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石公山頭
第二章　蛇嘯雀來
第三章　誰勝誰敗
第四章　西塞龍吟
第五章　魂斷錢塘
第六章　無法無相
第七章　杏林醫隱
第八章　群魔亂舞
第九章　暗香浮動
第十章　見花生佛
第十一章　舊愛南泯
第十二章　佳人為注
第十三章　花中聖哲

《崑崙四．龍遊卷》鳳歌

《二○一一年九月八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石公山頭

　　一二七五年七月，宋度宗趙祺病故於臨安。同年，賈似道立年僅四歲的趙昆為帝，一手把持朝政，封鎖前方訊息，一時間大宋朝野惶惶，風雨飄搖。伯顏得細作稟報，心知時機成熟，率大軍二十萬，順漢水而下。其間靳飛、雲殊屢興義軍，但宋軍將庸兵弱，義軍縱然拚死作戰，也是杯水車薪，不能濟事。

　　當年冬天，元軍渡過長江，夾江而進。大宋兵部尚書呂師夔，殿前指揮史范文虎等重臣大將紛紛投降，獻媚取寵，醜態面出。

　　襄樊陷落，賈似道始終封鎖消息，不料前方一敗塗地，再也掩蓋不住。消息傳到臨安，大宋舉朝震驚，邊邀賈似道親征退敵。賈似道被逼無奈，命夏貴為副帥，統領水陸大軍二十萬，戰船三千餘艘，逆江西進，與元軍交戰於魯港。

　　襄樊陷落，賈似道始終封鎖消息，不料前方一敗塗地，再也掩蓋不住。消息傳到臨安，大宋舉朝震驚，力邀賈似道親征退敵。賈似道被逼無奈，命夏貴為副帥，統領水陸大軍二十萬，戰船三千餘艘，逆江西進，與元軍交戰於魯港。

　　兩軍對決，十餘萬元軍齊發喊，如江上驚雷，順流而下。宋人陸上兵馬雖弱，但精熟水戰，逆流奮擊。雙方久站未決，夏貴心中發虛，忽趁眾人不覺，掉船便逃。

　　這時候，賈似道摟著酒杯，正靠著愛妾香肩觀戰。他對軍陣一竅不通，看見雙方廝殺激烈，也不知道誰勝誰負，乍見夏貴經過帥船，忙叫道：「勝了麼？」夏貴嚷道：「抵不住啦！」賈似道大驚，他本身是潑皮出身，此時再也不顧斯文，跳腳大罵道：「賊廝鳥，也不早說？」匆匆拉著愛妾，撲通一聲，跳上早已備好的快船，咬著夏貴的屁股，一前一後，飛也似去了。

　　此時有人瞧見正副統領先後走脫，驚叫起來，前方宋軍聞聲，鬥志煙消。軍中將領紛紛逃走，一時間，宋軍自向衝撞，亂作一團。元人趁勢進擊，宋軍兵敗如山，投降者十餘萬，糧草輜重盡皆失落。

　　魯港敗績傳到臨安，大宋朝野怒不可赦。謝太后命賈似道革職拿辦，流放循州。此時賈似道眾叛親離，束手就擒，押解中途為官差所殺。

　　這一戰之後，江淮宋軍鬥志全無，或逃或降，鮮有抵抗。元軍兵分三路，梁蕭沿江南東進，不日抵達京口，忽得伯顏將令，命他返回揚州。

　　抵達揚州，伯顏召集諸將，集中中軍大帳。伯顏神色陰沉，說道：「聖上有旨，命征宋大軍暫停南下，準備西巡。」梁蕭奇到：「為何西巡？不打大宋了麼？」

　　阿術沉著臉道：「西北出亂子了！窩闊台得孫子，葉茂立得海都趁我大軍南征，西北空虛，糾集西北諸王，在塔那思河邊結盟，認為聖上施行『漢法』，踐踏了太祖遺訓。諸大判王結集鐵騎二十餘萬，以海都為首，越過阿爾泰山，直逼舊都和林。」

　　伯顏皺眉道：「海都足智多謀，善於用兵，乃是聖上的勁敵。聖上如今猶豫難決，讓人傳話說：『聯兩度攻打大宋，兩度無功而返，眼看伯顏此次便要成功，海都又來生事，若為南方招澤之地，丟了北方大好基業，好比得了羊，丟了牛，得不償失。』是以命我與宋廷議和，劃江而治。」

　　阿術揚聲道：「宋人連番慘敗，軍無成心，正是用兵之時！若與宋人議和，讓他們緩過氣來，來日攻打難上十倍。海都兵馬雖眾，但西北諸王其心不一。依我看，只需精兵數萬，足可遏其鋒芒，何必調動南徵兵馬？」

　　伯顏頡首道：「阿術，我與你念頭一般！如今我前往大都，設法說服聖上。我不在軍中，你代行主帥之責。」他頓了頓，又道，「梁蕭。」梁蕭應聲而起，伯顏道：「我命你為水陸兵馬大總管，輔佐阿術，統領大軍。」梁蕭應了，伯頗又叮囑一番，遣散眾將，趁夜趕往大都。

　　是夜梁蕭紮營瓜州，營盤方定，聞報郭守敬求見，心中大喜，出帳相迎。二人久別重逢，握手寒暄一陣，郭守敬笑道：「粱大人，郭某此次特來辭行的。」梁蕭問道：「要回大都麼？」郭守敬道：「如今大軍駐紮不前，我也不用再建水站。加之今年黃河水又漲得厲害，頗有氾濫之勢，聖上召我北還，擬議疏河洩洪。」

　　梁蕭歎道：「干戈未平，水患又起，這天下真是紛擾不息啊！」郭守敬也歎道：「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天下的紛擾，總是無窮無盡的！」二人各懷心事，捧茶默然。阿雪立在一旁，見二人神色忽轉沉重，心中奇怪：「方纔還有說有笑，怎又突然不高興啦？」

　　郭守敬又道：「梁將軍，郭某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梁蕭道：「郭大人無須客氣。」郭守敬扶案而起，歎道：「將軍一身經天緯地之才，用於征戰殺戮，不覺得可惜了麼？」梁蕭聽得一愣。郭守敬望了望阿雪，口唇微張，欲言又止。梁蕭擺手道：「此間並無外人，郭大人有話直說。」

　　郭守敬點了點頭，正色道：「粱將軍非同俗流，郭某也就不妨直言了。」他站起身來．負手走了幾步，望著帳外晴空，緩緩道：「聖上承父祖霸業，雄心勃勃，欲要包舉四海，創立百世不易之功；粱將軍韜略過人，戰必勝，攻必克，功勳赫赫。只不過，常言說得好：『自古無千年之國』，就算大元一統，又挨得過多少年光陰呢，」他轉過頭來，目光如炬，「試問數百年後，煌煌史冊，又以將軍為何人呢？將軍百年之後，留與後世以何物呢』」

　　梁蕭不料仙突然說出這番話來，心中奇怪，說道：「常言道：『人死萬事空。』身後之事，哪管得了許多，」郭守敬搖頭道：·郭某以為，此言大大不妥，世上雖無千年之國，卻有存留千年的物事，只看將軍是否有志於此了。」

　　梁蕭心頭一動，脫口道：『莫非朝廷要重修曆法？「郭守敬拍手笑道：「將軍真乃解人。自祖沖之制《大明歷》以米，歷經數百年，未有多少改進。絛由有二：一則測量地域不廣；二則數術上有不可逾越的難關。如今天下一統在望，大元疆域之廣，必當遠超漢唐。聖上有心於各地設立天文台，觀測日月，重修一部新歷。」他說到這裡，但見梁蕭側耳傾聽，知他動心，微微笑道，「將軍數術之精獨步當今，若能與郭某攜手完成新歷，當為天下黎民之幸，足可遺惠百世之人！」

　　梁蕭向日被困於，「天圓地方侗」，便有推創新歷、壓倒前人之想。只是這等大事，實非一人之力能夠完成。數年來他迭經變故，這念頭卻從未斷過，反而一日比一日熾烈，聽郭守敬一說，不由激動起來，起身踱了十數步，忽地黯然歎道：「可惜我軍務纏身，難以他顧。」

　　郭守敬笑道：「這個不急！郭某想過了，此次測量北至欽察汗國，西至伊兒汗國，東至高麗，南至瓊州。瓊州等地隸屬大宋，故而，大宋未滅，此事無從談起。這次返回大都，我便向聖上推舉將軍主持太史局，監修曆法，只不過屆時將軍放得下手中赫赫兵權、滔天富貴麼，」梁蕭冷笑道：「與編修曆法相比，打仗算什麼，富貴又算什麼？」

　　郭守敬驚喜莫名，大笑道：「郭某果然沒看錯，梁將軍正是我道中人！」梁蕭道：「待軍事告一段落，我便去大都會合大人。」郭守敬伸出手掌，笑道：「一言為定！」梁蕭一笑，也伸出手掌，兩人擊掌三次，相對大笑。

　　到了晚飯時分，阿雪整治了六樣小菜，一壺果酒。梁蕭與郭守敬把盞縱論，分外投機。說到興起處，梁蕭道：「若要改進《大明歷》，需得在這五處下功夫；一為大陽盈縮，二為月行疾遲，三為黃赤道差，四為黃赤道外度，五為白道交周……」他談得興起，郭守敬聽得眉開眼笑。兩人各以手指蘸取酒水，在桌上塗畫天文算法，描繪天文儀器，說到入神處，竟然忘了吃喝，阿雪忍不住出聲提醒，二人方才作罷。

　　用過酒飯，兩人興致仍濃，聯床夜話，一宿未眠。到得次日，郭守敬告辭北還，梁蕭前往相送。他望著郭守敬人馬背影，心中惆悵不已：「郭大人心願得償，一舉脫出軍伍，潛心整治水利、編修曆法。但我還得與那些宋軍糾纏廝殺，端地叫人氣悶。唉，只願這一戰之後，千秋萬代，永無戰爭，容我與郭大人創建曆法，圖畫山川，治理百藝，經營農桑，締造出一個古今未有的煌煌盛世來。」他與郭守敬一席長談，眼界陡開，所謀更為遠大。但此時天下未定，天文曆法、水利機械俱是空談，惆悵之餘，又覺無可奈何。

　　宋德祜元年五月，宋廷得知元人西北危急，垂相陳宜中毅然斬殺元朝議和使節，上奏謝太后，誓言奪回兩淮。謝太后鳳顏大悅，命張世傑執掌三軍帥印，聚集舟艦萬餘艘，與靳飛合軍一處，號稱水陸二十萬，進圍京口；李庭芝則率步騎五萬出揚州，進擊阿術。幾當此存亡之際，大宋一掃奸佞妖氛，精兵將會聚淮東，欲與元軍決一死戰。

　　宋人來勢猛烈，京口守備土土哈連連告急。梁蕭率軍渡江，進抵京口；同月，元軍諸將陸續會集。宋元兩軍對峙於焦山，戰艦數萬，阻江斷流。

　　尚未交戰，宋軍降將范文虎面見阿術道：「此去二十里有石公山，登山一望，宋軍陣勢當盡收眼底。」

　　阿術大喜，攜軍中大將往石公山觀敵。

　　石公山聳峙江畔，山高百仞。元軍諸將登頂而望，只見大江闊遠，煙水蒼茫，金山、焦山雙峰遙峙，宋軍戰船千萬，於兩山之向不時往來，陣勢似方非方、似圓非圓，十船一隊結成方陣，頗為緊密。梁蕭默察宋陣，忽道：「不妥！」阿術奇道：「如何不妥？」只聽梁蕭娓娓道來：「宋軍擺了個奇特陣勢。此陣名叫『天地玄黃陣』，十船一隊，居中結成五陣，合以東、西、南、北、中五嶽之位；五嶽內外夾雜九陣，法於鄒衍九州之數：晨土東南神州，深土正南邛州，滔土西南戎州，並土正西升州，白土正中冀州、肥土西北柱州，成土北方玄州，隱土東北咸州，信土正東陽州，這十四陣相生相衍，結成后土之象。」

　　眾人循其指點，果見宋陣內隱隱分作十四塊，不由暗暗稱奇。

　　梁蕭又指宋軍外陣道：「后土陣外有玄天陣，又分化為二十四小陣，合以二十四節氣之數：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立夏小滿。」他一邊述說，一面指出二十陣方位。

　　「玄天陣合於周天節氣，后土陣合於八方地理，本也不難把握，但若天地交泰，則變化無窮，難以應對。據我所知，此陣早已失傳，當初我也只得殘簡。不過殘簡中有言：『此陣囊括天地，吞吐日月，御千萬之兵如拈一芥，進退裕如，破無可破。』」

　　阿術聽得神色一變，還未說話，忽聽有人哈哈笑道：「晦氣晦氣，大好江山卻無人會賞，只得野狗一群，在此嚎東嚎西！」

　　眾將一驚，回頭瞧去，忽見光溜溜的大石上，坐著一個邋遢儒生，對著浩浩大江把酒臨風、意態瀟灑。梁蕭心中一喜，向那儒生拱手笑道：「公羊先生，許久不見，怎地見面便罵人呢？」

　　眾將心中詫異：「梁蕭怎認得他？山下有精兵四面把守，此人又是如何上來的？」

　　卻聽公羊羽淡然道：「我自罵野狗，哪裡又罵人了？」眾將聽出嘲意，無不大怒。

　　梁蕭心念一動，揚聲道：「你是雲殊的師父？」公羊羽瞥他一眼，道：「那又如何？」梁蕭面色發白，點頭歎道：「我明白了。」

　　公羊羽冷笑道：「你明白個屁。」他嘿嘿一笑，目視大江，舉手拍打石塊，長吟道：「天地本無際，南北竟誰分？樓前多景，中原一恨杳難論！卻似長江萬里，忽有孤山兩點，點破水晶盆，為借鞭霆力，驅去附崑崙！望淮陰，兵冶處，儼然存！看來天意，止欠士雅與劉琨，三拊當時頑石，喚醒隆中一老，細與酌芳尊，孟夏正須雨，一洗北塵昏！」

　　阿術聽得奇怪，強自收攝心神，低聲問水軍總管張弘范道：「他所唱的什麼曲子？」張弘范頗通詩詞，小聲應道：「這曲子說的是：江山壯美，我要像祖逖、劉琨一樣驅逐胡虜，如諸葛孔明一般北伐中原。」

　　阿術面色一沉，以漢話叫道：「足下是誰？」公羊羽瞧他一眼，笑道：「你問我是誰？哈，我朝游南海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三上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

　　眾親兵早已忍耐不住，飛身欲撲，哪知方才舉刀，便覺渾身一麻，動彈不得。詩句尚未念完，十餘個親兵早已張口怒目，猶如木塑泥雕一個接一個定在當場。

　　公羊羽大袖一垂，笑道：「阿術，你道我是誰？」這詩是呂洞賓所作，公羊羽隨口引來，本是以風流神仙自況，阿術不解其意，卻覺眼前這般詭異之事從未見過，一時背脊生寒，喝道：「大夥兒當心。這酸丁會妖法！」

　　公羊羽呸了一聲道：「分明是仙術，你卻說是妖法。唉，人說撻子蠢如牛馬，果然不假，跟你說話，真叫對牛彈琴！無趣，無趣。」

　　阿術定了定神，沉聲道：「閒話少說，足下到底有何貴幹？」公羊羽笑嘻嘻道：「區區窮困潦倒，貴幹是不敢當的。所幹的不過是下九流的勾當。李太白曾有盲：『天地賭一擲，未能忘戰爭。』我這次來，只想和你們那個鳥皇帝忽必烈天南地北，賭上一局？」

　　阿術只覺此人言辭古怪難懂，心忖道：「遇上這等大刺客一，惟有走一步算一步，跟他多說話，拖延時間。」當即道，「好啊，足下要怎麼賭？」

　　公羊羽拍手笑道：「果然是對牛彈琴！所謂天地賭一擲，當然是擲骰子了。賭注麼？便就是這天這地。不過賭徒有了，賭注有了，骰子也不能少！」說罷從身邊提起一個布囊，隨手一抖，布囊中咕咚滾出一顆人頭來。

　　阿術看清那人頭容貌，臉色一變，失聲道：「燕鐵木兒！」公羊羽笑道：「敢情這傢伙叫這個名兒。我瞧他在馬上耀武揚威，便順手牽來他這腦袋。」他嘻嘻一笑，指著人頭道，「這算我第一個骰子吧。聽說他是勞什子馬軍萬夫長，是以算作三點。」

　　燕鐵木兒乃是元軍萬戶，驍勇善戰，如今卻身首分離。一時間，眾將均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阿術身為大將，自然不能示弱，冷冷一笑，揚聲道：「萬夫長是三點骰子，本帥想必就是六點了。」

　　公羊羽大指一蹺，笑道：「果真是三軍統帥，大有自知之明。可惜，六點只有一個，擲不出六六大順、至尊豹子。不過，天幸還有三位總管。這姓梁的小兔崽子是兵馬大總管，算為五點。陸軍總管阿刺罕算四點，水軍總管張弘范算四點。參議政事董文炳帶兵不多，官晶尚可，好歹也算四點，至於這個范文虎麼，賣國求榮，敗類中的敗類，算一點都抬舉他了，拿來做骰子，沒來由髒了老子的手。」范文虎被他罵得狗血淋頭，面帶怒容，內心卻是竊喜不已。

　　此時日未中天，江水如帶，遠景曠夷，本來十分寫意。但這小小的石公山頂，氣氛卻凝如鉛鐵。公羊羽始終笑容不改，便如赴會清談。但他越是談笑風生，諸將便越覺喘不過氣來。他們平日號令千軍萬馬，手握無數人的性命，生殺予奪，為所欲為，但如這般身為魚肉、任人宰割，卻是從未有過。

　　公羊羽手拈鬍鬚，又笑道：「賭徒賭徒，非三即六。窮酸我方才手風不順，只擲了個三點，敢問諸位，窮酸下一回擲個什麼點數才好？」目光掃過諸將，竟無一人出列。

　　公羊羽冷冷一笑，正要譏諷，忽見梁蕭足不點地般越眾而出，揮手在一名親兵背上拍落。那人四肢亂舞，穴道頓解。只見梁蕭在人堆裡左一穿，右一穿，身若蝶飛，掌如電閃，眨眼工夫，那十餘親兵前仰後合、手揮足舞，盡又活動開來。

　　梁蕭身形一斂，足下不丁不八，淡然道：「公羊先生請了！」

　　公羊羽臉上青氣一閃而過，口中卻笑嘻嘻道：「五點麼，好得很。」他右掌一揚，徐徐拍向梁蕭胸際，梁蕭但覺他掌風凝若實質，不能不接，誰料揮掌一擋，胸中便氣血如沸，不由得倒退三步。後方一名親兵不知好歹，搶上扶他，怎料指尖才碰上他背，便有巨力湧來，將他拋得飛出六丈，一個觔斗落下懸崖，一聲淒厲慘呼，遙遙傳至。

　　公羊羽不待梁蕭站定，一閃身已到他頭頂，大笑道：「小兔崽子，再接老子一掌！」梁蕭哪敢再接，長劍出鞘，直奔公羊羽胸腹。公羊羽哼了一聲，袖裡青螭劍破空而出，劍如薄紙，曲直無方，宛如群蛇攢動，刺向梁蕭周身要害。

　　頃刻間，二人劍若飛電，乍起乍落拆了五招，出招雖快，劍身卻無半點交接，看似各舞各的，實則無不是批亢搗虛的殺招。梁蕭精進雖速，與公羊羽相較起來，仍是相形見絀，迭經奇險。

　　公羊羽見他接下自己五記殺手，又覺吃驚，又是難過：「此子假以時日，如何不成一代宗師？可恨他助封為虐，武功越強，越是禍害，若不將他剷除，不知還要害死多少宋人？」

　　他一念及此，心腸復轉剛硬，長劍一疾，刺到梁蕭面門。梁蕭向後一縱，忽覺足底踏空，心頭大驚：「糟糕！後面是懸崖了！」才要止住去勢，公羊羽劍勢如風，撲面而來。

　　在眾人驚呼聲中，梁蕭身形後仰，墜落懸崖，但他情急生智，忽覷著崖壁縫隙，奮力運劍刺入。只聽「嗆啷」一聲，梁蕭一手捉劍，身子懸空，隨著浩蕩江風，搖晃不已。公羊羽暫不追擊，拈鬚笑道：「這招『猴子上吊』，使得妙極！」梁蕭自知難免一死，索性揚聲道：「好啊，你使招『野狗吃屎』來刺我啊！」

　　他所在方位甚低，公羊羽心道：「若然刺他，必然俯身，形如野狗匍匐，豈非中了他言語。」正自猶疑間，忽聽背後風響，眾親兵揮刀撲來。公羊羽轉身一掌，掃翻四個，兵士們悚然止步。

　　卻聽阿術喝道：「後退者斬！」他軍令如山，無人違抗，親兵們紛紛拚死上前。

　　公羊羽笑道：「蝦兵蟹將，一點都不算，若是擲出來，老子豈不大虧特虧，輸之不及。」他軟劍嗖地縮回袖間，阿術忽覺眼前一花，已被公羊羽抓住心口，擎在手裡。

　　那公羊羽哈哈笑道：「你口口聲聲叫人送死，自個兒的本領卻也稀鬆得很。」諸將眼見主帥被制，無不失色。

　　梁蕭得了隙，一抖手，拔劍翻上懸崖，半空中沉喝一聲，劍行「渙劍道」。渙者巽上坎下，宛若狂風吹雨，向公羊羽背後灑落。

　　公羊羽本是故意放他上來，見勢笑道：「來得好。」抓住阿術背心，將他當作盾牌迎_上蕭的長劍。

　　誰知梁蕭劍勢不止，刷刷刷一連六劍，劍身被他內力逼成弧形，每一劍均貼著阿術的鼻臉腰身掠過。諸將瞧得驚心動魄，齊喊道：「梁蕭，你瘋了麼？」梁蕭只不作聲。他劍法拿捏精微，看似揮劍亂刺，但決計不會傷著阿術，只是不時繞過阿術身子，刺向公羊羽。阿術知他心意，是以劍鋒掠過額際，也是目不交睫、面色如常。

　　公羊羽瞧他二人一個超然自信，縱劍搶攻；一個坦然受之，托以性命，以他生平自負，心頭也掠過一絲寒意：「元人有此將帥，無怪所向披靡。出劍者固然藝高膽大，但受劍之人任憑長劍加身、面色不改，更是了得。」

　　他想到此處，忍不住起了愛才之念，將阿術拉在一旁，忽地伸指拈住梁蕭劍尖，一壓一彈。梁蕭只覺一股熱流從虎口直躥上來，半條手臂似乎被火燒灼一般，匆忙收劍後躍。

　　公羊羽朗聲笑道：「泰山崩於前，猛虎躡於後，其色不變。你這韃子元帥，定力倒也不錯。好，梁蕭，你我二人一個對一個，再賭一回，就賭這平章阿術的性命。你勝了，我饒他不死，你敗了，須得自裁以謝。」

　　梁蕭自知無法逼公羊羽放人，雙眉一挑，道：「好！先生請說！」阿術心頭一熱，甚為感動。

　　公羊羽一時興起，立下賭約，話一出口，又覺後悔：「今時不同往日，稍有不慎，大宋休矣。雖說當年我立下誓約，不問大宋興亡，但畢竟是氣話。文靖那小子說得不錯：朝廷無能，百姓何辜？今日此時，老夫絕不能容這些韃子大將活著走下山去。」

　　他心意已決，微微笑道：「好，你便猜猜，我手裡這平章阿術，是死的還是活的？」梁蕭一愣，心道：「自然是活的。」

　　他正要出口，忽又驚悟：「不對，阿術的死活，盡皆操於他手，自己有輸無贏。我猜活的，他掌力一吐，阿術沒命，我非得自盡；我猜死的，公羊羽若讓阿術活著，而我則非死不可。」想到此處，他不由怔在當場。

　　公羊羽暗笑道：「這小子卻不肯上當。要麼他答個『活』字，我便可大發利市，賺齊五六兩點。」當即冷笑道，「小子，你還沒想好麼？我數到三，你再不猜出，便算是輸。聽好了，一……」梁蕭臉色發白，仍沒出聲。

　　公羊羽笑道：「二！」正要道三，忽聽有人冷冷道：「我猜是活的。」

　　那話聲雖不響亮，但陰沉沉悶雷也似，震人耳鼓。公羊羽心頭一凜，側目望去，只見蕭千絕黑衣飄飄，卓立在一塊山石之上。

　　公羊羽臉色微變，哈哈笑道：「老怪物，怕是你猜錯了。」他掌力末吐，背後一股腥風忽地猛壓過來，公羊羽青螭劍反手刺出，頓聽得虎吼如雷。就在他心神倏分的當兒，蕭千絕晃身搶到，揮掌按在阿術肩頭，一道內力透肩而過，撞中公羊羽掌心。公羊羽前後受敵，應接不暇，手腕一熱，竟被蕭千絕無雙內勁撞得脫手，欲要再抓，蕭千絕已提著阿術飄退丈餘，傲然道：「老窮酸，你說誰猜錯了？」

　　公羊羽哼了一聲，側眼望去，只見那頭黑虎三爪踞地，齜牙怒嘯，還有一爪不停刨土，爪上劍痕宛然、鮮血淋漓，不由暗生惱怒：「好畜生，壞我大事。」眾將瞧這一人一獸憑空鑽出，無不大奇。梁蕭盯著蕭千絕，握劍的手發起抖來。

　　此時間，一名親兵掏出號角，嗚嗚吹了起來。山腰衛兵聽到號聲，紛紛呼喊，向山上擁來。

　　公羊羽目光閃動，哈哈笑道：「蕭老怪，你可知你有樣本事堪稱天下第一，窮酸很是佩服。」蕭千絕冷笑一聲，道：「什麼本事？」公羊羽笑嘻嘻道：「你跟風吃屁的本事，確稱得天下第一！不管老子身在何處，你總能聞風而來，不對不對，當是聞屁而來才是！」

　　蕭千絕面肌微一牽動，冷笑道：「不敢當。你老窮酸也有一樣本事，稱得天下第一。」公羊羽笑道：「老子天下第一的本事可不止一樣，不知你的說的是哪樣？」

　　「別的本事殊不足道，但你一見老子，便逃得不見蹤影，這『逃之天天、屁滾尿流』的本事，蕭某很是服氣。」

　　公羊羽搖頭晃腦，嘻嘻笑道：「這就是你老怪物的不對了。詩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人追女人，古已有之。區區一介君子，愛慕淑女，不好男風。哪受得了你苦苦相逼！』』言下之意，蕭千絕四下追逼自己，乃是出於斷袖之癖。

　　眾人愕然之餘，紛紛望向蕭千絕，心道：「這老頭兒冷眉冷眼，卻有如此嗜好，真叫人意想不到！」

　　蕭千絕氣得七竅生煙，怒道：「放屁，放屁！」公羊羽大袖捂鼻：「連放兩個，臭極！臭極！」說罷哈哈大笑，笑聲沖天而起。

　　山上眾人中，除了蕭千絕與梁蕭，無不耳鼓生痛，頭暈心跳，幾乎便要站立不住。

　　蕭千絕聽他笑得古怪，暗自留意，斜眼瞥去，忽見宋軍陣中飄起一面絲綢風箏，形若蜈蚣，長約十餘丈，心中微覺訝異。

　　公羊羽忽一抬手，青螭劍嗡然刺到。蕭千絕稍退半步，揮手反擊。只見數丈之內，兩團人影呼呼亂轉，指劍相擊，錚錚連響，彷彿千百珍珠墜人玉盤，斷難分先後緩急。

　　擁上山頂的士卒越來越多。梁蕭心道：「常言道，雙拳不敵四手。公羊羽縱然厲害，前有蕭千絕，後有萬馬千軍，要想脫身，怕也不易……」轉念間，忽道，「老王八，看劍。」合身而上，一劍刺向蕭千絕。眾將見狀，無不驚喝。

　　梁蕭卻不理會，只是揮劍急攻。蕭千絕鬥到緊要處，忽遭襲擊，頓被逼退三步。誰料公羊羽厲喝道：「要你小狗多事？」轉劍刺向梁蕭。梁蕭躲閃不及，眼見軟劍穿心！

　　哪知蕭千絕倏忽逼近，一掌劈來，公羊羽只好放過梁蕭，回劍應付。梁蕭緩過氣來，揮劍又刺蕭千絕。蕭千絕怒道：「小畜生討死麼！」嘴上雖硬，但以一對二終究難敵，只得權且閃避。

　　公羊羽得暇，挺劍又刺梁蕭。梁蕭此次有了防備，轉瞬間二人換過兩招，蕭千絕縱身上前，正要出掌，不料公羊羽和梁蕭雙劍一分，齊齊刺來。

　　蕭千絕連變數次身法，方才避開，抬眼一瞧，梁蕭與公羊羽又鬥在一處，頓時怒火上衝，雙掌分擊兩人。二人只得掉轉劍鋒，與他周旋。如此乍分乍合，好比三國競雄，轉眼拆了百招，仍是難解難分。元軍只怕傷著梁蕭，雖然持刀彎弓，卻也不敢亂動。

　　三人激鬥之時，東北風正緊，宋軍那面風箏借那風勢，悠悠升起百仞之高，接近石公山頂。此時，山上軍士越來越多，公羊羽情知再難成事，瞪了瞪梁蕭，又瞪了瞪蕭千絕，忽地一劍逼開梁蕭，向蕭千絕拍出一掌。蕭千絕揮掌相接，二掌相交。

　　公羊羽哈哈笑道：「老怪物，老子先走一步了。」蕭千絕一愣，厲喝一聲，飛步搶上。卻見公羊羽一個觔斗，已向崖外縱出，口中笑道：「不送不送，蕭老怪，後會有期。」

　　他輕功本自超絕，再借上蕭千絕掌力，這一縱不下十丈。但石公山高及百仞，任憑公羊羽如何厲害，這般躍下也難活命。眾人只道他臨死不屈，跳崖自盡，梁蕭更覺心頭一酸，幾乎墮下淚來！

　　江風呼嘯，只見那面風箏定在半空，將一條粗大麻索繃得筆直。陽光灑過，繩索晶亮，似是抹過油脂。公羊羽右手倏揚，十丈白續自袖間吐出，捲上繩索。那風箏微微一沉，便將他懸在空中，公羊羽將白綾分成兩股，套在繩上，便若小孩兒玩滑梯一般，順著百丈長索悠然滑落。

　　山上嘩然而驚。羽箭亂如雨點，向公羊羽射到。公羊羽右手劍光飛旋，將來箭盡數圈落。只因繩索抹了油脂，他去勢奇快，有如流星經天一般，頃刻間，羽箭再也夠他不著。

　　江上兩軍見此奇景，人人手指天空，驚呼不絕。

　　阿術眉頭緊鎖，忽地奪過一張硬弓，取出火矢點燃，拉弓開弦，一箭射向繩索。那繩索塗滿膏油，一點便燃，騰起一條火龍，順風吞沒風箏。風箏翻滾墮下，公羊羽驟失平衡，落向江心。

　　此時離江面尚有十丈之距，萬人呼喊聲中，忽見公羊羽一個觔斗，翻至繩索之上，迎風展袖，衣衫鼓脹如球，墜落之勢較那繩索還要緩慢幾分。

　　阿術不由失聲驚喝道：「好酸丁，恁地了得！」喝聲中，繩索落江，公羊羽隨之落下，踏索而行，恍若憑虛御風，飄飄然滑人宋軍陣中，再也不見。

　　梁蕭見公羊羽奇計脫險，心中稍安，掉頭一瞧，卻已不見蕭千絕人影，急忙提劍追趕。但蕭千絕騎虎而行，翻山越嶺如履平地。他追到山下，已不見人影。

　　梁蕭正自失落，忽聽一破鑼嗓子笑道：「你奶奶個熊。老子為啥不能站這裡？」梁蕭聽得耳熟，側目一瞧，只見中條五寶站在遠處，四周圍著一圈元軍。胡老百大剌剌抱著膀子，正在說話。

　　胡老千接口笑道：「不錯不錯，這麼大塊地兒，是你家茅坑麼？就算是你家茅坑，老子拉個屎也不成麼？」五人一齊哈哈大笑。

　　眾元軍聽他胡拉亂扯，盡皆大怒，正想圍攻，梁蕭已上前道：「慢著。」元軍認出他來，紛紛退後。

　　中條五寶見了梁蕭，又驚又喜，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搶著說話。梁蕭也覺歡喜，問道：「你們五個混帳，來這裡做什麼？」

　　只聽胡老萬道：「老子跟蕭大爺來的。蕭大爺走前面，老子落後面，不想這群人圍住老子，硬說是奸細。」

　　梁蕭眉頭一皺，一個軍士上前道：「將軍，方才山上出事，這幾人穿南人衣衫，故而我們才盤查，不料他們就動起手來。」

　　梁蕭道：「他們不是奸細，你們散了吧！」眾兵士扶起地上同伴，行禮別過。

　　胡老十小眼一轉，忽道：「老大，老子徒弟呢？」梁蕭一愣。

　　胡老一也道：「楊小雀沒跟老大一塊兒麼？」胡老千嚷道：「李庭呢？老子有點兒想他！」胡老萬笑道：「老子想了許多高招，全要教給王可，包他一日千里，所向無敵。」

　　胡老一斜他一眼，冷笑道：「狗屁高招，老子只須指點楊小雀三招，擔保他一伸手，王可就軟得像柿子。」胡老十接口道：「我家三狗兒手也不用伸，吐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胡老千道：「那不算厲害，李庭放個屁，也能臭倒那小王八羔子！」

　　他三人對那句「所向無敵」好生不滿，合夥羞辱胡老萬。胡老萬心頭怒極，但想雙拳不敵六手，一時敢怒不敢言。

　　梁蕭略一猶豫，說道：「他們就在京口，你們要見，立馬就能見著。」五人大喜。梁蕭尋來幾匹馬，與五人人城。

　　李庭、王可乍見師父，驚喜交集，胡老千、胡老萬更是欣喜若狂，不顧旁人看著，似抱小孩兒一般，摟住身著甲冑的兩個徒弟，拋來拋去。

　　胡老一，胡老十看得眼熱。那胡老十揪住梁蕭嚷道：「三狗兒呢？」胡老一道：「是呀，楊小雀呢？」

　　梁蕭皺眉道：「我困了，你問李庭好了。」李庭失聲驚叫：「梁大哥！」

　　話音未落，卻早被中條五寶七手八腳拉住，嘰嘰喳喳問個不停。李庭被逼無法，只得原原本本說了。

　　中條五寶面面相覷，胡老一突道：「小畜生，你騙人……」說著一把揪住李庭，揮拳便打。胡老千情急護徒，伸手一格，二人頓時扭成一團。

　　胡老十呆了一陣，哇哇大叫，一腳向李庭踢去，胡老萬橫臂擋住，叫道：「你踢他做什麼？」胡老十已紅了眼，一拳打在他肩上。胡老萬跌出數步，痛人骨髓，怒道：「你動真的？」

　　二人拳來腳往，也鬥在一起。拳風所至，堂上紅木桌椅，玉瓶銀壺，諸般陳設無不粉碎。

　　阿雪、土土哈和囊古歹也聞訊趕來，見此聲勢，哪敢上前。

　　梁蕭只得出門喝道：「住手！」

　　胡老十被他喝聲一震，神志稍清，抓住梁蕭肩頭，叫道：「老大，李庭那龜孫子騙人，是不是？」梁蕭搖頭道：「他沒騙人，句句都是真話。」

　　胡老十一征，忽地放開手，以頭搶地，撞得砰砰直響，嘴裡嗚嗚呀呀，哭聲不絕；胡老一原被三個兄弟聯手制住，死命掙扎，忽聽得胡老十哭喊，也身子癱軟，大哭起來。

　　眾人見兩個渾人如此重情，也被牽動衷腸，眼角潮濕。

　　胡老千呆了呆，放開胡老一道：「胡老一你莫哭啦，大不了老子把李庭送給你！」說著一把揪住李庭，逼他給胡老一磕頭。

　　胡老萬見狀，也將王可揪到胡老十面前，道：「胡老十，老子……」他心中不捨，躊躇一下，才咬牙道，「老子把徒弟也給你了吧！」聽他倆口氣，徒弟好似杯子碗，可以隨意送來送去。

　　不料胡老十抹了把鼻子，道：「你的徒弟，我才不稀罕，老子只要老子的楊小雀！」胡老一也哽咽道：「對，老子只要老子的三狗兒！」二人想到傷心處，又是大哭。

　　胡老千、胡老萬束手無策，叫道：「老大，你鬼點子多，快想個法子……」梁蕭嘆了口氣，伸手將胡老一、胡老十雙雙扶起，道：「都怪我沒護好他們，你們儘管打我出氣好了。」阿雪急道：「不行！」雙手護住梁蕭，生怕胡氏兄弟當真打來。

　　胡老十哭了一陣，搖頭道：「跟老大沒關係，都怪老子沒教好三狗兒功夫。」胡老一也道：「是啊，楊小雀把老子功夫學全了，只會殺人，哪兒會被人殺？」

　　梁蕭沒料他二人竟得出如此結論，哭笑不得，便道：「你們想通便好。」又叫過王可與李庭，道：「你們和三狗兒、楊小雀是兄弟，他們的師父就是你們的師父，他們的爹娘就是你們的爹娘，日後無論成就多大事業，都要牢記這點！」二人應了，向五寶拜了三拜。胡老一、胡老十各自嘆氣，但聊勝於無，也就愁眉苦臉認了。

　　當夜梁蕭設宴給五人接風，中條五寶心緒不佳，喝了陣悶酒，將李庭二人叫到中庭，教授武功。他們汲取教訓，恨不能將渾身本事全部掏出來，硬塞給二人，是以監督極嚴。李、王二人雖是統兵將領，對這五人仍然老老實實，不敢稍有違逆。

　　梁蕭見狀放下心來，回房歇息，睡到半夜，忽被一陣呼嘯驚醒。初時只當是中條五寶讓李庭、王可比武，但略一細聽，但覺那呼嘯聲強勁無比，心中大凜，披衣出門。

　　卻見中條五寶、李庭、王可正翹首凝望，滿臉駭異。黑暗之中，兩道人影在房頂上倏忽來去，交錯之間呼呼作響。

　　梁蕭認出那人影是公羊羽與蕭千絕，不由大覺吃驚。此時府內眾人皆聞聲驚起，燈火大盛。

　　忽聽公羊羽笑道：「蕭老怪，此間都是你的同夥，敢與我去城外，一個鬥一個麼？」蕭千絕冷然道：「去就去！不怕你老窮酸有陷阱。」

　　二人身形一分，並肩往城外奔去。梁蕭縱身上房，緊隨其後，中條五寶也哇哇怪叫，跟了上來。頃刻間，七人腳力便分出高下，公羊羽和蕭千絕並肩而行，梁蕭則落下一箭之地，至於中條五寶，卻早被拋到爪哇國去了。

　　梁蕭一氣追上城樓，只見那二人不知用何手段，早已越城南去。兩點黑影去若飛箭，轉瞬沒入暗夜。

　　梁蕭尋思道：「公羊先生又來殺我麼？我倒要和他理論明白，到底是我錯了，還是雲殊錯了。至於蕭千絕，我與他仇深似海，打仗事小，報仇事大，此番遇上，絕不能錯過。」當下喝開城門，追趕二人而去。

第二章　蛇嘯雀來

　　梁蕭一路飛奔，不時可見二人所留痕跡，樹折石裂，宛如颶風掃過。梁蕭觸目驚心，自忖即便尋上蕭千絕，也必死無疑。他想到此處，胸中騰起一股悲壯之氣，明知此去凶多吉少，足下也不稍停。

　　向西南追了半夜，仍未追及，那兩人足跡又甚為淺淡，梁蕭追到次日凌晨，竟然失了線索。他四方搜尋一陣，也沒半點蛛絲馬跡，那兩個大活人便似憑空消失了一般。

　　梁蕭不死心，繼續前行，經過幾處村鎮，卻不見一個活人，滿地惟見折槍斷弓、屍首散落。那屍首多為宋元軍士，可也有不少尋常百姓，其狀慘不可言。

　　梁蕭驚疑不定，奔行百里，終遇上一群宋人百姓，一問才知有幾支元軍偏師到過此地，屢與宋軍遭遇。眾百姓害怕亂軍劫掠，紛紛棄了故園，逃難去了。

　　梁蕭見這些宋人個個衣衫檻褸，蓬頭垢面，神色悽惶不勝。再聯想到一路所見，頓時悔意大生。

　　當初他盟誓滅宋，絕對未曾料到這一仗仗打下來，竟會令百姓落得這般地步，與早先所想全然不同！目睹襄陽城內慘狀後，他便已生後悔，仍然隨軍戰至今日，全因伯顏一統天下再無戰爭的豪言壯語。可這一路征戰下來，梁蕭目睹殺戮之慘，內心無時無刻不在煎熬之中。

　　這一晚瞧見千村荒蕪、萬戶流離的慘景，悔恨之餘，又覺心神恍惚：「如此下去，不知還會死多少人，

　　牽累多少百姓？或許真如蘭婭說的，即便這一戰之後，永世太平，可我的靈魂卻永遠不得安寧了。」

　　梁蕭怔立良久，醒轉時，那群百姓早已去得遠了。他望著眾人背影，心中如被毒蛇噬咬，痛苦難當：「蕭千絕害我父亡母逸，流離失所，而今我又害得這些百姓失去家園、流離失所，如此看來，我與蕭千絕又有何分別？」

　　他此次不顧性命趕來，只為復仇，但一念及此，又覺意興闌珊，報仇之念大減，昏沉沉只顧前行，一時也不知走了多遠，更不知走向何方。

　　夜深時，梁蕭只覺雙腿如灌鉛水，疲憊不堪，坐倒在一棵大樹下，望著遠處村鎮，黑森森、冷幽幽，形同地獄。倏忽狂風淒厲，刮得枝葉嘩嘩作響，便似人馬哀哭一般。

　　梁蕭心力交瘁，迷糊睡了一陣。到寅卯交接時，他忽被一陣怪笑驚醒。那笑聲尖細高昂，夾雜著絲絲異響。梁蕭驚覺爬起，那笑聲卻又一歇，四野重回闃寂。

　　梁蕭望向笑聲起處，只覺漆黑一團，半分光亮也無，心中微生寒意。

　　他循聲走了十多里，忽見前方房屋儼然，乃是一座村莊。此時天色將明，隱約可見村子後山影崔巍，倚天而出。梁蕭不知這一路走來，已近黃山地界。

　　走近時，忽見村子前橫七豎八躺了十來具元軍屍首。梁蕭搶上，蹲身扯開一人衣衫，只見他胸口有一團黑印，便似一隻極陰沉的眸子，死死盯來。梁蕭心頭打了個突，細看時，發覺那士兵渾身奇軟如棉，三百多根骨骼節節寸斷，竟無一根完整。

　　梁蕭大為驚疑，猜想這元軍兵士當是被人一拳震斃，全身骨骼被拳勁波及，統統碎裂。倘若如此，這兇手拳勁之霸道狠毒，端的聞所未聞。他再看其他兵士，均是胸有拳印，骨骼盡碎。

　　梁蕭沉吟半晌，挖了個坑，將這些人就地埋了，才起身進入村內。他猜想那兇手或在鎮中，當下蓄滿內勁，每走一步，均默察周邊動靜。但走了一程，卻見村中戶戶門窗大開，戶內卻無一人。

　　此時天色將明未明，氣寒風冷，厲風穿窗越戶，淒淒慘慘，猶如百鬼夜哭。梁蕭縱然膽大，但一想到那凶人在側，也覺心跳加劇。猛然間，只聽「砰」的一聲大響，梁蕭失聲喝道。「是誰？」斜眼一瞥，卻見一扇木門在風中「咯吱」搖晃，驀然風勢再緊，那門扇又「砰」的一聲，打在框上。

　　梁蕭鬆了口氣，轉眼間，卻見那門扇一合一開之間，似有人影閃動。梁蕭心頭一凜，飛身縱起，穿門而入。但室內空空，並無一人。正覺奇怪，忽見地上有一道長長的人影，敢情是晨光初放，竟將人影自窗外投人室內。

　　梁蕭破窗而出，只見前方大街上一字站了六人，胸背相連，垂手而立。

　　梁蕭見那六人均是元軍裝束，雙眉一挑，叫道：「你們是誰的部下？」那六人卻如癡了一般，動也不動。梁蕭心中奇怪，走上前去，一拍最後那人肩頭，只聽「噗」的一聲，六人如牌九一般，向前傾倒，疊在一起。梁蕭大驚，細看時，只見那六名軍士吐舌瞪眼，顯已氣絕多時了。

　　梁蕭俯身細看，只見六人並非如村外元軍一般，骨骼盡斷，身上也無明顯傷痕，只是最末一人斷了右手小指，第五人則斷了左手小指。梁蕭看到第四人時，耗時良久，才發覺他左足小趾已斷。第三人則斷了右足小趾。第二人最奇，頭髮節節寸斷，除此再無損傷。梁蕭驚疑不定，再看第一人時，卻見那人骨骼頭髮均然無損，他略一沉思，撕開那兵士的衣甲，果見那人胸口有一團漆黑拳印。

　　梁蕭思索良久，心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不由驚咦一聲。他出聲未畢，只聽有人冷笑道：「瞧出來了麼？」梁蕭大駭，抬眼一瞧，只見丈外蕭然立著一人，衣著懶散，氣派瀟灑。

　　梁蕭瞠目道：「公羊先生。」略一遲疑，又道，「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公羊羽冷哼一聲，道：「此等無名小卒，殺之徒然污了手腳。」他上下打量梁蕭，嘿然道：「你若想死，老夫倒樂意成全。」梁蕭微微苦笑，道：「蕭千絕呢？」公羊羽淡然道：「他遇上故交，正親熱呢。」

　　梁蕭見公羊羽突然現身，委實詭異至極。又聽他含糊其詞，更覺疑惑：「此處發生了什麼事？」公羊羽瞧他一眼，哈哈笑道：「你這小子自身難保，還有心管別人的閒事？」梁蕭面皮一熱：「就算我罪該萬死，雲殊就役犯有過失麼？」

　　公羊羽濃眉一蹙，目中寒光閃過。梁蕭擺手道：「先生且慢動手，這六人與我同袍從軍。所謂人死怨消，先生且容我將他們埋葬，再鬥不晚。」說罷自顧自拔出劍來，就地挖了個坑，將六人掩埋。

　　公羊羽從旁瞧了片刻，冷聲道：「他們死了有你埋葬，卻不知你死了之後，又有誰埋？」梁蕭聽得這話，想起自己從軍以來，征戰頻頻，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千萬將士在戰場上倒下，變成一具具無名屍首。自己活到今日，實屬萬幸。

　　他一時心生淒涼，歎道：「人生百年，莫不有死，死後埋與不埋，又有什麼分別？難道來年先生棄世之日，也能料到誰來埋葬自己麼？」

　　公羊羽尋思自己拋妻棄子，身邊再無親人。恐怕百年之後，也落得個遺骨荒山，無人掩埋的結局，想到此處心中一慘，默然半晌，道：「好，瞧你父親面上，待你死後，老夫親手讓你入土為安。」

　　梁蕭心中百味雜陳。他此來本想與公蘋羽辯駁一番，但這一路行來，目睹戰禍之慘，悔恨交加。他既覺自己罪孽深重，論理之心便蕩然無存，只想著：「今日死於他手，也算莫大解脫，可惜爹爹的大仇未報，媽媽去向不明，我束手待斃，豈非天大的不孝？」

　　誰知公羊羽卻被他一席話勾起生平憾事，沉思道：「天機宮我是不能回了，一子一女名有實無，百年之後，恐怕也無人為我添香祭奠。唉，梁文靖那孩子本是好的，可恨死在老怪物手裡，這個仇我定要替他報的。不過他只得這一個兒子，倘若死了，豈不絕後？早先他聽說梁蕭攻宋之舉，勃然大怒下，只想一殺了之，此時卻又猶疑不決起來。

　　梁蕭見他拈鬚沉吟，久久不語，正覺奇怪，忽聽公羊羽緩緩道：「小子，你可知道，這鎮中六人是怎麼死的？」梁蕭略一遲疑，應聲道：「是被人一拳震斃。但為何第二人斷髮，後面四人斷了手指、腳趾，卻叫人想不明白。」

　　「這正是那人的厲害之處。若一拳將六人骨骼震散，原也不難。難得的是他拳勁所及，只傷指骨頭髮，並不波及其他肌骨。內力之妙，可謂隨心所欲了。」

　　梁蕭心頭一凜：「可是蕭千絕麼？」公羊羽冷笑道：「蕭老怪若要殺人，雙掌所至，千軍辟易，何必玩這些花活？這門武功出白天竺，梵文名為『濕婆軍荼利』，濕婆是婆羅門教破壞之神，軍荼利則是『瑜伽術』裡對內力的稱謂，也有蛇的意思，是以這內功便是『破壞神之蛇』。此功大成之後，內勁猶如千百毒蛇，遊走於敵手體內，是傷心碎骨，還是摧肝斷腸，全憑修煉者的心意。」

　　梁蕭道：「這般看來，那人已然大成了。」公羊羽道：「不錯。」梁蕭雙眉一挑道：「他叫什麼名字？」公羊羽瞥他一眼，嘿笑道：「你這娃兒死到臨頭，問題卻不少。」梁蕭臉一熱，揚聲道：「誰叫先生老不動手，盡說這些不相干的話？」

　　公羊羽望著他，暗歎道：「我若一心殺你，何必廢話。唉，但眼下老夫委實硬不起這個心腸，須得叫你惹我生氣，再動手不遲。」當下試探道，「這人內功如此高明，你很佩服麼？」

　　他心忖修煉這「破壞神之蛇」的人乃是大奸大惡之徒，梁蕭只消答一個「是」字，自己必然大怒，立馬就能取他性命。故而話一出口．便目不轉晴盯著梁蕭雙唇。

　　梁蕭一皺眉，搖頭道：「天下間讓我佩服的不過四人，此人絕不在其內。」公羊羽大失所望，隨口問道：「哦，是哪四人？」

　　「其中之一是位大和尚，他義氣沖天，敢作敢當。梁蕭佩服的人中，他算第四。」

　　「你說的是九如和尚？」

　　「先生也認得他？」

　　公羊羽冷哼一聲，答非所問道：「那麼第二人呢？」卻聽梁蕭道：「第二人卻是了情道長。至於為何，也不消說了。」公羊羽聽得連連點頭，笑道：「這個自然，她排第一對不對？」梁蕭搖頭道：「她排第三。」公羊羽面色一沉，心道：「我倒要瞧瞧誰排在她前頭。」

　　卻聽梁蕭又道：「我第二佩服的是一位小姑娘。」公羊羽眉頭大皺，心道：「一個小女娃兒，焉能與慧心比肩？」想著怒哼一聲。

　　卻聽梁蕭歎道：「這位小姑娘身患不治之症，卻不自暴自棄，樂於助人，若然無她相助，便無梁蕭今日。」公羊羽聽到這裡，神色略緩，微微點頭。只聽梁蕭又道：「至於梁蕭最佩服的人，卻是個大元的官兒。」公羊羽眼中精光一閃，勁透雙手。

　　梁蕭續道：「此人姓郭名守敬，他一心興修水利，精研曆法，成就千秋之功，遺惠百世之民，故而梁蕭佩服的人中，他算第一。」

　　公羊羽聽到此處，怒氣漸平，點頭道：「若真如你所說，此人無論在元在宋，均是叫人欽佩。」他嘴裡如此說，但梁蕭佩服者中竟無自己，心頭總有些不是滋味。

　　忽聽梁蕭道：「先生的武功才智梁蕭都是極欽佩的，可惜先生拋妻棄子，不顧親情，卻又叫梁蕭不太佩服了。」

　　公羊羽勃然大怒，但轉念一想，若然因此殺了梁蕭，豈不自顯心虛，便將一腔怒火生生壓下，冷笑道：「你小娃兒乳臭未乾，又懂什麼。」心中卻想著：「這小子狡猾無比，莫非已瞧出老夫心思，裝模作樣，叫我尋不著把柄。」轉念又想，「我何必自己動手，叫他乖乖自盡，豈不更好了」

　　他沉吟一會兒，忽道：「小子，你隨我來。」說罷轉身就走，梁蕭只得舉步跟上。

　　公羊羽來到村頭一株蒼松下。此時天光已白，四野亮堂。他一掌擊在松樹樹幹上，松針頓如下雨一般，簌簌而落。公羊羽大袖一揚，袖間似有無窮吸力，那千百松針頓時聚成一線，收人他大袖之中。

　　公羊羽收完松針，說道：「小子，我若出手殺你，未免勝之不武。石公山上，你我賭約未竟，而今不妨續上一續。」

　　梁蕭雙眉一挑，只見公羊羽大袖再揮，袖間松針嗖嗖射在黃泥地上，少頃便擺成一個圖形，似方非方、似圓非圓。

　　公羊羽問道：「你認得麼？」梁蕭神色微變：「認得，這是天地玄黃陣，莫非宋軍陣勢，卻是出于先生手筆。」

　　公羊羽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道：「你在石公山頂大放厥詞，說什麼『此陣囊括天地，吞吐日月，御千萬之兵如拈一芥，，想必也有點兒見識。如今我這陣圖之中，一枚松針便算一個軍士，你若破得此陣，我便饒你不死，你若敗了，便自己抹脖子了賬。」

　　梁蕭審視那陣勢半晌，搖頭道：「可惜我沒有收發松針的本事，如何與先生比鬥？」公羊羽笑道：「這個不難，以你眼下修為，我說一說，你便會了。」

　　他心想梁蕭難逃一死，無須藏私，便拈起一枚松針道：「我這法子叫做『碧微箭』，以碧針為箭，內力為弓，將這松針射出便是。」他見梁蕭神色疑惑，便道：「不明白麼？我且問你。弓能射箭，卻是因何？」

　　梁蕭精於騎射，深明弓箭特性，便道：「弓背剛硬，弓弦柔韌。只消左手緊握弓背，右手拉開弓弦，便能將箭射出。」

　　「不錯，一張弓裡有剛有柔，你的內力可有剛柔之分？」

　　梁蕭恍然道：「先生之意，是以剛勁為弧，柔勁為弦，松針為箭。」

　　公羊羽頷首道：「你這混帳小子，心思卻還不笨。」梁蕭沉吟片刻，道：「如此說來，這功夫和蕭千絕的『弓弦勁』倒有些相近。」

　　公羊羽兩眼一翻，啐道：「放屁，什麼叫有些相近？哼，碧微箭是碧微箭，跟弓弦勁全無關係。」說到這裡，又哼一聲，「就算有些關係，那也是蕭老怪參得野狐禪，不算正道。他以身子為弓，我以氣機為弓，上達天道，二者境界，相去不可以道里計。老子說：『天之道，其猶張弓歟，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又道：『將欲翕之，必固張之』。碧微箭的訣竅便在於此，比之『弓弦勁』那等狗屁功夫，高明一百倍也不止。」

　　公羊羽罵了一陣，一吐心中悶氣，才又細說如何走脈，如何運勁。梁蕭悟性本高，抑且華山之後，他歷經陰陽龍戰之劫，內力兼具陰陽剛柔。聽罷公羊羽的話，拈起一枚松針，加以五成剛勁，五成柔勁，剛勁外張，柔勁內斂，倏忽二勁相交，只聽「嗖」的一聲，那枚松針應聲飛出，插人泥裡。

　　公羊羽點頭道：「孺子可教也。記清楚了，外剛內柔謂之出，外柔內剛謂之入。」

　　梁蕭一點頭，呼地一拳擊上蒼松樹幹上，松針簌簌而落，他這掌卻與適才相反，柔勁外吐，剛勁內收，其勢便似倒轉長弓，弓背在內，弓弦在外，將箭反射回來一般。百餘根松針被他掌力一引，頓然射將回來。梁蕭袖袍一攏，盡皆收入袖底。

　　公羊羽悠悠道：「說起來，這道理也並非局限於松針傷人，來日若你內力臻達化境，吹秋毫，射微塵，那也未嘗不可。不過你若有幸臻此境地，天下之間，怕也無人是你敵手了。」

　　梁蕭聽出他話中的遺憾之意，微微苦笑，勁分剛柔，松針自袖中射出，也排出一個陣形，似方非方，似圓非圓。

　　公羊羽目光一閃，冷笑道：「你也用這個？」

　　「『天地玄黃陣』乃百陣之王，無破之法。除了以彼攻彼，再無良策。」

　　公羊羽冷笑道：「算你小子有些見識。」一揮袖，地上松針如被風吹，玄天二十四陣運轉開來：「立春陣」若殷雷滾滾；「雨水陣」如斜風吹雨；「驚蟄陣」蛟龍擺尾；「春分陣」自分陰陽；「立夏陣」奔騰似火,「芒種陣」銳如麥芒，「小暑」、「大暑」前後勾連，「小雪」、「大雪」左右彷徨；「霜降陣」若六合飛箱，無所不至；「寒露陣」似葉間露水，聚散無方。一時間，陣形依四季變化，分進合擊。

　　梁蕭也拂袖轉動「玄天二十四陣」，但方位頗有不同。「冬至陣」對上公羊羽的「夏至陣」「秋分」對「春分」，「大雪」對「小暑」，「處暑」對「清明」，「寒露」對「穀雨」。玄天二十四陣合節氣之變，自有陰陽生剋，公羊羽陣法遭克，頓然凝滯。

