。二人接過飲盡，擲碗於地，相視一眼，縱聲長笑，笑到一半，戛然而止，遺體兀自傍著森森鐵戟，傲然挺立。

　　蕭千絕看了二人一眼，眉間透出幾分蕭索之意。他貌似桀驁，實則極具機心，此來先斷木阻路，震懾尋常武人；再以雲殊做質，迫得眾高手不敢聯手圍攻，而後再憑單打獨鬥，各個擊殺，迫使雲殊說出那對頭下落，是可謂計出連環，算之無遺。誰料姬、莫二人如此硬氣，令他生出惺惺之意，故將雲殊放回，好讓二人死得瞑目。但如此一來，情勢橫生變化，蕭千絕縱然厲害，卻到底孤身一人，群英盟卻人多勢眾，更有雲萬程、方瀾等一幹好手，當真拼將起來，結局猶未可知。

　　梁文靖也瞧出其中利害，沉吟未決，蕭玉翎忽地一咬牙，將梁蕭放在地上，低聲道：「呆子！」梁文靖還過神來，道：「什麼？」蕭玉翎道：「倘若亂鬥起來，你帶蕭兒先走。」梁文靖不解道：「為什麼？」蕭玉翎眼圈兒一紅，道：「死呆子，他好歹是我師父，若被人圍攻，我能瞧著不理麼？」梁文靖急道：「那怎麼成？既然一同出來，要麼一起走，要麼一起死。」蕭玉翎氣急，啐道：「那蕭兒呢，你拿他怎麼辦？」梁文靖頓時張口結舌，沒了主意。

　　夫妻二人四目對望，心亂如麻。梁蕭見爹媽咬著耳朵竊竊私語，繼而又露出哭喪神情，甚覺奇怪。再則他站在地上看不著熱鬧，一發急，便往人群裡鑽去，在人腿裡鑽了一陣，擠到前排，探頭張望。

　　雲萬程鐵青著臉，解開雲殊穴道，又給他接好腿骨。雲殊心中愧疚無已，囁嚅道：「爹爹──我──」雲萬程忽地抬手，重重給他一個嘴巴，打了雲殊一個踉蹌，厲聲道：「混帳東西，你一條賤命，壞了我兩個兄弟。」雲殊被打得懵了，傻在當地。卻聽雲萬程沉聲道：「他口口聲聲要你吐實，你到底知道了什麼？」雲殊嘴角抽動，卻不知說什麼才好，心想若是說出鳳翔先生的下落，便是不義，但不答父親問話，便是不孝。

　　雲萬程久經世事，見他欲言又止，心中頓時瞭然，擺手道：「若言之不義，不說也罷！」轉身大步上前，將姬、莫二人輕輕抱起，平放地上，想到與二人煮酒放歌、談文論武的時節，忍不住眼角一濕。轉過身來，一整容色，高叫道：「蕭老怪，雲某不才，請教黑水絕學！」

　　眾人怒滿胸膛，紛紛吼了起來，羅松高叫道：「這老賊也不是三頭六臂，咱們千百個身子，就擠不死他麼？」這一石激起千層浪，雲萬程不及阻攔，場上已是群情洶湧、刀劍脫鞘。羅松當先衝上，還沒出手，便見蕭千絕的袖袍隨風一蕩，羅松眼神呆滯，斜斜衝出幾步，脖子忽地齊根而斷，一顆人頭張口怒目，骨碌碌滾到梁蕭面前，梁蕭吃了一驚，跳開數步，小嘴一張，幾乎哭了起來。

　　「大夥兒用暗青子對付！」一人話未說完，便聽一聲吼嘯，那頭黑虎迎面撲來，將他按住，只一撲，便將他喉嚨剪斷。眾人倏地散開，飛刀，梭鏢、五花石、鐵蓮子──紛紛捉在手裡。蕭千絕冷笑一聲，身子晃動，瞬間欺入人群，一抬手，便將一人的腦袋直拍進了腔子裡。他身處人群之中，眾人怕誤傷同伴，不敢發出暗器，由著他一人一虎縱橫來去，一會兒的工夫，便已倒了七八人。

　　蕭玉翎見師父被圍，正欲縱聲上前，忽聽梁文靖惶聲道：「蕭兒呢？」蕭玉翎一驚，低頭看去，哪還有兒子的影子，一時驚慌已極，覷眼望去，卻見梁蕭在人群中左滾右爬，身上裹滿塵土，狼狽萬分。幸得他人小個矮，眾人忙於廝鬥，一時倒未留意。蕭玉翎急得流出淚來，叫道：「糟啦，怎麼辦呢，怎麼辦呢──」卻見梁文靖身形一閃，穿入人群，展開「三三步」，雖於亂戰之中，卻似入無人之境，霎時間搶到梁蕭之前。將他一把摟起，又如行雲流水，飄然退出。

　　蕭千絕斜眼瞧見，目有訝色，待要轉身追趕。忽見白影晃動，雲萬程凌空抓落。蕭千絕手掌一翻。爪掌相交，疾風四溢，雲萬程倒翻回去。蕭千絕雙眉擰起，一手扶腰，厲聲道：「好，全都過來，老夫殺個痛快。」哪知雲萬程雙臂一橫，高叫道：「罷手。」聲如響雷。群豪紛紛停下刀劍，大感詫異。

　　蕭千絕冷笑道：「怎麼？」雲萬程掃視群豪，揚聲道：「以眾凌寡！不是好漢行徑。今日之事，全在雲某一人身上，誰若插手，便是與我神鷹門為敵。」這幾句話說得十分豪氣，群豪氣勢盡皆一餒，垂下手中兵器。蕭千絕冷笑一聲，未及說話，卻聽方瀾笑道：「老雕兒，有我這盟主在此，何曾輪到你說話了？」說著嘻嘻一笑，道，「蕭老怪，來來來，咱們先過兩招。」雲萬程一愣，道：「老哥哥。」

　　方瀾笑道：「方某既為盟主，凡事自當爭先。若連我也輸給蕭老怪，你們更加不是對手，那麼今日怨仇暫且揭過，大夥兒練好本事，約期再戰。蕭老怪，你不答應？你若不答應，所謂蟻多咬死象，嘿嘿，說不得，咱們只好並肩齊上，跟你血戰到底。」

　　蕭千絕尋思自己一時興起，放了雲殊，自此再也不好與他為難。如此唯有敲山震虎，大殺一氣，叫那對頭知曉。那人既與雲殊有舊，聞訊必會來尋自己晦氣。只不過殺這些平庸之輩，忒也無味，須得多殺高手，方顯本事。盤算已定，目視眾人，冷笑道：「也好，螻蟻之輩，殺之徒惹一世之羞──」群豪被他如此小覷，手按刀劍，怒氣更盛。

　　方瀾一撩袍子，正欲動手，卻聽雲萬程揚聲道：「且慢。方老哥你何曾做了盟主了？」方瀾一口氣吹得鬍鬚紛飛，瞪眼怒道：「老雕兒你什麼記性？不是你叫老頭子做盟主麼？怎麼，盟主說話，你還不聽。」

　　雲萬程笑道：「小弟是發起之人，論正理，這盟主該由我來做才是。」方瀾啐道：「你這點子年紀，做勞什子盟主，懵了眼還差不多。」群豪見他二人先前相互推讓，如今卻又爭起盟主之位，無不奇怪。只有少數聰明的猜出他們的心思。原來，蕭千絕此來無故殺戮與盟人士，又叫人怎麼也嚥不下這口氣。但若群起而攻，死傷必多，亦且說出去也不光彩，可是單打獨鬥，卻無一人是他敵手。方瀾仁俠襟懷，見雲萬程欲要出頭，不忍他再步雙奇後塵，索性豁出這把老骨頭，暫且了結此事，來日尋到高人助拳，再圖報復不遲。雲萬程瞧出他的心思，豈肯答應。

　　蕭千絕見他二人各不相讓，冷笑道：「索性你二人同上，老夫一併成全便了。」方瀾見他眼露凶光，心念數轉，哈哈笑道：「好，老雕兒，咱們比武奪帥。」說罷使招「嘯風驚雲」，左拳象龍，右掌形虎。雲萬程足下急撐，縱在半空，只聽喀喇一聲，身後一面大旗被掌風摧成兩段。雲萬程叫了聲好，雙臂舒張，一爪攫向方瀾肩頭。方瀾縮身讓過這招「禿鷲探爪」，使招「閒雲野鶴」，雙拳上擊，一時拳爪相擊，勁氣四散。

　　兩人皆是南武林的翹楚，此時一天一地，全力出手，直如鷹搏老兔，難解難分。場下眾人看得神馳目眩，不禁忘了眼前危機，喝采聲如潮。「神鷹門」的功夫最重氣勢，氣勢佔優，招式便如長江大河，勢不可當。雲萬程深得個中三味，高居臨下，處處壓著對手，幾個盤旋，便逼出方瀾的破綻，身形當空一閃，雙爪迅疾，若探竿影草般透了過來。

　　方瀾被頭頂爪風迫得窒息，馬步陡沉，抬掌向上封出。爪掌相擊，聲如木石相撞，又悶又沉。雲萬程體重加上爪力，凌空一壓，力道千鈞。只聽喀喇一聲，方瀾腳下木板竟敵不住二人較力，豁然洞穿。方瀾雙足深陷，急欲掙起時，便聽雲萬程在耳邊輕笑道：「老哥哥，得罪啦！」大椎穴一麻，已被拿住。方瀾脫口怒道：「臭老雕──」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一聲嘆息，「老夫這把年紀，你還與我爭什麼？」

　　雲萬程默然不答，目光一轉，高叫道，「靳飛聽令！」靳飛越眾而出，向雲萬程拜倒。雲萬程從懷裡取出一隻鐵鑄蒼鷹，沉聲道：「自今日起，你便是『神鷹門』第九代掌門！」靳飛身子陡震，抬起頭來，虎目蘊淚，卻不接令。雲萬程濃眉一挑，厲聲道：「要抗命麼？」靳飛一咬牙，接過鐵鷹令牌，澀聲道：「弟子發誓，絕不有負師父教誨！」雲萬程見他決斷迅快，心中暗歎：「說到大將之風，飛兒終究勝過殊兒許多。」轉眼瞧去，只見身旁的神鷹門弟子齊齊跪下，在他身邊圍成一圈，欲哭卻又不敢，正自黯然神傷，忽聽雲殊高叫道：「蕭千絕，大家不用比啦，我──我把鳳翔先生的下落告訴你，他八月──！」

　　雲萬程臉色陡變，一腳將他踢翻，厲聲道：「好個懦夫，他早先逼你，你為何不說？」雲殊一愣，低頭喃喃道：「他──他是鳳翔先生的對頭，孩兒雖然魯鈍，卻不能出賣朋友。」雲萬程神色稍緩，一點頭，沉聲道：「不錯，你牢牢記住這兩句話，至死也莫忘了。」雲殊聽得又羞又愧，一邊點頭，眼角卻淌下淚來。

　　卻說梁文靖將梁蕭帶回，蕭玉翎一把摟過，心驚膽戰，連聲問道：「蕭兒，你傷著了麼？」梁蕭竭力壓住劇烈心跳，揚著灰撲撲的小臉笑道：「還好。」蕭玉翎氣道：「好個屁，你這孩子，就不知害怕麼？」梁蕭面上笑嘻嘻的，冷汗卻已將內衣濕透，嘴裡卻道：「才不怕呢。」蕭玉翎六神無主，說道：「當家的，怎麼好呢？師父定已起疑，咱們溜了吧？」梁文靖兩眼不離鬥場，搖頭道：「既然來了，總要瞧個始終才好。」蕭玉翎見他神態古怪，頓生疑念。

　　原來梁文靖見蕭千絕如此草菅人命，不覺動了義憤之心。只苦於妻兒在旁，不好挺身而出，忽聽雲萬程與愛子相別，驀然想起，當日在合州城中，父親與自己訣別時的情景，熱血一湧，舉步跨出。蕭玉翎早已留心，一把拽住他手，急道：「你做什麼？」梁文靖回頭一看，只見妻子神色驚懼，美目中淚光漣漣，頓時胸口一痛，豪氣大消，再一轉眼，卻見兒子臉上儘是茫然，剎那間，他雙腿一僵，頹然止步。

　　雲萬程深深看了雲殊一眼，驀地踏上一步，抱手道：「蕭先生，請了！」蕭千絕打量他一眼，冷然道：「好，衝你這份膽氣，老夫讓你三招。」雲萬程微一冷笑，轉眼瞧向方瀾，只見他箕坐在地，滿眼關切，不由得喉間一哽，發聲清嘯，凌空縱起，爪出如風，向蕭千絕罩落。

　　靳飛瞧得精神一振，脫口叫道：「鷹魂九大式！」雲殊忙問道：「大師兄，什麼叫鷹魂九大式？」靳飛道：「是乃我神鷹門鎮派絕技，你內力不濟，還未學到。」他臉色一凝，緩緩道，「這是第一路『落雁式』。」

　　雲殊凝目看去，只見雲萬程或抓或拍，爪式中隱含掌法，一招未畢，一招又起，綿綿密密，排空而出，好似雄鷹拍翅，搏擊長空。但蕭千絕卻只冷冷瞧著來爪，左一步，右一步，似進還退，只在雲萬程爪前弄影。眾人瞧得心驚，有人忍不住嘀咕道：「大白日見鬼啦？」蕭玉翎聽到，低聲道：「呆子，這便是師父的境界，幽靈幻影，白晝移形──」文靖點頭道：「果然是出神入化，大象無跡！」想到這裡，不由為雲萬程擔心起來。

　　雲萬程足不點地，一口氣攻出十餘丈，沒沾著蕭千絕一片衣角，卻只覺胸悶氣促，血湧面頰，情知勢竭，大喝一聲，頓足旋身，「摘星式」使出，滿天亂抓、十指破空有聲。蕭千絕繞他身形遊走，轉得數轉，雲萬程眼裡竟幻出三五個蕭千絕的影子，匆忙收攝心神，爪下再變，宛如魚鷹戲浪。這路「沉魚式」勁力蘊在指尖，攻中帶守，隨機應變。

　　蕭千絕冷笑一聲，高叫道：「三招已過！」雙手從袖間吐出來。方瀾看得心急，大叫道：「老雕兒，小心。」雲萬程心中一凜，凝神望去，只見蕭千絕雙手蒼白，越變越快，初時如白蓮綻放，轉瞬間搖成一片花海。雲萬程看得舒服，動了生平豪氣，張口長嘯，爪下連變，「棲巖式」、「衝霄式」、「穿林式」、「捉月式」，「偷天式」，撲跌抓拿，縱躍如飛。蕭千絕卻悠閒依舊，出手全無火氣。二人忽進忽退，拆解到精妙之處，眾人連珠價叫起好來。

　　梁蕭見這黑衣人竟使出「如意幻魔手」，不由驚訝無比。這路「如意幻魔手」本是黑水一派很尋常的武功，梁蕭早已學過，亦且蕭千絕早已練到化境，舉重若輕，條理井然，一招一式都讓他瞧得清楚明白。梁蕭練了武功，從未當真用過，即便和母親拆解，蕭玉翎也是處處容讓，不曾動過真章。此時突見有人用自家武功與人生死相搏，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激動，不由得將蕭千絕當作自身，幻想自己身臨其境，如何與雲萬程拆招，如何克敵制勝，一時眉飛色舞、好不陶醉。正瞧得入神，忽聽到梁文靖嘆了口氣，道：「勝負將分，雲萬程便要輸了！」

　　梁蕭心中不服，撅起嘴道：「那可沒準，我瞧黑衣人比較吃虧──」此時雲萬程使到「鷹魂九大式」最後一路「換日式」，雙爪內抱，正要向外疾吐，忽聽蕭千絕厲笑道：「鷹魂九式，不過爾爾！」這一喝如平地驚雷，震的眾人耳中嗡鳴。雲萬程眼前一花，蕭千絕已雙手成爪，劈面抓來，二人十指一交，喀嚓嚓一陣響，雲萬程只覺劇痛鑽心，十指盡碎。蕭千絕一招得手，左臂圈回，向上挑出，只聽雲萬程「喏呀」一聲，向後踉蹌跌出，立定時，兩道細細的血線自他眼中流淌下來，掛在臉上。

　　梁文靖心中慘然，閉目不忍再看，誰知梁蕭忽地大叫一聲：「好一個『挑字訣』呀！」此時奇變突生，眾人均是屏息觀戰，場上一派寂然，這一聲既是突然，又是童聲，越顯清亮。別人不明其意，蕭千絕卻明白之極，他挑瞎雲萬程雙眼的那招正是「如意幻魔手」中的挑字訣，霎時間，他倏然駐足，掉頭看來。

　　蕭玉翎驚得魂不附體，閃到文靖背後，渾身顫抖，她平日裡不信鬼神，此時也忍不住求神拜佛，企盼師父別將自己看見。梁蕭瞧不見場中情形，正要埋怨，蕭玉翎早已伸手，將他小口摀住。梁文靖也措手無策，夫妻二人背靠著背，都覺對方心跳甚劇，背上汗水淋漓。

　　哪知蕭千絕卻只瞧了一眼，便將目光收回，大袖微拂，轉身便走。雲萬程雙眼血流如注，但兀自側耳細聽，聽他離去，不由啞聲叫道：「蕭千絕，你為何不殺了我？」蕭千絕頭也不回，冷聲道：「你既名『天眼雕王』，我便廢了你一對爪子，點瞎你一雙招子，看你還拿什麼到江湖上混去？」足不點地，便如一隻黑色大蝶，飄然去遠，那頭黑虎低嘯跟隨，一人一虎轉眼化作兩點模糊黑影，消失在道路盡頭。

　　雲萬程茫茫然立著片刻，忽地呵呵慘笑起來。雲殊心中慘然，扶住他，淒聲道：「爹爹，你別動，我叫大夫去。」轉身叫道，「誰有金創藥，誰有金創藥啊？」一眾豪傑還過神來，紛紛探手入懷，去摸傷藥。這時間，忽聽撲得一聲沉響，雲殊心一緊，回頭看時，只見雲萬程腦漿迸裂，鮮血四濺。敢情他性情剛烈，無法忍受斷指失明之辱，趁著雲殊轉身詢問之際，揮掌自碎顱骨，立斃當場。眾人見此情形，俱都驚得呆了。

　　雲殊一愣，抱住父親，失聲痛哭。靳飛伸手按在他肩頭，淚流滿面，想要安慰幾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方瀾穴道已解，站起身來，臉色鐵青，忽地一揚眉，大步走上，一把拉起雲殊，厲聲道：「哭什麼，哭得死蕭千絕麼？」又瞪了靳飛一眼，「你也是，從今以後，你便是一派宗主，當臥薪嘗膽，苦練武功，為你師父報仇才是！」他素來詼諧，此時疾言厲色，竟也威勢逼人。靳飛一呆，咬牙拭去淚水，道：「前輩教訓得是！」雲殊雙拳捏得格格作響，繼而又落淚道：「爹爹都勝不了那個大魔頭，我們又怎麼勝得了他？」他這麼一說，靳飛也覺洩氣。

　　方瀾冷笑道：「哪也未必，老雕兒爪功縱然凌厲，但還稱不得當世絕頂兒的高手。」雲、靳二人一聽，均有不服之意，但轉念想到蕭千絕的武功，面色一黯，各各默然。方瀾瞧出他們的心思，說道：「你們別要不服，老頭子說得可是實話，你們聽說過『凌空一羽，萬古雲霄』這句話麼？」靳飛對武林掌故知之甚詳，聞言道：「方前輩，你說得莫不是窮儒公羊羽？聽說此人武功極高，但性子古怪，難以親近──」

　　方瀾頷首道：「說起來，公羊羽脾性雖怪了些，卻是蕭老怪的前世的冤家，今生的敵手，若聽說蕭千絕出山，此人勢必按捺不住，尋著他，或許有些法子──」靳飛微一皺眉，但覺此事太過虛妄，莫說公羊羽行蹤飄忽。即便尋著他，又能如何，師父大仇假手他人，也只顯得神鷹門弟子無能。正胡思亂想，忽聽雲殊在喃喃道：「鳳翔先生，鳳翔先生──」語聲微微發顫。靳飛瞧他呆然絮語，生怕他悲慟得傻了，歎道：「雲師弟，還是節哀為好──」不料雲殊一言不發，忽地轉身，一瘸一跛奔到一匹馬前，翻身上去，向北疾馳而去。方瀾、靳飛見狀齊聲叫道：「雲殊，你上哪裡去？」雲殊頭也不回，只是打馬狂奔，頃刻間去得遠了。

第四章　血濺梵天

　　趁著眾人傷懷，梁文靖攜妻兒悄然退去，心念著方纔之事，悶悶不樂，遙遙望去，只見蒼煙落照，層巒疊嶂，不見盡頭，想到前途迢迢，平生悵然，對蕭玉翎母子道：「若不趕路，只怕錯過宿頭了。」蕭玉翎蛾眉緊鎖，遲疑道:「呆子，咱們不北上好麼？」梁文靖沒答話，梁蕭已自急了，叫道：「媽，你失心瘋了？」蕭玉翎怒視他一眼，嗔道：「你才失心瘋了！方才鬼叫什麼？」梁蕭撒起嬌來，抱著她連搖帶晃。蕭玉翎敵不過他的賴皮功夫，只得道：「好，好，由你，我們去北方便是了。」梁蕭大喜，兩眼一轉，又問道：「媽！為啥那個老頭子也會咱家的如意幻魔手呢？」蕭玉翎目視丈夫，黯然失神。梁文靖心生憐惜，擁著她道：「別擔心，我但有一口氣在，絕對不讓人傷你母子一根汗毛！」蕭玉翎眼眶一濕，顫聲道：「我不擔心自己，就怕他對你不利──」梁文靖百感交集，長嘆了口氣。梁蕭瞧他二人神色異樣，卻又不知因由，只急得抓耳撓腮，好不氣悶。

　　這時間，忽聽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道：「好一對狗男女，當著人在大路上摟抱親熱，真是不知廉恥！」梁蕭掉頭看去，只見遠處站著五個道士，其中兩個均是相識，發話是那黑臉道士，那白臉道士則陰笑道：「師弟你別說，只怪這小娘子生得太過好看，換了是我，別說在這大道上，嘿嘿，便是在鬧市中，也要抱著親熱呢！而且要天天抱，夜夜抱，片刻也不放開。」眾道士齊齊大笑，笑聲淫褻不堪。

　　蕭玉翎只氣得俏臉煞白，心道：「今天就叫你們抱著閻王爺的大腿親熱去！」銀牙一咬，便欲上前。梁文靖見她神情，只怕惹出人命，一把拉住，向眾道士肅聲道：「各位也是修道之人，還請留些口德！」蕭玉翎啐道：「呆子，跟他們嘮叨什麼，一刀一個殺了省事！」梁蕭雖不明白眾道士說的是什麼，但見母親生氣，頓知不是好話，接口便道：「對，全都殺了餵狗吃！」

　　黑臉道士和他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仗著人多，厲聲喝道：「他媽的小雜種！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話音未落，眼前人影晃動，腰腹間已被梁文靖一把拿住。梁文靖著意立威，大喝一聲，將他高舉過頂，重重擲下。黑臉道士只覺背脊欲裂，屁股也似摔成八片。

　　其他四道士見梁文靖倏忽而至，身法快得邪乎，皆是一驚，嗆啷拔劍，四道寒光，刺向梁文靖四處要害。梁文靖展開「三三步」，倏忽間讓開四隻來劍，向四人各拍一掌。

　　四個道士但覺掌風如排山倒海般湧來，疾往後躍，但方一退下，併力又上，進退攻守，暗合法度，似是一套厲害陣法，數招之後，四人前後呼應，越發默契。梁文靖卻宅心仁厚，不願傷人太甚，處處留手，一時反被四人困住。

　　黑臉道士揉著背脊爬起來，抽劍加入戰團，眾道士陣法威力更盛。其中一名長髯道士武功最強，手中寶劍更是難得利器。劍光到處，寒氣森森，逼得梁文靖汗毛直豎，當下打起精神，滴溜溜掠地飛奔。

　　蕭玉翎本當丈夫隨意便可打發這幾個無恥道士，忽見梁文靖掌法轉疾，不覺吃驚，定睛瞧去，看出門道，高叫道：「死呆子，宰他兩個，瞧他們還有什麼把戲！」眼見梁文靖仍不肯下殺手，焦躁起來，叱道：「呆子就是呆子，這時候還充什麼好人！」頓足搶上，左掌攻白臉，右掌打黑臉。她最恨這二人，是以出掌便攻，也不顧是否順手。

　　白臉道士與見蕭玉翎對面，見她一掌攻來，急忙揮劍格擋，黑臉道士卻背著身子挨了一擊，一個觔斗翻了出去，鮮血噴了滿路。待得落地站穩，五腑六髒就似在油鍋裡煎熬一般。正難受的當兒，臀部忽又挨了一下，聲音響亮。他以為蕭玉翎追來，方動拔腿逃命之念，忽聽身後有人咯咯直笑，頓知被梁蕭揀了便宜，頓時怒不可遏，轉過身來，狠狠瞪視。

　　梁蕭小手一招，笑嘻嘻地道：「有本事來抓我啊！」黑臉道士跨出一步，但覺內腑隱痛，心知傷得不輕，但被這黃口孺子這般挑釁，委實難忍，嚥了泡血水，獰笑著撲向梁蕭。梁蕭咯咯一笑，一躬身向旁躥開。

　　蕭玉翎一到，情勢頓然生變，她一雙手如漫天飛蝶，叫人防不勝防，一個眉間有痣的道人心神一亂，額頭著蕭玉翎指尖掃過，血流滿面。玉翎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趁他兩眼迷糊，駢指若劍，直插其心口。梁文靖看得皺眉，反手格住她的玉腕。蕭玉翎不由大嗔道：「死呆子，胳膊肘往外拐麼？」梁文靖道：「不要鬧出人命！」蕭玉翎怒道：「他死了才活該！」一時間，兩人一邊應付對手，一邊鬥起嘴來，加之蕭玉翎每施辣手，梁文靖便分神阻攔，此消彼長，四個道人緩了一口氣，重振陣法。

　　那黑臉道人強忍傷痛，連滾帶爬，沒命追趕梁蕭，兜了三四個圈子，已累得氣喘吁吁，不由停下身子，稍事喘息，冷不防梁蕭忽地折回，一拳搗在他小腹上。他人小拳重，黑臉道人吃痛彎腰，梁蕭飛起一腳，踹在他腮邊，幾乎將他下巴踢掉。

　　挨這連環重擊，黑臉道人還沒緩過神來，手中一輕，隨身長劍也被梁蕭奪去，紮在他腳背上。黑臉道士失聲慘叫，著地滾出兩丈，方要掙起，忽覺頸項一涼，一口長劍架在脖上，耳聽梁蕭笑道：「還不投降？」黑臉道人心想自己堂堂高手，竟然時窮勢迫，受辱於小兒之手，一時越想越怒，胸口一悶，一口鮮血向梁蕭噴去。梁蕭始料未及，濺得滿身都是。這套衣服是前日裡蕭玉翎給他買布縫的，剛穿了兩天，他寶貝得緊，一時氣得想哭，罵道：「你這廝弄髒我的衣服，該打屁股。」側轉劍鋒，當作戒尺，在黑臉道士臀上打了兩記。

　　誰料黑臉道人雙目圓瞪，一動也不動。梁蕭心下奇怪，輕輕踹了他一腳：「喂！牛鼻子，你怎麼不說話？」那黑臉道士應腳便倒，兩眼兀自瞪著。梁蕭瞧得心頭冷颼颼的，皺起眉毛，說道：「黑臉的，你別裝怪嚇我，我可不上當，快說話呀？」

　　話音未落，忽聽身後有人冷笑道：「胡鬧，死人也會說話麼？」梁蕭聽得耳熟，回頭一看，只見蕭千絕立在道心，身旁踞著那頭黑虎。梁蕭又驚又喜道：「是你呀！你沒有走？」蕭千絕不答他話，目光投向前方打鬥之處，眉頭緊蹙。梁蕭討了個沒趣，一轉眼又道：「老頭兒，你怎麼知道他死了？」蕭千絕聽他叫自己老頭兒，心裡不悅，冷聲道：「他不死怎麼不答你話？」梁蕭嗯了一聲，忽地笑道：「你也沒答我話呀！」蕭千絕聽他說話古怪，初時不察，一轉念勃然大怒：「這小子繞著彎兒罵老夫是死人，豈有此理！」目光如電，死死瞪他。梁蕭早先見過他的神威，被他這麼一瞪，心底裡害怕，面上卻竭力裝得滿不在乎。如此一來，蕭千絕越發生氣，指尖一動，但又想道：「老夫何等人物，焉能與小兒一般見識。」他吃了這個啞虧，怒氣無處發洩,只得重重哼了一聲。

　　梁蕭望著那頭黑虎，見它瞇著眼，似在假寐，心中喜愛，笑道：「這黑貓兒真乖，借我騎騎好麼？」他小孩心性，不知厲害，見那黑虎貌似馴服，便去摸那它腦袋。那黑虎嘯傲山林，威懾萬獸，自小到大只認蕭千絕一個，何曾被人如此輕慢，梁蕭手沒摸到，它已瞪起銅鈴巨眼，四爪按地，發出一聲大吼。有道是:「雲從龍，風從虎。」這一吼之間，平地裡腥風乍起，向梁蕭湧去。

　　梁蕭忽見這百獸之王露出猙獰之相，一張小臉再無血色，瞧著那血盆巨口，森森白牙，只覺汗毛盡豎，雙腿發軟，幾乎便要倒坐在地。蕭千絕瞧他狼狽模樣，心中得意：「你這小娃兒你竟敢罵老夫死人，哼，知道厲害了吧？」想到這裡，冷笑道：「小娃兒，怎麼不騎了？有能耐的，就來騎啊！」

　　梁蕭原本害怕之極，卻被他激起倔強性子，叫道：「騎──騎就騎──誰──誰不敢了？」他嘴上硬撐，身上卻沒由來抖得厲害，心中也覺奇怪：「不就是一隻大黑貓嗎，我怕它做什麼？」想著又多幾分勇氣，握緊小拳頭，和那黑虎瞪視，大聲道：「黑貓兒，你敢凶我，當心我拔了你的鬍子喔。」嘴裡雖這般說，兩腿卻似灌滿陳年老醋，又酸又軟，一步也挪不得。

　　但凡野獸，最忌與人對眼，那頭黑虎被梁蕭瞪眼挑釁，越發激起野性，口中低吼，前爪刨地，它本是天生異種，力大無窮，經過蕭千絕調教，更不弱於一流高手，只消一撲，十個梁蕭也一齊了賬，只是礙於主人之命，不敢輕易撲擊。梁蕭瞧它惡狠狠的，不禁又退一步，繼而只覺未免示弱，心道：「這大黑貓凶得緊，硬來不成，要用點軟法子。」當下撇起嘴，喵喵叫道：「乖貓兒，別生氣，乖貓兒，別生氣──」他鼓足勇氣，戰兢兢跨出一步，那黑虎驀地身如彎弓，已然蓄滿了勢。

　　梁蕭一心馴服這只「黑貓」，大起膽子，還欲跨步，忽聽身後梁文靖戰聲道：「蕭兒，別──別動。」梁蕭回頭望去，只見父親不知何時，已站在後方三丈處，面色蒼白，兩眼睜得老大，便強笑道：「爹爹，這老頭兒賭我不敢騎這個大貓兒，我偏要騎給他瞧，它──它凶它的，我──我才不怕。」

　　梁文靖嗓子發乾，拚命嚥了一口唾沫，顫聲道：「你──你別動──聽話，別動──」說到這裡，口氣已十分虛弱。原來他與蕭玉翎聯手對敵之時，俱都分心關注梁蕭，見他戲弄黑臉道士，黑臉道士卻身負重傷，追他不上，是以頗為放心，殊不料奇變突生，黑臉道士竟被這頑童活活氣死，蕭玉翎大為高興，梁文靖卻是眉頭大皺。正當此時，忽見蕭千絕從道旁走了出來，夫婦倆這一驚端的非同小可。梁文靖顧不得眾道士，當先奔出，卻見梁蕭不諳世事，竟把黑虎當作病貓，恣意戲弄，直驚得梁文靖魂飛魄散，枉自旁觀，卻不敢上前半步。

　　梁蕭聽了梁文靖的話，小眉頭擰起，撅嘴道：「為什麼？」梁文靖心中慌亂，說不出話，只嚥了口唾沫，冷汗順著臉頰一道道流下來。卻聽梁蕭又問道：「爹爹，為什麼呀？」話未說完，那黑虎再發一聲吼。蕭玉翎本與群道相持不下，聽得這聲虎嘯，心頭狂震，招法一亂，吃白臉道士長劍掠過小臂，帶起一溜血花。

　　蕭千絕瞧見血光，八字眉向下一垂，厲聲道：「臭小子，你不幫翎兒，傻站著作甚？」梁文靖一愣，蕭千絕早已欺身搶到，清清脆脆摑了他一個嘴巴，反手還要再打，卻見梁文靖身子一躬，滑出丈外。蕭千絕一掌掄空，微感詫異，冷笑道：「小子倒滑溜。」眼看蕭玉翎心慌意亂，被眾道士逼得跌跌撞撞，不由怒從心起，一揮袖便入打鬥場中。他心狠手辣，只晃了兩晃，便聽見四個道士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叮叮噹噹，四條持劍的手臂被蕭千絕生生扯下。這痛苦實非言語所能形容，三名道士當即昏死，唯有長髯道士功力較深，倒地翻滾哀號。

　　梁文靖驚駭莫名，玉翎更是傻站著，渾不知身在何處。蕭千絕一時八字眉垂得甚低。長髯道士認出他來，忍痛叫道：「蕭──老前輩，晚輩──晚輩是火真人弟子。」蕭千絕雙目上翻，冷笑道：「什麼火真人，屎真人──」長髯道士嚇得流下淚來，磕頭猶如搗蒜：「家師是──是四皇子的心腹。」蕭千絕冷笑道：「別說皇子，皇帝老子惹了我，照樣搬他腦袋。」長髯道士張口結舌，驀地轉身便逃，蕭千絕袖袍一揮，也不見他出何兵刃，道士人頭突地跳起三尺，血水從脖子裡筆直衝起，身子卻仍向前奔，奔出五步，始才撲倒在地。

　　蕭千絕一瞥地上三道，袖袍又是一動，不料梁文靖忽地搶上，閃電般拍出兩掌，只聽空中喀得一聲，如響悶雷。梁文靖飄退丈餘，俊臉倏然煞白。蕭千絕雙眼一瞪，喝道：「好小子！再接老夫一招！」倏地搶到梁文靖身前，左手脫出袖外，掄在半空。五指或伸或曲，向下刺落。

　　梁文靖足下劃了個圓弧，勁貫雙臂，正要應對，蕭玉翎卻一步攔在他前面。蕭千絕左手一凝，定在半空。師徒二人對視半晌，蕭千絕突地哈哈狂笑，笑聲中，他轉過身來，一腳一個，將地上暈厥道士盡數踏死。

　　梁文靖看得鬚髮賁張，挺身欲上，卻被妻子拉住。蕭千絕轉身嘿笑道：「老夫要殺人，你攔得住麼？」梁文靖咬了咬牙，默不做聲。蕭玉翎雙膝一軟，跪了下去，落淚道：「師父！」

　　蕭千絕兩眼望天，冷笑道：「哭什麼？哼，師父，師父，難為你還認得我這個師父，蕭某人榮幸還來不及呢。」蕭玉翎嬌軀一震，砰砰砰連連磕頭，蕭千絕見她幾個響頭磕得額頭上一片烏青，心頓時軟了，一拂袖，冷喝道：「算了，哪來這麼多把戲。」

　　蕭玉翎抬起頭，淚眼婆娑道：「師父──千錯萬錯，都在玉翎，求師父不要為難他們父子！」蕭千絕雙眉一蹙，冷笑道：「父子？叫得倒親熱。」言語中大有妒意。蕭玉翎雙頰泛紅，低聲道：「師父，翎兒已嫁人多年，沒能告與師父，當真對不起。」

　　蕭千絕緩緩閉眼，臉上瞧不出喜怒，半晌緩緩道：「你口口聲聲他們父子，怎就不問你師兄？」蕭玉翎一呆，還沒答話，忽聽梁蕭道：「媽，你認識他麼？」蕭玉翎心頭一跳：「我當真嚇糊塗了，顧了靖郎，卻忘了兒子。」轉眼望去，只見梁蕭傻愣愣站在黑虎身前，不由暗自慶幸這小子沒有妄動，忙道：「師父，我兒子──」

　　蕭千絕輕輕呼了口氣，張眼道：「黑毛畜生，滾遠些吧。」那黑虎這才乖乖退到一邊。蕭玉翎忙道：「蕭兒過來！」梁蕭走過來，望了蕭千絕一眼，說道：「媽，你跪著作甚？」他伸手去拉蕭玉翎，反被母親一把摁倒，頓時哇哇大叫，卻聽蕭玉翎說道：「蕭兒，還不拜見師公？」梁蕭心中氣悶，隨口便道：「師公是個什麼東西？」蕭千絕臉色陡變，蕭玉翎氣急，給了梁蕭後腦勺一巴掌，厲聲道：「師公就是媽的師父！」梁蕭撅嘴道：「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蕭玉翎無奈，只得道：「師父恕罪，玉翎管教無方，這孩兒──唉──頑劣得很。」梁蕭望著蕭千絕，笑道：「原來你是媽的師父呀，我還當你偷學我媽的功夫呢！」蕭玉翎一時氣結，又給他兩巴掌，但都是舉得高，落得輕，渾似撓癢。

　　蕭千絕望著二人鬥嘴，想到玉翎兒時對自己撒嬌的模樣，心中一暖：「翎兒若與冷兒配成一對，該有多好──唉！對當日之事，冷兒總是支支吾吾，不肯明說──時至今日，其中情形，老夫仍是蒙在鼓裡──」想著狠狠瞪視梁文靖，心忖道：「合州之役後，冷兒經脈大損，再也練不成我最上乘的武功。他雖不說，但看他情形，分明傷在『三才歸元掌』之下。這小子擋了老夫一招『天物刃』，兇手十成是他！但看他如今火候，十年前該非冷兒的對手──」他想到此處，又尋思道：「莫非是翎兒這丫頭戀姦情熱，勾結這小子傷了冷兒，不然百丈坪上她為何躲著老夫──」他當年看蕭冷情形，便已猜了個七七八八，此時前後印證，不覺心往下沉。

　　蕭玉翎深知師父脾性，本想讓梁蕭來緩緩氣氛，花言巧語矇混過去，誰知蕭千絕神情越見難看，不由心跳加速。只聽蕭千絕淡然道：「小翎兒，你知罪麼？」蕭玉翎嬌軀一顫，落淚道：「翎兒背叛師門，罪該萬死！」蕭千絕雖已猜到，但聽她親口承認，仍覺氣滿胸襟，雙拳一緊，哈哈笑道：「好！你好！」笑聲淒厲無比，驚得兩側林中宿鳥驚飛。

　　原來蕭千絕一生雖孤僻狠毒，但偏偏最為護犢，對這個女弟子更是千依百順。知她失蹤，當真心急如焚，三年中覓遍神州，踏破快靴無算。但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何處尋得，再說蕭冷又傷得沉重，讓人掛念，無奈之下蕭千絕只好回山。但他仍不死心，後又數度出山尋找。天可憐見，終於讓他在百丈坪見到玉翎，本自欣喜欲狂，誰知蕭玉翎竟避而不見，蕭千絕傷心之下，拂袖而去，但他走出一程，終又割捨不下，折回來詢問緣由，誰知一旦問明，惟有傷心更甚，剎那間熱血灌頂，手一揚，便向玉翎頭頂落去。

　　梁文靖見蕭千絕神色駭人，已知不妙，見他手動，倏然一步跨上，便欲發掌，怎料蕭千絕一隻手停在半空，微微發抖，久久也不落下，梁文靖緊張已極，只覺得心怦怦直跳，頭皮陣陣發麻。

　　蕭千絕心念百轉，始終下不得手，目光一轉，落到梁文靖臉上，怒火又熾：「翎兒當日在我膝下承歡之時，何等乖巧。哼！必是被這王八羔子蠱惑了。翎兒是萬萬不能殺的，但這小子誘惑翎兒在先，重傷冷兒在後，碎屍萬段，不足解老夫心頭之恨！」想到這裡，他雙目噴火，似欲擇人而噬，足下微動，卻見梁文靖足下也是一動。

　　蕭千絕心道：「這小子竟練到應機而發的地步，哼，但又如何？」厲聲道：「臭小子，是你傷了蕭冷？」梁文靖不及回答，蕭玉翎已搶著道：「與他無關，是我不懂事，傷了師兄。師父要殺，殺我好了！」

　　梁文靖搖頭道：「玉翎，大丈夫敢做敢當，蕭冷是我梁文靖所傷。與你無干。」蕭玉翎俏臉發白，怒道：「胡說八道，是我──」忽聽蕭千絕怒哼一聲，便要抬足，慌忙撲上，將他小腿抱住，蕭千絕大怒，強行舉步，蕭玉翎卻使出賴皮功夫，跟著他的腳在地上拖動，只氣得蕭千絕臉色鐵青；饒是他雄視武林，遇上這等家務事，也覺束手無策。

　　梁蕭旁聽已久，略略猜到這老頭子正欺負爹媽。當即從旁揀起一把眾道士散落的長劍，悶聲不吭，向蕭千絕腿上刺去，心道：「刺瘸了你，瞧你如何使壞？」哪知他寶劍剛動，便覺虎口一痛，劍身已被蕭千絕踩在腳底，一抬頭，只見老頭子雙目冷電迸出，忙笑道：「死公，我看你鞋子髒了，給你刮灰──」他惱蕭千絕欺負爹媽，故將師公叫成「死公」。蕭千絕本想一腳踢死這個孽種，但一句「死公」，卻又讓他心軟了一半：「這小子終是玉翎的骨肉，唉，罷了！」略一沉吟，轉向梁文靖，寒聲道：「你是公羊羽的徒弟？」

　　梁文靖聽他盛怒中突然問出這麼一句，一怔道：「他教過我一夜功夫，但我沒拜師！」蕭千絕冷笑道：「以窮酸的狗屎脾氣，你不拜師，他也不會開口。但他既然傳你功夫，心裡便當你是弟子了。」他微一冷笑，兩眼望天，慢聲道，「公羊羽好歹也是一派宗師，若知座下弟子藏在老婆裙子下面，也不知是何臉色？」

　　梁文靖雖未拜師，但對公羊羽頗為敬重，聽了這話，一振衣衫，揚聲道：「玉翎，你放手罷！」蕭玉翎瞪著他道：「呆子你活膩了麼？」仍是抱著蕭千絕小腿不放。蕭千絕暗自冷笑：「翎兒倒是明白人，這小子不過匹夫之勇罷了。」一轉念，又道：「臭小子，若老夫全力出手，你是必死無疑。但老窮酸必然不服，說我以大欺小，小翎兒更會拼了命護你。」他足尖一挑，將梁蕭那柄寶劍握在手中，隨手一揮，著地劃了個光滑渾圓的圈子，說道，「老夫與你一賭如何？」

　　梁文靖詫道：「怎麼個賭法？」蕭千絕道：「『三才歸元掌』不離三數，如今老夫畫地為牢，站在圈中，三招之內，任你來攻，絕不還手，你若能將老夫逼出圈外。」他森然一笑，「老夫拔腿就走，從此隨你與小翎兒海闊天空，恣意去留。」梁文靖一愣，玉翎也屏住呼吸，看著那個圈子，心想：「這個圈子徑不過兩尺，呆子這些年武功精進神速，內功尤其多有增長，較我還要強些──」想到這兒，不禁生出些癡念來。

　　蕭千絕瞧著梁文靖，眼中頗有譏誚之意，說道：「你不敢麼？」梁文靖搖頭道：「不是不敢，只怕前輩過於吃虧了。」

　　「死呆子！」蕭玉翎心頭暗罵，恨不能咬他一口。蕭千絕也覺稀奇，上下打量梁文靖一番，冷笑道：「這個不用你勞心。」梁文靖目視玉翎，蕭玉翎一顆心突突直跳，面紅耳熱，幾乎喘不過氣來，過得良久，始才小聲說道：「師父，你說話算不算數？」蕭千絕只氣得胸口隱隱作痛，厲聲道：「老夫橫絕天下，言出如山，什麼時候不算數了。」玉翎面紅耳赤，訕訕放開手。

　　蕭千絕胸中更痛，暗一咬牙，道：「翎兒，有言在先，倘若他動不了老夫，你要跟老夫回山，不得再拖拖拉拉，借口違抗！」蕭玉翎沒想到這麼便宜，心想只要靖郎和蕭兒沒事，粉身碎骨我也是甘願，跟你回去又算得什麼？想到這兒，方覺蕭千絕對自己實是太好，倒是自己對他不起，心一酸，叫了聲：「師父──」淚水如斷線的珠子，滑落雙頰。

　　蕭千絕哼了一聲，一步踏入圈中，高叫道：「小子！你來！」梁文靖深深望了玉翎一眼，向蕭千絕一抱手，正要出掌，忽聽梁蕭招呼：「爹爹，慢來！」梁文靖瞧他鬼鬼祟祟、神情詭秘，使勁拉自己衣袖，無奈之下，彎下腰去。只聽他在耳邊說道：「老頭武功邪乎，咱不和他硬拚，現在就跑。」

　　梁文靖驚道：「哪怎麼成？」梁蕭道：「怎麼不行，現在他進了圈子，咱們撒丫子一跑，他出圈子就是輸，不出圈子也奈何不了咱們！」他看似咬耳根子，聲音卻不小。蕭千絕聽得雙目大張，心頭怒起：「這小王八羔子，恁地奸詐？老夫千算萬算，怎沒算到這個？」一時後悔不迭，「若依他主意，老子鐵定被他僵在這個圈子裡，這臉可就丟大了。」越想越怒，死盯著梁蕭，恨不能和一口水吞了他。

　　梁文靖聽得心動，但看了蕭玉翎一眼，見她神不守舍，目光呆滯，不覺嘆了口氣，尋思道：「就算我肯使詐，玉翎也萬不敢欺她師父的。何況既有惡因，難得善果，此事終要有個了結。」當下拍拍梁蕭頭頂，笑道：「小孩兒話，別胡鬧啦！」梁蕭大急，叫道：「怎麼胡鬧了？」

　　梁文靖微微一笑，將他拉在一旁，說道：「乖乖待在這兒，爹爹不會輸的。」梁蕭將信將疑，撇了小嘴退下。梁文靖舉目遙望，只見落日暗淡，似曾相識，不覺忖道：「那天打仗時的日色和今日一般，如今的爭鬥也和那天沒什麼分別。茫茫塵世，有許多事總是躲不過的。」想著不勝黯然，一陣風迎面吹來，草葉亂飛,梁文靖悠悠吐了口氣，朗聲道：「得罪了。」雙掌一分，飄然拍出。

　　蕭千絕見他如約出手，總算舒了口氣。但見梁文靖掌到半途，忽地一個踉蹌，手揮足舞，勁氣如流。這招「人心惶惶」總有一個撲跌的姿勢，但並非亂跌，只因跌出的一剎那，便是決勝的時機，跌得早了，對手嚴陣以待，跌得晚了，對手破綻已逝。是以這一招的高下之別，便在如何把握一跌的時機。

　　就在梁文靖雙掌將到未到之際，蕭千絕身子一蜷，破綻處向內凹下。梁文靖頓覺掌下一虛，無處著力，正要催勁，忽見蕭千絕身子柔韌萬端，黑袍飄飛，拔地而起。梁蕭失聲叫道：「凌虛三變，九霄乘龍。」這路輕功他使不出來，卻見母親使過。但蕭千絕使將出來，真如神龍出海，金鱗炫目，蕭玉翎的境界和他一比，判若雲泥。

　　蕭千絕當空一旋，縹緲不定，又化作第二變「白雲蒼狗」，但他黑衣如墨，使出這招，卻是一朵烏雲了。梁文靖見他懸空，心念忽動，猛地一步跨上，欲要佔住圈子，讓蕭千絕無處落足，落在圈外，但蕭千絕也幾乎同時落下。一時間，兩人各爭先機，梁文靖本佔了一分先，但蕭千絕的落勢卻與眾不同，好似一道龍卷颶風，直刮得他面皮生痛，腳沒落穩，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跟著蕭千絕旋轉起來，這一轉無巧不巧，恰讓梁文靖順勢使出那招「天旋地轉」，這一招也是以旋勁破敵。

　　蕭千絕不為所動，仍是形若陀螺，著地飛旋，梁文靖掌風一到，便被引偏，每每差之毫釐，無法中的。玉翎母子只見一青一黑兩道人影越轉越快，漸漸模糊不清，四周蔓草籐葛被二人罡風牽引，紛紛拔地而起，繞著兩團人影，如魍魎幻形，漫天疾舞，場面煞是詭奇。

　　梁文靖被蕭千絕的旋轉略一牽引，使出這招「天旋地轉」，但轉到這時，卻欲罷不能。蕭千絕每轉一圈，梁文靖的轉勢便被帶快一倍，不覺間，已勢如風魔，不可遏止，著地的足尖便似一隻規尺，以蕭千絕為軸緩緩划動，在地上犁出四寸深的深溝，梁文靖胸中血氣翻滾，噴薄欲出，不由暗呼道：「糟糕，這般下去，非活活累死不可！」欲要穩住身形，卻是哪裡能夠。

　　轉了約莫三炷線香的工夫，蕭千絕身形一頓，梁文靖筋疲力盡，收勢不住，一個踉蹌向他懷中撞去，雙掌一併，「三才歸元」應勢而出，但被蕭千絕一番折騰，他丹田空空，經脈俱軟，這一掌按在蕭千絕胸前，已無半分氣力。未及收勢，便覺一縷寒氣順著經脈幽幽鑽入心脈。梁文靖猛地打了個寒噤，耳聽得蕭千絕一聲沉喝：「三招已過，滾吧！」一晃身，梁文靖只覺大力湧來，跌出丈外，一跤坐倒。

　　蕭玉翎掠地而出，伸手將梁文靖扶起，見他神色委頓，急道：「呆子，你沒事麼？」梁文靖長長吸了幾口氣，默察體內，良久搖頭道：「我沒事，但──」他望了蕭千絕一眼，慘然道，「我──我輸了，我──」眼眶一熱，哽咽難言。蕭玉翎伸出纖手，捂著他的口，淒然笑道：「別說了──只要你沒事，我──我就很歡喜。」梁文靖緊緊抓住她手臂，淚水只在眼眶裡打轉。蕭玉翎撇撇嘴，撫著他臉，強笑道：「呆──呆子，別──別哭──」話沒說完，蕭千絕已瞧得心煩，抓起她道：「過來。」運勁一拽，梁文靖氣力未復，跟著被拖出三尺，雙手乏力，抓拿不住，一跤跌倒，撞得滿口鮮血。「爹爹！」梁蕭撲上來將他扶起，怒視蕭千絕，狠狠啐了他一口，那口唾沫在空中劃了個弧線，又急又快，直奔蕭千絕胸前，蕭千絕一愣，想自己一代宗師，焉能為一口唾沫動手格擋，若是躲閃，更加小題大做，但若不躲──幾個念頭尚未轉完，口水已經落到他衣襟上。

　　蕭千絕抹也不是，不抹也不是，任憑口水吊在衣襟上一晃一晃，兩眼瞪視梁蕭，臉上透出一股青氣。蕭玉翎花容失色，厲喝道：「蕭兒！不得對你師公無禮！」梁蕭本來還積了一口唾沫，聽話嚥回去道：「你不走我就不唾他！」蕭玉翎聽了這話，身子一哆嗦，淚水頓時奪眶而出。

　　蕭千絕大獲全勝，心情甚佳，暫將梁蕭擱在一邊，瞧著梁文靖，冷笑道：「小子，你可知為什麼輸嗎？」梁文靖茫然無語，蕭千絕見他一臉迷惑，更加得意，嘿嘿直笑。梁蕭啐道：「我都知道的，老頭兒你不要臉！你說讓我爹爹，其實佔了他的便宜。」蕭千絕哦了一聲，道：「說來聽聽。」梁蕭道：「爹爹說過，『三才歸元掌』是後發制人的功夫，你卻讓他先出手，所以──」他也是一知半解，說到這裡，卻不知如何說下去。梁文靖卻是恍然大悟：「枉我練了十年掌法，卻沒蕭兒明白，這『三才歸元掌』本是後發制人的功夫，我卻先行動手，反被對方後發制人，梁文靖呀梁文靖，你真是愚不可及。」梁蕭跳著腳兒，指著蕭千絕的鼻子大罵道：「老混蛋──大騙子──」蕭玉翎聽得膽戰心驚，連叫道：「蕭兒，蕭兒──」

　　蕭千絕長笑道：「小娃兒罵得不錯，老夫就是天下第一大騙子，最會唬人騙人，別說你老子，便是那個自詡聰明的公羊窮酸，也難免不被老夫算計！」他反手拽住蕭玉翎，轉身便走，梁蕭大叫一聲，抓起身邊一口寶劍，拚命追趕。蕭千絕無心與他糾纏，攜著黑虎，足下生風，頃刻間將他拋開數丈。梁蕭跑得急了，一跤跌倒，抬頭看時，蕭千絕和母親已在十丈之外了。

　　蕭玉翎只覺心如刀割，回頭叫道：「蕭兒！包裡還有洗好的褲子。旁的油紙包裡有你愛吃的雞腿，還有，晚上別踢被子，吃飯別挑食，還──還有──還有──」她淚流滿面，腦子裡亂哄哄的，已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梁蕭瞧著她身形越來越小，漸漸模糊。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邊哭邊追：「媽，我不要褲子──不要雞腿──媽──」忽地身子一輕，已被梁文靖托在懷裡，心頭一喜：「爹爹，快追！快追！」

　　梁文靖一言不發，運起渾身氣力，銜尾狂奔。但蕭千絕何等人物，梁文靖越追越遠，望著漸漸消失在蒼莽暮色中的兩團黑影，深感絕望，陡然間，他只覺一股寒氣從心頭升起，襲遍全身，不禁打了個冷戰，心道：「怎麼了？」欲要停下查看，卻聽梁蕭哭道：「爹爹！你比烏龜爬得還慢呢？媽都看不到了──」梁文靖被他催促，也想全力追趕，但身上寒氣卻越來越盛，頭腦漸漸有些迷糊：「是啊，不能停啊，我──我定要追──追──」又奔幾步，已只剩下一個「追」的念頭還在腦中盤旋，他跌跌撞撞，到了一個亂葬崗子上，終於支撐不住，摔倒在地，將梁蕭壓在身下，痛得他哇哇直叫。

　　梁蕭好容易鑽出來，猛推梁文靖道：「快起來，追呀──追──」他觸到梁文靖肌膚，不由驚叫，「哎呀，爹爹──你──你身子好冷！」

　　梁文靖只覺寒潮陣陣襲來，渾身經脈抽搐，痛苦至極，卻又不知是何緣故。原來，蕭千絕睚眥必報，從頭到尾都沒想留他一命，只是見他夫妻情深愛重，梁文靖若死，蕭玉翎勢必傷心欲絕，故而設下計謀，借旋轉之機，先抽空梁文靖的內力，然後趁梁文靖經脈空虛，將一縷「太陰真氣」度進他的心脈，這「太陰真氣」是蕭千絕化自「玄陰離合神功」的至陰之氣，一時雖不見傷勢，卻如一隻毒蟲，盤踞在心脈中不斷蠶食陽氣，過不了兩個時辰，梁文靖必然喪命。但蕭玉翎不得親見，自可走得安心。

　　過了好一陣，體內寒流稍退，梁文靖睜開雙目，朦朧看到梁蕭模樣，他擠出一絲笑意，想伸手給梁蕭拭去淚水泥污，可手指上卻聚不起半分氣力，不禁歎道：「蕭兒，爹──不成了呢！「他語氣虛弱，梁蕭聽得不清楚，瞪著大眼，迷惑道：「爹爹，你說什麼呀？」梁文靖心中一痛，思想自己這麼一去，這個孩子形同孤兒，是飽是暖、是冷是寒、是好是壞──自己統統無法知道，剎那間，禁不住淚雨滂沱，浸濕臉下的黃土。