　　梁蕭再一揮袖，「成土陣」從正北出，「隱土陣」自東北來，「晨土陣」自東南出，「滔土陣」從西南來。一時后土九州九陣各依方位，紛紛殺出。

　　公羊羽冷笑一聲，大袖輕揮，玄天陣散至兩冀，九州九陣居中突出。所謂南火克西金，他以正南「深土陣」抵擋梁蕭西方的「並土陣」；東木鎮北水，以正東「信土陣」抵擋梁蕭正北「成土陣」。其他七陣，也各依五行克制。其勢便如白鶴展翅，縹緲間暗藏殺機。

　　梁蕭識得這是「天地玄黃陣」中「玄黃九變」之一的「鶴翔之變」，當下雙眉一挑，揚聲道：「虎踞之形。」

　　他內勁到處，后土陣內收，玄天陣外突，形如一隻踞地猛虎，與沖天白鶴遙相對峙。公蘋羽深知攻不可久，鬥得片刻，陣勢內斂，變「蟲質之勢」。

　　蟲質為龍生九子之一，幼時其形如龜，成年後脫掉外殼，化龍而去。這一變寓攻於守，後續變化甚多。梁蕭即變為「風翥之勢」，易守為攻。公羊羽立成「黃龍之變」，玄天、后土二陣忽前忽後，勢若神龍，不見首尾。梁蕭陣變「玄龜之形」，任其來回衝擊，不動如山。

　　兩人雖以內力遙遙駕馭松針，鬥得實則卻是智謀。「玄黃九變」頃刻變完，二人又另創新陣，彷彿弈棋一般。「玄黃九變」好比定勢佈陣，佈陣已畢，再隨機應變，各出新意。只不過這比鬥陣法，蘊含許多五行生剋、八卦九宮之理，較之棋理卻又繁複許多了。

　　公羊羽越鬥越驚，心道：「這小子年紀輕輕，算學怎地如此了得。此陣他不過初涉，我卻鑽研多年，卻佔不得半點便宜。」殊不知梁蕭也是窮思蠍慮，不敢疏忽半分。初時他不過為求自保，後來漸得妙趣，於學問之專注，反倒勝過關切自身性命了。

　　二人均為當世一等一的聰明人。此番鬥智，真可謂棋逢對手。初時變陣尚且疾如狂風，鬥到艱深處，漸漸放緩，各各整眉苦思，過得一時半會兒，方才各出袖風，交換一輪變化，變到山窮水盡處，又才各自托腮長思。直到一方萌發靈感，重又變陣應對。

　　如此鬥了兩個時辰，勝負未分。忽聽得西方山中傳來一聲鷹唳，尖細悠長，久久不絕。公羊羽雙眉一動，微有不耐之色。

　　那鷹唳響良久，仍不見歇。公羊羽倏地站起，一揮袖，兩枚碧松針射向梁蕭。梁蕭沉浸於陣法之中，不防他突然出手，「膻中」、「神封」兩穴一麻，頓被制住。

　　只聽公羊羽笑道：「陣法呆會兒再鬥不遲，那兩個賊貨鬥得許久，也不知勝負如何，咱們先去瞧瞧熱鬧。」

　　梁蕭被他提在手裡，只覺耳邊風響。眼前景物一閃而沒。公羊羽起落如飛，轉瞬奔出數十里路程。

　　到得一處山坳，公羊羽躍上一塊巨石，笑道：「到啦！」說罷將梁蕭放下。梁蕭定睛望去，只見遠處群山，翠峰橫空，雲環霧繞，不見天色；近處則是一片蘆葦蕩，蘆花搖曳，好似堆銀積雪一般。蕩邊立著一黑一白兩個人，黑衣的是蕭千絕，白衣人則五旬年紀，鼻高目深，面白無鬚，嘴唇薄似刀削，白髮一絲不亂，如佛陀般堆在頭頂。

　　梁蕭見這人怪模怪樣，不類中土人士，又見他身邊坐著一名元軍兵土，氈帽已脫，黑髮落至腰間。他這一瞧之下，只覺心中劇震，若非穴道被制，幾乎立時便要大叫起來！敢情那元軍兵士不是別人，竟是阿雪！

　　梁蕭驚駭之餘，再一細看，卻見她渾身僵直，愣在當場，就似一個石人。那白袍人唇邊橫著一支血紅長笛，鷹唳聲正是從那笛中激發出來。

　　只見天空之中，七八隻蒼鷹、鷂子發出淒厲嗚叫，與兩隻禿鷲鬥得羽毛亂飛。那兩頭禿鴛悍勇無比，一啄一抓，便有一隻鷹鷂墮下。梁蕭想起母親曾說少時養過兩隻禿鷲，想來便是這兩隻了。

　　隨那白袍人笛聲高起低伏，四面八方時有山鷹巖隼飛至，片刻間已不下數十隻，團團圍住那兩隻禿鷲，亂啄亂抓。

　　梁蕭暗暗吃驚：「難不成這人竟能以笛子驅策鷹隼？」

　　只見那兩頭禿鷲漸漸寡不敵眾，頭翅中爪，身形搖晃，鳴聲淒厲。銀袍人笛聲忽地一揚，數十隻鷹隼、鷂子一擁而上，嚎爪齊施。只見半天中血雨紛飛，那兩頭禿鷲轉眼便被扯得七零八落。

　　蕭千絕見狀，八字眉向下一聳，怒哼一聲。白袍人歇了笛聲，揚聲道：「蕭老怪，你不是說這兩隻禿鷲長空無敵麼？而今輸了，還有什麼話說？」說罷哈哈大笑，笑聲中隱有絲絲異響。

　　梁蕭聽得耳熟，心道：「原來一早先聽到的怪笑聲便是他的。」

　　蕭千絕冷然道：「好，這一陣算我敗了。說好了，先鬥鳥兒，再比武功，賀陀羅，有本事的，這次便不要再逃。」

　　白袍人嘿然一笑，不置可否。但見蕭千絕作勢欲上，他忽地橫笛於口，發出一串清亮鷹唳。

　　只聽呼啦拉一陣亂響，漫天鷹鷂呼嘯而下，齊向蕭千絕撲來。梁蕭心頭凜然：「這人真有御鷹之能，卻不知是何來路？」

　　蕭千絕見群鷹撲至，大喝一聲，雙掌揮舞。要時間，半空中似有無形刀劍飛舞，那些山鷹、巖鷂紛紛折翅斷頭，當空落下，未死的掙扎亂飛，卻無一個近得蕭千絕身側。

　　頃刻間，漫天鷹隼盡遭屠戮，僅存一隻山鷹，驚惶著展翅欲飛。忽聽一聲虎嘯，一頭黑虎從側旁林中躥出，縱起一丈來高，自半空中將那只鷹撲將下來，按到地上時，已然不活了。

　　賀陀羅絲絲笑道：「蕭老怪，你的『天物刃』越發凌厲了。」蕭千絕兩眼一翻，冷笑道：「屁話少說，還我鷲兒命來。」

　　他身形一晃，逼近三丈，賀陀羅手足不動，人卻橫飄兩丈，讓過蕭千絕一掌，笑道：「蕭老怪少安毋躁，再讓你見識見識。」

　　他橫笛於口，吹奏起來，此次卻是嘰嘰喳喳，尖細嘈雜。梁蕭忖道：「這是什麼鳥叫，好生耳熟。」

　　蕭千絕聞聲止步，冷笑道：「好，老夫就再瞧瞧。」當下凝立不動，刷刷刷又是三掌。賀陀羅雖在數丈之外，已然左右閃避，退到十丈處，臉色雖不大自然，口中兀自吹奏不絕。

　　一時間，只聽四周嘰嘰喳喳，應和之聲大起。梁蕭但覺天色一暗，抬眼瞧去，就見空中出現無數麻雀，如一片灰麻雲彩，向這方飛快移來。梁蕭恍然大悟：「這人吹的是麻雀叫聲。」

　　卻見那些麻雀便似瘋了一般，快如利箭，嗖嗖嗖從天而落，射向蕭千絕。蕭千絕掌風到處，麻雀屍身猶如雨落，但一群墮地，二群又至，前仆後繼，渾然不知死為何物。

　　蕭千絕初時出掌尚且從容，漸漸越變越快，使到後來，雙掌此起彼落，疾如風輪。但那麻雀仍然越聚越多，遮天蔽日、鋪天蓋地，好似整個黃山的麻雀均向此地聚集而來。

　　麻雀聚集已多，經那賀陀羅笛聲催促，分作兩群。一群裹著蕭千絕，密密層層，猶如鐵桶一般。另一群則衝向那頭黑虎，尖嘴亂啄。黑虎厲聲咆哮，揮爪搖尾，但那麻雀無孔不人，黑虎顧首難顧其尾，不多時，便聽得一聲嚎叫，黑虎雙眼流血，驚慌中拔腿欲逃。但群雀窮追不已，對準它爪牙不及之處，啄得血肉飛濺。黑虎奔出二十來丈，口中厲吼變成聲聲哀嚎，驀地四爪一軟，癱在地上。

　　蕭千絕的「天物刃」掌風雖厲，但遇此怪異情形，也覺無法可施。麻雀本是百鳥之中至為低賤弱小者，但因數量太巨，一旦聚集，威力之強竟是遠超鷹隼。蕭千絕殺透一層，又來一層，只殺得地上雀屍堆積盈尺，而那頭黑虎卻為群雀啄食，血肉已盡，只餘白骨了。

　　梁蕭縱然統領千軍萬馬，馳騁疆場，但見此情景，也覺心寒。

　　忽聽蕭千絕一聲大喝，呼呼數掌，將雀陣衝出一個口子，身若一朵黑雲，逕向蘆葦蕩飄去。

　　梁蕭見他使出這路輕功，也不由暗讚一聲好，揣度道：「無怪他往蘆葦蕩去了，此時除了鑽入水中，委實擺不脫這些怪鳥。」

　　誰料蕭千絕貼著蘆葦尖滑出三百步之遙，並不入水，而是落在對岸，手裡卻多了一桿蘆葦，色澤淡綠。

　　蕭千絕眉間含煞，將蘆葦摘枝去葉，便成一支蘆管，湊到嘴邊，嗚嗚咽咽吹奏起來。蘆管聲本就淒怨哀絕，再經蕭千絕內力催逼，更是摧人肝腸。

　　梁蕭只覺眼角一酸，但他此時已非吳下阿蒙，一念方起，便悚然驚醒，忙以《紫府元宗》中的「洗心入定」之法，凝神守一，抗衡蘆管之聲。

　　蘆管聲升起，與賀陀羅的笛聲糾纏一處，麻雀被這一擾，無所適從，撲稜稜一陣拍翅，繞著同類屍體上下亂飛，哀鳴一陣，四面散去。

　　這一陣委實血腥慘烈，梁蕭眼看群雀散盡，長吐一口冷氣，頗有撥雲見日之感。他暗暗心道：「蕭千絕這釜底抽薪之計委實高明，麻雀因笛聲而起，笛聲一破，雀陣自然破了。」

　　雀陣雖破，蕭千絕卻不敢大意，蘆管聲更是哀怨，如離人夜哭，怨婦悲吟，繞樑穿雲，千迴百轉，淒傷之意佈滿山谷。賀陀羅則變出百鳥之聲，鶯語關關，黃鸝啾啁，乃至鴉鳴鶴唳，變化無窮。

　　兩人樂聲皆以內力催逼，搖魂動魄，十分難當。梁蕭以「洗心入定法」抵禦，始能無虞。凝神間，忽聽嚶嚶之聲，不覺一驚，張眼望去，只見阿雪如梨花帶雨，哭得哀切至極。

　　敢情蕭千絕蘆管樂聲太過淒傷，阿雪聽得難過至極，血氣上衝，突破禁制，哭出聲來。但禁制又未能全解，是以她雖欲號啕大哭，卻又覺中氣不足，只能嚶嚶啜泣，胸中哀痛越積越厚，宣洩不得，漸漸面色發白，雙目失神。

　　梁蕭心知如此下去，阿雪勢必傷心而死。但他苦於穴道被制，無法施援，情急間運功衝穴。但「碧微箭」何等厲害，他連衝數次，均然無功。

　　正當此時，忽聽公羊羽大笑一聲，聲震林谷，繼而盤膝坐下，撤出青螭軟劍．橫於膝上，屈指勾捺劍身，叮叮咚咚，竟有切金斷玉之聲。

　　只聽公羊羽哈哈笑道：「蕭老怪，子日『哀而不傷』，你這蘆管吹得亂七八糟，叫人聽不下去。」說著以劍代琴，挑引徵羽，按捺宮商，琴音婉妙處，竟不啻於烏桐冰弦、古今名琴，曲調歡快跳脫，令哀苦之意為之一緩。只聽他應樂唱道：「野有死腐，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林有樸檄，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兮！無使也吠。」

　　這首《野有死腐》出自《詩經》，講的是在荒野之中，女子懷春，男子上前挑逗的情趣。是以曲中春意洋洋，天然生發。

　　公羊羽唱罷這首，曲調一轉，又唱道：「女日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這首《女曰雞鳴》講的是一男一女午夜偷情之事，輕佻婉約，情意靡靡。

　　這兩首曲子一響，頓將蘆管聲衝得七零八落，阿雪胸中怨意大減，不知為何，竟覺面紅耳熱，遐思紛紜，芳心可可，儘是梁蕭的影子。

　　賀陀羅忽地歇住鳥笛，絲絲笑道：「原來公羊兄也是我道中人。所謂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洒家年少慕艾，追求美色，那也是五日無之的。」

　　他於漢詩原本所知不多，此時得以賣弄，大感得意，瞥了阿雪一眼，嘴角露出笑意。梁蕭卻大大皺眉，心道：「這廝少說也有四五十歲，怎麼還自稱年少慕艾，未免太過無恥。」

　　公羊羽微微一笑，忽又唱道：「新台有泚，河水彌彌。燕婉之求，蓬搽不鮮。新台有灑，河水浼浼。燕婉之求，蓬搽不殄。魚網之設，鴻則離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賀陀羅聽出這曲中似有嘲諷之意，卻又不明就裡，正自皺眉。忽聽公羊羽笑道：「賀臭蛇，你可知燕婉之求，蓬搽不鮮。是什麼含義？」賀陀羅笑道：「這句言辭古奧，洒家漢文粗通，可不大明白。」

　　公羊羽眨一眨眼，哈哈笑道：「簡而言之，燕婉之求，蓬搽不鮮，也就是癩蛤蟆吃天鵝肉，自不量力的意思呢。」賀陀羅面色一沉，乾笑道：「敢情公羊兄罵洒家是癩蛤蟆了？」公羊羽笑道：「不錯不錯，老子連罵你三句癩蛤蟆，你卻一概不知，這叫不叫對牛彈琴？哈哈哈哈……」賀陀羅面色難看至極，重重哼了一聲。

　　兩人對答之際，蕭千絕的蘆管聲忽地一轉，哀怨之意略減，綿綿之情大增。公羊羽聽得一愕。

　　敢情蕭千絕吹的正是一曲《兼葭》：「兼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這首曲子，專道一名男子歷盡無數險阻，追求心中愛人。公羊羽本有心魔，一聽之下，大生共鳴。

　　要知他遍天下尋找了情，自覺所受苦楚，即便《兼霞》之詩也不足形容其萬一，頓時自憐自傷，甚覺迷茫。

　　蕭千絕將《兼葭〉吹完一遍，再吹一遍。公羊羽聽得入耳，指下曲調竟也漸漸變作《兼葭》的調子：「兼葭萋萋，白露未唏，所謂伊人，在水之渭；溯徊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此時他與蕭千絕以琴音相鬥，只此一瞬之間，心與曲和，雙眼中漸生狂熱。賀陀羅瞧出便宜，心道：「此人武功才智俱是洒家勁敵，此時不除，更待何時？」當即橫過鳥笛，發出睢鳩之聲。

　　睢鳩乃是情鳥，雌雄相守，終生不棄。其叫聲婉轉哀怨，宛如煽風點火一般，令蘆管威力倍增。

　　公羊羽聽著蘆管鳥鳴，心中忽高忽低、忽悲忽喜，恍惚間只見了情白衣赤足，青絲委地，俏生生立在雲水之間，笑顏清甜嫵媚，令人血為之沸。

　　公羊羽定定瞧著前方，雙眼裡忽地流出淚來，雙手一揮，高叫道：「慧心，你為何躲著我，為何躲著我呀！你可知我尋你的苦麼？溯徊從之，道阻且長，溯徊從之，道阻且長……」他平日自怨苦，但囿於身份，始終藏在心裡，此時忽而噴薄而出，竟是一發不可收拾。

　　梁蕭見公羊羽如此模樣，心中大急，但那兩枚松針始終梗在穴道之間，無法衝開。情急中，他靈機一動：「方纔公羊先生不是教了我『碧微箭』麼？外剛內柔謂之出，我何不以外剛內柔之勁，將這兩枚松針射將出去？』」

　　一念及此，他內力運至「膻中穴」處，剛勁在外，柔勁在內，倏地引弓而發，只聽「哧」的一聲輕響，松針離體飛出。梁蕭大喜，如法炮製，將「神封穴」上的松針逼了出來。

　　此時間，公羊羽已然神志不清，手舞足蹈，反覆叫著「溯徊從之，道阻且長」，業已到了瘋狂邊緣。

　　梁蕭不及多想，一躍而起，一掌按在公羊羽「玉枕穴」上，真氣注人督脈，直抵大椎，大喝一聲。

　　這法門出自《紫府元宗》的《入定篇》，要知修道者初入定時，多有雜念，一招不慎，便有走火人魔之患，因此身邊多有師尊護持，待其人魔之際，便以此法喝轉。公羊羽此時情形，與走火入魔本相彷彿，是以立竿見影。公羊羽聞聲一震，靈台頓轉清明。

　　蕭千絕與公羊羽仇大怨深，本擬趁此千載難逢之機，將這生平強敵激得癲狂而死。不料緊要關頭，被梁蕭橫插一足，眼見公羊羽眸子忽轉清明，頓知功敗垂成，心中惱怒無比，力催蘆管，欲趁公羊羽立足未穩，攻他個措手不及。賀陀羅也是一般心思，鳥笛聲越發激烈。

　　公羊羽既已醒轉，當此兩面夾擊，暗叫不好，當即歸真守一，盤膝坐倒，左手鼓動軟劍，疾奏《風雨》之聲，抵擋蕭千絕的蘆管，右手摘下腰間紅漆葫蘆，「咚咚」敲擊岩石，聲不離宮商之調，暗合《鴟鴉》之曲，抵擋賀陀羅的鳥笛。但他癲狂之時，心力消耗太劇，仍未緩過氣來，兼之以一敵二，備感吃力，不消片刻工夫，頭頂已是白汽蒸騰，倏忽間，「噗」的一聲，酒葫蘆破成兩半，再一瞬的工夫，指尖掠過劍鋒，皮破血流。

　　梁蕭見狀，縱身上前，揮掌拍向賀陀羅。賀陀羅見他年紀甚輕，掌風如此凌厲，微覺吃驚，但他鬥到緊要關頭，無暇理會，也不見他晃身，人便已在一丈之外。

　　梁蕭一掌落空，心中凜然。身形一轉，忽地掠出丈餘，將阿雪抱在懷裡，阿雪見了他，歡喜無限，秀目中頓時淚光漣漣。賀陀羅見狀，眉間透出一股煞氣，偏又不便抽身，惟有恨恨瞪視。

　　梁蕭見三方越鬥越緊，當即撕下衣服，塞住阿雪雙耳，呼呼呼又是三掌，掃向蕭千絕。蕭千絕凝然不動，待得梁蕭掌風到時，他衣袍一脹一縮，將來勁從容化去。

　　梁蕭暗暗吃驚，想要上前纏鬥，但又放不下阿雪。但若不阻止二人，公羊羽必敗無疑。兩難之際，忽聽一記鐘聲悠悠傳來，渾厚洪亮，搖山動谷。只聽有人朗朗笑道：「兩個打一個，不要臉，哈哈，不要臉……」笑聲中，嗡嗡鐘鳴不絕，聲聲敲在蕭千絕樂聲起承轉合的空隙處。

　　蕭千絕一時不防，幾被鐘聲攻得散音走板，只得棄了公羊羽，忙催蘆管抵禦鐘聲。

　　公羊羽騰出一隻手來，念到方纔的狼狽苦況，雙眼圓瞪，揚聲道：「賀臭蛇，先時的不算，咱們一個對一個，再來比過。」

　　他積了一腔惡氣，盡皆發洩在賀陀羅身上，雙手以劍代琴，奏起一曲《殷武》：「撻彼殷武、奮伐荊楚……」那殺伐之氣，凜凜然直衝霄漢。賀陀羅不敢怠慢，也以百鳥之聲應對。

　　霎時間，又聽一聲長笑。梁蕭舉目望去，只見山道盡頭，九如肩扛銅鐘，闊步行來。那口鍾較之寒山寺大鐘小了一半，略顯破爛。九如舉棒連敲，發出嗡嗡巨響。

　　他瞧見梁蕭，當下笑道：「小傢伙，好久不見了。」梁蕭抱拳道：「大師豪邁如故，可喜可賀。」九如哈哈笑道：「小子倒是嘴甜。也罷，待和尚事了，咱們敞開肚皮，大喝三百杯。」

　　不待梁蕭答話，他目光一轉，又盯著賀陀羅，笑道：「賀臭蛇，和尚遇上個老相識，敘了敘舊，是以來遲。哈哈，你想我不想？」說話間「刷」的一棒，當頭直擊賀陀羅。

　　在梁蕭看來，這一棒平白直入，並無奇特之處，但賀陀羅卻甚為忌憚，飄退丈餘，將鳥笛收人袖內，冷笑道：「老賊禿，死纏爛打麼？」九如笑道：「死纏是你賀臭蛇的本行，爛打才是和尚的能為。所謂打蛇打七寸，牽牛牽鼻子。哈哈，可惜你賀臭蛇不是道士，要不和尚須得找根繩子，牽你一牽。」他口裡說笑，手中木棒飛舞，鋪天蓋地。

　　賀陀羅閃身飄退，豎眉喝道：「老賊禿，天地雖大，也大不過一個理字。洒家從未招惹過你。當年你將我趕出中原，也就罷了，如今我才回中原，你就追了洒家幾千里，這算什麼道理？」

　　只聽「嗡」的一聲，九如將銅鐘重重擱下，烏木棒就地一戳，冷笑道：「賀臭蛇，你還有臉說個『理』字？你甫人中原，便殘殺三百多人，姦淫六十餘人。無惡不作，百死有餘。」

　　賀陀羅哼了一聲，不耐道：「那些百姓，生來便是給洒家練功用的，殺幾個打什麼緊。至於那些女子，能得洒家垂青，那是她們的福氣，既得無邊快活，又能保住性命，可謂一舉兩得。」

　　九如目光如炬，在他身上轉了兩轉，呸了一聲道：「放你奶奶的臭蛇屁。」

　　他一棒揮出，賀陀羅扭身讓過來棒，寒聲道：「既然如此，今日有你無我。」忽從肩頭撤下一支奇形兵刃，手柄居中，四方各有尺許刀鋒，彎似殘月，冷若碧水，形同一個大大的「峨」字。

　　九如識得這兵刃名叫「般若鋒」，鋒利絕倫，招式詭奇，不由笑道：「掏傢伙麼？」他棒法轉疾，左手一抬，大喝聲：「去。」那口大鐘「呼」的一下，向賀陀羅頭頂壓到。

　　賀陀羅「般若鋒」一閃，將那口銅鐘劈成兩半。九如長笑一聲，棒如快鳥穿林，透過兩月銅鐘，點向賀陀羅心口。賀陀羅身若無骨，扭曲避過，手中般若鋒滴溜溜亂轉，便如擎著一輪明月，向九如翻滾殺來。

　　公羊羽平生自負，既見九如出手，不肯再彈琴擾亂。

　　他轉眼凝視蕭千絕，嘿聲道：「賀臭蛇有老和尚作陪，咱們也該了斷了斷了。」蕭千絕歇住蘆管，冷冷道：「正合我意。」「意」字猶未落地，公羊羽大袖飄飄，軟劍已到他面門。

　　蕭千絕身形略晃，雙掌忽刀忽劍，忽槍忽戟，一瞬間變了七八種兵器招式，擋住公羊羽狂風般一輪劍勢。公羊羽殺到得意處，縱聲長嘯，劍若風吹落花，月照流水，出乎性情，任乎自然。

　　蕭千絕眼見徒手難以抵敵，便自袖間取出蘆管。他的「天物刃」本為內勁，要旨在於「天下萬物皆為我刃」。運之於拳掌，血肉成刀，無堅不摧；運之於紙頁草莖，便如鋼刀鐵棍。此時他將蘆管拈在指間，刷刷凌空刺出，雖只五寸長一段細管，氣勢之上，卻不下天下間任何兵刃。

　　天下四大高手如此捉對廝殺，世上武人終此一生，也難以得見其一。梁蕭卻覺眼花繚亂，不知從何看起：瞧九如、賀陀羅一對，則錯過公羊羽、蕭千絕；專注後者，卻又錯過前者。

　　那四人鬥到酣處，賀陀羅閃避之際，忽見公羊羽背對自己，心生毒念，抽冷避開九如，一揮般若鋒，偷襲公羊羽。

　　公羊羽反劍擋住。蕭千絕不願與賀陀羅聯手，略一遲疑，便聽九如朗笑道：「蕭老怪，三十年不見，和尚還當你死了呢！」說話聲中，揮棒打來。

　　蕭千絕舉蘆管挑開來棒，還了一掌，冷聲道：「你老和尚活到今天，才叫稀奇。」九如嘿嘿直笑，手中棒橫劈豎打，左挑右刺，與蕭千絕以攻對攻，各不相讓。

　　鬥不多時，蕭千絕一轉身，又對上賀陀羅，九如則與公羊羽交起手來。這四人當年均曾會過，多年不見，都想瞧瞧對方進境如何，是以頻換對手，互探底細。

　　梁蕭看得人神，不由忖道：「這四人到底誰更厲害些？」他念頭方起，忽聽九如笑道：「老窮酸，你和蕭老怪、賀臭蛇不同。和尚本不想教訓你的，怪只怪你綽號不對，犯了和尚的忌諱。」

　　公羊羽皺眉道：「什麼綽號？」九如笑道：「有人叫你天下第一劍，劍字倒也罷了，但天下第一這四字，大大犯了和尚的忌諱。」

　　公羊羽呸道：「胡吹大氣，難道你是天下第一？」九如蹺起左手拇指，嘻嘻笑道：「老窮酸果然是讀書人，見識不凡。和尚不但天下第一，天上也是第一。」

　　公羊羽見他搖頭晃腦，滿臉得意，又好氣又好笑，罵道：「無怪和尚叫做禿驢，臉皮之厚，勝過驢皮。」

　　他得九如解圍，心中感激，始終留手，此時被九如一激，好勝之念大起，放開手腳，逕取攻勢。

　　兩人兵刃皆為青黑，纏在一處，凝滯處如黑蛇繞枝，矯健處若烏龍乘雲。九如鬥得興起，連呼痛快。正自大呼小叫，忽聽山外一個聲音喝道：「老禿驢，是你嗎？」聲如悶雷，震得群山皆響。九如神色一變，脫口罵道：「是你爺爺。」

　　那人哈哈笑道：「老禿驢，來來來，咱們再鬥三百回合。」九如臉色變得甚是難看，罵道：「打個屁，和尚另有要事，不陪你胡鬧了。」忽將公羊羽晾在一邊，呼的一棒，便向賀陀羅頭頂落下。

　　賀陀羅較之三人，略遜半分，單打獨鬥，或能撐到六百招上下，但此時走馬換將，變數多多，甚感不慣。此時他驟然遭襲，大覺首尾難顧，被九如刷刷兩棒，逼得後退不迭。

　　忽聽九如炸雷般一聲：「中。」他一棒飛來，正中左肩，頓覺痛徹骨髓、轉身便逃。九如緊迫不捨。兩人一走一追，頃刻間便上一座山梁。

　　此時，忽地一條人影憑空閃出，截住九如，嘻嘻笑道：「老禿驢，咱們打過，咱們打過。」他邊說邊拳打腳踢，招式竟高明至極，以九如之強，也惟有止步對敵。

　　公羊羽、蕭千絕均有訝色。他二人方才與九如交過手，深知這和尚厲害至極，誰想竟被來人赤手空拳逼得團團亂轉，委實叫人不可思議。再瞧那人武功，以二人的見識，竟也瞧不出是何來歷。

　　卻見二人疾如星火般鬥了二十餘合，九如一棒逼退來人，一縱身躍到山梁之後。

　　那人哇哇怪叫道：「哪裡走？再打過，再打過……」叫喊聲中，一個觔斗翻過山梁，消失不見。公羊羽和蕭千絕見這人言談舉止無處不怪，武功又高得出奇，心中均有莫大好奇，忍不住雙雙施展輕功，追趕上去。

　　公羊羽奔出數步，忽又停下，轉身傲立，瞪視梁蕭道：「姓梁的小子，今日你於我有援手之德，老夫若然殺你，不合道義。但你若再相助韃子，老夫就算背負不義之名，也要取你性命。」

　　梁蕭略一沉默，拱手道：「公羊先生放心，我梁蕭從今往後，絕不再傷一名大宋百姓。」公羊羽皺眉打量他一眼，忽地一點頭，跟著蕭千絕，驚風也似地去了。

　　梁蕭瞧二人背影消失，心中百念起伏，回望阿雪。只見她雙頰潮紅，一對秀目燦若星子，長長的睫毛上還有點點殘淚。

　　梁蕭把她脈門，但覺任督二脈均澀，運內力衝擊，全然無功。他運起「碧微箭」，將內勁注入她體內，剛勁為弧，柔勁為弦，凝氣為箭，沿路射出，阿雪但覺胸口一輕，脫口叫道：「哥哥，我想死你啦。」

　　梁蕭正給她打通丹田禁制，聞言皺眉道：「傻丫頭，張口就死呀活的，聽著不吉利。」阿雪臉一紅，垂頭捻著衣角。

　　卻聽梁蕭道：「你怎麼來這裡的？」阿雪眼眶一紅：「我……我聽胡老萬說你追公羊先生和蕭千絕去了，心裡一急，就打馬出城來找你。」

　　梁蕭怒道：「胡老萬這個大嘴賊貨。回去我抽他大耳刮子！」阿雪急道：「哥哥，你可別打他，若他不說，我豈不更加擔心。」

　　梁蕭白她一眼，道：「擔心又管什麼用？那你是怎麼落到那白衣人手裡的，他……他有沒有欺負你……」說到這句，嗓子一哽，忙又道，「罷了，若你不好說，就當我沒問過，不說也罷。」

　　阿雪搖頭道：「我也不知怎麼回事，糊里糊塗就到這裡了。也沒什麼不好說的，我都告訴你吧。」梁蕭心頭一酸：「我這個傻妹子，大約被人欺辱了，也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他按捺住心中難過，說道：「阿雪，你揀不打緊的說，不快活的事就別說了，最好今後想也不想，就當沒發生過。」

　　阿雪怪道：「什麼叫就當沒發生過！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那會兒我騎著馬出城，也不知東西。正跑啊跑的，忽就覺馬身一沉，似乎有人坐到我後面。」梁蕭忍不住問道：「是那白衣人麼？」

　　「是啊，但我回頭看時，卻不見人，可一轉頭，就覺他在我耳邊吹氣，怪癢癢的。」她說到這裡甚覺羞赧，臉上像蒙了塊大紅布。

　　梁蕭皺了皺眉，遲疑道：「後來呢？」

　　「後來啊，我就反掌推他，不料又打了個空，收掌時，他又在我耳邊吹氣，邊吹邊笑，還說：『小姑娘，你會武功啊，很好很好。』我又害怕，又奇怪，忍不住就問：『你怎麼知道我是小姑娘，我穿的可是男人衣服。』他就嘻嘻笑，說道：『洒家這雙眼，看一根汗毛就知道是男人的還是女人的。你這麼好看的小姑娘，洒家到了中原，也沒看見一個，即便見了，也不會武功。』我聽他又說又笑，不知為何，心裡就覺不舒服，便道：『你別坐在我後面，會壓壞馬兒的，再不下去，我可要打你了。』他就笑道：『好啊，你打，打得著我，我就下馬。』說著伸手在我臉上摸了一下。」說到這裡，她臉上更紅，幾乎抬不頭來。

　　梁蕭面沉如水，搖頭道：「阿雪，不說了吧，我不想聽。」阿雪蹙眉道：「後面的事情可奇怪了，哥哥你不聽太可惜啦。」不待梁蕭答話，又說道，「當時我一生氣，就回頭推他，但我一回頭，卻看不見他，一轉身，他又在我耳邊吹氣，還說一些古古怪怪的話，我也不大明白。就聽他老是誇我好看，哥哥，你說，他是不是盡說瞎話，比起柳姑娘啊，主人啊，還有阿冰姐姐、阿凌姐姐，我可醜得緊啦。」

　　梁蕭望著她瑩白如雪的嬌靨，歎道：「好啦，不說這個，我們回去吧。」阿雪不解道：「為何呢？後面還有很多怪事，我都沒說呢。」

　　梁蕭心頭一痛：「或許讓她說出來，大哭一場，更加好些。」於是澀聲道：「好，你說，我慢慢聽著。」

　　阿雪「嗯」了一聲：「就在我趕不走他、著急的當兒，忽聽身後傳來『噹啷啷』的鐘聲，就和剛才那老和尚的鐘聲一樣。那白衣人重重哼了一聲，說道：『該死的賊禿，趕你……你奶奶……的喪。」』她說完這句，臉一紅，忙道，「哥哥，這句話可不是我罵的，是那白衣人罵的。」

　　梁蕭皺了皺眉，卻沒作聲。阿雪又續道：「他罵了兩句，忽然就點了我的穴道，嘻嘻笑道：『小姑娘，借你馬兒使喚使喚。』說完就搶過韁繩，打馬狂奔。跑了好一陣才歇下來，帶我下馬，解開我的穴道。

　　「我這才看清他的樣子，有些害怕，又怕耽擱時辰，尋不著你，就急得直哭。那個人卻笑著說：『不要哭啦，咱們找個舒適的地兒，洒家讓你大大歡喜。』我就說：『我找不著哥哥，怎麼都不歡喜。』那人又笑：『找什麼哥哥啊，呆會兒你歡喜了，叫我哥哥都來不及呢。』

　　「我聽他說話古古怪怪，心裡不快，就說：『我才不叫你哥哥，天底下，我只有一個哥哥。』那人笑道：『呆會兒可由不得你。你生得這樣好看，又是處子，還會武功，做酒家的爐鼎，再好不過啦。」

　　她說到這裡，蛾眉一蹙，問道：「哥哥，什麼叫爐鼎？」梁蕭也不大明白，便道：「總之不是什麼好話。」

　　「我也覺得不是好話，那人邊說邊瞧著我，眼神十分奇怪，忽就站起來，拉著我往林子裡走。我掙扎不開，正覺焦急，忽然又聽鐘響。那人一呆，怒道：『他媽的臭賊禿，就不叫人安逸。』接著又罵了好多髒話。嗯……哥哥，我都說不出口，不說好麼？」

　　梁蕭隨她說話，一顆心忽上忽下，此時聞言，說道：「不光不要說，更不能記在心裡。」阿雪點頭道：「嗯，他一邊罵人，一邊抓我上馬，但每次停下，就聽後面鐘聲傳來，他很生氣，又似有些害怕，一聽鐘聲，立馬就走。」

　　梁蕭長長鬆了口氣，心道：「定是九如大師在後面追趕，賀陀羅抓到阿雪也無暇作惡，至於九如大師手持大鐘，料是為了克制他的鳥笛？』』

　　卻聽阿雪續道：「就這麼奔了一整日，最後把馬兒也跑壞了。那人就丟了馬，帶我步行。走了一段路，忽見前面來了群大元軍士，他們一瞧我穿著軍服，就紛紛叫喊，讓那人放人。那人只顧冷笑，忽地制住我穴道，縱身上前，一拳一個，把他們都打倒啦。」

　　阿雪說到這裡，神色一黯。梁蕭忖道：「原來那些元兵是為救阿雪死的，我埋葬他們，也算報答。」他知此事已到緊要關頭，忍不住問道：「後來呢？」

　　「後來還剩六個兵士，他們都很害怕，丟了武器，想要逃命，卻被那人抓回來，逼他們進村。村子裡沒人，他就讓這六人砍柴燒火，洗米做飯。他吃過了飯，便叫六人靠一排站著，一拳打過去，那六人就不動彈啦。他圍著六人轉了一圈，似乎很是高興，大笑起來。」

　　梁蕭想了想，道：「那蕭千絕什麼時候來的？」

　　「那人笑罷，就對我說：『好啦，現在老和尚被我拋下，再也沒人打擾我們了……』我見他盯著我看，心中很是害怕，正想跑開，卻被他扯住衣袖。這時候，忽就聽屋頂上有人道：『老窮酸，咱倆的事須得擱一擱。，另一人說：『好說，你可不要偷雞不成蝕把米，窮酸可不想你死在旁人手上。』先前那人哼了一聲，說：『放屁。』

　　「我聽出是蕭千絕和公羊先生的聲音，又驚又喜，驚的是遇上他們；喜的是他們既然在，哥哥你也必然不遠了。那人一聽，臉色就變了，然後又發笑道：『老怪物、老窮酸，你們都是一派宗師，怎麼行事鬼鬼祟祟，背後跟蹤洒家。』

　　「就聽蕭千絕說：『什麼跟蹤？老夫不過瞧你的進境，多走了幾十里路而已。哼，你又帶了個女人，是嫌上次開封府吃的虧不夠嗎……』」

　　梁蕭咦了一聲，道：「慢著，你說什麼開封府？」

　　「嗯，我記得他說的就是開封府？」

　　梁蕭恍然大悟：「原來是他。唉，胡老萬那個蠢材，什麼『活駱駝』、『死駱駝』，分明是『賀陀羅』才對。」

　　卻聽阿雪又道：「那人一聽，笑著說：『好啊，蕭老怪，乾脆你和老窮酸一起來，洒家也不怕。』蕭千絕卻哼了一聲，說：『你不用激將，取你狗頭，老夫一人足矣。』說完飛身跳下，一掌劈出。

　　「那人擋了一掌，笑著說：『咱們先比腳力。』說完抓著我，撒腿就往山裡跑，蕭千絕也追上來。

　　「那人在山裡繞了半天圈子，忽又停下來說：『蕭老怪，洒家帶著一人，跑起來可辛苦多啦。如今打起來，你可佔了很大的便宜。』蕭千絕就說：『好，你休息一盞茶工夫，咱們再打。』那人就說：「閒著也是閒著，先比比其他。聽說蕭老怪你有兩隻禿鷲，兇猛無敵，對不對？』蕭千絕說那又如何，那人就說：『我也有幾隻鷹兒，大夥兒比一比鳥兒，再比武功。』

　　「他見蕭千絕答應，就取出一根血紅的笛子，吹奏起來……」

　　聽到這裡，梁蕭接口道：「阿雪，後面的我都瞧見啦。」他心中感慨，此番阿雪得保清白，全賴九如與蕭千絕。前者倒也罷了，但後者施以援手，卻叫他滿心不是滋味。

　　兩人相對無語，坐了一陣。

　　良久，梁蕭方緩緩道：「咱們回去吧。」阿雪皺眉道：「哥哥，你不去追蕭千絕和公羊先生了麼？」

　　梁蕭搖頭道：「我總不能拋下你。」說罷轉身欲行，阿雪卻呆了呆，忽地挽住他手，道：「哥哥。」

　　「怎麼？」梁蕭回頭一瞧見阿雪眼眶裡含滿淚水，顫聲道：「你千萬答應我，不論怎樣都不要丟下阿雪。這一天一夜裡，我想到再也見不著你，真……真想死了才好。」她說著說著，淚珠已撲簌簌落了下來。

　　梁蕭呆了呆，伸手給她整了整秀髮，歎道：「傻丫頭，以後我不論去哪兒，都會帶著你的，再也不會讓你擔心。」

　　阿雪聽了這話，心滿意足，又覺他手指過處麻酥酥的，心兒「撲通」直跳。

　　梁蕭挽起她手，正要舉步。忽聽「哈」的一聲，從山梁後轉出個人來，白衣白髮，正是賀陀羅。

　　原來他趁九如被那無名高手纏住，藏身在灌木叢裡，待四大高手走盡，方才鑽出。他忖度九如等人即便要追自己，也會向前追趕，自己反其道而行之，必讓三人撲了個空，當即轉了回來，不想正遇上阿雪和梁蕭。

　　他瞅了梁蕭一眼，絲絲笑道：「小姑娘，他就是你哥哥嗎？你叫得好親熱，洒家羨慕得很。要不你也認洒家做哥哥，好不好？」

　　梁蕭逢此強敵，急思對策。阿雪藏在他身後，膽量大了些，叫道：「你頭髮都白了，做我伯伯都嫌大，怎能做我哥哥。」

　　賀陀羅臉一黑，摸了摸嘴唇，乾笑道：「小姑娘你懂什麼，洒家這叫少年白，不算老的。嘿嘿，你不要我做哥哥，我偏偏要做。」阿雪蛾眉微皺，撅嘴道：「才不要，天底下我只有一個哥哥。」賀陀羅臉色一緩，呵呵笑道：「這好辦，我把你這個哥哥殺了，就只有我一個哥哥啦。」

　　阿雪聽得發呆，一時說不出話來。賀陀羅卻笑瞇瞇地瞧著梁蕭，似在思量從何處下手。忽見梁蕭眼皮一抬，笑道：「九如大師，你來得正好。」

　　賀陀羅被九如千里追擊，已是驚弓之鳥，聞言匆匆轉頭，卻不見半個人影。他心知上當，再一回頭，卻見梁蕭抱著阿雪，飛也似向一座山峰奔去。

　　賀陀羅心中惱怒，嘴裡卻絲絲笑道：「好弟弟，你倒會哄人？」他一晃身，兩個起落離梁蕭已不過十丈：「小姑娘，你想你哥哥怎麼死？是囫圇著死，還是零碎著死？若是你不跑，我倒能叫他死囫圇些。」阿雪嚇得牙關咯吱直響，話也說不出來。

　　梁蕭忽一轉身，鑽入一處密林，大叫道：「公羊先生？」賀陀羅笑道：「好弟弟，你又哄哥哥啦，呆會兒洒家就先割了你的舌頭，瞧是怎麼長的……」邊說邊鑽入林中。

　　誰想他話未說完，便覺銳風破空。賀陀羅身形後掠，雙掌拍出，卻見數枚細小物事撲簌簌落在地上，定睛瞧時，竟是數枚碧綠松針。

　　賀陀羅大吃一驚：「老窮酸的碧微箭？洒家分明見他與蕭老怪同路，怎地一眨眼，便繞到這裡來了？莫非他恨我屢屢暗算，故意讓這小子誘我到此，以圖報復。」他出了一身冷汗，飛也似縱出林子，厲笑道：「老窮酸，藏頭露尾算什麼好漢，有膽的滾出來，與洒家大戰三百回合。」

　　待得片刻，卻不見應聲，賀陀羅心中驚疑，又喝一聲：「老窮酸！」仍不聞動靜。他仔細回想，但覺那數枚「碧微箭」勁道平常，不似公羊羽往日那般神出鬼沒、勁疾非常。

　　他恍然大悟，連呼上當，長嘯一聲，鑽入林中，跟著梁蕭所留痕跡追出三里許，舉目一瞧，只見梁蕭背著阿雪，拽籐附葛，正在攀爬那座高峰。

　　賀陀羅不由笑道：「有趣有趣，乖第第，你真比泥鰍還滑啊。」梁蕭聽得笑聲，迭聲叫苦。他使詐驚退賀陀羅之後，心忖平路之上定難撇開賀陀羅這等老江湖。是以兵行險招，瞧得山腰處有座石洞，便欲藏身其中，暗忖賀陀羅醒悟上當之後，也只會沿下方山路追趕。

　　此計原本出奇，誰料人算不如天算，未至洞前，賀陀羅便已趕來，但此時既已上山，便如身在虎背，欲下不能，惟有硬著頭皮向上攀登。

　　梁蕭越往上攀，越覺那山勢陡峭不堪，許多地方均只有少許凸石淺坑歇腳。耳聽得下方笑聲絲絲，低頭望去，只見賀陀羅步履如飛，已近山腰石洞。

　　阿雪聽著，驚慌道：「哥哥，他追上來啦？」梁蕭心念電轉，忽地舉劍將下方老籐斬斷。

　　阿雪正覺奇怪，便聽下方傳來賀陀羅的怒喝聲，轉頭下看，但覺一陣目眩。敢情只這須臾工夫，二人已至數百丈高處，下方林木岩石越見細微。賀陀羅身在山腰，只見他右手攀著岩石，兩足下蹬，如蛇般一拱一拱爬將上來，不由心中奇怪，說道：「哥哥，你瞧他爬山的樣子好怪。」梁蕭聞言一瞧，也覺驚奇。

　　原來，梁蕭砍斷老籐，賀陀羅惟有靠手足之力攀登，不料剛爬數丈，便覺左臂痛楚無力，這才想起不久前左肩曾挨了九如一棒。九如神力蓋世，這一棒足可擊石碎鐵，賀陀羅雖仗奇門內功卸去不少勁道，仍然傷了筋骨，此刻力攀險峰，傷勢有所加劇。沒奈何，他只得以兩腿一臂上攀。

　　三人越攀越高，罡風獵獵，吹得三人鬚髮橫飛。梁蕭每攀數丈，便將下方籐蔓、松柏斬斷，不給賀陀羅任何借力之物。阿雪回頭下瞧，只見下方景物越來越小，心驚膽戰，不敢再往下看，但偷眼上望時，更覺駭然。

　　敢情上方絕壁倚天，狀若斧劈，除了幾棵老松，幾無半點借足之處。阿雪暗暗叫苦：「倘一失足，我倆豈不摔得屍骨無存？」她驚惶一陣，旋即又想：便是摔死，也算與梁蕭死在一起，永不分離。一念及此，滿心驚恐中竟又生出幾分甜蜜來，將頭枕在梁蕭肩上，耳邊似能聽見他的心跳。霎時間，阿雪只覺置身夢裡，不論雲山松石，都變得那麼縹緲，那麼不真實。

　　梁蕭卻無暇顧及這些小女兒心思。他一心脫險，竟激發出渾身潛力，只顧上攀，就連雙手皮破血流，浸透籐蔓岩石也渾然不覺。

　　賀陀羅因無可攀附，又缺一臂，格外吃力。他爬了一陣，抬眼望去，只見上面數百丈光禿禿的，便似一面鏡子，又見梁蕭身子越來越小，好似鑽入雲裡。賀陀羅心中驚怒交進：「這小子是猢孫變的嗎？怎能這般快法？」又忽覺左臂疼痛陣陣襲來，心知再不靜養，只怕日後留下病根，將來武功受損，得不償失，當下盤算：「洒家且守在山腰，待得傷好，再去擒捉他倆不遲。」

　　約摸過了兩個時辰，梁蕭終於爬到峰頂，四肢癱軟，坐倒在地，氣也喘不過來。阿雪掏出手帕給他抹汗，轉眼一瞧，卻見山頂不過十丈方圓，地勢平坦，正中長著一棵老松，枝幹夭矯，骨秀風神，竟將山頂覆蓋了一半，下方岩石上有一凹坑，蓄滿雨水，水清見底，苔痕宛然。

　　梁蕭卻不及察看山頂情形，探首下視，遙見賀陀羅一手二足，一拱一拱，竟緩緩向下滑去。梁蕭見他不進反退，大覺驚訝，轉念間，悟到其中緣故。一顆心放了下來，說道：「這大惡人一時上不來，咱們由背面下去。」

　　他拉著阿雪轉到崖邊一瞧，不覺大失所望，敢情其他三面，險峻之處，較之正面猶有過之，相形之下，二人上來之處，倒像是康莊大道了。

　　梁蕭頹然坐倒，阿雪也默默傍他坐著。

　　兩人沉默一陣，梁蕭忽道：「阿雪，須得將樹皮搓一根繩索，放下山去。」阿雪道：「哥哥你也累壞啦，得歇一會兒才好。」

　　「就怕時不我待。那賀陀羅肩傷一旦痊癒，要想上山便十分容易。」阿雪無甚主意，只點了點頭。

　　兩人經此一劫，睏倦不堪，靠著松樹小憩。不一時，梁蕭警覺，當先醒轉，但覺察冽罡風從東北襲來，砭肌刺骨，不由得縮了縮頸項，低頭望去，只見阿雪尚未醒轉，身子蜷縮一團，似乎冷極。梁蕭脫了衣衫，覆在她身上，背身擋住風勢。

　　他低頭望去，只見阿雪細黑的眉毛微微蹙起，隱含愁意，不覺心中酸楚：「她跟隨我以來，時時擔驚受怕，竟沒幾個時辰安穩過……」

　　梁蕭正自怨自艾間，忽聽阿雪低低喚了聲「哥哥」，待定眼看去，只見她雙眼尚閉，原是夢中囈語。

　　梁蕭憐惜不已，只見阿雪眼角滲出一滴淚珠，口唇微合，喃喃道：「新月曲如眉，未有團圓意。紅豆不堪看，滿眼相思淚。終日劈桃穰，人在心兒裡，兩朵隔牆花，早晚成連理……」

　　那聲音雖微不可聞，卻一字字敲在梁蕭心上。他少時在「天圓地方洞」讀過這首小令，那時不大明白其中苦意，如今年事稍長，終於領悟一些。想是阿雪從韓凝紫已久，聽其吟誦，記在心裡，平時不說，夢裡卻念了出來。

　　阿雪想必夢到極傷心的事，念完詩句，淚水不絕流了下來。梁蕭望著她，莫名歉疚充塞胸臆。他聰明絕頂，如何不知阿雪的情愫，只是始終放不下柳鶯鶯，故而有意無意總想迴避。可如今瞧來，這傻女孩兒的癡念便如一根籐，將他縛著捆著，即便枯萎，也不會與他分離了。

　　梁蕭不由想道：「我攻宋是錯，留戀柳鶯鶯何嘗不是錯，她既鍾情雲殊，我又何必對她念念不忘呢？」他想到這裡，內心深處那柳綠色的影子已不再那麼分明，低頭再看阿雪時，心尖兒微微發起抖來。

　　阿雪張眼時，正遇上梁蕭脈脈的目光。她不知發生過何事，只覺被他這麼一瞧，便面紅心跳。忽又見梁蕭眼角若有淚影，忍不住道：「你哭了麼？」梁蕭皺了皺眉，道：「傻丫頭，我哪兒會哭？你自己才哭了呢。」

　　阿雪心一跳，想到夢中所見，羞窘不堪，忙道：「哥哥，不是還要搓繩麼？」梁蕭一驚，叫道：「哎呀，我幾乎忘了。」

　　當下二人剝下松樹樹皮，搓制繩索。那松樹年久日深，皮骨精堅，幸得鉉元劍鋒利，方能剝制。但搓到入夜時，繩索也不過丈餘。二人忙至半夜，朦朧睡了一覺。

　　臨天亮時，忽聽一陣嘰嘰喳喳的喧鬧聲從山崖下傳來，二人悚然驚醒，抬眼瞧去，齊齊變了臉色。只見無數麻雀從山崖下飛了上來，一陣風般在松樹上盤旋。

　　忽聽賀陀羅的笑聲如鋼絲般鑽破罡風，曲曲折折探上山頂：「好弟弟、好妹子，你們還是下山來吧。要麼我一聲令下，這些麻雀可要拿你們當點心了，哈哈……」

　　他聲量雖不大，卻字字清楚。梁蕭聽他露了這手「千里傳音」，心中暗凜，當即運足內力，長笑道：「誰給誰做點心，可說不定？」

　　賀陀羅隱約聽到，心忖不顯些威風，難以威懾二人，當即吹動鳥笛。那些麻雀一聽，呼啦拉盡向樹下撲來。

　　梁蕭說完話，便示意阿雪靠近自己。但見群雀飛來，當即一拳打在松樹上，拳勁所至，松針簌簌而落。梁蕭一前一後呼呼拍出兩掌，前掌剛勁，後掌陰柔，便如一張無形強弓，將漫天松針激射而出。

　　群雀被賀陀羅鳥笛驅使，失了神志，只會向前，不知躲閃。霎時間紛紛被松針射穿墮地，但倖存的仍不畏死。梁蕭只得不斷射出松針，不消片刻工夫，麻雀屍體便已佈滿山頂。

　　賀陀羅本想以雀陣嚇住二人，令其投降，不料吹了一陣鳥笛，仍不聞絲毫動靜。他心覺不妥，猛想起一事，倏地撤了鳥笛，厲聲高叫道：「臭小子，你會碧微箭？」只聽梁蕭笑道：「算你不笨。」

　　賀陀羅懊惱萬分，「碧微箭」正是他雀陣的剋星，沒想到竟被梁蕭練成。他一念及此，殺機更盛。

　　梁蕭逼退群雀，日夜搓制長繩，但樹皮太少，最長也只得十餘丈，抑且難以承受二人重量。梁蕭俯視四面懸崖，尋思自己若孤身一人，或能行險下去，但若帶著阿雪，定難成事。當真上山容易下山難，令他深感煩優。

　　到得次日午時，賀陀羅忽又吹起鳥笛，召喚群雀繞峰盤旋。梁蕭心知他必是猜到自己心思，是以擺起雀陣，封鎖下山路徑，自己在山頂穩坐，或能以「碧微箭」擊破雀陣，但若附身懸崖之時，雀陣忽然來襲，自己本領再強十倍，也惟有墮崖一途。至此攀繩下山之策，再不可行。

　　阿雪只須梁蕭在側，便覺心中喜樂，至於如何下山，也不去多想。她見地上死雀甚多，便拾了松樹枯枝，擊石取火，點燃一堆釋火，將麻雀剝去皮毛，以坑中積水洗淨，一根樹枝串上十餘隻，烤得異香撲鼻。

　　有頃麻雀烤熟，她遞給梁蕭一串，梁蕭嘗了，但覺焦嫩合度，隱有松香氣味，不由讚道：「好手藝。」阿雪喜得眉飛色舞，也嘗了一隻，道：「沒料到麻雀這麼好吃。可姐姐們常說，吃了麻雀，握筆時手會發抖的。」說著微感發愁。梁蕭笑道：「只須你做的，便算渾身發抖，我也一口吃了。」

　　阿雪雙頰梨窩淺現，低頭笑道：「那好，以後我常做麻雀給你吃。」梁蕭歎道：「常做就不必啦，今日也是形勢所迫。」他想到眼前困局，不由得眉頭緊鎖，煩惱間，想起公羊羽在石公山借風箏脫險的事，不由嘆了口氣，心道：「可惜此時此地，那法子也行不通。」

　　阿雪見他愁眉不展，滿腔歡喜也冷了下來。她癡癡望著崖外，見群鳥盤旋飛舞，甚為自在，便道：「哥哥，咱們若能變成鳥兒就好啦，再高再遠，一展翅膀就能飛到。」

　　梁蕭聞言，心中一動，沉吟半晌，忽而拍手大笑道：「阿雪，你說得是，咱們就變成鳥兒，飛得遠遠的，叫那大惡人再也追不上。」

　　他見阿雪瞧著自己，眼中儘是不解，便笑道：「你還記得我以前做過的竹鳥麼？」阿雪見他笑嘻嘻的，也覺開心，點頭道：「記得，上好機括，就能飛來飛去，可惜這次走得急，忘了帶上。」

　　梁蕭笑道：「不打緊，咱們再做個大的，把你我帶下山去。」他目光轉到那棵老松上，估算道：「若要木材，這棵樹儘夠了。」說著拔出鉉元劍來，審視半晌，歎道：「鉉元啊鉉元，你本是神兵利器，可惜主人無能，只好累你屈尊，做一次斧頭了。」

　　他說罷，忽見阿雪向著老松合十默禱，不由奇道：「阿雪，你做什麼？」

　　「我在向這棵樹說，大樹啊大樹，你在這裡苦苦活了千百年，可惜哥哥和我要活命，只有犧牲你啦。你若有知，我事後定然燒香拜佛，佑你往生極樂。」

　　梁蕭欲要發笑，但瞧著那棵煢煢老松，又覺笑不出來，不由忖道：「草木且堪憐惜，何況天下蒼生？我攻城破堅，殺人無數，又算什麼呢？」

　　他想著悶悶不樂，暫且按捺心事，畫圖伐木。梁蕭涉足西方算學之後，機關術更上層樓，是以這只木鳥較之當年所造竹鳥更為精巧。他不敢稍有怠慢，晝夜兼工，即使入夜，也燃著松明火把趕造，通宵不息。

　　至第四日凌晨，木鳥終得完工，形若大鷹，左右翅長三丈，前後兩丈五尺，下腹裝設機輪，上方兩側均有絞柄，頭尾兩翅共有風車四部，與絞柄相連。木鳥下端有圓木輪，輪下斜擱兩條木軌，為起飛之用。