　　梁蕭拚命搖晃文靖，哭道：「爹爹，你哭什麼？你倒是說話呀？」梁文靖嚥了一口氣，道：「蕭──兒──」梁蕭急忙將耳朵伸過去，只聽梁文靖口中斷斷續續：「別──別──欺負──好──人──」其後又吐出幾句話，但細若蚊吶，梁蕭難以聽見，急得哭道：「你說什麼啊──」梁文靖聽得兒子哭叫，心中悲苦已極，欲再交代幾句，一口氣卻接不上來，只覺眼前白光閃爍，一個秀麗嫵媚的白影漸漸去遠，再也不可觸摸。他口唇動了動，卻無聲響，眼前卻漸漸紅了，如日光，又如江水，他彷彿回到了合州城外的那個小小的水路碼頭，朝陽似火，大江流金，高亢的號子聲在雲裡穿行。想著想著，梁文靖終於輕嘆了一口氣，慢慢合上眼睛。

　　晚風撲面而來，梁蕭抱著父親僵直的身軀，心中茫然。這一日中接連發生人間大慘事，委實令這小小孩童轉不過念頭，甚至忘了哭泣，唯有緊咬著嘴唇。鮮血自齒間緩緩流下，滴在梁文靖蒼白的面頰上，淒涼而又詭異。

　　風更急，月色也似乎隨之暗了一下，梁蕭打了個冷戰，驀地覺出痛來，呀了一聲，胸口煩惡，昏了過去。

　　昏沉中，他只覺身上疼痛。睜眼一看，卻見四周黑漆漆的夜裡綠光閃爍，竟是一群野狗。群狗乍見到口的屍體忽然活轉，驚得紛紛後退，繼而發出「嗚嗚」的威嚇聲。梁蕭伸手一摸胳膊，滿是鮮血，再看父親屍體，竟已四分五裂。梁蕭這一氣非同小可，一跳而起，這時一頭大黑犬眼露凶光，頸毛倒豎，嗚了一聲，群狗亂吠，爭先恐後擁了上來。梁蕭抬腳踢翻黑犬，卻被一頭灰斑大狗從後拖倒，另兩隻野狗左右撲來，將他壓在下面，幾排利齒咬向他後頸。梁蕭情急間伸手亂抓，抓到一樣硬物，想也不想，舉起來反手一撩，便聽那頭灰斑大狗嗚了一聲，身子斷成兩截，頭嘴尚自掛在梁蕭的腿上，腰臀卻凌空飛起，吧嗒一聲落在丈外，其他野狗受了驚嚇，嗚的一聲散開。梁蕭只覺後頸熱乎乎的，似有液體流動，定眼細看時，卻見手中握了一口明晃晃寶劍，敢情是長髯道士的那口寶劍，梁蕭帶在身邊，本意是和蕭千絕拚命，在梁文靖摔倒時跌落一邊。

　　梁蕭一劍在手，膽氣大壯，跳了起來，長劍過處，一頭野狗身首異處，霎時間，劍光霍霍，犬聲亂吠，人狗鬥成一團。梁蕭出手矯捷，那劍又利得邪乎，須臾間，野狗或死或傷，倒了一片。那群野狗被同類血氣一沖，大半喪膽，四處奔逃，但梁蕭已經殺瘋了心，施展輕功，遍地截殺。一時間，厲叫聲、慘號聲響徹夜空。

　　良久良久，重雲散盡，月已中天，照得山崗上白亮一片，梁蕭站在崗頂，用劍支著身軀。亂葬崗子一片死寂，只聽得孩子劇烈的喘息。這時，身後忽又傳來低低的「嗚嗚」聲，梁蕭一轉身，卻見一個毛茸茸的小狗正拖著一隻大狗的屍體，梁蕭咬牙切齒，叫聲：「小雜毛！」一步搶上，長劍一揮，便要斫下，卻見那小狗抬起頭，眼中一片晶瑩，似有淚光閃動。梁蕭不由得胸口一窒，長劍不由停在空中，他茫然回首，只見四周血肉支離，遍地狼藉，血腥氣刺鼻難聞，霎時間，他渾身一軟，再無半分氣力，丟開長劍，抱起那隻小狗，放聲大哭起來。他也不知究竟為何而哭，只覺得受了天底下最大的委屈，胸中血氣彭湃，不哭不快。

　　也不知哭了多少時候，梁蕭忽覺一個軟綿綿的物事在臉上掃過。睜眼一看，卻是那隻小狗在舔自己的臉頰，不由伸手撫平它凌亂濡濕的茸毛，將它放下。提起寶劍，學著白水灣的風俗，在地上挖個坑，將梁文靖的屍骸放入，然後砍了塊木頭，草草豎了塊碑，歪歪扭扭刻上父親的名字。他會寫自己的名字，是以「梁」字不會錯，「文」字也勉強能湊合，只是「靖」字卻萬不會寫，苦思良久，唯有空著。他將木板插在墳前，想了想，又挖了個大坑，將野狗屍體埋入，也豎了塊木板，但不知該寫啥好，唯有也空著。

　　梁蕭望著墳塋呆立半晌，只覺胸中堵得發慌，恨不得刨開墳墓，把爹爹挖出來，又恨不得抓開胸膛，把心也掏出來。只瞧到眼中淚流，終將外衣撕了半幅，裹住長劍，斜背著下了崗去。走了數十步，又掉過頭來，看了看那塊木碑，突聽得「嗚嗚」之聲，眼角一斜，那小狗躡腳跟在不遠處，見他回望，急忙後奔，躲在一褐色大石後面，瞪著晶圓的眼珠子窺望。梁蕭掉頭走了十幾步，猛然回頭，只見它又跟在後面，但這次四野空曠，小狗團團亂轉，到處尋找藏身之處。

　　梁蕭走上幾步，將它抱起，說道：「小東西，老跟著我幹麼？」那狗兒見他沒有惡意，便在他懷裡亂蹭。梁蕭終是小孩心性，被它蹭到癢處，忍不住咯咯一笑：「好了，好了，我帶著你就是啦。」說罷，向著父親墳塋看上最後一眼，跪下來，學著村裡人清明時的模樣，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然後抱起小狗，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走去。

第五章　千鈞一局

　　梁蕭抱起狗兒，順著大路瞎走，渴了便喝溪水井水，餓了，只看哪裡有酒家飯莊，便一頭撞入，抓了就吃，有人攔他，他便拳打腳踢。他武功小有根基，兩三個壯漢近不得身。其言其行，可說人嫌鬼厭。白日裡，他面對世人冷眼，從不服軟，只有午夜夢迴之時，仰望那冷月孤星，方才想起父母，悲苦難禁，抱著大石枯樹痛哭一場。

　　這般渾渾噩噩，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經過多少地方。這一日，他來到一處城鎮，聽旁人喚作廬州。

　　梁蕭抱了狗兒，到一處屋簷蜷下。一時百無聊賴，只見日光從屋簷前落下來，照著自己黑漆漆的雙足，十分暖和。當下他湊近陽光，掐虱子摸跳蚤。他自幼習練「如意幻魔手「，手指靈活，此時大獲奇功，一掐一個准。片刻間，虱子跳蚤一一抓完，梁蕭童心大起，便將虱蚤在腳邊擺成三排，粗粗數來，約有二三十個，尋思道：「倘若湊滿百數，橫豎十個，擺得四四方方，才叫有趣呢。」但身邊虱蚤摸無可摸，便將狗兒擰過來，笑道：「你癢不癢呀，給你也捉捉！」掐住一個狗虱，仍在地上排放整齊。瞧得路人連連皺眉，都覺這小叫化子骨子裡透著古怪，一個個避而遠之。

　　梁蕭正得其樂，忽地頭上掉下一個物事，將地上排好的虱蚤砸亂，梁蕭一瞧，卻是塊半兩重的碎銀，不覺大怒，攥著碎銀，抬頭瞧去，卻見街心站著個又高又瘦、面如淡金的紫袍漢子，三綹黑鬚隨風飄曳，背上掛了個藍布包裹，見梁蕭瞧來，低頭咳嗽兩聲，轉身去了。梁蕭咬了咬嘴唇，待他走出十來步，忽地叫道：「去你媽的臭銀子。」運足氣力，將銀子對準那漢子的背脊奮力擲去。

　　那漢子便似後腦長了眼睛，反手將銀子撈住，回頭詫道：「小娃兒，你不是乞討麼？」梁蕭被人當作乞丐，更覺羞怒，瞧那人接銀子的手法，似乎懷有武功，又見他一臉病容，自度不用懼他，當下兩手叉腰，啐道：「我討你姥姥。」他在市井中廝混久了，學了一肚皮的潑皮言語，這一句不過是牛刀小試，只等對方還嘴，再行對罵。

　　那人冷笑道：「你這娃兒當真古怪，咳咳，我不與你一般見識。」一邊咳嗽，一邊轉過街角，消失不見。梁蕭見那病夫臨陣脫逃，既覺得意，又感無趣，啐了一口，低頭看去，只見滿地虱蚤已被自己腳步擾亂了，不免心中悻悻。他忽覷得對面燒臘店前無人，便趁店家轉身，抱起狗兒兩步躥上，凌空扯斷草繩，摘下一隻燒雞。店家掉頭看見，哇哇怒叫，但梁蕭腳步輕快，早已鑽入一條通街巷子。

　　繞過兩條街，梁蕭揣度沒人追來，方才停住。他扯下兩隻雞翅給狗兒吃了，然後捧著燒雞大快朵頤。才咬兩口，就聽遠處喧嘩，梁蕭轉頭看去，只見一個身穿華服的胖大公子攥著一個少女的胳膊，在她臉上啃來啃去，旁邊兩個青衣家奴哈哈大笑。那女子容貌清秀，裝扮樸素，瞧來是尋常人家的閨女，此時面紅耳赤，滿臉都是眼淚鼻涕，不免風韻大減。

　　梁蕭扯下雞腿咬了兩口，忖道：「這女孩子有什麼好啃的？難道比雞腿還好吃？」正覺奇怪，忽聽近旁有人低歎道：「豬屁股又作孽了。」另一個噓了一聲，壓低嗓子道：「別叫他豬屁股，被聽見了，可是沒命的。」。

　　那胖公子身形臃腫，臀部尤其肥大，向後翹起，臉上嘻嘻褻笑，硬拖那女子往酒樓上走。女子身子墜在地上，哭得十分傷心。梁蕭瞧她哭泣模樣似曾相識，一轉念，猛然想起，母親被蕭千絕抓走時，正是這個模樣。霎時間，他只覺心口發燙，掉頭看去，身旁有個屠戶攤子，砧上放了一條豬尾巴，旁邊還有拔豬毛用的瀝青，燒得正稠。那屠夫踮著腳，一心瞧著熱鬧。

　　那胖大公子豬屁股正得其樂，忽聽身後眾人哄然一笑，斜眼瞧去，並無異樣，哼一聲又掉過頭去。誰料眾人又是一陣哄笑。這回笑聲小些，彷彿遇上極好笑的事情，偏又不敢放聲。豬屁股怒火中燒，小眼裡透出精光。眾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面肌抽動，正覺辛苦，忽見一個小乞兒扛著三尺來長的燒火棍兒鑽出來，嘻嘻笑道：「豬屁股，肥又大，上面掛著條豬尾巴；豬尾巴，搖又擺，前面頂了個豬腦袋。」豬屁股也知自己的綽號，一時羞惱異常，小眼翻起，厲叱道：「小叫花子，罵你爺爺麼？」他身邊那少女原本淚眼婆娑，這時「噗哧」一聲，破涕為笑。

　　豬屁股見眾人都瞧著自家身後，已自犯疑，直待那少女發笑，方才省悟，伸手一撈，卻撈著一根豬尾巴，扯下來一瞧，只見上面沾滿瀝青。豬屁股性情驕橫，何曾受過這般捉弄，只氣得七竅生煙，伸手將那少女掀了個趔趄，向那小乞兒叫道：「他媽的小叫化，是你不是？」說著便來揪他。那小乞兒嘻嘻一笑，轉身讓過，那兩個青衣家奴縱身欲上，卻被豬屁股一人一個嘴巴，摑倒在地，罵道：「狗奴才，瞎了眼，有人捉弄老子也沒瞧見。」

　　那小乞兒正是梁蕭，他將豬尾巴蘸了瀝青，鑽到人堆裡，覷機粘在胖公子臀上。豬屁股盛怒中打翻兩個隨從，捲起衣袖，又來撲梁蕭。他本是將門之後，從名師學過幾年槍棒拳腳，雖荒淫日久，贅肉漸生，不復往日敏捷，但這一躍一撲，倒也隱含法度。梁蕭瞧他來勢兇猛，忙一矮身，從他腿邊鑽過。一時間，二人一胖一瘦，一大一小，如猛虎攫兔般兜了兩圈。豬屁股忽地使個「燕雙飛」，雙腿成剪，來蹴梁蕭，左膝微曲，蹴出的右腿倒也虎虎生風，聲威懾人。

　　梁蕭被他一腳掃過頭頂，頭皮生痛。豬屁股一腿掃空，欺梁蕭矮小，大喝一聲，順勢使了個劈掛腿，舉腿過頂，對著梁蕭奮力劈落。梁蕭躲閃不及，忙將手中燒火棍兒向上格出。胖公子瞧那棍兒纖細，亦且招式用老，索性順勢壓下，驟然間忽覺膝間一涼，半條胖乎乎的小腿跳到眼前，似曾相識，正自訝異，忽覺一股鑽心劇痛從腿上傳來，豬屁股仰頭便倒，抱著一條齊膝而斷的右腿，發出潑天慘叫。

　　原來，梁蕭的「燒火棍」並非尋常木棍鐵棍，而是那口寶劍。這口劍本得自於長髯道士，削鐵如泥，吹毛可斷，因被梁蕭用破布條裹著，其後又沾了許多泥土，粘在一處，恰似燒火棍兒一般。豬屁股不知就裡，這一腿踢中劍鋒，怎會好過。

　　旁觀眾人見此情形，均是驚得呆了，兩個青衣奴也張大了嘴，忘了動彈。梁蕭眼見鮮血遍地，不由害怕起來，抱了狗兒溜出人群。那兩個奴才回過神來，怒吼道：「抓住他，他傷了衙內！」其中一人銜尾猛追，另一個扶起昏死的豬屁股，回府報信。一時間，滿街喧嘩，市集裡亂得猶如一鍋滾粥。

　　原來這胖公子來歷非同小可，他老子便是大宋江漢置制使夏貴。為當朝宰相賈似道親信，鎮守廬州。這夏貴將略平平，討好上司卻是一等一的厲害，一身功名多半是憑膝蓋跪出來的，故而老百姓嘴裡叫「夏貴將軍」，心裡卻叫「下跪將軍」。這夏貴仗著手握重兵，橫行江漢無人敢管，兒子「豬屁股」更以欺男霸女為樂，百姓懾於淫威，敢怒不敢言。不曾想突然蹦出這麼個小愣頭兒青來，一劍砍了豬屁股半條腿。只是老百姓平素裡被欺壓慣了，忽遇此事，驚駭之情反倒多過暢快之意，一時間群起追趕梁蕭。

　　梁蕭瞧見追趕的人越來越多，不少人平民裝束，饒是他膽大妄為，也不由慌亂起來，穿街繞巷一路亂竄，卻不料處處被截，路路不通。他在城裡走奔無門，突地趁著混亂，躥出城門。

　　方纔出城，便聽到馬蹄聲響。梁蕭回頭一瞧，只看十餘匹快馬載著軍漢，向這邊直衝了過來。敢情僕人們一嚷，已驚動官兵，如此難得的馬屁機會，傻子才肯放過。不待大帥發令，這些軍漢早已人人爭先，個個賣力，呼喝著一擁而上。

　　梁蕭畢竟年紀幼小，怎跑得過高頭大馬，眼看逃不過，瞧得道邊有一棵數丈高的栗子樹，便縱身爬上，蹲在枝丫之間，望著那些人馬奔近，抬手撓頭，主意全無。慌亂間，忽覺手背銳痛，舉目一看，卻是碰著一顆刺栗。他靈機一動，撕下衣衫，裹住兩隻手掌，摘了幾顆刺蝟也似的栗子，奮力擲出，正中馬頭。戰馬負痛，頓將背上軍漢顛了下來。

　　梁蕭咯咯直笑，站定樹梢，雙手左起右落，摘下刺栗，四面開弓。那刺栗帶上勁力，正是絕好暗器，一時間栗子樹下人語馬嘶，哄鬧一團。

　　梁蕭擲了幾個回合，左近栗子殆盡，正欲另攀高枝。忽見又來了幾騎人馬，為首的卻是那青衣家奴，奔到樹下，怒道：「一群蠢貨，他拿刺栗丟你們，你們就不會拿刀槍擲他麼？」宰相的家奴大如官，這青衣奴在主子面前卑怯恭謹，在這些軍漢面前，卻說不出的盛氣凌人。

　　這一語驚醒夢中人，眾軍漢各自抓了刀槍，向樹上飛擲過來，只見刀槍亂舞，嗡嗡直響，梁蕭慌忙鑽入枝丫躲避，四面簇簇刺栗，掛得他渾身是血。忽然間，一把單刀從他腰邊嗖地掠過，驚出梁蕭一身冷汗，他暗扣一顆刺栗，對準那個青衣奴擲出，正中那廝眼角。青衣奴捂著眼嗷嗷慘叫。待得扯下刺栗，摸了一把傷口，滿手是血，怒道：「慢著。」眾軍住手。青衣奴瞪著樹上，道：「這猴崽子困在樹上，插翅難飛。殺了他豈不便宜。你們三個蠢才，去北面守候；你們四個賤貨，去南面把守。剩下的給我上馬，拿刀把這棵鳥樹砍了，看他還往哪裡跑？」眾軍漢哄然應命。拿了朴刀，提起韁繩，十幾匹戰馬嘶叫，齊刷刷奮蹄人立。

　　梁蕭攥了兩顆栗子，從樹幹裡探出頭來，方要擲出。忽聽耳邊嗖的一聲，一支羽箭掠過。一眼瞧去，只見那青衣奴不知何時挽著一張弓，陰笑道：「小猴崽子，再動一下，老子就射你媽個透明窟窿。」梁蕭慌忙躲到樹葉後面，又怒又懼，握緊拳頭，咬牙忖道：「好呀，待會兒下樹，我再跟你拚個死活。」

　　忽聽眾軍漢一聲吆喝，躍馬揚刀，衝了過來。當先一人，藉著馬力揮刀劈在樹上，入木徑寸。轉眼間，軍漢們輪番衝鋒，樹身被劈斷大半。一個軍漢忽地夾馬奔上，伸腿奮力一撐，栗子樹轟然折斷。梁蕭手舞足蹈栽落地上，只聽得四下裡人語馬嘶，心中慌亂至極，抓著長劍，沒頭沒腦一陣亂舞。眾軍漢見他驚惶失措，哈哈狂笑，一縱馬匹，便向梁蕭衝來。梁蕭神昏智亂，只顧舞劍，忘了躲避。眼看就要被馬匹撞倒，斜刺裡忽地搶出一個人來，喝一聲：「去！」兩匹戰馬向天悲鳴，在空中翻了個觔斗，重重落下，馬下軍漢慘叫一聲，竟被馬匹壓折了腿，。

　　那人冷笑一聲，足下如風，雙手起落，瞬息間繞著梁蕭轉了一圈，只聽得馬嘶不斷，一眾馬匹口吐白沫，被他盡數拽翻，眾軍漢皆成滾地葫蘆。那人掀倒馬匹，擋在梁蕭前面，捂著口輕輕咳嗽。梁蕭見來人如此神威，暗自驚訝，好容易定住心神，細瞧來人，不覺「哎喲」叫道：「是你？」那人轉過身，冷笑道：「小鬼頭，你還用銀子扔我不扔？」梁蕭一時紅透耳根，原來此人竟是給他銀子的那個黃臉病夫。

　　青衣奴駐足瞧著，心頭駭然，瞧見二人說話，頓覺有機可乘，忽地挽弓，向那黃臉客一箭射來。那黃臉客聽到風聲，反手一揮，厲聲道：「好奴才。」他存心滅口，氣貫羽箭，欲要甩出。忽聽道旁有人笑道：「秦天王，箭下留人。」那黃臉客不防近旁尚還伏有人手，黑眉一挑斜眼睨去，只見一個短鬚漢子慢騰騰從道邊走了出來。他不高不矮，小帽青衣，圓臉上一團和氣，右臂上纏著一根粗大鐵索，大圈壓著小圈，縱橫交錯，索上鋼錐根根朝外，在日光下精芒耀眼，鋒銳逼人。

　　黃臉客一數那鋼錐，恰好七枚，不由嘿然道：「七星奪命索？」那短鬚漢呵呵一笑，挑起拇指道：「秦天王見識了得，竟還認得這不中用的家什？「

　　黃臉客冷笑道：「七星奪命索，鬼魂也難脫；江南名捕何嵩陽吃飯的傢伙，誰會認不得？」短鬚漢子一路走來，步子沉穩，笑道：「說得是，不論別人如何捧貶，在何某眼裡，這鎖鏈都不過是吃飯的傢伙，就好比鐵匠的錘子，木匠的規尺。呵呵，與『病天王』秦伯符說話，真是直白痛快。」

　　梁蕭聞言，覷了黃臉客一眼，忖道：「他原來叫『病天王』！他一隻手便將馬拉翻，氣力可真大。」想到自己早先還想與他鬥毆，甚覺羞怒，「原來他不是怕我，是不屑理會我呀？」

　　卻聽秦伯符道：「何嵩陽，你是官府中人，來這裡行的也是官府的事吧？」何嵩陽笑道：「秦天王目光如炬，國有國法，這孩子犯了事，何某自須略盡本分。」秦伯符冷笑道：「什麼國有國法？怕是那個下跪將軍的家法吧？哼，為一個小娃兒興師動眾，不嫌害臊麼？」何嵩陽笑道：「夏大人乃當權之人，咱們做捕快的，若無權貴照應，怎地做事？秦天王也是明理人，須知身在公門中，萬事不由人。」他嘴上苦口婆心，足下卻步步逼近，須臾間，離二人不足兩丈。

　　秦伯符始終盯著他臂上鐵索，忽地輕咳一聲，道：「何嵩陽，你再動半步，休怪秦某翻臉了！」何嵩陽步子一頓，手捋短鬚，朗笑道：「當年秦天王震懾江湖，江湖宵小聞風喪膽。不知如今武功是高了，還是低了？」秦伯符哂道：「如此說，你是要稱量某家了？」何嵩陽笑道：「豈敢豈敢。常言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小娃兒斷了夏公子一條腿，總須有個交代。」秦伯符道：「好啊，這麼說，你也要斷這小娃兒一條腿了？」梁蕭嚇了一跳，想到豬屁股斷腳哀號的情形，不覺雙腿酸軟。

　　何嵩陽笑道：「秦天王放心，砍腳卻是不必，但衙門裡總要走一遭的。」秦伯符冷笑一聲，道：「什麼衙門？廬州的衙門就是他夏貴家的私器，秦某焉能將人推進火坑？那姓夏的小子欺男霸女，惡名遠播。這小娃兒便不動手，秦某此來廬州，也不會放他過去。斷他一腿算是便宜了。換了秦某，斷的可就是他的脖子！」何嵩陽擺手道：「秦天王這話不妥。所謂天有其道，國有其法。倘若人人一怒拔刀，這天下還成什麼世界？」秦伯符濃眉倒立，揚聲道：「奸佞當道，法之不行。道不同，不相為謀！」驀地兩眼陡張，沉喝道，「何嵩陽你說了這多廢話，莫非想絆住秦某，好讓那青衣奴才去搬救兵麼？」

　　何嵩陽被他一語道破機心，面肌倏地一跳，哈哈笑道：「秦天王誤會，何某不過與你辯一辯國法私義，豈有他念？」秦伯符嘆了口氣，搖頭道：「何嵩陽，你擒賊無數，秦某敬你三分，方才與你多說兩句。哼！現今你的援手到了，秦某也當去了，省得浪費氣力。」何嵩陽神色一變，凝神細聽，果有細微蹄聲，他本是聽音辨蹤的高手，這次居然後知後覺，不由心中一凜：「這廝耳力端地通神。」急思計謀，力求將這強敵絆住。

　　卻見秦伯符轉過頭，對梁蕭道，「小傢伙，咱們走吧。」梁蕭小嘴一撅，頗不情願，但此刻大敵當頭，除了秦伯符，別無依靠，只得抱起狗兒，跟在他身邊。何嵩陽無法可想，驀地縱聲笑道：「秦天王何須急躁，再留片刻，卻又何妨？」說話聲中，丈八鐵索脫出手臂，屈曲如蛇，向秦伯符嗖地掃來。

　　秦伯符眉頭一擰，盯住那鐵索端頭，身子卻如磐石屹立，一動不動。何嵩陽這索法變化多端，看似掃向秦伯符，實則留有後招，倘若秦伯符出手招架，七星索勢必掃向梁蕭，迫秦伯符分心照顧，再伺機將他纏住，只消拖延片刻，大兵趨至，任秦伯符如何英雄了得，也敵不過千百兵馬。

　　但秦伯符既然不動，所有後招都難發揮。何嵩陽一咬牙，鐵索順勢捲出，只聽嘩啦一聲響，秦伯符已被死死纏住。何嵩陽不覺喜出望外，他本當秦伯符即使不閃不避，也會出手招架，萬無束手就擒的道理。要知他這條七星奪命索下不知擒了多少強賊巨寇，索上七枚尖錐一旦著身，勢必鑽肉而入，罪人若然掙扎，鐵索便會愈來愈緊，鋼錐直抵內腑，頃刻間便送了性命。是以江湖有道：「七星奪命索，鬼魂也難脫。」言之有因，絕非虛言恫嚇。

　　何嵩陽一擊而中，真有不勝之喜，但面上卻不流露半分，淡淡笑道：「天王這般承讓，何某委實過意不去。」面上微笑，手上卻驟然加勁。驀見梁蕭揮劍撲了上來。何嵩陽哈哈大笑，覷他長劍來勢，側著身飛起一腳，踢中梁蕭手腕，梁蕭痛叫一聲，長劍墜地。何嵩陽見過秦伯符力拽群馬，深知厲害，不敢大意。腳下對付梁蕭，手上同時發力，心想一旦七枚鋼錐入肉，任你天王老子，也休想脫身。

　　誰料一拽之下，秦伯符仍是不動。何嵩陽心覺不妙，定睛瞧去，只見那鋼錐非但沒能刺入對方身體，亦且有彎曲之勢。不禁脫口叫道：「好硬功！」此時蹄聲更緊。援兵將至，但不知為何，何嵩陽心頭卻更為惶惑。他自為捕快以來，歷經無數風浪，卻從未遇上過這等強敵。

　　梁蕭耳聽得蹄聲大作，又見遠方煙塵滿天，心頭慌亂，驀地轉身，拔足便跑。但只跑了兩步，卻又停住，回頭瞧了秦伯符一眼，忖道：「這病老鬼先前救我，現今他被人拴住，我怎能獨自逃命呢？媽常說，受人點水之恩，必當湧泉相報，我雖幫不了他，但也不能臨陣脫逃！」想到這裡，把心一橫，彎腰拾起長劍，跳上去揮劍劈向鐵索。

　　何嵩陽瞧得清楚，不待他劈到，大喝一聲，鐵索一抖。只聽金鐵交鳴，梁蕭擋不住索上大力，手臂酸麻，長劍幾乎再度脫手。何嵩陽這一次震開長劍，幾乎使盡渾身力氣，他忽覺手上一緊，似要被對方拖動，慌忙穩住身子，咬牙瞪眼，胸脯如鼓風箱。倘若梁蕭再度揮劍，必能輕易斷索，但他吃虧學乖，再也不肯上前。唯是退後兩步，橫劍守在秦伯符後方，面向趕來兵馬。耳聽得蹄聲如雷，梁蕭只覺掌心裡滿是汗水，寶劍也幾乎拿捏不住。

　　秦伯符見他捨身相護，眼裡微有讚許之色，驀地朗叫道：「小傢伙！你且瞧一瞧，人馬距此還有多遠？」他被鐵索捆縛，尚能高言大語，不論是梁蕭還是何嵩陽，均是訝然。梁蕭略一估摸，說道：「還有一百多步。」

　　秦伯符道：「好，十步之時，喚我一聲。哼，先瞧我將這七星索變作沒星索。」梁蕭瞧他神氣從容，也不覺鎮定許多，只看那何嵩陽面皮漲紫，好似拔河一般，整個身子俱都墜在索上。秦伯符足下仍是不丁不八，紋絲不動，那索上鋼錐則一分分地彎折下去，漸與鐵索持平。梁蕭瞧得目瞪口呆：「鋼錐也刺不進去，這病老鬼的身子是鐵打的麼？」

　　正覺驚疑，前方人馬更近，兩個軍官一心搶功，張口怒叫，策馬搶在隊伍前面，猙獰眉眼清晰可見。梁蕭越瞧越怕，一時也顧不得許多，高嚷道：「十步到啦！」秦伯符濃眉一展，笑道：「七星奪命索，鬼魂也難脫，真是索如其人，徒具虛名！」話音方落，梁蕭眼中彷彿出現錯覺，只瞧得秦伯符衣袍鼓脹，霎時間身形彷彿膨脹了一倍。錚錚兩聲，百煉精鋼的丈八鐵索斷成三截。何嵩陽氣力落空，一個趔趄仰天坐倒，手握半截斷索，氣喘如牛，再也爬不起來。

　　秦伯符一抖身子，將兩截斷索捉在手中，猝然轉身，喝聲：「去！」兩截軟鐵索在空中抖得筆直若槍，脫手飛出，撲撲兩聲刺穿兩匹馬頸，其勢不減，又將馬上兩名軍官刺透。霎時間，血光迸出，馬嘶人號幾乎不分先後響起。眾軍漢無不驚悚，齊呼一聲，紛紛勒馬。

　　秦伯符連斃二將，旋即移步後退，右臂挾起那棵折斷了的大栗樹，瞧得眾官兵又衝過來，雙眉倒立，大喝一聲，將兩丈來長、一抱粗細的樹幹橫掃而出。只聽人叫馬嘶，前排馬匹倒了一片。秦伯符飄退數丈，將手中大樹向前擲出，又砸翻數騎追兵。他轉身將梁蕭挾起，幾步奔至道邊，縱聲長嘯，拔身而起，如飛鳥般掠過一片丘巒，消失不見。眾官兵為他神威所奪，目瞪口呆，竟忘了追趕。

　　秦伯符翻過幾座山丘，方才停下步子。將梁蕭放落，拈鬚笑道：「小傢伙，我問你，適才我與何嵩陽鬥力，你怎麼不趁機逃走？」梁蕭撇嘴哼了一聲，道：「你說什麼，再怎麼說，我也不能不講義氣。」秦伯符瞧他小臉稚嫩，說話時卻竭力學出大人的樣子，不倫不類，不覺笑道：「臭小鬼胡吹大氣，嘿，你小小年紀，懂什麼義氣？我瞧是傻里傻氣還差不多。」他口中揶揄，心裡卻覺自己此番並沒救錯人，甚感欣慰，不由哈哈大笑起來。梁蕭生來最受不得被人小覷，聞言怒道：「傻里傻氣，總好過你死樣活氣！」

　　秦伯符笑聲忽止，冷聲道：「小鬼──」梁蕭立馬道：「老鬼。」秦伯符臉一沉，道：「你這臭小鬼──」話未說完，梁蕭便道：「你這病老鬼──」秦伯符怒目相向，叱道：「你這臭小鬼，怎就牙尖嘴利的，不肯吃虧？」梁蕭啐道：「你這病老鬼，一瞧就活不過明天，被我罵一罵，又有什麼關係？」秦伯符被他無意說中生平最為忌諱之事，臉色陡沉，厲聲喝道：「臭小鬼，你再咒我試試？」

　　梁蕭瞧過他大顯神威，見他辭色轉厲，微微膽怯，撅嘴道：「說不過就翻臉，哼，不與你說了！」轉身道，「白癡兒，走啦！」秦伯符大怒，一把扣住他胳膊，反轉過來，厲聲道：「臭小鬼，你敢罵我白癡？」梁蕭被他一扭，痛得幾乎流出淚來，大叫道：「臭老頭，我叫狗兒，又不是叫你──哎喲──」

　　秦伯符一愣，忽聽得汪汪狗叫，低頭一看，卻是那只渾身灰黑的小狗，瞧見主人被欺，甚覺憤怒，身上毛髮盡豎，衝著秦伯符猛吠。秦伯符面皮發燙，暗叫慚愧，將梁蕭放開。但他自重身份，明知誤會對方，也不願向這小孩子認錯，只是嘿然坐下，淡淡道：「敢情這狗叫做白癡兒麼？這名字起得一點兒都不好。」梁蕭怒道：「誰說不好，它洗淨了比雪還要白！」秦伯符失笑道：「原來白癡兒這名字並非說狗兒蠢笨，卻是說它長得白啊？哈哈，有趣有趣，我瞧這狗兒灰不溜秋，該叫灰癡兒、黑癡兒，方才貼切。」梁蕭撅嘴道：「狗長毛，人穿衣，你穿了件紫衣服，就叫紫癡兒麼？」

　　秦伯符瞋目大怒，一拍大腿騰地站起，厲聲道：「臭小鬼，你又繞彎子罵人？」梁蕭知他要打，急忙抱手縮腳。秦伯符見此情形，猛然省悟：「這小子縱然古怪，但到底是個孩子，我秦伯符何等人物，豈能與黃口孺子一般見識？「於是他按捺怒氣，擺手道：「罷了，臭小鬼，事已過去，你走你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關道，咱們一拍兩散、分道揚鑣！」說著轉身走了兩步，忽又轉過身來，濃眉緊蹙，神色嚴厲，梁蕭當他變卦又要對付自己，慌忙擺個架勢。秦伯符卻不瞧他一眼，只望著遠處冷笑道：「這些狗奴才，跟元人作戰個個都是膿包；對付一個娃兒，倒也悍不畏死。」梁蕭聽得奇怪，循他目光瞧去，只見七八個官兵提刀弄槍，轉過遠處山梁，飛也似的奔了過來。

　　秦伯符微一冷笑，瞧得身旁立了一塊五尺見方的大青巖，伸手在岩石上一抓，那石塊便如腐土朽木，被他抓落一塊。秦伯符疾喝一聲，那石塊去如流星，噹的一聲，正中一名將官前胸，那名將官雙腳離地，倒飛出兩丈有餘，砰然墮地，口中鮮血狂噴，眼見不活了。諸軍一呆，駐足不前。

　　秦伯符一伸手，又抓落一枚石塊，諸軍直瞧得兩眼發直，雙股戰戰。忽有人發一聲喊，拔足便逃，眾軍漢恍然驚覺，也顧不得地上長官，急急如喪家之犬，惶惶如漏網之魚，腳底生煙，拖刀曳槍，頃刻間走得不見蹤影。

　　秦伯符驚退諸人，心中得意，不由哈哈大笑，但瞥了梁蕭一眼，笑容一斂，尋思道：「常言說：『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而今官兵遍佈，這小傢伙到處亂走，無異於羊入虎群，勢難活命。但我身有要事，這小鬼說話又十分討嫌，帶他一路，不知當也不當？」正覺猶豫，忽瞧梁蕭抱起狗兒欲走，當下板起臉來，厲喝道：「回來！」探手將他抓在手裡。梁蕭又驚又惱，踢足掙扎，但秦伯符手如鐵鉗，任他如何掙扎，也難脫身。

　　秦伯符挾著梁蕭大步疾行，他足力甚健，翻山越嶺如履平地，梁蕭大嚷小罵，他只當充耳不聞。梁蕭罵了一陣，口乾舌燥，懨懨地沒了聲息。二人行了百里路程，暮日沉西，天色漸晚。也不知到了何處，只見四下裡草木叢生，偶爾傳來泉流嗚咽，若斷若續。又行一程，東天皓月團團升起，飛彩凝輝。梁蕭瞧著這輪滿月，不知怎地竟想起母親笑靨，繼而又念起亡父，憶及以前那些溫馨甜美之處，不由得眼角酸澀，心口發燙，若非有人在旁，真想大放悲聲，哭個痛快。

　　正當此時，秦伯符身形一頓，將梁蕭重重扔在地上。梁蕭正感傷往事，被這一摔，心情大壞，怒道：「病老鬼，你是蠢牛麼，這麼大勁？」秦伯符大覺惱火，睨他一眼，厲聲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你這小鬼倒也摔不死？」梁蕭大怒，跳起來正欲回罵，忽聽遠處傳來一聲狼嚎，悠長尖細，淒厲中透著詭異。梁蕭不禁打了個冷戰，往日流浪時，他曾在曠野中被一群野狼追趕，後來爬到樹上，方才免劫。此時耳聽狼嚎陣陣傳來，四周林木搖晃，樹影森森，端地如鬼如魅，不由害怕起來，頭一縮向秦伯符靠近了些。

　　秦伯符忽見梁蕭露出怯態，不覺好笑：「到底是個孩子。」他這一番狂奔，也頗為費力，驀地濁氣上升，禁不住咳嗽起來。梁蕭瞅他一眼，忖道：「這病老鬼力大如牛，怎還會病懨懨的呢？」抬眼細看，卻見秦伯符凝目盯著左方的一面石壁，捋鬚沉吟。此刻月光照壁，可見石壁上凸凹起伏，似乎刻有文字。秦伯符瞧了半晌，喃喃念道：「人心多變，如何分黑白方圓？世事詭譎，總不離勝負得失。」這一副對聯刻在石壁上，雖然對仗粗陋，但也略略道出人心冷暖，世道艱辛，秦伯符心有所感，一時瞧得呆了。

　　梁蕭坐了半晌，始才定住心神，覺出自己身處之地，乃是兩山間一處低坳，谷中擱了一張巨大的四方石板，逕約十丈，光滑平整，在月光下通體白亮，好似塗滿水銀；其上曾被刀斧刻畫，留下筆直痕跡，縱橫一十九道。梁蕭認出是一方棋盤。棋盤東西兩方，擱了數枚渾圓的石子，上凸下平，黑白難辨，但觀其大小，一枚枚徑過半尺，不論石質，少說也重有十斤！

　　梁蕭瞧得發愣。秦伯符卻踱到月光朗照處，盤膝坐下，招手道：「小傢伙，過來。」梁蕭哼了一聲，站著不動。秦伯符微微一笑，道：「始才摔你罵你，是我不對。」梁蕭不料他低頭認輸，甚是詫異，繼而又生納悶：「這老頭子怎麼變了一副好臉色？只怕有什麼詭計，我須得當心。」他雖說流浪已久，對常人戒心極重，但到底年幼情熱，秦伯符兩度相救，令他孤苦中平添依靠，嘴裡雖不服軟，心裡卻已大生親近。秦伯符只須和顏悅色、好言好語，梁蕭也必當戾氣盡消，對他服服貼貼。此時一聽他口氣和藹，心裡雖疑，脖子卻已軟了，撅嘴低頭，走到秦伯符身邊。

　　秦伯符拍拍他頭，笑道：「坐啊。」梁蕭哼了一聲坐定。秦伯符抬頭瞧瞧月色，歎道：「這明月當空，天地皆白，倒省了燒火燃薪的麻煩！」梁蕭忍不住問道：「病老──嗯，你來這裡做什麼呀？」秦伯符笑道：「與人下棋。」梁蕭扭頭望望，奇道：「怎麼沒見別人？」秦伯符道：「我約好三更，那人還沒來。」梁蕭哦了一聲，便不再問。

　　秦伯符瞧著梁蕭小臉，不由想道：「那石壁上寫得好：『人心多變，如何分黑白方圓。』這孩子縱然乖戾了些，但年紀幼小，性情未成，若能好好砥礪一番，未始不能黑者變白，圓者成方。正所謂去惡存善，也不失為一場功德。」想著不覺一哂，起了收徒的念頭，正欲詳問梁蕭身世，忽又驚覺時辰將近，忖道：「今夜一過，或許我便成了廢人，自保尚且不能，更遑論其他？過了今夜，再問不遲。」是以收斂心神，閉目調息。

　　梁蕭見秦伯符久不說話，難免氣悶，再瞧他凝神運氣，呼吸輕細緩長，胸口平靜，幾乎看不到起伏，不由尋思：「媽說過，內功越好，呼吸就越細越長，這病老鬼氣息都快沒了，豈不十分厲害。」想起方纔他大顯神威，心中羨慕：「什麼時候，我才能與他一樣厲害？他與那個死公比起來，也不知誰更厲害些？」思來想去，只覺還是蕭千絕更厲害一些，心中大為洩氣，抓起一塊石頭，將土地當作蕭千絕，一陣狠砸，

　　胡思亂想間，忽聽一聲長笑從山丘後傳來，響似黃鐘大呂，迴盪山林。梁蕭丟開石塊，抬眼望去，不由嚇了一跳。敢情從那山巒暗黑處走來一個奇怪人影，又高又壯，這倒罷了，最叫人吃驚的是，來人竟然生了兩個腦袋，一個腦袋又正又直，頂在脖子上，一個腦袋卻是歪歪斜斜，擱在肩上。

　　那怪物長笑不絕，拄著一根木棒，大步流星，來得快極。梁蕭瞧得渾身僵直，忽地一陣寒風吹來，頓時打了個寒噤，一跳而起，握緊寶劍，瞪視那怪物，身子卻止不住地發起抖來。

　　卻見那怪走到東面暗影處停下，那裡月光不至，漆黑一團，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聽他又笑一聲，搖了搖頭，隱約見其頭腦光亮，並無毛髮。梁蕭只覺得汗毛倒豎，雙腿陣陣發軟，一時也不知該奮力一搏，還是奪路而逃。

　　正當此時，卻聽秦伯符輕咳數聲，低聲道：「大師佛駕遠來，晚輩失之迎接，還望寬宥。」梁蕭轉頭一看，秦伯符已然出定，嘴裡說得客氣，一雙細眼卻盯著那怪，目光凌厲。梁蕭心中大奇：「病老頭就不害怕嗎？他說等人，怎地等來這個兩頭怪？」卻聽那兩頭怪笑道：「好說，好說，你也不必假裝客氣。」秦伯符道：「好，話不多說，前輩請坐。」

　　剎那間，只瞧那怪二頭齊點，肩上人頭呼的一聲掉在地上。這一下詭異至極，梁蕭驚叫一聲，拔足便逃。忽然間，耳邊傳來一個稚嫩的童聲道：「師父，俺餓呢！」卻聽那怪哼了一聲，口氣不善道：「豈有此理，不是剛剛才吃過麼？乖娃別鬧，待一會兒，再帶你去討吃。」那童聲嗯了一聲，再不多說。

　　梁蕭忍不住好奇，轉頭偷瞧，這次藉著月光終於瞧清--敢情落地的並非人頭，卻是一個五六歲年紀，肉團也似的小和尚，長得圓頭圓腦，不時吮吸手指，圓溜溜的大眼瞪著梁蕭，似乎有些好奇。梁蕭恍然驚悟，敢情來人是個高大和尚，小和尚蜷坐在大和尚肩上，乍眼一瞧，便如多出一顆人頭。

　　秦伯符見梁蕭舉止奇怪，不禁瞧他一眼，皺眉道：「小鬼，你做什麼？」梁蕭耳根發燒，羞愧不答。秦伯符也無暇理他，瞧那大和尚大咧咧坐定，方才道：「先師生前多次提到大師。」那和尚笑道：「多次提及麼？哈哈，定沒一句好話。嗯，你說先師，莫非玄天尊已然死了。」

　　秦伯符一暗，歎道：「不錯，先師臨去前託付於我，要與大師再行賭鬥一局，決個勝負，否則他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那和尚點頭道：「難怪你千方百計邀和尚前來。嘿嘿，原來如此。」秦伯符正心傷師父之死，卻聽那和尚語帶嘲笑，心中著惱，驀地抬高嗓門，道：「師命難違。是以晚輩此次自不量力，冒昧邀戰，還請大師勿要推脫。」那和尚呵呵笑道：「比就比，和尚倘若推脫，倒顯矯情。」秦伯符道：「大師快人快語，不知那盒子可曾帶來？」那和尚道：「什麼盒子？」秦伯符略略皺眉，沉聲道：「自是『純陽鐵盒』！」那和尚哈哈笑道：「原來你嘴裡是為師父出氣，骨子裡卻為那鐵盒出氣？」秦伯符搖頭道：「這也是先師遺命，還請大師見諒。」

　　那和尚笑道：「端地死不悔改。」說著在袖間一摸，掏出一個徑約五寸的四方盒子，月光之下黝黑發亮，和尚道：「是這個麼？」秦伯符凝視那盒子，眼中精芒閃動，默默無語。那和尚道：「想當年玄天尊為爭奪此物，與我在此賭鬥，勝者得此鐵盒，敗者自廢武功。嘿嘿，難道說，今日你也要這樣賭一回麼？」秦伯符頷首道：「不錯，師命難違。不過，晚輩輸了，當然自廢武功。大師道德淵深，廢武功倒也不必，只要將鐵盒給我，再──」說罷接下背後包袱，取出一物，梁蕭定睛瞧去，卻是一面靈牌，上面寫著一溜楷字。

　　卻聽秦伯符一拍靈牌，朗聲道：「這是先師牌位。晚輩倘若僥倖勝了，還請大師對著這牌位磕上三個響頭，好叫先師九泉之下魂魄安寧。」那和尚搖搖光頭，道：「你如此安排，是篤定能勝和尚了？」秦伯符歎道：「非也，晚輩自幼孤苦，承蒙先師收留，才不致凍死街頭，若不能令他瞑目，豈非豬狗不如？」那和尚稍一沉默，抓起那鐵盒晃了晃，笑道：「老實與你說，這鐵盒原是假的。」秦伯符詫道：「假的？」那和尚將鐵盒擱在青石板上，一拳擊落，只聽卡嚓輕響，鐵盒四分五裂。那和尚抓起碎片，丟給秦伯符，笑道：「你若不信，大可瞧瞧。」

　　秦伯符接過碎片，怔怔瞧著，如在夢裡。那和尚笑道：「信了麼？據傳純陽鐵盒乃呂洞賓所留，暗藏丹書火符，能活死人生白骨，無病不愈，脫胎換骨，更有神功妙訣，得之足以橫行天下。是以數百年來，世人趨之若鶩，只可惜卻無一人能夠打開。哈，聽說那鐵盒烈火不能熔，斧鋸不能傷，又焉會挨不住和尚一拳？」

　　秦伯符雙拳一緊，將那鐵塊擰得扭曲不堪，沉聲道：「那你與先師賭鬥，卻是為了什麼？」那和尚笑道：「自然為了這個假鐵盒了！玄天尊武功雖高，為人卻貪得無厭。不論盒子真假，和尚一說他都是大大動心，由著和尚定下這個賭局。」秦伯符瞧他隨口道來，儼然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不由得揮拳擊地，怒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大師如此作為豈不叫天下人齒冷嗎？」那和尚嘿笑道：「由著你罵。和尚我行我素，管他天下人如何看待。再說這始作俑者也不是和尚。呂洞賓那妖孽不明大道，只會裝神扮鬼，愚弄世人。我用他的妖術做餌，誑誑玄天尊，也叫『頑石當用鐵錘打，惡人自有惡人磨──」

　　秦伯符氣得面色漲紫，正要反唇相譏，腦中忽地靈光一閃：「是了，這和尚奸猾異常，當年騙了先師，如今又故設圈套，激得我心浮氣躁，難以專心對敵。」他縱橫江湖，身經百戰，一念及此，心火頓平，語氣轉淡道：「大師請了。」說著抓起身邊一塊石棋子。

　　卻見那和尚擺手笑道：「慢來，誰為先手？」秦伯符不覺一怔，道：「這個──但請大師定奪。「那和尚笑道：「好說，便用老法子吧！」說著他抬手抓起一枚十斤重的棋子，笑道：「這凸面又光又亮，好比和尚的光頭，平的一面冰冷臭硬，正像玄天尊的面皮。」秦伯符按捺怒氣，冷冷道：「大師乃出家之人，請留些口德。」

　　那和尚哈哈一笑，將那棋子擲出，棋子邊緣落地，頓如陀螺般旋轉起來。那和尚笑道：「棋子停轉之時，凸面便是和尚先手，平面則為足下。」秦伯符盯著那不斷旋轉的石棋子，尋思今日賭鬥，一子半子都關乎勝敗，誰為先手更是要緊。少頃，只見那棋子轉勢衰竭。梁蕭瞧得清楚，眼看便是凸上平下，不禁叫道：「糟糕。」秦伯符神色也是一變，驀地揮掌拍出，一股大力拂中棋子，那巨棋陡然加速，又轉數轉，眼看著便是凸下平上。那和尚笑道：「好傢伙，比混麼？」大袖飄舉，也拍出一掌，棋子被他掌風拂中，頓時反轉起來。秦伯符哪肯甘休，揮拳又出。一時間，二人為爭先手，掌來拳往，將那枚棋子激得忽正忽逆，呼呼亂轉，襯著頭頂一輪明月光影變幻，煞是好看。

　　鬥得正急，忽聽那圓頭圓腦的小和尚呵呵笑了起來，忽地跳上青石棋枰，笑道：「好玩！好玩！」一顛顛奔到那旋轉的棋子，伸手便摸。對敵二人俱都詫然，同時罷手。棋子失了勁力牽引，被那小和尚抱著，轉勢陡然一衰。小和尚大為奇怪，撓頭道：「怎麼不轉了。」悻悻丟開，棋子倒落，卻是平面朝上。那大和尚忙叫道：「乖娃，快下來。」小和尚聞聲，一顛一顛跑下石枰，又嚷道：「師父，俺餓。」那和尚在他小光頭上重重敲了一記，怒道：「就知道吃？你方才幹嘛不弄個凸面朝上？真是吃裡扒外。罷罷罷，秦老弟，算你先手。」秦伯符聽他突然不顧輩分，叫自己老弟，驚愕之際，又聽他認了自己先手，眉宇間頓時露出笑意。卻聽那和尚又道：「說起來方纔若是換過玄天尊，可不管棋枰上是娃兒還是女人，都只會趁火打劫，絕不會束手束腳的。」

　　秦伯符也知師父早年所作所為甚是不堪，暗叫慚愧，忽地抓起身前一枚黑子擲向棋盤，落地之時，宛如有金石之聲，震得梁蕭雙耳嗡響。

　　那和尚呵呵一笑，袖手揮出，一枚棋子又快又急，凌空落在黑棋旁邊。梁蕭吃過虧，本已掩住耳朵，但卻不聞絲毫聲息，定睛一看，那枚棋子竟深深陷入石板，好似鑄在上面一般。

　　秦伯符心中一凜，明白敢情方才爭先之時，對手留有餘地，未出全力，略一默然，歎道：「前輩絕世神通，令人歎為觀止！若非先師遺命，晚輩眼前便當認輸了。」揮袖間又拋一子，聲音仍是脆響至極。梁蕭這回卻忘了掩耳，聽得心頭煩惡，暗生詫異：「這響聲好怪！為何和尚的卻不響。」只見那和尚又擲出一子，梁蕭定睛細瞧，卻見棋子非如秦伯符般直來直去，而是自上而下，旋轉落地，故而和尚拋擲甚疾，但落到棋盤上時，力道卻已消耗殆盡，是以全無聲息，這般舉重若輕，無怪秦伯符也自認不如了。

　　一時間，秦伯符執黑，和尚走白，兩大高手玄素雙引，參差兩分，裂地制兵，陣如雁行，就這麼有聲無聲、驚世駭俗地下了三十來子。梁蕭不通棋理，全然不知輸贏。瞧了一陣但覺肚饑，忽地想起自從惹禍逃亡就沒吃過東西，當即伸手入懷，摸出一個油紙大包，裡面有他日間偷來的燒雞，當時忙著向豬屁股挑釁，暫用油紙包好，揣在懷裡。

　　梁蕭撕下雞肉，低頭吃了兩口，忽聽得身旁傳來咕嘟嘟嚥口水的聲音。抬頭一瞧，卻見那小和尚站在五六步外，吮著手指，瞧著自己，圓眼骨碌亂轉，露出貪饞神氣。梁蕭瞧他長得肥胖可愛，心生親近，招手笑道：「小光頭，你要吃雞麼，過來呀！」小和尚猶豫一下，但耐不住肚餓，走上來，梁蕭撕了半隻肥雞，塞給他道：「給你。「小和尚眉飛眼動，喜不自勝，與梁蕭並排坐下，也不道謝，捧著便啃。秦伯符斜眼瞥見，心懷大慰：「這小鬼雖然頑皮，但卻灑落大方，正是我道中人。」

　　那小和尚手嘴並施，連咬帶撕，動作熟極而流，不一時，半隻燒雞便去了大半。梁蕭瞧他吃得甚快，不覺起了競爭之心，也拚命啃咬，但仍遠不及那小和尚手嘴迅快，還沒吃到一半，小和尚手上已只剩下兩根雞骨，兀自意猶未盡，舌頭舔吮雞骨上的鮮味，一雙圓眼卻緊盯上著梁蕭手裡那半隻肥雞。

　　梁蕭大奇，忖道：「這小和尚難道不知飽足麼？」還沒拿定是否再分他一些，那邊棋局已生變化。那兩人纏鬥已久，枰上局勢漸趨明朗，和尚棋力矯健，一如龍奔，一似虎踞，結成上下交征之勢，將秦伯符一條大龍困在其中。秦伯符遭此困境，不由以手蹙額，陷於長考。那和尚佔了上風，得意笑道：「秦老弟，你還有法門麼？依和尚瞧來，你還是投子認負，自廢武功倒也不必，你若輸了麼，給和尚這個活人磕上三個響頭如何──」

　　秦伯符知他故意出言擾亂自己思緒，當即只作不聞，凝定心神，低眉沉思，不待那和尚說完，拈起一枚鉅子，揮手擲出，「噹」的一聲，落在棋枰上，口中淡淡地道：「勝負未分，大師大言快論，為時過早了吧。」

　　那和尚瞧著棋枰出了一會兒神，也拈起一枚鉅子，卻並不落下，搖頭道：「好個一子解雙征，好一個鎮神頭。」原來，圍棋中本有「鎮神頭」的招法。當年唐代大國手顧師言奉詔與東來的日本王子對弈，那日本王子號稱日本棋力第一。顧師言初時自恃高明，並不用心，不想那日本王子棋力不凡，二人弈至三十二手，日本王子竟然棋成雙征之勢。他志得意滿，抱手瞅著顧師言，瞧他如何應付。但大國手便是大國手，顧師言當此危殆之際，不動聲色，思索片刻，忽地輕輕一招，一子解雙征，竟將日本王子棋勢破得七零八落。顧師言這一子扭轉乾坤，實乃獨步古今的妙招，故名「鎮神頭」。秦伯符得其法意，一子落枰，棋面四通八達，崩山陷海，將和尚必勝之局一破無餘。

　　和尚喟然良久，又道：「秦老弟，你武功不過略勝玄天尊，但棋力麼，勝了他可不止一籌。」秦伯符淡然道：「不敢，晚輩自知武功淺薄，敵不過前輩的『大金剛神力』，唯有在棋譜上狠下功夫。」和尚豎起拇指，笑道：「鬥智不鬥力，智者所為。」言罷落下一子。

　　秦伯符此刻勝券已握，只看怎樣勝得瀟灑利落。沉吟片刻，手一揚，黑子嗖地飛出，這一子乃是必殺之招，一旦落下，白子上方大龍遭屠，和尚非得棄子認負不可。孰料那黑子尚在空中，和尚手中一子早已飛出，後發先至，正好撞中黑子。悶雷也似一聲響，黑子跌落一旁，頓時錯了方位。如此一來，白子大龍不僅長了出來，亦且填死了右上角一片黑棋。

　　秦伯符勃然變色，沉聲道：「大師何意？」和尚光頭搖晃，笑道：「秦老弟是智者，鬥智不鬥力，和尚是愚公，不會鬥智，只會鬥力。嘿嘿，秦老弟若有能耐，不妨也來撞我試試！」秦伯符不禁語塞。事到如今，棋局已是圖窮匕現，此後二人任意一子，便能鎖定乾坤，但此中勝負，已不在棋藝之上，而在武功高低。秦伯符只好硬起頭皮擲出棋子，白棋立時又出，二棋相撞，石屑飛濺，雙雙四分五裂。那和尚拍手笑道：「不錯，如此下棋方有興味！」

　　梁蕭一顆心隨著二人落子怦怦直跳，他雖不懂下棋，卻也看出這棋已下到緊要關頭，二人各以絕頂內功馭子，搶佔有利方位。一時間，只見空中棋子紛飛，越發迅疾，到後來黑子撞上白子，聲如霹靂，傳響空谷，只是白子分毫不損，而黑子卻盡數粉碎，化作一團輕煙，瀰漫在月光中，經久不散。

　　梁蕭見那和尚輕描淡寫，手中隨意拋擲，秦伯符卻渾身緊繃，面色蒼白，每出一子似乎都要用上全力。梁蕭武功雖低，也已瞧出其中高下，心知這般下去秦伯符是孔夫子的家當--左右是輸，當下尋思道：「須得想個法子幫幫他才好。」轉眼瞧見小和尚，頓生歹念，游目一顧，覷見身側有一段荊棘，頓時計上心來，左手燒雞在小和尚眼前一晃，遮住他目光，右手偷偷伸出，從荊棘上折下幾枚尖刺嵌入雞腿。然後扯下雞腿，笑著遞到小和尚面前道：「你還要吃麼？」小和尚兩眼放光，急忙點頭，抓起雞腿，也不看一眼，狠狠一口咬落。但只咬了一口，便張起大嘴，哇哇哭了起來。那和尚聽到哭聲，手中應付秦伯符，嘴裡卻忍不住問道：「乖娃，好端端的，你哭個啥？」小和尚嘴裡咕咕嚕嚕，卻說不出一句話來。那大和尚見狀，頓時焦躁起來，連聲叫他過去，但小和尚只是張嘴號啕，全不理會。那大和尚鬥到緊要處，脫不得身，唯有大聲嘆氣。

　　梁蕭見那和尚心神大亂，暗自歡喜。忽然間，只聽那和尚高叫道：「罷罷罷，輸便輸了！」袖袍一拂，陡然長身而起，只一步便邁到小和尚身前。藉著月光，梁蕭隱約瞧得這和尚身形偉岸，鬚眉皆白，顯然年紀不輕。此時形勢陡變，秦伯符無所阻擋，凌空一子落在枰上，奠定勝局，忽覺心神一弛，一股氣血直衝胸口，禁不住咳得腰背蜷縮，狀如蝦米。

　　梁蕭見他形容痛苦，暗自擔心，搶上去攀住他道：「病老鬼，你怎麼啦？」秦伯符舉手連擺，嘴裡卻說不出話來，似要將心肺肝膽一股腦咳出來一般，梁蕭也感焦急，偏又苦無良策，唯有伸出小巴掌，拍他背脊，給他舒緩氣血。忽聽那老和尚冷笑一聲，慢慢道：「秦伯符，和尚倒是看走眼了，沒瞧出你還有這種手段？明裡與和尚下棋，暗裡卻藏了伏兵。」秦伯符聞言愕然，竭力壓住四處亂走的血氣，抬頭道：「大──大師，此話怎──咳──怎麼說？」老和尚攤出大手，冷笑道：「你且瞧瞧，這是什麼？」秦伯符瞧他掌心裡有七八根尖利木刺，刺上還有血跡，更覺不解，茫然道：「這是什麼？」老和尚道：「這是從我徒兒嘴裡拔出來的，哼，雞腿裡面長出荊棘來，倒是奇聞。」

　　秦伯符恍然大悟，怒視梁蕭，眼內幾乎噴出火來。梁蕭心虛，撇嘴後退兩步。秦伯符忽地抬手，一個耳光重重抽在他臉上。這一掌含怒而發，雖已極力收斂，仍是極為沉重，梁蕭被刮得立地轉了兩個圈兒，「撲」的一聲跌倒在地，和了血吐出兩枚牙齒，左臉好似開了花的饅頭，眼看著高腫起來。梁蕭自幼被母親捧著銜著，愛如珍寶，幾曾遭過這般毒手，傻了好一陣，方才幹號道：「臭老頭，你怎麼打我？」話未說完，眼淚已流下來。

　　秦伯符面罩寒霜，盛怒道：「臭小鬼，老子與人比鬥，誰要你多管閒事？」梁蕭叫道：「好啊，是老子多管閒事了，老子走了，你老病鬼是死是活，都不關我事。」他怒沖衝回頭去抱狗兒。秦伯符一掌打過，瞧著梁蕭小臉高腫，又覺出手太重了，一時怒愧交加，急劇喘咳，口角頓時溢出血來。梁蕭見他模樣，怔了怔，復又怒哼一聲，抱著白癡兒，一溜煙跑了。

　　那老和尚原想這小孩兒勢必想不出這等擾亂人心的歹毒法子，定是出於秦伯符的授意。眼瞧二人爭執，只當做戲，冷笑旁觀。直待梁蕭一怒而去，秦伯符情急下咳出血來，方才悟出二人並無勾結，長眉一揚，說道：「你果真有病？」秦伯符面如死灰，喘息道：「略──略有小恙！」老和尚目不轉睛，瞧著他笑道：「只怕不是小恙，大概是強練『巨靈玄功』所致吧。這樣說來，你討純陽鐵盒，是想治好內傷了？」秦伯符苦笑道：「大師神目如電，晚輩懼怕前輩厲害，是以練成『撼岳功』仍想再上層樓，修煉『無量功』。結果走火入魔，內勁反噬，『惡華佗』吳先生瞧了，也是無計可施，他說──咳咳──他說──」老和尚笑道：「那老混球兒是否說，只有自廢武功，才能痊癒？」秦伯符一怔，道：「前輩真是未卜先知，吳先生正是這般說的。」老和尚搖頭道：「沒有無量的氣度，卻來練無量的武功，好比抱乾柴，引雷火，若不自焚己身，那才是奇哉怪也！」

　　秦伯符聽得這話，猶如醍醐灌頂，呆然半晌，道：「大師說得是，這場比鬥，算晚輩輸了。」一抬手便向胸腹拍去，欲要震散氣海，自廢武功。不料一支烏木棒橫裡伸出，搭上他雙臂。秦伯符手臂頓時如負千鈞，難以抬起。只聽老和尚笑道：「這一回只當未曾比過。和尚不必向玄天尊磕頭，你也勿須自廢武功，待來日你練到『無量功』，你我再鬥不遲。」秦伯符聽得這話，不覺豪興大動，揚眉叫道：「好，來日再鬥。」

　　老和尚收棒笑道：「當年玄天尊憑『巨靈玄功』作惡多端，和尚也未脫金剛伏魔之性，故以這『千鈞棋』逼他自廢武功。沒想到他小肚雞腸，耿耿於懷四十年，定要再分高低！」他瞥了秦伯符一眼，又道，「聽說他為花家收留，那是桃源幽處，他該當晚年安寧，已得善終吧！」秦伯符默然點頭。

　　老和尚笑道：「你和你師父倒是全然不同，全然不同！哈哈，善哉善哉，駑馬生得千里駒，野雞抱出鳳凰來！」他縱聲長笑，伸出木棒一挑，將小和尚挑回肩上，大步流星，隱沒在月色之中。

　　秦伯符瞧那和尚走遠，心神一懈，又捂著口咳嗽起來，咳出一攤溫熱鮮血。想到梁蕭負氣而去的模樣，心中好不愧疚：「他一個孩子，我怎下了那種狠手，也不知那一巴掌，是不是將他打壞了？」他支撐著直起身來，孰料走出數步，忽覺一陣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心頭一驚：「糟糕，怎會傷成這樣？」只得無奈坐下，盤膝運功。

第六章　人生初見

　　梁蕭奔出一程，臉上似被火燒刀割，左眼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流，真是既痛又氣。他回頭扯起喉嚨，癆病鬼、臭烏龜、死王八罵了一通，罵到後來，又痛得坐在地上哭起來。哭了半晌，忽覺一個柔軟的舌頭在臉上舔來舔去，將淚水舔乾，他心知是白癡兒，不由「噗哧」一聲，又笑了起來，抱住小狗道：「還是你最好，可惜你是條狗兒，要是變成人，那就好了。」想著扶起那小狗的前腿，讓它人立起來，連哄帶拉，引它前行，但走了數丈，白癡兒支持不住，嗷嗷直叫。梁蕭只好悻悻將它放下，心中氣苦，抬眼望天。只見月正當空，群山幽白，山風徐來，帶起林濤陣陣，有如人語馬嘶。

　　梁蕭忽聽山濤湧起，想起白日的險事，不覺打個哆嗦，心道：「那個病老鬼又病又蠢，跟那和尚作對必定要輸。輸了不打緊，只怕他口吐鮮血，渾身沒力，被老和尚一頓拳頭揍死。」他摸著高腫臉頰，甚覺快意，啐道：「我想他做什麼？死了活該！」但嘴裡罵著，心中卻有些莫名掛念，自語道：「我現在偷偷摸回去，任誰也猜想不到。且去瞧瞧，看他死了沒有。」他猶豫再三，終又偷偷摸回去。正離棋坳未遠，忽聽那邊有人說話。梁蕭屏息前往，撥開草叢看時，不由大吃一驚！

　　那大小和尚早已不知去向，秦伯符氣色灰敗，盤膝坐著。身前站了一人，手持鐵索，青衣小帽，滿臉堆笑，正是那何嵩陽。梁蕭暗叫不好。卻聽何嵩陽呵呵笑道：「秦天王，別來無恙啊！」秦伯符心中叫苦，卻知此時此刻決然不能示弱，竭力壓住血氣，冷笑道：「走狗就是走狗，鼻子靈，腳爪子也快。」何嵩陽目光如炬，在秦伯符臉上轉了一轉，呵呵笑道：「何某是做捕快的，講的是眼明心亮、手腳利落。說到這追蹤，倒是略有心得，想當年採花賊秋滿月輕功高妙，日行百里，踏雪無痕，終究還是束手就擒──」他絮絮叨叨，說著往日得意之事，兩隻眼卻死盯著秦伯符，探他虛實。秦伯符聽他將自己與黑道宵小相提並論，雖然明知對方激將，仍是莫名驚怒，急咳數聲，吐出一口血來，鮮血滴上身畔衰草，為月光洇染，觸目驚心。

　　何嵩陽瞧這情形，篤定秦伯符身負重傷，神色一變，縱聲笑道：「秦天王當真貴體不適麼，呵呵，看來何某運氣不壞。」秦伯符濃眉一沉，冷聲道：「有能耐的不妨來拿我試試！」何嵩陽笑道：「恭敬不如從命。」手中「嘩啦」作響，從腰間拽出鐵索來。七星索為秦伯符神功震斷，丈八鐵索只剩下六尺。

　　秦伯符瞧得鐵索捲來，苦於下身麻痺，只得覷其來勢，使巧一撥，正中鐵索端頭，那鐵索嗖地從他胸前蕩了開去。何嵩陽一驚：「難道這廝傷勢並不沉重──」心生忌憚，更加不敢上前，沉喝一聲，揮索進擊。一時間，只瞧他人隨索走，鐵索化作一道青光，繞著秦伯符矯然縱橫。秦伯符無力抵擋，唯有以手法撥開鐵索。饒是如此，何嵩陽倉促之間，仍是無奈他何。

　　鬥了十來招，何嵩陽瞧出秦伯符乃是虛張聲勢。但他性子謹慎，若非十拿九穩，不肯輕易行險。只見他忽地抬腳，將一枚石棋子向秦伯符挑去。秦伯符左手撥開鐵索，沉喝一聲，右拳揮出，將棋子盪開，這一拳他被迫使上內力，頓覺喉頭微甜，胸口悶痛。何嵩陽一招湊功，旋身又踢來一枚棋子。秦伯符勉力撥開，何嵩陽鐵索早至，秦伯符倉促間出手抵擋，鐵索掠臂而過，只聽他失聲慘哼，一條手臂軟軟垂落，再也無法抬起。何嵩陽呵呵笑道：「秦老弟再不服輸，更待何時啊？」他適才還以天王相稱，此時得志之餘，口中已換作老弟。秦伯符雙眉倒立，厲聲道：「豺鷲之輩，何足言勇？」

　　何嵩陽嘿然冷笑，足下挑起一塊石頭，還未踢出，忽聽背後風起，何嵩陽回身一掌，將一枚碎石擊飛，掉頭看去，卻見草中亂響，梁蕭噌地躥了出來，叫道：「臭老鬼看打。」雙手連揮，又是兩枚石塊，向他擲來。何嵩陽不怒反喜，撥開石塊，笑道：「小崽子來得好，省得老子再去尋你。」梁蕭罵道：「你是我孫子，爺爺打得你尿褲子。」拾起石塊，向他腰臀擲來。

　　饒是何嵩陽陰鷙沉著，被一個小孩兒這般辱罵，也是大怒，厲聲道：「小崽子皮癢了麼？」棄了秦伯符，向梁蕭奔來。梁蕭大叫一聲，回頭鑽入草裡。何嵩陽一怔，卻見梁蕭又從草裡探出頭來，笑道：「我的兒，不敢來追你爺爺麼？呵呵，像你這樣沒膽的小雜種，只合在你媽懷裡吃奶！」換作高手強敵，何嵩陽尚能隱忍不發，但被這黃口小兒如此毒罵，卻是未有，一時臉色鐵青，又撲上去。梁蕭轉身發足狂奔，何嵩陽追出兩步，猛然醒悟：「不好，這小子誘我追趕，是想讓姓秦的緩過氣來，若被他恢復三成功力，老夫也非其敵。」想到這裡，眉目一斂，又變和氣，心道一不做二不休，先將秦伯符擒住，再抓那小孩兒不遲。不料方才轉身，梁蕭又將石塊亂擲過來，雖然梁蕭年少力弱，擲到身上也不關痛癢，但當著秦伯符這個大高手，便挨上一記石塊，那也是顏面掃地，加之梁蕭罵得十分難聽，何嵩陽忍無可忍，忽地厲聲叱道：「王八羔子，老子先揍扁你再說。」忽地幾步趕上，揮起鐵索，對準梁蕭一索抽落。梁蕭急忙倒退，鐵索抽中他身前一塊頑石，火光迸出，石塊從中裂成兩半。秦伯符大驚，欲要起身相助，卻苦於下肢麻軟，站不起來，只得叫道：「小鬼，你不用幫我，自己逃命去吧。」

　　梁蕭一邊飛奔，一邊叫道：「我幫你個孫子，好漢做事好漢當，是老子砍了豬屁股，才不關你事。」秦伯符見他身處至險至危之境，兀自嘴硬，只氣得吹鬍子瞪眼，恨不得抓他過來，再打兩個大耳刮子。

　　梁蕭跑得急了，忽地絆著一枚棋子，一個趔趄撲倒。何嵩陽疾奔數步，鐵索橫揮，向他左腿捲到。梁蕭忙亂間舉起寶劍向後格出，劍索相擊，叮噹作響，梁蕭虎口流血，長劍脫手飛出，遠遠落入亂草叢中。但鐵索與劍鋒一碰，也是應聲而斷，短了半截，纏不著梁蕭。何嵩陽不料那劍如此鋒利，微感訝異，但見梁蕭手足並用，向前爬行，不由哈哈大笑，搶上兩步，鐵索去勢凌厲，纏向梁蕭的脖子。秦伯符空自瞪眼怒喝，卻是無能為力。

　　正當此時，忽聽叮的一聲，猶如金石相擊。那條鐵索不知為何變了去勢，怪蟒回頭般向何嵩陽腰上纏來。何嵩陽驚叫一聲：「奇怪。」急忙避過。又聽「叮叮」兩聲，那鐵索呼地一下，在半空中畫了個半圓，竟向他頸項繞來。何嵩陽驚怒交迸，但那鐵索來勢刁鑽凌厲，唯有躬身後退。秦伯符瞧到此時，心中洞然，分明是有高手藏身暗處，以石子擊打鐵索，迫使鐵索變向，反纏何嵩陽。只見那鐵索時而昂起，時而扭動，猶如一條活蛇，逕往何嵩陽身上招呼。何嵩陽驚駭欲絕，連聲道：「有鬼，有鬼──」本欲丟開鐵索，但他也知來了高手，離了稱手兵刃，更難抵擋，一時間拿也不是、丟也不是，明明手持鐵索，卻在索下東躲西藏，狼狽萬狀。梁蕭從地上跳起來，見此情形，既覺好笑，又覺吃驚。

　　那「叮叮」之聲綿綿不絕，鐵索如被巨力牽引，繞著何嵩陽上下翻飛，織成一面精光灼灼的偌大鐵網。忽聽得何嵩陽「哎喲」一聲長叫，那鐵索畫個圈兒，倏然繞身，將他死死纏住。何嵩陽又叫一聲：「有鬼。」叫聲惶惶，也不顧得鐵索纏身，連滾帶爬，飛也似的奔向山後，一晃眼便無蹤影。

　　梁蕭瞧到此處，端地如在夢裡，目瞪口呆。卻聽秦伯符歎道：「大師援手之德，秦伯符沒齒難忘！」忽聽遠處洪亮的笑聲響起。梁蕭恍然大悟：「原來是老和尚，難怪恁地厲害。」循聲望去，卻見幽深漆黑，也不知那和尚藏在哪裡。只聽老和尚笑道：「你不用謝我，要謝便謝這小鬼，和尚跟著他來，本想瞧他會否報你一掌之仇。卻不料緊要關頭，他竟出手相救。不錯不錯，哈哈，小鬼頭不錯。」大笑兩聲，倏忽間去得遠了。

　　秦伯符瞧了梁蕭一眼，緩緩道：「小鬼──」話未說完，卻見梁蕭一跌足，狠啐一口道：「老鬼。」轉身便跑。秦伯符氣急敗壞，怒道：「臭小鬼，回來──」忍不住縱身一躍，竟然站了起來。他與老和尚交手，引發內傷，行功之時，又被何嵩陽擾亂，能夠神志清醒，全憑竭力壓制，此時逞強一躍，頓覺兩眼發黑，吐出一口鮮血，昏厥過去。

　　恍惚間，秦伯符感到身子輕飄飄的，一會兒似一羽鴻毛，飄在空中，一陣子又如一條小船，在浪濤中起落，不時撞著礁石。他渾身痛楚，偏又迷迷糊糊，無法睜眼。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終於有了些許神志，秦伯符睜眼一瞧，卻見四面都是原木，成排矗立。再一揉眼，才發覺自己身處一間小屋，茅草為頂，原木結牆，似是守林人住的房舍，只是空空如也，大約已被廢棄。

　　秦伯符心中詫異：「誰將我帶到這裡？難道是那小鬼？」沉吟片刻，忽覺渾身疼痛，掀衣瞧去，渾身淤青，他恍然有悟，暗忖必是梁蕭將自己拖來這裡，自己身子沉重，一路上必然磕磕碰碰，沒被撞死，已是萬幸，但轉念又想，或許被這小子趁機毆辱，也未可知。一時越想越氣，恨不得將那小子擒到手裡，狠揍一頓。思索一陣，秦伯符定下心來，閉目行功。他內力精深，那日若非被何嵩陽擾亂，早該痊癒。秦伯符玄功九轉，出了一身透汗，料得傷勢好了三四成，即便何嵩陽尋來，也可自保。正要起身推門，卻聽門外腳步聲響，似有人來。

　　秦伯符心念一動，便聽梁蕭笑道：「白癡兒，你吃慢些，我把好肉都給你吃，只留了雞屁股給那個病老鬼。」秦伯符聽得大怒：「豈有此理，臭小鬼將敢老夫與貓狗並提？「忽又忖道：「是了，老夫不妨也來糊弄他一回，瞧這小子如何折騰我。」於是橫身躺下，做出氣息奄奄的模樣。他本就一副病容，如此正好省了偽裝。

　　過得一陣，只聽柴門「嘎吱」作響，梁蕭探頭探腦，抱著一個油紙包，走進屋內。秦伯符冷眼瞧他，梁蕭見他睜眼，似乎吃了一驚，再見他軟弱不起，又膽大許多，嘻嘻笑道：「病老鬼，你醒啦？來，吃東西。」走到他身邊，攤開紙包，裡面竟有一隻臘雞、兩條熏魚，更有一葫蘆酒水。秦伯符見那臘雞不過少了一隻翅膀，一條雞腿，不禁心頭一熱：「原來這小鬼只是胡說八道，對老夫到底比對狗兒好些。」正要探手去抓，忽又生出疑竇，沉著臉道：「小鬼，這雞魚哪裡來的。」梁蕭撅嘴道：「你管哪裡來的，只管吃了就是。」他越是不說，秦伯符越是懷疑，厲聲道：「是你偷搶來的，是不是？」梁蕭被他說中，頓覺惱怒，高叫道：「是又如何？你吃不吃，不吃我都拿去餵狗。」秦伯符厲聲道：「志士不飲盜泉之水，我秦伯符何等人物，豈會吃你的贓物。小鬼，你從哪裡偷的，全都還回哪裡去！」

　　梁蕭瞅他一陣，神氣十分古怪，忽地冷笑道：「你了不起麼？還不是躺在地上，被我拖到這裡來。好呀，你說什麼贓物，我偏要給你吃，叫你沒臉。」他欺負秦伯符傷勢未癒，扯下一條雞腿，便往他嘴裡硬塞。哪知還沒撲到，便覺背脊一緊，驀地頭重腳輕，被人離地提起。他定神一瞧，大驚失色，心道：「糟糕，病老鬼裝病詐我？」秦伯符憤怒至極，將他重重擲下。

　　梁蕭痛極而呼。秦伯符雙眉一揚，厲喝道：「你還有臉叫？」梁蕭掙起來叫道：「你欺負人！」秦伯符想到昏迷時被這小子拖來這裡，只怕什麼可笑姿態都被他瞧見，沒準還被踢了兩腳，打了幾拳，端地風度無存。他越想越怒，厲聲叱道：「欺負人？若不是瞧你乳臭未乾，老子非揍扁你不可！」說著心頭火起，反手將梁蕭提過來，辟里啪啦，幾乎將他屁股打爛。誰料打了半天，卻沒聽到哭聲，大是奇怪，便將他放下，問道：「臭小鬼，你怎麼不哭？」

　　梁蕭恨恨瞧他，咬牙道：「你就想老子哭，老子偏偏不哭！」秦伯符一愣，又聽梁蕭恨聲說：「我記得清楚，一共五十七下，現在我打你不過，等我將來練好了武功，也要把你橫在腿上，一下一下打回來！」秦伯符心道：「好傢伙，難為他一邊挨打，一邊還記得數目！」想到這兒，便道：「好啊，來日你若真有那個本事，秦某認了！記好了，老子名叫秦伯符，別打錯人了！」

　　他瞧得梁蕭背後那把寶劍，劈手奪過：「這就是砍傷豬屁股的劍麼？」扯開那些破爛布絮，一股寒氣撲面而來，秦伯符不由喝了聲彩：「好劍！臭小鬼，你從哪裡得來的？」梁蕭瞪眼道：「病老鬼子，你想搶我的劍？」秦伯符一愣，怒道：「放屁。」將劍擲還給他，冷笑一聲，又問道：「你似乎會點兒粗淺功夫。哪個教你的？」梁蕭撇嘴說：「你爺爺奶奶教我的！」秦伯符不解其意，一時愕然。梁蕭暗裡佔他一回便宜，心頭竊喜：「我爹是你爺爺，我媽是你奶奶，我當然就是你老子了！」

　　秦伯符耐著性子，細問梁蕭身世，但梁蕭始終東拉西扯，十句中有七八句假話，剩下兩三句都是挖苦人的廢話。過不多時，秦伯符終於失了耐心，發起怒來，瞪眼咬牙，揪過梁蕭痛揍一頓。梁蕭渾身淤腫，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繼而伸手抹了淚，內心打定主意：「死老鬼，你又打得我好。從今往後，老子跟你誓不兩立。你說東我就往西，你說黃金我說狗屎，除非你打死老子，否則我處處跟你拗氣。」秦伯符內心裡實已將梁蕭當作衣缽傳人，只是自重身份，不好明言。但他深信「棍棒出孝子」的古訓，故而拿出師父的威嚴，疾言厲色，動輒出手懲戒，本指望敲打一番，便能叫這小子老實服貼，將來做一個威震天下的大俠，將本門發揚光大。卻不料梁蕭天性倔強，寧死不屈，秦伯符打罵越狠，梁蕭反抗越烈。

　　兩人在木屋裡呆了兩日，秦伯符內傷好了七分。這一日對梁蕭道：「小鬼，我傷勢已好，要去臨安，你也跟我一起去。」梁蕭這幾日裡始終想著逃走，但秦伯符武功既高，盯得又緊，委實難以脫身，聽得這話，頓時怒道：「不去。」秦伯符給他一巴掌，叱道：「由得你麼？」不顧梁蕭哭鬧，硬是將他拖著，向東行進。

　　梁蕭恨得咬牙切齒，沿途迭施詭謀，逃了不下十次。但秦伯符武功太高，江湖經驗又足，即便逃出一二十里，也免不了被他抓回。秦伯符見他如此悖逆，大覺納悶，但冥思苦想卻想不通此中關節，每次抓回，都給他一頓好打。但今日打過，梁蕭明日又逃，而且這小子狡黠多智，長於算計，以致一回比一回難抓。秦伯符每次費盡心力將他抓回，偏又無法令其服貼，除了揍一頓解氣，再無他法。這般反反覆覆，秦伯符收徒之心大挫，情緒越發低落，一路上陰沉著臉，少言寡語。

　　二人一路鬥氣，漸入江南地界，只見丘山隱隱，細流縱橫，人人皆是吳音軟語，膩人心腹。梁蕭胸中本就鬱憤，倘若燕趙慷慨之士，高歌一曲，倒也能消愁破悶，抒發胸臆，但此刻四周皆是軟曲膩語，真叫煩上添煩，愁裡更愁，動輒便跟秦伯符撒潑放對。

　　這日，二人拉拉扯扯，終至臨安郊外，離得城門不遠，便聽得前方傳來打鬥聲。秦伯符料得必是江湖人了結仇怨，他心中煩悶，不欲生事，本想繞道而行，但梁蕭存心擾亂，聽秦伯符說要繞道，他便道：「放著大路不走，偏要走小路，太笨了些。我知道了，你定是害怕遇上老和尚那樣厲害的高手，比不上人家，沒得丟人顯眼。」秦伯符皺眉怒道：「胡說八道，那位大師是天下間屈指可數的人物，豈是這些貨色可比？」梁蕭扳起手指道：「屈指可數，這麼說老和尚的武功該是天下十名之內了。老和尚你是打不過的，故而你的武功必在十名之外。這樣好了，我把腳趾也算上，「屈趾一數」，或許有你一個也說不定。」秦伯符面色鐵青，怒極反笑道：「你這小鬼算是老幾？老子何等人物，輪得到你來評說？好，我倒要瞧瞧，那裡有什麼了不得的高手？「當即他打點精神，一把拽起梁蕭，朝著打鬥處大步行去。

　　二人走了二百來步，遙見兩人正在路邊廝打，其中一人禿頭黃袍，袒臂露胸，一派藏僧裝束，另一人卻是個藍衫老者，頭髮花白，足下踉蹌。那藏僧面帶謔笑，出手忽快忽慢，既不令老者脫身，也不輕易取他性命，頗有貓兒戲鼠的意思。

　　秦伯符瞧得怪訝：「這大和尚什麼來路？這老人的鷹爪力不弱，遇上這和尚，卻好比遇上剋星。」眼見老者勢危，不覺步子加快，趕了上去。

　　那藏僧見來了人，身形陡疾，揮掌拍中那老者後背，那老者向前一躥，撲倒在地。藏僧嘻嘻一笑，走上兩步，欲要將手探入老者懷裡去摸什麼。秦伯符阻攔不及，驀地揚眉瞋目，一聲驟喝，便似平地裡響了個炸雷。那藏僧微微一驚，卻也不懼，直起身來，冷冷瞧來。

　　秦伯符步履若飛，須臾逼近。那藏僧鬍鬚一翹，驀地左拳送出，梁蕭遠在一丈之外，便覺勁風撲面，逼得人氣喘不及。秦伯符大袖揮出，恰似一面風帆，隨那拳勁高高鼓起。那藏僧驚訝間，那大袖已將他拳頭裹在袖間，秦伯符袖裡夾掌，無聲拍到。

　　二人拳掌相交，藏僧一陣耳鳴心跳，面皮泛紅，急欲後退，消去秦伯符的巨力。秦伯符一聲大喝，袖上用力，將他手腕纏住，藏僧欲退不能，只覺對方於寸許間勁力迭起，如浪如潮。頃刻間，梁蕭只聽秦伯符袖間辟啪聲密如連珠，響之不絕，那藏僧的面色則由紅變紫，由紫變黑，響到第八聲時，藏僧臉上黑氣已騰騰騰變了三次。秦伯符暗覺詫異，他傷勢雖未盡好，但這招「葫蘆寸勁」仍是非同小可，一旦纏上對手，寸勁節發，不將對手擊倒，絕不罷休，不想這藏僧連擋八掌，兀自站立不倒，頗出他的意料。

　　霎時間，藏僧臉色一白、雙眼圓瞪，虯髯根根直起，大喝一聲：「咄！」秦伯符衣袖哧地裂開，藏僧閃電般脫出手去，後躍丈餘，盯著秦伯符，嘰哩咕嚕說了兩句，也不知是何方言語。他絲毫不敢停留，驀地轉身，飛也似的走了。

　　秦伯符心知自己到底傷勢未癒，故此後力不繼，讓對手脫身，不由暗道可惜。欲要追趕，卻又掛念那藍衫老者的傷勢，轉過身來，但見那老者面若淡金，氣息已十分微弱。秦伯符伸手探他脈搏，不由得雙眉倒立，厲聲道：「好個賊和尚！」原來，那老者身上七處筋脈皆被震斷，顯然在秦伯符趕到前那藏僧已屢下毒手，但這老者十分硬氣，雖然連遭重創，仍然竭力苦撐。

　　秦伯符見老者生機已絕，心中驚怒，起身便要追趕藏僧，討回公道。不防那老者一張眼，拽住他手，顫聲道：「壯士留步，敢問大名。」秦伯符本不願顯露身份，但見老者命在須臾，不忍相欺，只得道：「在下秦伯符。」老者聽得這話，渾濁的老眼裡露出喜色，喘笑道：「原來是秦天王，老朽臨死能見足下，也是不虛此生。」秦伯符面皮一熱，心想若非自己一念之差，早來些許，或能救下此老，越想越覺懊惱，黯然道：「兄台傷得不輕，還是少說話為好。」那老者苦笑道：「小老兒也到頭了，只是尚有心願未了。」說著探手入懷，取出一軸紙卷，顫著手攤開，上面畫滿城閣山川圖樣。那老者道：「這是大宋八百里江防圖，那惡僧潛入朝廷兵部盜得此圖，被老夫偶然遇上，設計奪下。不料這惡僧武功高強，我逃到這裡，還是沒能逃出他的毒手。」說著嘆了口氣，又道，「這圖本該還回兵部，但又唯恐守衛無能，再被那惡僧竊走，還托秦天王前往常州神鷹門，交與我師侄靳飛，讓他酌情處置。」

　　秦伯符肅然道：「敢問兄台與天眼雕王雲萬程如何稱呼？」老者苦笑道：「賤號陸萬鈞，故萬程公正是不才師弟──」說罷，喘了兩口氣，身子震了數震，溘然而逝。秦伯符拿著江防圖站起，瞧著陸萬鈞，心生淒涼：「久聞神鷹一脈秉承忠義，那雲萬程尤其是個人物。不過他身為武林柱石，我卻是閒雲野鶴。年前聽說他壞在蕭千絕手裡，初時我還只當訛傳，但如今陸萬鈞稱他故萬程公，想來傳言不假。」

　　秦伯符喟嘆一陣，對梁蕭道：「你等一陣子，我挖個坑，暫將此人入土。隔日備好棺木，再送他返鄉。」卻見梁蕭只是冷笑，秦伯符心中有氣，將他拽了個趔趄，提到路邊，轉身挖了個坑，將陸萬鈞草草葬了，又把江防圖揣入懷裡，扯著梁蕭進入臨安。

　　一入臨安，只見帝王之都，果然不同凡響，雕樑畫棟，華廈參差，風簾翠幕，熏香襲人。兩人路過瓦肆之地，只聽家家簫管，戶戶絃歌，更有不少雜耍藝人，踢甕上竿、鑽火圈、過門子、翻觔斗，吆三喝四，采聲四起。梁蕭瞧得歡喜，削尖腦袋便往人堆裡鑽。秦伯符怕他又趁機逃了，連聲怒叱，將他揪出來。梁蕭當即掙扎叫喊，惹得人人側目，秦伯符大怒，狠狠給他兩個栗暴子。梁蕭痛得流出淚來，橫了心猛撲上去，抱住秦伯符大腿，大叫道：「殺人啦，這個人販子拐我賣我，還要殺我啊！」他當街一叫，眾人頓時圍了過來，指指點點。

　　秦伯符幾乎被氣破胸膛，將他扭開，怒啐道：「你這等無賴貨色，別說拐你賣你，白送都沒人肯要！」又見人多眼雜，甚不自在，怕梁蕭胡亂再叫，惹來官差，當下提起梁蕭，快步穿出人群。轉過幾個巷子，到了一處青石小巷，秦伯符始才將梁蕭放下，從懷裡取出一枚鶴形玉珮，繫在腰間。梁蕭好容易得了自由，抽抽噎噎抹去眼淚鼻涕，見那玉鶴兒白裡透黃，雕琢精絕，一副蜷頸曲足、沒精打采的模樣，彷彿害病一般，不禁暗罵：「病老鬼不但自己死樣，連玉珮也做得一般衰樣，早晚都得病死。」

　　秦伯符拽著他步入小巷，盡頭處踞著一對石獅，其間闔著兩扇朱門，黃銅獸頭銜著偌大門環。秦伯符拿住門環，三快三慢，在門上扣了六下。不多時，大門中開，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老人臉來，將秦伯符上下打量一番，最後目光落到那隻玉鶴上，「哎喲」叫了一聲，笑道：「是秦總管麼？」秦伯符笑罵道：「老丁頭，你這眼神越發差了，只認玉不認人了？」老丁頭笑著迎入二人：「您可是大忙人，難得來一回。您有兩年沒來天機別府了吧？」

　　秦伯符道：「當是一年零五個月！」老丁頭拍著額笑道：「瞧，人老了，不記事啦，還是秦總管記得清楚！」梁蕭眼瞅著二人，忽道：「秦總管？你是豬倌還是牛倌？」老丁頭的笑容一僵，秦伯符臉色泛黑，反手給梁蕭一巴掌，厲聲道：「就管你這只癩皮猴子！」梁蕭撲上去廝打，卻只一個回合，便被反剪了雙手。老丁頭看了摸不著頭腦，問道：「這個小叫化是──」梁蕭怒道：「是你爺爺──」老丁頭頓時愕然，秦伯符冷笑道：「老丁頭，別理他！這小鬼只會惹人生氣！」梁蕭叫道：「想不生氣就放開我。」秦伯符道：「你少做夢了！」梁蕭冷笑道：「做夢？哼！若是做夢，我捏死你一千次了──哼，有本事就不要動手！」秦伯符一邊敲他腦袋，一邊罵道：「你天生骨頭賤，不揍不行！」兩個人彼此對罵推搡著走進外堂。老丁頭瞧得目瞪口呆，心道：「秦天王平生嚴峻，怎地和一個小叫化吵嘴，平白失了自家身份。」

　　待秦伯符當堂坐下，仍餘怒未平，接過侍女遞上的清茶，淺飲一口，壓住心火，對梁蕭道：「到了這裡，你就不要作怪。哼，不許玩狗兒了，聽到我說話沒有？」梁蕭死樣活氣，也不答話，只是抱著白癡兒耍弄。忽見秦伯符騰地站起，忙將狗兒丟開，說道：「聽到了聽到了，你說的比放的還好聽！」秦伯符點點頭，方要坐下，猛然間醒悟過來，怒喝道：「臭小鬼，又拐著彎兒罵人！」伸手將梁蕭揪住。忽見老丁頭在一旁目瞪口呆，但覺在人前與小潑皮鬥口，委實不妥，當即放開梁蕭，問道：「老丁頭，別府裡還有他人麼？」

　　老丁頭嗯了一聲，欲言又止。秦伯符見他吞吞吐吐，皺眉道：「怎麼，有話便說。」老丁頭望了梁蕭一眼，慢騰騰地道：「兩位少主今早也來了，淵少主正在府內，容少主方才帶著霜姑娘出去耍了！容少主的性子你也知道的，見了這個亂七八糟的小鬼，只怕又要大大地生氣了。」秦伯符笑道：「湊巧了，他們也到了麼？嗨，老丁頭你怎不早說？」老丁頭道：「您一直與這小叫──咳──小孩兒說話，我都沒機會插口。」

　　秦伯符起身笑道：「好好！敢情清淵到了！我去會他！」說著挽起梁蕭便往內走，走了兩步，忽又忖道：「清淵清逸曠達，雅量高致，這小鬼卻是一派邋遢，如何好去見他？別說礙了他的眼，老子也跟著臉面無光。」當即將他放開，道，「老丁頭，你備些香湯，給他洗個澡！哼，都成什麼樣子？就是一坨狗屎也比他瞧著舒服！」又瞪著梁蕭唬道，「莫要耍花槍，乖乖呆著！我轉身就回來。」他見梁蕭蜷在那裡，好似全沒精神，挨了罵也不還嘴，嘴角露出微笑，忖道：「這猢猻也有倦了的時候？」想到這裡，匆匆離去。

　　老丁頭瞅著梁蕭，心中老大的不樂意。他雖是僕從，但生平服侍的無不是風流瀟灑、用度精潔的人物，今日卻要服侍這個小叫化更衣，若非秦伯符有命，瞧這小子的污穢模樣，碰也不想碰他些。老丁頭哼了一聲，道：「隨我來。」梁蕭點點頭，緊貼在他身後，老丁頭剛走兩步，忽覺背心疼，身子頓時軟麻，心中咯登一下：「不好，這小賊竟點了老夫的穴道？」他武功本來不弱，但長居此地，少與人動武，不免失了警惕，更沒想到梁蕭竟會點穴。

　　梁蕭將老丁頭點翻，猶不放心，在他至陽穴上又踹了兩腳。回望秦伯符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抱起狗兒穿過廳堂，卻不走大門，以免露了蹤跡。他進門時便已瞅好了逃路，當下揪住牆邊一網碧油油的「爬山虎」，翻過二丈高牆，落到外面巷子，發足狂奔。

　　這一趟也不知跑了多遠，出了杭州城，前方漸漸開朗，只見水天清圓，楊柳依依，如吳帶當風；湖上畫舫三三兩兩，星羅棋布，舫尾紅漿擊水，船首玉壺攜漿，琴歌流韻，縹緲不絕。梁蕭雖不知這便是大名鼎鼎的西湖，也覺這一眼望去，心懷說不出的舒暢。

　　他閒逛一會兒，忽覺尿急，平時野慣了的，當下也不顧柳堤上人來人往，便在樂鼓聲中、紅袖招處，對著湖水撒了泡尿。這下委實煞足風景，引得一干遊湖之人紛紛搖頭。梁蕭方便未畢，便聽身後有人罵道：「哪來的小畜生？真是下賤至極！」聲音清脆悅耳。梁蕭大怒，掉頭一看，只見一個少女白衣如雪，挽著一個白衣女童，正自轉過身去，身後擁著六條大漢，個個肩寬臂長，脖上青筋暴起，分明都是會家子。

　　梁蕭心頭火冒，提起褲子，躡在後面。忽聽得遠處鑼鼓聲響，遊人聚成一堆，那白衣少女一行也移步過去。梁蕭跟著擠入人群，他一身污穢，自然無人和他爭路，只是紛紛皺眉呵斥。梁蕭勢如破竹般擠到前排，探頭一瞧，卻見一個矮瘦漢子左手持著皮鞭，右手牽個猴兒。那猴兒小得出奇，一個巴掌便能托著，渾身金毛，朝天鼻子，火紅的眼珠對著眾人轉個不停。

　　梁蕭舉目再看，見那白衣少女正在對面，不足十七八歲年紀，膚如凝脂，姿容極美，柳眉斜飛，透著一股英氣，手邊那個小女孩兒年紀極小，不勝怯弱，臉兒十分蒼白。六個壯漢在二人身邊站成一個半圓，將人群隔開。梁蕭心道：「方纔是誰罵我？」看看女郎，又看看女孩兒，一時拿不定主意。

　　那耍猴漢子將鑼敲得山響：「在下張三，來自川中！借這金毛畜生掙幾個盤纏！請看只因口才好，猴兒穿官袍！」那猴兒唧唧呱呱叫了通，打開一個箱子，取出件大紅袍子，呼地套在身上。眾人瞧那它如此伶俐，紛紛叫好。

　　張三又道：「只因會作詩，猴兒戴官帽！」那猴兒搖頭晃腦一陣，好似文人吟詩的模樣，然後從箱子裡取出個紙糊的官帽，戴在頭上。眾人又齊喝了聲彩。張三續道：「只因會磕頭，猴兒坐大轎！」話音剛落，猴兒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然後拖了個沒底子的紙轎出來，套在腰間搖來晃去。場中一時鴉雀無聲，唯有那白衣少女脆生生喝了聲：「好！」梁蕭聽得耳熟，心道：「罵我的就是她！」本想靠上去惹事，但這猴戲實在好看，叫他不忍轉睛。

　　張三銅鑼一敲，又道：「北方狼煙起，猴兒當將軍！」那猴兒舉起一支小槍，舉著亂舞。張三道：「無力也無謀，一敗三千里！」猴兒頓時丟了槍，滿地亂滾，裝出逃跑之狀。張三又道：「對敵淚如雨，情願做兒孫！」那猴兒揉著眼睛，好似哭泣，然後連連叩拜。到這時許多人不由相對喟然，連連搖頭。

　　「炎焰熏朝野，翻手弄權柄！上欺君昏弱，下欺無忠臣。」張三猶自念叨，猴兒也做出挺胸收腹，不可一世的樣子，只看得眾人神色大變，知趣的都悄然退出人群，逕自溜了。

　　「忽聞胡使來，如見老父親。朝夕賠笑臉，銜尾繞街行！」那猴兒跟著詩句，做出亦步亦趨的樣子，端著收錢的盤子，繞場而走。不時有人丟下銅錢，白衣少女則「匡啷」一聲扔了錠大銀。梁蕭見這猴兒機靈可愛，喜歡不已，一心逗它，見它到了面前，忽地伸手，將它頭頂官帽掃落，猴兒急忙去撿。這時只聽張三正念到：「不知廉恥事，不明君臣綱，所謂宰相者，實為沐猴冠！」轉眼一瞧，乍見猴兒沒有了帽子，哪還叫「沐猴而冠」，一齣好戲韻味大減，不由大怒，一把牽過，舉鞭亂打。那猴兒痛得吱吱亂叫，一對眼珠只盯著梁蕭溜溜亂轉。梁蕭被它瞧得頗過意不去，正想上前援手，忽見那小女孩兒掙脫了女郎的手，猛地衝到場中，一把將猴兒抱住，背朝那張三的皮鞭。

　　張三收鞭不住，眼看皮鞭就要向女孩兒頭頂落下，驀地手中一緊，鞭梢已被白衣少女拈住。白衣少女瞧了女孩兒一眼，歎道：「曉霜，你又犯癡了！」

　　女孩兒放下猴兒，忽地望著梁蕭道：「壞人！」梁蕭一愣。女孩兒指著他鼻子，結結巴巴地說：「我看到了，是──是你欺負小猴！你──你打掉了小猴的帽子！」她心緒激動，蒼白的小臉變得通紅。白衣少女卻冷冷瞅了梁蕭一眼，拉過女孩兒道：「別和這種小畜生說話！」

　　梁蕭默不作聲，忽地在手上啐了兩口唾沫，轉過身去，雙手在地上亂抹。白衣少女心中微詫：「這小畜生幹什麼，莫非本就是個瘋子麼？」念頭還沒轉完，梁蕭反身而起，倏地欺近。眾人皆不知他身負武功，一個措手不及，只聽「啪啪」兩聲，那小女孩兒臉上頓時多了兩個黑乎乎的巴掌印。白衣少女大驚，衣袖揮出，梁蕭只覺綿綿勁力湧至，頓時胸悶氣喘，急忙一個觔斗倒翻出去，撒丫子便鑽進人堆！

　　白衣少女正要追趕，突見四五個公差分開人群，衝了進來，指著張三的鼻子，厲聲叫道：「好個耍猴的，在天子腳下作亂，活得不耐煩了？」說著鐵鏈一揮，便將張三扣住。張三全無懼色，雙手叉腰，縱聲大笑：「我這是作亂麼？當真作亂的該是那個只會欺上瞞下、賣國求榮的賈似道吧！沐猴而冠，沐猴而冠啊──」公差頭子一手將他揪住，甩手給他六七個嘴巴。張三滿嘴鮮血，仍不住口，大哭道：「大宋朝啊，三百年典章文物便要葬送在這幫軟骨頭文人手裡了──」公差們連拖帶拽，拳打腳踢，打得他口吐鮮血。

　　那女郎鳳眼圓瞪，便要上前，六個漢子只見又有十來個公差擁上來，忙將女郎攔住，連聲道：「少主不可！少主不可──」卻聽那張三大聲叫道：「太祖皇帝！楊令公！岳爺爺！淮安王呀！你們睜眼看看──仔細看看──那邊元朝人大軍壓境，這邊大宋朝歌舞昇平，你們看這個西湖，湖裡是水麼──嘿嘿──哪裡是水？是民脂民膏呀──」公差見狀急了，用鐵鏈死死勒在他頸上，迫他住口，張三隻是奮力掙扎。

　　白衣少女頓足大叫：「讓開！」但那六個漢子拚命攔著，連挨了好幾個耳刮子，也不讓她過去。張三被公差強拖了六七丈遠，張口怒目，忽然之間再不動彈。公差頭子一探鼻息，才知他已然氣絕，皺了皺眉，搖頭笑道：「敢情是個瘋子！」回頭問同伴道，「這廝的猴兒呢？索性一併弄死好了！省得又被哪個瘋子拾著，徒惹麻煩！」眾公差齊聲稱是。

　　白衣少女見張三被勒死，氣得頭昏，遙遙聽到還要弄死猴兒，忙一轉頭，哪還見猴兒的影子。忽聽有人說：「好像被那小叫化子趁亂抱走了！」不覺一愣，又聽女孩怯怯地道：「姑姑，我看到那個小壞人把小猴抱走了！」白衣少女見她臉上兩個黑乎乎的巴掌印，滿腔怒氣頓時撒到梁蕭身上，高叫道：「小畜生去哪裡了？我非剝他皮不可！」說完帶著一干手下，殺氣騰騰四處搜尋。

　　再說梁蕭逃了幾步，沒見人趕來，又聽到張三與官差叫罵，心中好奇，忍不住又折了回去，瞧見張三被公差毆得一臉鮮血，大家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那小猴兒則縮在旁邊，轉著一雙火眼，動也不動。梁蕭見狀心喜，悄然掩上，趁著眾人分心，一把將它抓住，塞入懷裡，忽見遠處著白衣的女孩兒瞪著自己，張口欲呼，慌忙伸拳衝她揮舞，那女孩兒被他嚇住，不敢言語。

　　梁蕭唬過人，飛也似跑出老遠，在一株柳樹旁停下，將猴兒從懷裡掏出，摸它腦袋，誰料猴兒十分惱他，甩頭便在他手上咬了一口。梁蕭吃痛，手一鬆，猴兒騰地跳出他手心，把身一縱，想要躍上一旁的柳樹。梁蕭急忙伸腳，踩住它脖子上那根繩，猴兒東跳西跳，卻只在原地打轉。梁蕭摸著手背，心中氣惱，將腳下的繩子纏在狗兒腳上，發令道：「白癡兒，咬它！」白癡兒聞聲躥出，齜牙咧嘴去咬那小猴。小猴自然死命逃竄，它雖然敏捷，但苦在剛剛跑遠，便被狗兒腳上的繩索絆住。一時間，只看兩個畜生一個逃，一個追，磕磕碰碰，將一條繩索拉得筆直。梁蕭在旁看了，笑得打跌。忽然只見那猴兒一轉身，繞著白癡兒跑了起來。白癡兒瞬間被它連兜三個圈子，四個爪子被捆在一處，摔倒在地，望著梁蕭汪汪直叫。梁蕭目瞪口呆，心道：「好奸詐的猴崽子！」但那金猴雖縛住狗兒，自己卻也被拽在繩端，不能動彈。

　　四周路人見這一狗一猴被繩索僵在當場，哄笑一片。忽聽得一聲嬌喝：「小畜生！」聲音清脆，在笑聲中格外響亮。梁蕭一驚，連狗兒猴兒也不及抱，拔腿就跑。剛一轉身，兩個大漢迎面堵住，雙手大張，便要逮他。梁蕭頭一低，使招「野狗撲食」，貼地躥出，從其中一人胯下鑽了過去。那二人雙雙夾擊，擒他本是易如反掌，但沒料到這小子竟使出這等無賴招數。愕然間，便聽「撲通」一聲，梁蕭跳進湖裡。白衣少女堪堪趕到，見狀只得止步。

　　梁蕭好似一尾活鯉，在湖裡躥出五六丈，見無人追趕，轉身浮起，向岸上破口大罵：「賊婆娘！有種下來，看爺爺怎樣收拾你！」白衣少女生來尊貴，從沒被人這麼罵過，失聲道：「你──你罵──罵我什麼？」梁蕭欺她不識水性，在水裡手舞足蹈，得意道：「賊婆娘，賊婆娘──」

　　白衣少女俏臉漲紅，惱羞成怒道：「小畜生，你──你氣死人！」寬衣解帶，便要下去。一干隨從大駭，七手八腳攔住她道：「使不得！少主您不會鳧水，別上這小子的當！」白衣少女一想也對，便道：「那好，你們下去擒他！」

　　六個隨從傻了眼，但主命難違，只好褪衣脫鞋跳入水中。他們雖是武功好手，但水性十分平常。梁蕭自小就在白水灣長大，白水灣的小溪深潭就好比他家的臥房，此刻他見六人入水笨拙，便不退反進，迎了上去。七個人在湖中你來我往，攪得碧沉沉的湖水好似沸了一般。

　　糾纏一陣，梁蕭忽從他們中滑了出去。那六人清一色手拽腰間，骨嘟嘟便往下沉。白衣少女失驚道：「怎麼？受傷了嗎？」一個大漢奮力從水裡伸頭應道：「沒──咕──」白衣少女道：「那是怎麼？」一名大漢連嗆了兩口水道：「屬下──咕嘟──失禮──咕嘟──」白衣少女頓足道：「失什麼禮？還不去逮那個小畜生！」突見六名屬下各各鬆手，褲子倏地滑落膝下，驚得她連忙摀住雙眼，另一隻手將身旁女孩兒的雙眼也給捂上。

　　六人狼狽萬分，光著臀爬上岸來，甫一上岸，馬上捏緊褲頭，不敢鬆開。原來梁蕭巧施「如意幻魔手」，竟在水中扯掉了眾人的褲帶。白衣少女聽得梁蕭在水裡大笑，怒氣更盛，一頓足下了堤岸，搶過一艘小船，六個隨從手抓褲頭，無法阻攔，眼睜睜看她向湖裡划去。

　　白衣少女從沒划過船，初時兩下頗為笨拙，弄得船團團亂轉，但擺弄數下，隱約摸出門道，又划兩槳，一扳數尺，倒也似模似樣。再一抬頭，卻不見了「小畜生」的影子，她心頭一驚，忽覺小船晃動，忙使了個「東齊鎮岳」，馬步陡沉，小船入水半尺，壓在梁蕭頭頂，碰得他頭暈眼花。梁蕭不死心，又使勁掀了幾次，但畢竟人小力弱，那女子步法靈活，始終壓住小船。兩人鬥了六七次，梁蕭冒頭呼吸，卻被白衣少女一漿掃過額角，火辣辣生痛，心頭大怒，鑽進水裡，抽出寶劍，將船底搠出個窟窿。

　　那女子見船進水，大驚失色，恰見一丈外有艘畫舫，舫上顯貴摟著鶯鶯燕燕，大瞧熱鬧。她想也不想，一躥而上。梁蕭跟蹤而至，又將畫舫捅穿，底艙入水，畫舫傾斜，船上人亂作一團。

　　湖上畫舫密集，白衣少女縱身跳上別船，梁蕭緊追不捨。一時間，只見女郎時東時西，忽起忽落，她每落一次腳，梁蕭便捅沉一艘船，其中默契，就似商量好了一般。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滿湖歌舞已變成呼爹喚娘，幾十艘畫舫東漂西蕩、四散逃命。

　　那女子被梁蕭趕得東奔西逃，初時氣得要命，但見那些作威作福、悠遊享樂的大官盡都成了落湯雞，又覺莫名快意，於是專瞅著最華麗的畫舫落腳。頃刻間，白衣少女足下畫舫又沉了一艘，一掉頭，只見不遠處一艘船金碧輝煌，不同尋常，猜想是大官僚的所在，一頓腳向上落去。哪知身在半空，一隻竹篙忽地迎面刺來，勁力沉雄。她心頭一驚，揮掌橫擊在竹篙上，哪知觸手處如遭電擊，左臂頓時麻木，忙藉著竹篙彈力，翻落在畫舫頂上。

　　只聽船頭有人笑道：「好輕功！」白衣少女定睛一看，只見一個胖大藏僧袒肩露胸，持篙立在船頭，嘴上鬍鬚根根豎起，便似一隻發怒的刺蝟。鼓掌稱讚者卻是一個華服公子，折扇輕搖，倒有幾分氣派。他左右各立一人，左邊是一個著大紅道袍的道士，黑鬚飄飄；右邊卻是金髮碧眼的胡人，身著綵衣，又高又瘦，形如竹竿。
　　白衣少女見這四人裝束古怪，除了那華服公子，另三人無不神完氣足，顯然身懷武功，一時甚異。她忽見那華服公子直勾勾盯著自己，那目光讓人極不舒服，當即兩手一叉，柳眉倒豎，向他叱道：「非禮勿視，你要不要臉？」那公子「哧」地一笑，道：「姑娘貌如天仙，在下情不自禁，難免多看幾眼！」

　　白衣少女生平眼界極高，尋常的男子從不在她眼裡，聽這公子口氣輕薄，心生不悅，忽見水下隱有人影晃動，心知梁蕭到了，不覺忖道：「這小子來得正好，把這艘船也鑿沉了，淹他們個半死！」她正想著，突聽那胡人冷笑道：「這小孩子胡鬧得很。」他這一開口，字正腔圓，竟是漢語。那公子目光不離白衣少女臉上，嘻嘻笑道：「姑娘莫怕！只管在此歇息，這小子休想搠沉在下的座船！」說罷刷地合上折扇。那紅袍道人接口笑道：「既然如此，各位且瞧瞧貧道叉魚的功夫。」那胡人咧嘴笑道：「這湖裡哪裡有魚？」紅袍道人往梁蕭一指，笑道：「那不是麼？」將竹篙向梁蕭擲去，白衣少女見那竹篙去勢既準且狠，梁蕭決難避開，情急間摘下玉簪，射向竹篙。只聽「奪」的一聲，玉簪雖小，以小擊大，卻將竹篙撞偏了尺許，從梁蕭腋下擦過，帶起一溜兒血水。

　　梁蕭只覺腋下火辣辣生痛，好似多了個大窟窿，驚忙轉身，游向湖岸。紅袍道人心中惱怒，但他自恃身份，一擊不中再不出手，只狠狠瞪著白衣少女，嘿然道：「好內力，貧道還想領教。」白衣少女對這群人打心底厭惡，懶得理會，一揮袖，向近處畫舫落去。那華服公子哈哈笑道：「美人兒既然來了，何不稍坐片刻！」說著丟個眼色，藏僧會意，手臂一掄，扣向女子肩頭。白衣少女雲袖一揮，切他手腕，藏僧自恃神功，氣貫手臂，任她拂中，兩人身子齊齊一震。那女郎飄退數尺，那藏僧卻覺一股柔勁透臂而入，半身酥軟，一時竟提不起勁來。只聽那女子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小懲大戒，還你一招！」身形去若驚鴻，掠過數座畫舫，奔向岸上。藏僧不留神吃了大虧，正欲追趕，忽聽那華服公子冷道：「阿灘，人多眼雜，暫且作罷。」那藏僧心知主子怨怪自己辦事不力，心中好不懊喪，唯有應了一聲，低頭退在一旁。

　　梁蕭潛上岸去，掀起腋下衣衫，只見肌膚上一道血痕，幸好只是皮肉之傷，無關大礙。忽見兩個侍從繞過柳堤追來，梁蕭急忙掉頭，似沒頭蒼蠅，在人群中亂竄，慌亂中，忽地一頭撞在一人身上。那人身子剛硬，好似一口銅鐘，震得梁蕭頭昏眼花，舉目一看，只叫得一聲苦，不知高低。

　　來人見他轉身要逃，一把捏住他脖子，兩隻眼睛瞪得比牛眼還大，怒道：「混帳小鬼！你逃得好！」梁蕭氣苦萬分，拚命掙扎，那兩個侍從趕到，一手提著褲子，大聲叫道：「秦總管來得正好，不然又被這小畜生溜了！」秦伯符見他二人模樣古怪，眉頭微皺：「你們這是什麼陣仗？」二人相對苦笑，一名大漢恨聲道：「都是這小畜生弄的。」心頭火起，伸手想打梁蕭耳光。哪知從旁伸過一隻手來，將他手腕格住。大漢一愣，低頭道：「淵少主。」