　　木鳥雖然造好，但其時風向不定，不便起飛，梁蕭心中更是惴惴。要知此事自古未有，稍有差池，自己粉身碎骨倒也罷了，阿雪若有長短，自己九泉之下，也難心安。

　　賀陀羅白日封鎖下山路途，夜裡則在山腰石洞中運功療傷。他的婆羅門內功深湛無比，到得第三日夜裡，肩傷不藥而癒，只怕夜裡攀山失足，暫且隱忍。

　　這幾日，他向山裡人打聽過，身處這座山峰名為天都峰，即「天仙都會」之意，乃是黃山七十二峰中第一險峰，自古以來，鮮有能人登頂。賀陀羅當時一聽，便雄心大起，次日天色微亮，即刻出了山洞，但覺內力充盈，四肢便利，當下抖擻精神，手勾足搭，飛般向上攀援。

　　阿雪監視山下，她被雲霧礙眼，一時未察覺賀陀羅上山，待得發現報知梁蕭時，梁蕭俯身一看，只見賀陀羅在霧靄間縱躍如飛，距崖頂已不過二十餘丈，不由暗罵：「老賊來得好快。」

　　此時雖然風偏西北，不大合意，也惟有一試了。梁蕭當下攙著阿雪坐上木鳥，絞動手柄，四部風車鳴嗚鳴轉，攪得峰頂煙塵四起。梁蕭一揮劍，斬斷後方繩索。木鳥順木軌滑下，「呼」的一聲，誰料竟未飛起，卻直直向山下俯衝而去。

第三章　誰勝誰敗

　　變生俄頃，阿雪驚得雙眼緊閉，失聲尖叫，梁蕭也是駭然色變，叫苦不迭。

　　賀陀羅來勢奇快，轉眼便要登頂，誰知頭上狂風忽起，幾乎將他刮下崖去。他只當梁蕭居高臨下，趁機施襲，情急間奮力一掌翻出，這一下因是以下對上，用足十成內勁，巨力可撼千鈞。那木鳥被他掌風一托，斜斜一躥，四部風車逆風轉動起來，木鳥一沉便升，終於停在半空，穩穩當當飛了起來。

　　梁蕭長長鬆了口氣，大笑道：「賀陀羅，多謝相送！」賀陀羅則趴在崖壁之上，呆望著二人乘風而去，臉上儘是不信之色，倏爾手腳一軟，幾乎掉下崖去。

　　阿雪從木鳥起飛，始終閉眼尖叫，直待木鳥再無顛簸，方才定住心神，張眼偷瞧，只見前方青峰簇簇，破雲而出，晨光如水，在漠漠雲海上染上絢爛的金色。極遠處，江河如錯金玉帶，穿山越嶺，東流入海。這幾日裡，阿雪雖看慣了黃山美景，卻沒一刻如眼前這般美麗。

　　木鳥順風，載著兩人經過光明頂、蓮花峰，穿梭在黃山七十二峰之間，清風陣陣，吹得二人衣發飄飄，心曠神怡。梁蕭情難自禁，摟住阿雪的纖腰。阿雪低頭偎入他的懷裡，這一剎那間，兩人的身心都似化了，交融如一，塵世間的種種紛擾爭戰，就似眼前雲煙，縹緲散去。

　　木鳥飛了一陣，被清風送出山區，遙見平原上阡陌縱橫，有農人望見木鳥，紛紛叫喊起來，奔跑觀看。

　　梁蕭俯視下方平野，忽地幽幽歎道：「阿雪，若能永遠飛下去，該有多好。」阿雪張口便道：「好啊。」

　　梁蕭微微苦笑，抬眼望見前方已是長江，當下搖動手柄，木鳥向江水俯衝下去，落在江面上，順流漂去。

　　梁蕭折下木鳥一翼，當作木槳。划到岸邊，兩人踏足江岸，望著木鳥漂遠，心中滿是惜別之情。過得良久，梁蕭挽起阿雪的手，歎道：「走吧。」阿雪抬眼瞧來，二人目光一交，想到適才木鳥上的親暱情形，面頰均是一熱。梁蕭別過頭，默想方才自己心中除了阿雪，竟然再也沒有他人的影子。側目偷看，卻見阿雪斂眉低頭，不知想些什麼。梁蕭只覺一股暖意順著她纖纖玉手傳遞過來，一時身心俱暖，恨不能仰天長嘯，一抒胸中快意。

　　兩人手挽著手，向東走了一日，抵達京口大營。守營士卒遙遙瞧見梁蕭，匆匆報與營內，只見營門方開，便已飛出三騎，正是土土哈、李庭與囊古歹，三人均是白衣白甲，神色慘淡。

　　三人奔近，李庭跳下馬來，一把抱住梁蕭，失聲痛哭。梁蕭已然猜到緣由，拍拍他的肩，欲要說話，嗓子卻被哽住了。阿雪奇道：「李庭，出什麼事啦？王可呢……」李庭身子一震，涕淚交流，欲語不能。

　　土土哈黯然道：「阿雪，王可戰死啦。」阿雪檀口微張，眼中淚水一轉，奪眶而出。

　　土土哈一咬牙，續道：「梁蕭你不告而別，阿術平章很生氣，罵你不守軍規。我聽不過，就說即便你不在，我們也不會輸。阿術就說，軍中無戲言，若然開戰，你們打先鋒，勝了算是你們的功勞，敗了就嚴懲梁蕭。不多久，宋軍下書挑戰，平章率軍迎敵。宋人陣法厲害，我們損傷很大。王可就說：『我們死了不打緊，決計不能連累梁大哥。』就和李庭帶了水師，裝滿火器，衝入宋軍陣中，我和囊古歹兩翼掩護。不料李庭半途被宋軍截住，王可便先將自己船燒了，再衝入宋軍陣心。火器爆炸後，藉著風勢，將宋軍十多艘大船都燒著了，跟著東風一緊，數百里的宋軍戰船都被這把火燒了個精光……」說到這裡，土土哈嗓子一啞，澀聲道，「宋軍敗了，王可也沒回來，連……連屍首也沒見著……」

　　說到這時，李庭已哭得身子發軟，淚眼模糊中，見梁蕭神色木然，便叫道：「梁大哥，你……你要為王可報仇，我瞧見了，那姓雲的就在宋軍中指揮，他先害了趙山、楊榷，如今又害了王可。我……我跟他勢不兩立……」說到這裡，忽見梁蕭身子一晃，哇地吐出一口血來，不由得驚道：「梁大哥！你怎麼啦？」

　　梁蕭拭去口角鮮血，瞧了瞧灰茫茫天空，喃喃道：「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李庭聽他話語古怪，驚道：「梁大哥，你傷心糊塗了嗎？」

　　梁蕭將他拂開，拖著步子向前走去，慘聲道：「……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眾人呆立當地，望著他走入大營深處。

　　李庭揣度著詩中含義，想起臨出征時，梁蕭也曾念過這首詩，未料一語成讖，自己四名好友從軍，未到臨安便竟只剩自己一人。想到這裡，又不禁落下淚來。

　　京口一戰，宋軍萬餘戰艦灰飛煙滅。消息傳到臨安，大宋朝野盡失主意。此時元廷之中，正為滅宋與否爭得不可開交，京口戰報傳來，伯顏大喜上表道：「經此一役，大宋菁華盡失，攻而無力，守則無備，臨安小城探囊可取。實乃長生天庇佑，以大宋萬里之土，成就陛下千古之業。」忽必烈閱罷奏章，不再顧忌西邊戰事，拜伯顏為右丞相，阿術為左丞相，拜梁蕭為平章政事，南下滅宋。

　　伯顏返回軍中，命阿術繼續圍困揚州，命梁蕭為先鋒，進逼常州。

　　常州本是神鷹門發源之處，京口敗後，靳飛與雲殊率殘兵敗將退回常州。聽得元軍南下，二人在書房內密議良久，卻沒定出一計半策。雲殊呆了半晌，忽道：「師兄，你我戰死沙場也是應當，但娘親與姊姊怎麼辦？文兒還小，也跟著殉國麼？」靳飛搖頭歎道：「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雲殊皺眉道：「依我之見，不妨讓姊姊帶著娘親與文兒，趁夜離城……」靳飛怒道：「胡說，你我身負守城之責，此時遷移家眷，成何體統？」

　　雲殊臉一白，還未說話，忽聽吱嘎一聲，房門大開，一位素衣老嫗站在門前，面如滿月，鬢已星星。身後一名三旬美婦，眉眼與雲殊很是相似。

　　二人神昏智亂，都未留心房外有人，見狀俱是一驚。靳飛急起身施禮道：「師娘！」又看了那美婦一眼，小聲道：「阿……阿璇！」雲殊也站起身來，向那素衣老嫗道：「媽！」又對美婦道：「姊姊。」

　　雲夫人淡淡地道：「適才路過，你倆的話我大致聽到啦！」她嗓音沙啞，但說出話來，自有一番威嚴，繼而目光一轉，盯著雲殊道，「你方纔那般齷齪念頭，與賈似道之流有何分別？莫非你爹教的道理，都被狗吃了？」

　　她這話說得嚴厲，雲殊只覺冷汗淋漓，一膝跪倒，顫道：「孩兒獨自受難，也就罷了，累著您和姊姊，便覺不安。」雲夫人歎道：「國已如此，家又何存？韃虜亂華，家破人亡者何止千萬，多我一個雲家，算得什麼？媽不是尋常婦人，阿璇也是深明大義的孩子。我雲家世代忠義，豈獨男兒？」她語氣淡定從容，雲殊聽在耳裡，卻覺心如刀割，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

　　雲夫人長嘆了口氣，伸手扶起雲殊，道：「殊兒，你知道你名裡這個殊字是何含義麼？』』雲殊道之聽爹說過，是特出的意思。」

　　雲夫人頷首道：「不錯，你爹爹給你起這個名字，便是要你特出於眾人之上，做一個與眾不同的大英雄、大豪傑！瞻前顧後，豈是英雄所為？」雲殊身子一震，低頭無語。

　　雲夫人回頭向雲璇道：「阿璇，文兒呢？」雲璇笑道：「他練武去啦！」說著深深看了靳飛一眼。她與靳飛既是師兄妹，也是夫妻。靳飛見她神情，只覺當此危難之際，妻子一顰一笑俱是彌足珍貴，怎麼也看不夠，再想戰事一起，有死無生，又覺說不出的難受，垂下眼瞼，輕輕一歎。雲璇輕輕握住他的手，手指在他掌心悄悄寫道：「我不怕。」靳飛心一顫，抬起頭來，眼眶已然濕了。

　　雲夫人看了二人一眼，笑道：「時日不早，你們勞累一天，早早歇息為好！」說著自顧去了。

　　雲殊將母親送走，正要回房，忽聽隔壁傳來打鬥聲，轉過月門，只見風眠手持木劍，與一使槍少年鬥得甚是激烈。楚婉負手旁觀，見了雲殊，便笑道：「雲大哥。」風眠見他來了，有意顯擺本領，忽地後躍兩尺，賣個破綻，誘那少年挺槍刺來。待得槍至，他猛然側身攥住槍桿，木劍迅快之極，斫他手臂，少年只得放手後退，怒道：「又輸了！」一掉頭，向雲殊叫道：「舅舅，怎地我老是打不過人？」

　　雲殊強打精神，含笑道：「誰叫你以前頑皮貪玩，練功馬虎！」靳文擰住他道：「你教我些速成本事，好殺韃子！」說到「殺韃子」三字，他兩眼閃閃發亮。

　　雲殊心頭一歎，強笑道：「速成本事我可教不來！」靳文撇嘴道：「哼哼，小氣麼？」向風眠道：「咱們再來！」二人呼呼喝喝，又鬥在一處。

　　雲殊看了一陣，對楚婉道：「楚姑娘，你來，我有話說！」楚婉隨他步出庭院。二人在花樹之間默默走了一段，雲殊忽道：「楚姑娘，你還是回家得好！」楚婉詫然道：「為什麼？」雲殊道：「兵凶戰危……」楚婉不待他說出後話，打斷他道：「我知道，可我不怕！」她注視著雲殊，目光盈盈，柔聲道：「有你在，我就不怕！」

　　雲殊看她模樣，心頭一點綠影閃過，不覺暗驚：「我怎又想起她來了？」他轉眼望著楚婉，又忖道：「楚姑娘本也是好女孩兒，可……只怕終此一生，我也忘不了那人了。」楚婉見他目不轉睛看著自己，心頭羞怯，一抹紅雲浮上雙頰。

　　兩人相對默然時，忽見一個丫環衝過來，一把拉住雲殊，叫道：「公子……不好……不好……」雲殊詫道：「書眉，你慢說。」那丫環咽丁口唾沫，放聲大哭道：「老夫人……她上吊自盡了……」這句話猶似晴天霹靂，震得雲殊大退兩步，幾乎跌倒。楚婉伸手將他扶住，雲殊呆了呆，衝入母親房中，只見白綾如雪，將雲夫人懸在樑上。雲殊手忙腳亂將人放下，一探鼻息，已然氣絕。他傷痛欲絕，抱著母親遺體，欲要痛哭，眼角卻澀澀的，竟哭不出聲來。

　　不知呆了多久，忽覺有人拍肩，抬眼望去，卻是靳飛，他雙目紅腫，沉聲道：「大敵當頭，節哀順便！」雲殊不見雲璇，心覺不妙，急道：「姊姊呢？」靳飛低頭道：「她騙我離開……吞金自盡了……」他雖竭力平靜，兩行淚水卻包藏不住，滑落面頰。

　　一日之中，失去兩個至親之人，雲殊只覺腦中空空，癱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靳飛見桌上有一張素箋，伸手取過，只見上面寫著八個小楷：「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靳飛識得是雲夫人的筆跡，胸中大慟，淚水涔涔落下。

　　二人方自傷心，方瀾悄然進來，見此情形，歎道：「韃子到了。」二人一驚，收了淚水，步出房門。一行人直上城頭，只見長空萬里，碧藍如洗，元軍人馬迤邐南來，黑壓壓一片，望之不盡。

　　片刻工夫，元軍止住來勢，一騎飛奔而出。靳飛冷笑道：「又來勸降麼？」一揮手，城頭弓弩盡張，只待來人到了城下，便將他射成刺猾。

　　那人馬來得快極，頃刻已近，雲殊認得是梁蕭，怒從心起，卻見梁蕭馳到千步之外，提槍縱馬，仰望城頭，朗聲道：「雲殊何在？」雲殊揚聲道：「你來勸降嗎？」梁蕭略一沉默，緩緩道：「我今日前來，只求你我單槍匹馬在此一決，若我戰敗身死，自然無話可說；若你命喪我手，我梁蕭從此遠走高飛，從此不問戰爭。」

　　雲殊聽得血脈賁張，正欲一口答應，卻聽靳飛低聲道：「此人詭計多端，必有陰謀，你身負守城之重，不可輕易出城。」雲殊一呆，默然無語。梁蕭駐馬半晌，不聞動靜，焦躁起來，朗聲道：「雲殊。」雲殊雙眉一揚，正要下城，靳飛反手拉住，道：「勿要中他激將法！」雲殊只得咬牙苦忍。梁蕭連呼三聲，城上仍無動靜，只得懨懨轉回。

　　梁蕭駐軍城外，心中煩悶，日日與中條五寶飲酒，喝得爛醉如泥。土土哈等人見他如此，心中不解，但又不敢勸他攻城，只因一旦勸說，梁蕭勢必大發雷霆。阿雪見他一味酗酒，心中難過，但又不善勸慰，惟有衣不解帶，盡心照看。

　　六日後，伯顏抵達，見狀大怒，但見梁蕭醉得人事不知，一時氣無處發，當即免了他先鋒之職，親率大軍攻城。常州本自城高池深，雲殊又防守得法，元軍攻打十餘日，始終無法破城，反而傷損甚多。

　　宋廷得知消息，派兵援救，行至虞橋，土土哈伏兵縱出，大敗宋軍。次月，李庭摧毀常州護城船隻。

　　囊古歹在城外築起高台，將雲梯擱上城樓，近萬元軍踩著雲梯，攻人常州。

　　宋軍退入內城，且戰且退，雲殊落在最後，雙劍掄得似風車一般。戰得一時，靳飛見元軍不絕擁入城內，心知大勢已去，轉身抓住雲殊肩頭，叫道：「我在此抵擋，你率其他兵馬，從南邊突圍。」雲殊吃驚道：「什麼話？」靳飛雙眉一揚，厲聲道：「你不記得師父的仇了嗎？」雲殊不由一怔。靳飛正色道：「師父一世英名，毀在蕭千絕手裡，你父仇未報，怎可就死？你才智武功勝我百倍，理當留下性命，再與韃子糾纏。」

　　雲殊掙脫他手，怒道：「我便是戰死，也不離開。」靳飛橫刀於頸，瞋目喝道：「好呀，你若不走，我立時自刎！」雲殊心頭劇震，望著師兄，雙眼倏地紅了。靳飛插刀在地，扣住他雙肩，沉聲道：「雲師弟，師母以死相託，我絕不能棄城而去；但師父驅逐韃虜之志，也不能就此斷絕。師父之志，由你擔當；師母之意，由我成全。」

　　雲殊又是一震，轉眼望向方瀾。方瀾拈鬚大笑道：「傻小子，不用瞧我，快快去吧。」雲殊澀聲道：「方老前輩……」方瀾擺手笑道：「老頭兒年紀大了，懶得跑啦。你今天若能突圍，來日替我多殺幾個韃子就是。」說罷哈哈大笑，豪邁之中，頗有幾分蒼涼之意。

　　雲殊嗓子一硬，忽見靳文牽來馬匹。雲殊一咬牙，接過韁繩，躍上馬背，轉身之際，忽地長臂探出，出其不意將靳文攬起；靳文腰間氣戶穴一麻，已是動彈不得。靳飛正要阻止，雲殊韁繩一抖，駿馬撒開四蹄，霎時去得遠了。靳飛呆視雲殊背影，驀然間，兩行熱淚滾滾落下。

　　雲殊率軍衝出城外，李庭復仇心切，率軍追到虞橋，趕上雲殊。雙方一場激戰，雲殊大顯神威，在元軍陣中兩進兩出，殺傷無數，率百餘殘軍，突出重圍。

　　兩軍一前一後，追逐一百餘里。此時土土哈率欽察騎兵趕到，一時快馬若風，銳箭如雨，宋軍人仰馬翻，逃至平江之畔，僅剩十騎。此時追兵在後，河水在前，端的進退不得。

　　雲殊身中數箭，血染鐵甲，看了一眼靳文，驀地發聲長嘯，縱馬如箭，射人平江；宋軍將士見狀，齊聲大喝，隨他躍馬人江。

　　但眾人多已受傷，平江水驟起驟落，轉眼間將其一一吞沒，惟有雲殊仗著內功深厚，挾著靳文奮力掙扎，向對岸游去。

　　元軍趕到江邊，土土哈方要開弓，身後忽地飛來一鞭，將他羽箭打落，土土哈回頭一瞧，驚道：「梁蕭。」再見梁蕭眸子清亮，並無醉意，心中大為不解，問道：「你幹嗎不讓我射箭？」李庭也道：「是啊，大哥，若不報仇，更待何時？」

　　梁蕭瞧了雲殊半晌，搖頭歎道：「好漢子。」眾人一愣，梁蕭掉過馬頭，朗聲道：「他死戰不屈，難道不是好漢嗎？此等好漢，我寧可一刀一槍，與他在戰場一決生死，也不願此時放箭，趁人之危！」眾軍都與雲殊交過手，暗裡有些佩服，聽得這話，均是無語。李庭、土土哈見梁蕭心意已決，各嘆了一口氣，不復再言。

　　這時，一個百夫長押了幾個俘虜上前。梁蕭一眼看去，楚婉和風眠赫然在內，二人都已中箭，彼此

　　挽著，蹣跚而行。那百夫長便道：「他二人受傷躲在道旁，被我發現了。」楚婉瞪著梁蕭，一雙秀目似欲噴

　　出火來，風眠向梁蕭唾了一口，但傷重乏力，難以及遠，只唾在馬蹄上。一旁軍士手起刀落，便向風眠砍

　　下，不料梁蕭揮手一鞭，將他大刀捲飛丈餘。那軍士一愕，悻悻退後。梁蕭吩咐隨軍醫官道：「給他們治傷，不得虐待。」醫官應命，自與眾人拔去羽箭，敷藥包裹。

　　雲殊拚死泅過平江，與靳文彼此攙扶而行。經歷這番苦戰，二人均已傷疲欲死。苦撐著走了一程，靳文失血過多，摔倒在地，雲殊被他一帶，竟也跌了一跤，心中頹喪至極：「莫非我二人命喪此地麼？」一念未絕，忽聽得一陣馬蹄聲響。雲殊回頭看去，但見暗夜之中黑影幢憧，也不知道來了多少人馬。

　　雲殊掙起身子，大叫一聲，舞劍便向那隊人馬撲去，誰知方才奔出數步，便一跤跌倒，額角撞上一塊青石，兩眼倏黑，隱約聽得有女子呼叫之聲，繼而腦中一空，失了知覺。

　　梁蕭率軍返回常州，行了半日，隱隱見得譙樓。忽見囊古歹飛騎趕來，一臉笑意，梁蕭詢問城中如何。囊古歹笑道：「伯顏大人說此城害我損兵折將，要給他個厲害瞧瞧，下令將常州內外，殺個雞犬不留。」他大笑兩聲，忽見梁蕭臉上蒼白，不由問道：「你受傷了……」

　　梁蕭倏地將他當胸拿住，從鞍上提了起來，厲聲道：「伯顏下令屠城？」他出手奇重，囊古歹氣悶難言，惟有點頭示意。梁蕭揮手一擲刁摔得囊古歹背脊欲裂。

　　梁蕭旋即飛騎人城，策馬轉了一圈，沒見半個宋人活著，只見一隊一隊元軍士卒殺紅了眼，大呼小叫。土土哈等人隨後趕到，見梁蕭當街佇馬，正想招呼，梁蕭忽地掉轉馬頭，飛馳出城，衝入元軍大營。

　　徑至帥帳之前，他翻身下馬，大步跨人，幾個親兵舉手欲攔，卻被他一拳一個，盡數打倒。伯顏正在用飯，忽見梁蕭闖人，張口欲問。卻見梁蕭右掌忽起，直奔他面門，伯顏一驚，抬手欲擋，卻覺心口一窒，被他左掌抵住。

　　伯顏大意被制，驚怒交進。但他久歷戰陣，面上卻不流露半分，只厲聲道：「你作反麼？」梁蕭目眥欲裂，咬牙道：「你下令屠城？」伯顏皺眉道：「那又如何？這城害我損兵折將，若是不殺，後來城池紛紛效仿，何時能夠到達臨安？」

　　梁蕭呸了一聲，怒聲道：「戰場上你死我活，殺的若是兵將，還有些許道理；但城中百姓無拳無勇，斬盡殺絕，又算什麼本事？」伯顏冷笑道：「天下人誰不是父母所生、天地所養，誰又沒有父母兄弟，妻子兒女？既是殺人，殺兵殺將殺百姓又有什麼分別？你以前殺的人也不見少，怎麼今天倒興起婦人之仁來了？哼，打起仗來，人人都是地裡的麥子，將軍便是農夫。誰的麥子割得最多最快，誰就是名將！」

　　他疾言厲色，每一字卻都似利錐紮在梁蕭的心上。一時間，梁蕭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轉來轉去：「是啊，都是殺人，又有什麼分別？」

　　迷惑之際，土土哈、李庭、囊古歹擁人帳中，見這陣仗，俱是駭然。土土哈叫道：「梁蕭，你瘋了麼？」

　　囊古歹也道：「梁蕭，快快退下。」李庭也道：「梁大哥！不可造次！」

　　梁蕭被他們一番大呼小叫，心神稍懈，伯顏看得分明，身子倏然一縮，向後脫出三尺。梁蕭正要追擊，土土哈忽地縱身撲到，梁蕭身形一頓，左肘疾出，撞中土土哈「期門穴」，土土哈跌倒在地。但只此耽擱，伯顏於疾退之中，忽轉疾進，左掌斜飛拍在梁蕭的胸口上。這一掌有雷霆之勢，將梁蕭震退八步，雙腿一軟，坐倒在地，鮮血奪口而出。兩旁親兵齊聲發喊，一擁而上，將他死死按住。

　　伯顏拭去額上冷汗，厲聲喝道：「梁蕭，你知罪麼？」梁蕭咬著牙不發一言。伯顏喝道：「你以下犯上、行刺主帥，可是天大罪過，將你車裂刀剮，也不為過廠土土哈忙跪道：「丞相開恩，土土哈願將所有功勞，換取梁蕭性命。」囊古歹也跪道：「梁蕭性子素來剛烈，容我們帶他回去，慢慢開導。」

　　梁蕭眉頭一皺，正要張口，李庭已知他心意，向他砰砰磕頭，連聲道：「梁大哥，別說啦，別說啦。」直磕得頭破血流。梁蕭見狀，心一軟，將到嘴的話吞了回去，望著伯顏揚聲道：「闖帳逼你是我不對！但下令屠城，卻是你錯了。」伯顏也不忍殺這員愛將，見他鬆口，當即道：「屠城對錯，暫不去說。但你既已知錯，且看土土哈三人面子，饒你這次，下次若犯，定斬不饒。」一揮手，道，「放了他！」眾親兵這才應命放開梁蕭。

　　梁蕭緩緩站起，李庭想要扶他，卻被他甩開。梁蕭強忍內傷，緩步出帳，土土哈三人怕他再生是非，遙遙跟在後面。梁蕭走到到了營外，轉頭問道：「那些俘虜呢？」土土哈忙道：「聽你的話，待他們好好的。」梁蕭向李庭道：「帶他們來。」

　　李庭飛馬人營，片刻工夫，便將楚婉等人帶來。梁蕭略一默然，揮手歎道：「讓他們走吧。」眾軍一征，依言解開二人繩索，楚婉驚疑不定，冷哼一聲，昂首去了，風眠也瞪了梁蕭一眼，一痛一拐，跟在她身後。

　　李庭忍耐不住，高叫道：「梁大哥，這兩個人也是殺三狗兒的幫兇，不能讓他們走了！」梁蕭默不作聲，望著那幾名俘虜的背影，直到再也不見，方道：「土土哈，李庭，囊古歹，你們說說，究竟為什麼打仗？」

　　眾人聽他突然說出這些話，均是一愕。囊古歹想了想，道：「就如成吉思汗所說，男子最大的樂事，在於壓服亂眾，戰勝敵人，奪取其所有一切，騎其駿馬，納其美貌之妻妾。」土土哈道：「對啊，成吉思汗說的定然沒錯。」李庭略一遲疑，也隨之點頭。

　　梁蕭望著三人，目光閃動，忽地長嘆一口氣，望著常州城緩緩道：「殺人眷屬，破人家族，奪人所愛，淫人妻女，這便是你們的志向麼？」眾人面面相覷，土土哈遲疑道：「梁蕭……你真有些不大對頭。」梁蕭微一慘笑，大袖一拂，揚長去了。

第四章　西塞龍吟

　　常州城破，蘇州、湖州望風而降。次年春，土土哈攻破獨松關，元軍陸續抵達臨安，臨安城中大小官員接踵宵遁。宋帝母子束手無策，派人議和，卻為伯顏回絕，不久遣人獻上降表國璽。伯顏率軍進抵臨安城下。謝太后攜幼帝趙歇出城納降，大宋君臣忍淚含悲，拜倒在伯顏馬前，一時天空落起霏霏細雨，籠山彌野，天地盡無顏色。伯顏下馬扶起趙歇，不覺志得意滿，仰天大笑起來。一時間，十餘萬元軍歡呼聲震天動地。大宋君臣既悲且懼，淚如雨下。時人汪元量後來作詩哀歎道：「西塞山邊日落處，北關門外雨來天，南人墮淚北人笑，臣甫低頭拜杜鵑！」

　　梁蕭隨大軍南下，名為平章副帥，實則日日以酒為伴，醉生夢死，幾無清醒之時。這一日，他醉了一宿，醒來時頭痛不已，阿雪忍不住央他出營走動散心，梁蕭不忍拂她之意，勉強應允。

　　二人信馬由韁，沿西子湖畔而行，舉目眺去，只見薄靄未收，煙水茫茫，亭榭依舊，卻少了琴韻歌舞，遠方霧鎖長空，晦暗不明，連西塞山的影子也瞧不見了。

　　梁蕭眺望湖景，想起當年在這裡偶遇花曉霜父女的情形，那時兩小無猜，不知世事，而今景色依稀，少時的心境卻已不再了。

　　傷感之際，忽聽胡琴之聲，調子淒涼不勝，有人和弦唱道：「花木相思樹，禽鳥折枝圖。水底雙雙比目魚，岸上鴛鴦戶。一步步金鑲翠鋪，世間好處。休沒尋思，典賣了西湖。」曲調瘖啞，經久不絕。

　　梁蕭聽了，暗忖道：「相思樹，折枝圖，比目魚，鴛鴦戶，這西湖真佔盡世間好處，引得大宋王公顯貴醉生夢死，最後輸光當盡，連這西湖也保之不住。若將這貪歡享樂的工夫，花一半在治國經武上，何嘗會到這個地步？」心中越發窒悶，取了一囊烈酒，一氣喝光。

　　回營時已是晌午，伯顏帥令來召。梁蕭吩咐阿雪回營，自去中軍帥帳。尚未進帳，便聽笑聲不絕，伯顏一見梁蕭，哈哈笑道：「梁蕭，你來得好，且見過這幾位貴客！」帳中諸人聞言，無不回首注目。

　　梁蕭游目一觀，驟然變色，敢情伯顏右手坐的正是王子脫歡，左手坐的竟是白衣怪客賀陀羅。脫歡下手，一人黃衣白髮，正是「黃鶴」明歸，賀陀羅下首，則盤坐一名黃衣喇嘛。四人身後立著的一排人梁蕭也大都識得，分別是哈里斯、火真人、阿灘尊者，另有一個不相識的青衫老者，高高瘦瘦，面色清癯，一團和氣。梁蕭不防今日諸多對頭會聚一帳，不禁心跳如雷，遍體汗出，酒意也去了大半。

　　脫歡一見梁蕭，也是錯愕無比，繼而怒色閃過，含笑道：「這便是梁蕭麼？真跟傳言中一般面嫩！」最後四字說得咬牙切齒，不似誇讚，倒似充滿恨意。伯顏對梁蕭使了個眼色，笑道：「這位是脫歡大王，受封鎮南王，統領江南。」他見梁蕭一動不動，皺眉道，「見了大王，你怎不行禮？」

　　梁蕭兩眼望天，只是冷笑。伯顏雖與脫歡不和，但覺當眾掃他面子，說不過去，正自猶豫，脫歡已擺手道：「罷了，我與梁大人也是舊識，跪拜就免了吧！」

　　伯顏微微一笑，借梯下樓，指著明歸道：「這位明先生乃是脫歡大王新聘的軍師，智謀高明，見識了得。」明歸略略長身，衝梁蕭淡淡一笑，卻並不出言相認。梁蕭心中納罕，不知明歸為何竟然投入脫歡座下。卻聽伯顏又指著那名黃袍喇嘛笑道：「這位是當朝帝師，八思巴活佛的大弟子，膽巴大師。」梁蕭心頭一動，膽巴他不知道，八思巴之名卻是聽過，據說此人天生慧根，十六歲面見忽必烈，被忽必烈拜為帝師，權勢顯赫。

　　膽巴站起身來，只見他肩寬背闊，容貌古拙，合十笑道：「平章用兵如神，威震朝野，膽巴久仰了！」梁蕭回了一禮，淡然道：「怕是過譽了。」脫歡見他向膽巴答禮，卻不向自己磕頭，不禁嘿然怒笑。

　　伯顏正待引見賀陀羅，賀陀羅卻已起身，朗聲笑道：「平章大人，所謂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洒家有眼不識泰山，若有得罪大人處，還請見諒。」眾人均是詫異，不知二人何以相識。梁蕭自忖開拳不打笑臉人，此獠既然低頭認錯，自己再若報復挑釁，有失氣度，當下冷冷一笑，轉身欲要就坐。

　　哈里斯眼珠一轉，忽而笑道：「平章大人，可還記得區區麼？」梁蕭見他笑吟吟的，目光卻甚詭譎，心念一轉，頷首道：「記得。」哈里斯大步出列，笑嘻嘻地道：「大人若不嫌哈里斯高攀，大家不妨親近親近！」左手向梁蕭一伸。梁蕭也道：「好說好說！」伸出右手，便在二人手掌將握未握之際，哈里斯中指上那枚「蛇眼魔鑽」突地一轉，到了手指之下。

　　伯顏看得分明，未及喝止，二人雙手一觸即分。梁蕭轉身便走，哈里斯卻是一呆，低頭看去，臉色陡然煞白，不由急道：「平章大人留步！」梁蕭回頭道：「怎麼？」哈里斯躊躇道：「我……我的戒指？」梁蕭道：「什麼戒指？」哈里斯死瞪著梁蕭，眼裡似要冒出火來。「蛇眼魔鑽」是他祖傳寶物，堅硬異常，精鋼刀劍也是一割即斷，倘若握實，梁蕭手上定然添個窟窿。哪知梁蕭將計就計，趁握手之時，使出「如意幻魔手」，輕輕巧巧將鑽石從他指上褪了下來，待哈里斯發覺有變，梁蕭早已縮手。哈里斯偷雞不著蝕把米，未傷著梁蕭，反而丟了祖傳寶物，驚怒之情可想而知。

　　梁蕭若無其事，大落落坐定，哈里斯卻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欲要再嚷，忽聽賀陀羅嘰咕兩句，哈里斯一臉悻悻，站回他身後。賀陀羅目視梁蕭，道：「平章大人好本事！我兒子冒犯之處，請別在意。」梁蕭瞥了哈里斯一眼，冷然道：「他是你兒子麼？我瞧你倒像是他兒子。」脫歡一行俱是變色，心道：「這人說話好生無禮！」

　　不料賀陀羅卻喜上眉梢，大拇指一蹺，笑道：「大人真是獨具慧眼，賀某別的本事沒有，惟獨這駐顏養生之術，尚有幾分心得，較之三十許人，還要年輕一些。」說罷顧盼神飛，頗為得意。梁蕭本意讓他父子難堪，未料賀陀羅不怒反喜，甚覺無趣。將此事放到一邊，酒到杯乾，片刻間喝光兩壺燒酒，趴在桌上，昏然欲睡。

　　眾人見他醉態不堪，均有鄙夷之色。伯顏更覺恚怒：「這孩子越來越不成話，早知他如此出醜，真不該喚他出來！」一時只作不見，微笑道：「膽巴大師，你奉旨鎮魘大宋龍脈，那鎮魘之法，不知詳情如何？」

　　膽巴笑道：「這法兒說難也不難，首要推倒大宋皇宮，斷了它的地氣靈根，再挖掘宋朝諸帝的寢陵，取其骨殖，雜以牛馬之骨，埋於其上，再築以百仞高塔，收藏佛經、佛像、密宗真言，如此一來，大宋王氣盡洩，龍脈斷絕，趙家皇帝子子孫孫，永世不得翻身！」

　　梁蕭不願與這些人交談，故意裝醉，聽到這裡，不覺心道：「原來這和尚挖人祖墳來的？他既是出家人，當以行善為本，怎地行事恁地下作？」對膽巴僅存的一點兒好感也灰飛煙滅了。

　　卻聽脫歡笑道：「依我看來，斷了大宋的龍脈還不足夠。」膽巴肅然道：「大王定有高論，小僧願聞其詳。」脫歡道：「趙家做不了皇帝，難保別家不會做皇帝。最好一不做，二不休，探明宋人士族名門的祖墳，挖它個底兒朝天，以保我大元垂統千秋，萬代不絕。」膽巴道：「大王的話雖是不錯，但宋人墳塋何止千萬，怎生才能挖盡？」脫歡笑道：「挖一個總少一個！」

　　伯顏頷首道：「大王說得是！就彷彿行軍打仗，今天折他幾百個兵馬，明天拿他兩個大將，終歸叫他無兵無將，自己認輸服氣！」脫歡拍手笑道：「丞相不愧當世名將，三句話不離本行呢！」眾人縱聲大笑。

　　梁蕭越聽越怒，心中悲憤莫名：「我等九死一生，打下江山，竟是便宜丁這等無恥鼠輩。」霎時間，不覺酒氣上湧，將桌子重重一拍，直起身來。

　　帳中為之一靜。伯顏瞧梁蕭神色，心道不妙。他正要呵斥，忽聽遠處傳來一陣怪響，忽緩忽急，忽高忽低，引得人心悸魄動，甚不舒服，梁蕭不禁忘了說話，向帳外瞧去，伯顏命那速前往查探，不一陣，那速便引了一名百夫長進來。

　　伯顏見那百夫長神色驚惶，臉一沉道：「慌亂什麼？現在就慌亂，打仗怎麼辦？」那百夫長嚥了口唾沫，忙施禮道：「是，啟稟丞相，右軍營中出了怪物！」

　　伯顏冷然道：「胡說，青天白日的，何來怪物？」那百夫長道：「小將不敢胡言，這聲音便是那怪物發出來的。」眾人均是一凜，卻聽那百夫長道：「先前小將部下兀突海的帳裡傳出響聲，初時大家渾沒在意，以為是兀突海睡覺打呼嚕。我想大白天偷懶睡覺，很是不該，便讓呼和台去揪他出來。」

　　伯顏道：「白日睡覺該先打棍子，然後示眾！」那百夫長道：「是啊，哪知呼和台進帳，叫了聲：『咦！』便無聲息！小將心中奇怪，又派人進去，不料一個個有進無出，那怪聲卻越來越響，初時像草笛，漸漸變成牛吼一般，小將正想親自前往一探，這時兀突海卻來了。」

　　脫歡奇道：「兀突海不在帳子裡麼？」那百夫長搖頭道：「他在外面守衛，聽說帳裡出了怪事，二話不說，一頭鑽進去，只聽他大叫一聲，聲音便沒了。可那怪聲仍然不歇，而且越叫越響，一會兒工夫，整個大營都能聽見了。大家打起仗來，刀槍弓箭都不怕的，可這件事委實古怪，怕是邪物作祟，凡人勝不了的。聽說膽巴尊者在此，小將特來相請尊者，降服妖魔」說著兩眼盯著膽巴，滿是祈求之意。就在說話之時，那怪響越發奇怪，低落處如簫管細細，高昂時似瓦釜雷鳴，調子起伏無端，極盡變化之能事。

　　伯顏雖不信鬼神之事，但如此怪響，生平未聞，心頭驚疑不定。膽巴略一沉吟，騰身站起，道：「丞相，膽巴這就前往一觀，看是何方妖邪！」賀陀羅也慢慢起身，笑道：「洒家且陪尊者一行吧！」膽巴知他武功深不可測，師父八思巴也讓他三分，當即合十說道：「有勞先生。」

　　伯顏內心裡對密宗法咒不以為然，但軍中士卒迷信鬼神，若不用些手段，只怕動搖軍心，當下含笑道：「我也陪尊者去吧！」膽巴笑道：「何勞丞相大駕，敢請燙好美酒，膽巴去去就來！」大袖一拂，與賀陀羅聯袂而出。

　　眾人重又落座，但心中卻不安穩，不多時，忽聽那怪響一緩，竟是停了。脫歡擊掌笑道：「尊者好神通，卻不知抓住什麼怪物，本王倒想瞧瞧。」方要起身，忽聽傳來呼喝之聲。正自疑惑，卻見那報信的百夫長又驚慌奔來，上氣不接下氣，叫道：「丞相不好，膽巴尊者受了傷」脫歡奇道：「被妖怪咬傷了麼？」

　　百夫長搖頭道：「那不是怪物，是一個人！」

　　眾人一驚，伯顏道：「你將緣由慢慢說來，不可遺漏半分！」那百夫長定了定神，道：「尊者到了營中，便對那帳篷念了一會兒咒，忽地雙手推出，平地裡起了一陣狂風，將帳子吹得老遠。」伯顏心道：「那該是密宗的大手印了！」又問道：「帳中可有什麼古怪？」

　　那百夫長道：「聽來古怪，看來卻不古怪了。就看呼和台、兀突海幾個人橫著豎著躺了一地，床上睡著一人，穿著又破又爛，那怪響卻是他在打呼嚕！」脫歡詫道：「這等聲響，豈是人力能夠發出？」那百夫長哭喪著臉道：「是奇怪了些，但實情如此，小將不敢亂說。」伯顏面沉如水，淡淡地道：「好吧，你接著說。」

　　那百夫長應了一聲，續道：「膽巴尊者見那人睡著不醒，就說：『何方妖孽，到此作祟？』聲音老大，震得我頭暈眼花，耳間嗡嗡作響」阿灘尊者歎道：「膽巴師兄的獅子吼真是密宗一絕！」那百夫長道：「獅子吼，小將是沒聽過的，但老虎吼也不過如此啦！那人也被驚醒坐起，揉了揉眼，瞪著尊者道：『你在叫麼？』就看他鬍鬚長長，頭髮蓬亂，卻是個瘋瘋癲癲的老頭子。膽巴尊者見他不像妖怪，便說：『閣下……』不想話未說完，那老頭身子一晃，便欺到尊者身前，拿住他的胸口，將他擲了出去……」聽到這裡，諸人無不變色，要知膽巴自幼跟隨八思巴，深得真傳，不論佛法武功，都是密宗有數人物，誰知竟在一招之間被人擲了出去，委實叫人難以置信。

　　那百夫長不覺眾人神色有異，續道：「只見尊者在空中翻了個觔斗，穩穩落地。那老頭兒笑著說：『大和尚，本事不錯！』膽巴尊者神色驚訝，說道：『我是喇嘛，不是和尚。』那老頭笑道；『管你是喇叭還是和尚，來，老子看你多大本事！』說著將胸膛一挺，說：『你打我六掌試試！』」

　　帳中諸人聽得這話，又是一驚，伯顏忖道：「這人太也托大，膽巴的『大手印』境界不凡，牆壁碑石也是一推即倒，換了家師，怕也未必能硬受他的連環六掌！」

　　卻聽那百夫長續道：「卻見膽巴尊者神色更為驚訝，合十道：『閣下來自何方？怎地在此裝神弄鬼？』老頭頗是不耐，揮手就說：『莫說廢話，打不打？若是不打，我便走了。』尊者正自猶豫，卻聽那個白衣先生笑道：『老先生必然身負驚世藝業，他如此說了，尊者便隨手打他兩掌，料也傷不得他！」梁蕭微微冷笑，心道：「這賀陀羅好生奸猾，他沒有必勝把握，便慫恿膽巴出手，好來個鶴蚌相爭，漁翁得利。」

　　卻聽那百夫長又道：「尊者聽賀陀羅大師一說，便對老頭說：『那就得罪了！』那老頭哈哈一笑，說：『你來！』尊者到他身前，揮手便打了一掌，那老頭退了一步，尊者卻退了兩步。」伯顏道：「那人受傷了麼？」百夫長搖頭道：「沒有！」伯顏濃眉一挑，目有驚色。

　　那百夫長續道：「尊者呆了一會兒，又打一掌，仍是老頭退一步，尊者退兩步。只看尊者面有怒容，彎腰合十，骨頭發出剝剝之聲，好像鐵鍋太熱，炒爆了豆子一般。忽然他湧身上前，雙掌齊出，在那老者身上連打四掌……」

　　脫歡不待他說完，拍手道：「是了，老頭定被打死，膽巴被他勁力回震，受了微傷，對不對？」那百夫長搖頭道：「老頭雖然退了四步，甚事沒有，尊者卻跌出一丈來遠，臉上再無血色！」

　　伯顏驀地拍案而起，厲聲道：「胡說八道！百骸有聲，膽巴當是全力一擊，這人竟以血肉之軀，硬擋十成功力的大手印？」他這一喝有雷霆之威，那百夫長驚得伏在地上，惶恐道：「屬下句句是實，不敢虛言！」

　　伯顏自覺失態，微一蹙眉，復坐下道：「也罷！後事如何？」那百夫長道：「膽巴尊者吸了口氣，方才起身道：『閣下武功蓋世，膽巴望塵莫及，敢問高姓大名？』那老頭伸手搔了搔頭，喃喃道：『高姓大名？高姓大名？』他說了兩句，忽地雙手捶頭，嚷道：『想不得，想不得！』一掉眼，瞪著尊者說：『喇叭和尚，你打我六下，我也打你一下！』就這麼一晃，便到了尊者面前，一個照面，尊者便跌將出去，嘴裡吐出血來。」

　　眾人聽到此處，心頭均是一寒：「這人挨了膽巴六掌，渾然無事，膽巴卻連他一掌也接不下？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卻聽那百夫長續道：「我們見尊者受了傷，正要提著兵刃上前，那個白衣先生忽地搶到那老頭面前，只見兩團人影忽來忽去，只在場中亂轉，那老頭連聲叫道：『好本事，好本事。』聽他語氣，似乎頗為歡喜。兩人鬥了一陣，難分勝負。」

　　哈里斯聽到父親大顯神威，面上露出得色，伯顏也忖道：「聽說賀陀羅號稱『蛇魔』，縱橫西域無有抗手，我先時頗有不信，如今瞧來，果然名不虛傳！但這老者又是什麼來路？」沉思間，卻聽那百夫長又道：「咱們見白衣先生難以取勝，便一擁而上，那老頭卻哈哈一笑，說『好啊，咱們來玩小雞捉老鷹！』當下捨了白衣先生，在校場上兜起圈子……」

　　脫歡奇道：「自古都是老鷹捉小雞，哪來小雞捉老鷹的？」那百夫長苦著臉道：「小將估摸著，他是說，他是老鷹，咱們都是小雞。小雞捉老鷹，當然是捉不到的。當時咱們百多號人攔他，明是看他奔近，大伙合身撲去，卻連衣角也沾不上。」

　　脫歡皺眉道：「他定是從人頭頂上跳過去的。」那百夫長搖頭道：「我在一旁看得清楚，三四十人圍堵他，他看人過來，既不躍，也不跳，一晃身就從三四十人中穿過去，便似一團風，捉不到，摸不著。」說到這裡，見脫歡滿臉不信之色，正想賭咒發誓，忽聽一聲長嘯，蒼勁雄渾，猶未停歇，又一聲長嘯跟著拔起，尖利高昂，夾雜絲絲之聲。那百夫長神色一變，叫道：「過來啦，過來啦……」

　　伯顏濃眉一皺，起身道：「咱們就去瞧瞧，看是何方神聖！」說罷走出帳外，脫歡等人隨了出去，頃刻間，帳中只剩梁蕭一人，他狂喝濫飲，醉到七八分，方才站起身來，只覺胸中一陣翻騰，不由扶著帳壁，嘔吐起來。恍惚間，但覺眼前人影晃動。梁蕭覷眼看去，但見帳中多了一人，獅口隆鼻，劍眉人鬢，相貌雖威武，鬚髮卻又多又亂，衣料本是極上乘的綢緞，此時卻已污穢破爛。此時只見他穩坐上首，雙手左起右落，右起左落，抓著酒肉大吃大喝。

　　梁蕭想起那百夫長所言，微微一驚，道：「你是誰？」那老者停住吃喝，聞言蹙眉撇嘴，露出苦惱之色，敲了敲額頭，搖頭道：「想不得，想不得！」梁蕭奇道：「怎麼叫想不得？」那老者道：「想不得我是誰！」梁蕭更奇，皺眉道：「為何想不得？」那老者兩眼一翻，道：「想不得，一想便錯。」

　　梁蕭心道：「這老頭兒好生奇怪！」回眼一瞧，只見帳外親兵個個呆若木雞，聽到帳中說話，竟也不見動彈，頓時心頭一跳，按劍喝道：「閣下有何貴幹？」那老者笑道：「吃飯吃飯！」說罷又瞇縫了眼，嘻嘻笑道：「有飯不吃，便宜了皇帝，有屁不放，對不起大王。難道你不吃飯，不放屁？」

　　梁蕭越聽越覺奇怪，忽見那老者眼神略顯癲狂，不類常人，當即神色一緩，問道：「老人家，你從哪兒來？」那怪老者道：「我從海上來！」梁蕭道：「坐船來的？」怪老者兩眼一瞪，道：「胡說，我自個兒划船來的！」梁蕭皺眉道：「那還不是坐船！」怪老者搔搔頭道：「是麼？」剛要再想，忽又搖頭道：「想不得！一想便錯。」

　　梁蕭耐著性子道：「你划船來做什麼？」怪老者道：「找人打架！」梁蕭道：「找誰打架？」怪老者道：「找和尚！」梁蕭奇道：「什麼和尚？」怪老者搔頭道：「記不得了！」梁蕭皺眉道：「記不得你找誰打去？」怪老者撓頭苦思，驀地一瞪眼，拍案叫道：「小兔崽子，害我想得難過，打死你……」他說打便打，手一揮，兩根筷子電射過來，勁疾絕倫，梁蕭急一閃身，方才避過筷子，忽見兩個瓷盤一左一右向兩脅擊來。原來怪老者算好他閃避方位，扔出這兩個盤子阻擋，梁蕭這一閃，不啻將身子送到兩個盤子之間。

　　梁蕭情急間雙手分出，拂中兩隻瓷盤，瓷盤向內疾旋，一聲脆響，在他胸前撞得粉碎。這一招本是楚仙流的「寂兮寥兮」，梁蕭如法炮製，竟一舉破了怪老者的殺著。

　　怪老者「咦」了一聲，不怒反喜，將一塊羊肉塞人嘴裡，縱身跳起，油膩膩的五指如鳥爪般兜頭抓落。

　　梁蕭閃身避過。怪老者一抓未中，眉飛色舞，笑道：「我叫你躲，我叫你躲」勢若疾風，又出兩爪。梁蕭低頭閃過一爪，但第二爪來勢太快，只得長劍出鞘，使出「明夷劍」，刺他右肩。怪老者矮身讓過，飄退至桌邊，抓起一根筷子，嘻嘻笑道：「來來來，你拿刀子刺我，我也拿筷子刺你，看誰先刺著誰。」飄身疾進，舉筷刺來，竟也是一招「明夷劍」，出手之快，更勝梁蕭。

　　梁蕭大驚失色，急變一招「大有劍」，怪老者隨之變招，也使一招「大有劍」，同時刺出。梁蕭更驚，縱身後躍，變招「小畜劍」，怪老者也使出「小畜劍」，後發先至，挑中梁蕭虎口。

　　梁蕭把持不住，長劍墮地，失聲喝道：「你也會歸藏劍？」怪老者嘻嘻笑道：「你也會歸藏劍？」梁蕭一皺眉，展開「十方步」，躥到怪老者身後，雙掌一併，「三才歸元」尚未拍出，眼前一花，已不見對手形影，繼而背後掌風大起，急變一招「天旋地轉」，旋身攻那老者左胸。怪老者也隨之疾轉，攻他左胸，無論招式心法，均然與梁蕭一模一樣。

　　兩人掌力一交，梁蕭跌出丈外，落地時氣血翻滾，心忖此老必與公羊羽大有淵源，既然他「歸藏劍」、「三才歸元掌」均已精熟，惟有以別種功夫應敵，當即展開天機宮石陣裡「玄易境」內的武功，先使一招「伏羲問卦」，雙掌猝翻。誰料掌勢甫動，怪老者也應手使出「伏羲問卦」來。梁蕭駭然無及，急變一招「周文王卜龜」，再變一招「鬼谷子發課」，兩招連環，怪老者呵呵一笑，隨之變出這兩招，招式心法，與梁蕭一般無二。

　　梁蕭驚得無以復加，當今之世，這石陣武學惟他練過。這怪老者使得如此神似，委實可怪。霎時間，兩人拆到十三招上，梁蕭百思莫解，靈機一動，忽地脫口叫道：「老頭兒，你偷學我的武功？」話音方起，那怪老者也叫道：「老頭兒，你偷學我的武功。」兩人異口同聲，竟似一起叫出。

　　梁蕭終於恍然大悟，敢情他使一招，怪老者便學一招，不但學得神形皆備，而且後發而先至，克得他無法可施。想到此處，梁蕭忽使一招「捫虱論道」，這招出自北朝王猛的典故，當初王猛見秦王符堅之時，一手入懷捫虱，一手指點天下大事，脫略形跡，甚為灑落。是以這招使來之時，左手指點對方穴道，右手入懷，掏出匕首短刀、暗器之物，施以突襲。但是梁蕭出手之際，卻加之變通，左手指點如故，右手卻忽然圈轉，反拍自身心口。怪老者見狀，也依樣畫葫蘆，左手虛點，右手拍胸。

　　梁蕭這掌拍下，內勁自有分寸，暗忖老者若然照勢打落，勢必傷了自身。他掌到胸口，內勁一收，誰知怪老者竟也隨之收勁，不但未曾受傷，左手五指仍然直直點來。

　　梁蕭未料他不但學會自家招式，連內勁變化也學到十足，錯愕間，已逼到帳角，倉促間一個觔斗縱起，使招「廣成子倒踢丹爐」自上而下踢向老者心口。那老者照葫蘆畫瓢，也使一招「廣成子倒踢丹爐」，兩人一上一下，身形交錯，梁蕭頓覺背心一痛，被老者反足踢個正著，剎那間，滿腹酒水急劇翻騰，哇的一聲吐了出來。這一吐甚為出奇。以那老者之能，也難照做，並且他頭下腳上，若不閃避，定被穢物濺個正著，他只得氣得哇哇大叫，如風行草偃一般，貼地滑出一丈有餘。

　　梁蕭得隙，翻身站定，抬眼一瞧，卻見那怪老者瞪著自己，怒容滿面，大吹鬍子道：「壞小子，你這吐水的功夫叫什麼名字？」梁蕭背心猶自疼痛，聞言沒好氣道：「這招叫做天河倒懸！」怪老者搔頭道：「天河倒懸，怎地沒聽過……啊喲……想不得，想不得！」他雙手又敲腦袋，神色惶急。

　　梁蕭暗忖道：「這老頭瘋瘋癲癲，武功卻又高又怪！我打不過，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正欲轉身，忽見帳門外白光一閃，賀陀羅足不點地般掠人帳內，一張笑臉陰沉沉的，瞧見怪老者，打個哈哈，道：「相好的，你倒會算計，竟躲到這裡來了，累洒家好找！」那怪老者兩眼一翻，道：「你是誰？誰是你相好的？」

　　賀陀羅心道：「方纔還與我打得要死要活！怎又不知道我是誰？哼，是了，這老小子有意辱人。」冷笑一聲，雙拳齊出，此時兩人相距十丈，梁蕭不覺暗生詫異：「難道他一拳之威，能遠擊十丈？」卻見賀陀羅逼近三丈，倏又變掌，再逼近三丈，又變做拳，倏然間忽拳忽掌，變到三次，二人相距已不過五尺有餘。

　　怪老者卻兩眼圓瞪，望著賀陀羅雙手，神情專注。

　　梁蕭閃在一旁，見賀陀羅雙掌微動，不由忖道：「變拳還是用掌？嗯，是了，該當用掌。」不料賀陀羅大喝一聲，雙拳齊出，怪老者閃身出掌，瞬息間二人換了一招，勁風陡起，激得四周杯盤紛落，叮噹之聲不絕於耳，偌大帥帳也為之搖晃。

　　兩人交了一招，各各後躍三丈，忽拳忽掌，忽爪忽指，遙遙出招，口中更是呼喝不斷，如同喝酒興起，彼此猜拳一般，但舉手之間勁力沉雄，世間少有。梁蕭早先猜錯了賀陀羅的拳掌，此時從旁瞧著二人手段，忍不住暗裡猜測二人出拳出掌，還是出指出爪，誰料十餘招看下來，僅猜得兩三招而已。更奇的是，賀陀羅出手雖然清楚，怪老者卻未模仿他一招半式。

　　梁蕭屢猜屢錯，內心沮喪，眼見兩人出手越來越慢，但掌風卻越來越強。倏忽間，賀陀羅掌勢一滯，怪老者大喝一聲，跨上一步，掌勢斜帶，賀陀羅掌力被帶偏出，拂中帳壁，只聽三聲脆響，支撐帥帳的木柱斷了三根。梁蕭見勢不妙，飛身逸出帳外，立足未穩，便聽卡嚓嚓連環三響，帥帳轟然塌落，將二人蓋在下方，惟見兩道隆起，忽進忽退，宛如龍蛇拱動。此時帥帳塌落，驚動四方，元軍將士紛紛上前探看。

　　伯顏等人也聞聲趕回，欲要上前，但帳中二人的內勁傳入牛皮帳中，一起一伏，均可傷人。伯顏見難逼近，令人取來弓箭，扯得滿滿的，對準帳下之人，但那二人來去如電，一時敵友難知。

　　這一番起起落落，鬥了約摸大半個時辰，未知勝負，眾人正覺不耐，忽聽一聲異響，牛皮帳破了兩道口子。又聽兩聲怪叫，兩道人影不分先後躍在半空，閃電般連交七掌。賀陀羅突地一個趔趄，向後仰跌而出。那老者怪叫一聲，縱身疾進，呼呼拍出四掌，猶如狂風乍起，浪濤相激，一掌快似一掌。賀陀羅閃過三掌，第四掌卻再也躲不開，正要抬掌硬擋，伯顏嗖地放開弓弦，三支羽箭連成一線，向怪老者射去。