　　梁蕭斜眼一看，只見秦伯符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男子，約摸三十來歲，生得丰神如玉、俊朗無匹，雙眸宛如清潭、一望見底。梁蕭被他瞧得心頭一熱，不由忖道：「這人的眼神好像爹爹。」沒來由胸中一酸，忍不住又看那人兩眼，尋思道，「爹爹也不及他好看──」那男子見他傻瞧著自己，也莞爾道：「便是你啊？果真頑皮！」

　　他說罷，望著湖上的沉船，皺眉道：「出了如此大事，官差也該來了，此時不走，徒惹麻煩！」秦伯符一點頭，回首瞧了遠處那艘畫舫，識出畫舫上那名藏僧正是臨安城外曾經會過的那人，不由雙眉一挑。但見那畫舫悠然去遠，料想追之不及，只得怒哼一聲，挾著梁蕭便走。

　　走出幾步，忽聽有人叫道：「秦伯伯！」一回頭，便見一個小小人影撲過來，鑽入他懷裡，咯咯直笑，卻是那個白衣小女孩兒。秦伯符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憐惜地撫著那女孩兒頭頂，低頭看了看她懷裡的狗兒和猴兒，皺眉道：「霜兒，抱著這些畜生，不嫌髒麼？」那女孩兒笑道：「不怕的！」她懷裡的白癡兒見了主人，大是歡喜，吠著向梁蕭身前猛掙。女孩紅著臉道：「還給你！」將白癡兒遞給梁蕭。梁蕭接過，揪著它的頸皮洩憤。那女孩兒「哎喲」一聲，忙叫道：「別擰它呀。」梁蕭心裡有氣，冷笑道：「它又不是你老子，我怎麼折騰關你屁事！」

　　那中年男子聞聲一愕，秦伯符卻是怒不可遏，提起梁蕭，在他屁股上狠揍兩記。梁蕭破口大罵，罵了兩句，又望著那女孩兒懷裡的金絲猴，發狠道：「他媽的，猴兒也是我的，還給老子。」女孩兒見他咬牙切齒，駭得倒退一步，生怕他來搶奪，雙手把猴兒抱得緊緊。

　　秦伯符怒道：「臭小鬼！你還裝狠麼？」又給梁蕭一個栗暴子，反手將狗兒也奪了過來，交給女孩兒。女孩兒輕輕抱著，撫平白癡兒灰黑的頸皮。白癡兒瞇縫著一雙狗眼，似乎很是受用。梁蕭見這模樣，氣得流下淚來，嚷道：「臭狗兒，沒義氣──」卻被秦伯符推推搡搡，一路到了天機別府。

　　此刻老丁頭早已解了穴，捏著拳頭瞪著梁蕭，梁蕭心知不免一頓好打，索性抹乾眼淚，昂首挺胸，心裡打定主意：「打死我也不低頭的。」老丁頭見他神態倨傲，越發氣惱，嚥了口唾沫，恨恨道：「淵少主！這小子當真欠揍，請少主下令，且讓屬下揍他一頓！」

　　那中年男子搖手笑道：「罷了，您都這把年紀，何必和頑童一般見識！」話音未落，便聽有人脆聲道：「就是要揍！揍死才好。」是那白衣少女帶著隨從自門外衝了進來，一把拽過梁蕭，但立馬將他甩開，瞧著手上的油膩，皺眉道：「小畜生，髒死了！」梁蕭微微冷笑，白衣少女瞧他賴皮模樣，越發氣惱道：「小畜生，討打麼？」梁蕭不肯示弱，頂嘴道：「賊婆娘！你才討打！」白衣少女臉色大變，玉手舉到半空，卻又放了下來，瞪著梁蕭道：「如果不是看在哥哥面子上──哼──以後你不許叫我──嗯──賊什麼的，否則我打爛你嘴！」梁蕭道：「你先罵我的！」白衣少女臉一寒，正要喝罵，忽聽身邊的女孩道：「是呀！姑姑先罵人的！」

　　白衣少女瞪了她一眼，道：「好啊，曉霜你胳膊肘往外拐，竟幫外人！」說著雙頰泛紅，輕哼道：「誰叫他在湖邊亂──亂──」想到梁蕭的種種頑皮行徑，又忍不住咯咯地笑彎了腰。梁蕭見她忽怒忽喜，大覺不解，扁著嘴咕噥：「什麼好笑，本來就是你先罵人！」白衣少女緩過氣來，笑道:「好啦好啦，算我不對！我給你賠不是好麼？不過，你也不許罵我賊──賊那個，我可有名兒，叫作花慕容。你姓甚名誰，告訴我，我便不叫你小畜生了！」

　　她口噁心軟，喜怒來去頗快。梁蕭瞧她落了低，心想：「方纔那道士拿竹篙刺我，也虧她相救。」他又望了望中年男子，「他不讓人打我耳光，也不讓老頭子揍我。哼，也罷，暫且不和他們拗氣便是！」想到這裡，便老實說道：「我叫梁蕭！」

　　花慕容道：「梁蕭！這名字倒是奇怪！」梁蕭怒道：「不喜歡叫就算了！誰稀罕你叫我名字！」眾人不禁莞爾，秦伯符乍見小女孩兒似欲說話，又怯怯地不敢開口，便道：「曉霜，你有話說麼？」

　　女孩兒小臉通紅，低聲道：「我──我也能和梁蕭說名字麼？」梁蕭瞪著她，大惑不解，心道：「你說名字幹嘛，老子又不愛聽？」卻聽秦伯符笑道：「自然可以。」女孩兒鼓足勇氣，向梁蕭道：「我叫花曉霜，你──你叫我曉霜便好。」那中年男子摸了摸她的頭，向梁蕭笑道：「在下花清淵──」梁蕭哼了一聲，梗起脖子，不料又挨了秦伯符一記栗暴子。梁蕭旋身與他扭打，卻被按住，秦伯符黑著臉道：「臭小鬼真是不知好歹。」眾人見此二人這般情形，真是哭笑不得。

　　卻聽梁蕭嚷道：「我就是不知好歹，我好好的人，幹嘛非得受你們擺佈？你仗著武功好，就欺負我沒爹沒媽，又敲又打的，如果──如果我媽還在，一個指頭就──就──壓死你──」說到這裡，他既覺示弱不對，又確實想起傷心事，一時淚水如斷線的珠子，順著黑乎乎的臉蛋滾了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秦伯符慢慢鬆手，將他放開。花清淵拍了拍他肩頭，歎道：「小兄弟，既然遇上，咱們也算有緣，若不見外，就把咱們當作一家人好了。」梁蕭本想說：「我是你爺爺，當然是你一家人？」但眼神和他清亮的眸子一碰，這句渾話頓時縮了回去。花曉霜卻忍不住笑道：「好啊，我多了一個哥哥呢！」梁蕭瞪她一眼，啐道：「鬼才做你哥哥！」曉霜臉色頓時煞白。

　　秦伯符氣得又想揍人，但終究忍住，心道：「這小子桀驁不馴，無時不想著逃走，長此以往，終究不是辦法。」耳聽得梁蕭與花慕容又開始對罵，花慕容嘴上功夫不敵，頗有動手的意思，不由搖頭嘆了口氣，道：「罷了，臭小子，你既然一心不願隨著我們，也就由你好了！」

　　梁蕭大喜過望，一抹眼淚，大聲道：「說話算數？」秦伯符怒哼一聲，沉著臉道：「老子話已說盡，你一個不聽，我逼你一千一萬次也是枉然。你既然來了這兒，也不能就這麼離開，省得別人說姓秦的不通人情，你須得給我洗漱乾淨，吃一頓飯再走。」梁蕭眼珠一轉，道：「說好啦，吃完飯就放我走的。」秦伯符無奈點頭。梁蕭又斜眼睨他：「你可是大人，不許誆人！「秦伯符黃臉漲紫，怒道：「呸，老子誆你？你也配？」

　　梁蕭滿心歡喜，嘻嘻直笑。秦伯符著人燒熱香湯，帶著他直至廂房。梁蕭穿過後堂，步過一道窄門，方知這所府第別有洞天，迴廊四通八達，一道曲水繞廊而走，水上有飛梁溝通，岸邊庭內湖石軒峻，假山上灰白小徑，直通一座翠亭。

　　梁蕭邊走邊看，嘖嘖連聲，走了一百來步，方隨僕從進了廂房，在香湯裡痛快洗了個澡，將滿身的虱子污泥都洗乾淨。爬出桶外時，早有人將新衣褲放在門前，褲子略大了些，梁蕭將褲腳挽上一截，方才合身。

　　出了門，卻見門外一個侍女正瞪眼看他，梁蕭上下瞧瞧，並無不妥，問道：「你瞧什麼？」那侍女噗哧一笑，說道：「沒什麼，就看一個黑泥娃娃跳進去，卻蹦了個白瓷娃娃出來。」梁蕭撓頭不解，那侍女笑道：「你別撓頭啦，淵少主在流杯水閣等著你吃飯呢！」

　　梁蕭老大不願和秦伯符相見，撅了撅嘴，勉力隨那侍女走了一段，忽道：「這個──這個姐姐，你叫什麼名兒呀？」侍女笑道：「咱們窮人家的女孩兒，有什麼名兒不名兒的，但這裡的人都叫我菊香。」梁蕭笑道：「菊香姐姐長得真好看！」菊香望了他一眼，抿嘴笑道：「我有什麼好看，容少主才好看呢！」梁蕭冷笑道：「你說花慕容麼？長得跟母老虎差不多！」菊香眉頭一皺，還沒答話，便聽背後有人喝道：「小鬼頭，你又在嚼什麼舌根子？」菊香花容失色，轉頭望去，只見荼蘼架下，花慕容杏眼圓瞪，雙手叉腰，大發嗔怒，花曉霜則換了一身淡綠衣裙，傍著她微笑。

　　梁蕭故作驚訝道：「我以為你不在的。」花慕容怒道：「呸！你定然知道我在後面，故意胡說，再說就算我不在──」花慕容話沒說完，忽見梁蕭掉過頭來，不由轉嗔為喜道：「哎呀，原來你這小鬼洗乾淨了，也蠻乖的，以後便是這樣，莫要再弄髒了。」她素愛以貌取人，瞧梁蕭生得俊俏，心中惱怒不知為何竟然煙消了，不忍再責罵他。

　　梁蕭覷見曉霜抱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狗兒，只有爪縫烏黑，兩眼一亮，叫道：「白癡兒？」他伸手去摸，那狗兒卻一縮，梁蕭再摸，狗兒忽地衝著他汪汪大叫。梁蕭氣得發昏，怒道：「死狗兒，你竟敢當叛徒──」伸手就要揪它頸皮。花慕容笑彎了腰，伸手攔住他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梁蕭都要氣哭了，叫道：「你們拐了我的狗兒，怎麼還叫我的不是？」

　　花慕容忍住笑道：「我先給你說個楊布打狗的故事。」梁蕭正扭頭生氣，但一聽要說故事，忙豎起耳朵傾聽。只聽花慕容道：「古時有個叫楊布的人，穿了件白衣出門，哪知天公不作美，下起雨來，他就把白衣脫了，換了套黑衣回家。哪知他家的狗卻不認得楊布，迎上去汪汪地咬他。楊布大怒，拿了棍子就要打狗。他哥哥楊朱見了，便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如果這條狗出去的時候是白狗，回來卻變成了黑狗，你認得出來麼？』。」梁蕭一愣，繼而大怒：「好個賊婆娘，拐彎抹角，罵我是狗！」他怒視花慕容，花慕容佔定上風，也笑吟吟回視。花曉霜沒瞧出二人正在鬥氣，接口說道：「姑姑，這個故事我在《列子》裡看過的。唐人盧重玄還註釋說：『夫守真歸一，則海鷗可馴；若失道變常，則家犬生怖矣！』」

　　花慕容在她臉上摸了一下，嘻嘻笑道：「你記性倒好！所以凡遇是非，務必先內求諸己，切莫忙責於人！若是守真歸一，鳥兒都能教得聽話，可有些人啊，怎麼教都不聽話！」說著斜眼瞅著梁蕭。

　　談到學問，梁蕭便是個草包，這些文縐縐的說法，他一字也聽不懂，無從作答，心頭好不憋悶。他悶頭走了一程，迴廊盡處出現一個小湖，湖內遍植荷花，闊大的荷葉摩肩接踵，覆蓋水面；花枝勁直，頂著一個個紅白菡萏。只見花慕容已挽著花曉霜，經過水榭，步入樓閣。梁蕭略一遲疑，也跟上去。

　　秦伯符與花清淵正在閣裡守候，乍見一俊俏童兒鑽了進來，一愣之間，方才認出梁蕭。秦伯符一拍大腿，笑道：「小鬼，你好好收拾一下，倒也是人模狗樣的。」花清淵也笑道：「是呀，先時當為渾金璞玉、珍珠蒙塵，為人精潔一些，總是好的！」

　　梁蕭大剌剌坐下，眼睛在桌上掃了一遍，只見醬鴨肥雞、白藕紅菱，還有鵝掌羊脯、蟹黃蝦仁，另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香藥蜜餞、干鮮果子。梁蕭瞧得肚子咕咕亂叫，當下也不客氣，伸手便撕下一條雞腿，塞進嘴裡。

　　花慕容瞧得皺眉，說道：「你沒吃過飯麼？」梁蕭舌頭轉不過來，嗚嗚作響。花慕容瞧他吃相，打心底裡討厭，當下耐著性子道：「我問你，吃飯該用什麼？」梁蕭道：「自然是用手了──」伸手又要去拿，卻挨了花慕容一筷子。他捂著手跳了起來，當即就要撒野，一旁的花清淵伸出手，輕輕按在他肩上。梁蕭不由自主坐回凳上，花清淵一笑，舉筷拈了一隻雞腿，擱在他碗裡，又端過一碗羹湯，道：「慢慢吃，別噎著了。」梁蕭瞧他言辭溫和，不禁想起往日吃飯時，自己和娘親頑皮胡鬧，爹爹也是這般對待自己，但如今他埋在土裡，再也不會逼自己坐著，不會給自己夾菜盛飯，更不會叫自己慢嚼細咽，想到這裡，頓覺內心酸楚，低頭不語。

　　眾人見他突然間無精打采，甚感奇怪。一旁的曉霜拉了拉他衣角，道：「蕭哥哥，你不舒服麼？」梁蕭醒悟過來，忙用衣襟揉了揉濕潤的眼角，努力裝起狠相，瞪著曉霜道：「你──你叫我什麼？」曉霜臉兒漲紅，梁蕭哼了一聲。他到底是小孩子，轉眼又忘了憂愁，放開襟懷，雙手左右開弓，盡攬桌上美食，雞鴨肥濃，菱藕清鮮，鹹甜適度，酸辣相宜，梁蕭從未吃過這樣的好筵席，不覺滿心歡喜。花氏兄妹俱都好潔，瞧他吃相邋遢，花慕容蛾眉緊蹙，早早住箸，花清淵略略嘗了兩箸，也不再吃。

　　秦伯符瞧了片刻，忽地歎道：「梁蕭，你性子不好，但卻有點小聰明，若你肯聽我話，我倒可把一身本事都傳給你！」眾人皆是一驚，花慕容急道：「秦大哥，這如何使得，這小潑皮哪配學你的本事？」秦伯符擺手道：「你先別說話！」花慕容見他辭色鄭重，也不便多言。

　　誰知梁蕭卻搖頭道：「你武功不好！」眾人又是一呆，秦伯符臉色醬紫，右手五指用力，檀木桌上多了五個指印。花清淵見勢不妙，笑道：「梁蕭，你大約還不知道，江湖上提起『病天王』秦伯符之名，可說是如雷貫耳呢。」梁蕭依然搖頭道：「他武功不成的！」

　　秦伯符神色數變，忽地哈哈大笑道：「好，好，你倒說說，老夫的功夫如何不成了？」梁蕭道：「你連那個和尚都鬥不過。」秦伯符一愣，道：「這個不足為憑，那位前輩乃是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我鬥不過他，也是應該！」梁蕭道：「就算他頂尖兒，但你鬥得過蕭千絕麼？」秦伯符又是一怔，沉吟半晌，搖頭道：「恐怕鬥不過。」梁蕭一拍手，悻悻道：「勝不了蕭千絕的武功，我才不學呢。」

　　秦伯符不顧身份提起收徒之事，哪知竟被一口回絕，當真顏面掃地，忍不住一把抓住梁蕭胳膊，怒道：「慢來，蕭千絕乃武林中不世出的大高手，要想勝他，談何容易？再說，你幹嘛非得勝他不可？」梁蕭只是搖頭，雖不說話，眼圈卻紅了，秦伯符一愣，手上微鬆，梁蕭猛地掙出，埋頭衝出水榭。眾人面面相覷，盡皆愕然。

　　梁蕭奔出一程，反手抱頭，縮在牆角，嗚嗚大哭。哭了好一陣，心情才平復下來，但一想起秦伯符的話，又忍不住想哭，尋思道：「蕭千絕那樣厲害，我的武功卻誰都勝不過，難道今生今世都報不了仇，救不出娘親了麼？若是這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他心灰意冷，望了望怪石嶙峋的假山，心道：「索性一了百了，一頭撞死罷了。」

　　他一跳而起，正要把頭往山石上撞去，忽聽狗叫聲響，有人歡然叫道：「蕭哥哥，你在這裡呀！」回頭一看，只見白癡兒撒著歡向自己跑來，花曉霜則在不遠處含笑而立。梁蕭連忙背過身子，忖道：「萬萬不能被她看見我哭鼻子。」

　　他抹去眼淚，才啞著嗓子道：「你來幹嘛？」花曉霜道：「大夥兒都在找你！好在白癡兒聰明，一下子就尋著你了。」她說著淺淺一笑，盯著梁蕭道：「蕭哥哥，你眼睛紅紅的，哭過了麼？」梁蕭被她瞧破，惱羞成怒，橫她一眼，怒道：「放屁，老子才沒哭！」氣沖沖地從她身邊走過，花曉霜拉他，梁蕭反手將她推個踉蹌，但走了幾步，又覺出手重了，有些過意不去，偷眼一瞟，只見花曉霜背靠著牆，臉色煞白。

　　梁蕭忍不住轉過身來，嘟囔道：「還不走啊？站著幹嘛？」花曉霜抿著嘴，細眉微微抽動，似在強忍著痛苦。梁蕭哼了一聲，撅著嘴道：「推你一把就生氣了麼？哼！小氣鬼！」回頭剛走出兩步，便聽到身後微響，急轉身時，只見花曉霜兩眼緊閉，蜷在地上。

　　梁蕭一驚，伸手探去，只覺她氣息微弱至極，不由驚出一身冷汗：「莫非她這等不經事，被我一掌打死了？」想著一顆心突突直跳，欲要一逃了之，雙腳卻好似灌鉛水，只挪了一步，便再也無法動彈，心道：「小丫頭對我還不壞，叫我『哥哥』，我就這樣害她死了？但若不逃，萬一──萬一當真無救，她那些姑姑爹爹問起來，我怎麼說？若知是我下的毒手，賊婆娘和病老鬼豈不要活活撕了我？」他六神無主，團團亂轉，猛一咬牙，忖道：「撕便撕了，左右我也不想活啦。」

　　想著將花曉霜背起來，順著迴廊狂奔，忽瞧見菊香在不遠處行走，便叫道：「姐姐！行行好，行行好！叫喚一聲，叫喚一聲！」他一發急，幾乎語無倫次。

　　菊香見狀，駭然間也不及多問，引著梁蕭直奔廂房，正撞得花清淵等人。花清淵大驚失色，也不說話，一把接過曉霜，從她懷裡掏出一支玉瓶，傾了兩粒淡金色的藥丸，拗開花曉霜牙關，度了進去。然後眾人神情惶急，盯著她雪白的臉蛋出神。

　　梁蕭心頭忐忑，正想著是否趁亂逃走，突聽花曉霜輕哼了一聲，抬頭看去，只見她眼睛微張，細細地道：「蕭──哥哥，別──」梁蕭當她要出言告狀，頓時心跳如雷，擺了個弓步，準備逃走，卻又聽她說：「別哭──」梁蕭就似挨了一棒，愣在當場。又聽花曉霜慢慢地道：「有不快活的──事，爹爹和──和我都幫你。」她神志昏沉，接著這兩句，又說了一大通不知所云的話，氣息漸漸平穩，沉沉睡去。

　　眾人鬆了口氣，花清淵將她送到花慕容手上，轉身向兀自發呆的梁蕭深深一揖，道：「小兄弟，多虧你了！這孩子突然不知所蹤，嚇壞我了，沒料到還發了病──」他拭去額上冷汗，「若再慢得一分半分，只怕──」說到這裡，他突地打住，神色間似乎十分後怕。

　　梁蕭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雙手亂擺。秦伯符給了他重重一掌，哈哈笑道：「他媽的，你這臭小子在『流杯水閣』胡說八道，老子正要跟你算賬，卻沒想到你一轉身，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邊說邊拍他肩背，拍得梁蕭又痛又怒，偏又不敢言語。

　　花慕容將曉霜送回臥房，聞言也笑道：「梁蕭，衝你救了曉霜，日後我再不叫你小畜生了。」梁蕭連天價叫苦，一句話在肚皮裡轉來轉去：「她是我打昏的，她是我打昏的──」但他打昏了人，又抱人來醫，若然說出，不啻於他梁蕭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抬手抽自家耳光，挨打挨罵都不要緊，這個臉卻是萬萬丟不起的。他支吾半天，暫且忍著，心想：「我不說了，待小丫頭清醒了，自己告狀去。」

　　正覺心亂，忽聽秦伯符歎道：「清淵，有件事當真對不住。我聽了吳先生的言語，是以去會那和尚。卻不料他那純陽鐵盒是個假的，累我白走一趟。」花清淵搖頭道：「秦兄高義，我父女銘記在心，看來也是天意昭昭，不可勉強的。」秦伯符拈鬚道：「清淵你想得通透，倒是好事。唉，不過這未免苦了霜兒。」花清淵淡淡苦笑。秦伯符又道：「我受陸萬鈞之托，要去常州見見靳飛。」花清淵聞聲知意，笑道：「秦兄放心，此間我會好生照拂。」秦伯符皺眉道：「要留便留，要去便去，聽其所之，愚兄再不插手了。」說罷瞧了梁蕭一眼，低眉嘆氣，拂袖去了。

　　梁蕭心神恍惚，聽了這番古怪言語，也無暇細想，只念花曉霜會不會告狀，自己是否該搶先逃走。但想一想，又覺不妥：「好漢做事好漢當，打了人便逃，豈不被人恥笑？」猶豫不定，便先在府裡住了下來。

第七章　太乙分光

　　梁蕭這一夜便沒合眼，既怕曉霜告狀，想偷偷溜了；又怕這般走了，被人恥笑。他輾轉反側，好容易挨到天亮，偷偷蹭到花清淵等人門前，側耳傾聽，內中還沒動靜，大約仍在睡覺。

　　他等了一會兒，才見幾個侍女過來，菊香也在其中，梁蕭忙道：「姐姐！」菊香笑道：「是你啊，躲在這裡做什麼？」梁蕭臉一紅，道：「那個小──咳──曉霜醒了沒有？」菊香嘻嘻笑道：「你恁地關心我家小姐麼？」眾侍女彼此捅著胳膊，笑成一團。梁蕭雖不懂弦外之音，也知在嘲笑自家，正要發狠，卻聽「咯吱」一聲，花清淵從門內出來，梁蕭立時閉嘴，耷拉著腦袋，等著他來打罵。

　　花清淵瞧見是他，先是一愣，繼而笑道：「梁蕭，你來看望霜兒麼？來得正好，她剛起床呢！」又撫著梁蕭的頭，莞爾道，「你放心，她好多了。」梁蕭心想：「原來剛起床，還沒來得及告狀！」他被花清淵摸來摸去，大為不慣，一縮頭，也不顧什麼忌諱，繞過花清淵，鑽進內室。但覺室內馨香撲鼻，儘是女兒家的味道，浸得人骨子也軟軟的。他撥開簾子，探頭一瞧，見花曉霜盤坐在雕花檀木床上，花慕容已給她梳完了頭，挽上雙髻。

　　梁蕭見狀心虛，腿一縮，正要退出，卻被花曉霜看個正著，笑道：「蕭哥哥！」梁蕭聽得大不自在，心想：「她該又哭又鬧才對，叫這麼親熱作甚？」既被瞧見，他也只得訕訕踅進屋內。花慕容瞪他一眼，嗔道：「女孩兒的閨房你也亂闖，真不知禮數。」說著將梁蕭胳膊抓住，強拖到身邊，用牙梳整理他一頭亂髮，邊梳邊叱道，「忒俊一個孩兒家，成日弄得髒兮兮亂糟糟的，不像話。」

　　梁蕭被她挾著，與花曉霜幾乎頭碰著頭，呼吸可聞。對視半晌，梁蕭忽地下定決心，低聲道：「你說好了，我才不怕！」花曉霜不解道：「說什麼？」梁蕭怒道：「昨天的事你不記得了？哼，反正我都想好了，大不了被你姑姑爹爹還有病老鬼揍一頓，哼，我才不怕！」

　　花慕容聽得詫異，問道：「你不怕什麼？」梁蕭吸了口氣，還未說話，花曉霜忽地伸出溫軟小手，摀住他嘴。梁蕭瞪著她，心中納悶，花曉霜笑道：「才不怪你。」梁蕭被花慕容制得無法動彈，只能嗚嗚亂叫，卻說不得話。花曉霜湊到他耳邊道：「我不說，你也不許說，這是咱們小孩子的事哦，可別讓大人知道啦！」她吐出的熱氣弄得梁蕭耳根癢癢的，忍不住也咯咯笑起來。花曉霜放開手，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忽地齊齊笑了起來。

　　花慕容見他們兩人笑得古怪，忍不住道：「你們笑什麼？」花曉霜眨眼道：「這是咱們的事，不許你知道的。」她握著梁蕭的手，衝他微笑頷首。梁蕭點了點頭，忖道：「說得是，這是咱們小孩的事，關大人屁事，要打要罵，也該由她來做，哼，關她爹爹姑姑什麼事。」想到這裡，不由把曉霜當成同夥，平生親近之意。

　　花慕容驚疑不定，放開梁蕭，望了望他倆，氣惱道：「什麼咱們你們的，你們兩個小不點兒弄什麼鬼？」又死盯著梁蕭道，「是你弄鬼嗎？」她認定是梁蕭耍了把戲。梁蕭卻把頭一扭，撇嘴不答，與花曉霜對望一眼，二人心有默契，又笑了起來。花慕容莫名其妙，連連頓足。

　　梁蕭笑了會兒，忽道：「曉霜，我走啦！」花曉霜臉色慘變，拉著他道：「為什麼呢？」梁蕭道：「昨天說好了的，今天我就要走了。」花清淵在房外聽到，掀開簾子走進來，歎道：「你還是要走麼？」

　　梁蕭點點頭，但不知為何，心意卻不似昨日那般決絕，他偷偷瞧了花曉霜一眼，心中悵然若失。花清淵拍拍他肩頭，說道：「人各有志，你既然要走，我也不強留，但你小小年紀，又能去哪裡呢？」梁蕭心頭茫然，搖頭道：「我也不知道。」眾人見他執意要走，只當他必有去處，此時聞言都是一怔。花慕容到此方才明白梁蕭是個孤兒，她雖然性子直露，但本性善良，頓生出同情之心，眼圈微微泛紅。花清淵默然半晌，歎道：「梁蕭，秦大哥北上常州去了，臨走時托我告訴你，三年之內，你若回心轉意，不妨來此地找他，他昨日說的話，依然算數的。」梁蕭心道：「我說了不拜師，當然也是要算數。」想著望了曉霜一眼，嘀咕道：「我走了！」他二人相交雖淺，但方纔卻有幾分心意相通。曉霜眼圈一紅，眼淚頓時流了出來。

　　花清淵歎道：「這樣吧，我們也要回括蒼山，順道送你一程！」花曉霜雙目一亮，破涕為笑：「我也要送蕭哥哥！」花慕容撫摸著她的臉，笑道：「那是自然，我們也要回家呢！曉霜，要見媽媽了，不高興麼？」曉霜心中歡喜，望著梁蕭微笑，梁蕭忖道：「我──我那樣凶她，她為啥還對我這樣好？」左思右想，只覺得大違常理，心中不禁有些糊塗了。

　　用罷早飯，花清淵讓老丁頭套好馬車，由兩個侍從駕著，自己則乘馬而行，迤邐出城，但見臨安郊外，丘陵蒼莽，逶迤如長蛇遠去；官道上芳草如洗，明朗自在；遠遠有一處驛亭矗在道旁。花清淵來到亭前，下馬挑開車簾，對梁蕭道：「古人長亭送別，小兄弟，我們送你，也就送到這座亭子了！」花曉霜抱著金絲小猴，望著梁蕭，泫然欲泣。

　　梁蕭望著花清淵，又看了看曉霜，忖道：「除了爹娘，從來沒人對我這樣好過。」想到這裡，忽覺得有些心酸，大感不捨，但早先話已說滿，只得下車。花慕容也拉著曉霜，跟著送下車來，正想再叮囑梁蕭幾句，卻聽得車後忽然馬蹄聲響，又快又急，一眨眼的工夫，便見四騎人馬從車後斜刺裡衝上前來，將馬車四面圍住。其中一人哈哈笑道：「美人兒，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呢！」

　　梁蕭與花慕容齊齊吃了一驚，敢情發話的，竟是昨日在西湖上遇見的那個華服公子，他身後三人奇形怪狀，更是令人過目難忘。那紅袍道士打馬上前，諂笑道：「千歲，您這後面一句忘了說呢。」那華服公子笑道：「你說的是千里姻緣一線牽麼？」紅袍道士挑起拇指，嘻嘻笑道：「千歲英明。」華服公子笑道：「如此說來，我與這位姑娘倒真是有些緣分。」

　　花慕容被他當眾調笑，心頭怒極，冷笑一聲，道：「放屁放屁，臭不可聞，鬼才跟你有緣分。」那四人挽轡下馬，華服公子笑道：「好潑辣的女娃兒，都說南方女子柔媚，這些天我也玩了幾個，白面捏的也似，卻也膩味得緊，姑娘生就江南美人的坯子，骨子裡卻是我北方佳麗的快直。難得難得。」那金髮胡人接口笑道：「主上這麼說，莫非想將她收入帳內？」華服公子笑道：「就怕這位姑娘不肯。」金髮胡人笑道：「大宋朝的花花江山，主上如要，也如探囊取物一般。要這女子，還不容易？」

　　他二人恣意調笑，便當花慕容已是池中魚、籠中鳥。花慕容只氣得渾身發抖，正想措辭咒罵，忽聽梁蕭嘻嘻笑道：「你這金毛畜生，就會拍主子的馬屁！」那金髮胡人臉色一變，瞪眼望去，卻見梁蕭趁曉霜不備，將那金絲小猴揪了過來，用手戳它肚皮，笑道，「你望我作甚？再怎麼望我，也還是個畜生！」胡人白臉上倏地騰起一股青氣，雙眉倒立。

　　曉霜見那猴兒在梁蕭手裡掙扎，急得要哭，叫道：「蕭哥哥，別欺負它了，別欺負它了。」梁蕭笑道：「要我不欺負它也好。但我問你，這裡一共有幾個畜生？你答對了，我就還你。」曉霜一愣，伸出兩個指頭，答道：「兩個！」梁蕭笑道：「錯了，錯了！」他用手一路指將過去，先指著白癡兒說「一」，然後指點著華服公子四人道，「二三四五，再加上我手裡這個金毛畜生，一共是六個呢！」曉霜大奇，指著那四個人問道：「他們也是畜生麼？」梁蕭一本正經地點頭：「千真萬確，個個都是畜生！」

　　曉霜神情迷惑，花慕容則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來，花清淵氣度雖好，也忍不住莞爾。但那馬上四人臉色早已難看至極，金髮胡人最先忍耐不住，疾躍而出，左臂在胸前劃了半圓，屈指如鉤，抓向梁蕭面門。梁蕭將頭一縮，正要閃避，花清淵已跨步上前，右掌在胡人臂上一勾，胡人頓覺一道又強又黏的柔勁將他手臂盪開，胸口空門大露，花清淵左掌如大斧長戟，破空劈來。

　　胡人慌忙左足點地，右足騰空，身子如蛇般左右扭動，花清淵這招「金生癸水」頓時落空。他微一錯愕，胡人那一條右腿已踢至面門。花清淵見對頭武功怪異，心頭暗凜，身形後仰，連使「乙木鎮土」、「泥蘊太白」、「戊金斷木」、「薪生離火」、「南明鍛鐵」，這五招乃是他生平絕學「五行接引拳」的妙著，五行之間，相剋相生，一氣貫之，是以雖名為五招，使來卻如一招。那胡人識得厲害，不敢硬擋，扭身避開花清淵的拳勢，轉到他左側，手臂一彎一扭，竟然繞過花清淵身子，向他右脅一拳擊到，中指一枚碩大彩鑽，隨那胡人拳法吞吐，彩光流溢。

　　頃刻間，二人一正一詭，鬥了十合。花清淵越鬥越覺心驚。那胡人也是駭然，他此次南來，未逢敵手，誰料遇上花清淵這路拳法，不僅佔不得絲毫上風，反倒被他隱隱克制住。那藏僧見二人僵持不下，忽對那華服公子嘰嘰咕咕說了幾句。花氏眾人皆不明其意，梁蕭卻一驚，這藏僧說的分明是蒙古語，他自小與母親說慣了，這幾句一聽便懂。

　　那華服公子聽了這席話，臉色陰晴不定，瞧著梁蕭笑道：「小傢伙，跟你同路的那個紫衣漢子呢？」梁蕭知他口中的紫衣漢子便是秦伯符，冷笑一聲，道：「你說那個病老鬼嗎？他早就死透了，骨頭也被狗啃了呢！」眾人聞言，各各吃驚，花慕容怒道：「梁蕭，你幹嗎咒人？」梁蕭冷笑道：「怎麼，我偏要罵他，誰叫他天天打我？」花慕容想到梁蕭方才給自己出了一口惡氣，不好發作，按捺性子道：「黃荊條子出好人，秦大哥打你是為你好。」梁蕭道：「那好啊，我一天打你十八頓，你高興不高興？」花慕容怒氣上衝，叱道：「亂嚼舌頭，你才會高興！」梁蕭冷笑道：「他打我就是為我好，我打你就是不好？天底下有這般道理麼？」花慕容沉吟道：「這個麼，因為你是壞人，我是好人。」梁蕭怒視她一眼，衝地上吐了泡口水。

　　那華服公子聽二人對答有趣，不禁搖扇大笑。他心機深沉，自然不會當真相信秦伯符死了，笑了幾聲，說道：「小傢伙，如此說來，你和他們並非一路了？」梁蕭道：「當然不是。」華服公子笑道：「那你告訴我，那個紫衣漢子到底去了哪裡？」梁蕭道：「我不是說了麼？他被狗吃了。」華服公子臉色一沉，那藏僧厲聲道：「小傢伙，咱們千歲問你正經話，你也要正經回答。」梁蕭笑道：「我也說得正經話，就怕聽話的人不正經。」藏僧見他只顧胡說八道，幾乎氣歪了鼻子，眼一瞪，便要動手。卻聽花慕容道：「你們找我秦大哥有事麼？」華服公子「哦」了一聲，笑道：「原來他姓秦？」那紅袍道士臉色一變，在華服公子耳邊嘀咕起來。梁蕭聽出這紅袍道士說的也是蒙古話，意即是：江湖上姓秦的高手極少，勝得了那藏僧的恐怕唯有一人，叫做秦伯符，此人武功極高，江防圖落到他手上，要取回不易云云。

　　梁蕭心中納罕：「這群人盡說蒙古話，難不成都是蒙古人？」他不知道這些人說蒙古話，乃是因為事關機密，欺自己一方無法聽懂。但梁蕭聽了，卻不由念起母親，倍感親切，對眼前這幾人竟也生出親近之心來。那華服公子聽罷，對花慕容莞爾一笑，又以漢話說道：「這位姑娘，你那位秦大哥偷了我一樣緊要物事，若不還給區區，忒也不便。」梁蕭心道：「這廝好不要臉，明明是他們偷了東西，卻賴給病老鬼。」瞅著四人，心中又生不屑。

　　花慕容冷然道：「秦大哥生平磊落，豈會偷你們的東西，大約是你們賊喊捉賊吧。」她本也只是胡猜，孰料一語中的。華服公子只當她已知真相，眼中凶光一閃，嘿笑道：「姑娘說笑啦，所謂欠債還錢，古之通理。那位秦兄拿了在下的物事，在下心急得很，是以想委屈姑娘做質，與在下同行數日，好叫秦兄用那件物事來換姑娘。」他一雙眼只在花慕容身上掃來掃去，目光頗是猥褻。

　　花慕容氣急，咬緊銀牙道：「好啊，有能耐的，便來試試。」華服公子嘻嘻笑道：「這般說，恭敬不如從命了。」他使個眼色，那藏僧大步跨出，喝道：「女施主，阿灘再來領教。」手如鳥爪，直向花慕容肩頭抓到。還未抓至，忽聽華服公子道：「阿灘尊者，莫要傷了她。」阿灘一聽，心生猶豫，手下微微一滯，花慕容卻不客氣，翻手一掌，拍在他手背上。阿灘雖然有密宗神功護體，挨了這一下，也覺痛入骨髓，急忙將手收回，雙手食、拇二指圈合，平平推出。

　　花清淵百忙中斜眼覷見，訝然道：「阿容小心，這廝會密宗印法。」花慕容聽得不明所以，只覺阿灘推來，勁力大得異乎尋常，但她素來逞強，不肯示弱，雙掌平平推出。二勁相交，花慕容飄退丈許，搖晃不定，雙頰酡紅。阿灘則「蹬蹬蹬」連退三步，每退一步，便在黃泥地上留下一個腳印，待得立定，只覺胸口鬱悶，暗暗吃驚：「這女人好大的勁！」當下穩住呼吸，又喝一聲「咄」，雙掌一合，形如寶劍，正是「金剛寶劍印」。

　　梁蕭見阿灘武功古怪，好奇之心大起，不由喝了一聲彩。花慕容大是氣惱，狠瞪了他一眼，暗罵道：「小混蛋竟給敵人叫好。」她不經意間已然將梁蕭當作一夥了，是以格外生氣，當下身形扭轉，使出「風袖雲掌」的功夫，拂袖揮掌，如風吹雲動，曼妙多姿，只因太過好看，反倒不似武功，更類舞蹈。

　　梁蕭看得暗暗著急，說道：「曉霜啊，你姑姑被人打得像個猴子，左蹦右跳，一定要輸的。」花曉霜吃了一驚，擰起眉頭，平白擔上心事。花慕容聽得怒極，百忙中回罵道：「死小鬼，你才是只臭猴子。」華服公子瞧她玉貌花容，武功飄逸，嬌嗔薄怒間，更添風致，一時心神俱醉。再見阿灘尊者連下狠手，又不禁眉頭大皺，生怕這頭蠻牛悶頭亂觸，誤傷佳人，當下低聲道：「火真人！」

　　那紅袍道人會意，身子一晃，趕到二人身前，雙臂如白鶴亮翅，拍向花慕容。花慕容斗這和尚已是吃力，忽見火真人搶來，不由得驚叫一聲，飄退丈餘，僧道二人一意將她生擒，一左一右，包抄上前。

　　花清淵與金髮胡人已拆到百十招，原本他武功為高，但那胡人避實就虛，一味游鬥，是以倉促間難以制服，乍聽花慕容叫喊，心頭一急，胸口露出破綻。胡人大喜，雙拳擊其前胸。花清淵目中精光一閃，輕嘿一聲，左掌圈轉，右拳平平擊出，去勢甚緩，如帶萬鈞。「撲」的一聲，胡人右拳與他左掌勁風接上，便似擊入深潭，無處借力，心中暗道不好，抽手不及，花清淵右拳已然送來。這招「后土掩水」乃是「五行接引拳法」的絕招，右拳有千鈞之力，假山巨石也是一推便倒。拳掌接實，胡人連退三步，一陣胸悶氣短，滿臉通紅。

　　花清淵一招逼退對手，也捏了把冷汗，他方才佯露破綻誘敵之舉十分勉強，稍稍拿捏不住，勢必傷在胡人手裡，他再見花慕容只有躲閃之功，全無還手之力，不由得雙眉一挑，喝道：「拿劍來！」兩名侍從齊齊應了一聲，各自從背上卸下寶劍，擲了過來。花清淵接過一柄，將另一柄隨手挑出，喝道：「阿容！」喝聲中人隨劍走，兩支劍好似凌空並行，眨眼已到了激鬥之處。花清淵嗤嗤數劍，刺得那一僧一道忙亂後退。阿灘轉身從法袍下摘了一枚金剛圈，火真人則從背上掣出一柄松紋古劍。

　　花慕容接劍在手，見狀冷笑，與花清淵雙劍交擊，驀地一分，各自挑中金剛圈與松紋劍，阿灘尊者與火真人均覺虎口一熱，兵刃幾乎脫手。還未及明白緣由，對方兩柄精光四射的長劍已然刺到胸前，兩人無奈，倉皇躲閃。這時那胡人已調勻呼吸，趕了上來，手中多了柄霜雪也似的月牙彎刀，三名凶人一字排開，與花氏兄妹對峙而立。

　　花清淵長笑一聲，忽地屈指彈劍，朗聲道：「一元復始太虛生。」兄妹二人齊齊縱出，兩柄劍好似合成一柄，瞬間向對手各刺一劍，每一劍皆合上兩人力道，那三人每接一招，似乎都要用盡全力。

　　又聽花慕容嬌喝一聲：「破開混沌分兩儀。」一聲金鐵交鳴，兩柄長劍一觸即分，如雙蛟乘雲，化作滿天劍影；一時間，兩人雙劍乍分乍合，合而勢如一劍，分則光影萬千。鬥得數招，那三人招架之間越發侷促，花清淵揚聲道：「阿容，乾坤沉浮無日月，顛倒陰陽動崑崙。」二人劍勢又變，剛柔互易，花慕容大開大闔，用的竟是極陽剛的劍法，花清淵的劍招則變得靈巧陰柔，如風吹柳絮一般。阿灘三人待要抵擋，花慕容卻又變陰柔，花清淵則回復陽剛。他三人不知這是先天卦象中老陰生少陽、老陽生少陰的慣常變化，一時捉摸不定，鬧了個手忙腳亂。

　　梁蕭瞧得入神，奇道：「這是什麼劍法？」一名侍從道：「這叫太乙分光劍。」梁蕭喃喃道：「太乙分光劍？」口中念叨，雙眼卻轉也不轉，盯著鬥場。

　　鬥得片刻，胡人忽被花慕容長劍一帶，刀鋒歪斜，掠過阿灘尊者肩頭，生生剮去一片皮肉。阿灘痛徹心肺，明知他不是故意，仍是忍不住吼了聲：「哈里斯！」然後嘰哩咕嚕，說的全是吐蕃語。哈里斯是胡人的名字，他本是天竺人與大秦人（按：古羅馬）的混血種，世代經商，通曉各方語言，聽出阿灘用最惡毒的言語辱罵，心頭大怒，想用吐蕃語罵回去，但說了兩句，又不及阿灘流利，只好隨口胡罵，一會兒吐蕃語，一會兒天竺語，一會兒又是大秦語。阿灘聽得莫名其妙，雖知他在罵人，卻不知罵了些什麼。

　　花清淵見二人分神，喝一聲：「風雲變色氣塞空！」聲到劍到，宛如電光霹靂，二人躲閃不及，手腳各中一劍，鮮血飛濺。卻聽花慕容喝道：「若有若無不留痕。」聲如鳳唳，清亮無比，手中長劍連揮，大打落水狗。

　　鬥到此時，三個凶人暈頭轉向，只覺這對兄妹劍已非劍，端是天人落筆，來去無痕。花清淵鬥得順手，豪氣大生，長叫道：「化工洗淨千般巧，萬象混元是太真。」聲如老龍長吟，與妹子鳳鳴相和，片時間，那雙劍之中隱隱顯出一個圓圈，中分陰陽，形若太極，圈中劍來劍去，直如汪洋大海；那三人則似三葉小舟，在驚濤駭浪中翻滾，伴潮而行，隨波而止，欲使東則東，欲使西則西，招法零亂，已無抗拒之能。

　　花清淵心軟性懦，見三人陷在太極劍圈之中死命掙扎，心生不忍，歎道：「阿容，點到即止吧！」話一說完，便收劍後退，花慕容本想在那三人身上各添兩個窟窿，但這路劍法講求二人神意如一，花清淵既無殺心，她也無可奈何，只得退到一旁。那三個凶人卻已神志混亂，舉著兵器亂舞，直到被華服公子連聲呵斥，方才醒悟，垂手而立，氣喘如牛。

　　花清淵瞧華服公子一眼，恨聲道：「你這廝縱人行兇，最為可惡。」說著大步跨上，華服公子一驚，方欲後退，已被花清淵伸手一抓，將他衣襟扣住，抬掌給了他一個嘴巴。華服公子又驚又怒，厲聲喝道：「你敢打我？」話沒說完，花清淵又抽了他一記耳光，喝道：「如何不敢？」那三名爪牙看得心驚膽顫，但苦於氣力未復，只得齊齊叫喊，他們用的是蒙古語，梁蕭聽出叫的是「四王子」，不由心中納悶：「王子是蒙古大汗的兒子，這人叫四王子，難不成是蒙古大汗的第四個兒子？但怎麼大汗的兒子不呆在草原上，卻跑到這裡來？」

　　那四王子連挨了兩個耳光，雙頰便似火燒，終於醒悟到身處危境，並非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時候，當下再不說話，只是雙目如炬，冷冷瞧著花清淵。花清淵被他這麼一瞧，反倒有些怯了，放開他，道：「今日小懲大戒，暫且放你過去。若再慫恿手下，胡作非為，被我遇上，可沒有這般輕易。」說罷轉過頭，見阿灘與哈里斯血染衣襟，想必失血過多，臉色蒼白，便自懷裡取出藥瓶，傾了四粒丹丸，扔給他們道：「這藥止血還算靈驗。」花慕容埋怨道：「哥哥，你就會當濫好人，當心好心沒好報。」花清淵苦笑搖頭，正要反駁，忽聽四王子在背後嘰嘰咕咕說些什麼。他聽不明白，回頭看去，忽見火真人一縱而出，雙手齊揚，十餘點銀色彈丸化作兩蓬銀雨，兜頭打來。花清淵大驚失色，雙掌連揮，欲拍散銀彈。哪知銀彈與他掌風一碰，頓時炸開，化作漫天綠焰，四處飄飛，其中數點透過掌風間隙，落在花清淵胸前，花清淵後退半步，臉頰扭曲，似乎遭受了極大痛苦。

第八章　天機有月

　　變起倉猝，花氏眾人俱都驚得呆了。火真人飛躍而起，舉劍便往花清淵面門疾刺。花慕容慌忙上前，舉劍抵擋，但此時阿灘與哈里斯用了花清淵的靈丹，氣力恢復，也跳將上來，以二敵一，將她與花清淵隔開。火真人騰出手，一支劍呼呼生風，殺得花清淵連連後退。兩名侍從見狀，奮力上前，卻被火真人刷刷兩劍，刺中腰腿，雙雙摔倒。花清淵見二人危急，忍著劇痛，連出兩劍，出手雖已不成章法，但仍將火真人擋住。兩個侍從也知到了緊要關頭，奮力爬起，在他身旁一瘸一拐，拚死護衛。

　　如此斗了數招，花清淵只覺胸口如有幾十把小刀絞動，渾身乏力，偏又不敢倒下，心知自己這一倒，萬事俱休。正自苦挨，忽聽梁蕭嘻嘻笑道：「花清淵，你還不投降呀？」花清淵矇矓看去，只見梁蕭挾著曉霜，走向那華服公子，曉霜渾身僵直，竟似被點了穴道，花清淵驚得失聲叫道：「梁蕭，你──要作甚？」分神之際，幾被火真人一劍穿心。

　　梁蕭笑道：「叫什麼叫？大笨驢，你女兒被我抓啦，你還不投降？」此言一出，不僅花氏眾人駭怒，便是那三個凶人，也一個個放慢手腳，分神來瞧。四王子正覺驚疑，梁蕭卻嘻嘻一笑，用蒙古話道：「我也是蒙古人呢！」四王子聽他說得流利，又是一愣，皺眉道：「你蒙古話說得很好啊。你既是蒙古人，怎麼又與漢人一夥呢？」

　　梁蕭撅嘴道：「我才不是他們一夥，我是那個姓秦的抓到手的，他天天打我，打得我好苦！」四王子疑惑道：「那好，我來問你，你是蒙古哪一部的人？」梁蕭順口應道：「我是勃兒只斤部。」話一出口，眾人儘是一凜。要知勃兒只斤乃是皇族姓氏，只有成吉思汗的家族才配使用。梁蕭見那四王子神情古怪，心兒頓時怦怦直跳。四王子盯了他半晌，忽而笑道：「小傢伙，你真是勃兒只斤部？」梁蕭點頭道：「我媽說她是勃兒只斤部，那我也是勃兒只斤部了。」

　　梁蕭這話倒並非說謊。蒙人姓氏以部族為號。算起譜系來，蕭玉翎的父親不裡王子是成吉思汗的嫡孫。窩闊台汗時，蒙古發動「長子出征」，命令蒙古族所有長子，必須從軍西征。不裡跟隨拔都汗，越過匈牙利，橫掃歐洲，但他不服拔都，拔都懷恨在心。後來，不裡跟隨窩闊台的子孫叛亂，被拔都和蒙哥捉住殺死，妻子盡皆淪為奴婢。

　　蕭玉翎本是不裡庶出的女兒，母親乃是不裡從西域擄來的胡姬，不裡醉酒之後，將玉翎的母親毆打致死。到不裡死時，蕭玉翎年紀尚幼，著實受了許多屈辱。後來她從師姓蕭，更名蕭玉翎，但她對父親厭惡已極，從不願提起往事，故而除了幾個極親近的人，幾乎無人知她的身世來歷。

　　那四王子將信將疑，聯繫前情，尋思道：「這孩子小小年紀，不大可能說謊。他即便不是我同部之人，也有莫大關係。而今宋元交戰，胡漢不兩立。那秦伯符必是憎恨我族，從哪個王公府裡將這孩子擄來，肆意毆辱。哼，我勃兒只斤富有天下，尊貴無比，豈容這些宋人欺辱？」想著，臉色頓時和緩下來，微露笑意。

　　梁蕭指了指花清淵，又指了指花曉霜，說道：「這個是他女兒！也是那個女人的侄女，只要你用她脅迫他們，他們敢不聽你的嗎？」四王子見花曉霜一臉驚懼，哭個不停，心中更無疑慮：「就算小娃兒弄鬼，這小女孩的眼淚卻不是裝出來的。」

　　花慕容氣得流淚，口中「臭小鬼、小畜生」地亂罵，手舞長劍，便往這邊撲來，心想即便救不了侄女，也要殺了梁蕭，以解心頭之恨。四王子見她即便生氣，模樣也甚可愛，更覺心癢，忖道：「這白衣女秉性剛烈，我強逼於她，她勢必抵死不從，大失興味。不如用這小女孩脅迫她，讓她服我，任我擺弄。」當下自梁蕭手中將曉霜接過，只覺她渾身僵硬，便對梁蕭笑道：「你小小年紀，倒有見識，也罷，好好跟著本王，包你享福不盡。」

　　梁蕭笑道：「有羊奶茶喝麼？有小馬駒騎麼？」四王子一愣，哈哈笑道：「都有都有，還有烤羊羔吃！波斯馬騎呢！」梁蕭大喜，拍手直笑。四王子見他天真流露，也不覺啞然失笑，一轉眼，揚聲叫道：「都給我住手罷！」三名手下聞聲後躍，四王子向花慕容笑嘻嘻地道：「你侄女都在我手裡啦，還不乖乖服從我麼？」

　　花慕容怒不可遏，本想大罵，但一看花曉霜，心口一痛，幾乎落下淚來。四王子見狀，知她心意動搖，大是得意，又向花清淵笑道：「你武功不錯啊，若願為本王效命，我看在美人兒份上，便不計較方纔之事，讓火真人為你解毒療傷。」花清淵以劍拄地，啐了一口，怒目不語。四王子笑道：「我乃大元皇帝第四子脫歡，此次南來查探動靜，得了一張地圖，卻被姓秦的橫裡截去了，你得給我拿回來。此外，我要你妹子做我的姬妾，我堂堂王子，想也不辱沒了她吧！」花清淵聞言一驚，繼而揚眉怒道：「花某雖是一介草民，也知禮儀廉恥，賣國之事，決然不為！」

　　脫歡笑道：「果真是臭硬脾氣，你中了火真人的『幽冥毒火』，女兒的生死也在我手裡，若是不聽我言──」花清淵不待他說完，沉聲道：「死則死矣，不必多言。」他瞧了花曉霜一眼，眉宇間露出傷痛之色，澀聲道，「霜兒，爹爹這輩子對你不起，你還未出生，就因我之故患上重病，如今又讓你落入強賊之手，爹爹──爹爹──」說到這裡，語聲凝噎，眼裡已是淚光溶溶。花曉霜更是泣不成聲，忽地身子一晃，似欲昏厥。花慕容猛一咬牙，丟開寶劍，大聲道：「脫歡，我跟你走，你──你放了他們父女。」花清淵驚道：「阿容，你胡說什麼？」

　　花慕容淒然一笑，默不作聲。脫歡兩眼在她秀靨上一轉，笑道：「漢人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美人兒不愧是女中豪傑，叫本王越發相敬了。本王定然親你愛你，絕不怠慢的。哈哈，阿灘，還不替我請美人兒過來。」阿灘應了一聲，卻怕有詐，瞧著花慕容，面露猶豫，花慕容雙眼一閉，兩行清淚順頰滑落。脫歡見阿灘仍是躊躇，不由怒道：「怎麼？平日裡自吹自擂，如今連這點小事也不敢辦嗎──」話未說完，突覺腰間一麻，渾身僵硬，接著脖子上一涼，一柄劍架在頸上。只聽梁蕭在身後咯咯直笑，緊跟著手裡一鬆，曉霜也被他拉了回去，只聽梁蕭笑道：「曉霜，你裝得似模似樣的，真把他們騙過去啦。」卻聽曉霜嗚嗚咽咽，抽噎道：「蕭哥哥──我──我不是裝的，我──瞧著爹爹那麼重的傷，心裡難過，忍不住就想哭。」梁蕭不耐道：「行了行了，囉哩囉唆的。」

　　脫歡未料劇變忽生，自己一世精明，竟然被兩個小鬼用這等膚淺手段騙了，一時氣破胸膛，忍不住破口大罵道：「死小狗，臭牛屎──」他出身蒙古顯貴，罵人的漢話學得不多，翻來覆去就會這麼幾句。那三個手下見脫歡被擒，無不傻眼。花氏眾人卻是喜出望外，花慕容破涕為笑道：「梁蕭──我──我──」本想說我錯怪你了，但激動太甚，嗓子發堵，又忍不住流出淚來，不過這番卻是喜極而泣，與前不同。忽聽到花清淵大笑道：「好，好──」一聲叫罷，竟軟軟倒了下去，原來他此時心無掛礙，神智一弛，再也支撐不住。花慕容慌忙將他扶住。花曉霜更急，叫道：「爹爹！」便要撲上。梁蕭慌忙一把拉住，向火真人一攤手道：「拿來！」火真人佯作不解道：「拿什麼？」

　　梁蕭也不多說，將脫歡一把拖倒，學著花清淵適才的模樣，運足氣力，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耳光。脫歡牙齒掉了兩顆，滿口鮮血，兀自哼哼道：「死小狗，臭牛屎──」梁蕭冷笑道：「拿來！」火真人呆了呆，梁蕭手起掌落，脫歡又挨了一記耳光，又驚又怒，殺豬般叫起來：「火真人，你聾了麼？」梁蕭揮手還要再打，火真人已急道：「要解藥麼？這裡！這裡！」掏出一個錦囊投過來，叫道：「白的外敷，黑的內服。」梁蕭摸出囊中有兩個玉瓶，便取出一個，將瓶嘴對著脫歡道：「信不過你這牛鼻子，我先給他吃兩顆試試。」