　　怪老者武功雖強，卻也不敢托大，硬生生收回掌勢，身子微縮，躲過一箭，雙手疾掄，又盪開兩箭。不料賀陀羅趁機一拳送出，擊中他胸口，那老者厲聲長呼，倒縱回去，身形逝如輕煙，鴻飛冥冥，起落間掠過十丈，越過諸軍頭頂，隱沒在一座帳篷之後。賀陀羅也翻身落地，倒退半步，長吸一口氣，臉色微徽泛白。

　　伯顏收起弓箭，目視那老者消失之處，濃眉緊蹙，方纔那三箭蘊有他渾身之力，不料竟無一箭中的，亦且那老者挨了賀陀羅一拳，尚能來去自如，武功之高，可驚可畏。伯顏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此人來歷，只得向賀陀羅道：「先生可曾看出他的來路？」賀陀羅緊閉雙唇，搖頭不語，忽見青影一閃，那青衫老者飛步搶到，取出一支羊脂玉瓶，傾出三粒丹丸，笑瞇瞇地道：「大師陰維脈略有滯澀，服下這三粒藥丸，便可無礙。」

　　賀陀羅接過藥丸，嗅了一嗅，卻不服下，目光落到哈里斯身上。哈里斯面肌顫抖數下，忽地笑嘻嘻上前一步，拈了一顆服下。賀陀羅瞧他片刻，見是無恙，方才服下丹藥，吐納數次，張眼笑道：「常先生的丹藥果然靈驗！」伯顏微微動容，斜睨那青衫老者道：「先生姓常，莫非是『笑閻王』？」青衫老者一怔，嘻嘻笑道：「區區正是常寧，賤號得入丞相法耳，榮幸之至！」他嘴裡謙遜，面上卻大有得色。

　　伯顏淡淡一笑，再不多言，梁蕭卻甚納罕：「這老兒醫術似乎不弱，怎地卻落了個『閻王』的名聲？」

　　卻見賀陀羅一轉眼，望著明歸笑道：「明先生，你見聞廣博，不知猜出那怪人來歷否？」明歸微微一笑，道：「明某眼拙得緊，心中雖有幾個人選，不過細細想來，卻也不像，還請賀先生指點。」賀陀羅陰沉沉一笑，道：「明先生尚且不知，洒家怎會知道，此人出手全無定規，叫人摸不透底細。」明歸笑道：「賀先生客氣了，不論此人是誰，下次再見，必難逃出先生的手底。」

　　他二人看似相互抬舉，實則明褒實貶，賀陀羅與怪老頭一戰落了下風，心知日後再會，自保或許容易，但要勝這怪人，千難萬難。但他素來臉厚善忍，哈哈一笑，道：「明先生過譽了。」明歸只是微笑，梁蕭卻對明歸再也清楚不過，見他舉止談吐，便知他已猜到那怪人的來歷，只是為何不願吐露，委實奇怪，略一沉吟，忽有所悟：「他與這賀陀羅看似脫歡的左右手，實則不大咬弦。明老頭知而不言，正想叫賀陀羅始終不明那怪人底細，下次交手，勝算大減，最好栽在那怪人手裡。」

第五章　魂斷錢塘

　　伯顏命人重設帥帳。方要入內，忽見一匹快馬奔來，那騎士滿身風塵，神色惶急。伯顏濃眉間擰成一個川字，望著那騎士翻身下馬，從懷中捧出一支黃色卷軸，脫歡伸手欲接，那騎士卻不理他，逕自遞到伯顏手中。脫歡神色尷尬，訕訕縮回手去。

　　伯顏展開黃卷，一眼掃過，臉色越見陰沉，慢慢收起黃卷，踱了數步，忽道：「傳我將令，參將以上，速至帥帳議事。」親軍們領命去了。伯顏大步跨人帳中，坐在上首，面上陰沉沉不見喜怒。眾人不知發生何事，惟有立在一旁。

　　須臾，眾將齊集，伯顏起身踱了數步，虎目中精光一閃，掃過眾將，沉聲道：「大都來了消息！蒙哥的兒子昔裡吉勾結海都，陰謀叛上，西北諸將盡被扣押，十萬大軍落入他手。如今他與海都合兵一處，踐踏了故都和林，奪走了成吉思汗的武帳。聖上命我大軍火速回師西巡！」眾將聞言無不色變。要知成吉思汗的武帳，於蒙人而言，好比漢王朝的傳國玉璽，一旦失去，非同小可。而且西北兵變，叛軍增至三十萬之多，且有海都等蒙古英王名將，大都形勢可說岌岌可危。

　　大帳中一時寂然，只聽得伯顏踱來踱去的腳步聲。他踱了半晌，倏地停步，揚聲道：「梁蕭！」梁蕭一怔後出列。伯顏道：「聖上有旨，令你率蒙古營、欽察營、漢軍八萬精騎率先北上，援救大都！阿術破了揚州，隨後會來！」

　　梁蕭只覺心頭一空，徽覺恍惚：「又要讓我打仗？打完大宋又打蒙古，這戰爭何時是個盡頭？天下一統，再無戰爭，豈不是一句空話？」

　　脫歡皺眉道：「如此一來，精兵強將抽調一空，如何滅宋？」伯顏道：「事有先後緩急。大宋殘兵敗將，便如土雞瓦犬，殊不足道。海都、昔裡吉才是勁敵！」說著凝視梁蕭道，「此行關係重大，許勝不許敗！」

　　梁蕭低頭不答，伯顏見他無精打采，心頭不悅，正要呵斥，一名千夫長匆匆進來，急聲報道：「大丞相，宋駙馬楊鎮挾持益王趙、廣王趙逃出臨安，向南去了！」伯顏正被西北軍事擾得心煩無比，聽到這個消息，雙眉倒立，厲聲喝道：「豈有此理！」這一喝聲若霹靂，驚得那千夫長打個寒戰，撲通跪倒。

　　脫歡眼珠一轉，嘻嘻笑道：「丞相何須動怒，此事交與本王！保管將那兩個小兔崽子手到擒來！」伯顏面露憂色，歎道：「讓這兩人逃到南方，後患無窮！」驀地鋼牙一錯，砰的一聲，將桌案拍得粉碎，沉喝道：「好，便來個殺雞嚇猴，斷了宋人的念頭。鎮南王，你拿住廣益二王，就地斬決，勿須寬饒！」脫歡拍手笑道：「好個殺雞嚇猴，正合我意。」狂笑聲中，率眾出帳去了，伯顏分派完兵馬，屏退諸將，獨將梁蕭留了下來。伯顏沉吟良久，忽地歎道：「其實聖上早想見你一面，只欠恰當機會。唉，他老人家春秋高了，諸王不服管束，屢屢反叛，太子又柔弱不堪，難當大任。是以聖上很想有個年輕有為的大將支撐局面，即便大行之後，也能輔助太子，震懾諸王，開疆拓土，不負太祖遺志。襄陽之後，你每打一仗，聖上都會讓我將戰況報回都裡，詳加考量。上次我入朝之時，他在諸王大臣之前，也不直呼你的名字，而叫『聯的娃娃將軍』，說是不只將你留給兒子用，還要留給孫子用。唉，以往他屢屢破格提拔你，你也是知道的，這次更是指名道姓，要你帶兵北上，恩寵之隆，古今少有，遇上這等聖明之主，確是你的福氣！」

　　他頓了一頓，又道：「說到治軍打仗，海都之流絕非你的敵手。但你身為朝廷重臣，此次北上大都，須得謙遜自抑，收斂性子。官場不比戰場，戰場上一刀一槍，都看得明白；官場上的刀槍，卻是看不明白。我與你干係不同一般，才容你踢天弄井，別人哪有這種氣量？況且你位高權重，誰又不想取而代之？若人人與你為敵，你就算有一萬個心眼子，也應付不來！故而該硬掙的時候硬掙，該低頭時也要低頭，不可一味自負才學，弄性尚氣，有話道得好：『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當兵打仗，燒殺擄掠那是在所難免的，若老是斤斤計較，樹敵太甚；其次，你猶須記得，這天下是勃兒只斤的天下。聖上看人，首要是忠心，其次才是本事，即便你沒有不軌之心，但人言可畏，積毀銷骨！就拿今天說來，你對脫歡無禮，本是小事，但若脫歡有心計較，三言兩語，就會變了味兒。你我這等大將，若定了反罪，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說到這裡，再叮囑你一句，莫老是擺弄那幾根破算籌兒，早些時候，郭守敬一心薦你主持太史局，卻被聖上矢口回絕了。我大元以武功定天下，算術曆法終是小道，打仗治國才是正經，更何況，聖上雄才大略，不獨要包舉海內，更有拓疆海外之心，高麗、日本、安南、交趾、古龍、埃及、大秦諸國，都是要一一平服的，你年紀尚幼，一身本事何愁沒地兒使……」

　　伯顏一口氣說了許多，轉眼一瞧，卻見梁蕭心神不屬，目光游離，不覺心中大怒，厲聲道：「聽到了麼？」梁蕭身子一震，頹然嘆了口氣，緩緩道：「明白了！」伯顏想了一想，再無別的吩咐，便道：「好，下去安排兵馬，就在這兩日動身！」梁蕭向他深深一揖，轉過身，長長吸了一口氣，邁開大步，向外行去。伯顏瞧他背影，沒來由心頭一亂：「這個憊懶小子，我不知還要為他費多少心思？」

　　梁蕭走出帳時，天色已昏，悶悶走了一程，忽聽有人笑道：「恭喜恭喜。」梁蕭一皺眉，回頭望去，只見明歸從帳後笑吟吟轉了出來。梁蕭不想理會他，冷冷道：「有什麼可喜的？」明歸笑道：「平章大人消遣明某人麼？大人大權在握，明日統兵北上，若一戰成功，必能彪炳青史，難道不是喜事？」

　　梁蕭瞧他一眼，冷笑道：「你有話便說，不必東扯西拉。」明歸低笑道：「往日恩怨，咱們一筆勾銷，若你不棄，明某人倒想助你一臂之力。你知道麼？伯顏本屆太子一黨，與脫歡乃是對頭。脫歡日後也必會處處與你為難，但有老夫在他身邊潛伏，向你通風報信，對你將來趨吉避凶，定有莫大助益。」他見梁蕭神色狐疑，便笑道，「你心有疑惑，也是難免。不過此事於我大有好處，方今元廷內外，矛盾重重，外有反叛諸王，朝內親王也傾軋得厲害，只消忽必烈一死，勢必生變，屆時你手握重兵，且有我之助，大可先倒脫歡，再倒太子，然後用兵壓服諸王，必能一舉把持大元國政，屆時你我同享富貴，豈不大妙。」

　　梁蕭瞧他詭秘神色，打心底裡便覺厭惡，冷笑道：「你當梁某會與你同流合污麼？」明歸面色一沉，嘿然道：「你又裝什麼好人？明某縱然小有算計，但殺人終究不多。你王鉞一指，伏屍百萬，明某可是甘拜下風。嘿嘿，同流合污四字，原話奉還。」一拂袖，飄然去了。

　　梁蕭不禁呆在當地，他從來不齒明歸所為，此時被此人如此譏誚，竟是反駁不得，一時心中氣悶已極，頹然站了良久，翻身上馬，到臨安城內走了一圈，買了些胭脂水粉、綵緞衣裙。返回居所時，夜色已深，阿雪正在擺弄針線，見到梁蕭，欣喜萬分，幫他卸下甲胃。梁蕭見她笑靨如花，憐意大生，問道：「中條五寶呢？」阿雪笑道：「白日裡耍子去了，始終沒見回來。」梁蕭歎道：「他們倒快活，你在做什麼？」阿雪雙頰微紅，輕聲道：「我看李庭他們都掛了香袋兒，你卻沒有。」梁蕭道：「要那些臭張致幹嘛？」忽見阿雪低下頭去，忙笑道：「好好，我說錯啦，別人的都是臭張致，阿雪做的，卻是香噴噴的。」阿雪掩口直笑。

　　梁蕭也微微一笑，拿來一個盒子，轉手遞給阿雪，道：「你瞧這是什麼？」阿雪笑嘻嘻揭開一看，卻是套刺繡極工的粉色女衣，不禁奇道：「哥哥，這是誰的？」梁蕭望著阿雪的笑臉，道：「我送你的！」阿雪臉一紅，道：「我要跟著哥哥打仗，怎能穿女孩子的衣服？」

　　梁蕭歎道：「從今往後，你再不用穿馬弁的衣服啦！」阿雪一驚，道：「哥哥，你……你要趕我走麼？」梁蕭道：「你別想岔了。」見阿雪神色狐疑，又道，「我讓人燒好香湯，你沐浴之後，穿了給我看！」阿雪面紅過耳，轉入房裡。

　　過了半晌，阿雪換衣出來，香湯熱氣猶自未消，雙頰如火，更添嬌艷。阿雪見梁蕭目不轉睛望著自己，不覺心頭鹿撞，手足無措，低聲道：「哥哥？」梁蕭還過神來，苦笑道：「原來阿雪這麼好看！不知哪個王八蛋洪福齊天，能娶我這個漂亮妹子？」

　　阿雪聽得第一句，真個喜翻了心，聽得第二句，卻又好生洩氣，撅嘴坐到鏡邊，哪知久不著女裝，髮髻竟挽不周正。梁蕭啞然失笑，起身給她挽好髮髻，又取來妝盒，為她描了眉，撲上胭脂。

　　阿雪呆望著鏡子，任他施為，忽地低聲說道：「哥哥啊，你把我裝扮得跟新娘子一樣，莫非……你將阿雪許了人麼？」霎時間，美目中已是淚水盈盈。梁蕭苦笑道：「胡說八道，哪有此事？」拉著阿雪的纖手，並肩坐在庭前階上，歎道：「我不是說過麼？我不會迫你嫁人，你若想嫁誰，我也不會阻你！」阿雪垂下螓首，低聲道：「要……要是阿雪不小心嫁錯了人，被人欺負，怎麼好呢？」梁蕭冷哼一聲，道：「我擰掉他的腦袋！」

　　阿雪啊喲驚呼一聲，噗哧笑道：「那我豈不成了……成了……」「寡婦」兩個字終究說不出口。梁蕭哈哈笑道：「也罷，看你面子，饒他小命，打斷兩條腿兒好啦。」

　　阿雪心想：「你自己能打自己麼？就算能打，我也心痛！」目光溫柔如水，輕輕將臉頰枕在梁蕭臂上。

　　梁蕭呆了呆，暗忖道：「若阿雪真是嫁給別人，我或許真會發狂，擰掉那人的腦袋。」想著心中好不矛盾。

　　二人相互依靠，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到了半夜，阿雪意倦神疲，迷糊睡去，醒來之時，已躺在榻上，身上覆著錦衾，柔滑輕暖，芬芳在鼻。起身側目看去，卻見梁蕭對著孤燈，似乎寫些什麼，又包了一些東西，放在案上。

　　阿雪柔聲道：「哥哥，你在做什麼呀？」梁蕭回頭道：「你醒啦？」起身推門，只見夜色正濃，獨有北極星分外明亮，他凝立半晌，轉身走到榻前，低聲道：「阿雪，我不打仗了！」阿雪驚道：「你……你說什麼？」

　　梁蕭沉默半晌，說道：「阿雪，我從軍以來，害死許多人，本想等這一戰完結，便拋棄弓馬，去大都修訂曆法，興修水利，可他們不許，偏要我去西邊征討蒙古諸王，繼續殺人。」說到這裡，他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想與其如此，還不如走了的好。」

　　阿雪也輕嘆了口氣，將臉枕在他肩上，道：「哥哥，阿雪也倦了，我們走吧，走得遠遠的，去欽察，去埃及，將青天覆蓋的地方都走遍。」梁蕭不覺莞爾，釋然道：「阿雪，聽了你這句話，我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歡喜。」他心中一暢，笑出聲來。

　　阿雪也跟著笑了一會兒，說道：「跟土土哈他們說麼？」梁蕭搖頭道：「無聲無息，走了最好！」阿雪雖不明其理，但也覺這般走了最好。

　　梁蕭心意州決，與阿雪收拾妥當，趁夜馳出北門。他手持通關令符，一路無所阻攔。不想才上官道，便見一隊隊騎兵明火執仗，呼叫奔走。梁蕭也不知發生何事，心中納罕，但他離開元營，再不願與軍中之人有所瓜葛，便道：「阿雪，我此番離開，伯顏必然惱怒，派人追趕，我不想與這些軍士相見，免得露了行跡，咱們先往山裡住幾日，過了風頭再走。」

　　二人向東南山區一路行去，不想沿途元軍兵馬更多，梁蕭竭力繞行，方才勉強避過，與阿雪進入山中。走了約摸半日，正午時分，梁蕭選定歇息之地，以掌力震斷樹木，與阿雪修了一座窩棚，準備長住一段日子，待自己出走的風聲過去，再去他處。

　　梁蕭搭好窩棚，正想坐下歇息，忽聽十丈外灌木叢中嘩嘩作響，情知野獸在旁，心頭一喜：「妙得緊，晚飯有著落了。」當下屏住呼吸，縱身掠至，左手撥開草木，右手如風抓出。這一抓精妙絕倫，涵蓋丈餘，便是虎豹，也絕難倖免；哪知草木一分，卻露出一張佈滿驚恐的小孩臉蛋。梁蕭大驚失色，硬生生收回勁力，爪勢凝在那小孩臉上，卻見那孩子不過四五歲年紀，衣衫破碎，臉上沾滿血泥，被這一嚇，小嘴大張，哇哇哇哭將起來。

　　他這一哭，梁蕭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忽見小孩身後又鑽出個稍大的孩子，雙手一分，顫聲道：「別……別碰我弟弟……」一句話沒說完，只聽浙瀝瀝的聲響，梁蕭低頭一看，敢情這大孩子嘴上雖硬，實則已然嚇出尿來，心中又是吃驚，又覺好笑：「這荒山野嶺，怎地冒出兩個孩子？」舉目一望，卻見二人身後躺著一個男子，身著宋軍衣甲，破碎染血，當下撥開二子，伸手探他鼻息。那大孩子叫道：「別……別碰……」見梁蕭不理他，又驚又怕，也哭了起來。

　　梁蕭見那人氣息斷絕，死了多時，心頭黯然，站起身來。此時阿雪聽到哭聲，趕了過來，見此情形，大覺驚奇，當下將二人摟將過來，溫言寬慰。兩個小傢伙卻似有滿腹委屈，阿雪越是寬慰，兩人越哭得厲害，那較小的孩子邊哭邊叫：「媽媽。」

　　梁蕭皺眉沉思片刻，撫著小孩頭頂，軟語道：「你們叫什麼名字？」那兩個小孩仍有些怕他，那較大孩子身子一縮，怯怯地道：「我……我叫星兒，他……他叫咼兒……」

　　梁蕭道：「你們來這裡作甚？」是兒眼淚不絕湧出，哭道：「我……跟弟弟正在睡，姑爹突然闖進來，把我們抱上馬，好多人在後面跑，好多人都死了……姑爹……就死了……嗚嗚嗚……姑爹就死了……」說著又哭起來，咼兒也跟著哭。

　　趙星說得顛三倒四，含混不清，梁蕭的臉色隨他訴說而忽明忽暗，過了半晌，苦笑道：「想不到，竟在此地遇上你們。嗯，你們姓趙吧！」兩人瞪大眼睛望著他，咼兒脆生生地道：「叔叔……你……你怎麼知道呀？」梁蕭一愣，忖道：「生平倒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叔叔！」當即和顏道，「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你們姑爹叫楊鎮，你媽媽姓全，奶奶姓謝！」二人更是驚訝，咼兒露出警惕之色，縮進阿雪懷裡，聲音打戰：「你……你來捉我們的嗎？」

　　梁蕭更無疑慮，尋思道：「昨日便聽說附馬楊鎮挾持益王趙星、廣王趙咼逃往南方，脫歡擔負追蹤之責。原來山外那些兵馬竟是脫歡遣來捉拿這二王來的！」他盯著二小，眉頭大皺，又忖道：「但這益王趙星、廣王趙咼竟是兩個不滿十歲的娃娃，當真叫人設想不到。」他一心脫出戰爭之外，不想方才棄官出走，便又陷入此等麻煩，一時濃眉緊蹙，大感棘手。

　　阿雪給兩人拭了淚，柔聲問道：「你們餓不餓？」趙咼點頭道：「咼兒好餓，有燕窩吃麼？」阿雪愕然，搖頭道：「沒有啊！」趙星吞了口唾沫道：「五珍膾呢？」阿雪愣了愣，又搖了搖頭。趙星小眉頭一皺，道：「墉鴨羹有沒有呢？」阿雪歎道：「都沒有，只有牛肉餅呢！」說罷拿了乾糧、泉水過來，二人雖在錦衣玉食裡長大，但此時一天沒有進食，著實餓極，抓過麵餅猛嚼，急得阿雪連聲叫喚，只怕二人噎著。

　　梁蕭默不作聲，離開了一陣，回來時臉色鐵青，將阿雪叫到一邊，將兩人來歷說了，沉聲道：「咱們一路上遇上的兵馬，都是衝著他們來的，剛才我已瞧見許多元人軍士，只怕過不多久，便會搜到這裡。」阿雪驚道：「那我們找個隱蔽處藏起來。」梁蕭搖頭道：「脫歡領了將令，必會傾力搜捕。他手下兵馬甚廣，能人眾多，僅是賀陀羅，便難應付。如今這片山巒已被重重圍困，屆時千軍萬馬一齊搜山，無處能夠藏身。」阿雪聽到賀陀羅之名，不由打了個寒噤，顫聲道：「那怎麼好？難道將這兩個孩子扔下不管？」

　　梁蕭神色陰沉，緩緩道：「阿雪，伯顏已經頒了號令，擒住這兩個孩子，就地處斬。軍令如山，決五更改。你我要離開此山，或許不難，但這兩個孩子要想活命，十分不易。」阿雪望著他，細眉緊蹙，發起愁來。

　　此時間，忽聽人聲傳來，梁蕭一皺眉，轉身抱起兩個孩子，與阿雪行走一程，只待人聲消失，方才鑽入一片山谷，覓地歇息。趙星驚懼過度，很快沉沉睡去，趙咼卻精神尚好的嘴蜜裡調油，叫梁蕭叔叔，又叫阿雪嬸嬸。阿雪臉上羞怯，私心裡卻頗歡喜。梁蕭卻淡淡一笑，自去一邊喝酒。

　　阿雪和趙咼東拉西扯地說了一陣話，見他精乖可愛，又想到山外那麼多人要取他性命，心中好不難過。想了一會兒，忽地手指梁蕭，在趙咼耳邊低聲道：「咼兒，你給那個叔叔磕幾個頭，叫他兩聲叔叔！」趙咼瞪圓亮晶晶的雙眼，茫然不解，阿雪輕輕推他一把，低聲道：「快去呀！」趙咼不明就理，依言來到梁蕭面前，但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呆呆站著。梁蕭正喝悶酒，見他畏畏縮縮，奇道：「你做什麼？」趙咼被他嚇了一次，始終有些怕他，梁蕭一出聲，頓時心驚膽戰，兩腿一軟，撲地跪下，磕了個頭。梁蕭大為驚訝，看他還要再磕，急忙扶住，叫道：「小傢伙，你這是為什麼？」趙咼不知如何回答，囁嚅道：「叔叔……叔叔……」叫了兩聲，心頭一陣害怕，禁不住哭了出來。

　　梁蕭好不驚訝，阿雪走上前來，撫著趙咼的頭，笑道：「哥哥，他想認你做叔叔呢！」梁蕭看她神情，頓知根底，心道：「笨丫頭，你也太小覷人了。」看著趙咼紅撲撲的小臉，又忖道：「不管他爹爹是皇帝也好，媽媽是皇后也罷，他終歸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娃娃！」憐意大起，拭去他的淚水，微笑道：「小傢伙，無論如何，我都會護你周全。」

　　阿雪喜道：「咼兒，叔叔答應護你，還不磕頭？」趙咼雖不大明白，但也依言磕頭，梁蕭慌忙托住，阿雪這才將趙咼抱回，照顧他睡去。

　　梁蕭心事重重，始終未曾合眼，到得半夜，忽聽金鐵交鳴聲，暗暗吃驚，當下攜起弓箭趕到北面。舉目望去，只見遠處山道上火光通明，數十個元軍舉火舞刀，正與四個宋人廝殺。忽聽一聲慘呼，宋人中倒下一個，再一霎的工夫，又倒兩人，僅剩一名女子，披頭散髮，長劍狂舞，如中瘋魔一般。

　　元軍有意生擒此女，一名百夫長大聲吆喝，眾軍兩面包抄，欲要斷她退路。梁蕭生出惻隱之心，縱身躍下，覷那百夫長一箭射出。那人悶哼一聲，頸上血流如注，梁蕭貼地飛奔，連連開弓，當真箭無虛發，元軍不明虛實，紛紛叫喊退卻。那女子趁機鑽入林子，梁蕭低喝道：「來！」當先疾走，那人緊隨其後。

　　二人七轉八轉，到了歇息之處，藉著火光映照，梁蕭認出那人，大吃一驚，敢情那女子竟是楚婉；楚婉更是駭異，舉劍欲刺，卻又知不是敵手，一時間進退不能，神色尷尬。

　　梁蕭皺眉道：「怎麼是你？」楚婉怒道：「這話理當我來問才是！」這時候阿雪和兩個小孩聞聲醒來，楚婉轉眼望去，忽地雙目一亮，撲上前去，拉住趙星、趙咼，喜道：「你們……怎在這裡？駙馬爺呢？」趙星咕噥道：「姑爹死了。」

　　楚婉面色一黯，驀地心生警惕，擋在二人身前，瞪視梁蕭。梁蕭冷道：「我若有歹意，何必等到現在！」楚婉雙頰一紅，放下劍，將兩個孩子摟在一旁，問東問西。原來她離開常州之後，到了臨安，協助二王出逃，但元軍勢大，一隊宋人被衝得七零八落，遁人深山，楚婉躲了半日，終被元軍搜到。

　　梁蕭心知元軍遲早搜來這裡，當即熄了篝火，自去要隘處布設木石機關。楚婉防範梁蕭，一夜中握劍守著二王，寸步不移。但她連場苦戰，疲倦異常，到得卯時，竟打了個噸兒。迷糊睡了一陣，隱約聽得笑聲，睜眼一看，卻見梁蕭用草莖編了個玲瓏剔透的金花雀兒，正逗二小玩耍。

　　楚婉驚駭欲絕，一躍而起，舉劍叱道：「滾開！」梁蕭聞聲退丁半步，趙咼最是膽小，見楚婉凶狠模樣，頓時撲入梁蕭懷裡，哭道：「叔叔……」楚婉更驚，忙道：「千歲，你……你快讓開，他不是好人！」趙咼瞪圓烏溜溜的大眼，望了望梁蕭，說道：「叔叔……怎麼……不是好人？」楚婉氣得頓足，正要喝罵，梁蕭擺手道：「別在孩子面前說這些，我有事求你！」

　　楚婉冷笑道：「你這麼大本事，還用求人麼？哼，你又有什麼詭計？」她素知梁蕭狡黠，認定他必有陰謀。梁蕭也懶得分辯，道：「我查探了一下，不遠處有個峽谷，你帶這兩個小孩，過去躲避！」

　　楚婉驚疑不定，道：「幹嗎要我去？」梁蕭道：「搜山兵馬太多，無論怎麼躲避，都難免被尋著。我惟有設法引開搜兵。我妹子阿雪生性糊塗，當不得大事！你帶她和二王躲藏兩日，待元軍退去，立時趕往這個地方！」在地上畫出地圖，道，「這裡叫做天機宮，你只需找到宮主花清淵，告訴我的名字，他一定會收留你們。」

　　楚婉見他神色懇摯，不似作偽，不由支吾道：「你……你有什麼詭計？」梁蕭略一苦笑，找來阿雪，同樣交代一遍。阿雪一聽，急道：「哥哥，我與你一起！」梁蕭笑道：「你放心，我晚上幾天，自到天機宮與你會合！」說罷將鉉元劍解給她，道：「這個給你。」阿雪接過，眉眼通紅，低頭不語。

　　梁蕭硬起心腸，指明峽谷方位，督促四人前往。阿雪落在最後，一步一挨，頻頻回頭，眼中儘是不捨之意。楚婉望了梁蕭一眼，神色迷惑，身邊的趙咼奇道：「叔叔不來麼？」楚婉嘆口氣，將他抱在懷裡，轉身去了。

　　梁蕭目送眾人消失在峽谷深處，牽了馬匹，奔上隘口旁的高岡，岡頂樹木盡皆彎曲，上有大石尖木，下有粗韌籐蔓，一排一排，設成機關。梁蕭取出一渾脫馬奶酒，大口暢飲。極遠處，草木瑟瑟，傳來蒙古語的呼叫聲。

　　片刻工夫，渾脫見底，梁蕭酒意也湧上來，平躺在地，蓄養精神，心忖道：「一日之前，我為大元平章，橫掃三吳，誰想今日卻要與同袍刀兵相向。」他抬眼仰望晴空，不覺一呆，只見朵朵白雲聚集一處，依稀結成一張人臉。乍眼一瞧，竟似極了梁文靖的模樣。梁蕭只覺心頭顫抖：「莫非爹爹天上有知，也在瞧著我麼？」霎時間，他胸中熱血滾燙如火，當下坐起身來，舉目一瞧，只見一隊元軍手持槍矛，逼近山崗。

　　梁蕭驀地拍地躍起，縱聲長笑。那些元人聽得笑聲，還未抬頭，嗖嗖兩支羽箭飛來，當頭兩人踉蹌慘叫，撲倒在地。

　　眾人措手不及，被梁蕭引弓發矢，又殺七人，剩下士卒向後退卻。梁蕭也不追趕，任其逃遁。不到一炷香工夫，只見四面林中人頭亂動，千百士卒大喊大叫，持著盾牌向山崗湧來。

　　梁蕭隱忍不發，待其攀登至半，揮刀斬斷籐蔓，只聽轟隆聲響，大石尖木勢若雷霆，滾滾落下。元軍措手不及，一時間鮮血四進，慘呼大作。機關放完後，元軍士卒死傷百計，剩下人退到山下，亂糟糟擠成一團。

　　梁蕭不待對方重振旗鼓，翻身上馬，飛馳而出。他算好路徑，東南面樹木稀少，山路子坦，正是用武之地，當下馳馬彎弓，勢若山洪瀉下。

　　眾軍抵敵不住，眼睜睜看他衝透重圍，穿過一座山谷，沿著山道，馳往山外。眾軍怒不可遏，各自拉來馬匹，圍追堵截。梁蕭奮起神威，箭不虛發，所到之處，死屍遍地。脫歡聞報大怒，召集部眾，上馬彎弓，亡命追逼。

　　梁蕭殺至山外，所攜十袋箭耗盡，三張強弓弦斷身折，不堪再使，當下掉馬殺回，長矛搖動，刺死五名追兵，奪下弓箭，馳人眾軍之間，彎弓如月，左右連發，一直衝至領頭將官面前。那人驚駭欲絕，舉槍欲迎，梁蕭伸手攥住，迎面一矛，將他刺於馬下。梁蕭順手扔掉長矛，舞開花槍，一朵槍花滿陣飛舞，所到之處，或兵或將，紛紛落馬。

　　雙方時分時合，殺出五十餘里。元軍士卒越來越多，四面八方湧來。梁蕭故伎重施，搶過兩匹戰馬，反身蹈陣，直逼一名千夫長，欲先殺大將，再衝亂其軍，正抖槍欲刺，卻聽那人脫口驚叫道：「平章大人！」梁蕭花槍一凝，認出此人是自己一名部下。那人張口結舌，眼中驚駭欲絕，梁蕭見他神情，心頭一軟，笑道：「去吧！告訴脫歡，我梁蕭反啦。」反手一槍，將他掃落在地，左衝右突，再度馳出陣外，且戰且走。

　　戰不多時，遙見脫歡帥旗徐徐而來，眾軍齊聲喝道：「活捉反賊梁蕭！」梁蕭心知那千夫長話已傳到，不由哈哈笑道：「活的沒有，死的要麼？」倏地掉轉馬頭，破陣而人，劈波斬浪般直逼帥旗。眾軍見他驍勇至斯，齊聲呼叫，紛紛後撤，拱衛脫歡。豈料梁蕭本是虛張聲勢，趁其潰亂後退，奪下一匹駿馬，望東南斜馳。

　　殺到午時，梁蕭忽覺馬匹一頓，中箭軟倒。他棄了馬，奔上一座小丘，但見元騎四來，喝叫聲此起彼伏，他舉起強弓，竟是拉之不開，不覺苦笑，舉首四顧，但見峰巒挺秀，林藹蒼茫，忖道：「此處風光秀冶，景致佳妙，老子今日埋骨於此，卻是不枉了！」想著放聲大笑，眾軍聞聲，四面擁至，但見梁蕭矗立山頭，神威凜凜，一時竟是無人敢上。

　　正當此時，數聲長嘯傳來，與梁蕭笑聲呼應，遠遠望去，忽忽五騎自北面馳來，元軍陣勢未定，頓被衝散。

　　梁蕭心頭詫異，舉目看去，心頭大驚，敢情來得竟是中條五寶。只看五人拋開馬匹，左一穿，右一縱，讓過箭枝，一溜煙躥上丘頂。胡老一老遠嚷道：「老大，你要當反賊麼？這麼好玩的事，怎也不讓老子曉得？」其他四人點頭笑道：「胡老一說得極是！」

　　梁蕭怒道：「好玩個屁！誰讓你們來湊趣？」胡老萬笑道：「李庭不讓老子說！」梁蕭聽得這話，便知必是李庭得知消息，自己不敢出頭，便慫恿五人前來相助，一時心頭說不出是何滋味，破口罵道：「要你五個混蛋多事！」他本想戰死此地，一了百了，但知五寶雖是亂七八糟，卻極有情義，既然來了，絕無拋下自己之理，只得打消念頭，槍指南方，喝道：「好，衝他媽的！」振奮精神，衝殺在前。

　　中條五寶從來無事還要生非，既有如此熱鬧，豈有不喜之理，聞言大笑，紛紛嚷道：「對，衝他媽的！」

　　各持兵刃，跟在梁蕭身後，殺人敵陣，齊心協力，搶下數匹戰馬，再度殺出重圍。

　　轉戰半個時辰，六人暫且拋下追兵，奔入一個林子。梁蕭側耳聆聽馬蹄聲響，覺出身後人馬又多了一倍，心道：「這回驚動三軍，只怕伯顏也來了，嘿，比起老子，那姓趙的小娃兒算什麼？」想著計謀得逞，忍不住放聲大笑。

　　胡老十詫道：「老大，你高興個啥……」話未說完，咳嗽不已，梁蕭目光掃去，只見中條五寶無不掛綵，他們武功雖高，卻終究未經戰陣，難以應付硬弓勁箭，當下笑道：「老子廝殺半天，突然有些尿急，想要噓噓一回！」胡老百悻悻道：「噓噓也值得高興？」梁蕭笑道：「老子噓得又高又遠，天下第一，想到你們拍馬都及不上，老子自然高興至極！」中條五寶齊聲怒喝：「放屁放屁！前來比過！」

　　五人不知輕重，又極好勝，不顧追兵在後，紛紛跳下馬來，拉掉褲子，站成一排。梁蕭佯裝解帶，慢騰騰轉到五人身後。五人興致盎然，比鬥正歡。胡老千看著尿跡遠近，喜道：「說到噓尿，誰能及得上老子……」話未說完，倏地背心一麻，頓時軟倒，目光所及，其他四個兄弟也盡倒地，猛然醒悟過來，罵道：「老大，你暗算傷人，不算數，不算數……」

　　梁蕭不待他們罵完，拍中五人啞穴，扔到樹上濃陰處，翻身上馬，放出五匹戰馬開路，提槍殺出樹林，大喝道：「梁蕭在此！」聲如雷霆。元軍正在林外，不敢輕入，見狀紛紛迎上圍堵。梁蕭挽弓長呼，單騎陷陣，向西突出數里，只覺氣促神虛，不禁伏在馬上，連連喘息。正當此時，忽聽前方馬蹄聲響，百餘騎飛奔而至，梁蕭哈哈大笑，正要舉槍迎上，那支人馬突生紛亂，舉目望去，只見一騎人馬揮舞長劍，衝入陣中，與眾騎兵殺作一團。

　　梁蕭驚訝至極，心道：「除了中條五寶，還有誰來？」定睛一看，驚得幾乎掉下馬來，那人繡衣倭髻，不是阿雪是誰。想是苦鬥已久，她渾身是血，殷透繡衣，只一霎，又中兩箭，坐在馬上搖搖欲墜。梁蕭心膽俱裂，長槍亂抖，衝入陣中，搶到阿雪馬前，將她攬入懷中，然後反手一槍，刺死領頭大將，透陣而出。一時間，身後箭出如雨，不出十丈路程，梁蕭馬匹中箭，將他顛了下來。

　　梁蕭本已疲憊萬分，此時不知為何又生出無窮氣力，翻身落地，馳足狂奔。眾軍死傷慘重，眼紅如血，眼見對頭失了馬，嗷嗷如群狼亂嚎，不防梁蕭突地轉身，遁人道旁樹林，眾軍戰馬跑發了性，勒控不住，被樹枝掛著，前推後擁，跌作一團。

　　天光透梢而過，稀微暗淡，前方嘩嘩有聲，似有流水。梁蕭狂奔不休，臉上被荊棘樹枝掛出道道傷痕，也是渾然不覺。奔出一程，倏爾眼前一亮，敢情林子到了盡頭。放眼望處，一條江水襟山連海，甚是闊遠，原來追逐半日，竟已到了錢塘江畔。

　　梁蕭渾身虛脫，跪倒地上，方要掙起，忽聽阿雪道：「哥哥……」氣息微弱至極。梁蕭低頭看去，只見她俏臉煞白，血跡斑斑，眼中卻滿是笑意，頸項中箭處鮮血長流，堵之不住，一時間心痛已極，罵道：「笨丫頭……」手忙腳亂，給她裹傷。阿雪眼神迷濛，輕輕歎道：「阿雪是笨……本事又小……幫不了哥哥……但今生遇上哥哥……阿雪好……好歡喜……」鮮血如泉水般湧出，目中神光淡了下去，梁蕭聚起內力，透人她「命門」穴，含淚道：「我罵錯你啦，阿雪，笨的是我，我早該知道你會來……」

　　阿雪蒼白纖細的手指掠過梁蕭眼角，為他拭去淚水，輕輕笑道：「其實……阿雪……也不想死的……」梁蕭心如刀絞，緊緊摟住她，搖頭道：「胡說八道，你怎麼會死……我不許你死……」他面對千軍萬馬，也能談笑自若，但此時此刻，眼淚卻如決堤一般，沾濕衣裳。

　　此時天空越發黯然，層雲疊起，如蒼色大紙上潑了一團濃墨。狂風疏一陣、緊一陣地吹著，拂過江邊野草，簌簌有聲，驀然間，一個炸雷在二人頭頂響起，蒼莽大地為之動搖。

　　阿雪聽得雷聲，靈台倏清，只覺三魂七魄正被狂風一絲絲帶走，眼眶一濕，竭力舉手撫著梁蕭鬢角，歎道：「阿雪死了本也不打緊的，可……卻放不下心。你……你總不知憐惜自己，阿雪不在啦，誰會擔心你呢，一」她喃喃說著，淚水卻如斷線的珍珠，一行行落下來，「人都說哥哥厲害，其實……只有阿雪明白，哥哥就像一團火，會燒著別人……也……也會燒著自己……」不知為何，她腦子此時竟清楚無比，平日裡決然想不到、說不出的話全都湧了上來，「哥哥像一團火……而……阿雪麼……就像一隻撲火的小蛾子……」她美目中忽地閃過一絲異彩，用盡氣力，抱住梁蕭的胳膊，喃喃道：「喜歡……哥哥……好……喜……歡……」語聲低沉了下去，化作一縷游絲。

　　錢塘江水嗚嗚咽咽，向東流去，一隻水鳥哀聲嗚叫著，掠過江面，向西方飛去；梁蕭的心也似隨著懷中的身子一般漸漸冷了下去。天空中，一道道閃電在濃雲中撕裂翻滾，欲出不能，巨雷一個接著一個響起，蓋住成百上千的蹄聲。人馬在梁蕭身後聚集，也如半空雲層，越積越厚，越來越沉。忽然間，一道電光曲曲折折，如火蛇般躥過天穹，映出箭鏈的精芒，照出梁蕭如斧劈般的黑影。

　　一名百夫長大著膽子，鋼刀掄出，劈向梁蕭背脊。數百軍士齊聲助威，咆哮嘶吼，哄然作響。忽然間，電光閃過，那百夫長厲聲慘叫，跌出五丈之遙，扭了數下，再不動彈。吼聲戛然而止，偌大江岸，倏地靜了下來。

　　雷聲越發緊了，黃豆大小的雨珠裹著狂風，迎面撲來，涼浸浸透入骨髓。梁蕭打了個寒戰，抬頭望天，臉上冷冰冰的，也不知是淚是雨，這時間，忽聽身後一聲大喝，無數腳步聲雜沓而來，梁蕭低眉垂目，凝視阿雪，眼中滿是悲痛之色，伸手拂起她的鬢髮，柔聲道：「好妹子，你先走一步，我隨後便來！」雙臂一振，阿雪頓時落入江中，浪濤捲起，瞬息間將她吞沒。

　　電光一閃，一支長矛如風刺來。梁蕭身形微側，握住矛柄，反肘疾送，那人口吐鮮血，飛落兩丈。梁蕭身子一轉，劍光進出，一時間，黑影憧憧，鮮血飛濺，梁蕭左衝右突，狀若瘋虎。眾軍士見此威勢，心驚萬分，正要放箭，忽聽數聲長嘯，遙遙傳來，一個悠悠忽忽的聲音叫道：「大王有令，活捉此人！」

　　眾人覷眼望去，只見一彪人馬飛馳而來，馬未馳近，三道人影離鞍縱出，足不點地般飛奔過來，當先一人尖聲喝道：「讓開！」雙手此起彼落，抓住眾軍士兩邊擲出。梁蕭雙眉一挑，冷笑道：「火真人，既來送死，何必著急？」火真人怒哼一聲，若靈揉縱出，運劍飛刺。梁蕭身形拔起，反手出劍，刺向他肩膊。火真人豎劍擋住，兩劍相交，火花四濺。火真人劍鋒一圈，斜刺梁蕭手腕。梁蕭斜縱而起，長劍橫削。一時只看二人輾轉騰挪，劍鋒吞吐，三個回合不到，忽地血花四濺，火真人身形微挫，蹭蹭蹭連退三步，一股血線順臂淌下，他雙眼大張，滿是不信之色。

　　梁蕭喝道：「下一個！」長劍一圈，刺向哈里斯。哈里斯方才趕到，看得劍來，舞起彎刀轉身斜劈。梁蕭招式未足，身形橫移，劍鋒自下撩起。哈里斯匆忙後退，梁蕭形如鬼魅，轉到他身側，連出三劍，哈里斯只得再退，梁蕭搶得先手，招招搶攻，刺出十餘劍，哈里斯竟未還得一招，惟有左跳右躥，哇哇怒叫。

　　火真人不料梁蕭武功精進如斯，輕敵慘敗，好生懊惱。初見哈里斯勢迫，甚是幸災樂禍，但瞧到後來，也不覺心頭發毛，起了同仇敵愾之心，劍交左手，刺向梁蕭肩臂，梁蕭回劍格擋。哈里斯緩過氣來，與火真人躥高伏低，左右夾擊。

　　眾軍士本當二人與梁蕭單打獨鬥，哪知一眨眼工夫，竟成以二敵一之勢，一時噓聲大作。那二人面皮發燙，但想勝負第一，其他俱是末節，只要生擒住此人，自是無人再有閒話，當下各自老著臉皮，奮力搶攻。

　　梁蕭全神施展「歸藏劍」，一把劍鬼神莫測，哈里斯、火真人漸覺不支。阿灘本是冷眼旁觀，見此情形，暗忖二人若輸，自己一人，絕非其敵，當即撤掉袈裝，掣出金剛圈，疾縱而上。梁蕭叫道：「來得好！」

　　長劍一圈，將他也接下，一時間，只看四條人影在風雨之中如飛蓬相逐，乍起乍落，金光銀芒明滅不定，與天上電光交相輝映。

　　火真人早已受傷，激鬥已久，氣血流失，出招漸漸緩慢。梁蕭覷得真切，忽地刺他面門。火真人匆忙低頭，紫金冠滾落在地，心頭一慌。忽聽梁蕭喝道：「去吧。」一腳飛出，彈在他小腹之上，火真人鮮血狂噴，身子騰起一丈多高，頭下腳上，重重栽落。

　　又鬥數合，人影閃動中，忽見電光一現，哈里斯一聲怒吼，腰腿間多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白肉翻捲，慘不忍睹。哈里斯痛得暴躍三尺，騰地坐下，捂著傷口，面肌抽搐不已。阿灘心驚膽寒，金剛圈當空舞起，碩大的身軀疾撲梁蕭身側。梁蕭身子一矮，回劍疾刺，阿灘看得分明，金剛圈倏地套住劍身，反手猛絞，梁蕭長劍頓然脫手，阿灘心中大喜：「你沒了寶劍還能怎樣？」他一心只放在梁蕭劍上，卻不防梁蕭左掌飛出，正中他胸口。

　　阿灘如遭千斤重錘，跌出兩丈之遙，跌倒在地，只覺五內如焚，卻又心中不甘，雙手一撐，顫巍巍又站了起來。就當此時，一聲炸雷當空響起，阿灘身子劇震，突地一口血箭奪口而出，牛眼圓瞪，砰然倒地。

　　梁蕭連敗三名高手，只覺眼目暈眩，但阿雪一去，他生念全無，只求堂堂一死，當下雙手按腰，目光掃過眾人，揚聲喝道：「蒙古人就沒有好漢了嗎？」喝叫和著雷聲滾滾傳出，數千兵馬一時寂然。

　　便在此時，忽聽有人沉聲叫道：「誰道蒙古人沒得好漢？」這聲音來得極遠，卻絲毫不被雷聲蓋住，叫聲落地，方才聽得馬蹄聲響，只見北面一彪人馬疾馳而來，伯顏一馬當先，威風凜凜，身後依次是脫歡、賀陀羅、土土哈、李庭、囊古歹，敢情元軍諸將大都前來。

　　伯顏馬蹄所至，眾軍讓出一條路來。伯顏在梁蕭三丈外勒住馬匹，額上青筋根根凸起，瞪著梁蕭，一言不發。脫歡見手下三名高手無不重傷，自覺顏面盡失，揮手叫道：「射死他！」賀陀羅一擺手，朗笑道：「何必浪費箭只。」望了哈里斯一眼，翻身下馬，一對藍眼珠直勾勾地盯著梁蕭，笑吟吟地道，「請教平章大人高招！」

　　伯顏怒哼一聲，冷聲道：「他問蒙古有無好漢，與你色目人有什麼相干？」賀陀羅眼中怒色一閃而過，忽地打個哈哈，退到一旁。伯顏鞭指梁蕭，高聲道：「我與你單打獨鬥，叫你不得小覷我蒙古好漢！」眾將大驚，正要說話，伯顏厲聲道：「不必多說。」將披風一扯，丟於馬下，喝道：「給他駿馬長弓！」

　　土土哈不待他人動手，翻身下馬，將馬牽到梁蕭面前，大聲道：「我的馬給你！』，眾人都驚。脫歡怒道：『土土哈，你也反了嗎？」土土哈也不作聲，退到一旁。李庭上前一步，將手中長槍雙手捧上，道：「我的槍給你！」囊古歹也上前，解下強弓，慨然道：「梁蕭，我的弓箭！」脫歡驚怒無比，向伯顏嚷道：「反了，反了！」伯顏搖頭歎道：「我蒙古人以信義治天下，我能叫他們不講義氣嗎？」脫歡一呆，無言以對。

　　梁蕭見自己窮途末路，三人仍然不失義氣，不由嘆了口氣，接過弓箭長槍，持槍劃地，朗聲道：「我與你三人劃地絕交，從此之後，再無瓜葛！」土土哈三人知他如此說話，是怕牽連自己，想起往日情義，一個個難以自己，向梁蕭拜倒，失聲痛哭。

　　梁蕭再也不看三人一眼，轉身跨上戰馬，驀地舉起長槍，仰天長嘯，嘯聲中儘是悲壯之氣。諸軍熱血盡沸，紛紛力挽韁繩，戰馬人立，無數馬蹄瞬間落地，如千百面戰鼓齊齊鳴響。此時間，空中雨聲大作，一場大雨終於落了下來。

　　梁蕭吐出胸中鬱憤，韁繩一振，衝向伯顏。伯顏縱馬斜走，巨弓弦響，一支狼牙箭穿雨而來，梁蕭舉槍一磕，虎口生痛，長槍幾欲脫手，須知伯顏號稱蒙古第一神箭，二十年威名絕非幸致。伯顏嗖嗖兩箭，霎息又至，梁蕭身子一伏，長槍疾掃，一箭釘在長槍的白蠟桿上，一箭則掠頂而過，勁風所至，帶得梁蕭髮髻亂飛。

　　眨眼工夫，兩馬逼近，伯顏丟開弓箭，提起斬馬刀。梁蕭槍花一抖，迎面刺出，伯顏橫刀格住，乍見梁蕭伸手急擰，卡然聲響，長槍自槍纓處斷成兩截。伯顏只防他槍法靈動，未料如此奇招，不由心頭一凜。只見梁蕭左手以斷柄做棍，卸開斬馬刀，右手槍尖當作匕首，璞地插人他座下馬眼。那馬劇痛入腦，縱蹄悲鳴，將伯顏顛了下來。伯顏身手奇快，落馬之際，長刀如風掃出，梁蕭三條馬腿齊根而斷，只看水花四濺，兩人不分先後，墜人泥濘之中。

　　伯顏翻身躍起，尚未舉刀，梁蕭著地一翻，雙腳踏上刀身，雙手左劈右刺，踩著刀身直逼過來。伯顏無奈放刀後退，梁蕭縱身進逼，左手桿棒如騰蛟起鳳，右手槍尖似怪蛇弄影，長短互應，虛實相生。伯顏情急之間，抓起那張五尺巨弓，當作單刀，呼呼呼掄將開來。這一輪變化突兀橫生，只瞧得眾人張口結舌，心中均想：「敢情花槍鐵弓還有如許用法！」

　　雷霆更響，白雨如長練瀉地，越下越大。場中二人腳踏泥水，時相進退。激鬥半晌，伯顏巨弓越使越順，刀法之外，別生妙用，不時橫批豎掛，以弓弦來奪梁蕭兵刃。梁蕭覷他弓來，身子忽矮，左腿著地掃出，一蓬雨水撲向伯顏。伯顏眼前一迷，梁蕭桿棒疾吐，刺他印堂，伯顏弓弦反掛，將桿棒絞住，兩人同時用勁，將那強弓拉得猶如滿月。

　　梁蕭左臂急揮，擲出槍尖，伯顏側身讓過，哪知梁蕭這一擲本是詐術，迫他將頸項送到桿棒端頭，此時弓弦早已引滿，白蠟桿棒如勁矢射出。伯顏應變奇速，巨弓撒手，一低頭，白蠟桿從額邊擦過。如此一來，二人兵刃均失，雙雙掌落腿起，徒手相搏。

　　賀陀羅瞧到此時，也不覺暗暗點頭：「這兩人武功雖非絕頂，但變化委實無窮！」正自思忖，場上二人身法陡變，伯顏身如鬼魅，似進似退，欲拒還迎，雙掌走向奇特，上下難辨，左右不分；梁蕭則東走西顧，掌勢凝而不發，只是繞行。只見二人相距數尺，越行越快，便如兩道疾風，轉了二十多個圈子，卻沒交上一招。

　　脫歡忍不住問道：「賀先生，你說勝負如何？」此時雨如瓢潑，四名親兵用長矛在他頭頂支起一副愷甲，仍不濟事。賀陀羅搖頭道：「『大逆誅心掌』遇上了『三才歸元掌』，勝負之數難說得很。」

　　脫歡不解道：「先生不妨說明一些！」賀陀羅道：「丞相所用掌法乃是蕭千絕所創的『大逆誅心掌』，你看他這掌鐵定向左，他落掌之時，偏偏在右；你看他向右，他卻給你左邊一下；本來向上，偏又向下，明明後退，卻能化為前進；總之大逆之意，就是進退攻守，處處違反常理。誅心麼，則是讓人捉摸不透、心神錯亂之意。」

　　脫歡失笑道：「這不就是騙人麼？」賀陀羅笑道：「大王英明，這功夫的訣竅就在『誅心』二字，若能騙得對手心慌意亂，哪有不勝的道理？所以說，這路武功堪稱天下第一等的騙人功夫，本是蕭千絕創來對付『三才歸元掌』的。」

　　脫歡奇道：「『三才歸元掌』？」賀陀羅道：「『三才歸元掌』便是梁蕭的掌法，要旨在審敵虛實，練到絕頂處，破敵猶如漢人所說的『庖丁解牛』，以神御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批大邵導大賓，閉眼也能傷敵，堪稱是天下一等一的對敵功夫。」

　　脫歡似懂非懂，又問道：「但他二人始終不見交手，卻是為何？」賀陀羅笑道：「騙人功夫遇上了審敵功夫，一個千方百計騙人人彀；另一個卻處處審敵虛實，若五十足把握，斷不輕發。」

　　脫歡點頭道：「本王知道了，只要伯顏騙過梁蕭，他便勝了。」賀陀羅搖頭道：「這小子哪有這麼好欺？方才丞相設了無數套子，這小賊就是不上當，嘿，他二人不交手則已，一旦交手，立判生死！」

　　他有心賣弄，一字一句穿透風雨，兩人聽在耳中，均是暗驚。又如旋風般再轉三合，梁蕭驀地捕捉到一絲破綻，身子撲跌而出，一招「三才歸元」射向伯顏胸口。伯顏破綻微露，便已自知，雙掌陡合，橫在胸前。「砰」的一聲，二人全力對了一掌，激得雨水四射，狀若無數細小飛箭。梁蕭飛出兩丈，重重跌下，濺起數尺泥水。伯顏晃了晃，拿樁站定，雙掌顫抖，氣血似欲破胸而出。

　　此時雷聲隆隆，自東滾來。梁蕭奮力掙扎數下，竟難站起，鮮血混合雨水，順著他的口角流出。要知論及武功，他本遜伯顏一籌，何況此前血戰半日，早已神虛力竭，只仗一腔血勇、諸般巧變，方才挨到此時，對罷這掌，實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

　　賀陀羅見狀，哈哈笑道：「梁蕭。你認不認輸？」梁蕭怒哼一聲，雙手一撐，竟又踉蹌站了起來。伯顏盯著他，張口說了幾句話，但東方雷聲更響，如山嶽崩塌，震得人耳生痛，將他的說話聲一時蓋住。

　　梁蕭好容易挺直腰脊，望著滔滔江水，只覺渾身縱是疼痛欲裂，也不及心中之痛萬一，一時間眼淚混著雨水滑落，冷了又熱，熱了又冷。伯顏神色陰鷙，忽地緊握雙拳，一步一步走了過來，步子又慢又沉，彷彿踏在眾人心上。此時間，軍陣中忽地紛亂起來，許多軍士手指東方，駭然大呼，伯顏忍不住轉眼望去，卻見一排江水銀山雪壁般壓來。剎那間，他的心中念頭一閃而沒：「錢塘江潮！」

　　只見那潮頭來得奇快，勢若奔馬，披揚流灑，遇著死，當著壞，元軍士卒雖久經戰爭，卻未見過此等怪事，一時驚駭失措，後退不及，紛紛被捲人潑天狂濤之中。就在伯顏愣神之時，梁蕭聚起殘存氣力，疾撲過來，伯顏伸掌格住，未及發力，潮水洶湧掃過，將二人一時吞沒。

　　脫歡等人離岸較遠，見勢縱馬狂奔，待得潮頭西去，方才驚魂甫定，舉目回望。卻見扛邊人影俱無，待要奔近察探，忽聽一聲長嘯，伯顏翻身躍上江岸。脫歡一怔，眉宇間露出失望之色，哼聲道：「梁蕭呢？」伯顏搖頭道：「我抱住江邊一塊石頭，方才倖免，梁蕭麼……」他瞧了江水一眼，欲言又止。土土哈等三人胸中大慟，伏在江邊，放聲痛哭。脫歡冷笑道：「伯顏丞相，梁蕭是你的部將，你御下不嚴，本王在聖上面前，難免要據實以告，到時候傷了和氣，丞相莫怪。」

　　伯顏目光掃過他臉上，冷冷道：「梁蕭任性妄為，自取敗亡，我用人不當，自當向聖上請罪，但西巡之事刻不容緩，土土哈，李庭！」土土哈二人應聲上前，伯顏沉聲道：「你二人代梁蕭之職，率軍北上！」土土哈渾身一震，與李庭同聲應命。脫歡臉色陡變，重重哼了一聲，率領一眾屬下，一陣風拍馬去了。