　　火真人臉色一變，急道：「不成，不成！這是以毒攻毒的方子。」梁蕭冷笑道：「那你把勞什子『幽冥毒火』給我，我燒了他再治好！」火真人怒道：「這──這怎麼成？」梁蕭心狠手辣，手起劍落，脫歡頓時發聲慘叫，小指已短了一截，鮮血長流。梁蕭嘻嘻笑道：「再砍就一隻手了。」火真人生怕他劍及履及，說做就做，忙道：「好好，我給！」硬著頭皮又拋來一個皮囊，梁蕭接過，只見囊外用生牛皮縫著，囊內卻是羊毛軟裡，嵌了十來粒銀丸，便問：「怎麼用？」火真人略一猶豫，見梁蕭作勢欲砍，急忙說了。梁蕭笑了笑，卻一把揣在懷裡道：「這麼好玩的東西，怎麼可以浪費在這頭蠢豬身上。」脫歡反唇相譏，又挨了一個嘴巴，只得閉嘴，心裡卻慶幸沒被火燒。

　　梁蕭將錦囊拋給花慕容，笑道：「牛鼻子既敢把銀丸給我，這藥必然是真的。」花慕容瞪了他一眼，道：「就你心眼多。」心裡卻暗誇他心思縝密，當下解開花清淵的衣襟，只見胸口烏黑一片，腫得老高。她小心外敷內服，過了片刻，傷口漸轉紅潤，花清淵悠悠醒轉，神色間卻十分委頓。哈里斯向梁蕭喝道：「小賊，解藥給了，還不放了四王子。」

　　梁蕭笑道：「你當我是這頭蠢豬？我媽說，得勢莫要饒人，沒宰了這頭蠢豬，算是對得起你們。」轉向花氏眾人道，「你們有傷，先走一步！」花慕容急道：「我留下來陪你！」梁蕭白她一眼，道：「不勞你操心，剛才誰罵我小畜生，哼──我聽得清楚得很。」花慕容臉一紅，「哼」了一聲，道：「罵了便罵了，我才不怕你。」

　　忽見花清淵支撐著顫巍巍站起來，澀聲說：「梁蕭，別的我不管，但你年紀還小，千萬不可殺人！就算你手裡這人該殺，也不能由你殺他！若你不答應，我便不走！」他口氣雖然虛弱，目光卻十分堅決。梁蕭不由嘀咕道：「我不殺人就是，要你多嘴。」花清淵頷首道：「那好，今日多虧你了，咱們後會有期！」

　　梁蕭沒來由眼眶一濕，低頭道：「後──後會有期。」偷偷抬眼，只見花曉霜挽著花慕容的手，一步一回頭，直到上了馬車，仍掀著簾子覷看。

　　眼見馬車走遠，阿灘忍不住叫道：「還不放人嗎？」梁蕭眼珠子一轉，見四人馬匹停在道邊，便揪著脫歡的頭髮，拖到馬前，眾人正不明其意，忽見梁蕭揮劍，將其中三匹駿馬的腿筋盡數砍斷。三人恍然大悟，原來梁蕭是怕自己乘馬追趕馬車，故意留在後面廢了馬匹，拖延時間，不由暗罵梁蕭奸詐。火真人眼光掃過梁蕭手中長劍，神色一變，叫道：「小子，這劍是哪裡來的？」梁蕭笑道：「拾來的！」火真人兩眼一翻，厲聲道：「哪裡拾來的？」梁蕭撇嘴道：「關你屁事！」火真人怒道：「這『鉉元』本是貧道之物！貧道命四大弟子南下辦事，將這柄『鉉元』劍借給他們，誰知他們一去不回──」說到瞪視梁蕭，似欲擇人而噬。梁蕭瞅了一眼劍柄，只見上面果真用金絲嵌了兩個彎彎曲曲的怪字，他早就看到，但就是認不出這兩個古篆，聽火真人一說，他勉強認出一個「元」字，忖道：「原來他和那些壞牛鼻子是一夥，哼！我萬萬不能告訴他實情。」他跟這群凶人糾纏已久，算算時辰，料得花清淵一行去得遠了，當下牽了馬，將脫歡拖出二十來丈，本想臨行前一劍將這廝砍死，但想到花清淵的話，這一劍竟砍不下去，心頭暗恨自己不爭氣，狠狠踹了脫歡一腳，將他往地上一扔，抱起狗兒飛身上馬，揮劍猛抽馬股，駿馬吃痛，撒蹄狂奔。

　　梁蕭奔出里許，忽聞動靜，回頭一瞧，不禁駭然，只見阿灘與火真人一步八尺，趕將上來。火真人急欲奪回寶劍，跑得尤其賣力。轉眼間雙方相距不及十丈，阿灘驀地一聲大吼，金剛圈脫手飛出，來了個射人先射馬，向梁蕭的坐騎擊到。

　　梁蕭暗罵一聲，雙腿夾馬，俯身出劍，將那圈子一挑一撥，頓覺虎口欲裂，一條手臂盡都麻了。金剛圈被他一阻，傍著馬腿掠過。那駿馬痛不可當，人立而起，梁蕭一時不察，幾乎被顛了下來。只此耽擱，火真人大步流星，趕到近前，劍在人先，刺向馬腿。梁蕭左手一揚，數點銀光向火真人迎面撒去。火真人正欲揮袖，忽地想起一事，慌忙收勢，飛身後躍，舉劍相擊，數點銀光頓時化作一片綠焰，散落在地，正是那「幽冥毒火」。這時阿灘飛身趕到，一聲大喝，騰空而出，雙臂一張，擊向一丈開外的梁蕭。梁蕭只覺巨力壓體，胸悶欲嘔，一反身，將手中的「幽冥毒火」盡數撒了出去。

　　阿灘尊者渾沒想到這銀丸的來歷。他自恃有密宗神功護體，除了雙眼要害，周身刀槍難入，眼見銀丸打到，便有意賣弄，不閃不避，任其打中。霎時間，只聽他失聲慘叫，渾身綠焰亂飛，跌落地上，翻滾哀號不已。

　　火真人聽得身後慘叫，微覺吃驚，但他記掛寶劍，不顧同伴，發足狂追，趕到馬後，見馬尾揚起，一把抓住，用力後拽，梁蕭回劍斬斷馬尾。但火真人劍出若電，早已刺中馬腿。駿馬慘嘶一聲，失衡摔倒。梁蕭翻身落馬，卻見火真人飛步搶上，當即反手一劍，火真人揮劍相格，霎時間，雙劍交擊，松紋劍不及鉉元劍鋒利，登時斷作兩截。火真人索性拋出斷劍，待梁蕭低頭閃避，他已然空手入白刃，向他手腕扣去。眼看人劍兩得，火真人忽生警兆，回手一撈，竟撈住一枚紫金鳳釵，他急棄了梁蕭，掉頭望去，只見花慕容一劍橫空，飛刺而來。火真人被她連環數劍，逼得連連後退。梁蕭絕處逢生，喜得叫了一聲好，將劍一擺，上前襄助。

　　火真人與花慕容的武功不相伯仲，空手對敵本就吃虧，且有梁蕭鬼頭鬼腦，從旁襲擾，一時不勝其煩，匆匆拆了七八招，情知今日再難討好，眼角覷處，只見阿灘躺在遠處，奄奄一息，若是再不救治，非死不可。這禿驢死了本不打緊，但死在「幽冥毒火」之下，脫歡追究起來，自己難脫嫌疑。他一瞬間轉了好幾個念頭，驀地後躥丈餘，一手抄起阿灘，恨恨瞪了二人一眼，起落如飛，往來路去了。

　　花慕容見火真人去遠，收了劍，冷笑一聲，道：「打不過就逃，好沒出息！」梁蕭定了定神，道：「你回來做什麼？」花慕容瞅了他一眼，冷笑道：「回來瞧你逞英雄啊！」梁蕭想到方才狼狽情形，英雄二字再也休提，狗熊倒是勉強算得上，頓時臉漲得通紅，訕訕不語。花慕容心中暗笑，拉他上馬道：「哥哥和曉霜都擔心你，你和我一塊兒過去，讓他們瞧瞧你這灰頭土臉的德性，也好放心。」梁蕭眼角一熱，低頭不語。花慕容見他乖得出奇，心中奇怪：「莫不是方才死裡逃生，嚇著他了──」不覺憐意大起，再不出言取笑。

　　二人縱馬奔馳片刻，遙見馬車停在道旁,還沒走近，曉霜已在林子裡看到，笑著撲了出來，雙手摟著姑姑的脖子，眼睛卻看著梁蕭，滿含笑意，喜滋滋叫了聲：「蕭哥哥。」梁蕭聽她叫得親熱，面皮一紅，低著頭「嗯」了一聲。卻聽花曉霜又道：「我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梁蕭氣道：「好啊，再也見不著？咒我死麼？」花曉霜一愣。花慕容瞪了梁蕭一眼，說道：「曉霜，這小子是個白眼狼，不知好歹，你莫要理他。」

　　三人入了林子，花清淵正盤膝而坐。他見梁蕭無恙，不由展顏微笑。梁蕭略一遲疑，問道：「你──那個傷口──還痛麼？」花清淵笑道：「虧你拿到解藥，這會兒不礙事了。」梁蕭心想：「若不是因為送我，你也不會那陣子出城，更不會遇上壞人！我拼了命，也要幫你拿到解藥的。」他心裡這麼想，嘴裡卻絕不說出，又道：「花大叔，你剛才使的劍法好厲害，殺得那些大惡人連還手的工夫都沒有！」他與花清淵同經患難，心生親近，「花大叔」三字自然而然就叫了出來。

　　花慕容一哂道：「那是當然，這路太乙分光劍用來對付那幫混蛋，算是大材小用了！」梁蕭雙目一亮，急道：「那一定勝得過蕭千絕了？」花清淵與花慕容對望一眼，皺眉沉吟片刻，緩緩道：「蕭千絕的武功我雖無緣見識。不過，當年確有人用這路劍法與他鬥過一次──」梁蕭又驚又喜，忍不住道：「勝了麼？」花清淵搖頭道：「這路劍法雖然壓制住蕭千絕的黑水魔功，但也沒能殺得了他。」說到這裡，他又嘆了口氣，道，「何況同一門功夫，不同人使出來，自有不同的境界，當年賭鬥蕭千絕的兩大高手，武功勝我十倍，也僅勝他一招半式罷了。」

　　梁蕭想了一陣，忽地問道：「花大叔，你能教我這劍法嗎？」花清淵還沒答話，花慕容已接口道：「那可不成。」梁蕭臉色一變，咬了咬嘴唇，轉身便走。花清淵急忙拉他，但傷勢未癒，氣力虛弱，被他大力一拽，幾乎跌倒，梁蕭只得駐足。花清淵瞪了妹妹一眼，說道：「梁蕭，你別著急。其實能否教你，我們也做不了主。」梁蕭一愣，卻聽花清淵又道：「若你當真想學，我倒能幫你求情──」花慕容道：「那還是不成。就算媽許你傳他，這路功夫也須得二人同使，他一個人學了有什麼用？」花清淵皺眉道：「說得也是。」梁蕭想了想，道：「不怕，只要你肯教我，將來我有了妻子，和她一塊兒練──」花慕容刮臉臊他道：「不知羞？」梁蕭脖子通紅，急聲道：「怎麼不知羞了？我──我爹媽都在一起練武的。」

　　花清淵道：「梁蕭，你爹媽到底在哪裡呢？」梁蕭悶聲不吭。花清淵料得梁蕭必有隱衷，便不勉強，說道：「不說也罷，我只問你，你肯與我們一塊兒回家麼？」梁蕭抬頭道：「你肯教我劍法，去哪裡都好。」花慕容唬他道：「要學功夫，只怕要吃許多苦。」梁蕭挺起小胸脯：「再苦也不怕。」花曉霜聽他答應留下，不由滿心歡喜。

　　眾人說笑一陣，梁蕭又問道：「花大叔，單打獨鬥就沒人勝得了蕭千絕麼？」花慕容抿嘴一笑，道：「那可未必。」梁蕭奇道：「怎麼說？」花慕容扳起四個手指，說道：「這天下間藏龍臥虎，就我所知，少說也有四個人不弱於他。」她見梁蕭神色專注，微笑道：「不過啊，他們可不像秦大哥和哥哥這般好說話，你便見著了，他們也不會收你這個頑皮猴子做徒弟。」

　　梁蕭發急道：「賣什麼關子，快說快說。」花慕容笑笑，正色道：「第一個是海外的大高手，他精通天下武功──」梁蕭大奇，忍不住插嘴道：「精通天下武功，那豈不也會太乙分光劍？」花慕容皺眉道：「那倒不會。」梁蕭道：「既然不會，那叫什麼精通天下武功。」花慕容自知說錯了話，羞怒道：「小鬼頭盡耍貧嘴，我說他精通天下武功，不過說他懂得武功很多，就好比說你頑劣無比，難道世上就沒有比你更頑劣的人麼？」梁蕭何曾沒聽出她話裡有刺，卻又不知如何反駁，只因無論答有答無，都無疑自認頑劣無比。一時撅起小嘴，好不憋悶。

　　花慕容佔了上風，暗暗得意，續道：「第二人麼，卻是一個和尚──」梁蕭心念一動，花慕容瞧他神色，頷首笑道：「不錯，就是和秦大哥鬥棋的那個野和尚。至於他的法號，我也不大瞭然。」梁蕭奇道：「為什麼叫他野和尚？他又有什麼出奇的本事？」花慕容道：「叫他野和尚是因他大廟不收，小廟不留，行為怪誕，不守清規。至於他的本事麼，也就是力氣很大。」

　　梁蕭啐道：「力氣大也算本事？」花慕容道：「你可別瞧不起力氣。所謂『一力降十會』，若你一拳一腳皆有萬鈞之力，天下誰人能敵？」梁蕭一愣，但覺答不上來，又問道：「第三個呢？」

　　花慕容一皺眉，臉上露出鄙夷之色，哼聲道：「至於第三個麼，這人劍法很好，品性卻不端正，專愛勾引良家女子，是以不提也罷。」梁蕭問道：「什麼叫做勾引良家女子？」花慕容白他一眼，道：「這是極無恥下作的勾當，以後你不但不能說，更不許做，要麼不但我瞧不起你，天下人都會瞧不起你。」梁蕭撓頭苦思片刻，仍不明白，抬眼一瞧，卻見花慕容以手托腮，兩眼瞧著天上，便問道：「既然是四個人，還有一個是誰呢？」花慕容悠悠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落寞之色，苦笑道：「第四個人，我雖然知道──卻不能說出他的名字。」梁蕭撇嘴道：「不說便拉倒，誰希罕麼？等我學會太乙分光劍，把他們通通打倒。」花慕容不作聲，呆呆望著遠方出神。梁蕭無人鬥口，老大沒趣。

　　呆了半日，花清淵傷勢稍好，眾人重新上路。次日到了縉雲，覓客棧住下，花清淵服了數劑補藥，將養元氣。梁蕭百無聊賴，與曉霜逗著狗兒猴兒玩耍。曉霜給猴兒起名為金靈兒，梁蕭一聽，頓時作惱道：「我的狗兒叫白癡兒，你卻叫它金靈兒，不是變著法兒跟我搗亂麼？」曉霜道：「有什麼不好，白癡兒、金靈兒，正好配成一對兒。」金靈兒心記前仇，對梁蕭愛理不理，梁蕭逗它，它只是齜牙。梁蕭暴跳如雷，想要打罵，曉霜卻抱得緊緊。梁蕭雖然任性妄為，對這小丫頭偏是發作不得，生恐惹她發病，唯有兩手叉腰，望那猴兒瞪眼生氣。

　　如此歇息數夜，眾人再次動身。停停走走，又過十數日，進入括蒼山區，只見峰巒連綿，橫亙東西，山勢柔媚婉轉，有如吳音軟語。

　　一行人順著山間石階，牽馬步行。行了約摸半個時辰，雲霧間隱隱現出一排青瓦泥牆，旁有數級梯田，十分整齊，幾個農夫農婦正躬身耕耘。忽有人抬頭看到他們，叫了一聲，農人們紛紛直起腰來，放下活計，笑迎上前。為首一名漢子膚色黝黑，雙目有神，向花清淵一揖到地：「楊路見過少主！」花清淵伸手扶住他，笑道：「楊管事莫要多禮，宮中還好麼？」楊路笑道：「一切無礙！」又打量他道，「少主似乎氣色欠佳？」花清淵笑道：「前幾日偶染微恙，如今已不妨事了。」他將韁繩交給眾農人，道，「我們這就進山。」楊路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只見一名農人放出一隻白鴿，呼拉拉振開翅膀，向山裡飛去。

　　梁蕭扯著曉霜的衣襟低聲道：「這是幹嗎？」曉霜道：「給奶奶送信呢！」梁蕭隨口哦了聲，忽見兩名農夫從農舍裡拉出數匹愣頭愣腦的黃色怪獸，似牛非牛，似馬非馬，噠噠噠走了過來。梁蕭神色陡變，「哧溜「一下鑽到曉霜身後，顫聲道：「這是什麼怪物？」

　　眾人大笑，花慕容按著腰，喘氣道：「小鬼頭，你也有害怕的時候？」唯有花清淵忍住笑，道：「蕭兒，你聽過諸葛孔明的故事麼？」梁蕭探出頭來，偷瞄木獸，點頭道：「聽爹爹說過。」花清淵道：「這便是諸葛孔明蜀道運糧的木牛流馬，最適宜行走山路！」梁蕭吃了一驚，道：「真有木牛流馬？」花清淵頷首道：「前方山峻路險，我們用它載人運物，十分方便。」梁蕭大著膽子，伸手摸了摸，只覺硬邦邦的，果然是塗著黃漆的木獸，不由得小臉通紅，訕訕地不好意思。但他小孩心性，過不多久，便丟開羞慚，對這木獸生出莫大興趣，抱著它問這問那，花清淵一一解答，不多時，梁蕭便學會如何駕馭，騎在木獸上左顧右盼，十分得意。

　　四人騎著木牛流馬，沿崎嶇山路進入大山深處。行了一程，道路漸趨險峻，順著山勢起伏不定，時而傍依絕壁，時而俯臨深谷，時而在林莽中穿梭，時而在深谷中潛行，但那木獸卻行得又快又穩，梁蕭不由連連稱奇。

　　穿過深谷，遙見雙峰挺秀，夾著蜿蜒溪水，南北對峙。花曉霜對梁蕭道：「蕭哥哥，你看這兩座山峰像什麼？」梁蕭道：「像手指頭。」花慕容冷笑道：「呸，世人都有十個指頭，就你只得兩個？」梁蕭大不服氣，說道：「屈了八個不好麼？好呀，你說不像指頭，那像什麼？」花慕容冷笑道：「你蠻頭蠻腦的，吃飯都用手抓，當然只會想到手指了！」

　　梁蕭歪頭細瞧，遲疑道：「莫非──像筷子？」花慕容笑道：「這才對了。這兩座山峰叫做石箸峰。」梁蕭奇道：「既然像兩根筷子，就該叫石筷，哪能叫石『豬』？」花慕容瞥他一眼，雙眼儘是鄙夷之色。梁蕭心知自己定然說錯了話，但又不知錯在哪裡，一時好生氣悶。卻聽花曉霜笑道：「蕭哥哥，這個『箸』字不是豬羊之豬，而是筷子的意思。」說著停住木牛流馬，叫梁蕭伸出手掌，在他掌心一筆一畫，寫了個「箸」字。梁蕭瞧得心生嫉妒：「為什麼偏偏她知道，我卻半點也不曉得？」

　　花曉霜寫罷，掉過頭，眺望雙峰，輕聲道：「不過，這石箸峰的名兒平淡寡趣，也不大好聽。」梁蕭暗叫深得我心，斜瞅了花慕容一眼，高聲道：「對呀，該叫二指峰才好！」花曉霜搖頭道：「二指峰也不好，依我瞧，叫夫妻峰才貼切。南邊那座高大的是爹爹，北邊那座矮小的是媽媽，這樣並肩站著，永遠也不分開。」花清淵身子一震，呆瞧著曉霜，眼裡露出驚惶神氣。

　　花慕容笑道：「傻孩子，你又發癡了？叫做夫妻峰才大大不妥，你知道為何麼？」花曉霜不解搖頭，花慕容道：「你瞧，山峰間有條溪流，因為這條溪水，兩座山峰總是悵然相望，永也不能廝守。難道你要讓爹媽彼此瞧著，終生不相往來麼？」花曉霜頓時漲紅了臉，偷眼瞧了瞧父親，卻見花清淵定定地瞧著那兩座青峰，臉色慘白。

　　卻聽花慕容又道：「若要以人作比，比作『怨侶峰』或許更加貼切。自古多怨侶，有情人難成眷屬，古詩有云：『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這兩座山峰就如牛郎織女，只因一河相隔，結果脈脈永年，不得一會。」

　　牛郎織女的傳說流傳千年，每夜中，銀河畔那兩顆寒星，不知引發多少悲歎，牽動了多少女兒芳心。花曉霜將那最末一句古詩吟誦數遍，不知怎地就流下淚來。花慕容見她落淚，頓時著慌，將她摟入懷裡，溫言哄道：「霜兒，說笑而已，幹什麼當真啊？」

　　梁蕭對詩句含義不甚了了，但牛郎織女的故事卻也聽父親說過，瞧見花曉霜落淚，大感不忿，冷哼道：「牛郎織女忒也沒用，就會你瞪我、我瞪你的，便如一對兒傻鳥。換了是我，就用泥土把天河填得嚴實，趟過去便好。」花慕容道：「你才是大傻鳥，河漢無極，你曉得天河水有多深、有多廣麼？就會胡吹大氣，也不害臊。」梁蕭冷笑道：「好啊，既然河漢無極，那麼七月七日，牛郎織女鵲橋相會，要幾多喜鵲才能搭成鵲橋呢？既然鳥兒能搭成橋樑，人又為什麼不能填平天河呢？難道說人連鳥都不如？」他話裡帶刺，花慕容氣得俏臉發白，但偏偏梁蕭這回推論嚴密，竟尋不著道理駁他，唯有撅嘴生氣。三人這邊廂議論紛紛，花清淵臉色卻忽明忽暗，始終不發一言。

　　鬥口間，雙峰漸近，梁蕭目力不濟，這時方見峰頂竟然有人。北峰頂上一株老松，亭亭如蓋，兩個白鬚老人端坐松下，悠然對弈。旁有總角童子，對著爐火燒煮茶水，銅壺裡白氣裊裊，散入天際。南峰則四面絕壁，光溜溜無可借足，但峰巔懸崖處，卻坐了一名灰衣老者，垂竿而釣，百餘尺的漁線沉入峰下深潭。梁蕭瞧得吃驚，心道：「這麼高也能釣魚？」一念未絕，忽聽嘩然水響，一條青鯉離潭而起，在空中活潑潑劃了個弧，飛昇數十丈，落到老者手裡。

　　一名對弈老者笑道：「恭喜恭喜，童老三你守了大半天，到底開張啦！」其時雙峰間罡風陣陣，那老者的話語卻掠過百尺之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鑽入眾人耳裡。那釣魚老者呸了一聲，道：「修老四，你還有臉說，你幾次三番，大呼小叫，驚走了老夫的魚兒。」另一名弈棋老者道：「你自己不濟，卻來怪人。」那童老三冷哼一聲，道：「左老二，論釣魚，除了明老大，誰能及得上我？」言辭間大有自負之意。那左老二笑道：「胡吹大氣，有空一比就知。」童老三大聲道：「好啊，誰輸了就下水做王八。」

　　抵達峰底溪邊，眾人棄了木牛流馬，梁蕭還沒坐夠，十分不捨，仍抱著木馬不放。花曉霜上前一步，向著童老三叫道：「鑄公公。」又向對弈二老叫道：「元公公，谷公公。」不料三人卻置若罔聞，梁蕭氣道：「這三個老頭兒大剌剌的，當他們是神仙麼？哼！有什麼了不起的。」花清淵笑道：「梁蕭你誤會了，此間風大，霜兒中氣不足，話語送不上去。」當下一手按腰，長笑一聲，道：「三位鶴老，別來無恙否？」語聲朗朗，直如虎嘯龍吟一般，在山間久久不絕。梁蕭心中佩服：「花大叔好厲害，只怕爹爹也及不上他。」

　　三名老者聞聲向這裡瞧了一眼，愛理不理，仍不起身。唯有童老三冷冷道：「你才到麼？腳程忒也慢了！」花清淵拱手賠笑道：「童老說得是，清淵下次定然走快些！「梁蕭聽得生氣，心道：「這些老頭子凶巴巴的，花大叔為何還要對他們客氣？」

　　童老三轉過頭來，望了曉霜一眼，白眉一抬，將手中青鯉拋下，道：「霜兒，送給你吧！」那尾魚還沒斷氣，搖頭擺尾，凌風彈動，直向曉霜飛來。曉霜沒料到他突然戲弄，心頭一驚，也不知是避是接。梁蕭在旁見到，一步搶上，使了個「如意幻魔手」裡的「圈字訣」，雙手一翻一圈，將尺餘長的魚兒捧在懷裡，轉身遞給曉霜。

　　曉霜捧過，忙跑到潭邊，放入水去。那尾魚兒初時要死不活，但掙扎數下，忽又有了生氣，潛入潭底。梁蕭奇道：「曉霜，你怎麼放了？」花曉霜見魚兒游得歡暢，心中快活，含笑道：「魚兒離了水，會沒命的。」梁蕭冷笑道：「說得好聽，難道你就不吃魚？」曉霜一愣，道：「我吃的，不過──不過──」她驀地面紅耳赤，「我瞧它可憐──」梁蕭白她一眼，心中冷笑：「爹爹是濫好人，女兒也是濫好人。」

　　卻聽童老三又道：「清淵！這小孩兒是誰？」花清淵聽他語氣不善，微凜道：「他是秦大哥帶到臨安的孩兒，名叫梁蕭。」童老三道：「他的武功是你教的麼？」花清淵搖頭道：「不是。」童老三冷哼道：「蕭千絕的如意幻魔手，諒你也教不出來。」梁蕭心忖道：「老頭兒眼珠子好賊，我只露了半招，他就瞧出來了？」

　　花清淵也似吃了一驚，正要回頭詢問梁蕭，忽見童老三把漁鉤一揚，掛在岩石之上，將身一縱，好似一隻灰色大鶴，貼著巖壁翩然落下；霎時間，漁線在空中抽盡，童老三驀地丟開漁竿，翻個觔斗落在潭邊，身子一晃，便至梁蕭身前，曲指抓出。這一抓精微奧妙，梁蕭胸口一緊，頓被拿住，不覺怒道：「臭老頭，你抓我做什麼？」

　　童老三被這句「臭老頭」罵得一愣，變色道：「小子，你是蕭千絕的門人？」梁蕭也勃然大怒，叫道：「誰是那老王八的門人！」鼓起腮幫，一泡口水吐出去，童老三急忙扭頭閃過。花清淵大驚，欲要上前勸解，卻又遲疑，忙向妹子遞眼色，著她上前開解。但花慕容惱恨方才被梁蕭佔了上風，只盼他受些羞辱，好消去自己心頭之恨，是以默不作聲，存心瞧這小子出乖露醜。

　　老少二人瞪視半晌，童老三神色漸緩，放開梁蕭，皺眉道：「小傢伙，你怎麼叫蕭千絕老王八？」梁蕭道：「他本來就是！」童老三更覺詫異，暗忖梁蕭若是蕭千絕的後輩，決無這般辱罵的道理，不覺心中猶疑，哪知梁蕭趁他分神，一口咬在他手背上。童老三一驚，急忙運勁，他內功了得，直震得梁蕭牙齒生痛，但梁蕭就是死咬不放。童老三好容易將他揪開，手背上竟多出一圈血印，一時驚怒交迸，厲聲叱道：「渾小子，你瘋了？」梁蕭恨聲道：「你再說我是蕭千絕的門人，我把你手咬掉！」童老三濃眉一聳，怒道：「你既然不是他門人，怎麼又會他的功夫？」梁蕭瞪眼道：「你管不著！」童老三臉一沉，厲聲道：「你不說個明白，休想過這石箸峰去。」梁蕭奮力拿頭撞他，但童老三卻如銅澆鐵鑄，不動分毫，梁蕭撞了數下，反而頭眼昏花，幾欲跌倒。

　　忽聽遠處有人哈哈笑道：「童鑄，你老臉厚皮的，用強對付小娃兒，不嫌害臊嗎？」眾人轉眼一瞧，只見修老四不知何時已下了山峰，飄然近前。剩下一個左老二仍舊坐在山頂，凝視身前棋局，似乎峰下一切與他全無干係。

　　童老三被他一頓譏諷，羞怒道：「修谷，你少說大話，有能耐的，你來問他！」修谷笑嘻嘻走到梁蕭身前，溫言道：「小娃兒，告訴公公，蕭千絕是你什麼人呀？」他慈眉善眼，笑起來一團和氣。梁蕭瞧他為自己出頭，嘲諷童鑄，已有說不出的好感，再經他這麼一問，不覺心口溫暖，脫口便道：「他是我的大仇人！」修谷眉頭一擰，又笑道：「小孩子不能說謊啊。」邊說邊從袖裡取出幾顆薑糖果子，溫言道，「你乖乖說實話，公公給你糖吃。」梁蕭說了實話，反被當作說謊，心中又是委屈，又是生氣，猛地揮手拍出，修谷雖是武學高手，但未料到此著，手中薑糖頓被悉數打落。童鑄哈哈笑道：「修老四，你裝好人又怎麼著？還不是外甥打燈籠--照舊。」修谷臉色時紅時白，十分狼狽。

　　峰頂上那左老二久不說話，這時忽道：「你們兩個老傢伙活了大半輩子，仍是毫無長進，哼，這小子既然不肯說實話，趕走了便是。」花清淵一驚，忙插口道：「左老且慢，我與這孩子有言在先，一定要帶他入谷的。」童鑄、修谷對視一眼，各各皺眉。左老二冷笑道：「你是一宮少主，自不將咱們這些老朽放在眼裡，你說如何，那便如何，我左元說的話，權當放屁。」

　　花清淵額上冷汗涔涔，慌道：「左老言重了，清淵決無此意。」梁蕭見他為難，頓生傲氣，昂首道：「花大叔，你不用跟這些老頭子客氣，不讓我過去，我走了便是。」說著轉身便走，但童鑄手如鋼爪，如何掙扎得開。童鑄冷哂道：「不說實話，就不要想走。」花清淵見此情形，束手無策。這時間，花曉霜忽地走上一步，拉住童鑄衣袖道：「鑄公公，你──你放開蕭哥哥好麼？」童鑄愣道：「蕭哥哥？」望了梁蕭一眼，明白過來，連搖頭道：「這可不成──」話沒說完，乍見花曉霜大眼中湧出淚來，不覺一愣，他雖不肯賣花清淵的臉面，卻頗為憐愛這個小女孩兒，見狀只得推開梁蕭，撫著她臉，連聲道：「乖霜兒──好霜兒，別哭，別哭，嘿，你看──鑄公公這不放開他了麼？」花曉霜破涕為笑，見梁蕭要跑，忙拉住他道：「蕭哥哥，你不是還要學劍法嗎？」梁蕭一愣，猝然止步，心道：「是啊，我是來學本事的，若能學成劍法，打敗蕭千絕，受些屈辱又算什麼？」想著雙腳再也挪不得半步。
　　花曉霜一笑，拉著梁蕭從童鑄身前經過，童鑄大感驚愕：「當真奇了，霜兒這等乖巧的孩兒，怎地維護這個小子？」眼見梁蕭趾高氣揚，故意斜眼看他，頓時氣得直吹鬍子。花清淵見狀鬆了口氣，向童鑄拱手道：「童老想必瞧錯了，他怎會是蕭千絕的弟子──」童鑄兩眼一翻，冷笑道：「哪裡錯了？老夫與蕭老怪交手的時候，你還光著屁股亂跑呢！」花清淵被他說得耳根通紅，囁嚅道：「那──那是！」

　　童鑄冷笑道：「好，你既然護定了他，老夫也懶得管了。哼！諒他小小年紀，也興不起什麼風浪。」袖袍一拂，逕直到峰下，一手握漁竿，一手轉動竿上手柄，左足在石壁上一撐，倏地騰起丈餘，再轉手柄，又升起數丈。如此忽起忽落，轉眼便到了峰頂，童鑄兩手叉腰，向著東方，昂然長嘯。

　　梁蕭瞧得有趣，心道：「這老頭兒人雖可惡，爬山的法子卻好玩。」正想著，突見兩峰之間，一艘龍舟晃晃悠悠，順流而下，這龍舟不同尋常，尋常龍舟頭尾分明，這艘船首尾均是龍頭，張口怒目，甚是威猛。

　　船頭一人四十年紀，容貌清奇，雙手按著龍頭雙角，並不操櫓划槳，可那船卻似活了一般，兩側六隻鐵槳整齊划動，催舟前行。花清淵見龍舟近岸，拱手笑道：「葉釗兄！怎敢勞你大駕，惶恐惶恐。」那人也笑道：「淵少主取笑了。」

　　花慕容摟著曉霜上船，梁蕭跟著跳上，腳下故意運勁，震得龍舟猛然一晃。葉釗失笑道：「小東西，你想弄翻船麼？」花慕容瞪了梁蕭一眼道：「他就愛無事生非。」又向葉釗笑道，「葉大哥，嫂子好嗎？」葉釗哈哈笑道：「好！好！得容少主關心了。」見眾人上船，他轉身將船尾龍角扳動數十下。忽地放開，那船身六隻鐵槳一齊翻飛，馭著龍舟逆水而行，只不過船尾變做了船首罷了。

　　梁蕭看得吃驚，俯身往下張望。花慕容叫道：「你做什麼？可別掉下去了。」梁蕭道：「奇怪，這下面怎麼沒人划船？」花慕容失笑道：「這叫千里船，是古時算學大家祖沖之所造。船兒除了發動與轉向要用人力，其他時候，都靠水力推動。」梁蕭道：「祖沖之是誰？武功很好嗎？嗯──算學又是什麼？是不是很厲害的武功？」花慕容笑得直不起腰來，她早先在梁蕭那裡折了一陣，耿耿於懷，此時總算扳回一城，正要出口譏諷，花清淵已笑道：「算學雖不是武功，卻自具奧妙。祖沖之是五胡亂華時的算數宗師，他首創割圓術，算出了圓周率，並依日月之行，推算出大明歷，沿用至今，這個不用人力駕馭的千里船也是他的發明。」梁蕭恍然拍手道：「我知道啦，他和諸葛孔明一樣，都是極聰明的人！」花清淵笑道：「說得是！」

　　說話之時，千里船穿過怨侶雙峰，漸入群山幽處，河床漸漸陡峭，溪水也變得湍急。忽聽嘩嘩水響，轉過一道彎兒，前方現出六道瀑布，飛瓊濺玉，好似在兩岸懸崖上掛了六個水晶簾子；瀑布下白浪翻滾，咆哮如雷，連石塊也身不由己，跳脫飛濺。但水流越急，六隻鐵槳划動也越是迅疾，催動千里船，在激流中逆流而上。

　　穿過瀑布，千里船進入一道峽谷。峽谷兩岸崖壁聳立，向內微凹，狀若扇貝，越往上去，越是狹窄；崖壁色彩奇特，瑩潤潤有珠玉之光，正巧一縷暮色斜掠入峽，照在壁上，反覆映射，一時間峽中流金溢彩，讓人眼花繚亂。

　　在「彩貝峽」中行了半個時辰，梁蕭坐得不耐，問道：「花大叔，還有多遠？」花清淵正要答話，忽見千里船駛出峽口，前方豁然開朗，溪水在山間匯聚成一個湖泊，湖邊青峰錯立，雲霧繚繞，數十隻白鶴唳聲清亮，在晚照中翩然往來。葉釗手挽龍角，忽地朗聲歌道：「水接西天霧裡花，雲飛鶴舞是仙家，暮山如酒山人醉，嘿，一曲狂歌動晚霞。」歌聲豪放清絕，在群山中久久迴盪。

　　花清淵站起身來，遙指道：「蕭兒你瞧，那便是棲月谷、天機宮了。」梁蕭極目望去，只見與岸相接處，三處飛瀑，似從天落，三個蟠龍纏繞的奇形巨輪在瀑布前緩緩轉動，帶動千百根細長銅臂，在水中時隱時現，有若無數蛟龍糾纏。梁蕭瞧得目瞪口呆，失聲道：「那是什麼？」

　　花清淵道：「那是天樞、天璇與天璣。這三大巨輪，在棲月谷前已然轉動三百年了。」梁蕭奇道：「它們有什麼用處？」花清淵笑道：「說來話長！待會兒你自當知曉。」

　　湖水平緩，千里船慢下來，自三輪之間緩緩經過。只見前方兩崖摩天，森然對峙，崖壁上鬼斧神工般鐫著兩行行草，依稀可辨。右方是：「橫盡虛空，天象地理無一可恃而可恃者唯我。」左面是：「豎盡來劫，河圖洛書無一可據而可據者皆空。」這兩行字遒勁絕倫，字字均有數丈見方，最末一筆直入水中，氣勢驚人。

第九章　迷陣無形

　　千里船在一片石灘前靠住，眾人上岸。前面是一個幽曠山谷，四周高峰環抱，峰頂接雲，無以借足，唯有谷底尚可行走。谷底皆為頁岩，亂石蒼松，參差不齊，石塊大者彷彿小山，小者不下萬鈞。松石之間，散立著無數石人像，高及數人，刻畫入微，除了體形龐大，其喜怒哀樂，一顰一笑，皆與常人無異：或坐或立，或蹲或奔，或蹙眉苦思，或仰天大笑，或彈鋏而歌，或援筆鼓瑟，當真千姿百態，各具風姿，一眼望去，杳無窮盡。

　　梁蕭雖已見怪不怪，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驚道：「這又是什麼？」花清淵肅然道：「這是八百聖賢像，雕刻了從古至今，史籍所載的八百位先聖賢哲、名將奇人──」他手指一個峨冠博帶、容貌奇古，有俯瞰天下之勢的石像道，「那是軒轅黃帝。」又指著一名額高臉闊，兩眼深陷，手揮一柄藥鋤的老人道，「那便是神農炎帝。」又指著一個眉長耳大，長鬚過腹，騎著一頭青牛的老人道，「這是寫下五千字道德真言的老子李耳。」轉手再指著一名抱手作揖的儒服老者道，「那便是文聖孔丘了。」

　　梁蕭一邊聽，一邊看，忽覺那些石像並非凝立不動，竟似在緩緩移動，雖然不易察覺，卻如天上星宿，無時無刻不在運轉，說話的工夫，黃帝石像已被一座石山遮住。梁蕭頓時驚呼起來。花慕容笑道：「瞧出來了麼？猜出緣故，算你本事。」梁蕭一咬嘴唇，沉思片刻，忽地拍手笑道：「我知道了。」花慕容笑道：「哦，說來聽聽。」梁蕭指著身後三個巨輪，道：「道理就和千里船一樣呢！水力推動巨輪，巨輪帶動銅臂，然後銅臂不知用什麼法子，推動了石像！」花慕容眉宇間透出訝色，莞爾道：「好啊，看不出你還有幾分聰明，這一遭瞎貓兒逮住了死耗子。」曉霜接口笑道：「蕭哥哥本來就是極聰明的！」說罷雙頰微微一紅。

　　梁蕭最喜人誇他，向曉霜微微一笑，又問道：「就不知銅臂究竟怎麼推動石像的？」花清淵望一望天色，道：「這個可不容易明白，日後再說，我們還是先入宮為好！」他向梁蕭道，「千萬跟著我的步子走。」梁蕭奇道：「為什麼？」花慕容道：「不要刨根問底，說了你也不明白。」說著，一手拉他，一手拉著曉霜，跟在花清淵身後。只見花清淵忽而直走，忽而斜行，在石像與松石間穿梭來去。

　　約摸行了百十步，梁蕭忽生異想：「我為啥非得跟著他？不告訴我緣故。哼，我偏要看看有什麼古怪。」他覷花慕容不小心，突地掙脫她手，一步向左邁出。花慕容一把沒拉住，頓時變了臉色，失聲驚叫。梁蕭生怕被人追趕，當即馳足狂奔，奔了百十步，正欲回頭，忽地足下陡空，低頭一看，竟是萬丈深淵，不由大吃一驚，想要收足，但轉念之間，身子又似騰空而起，耳邊風聲呼嘯，眼前白雲翻飛，往下一看，只見群山巍巍，江河橫流，自己正如流星一般，飛也似的從天落下，空中罡風襲體，徹骨生寒；寒意方生，突又立在風雪之中，四野茫茫，只有雪舞風吟。

　　梁蕭血冷如冰，發足狂奔，抗拒寒意，奔出不知多遠，地皮忽地震動，發出巨雷也似的悶響，剎那間，大地迸出一道裂縫，數百丈的火舌狂噴而出，熾烈無比。梁蕭汗出如雨，心膽欲裂，想要說話，但口舌焦枯，叫不出半點聲音。這一冷一熱，讓他幾欲癲狂，忽見遠處人影晃動，急忙奔上，卻見一對男女，在火中笑語晏晏，並肩而行。梁蕭認得清楚，又驚又喜，失聲叫道：「爹，媽！」文靖、玉翎卻不理他，只顧談笑。梁蕭又哭又叫，狂追不捨，卻始終無法接近。

　　追了一陣，那二人突地停住。梁蕭大喜，一把拽住文靖衣服，放聲大哭，哭了兩聲，抬頭一看，迷濛中，只見拽住之人黑袍如漆，面若白紙，不是蕭千絕是誰？如此乍喜乍驚，梁蕭心力交瘁，驀地大叫一聲，兩眼發黑，便要昏厥，忽覺背後一緊，有人將他向後拖出，眼前幻象盡消，唯有松石人像，無聲矗立。

　　梁蕭好似與人鬥過千百招，撲地坐倒，氣喘如牛。回頭看去，只見花曉霜面帶關切，看著自己，四周再無一人，不由奇道：「只有你麼？」花曉霜還未說話，忽見左方的司馬遷像緩緩西移，班固像則往南移。心中一驚，拉著梁蕭道：「快走，快走。」梁蕭方自奇怪，耳邊突地傳來金戈鐵馬之聲，眼前一迷，頓看到屍山血海中，巍峨宮闕紛紛崩塌，頃刻間化作焦土，此時左臂又是一緊，幻象消失。花曉霜驚魂未定道：「好險，我也幾乎陷進去了。」她拉著梁蕭忽東忽西，行了十來步，坐到一座小山下道：「此地乃是『太史境』的陣眼，可呆小半個時辰。」梁蕭忍不住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花曉霜看他一眼，幽幽地道：「咱們被困在『兩儀幻塵陣』裡啦！」梁蕭望了望四周陣勢，忽然想起父親講過的故事來，恍然道：「難道這些石像是八陣圖那樣的陣法？」花曉霜點頭道：「不僅這些石像，這裡一草一木，都種得很有學問。你方才是不是感到忽冷忽熱，那是因為陷在了以鄒衍為樞紐的『陰陽境』裡了。」

　　梁蕭撓頭道：「但曉霜你怎麼也進來了？」花曉霜道：「我見你陷進去了，想拉你回去，誰知一不小心，也跟著陷進來了，幸好我以前看過書，知道若干變化。」她撿了一顆尖石子，在地上劃出不少奇特符號，寫了又抹。梁蕭看得奇怪，道：「曉霜，你在幹什麼？」花曉霜道：「我在推演陣法。」梁蕭奇道：「你還懂這些？」花曉霜嫣然一笑，道：「我平日呆在家裡，除了看書，沒別的事兒，這陣法啊，都離不開書上的學問。」

　　梁蕭一想，又問道：「曉霜啊，為何我看到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花曉霜細眉微顰道：「我也是聽奶奶說的，不知是真的還是假的。聽說這『兩儀幻塵陣』名為幻塵，實能夠以人心變化，幻化紅塵萬象，若在陣裡陷深了，心裡想的，便能在陣裡看見。心思越浮躁的人，越容易生出幻象，經歷晦明、驚傷、休戚、苦樂、悲喜諸般滋味，以致瘋狂。到底為何，我也說不明白，但聽奶奶說，陣裡玄機由人心引發，若有人一念不起，即使不明陣理，也能通過。不過這等人萬念皆空，好比仙佛，就算通過了，也沒害處的。」

　　梁蕭想了想道：「為啥天機宮要藏在這麼隱蔽的地方，還要設這種陣法？」花曉霜道：「聽爹爹說，我們唐末的時候就來了。」她邊說邊寫，竟然毫不滯澀，梁蕭瞧得暗暗稱奇，只聽她道：「那個時候，滿天下許多壞人都在打仗，一打就是一百多年，他們到處殺人放火，燒燬書籍，不僅死了許多人，前人留下的學問也被他們毀掉啦。」

　　她想像當時悲慘情形，心中淒然，眼圈微紅，向梁蕭道：「蕭哥哥，我總不大明白，為啥那些壞人要那麼做呢？」梁蕭本來問她，哪知她反問回來，一怔道：「我想啊。起初有許多你這樣的濫好人，大家都很平和，不爭吵打鬧；但突然出現了一個我這樣的壞人，我欺負你，搶了你吃的穿的；你要活命，只好也去搶別人，別人又搶別人，於是，滿天下都是壞人了；後來，壞人發現兩個壞人比一個壞人強，於是他們又你一夥，我一夥，大家群毆；群毆的人越來越多，然後就開始打仗，殺人啊，放火啊、搶東西啊──」他說到這裡，想不出還有什麼壞事可做，只好打住。

　　花曉霜想了想，搖頭道：「你說得不對。」梁蕭道：「怎麼不對？」花曉霜低頭算了幾筆，道：「我才不會搶人殺人的。」梁蕭冷笑道：「你不搶別人，就只有餓死凍死，或者被人殺死了！」花曉霜脫口道：「我死也不會的。」她拉著梁蕭的手，認真地道：「蕭哥哥也不是壞人。」梁蕭撅嘴道：「我就做壞人！做好人就得被別人欺負，我從來就只欺負別人。」花曉霜擰起細淡的眉毛，忽地搖起梁蕭的手，軟語央求道：「蕭哥哥，我不要你做壞人！別做壞人好麼？」梁蕭被她說得心煩，偏又無可奈何，只得道：「那我豈不是也要凍死餓死。」花曉霜道：「我們一塊兒死好了，我萬萬狠不下心做壞事的。」

　　梁蕭呆然不語。花曉霜見他不說話，便道：「好罷，暫且不說這個。反正蕭哥哥絕不會做壞人。」梁蕭臉上一熱，不知如何駁她，只聽花曉霜又道：「還是繼續說咱們的來歷。卻說那個天下大亂的時候，我們天機宮的先祖是一個很有學問的人，他看到世上這麼亂，決意把所有的典籍都收集起來，藏在一個地方。」梁蕭插嘴道：「結果藏到天機宮來了？」

　　花曉霜笑道：「那時還沒天機宮呢。只有棲月谷，谷裡都是光禿禿的大石頭。那位先祖不僅學問好，武功也很厲害。他帶著家將，在壞人們打仗時，收集各種書籍、古董、字畫，最後都搬到了棲月谷。可直到這位先祖去世，這件事也還沒做完，他的兒子又接著做。那時候天下分裂成了十幾個國家，壞人們打仗越來越厲害，為了從戰火中保留書籍，我們死了好多好多人。」她說到這裡，已是泫然欲泣，「直到最後，那位──那位先祖的兒子也──也被壞人殺死了。」她說著流下淚來，梁蕭拍拍她肩，花曉霜再也忍耐不住，伏在他膝上大哭起來。梁蕭手足無措，按著她肩頭，卻不知如何勸說。

　　哭了一會兒，花曉霜抬起頭，拭去淚水，不好意思地道：「我從小就愛哭鼻子，聽到這種事，我就想哭，蕭哥哥，你可別笑我。」梁蕭心想：「實在該笑一笑她。」想著乾笑起來，但只笑了兩聲，不知為何，再也笑不出聲來。

　　花曉霜續道：「到了第三代先祖，他是個極聰明的人，一面繼續搜集圖書，一面鑽研書中的學問，從中學會了許多有用的東西。為了讓書籍更安全，他設計了這個陣法，畫出圖紙，和家將的後代們一起修建；為了節省人力，他還造出木牛流馬、千里船，用來運送木頭石塊。但這個石陣太大了，以至於到他兒子一輩也沒做完。直到三百年前，天機三輪方才修好，又過了一百年，天機宮才算建立起來。」曉霜說到高興處，臉上現出一對淺淺的梨渦兒，低頭算了兩步，笑道：「好啦，蕭哥哥，我算出來了。」

　　她一跳而起，拉著梁蕭，左走七步，右走八步，繞過十尊石像，停了下來，又在地上算了一通，道：「這裡是以伏羲為樞紐的『玄易境』，是陣中之陣，極緊要的地兒。蕭哥哥，你千萬拉緊我！」梁蕭吃足了苦頭，聞言將她小手拉得緊緊。兩人並肩繞過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松，剛走兩步，忽地一陣微風撲面而來，曉霜驚道：「不好，這裡是巽眼，我算錯了。」她拉著梁蕭向左奔了三步，忽見文王像與孔子像彼此靠近，曉霜一跺足，叫道：「糟啦，這下全變了。」語中已然帶了哭聲。原來這石像無時無刻不在移動之中，走錯一步，陣形全變，非得依眼前石像重新推演，否則勢必越陷越深。

　　曉霜見夕陽落盡，天色漸晚，捂面大哭道：「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逞能，就不會被困在這裡了。」梁蕭忙道：「曉霜別急，花大叔定會來找我們。」心裡卻想：「其實怪我才是，若不是我亂闖，你也不會跟著進來了。」心中懊惱，好勸歹勸，曉霜才拭去淚水，搖頭道：「這石陣方圓數十里，變化又奇怪，真不知道現在困在哪裡。就算是奶奶，不清楚我的方位，也不敢亂闖的。」

　　兩人無計可施，枯坐一會兒，陣內突然刮起風來，凜冽呼嘯。曉霜身子驀地發起抖起來，不斷咳嗽。梁蕭問道：「你冷麼？」曉霜「唔」了一聲，牙關「砰砰」作響。梁蕭心道：「雖然風有些大，但也不至於如此冷法。」伸臂將她摟住，但覺曉霜身子越來越冷，心中一驚，再探她鼻息，竟是有進無出，不由驚道：「你怎麼啦？」曉霜從牙關裡吐出幾個字：「懷裡──有──藥。」梁蕭聞言，猛地想起那日天機別府的事，急忙伸手入她懷中，摸到一個玉瓶，傾出一粒，只見色澤淡金，與那日無二，便給她服下。曉霜喘過一口氣來，接過藥瓶，又吃了一粒。

　　梁蕭奇道：「這藥叫什麼名字？」曉霜虛弱道：「這是吳爺爺給我的金風玉露丸。」梁蕭皺眉道：「曉霜，你──你生病了麼？剛才──剛才好嚇人呢。」曉霜強笑道：「不礙事的，我打記事便吃這藥丸，至今不斷，服了藥便能好了。」梁蕭仍有些擔心，待要細問，忽聽極遠處傳來笛聲，若有若無，卻絲絲入耳，腦中靈光一現，喜道：「你只顧算來算去，把我也弄糊塗了，雖然算不清楚，但就不能叫嚷麼？」曉霜一怔，道：「是呀，我真笨，只要放聲大叫，爹爹姑姑遲早都能聽得到。」

　　梁蕭站起身，放聲長嘯，他雖年幼氣弱，但呼嘯已久，吹笛者也隱約聽到，笛聲鏗鏘激揚，大有喜氣。不一會兒，只聞破空之聲，一人口橫玉笛，瀟灑而至。只見他玉面長身，長鬚飄然，卻是怨侶峰上那個白衣老人左元。曉霜歡叫道：「元公公！」左元聽她聲音虛弱，皺眉道：「又發病了？」曉霜點了點頭。左元略一遲疑，忽將曉霜抱起，也不看上梁蕭一眼，掉頭便走。梁蕭急忙緊跟，但那左元身法快極，三兩下便沒了蹤跡，梁蕭不禁愣住，心道：「這老頭故意甩開我麼？」他氣苦之極，但又知這陣法古怪，不敢亂走，孤單單一個人呆在原地。過了一會兒，仍是不見人來，不由忖道：「莫非花大叔他們忘了我麼？或是那個白衣服的老頭子痛恨我，故意將我丟在這裡，將我餓死，即便不餓死，也要悶死了！」剎那間，忍不住蹲在地上，嗚嗚大哭起來。

　　哭了一陣，心情才好些，梁蕭拭去眼淚，待要爬起，忽見地上一個人影晃動，頓時吃了一驚，大叫道：「誰？」那人卻是一動不動，梁蕭抬眼一看，又不禁啞然失笑，原來斜月嵌在兩峰之間，光華拂過石像，在地上留下參差錯落的影子。梁蕭看了看石像，又看著影子：「這石像也不知是誰刻的，就和真的一樣。」

　　只見那些石像不斷運轉，月光投影也如走馬燈似的轉個不停，梁蕭閒極無聊，蹲下來觀看，只見一個影子手持書卷，側身抬臂，似在吟誦詩句；不多時，便又移開，第二個影子再到面前，雙手一前一後，似在走路；有頃，第三個影子又到他眼前，卻是揮手抬足，五指斜拂。梁蕭瞧到這裡，驀地福至心靈，那三個影子在腦中一閃，剎那間串在一起。

　　梁蕭一跳而起，啊喲叫出聲來：「這不是一招武功麼？」想到這裡，又看看其他石像，不禁恍然大悟：原來每尊石像舉手抬足，俯仰之際，盡皆蘊藏極微妙的拳理，連在一處，便成武功。梁蕭揣摩數招，只覺精微奧妙，極是厲害，心中一時萬分驚奇。

　　原來，這八百石像乃是前人留下的一個絕大謎題，經年累月立在此地，直到今日，方才有人參透其中奧秘。兩百年前，天機宮歷盡百劫，終於傳至七代，出了一個名叫花流水的武學奇才，此人十七歲便成天機宮第一高手；三十歲時，放眼江湖，已難逢敵手。也是到他這一代，天機宮的武功方才自成一家。僅以武功而論，此人可說是天機宮五百年來首屈一指的大高手。

　　天機宮在亂世中以守護典籍為己任。對宮中之人而言，武功固然不可或缺，但收集典籍、修築「兩儀幻塵陣」才是重中之重。到花流水三十歲時，開山辟河，造輪植樹已然完畢，依照圖紙，該是連接機關，設立活動石柱的時候。

　　花流水一身武功出神入化，但宮中弟子，卻無一能繼他衣缽。他嘴裡不說，心裡卻極為遺憾，看著豎立石柱，突發奇像，決意將石柱刻成八百聖賢，並將生平最厲害的武功，刻入石像之中，只想看看，後人中是否有人能看出其中奧妙，若能勘破，悟性當不在自己之下，或能承己衣缽。

　　刻這八百石像，端地窮盡了這位大高手畢生之力。完工之時，花流水已是垂垂老矣，但眼見後代中人，要麼鑽研數術，要麼埋頭幹活，數十年來，竟無一人看出雕像中的秘密，老人不由心灰意冷，但他乃是極驕傲的人，既然無人勘破，他也不肯點破，索性將這秘密帶進棺材，臨死前只說了一句：「設謎容易解謎難，後代若有人能窺破老夫真意，沒有非凡的天賦，便有非凡的福分。」

　　子孫們聽得摸不著頭腦，只當他臨死囈語，也沒放在心上。誠然，這八百石像單一看來，著實無甚奇特，非得將數尊姿態貫穿起來，才能變成武功；更因石像隨「兩儀幻塵陣」運轉不休，眾人都把心思放到鑽研陣法、計算石像方位上，全沒想到武功，是以數百年來，竟無一人發現石像秘密。

　　梁蕭原本不懂陣法，加之這些天為了報仇，心中所想只有武功，二則得了月影機緣，明白其中竅要，是以一通百通，循著這個法子看去，滿目石像，無一不成絕妙武功，不由得眉飛色舞，把心事盡皆拋到九霄雲外了。因這「兩儀幻塵陣」不斷運轉，八百石像也如流水般從他身邊流過，好似一個活靈活現的武學寶庫，予取予求，讓他逐一領悟。

　　如此練功，時如飛箭，不覺已至次日正午，梁蕭專注武功，心無掛礙，雖然不能出陣，也未被石陣迷惑，但覺肚中飢餓，便使了招「函關化胡」，依老子騎青牛之態，一手抱胸，一手撐地，坐了片刻；再以「廣成子倒踢丹爐」之勢，伸腰踢腿；然後雙臂舒展，相繼為「墨翟架梯」，「魯班托梁」；再蹲身前推，化作「列子移山」，口中則捲舌不吐，是為「韓非結舌」；最後模仿「孟軻之勇」，挺胸收腹，昂首而立，大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這段「大賢心經」類似道家「八段錦」，但高明之處，猶有過之。

　　梁蕭反覆打了數遍，只覺雙頰生津，百骸充盈，真氣在經脈之中如明珠流轉，飢餓之感漸消。習練中，忽聽腳步聲響，回頭看去，只見左元笑吟吟走過來，見梁蕭回首，微微一愣：「他竟能聽到我的腳步聲？」轉念又想：「老夫忒也多心了，分明便是湊巧。」殊不知梁蕭此時修煉心法，正抵通玄之境，一丈內風吹草動，皆能知覺。

　　梁蕭見是他，便收了勢，冷冷瞧他，左元原以為他會喜極而泣，少不了向自己哀求一番。哪知梁蕭如此冷淡，倒是出乎意料，他一愕，皺眉道：「小傢伙，想不想老夫帶你出去？」梁蕭恨他昨夜將自己丟在石陣裡，撅嘴道：「我不出去！」左元不禁氣結，又忖道：「趁著此地無人，正好逼這小子說出與蕭千絕有何干係。」忽地伸手抓向梁蕭肩頭。梁蕭聽得風聲，使一招「始皇揚鞭」，反手橫掃，倏忽間，指尖離老者腰際僅有半寸。左元見這一招飆疾迅烈，匪夷所思。詫異間，玉笛一揮，斜擊梁蕭臂膊，右爪不止，仍拿他肩膊。梁蕭驀地形同醉酒，踉蹌兩步，竟脫出他的爪下，手臂變揮為斫，這招乃是「赤精斬蛇」，取自漢高祖劉邦醉酒斬白蛇的典故，看似足下虛浮，實則暗藏殺機。

　　左元識得厲害，玉笛迎風一抖，點向梁蕭脈門。梁蕭雙眼一瞪，張口大喝，喝聲中如騎戰馬，一躍而起，雙掌前舞，足尖斜踢，卻是一招「武王揮戈」。左元見他板起一張小臉，故作憤怒之狀，甚是滑稽，但手揮足踢，卻又十分精妙，不由暗自詫異：「蕭千絕的武功以詭異見長，哪有這等至大至剛、千軍辟易的招數？」他越鬥越覺迷惑。梁蕭則呼喝叱吒，連使「神農揮鋤」、「軒轅登岳」、「堯致天下」，「禹王開山」、「舜舞干戚」、「商湯求雨」、「退避三舍」、「問鼎中原」，一連八招，全是「帝王境」裡的功夫，著實剛柔並濟，進退莫測，有包容天地之勢，吞吐六合之象。

　　左元自恃身份，本不願與小孩兒較真，是以並未用上內力，哪知連拆八招，依然拿不住梁蕭，那小子卻越戰越勇，奇招妙著層出不窮，心頭焦躁起來，忽地一手化開梁蕭的「太宗定唐」，一手將玉笛插回腰間，使出一路「磐羽掌」來，雙掌起若鴻毛，落如泰山。梁蕭接了兩招，便退了十步，被逼到一塊巨石下面。他急使一招「孫權殺虎」，效其剛勇，逆勢反撲，但勁力不足，招式未出，便被對方一掌逼回，左元冷笑一聲，右掌揮起，輕飄飄落向梁蕭頭頂，正當此時，忽聽有人叫道：「左老，手下留情！」左元微一皺眉，收掌後退。梁蕭睜眼看去，只見花清淵站在遠處，便喜道：「花大叔，你怎地才來？害我被人好揍！」花清淵瞧了左元一眼，搖頭道：「此陣龐大無比，你又沒頭亂竄，要找你可不容易！」梁蕭扁了嘴，指著左元道：「他昨夜明明找到我，卻故意不帶我出去。」左元牙根癢癢，冷笑道：「胡說八道，昨夜霜丫頭發了病，我急著帶她出陣，是以把你忘了。」心中卻想：「都是你這小子惹的禍，老夫當然要你吃些苦頭。」

　　梁蕭道：「那後來為啥不來救我？分明故意害我。」左元淡然道：「這石陣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之中，我出陣之後，要再尋你，又得從頭尋起。」他頓了一頓道，「再說，方纔我幾次用笛聲尋你，你怎地一聲不吭。」花清淵頷首道：「不錯！」梁蕭心道：「看來他們尋我倒是不假。大約我觀看石像入了迷，沒有聽見。」想著疑念頓消，訕訕低頭。但對老者仍懷不滿，拉著花清淵的衣角道：「花大叔，我只跟你走，才不跟這老頭子一起，省得他又害我走錯路。」花清淵見他如此小氣，不覺啞然失笑。

　　三人並肩走出一程，左元忽道：「小娃兒，方纔你用的什麼功夫？」梁蕭一聽，猛地醒悟到左元不知石像奧秘，心道：「你這老頭不是好人，我才不告訴你。」抿起小嘴，佯作不聞。左元討了個沒趣，面色泛黑，尋思梁蕭所用武功與自家如出一脈，雖然內力不足，威力卻已不容小覷，不由深感納悶。

　　三人在石陣中行了七八里路程，還不見盡頭，梁蕭暗自驚訝：「這陣果然大得嚇人，若是走失，著實不易尋找。」想到先前吃的苦頭，真是心有餘悸，緊緊牽著花清淵衣角，再也不敢亂走半步。

　　走到一半，左元一言不發，逕自向東北去了。梁蕭見他不在，心裡自在許多，唧唧喳喳詢問花清淵這石陣的奧妙，但「兩儀幻塵陣」凝聚花氏一脈七代心血，道理何等精妙，花清淵一時也道不明白，又怕被擾了心神，行差踏錯，只得連道以後再說。梁蕭心中悻悻，本想告訴花清淵石像奧秘，但轉念又想：「先不忙說，待日後我都練會了，再使出來，叫他大吃一驚。」想著臉上露出笑容。花清淵見他無端發笑，心中奇怪，但他性和意寬，只報之一笑，並不多問。

　　又行了三里許，終於出陣。梁蕭定睛一看，只見前方千仞懸崖，抱著一個方圓數十里的谷地，數道泉水匯成一條清溪，清溪又串著兩個小湖，湖邊雜花生樹，隱現出閣樓飛簷。與谷外那些雄奇景象相比，谷內略嫌平淡，唯有一座高台，在湖邊拔地而起，上下左右，立著許多奇怪物事。

　　花清淵見梁蕭十分好奇，便將他帶到高台上，笑道：「這裡叫做『靈台』。」指著一個被水力驅動的古怪圓球道，「這是渾天儀，能測算周天星辰運行。」又指著一個八龍銜珠、下有八隻青銅蟾蜍的甕狀銅器道，「這是地動儀，能測知山崩海嘯、地震火山。它左方的三角銅架是量天尺，能測山嶽之高，右方那個圓筒則叫定海針，能探江海之深，若與波動儀合用，便能從流水之象中，推測出水旱災情。」花清淵指著千奇百怪的器械，給梁蕭一一解釋，其中還有不少好玩的物事，如半個時辰鳴叫一次、伴有小銀人歌舞的波斯水鐘，還有盛了水銀的水晶球，球上刻滿數字，花清淵稱之為「陰陽儀」，能知冷熱寒暑。

　　這座「靈台」委實聚集了古往今來無數智者巧匠的智慧。梁蕭眼中所看，耳中所聽，無不超乎想像，小小心中佩服不已，忍不住跳到黃帝破蚩尤的指南銅車上坐下。那指南車每調一次機關，便能自行前進數丈，右方銅人手臂始終遙指南方，左邊銅人則雙手擊鼓，空空有聲。

　　梁蕭玩了一回，跳下車，忽地心生頑皮，又往一人高的渾天儀上跳去。渾天儀中有天球，上刻群星圖景，每顆星都對應天上星辰，梁蕭一腳踩定支柱，一腳踏中天球，天球骨碌碌疾轉，星宿頓時亂了方位。

　　花清淵阻止不及，大吃一驚，忽聽一聲厲喝，一道人影如飛般從台下掠至。將梁蕭劈手抓住，重重擲在地上，摔得他兩眼金星亂迸，掙起一瞧，只見一名老者，黃袍白髮，雙頰清瘦，正向自己怒目而視。梁蕭一怒爬起，揮拳搗向老者胸口，花清淵一伸手，將他拳勢封住，向那人恭聲道：「明老，全是我的不是！您勿要怪他。」

　　黃袍老者「哼」了一聲，也不瞧他一眼，睨著梁蕭道：「你是誰，竟敢攪亂老夫的渾天儀，哼！若不重新對好，休想下去！」梁蕭背脊隱隱作痛，怒道：「我就不重新對好！」黃袍老者目中精光倏閃，伸手將梁蕭一把拽過，梁蕭還待掙扎，已被黃袍老者高高舉起，厲聲道：「若你不重新對好，老夫便將你扔下去。」

　　靈台高約十丈，加上黃袍老者大力一擲，便有十個梁蕭，也要當場喪命。但這小子天生倔強，偏偏擺出寧死不屈的模樣，叫道：「就不對好，有膽就扔呀。」花清淵卻知這老者言出必踐，慌道：「明老，這小孩頑皮，您不要和他一般見識，這渾天儀的事，由清淵來做好了。」

　　梁蕭叫道：「花大叔，你幹嗎對老頭子低三下四的？」花清淵哭笑不得，但卻屏息凝神，頭不敢抬，手不敢垂，心忖道：「你這孩子，我還不都是為了你。」黃袍老者斜瞅了花清淵一眼，冷笑道：「你越來越不像話了，居然帶著外人，把靈台弄得亂七八糟。哼，倘若你做了宮主，天機宮怕也要斷送在你的手裡！」

　　花清淵臉漲通紅，囁嚅道：「明老──明老教訓得是。」黃袍老者冷冷看了他一眼，意態輕蔑，將梁蕭向旁一扔，大袖飄飄，揚長而去。梁蕭爬起來，欲要追趕，卻見黃色人影疾如閃電，隱沒在綠樹紅花之間，不由跺腳道：「花大叔，你幹嗎不攔著他，我要跟他算賬。」花清淵苦笑道：「罷了，這位老先生武功極高，別說是你，我也打不過他。」

　　梁蕭哼聲道：「方纔他抓我那招，雖然快了些，但我有法子破他。」說著錯步揮拳，身子後仰，雙手呈拈花之形，乃是一招「莊周夢蝶」，然後扭身倒翻，跳在空中，化為「雞犬升天」，這招取自漢代淮南王劉安軼事。半空中，梁蕭忽又揮足倒踢，雙掌斜劈，卻是一招「許慎屠龍」。花清淵看了兩招，只覺變化奇妙，果然能夠克制老者的手法，第三招上的反擊更是凌厲，不由心頭怪訝，待梁蕭落地，問道：「你既然知道破法，為何不能抵擋？」

　　梁蕭一愕，搔頭咕噥道：「這個──老頭兒出手太快，我腦子轉不過來，手也不及動彈。」花清淵含笑道：「這就是了！所謂一快打三慢，你招式再厲害，卻沒相當的功力；對方只要快過你，你就沒有出手的機會。」梁蕭道：「那如何才能變快？」花清淵道：「那唯有用心苦練了，練到一定地步，自然熟極而流，快慢由心。」梁蕭默然不語，心裡暗下決心，一定要練好功夫，下次也抓著老頭兒，把他屁股摔成八片。

　　想是這麼想，可經這一折騰，梁蕭也興致索然，無心再鬧，隨著花清淵下了靈台。二人穿過一片林子，只見前方楊柳青青，擁著連雲甲宅，粉壁曲曲折折，延綿數里；穿過一扇日門，異香撲鼻，滿眼奼紫，花間狂蜂浪蝶，翩翩相逐。

　　兩人穿過兩道水榭，間或遇上隨從侍女，都對花清淵含笑招呼，並無主從之分，梁蕭心中羨慕：「人人都喜歡花大叔呢，若我有他一半的好脾氣，那就好了。」二人走近一扇月門，但見門首鐫了副對聯，梁蕭一時興起，便念道：「真──俗，嗯，中間是些什麼字兒？」又望左方的石柱皺眉道，「條──心，唔，這人不會寫字麼？」

　　花清淵忍住笑，道：「蕭兒，這兩行狂草可不是人人寫得出來的。連在一處，念作『真水洗塵俗，清音滌凡心』，嗯，橫著那排字，你認得麼？」梁蕭瞅了一眼，道：「心水木──」他自知必定認錯，臉漲通紅，甚覺羞愧。

　　花清淵歎道：「這念作琴心水榭。」梁蕭仔細看了兩眼，只覺這些字大開大闔，全無拘束，竟然頗合自己的脾胃，便又指著對聯下的落款，一字一句念道：「落魂狂生酒書。」花清淵笑道：「這次大致念對了，但不是落魂，是落魄，也不是酒書，是醉書。」梁蕭得意笑道：「落魂落魄，酒書醉書還不都是一樣。」花清淵一笑，忽聽得門內傳來琴聲，便不再多言，挽著梁蕭跨入月門。

　　走不多遠，便至水榭盡頭，一隻紫金香爐白氣氤氳，空中瀰漫著龍涎香的芬芳。一名緇衣女子盤膝而坐，纖手如雪，鼓動瑤琴。女子左方立著花慕容，花曉霜則偎在一名藍衣美婦懷裡。眾人瞧見梁蕭，俱是微笑不語。

　　梁蕭見那鼓琴女子年不過三旬，面若冰雪，目似秋水，清逸秀美，堪稱國色，雖然衣著簡樸，但渾身上下，自有一股雍容華貴之氣，令人心折。

　　琴聲初時細微飄忽，如芙蓉泣露、香蘭含笑，於不經意間牽動人心；梁蕭見花曉霜對自己微笑，正想招呼，忽聽那琴聲一揚，如千丈絕壁，危不可攀，梁蕭聽得心頭一震。藍衣美婦卻眉頭微皺，將曉霜兩耳摀住。但聽那琴聲越拔越高，成清羽之音，拔入雲端，分寸難上。梁蕭心弦也隨之繃緊。驀地，那琴音又是一落，似從千尋高峰落入萬丈深谷，梁蕭心隨之落，起落間頓生迷亂。

　　那琴聲於低回處徘徊時許；漸又拔高，初時尚如雨打花林，漸漸透出刀槍之聲，再往後去，琴聲激越，如崑崙玉碎、霹靂塞空，隱隱有憤怒之意，梁蕭只聽得氣血賁張，心跳加劇；就在這個當兒，琴聲忽又一弛，再變舒緩，如思婦沉吟，兒女別語，有一種說不出的悲苦淒涼；如此吟顫良久，終於曲終音絕，此時眾人突然發現，不知覺間，六根琴弦，均已斷了。

　　那緇衣女子呆瞧那斷弦半晌，忖道：「離愁引啊離愁引，彈來彈去，終究只是斷腸罷了。」胸中一痛，推開瑤琴，抬眼處，只見梁蕭已是淚流滿面。不由輕「咦」了一聲，忖道：「他小小年紀，也能聽懂麼？」

　　眾人見梁蕭哭得傷心，皆是大奇，花慕容道：「你哭什麼？」梁蕭聞聲驚覺，急忙擦淚，抗聲道：「誰哭了，老子──老子眼中有了沙子──」花慕容心裡已經笑翻，擠兌他道：「騙人也不是這個騙法，這裡人人都看到你哭了。」梁蕭惱羞成怒，罵道：「哭了又怎樣？哭你姥姥的喪！」花慕容大怒，舉起粉拳。緇衣女子微笑擺手，花慕容只得放下手，狠瞪了梁蕭一眼。

　　緇衣女子凝視梁蕭，笑道：「曉霜口中的蕭哥哥就是你麼？」梁蕭瞅了曉霜一眼，點了點頭。緇衣女子向他招招手道：「過來。」梁蕭見她神色友善，眾人也未阻止，便走上前去，不防那緇衣女子右手忽地探出，如一隻玉色大蝶，拂向他肘上曲池穴。梁蕭不及細想，使出如意幻魔手中的「彈字訣」，翻手屈指，向女子脈門彈去。蕭千絕曾以這一招，刺瞎雲萬程的雙眼，梁蕭功力雖淺，但招式精奧，不容小覷。

　　緇衣女子微微一笑，手如蝴蝶穿花，自梁蕭指邊掠過，兩隻雪白的手指，輕輕捏向梁蕭「少淵」穴。梁蕭右手急來幫忙，使了個「封字訣」，隔那兩根手指，左手則使「勾字訣」，五指如鋤，反鉤女子「太液」穴，但女子手臂形同無物，倏地從他雙手間脫出。梁蕭正欲後躍，女子五指飄如驚風，又往他心口拂來，無奈之下，梁蕭連使「破字訣」、「捻字訣」拆解。

　　二人隔著琴桌，三隻手纏在一處。女子端然靜坐，雖只用一臂，但飄飄忽忽，千變萬化，將梁蕭逼得喘不過氣來，一時間，他將「如意幻魔手」中「勾圈、挑環、彈破、扭捏、推拿、揮拂、截劈、點插、拈折、封按、撕抓、纏捻」二十四訣使遍，依然無法脫身。頃刻間拆過百招，梁蕭使個「纏字訣」，雙手絞向女子手腕。緇衣女子秀眉一挑，探手在梁蕭肘間一托。梁蕭只覺大力湧至，頓時翻身坐倒，在青石地上滑出丈餘，「嗡」的一聲，背脊撞著紫金香爐。梁蕭一陣頭暈目眩，張口欲罵，忽聽花清淵向緇衣女子急聲道：「媽！」

第十章　可恃惟我

　　梁蕭聽得這聲，好似吞了幾十隻蛤蟆，一張嘴合不攏來，只瞪著緇衣女子發愣。緇衣女子看出他心中所想，微笑道：「不錯，老身就是花無媸、天機宮主人。」梁蕭奇道：「你──你是曉霜的奶奶？」花無媸頷首道：「是呀。」

　　梁蕭定了定神，道：「你──你比你女兒還年輕！難道不會老麼？」花慕容只以為他趁機諷刺自己，好生氣惱，但當著母親，又不便發作。花無媸略略一怔，失笑道：「世間哪有永駐的青春。我不過修煉玄功，小有所成，較尋常人年輕一些罷了。生老病死，乃是天道，所謂天道茫茫，無所遁逃哦！」她的笑語中透出一絲綿綿不盡的落寞。梁蕭定睛細看，果見她眼角處生出魚尾細紋，只是十分微小，不易察覺。

　　花無媸瞧了梁蕭半晌，忽道：「蕭千絕有兩男一女三大弟子。」這話甚為出奇，梁蕭聽得大愕，不知她為何說起這個，卻聽花無媸接道：「大弟子蕭冷為契丹人，與蕭千絕同族，當年在庫裡台以一柄海若刀壓服西域群雄，是蒙哥汗帳下第一勇士。二弟子伯顏為蒙古八剌部人，精通兵法、驍勇絕倫，曾助忽必烈平定諸王，乃元廷重臣，統率千軍萬馬；至於三弟子蕭玉翎，據聞是蒙古皇族後裔。」

　　梁蕭不知她為何突然說起此事，心中奇怪。卻聽花無媸又笑道：「當年我用這「穿花蝶影手」與蕭千絕拆了一百來招，對『如意幻魔手』的心法雖不甚明瞭，招式卻還記得。你『如意幻魔手』火候雖淺，但招式變化卻與蕭千絕一般無二。若非嫡傳，絕難至此地步。有人說蕭千絕的武功以詭異見長，那是小覷了他。據聞三大弟子中，蕭冷得其詭異狠毒，伯顏得其剛猛鋒利，蕭玉翎獨得其靈動飄逸。以我今日所見，你的手法飄逸靈動，當是得了蕭玉翎真傳吧！」

　　梁蕭小臉發白，咬了咬嘴唇道：「你什麼都知道了？」花無媸笑道：「不錯，我什麼都知道。」梁蕭大聲道：「你也要像那些老頭子一樣趕我走，是不是？」花無媸笑道：「如此說，你到底承認了？」梁蕭雖然一百個不願承認蕭千絕是師公，但既然被人統統看破，也是無可奈何，只得氣呼呼撅嘴道：「承認就承認。」花無媸微微一笑，說道：「其實我並不是全都知道。」梁蕭一呆。卻聽花無媸道：「蕭千絕三大弟子名頭響亮，天下誰人不知，我也確實與蕭千絕交過手，但三大弟子各得其長，卻是我編造出來的。如蕭玉翎得其靈動飄逸，便是看著你的功夫胡謅罷了！」她眼角含笑，娓娓道來，梁蕭不由失聲叫道：「你──你騙人。」

　　花無媸笑道：「是呀，只怪你太笨，才被我騙。」又道，「你要學太乙分光劍麼？」梁蕭脫口便道：「對。」花無媸笑道：「我本也可以教你。」梁蕭大喜道：「好啊，多謝。」花無媸微微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只不過──」梁蕭心一沉，急道：「怎麼？」花無媸淡淡道：「只不過你太傻太笨，就算窮一生之力，也練不成的！」梁蕭雷震一驚，叫道：「你──你說誰──誰太傻太笨，我──我──」他從小惹是生非，什麼罵名都挨過，唯獨沒人說他「太傻太笨」，只說他聰明過頭。花無媸這一句，當真把他說得懵了。花清淵見狀正要出聲，卻見花無媸將手一揮，只得頹然閉口。

　　梁蕭沉默半晌，驀地大聲道：「我才不笨，只要你教，我一定學得會。要不你出個題目，我一定做到。」花無媸笑道：「好啊，我便考考你。棲月谷前有一塊石壁，上面刻了十道算題，也不算極難，你若解得出來，就算你聰明。隨你學什麼功夫，我都教你。」花清淵與花慕容聽了這話，俱都張口結舌，那藍衣美婦也瞪大了眼睛，唯獨曉霜不知所云，瞧著祖母，神色茫然。

　　梁蕭搔頭想了半天，問道：「什麼叫算題？」眾人盡皆失笑，花無媸也不由莞爾道：「連這個都不知道，你還說你不笨？」梁蕭心覺此笨似非彼笨，但究竟有何不同，卻又說不上來。他心高氣傲，輕易不肯服輸，當下一口應承道：「算題就算題，我一定不會輸。」

　　花慕容忍不住道：「那可無關輸贏，而是──」忽見花無媸目光逼射過來，頓然語塞。花無媸目光一轉，笑道：「你這孩子倒是很有膽氣，好吧，咱們擊掌為誓，不得反悔。」說著伸出纖纖玉手。梁蕭心一橫，和她擊掌道：「反悔的是小狗。「隱隱聽得花慕容嘀嘀咕咕，好像罵的是：「不知死活的小子。」不由瞪回去，心想：「你才不知死活呢！」想到這兒，忽地肚裡咕噥。花無媸聽到聲音，笑道：「倒忘了你餓了一夜了。」叫過一名侍女，領梁蕭下去用飯。

　　梁蕭剛剛出門，花慕容便叫道：「媽──」花無媸瞪了她一眼，目光掃過藍衣美婦，美婦拉起花曉霜道：「曉霜，咱們回去。」花曉霜笑道：「媽，咱們去陪蕭哥哥吃飯。」那藍衣美婦見梁蕭粗野無禮，心中極為不喜，欲要回絕，但瞧著花曉霜暈生雙靨，興致甚高，一時不忍拂她意，只得道：「好吧。」

　　花慕容待她二人去遠，皺眉道：「媽，你故意為難他麼？給那小子一百年光景，也休想解得出『天機十算』！」花清淵也道：「不錯，那十道算題窮究天理，別說天機宮內無一人解得全，就算放眼天下，也無一人解得出來。」一時愁眉苦臉，好不為難。

　　花無媸盤膝閉目，冷笑道：「莫非你們想讓他學會『太乙分光劍』？」兄妹倆對視一眼，花清淵道：「他本性不壞，而且救過孩兒性命。」花慕容也道：「是啊，他雖頑劣，但緊要關頭，還是很合人心意的──」話未說完，花無媸忽地張眼，冷笑道：「若不是這個緣故，就憑他會蕭千絕的功夫，我早就廢了他，哪會跟他拐彎抹角？你可知道，當年蕭千絕闖入括蒼山，守在石箸雙峰之下，連傷我宮中六大高手，你叔父花無想也死在他手裡。哼，若非太乙分光劍，誰能逼得走他？我豈會將這門鎮宮絕學教給他的傳人？」她目透厲芒，與方才溫文爾雅判若兩人。

　　花慕容道：「即便如此，常言道：殺雞焉用牛刀，媽你又何必這麼大費周折。這小子對數術一竅不通，隨便出幾道題也就打發了，何必用天機十算難他？」花無媸瞧她一眼，冷冷道：「這叫萬無一失，若出別的題目，你不知好歹，說不準會暗地裡教他來擠兌我。」花慕容被她一語道破機心，不由面紅耳赤。花無媸道：「話已至此，我立時要入定了。你們傳令下去，宮中任何人等都不得指點那小子半點學問，傳授他任何武功，若有違抗，便依宮規處置。」她掃了兒女一眼，冷笑道，「便是你們二人，也不例外！」說著閉上雙目，花氏兄妹無奈對視一眼，雙雙退出琴心水榭。

　　花慕容出了門，發愁道：「哥哥，現今如何是好？「花清淵歎道：「母親心意已定，決無更改。唯有容我勸勸梁蕭，叫他放棄學劍。」花慕容搖頭道：「這孩子人雖小，性子卻極固執，怕你勸不動他。」花清淵苦笑道：「盡人事，安天命而已。」轉身問明丫環，得知梁蕭去西北「畫眉軒」用飯。便舉步前往。

　　尚未進門，便聽梁蕭嚷道：「你瞧著我幹什麼？哼，叫我吃飯也不自在！」接著便聽花曉霜道：「蕭哥哥，你吃飯的樣子好奇怪！」梁蕭道：「奇怪什麼？」曉霜笑道：「你老用手抓，別人都不這樣啊。」梁蕭冷笑道：「這樣吃才痛快，我才不學那些假斯文呢，斯文又不能當飯吃。」哼了一聲，忽又好奇道：「這個穿藍衣的嬸嬸，你就是曉霜的媽？」

　　卻聽那藍衣美婦道：「是呀。我姓凌，名霜君。」她口氣冷淡，似乎有些不悅，想必是嫌梁蕭問得太過粗野。卻聽梁蕭笑道：「你們倆長得好像。」凌霜君道：「那是自然了，難道你不像你媽媽？」梁蕭道：「媽說我長得像爹爹，爹爹又說我長得像媽，到底像誰，我也不知道。」忽地默然。

　　花清淵在軒外躑躅半晌，終於還是跨入門內，卻見梁蕭眼圈紅紅的，正在發呆，瞧他進來，跳起來道：「花大叔，你來得好，快帶我去看那個勞什子算題！」花清淵被他這一叫，想好的說辭盡都派不上用場，遲疑道：「這樣急麼？還是休息一天好。」梁蕭拉住他衣袖，嚷道：「不好，不好，我要去看，我要去看。」花清淵拗不過，只得帶他出門，走了一里遠近，來到「兩儀幻塵陣」旁邊的一塊青石壁前，說道：「就是這裡了。」梁蕭見石壁上刻滿種種奇怪符號，或尖或圓，或橫或豎，另有許多文字，但文辭雅奧，含義高深，梁蕭全都看不明白，文章結尾處有一大塊褐斑，染得字跡模糊不清。

　　梁蕭瞧了半晌，忍不住問道：「花大叔，這究竟是些什麼？」花清淵歎道：「這叫做天機十算，是天機宮先代高人寫下的十道算題。」梁蕭道：「怎麼我一點兒也看不明白？」花清淵神色一黯，說道：「蕭兒，你定要學劍法麼？」梁蕭點頭。花清淵嘆了口氣，沉默一時，說道：「若你定得解這十道算題，我也不攔你，但只怕──」他欲言又止，瞧瞧四周無人，方才低聲道，「你若有不明白處，可去天元閣裡看看古代算學大家的筆記，實在算不出來，千萬不要勉強。」梁蕭點頭道：「我一定算得出來的。」花清淵唯有苦笑，拍拍他頭，寂然去了。

　　梁蕭直瞧到傍晚，天色全暗，腦子裡仍是混沌一團，全無頭緒。他回房睡了一覺，次日一早起來，便向一個侍女打聽天元閣的所在。侍女將他帶到一座巍峨閣樓前，道：「這便是了。」梁蕭見這天元閣方圓五十餘丈，高達九層，心中驚訝。那侍女道：「這裡藏有易學、算經、天文曆法。以天元閣為軸，向東是『沖虛樓』，收集十萬道藏；向西是『般若院』，藏有天竺佛陀原經、中土譯本、禪宗公案及藏密經典；向南是『大智府』，放著諸子文章、哲人經傳；向北是「風騷小築」，古今詩文都在裡面；西南是收藏史籍的『春秋廬』，東南是「藥王亭」，聽其名目，便知當是收藏歷代醫典了，不過昔日神農嘗百草，醫農相通，是以農林漁牧典籍也在其中；西北是『九州園』，藏有山河地理圖、諸方鳥獸考，東北則是『靈台』，收集了天下機關圖紙和各式模型，但你白天千萬別去，那裡由明先生守著，他凶得緊。」

　　梁蕭深有同感，不忿道：「姐姐說得對，那個明老頭不是好人，上次還摔我一跤。哼，我早晚要報仇的。」侍女笑道：「原來你吃過苦頭了，呵，這裡說說倒好，別讓別人聽到了！」梁蕭哼了一聲，道：「聽到就聽到，我才不怕。」侍女撇嘴道：「懶得管你，你吃了虧不要叫苦。」梁蕭笑道：「嗯，姐姐叫什麼名兒，日後我來尋你玩兒。」侍女笑道：「那敢情好，我住在西邊眾香坊，你說梅影，大家都認得的。」說完咯咯一笑，逕自去了。

　　梁蕭進了閣中，只聞書香撲鼻，滿眼重重疊疊，皆是新書舊籍，有兩個婆子正在閣內拂拭灰塵，有人進來，也不抬頭。梁蕭東瞧西望，從書架上隨手抽了一本。那書看似古舊，顏色泛黃，封頁破敗，上書《易象別解》四字。翻看良久，其中文字梁蕭全不認識，便又抽了一本較新的圖書，梁蕭不認得書面上的「潛虛」二字，卻認得落款「司馬光」三個字，心道：「這司馬光是什麼人？」皺眉一翻，當真頭大如斗，匆忙放下，再抽一本，卻是《垛積拾遺》，不知是何人所寫，梁蕭只覺書中符號與石壁上頗有幾分類似，但琢磨半個時辰，仍然全無頭緒。接著又拉了一本《洞淵九算》出來，符號雖然眼熟，但翻來覆去，卻看不出什麼名堂。

　　梁蕭東逛西轉，直到紅日西斜，雖翻了二十多本書，卻沒一本看得明白。他心頭大怒，恨不得放把火燒了這一屋子怪書。梁蕭悻悻返回住處，生了一宿悶氣，次日又去翻閱，這次運氣更壞，所看之書更為艱深，別說內容，便是文字也認不得一個。

　　如此過了十餘日，梁蕭兩眼充血，人也瘦了一圈兒，幾欲放棄，但想到仇恨，又拚命死看。他哪知這些典籍均是古今易學宗師、算學大家一生心血所積，以這些大數家的造詣，傳世的學問莫不至深至繁、獨步一時，基礎的東西反而不會詳談，就彷彿一座座懸在半空中的大山，梁蕭站在下面，只能看到頂兒尖兒，卻不知如何上去。

　　轉眼又過數日，梁蕭終於摸出些門道，他專揀最破最舊的書出來，直覺這些書應該比新書易解。雖然不全如是，但他挑出的古書中，確有不少是算學的根基，只是這些書籍越是古老，文字也越是艱深古奧，多為古篆金文。梁蕭自小不愛讀書，雖勉強認得幾個字，卻又如何看得明白這些古文？可他素來自負，別人不教，他也恥於求人。硬看了一個多月，裝了一腦子亂七八糟的怪字怪圖，但要他說出含義，卻是一個也說不上來。

　　這日，梁蕭看了半天書，心灰意冷，望著穹頂發呆，隱約聽到有人叫喚。回頭一看，卻是花曉霜。花曉霜見他雙頰深陷，兩眼無神，頭髮亂糟糟的，不由得心中一酸，握住他手，顫聲道：「蕭哥哥，你病了麼？」伸手探他額頭，但覺並不燙手，始才放下心來，說道，「好久都不見你了，昨天聽梅影姐姐說你在天元閣，人家專程來瞧，可叫了好幾聲，你也不理！」梁蕭嗯了一聲，又低頭看書，花曉霜見他神情冷淡，好生沒趣，便傍著他坐下，瞧了瞧書上文圖，恍然道：「蕭哥哥，原來你在看《九宮註疏》。」

　　梁蕭聽得心頭一動，抬眼問道：「曉霜，你看得懂麼？」花曉霜點頭道：「以前學過一些，可惜我腦子太笨，不大會算，所以上次在『兩儀幻塵陣』就弄出錯來了。」她含羞一笑，又道，「說起算術，天機宮裡，奶奶最厲害了。」

　　梁蕭想了想，指著第一頁的圖形道：「這只烏龜是什麼？」花曉霜道：「這是九宮圖，又叫洛書。傳說中黃龍負圖，出於黃河，神龜馱書，出於洛水，前者稱之為河圖，後者就是洛書。所以說，九宮之圖，法以靈龜，八方之數，相加皆為十五。」她頓了頓，又道，「有人說洛書九數為算術之祖，但奶奶說，算術當分古今。古算術有三祖，河圖、洛書、五行。河圖化為八卦，八卦演為六十四卦，但每卦之中，皆含有一個小九宮。」

　　她隨手在地上畫來畫去，說道：「但九宮之中，又分陰陽奇偶之數，卻是取自河圖陰陽之理，九宮圖有四十五個方位，每一個所在又包含著一個八卦。」她邊說邊算，推演河圖洛書相生之道，然後又畫出兩個圖，道，「五行也能化作九宮，左邊這個叫洛書五行成數，右方這個叫洛書五行生數，由這兩個數，便可九宮演八卦。如此相互推演，以至無窮──」她由淺入深，口說手比。梁蕭本是極聰明的人，聽了兩個時辰已然明白不少，拿起書來只覺再不是滿目陌生，喜得他抓耳撓腮，又拿出一本書，問道：「這個又怎麼說？」花曉霜翻看了一下，笑道：「這和古算術不同，該是今算術了。《九章算術》堪稱集古算術之大成，今算術則源自漢代劉向，漢代的張衡與曹魏的劉徵也有論述，但真正自成一家的，卻是北朝大家祖沖之。他以方廓圓，計算圓周率。後來在《洞淵九算》中，有人將這一法子推演變化，數形相合，計算未知之數。據說我家先代有人用這法子解到上九層的『天』層（按：便是計算歐洲算術的X正九次方，有人將這個誤解為九個未知數）與下九層的『暗鬼』層（相當於X的負九次方）。到了後來，家曾祖元茂公創建演段法（按：類似後世算學中線性方程組求未知數），將數形分割開來，進而化為『天元之術』，而且曾祖將『天元術『推至四元，可求太陰、太陽、少陽、少陰四大數。」說到這裡，她輕輕嘆了口氣，幽幽地道，「可惜呀，這部分太難了，我也不大明白。」她說到這裡，但覺有些頭暈氣喘，便自懷裡取出金風玉露丸，吃了一粒。

　　梁蕭忍不住道：「曉霜，我一直想問你，你──你究竟生了什麼病？」花曉霜搖頭道：「我不知道，爹媽也從來不說。前段日子我病得厲害，爹爹和姑姑就帶我去嶗山見吳爺爺。吳爺爺是了不得的神醫，可厲害啦！」她說著嫣然一笑，又道，「我回來時病好多了，但偶爾還會頭暈眼花，但吳爺爺讓我別擔心，說他會治好我的。」說到這裡，她若有所思，問道：「蕭哥哥，你見過大海麼？」梁蕭茫然搖頭，花曉霜含笑道：「大海好大呢，一眼都看不到邊。據說在嶗山上看海上日出才叫美，但姑姑說清晨風寒，不許我去。」說到這裡，她微微皺起眉頭，若有憾意，梁蕭瞧著心中生憐，說道：「不打緊，將來我陪你看去。」

　　花曉霜雙眼一亮，笑道：「當真麼？」梁蕭道：「當真的，要不拉鉤。」說著用小指勾住曉霜的小指，道：「金鉤銀鉤，說話不算是小狗。」二人對望片刻，放開手齊齊發笑。曉霜又接著講解，儼然一個小小老師，梁蕭則乖乖聽著，儼然從頑劣童子一變成最聽話的學生。

　　從這日起，曉霜每天都偷偷來天元閣，梁蕭有不明之處，盡都問她。但幸喜都是基礎，不甚難解，曉霜家學淵博，古篆銘文也大都認得。二小言和意順，如此相處數月，梁蕭終於大致明白，原來，天機十算之中前四題乃古算術，後六題皆是今算術，十道算題無一不是困住古今智者的絕大難題。

　　梁蕭本是極聰明的人，不論武功學問，不鑽研則已，一旦入門便是泥足深陷，難以自拔。倏忽間，便過了大半年光景。花無媸本以為梁蕭頂多十天半月便會知難而退，哪知一年過去，這小子仍然賴著不走，心生詫異，暗中派人查探，方得知曉霜時常去天元閣給他解說，不由大為震怒。但花曉霜年幼多病，不好懲處，只得禁止她再接近梁蕭。曉霜縱感委屈，但祖母言出如山，也是無可奈何。

　　但梁蕭到此時，卻已脫離了一無所知的境地，走出雲霧，眼前天地一新，便無曉霜也困他不住。他於算學一道原本頗有天分，只覺算術之妙遠勝武功，越是煩難，越要超越，一時神遊其中。

　　斗轉星移間，又過四年，梁蕭依照曉霜之言，循序漸進，由河圖洛書看起，看完戰國鬼谷子的《鬼谷算經》,孫武的《孫子算經》；鄭玄、王弼等歷代大賢的《易經》論著；揚雄的《太玄經》、司馬光的《潛虛》、漢代的《九章算術》、《五曹算經》、《張丘建算經》、祖沖之父子的《綴術》；漸由古算術進入今算術，先後讀完《輯古算經》、《洞淵九算》、《數術九章》、《測圓海鏡》，還有天機宮先祖留下的數十卷《天機筆記》。但天機十算依然難解，他不得不參閱各代曆法、機關算學，推演天地之變、日月之行、建築構造之理。為求一解，往往讀書無算。

　　第五年，冰雪初解，寒梅未凋的時候，梁蕭解出第一題「天地生成解」，由「天地已合之位」，反推「天地未合之數」，直算到「天地生成之數」，這三大數早已有圖形傳世，但如何返璞歸真，逆回「天地生成之數」，卻鮮有人知，但總而言之就是九宮八卦之間的正反變化。

　　解出第一題後，梁蕭一發不可收拾，相繼解出「太玄兩難」，這兩道難題出自揚雄的《太玄經》。《太玄經》是漢代張衡製造「候風地動儀」的數術根基，繁複精深，多有疑難。次月，梁蕭又解開第四算「雙手十指題」（按：即後世數術二進制與十進制之轉化，德意志大算學家萊布尼茲三百年後方才提出）；第五算「二十八宿周天解」。隨後是「治河圖」，是一道以數理形的算題，用演段法計算黃河治水的土石方，計算龐大無比，梁蕭整整花了四十多天，方才算出。第七題解得較快，是用垛積術（按：宋元算學中解決高等數學數論問題的精妙方法）解「鬼谷子問」。

　　八、九兩題全是天文計算，十分繁難，進入了當世最頂尖的天元四元之術。第八算是「子午線之惑」，測算子午線的精確長度，不僅要計算，還要實地測量，著實大費周折；第九算是「日變奇算」，用四元術求太陽的盈縮積差，但算到後來，已然脫出四元之限，化為五元，任一算經也無，梁蕭不得不自行參悟，在這道題上花了整整三月時光，終於解至第十算「元外之元」。大意是：尋出求任意元解的方法。

　　梁蕭算了三月，全不得門徑，但他為山九仞，豈肯功虧一簣，當下焚膏繼晷，翻看典籍，嘔心瀝血，邊學邊算。一晃又是半年，梁蕭形銷骨立，動則心跳氣喘，終於一朝病倒。此時，天機宮上上下下，凡知道「天機十算」來歷者，都當梁蕭瘋了心，除了梅影時來照拂他起居，從無一人來看他解題，只待這小子知難而退。可梁蕭卻心氣極高，總想著一口氣解出天機十算，方才給人知曉，一題未解，絕不透漏半點風聲，是以並無一人知他連破九題。花清淵兄妹來探望時，也只當他長久以來一事無成，積鬱成疾，都是一陣長吁短歎，反覆叮嚀道：「你方才入門罷了，解不出來也是應該。」二人不便直言花無媸設局陷他，故而說得十分委婉。梁蕭卻會錯了意，只道這十題他們都已解出，更覺焦慮，即便躺在病榻上，心中也是默算不已。

　　其實，天機宮號曰天機，以算學為立宮之本。僅看藏書閣樓呈太極八卦之形，天元閣獨佔太極之位，便知宮中主人對算學如何看重了。

　　「天機十算」本是天機宮歷代算學宗師所留，其中雖有若干古今名題，但更多是宗師們生前無法解答的困惑，刻在石牆上，以待後人解答。但是，當算題刻到第八算時，百年來已經無人能解，直到「滄溟神算」花元茂出世。花元茂天縱奇才，解完八算後陸續給出兩道算題，第九算他自己刻出，又自己解開。到這個時候，花元茂算學之精，可說曠古絕今，但他猶不滿足，給出了「元外之元」，求任意次元之解，這已不是計算，而是向自己挑戰了。

　　花元茂在石壁前苦思五年，耗盡心血，終於無法解出這一題，最後精氣衰竭，吐血而終，年僅三十八歲，身後留下一對男女。其時長女花無媸尚未及笄。梁蕭最初在石壁上看到的那片褐斑，便是花元茂臨死前嘔出的血。

　　由於前代宗師害怕後人投機取巧，荒廢鑽研之道，便留下祖訓：算出壁上算題者，只許給出義理結果，不許給出解法。是以花元茂死後，花無媸又從頭解起，解到第八算遭遇四元之術，便覺繁難艱深，無以為繼。若是有人知道梁蕭連破九題，只怕天機宮便要天翻地覆了。

　　梁蕭不明就裡，憂心忡忡，思慮不竭，病情自然一日重於一日，針砭藥石皆不見效。眾人見此情形，只當他必然無倖。花曉霜從侍女口中隱約知道，在花無媸面前大哭一場。花無媸雖然天性涼薄，也不免生出幾分愧疚，終於應允凌霜君帶著曉霜過去。

　　花曉霜進屋，見梁蕭病得如此模樣，忍不住拉著他手，淚如泉湧，凌霜君也覺心酸，背過身不願看。

　　梁蕭聽到哭聲，張開眼來，只見眼前站著一名少女，正在哭泣，辨認半晌，方才認出是花曉霜。見她雙髻已脫，身量拔高，更顯怯弱，著一身百蝶裙，臉色蒼白依舊，五官輪廓卻分明許多，少了些稚嫩。梁蕭見了她，勉力笑了笑，口唇微動，花曉霜一愣，梁蕭又動了動嘴唇。花曉霜探過頭去，隱約聽他說道：「曉霜，扶我去石壁那邊。」花曉霜潸然落淚道：「蕭哥哥，你還要算麼？」梁蕭歎道：「有題沒──沒算完，不──算完──我──便不快活。」花曉霜忍不住失聲痛哭，哭了好一陣，方才抹了淚，把梁蕭的話告訴凌霜君。凌霜君雖覺不妥，但她從來不願違拗女兒，只得著人將梁蕭抬到石壁前。

　　梁蕭靠在花曉霜懷裡，呆望著那片石壁，心中一片茫然，忽地生出一個念頭：「若能死在這第十算之下，倒也無憾了。」一時間竟將仇恨往事盡皆拋開，顫巍巍拾起一根樹枝來，隨手在地上指畫。

　　花曉霜忍不住問道：「蕭哥哥，這是第幾算？」梁蕭啞聲道：「十算。」花曉霜自幼體弱多病，花無媸等人怕她過於勞心，沒讓她曉得這些熬人心血的算題，是以花曉霜也不知道梁蕭的厲害之處，聞言也只隨口應了一聲，想了想，說道：「蕭哥哥，世上有十全十美的事麼？」

　　梁蕭一愣，只聽花曉霜道：「據說遠古之時，水神共工敗給火神祝融，怒觸不周山，天地因之變成歪斜。所以啊，太陽總是從東邊出來，滑向西方。你再瞧，月亮時常不圓滿，太陽也有天狗蝕日的時候。正所謂，天地歪斜，日月有虧，蕭哥哥，世上有十全十美的東西麼？」這番話梁蕭聞所未聞，不覺一時怔住。

　　花曉霜見梁蕭神色迷惑，便又道：「我從小生病，總覺得和人家相比，缺了什麼，很不痛快。媽媽就對我說，一個人總會有些遺憾，不可能將所有想要的東西弄到手，便是皇帝也不能的。古時候一位老先生說得好：『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無窮。』他還說『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若操之過急，就是天地間的風雨也不能長久。蕭哥哥，你何必如此固執，即使現在算不出來，日後還可以慢慢算的！」

　　梁蕭從未想過這等道理，聽了這番話便如醍醐灌頂，一時癡了。這時，忽見花清淵匆匆奔來，臉色鐵青，看了看梁蕭，忽向凌霜君低喝道：「你糊塗了麼？怎麼將他抬到這裡來，你想害死他嗎？」凌霜君被他喝得一怔，低頭道：「是我不好，我這就送他回去。」曉霜正要插話，凌霜君伸手堵住她口，蹲下身子，親自來抬梁蕭，一旁的僕童要來幫忙，卻被她一把推開。

　　花清淵傻了眼，忙攔住她道：「霜君，對不住，我一時心急了。」凌霜君雙眼微紅，冷笑道：「做了這麼多年夫妻，卻從沒見你為我心急過──」花清淵知她想說什麼，忙道：「是我不對，要打要罵，隨你好了。要不，我給你磕頭好麼？」凌霜君咬咬下唇，驀地揚聲高叫道：「花清淵，你以為裝出一副假仁假義的嘴臉，就能堵得住天下人悠悠之口麼？」花清淵面紅如血，囁嚅難言。花曉霜本就因為梁蕭傷心，又見爹媽如此吵嘴，心頭一急，不覺頭暈目眩，幾乎有些站立不穩。

　　這時間，忽聽梁蕭嘆了口氣，道：「罷了，回去吧，我不算了。」花曉霜心頭大喜，失聲道，「蕭哥哥，你真想通了麼？」梁蕭閉目片刻，抬眼說道：「我想通啦，不算了。」花清淵也是一愣，將他抱起，笑道：「只要你想通了，我挨打挨罵都不要緊。」說著瞟了凌霜君一眼，見她皺著眉頭，胸口起伏，兀自生氣，只得低眉順眼，先將梁蕭抱了回去。

　　梁蕭心病一去，痊癒倒也極快，過不多久，便能下地行走。其實，也天幸他沒有強算那「元外之元」，若以天元四元的路子推演，那根本是無法解的一道算題，直到四百多年後，西洋國法蘭西出現一大撥算學奇才，以西洋算術為根基，最終另闢蹊徑，方才解開，但也僅得其法。若要計算，窮一生之力，也是不可，又過數百年，藉機械之助方得隨心所欲。

　　又過三四月光景，梁蕭身體痊癒，心道：「這些年我只顧鑽研算學，武功盡數荒廢了，只怕終此一生，也不及蕭千絕了。」他解不出「天機十算」，已不做「太乙分光劍」之想，何況當年擊掌為誓，即便花無媸願意傳他，他也無臉再學，一時心生淒涼：「我已盡力而為，但天資止於此地，想來爹爹黃泉之下也不會怪我。唉，我自忖不笨，那九道算題也難得出奇，無論放到哪本算經上，都是壓軸壓卷的題目，但我也一一解了。以我的本事，第十道算題根本是無法可解。曉霜說得對，世上無十全之事。」

　　這些日子，花清淵初時常來看望，但都來去匆匆，愁眉不展，似有許多心事。梁蕭好轉之後，他來得更少了。而花曉霜從那日之後再沒來過。梁蕭呆了兩日，煩悶寂寞，生出些走動的念頭。他這些年只在天元閣與石壁前來回，許多地方都沒去過。

　　步出房外，梁蕭恍恍惚惚行了一陣，竟然鬼使神差，又到了石壁之前，不禁啞然失笑，拍著石壁忖道：「終究還是放不下。不過，曉霜說得對，如今算不出，來日難道算不出來？但若是死了，連來日也沒有了。」他這樣一想，心中豁然開朗，抬眼看去，只見遠處「兩儀幻塵陣」運轉不休，頓時心頭一動：「當年我困於陣中，任人擺佈。如今我通曉周天萬象，陰陽易理，還會被困住麼？」想到這裡，有心試試，細觀陣法，只覺一目了然，走進陣中，彷彿行於曠野，進退自如，心頭真有說不出的舒暢愜意。

　　他四顧石像，想起當夜所悟的武功。這些年除了偶爾靜坐煉氣，倒是未加砥礪，而且一夜工夫，只學會了百十尊石像的功夫，其他石像都未來得及揣摩。當下伸展手足，練起以前那套「大賢心經」，哪知這一練之間，心中竟又電光石火般悟出許多前所未有的妙諦來，一時大感驚怔，再瞧石像，只覺所想所悟，與當日相較，何止高明了十倍。

　　其實道理十分簡單，天機宮的武功以數術為根基，花流水武功縱然厲害，但無法脫離這個根基。若是花元茂發現石像之謎，也必然成為一代高手。只是他醉心算學，對武功興致缺缺，但也因此留下許多精妙算法。梁蕭若非得他法意，哪能在區區五年時光解出九道算題。

　　梁蕭越是揣摩，越覺這些石像奧妙無窮，當下沉迷其中，日日呆在陣裡，參悟石像武功。

　　數月時光一晃而過，梁蕭將八百聖賢像盡數練完，忽地發覺：原來石陣還有若干奧妙，僅看石像，彼此間總有些無法貫通，須得將石像在陣法中的方位變化融入武功之中，前招後式方得天衣無縫，發揮極大威力。他悟到這點，對這立像前輩的智巧端的佩服萬分。

　　兩儀幻塵陣以天機三輪帶動，由此也生出九般轉法，交替變化。梁蕭由這陣法運轉，變出一套身法。他將這身法練了數日，這一日跨出一步，忽地想道：「這一步如以九宮之位變化，或許更是巧妙。」想罷，他重新邁出，哪知本該四步的路程，卻被他一步走完，一時大為震驚，驀地想起一門功夫來。

　　梁蕭幼時雖頑劣好耍，但記性極好，有過耳不忘的本事。那一日，梁文靖講述「三才歸元掌」的精義，梁蕭雖未刻意去聽，但仍記下大半，此時細加回想，竟還記得兩三成。當時他聽父親講解，全然不知所云，眼下略一思索，便覺況味無窮，當下就地畫出九宮圖，依文靖所言，推演了半個時辰，便傾盡「三三步」的奧妙；然後再以「三三步」為根本，依次推演出「四四步」、『梅花步』、『天罡步』、『大衍步』、『伏羲步』，一直推到「九九歸元步」，方才窮盡，梁蕭心中驚訝：「天下竟有如此步法，較之這石陣身法，似乎還要厲害一些。可惜我雖知其義理，但功力淺薄，無法走到九九歸元的地步。」

　　他解到這裡，只覺心胸舒暢，一時興起，走出石陣之外--但見茫茫煙水間，數葉「千里舟」盤旋往來，正撒網捕魚，舟子們悠然自得，以漁歌遙相唱和，清揚歌聲穿雲破空，響徹湖上。

　　梁蕭聽了一會兒，抬頭向兩壁看去。只見山崖上兩行巨字依然如故：「橫盡虛空，天象地理無一可恃而可恃者唯我。豎盡來劫，河圖洛書無一可據而可據者皆空。」

　　梁蕭心中反覆吟詠，驀然有悟：「所謂豎盡來劫，說的是逝者已矣，將來之事無人說得明白。河圖洛書未卜先知，皆是虛妄；所謂橫盡虛空，指的是天上地下變數甚多，沒有任何事物當真可以依恃，能夠始終依恃的唯有自我。這豎盡來劫，橫盡虛空，不就是說：蕭千絕雖然看似不可戰勝，但將來也未必不能勝過，但勝他的關鍵不在別人，只是在我自己。可惜我這五年來，只想著學別人的劍法，熱臉盡貼了冷屁股。哼，難道我就不能憑一己之力，練出打敗蕭千絕的武功麼？」想到這裡，他陡然看見一個嶄新的境界，豪氣頓生，禁不住哈哈大笑。這一笑，方覺自己嗓音粗了不少，再一摸嘴唇，細密絨毛微微扎手，原來忽忽五年時光，已讓垂髫童子長成了英俊少年。

第十一章　變起蕭牆

　　梁蕭心情一變，尋思道：「我解不出天機十算，留在此地徒惹恥笑。」他萌生去意，轉念又想道：「曉霜心腸好，這些年大約怕擾了我鑽研算學，少來見我，也不知道她那怪病究竟怎樣了。我這一去，不知何時方能見她，別人大可不見，她與花大叔定要打個招呼的。」他向梅影打聽明白，得知花曉霜住在南方「幽禪苑」。他鑽研算學已久，性子沉毅許多，不復幼年時那般輕浮跳脫，忖想著花曉霜好潔，便特意洗個澡，討了身乾淨衣衫換上，然後將寶劍斜插腰間，觀花望柳，一路尋去。

　　不一時，尋到「幽禪苑」外，卻見門前豎著一塊漢白玉碑，上鐫兩行狂草：「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字字龍蟠鳳翔，飄逸不凡，再看落款，也是落魄狂生。梁蕭瞧得舒服，不由忖道：「這人字寫得灑脫，名字又叫狂生，想必是個極瀟灑、極豪放的人物，不知是否還在人間？若有機會，真想與他結識結識。」

　　天機宮因山造房，古木秀石比比皆是，這幽禪苑尤為之勝。園中木石壯麗崢嶸，林中彩石小徑三步一折，十步一轉。梁蕭走了片時，瞧得一角小樓，逼得近了，可見匾額上「聽雨聆風」四個楷字，不由忖道：「曉霜住在這裡吧？」正自思忖，忽聽得樓上傳來一聲呻吟，梁蕭聽得耳熟，正是花曉霜的聲音，不由心頭一驚：「莫非樓上有歹人。」欲要破門而入，又怕驚動對方，失了先機。

　　當下梁蕭縱身攀上飛簷，停在窗邊，還沒站穩，只聽得樓中傳來一聲細細的呻吟。梁蕭轉念間，將窗戶輕輕推開一條縫，一股濃濃的草藥味頓時撲鼻而來。定睛一看，只見花曉霜盤膝而坐，身後坐了一個矮胖老頭，滿身肥肉，圓滾滾好似一個肉球。只見他兩眼圓瞪，花白的八字須翹得老高，神色似乎十分緊張。右旁放著數十個小銀盆，裡面盛滿五顏六色的藥液；左旁則放了一個方形火爐，爐上有紫銅絲網著，網上擱著大大小小的金針，被下方火苗舔過，通紅髮亮。

　　胖老頭出手如電，忽地拈起一枚燒紅的金針，在一盆靛色藥液裡一浸，絲地刺進花曉霜「風府」穴，五指微微捻動。花曉霜應針發出一聲呻吟，蛾眉顫動，顯然十分痛苦。

　　梁蕭只瞧得心膽欲裂，一股怒氣直衝頂門，不及轉念，「砰」的一聲打破窗櫺，縱身躍入，對準那肥老頭就是一腳。那老頭兒正全神捻動金針，冷不防這一腳飛來，頓似一個皮球，著地滾出老遠。

　　梁蕭也顧不得他死活，轉身便要拔出花曉霜背上金針，哪知手指還未觸及，拳風陡至，肩上便挨了一拳。梁蕭踉蹌倒地，斜眼一瞥，卻是肥胖老頭，頓時怒喝一聲，躍將起來，正要出拳，忽見曉霜掉過頭來，口氣虛弱道：「蕭哥哥，不要動手──」梁蕭一愣，卻見那胖老頭雙眼怒張，神色甚是氣惱，卻又恨恨坐了下來，不緊不慢，手捻金針。過了一會兒，胖老頭倏地將金針拔出，又拈起一支燒紅的金針，在一盆明黃色的藥液中浸過，反手刺入曉霜「大椎穴」。這一下卻極為迅疾，微一捻動，便即拔出，如此時快時慢，不一陣便刺了曉霜四處要穴。