　　伯顏望著天，長長吐了口氣，過得許久，方才轉眼瞧了錢塘江一眼，然後回身上馬，向北而去，眾軍隨後跟上，一時間，只聞蹄聲遠去，潮聲漸稀，錢塘江畔又重歸岑寂。

第六章　無法無相

　　小雨淅淅瀝瀝，如一串串斷了線的珠子，漸落漸小。東方吐出蔚然霞光，山巒如洗，清新嫵媚。三兩農夫吃過早飯，牽牛出來，彼此說些笑話。來到田邊，卻見前方走來一人，披頭散髮，渾身裹滿泥漿，褐乎乎的一片，還沾著幾片草葉兒，亂髮間一對眸子呆滯無神，定定望著眾人。

　　一名乾瘦農夫吐了口痰，罵道：「又來一個臭要飯的。」旁邊一個矮壯村漢接口道：「北邊人成群過來，真是造孽。」身旁高個子恨聲道：「昨天地保又來說，韃子還要徵糧。他媽的，老子就指望撐死這群狗娘養的！」

　　眾人七嘴八舌正說話，忽見邋遢漢子向前一撲，抱住那頭枯牛的脖子，號啕大哭道：「不要死，不要死！」那枯牛受驚，伸角一頂，不料那人足下渾似生了根，紋絲不動，瞳目喝道：「好啊，你來，你打不倒我，我不怕你！」

　　三個農夫見此情形，大覺驚懼，矮壯漢子叫道：「哎呀，是個瘋子！」

　　那頭牛被瘋漢箍住脖子，哞哞大叫，伸角掙扎，口中吐出白沫。那人足下陷入泥中尺許，始終不挪一步，只是叫道：「你打不倒我！我不怕你……」

　　三個農夫見狀，一齊來扳他手臂。他們未及奔近，那人突發一聲大喝，雙臂使力，將那頭牛擰翻在地，拍手大笑。

　　此時村中農夫紛紛出來，見此情形，大呼小叫，舉起鋤頭圍打。那人手臂亂掃，眾人虎口流血、鋤頭亂飛，紛紛驚駭逃開。那人舞手叫道：「不要跑！」趕上眾人，左一揮，右一撥，一眾村漢盡成滾地葫蘆。

　　那人叉著腰，哈哈哈縱聲長笑，忽見幾個村婦聞聲趕來，兩眼一瞪，厲喝道：「你們都來，我也不怕！」

　　身子一晃，便到人前。幾個村婦見他惡形惡狀，動若鬼魅，頓時失聲驚叫。那人聽到女子尖叫，身形一震，轉身抱住個年輕村婦，悲聲叫道：「阿雪，阿雪……」

　　這瘋漢正是梁蕭。他此時心智失常，所聞所見無不異於常人。那村女被他當作阿雪，死死摟住，驚得渾身冰冷，幾乎昏了過去，好容易緩過氣來，聽他哭得淒慘無比，驚懼之餘，又生感動，一撇嘴，也哭了起來。

　　忽地人群中灰影一閃，搶到梁蕭身前，出手如風，拍在梁蕭肩上。梁蕭雙臂劇震，把持不住，只得放開那女子，陡然眼透凶光，叫道：「你是誰？」那人笑道：「女娃兒也欺負？老子打你耳刮子！」他說打便打，左右開弓，打了梁蕭兩記耳光。

　　梁蕭心智雖失，武功尚餘七成，哪知那人手來，竟然躲閃不開，臉上便似開了個醬油鋪，轉了兩個整圓，「哇」的一聲，嘔出一口紫黑血痰。不待他站穩，那人縱身再上，一掌打在他胸頸之間，將他打了個觔斗，掌力牽動「中府」、「雲門」二穴。梁蕭摔在地上，喉間「咯咯」連聲，又吐出一大口血痰，胸間鬱結之氣陡地舒張，但腦裡仍覺迷糊，方要翻身站起，那人已然搶到，一拳轟在他口鼻之間。這處乃「人中」所在，又稱水溝，是溝通手陽明大腸經和督脈的大穴。

　　梁蕭只覺一陣劇痛自「人中」而起，如蛛網般在臉上蔓延開來，腦子倏忽一清，目光掃處，暗自驚詫：「這是哪裡？」他不及細思，那人已手如鳥爪，拿向他心口。梁蕭躲閃不及，頓被抓住「中極穴」，渾身軟麻。

　　那人笑道：「認不認輸？」這時兩人正面相對，梁蕭訝道：「瘋老頭，是你？」敢情這人正是攪亂元軍大營的古怪老者，他吃了賀陀羅一掌，受傷逃出元營，覓地修養，傷癒後跟著逃難宋人來到這座村子。

　　瘋老頭腦筋不大清楚，凡事過後便忘，此時已記不得梁蕭，聽他一叫，詫道：「你認得我？」臉一沉，又道，「認不認輸？」

　　梁蕭被他兩眼瞪著，剎那間，前事歷歷閃過心頭，直想到被江潮打落水中，似乎撞到某物，頭腦一沉，後事如何，便無知覺了……想著想著，不覺滿心酸楚，再無絲毫爭雄鬥勝之念，歎道：「老爺子，我認輸了，你放手吧！」那怪老人心滿意足，放了他，拍手大笑。

　　梁蕭回望遠山曠野，尋思道：「為何阿雪死了，我卻活著？莫非老天爺還沒將人折磨夠麼？」他也非一意孤行之輩，歷劫尚存，也就斷了死念，長嘆一口氣，轉身欲去，不料怪老頭一伸手，又拿住他背心「靈台穴」。梁蕭本就鬱憤，忍不住怒道：「還要做什麼？」怪老頭笑道：「你天天陪我打架，才叫好玩！」似乎忽覺找到一個極好玩的物事，喜不自禁。

　　梁蕭意興闌珊，無心陪他胡鬧，便道：「既然如此，你不放手，我怎麼跟你打？」怪老頭一愣，笑道：「是極！是極！」依言放手。

　　梁蕭一得自由，便使出渾身氣力，發足狂奔，奔出六七里路程，方才停下，只覺腹中空空，正想覓地吃喝，忽聽身後有人嘻嘻笑道：「很好很好，跑得不慢！」梁蕭駭了一跳，回頭看去，只見怪老頭背負著手笑道：「跑啊，怎麼不跑了？」

　　梁蕭本就氣苦，又被這怪人癡纏，當下坐倒，怒道：「我累了，跑不動了！」怪老頭笑道：「跑不動我幫你」一伸手拿向梁蕭胳膊。梁蕭小臂翻轉，伸指點他「曲池」穴。怪老頭笑著叫了聲好，隨手格住，一指吐出，點向梁蕭心口。梁蕭縱身躍起，踢他腰際。怪老頭五指斜拂，勁風所至，梁蕭左腿頓然軟麻，僅剩一條右腿，奮力點地，向後躍出。

　　怪老頭笑道：「妙妙妙，你是獨腳鬼，我是仙人跳！」也蜷起左足，單足跳到梁蕭身旁，倏地扣住他手腕。梁蕭急要拆解，不料那老頭發足狂奔，竟將他如紙鶯般拽了起來。

　　梁蕭一條手臂帶著百數十斤的身子，被怪老頭一扯，幾乎折斷，惟有使出吃奶的氣力，隨著此公狂奔。哪知這怪老頭這一番奔跑，真如風馳電掣。

　　梁蕭只聽耳邊風響，眼前景物一晃即過，駭想一生之中從沒見過如此腳力。最初三十里，憑怪老頭生拖死拽，還能勉力跟上，三十里之後，梁蕭便覺兩腿發軟，但怪老頭卻勢若奔馬，其速不減。

　　梁蕭被雙膝著地，生生拖出數里，褲子磨穿，皮破血流，心道：「如此下去，定被生生拖死，豈不滑稽！」情急叫道：「老爺子，我跑你不過……跑你不過。」

　　怪老頭雖在狂奔之際，耳力仍然聰靈，聽得此言，心懷大暢，放開他的手，笑道：「很好很好，認輸就好。」梁蕭癱軟如泥，坐倒道：「我又累又餓，自然跑不過你。」

　　怪老頭搔搔頭，道：「說得也是。」他忽將梁蕭一把抓起，扛過肩頭，奔出二里地，只見白花花一片營帳。梁蕭識得是元軍大營，不由大驚失色：「來到這裡，豈不是自投羅網？」但怪老頭抓人之時，順手封了他穴道，梁蕭動彈不得，空白著急。

　　怪老頭步履如飛，直奔入營，守營軍士見狀驚呼，挺矛阻攔。怪老頭笑嘻嘻地左一穿，右一鑽，讓過阻攔，奔過兩座營帳，忽地嗅得肉香，快步上前。但見三個士兵有說有笑，正在燒烤一條長大牛腿，火候已足，皮肉焦枯，牛油嵫嵫亂冒。

　　怪老頭如風掠過，將那牛腿順手抓起。那幾名士兵一怔之間，哇哇大叫，各拿兵器撲上。怪老頭抓那牛腿在手，但覺灼熱異常，不由大叫道：「乖乖不得了，乖乖不得了！」眼看眾軍士撲到，便將那牛腿骨裹人袖間，呼地掄出。一個大鬍子士兵首當其衝，被滾燙熱油灑得滿臉，頓然生出無數燎泡，不禁長聲慘叫。

　　怪老頭大樂，將牛腿當作兵器揮舞，牛油飛濺，所向披靡。他從南門進，北門出，頃刻貫穿十里元營，眾軍士怒吼震天，紛紛上馬追趕，但那老者輕功之強，天下間無雙無對，一旦舉步，逝如輕煙，矯似驚龍，約摸一炷香工夫，便將千軍萬馬拋了個蹤影全無。

　　梁蕭見他如此威風，心中佩服：「此人輕功超越人力之極，我所騎快馬無數，但三十里之內，也沒一匹及得上他，恐怕惟有柳鶯鶯的胭脂寶馬，才堪一比！」

　　他見怪老頭東張西望，狂奔不輟，心覺不對，便道，「老爺子，那些人趕不上了，你且放我下來！」怪老頭聞聲止步，詫道：「咦！我正在找你！你怎麼爬到我肩上來啦，不像話，不像話！」身子一抖，將他撂下，解了穴。

　　梁蕭怒道：「分明是你不由分說，扛我上肩，還有臉說我？」怪老頭撓頭詫道：「是嗎？我卻忘了！」梁蕭冷道：「你爺爺是誰，你忘了沒有？」怪老頭奇道：「你說我爺爺是誰？」梁蕭本想順口答道：「你爺爺是我」但見老頭神色迷惑，不似作偽，心中忽生不忍，撕了塊熟牛肉，默默塞進嘴裡。怪老頭見狀，也跟著吃肉。

　　梁蕭吃得半飽，走到一條溪邊喝水，回頭望去，卻見怪老頭也到溪邊，逗弄一隻花斑大蝶，捉住又放，才放又捉，難得蝶翅脆弱，被他反覆折騰，也不曾傷了分毫。

　　梁蕭無計脫身，只得喝了兩口水，抹了一把臉，凝望溪中倒影，心神一陣恍惚，隱約見得身側立著一個圓臉大眼的少女，巧笑盈盈，玉手纖纖，綰著如瀑秀髮，對水梳妝。梁蕭心頭一抖，脫口念道：「阿雪，阿雪……」說著伸出手去，可手指一觸水面，倏忽漣漪蕩漾，幻影碎裂，泛成一片水光。

　　梁蕭怔怔望了水面半晌，驀地伏倒溪邊，失聲痛哭起來。怪老頭見他哭得淒慘，心中大為驚奇，過來撫著他頭，哈哈笑道：「乖寶寶，睡覺覺，少哭鬧，多睡覺……」

　　依梁蕭霹靂火性，換作平日，必然氣惱，但此時心中悲如潮湧，一時間竟忍不住撲入老頭懷中，如小孩般哀哀痛哭起來。那怪老頭不知為何，竟也任他縱身入懷，毫無防備之心，兀自咕噥道：「……睡覺香，吃糖糖，糖糖甜，撿榆錢……」說話聲中，臉上流露慈愛之色。

　　這一抱一哭，也不知過了多久，梁蕭心情漸復，忽覺自己在老頭懷裡，端的羞愧難當，忽生毒念：「我給他要害一指，便可脫身了。」但轉念又想，「他一意勸我，我怎可如此對他！」想罷嘆了口氣，推開老頭，低頭不語。

　　怪老頭也不再說話，望著遠方，似乎沉思什麼，過了一陣，也嘆了口氣。梁蕭奇道：「你嘆氣做什麼？」怪老頭皺眉道：「想老婆呢！」梁蕭訝道：「你連自己都不記得，還記得老婆？」怪老頭雙手亂擺，道：「什麼都可不記得，但老婆萬不能忘，要天天記，時時記，否則便是狼心狗肺、畜生不如。」

　　梁蕭聽得這話，歎道：「既然想她，幹嗎不回家去你？」怪老頭擺手道：「不成不成，我要跟人打架！回去了，老婆就不放我出來！」梁蕭心想：「他那妻子必是個悍婦，老頭兒八成是被她逼瘋了。但他即便瘋癲，仍顧念妻子，足見愛妻之心。只不過世事難料，男女間一朝別離，或許再無見期，便如我與阿雪，一時分別，再見時已是生死永訣……」他正自慘然，忽見那怪老頭咕嘟嘟喝了幾口涼水，伏在溪邊岩石下，呼呼大睡起來。

　　梁蕭一怔，心道：「如此甚好，趁你睡覺，我這就走人。」他方要起身，又生猶豫，「我這一走不打緊，這老人卻昏頭昏腦，遠離妻子，流浪江湖，忒也可憐了些……」他打量怪老頭一陣，又想，「看他情形並非天生糊塗，卻似犯了什麼病。不如我騙他看完大夫，再走不遲。」想畢靜坐調息。

　　不料那怪老頭鼾聲越來越響，久而久之，恍若雷鳴，聲調起伏，變化多端，竟有搖神動魄之能。梁蕭屢被他帶岔呼吸，隨他鼾聲吐納，心中怪訝，起身細看，卻見怪老頭睡姿奇特，抱手在胸，身子曲軟如蚯蚓，呼吸之間渾身毛髮隨之起伏，情形煞是詭異。

　　梁蕭不禁恍然：「敢情他睡覺之時也在行功。不得了，練功不分晝夜，豈不勝過他人一倍？」他左右難以定心，便踱步散心，無意間踱至離老頭三尺處，忽見老頭身子微震，兩縷勁風破空襲至。梁蕭匆忙閃避，仍被其中一道掃中小腿，一陣酥麻；舉目看去，卻見怪老頭翻了個身，鼾聲更響，頓時省悟：「無怪此老夢中練功，也不懼人打擾。但凡人畜逼近，他睡夢中也能出手。嘿，睡覺既能練功，出手打架又有何稀奇？」

　　他想起元營中那件怪事，不由暗讚：「難怪那些士卒走近他身畔，便被點倒。這勁力來無影，去無蹤，委實厲害。」當下遠遠避開，仰望半空中一輪皎月，心頭又浮現出阿雪的影子。伊人一顰一笑，仍是那麼清晰，彷彿就在眼前。梁蕭心中之痛無以復加，兩行淚水默默流下。

　　正當傷感之際，他忽覺一股真氣自體內升起，以前所未有的路子流轉，梁蕭一驚，心念方起，那道真氣又立時消滅。他定神一想，明白過來，敢情他無意間，竟被老頭兒的呼嚕聲帶動呼吸。呼吸為內功之本，他二人呼吸之法相應，內力走勢竟也漸趨一致。

　　梁蕭生性好奇，遇上如此怪事，忍不住盤膝而坐，摒除雜念，不一時，吐納又與老頭相合，真氣像方才一般走了數匝，雙腿間漸漸生出無窮無盡的力量，躍躍欲起；再坐片刻，梁蕭驀地忍耐不住，一躍而起，身不由己地狂奔起來。他大驚，心中連叫：「奇怪，奇怪！」欲要止步，卻也不能。

　　一時間，梁蕭越跑越快，只覺風聲貫耳，嗚嗚厲響，眼前景物離散，漫天星斗也似當頭壓來，迫得他雙眼脹痛。梁蕭只覺丹田真氣消耗奇快，奔走不足二十里，便有乏力之感，那雙腿卻似不在身上，只是交替飛奔，彷彿永無休止。他幾度止步未果，不禁恐懼起來：「這般下去，豈不被活活累死麼？」但轉念又想：「我罪孽深重，萬死猶輕。如此死法，卻也是上天垂憐了。」想到這裡，他心中淒然，再不著意收步，任其所之。

　　又奔數十里，正覺疲乏難耐之際，忽聽身後有人哈哈大笑，梁蕭聽出是那怪老頭的聲音，心神微動，便聽他道：「好傢伙，又想逃麼？」梁蕭眼前一花，那怪老頭已搶到身前，眼看二人便要撞上。怪老頭嘻嘻一笑，忽地伸手在梁蕭肩頭一撥，梁蕭身不由己，倏地變了方向，繞著怪老頭打圈兒狂奔。怪老頭見他怪模怪樣，心中大樂，拍手狂笑。笑聲中，梁蕭也不知奔了幾百十圈，漸漸地連那狂笑聲也聽不見了，兩眼倏地一黑，昏了過去。

　　蒙嚨中，只覺一股熱流在體內轉來轉去，梁蕭精神略振，抬眼望去，只見怪老頭瞪著雙眼，神色關切，見他醒來，眼神一暗，又變迷茫。梁蕭定了定神，但覺雙腿酸痛無比，想起方纔之事，不禁苦笑。

　　怪老頭笑瞇瞇地道：「還跑不跑？」梁蕭一驚，忙擺手道：「免了免了。」怪老頭笑道：「好啊，既然不跑，咱們來比劃比劃。」說罷舉拳便打，拳到梁蕭面門，忽又停住，奇怪道：「你怎不還手。」梁蕭沒好氣道：「我腿酸腳脹，站也站不穩，怎麼還手。」

　　怪老頭露出失望之色，背起手，氣哼哼走來走去。梁蕭見此老片刻不得安靜，當真哭笑不得，於是閉目養神。不一會兒，怪老頭又將他拍醒，笑嘻嘻地道：「既不打架，咱們來划拳玩兒。」梁蕭被他擾得無法休息，心中氣惱，冷然道：「划拳有什麼好玩？』』怪老頭笑道：「好玩得很呢，我出石頭，你就出手帕，我出手帕，你就出剪刀……」邊說著，雙手各出拳掌，來回比劃。

　　梁蕭無心與他胡鬧，只道：「你年紀老大，還玩這些小孩兒的把戲做什麼？」怪老頭道：「也好，不玩小孩子的把戲，就陪我打架玩兒。」

　　梁蕭見他說到打架便是兩眼放光，不由暗道晦氣，兩相權衡取其輕，便道：「罷了，還是划拳吧。」怪老頭大喜，呼呼喝喝，擼起袖子。兩人同時出拳，均是剪刀，再出一拳，均是手帕，第三次出拳，卻又同為石頭。頃刻間，兩人連出十來拳，均是一般無二。梁蕭大奇，抬眼偷瞧，卻見怪老頭一臉促狹，不由微微皺眉。

　　又劃數拳，兩人出拳仍是相同，梁蕭忍不住道：「慢來，這拳劃得古怪，你我出拳始終一同，如何分得出勝負？」怪老頭笑道：「我要勝你，容易容易，你要勝我，很難很難。既然勝負早分，大夥兒就隨便玩玩。」梁蕭狐疑難解，回想在元營中與他交手之時，自己每出一招，怪老頭總能原招奉還，不由心頭一動，凝視怪老頭，慢慢道：「老爺子，莫非你看得透我的心思？」怪老頭搖頭道：「不對不對，我這叫『隨物賦形，無法無相』。」

　　梁蕭奇道：「什麼叫隨物賦形，無法無相？」怪老頭面露苦惱之色，連連撓頭，道：「究竟如何，我也說不出來。」梁蕭嘆了口氣，正自失望。那怪老頭卻又一整容色，笑道：「我說不出道理，卻能打個比方。我就好比水，你就好比裝水的瓶子，不管你方的也好，圓的也罷，我總能將你裝滿。」梁蕭聽得一愣，方欲細想，但聽怪老頭已在催他出拳，只得隨手應付。

　　兩人折騰了半夜，眼看朝陽初露，梁蕭連叫睏倦，怪老頭方才讓他睡了。梁蕭睡了一覺，恢復精神，尋了個酒店，張羅些酒肉與怪老頭吃了。

　　吃飽喝足，怪老頭又嚷著划拳，梁蕭心道：「他既然自比為水，流水隨物賦形，變化不拘，我是水桶也好，水瓶也好，不論何種形狀的器皿，總會被他充滿，若要勝他，除非這器皿大如天地，他便有江海之水，也充之不滿，但世上哪有如此廣大的器皿。」思索間，兩人又劃數拳，梁蕭心不在焉，忽地手一偏，碰倒身旁酒瓶，當下伸手扶住，剎那間他眼神一亮，忍不住笑起來。

　　怪老頭忙道：「有什麼好笑的？」梁蕭道：「老爺子，你說你是水，我是裝水的瓶子，不管我是方的也好，圓的也罷，你總能將我裝滿，對不對？」怪老頭撫鬚笑道：「沒錯沒錯。」

　　梁蕭拿起酒瓶，在石塊上一磕，「當嘟」一聲響，壺底破了個窟窿，瓶中殘酒流出：「若然瓶底破了呢？」怪老頭一呆，望著破酒瓶，連連撓頭，驀地兩眼一瞪，哼哼道：「那又怎地，你是個大活人，又不是酒瓶。」

　　梁蕭淡定道：「好，咱們再來划拳。」怪老頭眉開眼笑，兩人舉起手來齊聲道：「開。」怪老頭右手出個剪刀，梁蕭右手出了剪刀，左手卻攥成拳頭，慢悠悠伸了出來。

　　怪老頭皺眉道：「這是為何？」梁蕭笑道：「出石頭砸你剪刀啊？」怪老頭怒道：「豈有此理？咱們單拳對只手，剪刀對剪刀，你怎能出兩手？」梁蕭道：「咱們說了划拳，可沒說不能雙手划拳。」怪老頭反駁不得，頓時吹起鬍子，怒目瞪圓，在梁蕭身上骨碌亂轉。

　　梁蕭見勢不妙，起身道：「若要打架，出去比劃。」怪老頭一聽大喜，當先跳出酒店，招手道：「快來快來。」梁蕭慢吞吞走出酒店，心道：「我這身武功多是學自他人，自身並無創見。現今若要破他：隨物賦形，無法無相』。惟有將當前武功破掉，另創新招。」

　　怪老頭見他磨磨蹭蹭，早已不耐，揮拳打來。梁蕭尚未想出新招，情急間轉身便走，怪老頭見他不戰而逃，心中大怒。他輕功天下無雙，足下一緊，搶到梁蕭身後，伸手便抓，梁蕭忙展開「十方步」，閃到怪老頭身側，怪老頭「咦」了一聲，旋風般一轉身，伸手再抓。梁蕭見他竟不模仿自身步法，心中驚奇，一轉念恍然明白一自己當前所有武功，惟有「十方步」全然出乎自創，無怪這怪老頭難以模仿，當下只以「十方步」躲閃。怪老頭倉促間無法得手，畦哇怒叫不絕。

　　兩人糾纏一時，梁蕭越鬥越覺吃力，只覺這怪老頭出手之迅疾凌厲，生平罕見，避他一招半式，也得用上全力。時候一久，便覺渾身乏力，驀地身法一滯，終被怪老頭一指點倒。怪老頭大為歡喜，迫得梁蕭出口認輸，始才罷手，扯著鬍鬚哈哈大笑。

　　雖只糾纏數十招，梁蕭卻似用盡渾身之力，一顆心就要跳出胸腔一般，當下手足並用，挪到一邊，劇烈喘息，眼望怪老頭手舞足蹈，不由眉頭大皺：「人道是拳怕少壯。少壯之人出手又快又狠，為老人所不及。此老年事已高，怎還有這般身手？舉手抬足，均令人不及轉念。」他思索不透，閉目調息，不想歇了半日，怪老頭興致又起，再迫他動手。

　　梁蕭雖已想出幾記新招，可一旦動手全不管用，三十招不到，又被制住，可喜的是此番縱然敗北，但所創招數均未被怪老頭模仿。

　　是夜，兩人各自就寢，梁蕭輾轉難眠，苦創新招，但他當前所學武功均為天下第一流的武學，於此之外另創高招，談何容易，梁蕭苦思一夜，也只想出三招掌法、兩招腿法，並且均是散手，不成套路。想到五更天上，他方才蒙嚨睡去，不料一個時辰不到，又被吵醒。

　　怪老頭睡眠已足，精神奕奕，三招兩式便將梁蕭逼得束手束腳，無奈之下，梁蕭只得認輸。怪老頭雖然好鬥，卻有一樁好處，只須對手認輸，便只顧歡喜，不再糾纏了。

　　梁蕭雖一時認輸，卻也被這老者激起好勝之心，一定神，心道：「我划拳能勝，全因破了規矩。當務之急，是破了這打架的規矩，贏得喘息之機。」他目光轉處，看到一堆亂石，每塊皆有數千斤之重。他靈機一動，起身推動石塊。

　　怪老頭見梁蕭將石塊推得左一堆，右一堆，七零八落，心中奇怪，瞧了一陣，不禁手癢，奔上去問梁蕭做什麼，但見梁蕭悶頭不答，他索性擼起袖子，幫著推滾巨石。

　　不一時，石塊各各就位，怪老頭抬頭一瞧，卻見梁蕭雙眼盯著自己，神色似笑非笑。還沒問話，忽見他身形一閃，人影俱無，怪老頭不由大吃一驚，叫道：「小子，你怎麼不見啦。」邊叫邊跑，須臾間在亂石間繞了十七八個圈子。

　　他武功絕頂，靈覺驚人，直感到梁蕭便在左近，可無論他輕功如何了得，偏偏捕捉不到他的影子。

　　一時心中慌亂，只顧狂奔。

　　奔了約摸大半個時辰，怪老頭惱將起來，跺足怒道：「臭小子，不和你捉迷藏了，快滾出來！」他扯著嗓子叫罵一陣，不見人應，端的氣急敗壞，一屁股坐在地上，拉扯鬍鬚，拉得痛了，叫罵兩聲，復又再扯，大生悶氣。

　　原來梁蕭推動巨石，實是結成一座石陣。怪老頭懵懵懂懂，自然參不透其中奧妙，雖覺梁蕭並未走遠，卻想不到梁蕭正是借眼前這堆亂石藏身。此時梁蕭藏在石後，瞧著怪老頭發瘋弄癲，不由暗暗好笑，暫且定下心來，凝神想像如何與怪老頭動手，如何變招，思索一陣，忽地繞過巨石，笑著招呼道：「老爺子。」

　　怪老頭久不見他，正在發愣，忽見梁蕭出現，又驚又喜，叫道：「好小子，看你往哪裡逃。」他縱身逼近，伸手便抓。梁蕭閃身卸開來爪，呼地還了一掌。怪老頭沒料短短工夫，梁蕭竟有了反擊之能，真是不勝之喜，哈哈大笑，變爪為掌，橫扣梁蕭手臂。頃刻間，兩人一進一退，拆了二十來招，梁蕭眼看技窮，忽又將身一閃，躲人石陣中苦思對策，直待另有高招，方又現身。

　　兩人斷續鬥了半日，怪老頭想不通石陣古怪，反被梁蕭把握主動，欲鬥則鬥，欲走則走，再不受他掌控。直到夜中，梁蕭才出陣謀來飯食，悄悄遞到怪老頭身邊。怪老頭久而久之，心中生出執念，認定梁蕭無論如何總在附近，絕沒走遠，加上梁蕭來去小心，他又頭腦不清，是以見了飯食，也不多想，只顧大吃，吃完便睡，待到梁蕭出現，方又與之比鬥。

　　如此這般，兩人日夜纏鬥。梁蕭專心破除舊學，另創新招，渾然忘了身在何處。初時，他尚須設想好諸般變化，才敢動手，到後來漸能隨機應變，臨陣創變新招。怪老頭偶爾雖也能模仿一招兩招，但苦於梁蕭變招奇巧，兩三招之後，便難為繼，此老生平執著勝負，恨不能天下人人武功超凡人聖，好當對手，眼看梁蕭每出現一次，武功便似有所精進，心中端的歡喜不盡，時間一長，對梁蕭隱身石陣之事也不再計較，幾次將他制住，也捨不得留在身邊，重又將他放回陣中，眼巴巴盼望這年輕人再次出現時，又能厲害幾分。梁蕭若無進步，他反而百般不喜，大聲喝罵，頗有恨鐵不成鋼之意。

　　三月時光晃眼即過，梁蕭沉浸於武學，日夜拚鬥，每至筋疲力盡，艱辛之處雖說生平未有，卻也略可借此排解心中苦悶。偶爾，他出陣採買衣食，隱約得知，這些日子，阿術攻破揚州、泰州，宋將李庭芝以身殉國，宋軍精銳至此覆沒殆盡，但元廷西北軍事也日益吃緊，蒙古諸王與忽必烈打得翻天覆地，元朝大軍紛紛北還，宋軍殘部趁此機會，在各地重振聲威，圖謀復國，可說天下紛擾，五日無之。梁蕭聽在耳裡，厭倦至極，只想與這來歷不明的怪老頭如此切磋武學，了卻殘生。

　　這一日，兩人拆到百招上下，梁蕭到底輸了一招，當日已鬥三場，他精疲力竭，不及躲入石陣，便一頭躺倒，呼呼喘氣。怪老頭與他相交日久，彼此親近了許多，見狀也不為難，自去一邊呼喝揮拳，打熬功力。

　　梁蕭喘息半晌，始才回過氣來，不想心神一懈，腦海中竟又掠過以前經歷的那些慘烈戰事。他不由得渾身發抖，閉上雙目，竭力按捺心神，好容易將那些金戈鐵馬從心頭拋開，不料腦海又露出那張白嫩圓臉，一雙大大的眼睛，正脈脈望著自己，滿是淒然不捨之意。

　　剎那間，他只覺萬念俱灰，轉眼望去，怪老頭手舞足蹈，神采飛揚，半點憂慮也無，不由得深深羨慕起來：「若我也能如他一般，將所有往事忘個乾淨，該有多好。」雖如此想，卻自知要忘掉這些事有如登天，當下又歎一口氣，尋思道：「這些天只顧和老頭切磋武學，倒忘了他的健忘之疾。我與他相識一場，總不能袖手旁觀，讓他老大年紀妻離子別，流落江湖。」

　　他主意已定，便叫過怪老頭，連哄帶騙，將他騙到一處醫家，請大夫診斷。那郎中見二人衣衫檻褸，心中先有八九分不喜，生恐兩人白醫，遲疑再三，把住怪老頭脈搏，沉吟一陣，方道：「氣血充盈，百脈俱和，並無任何病兆！」梁蕭皺眉道：「您瞧仔細了，他或許患了健忘症」那大夫早已不耐，一瞪眼道：「健忘也算症麼？人老健忘，在所難免。想當年老夫讀書，過目不忘，現今看書，一百個字記不得兩三個，若這病也能治，我還想請人治呢！」

　　梁蕭心知此人以貌取人，甚是震怒，但他歷經劫難，再非往日烈火之性，終究沒有發作，只冷笑一聲，轉身出門，與怪老頭又訪了幾處名醫，均是一般口吻，好些的來個不睬不理，涼薄的甚至冷嘲熱諷。

　　怪老頭大不耐煩，梁蕭也憋了一肚子火氣，尋思道：「看來這病非是尋常大夫能醫！記得當年在天機宮時，曉霜曾說，惡華佗吳常青住在嶗山。吳大先生脾氣雖壞，但號稱華佗，醫術該是好的，俗語道『死馬當作活馬醫，我拼著受他些閒氣，去碰一碰運氣也好！」

　　梁蕭當下哄騙怪老頭道：「我認識一名絕頂高手，住在嶗山，你想不想與他會會？」怪老頭一聽，精神大振，連聲道：「妙極妙極。」也不問究竟，一把拽起梁蕭，便往南走。梁蕭忙道：「錯了，當往北方才是。」

　　拉過怪老頭，向北步行。

　　走了一里許，怪老頭就嫌梁蕭太慢。他輕功本高，興之所至，只在梁蕭肘間一托，又拽起他馳足狂奔。梁蕭奔跑不過，惟有使出那夜從怪老頭鼾聲中悟出的吐納之術。呼吸之間，兩腿間頓時生出無窮氣力，只想奔跑，再借怪老頭拖拽之力，倒也勉強追趕得上。只是一旦如此行功，便非奔至累倒昏厥，不能停止。

　　如此折騰幾回，梁蕭漸漸摸出門道，行進間留心怪老頭舉動，漸漸發覺此老奔跑之時，步法大有講究，時如鹿奔，時如兔走，時如狸翻，時如魚躍，身處不同地勢，便有相應步法身法。梁蕭依法而行，頓覺輕快許多，再揣測怪老頭氣血運行，呼吸吐納，依法倣傚，又多了幾分回氣還神的餘地，久而久之，再無氣竭之象，不禁暗喜道：「這種吐納術一旦施展，體內精力非狂奔不能宣洩。但如何宣洩卻大有門道，便如橫財飛來，良賈自能量入為出，錢中生錢，敗家子卻只求一時痛快，花光了賬；武學之理，大抵如此！」

　　又想道：「我一旦如此吐納，勢必拔足飛奔，這老爺子夢中尚且如此呼吸，為何卻能安睡如故？」他揣摩不透，心知怪老頭定是另有秘法，不為外人所知。

　　兩人行色匆匆，這一日，遙見前方大江西去，甚是壯觀。梁蕭正想尋船渡江，突見怪老頭找來根破竹篙兒，嘻嘻哈哈，直奔江水而去。

　　梁蕭驚道：「老爺子，快回來……」話音未落，卻見怪老頭手掌斜出，掌風如刀，折下一截竹篙，「噢」地擲出，只在那斷竹落水之際，身子一晃，躍過三丈之遙，身子斜傾，幾乎與江水持平，左腳點在竹上，斷竹微沉，順他去勢，又滑出兩丈，帶起一溜兒白色水跡。

　　怪老頭不待斷竹下沉，再折一截，如前法擲出，然後一個觔斗翻出，落江之際，又在三丈之外。如此反覆再三，一支竹篙尚未用盡，他已飛渡大江，在對岸叉腰大笑。梁蕭瞧得有趣，也尋來一支較長竹篙，學他模樣，折竹擲出，飛身躍上，誰知一腳差了數寸，沒能踩上竹節，腳下一滑一沉。只聽「撲通」一聲響，梁蕭四腳朝天，早已跌入江中，方知這手腳上的本事，差了一分半分，結果便大不相同，一時間又羞又愧，惟有硬起頭皮，老實游過江去。

　　怪老頭見他狼狽模樣，早已笑得打跌，梁蕭爬上堤岸，怒道：「都怪你肚皮裡開花，想出這種饅主意！」怪老頭哈哈笑道：「誰叫你自不量力，來學我乘風蹈海？」梁蕭心念一動：「這老頭怎會說這般雅詞？莫不是他這絕世輕功本就叫做乘風蹈海，被他一時順口，叫了出來？」想起那乘長風、蹈四海的風流氣派，不覺悠然神往。

第七章　杏林醫隱

　　渡過長江，休息一夜，二人足下如飛，經淮陽之地進入山東。

　　這一日，兩人終於抵達嶗山腳下，天時尚早，進了山下鎮子。梁蕭沿途編了幾樣竹器，在鎮上換了幾十枚銅錢，尋一間酒肆打了兩兩酒，買了一點兒羊肉，與怪老頭分吃。他正想跟店家打聽吳常青的所在，忽聽店外騾馬叫喚，抬眼一看，卻見十多個漢子，正吆喝著闖進來。

　　梁蕭看來人大都背刀掛劍，均是江湖人。其中兩個小廝扶了個臉色紫黑、嘴唇枯裂的少年，小心坐下。那病少年走了兩步路，似乎便覺勞累無比，伏在桌上呼呼喘氣。一行人個個臉色鐵青，眉間凝重，叫了酒菜默默喝了一輪。為首一個下巴有瘤、面盤寬寬的漢子忽地叫過夥計，道：「敢問，那山裡菩薩什麼時候能見到？」夥計一愣，賠笑道：「敢情您老也衝菩薩來的麼？這個可難說得緊！」

　　肉瘤漢子皺眉道：「此話怎講？」夥計笑道：「上個月那菩薩每天出來；這個月卻來得少了，半個月也沒出來一回！」肉瘤漢子面色一沉，怒道：「那怎麼成？咱少主的傷可等不得。」夥計賠笑道：「方圓百里的人都在這附近等呢！菩薩不出來，有什麼法子？」肉瘤漢子怒哼一聲，粗聲道：「那主兒不出來，我『肉鬚虯』常望海就放把火，燒了那鳥林子。」

　　話剛說完，忽聽一個嘶啞男聲幽幽傳入店裡：「小青，你看到這條蚯蚓了麼？」眾人一愣，轉眼望去。卻見不知何時酒肆前立起個布袋戲台，一陣風拂來，捲起那黑油布的幌子，上書四個白漆大字：「袋裡乾坤」。戲台上景致甚陋，三束花、兩根草，稀稀拉拉，隨意擺放，一男一女兩個布人並肩而行。

　　男子話音落地，一個尖細的女聲便道：「看到了啊，不就條蚯蚓麼，有什麼好看？」那男聲嘻嘻笑道：「小青，這蚯蚓！可有些用。你聽說沒有，蚯蚓又名叫地龍，意思是泥巴裡面的虯龍，能夠用藥！」那女聲歎道：「這蚯蚓又小又細，就算是藥王菩薩拿來做藥，怕也濟不得事的！」那男聲笑道：「它細小是細小，卻有一樁奇處。你看它下巴上有個肉瘤，故而叫做『肉鬚蚯』，乃是蚯蚓中的極品。」

　　「肉鬚虯」常望海臉色青了又紅，紅了又青，騰地站起，怒道：「操你龜兒子的祖宗！你是哪兒來的雜種，敢來消遣老子？』他滿嘴粗言，玩布袋的人卻不理會。那女聲拿腔拿調地道：「那麼，這肉鬚蚯與別的蚯蚓還有什麼不同？」那男聲「噗哧」笑道：「大有不同呢，別的蚯蚓都吃土長大，惟獨這『肉鬚虯』是吃屎長大的，所以口氣格外臭些。」

　　常望海一跳三尺，破口罵道：「放你媽的屁！」那女聲卻笑嘻嘻道：「是啊是啊，你這麼一說，果真有些臭氣，就像是放他媽的屁呢……」

　　常望海忍無可忍，大吼一聲，躍將出去，一招「鐵門檻」貼地掃出，戲台忽地向後一縮，輕輕巧巧讓開這腿。那女聲歎道：「原來蚯蚓如此心黑，還會咬人的？」常望海一腿落空，心頭微凜，驀地躥起，三拳五腿一口氣使將出來，隨行眾人看得目眩神馳，齊聲叫好。

　　戲台左右飄忽，將拳腳一一讓過。那男聲歎道：「小青，你多有不知，蚯蚓吃泥，故而心腸最黑，但因這『肉鬚蚯』吃屎，所以他肚腸不但黑而且臭，世間少有！」常望海氣得七竅生煙，右手虛晃，左腳突然踹人戲台之下，乍覺腳脖子一痛，似被什麼套住，尚未緩過神來，戲台倏地逼上，撞中他胸口。

　　常望海慘哼一聲，倒退五步，口吐鮮血，胸口衣衫仿若大蝶，片片飛起，赫然露出一個猩紅掌印。隨行眾人大驚，齊齊站起，一個黃衣漢子顫聲道：「你……你是玩木偶的一夥兒？」眾人神色驚惶，紛紛拔出刀劍。

　　那布袋戲台靜悄悄立在街心，兩個布偶情投意合，依偎一處，貌似天真溫馨。那男聲輕輕嘆了口氣，道：「小青，人家問咱哥哥呢！」那女聲吃吃笑道：「是呀，哥哥托咱什麼來著？」那男聲笑道：「讓咱把東西帶給他們！」

　　那群漢子再也忍耐不住，紛紛大吼，揮刀撲上，那戲台略略一退，其中忽然飛出黑乎乎一樁物事，撞上黃衫漢子胸口。那黃衫漢子口吐鮮血，跌出老遠，眾人一看，卻是一顆頭顱。

　　那病少年始終在桌邊喘息，忽見頭顱，神色大變，向前一撲，嘶聲道：「爹，爹！」抱著頭顱乾號兩聲，忽地抬眼望著那布袋戲台，喘道，「你……你殺了我爹！」那男聲嘻嘻笑道：「豈止你爹！」那女聲接口道：「殺得人多啦，只待你們一死，江湖上從今往後，再沒有怒龍幫這名字。」說著咯咯嬌笑，頗為歡喜。

　　那少年聽得這番話，一口氣回不上來，兩眼翻白，昏死過去。眾漢子悲憤異常，紛紛叫道：「跟他拼了！」揮刀舞劍，一擁而上。那戲台在人群中東飄西蕩，形如幽靈。

　　要知眾人招式戲台中人看得分明，戲台中的虛實眾人卻全然不知。武功打鬥講究知己知彼，如此我明敵暗，眾漢子頓時大敗，片刻便倒了四個。

　　梁蕭本不想理會這些江湖仇殺，但看那戲台中人出手狠辣，大有斬盡殺絕之意，心生不忍，看了怪老頭一眼，見他殊不在意，只顧吃肉，心知這等武功尚不被他放在心上，便自顧起身歎道：「你們不是對手．都退下吧！」

　　他大步上前，隨手抓起場中漢子，反手擲出，一句話說完，只聽「撲通」連聲，七個漢子盡被擲到身後。

　　戲台中人想是看出厲害，驀地停住。那男聲森然道：「你是誰？要架樑子麼？」梁蕭長長吐了口氣，苦笑道：「這位老兄，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傷人甚多，也當夠了！」那女聲冷笑道：「『紫面龍』劉熙雲殺害我爹爹，污辱我媽媽，難道我不該報仇嗎？若不滅他滿門，怎消我心頭之恨？」

　　梁蕭心頭一凜，望那些漢子一眼，尋思道：「倘若真如這女子所說，這些人倒也死有餘辜。唉，但當初我何嘗不是被冤仇蒙了心，犯下無邊殺孽。」他沉默半晌，回手一指地上那花白頭顱：「這便是劉熙雲？」那男聲道：「不錯！」

　　梁蕭道：「首惡已誅，何必再造殺戮？」那男聲哼了一聲，道：「你定要多管閒事了？」女聲接口叱道：「那便連你一塊兒殺！」不待梁蕭分說，那戲台中飛出六柄飛刀，分作六路向他掠來。

　　梁蕭一擰眉，大袖揮出，從上而下畫了個弧，六道刀光倏然而沒。梁蕭再一振袖，六柄飛刀叮噹落在地上。那戲台微微一震，女聲喝了聲：「好。」

　　頃刻間，那戲台中飛蝗石、三稜鏢、蜂尾針、鐵菩提，二十餘件暗器天女散花般飛出，三成打向梁蕭，七成卻向那些漢子打去。梁蕭冷笑一聲，左掌直拍，右掌橫揮，兩道掌風掃過，便如颶風捲過長街，只聽「叮噹」之聲不絕，諸般暗器落得滿地，無一中的。梁蕭一招擋落暗器，大袖輕輕一卷，當街淡然挺立。眾人無不目瞪口呆，街上微微一靜，戲台中那男聲忽地厲叫道：「爺爺跟你拼了。」戲台挾著股勁風，向梁蕭撲來。梁蕭一動不動，淡然道：「縮頭縮尾，算什麼本事？」雙手成爪，如風掠出。

　　只聽裂帛聲響，那布袋戲台被他撕成兩片，一道人影疾衝而出，雙掌正正印在梁蕭胸口。那人一招得手，如飛退後，「咯咯」笑道：「你中了我的『火焰掌』，命不久矣，怪只怪你多管閒事！」她滿頭青絲，面若桃花，卻是個模樣俊俏的妙齡少女。旁觀眾人嘖噴稱奇，本當這戲台中是男女兩人，哪料只有一人，且還是個女子。

　　那女子話一說完，卻見梁蕭含笑袖手，當風而立，全不似重傷欲死的模樣，不由笑容漸斂，杏眼瞪圓，忽地嬌叱一聲，揮掌再撲。梁蕭左手翻出將她手腕扣住。那女子驚駭欲絕，厲聲叫道：「臭漢子，放開我」梁蕭雙眉一挑，卻不理她，目視前方。那女子正覺奇怪，忽地數下木石交擊之聲傳入耳裡，心頭一震，失聲叫道：「哥哥！」

　　眾人放眼望去，只見街頭走來一綵衣男子，年約二十，長眉秀目，面皮卻呈青灰之色，身旁立著個三尺來高的木哪吒，圓頭大眼，身有六臂，分持刀槍劍戟等兵器，頭身手足處皆有細線與綵衣人手指相連。

　　綵衣人一路邁步，右手五指同時扯動，那木哪吒便如真人般隨他行走，木腿磕著石板，奪奪有聲，遠遠望去便似拉著個步履蹣跚的孩子。怒龍幫那一眾漢子望著此人，均露出驚懼怨毒之色。

　　綵衣人走到梁蕭身前，眉頭忽地一顫，一字一句道：「放了我妹子！」梁蕭眉頭一皺，道：「我若放她，你放得過這些人麼？」他目光掃向怒龍幫眾人，只見那病少年已然醒轉，瞪著綵衣人，眼中噴火。綵衣人也打量眾人一眼，面肌微一抽動，搖了搖頭，道：「不成，一個也不能留！」

　　他右手倏動，木哪吒跳將起來，六臂齊飛，諸多兵刃罩向梁蕭，靈動之處不下活人。梁蕭手足不動，飄然退出一丈，避過他奇門兵器，心頭微凜：「用木偶當兵刃，倒是天下奇聞。」

　　綵衣人殺手落空，較之梁蕭更為驚詫，「嗖」地躥上丈餘，一掌拍出，掌勁熾熱如火。梁蕭正要揮掌相迎，那綵衣人右臂一揮，木哪吒手舞足蹈，閃電又至，只看他雙臂此起彼落，掌力與木偶齊飛，出其不意竟將梁蕭逼出六步。

　　梁蕭失笑道：「有趣，看是你木偶厲害，還是我人偶厲害？」綵衣人心道：「什麼人偶？這廝胡說什麼？」他妹子落入人手，焦急萬分，閃電般連發三招。梁蕭側身讓過，右手忽鬆，少女只覺內力恢復，想也不想，右掌奮出，拍向梁蕭胸口，就在她掌力將吐未吐之際，梁蕭袖勁疾揮。那少女打了個旋，掌力收斂不住，向那尊木哪吒落去。梁蕭早已算計妥當，她這掌被帶得不偏不倚，只聽「卡嚓」一聲，木偶兩條木臂被她掌力掃落，成了四臂哪吒。少女心驚萬分，正要掠開，哪知左腕一緊，又被梁蕭扣住。

　　綵衣人見梁蕭如此手段，心往下沉，虛晃一掌又放出木偶。梁蕭也放開那女子手腕，少女倔強至極，仍不死心，再揮一掌，拍往梁蕭小腹，哪知身子陡失平衡，掌力再度被梁蕭帶偏，兩聲悶響，哪吒手臂再斷兩條。

　　那女子驚惶叫道：「哥哥，這……這不能怪我。」手腕倏緊，又被梁蕭扣住。怒龍幫眾人見狀，驚喜交集，采聲如雷。那少女接連兩次弄巧成拙，氣得幾欲大哭，打定主意無論如何再不出掌。

　　眼看「二臂哪吒」手足亂舞，再度罩來，梁蕭果如所料，突然放手，女子當下縱身斜躥。哪知眼前人影倏晃，梁蕭不知如何到她前方，右掌疾出，勁風如山湧來。

　　那少女氣為之閉，不及多想，雙掌奮力推出，乍覺手底一空，梁蕭掌力倏又縮回。那少女頓時身隨袖轉，要知她此次一心自救，掌勁遠勝以往，只聽悶響連聲，木哪吒剩餘二臂盡被震斷。綵衣人見此情形，只覺心冷如冰，怔在當場。那少女傻望木偶殘軀，心中委屈，忽地淚湧雙目，嚶嚶哭了起來。

　　梁蕭見她淒楚神色，心頭沒來由竟是一痛：「為何她也是這個樣子？」當下輕輕嘆了口氣，方要躬身退開。忽見那綵衣人身子一晃，踉蹌坐倒在地，面頰抽搐，似在忍受極大痛苦。

　　少女大驚失色，抱住他道：「哥哥，怎麼了，怎麼了？」那病少年見此情形，忽地兩眼放光，怪笑道：「好賊子，哈哈，原來你中了我爹的龍鬚針，報應，哈哈，真是報應！」

　　綵衣人冷笑一聲，忍痛掙了起來，寒聲道：「劉梓，你別得意了，就算我再挨一針，殺光你們也是容易。」劉梓嘿笑道：「我一死百了。你死前卻要痛足三天三夜，且是一天痛過一天，痛到最後，會將渾身肌肉撕爛，把手指都一根根咬來吃掉，哈哈哈，妙極，妙極……」

　　那少女聽得毛骨悚然，顫道：「你……你將解藥拿出來，我……我饒你不死……」劉梓冷笑道：「這龍鬚針深人經脈，順血循行，無藥可救。哼，就算有解藥，我又豈會給你？」

　　綵衣人冷冷道：「你可知，我前日為何不一掌斃了你？」劉梓只是冷笑。那綵衣人森然道：「我用火焰掌傷了你三處要穴，四日之內，你必然受盡無窮痛苦，然後渾身腫脹，氣血破體，肌膚寸寸裂開。哼，劉熙雲那老鬼害我一家老少，我豈會容你便宜就死？」

　　劉梓聽得激靈靈打了個寒噤，兩眼一翻，叫道：「他媽的，左右是魚死網破，同歸於盡！老子做個自了漢，在十八層地獄等你來……」他驀地抓起同伴刀劍，便要自盡，不想身子太虛，手一哆嗦，刀劍「嗆啷」落地，惟有「呼哧呼哧」捂著胸口喘息。那綵衣人也面容扭曲，甚是痛苦，但兩人彼此瞪視，不讓分毫，眼中直欲噴出火來。

　　梁蕭暗暗搖頭：「這世間總少不得怨恨廝殺，國也好，家也好，兵將也罷，百姓也罷，總是彼此殘害，永無休止！」想到此處，他心灰意懈，再也無心插手，轉身而坐，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但覺酒碗在手，眼前便是骨積成山、血流成河，也與自己毫不相干了。

　　這時間，忽聽遠處有人喚了聲：「菩薩出來啦！」眾人均是一怔，眉間露出幾分喜色。那「肉鬚虯」常望海捂著胸，啞聲道：「少幫主，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咳咳，先治好了掌傷，再與這兩個兔崽子計較……咳咳……」

　　劉梓想到綵衣人所述慘狀，心頭忐忑，點了點頭，轉身向梁蕭拱手道：「大俠援手大德，在下沒齒難忘……」梁蕭一擺手，截口道：「『大俠』二字你收好，再也休提。」劉梓一怔，但想江湖中盡多怪傑，也不敢多問，以免弄巧成拙，當下再施一禮，與手下相攜而去。那少女也攙了綵衣人跟在後面。

　　梁蕭喝光一碗酒，忖道：「聽這姓常的口氣，那菩薩頗能治傷，莫非便是吳常青麼？」他叫過夥計，道：「他們說的菩薩可是個肥胖老者？」夥計一呆，脫口笑道：「瞧您說的，您看觀音廟裡的菩薩是肥胖老者麼？」

　　梁蕭一愣，道：「觀音廟的菩薩難不成是個女子？」他甚是疑惑，微一沉吟，拉了怪老頭跟在綵衣人兄妹之後。那綵衣人此時痛苦稍減，本想趕上劉梓一行，殺個乾淨，但一回眼瞧見梁蕭，心生忌憚，只得將滿腹凶念暫且按捺下去。

　　眾人迤邐北行，不出五里路程，遙見三峰對立，二水分流，流水纖塵也無，溪中圓石蒼碧，錯落有致，東岸樹木蔥鬱，飛鶯亂啼，西岸卻是一片望之不盡的杏林，時值晚春，萬花競放，爛若雲霞。

　　此時，杏林前已圍了約摸百十人。梁蕭忖道：「圍裡該就是那女菩薩了吧！」當下他與怪老頭縱過溪水，正欲擠入人群，忽聽一聲慘呼，人群嘩然四散。

　　梁蕭舉目看去，卻見一個青衣小帽的矮胖子正怒沖沖揪打一個老人，一旁幾個家人拉著他哭鬧，卻被他一人一腳盡數踢倒。

　　梁蕭暗暗叫苦：「什麼女菩薩？分明就是那個臉臭心歪的吳胖子，那混帳夥計倒會騙人！」只看吳常青左右開弓，拳打腳踢，盡往老人要穴上招呼。那老者則臉色青白，兩眼緊閉，拳腳著體，渾然不覺。

　　梁蕭初時驚怒，但轉眼看出門道，吳常青出拳看似兇猛，實則並不沉重，不同穴位，勁力所到，輕重緩急各有不同。某些穴位一掠而過，某些擊中之後，尚要暗中揉捏。

　　吳常青打過一通，隨手將那老人重重丟在擔架上，胸口起伏，氣喘吁吁，恨恨坐在一張方桌旁。眾家人只當老人被毆致死，抱著他號啕大哭。圍觀眾人看此慘況，群情洶湧，紛紛嚷道：「將這老惡徒鎖了見官去。」

　　「不用見官，大家一人一拳，揍他個臭死！」

　　「咱們來找菩薩看病，你這老肥豬怎麼莫名其妙跑來行兇？」

　　吳常青卻把碗飲茶，嘿然不語。

　　正叫喚之際，忽聽那病老人長長吐出口氣，歎道：「真舒服，好痛快，再挨一頓那才更好！」雙手撐地，竟顫顫巍巍站了起來。眾人目瞪口呆，場中一時寂然，一眾家屬更覺詫異。

　　原來，這老人突得怪病，周身癱瘓，四處覓醫不治，才來此處碰碰運氣，不想遇上昊常青，只被瞟了一眼，便是一頓好打。眾家人本以為雪上加霜，老人定然無倖，哪知老人不僅無事，反而惡疾盡消，站立而起，大家只覺天下怪事，莫過於此。

　　吳常青重重放下茶碗，茶水四濺，冷笑道：「還想挨？真是他奶奶的賤骨頭！你給我聽明白了，多走少睡，半年內不得行房，更莫吃他媽的大魚大肉。哼，將你這臭身坯練得精實些，下回來時，老子打得也有滋味。」

　　此時眾家人早已明白過來，既然「此打非彼打」，「此罵也該非彼罵」，這兇惡大夫聽似罵人，其實卻在交代諸般忌諱，當下一字一句牢記在心，方才連聲道謝，扶那老人離開。不想那老人將家人甩開，幾個大步，便去得遠了，眾家人又驚又喜，呼爹喚爺，紛紛趕了上去。

　　圍觀眾人見狀驚喜，個個改口，這個叫：「神醫妙術。」那個叫：「天下無雙。」吳常青呸了一聲，兩手又腰，一雙小眼挨個瞪過去，冷笑道：「少拍馬屁，方才是誰在罵老子？滾出來，讓老子見識見識！」場上頓時鴉雀無聲，人人縮頭縮腦，不敢上前。

　　忽聽一個女子道：「師父，我才去一會兒工夫，您又在嚇唬人啦！」吳常青雙目一翻，哼道：「輪不到你教訓我，唔，泉水提來了麼？」那女子道：「提來了。」說話間，便看林中走出一個纖弱女子，身著白衣，左手拎著個小火爐，右手挽著只小水壺。眾人見她，頓時齊聲歡呼：「菩薩來了。」

　　那少女本就低著頭，聽得呼聲，雪白的耳根子浸紅如血，更是抬不起頭來，遲疑一下，才來到吳常青身旁，將爐壺放下。吳常青大為歡喜，燃起一爐紅火，燒水煎茶，準備停當，方才歪在竹靠椅上，腆著圓大肚皮，口中哼哼道：「一碗潤喉吻，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輕……哼……六碗通仙靈……哼哼……七碗吃不得也……哼哼哼……惟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吳常青嗜茶如命，茶尚未煮，便將一首《七碗茶》哼得不亦樂乎，越哼越是饞涎欲滴。眾人見他模樣，甚覺好笑，但聽這菩薩還要叫他師父，不敢得罪，只得苦忍笑意。

　　那白衣女子在桌旁坐下，仍是垂著頭，嬌怯不勝。眾人正要一擁而上，忽地十多個粗豪大漢擋開人群，衝上前來，正是那伙怒龍幫眾。眾人見狀，紛紛叫道：「先來後到也不講麼？」常望海冷笑一聲，眾大漢頓將刀劍抖得「嘩嘩」作響，場上為之一靜。

　　常望海扭頭四顧，忽地打個哈哈，將劉梓扶到桌前，拱手笑道：「女菩薩，你給我們少幫主看看！」白衣女子「嗯」了一聲，正要拿脈，忽聽有人冷笑道：「老子數到三，桌邊有一個人，我殺一個，有兩個人，我殺一對！」常望海轉眼望去，只見綵衣人臉色森冷，緩緩走來，怒龍幫眾人均是心頭一凜，握緊刀劍。綵衣人冷笑道：「一……」

　　白衣女子卻不抬頭，仍伸出雪白纖手，搭上劉梓脈搏，忽聽吳常青鼻間重重一哼道：「不許給他治！」白衣女子奇道：「為什麼？」吳常青冷笑道：「你看見他衣袖上的龍麼？』』白衣女子瞥眼看去，劉梓袖邊果然繡了條小銀龍。吳常青道：「這是怒龍幫的標記。哼，怒龍幫泰安一霸，沒一個好角色，此等惡徒，不救也罷！」怒龍幫眾又驚又怒，皆想若非強敵在側，定要教訓教訓這個肥老頭子。

　　綵衣人哈哈笑道：「這位先生所言極是，這就讓區區出手，將他們都趕走吧！」吳常青看了他手中木偶一眼，冷道：「你討什麼好？我不救他，也不會治你的龍鬚針之傷。哼，傀儡雙煞，你是木偶煞？」又瞅了綵衣人身旁那少女道：「你該是布袋煞吧。哼，兩個乳臭未乾的小畜生，仗著幾下臭把式，不分好歹，殺人如麻，也算不得什麼好東西。都給我滾，不要污了老子的地方。」

　　木偶煞聽他一口道出自己傷勢，頗是吃驚，又聽他如此羞辱，眉間不由閃過一抹怒色，嘿笑道：「好，不治就不治，我也不求你，但醜話說在前頭，你若救了這姓劉的小畜生，休怪我不客氣！」

　　吳常青騰地站起，怒道：「好啊，你怎麼不客氣來著？」布袋煞眼看雙方鬧僵，急得流出淚來，但想求這惡老頭多半無用，忽地快步趕上，「撲通」一聲，跪在那白衣女子面前，哽咽道：「女菩薩，你行行好，千萬救救我哥哥！」一時伏在地上，連連磕頭。

　　白衣女子慌忙站起，扶起她道：「快起來，快起來，我……我一定想法救他。」布袋煞大喜。吳常青張大小眼，瞪視白衣女子道：「渾丫頭，你敢不聽我話？他媽的，以後再也不准你出來！」白衣女子低著頭，輕聲道：「他倆的傷一旦發作，定然很慘的，我……我真瞧不得人受苦……」說著身子一晃，似乎站立不穩，匆匆探手入懷，取出個白玉瓶子，傾出兩粒藥丸子，塞進口裡。

　　吳常青呆呆望著她，忽地一頓足，怒道：「我給你說，這些人都是壞人，殺人越貨，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哼，你還記不記得，你拜師之時我說過什麼？」那白衣女子身子一震，低聲道：「記得，您說過做您的徒弟，就要有『菩薩手段，閻王心腸』！」

　　吳常青道：「不錯，醫術當然要妙如菩薩，有妙手回春之能；心腸卻要硬如閻王，把善惡忠奸分得一清二楚。好人有病，自然千方百計給他醫治，壞人有病，那是老天罰罪，上上大吉，絕不要動半個手指頭！要不救了那些惡徒，便會害死更多好人！」白衣女子搖了搖頭，歎道：「可是孫思邈的《千金方》上說：『人命至重，有貴千金』，對大夫而言，不論貴賤貧富，善惡忠奸，都是一條有貴千金的性命。」吳常青惱羞成怒，啐道：「放屁，放屁，這都是哪年的老黃曆，哼，你不聽我話，我趕你出門！」

　　白衣女子肩頭微微哆嗦，顫聲道：「可……可我見不得人受苦……我……見不得人受苦……」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幾不可聞，淚珠從雪白的下頷滴落下來，在泥土上留下點點痕跡。昊常青臉色鐵青，狠狠瞪了她一會兒，忽地一拂袖，怒道：「老子不管了，不管了！哼，他媽的不管了！」

　　白衣女子默然一陣，忽地一伸袖，抹了淚，探手把住劉梓脈搏，沉吟片刻，歎道：「你地倉、秉風、環跳三穴被炎陽毒氣侵人，這三個穴位連接足陽明胃經、手陽明大腸經、手太陽小腸經、足少陽三焦經。這四條經脈都屬陽脈，滲入炎毒之氣，好比火上潑油，會引得精血焦枯，肌膚破裂。唉，誰下的手？忒也歹毒了。」

　　木偶煞是下手之人，知曉這法門，聽她說得一分不差，驚駭欲絕，不由毒念大起：「宰了這小妞，看誰能治得了這姓劉的小子？」想著手指微微一動，尚未抬手，忽聽一聲冷哼，舉目望去，卻見梁蕭站在三丈之外，目光如炬，投在自己臉上。他頓覺身子一僵，再也不敢動彈。

　　劉梓氣喘道：「那麼，可有辦法醫治？」白衣女子道：「既知緣由，治來卻也容易。」當下取出三支鋼針，隨手刺中三處傷穴，出手頗快，認穴極準，在場武學高手俱暗暗喝了聲彩。只見鋼針人體，三縷黑血順著針尾射出，敢情三支鋼針俱是空心。劉梓只覺渾身陡鬆，大為暢快。

　　白衣女子看那黑血變紅凝結，收針道：「洩去血氣陽毒也跟著出來，我再開一張方子，你按此服用，十日內該當痊癒。」說罷寫了一張藥方，正要交給劉梓，忽地人影倏晃，藥方被布袋煞一把奪了過去。

　　白衣女子詫道：「這位姐姐，你幹什麼？」布袋煞笑道：「活菩薩，你救了我哥哥，我再給他！」劉梓怒極罵道：「臭娘皮、小淫婦，我把你……」忽聽白衣女子低聲道：「你……你可別罵人啊！」劉梓一愣，賠笑道：「是，是，那就麻煩女菩薩再寫一張。」白衣女子道：「好！」

　　布袋煞聞言眉眼一紅，道：「活菩薩，你答應救我哥哥的。」白衣女子道：「我沒說不救你哥哥的，相煩你先把藥方還他！」布袋煞喜道：「好，只要你救我哥哥就好！」小嘴一撅，在藥方上吐了口口水，方才擲在劉梓臉上。劉梓心中大恨，先將藥方揣人袖間，然後向白衣女子拱手笑道：「多謝大夫……」談笑間，手腕一翻，忽地多了把匕首，閃電般向白衣女子心口刺去。

　　白衣女子全未料到此招，一時怔然受戮。布袋煞也措手不及，失聲嬌呼。忽聽「哧」的一聲，一枚細小石子從人群中激射而出，打在匕首上。劉梓虎口裂開，匕首飛出，心中驚惶，疾往後躍。布袋煞厲聲喝此，正欲揮掌撲上，又聽「哧」的一聲，劉梓兩眼圓瞪，仰面倒下，額上多了個小小的血孔，鮮血混著腦漿，汩汩流出。

　　白衣女子大吃一驚，脫口尖叫起來。吳常青心急救援，此時正縱到半途，見狀回頭，看那石子來向，卻是全無頭緒，不由心頭暗凜：「好傢伙，竟來了這等高手？」獨有木偶煞心知肚明，目視梁蕭，眉頭微蹙。

　　梁蕭微微苦笑，心中暗歎：「那性子又犯了，唉，打掉匕首就罷了，誰知頭腦一熱，第二枚石子還是跟了出去！」

　　木偶煞見怒龍幫眾面無人色，又看了看劉梓屍首，再想想梁蕭那等武功，忽然間，二十年爭強好勝之心、報仇雪恨之志一一煙消，嘆了口氣向怒龍幫眾人道：「劉梓既死，我也不為難你們了。你們不是劉家的人，犯不著再為他父子賣命！」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個瓷瓶，扔給「肉鬚虯「常望海，道：「此藥外敷內服，能治火焰掌的掌毒。」常望海伸手接過，一言不發，俯身抱起劉梓的屍首，率眾去了。

　　木偶煞微微慘笑，轉身便走，布袋煞忙攔他道：「哥哥，你還沒治傷呢？」木偶煞搖頭道：「哥哥報仇心切，這幾日殺了甚多不相干的人，著實大違初衷。這龍鬚針也算是報應吧，既然如此，何必還要苦苦求人？」他舉步欲走，布袋煞卻眼淚汪汪，死拉著不放，木偶煞方要掙開，忽地面露痛苦之色，身子劇震，坐倒在地。

　　白衣女子婷婷起身，移步過來，歎道：「你別逞強了！」伸手把了把脈，默然半晌，起身道：「師父，這龍鬚針用什麼法子才能取出？」吳常青冷哼一聲，兩眼望天道：「你處處違我，還有臉問？哼，有本事就自己治啊！」說罷只顧喝茶，再不言語。

　　白衣女子呆了一會兒，默默坐回桌邊，支著額頭，似在苦思，布袋煞兩眼死盯著她，一顆心兒懸得老高。

　　忽聽白衣女子幽幽嘆了口氣，道：「只好行險一試了。」她從旁邊醫箱內取出一把薄如柳葉的小刀和一小塊磁石，自語道：「龍鬚針被血脈帶動，所行途徑當合於經脈運行。嗯，這位姊姊，令兄中針是什麼時候、什麼部位？」布袋煞想了想，道：「該是昨日寅時左右，中針處只有哥哥知道。」木偶煞此時緩過一口氣來，喘道：「是內關穴附近。」

　　白衣女子凝視地上日影，左手把住木偶煞脈搏，右手掐指－－眾人見她舉止古怪，議論紛紛，頗為驚疑。昊常青盯著她，臉上露出凝重之色，捧著茶碗，卻忘了喝茶，心知白衣女子正根據種種病症，結合脈理，推算龍鬚針所處方位。

　　要知人體血氣，無時無刻不在運行之中，勃興衰弱均有一定時刻。那龍鬚針被血氣沖激，循行快慢與氣血盛衰大有關係，且各人體質不同，血氣盛衰之時也各有不同。有人白日精神，有人卻是夜貓子，故而龍鬚針所處方位極難把握。

　　白衣女子口中唸唸有詞，心中默默推算，過片刻念道：「戊癸巳午七相宜，丙辛亥子亦七數」兩句，忽地探出左手，將磁石貼在木偶煞肩頭「巨骨」穴上，右手拿起小刀，切入肌膚。只見一股血箭自創口中射出，濺入土中。

　　這一番推算極耗心力，白衣女子伸袖拭去額上汗珠，輕喘道：「姊姊，你……你看那針兒可在血水中麼？」布袋煞在血中摸索片刻，拈起一枚細比兔毫的小針，不知是何種物事所制，雖細小如此，卻有手沉之感。她見兄長大患得除，眉開眼笑，真有不勝之喜。

　　白衣女子歇息片刻，坐回桌邊，寫了張方子道：「針在經脈中存留已久，雖勉強拔出，經脈卻已受損，按此服藥調養，以免留下病根……」她說完這番話，氣息更促，身子如晚秋之葉，瑟瑟發抖，忙掏出那個玉瓶，又傾了兩粒藥丸吞下。

　　布袋煞見她模樣，奇道：「活菩薩，您……您身子不舒服麼？」白衣女子緩過一口氣，道：「不……礙事，我這病拖得久了，從來都是這樣的！」眾人聽說她也有病，無不駭異。

　　布袋煞瞪大眼道：「菩薩您這麼大的本事，怎麼治不好自己呢？」白衣女子還沒答話，吳常青怒道：「屁話少說，既然好了就滾你媽的蛋。」布袋煞瞪他一眼，恨聲道：「若不是看菩薩的臉子，我非把你……」吳常青冷笑道：「把我怎地？」

　　布袋煞不好與他翻臉，忍住氣，向白衣女子謝過，扶著木偶煞逕自去了。此時，一個病者過來正要坐下，忽聽吳常青冷道：「今天不看了，以後再來！」那人目瞪口呆，身子半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吳常青拂袖而起，對白衣女子道：「你今日身子不大好，不要勞累了。」白衣女子不敢再違拗，正要起身，眾人已紛紛大嚷起來：「咱等了幾天啦，行行好吧！」

　　「是啊，菩薩一去，又不知幾天才出來，咱這病不能拖啊！」

　　一時間，眾人亂哄哄鬧成一片。吳常青頓時怒道：「他媽的，自私自利，莫過於此。都想著自己，怎就沒人想她？她的病比你們這些狗雜種難治百倍，她的命也比你們金貴百倍！滾，都給我滾……」

　　白衣女子歎道：「師父，我這會兒好多了，再說我這病發作越來越頻，過了今日，不知明日在哪兒？看幾個算幾個。」吳常青愣了愣，肥臉一暗，狠狠頓足，歪在竹椅上，悶著頭喝茶。

　　白衣女子招呼病患坐下，把脈問診，或用針灸，或用推拿，或開藥方，若有不明之處便向吳常青詢問。到得辛酉時分，眾人陸續歡喜離開，梁蕭見人群散盡，才與怪老頭上前。

　　白衣女子又服下一顆藥丸。她面皮極薄，自始至終都垂著頭，不敢正眼瞧人。梁蕭走到桌邊，呆望著她。此時他身量長足，兼之滿面風塵，吳常青一時沒能認出，見他站著不動，甚不耐煩，哼道：「有病就看，沒病就滾！」那白衣女子忙道：「你請坐！」梁蕭依言坐下，白衣女子搭了搭他的脈，沉吟一陣，奇道：「這位先生，你沒病啊！」

　　梁蕭道：「我有病的，你再仔細看！」白衣女子搖頭道：「我看不出，嗯，你平日有什麼不適？」梁蕭凝視著她，忽地眼鼻一酸，緩緩道：「我平日總想著一個女孩兒，聽人說，這病名叫相思病！」

　　白衣女子一窒，匆匆縮手，搖頭歎道：「這個病……我可不會治！」梁蕭歎道：「那女孩兒人很好，身子卻不大好，也不知這兩三年，她那痼疾是否好些？」白衣女子身子一顫，濃濃的血色自耳邊升起，雪白的脖子也浸紅了。

　　卻聽梁蕭又道：「那日我被迫離開，她哭得那麼厲害，也不知會不會傷身？也不知，她還犯冷麼，頭暈麼；更不知，她還吃不吃那名叫金風玉露丸的小丸子……」

　　白衣女子緩緩抬起頭來，只看她面容瘦削，膚色白得近乎透明，內裡泛著淡淡青氣，眉如籠煙，眼窩微陷，愈顯得雙眼極大。她目光卻凝注在梁蕭面上，淚水若斷了線的珠子落下，驀地顫聲道：「蕭哥哥，你……你……」

　　梁蕭的眼眸也是微潤，想伸袖給她拭淚，又嫌衣袖太髒，只得用手給她抹去眼淚，卻覺人手嶙峋，忍不住道：「曉霜，你愈發瘦啦！」花曉霜神色似哭似笑，忽地身子一晃，昏了過去。梁蕭慌忙繞過木桌，將她摟住。

　　吳常青茶興正濃，沒留意二人動靜，忽見花曉霜昏倒，急忙飛步搶來，眼看梁蕭擋到前面，想也不想，伸手便抓。梁蕭肩頭一沉，卸開他爪勢，急道：「吳先生，我是梁蕭！」

　　吳常青一愣，忽地認出他來，脫口驚道：「你沒死？」梁蕭詫道：「我當然沒死！」吳常青不及多說，擺了擺手，接過花曉霜給她服下藥丸，又以金針刺入『人中』、「維會」等穴。過得半晌，花曉霜胸口漸有起伏，雙眼才睜，便脫口叫道：「蕭哥哥！」梁蕭聞聲上前，花曉霜緊緊握住他手，顫聲道：「我……我不是在做夢麼？」言畢眼淚又落了下來。

　　梁蕭道：「當然不是，不信你擰手，看痛也不痛？」曉霜依言擰了下手，方才吁了口氣道：「真的不是做夢呢！」梁蕭不禁啞然失笑，花曉霜也覺羞慚，面紅過耳，輕笑起來。她笑容極美，如此綻顏一笑，滿林杏花也似失了顏色。

　　吳常青冷眼旁觀，忽地怒哼道：「又哭又笑，什麼玩意兒？」瞪了梁蕭一眼，道：「臭小子，你沒死麼？很好！省得小丫頭悶悶不樂，哭……」曉霜大窘，叫道：「師父……」

　　吳常青哼了聲，將「哭哭啼啼」四個字收了回去，又道：「你來這裡做什麼？」梁蕭指著那蹲在遠處，拿樹枝逗弄螞蟻的怪老頭道：「我帶他來看病。」吳常青皺眉道：「是個瘋子？」梁蕭道：「我也說不明白！」

　　他望著曉霜笑道，「有活菩薩在此，哪有我這等凡夫俗子說話的餘地。」

　　花曉霜又羞又窘，道：「蕭哥哥……你……你怎麼也來擠兌我？」她望著那怪老頭癡傻模樣，心生憐意：「蕭哥哥，你領他過來吧！」

　　梁蕭點頭，過去哄騙一番，將怪老頭帶過來。哪知此老方才坐下，又生彆扭，不肯伸手讓人把脈。

　　梁蕭只得騙他道：「這位姑娘最會摸骨，讓她摸摸，看你是不是天下第一高手的骨相。」

　　怪老頭皺眉道：「天下第一高手自然是老子了，那還用摸麼？」梁蕭道：「你說是天下第一就是天下第一？要人家說了才算！」怪老頭大怒，一把鎖住他脖子，罵道：「誰說我不是天下第一，叫出來比劃比劃！」花曉籍見梁蕭被掐住，又驚又怕，幾乎暈了過去。

　　梁蕭卻神色自若，朗聲道：「我就說你不是。」怪老頭兩眼怒瞪，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聽梁蕭又道：「但若你讓這位姑娘摸骨，從今往後，我都認你為天下第一。」

　　怪老頭神色一弛，放手笑道：「好說，好說。」擼起袖子，將髒兮兮、油晃晃的胳膊伸到曉霜面前，忽又掉頭問道：「什麼叫摸骨？」梁蕭笑道：「就是摸你骨頭的形狀，天下第一高手的骨頭與天下第二高手大大不同，這位姑娘一摸就知。」

　　怪老頭「哦」了一聲，瞪著曉霜道：「小娃兒你好好摸，只准摸成天下第一，不許摸成天下第二！」花曉霜面紅耳赤，心想：「蕭哥哥又在騙人了。」

　　她與梁蕭久別重逢，心中歡喜不盡，想起往事臉上露出笑意。怪老頭不耐道：「笑個屁，快摸快摸。」

　　花曉箱羞得雙頰通紅，搭上怪老頭的脈搏，凝神思索片刻，按住怪老頭尺骨處的「後溪穴」道：「老先生，此處可有微麻之感？」怪老頭搖了搖頭。花曉霜心道：「以脈理說來，癲狂之症後溪處必有感應。這老先生脈象通暢，決無遲滯之象，該是無病才是！」她掉頭對吳常青說道，「師父，我看不出病徵，你來看看吳常青冷眼望著怪老頭，聞言「唔」了一聲，點頭道：「果然是，他媽的，果然是！」花曉霜心中大喜：「還是師父厲害，用眼就能看出毛病！」

　　吳常青目不轉睛，盯著那怪老頭，忽道：「釋天風，你在弄什麼鬼？」怪老頭詫道：「你叫我什麼？」吳常青瞪眼道：「我叫你釋天風啊。你認得老子不？」梁蕭心中一動：「釋天風這名字似在哪裡聽過。是了，那日在古廟中，九如和尚說過，我的功夫便如東海釋天風一般，難以臻至絕頂境界。不過，這老頭武功之高，只怕便算九如親臨，也未必能勝！」

　　怪老頭聽得這話，茫然搔頭道：「你叫我釋天風？釋天風又是誰！」吳常青「哼」了一聲，沉著臉道：「釋天風是誰？哼，也不曉得哪個王八羔子自稱『東海一尊，靈鰲武庫』？」他一瞠目，叱道，「姓釋的，少跟我裝蒜，你根本沒病！」他手一伸，抓向怪老頭手臂。

　　梁蕭不及阻止：心頭大驚，只看怪老頭手臂翻轉，吳常青圓滾滾的身子便如皮球一般滾了出去。怪老頭大笑道：「矮胖子，滾氣球。」吳常青驚怒交進，好容易停住，雙手一撐，欲要翻身，不想怪老頭如風趕上，伸足一勾，吳常青又貼地滾出三丈，還沒停住，怪老頭再度趕上，舉足橫挑。昊常青身不由己，滾將出去。他生平第一遭被人當球踢，直氣得哇哇怒叫。

　　怪老頭有了這個「人球」，心中大樂，飛身趕上，想要再踢兩腳。梁蕭見勢不妙，如箭縱出，呼呼兩掌，向他當頭拍落。怪老頭笑道：「來得好！」

　　他揮掌迎上，兩人高起低伏，頃刻間鬥了六七十招。梁蕭抵敵不住，且戰且退，退入杏林之中，藉著樹木百般閃避。怪老頭緊迫不捨，掌力所至，碗口粗的杏樹根根摧斷，勁風所及，落英繽紛，在地上積成一張粉紅毛氈。

　　吳常青掙起身子，被踢處隱隱作痛，本是惱羞成怒，但見二人鬥了數招，一腔羞怒盡化作駭異：「釋天風天縱奇才，不愧為武庫之稱。但梁蕭年紀小小，怎也練出這等可驚可畏的武功？」又見他二人只顧打鬥，將大好杏林弄得一片狼藉，不覺怒道：「兩個王八羔子要打在林子外面打，怎麼盡糟蹋老子的樹林……」他橫眉怒目，大聲叫罵，但也只能動動口，動手卻是萬萬不敢。花曉霜立在他身旁，眼看梁蕭落了下風，好生為他焦急。

　　忽聽一個恬靜柔和的聲音遠遠傳來：「想來就是這兒了！」花曉霜回眸望去，卻見遠處走來二人，一個是白髮紅顏、眉目清秀的老摳，一個卻是身形瘦削，唇薄眼大的中年男子。

　　二人走近，那老嫗笑道：「吳大夫，總算是尋著你啦……」她聲音一頓，目光落到杏林之中，那中年男子也望了過去，面露驚喜之色。

　　吳常青打量那老摳一番，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海底撈月』釋夫人到了。哈哈，想必是這股亂七八糟的釋天風把你吹來的吧！」他手一抬，指向那正在打鬥的怪老頭。

　　那老嫗喜不自勝，歡然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敢情死老頭竟跑到這兒來了！」此時梁蕭技窮，眼看釋天風一掌拍來，急道：「算你勝了！」釋天風雖然胡鬧，但只須梁蕭認輸，便掌勢一凝，停在梁蕭鼻尖處，笑道：「好，認輸就好！」

　　那老嫗走上前，揚聲叫道：「老頭子，看我是誰？」釋天風掉頭望來，目中詫異，正想答話，臉色倏變，迅疾退出一丈。老嫗走上數步，急道：「不許走，跟我回去！」釋天風看她上前，也隨之後退，始終與她相隔一丈之距。

　　老嫗大急，飛身縱上，釋天風頓時發足狂奔，用的正是「乘風蹈海」輕功。老嫗驚怒交集，連聲喝道：「老頭子，回來……」也如法追趕，但武功雖同，功力卻異，一晃眼工夫，二人之間拉開三丈之距。

　　那中年人疾奔而出，橫身阻攔，口中叫道：「爹！」釋天風縱身斜出，自他身邊晃過，足不沾塵，亡命飛奔。中年男子與老嫗呼叫不已，並肩追趕，轉眼間，三道人影去若閃電，消失在濛濛暮色之中。

　　異變忽生，梁蕭只覺莫名其妙。那中年瘦漢他倒認得，乃是當日土地廟前鬥過一場的釋海雨，只不知他為何來到這裡，又為何追趕怪老頭。

　　他看見吳常青走來，奇道：「吳先生，怎麼回事？」吳常青哼了一聲，道：「人家老婆追老公，你管那麼多。」他轉頭看到地上滿地落花，又覺生氣，怒道，「這麼多樹都被你打壞了，怎麼賠我？」

　　梁蕭一愣，道：「什麼大不了，重新種過便是。」花曉霜忽地低聲道：「我幫你種。」吳常青瞥了她一眼，冷哼道：「女生外向！」

　　花曉霜臉兒一紅，與梁蕭並肩進了林子，走了一程，突然笑道：「蕭哥哥，我給你看兩樣物事！」梁蕭點頭道：「好啊！」花曉霜呼哨兩聲，只聽樹梢簌簌作響，一抹金影從樹梢掠下，哧溜鑽入她懷裡，卻是只小猴兒。

　　梁蕭笑道：「是金靈兒麼？」曉霜點頭微笑。金靈兒一雙火眼溜溜直轉，瞪著梁蕭，梁蕭伸手摸去，那毛茸茸的小腦袋卻是一縮，鑽進曉霜懷裡。

　　梁蕭露出惆悵之色，道：「這小猴頭認不得我了。」花曉霜笑道：「不礙事，過得三天，也就與你熟悉啦……」話未說完，忽聽犬吠之聲，一頭白毛犬自林中躥出，梁蕭愣神之際，那狗兒縱身一躍，歡然撲到他懷裡，汪汪汪狂吠不已。梁蕭抱住狗兒，連聲道：「好白癡兒，好白癡兒……」說沒說完，雙眼已然濕潤了。

　　這白毛犬正是梁蕭少時收留的小野犬，如今體長腰細，成年已久。它與梁蕭分別甚久，卻始終記得主人氣味。梁蕭容貌雖變，體氣卻無變化，故而一嗅便知，毫不遲疑地撲了上來。

　　梁蕭撫著它頭頂軟毛，歎道：「曉霜，真難為你還帶著它。」花曉霜微微笑道：「怎麼能不帶著？它是你的狗兒，我看到它，便與看到蕭哥哥一樣！」梁蕭含笑道：「好啊，你變著法兒罵我像狗麼？」花曉霜一驚道：「哪……哪裡是？我……我才沒這意思……」她心中一急，眼圈兒頓然紅了。梁蕭忙道：「我跟你開玩笑呢！」花曉霜這才放下心來，低眉不語。

　　梁蕭想起離天機宮之後，劇變無數，不由歎道：「說起來，若能做白癡兒卻好，永遠呆在你身邊，哪裡也不去！」花曉霜不知他另有所指，不覺心兒狂跳，雙頰漲紅，幽幽歎道：「我……我也這樣想，天可憐見，總算又見著你，我真的……真的好歡喜。」梁蕭本想說：「你也想我做狗兒麼？」但怕她有些呆氣，一時會錯了意，便微微一笑，再不言語。

第八章　群魔亂舞

　　三人邊說邊走，穿過杏林，前方出現個小谷，谷中矗立著幾進瓦房，中有兩個僕婦，正在備飯。

　　大家方才就座，便聽有人朗聲道：「吳大夫在麼？」吳常青皺了皺眉，道：「釋夫人麼？」話音方落，便見那白髮老摳穿林而入，雲袖一拂，便至堂中。吳常青笑道：「沒趕上麼？」老嫗歎道：「他腳程太快，我讓海雨遠遠隨著，以免失了蹤跡。」

　　她轉頭目視花曉霜與梁蕭，笑道：「老身凌水月，敢問二位如何稱呼？」曉霜報上名。凌水月面露喜色：「可巧了，你是霜君的女兒麼？」曉霜奇道：「您認得我媽？」凌水月笑道：「我姓凌，你媽媽也姓凌，你說我認不認得？」

　　曉霜愣了愣，忽地想起一事，喜道：「您……您是媽媽的姑姑，姑婆婆！」凌水月心中歡喜，應了聲，將她攬入懷裡，兩手一比，笑道：「你這麼大的時候我見過你，一晃十多年，小娃娃都成大姑娘啦！」曉霜抿嘴笑道：「媽媽常念著您呢！」凌水月略一默然，歎道：「這些年只顧照顧子孫，唉，都與親戚們生分了！」

　　她又問起曉霜父母近況，曉霜略一遲疑，說道：「都還好了！」凌水月又問：「你奶奶還好麼，爺爺回來沒有？」

　　花曉霜詫道：「我爺爺……不早就仙逝了？」凌水月一愣，點頭道：「不錯，他死得好！」花曉霜心道：「姑婆婆怎麼這樣說話？」但她脾性溫婉寬和，雖有不悅，卻不放在心上。

　　梁蕭卻知凌水月的意思，忖道：「花無媸必是恨公羊羽人骨，故而說他死了，可見親密如夫妻，也免不得仇怨，倒是爹爹媽媽甚為要好。可想起來，都是爹肚量大，百般容讓，媽的脾氣雖大，但來得快，去得也快，兩人每鬧過彆扭，反而更為要好些。」他想起父母，不勝惆悵。

　　凌水月心中還有許多疑惑，一時問之不盡，便暫且擱下，向梁蕭作揖道：「這位小哥敢問尊姓大名？」

　　梁蕭還禮說了。凌水月見他衣衫雖陋，但氣度瀟灑，生平罕見，不由忖道：「這人年紀輕輕，卻能與天風鬥個難解難分，令人難以置信。不料我久在海外，中原竟有如許人物！」當下笑問道：「敢問梁小哥為何與外子動手？」

　　梁蕭道：「你是他的夫人？他真是釋天風麼？」凌水月道：「不錯，外子正是釋天風，我與我兒釋海雨此來中原，正為尋他回去。」

　　梁蕭點了點頭，將如何遇上釋天風，如何引他來此治病的經過說了，但有關自己大戰錢塘，顛沛流離之事，都略過不提。

　　凌水月聽得這番話，想像丈夫失魂落魄，流落江湖，一定吃苦不少。她夫妻情重，一時越想越悲，落下淚來。花曉霜取出手絹，為她拭淚道：「姑婆婆，您別擔心，我給釋公公探過脈，脈象如常。師父也說了，釋公公並無疾病。」凌水月心頭稍安，望著吳常青，目有徵詢之意。

　　吳常青捻著短鬚，沉吟道：「我看過他眼神，心智失常者，眼神與常人決然不同，他卻並無異樣。」梁蕭道：「或許是健忘之症。」吳常青搖頭道：「所謂健忘症，指的是勞心太甚，晝夜忘寢，以致心氣不足，精神枯敗，血行難以人腦，故而舉止癡呆，丟三忘四。釋老頭滿臉紅光，血氣充盈，再說他粗頭粗腦，哪會有這種高雅毛病，他奶奶的……」他想起被釋天風當球踢了一回，不由橫眉豎眼，怒火陡生。

　　凌水月心想：「連惡華佗也看不出病因，這可如何是好？」正自黯然，卻聽梁蕭道：「如此說，我卻有個想法。」吳常青斜眼睨他，滿臉不屑。梁蕭被他一睨，但覺在這醫國聖手面前班門弄斧，大為不妥，正躊躇難言。花曉霜卻笑道：「蕭哥哥有甚想法，說來聽聽！」

　　梁蕭心頭方定，道：「依我看來，釋前輩是故意將往事忘了！」眾人一愣，吳常青怒道：「哪有這種道理，放屁，放狗屁！」

　　梁蕭道：「雖聽來荒誕，但以前我算題之時，除了算術心中別無其他，解到精妙處，便是吃喝拉撒也忘了，後來練武練到入神，同樣將算術忘了，若一人過於專注某事，往往會將其他事情丟在腦後。」吳常青一愣，忖道：「這話也非全無道理，以前我學習醫術，也有如此經歷。」

　　凌水月眉頭一蹙，道：「聽梁小哥這麼一說，我卻想起來了。老頭子確是說過，要將以前所學的武功統統忘掉，難不成，他將武功忘了，也將其他的事忘了麼？」梁蕭搖頭笑道：「我卻也聽他說：『什麼都可能忘，獨獨老婆不能忘的。』他見你便逃，可見他還記得你。」凌水月一愣，眉間喜色透出，暗忖道：「不枉我尋他一場，這死老頭還算有點良心。」

　　梁蕭又道：「他還說，你見了他，定要捉他回去，一旦回去，便不能與人打架了。」凌水月聽得梁蕭之言，怔怔半晌，歎道：「我有些明白了。」向梁蕭拱手道，「小哥善待外子，又送他前來就醫，大恩大德，靈鰲島上下沒齒不忘。」梁蕭擺手道：「哪裡話？他武功太高，我被他纏得脫不了身，我帶他來，算是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凌水月見他不肯居功，更生好感，心道：「這人年紀小，氣派卻大！」

　　忽聽吳常青道：「你究竟明白什麼，別跟我賣關子。」凌水月歎道：「這該從三十七年前說起。」吳常青道：「三十七年前？他該是初來中原，你倆還沒成雙入對吧。」凌水月面皮微紅，白了他一眼，道：「你說他就說他，不要拉扯我進來。」吳常青嘿笑不語。

　　凌水月歎道：「靈鰲島歷代島主俱都嗜武，千方百計搜羅天下武功，繪成圖譜，藏於島內，傳至外子，已是第十二代。非我誇獎自家人，外子天生聰穎，堪稱靈鰲島不出世的奇才，無論何種武功，一學便會，一會便精。他十七歲之時，已成前代不及之功，將島內所藏武功盡數學會，自號『東海一尊，靈鰲武庫』，將東海四十九島高手奇土一一壓倒，猶不知足，揚帆過海，踏入中土，欲憑一己之力，壓服天下英雄。」

　　梁蕭讚道：「好大氣魄。」凌水月搖頭道：「氣魄雖大，卻是自不量力。最初，他一路西進，未逢敵手，更兼結交宵小，被從旁鼓噪。外子年少識淺，自然越發驕橫。這一月，他擊敗少林高僧，輾轉到了西安府，聽說當地有個中州大俠，一口劍使得出神人化，號稱中州無敵。外子正值不可一世的時候，聽得這『無敵』二字，頓時大動意氣，找上門去。誰知那位大俠年事已高，深悔往日任俠橫行，殺孽深重，潛心禮佛，一切俗事均由兩個兒子打理。那二人早聽得外子名聲，見他上門便以禮相待，聲稱其父封刀洗手，不再與人打鬥。外子哪裡聽得入耳，便道：『他不動手，你們動手。』也不容人多說，當即便將兩人雙手折斷，道：『你老子再不出來，我便折你們兩條腿。』他那時少年心性，手段狠辣，言出必行，見中州大俠仍不出手，便將二人雙腿也折了……」

　　梁蕭聽到這裡，不由面皮一熱，心道：「少年心性，手段狠辣，言出必行，卻不也是在說我麼？」他想著嘆了口氣，凌水月聽他嘆氣，只當他感嘆丈夫不該如此，也嘆息一聲，方道：「再說外子見那中州大俠仍不露面，不由毒念大起，揚言要放火燒屋，此言出口，到底將那老人逼了出來。外子見獵心喜，方要動手，忽聽身後有人道；『本來無一物，化盡天下緣』，聲若洪鐘，震得屋瓦皆響。外子聽得心驚，回頭看去，卻是個高大異常的年輕和尚，拿著一個葫蘆，撐了一根黑黝黝的棒子。」

　　梁蕭聽得此處，不禁笑道：「可巧，九如到了麼？」凌水月訝然道：「不錯，來的正是九如禪師，足下如何知道？」

　　吳常青睨著梁蕭道：「你見過老禿驢麼？」梁蕭笑道：「不但見過，還一起喝過酒，吃過狗肉。」吳常青怒道：「這禿驢就會教壞小孩子。」曉霜笑道：「蕭哥哥可不是小孩子。」吳常青冷笑道：「你自然想他快快長大，好……」曉霜急忙摀住他肥嘟嘟的嘴巴，面紅耳赤，嗔道：「師父！」吳常青哼了一聲，住口不言。

　　凌水月望了望梁蕭，又望望曉霜，心中恍然，抿嘴微笑，續道：「那九如露了神通，鎮住眾人，便走進堂中，向中州大俠化緣。老人一心向佛從善，雖是這等時候，也不肯推辭，叫人拿來素食米面。誰想九如卻道：『和尚生來不大吃素，施主若有酒肉，施捨一些卻是好的。」』梁蕭心道：「若是吃素，就不是九如了。」

　　卻聽凌水月續道：「中州大俠聽得這荒誕言語，好不吃驚，外子被他打岔，甚不耐煩，伸手扳他肩膀，想叫他讓開。卻不料九如頭也不回，左肩一沉一抬，竟將外子帶了個趔趄。外子橫行中土，幾無敵手，哪知此時此刻，竟擋不住和尚鐵肩一抬，驚駭之情，那是可想而知，正欲大打出手，忽聽那九如和尚道：『不忙，待我喝了酒再來！』外子不肯，立馬要稱他斤兩，九如笑道：『我一分酒一分氣力，如今身上氣力不足半分，你既然叫什麼『就地一蹲，脫掉內褲』，該也不會占和尚便宜！」』凌水月說到這裡，不禁失笑。

　　曉霜奇道：「什麼叫『就地一蹲，脫掉內褲』？」梁蕭忍住笑道：「釋島主不是號稱『東海一尊，靈鰲武庫』麼？」曉霜仍是不解，梁蕭正要說透。卻聽凌水月道：「這是和尚罵人的話，曉霜你女孩兒家，就不要多問啦！唉，當時外子聽了這話，不免心中驚疑，但他素來自負，也不再多說，放和尚喝酒。那中州大俠久經世面，看出和尚意在架樑。他見外子顯露功夫，已知不敵，有此幫手，大為心喜，立即招呼家人拿來牛肉美酒。九如也不客氣，當著眾人吃喝，喝了約摸三十斤酒，才打個飽嗝，嘆息道：『和尚喝酒吃肉，褻瀆佛祖，大大不該。』眾人見他吃飽喝足，方才發此議論，都覺哭笑不得。卻見九如愁眉苦臉，又對中州大俠道：『我心中有愧，惟有一死了之，要在你這裡就地往生。』

　　「要知佛教中，往生便是死亡圓寂之意。眾人聞言大驚，外子更是不信，嘲諷道：『既要往生，我用肉掌送你一程最好。』九如笑了笑，說道：『往生須得自我解脫，不比道士兵解，豈可假手於人？久聞靈鰲島歷代島主崇信佛法，首代島主更是落髮為僧，入我釋門，故而拋棄本姓，以釋為號，施主為何不顧先祖遺意，阻攔和尚成佛大業？』外子聽得心驚，靈鰲島淵源知之者甚少，九如和尚卻道得分毫不差。外子雖有不甘，但也找不出話來反駁。

　　「但聽九如又問中州大俠道：『你潛心向佛，定知許多佛門中事，敢問有坐著往生的和尚麼？』中州大俠道：『有許多！』九如又問：『站著的呢？』中州大俠道：『也有不少！』九如又道：『倒立的有麼？』中州大俠想了半天，道：『小老兒沒聽說過！』九如道：『那好，我便倒立著往生！』說罷雙手著地，拿了個大頂，渾身僵直，不動彈了。」

　　花曉霜聽到此處，吃驚道：「性命可貴，和尚如此年輕，為何這樣想不開呢？」梁蕭搖頭道：「他哪兒會真死，裝神弄鬼罷了。」花曉霜面露喜色，點頭道：「那便好了，姑婆婆，後來怎麼樣了？」言下仍是擔心九如的生死。

　　凌水月心想：「這女娃兒心腸倒好。」便道：「他這般模樣，眾人只當他往生去了，俱是驚詫。中州大俠更是嘆息苦笑，命人將他搬起。不料家人們動手，九如卻紋絲不動。中州大俠驚訝萬分，親手猛推，卻如蜻蜓撼石柱，哪裡動得了分毫。眾人又驚又怕，只當是佛祖顯靈，個個口宣佛號，紛紛跪下。

　　外子見九如雙手入地半尺，好似鑄在地上一般，心中犯疑，走上前去，以渾身功力連推三掌。這三掌之功，足可將大樹連根拔起，哪知仍然撼不動他。外子驚駭無及，愣在當場。只在這時，九如哈哈大笑，翻身站起。眾人大驚，外子卻只有更驚，叫道：『禿驢弄假？』但他三掌無功，心頭已自怯了。中州大俠也埋怨道：『大師假死，驚煞老夫了。』九如笑道：『豈止死是假的，這房屋棟樑，你我他們，天地日月，芸芸眾生，哪樣不是鏡花水月，夢幻一場。真也假，假也真，何必放在心上。』那中州大俠聽得這話，猛然醒悟，合十作禮道：『善哉，善哉』，雙掌在頭頂一抹，滿頭白髮盡落，與九如相對大笑，攜手並肩，出門去了。」

　　吳常青聽到這裡，哼聲道：「此事江湖上多有流傳，眾說紛紜，敢情真相卻是這般。老禿驢裝神弄鬼，卻也真有些神通。」凌水月頷首道：「他那神通，便是威震天下的『大金剛神力』了。外子經此一事，自然銳氣大挫，當日動身返回靈鰲島潛修。他自知輸在根基不足，故而勤練內功，一練便是八年。此間我入了他家，誕下海雨。這一年，外子武功又有成就，自負能與九如一搏，便背著我離島西行，再入中土，尋九如和尚的晦氣。但那九如和尚本是個大廟不收、小廟不留的野和尚，外子一尋數年，好容易在天柱峰和他遇上。不料外子誠然有所精進，但九如的大金剛神力卻精進更快，一比之下，外子又敗了。外子自然不服，又返回島內苦修，然後再尋九如挑戰，如此屢敗屢戰，前後便輸了四次。」

　　凌水月說到這裡，不由嘆了口氣：「外子心高氣傲，天下少有，如何受得了這般折辱，第四次敗後，他憋著一腔怒氣，回到靈鰲島，在歷代先祖前立下重誓，此次若不練成『無相神針』，絕不離島半步。」

　　梁蕭奇道：「什麼叫『無相神針』？」凌水月道：「這是靈鰲島世代相傳的一門武功，據說是一位前輩從刺猥身上想出，也名『仙蝟功』，練成之後，能將內力逼出周身百穴之外，化作無形氣針傷人。」

　　梁蕭動容道：「如此奇功，豈非天下無敵。」凌水月道：「說來也該當如此，但世上越厲害的功夫便越難修煉，除了創製武功的那位前輩，幾百年來，靈鰲島歷代高手無人練成，更有幾人練得氣洩功消，成了廢人。」花曉霜吃驚道：「哎呀，那還是不練得好！」

　　凌水月搖頭道：「別的事他都順著我的意思，惟獨這件事上，他就是不肯聽從，廢寢忘食，日夜修煉。要知這武功須以獨特法門，將周身穴道逐一貫通，有的容易，如手臂腿腳上的穴道，有的卻分外艱難，如膻中，丹田，百匯，花費數年時光，也無半點動靜。眼看他今生今世再也練不成這門武功，我便想：隨他去吧，大不了我在島上陪他一輩子……」說著，眼眶不禁紅了，曉霜心有所感，不由得輕輕握著她的手。

　　凌水月看了她一眼，眼中有感激之色，按捺心緒，歎道：「不料三年之前，他忽然出得關來，歡天喜地如小孩兒一般。告訴我說，他明白了『無相神針』的真意，又說，要將以前的功夫全都忘了，只要心中什麼都不留下，就能練成這門武功。」她說到這裡，自傷自悔，落淚道：「我那時只當他隨口說笑，哪知他說的都是真話……」

　　眾人一時默然，梁蕭蹙眉凝思，卻想不出這『無相神針』的道理，他與公羊羽、蕭千絕、九如和尚都曾動過手，只覺釋天風武功絕不在三人之下，若他當真練成這『無相神針』，只怕這三人也未必能敵。

　　昊常青拈鬚沉吟道：「若釋老頭習武成癡，倒也並非無法可解。其一，讓他將九如打敗了，夙願得償，興許就不藥而癒了。但別說他未必穩勝老和尚，就是要尋老和尚行蹤，也不容易。其二，將他拿住，押回島去，他隱約記得釋夫人，也就沒有將往事忘淨，只要他有此殘念，你二人朝夕相對，他想要忘事也就難了！」

　　凌水月沉默一陣，起身施禮道：「多謝吳先生指點。」她一拂袖，已在兩丈之外。花曉霜詫道：「姑婆婆，你去哪裡？」凌水月道：「趁著外子尚未走遠，我這就抓他回去。」話未說完，她便已人影俱無了。

　　凌水月既去，那僕婦也備好晚飯。三人用過飯，梁蕭心中存疑，正想詢問，吳常青卻對花曉霜道：「你今日也累了，早早歇了。」花曉霜不敢違抗，看了梁蕭一眼，低頭轉入房中。

　　吳常青瞅了瞅梁蕭，冷笑道：「小子過來，我有些話問你。」梁蕭心道：「我幹嗎要看你臉色？」他嘿然一笑，伸個懶腰，道：「我趕了幾天路，也累壞了，想早些歇息。」吳常青瞠目怒視，哼道：「也罷，來龍去脈我懶得問了，左右是你小子禍害活千年，既然沒死，就好生對待曉霜。」梁蕭心道：「這個還用你說？」吳常青招呼僕婦，將梁蕭帶入客房歇息。

　　花曉霜上了床，卻是如飲醇酒，暈乎乎的，興奮莫名，怎麼也睡不著，滿腦子都是梁蕭的影子，只想著明日見了他，說什麼話才好，做什麼事才妥當。如此輾轉反側，到了三更才迷糊入睡，睡了一陣，她忽覺眼前微微發光，似乎到了天明，睜眼看去，卻見屋內燈火亮堂，梁蕭坐在床沿，眼中含笑。

　　曉霜芳心大亂，想要坐起，梁蕭按住她，笑道：「別起來，小心著涼了。」花曉霜只好依言躺著，但覺被子裡便似燃了一爐火，渾身奇熱難當，不覺香汗淋漓，一張芙蓉臉燒得紅火也似，顫聲道：「蕭哥哥，你……你怎麼來啦！」梁蕭道：「我有許多話想問你，所以睡不著。」

　　花曉霜微笑道：「你問吧，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梁蕭失笑道：「你又拽文了！嗯，你記不記得，當年我在天機宮，答應過你一件事。」曉霜微怔，腦中靈光一閃，笑道：「去看日出麼？」梁蕭驚喜道：「你還記得？」

　　花曉霜微微一笑，默然不答，心中卻想：「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片刻都沒忘的。」卻聽梁蕭道：「既然如此，趁如今天尚未亮，我們這就出發上山。」花曉霜滿心歡喜，說道：「好，我這就著衣。」

　　梁蕭聞言背過身子。花曉霜換好衣衫，道：「好啦！」正要起身。梁蕭卻笑道：「不用啦，天寒露重的，我用被子裹著你上去。」花曉霜吃了一驚，忙道：「那……我豈不是成了個大粽子。」梁蕭點頭道：「對啊，還是個美人餡的大粽子。」花曉霜垂下頭，低聲道：「我可不美！」梁蕭搖頭道：「我看著美就美。」花曉霜頓時耳根紅透，心中卻甚歡喜。

　　梁蕭用被子將花曉霜裹好，抱著出門，展開「乘風蹈海」，向山頂奔去。曉霜耳邊風響，好似騰雲駕霧，飛在天上，只覺得心中喜樂，渾忘一切，不知不覺間，竟打了個盹。

　　她忽聽梁蕭道：「這裡想必就是觀日峰吧！」張眼看去，只見前方暗沉沉的，似乎湧動不已，該當就是東海了。

　　梁蕭將她放下，兩個人並肩坐在一塊大石旁，四面寂寥，只有又輕又細的風聲，時來時去。梁蕭想要開口說話，又不忍打斷這難得一有的寧靜，但他不說話，花曉霜也不好開口。

　　兩人這麼靜靜坐了一陣，梁蕭生出疲倦之意，要知他內功精湛，治軍之時數晝夜不休不眠，也是精神抖擻、神采奕奕，此時並未如何勞累，眼皮卻越來越沉，勉力苦撐，也睜之不開，此等情形，真是前所未有。他迷糊漸生，不待日出，竟睡了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一陣山風打來，梁蕭悚然一驚，急聲叫道：「曉霜、曉霜……」叫聲中滿是驚惶之意。花曉霜心頭詫異，應道：「蕭哥哥，你叫我幹嗎，我在這裡啊？」梁蕭看到她，方噓了口氣，一摸額頭，竟滿是冷汗，不由忖道：「我素來驚覺，今日怎如此大意？一不留神，竟睡了過去。」

　　他舉目看去，太陽已升起大半，黑雲將收未散，便似濃濃的墨魚汁裡煮著個蛋黃。梁蕭大覺無趣，側目望去，只見花曉霜凝目遙望，神色專注，瘦削的臉兒被朝陽映著，發出柔和的光。梁蕭望了兩眼，但覺睡意又生，情急之間，反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曉霜聽到響聲，轉過眸子，詫道：「蕭哥哥，你在做什麼？」梁蕭雙頰一紅，好在被旭日紅光照著，看不出來，汕道：「我打蚊子呢！」花曉霜奇道：「這麼冷也有蚊子麼？」梁蕭不知如何回答，只得笑笑。

　　花曉霜被他這一岔，也沒了觀日的心情，斜目望去，卻見一株華通花，孤零零長在山崖上，隨著晨風搖晃，不由心中一動，低聲吟道：「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

　　梁蕭皺眉道：「你在說啥，什麼反兒反爹的？」花曉霜笑道：「這是孔子的話，意思說：『華通花開，翩翩搖擺，難道我不思念你麼？想是家離太遠……」話未說完，她神色一暗，垂下頭去。

　　梁蕭望著她，問道：「曉霜，你想家了麼？」花曉霜眉眼微微一紅，輕輕點了點頭。梁蕭道：「我正想問你，為什麼你會做吳常青的弟子，離開天機宮到嶗山來呢？」

　　花曉霜默然片刻，彷彿鼓足勇氣，望著梁蕭，認真地道：「蕭哥哥，我只跟你一個人說，你不要告訴別人！」梁蕭一怔，點了點頭。

　　花曉霜嘆了口氣，道：「那天，你被明歸爺爺抓走……」梁蕭不悅道：「你怎還叫他爺爺？」花曉霜面色微紅，低聲道：「我叫順口啦。總之，那天許多人都去救你，爸爸、姑姑，還有秦伯伯都去了，卻讓我一個留在宮裡。我難過得要命，又焦急得要命，天天盼他們救你回來。可過了一個多月，爹爹回來了，臉色十分難看，我問他你怎麼了，他只是搖頭嘆氣，卻不說話。後來，過了許久，我才聽梅影姐姐說，說你……你已經死了。」曉霜說著淚水止不住地落下來。

　　梁蕭苦笑道：「都是明歸那廝騙人的，我哪裡死了！你摸摸看，我是人還是鬼？」花曉霜破涕為笑，臉紅道：「我念起那時的心情，就想大哭一場，從小到大，從沒那麼難過的，幾乎……幾乎就不願活了……」

　　梁蕭聽得心生感動，兩眼一潮，只怕被她看見，匆匆別過頭去。卻聽花曉霜又嘆了口氣，道：「當天夜裡我就病倒啦，天幸師父留在宮裡，要麼我就再也見不著蕭哥哥你啦。但誰知，那段日子爹娘又鬧起彆扭，彼此都沒什麼好臉色，問他們也不說。我假裝睡著，才聽得緣由。敢情，奶奶要他們給我添個弟弟，以後好做天機宮的宮主。」

　　梁蕭道：「這也是好事啊，他們幹嗎還要爭吵？」花曉霜搖頭道：「我也不十分明白。只聽媽媽說，爹爹對她不好，當年她被一個女人打傷了，爹爹明明制住那人，卻又將她放了。唉，我從沒見媽媽那麼生氣，她說恨死爹爹了，要讓花家斷子絕孫。奶奶見媽媽不肯生弟弟，就說花家人丁單薄，才引起明歸爺爺的反叛，如果媽媽不從，她就要爹爹休妻再娶。媽媽氣得大哭起來，爹爹也說，他已害了媽媽，再不能害第二個女子，寧可一死，也不再娶。」

　　梁蕭早先聽明歸說過花清淵與韓凝紫的情事，聽花曉霜一提，他心中便已瞭然，聽到這裡，不覺暗暗點頭：「就此事而言，我很是瞧花大叔不起，但他不肯休妻再娶，卻也有些血氣。」

　　花曉霜歎道：「總之，奶奶使盡各種軟硬法子，都不能逼爹爹媽媽就範，終於生起氣來，指著我說：『霜君，你聽好，既然你不肯聽我的話，我就將她關起來，你一天不生孩子，一天見不著她……」，梁蕭只覺心口一窒，張口欲罵，但看了花曉霜一眼，終究忍住，只暗恨道：「若她不是你奶奶，我立時便去天機宮，鬧她個天翻地覆。」

　　只聽花曉霜續道：「奶奶說到做到，就要動手抓我，媽媽想護著我，卻又打不過。這時，師父來了，大罵奶奶。奶奶卻說，這是花家的家務事，不要你惡華佗管，師父說：『那可不行，她是老……不，是我的病人，誰動老……嗯，我的病人，我就跟誰拚命……」，梁蕭拍手道：「說得痛快！」心中對吳常青好感平添十分，但覺衝著這幾句話，便看他些臉色，卻也無所謂了。

　　花曉霜仍是悶悶不樂，說道：「我見他們鬧翻，心裡難過，便對奶奶說，我不呆在天機宮也好，我拜吳爺爺做師父，到嶗山去，媽媽不生弟弟，我也就不回來。唉……其實，我一直想跟師父學醫的，我從小生病，十分難受，吳爺爺每給我看病，痛苦就要輕些，所以我就想，天下有許多人害病，也就與我一般難受，若我有吳爺爺的本事，就能讓他們痛苦輕些。從那以後，我看了許多醫書，並向師父請教，他也隨意指點。可我每次說要給他做徒弟，他總不作聲。」說到這裡，她微微一笑，「不過，那天他和奶奶賭氣，當即一口答應，收我為徒，將我帶出天機宮，到了嶗山。」

　　她說得輕描淡寫，梁蕭卻知道這其間她定然受了無窮委屈，心中憐憫大生，歎道：「曉霜，你受苦啦！」花曉霜搖頭道：「這也算不得受苦。那時，聽到你的死訊，我都不想活了，若非……學醫救人，忘了苦惱，我……我或許早就難過死了。唉，若真的死了，那可糟啦。今生今世豈非再也見不著蕭哥哥。」她一雙大眼驀然含滿淚水，凝注在梁蕭臉上。

　　梁蕭見她眼神，胸口竟似被重重打了一拳，不自禁轉過頭去，一顆心兀自狂跳：「為何她這眼神，竟與阿雪恁地相似，難道我看錯了？」他又偷偷瞧了花曉霜一眼。但見她一張瓜子臉與阿雪的圓臉絕不相似，但那一雙眸子中的淒然之意，卻是一般無二，刺得他心頭隱隱作痛。梁蕭一時心潮起伏，望著東方一輪朝陽，默然不語。

　　待到天已大亮，兩人方才相攜下山，梁蕭沿道採擷野花，紮了個精緻斑斕的花冠兒，給曉霜帶在頭上，曉霜臨水照影，好不歡喜。

　　到了山下，將近杏林，忽見遠處有人跌跌撞撞，倉皇而來。走近一看，卻是傀儡雙煞。只見木偶煞半身浴血，布袋煞也臉色慘白，似乎都受了極重的傷。

　　布袋煞遙遙看見二人，便叫道：「活菩薩，活菩薩……」身子倏地一軟，昏倒在地，木偶煞被她一帶，也仆地不起。

　　曉霜大驚，急忙搶上，取出隨身攜帶的金針，給二人紮了數針。木偶煞背上傷口血流頓止，布袋煞也悠悠醒轉，喘著氣道：「活菩薩，你……你快走，有人要對你師父不利！」花曉霜吃了一驚，臉上頓無血色。

　　梁蕭卻一皺眉，淡然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不用著急，慢慢說來！木偶煞搖了搖頭，歎道：「你武功雖高，但對方人多，你……你也未必能勝的！」梁蕭道：「到底是什麼人？」

　　木偶煞道：「說來話長，昨日得菩薩救了性命，我兄妹恩怨也已了結，便向南行，打算從此浪跡江湖，靠玩傀儡戲度日。人夜時分，我們投宿在路邊客棧。無意間，聽得隔壁有人談論活菩薩治病之事，一個軟綿綿的聲音說道，活菩薩定是惡華佗吳常青的弟子，又說惡華佗違背門規，收了女弟子，定然……唉，總之都是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話。我兄妹受菩薩大恩，粉身難報，豈容他人如此褻瀆，正要闖將過去，卻又聽一個怪聲怪氣的人說，那《青杏卷》是否真有養生駐顏的無上法門。先前那人回答說，確然無疑，只要明日抓住惡華佗，逼他交出就是。我們聽到這裡，也沒再聽，便揚聲挑釁。不想話音方落，就聽隔壁一聲冷哼，一股怪異內勁透過土牆直逼過來。我妹子站在牆邊，被那內勁一衝，口吐鮮血，撞到我身上，那內勁也跟著傳來，激得我五內翻騰。我頓知遇上無法抵敵的大高手，當即扶著妹子，搶出門外。這時，只看隔壁跳出一個道士、一個喇嘛，拆了兩招，我便吃了道士一劍，木偶也被喇嘛的金環打壞。幸好老天庇佑，讓我逃出客棧，仗著地勢熟悉，趁夜遁來這裡，……菩薩，那些人實在厲害，你和尊師快快離開，一避風頭。」

　　梁蕭聽他說完，眉頭微皺，轉眼瞧了瞧花曉霜，見她臉色蒼白，便笑道：「有我在此，你怕什麼？」花曉霜發愁道：「是誰要對付師父呢？」

　　梁蕭隱約猜到對方身份。尋思道：「此事蹊蹺，只怕得暫避鋒芒才好。」當下對傀儡雙煞道：「信已帶到，你們去吧。」二人對視一眼，木偶煞道：「對頭爪子挺硬，不若我們也留下幫手。」梁蕭道：「你們有傷，留下也是無用，有我在此護持，只管放心。」木偶煞歎道：「足下武功雖然勝我十倍，但若遇上那隔牆傳勁的高手，仍須小心」梁蕭淡淡一笑，道：「我理會得。」