　　梁蕭見這胖老頭認穴下針之準，端的生平僅見，他囿於曉霜之言，不敢動手，一時呆在當場。這時凌霜君聞聲上樓，掀開簾子，見梁蕭握拳瞪眼站在一旁，不由臉色一變，低聲道：「過來。」梁蕭微一猶豫，走上前去，凌霜君一把將他拉出屋外，目光閃動，澀聲道：「你怎麼來了？」梁蕭如實道：「我來瞧曉霜的。」凌霜君眉頭大皺，心中氣惱至極：「你這野小子，既來看人，怎不正大光明地進來，卻破窗而入，幾乎誤了大事。」只聽梁蕭又道：「那個胖老頭在做什麼？」凌霜君一拂衣袖，不耐道：「吳先生正用『炎陽百草鎖魂針』為曉霜治病！」她一拉梁蕭道，「下樓再說。」

　　到了樓下，梁蕭又問道：「嬸嬸，曉霜究竟是什麼病？」凌霜君瞥他一眼，心中冷笑，懶得答話。梁蕭正想追問，忽聽「咯登登」下樓之聲，只見那個胖老頭兒飛也似衝了下來，兩眼向著梁蕭猛瞪。

　　凌霜君向梁蕭，道：「你來見過這位『惡華佗』吳常青吳先生！」

　　梁蕭此刻知道他是給曉霜治病的大夫，對他大生好感，唱了個喏，恭恭敬敬叫了聲：「吳先生！」吳常青卻兩眼一翻，瞪眼喝道：「去你媽的。」抬手一拳，搗向梁蕭心口。梁蕭急忙雙手橫胸，擋住來拳。吳常青一拳沒打著，更是生氣，一邊叫罵，一邊頻頻揮拳，招式雖不精妙，氣力卻十分沉重。梁蕭擾他治病，心中抱愧，不好還手，只是格擋，十招不到，便挨了三拳，拳勁貫體，痛徹心肺。後退間，他背脊已抵上牆壁，忍不住叫道：「臭胖子──哎喲，你再打──再打我要還手了。」

　　「好啊！」吳常青退後一步，瞪圓了眼，厲聲道：「老子就看你怎麼還手？」話未說完，鼻翼忽地微微抽動，眉宇間露出喜色，叫道：「什麼？什麼？」只聽凌霜君在樓上笑道：「吳先生，您可猜猜！」吳常青閉著眼睛，搖頭晃腦一陣，忽而拍手笑道：「是了！是了！小團龍！哈哈，小團龍！」竟然再也不瞧梁蕭，圓滾滾的身子如一個皮球，哧溜一下躥上樓去。梁蕭心掛曉霜，也忍氣跟上。

　　只見屋中三人圍著一團爐火坐定，身前各放一個紫砂甌。火上銅壺正沸，曉霜倚在母親身邊，揉弄著兩寸見方的渾圓茶餅，細細的茶絲隨她纖纖玉手撲簌簌落入紫砂甌裡。凌霜君提起銅壺，將沸水注入，甌中翠浪翻滾，一股濃濃的茶香瀰漫樓上，將草藥味沖得乾乾淨淨。

　　曉霜見了梁蕭，笑著招呼一聲，吳常青微微一愕，打量梁蕭，皺眉道：「你便是曉霜常常提到的梁蕭──」但此時鼻尖茶香拂過，太過誘人，忍不住將後面的話丟到一旁，望著身前甌中升騰的白汽，連連搓手，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梁蕭心中大是驚奇：「不就是喝茶麼？有什麼稀奇？」瞪了老頭一眼：「莫非這老胖子家裡太窮，連茶葉都買不起？」

　　卻聽曉霜笑道：「蕭哥哥，你瞧這白汽像什麼啊？」梁蕭定睛看去，只見茶水白汽在空中聚而不散，似極了一隻伸頸展翅的白鶴，一隻散盡，一隻又出，不由奇道：「怪了！」曉霜笑道：「才不怪，這是棲月谷裡特有的『孤鶴玉泉』，水質之美堪稱天下無對，用它來沖『小團龍』，當真──」吳常青豎起大拇指，截口笑道：「舉世無雙，哈哈，舉世無雙！」說得眉開眼笑，喜不自勝。

　　曉霜將手中茶餅遞給梁蕭，凌霜君則將一個紫砂甌放到梁蕭身前。梁蕭詫然道：「這是做什麼？」花曉霜嫣然道：「分茶呀，你把茶餅揉散一些在甌裡，媽媽再注入沸水。」梁蕭「哦」了一聲，隨手掰下一半，放在甌裡。

　　吳常青怒道：「你當是吃飯？放這麼多，不怕遭天譴麼？」說著露出心痛神情，將多餘茶絲捧了出來。梁蕭忍不住大聲叫道：「不就是茶葉麼？放多放少打什麼緊？」吳常青兩眼翻白，怒道：「你小屁孩兒知道什麼？」說著將手中茶葉小心翼翼放好，說道，「這『小團龍』出自福建，乃是茶中極品，小小一餅，價值百金，只是進貢大內。但金可有而茶不易得，便是皇帝老子也珍惜得不得了。聽說樞密院、中書省的那些大官兒，也只有皇帝南郊致齋時方能得賜一餅，四個人環坐分吃。故而這『分茶』之法，也是『小團龍』獨有的吃法。有人寫詩，單道這分茶的妙處。」他說到得意處，一雙小眼瞇成兩條細縫，搖頭晃腦地道：「紛如劈絮行太空，影落寒江能萬變。銀瓶首下仍尻高，注湯作字勢嫖姚。」

　　梁蕭聽他說得好聽，便喝了一口。吳常青盯他笑道：「滋味如何？」梁蕭雖覺滋味不壞，嘴上卻故意道：「沒什麼好喝，還不如馬尿。」吳常青小眼一瞪，暴跳如雷：「放屁，放屁，你這張嘴才只配喝馬尿。」說著將梁蕭的茶甌劈手奪過，全都傾入自己甌裡。梁蕭大怒，幾欲跳起，但望了曉霜一眼，又忍氣坐定，強笑道：「吳先生，我不會喝茶，現在才品出滋味來，讓我喝一口好麼？」吳常青睨了他一眼，冷笑道：「想喝了麼？哼，但憑你方才說的話，老夫一口也不給你喝。」一手護住砂甌，以防梁蕭來搶。

　　梁蕭滿腹怒氣，卻敢怒不敢言，花曉霜掩口笑了一陣，注滿一杯，遞到他面前，含笑道：「蕭哥哥，喝我的好了。」梁蕭接過，默默品了兩口，但覺清心潤脾，心頭怒氣竟隨之煙消了。

　　四人如此坐著品茶，皆不說話，吳常青品法甚是古怪，每喝一口，必定閉目晃腦，陶醉良久，歎一口氣，再喝一口。梁蕭但覺無聊，便問道：「花大叔上哪裡去了？」凌霜君不大想與他說話，聞言只淡淡道：「今日午時便是『開天大典』，他忙得緊。」梁蕭奇道：「什麼開天大典？」凌霜君微微蹙眉：「你不知道麼？」梁蕭頓覺茫然。這些天他忙於練功，對宮中之事一無所知，再說眾人皆未將他放在眼裡，大小事情也從不告之。

　　卻聽花曉霜道：「蕭哥哥，這開天大典顧名思義，便是破開蒼天、萬物重生的意思，也就是破舊立新的大典。」梁蕭似懂非懂，正欲詳加詢問，忽聽得遠處傳來波斯水鐘的長鳴，一連三響，一聲響似一聲。一名侍女入內道：「夫人、小姐、吳先生，宮主請您們過去。」

　　凌霜君微微頷首，挽著曉霜之手道：「吳先生，時辰已到，我們去吧。」吳常青嘿笑道：「慢來慢來，你們先走一步，老夫要把茶水喝完，嘿嘿，如此好茶，焉能白白浪費？」凌霜君心知此老雖然醫術通神，但卻嗜茶如命，此時萬萬丟不下這「小團龍」，只得笑道：」也好。」她瞧了梁蕭一眼，心道：「這野小子不通禮數，討厭至極，如此鄭重大典，他一去，說不定又惹出事端，反而不美。」想著故意裝忘記，也不喚他，逕自將花曉霜拉起就走。她走得匆忙，花曉霜也只來得及回望一眼，便消失在門簾之後。

　　屋裡只剩梁蕭與吳常青二人，沒了花曉霜，梁蕭心頭悵然若失，悶頭喝光甌中茶水，默不作聲。吳常青喝了一陣茶，忽地斜睨他道：「小子，這個開天大典你想不想去？」梁蕭搖頭道：「人家沒叫我，我去幹嗎？」吳常青冷笑道：「你這小子，真是糞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梁蕭反唇相譏：「你這胖子，真是糞裡的白蛆，又臭又肥。」吳常青正在細品茶味，聞言大倒胃口，將茶吐入碗裡，怒道：「混帳小子，你就不會說些別的？」梁蕭道：「可是你先罵人的。」吳常青望了他一眼，卻沒動手，只是冷笑道：「你小子倒有些骨氣，不比那些凡夫俗子，只會挨罵，不敢還口。」梁蕭道：「凡夫俗子有什麼不好了？你吃的喝的，不都是凡夫俗子種出來的？」

　　吳常青一愣，偏想不出如何駁他，只得掉轉話頭，冷笑道：「哼，曉霜常和我說起你這混帳小子，每每談到你，都十分高興。」梁蕭心裡一熱，朗聲道：「那是自然，我和她可是最好的朋友。」

　　吳常青破天荒露出一絲笑容，頷首道：「那好，你以後多來這裡坐坐，逗她開心，對她的病極有好處。」梁蕭一愣，低聲道：「吳先生，曉霜究竟是什麼毛病？」吳常青抿了一口茶，望著樓頂半晌，寒聲說道：「那叫做九陰毒脈，天生陰氣過余，陽氣孱弱。陰寒毒氣盤結於九大陰脈之中，隨時都會取她性命。」梁蕭聽到最後一句，驚得一跳而起，失聲叫道：「你說什麼，她，她怎的生出這種怪病？」

　　吳常青脾氣雖大，卻是一個直腸直肚的人，不喜欺瞞，梁蕭一問，便隨口說道：「這是娘胎裡帶來的，她媽當年吃了人家一記至陰至寒的掌力，抬到我那裡，已是奄奄一息。老夫一把脈門，發覺她不僅中了寒毒，還有了數月身孕。」他說到這裡，細眉緊蹙，長嘆道：「早知如今，老夫就該只救母親，不救胎兒，省得造孽。當時我問花清淵那小子，是否救這胎兒，他心軟腸柔，當即求我兩個都救。老夫什麼人物，自不能說救不了的話，雖然明知兩全其美太過勉強，也使出了渾身本事。唉，最後是保住這對母女的性命，克服了醫道上幾乎難以克服的難題，殊不料那殘餘陰毒竟然聚於胎兒體內，成了『九陰毒脈』。」他說到這裡，突地橫眉怒目，一拍大腿，大罵道：「晦氣，真他媽的晦氣。」

　　梁蕭心如火燒，急聲道：「先生您醫術高明，勢必能治好她的，是不是？」吳常青面皮泛黑，狠狠瞪了他一眼，悶悶喝了一口茶，方才緩緩道：「那陰毒是胎裡帶來的，頑固不化。這十多年來，老夫想盡法子，用了無數藥物，給她易經洗髓，驅除寒毒，但到頭來也只能延她一時性命。哎！老夫治病從來有頭有尾，既讓她來到世間，老夫一日不死，便救她一日，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了。」

　　梁蕭聽得發呆，忽地雙眉一挑，高聲嚷道：「死胖子，你騙人吧！」吳常青拍腿怒道：「老夫騙你個屁，騙你又不能換茶吃！」梁蕭見他模樣，情知所言非虛，心口一堵，暗忖道：「為何這世上好人總是薄命，爹爹為人良善，卻死得不明不白，曉霜待人最好，卻又身患絕症，難道老天爺非要讓好人死光死絕麼？」他越想越怒，驀地一掌拍出，這一掌乃鬱怒所積，幾乎用上全力，但聽嘩啦啦一聲大響，竟將身側樓板擊穿，碎末飛濺，煙塵四起，盡皆落入紫砂甌裡。吳常青顧不得燙手，急忙伸袖摀住紫砂甌。怒道：「臭小子，你瘋了麼？瘋了麼？」

　　梁蕭盯著一對手掌，微覺怔忡。原來，他這些日子習練石陣武學和黑水武功，時日雖短，內功已然大有精進，只是他沉迷其中，不自知而已。

　　正自發呆，吳常青忽地跳起，劈手給了他一個嘴巴，厲聲叫道：「瘋小子，吃錯藥了麼？」梁蕭挨了一記耳光，才略略清醒了些，但又不能還手，心中一時好不憋悶。吳常青又注了一碗茶水，一品之下只覺滋味大減，想必是方才落入了泥屑。他嗜茶如命，一時氣惱無比，瞪著梁蕭大吹鬍子。

　　兩人四眼相對，鬥雞也似的坐了片刻，梁蕭好容易按捺住怒氣，猛然想起一事，問道：「吳先生，你聽說過純陽鐵盒麼？」吳常青沒好氣道：「聽說過，怎麼？」梁蕭道：「我聽人說過，那鐵盒中藏有呂洞賓的丹書火符，能生死人肉白骨。秦伯符為得這鐵盒，還跟一個大和尚一場好鬥。吳先生，不知那個什麼丹書火符能治好曉霜的頑疾麼？」

　　吳常青拈鬚冷笑，待梁蕭說罷，方才哼聲道：「呂洞賓一個狗屁道士，能有幾多斤兩？生死人肉白骨！呸，去他媽的。常言說得好：『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病來病去，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可恨世人只愛捨難求易，多年的重病卻盼著一天痊癒，不聽醫囑，不服藥石，偏去求什麼神漢巫婆、畫符道士。哼，結果病還是病，死還是死，完蛋大吉，咎由自取。」他罵到興起，嗓音越來越高，恨不得叫全天下的人都聽見。

　　梁蕭遲疑道：「但我聽秦伯符說，他去要那個盒子，都是因為吳先生你提到過純陽鐵盒。」吳常青斜睨他，嘿笑道：「老子叫你鑽褲襠，你鑽是不鑽？」梁蕭皺眉道：」當然不鑽。」吳常青說道：「那便是了。當日秦伯符練功走火入魔，前來求我醫治。我一把脈，就知是因為他那『巨靈玄功』太過霸道，最好的法子莫過於自廢武功，非是丹藥所能濟事。『巨靈玄功』原本是道門中的武功，秦伯符的師父玄天尊也做過道士。是以那廝不信老夫的言語，還搬出道門的周天搬運之法與老夫理論。老夫聽得有氣，就說：『巨靈玄功算個屁？你知道呂洞賓麼？他可是出了名的活神仙。聽說他有個純陽鐵盒傳世，內有丹書火符，能治百病，你不妨尋來試試，或許治得好你的痼疾。哼，那姓秦的貌似機靈，實則蠢如牛馬，聽得這話，頓時歡喜，不過，算他還有良心，又問老夫道：『既然能治百病，難不成也能治霜姑娘的病？』老夫被他反覆詢問，心頭煩亂，便說：『當然能了，你他媽的有能耐，就把鐵盒找來再說。』那廝得了這句言語，歡喜得屁滾尿流，一顛一顛地去了。哼，別說鐵盒治病子虛烏有，就算找到又如何，那鐵盒從來沒人打開過，或許本就是一塊頑鐵，妖道騙人的把戲。」

　　吳常青半生行醫，最恨的便是巫婆道士，是以罵不絕口，梁蕭想要問那純陽鐵盒的詳情，卻又哪裡插得進去。忽見一名侍女挑簾進來，怯怯地道：「吳先生，宮主請你過去！」吳常青聞言心頭一驚：「糟糕，只顧跟這王八羔子瞎掰，幾乎誤了大事。」當即住口，站起身恨恨瞪了梁蕭一眼，道：「臭小子，你也跟我過去。」

　　梁蕭眉頭大皺，道：「定要去麼？」吳常青哼聲道：「你既當霜兒是朋友，這一盛會你是非去不可的！」不由分說，拽著梁蕭便往外走。但走了兩步又倒轉回來，將紫砂甌裡的茶水一口氣喝光，連茶葉也用手掏光，塞進嘴裡，邊塞邊道：「別浪費了，別浪費了。」

　　吃罷了茶，吳常青拖了梁蕭，直走到靈台之下，遙見數百人或站或坐，聚在台上。二人拾階而上，方至中段，花清淵早已迎了下來，拱手笑道：「吳先生安好！」掉頭向梁蕭笑道，「你也來了。」又拉著他手道，「花大叔近日忙於練武，無暇瞧你。看你氣色很好，想來病已痊癒了吧？」梁蕭心頭一暖，笑道：「蒙大叔掛心，我全都好啦。」花清淵聞言大笑，甚是歡喜。

　　三人並肩到了台上，梁蕭舉目一望，只見花無媸正南而坐，她見了吳常青含笑招呼道：「吳先生好。」對梁蕭卻正眼也不多瞧。花慕容站在她身後，懷抱一支黑鞘古劍。左首數尺，端坐著花曉霜母子。花曉霜見了梁蕭，展顏而笑。五人下首，左三右四分別坐了七人，右首當先一人便是那守衛靈台的明姓老者，其後坐著左元，後面二人依次是童鑄與秦伯符。秦伯符臉上氣色好了許多，看見梁蕭雙眉一挑，微微點頭，卻不上前相認。左方為首一人卻是修谷，另兩人依次為葉釗與楊路。看七人氣度，與他人俱都不同，想來身份尊貴，再看四周男男女女，無不神色肅穆。

　　花清淵將兩人引至上首，命人搬來兩張坐椅，著二人坐下。梁蕭見年輕人大都站著，深感自己就座不合場面，便道：「花大叔，我年紀小，站一站也沒關係。」花清淵沒料他變得恁地懂事，一怔之間，不由笑道：「好啊，聽你這句話，花大叔打心裡歡喜！」拍拍他肩，回身走到花無媸右側站立。

　　梁蕭混入人群，挨著一個眉眼疏朗的少年站定。不多時，波斯水鍾又響一聲，場中說話聲漸漸稀落，安靜下來。花無媸一點頭，只見那明姓老者緩緩站起，一手拈鬚，朗聲吟道：「皋禽名祗有前聞，孤引圓吭夜正分；一唳便驚寥泬破，亦無閒意到青雲。」語聲舒曼，卻清曠悠遠，偌大的棲月谷也隨之迴響。方才吟罷，左元也站起身來，長聲和道：「睡輕旋覺松花墮，舞罷閒聽澗水流。羽翼光明欺積雪，風神灑落占高秋。」

　　話音方落，卻聽童鑄接口道：「辭鄉遠隔華亭水，逐我來棲緱嶺雲。慚愧稻粱長不飽，未曾回眼向雞群。」秦伯符微微一笑，起身和道：「右翅低垂左脛傷，可憐風貌甚昂藏。亦知白日青天好，未要高飛且養瘡。」修谷哈哈笑道：「秦老弟這詩雖詠病鶴，卻忒也喪氣了些。」略一沉思，捋鬚吟道，「烏鳶爭食雀爭窠，獨立池邊風雪多。盡日蹋冰翹一足，不鳴不動意如何。」秦伯符拍手笑道：「好個獨脛立雪，果真不失風采。」

　　梁蕭聽得奇怪，推了推身邊那少年，道：「喂，那些老頭子做什麼？」那少年聽他言語粗魯，心覺不喜，但想他與花清淵說過話，理當有些身份，只得耐著性子道：「閣下想必是外來的貴賓吧？這天機八鶴吟詩明志，本是開天大典前的常例。只不過六年前『靈鶴』秋山秋伯伯病歿了，秋家一脈單傳，秋伯伯又終身未娶，是以秋家後繼無人，如今只剩下七鶴了！」說罷不勝黯然。梁蕭猛然省悟，無怪五人適才所吟詩句，莫不與鶴相關了。

　　那少年又指著明姓老者道：「那位是『黃鶴』明伯伯，單名一個歸字──」他將七鶴身份一一道來，梁蕭方知左元為「白鶴」，童鑄為「青鶴」，秦伯符為「病鶴」，修谷為「丹頂鶴」，葉釗為「池鶴」，楊路乃「黑頸鶴」。少年說完，只聽楊路已朗聲吟道：「渥頂鮮毛品格馴，莎庭閒暇重難群。無端日暮東風起，飄散春空一片雲。」他為七鶴之末，吟罷此詩，也以之結尾。

　　花無媸見七鶴吟詩已畢，神色肅穆，開口道：「今日──」話音未落，忽聽明歸揚聲道：「慢來。」花無媸詫道：「明兄還有什麼話說？」明歸淡然道：「當日靈鶴西去，而今八鶴凋零。但咱們幾個老兄弟情深意重，須臾難忘。明歸不才，願替秋山老弟吟詩一首，以資懷念，也好湊滿先天八鶴之數。」花無媸蛾眉微微一挑，頷首道：「便依明兄。」

　　明歸略一思索，朗聲吟道：「青雲有意力猶微，豈料低回得所依。幸念翅因風雨困，豈教身陷稻粱肥。」吟罷又道，「秋老弟一生櫛風沐雨、孤獨苦悶，但風骨卻十分清高。如今雖歿，耿耿精魂仍留長空，光照我等俗人。」說罷屈膝向天，拜了一拜。童鑄等人俱是面露感傷，紛紛拜倒，須臾間人群矮了一片。

　　花無媸不想明歸舊事重提，頗感意外，不由皺起眉來。明歸起身又道：「宮主，秋老弟當初死得不明不白，不知過了這許多年，可有什麼結果？」花無媸搖頭道：「當日不是說了，秋山服毒自盡，還能有什麼結果？」明歸道：「但他為何自盡？宮主可知？」花無媸不由得面色一沉，冷哼一聲，高叫道：「我又怎麼知道？」話一出口，左元、童鑄、修谷三人目視花無媸，均有悲憤之色。

　　花無媸心覺不妙，但如何不妙卻又說不明白，只得按捺怒氣，緩緩道：「今日乃是開天大典，此事會後再說，明老哥暫請退下。」明歸笑一笑，道：「好說好說。」轉身坐下，其他六鶴見他坐定，始才各自落座。

　　花無媸按著扶手，起身說道：「今日各位從天南地北趕來，著實辛苦，更難得伯符回來，六年來『天機七鶴』首次聚在一處，當屬難得──」說到這裡，明歸忽又截口說道：「宮主說錯了，當是天機八鶴才是。」花無媸柳眉陡豎，正要駁斥，卻聽左元大聲道：「不錯，秋兄人雖已死，英靈猶存。」童鑄、修谷也齊齊點頭道：「左老二言之有理。」

　　花無媸面沉如水，沉默半晌，方才淡然道：「諸位說得是，算是老身失言了，此時當為天機八鶴重又相聚。」說罷歎一口氣，續道，「家父英年早逝，留下我與無想。家弟年幼，老身迫不得已，以及笄之年執掌天機宮事。本想無想年長再讓與他，誰料他福分太薄，方任宮主，便挑戰強敵，重傷不治。」她想起亡弟，眼眶不由一熱，幾乎落下淚來，緩聲道，「當日宮中群龍無首，老身不得已重領宮主之事，時至今日，已有三十餘年。天幸我天機宮血脈不絕，我兒清淵年長，算學武功皆有所成。故而老身擬將宮主之位讓於清淵。不知各位可有異議？」說著將目光慢慢掃過場上。

　　梁蕭恍然大悟：「原來破舊立新、重辟宇宙，便是更換宮主的意思。」想到花清淵要做宮主，也頗替他高興。花無媸見場中寂然無聲，便道：「清淵。」花清淵應聲上前，屈膝拜倒。花慕容將手中黑鞘長劍捧到花無媸手中。花無媸倒轉劍柄，沉聲道：「清淵，這柄太阿劍乃是宮主信物。太阿倒持，權柄在握。握此劍柄，你便是天機宮十二代宮主，從今往後，號令群倫。」

　　花清淵略一默然，終於應了一聲，正要伸手把握劍柄，忽聽有人高聲叫道：「且慢！」眾人均是一驚，掉頭看去，只見一名身著紫緞、面容英爽的三旬漢子越眾而出，朗笑道：「在下蘇南錢莊主事明三秋，竊以為淵少主當此宮主之位，大為不妥。」

　　花無媸一皺眉，臉上騰起一股淡淡青氣，收回古劍，「哦」了一聲，道：「明主事以為有何不妥了？」她目中精光灼灼，直逼明三秋。明三秋卻不為所動，微微笑道：「第一，淵少主大逆不孝！」此話一出，數百人一片嘩然。花無媸一愣，冷笑道：「這話也能亂說麼？明三秋，若不說個明白，可要受宮規處置！」

　　明三秋笑道：「在下不敢。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花清淵至今只有一女，而且身中『九陰毒脈』，性命有若懸絲，若他百年之後，誰可繼承天機道統？」花曉霜便似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臉色慘變，垂下頭去，凌霜君一張臉也變得蒼白如紙。梁蕭不由心生怒火，對這明三秋好生不滿。

　　花無媸卻不動聲色，淡然道：「這是我兒家事，他自有妻子，日後生兒育女，也不是什麼難事！」花清淵渾身一震，站起想要說話，卻見花無媸一揮手，只得嘆了口氣，退到一旁。

　　明三秋笑道：「也罷，誠如宮主所言，但這花曉霜已近十五，為何還未見他夫妻生出一男半女？」花慕容忍無可忍，厲聲高叫道：「明三秋，你小小一個主事說這等話，不嫌放肆麼？」明三秋笑道：「容少主萬勿誤會，在下也是為天機宮前途著想。要知天機宮內藏天下典籍，外有錢莊良田，宮人沒有二千，也有一千七八，倘若群龍無首，錢財性命倒是小事，宮內典籍若是有所閃失，我等有何面目往見天機宮列祖列宗？」

　　花無媸瞧了花清淵一眼，冷笑道：「此事淵兒自有安排，不勞明主事關心，你若無他事，便請退下。」明三秋微微一笑，卻不見後退，口中道：「在下還未說完呢！」花慕容眉頭一蹙，厲聲道：「你！你還有什麼話說？」明三秋笑而不語，花無媸臉上卻陰晴不定，尋思道：「此人平日在蘇南料理錢糧，甚為低調，極不起眼。怎麼今日突然變得如此張狂？難道有所倚仗不成？」她越想越疑，瞧了明歸一眼。明歸乃是明家族長，花無媸原盼他出面阻止，豈料明歸手拈長鬚，神色冷漠，對眼前情形仿若不見。她不由得心頭怒起，卻又不便失了風度，冷眼打量明三秋，淡然道：「好吧，明主事請說！」

　　明三秋拱手笑道：「謝過宮主。據三秋所知，入選宮主之人須得武功算學皆在眾人之上，方可繼位，不知是也不是？」花無媸還未答話，左元已然接口道：「不錯！是有這個規矩，那是當年人丁興旺時定下的。自靈通公之後十代之內，花家人丁漸漸稀少，近五代來，皆是一脈單傳，故而這個規矩久未提起了。」花無媸聽他說的都是實情，無法反駁，只得道：「左二哥所言甚是。」

　　明三秋笑道：「好，既然有這個規矩，那麼，淵少主更擔不得宮主之位了。」花無媸面色越發陰沉，盯著他道：「又是為何？」語氣中已蘊有怒意。明三秋目視花清淵，笑道：「只因無論算術武功，花少主皆算不得天機宮第一。」花無媸接口道：「不錯，清淵的功力比老身略略差些，但精進神速，過上一年半載，天機宮之內當再無敵手。」

　　明三秋一手按腰，驀地縱聲長笑，笑聲雄渾無匹，震得眾人雙耳嗡嗡作響，花無媸心頭微凜，揚聲道：「有什麼好笑的？」明三秋神色一凝，朗聲道：「所謂道無常道，法無定法！宮主只在花家眾人裡算來算去，卻不知天機宮兩千之眾，並非全都姓花！」眾人聞此語，均是面面相覷，好不詫異。

第十二章　天地反覆

　　花無媸看了明三秋半晌，不怒反笑道：「如此說來，明主事自忖勝得過清淵了？」明三秋笑道：「宮主英明！」花慕容見他小小一個主事，卻大言不慚，忍不住飛身縱出，喝道：「無知狂徒，姑娘先稱稱你的斤兩！」她掌中帶袖，卻是「雲掌風袖」的功夫。

　　明三秋哈哈一笑，雙掌一揮，大袖飄拂。花慕容見狀，吃了一驚，敢情明三秋所用，竟也是花家不傳之秘「雲掌風袖」，只是掌力剛多柔少。明三秋一拂一拍，花慕容雙腕竟被他大袖纏上，疾退數步，彈足橫踢。明三秋左手駢指點她膝間環跳穴，右袖斜掠，拂她額頭。這招「長煙落日孤城閉」袖如長煙，掌似落日，似守還攻，厲害至極。花慕容慌忙收足而起，成金雞獨立之勢，使招「碧雲冉冉衡皋暮」，右袖陡直，以剛勁克他袖勁，左掌輕揮，以柔勁退他剛勁。卻不料明三秋雙足一撐，身子如陀螺般飛旋而起，右掌化為左袖，左袖變做右掌，剎那間疾攻三招。這輪變化突兀至極，全然不是雲掌風袖的路子。花慕容手忙腳亂，忽覺眼前一花。明三秋右掌已停在她喉前三分處。眾人見明三秋六招制住花慕容，哄然驚呼。花無媸面上則如籠寒霜，倏地踏上一步。

　　不料明三秋呵呵一笑，收掌退後兩步，垂手而立。花慕容定了定神，喝道：「你方纔的身法，不是雲掌風袖。」明三秋笑道：「我說過這是雲掌風袖麼？」花慕容心道：「是了，方纔這一轉，分明是他明家的『北斗七步』，但他化入雲掌風袖之間，卻是天衣無縫，不著痕跡。」但她性子倔強，不肯認輸，又大聲叫道：「好，這次算我輕敵，咱們重新打過。」明三秋擺手笑道：「不必了，你一個女孩子家，動手動腳，成何體統？」花慕容一怔，怒道：「你說什麼？」明三秋笑道：「女子無才便是德，理當穿針引線，伺候公婆。哈哈，武功再好十倍，還不是生孩子的料。」他明說花慕容，眼角餘光卻落到花無媸臉上。

　　花無媸眉間陡然透出一股青氣，她雖是一介女流，但統領天機宮三十餘載，駕馭群倫，不讓鬚眉，哪由得一個後生小輩如此挑釁！她冷哼一聲，便欲下場，誰知明三秋目光一轉，對花清淵笑道：「淵少主，花家就你一個男兒，你敢與我一決高下麼？」他招招進逼，卻語語出奇，花無媸忖道：「不錯，今日乃是扶持清淵繼位，我若貿然出手，不但奪了清淵的風頭，抑且落了這姓明的口實。」想著心生猶豫，停足不前。

　　花慕容瞧明三秋迭出大言，目中無人，早已氣昏了頭，袖揮掌起，飄然拍出。不料花清淵身子倏晃，眾人也沒看他如何抬足，便已掠過丈許，伸手在花慕容肩頭一扳，歎道：「慕容，你退下吧！」花慕容被他一帶，身不由己退出三步，轉到他身後，心中雖然不願，但也不好違背，只得乖乖退下。

　　明三秋見花清淵如此身法，心頭暗凜，挑起拇指笑道：「好啊，如此才是做宮主的氣量！」花清淵拱手道：「哪裡哪裡，明兄武功奇絕，花某佩服得很。」明三秋笑道：「淵少主無須客氣，今日明某權且做塊試金石，試一試淵少主做宮主的本事！」他神色一正，朗聲道，「淵少主，先論文，還是先論武？」花清淵微一猶豫，便聽花慕容叫道：「先論武，哥哥，替我打他兩個大耳刮子。」花清淵想了想，歎道：「就如我妹子所言吧！」

　　明三秋暗自冷笑：「這花清淵果如傳言一般，優柔寡斷，遇事無甚主意。」當下拱手笑道，「淵少主請！」花清淵也拱手道：「請。」二人身形同時一晃，衣襟無風而動，但足下皆如磐石，不動分毫。這一較內力，竟是平分秋色。

　　花無媸心知花清淵為人平和，平日極少與人動手，但內力之強，小輩之中當無敵手。但見二人內力相若，心頭頓然一沉，望著明歸冷笑道：「明老哥，恭喜恭喜，你教的好侄兒！」明三秋正是明歸的嫡親侄兒，因父母早死，因此為明歸收養，名為叔侄，實與父子無異。明歸淡然笑道：「宮主過獎了，他再怎麼厲害，也只是個小小主事罷了！」他語含譏諷，花無媸如何聽不出來，冷笑一聲，再不多說。

　　就這一句話的工夫，那二人已然交上了手，拳來腳往，鬥得難分難解。

　　花清淵越鬥越覺心驚，這明三秋招招式式全是天機宮的路子，但高妙淵博，卻出人意表。二人鬥到四十招，台下已是議論紛紛，靈台上嗡嗡響成一片。花慕容也忍不住道：「媽，這廝莫非將天機宮的武功學全了。那一招是『五行接引拳』，這半招是『穿花蝶影手』，這招是『雲掌風袖』。哎喲！還有左家的『磐羽掌』，童家的『靈樞定玄指』，楊家的『八柳回風術』，莫家的『蒼龍翻江腿』，葉家的『陽春融雪勁』，修家的『悲歡離合拳』。咦！這招是什麼？」

　　此時花清淵被明三秋一輪疾攻，漸漸抵擋不住，稍落下風。明三秋朗聲長笑，拳若星飛電走，逼得他倒退不迭。花無媸面皮繃緊，澀聲答道：「這是我家的『軒轅九式』，適於男子修煉，你沒學過。」她口中力持鎮定，心頭卻如驚濤駭浪。敢情明三秋這百招之內，竟然將天機宮三十六門絕學盡數使遍，而且招招精妙，不少花家獨門絕學也被他用了出來，嫻熟之處不在花清淵之下。但花清淵卻不知道他的虛實，此消彼長，盡被明三秋逢招破招，一一克制。

　　忽然間，明三秋使一招「六爻散手」，左手虛招，花清淵想也不想，便以「六甲掌」格擋。花無媸心中「咯登」一下，暗叫不好。果見明三秋右臂突出，一招「千龍拳」飛出，正中花清淵肩頭。花清淵退後數步，晃了一晃。花慕容急忙上前，一把扶住，道：「哥，不礙事麼？」

　　花清淵默運內力，並無阻礙，搖頭道：「不礙事，明主事手下留情了！」他直起身子，向明三秋一拱手道，「閣下武功精深，花清淵輸得心服口服。我武功不濟，著實不配當這個宮主。」明三秋見他眉間隱有喜色，暗覺怪異，略一沉吟，也拱手笑道：「承讓承讓。」眾人聽這兩句對話，便似炸了窩一般，哄然亂叫起來。

　　花無媸忽地踏前一步，柳眉倒豎，厲聲道：「明三秋！這三十六路武功你怎麼練出來的？」明三秋笑道：「這是三十六路武功麼？」花無媸一愣，喝道：「怎麼不是？你方才武功之中，將『天罡徒手三十六絕』盡數使出來了，老身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休想抵賴！」她轉身望著左元道，「左二哥，八鶴中以你見識第一，你說是麼？」

　　左元微笑道：「確是如此。」花無媸冷笑一聲，目視明三秋道：「天機三十六絕中，除了你明家九絕，另有九絕乃是我花家不傳之秘，另十八絕卻是左、童、秋、修、葉、楊的家傳功夫。這二十七門絕學，你從哪裡學來的？」明三秋微笑不語，左元卻起身笑道：「宮主言之差矣，明賢侄雖然使出三十六絕，但據我看來，卻沒一門絕學用完過，只是東鱗西爪、拼湊巧妙罷了。」

　　明三秋撫掌笑道：「說得好，我當真不會三十六絕，只會一絕，便叫做『東鱗西爪功』。」花無媸臉色微變，打量左元半晌，緩聲道：「左兄目光如炬，老身自愧不如！」她看了看左元，又看了看明歸，二人均與她含笑對視。花無媸何等聰明，剎那間心頭通亮，慢慢坐回椅上，淡然道：「明老大、左二哥，你們可知道，老身一時未傳位，便有生殺予奪的大權麼？」

　　明歸將衣袍一拂，挺身站起，輕笑道：「花無媸，你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你當只有我二人麼？」花無媸神色陡變，剎那間只見修谷、童鑄先後站起，葉釗、楊路、秦伯符卻是一臉茫然。

　　那四老將手一拍，場上人半數上前一步，全是五家之後。花無媸臉色倏地慘白，她極力壓制心頭波瀾，冷笑道：「明歸，我只想明白，你們為何如此做？」明歸笑道：「說來簡單，自古以來勝者為王。」左元接道：「不錯，我們忍你太久了！」修谷望了花清淵一眼，微覺慚愧，歎道：「花家血脈已斷，早當另立新主了。」花無媸忍不住厲聲道：「胡說八道，清淵難道不是花家血脈？」童鑄冷笑道：「他不姓花，他姓──」話未說完，眼前一花，臉上已清清脆脆挨了花無媸一記耳光。明歸與左元見狀，一個用掌，一個使笛，左右夾擊花無媸。秦伯符驀地縱身上前，「嘿」的一聲，一掌拍出。左元只覺大力湧至，回掌擋住。只聽「辟啪」兩聲，花無媸對明歸，秦伯符對左元，互拼一掌，各各跳開。

　　花無媸轉身拔劍在手，驀地厲聲喝道：「清淵，太乙分光。」花清淵手握劍柄，眉宇間卻露出幾分猶豫。童鑄大大邁前一步，昂然道：「好啊，花無媸，你要用外人的功夫來對付我們嗎？若你要刺。」他指指心口，冷笑道，「往童老三這裡刺，看看是紅的還是黑的。」

　　花無媸一怔，劍尖微微下垂。童鑄面對眾人，將背脊盡皆賣給了她，高叫道：「花無媸，你可知我們四個老頭子，為何要處心積慮與你作對？」他頓了一頓，道，「只因為那個外人害死了你親弟弟無想。」花無媸怒道：「你胡說什麼？」童鑄冷笑道：「當年若非那人逞強，與蕭千絕結下冤仇，蕭千絕怎會趕到天機宮，無想又豈會重傷不治？如果還讓他的兒子鳩佔鵲巢，我們幾個老頭子就不用活啦。」花清淵神色一變，茫然望著母親，敢情童鑄說的事，他也是第一次聽到。

　　童鑄轉過身來，逼視花無媸道：「我再問你，靈鶴秋山到底怎麼死的？」花無媸怒道：「我早說過了，他是服毒自盡。」童鑄冷笑道：「他為何服毒自盡，恐怕你最明白。」花無媸臉色微變，寒聲道：「童鑄，你越發放肆了！」童鑄冷笑道：「大夥兒都明白，秋山對你花無媸用情極深，以致終身不娶。哼，後來那人與你鬧翻，他更是癡念不絕。六年前那天他自盡之前，曾經來找過你，是也不是？」

　　眾人目光盡都落在花無媸臉上，花無媸目光閃爍，良久方道：「不錯。他確是找過我，對我說了許多無禮的話。」她原本極不願說出此事，但事已至此，不能不說個明白。童鑄臉色發白，仰天厲笑後恨聲道：「那麼，你就不留情面，罵了秋山一通，對不對？」花無媸道：「那是自然。只不過，事關秋兄清譽，我始終隱瞞不說。」

　　童鑄又是長聲厲笑，笑著笑著，眼中突地流下淚來，澀聲道：「清譽，嘿嘿，清譽，怕是為了你花無媸的清譽吧！秋山對你一片癡心，天地可鑒，你卻對他如此心狠。可憐秋山丹青之技獨步當世，卻毀在你這薄情寡義的婦人手裡──」八鶴之中，童鑄與秋山最為友善，對秋山之死也最為痛心，話未說完，已是淚流滿面，驀地咬牙道，「花無媸，六年前得知秋山死因，老夫便立下重誓，不扳倒你花家，絕不罷休。」

　　花無媸眼見在場眾人無不動容，暗自凜然，冷冷道：「童鑄，秋山見我之事十分隱秘，你又從何而知？」童鑄道：「你不必管。」花無媸道：「好，我不管，你既然六年前便知道此事，卻也難為你性如烈火，竟能隱忍如此之久？」童鑄經她一說，自覺失言，揚聲道：「總而言之，這六年來我也沒用陰謀詭計，只求堂堂正正勝你一場，這開天大典，老夫等得久了。」

　　花無媸眉間如罩寒霜，冷笑道：「什麼堂堂正正？怕是給他人做嫁衣吧。」童鑄一愕，眼角不由自主瞥向明歸。花無媸微微冷笑，瞧了童鑄一眼，淡淡道：「童老三，你霹靂火性，膽氣有餘，但心機未免淺露。」又瞧了修谷一眼，冷笑道，「你修老六面和心軟，鮮有主見；至於左老二麼，雖有幾分算計，但氣量狹隘，不成大器。」她說到這裡，目光轉向明歸，兩人四目交接，空中似有火光迸出。只聽花無媸冷冷道：「唯有你明老大，膽識俱佳，計謀深沉，今日之局，恐怕籌謀已久了吧？」

　　明歸淡淡一笑，漫不經意地道：「其實童老三說得雖然不差，但都不是主因。歸根結底，花清淵武功不及三秋，憑什麼做宮主？常言道：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嘿嘿，花家執掌天機宮四百餘年，如今也該退位讓賢了吧？」花無媸冷哼一聲，道：「這才是你的真心話吧。」明歸哈哈笑道：「你一介女流，欺花家男丁盡喪，做這宮主已是勉強。三十年前天機宮就該易主，但看在你才智高妙，無人能及的份兒上，大夥兒容忍至今，已算對得起你花家了。」

　　花無媸冷笑道：「只怕沒這麼簡單，這個什麼東鱗西爪功，以你的天資，可不是三五年工夫創得出來的。我倒是奇怪，你怎麼學到花家的獨門功夫？」明歸慢條斯理地道：「你記得當年蕭千絕闖山之事嗎？」花無媸道：「那有什麼干係？」明歸道：「當年在石箸雙峰下，天機宮高手盡出，與他交手，那一次人人都出了絕招。老夫湊巧留了點兒心，雖沒記全，卻也記了個五六成。況且三十年來我時時留心，從沒閒著。至於心法，雖然花家為長久統治一方，只允自家一門通曉三十六絕，但殊不知天機武學與數術相通，彼此皆有脈絡可循。不過真正融會貫通者，卻不是老夫，而是我侄兒三秋！」他娓娓道出多年謀劃，了無愧色。眾人瞧著明三秋，只見他笑容始終不改，不由紛紛忖道：「平日裡看他謙沖和氣，沒料到竟能自創武功。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花無媸一挑眉，冷笑道：「明歸，我雖知你城府甚深，但確沒料到你心計如此了得，三十年前便開始謀劃。」明歸嘿然不語，花無媸望著左元等人道：「此人說的你們都聽到了，他不過是要奪取宮主之位，你們跟著他，最後也是明家人做宮主，對你們有何好處？」左元笑道：「花無媸，你不用挑撥離間。三秋才氣過人，論武，有流水公之能，論算，有元茂公之才。智謀心計，更非他花清淵可比。良禽擇木而棲，只有如此人物，方能領袖群倫，將天機一脈發揚光大。」其他三人皆覺有理，連連點頭。

　　花無媸氣結道：「好啊，我天機宮歷來以韜光養晦、守護典籍為任，你卻說要發揚光大？真是豈有此理。別忘了，葉釗、楊路、還有伯符，都還在我這邊！鹿死誰手，還未成定局。」說著向葉釗、楊路看去。葉、楊二人雖然與花清淵交好，但到這個時候，也是心生猶豫，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花無媸心頭頓時一窒：「看來，除了伯符顧念舊恩，忠心不貳，就只有『太乙分光劍』可恃了。好，今天就拚個你死我活。」她握劍之手微微一緊。

　　忽聽明三秋長笑一聲，朗聲道：「宮主忒也小家子氣了，明三秋絕非要恃強奪位，更不願天機宮血流成河，要麼方才一拳，淵少主不死即傷了。其實說來說去，宮主是以血緣定人，我與各位叔伯卻都認為，宮主之位能者居之，唯有武功算術均能服眾，方可成為天機宮主。如今我僥倖勝了淵少主半招，宮主若不反對，我再和他比一比算術。若明某敗了，轉身便走，永不踏入天機宮半步；若是僥倖又勝，宮主怎麼說？」

　　他這幾句話說得光明正大，眾人紛紛點頭。有人叫道：「不錯，今日不能技壓全場，日後怎麼服眾？」「是呀，風水輪流轉，花家也該讓一讓了。」「以算術定輸贏，勝者為主！」一時間議論紛紛，喧囂不已。

　　花無媸眼見大勢已去，心底裡嘆了口氣。卻聽花清淵歎道：「無須再比了吧，只求三秋兄當了宮主，不要為難我花家就是──」明三秋正色道：「這個不用花兄說，我以人頭擔保，花家衣食住行一切如舊，絕不為難半分。只是，花家的九大絕學與太乙分光劍劍譜全得交出。」花無媸冷笑道：「好啊，到底露出狐狸尾巴了！」明三秋笑道：「既為一宮之主，不知鎮宮絕技成何體統？」花無媸見他志得意滿，竟視宮主之位為囊中之物，一時怒不可遏，揚聲道：「清淵，和他比！哼，元茂公之才？我倒要看看，這廝有沒有先父一半本事？」

　　花清淵秉性沖淡，對這宮主之位本無興致，但又不好違逆母親，只得應允。明三秋笑道：「如此正好，勝敗皆是磊落。淵少主，你我各出一題如何？」花無媸揚聲道：「慢來，老身尚是宮主，題目當由老身來出！」明歸冷哼一聲，道：「若你先來個『日變奇算』、再來個『元外之元』，大家都要拍屁股走人。再說你素來不守規矩，難免沒有告訴你兒子算法！」花無媸粉面生寒，正欲反駁，卻聽明三秋笑道：「無妨，只要不是元外之元，隨你出題難我！」

　　梁蕭聽到這裡，心頭大震，幾覺難以置信，半晌方才明白過來：「原來他們也解不出『元外之元』！」他有生以來，雖然受過許多苦楚，卻從未受過如此欺瞞。想到這裡人人知情，唯獨自己蒙在鼓裡，平白受了五年苦楚，幾乎送了性命。他越想越覺難過，一時鼻酸眼熱，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眼前迷糊一片，舉目望去，四周眾人也似變了模樣，心中只是大叫：「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花無媸的話是假的，花慕容的話是假的，就是花大叔對我也是假的──」一時間，他悲憤無比，只覺人人可憎，再也不想稍留片刻，一拂袖轉身欲走，誰知掉頭之際，忽見曉霜怔怔地盯著花清淵，神色惶惑，沒來由心頭一酸：「天機宮裡，也只有她是真心對我，教我識字算數，又百般開導我，讓我從天機十算中解脫出來，如今她受惡人欺辱，我捨她而去，豈非無情無義？」想著步子一頓，猶豫不前。

　　花無媸目視明三秋，神色陰晴不定，良久方道：「這可是你說的？」明三秋笑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花無媸見他蠻有把握，更覺遲疑，緩緩道：「好，不說別的，就算那道『日變奇算』。若你算得出，老身自然無話可說。」明三秋嘿然一笑，接過明歸遞上的算籌紙筆。花無媸冷然道：「好啊，連紙筆都準備好了。」明三秋笑而不言，下筆若飛，刷刷刷寫了約摸半個時辰，托起宣紙，吹乾墨跡，雙手奉給花無媸道：「請宮主過目。」

　　花無媸接過細看。眾人目光盡皆落在那張墨跡淋漓的宣紙上，心知這薄薄一張白紙，便決定了天機宮來日命運，是以人人目不交睫，緊張至極。

　　過得許久，忽見花無媸雙目一閉，長長吐了口氣，好似蒼老了數十歲，半晌慢慢睜眼，幽幽歎道：「果然是道無常道，法無常法。沒想到天機宮竟出了你這種奇才。明三秋，算你厲害，從今往後──從今往後──」說到這裡，望了望花氏眾人，嗓子一啞，竟說不出話來。眾人見此情形，知道明三秋解出日變奇算，一時間驚呼歡叫之聲此起彼伏，靈台上亂成一團。

　　明三秋心中得意萬分，一心立威，向花清淵拱手笑道：「花兄，你也來解解，省得來日有人說我勝得不夠公平。」口氣一轉，自然地將「淵少主」變做了「花兄」。花清淵略一怔忡，搖頭道：「我解不出來！」明三秋笑嘻嘻地道：「花兄沒有試過怎麼知道？對了，花兄，第八算『子午線之惑』你想必算出來了，我有兩種解法，不知花兄用的是哪種？」他一副誠心求教的模樣，花清淵卻囁嚅數下，又道：「我也沒算出來。」明三秋裝出驚訝神氣，笑道：「那麼第七算『鬼谷子問』用到垛積術，不算太難，花宮主是垛積術的大家，花兄想必也很了得，咱倆切磋切磋如何？」花清淵更為尷尬，低聲道：「我──我還是沒解出來。」聲音越來越小。明三秋故意皺眉道：「如此說來，花兄究竟解出幾算？」

　　花清淵尚未答話，花慕容已忍不住怒道：「姓明的，勝了就勝了，不要欺人太甚──」說到這裡，饒是她如何心高氣傲，也是眼圈通紅，語聲哽咽，再也說不下去。花清淵則臊得面紅如血，渾身發抖，俊目之中隱然已有淚光。

　　明三秋見他如此模樣，大覺心滿意足，哈哈笑道：「慕容小姐勿要動氣，我隨口問問罷了！」說罷又是大笑。

　　他笑聲未絕，忽聽一人冷冷說道：「區區一道『日算奇變』，又有什麼了不起？」明三秋聞聲一愣，只見一個腰插寶劍的少年越眾而出，大步走來。他不認得梁蕭，雙眉一揚，厲聲喝道：「你是哪家的子弟？這裡商量宮中大事，有你插嘴的份兒麼？」言辭之中，儼然擺起了宮主的架子。

　　花清淵怕他動怒，忙道：「蕭兒！你快退下。」梁蕭冷冷一笑，卻不理會，逕自走到案前，鋪玉版、拈紫毫、舔丹硯、染烏墨，刷刷刷寫下一道算題，高聲道：「這道『牛虱算題』，分別求公牛、母牛、老牛、小牛、黑牛、白牛身上的虱子數目，甚是簡單。明三秋你不妨算算。」這道題求六個未知元，相當於「六元術」，精深奧妙，古今所無。

　　明三秋接過，凝神瞧了半晌，臉上漸失血色。他力持鎮定，淡淡道：「這是什麼算題？題意亂七八糟，文辭粗俗不堪！哪裡解得出來？」說罷隨手擲在一邊。梁蕭道：「那可不一定。」說著將狼毫在墨硯裡舔過，右手持筆疾書，左手運籌如飛，一路解下。花慕容見這小子如此嘴臉，心知必有名堂，忍不住抹去眼淚，站在他身後，瞧他弄些什麼玄虛。卻只見梁蕭算法精微，初時她還勉強看得懂一點半點，看到後來竟全然摸不著頭腦，只知道那是極高明的，忍不住脫口叫道：「媽，你快來看！」

　　花無媸聽她叫聲惶急，移步上前，遠遠瞟了兩眼，神色陡變，匆匆靠攏，屏息觀看梁蕭算題。明三秋正要和她詳談讓位之事，忽見花無媸不顧而去，心頭大訝，也站上去觀看，這一看不禁倒抽了口涼氣。他與花無媸均是當世算術大家，梁蕭算法之妙，自然一看便知，當真曠古凌今，思人所不能思，想人所未曾想，奧妙之處令二人瞧得呆了。

　　梁蕭一氣解完，笑道：「明主事，這一題也算容易吧？」明三秋眉頭緊蹙，沉吟道：「這個委實不算太難，只須細想片刻便能解開。」花無媸心中慍怒：「你現在看了解法，才敢說這話，若只給你題目，憑你也算得出來？」正想著如何狠狠駁他。

　　卻聽梁蕭笑道：「我就知道你有這麼無賴！」當下又揮筆寫下一題，卻是一道「北斗算題」，這道題求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七個未知解。明三秋一看題目，不由暗暗叫苦：「又多了一元？此題決計解不出來！」但兀自嘴硬道：「好啊，你先解來瞧瞧，或許咱們想的一般？」梁蕭笑道：「你鬼頭鬼腦，又想賺我解題，然後說細想片刻，便能解開。是不是？」明三秋臉上一熱，支吾不答。梁蕭笑道：「裝傻麼？我再問你一句，你解得出來麼？若是不答，便是解不出來。」他步步緊逼，明三秋臉色倏地一變，厲聲道：「解不出又如何？難道你解得出來？」梁蕭道：「你如此說話，定是自認解不出了！好，我就解給你看，省得你癩蛤蟆坐井底，不知天高地厚！」明三秋正在爭奪宮主，一聽這話，頓想到「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一語，不由瞪著梁蕭，心中氣惱至極。

　　卻見梁蕭把算籌一拋，掐指合十，全憑心算，刷刷刷一路解下，一個時辰不到，北斗七解盡數得出，解法之妙當真是亙古以來從未有人涉及。明三秋與花無媸瞧到這裡，均是臉如白紙，場上眾人雖不了了，但為二人神情所懾，俱都望著梁蕭，一時忘了呼吸。

　　花無媸心中一陣悲喜交加，抬起頭來，喃喃念道：「爹爹，莫非您冥冥中知花家今日有難，特意派這少年來相助麼？莫非您在天上窮極巧思，終於解出了元外之元，然後溝通陰陽，傳給這少年麼？」她絕處逢生，竟想及宿命之說，望著悠悠碧空，幾乎癡了。明三秋卻渾不知為何大功即將告成之際，竟會冒出這麼個少年來，一時間腦中亂成一團，只有一個念頭轉來轉去：「這少年到底是何方神聖？」

　　惶惑中，卻聽梁蕭朗聲道：「這些算法，皆是我求『元外之元』時想到的，直解到十二元。好，再寫一題『十二生肖問』。」他隨寫隨解，答了十餘頁紙，忽地搖頭歎道：「這一題龐大艱深，我解到這裡，終究無以為繼。哎，『元外之元』，當真是無解之元。」他黯然一陣，抬眼望著明三秋，見他心神不屬，便道：「你當第七算『鬼谷子問』很好解嗎？垛積術與天元術不同，千變萬化無有窮盡。哼，我便出幾道算題，跟你切磋切磋。」說著就要出題。

　　明三秋已是面如死灰，尋思道：「他算到這個地步，古今所無。他出的題勢必千難萬難，跟他比算，當真自取其辱！罷了！」想到這裡，嘴裡一陣苦澀，長嘆道：「不用再比了。小兄弟算學通神，明三秋甘拜下風。」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第十三章　勝者為王

　　梁蕭哈哈一笑，揚聲道：「如此說來，這天機宮主豈不是該由我來做？」眾人無不變色，明歸雙眉斜挑，眸子裡精光迸出，射在梁蕭身上。

　　左元冷笑一聲，道：「這小子不過是個外人，就是算術超群，又怎能做得了宮主？」眾老紛紛稱是，梁蕭笑道：「這敢情好，你們既能取花家而代之，為何外人不能做這個天機宮主，難道你們口口聲聲說『勝者為王、能者居之』都是放屁不成？」眾人聞言均是一怔：「不錯，既然明家取代花家是能者居之？外人為何就不可能者居之？」一時議論四起。

　　明歸眼珠一轉，向明三秋使了個眼色，嘿笑道：「小傢伙，就算你算學厲害，武功也未必夠得上宮主之位？」明三秋明白伯父心意，呼地一掌拍向梁蕭，喝道：「不錯，讓我再試試你手底的本事。」花無媸早已留心，一掌封上，明三秋功力略遜，退了一步。哪知明歸趁二人動手，倏然縱出，展臂探爪，拿向梁蕭！秦伯符見勢長笑一聲，一晃身，雙掌推出，竟是後發而先至，掌指相較，勁風迸發，二人閃電般換了一招。秦伯符足踏大地，穩若磐石，明歸則身在半空，無可憑借，一個觔斗倒翻落地，兀自蹭蹭蹭連退三步，踏碎三塊青磚，臉上時紅時白，剎那間變幻三次，氣血真如沸了一般，不由心中大駭：「這姓秦的怎地如此厲害，老夫倒走了眼了！」天機八鶴中秦伯符排在第四，平時最為低調，但論及真才實學，他實不在花無媸之下，「巨靈玄功」更是武林一絕，舉手抬臂，皆有拔山扛鼎的大威力。

　　秦伯符長笑道：「明兄的『飛鴻爪』果然犀利，秦某還想領教一二！」說著踏上一步，雙手平平推出。明歸只覺氣如浪湧，不敢硬接，閃身避過，飛爪斜拿秦伯符腰眼。秦伯符揮掌下擊，掌爪相交，明歸只覺指尖火辣辣生痛，爪勢猝翻，扣向秦伯符手腕。瞬息間二人各逞絕學，纏鬥一處。

　　明三秋見明歸佔不了上風，花無媸又將自己看死，濃眉一挑，哈哈笑道：「且慢動手！」明歸依言跳開，秦伯符不好追擊，冷笑一聲，暫且止步。

　　花無媸睨了明三秋一眼，寒聲道：「你還有什麼話說？」明三秋笑道：「宮主莫惱，家叔不過試試這位小兄弟的功夫罷了。依我之見，大家均為天機宮中人，不可為一個外人傷了和氣，若有分歧，不妨平心靜氣理論一番！」他將「外人」二字咬得格外清楚。花無媸冷笑道：「你倒變得快，動手的是你，平心靜氣的也是你了！」她回望梁蕭，微覺迷惑：「沒想到六年光景，這少年便將算學研習至此，真叫人不可思議。」想到這裡，她含笑道：「梁蕭，你不是要學太乙分光劍麼？老身答應傳你！」言罷負手而立，含笑不語。

　　花清淵大喜過望，忙道：「蕭兒，還不拜師？」明氏伯侄卻均是面如死灰，心知梁蕭一旦拜師，便是天機宮的弟子，以明三秋的道理，便有做宮主的機會。二人皆想：「花無媸如此作派，分明是要弄個魚死網破，寧願將宮主之位讓給這小子，也不讓我明家弄到手！」

　　場上一時鴉雀無聲，人人皆望著梁蕭，瞧他主意。不料梁蕭只搖了搖頭，道：「我不想學了！」花家諸人齊齊一驚。明三秋等人卻是意外之喜。花無媸怒極反笑道：「梁蕭，你辛辛苦苦學了五年算術，不就是為學這門武功麼？」不提此事，倒也罷了，提到這五年的辛苦，梁蕭恨不得與花無媸拚個死活，但自忖武功淺薄，尋思道：「這筆賬來日再算。哼，說到底，此間誰做宮主，關我屁事。」當即又搖頭道：「不學就是不學。」也不顧花無媸窘迫，轉身便走，不料這一轉身，正與花曉霜四目相對。

　　花曉霜早先因父親受辱，傷心流淚，此時臉上淚痕仍在，但一見梁蕭，什麼不快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心中只有歡喜，禁不住破顏而笑。她人雖病弱，但笑容極美，宛如雲破月來、嬌花含露，說不出的嫵媚動人。

　　梁蕭瞧得一呆，繼而胸中隱隱作痛：「姓明的叔侄陰險狡詐，我若這般撒手而去，只怕從今往後曉霜再也不會有這般笑容了？」想到此處，不覺心潮湧動，一轉身揚聲道：「好，既是勝者為王，那麼只要算學武功都勝出，便能做這個勞什子天機宮主麼？」明三秋見他自信滿滿，心頭一凜，但他自負甚高，也被梁蕭這句話激起好勝之念，不顧明歸眼色，漫不經心地道：「不錯，若然二者勝出便為宮主。」梁蕭將腰間寶劍丟在一旁，笑道：「好，咱們就比武功。」眾人見他公然搦戰，無不駭然：「這小子瘋了不成，就算他打娘胎裡練起，也不是明三秋的敵手。」

　　明三秋打量梁蕭片刻，忽而笑道：「小兄弟，君子一言？」梁蕭一哂，朗聲道：「快馬一鞭。」秦伯符深知梁蕭的根底，按捺不住，厲聲喝道：「臭小鬼！你昏頭了麼？算術也就罷了，論武功你有幾斤幾兩，也敢來這裡賣乖露醜？」花清淵也道：「梁蕭，事關重大，不可逞強。」梁蕭只是冷笑，並不答話。花無媸見他自信滿懷，盤算道：「此子不可以常理揣度，想必又有什麼出奇制勝的招數？即便沒有勝算，只要他這般胡鬧下去，終究於我有利。」當即不出一聲，冷眼旁觀。

　　明三秋見人多嘴雜，只怕梁蕭反悔，急上一步，拱手笑道：「小兄弟，請賜教！」梁蕭大剌剌也不回禮，笑道：「好說好說，我指點你兩招便是了。」明三秋心中大怒，臉上卻微微一笑，雙掌忽收忽放，使了招「偏心折葉」，此乃「玄形掌」裡的招數。「玄形掌」為花氏九大絕學之一，以「玄之又玄，掌出無形」為要旨，變化無方。明三秋一出手便是這門上乘武功，正想速戰速決，勝他個酣暢淋漓。

　　梁蕭見他掌來，大笑一聲身子後仰，左掌五指散開，放在胸頸之間，虛點明三秋手腕，跟著腰肢一扭，右掌穿過明三秋兩掌之間，拂他胸口。這一拂妙入毫巔，明三秋忙將掌勢圈回，截向梁蕭脈門，足下橫踢，逼他後撤。

　　梁蕭這招「太白醉酒」使過，急忙縮手，忽又咿咿呀呀，大哭起來，雙手如拭淚，踉蹌撲跌，繞著明三秋飛奔。此招「窮途當哭」與明家的「北斗七步」近似，但精奧繁複尤有過之，心法更是奇特--據傳晉代大文豪阮籍放任車馬自行，遇上窮途末路必定大哭而返，這一招正取那阮籍狂放之意。明三秋見梁蕭時笑時哭，若癲若狂，但舉手抬足皆似有莫大威力，不由心頭大凜，打點精神，連變三招，才將來招化解。

　　眾人看到這裡，方知梁蕭出手高明，並非易與，不由連連稱奇：「這孩子內力平平，招式卻奇妙得緊！」花曉霜原本極為擔心，此時見梁蕭不落下風，又覺歡喜，急聲道：「蕭哥哥好厲害呢！誰教他的？爹爹，是你麼？」花清淵搖頭道：「我哪教得出來？」凌霜君也是皺眉，心道：「他方才被吳先生毆打，怎地沒見他出手招架？」側目望去，卻見吳常青小眼瞪著場上，一張臉醬爆豬肝也似。

　　拆了數招，明三秋雙掌如封似閉，一招「洞天石扉」平平推出。這招拙中藏巧，勁力內蘊，一遇反擊立時變幻百出，乃是極其厲害的殺手。花清淵看得分明，失聲叫道：「蕭兒當心！」

　　梁蕭聞聲，不及轉念，見明三秋掌來，兩指一併，點他脈門，這招「春秋直筆」如孔夫子作春秋，一字褒貶，直指善惡。明三秋見他墮入彀中，雙掌一分，陡然間，呼呼連拍五掌，彷彿天門洞開，群仙出遊，掌風迭起，不分先後襲向梁蕭。只不過明三秋極為自負，見梁蕭招術精奇，便要憑招式將他擊倒，好叫眾人心服，是以招式雖奇，內力卻不甚強。

　　眾人見狀驚呼四起。梁蕭卻是不慌不忙，將身一旋，右手如握刀筆，左袖揮灑自如。這招「屈子賦騷」取自屈原行吟江畔的風骨，朗麗哀志，驚才絕艷，梁蕭或憑大袖以柔克剛，或以刀筆攻敵必救，只在眾人眼花繚亂之間，便將明三秋連環五掌化去，而後身形後仰，使招「宋玉臨風」，右足虛虛實實，倏地彈中明三秋右肘。這一腳用上全力，明三秋痛入骨髓，羞怒難當，輕敵之心盡去，長嘯一聲，身法陡急，滴溜溜當空飛轉，幾乎不見人影，出手更是變化莫測，『東鱗西爪』的奇功絕技，如長江大河，一瀉而出。

　　梁蕭生平頭一回與如此高手交鋒，見他攻勢忽轉凌厲，微感慌亂，但勢成騎虎，只得以「聖文境」武功拆解數招，忽吃明三秋一招「落花刀」，掃脫髮髻。曉霜見狀，失聲驚叫。忽又見梁蕭身形一晃，脫出掌外，才又舒了口氣。但經此數招，明三秋看透梁蕭深淺，再不遲疑，只求速戰速決，故而招招狠辣，皆指梁蕭要害。秦伯符與花清淵看得驚心動魄，各自運功在身，只等梁蕭遇險，便要上前襄助。

　　梁蕭抵擋不住，仗著「幻塵身法」東逃西竄。明三秋急欲求勝，幾步搶上，大喝一聲，「鳳尾腳」連環踢出，腿影漫天，晃人眼目。梁蕭無法可想，將身子一矮，鑽到渾天儀後，見明三秋踹來，猛地將渾天儀一撥，巨大銅球滴溜溜旋轉，明三秋腳下一滑，腿勁竟被卸到一邊。

　　明歸瞧得雙眉倒立，冷笑道：「這小子手底的功夫平平，腿上功夫倒是了得。」言下之意，譏諷梁蕭只會逃跑，花無媸也冷笑一聲，淡然道：「孫子有言：『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又說道：『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可見兵家聖哲也有遭遇強敵、盡快退卻之說。畫地死守，才是當真愚不可及。」明歸聽她引出先聖至言，難以反駁，只得冷笑道：「好，且瞧他逃得了多久？」

　　靈台上渾天儀共有二十八具，以周天二十八宿方位放置，其實就是一座具體而微的「渾天二十八宿陣」。梁蕭精熟天象，循陣理而行，明三秋轉了兩圈，幾乎跟丟，略一轉念，明白梁蕭意圖，暗罵小子奸猾，當下也依陣法追趕。

　　梁蕭論神思捷悟勝過明三秋一籌，是以陣法用得巧妙，但輕功卻遠遠不及。二人奔走百十步，明三秋終究趕上，厲喝一聲，雙掌掄出。梁蕭避無可避，遁入銅儀之後，覷他來勢，又將圓球一撥。要知世間形體，渾圓者最不受力，這渾天儀不但通體渾圓，而且光滑無比。這一轉，又將明三秋掌力帶偏。兩人交手不及十合，滿陣銅球皆被梁蕭帶動，呼呼飛轉不已，明三秋一個疏忽，竟被銅球旋轉之勢帶了個趔趄。

　　兩人疾若風火般在陣中轉了數匝，明三秋始終逮不著梁蕭，心中焦躁起來，忽地發聲清嘯，伸掌將銅球一撥，渾天儀驟然加速，嗡嗡作響。剎那間，只見明三秋身法若電，在陣中時隱時沒，看似追趕梁蕭，實則反覆撥動銅球，無所不至，只聽嗡響聲不絕於耳，銅球轉至極處，竟只剩一團光影，瞧不出本來之形。

　　花曉霜心掛梁蕭，瞪著一雙大眼，全神看著，瞧到此時，也被銅球擾得眼花繚亂，不一時，便覺目眩頭暈，方要閉目稍歇，忽聽人群一陣低呼，急又睜眼再看。只見明三秋再度趕上梁蕭，拳腳迭出，曉霜頓時小手捂口，心兒懸得老高。

　　梁蕭見明三秋拳腳打至，故伎重施，反手撥球，哪知方才觸及，指尖便是一熱，非但沒能改變銅球走向，反被帶了個狗搶屎。梁蕭這才明白，敢情明三秋先下手為強，令銅球轉無可轉，讓自己無從借勢躲避。眾人也看在眼裡，一時間對這明三秋的心計武功，均是駭服。

　　明三秋計謀得逞，大喝一聲，劈手抓落。梁蕭連滾帶爬，拚死掙扎，但明三秋手法之快，斷是目不暇接，耳不及掩。正要得手，耳邊突地傳來一連串金屬碎裂之聲。明三秋一驚，轉眼瞧去，頓時大驚失色，敢情渾天儀上的巨大銅球紛紛脫出基座，呼嘯飛來。原來，渾天儀本是推測天象之用，法天而動，運轉緩慢，建造之時，全沒想到會用來比鬥武功，是以機關造得十分纖細，一經如此快轉，紛紛斷裂。

　　明三秋見此威勢，顧不得傷敵，倉皇躲閃。但那二十八個銅球早已漫天亂轉，向他撞來，明三秋連撥帶閃，讓開兩個，卻被第三個銅球重重撞在背上，一個踉蹌撲出，還未站定，又被兩個銅球同時撞中前胸後背。縱然銅球中空，但形體甚巨，每球不下百斤，加之旋轉之力，其勢足有三四百斤。饒是明三秋內功高強，也連中三球，但覺喉頭一甜，兩耳嗡鳴不已。

　　梁蕭倒在地上，反而佔了便宜，見勢一路滾出，只聽得頭頂罡風呼嘯，轟鳴聲震耳欲聾。好容易滾到無風處，抬頭一看，場中人均是臉色發白，銅球則大多落定，滿地亂滾，卻不見了明三秋的影子。梁蕭彈足踢開一個銅球，縱躍而起，大笑道：「勝負已分，明三秋自作自受，完蛋大吉。」

　　他話音方落，五六個銅球忽地散開，明三秋披頭散髮跳了出來，臉色酡紅，嘴角掛著血絲，雖覺內臟隱痛，但見梁蕭得意模樣，仍不由高聲罵道：「做你媽的千秋大夢。」他露面以來，始終恭謙有禮，此時忽然罵出一句粗話，眾人無不驚詫。

　　梁蕭見他形同厲鬼，也駭了一跳，強笑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你這兩腳貓倒有九條命。」明三秋怒哼一聲，刷刷刷連環三掌，劈向梁蕭，這路「陽關三疊手」，一掌強過一掌。但他連遭銅球撞擊，受傷不輕，雖仗著內功精湛，強自壓制，但起落之間，已不似方才迅快。

　　梁蕭看他掌來，閃身讓過，眼角覷處，忽地發覺明三秋這一掌暗藏九宮之義，轉身之際，卻又化為八卦，變得甚是高明。這些變化若換在明三秋趨退若神之時，梁蕭逃命唯恐不及，決然不及細看，但眼前明三秋拳腳大緩，梁蕭瞧得數招，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天機武學不離數術，這廝仗著數術了得，將天罡三十六絕的根基融會貫通，變出一套東鱗西爪的雜碎武功。」

　　他明白此理，舉目瞧去，便如洞中觀火，明三秋的武功一目了然。忽見明三秋移步，心中一默，忽地低聲念道：「履明夷、踏歸妹、進中宮，搗西方之金。」明三秋雖受內傷，耳功仍在，聽得清楚，不由一怔，敢情梁蕭一口氣說出他後續的四般變化，驚惶中便欲變招。梁蕭瞧他抬手，微微一笑，又念到：「人元太元，出巽東南，過坎西北，鎮於中央智土。」明三秋大駭，再又變招，不想方才抬腳，梁蕭又將後續變化叫出。眾人只見梁蕭一手按腰，唸唸有詞，明三秋卻揮拳出腳，繞著他東西奔走，卻始終不曾遞出一招半式，一時間，面面相覷，暗叫古怪。只有花無媸耳力通玄，聽到些許，不由得輕輕點頭：「這小子不但算盡天下，而且心性狡黠，倘若大聲道出，明三秋或當是虛張聲勢，如此小聲嘀咕，反叫他捉摸不透。」

　　明三秋連變九招，皆被梁蕭叫破，不覺手足無措。梁蕭覷出便宜，忽使一招「伊尹耕土」。據說伊尹投奔商湯之前，乃是一耕田奴隸，故而這招一揮一按，頗有揮鋤躬耕之勢。明三秋遮攔不住，倒退半步。梁蕭又使招「太公垂釣」，右手前探，左手下垂。明三秋此時方寸已亂，見梁蕭左脅之下隱有破綻，心中一時大喜，使招「扶疏六絕」，揮掌直搗中宮。哪知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梁蕭這一招乃是誘敵之計，當下右拳一引，借力打力，撥開明三絕的掌勢，左掌翻出，擊中他右胸。明三秋連退兩步，胸口疼痛難耐。眾人見他中掌，頓時驚呼一片。

　　梁蕭一招得手，信心倍增，長笑一聲，乘勝追擊，由「周公吐哺」起手，大開大闔，全是進手招數，連使「管仲射鉤」、「孫武麾軍」、「完璧歸趙」、「廉頗負荊」、「張良拾履」、「韓信點兵」、「諸葛揮扇」、「雲長舞戟」，均是石陣裡「將相境」的功夫，使到得意處，文武相生，顯出剛柔並濟之妙，打得明三秋左支右絀、後退不迭。梁蕭使得興發，不自禁縱聲長嘯，嘯聲衝破穹宇，直透蒼茫。眾人耳聽目視，均是駭然。

　　明三秋空有「東鱗西爪」之奇學，卻被梁蕭克得幾無還手之力，心中焦躁，內傷發作更快，鬥了二十餘招，招式越發凌亂。梁蕭見狀，忽使一個「隱逸境」中的「許由洗耳」，左手卸開明三秋的「五嶽散手」，順勢一擺頭，招出「披髮入山」。他髮髻已脫，披頭散髮，使出這招再合適不過，烏黑髮絲隨風一蕩，便向明三秋雙眼掃去。明三秋眼前倏迷，急忙後仰。忽聽梁蕭大喝一聲，旋身出掌，按在他腰腹之間。

　　明三秋再挨一記重手，後退五步，晃了數下，中掌處如被火燒。花無媸見勢，厲聲喝道：「勝負已分，不用再比了。」場上一寂，明三秋怔然而立，心頭亂哄哄一片：「我韜光養晦，苦練半生，難道就這樣完了麼？就這樣完了麼──」思來想去，不由毒念大起：「拼著宮主不做，老子也要宰了這臭小子出氣。」驀地一聲大吼：「誰道勝負已分？」又向梁蕭撲去。眾人均覺此舉有失風度，秦伯符忍不住喝道：「怎麼，輸了還要打？」

　　梁蕭移步後退，笑接道：「無妨！再打也是輸！」覷清明三秋來勢，使招「倉頡造字」，凌空數點，招法古拙；明三秋方要拆解，梁蕭十指連揮，又化作「張芝弄草」，跌宕起伏，忽轉瀟灑。明三秋拆了半招，梁蕭又變為「羲之寫鵝」。傳說「書聖」王羲之最喜鵝，也最喜寫「鵝」字，一個鵝字寫出千萬變化。梁蕭仿其神韻，食指顫動，出手雋永遒勁，兼而有之；繼而左手揮灑三下，拂向明三秋胸口諸穴。這一招「面益三毛」卻是取自大畫家顧愷之為裴楷畫像的故事。裴楷面上本來無毛，但顧愷之畫像時偏偏添了三根長鬚，他人一瞧，竟覺畫像倍增神韻，畫工之巧可想而知了。

　　明三秋見他拂來，不得已橫臂格擋，卻不防梁蕭此招竟是虛招，右手一招「畫龍點睛」，一指突出，刺向他眼珠。明三秋慌忙仰首，雖然避開眇目之禍，顴骨卻被指尖掃著，疼痛無比。

　　梁蕭這路功夫出自「書畫境」，以指法點穴為主，揮灑彈點，意境高妙。明三秋心浮氣躁，拆了二十招，便退了十餘步，被梁蕭逼到靈台邊上。卻聽梁蕭笑道：「我的兒，還不認輸麼？」明三秋冷靜已失，聞言正想回罵，可氣到胸口，隱隱作痛，只得暫且忍住。再拆兩招，忽見梁蕭一指飛來，猶若神來之筆，一時無法可擋，不由暗歎一口氣：「罷了！」欲要低頭服輸，卻聽明歸喝道：「靈犀分水功！」明三秋自幼聽慣他吩咐，真力應聲貫於雙掌，霍然推出。這門「靈犀分水功」純以深厚內功遙擊傷人，便如靈犀所至，流水中分，迫得對方無法靠近。明三秋內功已臻「叱氣成雷，重樓飛血」之境，雙掌方出，梁蕭便覺無匹勁氣衝擊鼓蕩，匯聚過來，慌忙束手躍開。

　　明三秋一招退敵，暗罵自己愚蠢。其實他雖然受傷，內功仍是遠勝，只是看梁蕭招式精妙，好勝心起，硬要在招數上壓住他，卻不料受傷在先，又被梁蕭瞧破「東鱗西爪功」的拳理，再以石陣武學克制。石陣武學乃是花流水所創，天機宮的徒手功夫無出其右。明三秋的「東鱗西爪功」也遜了一籌，但他自視奇高，算學敗給梁蕭，已覺丟臉之至，一心在武功上不落半點下風，是以梁蕭招式越奇，他越是不服，無形中棄長用短，自然越打越輸。

　　明歸旁觀者清，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醒。明三秋依言而行，果然扭轉敗局，當下以無上內功遙擊梁蕭，舉手投足如風雷迸發。梁蕭空負絕妙招式，一旦無法迫近對手，自也無從施展。花無媸臉色一沉，冷笑道：「姓明的，這是比武還是群毆？」明歸手捋長鬚，笑道：「老夫不過說說而已，你若要指點這個小子，那也隨你指點，老夫絕不多言。」他佯裝大度，卻深知內功不同招式，當場指點也長不得一分半分。花無媸除了生氣，也無辦法。

　　明三秋穩紮穩打，片刻形勢大易，反將梁蕭逼至台邊，驀地運足勁力，化開梁蕭來掌，沉喝道：「下去吧。」雙拳陡出，拳風激烈，秦伯符遠在三丈之外，也覺勁氣襲體，大驚之下與花清淵雙雙搶出，明歸、左元、童鑄、修谷四人橫身阻攔。只聽數聲悶響，六個人拳掌相擊，罡風四溢，花、秦二人便是有天大本事，也擋不住「四鶴」聯手合擊，翻身後退，立足未穩，忽聽得梁蕭嘻嘻笑道：「偏不下去。」

　　眾人眼前一花，梁蕭身形一閃即逝，明三秋雙拳落空，只覺背後風聲大起，梁蕭不知何時繞到他身後，揮掌打來，只得匆忙回身抵擋。花無媸卻看得心頭劇震，臉色大變，忖道：「這門功夫，他哪裡學來的？」

　　只見梁蕭東奔西走，一步踏出，意在八方，但落定之時，卻往往出人意表，便似偌大靈台變為方寸之地，由他神出鬼沒，任意來去。明三秋捉摸不定，不得已收回一半勁力，護住要害。梁蕭束縛大減，進退攻守越發奇奧。

　　明歸瞧了一陣，只覺梁蕭身法十分眼熟，驀地心念一閃，雙目陡張，失聲喝道：「三才歸元掌！他用的是三才歸元掌！」此話一出，人群中頓然生出一陣騷動。花無媸冷笑道：「才看出來麼？」明歸驚疑不定，道：「是你教的？」花無媸冷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見場上二人鬥得難解難分，梁蕭仗著絕妙身法，東躲西藏，「三才歸元掌」的真正妙處，卻一成也沒發揮出來，不時以石陣武學補救。她不由忖道：「今日實乃非常之時，用非常手段不可。這路武功是那賊子所創，清淵、慕容是萬萬不能學，但這小子不是我宮內之人，學來對付明家叔侄，也算以毒攻毒。」想到這裡，她冷笑道：「明老大，你方才說老身可以隨意指點他，好得很，我就指點給你瞧瞧。」

　　她說罷目視場中，揚聲道：「梁蕭聽好。」梁蕭聞聲一愣，幾乎被明三秋一掌掃著，耳聽花無媸說道：「三才歸元者，氣凝於內，神遊於外，審敵虛實，伺機而動，此乃攻守之要。」梁蕭聽得好不奇怪：「老太婆說得頭頭是道，難道也會這路功夫？」他心中疑惑，但可惜身在鬥場，無法細問，聽她說得在理，也就姑妄聽之。

　　卻聽花無媸又道：「三才歸元掌以心法為上，步法次之，掌法為下，你雖知步法掌法，卻不明心法。心法有三，「鏡心」、「無妄」、「太虛」，前兩者是『唯我』的境界，『太虛識』則是『無我』的境界，所謂『唯我』，萬物忘形，唯有自身，正所謂：魚游水中而相忘乎水，鷙鳥乘風卻不知有風。」

　　梁蕭聽到這裡，心念一動，轉身讓過明三秋左手一招「玄形掌」，又一錯步，避過他右手一招「千龍拳」，朗聲叫道：「橫盡虛空，天象地理無一可恃可恃者唯我。」花無媸喜上眉梢，說道：「對！我有幾句口訣，可助你平定心胸，養氣足身。」她也不避嫌，當著眾人說出，梁蕭印證日前所想，便如醍醐灌頂，頓生妙悟。

　　明歸聽花無媸口若懸河，心中惱怒，但有言在先，不好反悔。瞧得梁蕭凝神傾聽，不禁忖道：「如此也好，趁他分神，殺他個措手不及。」他叔侄連心，明三秋也是一般想法，諸般狠招毒招一併使出，當真是罡氣排空，好似電轟雷鳴。

　　梁蕭得花無媸指點，「神遊於外，氣凝於內」，耳聽說話，心中領悟，對明三秋視如不見，足下三三化四四，四四出梅花，直走到「六六天罡步」，來去自如，竟成周天之象。明三秋招式雖猛，一時卻也奈何不了他。

　　花無媸見梁蕭如此穎悟，也覺驚奇，口中不停，繼續傳授梁蕭料敵破敵的訣竅，雖然皆是談其大要，但梁蕭聽之於耳，契合於心，花無媸還未說完，他已一變退讓之勢，誘敵入彀，施以反擊。「三才歸元掌」遇強越強，對手越是全力猛攻，它越有可乘之機。明三秋內傷發作，心氣越發浮躁，招招傾力而為，便如飛蛾撲火，正投梁蕭心意。

　　明歸瞧得焦慮無比，眼望鬥場，耳中卻傾聽花無媸所說口訣，只盼聽出一些端倪，設法破解。忽聽她念到「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想起這三句出自《莊子·天道》一篇，當即蹙眉苦思。但這「三才歸元掌」拳理玄妙，明歸如隔岸觀火，雖明知口訣出處，但想破腦袋，也勘不破其中真意。

　　梁蕭卻深明拳理，話一入耳，便生妙悟。二人又拆數招，明三秋一拳打空，收勢不住，梁蕭覷得分明，大喝一聲，雙掌齊出，一招「三才歸元」按向明三秋後心神道穴。明三秋聽得風聲，奮起全身氣力，縱出丈餘。梁蕭一招落空，懼怕反擊，當即後撤，但明三秋這一縱卻也牽動傷勢，胸中氣血翻騰，幾乎站立不穩。花無媸暗道可惜：「這孩子到底輸在功力不濟，要麼這一掌便可鎖定乾坤了。」

　　又鬥數招，梁蕭覷個破綻，忽自右方攻到，明三秋還未轉身抵擋，梁蕭忽又轉到左方，明三秋向左，他又到了右面。頃刻間二人團團轉了十個圈子，明三秋一連十拳，拳拳打空，胸口窒悶至極，驀地喉頭發甜，一口鮮血湧到嘴裡。

　　花無媸瞧到此處，也不禁動容：「此子真是奇才，適才我說：『傷敵一分，反覆攻其傷處，一指濺血，則引其血流不止。』他竟然學來便用，而且恁地巧妙？」想著大生顧忌，「他若能為我所用，倒是好事，若是與我為敵，卻是絕大禍胎。」

　　花曉霜始終提心吊膽，很替梁蕭著急，眼見明三秋搖搖欲倒，忍不住問道：「爹爹，蕭哥哥再快一步，便可勝了，但為何總是慢了些，叫人看得心急。」花清淵搖頭道：「你瞧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得緊了，這會兒雙方都是疲憊不堪，別說一步，半步也快不了。你別看他們越打越慢，其實，較之方才迅快之時更加凶險。」花曉霜心驚肉跳，屏息盯著鬥場，不知不覺揪緊了母親的衣襟，直至指節發白。

　　「三才歸元掌」極耗內力，梁蕭內力本淺，奔走長久，丹田已是空空如也。明三秋也被梁蕭的疲敵之術擾得心力交瘁，鮮血一陣陣湧上喉頭，苦不堪言。兩人各有苦處，比鬥意志，倒勝過拚鬥武功。又鬥十合，梁蕭覷個破綻，向前撲出，明三秋聽到風聲，正欲閃避，哪知頭重腳輕，兩眼發黑，竟然挪不動步子，倏忽背心一痛，滿口鮮血再也包藏不住，撲地噴出，身子只一晃，便緩緩跪倒，雙手撐地，急劇喘息。梁蕭打中對方一掌，反被震退五步，跌倒在地，氣喘如牛，恨不能一頭躺倒，再不起來。

　　這一陣鬥了兩百餘合，其中盈虛消長，詭奇變化，真瞧得眾人神馳目眩。偌大的靈台一時靜悄悄的，除了梁蕭與明三秋的喘氣聲，再無半點聲息。

第十四章　捨身飼虎

　　驀然間，波斯水鍾嗡然長鳴，已至酉時。梁蕭聽得鐘聲，神志一清，長吸一口氣，搖晃著掙扎起來。明三秋見狀也想掙起，但稍一動彈，便覺內腑有如刀割，疼痛難禁，唯有眼睜睜瞧著梁蕭一分一寸站了起來。

　　梁蕭當先掙起，心中狂喜，豈料還未站直，便覺腳酸腿軟，一個趔趄又向前撲。此時兩人一舉一動，無不牽動人心，梁蕭這一撲，驚得花慕容失聲嬌呼，瞧他總算踉蹌站定，方才鬆了口氣，心兒兀自突突亂跳：「這臭小鬼，嚇死人了。」

　　花無媸見梁蕭站定，略一默然，走上一步，緩緩道：「恭喜足下，從今往後你便是天機宮主人！」眾人聞言俱是一驚，想到從今往後，便要聽這憊懶少年的號令，一時均感茫然。秦伯符更想：「我以前還要他當徒弟，現在他卻做了老子的上司，簡直豈有此理？」接著又想，「當年我打得他好苦，也不知道這小子會否徇私報復。」想著雙眉緊蹙，暗暗發起愁來，花慕容也忖道：「我以前常和這小子作對，這遭他做了宮主，不知要不要尋我茬兒。」一時芳心忐忑，好不氣悶。

　　倒是花清淵眉宇間透著喜色，上前一步，向梁蕭作揖笑道：「梁蕭，哎喲，不不，梁大宮主，恭喜恭喜。」花曉霜聽到這話，方才確信梁蕭當真要做天機宮主，頓時心頭一迷，傻傻望他，合不攏嘴。

　　梁蕭喘息初定，雙頰上方有一絲血色，聞言只微微一笑，道：「花大叔，你忒也笨了。」花清淵一愣，卻聽梁蕭揚聲道：「這個宮主我才不屑做！」此言一出，眾人聞言無不愕然。明歸不禁喝道：「豈有此理？你既然不屑這宮主之位，為何要出手搶奪？」梁蕭冷笑道：「說來明白得緊，我只想叫大夥兒瞧瞧，能者未必居之，勝者未必為王。」眾人均是一愣，只聽梁蕭揚聲道：「諸位，若當真來個『能者居之，勝者為王』，這天機宮主豈不該由蕭千絕來做！」

　　在梁蕭心中，蕭千絕天下無敵，而天機宮眾人卻與蕭千絕頗有過節，是以聽得這話，無不變了臉色。童鑄忍不住厲聲叫道：「蕭千絕大奸大惡，也配與我等相比？臭小子，你不做宮主便罷了，不要辱了我天機宮數百年清譽。」梁蕭道：「說得妙，蕭千絕是大奸大惡，這姓明的叔侄滿肚皮詭計，難道就是好人？換了是我，寧可要花清淵花大叔做宮主，與大家一團和氣，也勝過讓這姓明的騎在頭上拉屎。」

　　除了幾個主謀，眾人對梁蕭這番評語均有七八分認同；更覺與其讓梁蕭這外人做宮主，倒不如讓花清淵來做。霎時間，葉釗、楊路對視一眼，忽地雙雙站起，走到花清淵身前拜倒，齊聲道：「葉楊兩家隨清淵兄調遣。」秦伯符也拜道：「天機別府三百壯士，聽君一言。」

　　花清淵慌忙扶起三人，窘然道：「哪裡話──這，這──」情急間，已是語無倫次。天機宮年輕一輩多與花清淵友善，先時只因父命難違，此時輿情有變，童鑄之子童放當先出列，沉聲道：「爹爹，當今外夷強盛，漢室闇弱，我天機宮既以守護典籍為任，正當隱世不出，若得花兄這等恬淡沖虛之人領袖，卻是咱們的福氣。」修谷長子修天賜也道：「不錯，前代恩怨早已過去。若以人品而論，當推花兄為首。」左元之子早夭，其孫左恨弱見勢上前一步，向花清淵一揖到地，卻不作聲。眾人心中暗許，一時不分姓氏，紛紛拜倒。

　　左、童、修三老沒料到後人們都擺出如此陣仗，一時間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心中好生忐忑。明歸之子明三疊對父親背地裡器重堂兄，傳授衣缽甚為不滿，見狀步出，向明歸拱手道：「父親，大勢已去，清淵兄量大如海，現今回頭，還有轉圜餘地。」

　　花清淵無心權位，見眾人突然都來推舉自己，又是意外，又覺焦急，忙要聲辯，忽見花無媸目中精光投來，只得囁嚅數下，將拒絕嚥了回去。

　　花無媸微微一笑，道：「既然梁蕭有此美意，老身就此謝過了。」方要施禮，梁蕭卻閃身讓過，冷冷道：「不敢當，我幫的是曉霜，不是幫你！」花無媸猜他識破「天機十算」之局，彼此再無轉圜餘地。但她城府極深，仍是笑道：「那是那是，但我祖孫同心，謝還是要謝的。」梁蕭兩眼望天，只是冷笑。

　　花無媸神色一緩，忽地轉身，望著明歸，笑道：「老身作主，若明兄迷途知返，此事就此作罷。」明歸長嘆一聲，頹然道：「老夫機關算盡，終究敵不過天意。罷了，三疊，你過來。」明三疊不知何事，心中忐忑，躑躅上前。明歸挽住他手，將自表身份的「黃鶴玉珮」交給他道：「如今我便將『黃鶴』之位傳給你，日後明家上下盡皆聽你節制。」眾人見明歸竟要讓出八鶴之位，均感詫異。明三疊先是一愣，繼而大喜，正要謙讓幾句，忽覺脈門一緊，竟被明歸扣住。

　　明歸一招制住兒子，更不遲疑，喝一聲：「去。」手臂一掄，明三疊當空掃向花無媸。花無媸縱是防範嚴密，也沒料到明歸會拿兒子當兵刃，若是抵擋，明三疊非死即傷，不得已向後躍開。明歸將兒子在半空中掄了個半圓，所到之處，眾人無不退讓。花無媸正欲搶上，卻聽明歸厲聲喝道：「接著。」忽將明三疊向她擲來，這一擲若泰山壓頂，花無媸不得已，停身揮掌，以柔勁卸開，但仍未能全然消去。明三疊被摔得頭破血流，昏死過去。

　　明歸身形一晃，欺到凌霜君面前，敢情他用親生兒子開路，本意卻直指凌霜君母子。這兩下甚是出奇，梁蕭算盡天下，也算不出明歸有這等怪招。凌霜君見狀揮掌斜斬，明歸手一翻，便向她脈門拿到。忽覺背後有細小暗器破空之聲，立時反袖一揮，掃落數枚金針，卻是吳常青情急發出。凌霜君趁明歸分神的當兒，挽著曉霜右臂斜躍而出，明歸飛身抓出，拿住花曉霜左臂。兩人各執一臂，齊齊用力，曉霜面顯痛苦之色，凌霜君心中大疼，無奈放手。

　　明歸抓過曉霜，轉身擋在身前，花無媸正巧趕到，見狀只得停步，厲聲道：「你瘋了麼？」明歸眼露凶光，嘿然道：「誰瘋了？哼，你說只要我迷途知返，此事就此作罷！呸，你當我白癡麼？花無媸，你還在襁褓之中，我便認得你了，你的脾性，我會不知道？你嘴上說得越是好聽，心裡越是在想最惡毒的法子。斬蛇斬頭，你或許會放過左老二、童老三他們，但絕對不會放過我明歸。你早就想好了法子，早晚要對付老夫。哼，老夫豈會在你手上受辱？」花無媸叱道：「胡說八道。只要未行傳位大禮，老身便是一宮之主，一言九鼎，自然算數！」明歸冷笑道：「你現在還是宮主，但大禮一過，你就不是宮主，到時候你以此為由，又可肆無忌憚，算計老夫。」花無媸被他說出心思，臉上一熱，忖道：「這老傢伙如此狡猾，堪稱老身的敵手，難為他隱忍如此之久。」

　　明歸手上使勁，雙眼一瞪眾人，厲喝一聲：「全都閃開吧！」花曉霜手臂劇痛，但怕爹娘擔心，強自忍著，額上卻不禁大汗淋漓。左元等人也覺明歸做得過分。童鑄道：「明老大，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你拿兒子做兵器，那就罷了！但這女娃兒天生福薄，從小命若累卵，實在不該受此折磨。」修谷也道：「明老大，萬事好商量，放了這女孩兒，大夥兒從長計議！」左元卻是默不作聲，面如死灰，顯然今日一敗塗地，此老已然銳氣盡失了。

　　明歸掃了三人一眼，冷笑道：「你們三個天生就沒出息。算上秋老四，葉老七，楊老八那三個死鬼。當年我們七個，哪個不想做天機宮的乘龍快婿，誰知卻被外人拔了頭籌。」花無媸神色一變，沉聲道：「姓明的，過去的事不用再提！」明歸冷笑道：「你怕了麼？哼，老夫偏要說。那天晚上，這六個膿包喝醉了酒，在湖邊哭得跟娘兒們一樣！」左元三人見他提到這等隱秘之事，雙頰發燒，但事實確鑿，又不好駁他。

　　明歸說到這裡，臉上露出追憶神態，恨聲道：「老夫卻不會哭哭啼啼，便是難過也只藏在心裡。我當時自忖今生鬥不過那人，便決意將勝負之數留到下一代！哼，我鬥不過老子，我兒子未必鬥不過他兒子！」他看了昏厥在地的明三疊一眼，歎道，「可惜我那婆娘生個兒子，卻是根不可雕琢的朽木，我只能將全部心思放在三秋身上！他雖不是我親生，卻是我嘔心瀝血，一手栽培的。」

　　他說到這裡，狂笑數聲，瞪著花無媸，道：「你說，若沒有這個節外生枝的小子，你鬥得過我麼？」花無媸這才知今日之變的來龍去脈，她默然半晌，道：「時過三十餘年，沒想到你還是耿耿於懷。罷了，老身答應你，只要你放過霜兒，無論做不做宮主，我都不與你為難。」明三秋也撐起身子，啞聲道：「伯父，這女孩兒著實無辜，既然花無媸這麼說了，你便放過她吧！」

　　明歸微微冷笑道：「我才信不過這個女人。她年幼之時，為執掌天機宮，對我七人百般依賴。但一見到那人，就棄我等如敝屣。三秋啊三秋，你雖然才智不弱，心腸卻還不夠狠毒，終究難成大事。嘿，但也無關緊要，你不過是老夫的一枚棋子，雖沒坐上宮主之位，但打敗了花清淵，已遂了老夫的心願，對老夫再無用處！」明三秋聽到這裡，只覺神志一陣恍惚：「原來他苦心教導我三十年，不過當我是一枚用過便棄的棋子。」他胸中一痛，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血水灑得滿地。

　　明歸見狀，眉峰微顫，但一閃即逝，幾乎無人察覺。花無媸見他如此刻薄寡恩，也覺心寒，忽地腦中電閃，脫口叫道：「我知道了，秋山並非自盡，而是死在你手裡，是不是？」明歸一怔，哈哈笑道：「好個花無媸，你是怎麼猜出來的？」此言一出，眾皆嘩然。童鑄等人均是露出茫然之色。

　　花無媸心中慍怒至極，面上卻不動容，只冷冷道：「這些年來秋山對我表白也不是一次兩次。哼，他雖是天底下第一個癡情人，卻也是天底下第一個懦弱無能之人。我回絕他多次，他卻從未想過自殺。那天他來見我，雖然舉動無禮，被我喝退，但憑他的軟弱性子，恐怕還沒有自盡的膽子──」說到這裡，花無媸嗓子微微一哽，秋山對她一片癡心，她並非全然無動於衷，只不過她性子堅毅，不肯當著眾人流露罷了。

　　明歸點頭笑道：「說得好，秋山雖然軟弱無能，但若要挑起爭端，卻是一枚再妙不過的棋子。那天我告訴他，說親耳聽你說對他有意。那蠢材相思成狂，聞言豈有不信之理，於是歡天喜地便去尋你。哈，結果自然討不了好去。我知他每次受挫，勢必借酒澆愁，於是便搶先一步，在他酒中摻了一點兒鶴頂紅。嘿，然後麼，我再將他的死因托在你身上。左元三個本就跟秋山同病相憐，一聽這話，哪還有不義憤填膺、替我出力的。」說罷他哈哈大笑，甚為得意。

　　這番話尚未說完，靈台上已是群情激憤，如浪如潮。童鑄更是愧怒交集，驀地胸口劇痛，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明歸任憑眾人叫罵，冷笑數聲，手挾曉霜向前便走。眾人投鼠忌器，無人敢去攔他。凌霜君心如刀絞，失聲大哭。吳常青怒道：「明歸，霜兒身患重病，隨時有性命之憂，她有三長兩短，老夫──老夫將你碎屍萬段。」明歸一聲冷笑，昂然向前。

　　這時間，梁蕭忽地拾起寶劍，踏上一步。明歸面色一沉，森然道：「臭小子，你要做什麼？」梁蕭將劍在腰間一插，大步上前。他方才擊敗明三秋，餘威猶在。明歸不自禁倒退半步，扣住曉霜後頸，厲笑道：「你再上前一步，大夥兒便來個玉石俱焚。」花清淵急道：「梁蕭，不可魯莽。」

　　梁蕭聞聲止步，目中停在花曉霜臉上。花曉霜也瞧著他，大眼中淚光閃動。兩人對視須臾，梁蕭雙眉一挑，含笑道：「明老兒，我跟你做筆買賣！」明歸冷道：「什麼買賣？」梁蕭道：「你放了曉霜！我來做你的人質！」此言一出，眾皆愕然。明歸不信天下有這等便宜事，只道梁蕭使詐，雙眉向下一耷，嘿聲道：「小傢伙，你在老夫面前搞鬼？哼，還早了十年！」梁蕭哈哈一笑，忽地揮掌拍中胸口，鮮血頓時奪口而出，浸透衣襟。

　　人群中響起數聲驚呼，曉霜失聲叫道：「蕭哥哥，你──你幹什麼？」梁蕭忍痛一笑，澀聲道：「明老兒，曉霜時刻有性命之憂，如果突然發病，你挾持一個死人也沒用處。我如今身受重傷，便有什麼詭計武功，也使不出來，大可隨你擺佈。」眾人聽得盡皆呆了。花曉霜淚水在眼中滾動數下，倏地奪眶而出，順著雪白的雙頰滑落。

　　花清淵心中焦急，高叫道：「梁蕭，勿要逞強，快快回來。」忽地上前兩步，一把抓出，要拉梁蕭回去，但梁蕭步法展動，花清淵一抓落空。花清淵眼看梁蕭逼近明歸，不由心急如焚。卻又不敢再動。

　　明歸瞧得清楚，梁蕭這一掌確是重手法，必然已受重傷，一時轉了幾個念頭，獰笑道：「好！」探手便拿他脈門。梁蕭卻縮手退了一步，朗聲道：「且慢！你若拿了我，卻又不放曉霜，怎麼是好？」明歸心道：「這小子倒是謹慎。」便一點頭，笑道，「好，老夫對天發誓，以一換一，絕不抵賴，違者天誅地滅，死於刀槍亂箭之下。」梁蕭方一點頭，道：「如此最好！」說著邁步向前，三人此時相距極近，眾人插手不及，唯有屏息旁觀，花曉霜淚流滿面，連聲道：「別來──別來──」

　　明歸一伸手，抓過梁蕭，忽地哈哈笑道：「老夫發誓，你也相信麼？」

　　一時眾皆嘩然。秦伯符厲聲道：「明歸，你再是豬狗不如，也不至於欺騙十多歲的少年吧！」他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明歸毫不在意，花無媸卻老臉一熱，斜睨了他一眼。其他人都感憤怒，紛紛叫罵。

　　明歸兩個人質在握，心中鎮定，忽地哈哈笑道：「小子，你如此幫這個病丫頭，莫非是喜歡她麼？嘿，看不出你小小年紀，卻如靈鶴秋山一般，是個情種！」梁蕭搖頭道：「我只知曉霜真心待我好，我也自然真心待她。」他這番話字字發自肺腑，說得甚是懇切。花曉霜呆呆瞧著梁蕭，便如癡了一般。

　　花清淵縱然性情平和，此時也不由怒血上衝，漲紅了臉，失聲喝道：「明歸，你發誓不算，不怕天誅地滅？」明歸笑道：「天地算個屁？小畜生你只管罵，兩個人質遠比一個穩妥，待會兒我弄死一個，還有一個呢。」說著哈哈一笑，抓起二小，大步流星，走下靈台。

　　花清淵眼見明歸進入「兩儀幻塵陣」，一時束手無策，急道：「怎麼辦，怎麼辦？」他團團亂轉，便似熱鍋上的螞蟻。花無媸不禁叱道：「胡鬧，你已是一宮之主，怎可臨危自亂？」轉身喝令眾人，「立即開啟宮內樞紐，逆轉兩儀幻塵陣。」

　　花清淵聽得一愣，失聲道：「若是這樣，蕭兒與曉霜豈不危殆。」花無媸歎道：「如今只有賭一次了。明歸一時不能逃離天機宮，便一時不會傷害兩個孩子。若讓他脫身，才是危險至極。倘若三人皆陷在陣中，時候一長，以梁蕭的智巧，說不定會有一線生機。」花清淵但覺有理，忙去開啟機關。

　　明歸在石陣中行走多年，早已慣熟，此時急欲脫身，更是行走如風。走了約摸二里路程，忽覺不對，舉目四顧，發現石陣已被逆轉，不由得失聲喝道：「花無媸這臭婆娘，安敢如此？」他深知天機宮之中，唯有花無媸能用出這等險招，情急之下，風度盡失，賤人婊子一通亂罵，花曉霜聽得難受，伸手摀住雙耳。

　　明歸罵了一陣，忽又沉靜下來，瞧了梁蕭一眼，冷笑道：「小娃兒你莫想乘機弄鬼？」他反手將曉霜點了穴道，擱置一旁，左手卻仍抓著梁蕭，右手折了一根樹枝，在地上演算陣法。

　　石陣雖然忽正忽逆，變化不窮，但陣中石像樣貌卻未曾有變，是以高明算家仍可通過一尊石像，推演陣法全貌。明歸此時身陷「刺客境」，心急如焚，便定睛瞧著一尊「豫讓潛廁」的塑像，用心推算。豫讓是春秋時晉國人，為替主人智伯報仇，潛伏在茅廁中刺殺趙襄子，卻事敗被擒。但趙襄子也是氣度特大的人物，認為豫讓忠於故主，慨然將其釋放。後來豫讓又兩次刺殺趙襄子，俱都失手，最後一次被兵馬圍住，昂然不屈，挺劍自殺。而在這「刺客境」中，儘是這等仁義刺客的塑像，個個蓄勢待發，氣勢凌厲。

　　明歸一手推算，一手卻緊扣梁蕭後心。要知道，明三秋是他自幼培植，卻被梁蕭擊敗，是以明歸心底對這少年頗為忌憚，非得抓在手中，才能放心。梁蕭看了花曉霜一眼，見她雙眼含淚，定定望著自己，眉宇間不勝悽惶。梁蕭便對她微微一笑。花曉霜見他笑容灑脫，心中一暖，釋然許多。

　　明歸抬眼瞧見，冷笑道：「你兩個小娃兒若要眉來眼去，現今可不是時候。」二人倍感羞赧，各各低下頭去。明歸冷笑一聲，低頭又算一陣，忽聽梁蕭道：「算錯了。」明歸脫口罵道：「放屁。」但轉念又想：「這小子算學無匹，或許當真錯了。」想著倒回重算，果然忙裡出錯，算錯兩步，一時驚疑不定，陰陰笑道：「小娃兒，你一意指點我，不怕我出了石陣，第一個宰你出氣麼？」梁蕭笑道：「左右是死，死前挑挑你的刺，也是一件快事。」

　　明歸心中狐疑，盯著他瞧了半晌，卻瞧不出什麼名堂。但他算出所處方位，終是大覺快慰，長笑一聲，方欲起身，忽覺梁蕭手臂突起，肘擊自家腰間。明歸本當他身受重傷，全無氣力，渾沒料到當此之時，梁蕭還有掙扎之能，不由心頭驚怒，疾扣梁蕭背心要穴。正當此時，他忽覺背脊一寒，一股凌厲殺氣洶湧而來。

　　明歸心中「咯登」一下：「糟糕，有埋伏。」急欲轉身，梁蕭趁機發力，大喝一聲，從明歸掌心掙了出去。

　　明歸一個分神，竟被梁蕭脫出掌握，心中大為惱怒，但那身後殺氣十分濃烈，不容他不回身抵擋。哪知轉身一瞧，身後卻是鬼影也無，只有一尊石像緩緩移至，屈膝捧魚，卻是一尊專諸塑像。專諸乃是春秋時吳國的大刺客，曾將魚腸短劍藏於四腮鱸魚之中，刺殺吳王僚。這尊塑像托盤蹲身，短劍欲出，氣勢凌厲詭異。

　　明歸瞧得驚疑不定：「難不成老夫緊張太過，生出了幻覺。」他急急轉身，卻見梁蕭抱著曉霜縱躍如飛，靠近燕國刺客高漸離的石像，不禁怒火陡生，大喝道：「臭小子，逃得了麼？」

　　他縱身躍出，疾步追趕。梁蕭懷抱一人，身法稍慢，便覺背後風響，明歸已然趕近，一時避無可避，轉身使招「舞陽奮戟」，虛晃一槍。明歸見梁蕭招式精猛，心有忌憚，身形一緩。梁蕭趁機退到高漸離石像之後，明歸又喝一聲，撲到石像後，正瞧見梁蕭背脊，當即一爪插落。誰想這記「飛鴻爪」尚未使足，便有一股殺氣撲面而來，森寒刺骨，激得明歸汗毛陡豎，忙不迭止住去勢，拚力後躍。只此耽擱，他這一爪威力大減，獨有中指劃過曉霜右腿，帶起一溜兒血花。

　　明歸倒退兩步，心頭兀自突突直跳，厲聲叫道：「何方高人，鬼鬼祟祟算什麼本事？」久不聞人答話，他轉過石像，四顧凝思，卻沒瞧見有人，唯有一尊石像，左手展圖，右手持匕，側目顧視，正是荊柯刺秦、圖窮匕見的模樣。那荊柯雕像如生，雙眸凌厲，猶如搏兔之鷹。明歸和它四目相交，雖明知是尊死物，也不覺心頭生寒。他連遇怪事，納悶至極，轉眼一瞧，卻見梁蕭挾著花曉霜，飛也似轉到一尊石像後面。明歸快步搶上，卻見石後空曠，早已不見那二人的影子。

　　梁蕭背著花曉霜奔出三百來步，忽地支撐不住，栽倒在地，吐出兩口鮮血。花曉霜支撐著從他背上滾下來，急道：「蕭哥哥，你傷得重麼？」話未說完，眼淚先滾了出來。梁蕭喘笑道：「不礙事。」伸手入懷，摸出一方硯台，道，「你看，我那一掌，都打在這硯台上啦。」花曉霜頓時又驚又喜。

　　那塊丹硯早已龜裂，此時被梁蕭一握，頓然四分五裂。梁蕭心中暗歎：「可惜，我為取信明老兒，出手忒重了些。」原來，梁蕭趁著眾人說話之機，將算題時用的丹硯潑去墨汁，塞進衣內，而後引掌自殘，故意被明歸擒住，好與之同行，伺機救出曉霜。但明歸年老成精，騙過此人談何容易，是以梁蕭那一掌落得極重，以致擊碎硯台，傷及內腑。這招苦肉計委實至險至危，倘若明歸一時性起，當場將他擊斃，或是途中點他穴道，梁蕭都是徒喚奈何。天幸明歸過於謹慎，始終用手將他扣著，給了梁蕭可趁之機。

　　一路上，梁蕭不動聲色，心中卻不斷謀劃。待到進入刺客境，眼看明歸算錯步數，便假意替他糾正，讓這老狐狸放寬心思，再瞧得專諸石像迫近明歸身後，便藉機使出一招「朱亥揮椎」。而依照石陣方位，這招「朱亥揮錘」之後，正是那招「專諸獻鱸」。

　　梁蕭被明歸扣住後心，使出「朱亥揮錘」，原本再難變招，但他時機把握極巧，這一招方才出手，那尊專諸石像便已移至，呼應前招，代他使出那招「專諸獻鱸」來。明歸乃是武學高手，心靈敏銳大異常人，當此逃亡之時，更如驚弓之鳥，步步提防。石像出招，殺氣自生，明歸一分心，竟被梁蕭逃出手底。

　　其後，梁蕭見明歸追上，不得已故伎重施，使出一招「舞陽奮戟」。「舞陽奮戟」、「漸離擊筑」、「圖窮匕見」本是三招連環，一氣呵成。梁蕭使過「舞陽奮戟」，便退到高漸離石像後方，石陣運轉無時無休，高漸離、荊柯兩尊石像向前移動，恰好代他變出其後兩招。雖是石像，但憑這兩大豪士縱橫古今的奇氣英風，仍將明歸唬得倒退不迭。想當年，花流水設下八百石像，本意是傳承武學，萬沒想到數百年後，他的隔世傳人竟會妙想天開，以此石像之威，震驚強敵。

　　明歸不知石像奧妙，是以想破腦袋，也想不通眼前怪事，眼望著梁蕭逃走，驚駭之情倒是勝過懊喪之意了。

　　梁蕭喘息已定，一低頭，忽見花曉霜褲腳濕透，心中一驚，捧過看時，只見她小腿上竟有一條又深又長的口子，血流不止。花曉霜先時驚惶太甚，竟沒覺出疼痛，此時定眼瞧見，方覺疼痛難禁，忍不住低聲呻吟。梁蕭伸手將她血脈封住，撕下衣衫裹紮。驀地，他身子一震，回頭一瞧，頓時瞠目結舌，定定地說不出話來。

　　花曉霜見梁蕭神情古怪，循他目光看見，只見來路上血跡點點，殷紅醒目。花曉霜倏地俏臉煞白。一時間，兩人四目相對，似都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花曉霜心知明歸狡詐，絕不會漏掉這個線索，光陰流逝一分，危機便迫近一程，略一沉吟，毅然抬頭道：「蕭哥哥，你先走，就留我在這裡好了，明歸爺爺還要用我脅迫爹爹，一定不會害我的。」她雖力持平靜，心內卻是苦澀難言，話未說完，眸中已泛起濛濛淚光，若非怕梁蕭擔心，早已撲入他懷中，大哭起來，

　　梁蕭心念數轉，瞬間已有決斷，頷首道：「也好！」曉霜雖有捨己之心，可深心裡依然盼著梁蕭突出奇計，再攜自己脫險，但料不到梁蕭答得如此爽脆，一怔之間，忽覺神封穴一麻，身子無法動彈。花曉霜大吃一驚，欲要詢問，可一口氣堵在喉間，怎也吐不出來。

　　梁蕭脫掉花曉霜外衣，撿起一根枯樹枝，將外衣覆在上面。花曉霜恍然有悟，欲要喊叫，卻出不得聲，欲要阻攔，一根指頭也抬不起來。梁蕭深深看她一眼，蹲下身，笑道：「乖乖地呆在這兒，穴道片刻就解啦！」忽見花曉霜臉上淚水縱橫滑落，也不覺眼眶酸熱，強笑道：「曉霜，你答應我一件事好麼？」

　　花曉霜的淚水早已迷糊了雙眼，幾乎看不清梁蕭的形影，只是心中明白，此地一別，或許便成永訣，一時間，真恨不得死了才好。隱約間，只聽梁蕭在自己耳邊低聲道：「不論如何，你都要好好愛惜身子，將來有空閒，我還來天機宮看你。」花曉霜每聽到一個字，心都被撕裂一分，那般痛苦生平未有。只聽梁蕭又吃吃笑道：「不信麼，來。」說著伸出小指，與花曉霜小指拉鉤：「金鉤銀鉤，說話不算是小狗。」花曉霜聽到此處，早已淚落如雨，但胸中枉自百轉千回，卻吐不出一個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