　　花曉霜從懷裡拿出一支玉瓶，倒出三粒藥丸，給布袋煞道：「你為陰勁所傷，這三粒『玉髓丹』且拿去，一日一粒，合水服用。令兄劍傷不深，只是失血太多，休養月餘便好！」布袋煞謝過，與木偶煞相攜去了。

　　梁蕭略一沉吟，忽向林中道：「吳先生，還請出來商議。」花曉霜驚道：「師父已到了麼？」只聽林中一聲怒哼，吳常青大聲罵道：「你們兩個小雜種，半夜三更跑哪裡去了？哼，他媽的，小丫頭不守婦道，小小年紀就跟人鬼混。哼，老子今天就掃你出門，省得你壞老子門風，給老子滾，跟這臭小子滾，滾得遠遠的，不要讓老子再看到，老子一看你，就大大地生氣。」

　　花曉霜聽得目瞪口呆，臉色越來越白，忽地咬牙閉目，軟軟倒地。梁蕭大驚扶住。忽見林中人影倏晃，吳常青急步趕上前來，一臉懊惱，邊給曉霜扎針服藥，一邊咕噥道：「臭丫頭，怎麼恁地經不得氣。」梁蕭沒好氣道：「誰叫你罵得這麼狠？就算對手再厲害，你也不該用這個法子趕她！」

　　吳常青被他看透心思，臉色漲紅，坐在一棵杏樹下，抱頭不語。梁蕭從未見他如此模樣，心頭微沉，正要說話，忽聽有人哈哈大笑，一眼望去，卻見遠處走來六人。吳常青神色微變，一躍而起，梁蕭目光一閃，也哈哈大笑。那六人頓時止步，均有震駭之色。

　　梁蕭掃視眾人，大笑道：「不是冤家不聚頭，聚頭都是老朋友。哈哈，火真人、哈里斯、阿灘，你們三個賤骨頭，都還沒死麼？」又望著為首的青衫老者，道：「想必多虧這位『笑閻王』常寧的妙手吧？」

　　阿灘等人此番有恃無恐，一驚之後膽氣又粗，露出怨毒之色。哈里斯嘿笑道：「平章大人死裡逃生，可喜可賀！不知今日是否還有這個運氣。」

　　梁蕭微笑不答，目光一轉，凝注在他身旁，淡然道：「賀陀羅，你我兩次相見，均未盡興，今日須得好好會會！」賀陀羅銀眉一軒，笑道：「平章有令，洒家哪敢不從？」梁蕭笑道：「好說，老子叫你吃屎，你吃不吃？」賀陀羅城府雖深，也不禁臉色陡變，沉聲怒哼。

　　梁蕭一曬，目視賀陀羅身旁的黃衣老者，笑道：「明老大，聽說你假傳老子死訊，惹曉霜傷心。也好，新仇舊怨，今日一併了斷。」明歸目光閃爍，望了望梁蕭，又望了望曉霜，一絲笑意掛在嘴角。

　　梁蕭口風雖硬，心裡卻很發愁：「今日太歲出土，大不吉利。一個賀陀羅已然棘手，添上這五個傢伙不啻於雪上加霜。」心思轉得風車一般，急想對策。

　　吳常青見梁蕭以寡敵眾，氣勢依然迫人，壓得對方個個失色，心中好不驚訝：「真所謂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我只當這小子還是那個愣頭青，不料今日一個人說話，卻比千軍萬馬還要氣壯。」此時，花曉霜悠悠醒轉，看見對方六人，猜到來路，頓時面露驚惶。

　　吳常青一咬牙，忽道：「姓梁的小子，誰要你狗咬耗子？哼，你帶臭丫頭滾開些，老子一個足以應付。」梁蕭還沒答話，常寧已嘻嘻笑道：「好師兄，幾十年不見，你怎麼還是這般的臭脾氣。」吳常青怒道：「去你媽的，誰是你師兄？」梁蕭心頭恍然：「原來他倆竟是師兄弟，難怪醫術俱都了得。」

　　常寧卻不著惱，仍嘻笑道：「師兄不認我這個師弟，但師弟我最念舊情，哈哈。想當年，你我同門學藝，何等親密。」吳常青張嘴要罵，但想起當時情義，終究沒能出口。

　　卻見常寧裝模作樣嘆了口氣，又笑道：「咱兄弟的交情原是好的，可恨那老傢伙偏心。論天資，分明小弟更勝一籌，哪知他有眼無珠，偏要將衣缽傳給你這又凶又惡的臭胖子。」昊常青「呸」了一聲，怒道：「放屁，你心術不正，仗著醫術騙財劫色，師父若是傳了你，那才真是瞎了眼。」

　　常寧笑道：「師兄你何必如此看病收錢，天經地義，行醫辛苦，順道找兩個女人玩玩，消乏解悶，也是應當。哈，不若小弟引薦兩個粉頭，保管師兄你心火頓消，惡華佗變成笑華佗呢。」吳常青口齒之利遠不及他，一時想不出駁斥之詞，直氣得暴跳如雷，祖宗爺娘亂罵一氣。

　　常寧卻不以為意，嘻嘻一笑，又道：「這些年師兄你有天機宮撐腰，趾高氣揚，屢屢托人尋小弟的晦氣。小弟得蒙關照，那是銘記在心，不敢或忘。哈哈，不過風水輪流轉，如今大宋已亡，小弟投了當朝脫歡大王，天機宮那些么麼小丑，小弟自也不放在心上了。本想與師兄算算這幾十年的舊賬，但小弟宅心仁厚，顧念舊情，只要師兄將《青杏卷》交給小弟，大夥兒往日恩怨，也就一筆勾銷了。」

　　吳常青臉色一沉，道：「要《青杏卷》麼？哼，做你媽的春秋大夢。」常寧臉色微變，繼而眼珠一轉，望了曉霜一眼，笑瞇瞇地道：「這位便是師侄女吧？嗯，雖然瘦弱些，但也算溫婉可人。嘿，放心，師叔我最是愛惜晚輩，待會兒定要好好疼你……」昊常青怒不可遏，破口大罵：「閉上你媽的臭狗嘴。」

　　常寧哈哈大笑，正想再討便宜，忽聽梁蕭冷然道：「姓常的，你只管笑，呆會兒老子包管痛得你喊爹叫娘，痛哭流涕。」常寧笑臉一僵，回望賀陀羅。

　　陀羅微微一笑，踏上一步，揚聲道：「平章大人嘴上功夫了得，不知手腳功夫如何？」梁蕭冷哼一聲，正要舉步，卻聽吳常青怒道：「臭小子，老子叫你帶曉霜滾。」常寧哈哈笑道：「師兄你少安毋躁，你我師兄弟重逢，也當親近親近。」

　　他給眾人使了個眼色，向吳常青與花曉霜靠了過去。梁蕭見此情形，暗暗著急，方纔他想了百十條計謀，但因對手太強，諸般巧計都如紙上談兵。賀陀羅見他目光游移，心神倏分，忽地雙拳齊揮，似要擊出，拳到中途，腰身不動，左腿忽起，一個側踢，如旋風般向梁蕭掃至。

　　梁蕭日與釋天風這等高手拆解，反應奇速，不待賀陀羅踢至，向右閃過，直奔哈里斯。賀陀羅見他身法，微覺吃驚：「數月不見，此人又有精進？」

　　賀陀羅猜他想制住哈里斯脅迫自己，當下一晃身憑空消失，出現時已到梁蕭身前，霎時間連出三拳三腿。

　　梁蕭雖知此人厲害，但如此詭異身法卻生平未見，步法疾轉，讓開三拳兩腿，第三腿終究難避，右掌一沉與來腿撞在一處，頓覺一股內勁毒蛇般鑽入手臂，順著經脈遊走。梁蕭悶哼一聲，貼地飛躥丈餘，連催三道內力，方才化解那股怪勁。不容他喘息。賀陀羅身形驟晃，又憑空消失，出現時已在他身後，彷彿一條飛蛇，左右飛旋，連出三拳。

　　梁蕭閃身避過來拳，還了一掌，勁力方交，那內勁又如毒蛇般鑽入經脈。梁蕭急催內功化解，倉促間眼前一花，賀陀羅已到身後，一腿踢來。

　　梁蕭險被踢中，心中駭異：「向日公羊先生與我說過他這內勁，『破壞神之蛇』固然名下無虛，但這身法神出鬼沒，卻是什麼來歷！」

　　他有所不知，賀陀羅這身法名為「虛空動」，創白天竺術士。據說密宗祖師龍樹上人未人佛門之時，曾為邪門術士，與同伴修成此法，混人王宮，穢亂宮廷。只因這門奇功能將渾身精氣化人身法，故而來無影，去無蹤，奔走之疾非常人目力所能及。但也因此緣故，奔走之時，六識關閉，身子軟弱，無有絲毫餘裕應付外力，後來王宮衛士得高人指點，閉了眼聽風辨位，舉矛刺殺，竟將幾個大高手一一刺死。龍樹見機得快，避過一劫，險死還生之餘，頓悟人生夢幻，彈指即滅，遂遁人空門，參修佛法，竟成一派宗師。

　　賀陀羅祖上世代行商，其先祖早年在天竺採買香料，無意中得到一尊濕婆的檀木造像，內有「古瑜伽」秘本一部。該先祖依法習練，竟成武功高手，於是明裡行商，暗裡仗著武功劫掠。後傳至賀陀羅，習練「古瑜伽」有成，前來中原為非作歹。哪知他先遇蕭千絕，後遇九如和尚，連吃大虧，憤而返回西域，苦修武功。

　　賀陀羅臥薪嘗膽，勤修數十年，終於練成祖上無人練就的「虛空動」。他自知「虛空動」神速有餘，機變不足，由動到靜之時須得數息工夫回氣，若遇高手，必為所乘，故而加以變化，將長途行走轉為咫尺奔襲，減少回氣時間，再與「破壞神之蛇」合施，對手中了蛇勁，定要運功化解，趁此間隙，便可以「虛空動」施襲。

　　梁蕭既對這身法捉摸不透，惟有以步法應付，他的「十方步」納天地之大於方寸之間，窮極想像，往往於轉折之處見功；「虛空動」快是快極，但直來直去，變化不足，遇上這中土第一等聰明的步法，急切間倒也難分高下。

　　明歸從旁看得，心中暗驚：「這小子何時練到如此地步，日後怎麼還制得住他？」目光一閃，凝注在花曉霜身上。

　　常寧見梁蕭被賀陀羅纏住，招呼眾人散成半圓，向吳常青與花曉霜逼來。吳常青見狀，叫道：「曉霜，到我身後來。」花曉霜依言而行。忽聽明歸大笑一聲，倏地縱起，好似蒼鷹下搏，迎面抓來。吳常青雙手一揚，擲出十枚金針，明歸變爪為掌，將金針掃飛，火真人與哈里斯同時撲上，一個拍向吳常青，一個抓向花曉霜。

　　昊常青醫術雖高，但武功平平，眼見火真人掌來，雙掌接住，忽覺渾身一熱，踉蹌間一跤坐倒。火真人哈哈大笑，右爪扣向他「天突」穴。此時哈里斯也撲到曉霜身前，雙手齊出，點她穴道，他自負了得，見這少女嬌弱，也沒使幾分氣力。

　　不料花曉霜雙掌揮出，若雲似霧，縹緲不定，兩道勁風掃中他雙臂。哈里斯只覺手腕酸麻，自知輕敵，羞慚間正要變招，忽覺背後疾風陡起，頓覺背脊疼痛欲斷，跌出五步，斜眼望去，只見一道青影晃過，不由心頭一凜，情知梁蕭到了。

　　梁蕭一掌傷了哈里斯，左腳飛起，正中火真人左胯。火真人慘哼一聲，捂腿後退。忽聽明歸大喝，飛掌拍落，梁蕭沉喝一聲，抬臂一格，明歸但覺大力湧來，一股酥麻之感從手臂直透全身，不由得一個觔斗倒翻出去，落地時胸口窒悶，如壓巨石。梁蕭卻借明歸掌力，滴溜溜當地一轉，翻手接住阿灘尊者的「大日如來印」。這一掌合上他與明歸兩人之力，阿灘眼前金星亂濺，倒跌出一丈有餘，臉色倏地慘白。

　　梁蕭呼吸間連敗四大高手，端的傾盡全力，一陣氣促神虛，忽見賀陀羅一晃身，到他身後，雙掌如蛇般絞來。

　　花曉霜驚呼道：「小心。」梁蕭頭也不回，忽地抓住吳常青，反手擋出。此招大出賀陀羅意料，他慌忙收勢，瞪視梁蕭，一臉驚詫之色。

　　常寧也不禁嚥了口唾沫，乾笑道：「怎麼？平章大人不顧自己人死活了？」花曉霜則定定瞧著梁蕭，檀口微張，忘了言語。梁蕭冷笑一聲，道：「老子生平殺人無數，管什麼自己人不自己人？你們要勞什子《青杏卷》嗎？好啊！」他左掌一揚，停在吳常青頂上三寸處。

　　眾人無不變色，均知他為將之時縱橫南北，殺戮千萬。以他馳騁沙場的手段，既能拿吳常青擋賀陀羅掌力，說要殺他，只怕也非誑語。這群人本都是見利忘義之輩，此時以己度人，俱都失了主意。

　　花曉霜望著梁蕭，心頭也是空落落的，渾想不透其中緣故，但她臉皮極薄，又不忍開口斥問。剎那間，她眼眶一熱，眼前已然模糊。正慌亂中，她忽覺手臂一緊，已被梁蕭攥住。

　　只聽梁蕭冷冷道：「老子但求活命，從來不擇手段。誰敢攔我，我就先拿這死胖子開刀，拚個魚死網破，老子活不了，你們也休想拿到《青杏卷》！」花曉霜聽得這話，嚇得渾身發抖，兩行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也不知該悲傷還是憤怒，欲要掙扎，卻被梁蕭死死攥著前行。

第九章　暗香浮動

　　吳常青初時不明梁蕭之意，驚疑不定，忽聽這話，怒火升騰，大罵道：「小畜生，你敢罵老子死胖子，老子剝你的皮……」，梁蕭微微冷笑，只是向前，眾人怕他殺了吳常青，失了那《青杏卷》的下落，紛紛散開。

　　梁蕭兵行險著，反客為主，略略鬆了一口氣，忖道：「倘若讓我走出十里，再施展『乘風蹈海』的輕功，或能脫身。」沉吟間，忽見明歸上前一步，氣派瀟灑，攔住去路，笑道：「小子，有種的，你殺了吳胖子瞧瞧！」常寧驚道：「明先生，這……」明歸擺手笑道：「你放心，我保管給你個活蹦亂跳的惡華佗便是。」忽地呼呼兩掌，向吳常青拍到。梁蕭見他出掌不留半分餘地，心知被他看破，暗暗嘆了口氣，推開吳常青，翻掌迎上。

　　明歸卻一縮手，倒退兩步，哈哈笑道：「怎麼著，手軟了麼？嘿，老夫當年便瞧出來了，你膽子是大，機心也深，但終究免不了婦人之仁。你這點苦肉計，騙得了老夫麼？」其他人見狀，均是大悟。花曉霜聽得這話，更是不憂反喜：「蕭哥哥用的原來是苦肉計，我可真傻，以為他真要對師父不利。」想著忍不住破顏微笑。

　　明歸話未說完，忽又縱身而上，連出十掌，其中倒有七掌落向曉霜，梁蕭又氣又急，護著曉霜左右閃避，心頭大罵明歸十八代祖宗。吳常青明白梁蕭計謀，心頭懊惱，挺身欲上，忽覺背心一麻，已被賀陀羅提在手裡。賀陀羅嘿笑道：「多虧明先生，不然豈不被他矇混了！」說著目中凶光進出，投注在梁蕭身上。

　　梁蕭眼看大勢已去，心念電轉：「我戰死不打緊，曉霜絕不能跟著送命！」他決斷極快，一瞥吳常青，驀地咬牙，抱起曉霜，不待賀陀羅動手，長嘯一聲，展開「乘風蹈海」，晃過明歸，縱足狂奔。

　　賀陀羅見他去勢驚人，微感詫異，將吳常青推給常寧，展開「虛空動」猛追。「虛空動」甚耗精力，只能在十丈之內施為，超過十丈，非得現身回氣不可。賀陀羅將此奇功連催兩次，趕上梁蕭，揮拳阻擋。

　　梁蕭卻不迎戰，以十方步盤旋繞過，繼續狂奔。短途之中，「乘風蹈海」或許不如「虛空動」迅疾，但論及長力，卻是天下無雙。賀陀羅變到第四次，落後一丈，變到第五次，已是落後三丈有餘，無奈之餘，只得以尋常輕功追趕。

　　二人前後奔出百里，賀陀羅竟被落下一箭之地，想到梁蕭尚且抱了一人，驚怒之情，當真無以復加。又奔數里，梁蕭遁人嶗山深處，七彎八拐，到了一個山谷，回頭一望，不見賀陀羅人影，心頭一懈，不由得坐倒，急劇喘息。

　　花曉霜得了自由，急道：「蕭哥哥，我要去救師父……」舉步要走。梁蕭伸手欲拽，卻覺百脈俱空，手腕發軟，不由慌道：「曉霜！那些惡人凶得很……」

　　花曉霜聞聲一怔，回望梁蕭虛弱模樣，禁不住落下淚來。梁蕭也是心頭一黯，忽聽遠處賀陀羅嘿然笑道：「平章大人……腳程了得啊……佩服啊佩服……」他笑語悠長刺耳，如鋼針般扎人二人耳內，花曉霜一陣煩惡，禁不住摀住胸口。

　　梁蕭猛可間想起一事，臉色大變，也不知從哪兒來了氣力，奮力拽住花曉霜，四面一望，只見遠處崖腳下有個小洞，大小可容兩三人。梁蕭奔到洞前，將曉霜推人，轉身抱起一塊大石，退入洞時，以大石封住洞口。

　　花曉霜怔怔瞧他施為，直到洞穴被封，方道：「蕭哥哥，這是為何？」話音未落，便聽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響起來，接著便聽見鳥翅撲稜之聲，似有無數鳥雀向這邊飛來。花曉霜驚疑不定，正想開口，卻覺小口一堵，已被梁蕭摀住。她心頭一跳，但覺梁蕭的身子又熱又濕，汗氣襲人，更有一股濃濃的男子氣息，將自己包圍起來，頓覺慌亂無比，頭暈目眩，心兒突突亂跳。

　　她這般雲裡霧裡，也不知過去多久，忽聽辟里啪啦，似有什麼東西不斷撞向山崖，聲音急促，便似落了一陣急雨。花曉霜一驚，欲要詢問，卻被梁蕭捂了嘴，出不得聲。

　　那雨點般的聲音響了片刻，忽一歇，只聽賀陀羅哼了一聲，道：「平章大人躲得倒嚴實，好，再聽聽洒家這個。」忽然之間，便聽得一陣鳥語啁啾，柔媚婉轉，花曉霜心頭一動，只覺一股熱氣從小腹升到心口，禁不住向梁蕭懷裡靠去。梁蕭覺出她舉動有異，心頭微微一蕩，但他功力深湛，念頭一閃即沒，忙用手摀住曉霜雙耳。但那鳥啼聲越發柔媚，似遠似近，若有若無，如無數根又細又韌的鋼絲蜿蜒透來，鑽巖繞石，透過梁蕭雙手，鑽入花曉霜耳內。花曉霜只覺那鳥鳴中滿含春意，彷彿清溪碧水，春風送暖，對對鴛鴦，水上相戲，不自禁心神蕩漾，伸出雙手，緊緊抱住梁蕭腰肢。

　　梁蕭曾在黃山見識過賀陀羅的神通，一聽鳥語，便知其中有催情之功，急施「洗心入定」之法，祛除雜念。正運功之際，忽覺花曉霜身子滾燙起來，呼吸漸沉，口中吐出熱氣，輕輕噴在自己臉上。梁蕭不由暗暗叫苦。

　　原來，賀陀羅先以鳥笛引來無數雀鳥，搜索二人，卻不料梁蕭早已有備，賀陀羅搜尋不到，心想梁蕭身邊既有女子，不妨先亂了那女子神志，再讓這女子引誘梁蕭，一旦兩人神志昏亂，必為鳥笛所趁，乖乖出來。於是便奏出雎鳩之聲，他曾以這手段迫得公羊羽衷情大發，幾欲瘋狂，花曉霜又如何抵受得住。

　　梁蕭但覺花曉霜渾身發抖，輕輕呻吟，不由心中暗歎，在她耳邊低聲道：「曉霜，我說一門心法，你好好聽了，照著修煉，便不會難受……」花曉霜心神迷亂，渾身熾熱難忍，她不明男女之事，不知如何宣洩，只想抱緊梁蕭，方能舒服一些，聽得這話，搖頭道：「蕭哥哥……我……我不要聽……你抱住我……我便好……」

　　梁蕭皺了皺眉，將一道內力度人她玉枕穴。花曉霜神志一清，耳邊傳來梁蕭的聲音：「道者天地兩不知，身在壺中無人識，老樹盤根入泥土，疏枝橫斜不留影……」他一邊念誦口訣，一邊將含義說出，曉霜為人雖然天真，但聰明過人，梁蕭一遍說完，她已大致領悟，依法習煉，心神收斂，熾熱之感也漸漸消退。

　　過了大半個時辰，那詭異鳥鳴終於止歇，想是賀陀羅久不見二人出來，另往別處搜尋去了。二人舒了口氣，對視一眼，花曉霜想起自己方才言行，端的面紅耳赤，羞慚不勝。梁蕭卻尋思道：「賀陀羅武功太強，眼下不是他的敵手，卻不知如何才救得出吳先生。」

　　花曉霜心中慘然，道：「蕭哥哥，都怪我，敵人那麼厲害，我……我不該逼著你去救師父的。」想著昊常青生死未卜，眼一紅，淚水如珠滴落。梁蕭搖頭道：「曉霜，我這條命本是撿回來的，丟了也不算什麼，可是我若死了，吳先生又沒救出，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叫人如何放心？」

　　花曉霜聽他如此關心自己，已覺感動，又見他眼中愁意甚濃，心中悲喜交集，脫口便道：「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死！」梁蕭心道：「一死倒也乾淨，怕只怕落入那些奸賊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怕曉霜掛心，沒有說出，只是勉強笑笑。

　　花曉霜不忍再說救人之事，岔開話題，道：「蕭哥哥，你方才教我的是什麼功夫？」梁蕭隨口道：「那是《紫府元宗》的『洗心篇』與『人定篇』。」

　　花曉霜奇道：「《紫府元宗》是什麼？」梁蕭取出懷中木盒，展開油紙，取出素箋道：「就是這個。」曉霜接過，展開閱覽。

　　梁蕭道：「『人定篇』之後，古怪字句甚多，我也看不明白，後來找過兩個道士，但那些牛鼻子不學無術，都說不出個所以然，看來非得尋個積年的道士，方能問個明白。」花曉霜就著縫隙餘光，粗粗看了一篇，忽道：「蕭哥哥，我雖不是積年的道士，卻也能看懂的！」

　　梁蕭歎道：「曉霜，我知你想引我開心……」花曉霜搖頭道：「不是不是，我雖不懂什麼修真成仙之法，但這裡面有許多醫理，我細細琢磨，都能明白。」

　　梁蕭將信將疑，卻聽花曉霜道：「我們醫者為治病救人，須得鑽研脈理，探究人體奧妙；看了這《紫府元宗》，我才知道，這些修真羽士，為了駐顏長生，成就仙道，也在探究經脈氣血的奧妙；世人雖有千千萬萬，但身子都是一般，不離血肉毛髮，五臟六腑和二十經脈；治病的大夫與修真的羽士，雖然各行其是，其實殊途同歸，都在探究人體奧妙，我能看懂他們的道書，想必高明的羽士，也能看懂我們的醫書。」

　　梁蕭肅然道：「如此說來，醫道仙道本是一家了！」曉霜點頭道：「說來說去，我們兩家，都不離陰陽五行之理。」她用雪白纖細的手指點著（紫府元宗），說道，「醫書有云：『青屬木入肝，赤屬火入心，黃屬土入脾，白屬金入肺，黑屬水入腎。』這句『九九桃花生洞闕』，桃花為三春之陽，古人有詩說：『人面桃花相映紅』，桃花為紅，紅乃赤也，赤者心也，故而此處當是指手少陰心經，九九為陽數之極，這句話就是說：『以至陽之氣，遊走手少陰心經八十一轉』。」

　　梁蕭茅塞頓開，喜不自勝，接口道：「如此說來，『八八青龍總一斤，七七白虎雙雙養』之中，青龍當指足厥陰肝經，七七為大衍數，缺一為五十，為玄陰之數，這句是指『以純陰之氣，在肝經中遊走四十九轉』；白虎則指手太陰肺經，八八為易數中的老陽之數，故而指『以純陽之氣，行六十四轉於肺經，』後來四句：『木母金公性本溫，十二宮中蟾魄現，時時地魄降天魂，拔取天根並地髓，白雪黃芽自長成』，木為肝，木母當是指肝經，金為肺，金公自然是肺經，唔，白雪當指肺經之氣，黃芽自是指足太陰脾經之氣，嗯，只是地魄天魂又是什麼？天根地髓又是什麼？十二宮卻是何物？」

　　花曉霜微笑道：「十二宮在醫書之中，也指肝經，而魂魄之說，道家有之，醫家也有之。魂者為木，藏於肝；魄者為金，藏於肺；精者為水，藏於腎；神者為火，藏於心；意者為土，藏於脾。其中，魂者為陽，魄者為陰，蟾魄，地魄，天魂，都逃不出這個藩籬。天根地髓雖不是醫道術語，但我讀過《道德經》，裡面說了這麼幾句：『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為天地根』，註釋中說，谷神指丹田，玄牝則指內息，而天根指口鼻，地髓指肚臍以下，即丹田；至於奼女嬰兒，各指陰陽之氣；抽鉛添汞之說，鉛為黑色，當指腎中之精，汞為白色，當指肝中之魂；這句『轉運河車上崑崙』麼，河車為藥物，性陽，比擬陽氣，崑崙則是穴道名，屬於足太陽膀胱經……」花曉霜記性過人，兼之家學淵源，舉世無匹，學醫之後，她以廣博的學問推演醫理，頗得舉重若輕之妙；如今又以醫道解仙道，更是旁徵博引，如數家珍。梁蕭則天生聰明，數術過人，精於推演五行，二人聯手解讀（紫府元宗》，不到兩個時辰，便將這些古怪詩歌一一破解。

　　解完字句，花曉霜秀眉微蹙，沉吟道：「沒想到這些修真羽士，竟將人體經脈氣血鑽研到這個地步，許多道理都是醫書上沒有的。蕭哥哥，你看這句，『烏帽先生入火池』，說的是，引腎水濟心火，將足少陰腎經之氣導入手少陰心經，二者皆是陰脈之氣，彼此相通，倒也罷了。而這兩句『白虎誤闖青龍窟，跳進風池走下關』，說的是，將純陰之氣，由手太陰肺經導引入足少陰腎經，然後經風池穴，走下關穴。可是，風池穴是足少陽與陽蹯脈匯合之處，下關穴則是足少陽與足陽明之匯合，都是陽脈的要穴，如此一來，豈非要在諸大陽脈之中，習練諸大陰脈的功夫麼？除了這個，『玄用篇』到『燦爛篇』，許多詩句，都在說陽脈中煉陰氣，陰脈中煉陽氣，顛三倒四，全然違背醫理！」

　　梁蕭沉思片刻，作跏趺坐法，斂神靜氣。他經歷陰陽球之劫後，體內自有純陰至陽之氣，根基充足，不假他求，依照《紫府元宗》所言，依次修煉玄用篇、神微篇、鼎瑞篇、活得篇；果在陽明、太陽、少陽，陽崔，陽維九大陽脈之中，生出純陰之氣，轉而又在厥陰、太陰、少陰、陰崔，陰維九大陰脈之中，生出純陽之氣，習到「燦爛篇」時，陰陽二氣以任督二脈為中繼，老陰生少陽，老陽生少陰，陰陽變幻，以至無窮。

　　梁蕭習完「燦爛篇」，雙目陡睜，忽地推開洞前大石，縱聲長笑。花曉霜詫道：「蕭哥哥，你歡喜什麼？」梁蕭笑道：「曉霜，有了《紫府元宗》這轉陰易陽之法，或許能與那些奸賊鬥一鬥！」曉霜茫然不解，梁蕭道：「以前我只能在陽脈煉陽氣，陰脈裡煉陰氣，現如今，我卻能於陽脈中生出陰氣，於陰脈之中生出陽氣。若是與人交手……」說到此處，他笑視曉霜道：「曉霜，你說會當如何？」

　　花曉霜想了想，忽地哎喲一聲，喜道：「那豈非能在倏忽之間，變陰勁為陽勁，變陽勁為陰勁，忽陰忽陽，誰也防備不了。」梁蕭大拇指一蹺，笑道：「曉霜，你果然聰明了得！」花曉霜被他一讚，面紅過耳，心中卻極歡喜。

　　梁蕭抖擻精神，一躍而起，道：「好，我這就去救昊先生出來。」花曉霜也興奮莫名，起身道：「我陪你去。」梁蕭本想讓她在此等候，但想起阿雪，心中一黯：「我當日將阿雪留下，以致抱憾終身，今日再留下曉霜，萬一有所閃失，豈不又重蹈覆轍？」便問道：「你會武功麼？」

　　花曉霜用力點頭道：「會的！師父說，練些武功，活動筋骨，對我的病大有好處。所以姑姑從小便教我拳腳。」說著雙頰含笑，將雪白的手掌比劃兩下。梁蕭莞爾道：「那好，你便與我掠陣，看我如何破敵！」心中卻想：「我自當拼盡全力，與她並肩而戰，倘若仍是不敵，我親手殺她，然後自殺，同生共死，絕不受辱於奸人！」

　　他心性果決，想通此節，頓然生出無邊豪氣，挽著曉霜之手，走到洞外，兩人游目四顧，均是一驚，敢情地上滿是鳥雀屍體，皆是腦顱破裂而死，再回頭望時，只見崖壁上血跡斑斑。花曉霜顫聲道：「蕭哥哥，這是怎麼回事？」梁蕭皺眉不語，心知必是賀陀羅為探明自己二人方位，故命鳥雀在附近亂撞，好逼自己現身，許多鳥雀不擇路徑，當即撞死壁上。轉眼間看到一株松樹，當即到樹前搖下若干松針，藏在袖間。曉霜見他神色，也不便多問。

　　兩人心情沉重，寂行半晌，到了杏子林前，卻不見人，梁蕭心道：「莫非吳先生被帶去別處去了……」

　　一念未絕，忽聽見杏林中傳來一聲慘叫，曉霜驚道：「是師父！」急往林中奔去，梁蕭緊隨其後，將近谷中瓦房，又聽吳常青淒厲慘呼，喊聲中滿是痛苦。

　　梁蕭心一沉，拉住曉霜，低聲道：「不要硬闖！」曉霜方寸大亂，聞言只得依他。只聽常寧哈哈笑道：「師兄，所謂『望聞問切』。如今你兩隻手沒了，切脈是萬萬不成啦！一雙眼也瞎了，所以望氣也決然不能；兩隻耳朵也剩得一隻，嘿，你再不說出《青杏卷》的所在，只怕聞聲也聞不了啦！哈哈，惡華佗啊惡華佗，天下有無手無眼無耳的華佗麼？就算沒得《青杏卷》，從今往後，論醫術我也是天下第一！你這殘廢，豈能與我相比？」

　　吳常青喘聲道：「去你媽的……死王八……臭狗屎……」他飽受折辱，中氣虛弱，但嘴上仍然倔強。

　　常寧笑道：「你只管罵。呆會兒，我便割了你這條臭舌頭，讓你『問』也問不了。你不說是麼？嘿，老子只須將這幾間瓦房翻過來，不愁找不到！吳胖子，你死到臨頭，老子再告訴你一件妙事，你留神聽好了，保你喜歡！哈哈，你知道麼，你為什麼又矮又肥？哦，你也知道是三焦失調吧！但你知道為什麼會三焦失調麼？嘿嘿，老子告訴你吧，五十年前，趁你睡熟，我在你手少陽三焦經上弄了點手腳，讓你長得又肥又醜，好讓那老東西討厭，將衣缽傳給老子！怎麼樣，師弟我手段如何？老東西也沒看出半點兒破綻，哈哈……」他說到得意處，縱聲狂笑，吳常青憤怒到無以復加，叫罵不止。

　　他說話之時，梁蕭挾著曉霜，躡足繞行，到了瓦房右側，只見一間瓦房已被拆毀，阿灘、火真人正在廢墟中搜尋，除此之外，不見別人，想必都在房裡。

　　梁蕭覷得真切，對花曉霜低聲道：「你藏在樹後，不要亂動，若我輸了，再來幫我。」言罷閃電縱出，呼呼兩掌，幾乎不分先後，落向阿灘與哈里斯。他武功原本高出二人，此刻又用偷襲，阿灘猝不及防，背心中掌，頓時嗷嗷大吼，口中鮮血長流。火真人站得遠些，覺出風聲，回掌抵擋，忽覺梁蕭掌力陰柔，正要以陽勁抵禦，不料梁蕭掌勁忽變陽剛，火真人雙臂陡熱，一股剛勁直衝肺腑，不由失聲慘哼。

　　梁蕭不容他喘息，一伸手，便拿向他「俞府」穴，正想將其擒住，不防頭頂勁風進發，賀陀羅人影陡現，雙掌拍落。梁蕭身子急蹲，一招「三才歸元」，雙掌上推，賀陀羅見他硬撼，心下大喜，但覺梁蕭掌中暗蘊陽剛勁力，當即以柔克剛，將「破壞神之蛇」提至八成，掌勁陰柔無匹。

　　誰知四掌相交，梁蕭掌勁忽變，由陽剛猝變陰柔。賀陀羅只覺蛇勁猶如撞上一堆棉花，渾不著力，暗道不好。但覺梁蕭掌力又變陽剛，反逼過來，賀陀羅心中大凜，他生平謹慎，當即身子後仰，縮手避讓。

　　梁蕭不待他縮手，手腕陡翻，「三才歸元掌」倏而化為「如意幻魔手」，五指輕揮，拿住賀陀羅外關、會宗兩要穴。要知他悟透《紫府元宗》，內勁變化，與往日大不相同。內功為武功根基，根基一變，招式也自然生出變化，不但能以「玄陰離合神功」使出公羊羽的掌法；還能以「浩然正氣」之類純陽內功施展蕭千絕的武功，看似「如意幻魔手」的勢子，揮出之時，卻帶上了陽剛之勁。至此，他一身武學，才算是真正渾融如一了。

　　這輪變化太奇，賀陀羅只覺梁蕭招式陰柔，內勁卻呈陽剛之象，不及轉念，手腕已是一陣劇痛；但他久習「古瑜伽」，周身關節滑若聯珠，轉折如意，一覺不妙；手臂忽振，瞬息脫出梁蕭十指，若毒蛇反噬，扣他手腕。梁蕭雙手縮回，轉到賀陀羅身側，一掌推出，出掌之時，為陽剛之勁，掌到半途，又化陰勁。賀陀羅已知他有化陽為陰之能，早有防範，揮拳迎出，卻不料拳掌相接，梁蕭轉陰易陽，陡變陽剛。賀陀羅渾身劇震，連退三步，臉色時紅時白，連變兩次。

　　梁蕭陰陽掌力連變三次，內力間生出偌大縫隙，但覺蛇勁攢動，狂透人體，不由失聲慘哼，跌出兩丈之遙，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花曉霜看得清楚，脫口驚呼，奔出杏林，摟住梁蕭，但見他咬牙閉目，臉色慘白，再一觸摸，身體冷若寒冰，不由淒聲叫道：「蕭哥哥……」一時哀慟欲絕，兩行淚水滑落雙頰。

　　淚眼模糊間，黃影一閃，明歸已掩到六尺之外。花曉霜銀牙猛咬，站起身來，雙掌一比，竟是「雲掌風袖」的勢子。明歸從小見她長大，知她不會作偽，既得知她是吳常青之徒，眼下如此悲哀，定是梁蕭重傷不治。他所忌不過梁蕭一人，從未將曉霜放在眼裡，當即笑道：「霜丫頭，你要和明爺爺動手麼？」說著大步走近，曉霜一心護衛梁蕭，猛然撲上，左掌拍他手腕，右肘撞他心口。

　　明歸笑道：「這招不錯！」左掌盪開她的肘擊，右手「飛鴻爪」探出，拿向她手腕，便在此時，忽覺下方勁風陡起，直向小腹撞來。明歸悚然而驚，躬身疾退。但他退勢雖快，那一掌卻來得更疾，正正擊中他小腹要害。明歸失聲慘哼，踉蹌退出八步，喉頭發甜，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抬眼望去，卻見梁蕭翻身縱起，朗朗笑道：「明老大，這一招卻又如何？」

　　明歸瞳目結舌，賀陀羅也露出駭然之色。花曉霜卻是驚喜道：「蕭哥哥，你沒事麼？你……你吐了那麼多血……」梁蕭伸出舌頭，上有一道傷口，尚在流血，花曉霜恍然大悟，嬌靨生暈，嗔道：「蕭哥哥，你……你可真會騙人！」梁蕭搖了搖頭，苦笑道：「對不住！我若不先騙過你，怎騙得過那隻老狐狸？」

　　原來，他被蛇勁侵人經脈，覺出其中含四分陽勁，六分陰勁，當下以《紫府元宗》之法，陰陽忽易，以陽克陰，以陰克陽，瞬間將蛇勁威力化去六成，但剩下四成難以化解，經脈大受創傷，眼看明歸窺視在旁，躍躍欲試，情知他此刻出手，自己萬難抵敵，當下咬破舌尖，吐出鮮血，繼而轉陰易陽，在陰脈陽脈中均生出陰氣，使得渾身冰冷，花曉霜一摸，便覺無救，傷心欲絕，這才引得明歸人彀，傷了這個勁敵。

　　明歸明白緣由，懊悔不及：「這小子自來多詐，我怎地如此大意？」再瞧賀陀羅，見他面色白裡泛青，顯然也受傷損，當下急轉念頭，尋思對策。

　　忽見常寧將吳常青提了出來，吳常青雙手被生生斬斷，兩眼流血不止，一股血線從右耳流出，身上更是皮肉翻捲，慘不忍睹。花曉霜有生以來，從未見過如此慘狀，只驚得渾身發抖，叫了聲：「師父……」

　　眼淚便流了下來。梁蕭微一咬牙，目視賀陀羅，嘿笑道：「賀臭蛇，你我還未打完呢！」賀陀羅見他氣勢如虹，心中驚疑不定。向哈里斯使個眼色，著他上前試探。哈里斯早先挨了梁蕭一掌，內腑兀自疼痛，但父親有命，不敢不從，縱身而上，尚未出手，忽見梁蕭左掌外吐，右掌內縮，卻不推出，哈里斯心頭怪訝：「這是什麼姿勢？」一念未絕，忽地眼前綠芒閃動，繼而前胸刺痛，禁不住「哎喲」一聲，栽倒在地，耳邊傳來賀陀羅一聲斷喝：「碧微箭！」

　　梁蕭攜帶松針，本為克制賀陀羅的鳥笛，此時發出，實屬無奈，由此牽動內傷，一口血湧到喉間，忽覺背後風起，敢情是火真人趁哈里斯出手，倏向曉霜撲到。此時梁蕭變勢轉身已然不及，索性勢子不變，內力卻用上「轉陰易陽」之術，原本「碧微箭」以陽勁為弓背，陰勁為弓弦，向前直射，但梁蕭將陰勁變為陽勁，陽勁變為陰勁，弓弦弓背凌空互易，松針倏地向後射出，只見一蓬綠光從他腋下掠過，撲向火真人。火真人正攥住花曉霜手腕，心中得意無比，方要開口，忽覺身側風聲颯然，一時間，也不知有多少根松針一齊鑽入了身子，火真人半身痛癢酸軟，諸味雜陳，兩眼上翻，咕咚一聲，萎靡在地。

　　梁蕭足下未動分毫，連傷二人，不覺豪興大發，風眼生威，大喝一聲：「還有誰來？」聲若沉雷滾滾，顯出暗嗚叱吒、揮斥千軍的氣勢。眾人只覺心頭發虛，無形中矮了一頭，目光紛紛投向賀陀羅。

　　賀陀羅臉上不露聲色，心中卻極為駭異：「他與我硬撼一招，本該重傷才對，怎的還有如此氣勢？並且他頭也不回，還能發箭傷了火真人，顯然大有餘力，奇怪，奇怪；」他生平最精算計，從來惟利是圖，遇害則避。拔一毛而利天下，也是決計不為；生平雖少逢敵手，但均是凌弱而不欺強，發覺不對，立時逃之夭夭，故而當年屢屢遇上蕭千絕與九如那等高手，也能及時抽身，逃得性命。他此來嶗山，只因常寧吹噓《青杏卷》中有駐顏長生的妙方。賀陀羅生平有二怕，第一怕死，第二怕老，聽此妙方，如何不喜，當即糾集眾人，前來搶奪。此時見梁蕭氣若虹霓，不由得心旌動搖，生出怯意。梁蕭看穿他心思，目中精光暴漲，忽地射向明歸，明歸見狀不禁連退兩步。梁蕭哈哈大笑，明歸則老臉一熱，羞慚無地。

　　賀陀羅見梁蕭自信滿滿，心頭一面鼓更是擂個不停：「我經脈已然受損，暫且走避，才是上策，待我養好內傷，再做計較……」他怯意一生，但覺相較之下，一部《青杏卷》遠不及這條性命要緊。當下目光一閃，忽地抓住哈里斯臂膊，又防梁蕭施襲，疾退兩步，長笑道：「今日就此揭過，平章大人，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眾人聽他說出這等話來，無不失色，明歸方要出聲招呼，但賀陀羅去意已決，邁開大步，穿林而去。

　　殊不知，梁蕭的武功比之賀陀羅頗有不如，能夠傷他，全憑出奇制勝，此法可再一再二，決難再三再四，賀陀羅只消略加揣摩，便可破解，況且梁蕭傷勢較他只重不輕，賀陀羅帶傷出手，也能輕易將他拿下。不料梁蕭深諳兵不厭詐之道，弱而示之強，傷勢雖重，卻仗著一腔剛勇桀驁，虛虛實實，故佈疑陣，竟將賀陀羅一舉驚走。

　　賀陀羅一走，群龍無首，眾心大亂。梁蕭趁機目光微斜，看向阿灘，足下卻向右轉動，大有聲東擊西，撲擊明歸之勢。明歸奸猾有餘，但論及沉毅勇略，卻有不及，雖疑對手使詐，但因負傷不輕，賀陀羅又去，也不禁大亂陣腳。梁蕭勢子甫動，他已掉轉身形，拔腿便跑；眼角餘光到處，只見阿灘隨在左側，發足狂奔。

　　一時間，只看豕突狼奔，堂堂一群高手，盡作鳥獸散去，站立的只剩常寧一人，左顧右盼，神色驚惶，瞪著梁蕭道：「你別過來……你……你別……過來。」一手比在吳常青脖子上，聲音微微發抖。

　　梁蕭冷笑道：「你真敢殺他？」常寧怒道：「如何不敢！」梁蕭道：「他手斷眼瞎，生不如死，你動手殺他，正合他意。但此後麼？嘿，老子自有一百零八道酷刑，叫你一道一道嘗過！」他日如冷電，看得常寧毛骨悚然，渾身都不自在。

　　吳常青雖不能視物，聽得對話，也知梁蕭佔了上風，當即吼道：「臭小子……不要管我，殺了這個狗雜種……」常寧聽得這話，臉色數變，一咬牙，嘿笑道：「既然如此，平章大人，咱們就做個買賣，一命換一命，我將他放了，你也放我。」吳常青厲叫道：「臭小子，不要管我，殺了這狗……」常寧只怕梁蕭被他說動，急急掐住他脖子，吳常青氣不能出，嘴裡嗚嗚作響。

　　梁蕭仰首望天，沉默片刻，忽道：「好，一命換一命，你放過吳常青，我今日暫且饒過你，過得今日麼，哼，你自求多福」常寧道：「口說無憑……」梁蕭道：「廢話少說，換是不換？」常寧被他眼神一逼，頓時一怯，乾笑道：「好，好，平章大人威震天下，自然一言九鼎，常某今日就信你一回！」當下放開吳常青，轉身便走，吳常青軟倒在地，花曉霜急忙搶上，將他扶住，但見他慘狀，淚水又忍不住落了下來。

　　常寧見梁蕭依諾不來追殺，心下稍安，但生恐有變，步子一疾，轉眼間沒入杏林。梁蕭目視他背影消失，身子忽地一晃，一道鮮血奪口而出，剎那間，已是面如金紙。

　　花曉霜見梁蕭口噴鮮血，不禁駭然，顫聲道：「你受傷了？」梁蕭喉間血氣湧動，不敢說話，只點了點頭，見花曉霜要來，忙一擺手，指著吳常青。花曉霜明白他讓自己先行照拂吳常青，此時她已主意全無，只得扶起吳常青，轉入房內。只見兩名僕婦倒在地上，早已斃命，頓覺心如刀割，忍淚含悲，給吳常青包好傷口。吳常青沉著臉，始終一言不發，待得曉霜忙過，才道：「我床下有個玉匣子，裡面有瓶『活參露』，你拿出去，給臭小子服下！」

　　花曉霜知這「活參露」乃是千年人參混合其他藥材煉出的珍物，為療傷聖品；當下依言進了臥房，從床下取出「活參露」，正要出房，突聽外堂砰的一聲大響，間有骨骼碎裂之聲。曉霜大驚，搶出屋外，卻見一面白壁上濺滿鮮血，吳常青頭骨碎裂，當場氣絕了。曉霜呆了一呆，痼疾突然發作，一陣頭暈目眩，身子軟倒在地。梁蕭聽到動靜，踉蹌入內，見狀忙將她扶起，目視屋內慘景，甚覺淒然，心知吳常青性子剛烈，今日所受屈辱大到無法忍受，與其殘廢偷生，還不如一了百了。花曉霜緩過氣來，抱住吳常青屍首痛哭。梁蕭嘆了口氣，收拾心情，溫言寬慰。曉霜哀哀切切哭了好一陣，才平靜下來。梁蕭傷勢稍緩，便著手收拾廳中狼藉。他抱開吳常青屍體，忽見牆上兩塊染血青磚鬆動殘破，露出黑黝黝的鐵皮；心下奇怪，扳開殘磚，從中抽出一隻方形鐵匣。打開一看，卻見中有十本厚厚書卷，每卷皆有「青杏卷」三字，書名之下，依次標著甲乙丙丁等天干之數。

　　梁蕭翻看一遍，將鐵匣遞給曉霜，道：「常寧就是為這個害死你師父！」曉霜隨手翻了一頁，便即合上，遲疑道：「這是歷代祖師留下的醫學筆記，寫了古今醫案藥方，師父說過，這是我們這一脈代代相傳的寶典，傳男不傳女。還說，他原不願收女弟子，收我為徒只是為了賭氣。所以，這《青杏卷》是不能傳我的。」

　　梁蕭眉頭一皺，道：「如今你師父去世，你沒有師兄弟，若要傳給男人，豈不要給常寧那狗賊？你師父尋死之時，為何不撞東牆，偏要撞西牆，不撞上面，非要撞下方！我看他是有意為之，大約因為祖上規矩不好違背，故而臨死之前，透露這本書的方位，讓你自觀自看，大不了你看完了，再給它塞回去！」曉霜將信將疑，心想：「蕭哥哥比我聰明十倍，他這麼說，定然沒錯的。」她性子寬和，不善爭執，當即不再多說，將鐵匣收下，並把「活參露」給梁蕭吃了，再給他針灸一番。

　　梁蕭運功調息片刻，去到杏林邊挖了三個土坑，準備掩埋僕婦與吳常青，但想起所見慘狀，越挖越惱，驀地扔開鋤頭，瞪視地上的火真人，火真人見他神色不善，心驚膽戰，但苦於動彈不得，急道：「平章大人……你大人有大量……」梁蕭將他提了起來，臉色鐵青，一言不發，手起手落，火真人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右臂已被他生生擰斷，絞成一團。梁蕭手腕再翻，火真人又是一聲慘叫，左臂再斷。梁蕭充耳不聞，抓住他左腿，他心狠手辣，存心斷他四肢，真力進發，火真人這下連叫都沒叫出來，兩眼翻白，昏死過去。

　　梁蕭正想將他右腿一併擰斷，忽聽曉霜顫聲道：「蕭哥哥，你……你住手！」梁蕭舉目望去，只見她臉色蒼白，嘴唇急顫，眼中滿是驚色。梁蕭道：「他是害你師父的兇手，罪有應得……」一手抓上火真人右腿，尚未用力，曉霜驀地上前一步，抓住梁蕭手臂，眼中已有盈盈淚光。

　　梁蕭一怔，只好放手。花曉霜俯身察看，見火真人不僅骨頭斷成數截，而且肌肉經脈相互糾結，要想恢復如初，已無可能。火真人劇痛難忍，陣陣呻吟，曉霜聽在耳裡，心中難過，淚水不由奪眶而出，默默給他接好骨骼，理順經脈，再用夾板綁好，方對梁蕭道：「你……你把他弄到房裡去。」

　　梁蕭哼了聲，踢開火真人穴道，冷道：「不要裝死，起來。」花曉霜道：「他這個樣子，怎能起來。」梁蕭臉色一寒，厲聲道：「我數到三，牛鼻子你再不起來，便讓你好看。」火真人聽到，強忍痛楚，一腳支撐，力圖爬起，曉霜急忙攙扶，梁蕭見她對敵人也這般心慈，心頭暗惱，折斷一條杏枝，扔給火真人，叱道：「滾得越遠越好。」花曉霜急道：「他的傷……」梁蕭撥開她，道：「你不用管。」

　　火真人不敢怠慢，接過樹枝，一跳一瘸，出林去了。曉霜臉色蒼白，看他背影，忽地咬了咬牙，猛然掉頭進屋。梁蕭也不理會，將吳常青葬好，方才盤膝坐下，默然半晌，心終究軟了，自語道：「我做得未必對，她做得也未必錯了，她一個病弱女子，我何苦惹她生氣！」當下步人房內，卻見花曉霜躺在床上，瞧他進來，便背過身去，削肩微微顫動。

　　梁蕭在床前呆立一陣，苦笑道：「你當真生我氣了麼？這道士奸惡異常，我想到吳先生的死狀，便，唉……你打我罵我都好，可別悶在心裡。」花曉霜止住顫抖，忽地轉過頭，臉上淚痕未千，哽咽道：「我……我怎會打罵你呢？我知道那人不好，但，但我看不得人受苦的……」雙目一紅，淚水又落了下來。

　　梁蕭微微苦笑，給她拭？目道：「好好，你久病成良醫，見不得人受苦，算我怕了你，從今往後，我再不這樣折磨人了。」花曉霜破涕為笑，想起方纔還跟他嘔氣，不由霞生雙頰，分外羞慚。

　　梁蕭擔心賀陀羅去而復返，便伐木壘石，在山中另築了一間小屋，與曉霜搬過去。他深知賀陀羅勢必不會善罷甘休，日夜勤修武功，對《紫府元宗》的轉陰易陽之術領悟更多。練功間歇，還照拂曉霜起居，更有閒暇，便逗弄白癡兒與金靈兒，故而日子雖然清苦，卻也其樂融融，曉霜心中快活，寒病也極少發了。

　　這一日，梁蕭正在劈柴，忽聽林中鳥雀一陣聒噪，紛紛沖天而起，向某一方向奔去，他心頭一動，握緊斧頭，縱上樹梢，跟著那群鳥兒奔去，不一時，忽聽有人聲傳來，當即藏身樹間，只聽一個聲音絲絲地道：「洒家與老先生無怨無仇，何必死纏爛打，你追了我四天四夜，也該夠了。」梁蕭聽出是賀陀羅的聲音，心頭一緊，屏住呼吸，心道：「誰有這般能耐，竟能追他四天四夜？」忽聽有人嘿嘿道：「不夠不夠，你只顧逃，老子還沒打夠呢。」梁蕭聽出來人正是釋天風，不由大喜。又聽賀陀羅哼了一聲，怒道：「打就打，洒家怕你麼？」梁蕭撥開樹枝，探頭望去，卻見兩道人影在山邊忽上忽下，拳來腳往，鬥得正疾。

　　原來，賀陀羅退走之後，細細一想，終於明白中了梁蕭之計，大為懊悔，他內傷本輕，稍愈之後，便來尋梁蕭晦氣，不料路上遇上釋天風。釋天風與梁蕭相處已久，對他心存依賴，逃過靈鰲島諸人追蹤，便回嶗山尋他，不料他患有心疾，走了一半，竟將此行目的忘了，只在嶗山附近逛來逛去，卻不知該做什麼。忽見賀陀羅行色匆匆，大步趕路，他一瞧對方身法，便知遇上高手，當下心懷大樂，上前相見。賀陀羅當日在臨安曾與他交手，深知此老厲害，未及開口詢問，釋天風已然動手。賀陀羅無奈應戰，兩人鬥了一日一夜，賀陀羅漸覺不支，拔腿便逃，釋天風緊追不放。兩人打打走走，偌大嶗山，一峰一谷，一石一木，均成戰場。轉眼竟花去四日。賀陀羅被阻了正事，不勝其煩，釋天風則好容易遇上對手，心頭甜滋滋的，真如塗了蜜糖一般。

　　只看二人電光石火般鬥了一陣，賀陀羅忽地躍上一塊山石，掣出鳥笛，吹奏起來。梁蕭心頭一跳，游目四顧，正想找一棵松樹，取些松針相助。卻早見一群麻雀從天而落，撲稜稜將釋天風圍住。梁蕭正要縱下，忽見釋天風只一弓身，周身便有一種無形之力進將出來，身邊的麻雀如中箭鏃，紛紛落地，竟無一隻能夠近身。

　　梁蕭暗暗稱奇，恍然想起凌水月的話，心道：「莫非這便是『無相神針』？」再見釋天風弓身模樣，又不覺啞然失笑，心道：「這『無相神針』又稱『仙蝟功』，看來果然像只大刺蝟。」釋天風雖不懼雀陣，但終被阻了一阻，眼見賀陀羅一晃身，消失在大石之後。釋天風哇哇怒叫，雙手亂揮，空中哧哧有聲，瞬間雀屍遍地。他破了雀陣，身如飛箭，跳到大石之後，隱沒不見，只聞陣陣叫罵之聲，在空山中迴盪不已。

　　梁蕭見二人去遠，跳下樹來，撿起一隻死雀，卻見雀兒體外並無傷痕，當是傷在內腑。他沉吟一陣，返回住處，將所見所聞與花曉霜說了，又道：「賀陀羅既被釋島主纏住，難以分身作惡，此間清苦，還是回杳林為好。」當下二人收拾行李，重返杏林。尚未走近，忽見林外站著兩名女道土，正在說話。年長者氣度恬淡，少者容貌清秀，身旁停著一頭白驢。梁蕭瞧得分明，不由喜上眉梢，揚聲叫道：「是了情道長麼？」

　　那二人聞聲回頭，正是了情與啞兒，乍見梁蕭，均是驚喜。花曉霜奇道：「蕭哥哥，你認識他們麼？」

　　梁蕭點頭而笑，拉著曉霜上前稽首笑道：「了情道長怎麼到嶗山來了？」了情面帶微笑，打量他一陣，方道：「你這孩子也長大了呢，唉，我聽說這附近有位神醫，特來拜會，可惜卻不得門徑，故而在此盤桓。」

　　梁蕭笑道：「原來如此。」轉身為花曉霜引介道，「這位是了情道長。」又瞧了啞兒一眼，卻見她撅著嘴，冷冷瞥著自己，仍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便笑道：「這位是啞兒道長，你可小心些，否則挨了她的劍，別怪我沒有提醒！」花曉霜臉色微變，啞兒卻面有惱色，瞪了梁蕭一眼。

　　了情莞爾道：「梁蕭，這是你朋友麼？」梁蕭笑笑，將曉霜引見與二人，了情聽她姓名，哦了一聲，道：「你姓花？」梁蕭不欲隱瞞，便道：「她是花無媸的孫女。」了情眼神微變，點點頭，笑容卻收斂了。

　　四人一邊說話，到了杏林之中。梁蕭問起，方知了情路過此處，聽說活菩薩之事，便想瞧啞兒的啞疾有治無治，不由笑道：「可巧，這位神醫與我再熟不過了。」了情訝道：「竟有此事，還煩你與貧道引介。」

　　梁蕭笑而不語，了情頓然有悟，目視花曉霜，含笑道：「難不成是這位女神醫？」梁蕭笑道：「正是。」

　　忽覺有人拉扯衣袖，回頭一瞧，卻見花曉霜面漲通紅，十分窘迫，便笑道：「了情道長，日後別說什麼菩薩神醫的話，她臉嫩得緊，叫她曉霜便好。」了情點點頭，仍是不住對花曉霜打量。啞兒也目不轉睛望著花曉霜，分外詫異。

　　四人到了房中，花曉霜看過啞兒的嗓子，又翻過《青杏卷》，想了想，道：「啞兒道長嗓子有異常人，非剖開施術不可。」啞兒聽說此等駭人之法，大驚失色。了情也覺驚訝，看著梁蕭，見他微微點頭，略一沉吟，歎道：「那麼全憑姑娘作主。」

　　花曉霜奇道：「道長答應得忒快了，別說身體髮膚，父母所賜，不容侵犯，而且這開喉之術風險不小，動輒有性命之優，多數人都不肯的。」了情莞爾道：「我信得過梁蕭，他待你這麼好，我自也信得過你。」

　　花曉霜喜笑顏開，對了情大生好感，說道：「是呀，我也信得過蕭哥哥的。」又向梁蕭道，「我配麻沸散去，你手巧，做好桑皮紙線，呆會兒給啞兒姊姊縫創口。」梁蕭應了，花曉霜嫣然一笑，轉入藥房，配藥去了。

　　了情見她入內，向梁蕭笑道：「敢情好，你這匹野馬算是有了轡頭」梁蕭搖頭道：「道長別想岔了，我哪裡配得上她？」了情皺皺眉，欲言又止，啞兒卻拉住梁蕭，指手畫腳。梁蕭知她詢問阿雪，不禁嘆了口氣，慘然道：「她去世啦……」啞兒如遭雷殛，張口結舌，了情也露出震驚之色。梁蕭淚湧雙目，但怕被二人瞧見，匆匆掉頭道：「我去準備紙線。」步履如風，逕自去了。

　　辰巳時分，花曉霜給啞兒服下麻沸散，令其昏睡，繼而塗抹藥酒，割開咽喉，矯正聲帶，最後塗抹止血藥物縫合。忙至酉時，梁蕭留下善後，讓花曉霜自去休息。了情甚是關切，始終守在門外，見花曉霜含笑而出，情知大功告成，心中大石總算落地。

　　花曉霜拿出素箋，寫了兩張方子，道：「道長放心，我再開兩劑活血生肌的藥物，內服外敷，不出三五天，啞兒姊姊便能開口說話了。」了情大喜，稽首道：「雖說大恩不言謝，但貧道還是要多謝姑娘。」花曉霜雙手連擺，道：「這是應當做的，道長可別這麼說！」了情見她沒有半點示惠之意，深感契合本心，對這女孩兒生出莫大好感來。

　　花曉霜施術之時，心弦繃緊，此刻鬆弛下來，忽覺頭暈目眩，忙取金風玉露丸吃了兩粒，坐在門檻邊，微微喘氣。了情見她臉色透青，關切道：「不舒服麼？」花曉霜強笑道：「一個老病根兒，不礙事。」

　　了情訝道：「你精通醫術，為何不治好自己呢？」花曉霜見她眉目慈和，氣度溫潤，心中無由生出依戀之意，一五一十將身患「九陰毒脈」之事說了。了情聽得心中淒然：「這女孩兒行醫濟世，自己卻犯下不治之症。唉，造化弄人，莫過於此！」想著生出無邊憐意，傍著曉霜坐下，將她拉入懷裡。花曉霜心生感動，驀然想起母親，自傷自憐，淚如豆落。

　　了情默然半晌，說道：「曉霜，你給貧道的弟子治好啞疾，貧道無以為報，想要傳你一門功夫，不知你願學不願？」雙目凝注，大有期冀之意。花曉霜治病從來不求回報，聞言頗是怔忡，忽聽梁蕭笑道：「既然道長有心，曉霜你還不拜師？」花曉霜聞言，福至心靈，乖乖巧巧拜了下去。了情慌忙扶住，瞪視梁蕭道：「你這憊懶小子，盡出些古怪主意」心中卻是訝異：「他到了身後，我竟不知。一別兩載，這孩子的武功精進得好快！」

　　梁蕭笑道：「依我看，道長與曉霜，乃是天生地造的師徒。我為道長尋了這麼個好徒弟，道長該如何賞我？」了情又好氣又好笑，脫口便道：「賞你一頓板子。」

　　花曉霜只覺與了情說話，頗是投緣，聽得梁蕭之言，甚合己意，身子再向下沉。了情不便與她執拗，只得容她一拜，才將她扶起，歎道：「如此一來，倒似貧道硬來佔了個便宜。不過如此一來，我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好生教授……」轉眼瞧了曉霜一眼，但覺她神氣之間與自己頗有幾分神似，心中歡喜，當下舉袖揮拳，使出一路拳法，但見招式飄逸，意態雍容，形動於外，神斂於內，八分處守，兩分主攻，守若恢恢天網、疏而不漏，攻則從容不迫，防不勝防。使到得意處，飄飄然有遺世獨立、羽化登仙之態。

　　梁蕭瞧得舒服，待得了情收勢，擊掌讚道：「好拳法！」又笑道，「道長忒也偏心了，既有如此拳法，為何早不傳我？」了情白他一眼，道：「這是我自創的功夫，比之歸藏劍頗有不如，何況你飛揚跋扈的性子，怎耐煩學這抱樸致遠、以靜制動的拳法。」梁蕭微笑不語，心道：「道長說得是！武功練到一定地步，無不合於人之本性。曉霜恬淡無爭，這路拳法契合她的本性，若讓我八分守，兩分攻，豈不是折磨人麼？」

　　了情道：「霜兒，我這路拳法名為『暗香拳』，法於五五梅花之象，分為左五路，右五路，前五路，後五路，中五路。講求抱元守一，心意空靈，出拳若有若無，彷彿寒梅清幽，暗香浮動。尋常武功，總要因時應勢，變化制敵，這路拳法卻是憑借氣機牽引，自發自動，不為外物所惑。」說著一招一式，予以指點。

　　曉霜學著將左五路打了一遍，但覺遍體陽和，極是舒服。轉眼一望，卻見了情凝視自己，笑問道：「怎麼樣？」花曉霜道：「方纔骨子裡有些發冷，跟師父打了這通，頓時暖和多了。」了情喜道：「正是，這『暗香拳』看似拳法，實為內功，便如寒梅獨放，凌霜傲雪，於行動中涵養體內純陽之氣，克制諸般陰邪，你時常習練，或許有些好處。」

　　花曉霜這才明白，了情傳功，原是想為自己減輕寒毒之苦，心口一熱，叫了聲：「師父……」便淚光盈盈，吐不出半個字來！忽聽梁蕭笑道：「我明白了，這『暗香拳』守多攻少，該是養足自身之氣，以我之有餘，攻敵之不足。」了情見他頃刻悟出這路拳法的破敵要訣，不由暗暗吃驚，但她創出「暗香拳」，本意並非鬥毆，聞言笑笑，不置可否，繼續指點曉霜。

　　如此過得七日，了情將「暗香拳」傾囊相授。啞兒傷口也自痊癒，但因生平從未說過話，故而唇舌口齒還須從頭練起，練了一日，能說出「師父」二字，雖嫌嘶啞，卻讓了情好不驚喜，連贊曉霜醫術了得。

　　梁蕭將曉霜托給了情看顧，自己每日編好竹器，挑到城鎮中販賣。這日生意極好，一早賣完，換了些米糧菜蔬，正午時分，返回竹林，但見花曉霜正和啞兒依著說話，了情坐在樹下，引宮按商，吹弄洞簫，神色甚是孤寂。梁蕭打過招呼，卸下米面，生火做飯。過得一陣，花曉霜跑過來道：「蕭哥哥，啞兒要把快雪送給我，我怎麼推辭她也不肯。」梁蕭知道啞兒為人固執，一旦動念，便不會輕易改變，她既受曉霜之恩，過意不去，必要回報，便道：「她既然給你，你受了便是。」花曉霜喜道：「好啊，我也愛極了快雪，你說受我便受啦」說罷轉身去了。

　　當晚用過晚飯，了情嘆了口氣，摟過曉霜，撫著她的秀髮，軟語道：「霜兒，師父今天要走啦！」花曉霜吃驚道：「這麼快就走？住個一年半載，豈不更好？」

　　了情搖頭道：「我不能在一個地方住上七天的，這次因為啞兒傷口未癒，一拖再拖，已過時限，再住下去，未免不妥！」花曉霜極為不捨，拉著了情的手，含淚不放。梁蕭知道了情意在躲避公羊羽，便道：「曉霜，道長有苦衷，你別難為她了。」花曉霜只得放了手。

　　了情勸慰了幾句後，便與啞兒收拾出行。梁蕭與曉霜送到林外，花曉霜又難免傷懷落淚。了情又細聲細氣，安慰一番，對梁蕭道：「梁蕭，我這小徒弟就交給你啦，你若欺負她，我可不依！」梁蕭苦笑道：「她有道長這等大靠山，梁蕭有幾個腦袋，膽敢欺負她？」了情白他一眼，道：「又耍貧嘴。」心中卻想：「這孩子聰明機警，如今鋒芒內斂，沉穩許多，霜兒得他看顧，定然無虞。」心情一鬆，衝二人微笑稽首，與啞兒並肩去了。

　　梁蕭望著二人背影消失，想起當日華山相別的情形，情形依稀，阿雪卻已不在，一時沒精打采，轉回屋內。花曉霜挑亮油燈，重又研讀《青杏卷》，梁蕭坐在一旁，編製一把竹扇。他心神不定，編了會兒，忽見一隻小蛾子向燈火飛來，不由心頭一酸，伸指輕彈，指風將飛蛾激開，但過不多時，那只蛾子又撲過來，梁蕭又屈指彈開。

　　這般反覆多次，那蛾子鍥而不捨，一意撲火，梁蕭終究無奈袖手，只聽刺的一聲，蛾翅焦枯，蛾子墮在地上，他呆呆瞧著，兩行淚水卻已無聲滴落，忽聽花曉霜道：「蕭哥哥！」梁蕭忙拭了淚，道：「什麼？」花曉霜定定看著書，並未留意梁蕭神情，只喃喃道：「我……我突然有個想法！」梁蕭道：「你說！」花曉霜欲言又止，終於搖頭道：「罷了，這事太難啦，就當我胡思亂想好啦！」梁蕭道：「你不說，我怎知難不難？」花曉霜赧然道：「好，我說了，你可不許笑我！」梁蕭點頭道：「我不笑就是了。」

　　花曉霜道：「《青杏卷》我快看完了，上面好多病，我都沒親眼見過，但書上既然寫了，就該有的。現在想來，我以往行醫，治的都是方圓兩百里內的人家，兩百里之外，又有多少人生病呢？天下之大，又有多少人忍受疾病之苦？我想，若能用這兩條腿走遍天下，治好所有的病人，那該多好……」說到這裡，凝視燭火，臉上露出神往之色，燭影搖紅，將她的雙頰映得紅撲撲的，彷彿有什麼光輝透出來，映得梁蕭雙眼酸楚，恍惚又看到那個圓臉少女也坐在燭下，為自己縫補衣衫。那兩個少女的影子在燭光中漸漸融合，合二為一，最終變成花曉霜的影子。

　　花曉霜聽梁蕭久不答話，不由轉過頭來，卻見他呆呆望著自己，眼角隱有淚光，不由問道：「你……你怎麼了？」梁蕭驚然一驚，伸袖抹去淚花，笑道：「沒什麼。」

　　花曉霜雙頰泛紅，柔聲道：「我也知道，這個念頭傻得緊！天下這麼大，怎麼走得遍呢？再說，我有病在身，唉，說不準什麼時候發作，就不成了……」忽覺小口一堵，已被梁蕭捂上，梁蕭搖了搖頭，歎道：「你這念頭若也算傻，那世人的念頭無一不傻了。古往今來，那些大英雄大豪傑，哪個不是全掛子的殺人本事，卻個個名垂青史，其實全都是一群大傻瓜，大混蛋。可惜這世上總是害人的多，救人的少，但因為稀少，才算難得。行醫天下又有什麼，我陪著你就是了！」

　　花曉霜聽得又驚又喜，她對梁蕭信任之至，聽他說得輕易，也覺得無甚難處，隨口道：「好啊，你陪著我就是了！」話一出口，兩人不禁相對而笑。正商量出行之事，忽聽屋外有人朗聲大笑，笑聲清勁，悠悠不絕，梁蕭心頭一驚，知道來了高手，當下出門望去，卻見林外走來一人，爛袍敝履，儒巾歪戴，竟是窮儒公羊羽。

　　二人一經照面，均是吃驚。公羊羽劍眉一揚，舉步之間，已到梁蕭身前，喝道：「小畜生，你也在麼？」

　　手掌一揮，便向他頭頂拍落。梁蕭武功大進，避過這掌本也不難，但他一見公羊羽，便想起諸般前事，心懷愧疚，但覺勁風及體，一時竟無避讓之意，兩眼一合，心道：「罷了，終是死在他手裡。」

　　公羊羽掌到半途，見梁蕭竟不抗拒，心頭詫異，一翻手，「啪」地給了他一個嘴巴，冷笑道：「怎不還手？」梁蕭臉頰高高腫起，苦笑道：「你也是威震江湖的前輩，要殺便殺，何必辱人？」

　　公羊羽出手如電，揪住梁蕭衣襟，又給他一記耳光，冷笑道：「我偏要辱你。」梁蕭目中湧出怒意，但一現即逝，頹然道：「隨你罷了！」

　　原來，前番公羊羽與蕭千絕均想將對方引離戰場，故而從南方鬥到北地，始終勝負未分。此時京口兵敗之訊傳來，叫公羊羽好生無趣，此時忽得了情消息，不由欣喜若狂，什麼國家社稷統統拋到九霄雲外，丟開蕭千絕，停停找找，追蹤月餘時光，終於尋到杏林之中，不料竟遇上梁蕭。公羊羽見他意態蕭索，了無往日驕悍之氣，心頭大異，繼而又生惱怒：「不還手麼？老子再給你小畜生兩個大耳刮子！」正要動手，花曉霜聽到說話聲，出得門來，見公羊羽舉手要打梁蕭，忙上前來，伸手便格，但公羊羽何等身手，手掌看似左捆，忽又右晃，在梁蕭左頰上抽了一記。

　　花曉霜臉色發白，橫身擋在梁蕭身前，急道：「你……你是誰？幹什麼打人？」梁蕭推開她，道：「你別管……」又目視公羊羽，緩緩道：「我死在你掌下，罪有應得，但求你好好照顧這個女孩兒。」公羊羽冷笑道：「她是如何，與我什麼相干？」

　　花曉霜心中惶急，又伸手攔住公羊羽，道：「你……你不要打人……」公羊羽心道：「小畜生不是個東西，這女娃兒跟他沆瀣一氣，也非善類，哼，既然小畜生對她有意，好，老子便瞧你還不還手……」手掌忽起，拍向曉霜。花曉霜不防他突然動手，一時驚得呆了。

　　梁蕭見狀大驚，明知他意在逼迫自己動手，仍是按捺不住，手掌掄起半個圓弧，閃電般擊出，這一下用上「轉陰易陽術」，忽陰忽陽，連環五變。公羊羽擋了他三重勁力，便覺不妙，掌力內縮，催動內力，化去梁蕭陰陽奇功，施展「三才歸元掌」，一招「天旋地轉」，身形滴溜溜亂旋，掌若飄絮，向梁蕭拍出七記。

　　梁蕭勢成騎虎，只得揮掌迎敵。

　　「三才歸元掌」是公羊羽首創，體悟之深，自是遠勝旁人。當年他夜讀《留侯論》，讀到「項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戰百勝而輕用其鋒；高祖忍之，養其全鋒而待其斃！」忽生妙悟：「項羽百戰百勝，但窮兵黷武，以致師老兵疲，外強中千。漢高祖數戰皆北，但精其兵，銳其卒，委曲求全，然後趁項羽疏忽，全力東向，垓下一戰，令其自刎烏江，成就四百年之基業。蕭千絕武功凌厲，百戰百勝，彷彿項籍輕用其鋒，我何不創出一門功夫，養其全鋒而待其斃，破去他的魔功？」故此創出「三才歸元掌」，一度將蕭千絕壓住，這些年反覆揣摩，更抵隨心所欲之境，較之「歸藏劍」不遑多讓，只是他後來慣於用劍，掌法卻用得少了。

　　換了數月之前，梁蕭遇上公羊羽施展此路掌法，定非其敵，但如今卻非昔日可比。二人拆了十數招，未分勝負，公羊羽見梁蕭妙招迭出，不由暗暗訝異：「小畜生又有長進了。」想著殺機更盛，足下時而歸元步，時而伏羲步，時而大衍步，將多種步法交錯使來，卻不著痕跡。雙掌也生出奇妙變化，三才歸元掌原只三招，但此時一生三，二生三，三生無窮，刷刷刷疾若飄風，利如斧鉞。

　　鬥到七十招上下，公羊羽忽地掌隨身轉，卡嚓一聲，竟將梁蕭右臂打折。公羊羽哈哈大笑，正要再施辣手，忽聽花曉霜急聲道：「蕭哥哥，攻他缺盆。」梁蕭不及轉念，左手兩指一併，點向公羊羽肩頭「缺盆」穴。公羊羽對這一指竟頗為忌憚，飄然避開，右掌虛晃，左掌正要穿出，曉霜又道：「乳根。」梁蕭一招得手，知道花曉霜所言定有道理，當下應聲而動，拍向公羊羽「乳根」穴。

　　公羊羽怒哼一聲，收回掌力，護住「乳根」穴，身法陡疾，只見一團青影飄忽，閃爍不定，花曉霜瞧得眼花繚亂，急道：「糟了，他出手太快，我看不大清，但他足陽明胃經受損，除缺盆與乳根二穴，你還可攻他頭維、太乙、氣沖，無論如何，他都要閃避的。」梁蕭雖不願撿這個便宜，但右臂已斷，公羊羽又武功太高，無奈之下，盡揀五處穴道招呼。

　　公羊羽又驚又怒，回掌護住五穴，梁蕭心道：「敢情他真受了傷？」原來公羊羽和蕭千絕連場惡鬥，各有傷損。其後公羊羽忽得了情消息，顧不得覓地養傷，晝夜不停，四處打探，好在傷勢不重，他內力雄渾，尚自壓服得住，只想時日一長，浩然正氣反覆滋潤，氣血通暢，自然不藥而癒。哪知尚未盡好，便遇上花曉霜這神醫之徒，曉霜熟讀（青杏卷》，醫術精進，見他容色舉止，猜出他足陽明胃經受創，再予推演，便將他受傷穴道一一說出。

　　公羊羽分心二用，掌法稍緩，梁蕭得了喘息之機，雖只一臂，竟也勉強抵敵得住。花曉霜見狀，歎道：「這位先生，你幹什麼要與蕭哥哥為難呢？不如大家罷手，我給你治傷……」話未說完，眼前一花，公羊羽站在她身前三尺處，兩眼圓瞪，怒道：「誰要你治傷？哼，懂點兒狗屎醫術，就了不起麼？」他這一下去得突兀，梁蕭應對不及，眼見他與曉霜相距咫尺，倘若含怒而發，自己武功再高十倍，也難救援，當下急聲叫道：「公羊羽，你若動她半根毫毛，定要後悔一輩子！」

　　公羊羽瞥他一眼，冷笑道：「你又耍什麼花招？」梁蕭道：「你可記得我在華山說過，你有一個孫女！」公羊羽一皺眉，瞧了梁蕭一眼，又側目望著曉霜，越看越覺不對，忍不住問道：「你爹姓甚名誰？」花曉霜聽他突然發問，不明其意，脫口便答：「他姓花，諱名上清下淵！」

　　公羊羽濃眉一揚，打量她半晌，忽一點頭，斜指梁蕭道：「女娃娃，你好端端的人家，為何要與這畜生為伍？」花曉霜皺眉道：「你不要亂罵人，蕭哥哥待我很好，師父死了，他始終伴著我！」公羊羽眉頭大皺，兩眼望天，半晌方道：「此話當真？」花曉霜道：「我又不認得你，騙你做什麼？」

　　公羊羽神色凝重，眉頭緊蹙，似在思考一件大事。花曉霜瞧他久不說話，忍不住道：「先生，傷你的人似乎用的是極陰柔的內勁。」公羊羽冷笑道：「好啊，那你說是什麼內功？」花曉霜想了想，忽地臉一紅，低聲道：「書上說過，我都忘啦，你等等，我……我去翻書！」公羊羽嘿道：「翻書的大夫？嘿嘿，了不起，了不起！」曉霜被他刺得滿面通紅，匆匆走進房裡。

　　公羊羽目送她背影消失，神色忽而悽惶，忽而歡喜，忽而咬牙切齒，忽而垂頭喪氣，三十年來，他與家人音訊斷絕，此時此地，忽見親人，心中波瀾滔天，端的無法遏制。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來，瞪視梁蕭道：「你在這裡做什麼？」梁蕭沉默不語。公羊羽又哼了一聲，道：「元軍打到什麼地方？」梁蕭如實道：「我離開時，臨安已降城了。」

　　公羊羽呆了呆，驀地哈哈笑道：「好，降城，好大宋，哈哈，好個降城……」狂笑一陣，笑聲漸漸變得淒厲，忽地淒聲念道：「孫策以天下為三分，眾才一旅；項籍用江東之子弟，人唯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豈有百萬義師，一朝卷甲；芟夷斬伐，如草木焉？江淮無涯岸之阻，亭壁無藩籬之固。頭會箕斂者，合從締交；鋤梗棘矜者，因利乘便。將非江表王氣，終於三百年乎？」他越念越悲，漸至悲不可抑，仰天伏地，號啕大哭，吟到後來，竟是哭倒在地，不能成聲，十指深入泥土，渾身發抖。梁蕭雖也屢次見過他發狂的情形，但此次之悲卻又似乎不同往日為情所苦，不僅有傷痛故國之心，更有悲憫蒼生之意。

　　此時，花曉霜也步出門外，見狀莫名驚詫，再聽他哭得悲苦，不自禁秀目湧淚，頓生悽惶之感，接著公羊羽的話，喃喃念道：「是知併吞六合，不免軹道之災；混一車書，無救平陽之禍。嗚呼！山嶽崩頹，既履危亡之運；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淒槍傷心者矣！況覆舟揖路窮，星漢非乘搓可上；風飆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公羊羽聽見，更生悲戚，哭得天昏地慘，以頭搶地，皮破血流，泅透泥土。

　　梁蕭向來不通文賦之道，不由問道：「你們念的是什麼？」花曉霜幽幽歎道：「這是南朝庾信的《哀江南賦》，說得是：孫策項籍，用數千人馬，就定三分，取天下；而南朝百萬之兵，看到敵人，卻只知捲著衣甲逃命，好像無知草木一樣，任人宰割；所以空有江淮之險，城堡之固，也擋不住敵人，江南三百年帝王之氣，就此煙消雲散了。唉，匡合天下的始皇帝，他的孫子也有敗降的一天；一統三國的太武帝，子孫也會被殺於平陽。改朝換代，勝者走向危亡之途，敗者更免不了亡國滅種的悲哀，天意人事，只會讓我哀苦。舟楫劃到無水處，卻沒有通向銀河的路徑，風吹浪打，總不讓我去往蓬萊仙山！」她說到這裡，歎道：「這《哀江南賦》苦悶難言，讓人無法可想，只不知這位先生為何要念呢？」

　　她掉頭望去，卻見梁蕭癡癡呆呆，望著天上，只喃喃道：「舟楫路窮，星漢非乘搓可上；風飆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驀地淚水滂沱，沾濕衣裳。

　　公羊羽痛哭一陣，心中悲憤稍減，忽地躍起，揪住梁蕭衣襟，手掌倏抬，便要拍落。他舉手投足，如風似電，曉霜呼叫不及，卻見公羊羽掌勢一凝，忽地停住，眼神時而凌厲，時而猶豫，終於發出一聲狂嘯，將梁蕭遠遠擲出，厲聲喝道：「滾吧，這次且罷，下次遇上，老子將你大卸八塊！」

　　梁蕭翻身站定，望了曉霜一眼，忖道：「如今有她爺爺照看，也不用我掛心了。」想著慘然一笑，振衣拂袖，出林去了。這一輪變故委實突然，花曉霜眼看梁蕭去遠，方才回過神來，急叫道：「蕭哥哥，蕭哥哥……」心慌意亂，向梁蕭追去。公羊羽一步縱上，將她手腕攥住，厲喝道：「不許去！」花曉霜又氣又急，奮力掙扎，忽地身上一冷，頭暈目眩，昏了過去。

　　公羊羽微微一愣，急忙度入內力，他一身浩然正氣，陽和充沛，當世無匹，雖不能正本，卻能治標。曉霜但覺暖流人體，寒意稍減，迷迷糊糊又醒過來，但見公羊羽神色焦急，眼中儘是關切之意，再側目望去，梁蕭早已蹤影全無，心中頓時湧起一陣絕望，悲苦悽惶，怔怔落下淚來。

　　公羊羽見她醒轉，心中稍安，又見她流淚，皺眉道：「哭什麼？不許為那種小畜生流半滴眼淚！」花曉霜氣道：「你幹什麼要欺負蕭哥哥，我……我……」她不善罵人，雖然憤怒至極，但一時間又不知如何發洩。

　　公羊羽怒哼道：「你喜歡那小畜生是不是！哼，以後再不許喜歡那個小畜生了！」花曉霜聽他一口一個小畜生，終於按捺不住，大聲道：「你再罵蕭哥哥小畜生，我就罵你老……老畜生！」

　　公羊羽大怒，喝道：「你敢？」本想說，我是你爺爺。但他拋妻棄子，心中有愧，不便相認，氣呼呼瞪了曉霜片刻，勉強壓住怒意，放軟口氣道：「我跟你說，那小畜……哼，那小子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惡人，他帶著韃子兵，攻城略地，殺人無數，人人得而誅之！」

　　花曉霜從小生長天機宮中，少見外界苦難，對國家社稷之事，也多是得自書本，沒有切身體會，對公羊羽所說似懂非懂，茫然片刻，緩緩道：「我不知蕭哥哥對旁人怎樣，但他對我總是很好。明歸爺爺挾持我，他拚死救我，那時我就想，今生今世，我也報答不了；後來，師父死了，蕭哥哥始終陪著我，洗衣，做飯，收拾房子，逗我開心。若是沒他，我一定活不了的。剛才他又答應我，陪我走遍天下，行醫救人！我……我只想活著一天，便陪他一天，不管天下人怎麼說，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無論他是好是壞，我都喜歡……」說到此處，眼中透出倔強神情。

　　公羊羽呆呆望她半晌，忽地皺眉道：「天下人都與他為敵，你也喜歡麼？」花曉霜用力點點頭，公羊羽道：「若你爹娘也要殺他呢？」曉霜一呆，咬牙道：「我還是喜歡！」公羊羽默然片刻，歎道：「你當真不後悔麼？」花曉霜搖頭道：「死也不後悔。」

　　公羊羽愣了一愣，忽地哈哈大笑，拍手道：「他媽的，好，沒想到，天機宮死水一般的地方，竟出了你這等女孩兒，哈哈，痛快，痛快，做人就該無遮無掩，敢做敢為，但求自己所愛，管他別人如何看待！哼，就算他媽的做錯了，也比那些滿嘴仁義的偽君子好得多！」

　　公羊羽冒天下道義之譏，拋妻棄子，追逐了情半生，也無結果，心中之苦悶壓抑可想而知，孫女兒這幾句話，直說到他心坎上，讓他欣喜欲狂，只差翻個觔斗，引吭高歌了。當下把對梁蕭的憎惡拋到一旁，對花曉霜道：「你想不想見他？」曉霜點頭道：「想啊，可他被你趕走了！」公羊羽微微一笑，將她挾在脅下，足下風生，向林外飛奔。

　　曉霜見他舉止古怪，心頭忐忑，不知他要如何對付自己。公羊羽奔出一程，卻見梁蕭站在遠處溪邊，望著溪水發愣，心頭沒由來一喜，放下曉霜，揮手道：「你去吧！」花曉霜看見梁蕭，又驚又喜，聽得這破衣儒生肯放過自己，更是欣喜欲狂，笑道：「先生你真好，對了，我看過書，你的傷是被『太陰真精』所傷，這種功夫化自玄陰離合神功，我給你說個方子……」

　　公羊羽擺手冷笑道：「這點兒狗屁傷勢難不倒我，哼，我受了傷，老怪物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望著梁蕭，眸子倏地一寒，怒哼道：「你與他走得遠遠的，若再與我遇上，只怕我按捺不住，又要取那小畜……哼，那臭小子的性命。」大袖疾揮，好似一隻大鷹，身法飄搖，轉眼間去得遠了。

　　花曉霜見他如此輕功，心中駭然，匆匆奔上，叫道：「蕭哥哥！」梁蕭離開曉霜，不知何去何從，正自彷徨，聞聲一看，不覺驚喜道：「你……你怎麼來了？」花曉霜笑道：「那位先生放了我啦！」梁蕭奇道：「他人呢？」花曉霜道：「方纔走啦！」想起公羊羽臨走時放下的言語，心頭打了個突，忙道：「他心性多變，只怕過一陣後悔，又轉回來為難你，我們還是快快走吧！」

　　梁蕭沒料公羊羽如此罷手，深感難以置信。過了一陣，才還過神來，拉住曉霜的手，歎道：「看起來，老天爺也不讓我離開你呢！」花曉霜微微一笑，心道：「是我不想你離開才是！」

　　二人離而復合，別有一番欣喜，返回住處，花曉霜給梁蕭續好斷臂，匆忙收拾行裝，連夜啟程。花曉霜出生天機宮，最愛書籍，裝了一包醫書不說，還將詩書詞曲也裝了一袋。梁蕭看得皺眉，道：「這些書帶著做什麼？」曉霜笑道：「平日看著解悶也好。」梁蕭心道：「卻真是小書獃子。」卻不明說，只將書籍器物默默負上雙肩；曉霜也跨上快雪，抱起白癡兒與金靈兒，二人素衣竹笠，一前一後行出杏林，向著山外走去。

第十章　見花生佛

　　走到東方發白，忽見前方道路佈滿雀屍，花曉霜驚道：「蕭哥哥，這是怎麼回事？」梁蕭沉吟道：「無須大驚小怪，我猜是賀陀羅和釋島主做的好事。」花曉霜望著遍地雀屍，露出悲憫之色，歎道：「他們鬥來鬥去，也就罷了，卻可憐這些鳥兒。」梁蕭道：「累及鳥雀算什麼？若打起仗來，死的人可比這些鳥兒多千萬倍。」

　　花曉霜聽到這話，心頭一動，想起公羊羽所說的話來，忖道：「他說蕭哥哥帶著韃子兵，攻城略地，殺人無數，也不知是真是假，瞧他瘋瘋癲癲的，定是說謊騙我。」瞥了梁蕭一眼，但見他眉間暗蘊愁意，又想道：「他一路上總是悶悶不樂，怎生想個法子，叫他歡喜才好。」但她並非詼諧之人，想來想去，總想不出什麼笑話趣事，哄梁蕭開心。

　　正沉思間，忽聽有人叫道：「白頭髮，你不出來，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話音未落，便聽有人接道：「老瘋子，你進來的，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花曉霜聽得奇怪，忽見梁蕭縱身掠人道邊樹林，當下催驢跟上，不一陣，但見釋天風蓬頭垢面坐在一個山洞前，燃起篝火，正烤著一串麻雀。嘴裡叫道：「你不出來，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剛說一句，洞裡便應道：「老瘋子，你進來的話，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

　　梁蕭不由皺眉道：「老爺子，你做什麼？」釋天風瞅他一眼，但覺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哪裡見過，當即答道：「白頭髮躲在洞裡，說我進去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老子當然不會進去。他既然窩在洞裡，王八蛋卻是當定了。哈哈，終歸還是老子贏了。」說著扯著鬍鬚，歡喜不已。

　　梁蕭見此老在這等事上也要與人爭勝，端的哭笑不得。釋天風吃了一口雀肉，又罵一句，那洞裡也應一聲。梁蕭聽那聲音尖細，不同賀陀羅的絲絲怪聲，心中暗奇：「莫非賀陀羅受了傷？連聲音也變了？」再聽數聲，臉色微變，忽道：「不對。」釋天風瞪眼望他，梁蕭忽一縱身了，鑽入洞中，片刻叫道：「老爺子，你進來瞧瞧。」釋夭風呸道：「你想賺我做烏龜兒子王八蛋，那是休談。」只聽梁蕭笑道：「那好，老爺子你再叫一聲：『你不出來，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釋天風便叫了一句，半晌不見人答，不由一怔，又叫兩聲，仍不見人回答，頓時焦躁起來，將烤雀一扔，鑽入洞裡，卻見梁蕭站在一塊大石旁，石下壓著一條細繩，繩索上拴了一隻八哥鳥，正被他捉在手裡。

　　釋天風不明所以，梁蕭卻放開八哥，說道：「老爺子，你再說一句『你不出來，才是烏龜兒子王八蛋。」』釋天風依言說了，誰知那八哥開口便道：「老瘋子，你進來的話，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釋天風聽得目瞪口呆，怔了一會兒，吃吃地道：「白頭髮呢？」梁蕭垂手指著洞壁上一個小洞口道：「看那裡。」釋天風探頭一望，卻見小洞寬約三尺，深達二十餘丈，與外部連通，可見對面天光。釋天風轉頭望著梁蕭，茫然道：「逃了。」梁蕭忍住笑道：「不錯，老爺子你上當了。」

　　原來賀陀羅被釋天風追逼不過，逃人山洞之中，據洞固守，哪知天無絕人之路，竟被他用鳥笛引來一隻會說話的八哥。賀陀羅心生一計，教八哥學會「老瘋子，你進來的話，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這句話，釋天風一聽，自然不肯進洞，只跟八哥你一句、我一句地對罵，賀陀羅乘機用般若鋒生生掘出一條通道，逃了出去，但他經此一役，心力交瘁，一經脫困，便即遠走，再也無暇他顧了。

　　釋天風發覺上當，氣得捶胸頓足，哇哇怒叫，當即鑽入通道，追了出去。梁蕭瞧他去遠，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笑了一陣，方對花曉霜道：「就怕這老爺子逮不著賀陀羅，回來纏我，那才糟糕之至。咱們還是快走為妙。」花曉霜見釋天風神神道道，動輒大打出手，心裡頗有些害怕，聞言連連點頭。

　　兩人晝夜兼程，連走了兩日，方在一處城鎮歇下。花曉霜在陣內集市中擺開攤子行醫，哪知眾人見她一介女流，形容嬌怯，面上更有病色，哪信她會治病，嘻笑圍觀一陣，便各自散去。花曉霜懸壺一日，無有一人求醫，她膽小面嫩，也不腆顏招攬，一時無計可施，竟流下淚來。

　　梁蕭見眾人以貌取人，心中暗惱，便讓曉霜瞅著，看哪個路人有病在身。花曉霜一說出，他便老鷹拎小雞般將那人提將過來，逼他就醫，那些路人怎料到世上竟有這等強醫強治的法子，更不信有白醫白治的好處，個個莫名其妙，但迫於梁蕭的威勢，噤若寒蟬，乖乖讓花曉霜把脈醫治。花曉霜雖覺此法不妥，但她只要有病可治，便渾然忘我，至於梁蕭用強之事，卻也不大在意了。

　　花曉霜醫術高超，來一個治好一個，治得數人，聲名大噪，當地患者蜂擁而來。攤前以往冷冷清清，如今卻圍得鐵桶一般。梁蕭心中大樂，在她身旁擺了個地攤，編些精緻竹器，制些玩物，如會走路的木偶人畜，會飛的竹鳥，能自轉的小風車，能嗚叫的水鐘。他機關術之精，當世罕有其匹，所制物事奇巧精絕，兼之價錢公道，許多殷實人家看得稀奇，都來購買，梁蕭也借此換些銀錢，有時生意實在不濟，便喚金靈兒與白癡兒演一回猴戲，聊以度日。

　　如此走鄉串鎮，數月時光一晃而過。沿途也遇上不少劫匪盜賊，更有無德庸醫，恨曉霜壞了生意，設計僱人，勾結官府，百般陷害，只不巧遇上梁蕭這等大煞星，自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幸有花曉霜這等好好先生在側，梁蕭不便放手施為，故而那些惡徒大吃苦頭之餘，也終究留了性命。

　　這一日，二人到了一個鎮子，行醫半日，患者漸多，忽聞人群之外，傳來喧嘩之聲。曉霜舉目看去，卻見幾個家丁模樣的漢子，心急火燎地推開人群，急聲道：「大夫，我家小少爺犯病，老爺請你上門診治。」花曉霜見他們這般焦急，心知病來如山倒，不敢耽擱，火速收拾前往。梁蕭起身相隨。一行人步履匆匆，到了一處粉壁朱門的高大宅子，彎曲曲經過幾進門，到了廂房之外，還未入內，便聽得啼哭之聲。

　　二人入內一看，只見幾個婦女圍著一張繡榻，哭得傷心，一個方面有髯的中年男子，愁眉不展，見人入內，站起身來，聽得家丁述說，大有喜氣，對花曉霜拱手道：「在下只此一子，出生以來，便不安泰，這回病得尤其沉重，還請女大夫大施聖手，救救他！」

　　花曉霜無心與他客套，分開一眾婦女，卻見榻上躺著個未足月的嬰兒，臉色青中透紫，嘴唇烏黑，四肢痙攣，氣息有進無出，把脈一審，但覺脈象紊亂，心經與心包經尤其虛弱，心知此病險惡，急取金針，刺少海、陰市、心俞一這三穴專治心疾，又刺關元穴，洩三焦之氣，以為輔佐。

　　運針片刻，那小兒臉上紫氣漸漸褪去，花曉霜舒了口氣，反身欲開藥方。不料那小兒臉色反黑，身子猛然抽搐，曉霜大驚，伸手把脈，卻見脈象若有若無，行將斷絕，急在少府，極泉、內關諸穴按捺，但片刻工夫過去，仍無好轉，那小孩竟冷了下去。花曉霜只覺心如刀絞，雙目一眩，幾乎栽倒，梁蕭急忙伸手扶住，卻聽她喃喃道：「怎會這樣？怎會這樣？」那主人看出不妙，撲上前來，伸手一探嬰兒鼻息，竟無絲毫呼吸，再摸肌膚，但覺人手冰冷。不由瞪視曉霜，兩眼噴火，欲要噬人，厲聲道：「小賤人，你……你幹得好事！」與方才溫文爾雅，判若兩人。

　　花曉霜醫死了人，卻不明所以，一時神志恍惚，只道：「我……我……」卻不知如何回答，梁蕭卻火冒三丈，鎖住那主人脖子，喝道：「你罵誰？」他雙手能斷百煉精鋼，那主人頓是臉紅氣促，兩眼翻白，花曉霜還過神來，急道：「蕭哥哥，是我不好……」梁蕭一怔，將人放開，這時那些婦女也發覺死了孩兒，破口大罵，瘋也似撲上來揪打。

　　梁蕭恍然明白，拽住曉霜，歎道：「走吧！」花曉霜望著那嬰兒，愧疚至極，恨不能也隨他一起死了。

　　那主人緩過氣來，一陣大呼小叫，頓見眾家丁拿起棍棒，衝了進來，那主人咆哮道：「娘的，欺負到老子頭上來了，也不看看我是誰？將這兩個混帳統統打死，給我孩兒償命。」那些家丁得了他的言語，個個橫衝直撞，撲將上來。

　　梁蕭方才撥開那些女子糾纏，眼見棍棒揮來，眼中神光暴射，想要出手，但又覺醫死了人，於理有虧，正自躊躇，棍棒已到花曉霜頭頂，梁蕭驀地一咬牙，擁身上前，用背脊擋下兩棒，沉聲道：「曉霜，這些人不可理喻，我們走。」花曉霜傻了一般，只是搖頭。

　　梁蕭知她內疚極深，只得橫身擋在她身前，左來左擋，右來右迎，一時間，棍棒如雨點般落向他頭臉。梁蕭內功在身，這等棍棒奈他不何，但他好意來治病，卻挨了這頓棒子，心中之怒無以復加：「他媽的，老子這一胳膊掃過去，這群軟腳蝦少說要死七八個。好，臭竹竿，你打得好，老子記得你！好，死肥豬，你也來佔老子便宜，若不看曉霜面子，老子將你拍成肉餅。」他心中雖大罵，卻始終不曾還手，只是擋在曉霜身前，挨了無數棍棒，卻沒還上一拳一腳。

　　花曉霜見他竟用身子護著自己，又是感動，又是心疼，只得道：「好啦，蕭哥哥，我們走吧！」梁蕭得她這句，如奉大赦，揮臂將十來條棍棒盪開，挾起曉霜，衝出大門。那主人平日橫行慣了，眼見沒能打死一人，哪裡肯依，指揮眾家丁直衝過來。

　　梁蕭見他們窮追不捨，怒火更熾，眼角一瞥，見門前有兩尊辟邪石獅，每尊約摸四百來斤，當下將曉霜放在一旁，伸足一挑，勁力所至，右側石獅跳起六尺來高。他看那主人帶頭趕出，一掌斜推，石獅又再度跳起丈餘，倏地掠空而過，向那主人頭頂壓去。這下來勢迅疾，尚在兩丈高處，勁風已刮得眾人肌膚生痛，那人躲避不及，只嚇得失聲尖呼。

　　忽聽梁蕭一聲斷喝，一閃身，雙掌呼地拍在石獅之上，那石獅墜勢頓止，斜向飛出，直直撞上左側石獅，只聽轟然巨響，石屑飛濺，待得塵埃稍定，眾人定睛看去，兩尊石獅蕩然無存，已化為一地碎石。梁蕭出了這口惡氣，翻身落下，挽著曉霜，揚長去了。那主人呆望著二人消失，忽覺下身冰涼，低頭一看，敢情已被嚇出尿來。

　　經此一事，兩人再也無心行醫，收拾行裝，出鎮西行，梁蕭無端挨了一頓棒子，怒氣未消，走在前面。

　　行出一程，曉霜忽地歎道：「其實，現在我細想，那小孩兒的病，原是治不好的！」梁蕭一愣，怒道：「你怎不早說，哼，既不是你的過錯，那群狗奴才撲過來，我便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卡嚓兩聲……」一邊說，兩手一邊比劃，花曉霜奇道：「怎麼樣呢？」梁蕭冷哼道：「擰斷他們的腦袋！」花曉霜吃了一驚，搖頭道：「那可不好！」

　　梁蕭想著好心沒好報，反挨一頓好打，路也無心趕了，將行李扔在一棵大樹下，來回踱步。花曉霜也下了驢背，坐在一塊大石上，蹙眉沉思。梁蕭踱了半晌，氣也消了，見曉霜模樣，便道：「你想什麼？」花曉霜歎道：「我在想，假若師父遇上這種病，他會怎麼做？」

　　梁蕭一擰眉，傍她坐下，正色道：「曉霜，這話我可不贊同。為什麼老想你師父？他是他，你是你，他如何做是他的事，你該想的，是你該怎麼做才對！」花曉霜搖頭道：「師父醫術勝我十倍，我一輩子也趕不上他。」

　　梁蕭淡然道：「那可未必，若你連超過他的志氣都沒有，那當真一輩子都趕不上！」花曉霜越聽越驚，她對吳常青的醫術從來只有佩服之心，從沒有超越之念，怔忡半晌，才道：「孔夫子說過：『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他老人家都說沒法超過前人，何況是我呢？超越師父，那是萬萬不能的。」

　　梁蕭笑道：「我沒看過孔夫子的書，但他號稱百王之師，想必是了不起的。不過，他這句話我卻不贊同，常言道：『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曉霜掩口笑道：「蕭哥哥，這句話可不是常言道，也是孔子書中的啊！」

　　梁蕭愣道：「那就奇了，孔夫子自打耳光麼？」花曉霜也是一愣，沉吟道：「是了，這話不是孔子說的，是楚狂接輿譏諷孔子的。」

　　梁蕭白她一眼，道：「這兩句話我很喜歡，死人終究是死人，不說也罷，活著的人為何就及不上他呢？古人未必就勝過今人，今人也未必不能超過古人；我學算術就是這般，假若我來出題，考一考那些古代的算學大家，他們十有八九要交白卷；你現在不如吳常青，但只要勤學精思，未必不能勝他！就是你身上的痼疾，吳常青治不好，你就不能自己治好麼？」

　　這番話遠遠超乎花曉霜想像，她呆呆望著梁蕭，一時忘了言語。梁蕭說卻說過便罷，掉頭拿出果子肉脯，叫來白癡兒與金靈兒餵食，金靈兒靈通之極，模仿之能遠勝同類。梁蕭別出心裁，借餵食之機，教它不少武功招式，沒想到這小猴精一學就會，數月下來，竟學會不少進退攻拒的靈巧法門，與梁蕭之間怨隙全無，說不出的親密。

　　吃完兩個果子，金靈兒又學會一招手法，梁蕭心中歡喜，手臂忽抬，放它縱上大樹。金靈兒重返自然，東躍西跳，興致勃勃。梁蕭見曉霜還在默想，不由笑道：「還沒想通麼？」花曉霜遲疑道：「你的話……試一試，也是好的。」梁蕭知她性子拘泥，微微一笑，也不多說，枕著行李躺下來。

　　花曉霜好容易收拾心情，舉目望去，但見日已人暮，將遠近青山照得如火如金，山勢勾折不盡，分外妖嬈，不由歎道：「好美！」梁蕭順她目光看去，微笑道：「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曉霜面色羞紅，輕啐道：「好啊，你看了幾首詩詞，就拿來消遣我！」這些日子，梁蕭閒來無事，便看花曉霜帶的詩詞，月餘下來，倒是記下不少，此時信口說來，哄她開心。

　　二人正自說笑，忽聽樹上哎呀一聲，撲通掉下個人來，連聲嚷道：「什麼東西？什麼東西？」梁蕭、曉霜吃了一驚，但見那人是個十六七歲的年少和尚，個頭偏矮，肩寬背闊，臉圓嘴大，蒜頭鼻子，一雙環眼賊亮賊亮，正向樹上覷看，卻見金靈兒從濃陰裡探出圓圓的腦袋，小和尚輕哼一聲，拍去身上泥土，咕噥道：「猴崽子，連你也欺辱俺！」

　　花曉霜不禁笑道：「小師父，對不住啊！」那和尚摸了摸光頭，憨憨道：「你叫我麼？」花曉霜點頭道：「是呀，我的猴兒擾著你啦！」那和尚笑道：「你的猴兒？俺在睡覺，他卻鑽俺懷裡來啦！」花曉霜更覺過意不去，還想再客套兩句，那和尚兩眼卻骨碌碌一轉，狠狠盯在白癡兒身上，咕嘟嘟吞了口唾沫，道：「這狗兒也是你的麼？」花曉霜點頭，那和尚又吞一口唾沫道：「好狗兒！」花曉霜道：「是啊，白癡兒很好。」那

　　人點頭道：「好肥呢，夠俺吃一頓啦。」曉霜聽得目瞪口呆，那和尚又狠瞪白癡兒一眼，再吞一口唾沫，戀戀不捨，掉頭去了。

　　花曉霜呆了呆，道：「蕭哥哥你聽到了麼？他說話好奇怪！」梁蕭笑道：「這個和尚怪有趣的。」曉霜不悅道：「但他說他要吃白癡兒啊！」梁蕭背起行李，道：「天下吃狗肉的人多了！又不少他一個。」曉霜呆了片刻，乘上快雪，心中迷惑：「白癡兒這麼可愛，為啥還有人想吃它？」

　　二人在夕陽下走了一程，忽聽得遠處傳來叱罵之聲，花曉霜舉目望去，只見十多個行商圍成一團，揮舞行腳杖，似在捶打什麼，邊打邊罵：「讓你偷，讓你偷！」花曉霜心驚，急催快雪走近，定睛一看，卻見人群裡蜷著一人，雙手抱頭，任憑亂棒落下，不知死活。花曉霜急道：「別打了，別打了！」回頭叫道，

　　「蕭哥哥！快救人！」

　　梁蕭看此情形，知道眾人定是毆打竊賊，本也不欲多事，但方纔挨過一頓棍棒，無端對這小偷生出同情之心，一步縱上，雙臂一揮，將眾人撥得踉蹌四散，拱手笑道：「殺人不過頭點地，得饒人處且饒人，出出氣也就罷了，打死人可不太妙！」眾行商走南闖北，見識廣博，著他三撥兩扒，便頭昏眼花，站立不住，情知遇上高人，領頭老者恨聲說道：「小哥有所不知，咱們歇口氣，吃口乾糧，誰知這人跑來，盯著咱看，我看他可憐兮兮，便給他個肉饅頭，哪知他吃過不算，趁我們不備，將剩下的饅頭牛肉，一股腦兒抓吃了，你說可氣不可氣？」

　　梁蕭摸出七八個銅錢，遞給老者，笑道：「這些夠了麼？」老者見他恭謙講理，面子賺得十足，雙手亂擺，哈哈笑道：「哪裡話？我張驢兒好歹也走了四十年江湖，如今只為討個理兒，哪能要您這個錢？」一揮手，招呼夥伴去了。

　　花曉霜見人都散去，方才上前，察看那人傷勢，不料尚未俯身，那人騰地躍起，曉霜驚得倒退三步，定睛細看，竟是先前所見的少年和尚，不由奇道：「是你呀！」上下打量他，道，「你沒受傷麼？」小和尚搖頭道：「俺沒傷！」花曉霜怕他硬撐，抓過他手，拉到面前，仔細看看，奇道：「奇怪，他們那麼打你，你也沒受傷啊？」小和尚撓頭憨笑，道：「俺不怕挨棍子，就怕餓肚子！」

　　花曉霜心想他定是餓壞了，才偷東西吃，大生憐憫，便從驢背上取下乾糧遞給他，和尚只一愣，便伸手接過，大嚼起來。花曉霜又道：「蕭哥哥，你還有錢麼？」梁蕭取出十多枚銅錢，放入和尚手心，笑道：「小師父，你是出家人，怎麼偷東西，該化緣才是！」小和尚拿著銅錢，眉眼倏地紅了，囁嚅道：「俺……俺不會說話，吃得又多，化緣……他們不給，俺……俺吃了，也不跑，讓他們打一頓，好出氣……」

　　花曉霜詫道：「這麼說，你故意讓他們打麼？」小和尚滿臉通紅，點了點頭，梁蕭笑道：「這位小師父本事可不小，恃強而不凌弱，卻是好的，不過用這個法子，忒笨，也忒窩囊了！」小和尚搖頭道：「師父說，不許俺跟人動手。」梁蕭皺眉道：「不能與人動手，難道就不能跑麼？」小和尚兩眼放光，喜道：「對啊，俺怎麼就沒想到？」梁蕭笑道：「下次偷了東西，跑得快些，別再被逮著。」小和尚心領神會，頻頻點頭。

　　花曉霜哭笑不得，嗔道：「蕭哥哥，你怎麼這樣教人？」梁蕭雙手一攤，道：「不這麼辦，那怎麼辦？」花曉霜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一時默然。梁蕭看了小和尚一眼，笑道：「小師父，就此別過，多多保重！」牽著毛驢，與曉霜順著官道前行。走了數里，回頭望去，卻見一道人影閃人道旁。花曉霜也回頭看看，並無所見，不由奇道：「蕭哥哥，你看什麼？」梁蕭搖頭笑笑，心道：「這小和尚跟著我們，有何居心？嘿，了不起，藏在樹上，我竟無所覺，跟了我兩三里，我才發現！」

　　他雖然知覺，但自恃武功，也不放在心上，與曉霜覓了客棧，休息一晚。次日動身，那小和尚卻始終不即不離，遠遠跟著。梁蕭偶爾掉頭，他便慌忙躲藏。梁蕭見狀，便知他不是盯梢的行家，心中暗笑，出其不意，頻頻回首，害那小和尚手忙腳亂，應付不暇。花曉霜沉浸在醫術之中，全不覺二人暗鬥。

　　次日，二人抵達黃河，其時河水暴漲，衝垮數處大堤，萬頃良田，盡成澤國。花曉霜心中悽惶，與梁蕭混在災民之中，沿河西行，盡己所能，活人無數；但她醫術雖高，卻也是一人，難以處處兼顧，兼之疫病橫行，望著無數災民百姓倒斃路旁，卻又無力相救，心中傷痛至極。梁蕭心中暗歎，惟有溫言細語，寬慰一番。

　　如此走了數日，但見前方大堤之上，官府驅趕近萬民夫，扛石運土，加固堤防。梁蕭舉目望去，只見大堤已高及數丈，一條黃水，好似懸在天上，不由生出感慨：「大禹治水，以疏導為務，而今治水，卻是處處設防。長河萬里，豈是堵得住的？唉，當權者怎不明白這個道理？但想那忽必烈南北用兵，廝殺正烈，又哪裡顧得上治水？」正自感嘆，忽聽呼聲大起，舉目望去，卻見一塊龐然巨石，掙斷繩索，沿著堤岸斜坡呼嘯而下，兩個監工未及慘叫，便被碾成一堆肉餅，下方數十個送飯婦女眼睜睜看著石來，目瞪口呆，竟忘了躲避。

　　梁蕭不及轉念，馳足狂奔，搶到巨石之前，雙掌疾出，抵在石上，但那巨石約有千斤之重，居高臨下，來勢出奇的猛烈，梁蕭雖用上「立地生根」的奇功，足下沒入一尺來深，仍是停之不住，只覺手臂劇痛，喉頭倏甜，巨石稍一滯礙，又往下落，轉眼之間，便要將梁蕭壓在石下，花曉霜見狀，駭極而呼。

　　只在此時，一道人影疾掠而至，揮手推出，那巨石落勢頓止，更向上方移了數寸。梁蕭壓力驟消，側目看去，來人竟是那個小和尚，二人不及說話，微一點頭，齊心協力，逆勢上推，方將大石推回堤上，梁蕭猛地坐倒，吐了口瘀血，臉色蒼白，大笑道：「好個力大的和尚！」

　　小和尚圓眼大睜，關切道：「你……你受傷啦？」梁蕭搖頭道：「小傷一樁，不礙事的！」小和尚深信不疑，哦了一聲，再不多問。此時曉霜趕過來，取過丹藥給梁蕭服下，鬆了口氣，向那小和尚道：「小師父，你怎麼在這裡呢？唉，今日若不是你，可就糟了！」小和尚面皮微紅，瞅瞅梁蕭。梁蕭笑道：「你幫我推石頭，我請你吃飯，好不好？」小和尚大喜，連連點頭。

　　梁蕭略事調息，與二人下了高堤，進入市鎮，覓客棧坐下。梁蕭叫了飯菜，又打一斛酒，才喝一口，便見小和尚兩眼直勾勾盯著酒盅，大吞口水，不禁笑道：「你也要喝？」小和尚把頭猛點，梁蕭又叫了一壺，小和尚劈手搶過，一口喝乾，咂了咂嘴，眼珠又落在梁蕭酒杯上。梁蕭自常州以來，借酒澆愁，日久成癮，只是花曉霜有病在身，滴酒不沾，他一路獨酌，不免少了許多趣味，見這和尚如此好酒，大生知己之感，哈哈大笑，又叫了一壺酒，笑道：「和尚，卻不知你法號。」小和尚摟著酒壺，開心不已，咧嘴笑道：「師父叫俺花生！」

　　梁蕭笑道：「敢情你也姓花，但這名字古怪，你師父叫老酒麼？」花曉霜失笑道：「蕭哥哥你又損人了，出家人可不屑用我們這些俗家姓氏，不過，為什麼他師父要叫老酒？」梁蕭道：「喝老酒，吃花生，豈不快哉？」曉霜聽得不覺莞爾。

　　花生摸摸光頭，憨笑道：「聽你這麼一說，俺師父法號中真有一個酒字。」花曉霜奇道：「那可真巧。不過依我看來，此花生非彼花生，不是下酒之物，該是佛門的道理！」梁蕭笑道：「竟有這種道理？說來聽聽。」

　　花曉霜微微一笑，道：「達摩祖師自天竺西來，傳法解惑，開啟禪宗一脈，他圓寂時說：『吾本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預示禪門光大，將來會分作五大宗門。達摩祖師去後，心燈傳至二祖慧可，慧可大師留偈云：『本來緣有地，因地種花生，本來無有種，花亦不能生。』再傳至三祖僧璨，又說：『花種雖因地，從地種花生，若無人下種，花地盡無生。』四祖道信承其衣缽，也留偈言道：『花種有生性，因地花生生，大緣與信合，當生生不生。」』曉霜目視花生，微微笑道，「由此可見，這裡所謂花生，是花開見佛，光大禪門之意。花生啊，你師父可是一位有心人，你可不能辜負他的希望！」

　　花生聞如未聞，嗯嗯有聲，只顧喝酒吃肉。梁蕭聽得這禪門典故，再見他吃喝神情，腦中靈光驟閃，雙眉一揚，笑道：「難怪你小和尚這麼大氣力。名中有酒！哈！此老酒非彼老酒，不是醋釀之酒，而是數字之九。花生，你師父叫九如對不？」花生聞聲一震，抬起頭來，瞪圓眼睛道：「你……你怎麼知道？」梁蕭聽得猜中，尋思道：「敢情這小和尚是老相識，當年在棋坳中曾經會過，我還讓他吃了一嘴荊棘。」他有此酒伴，終究歡喜，且將少時恩怨拋在一旁，酒到杯乾，片刻工夫，便與花生對飲一壺。

　　花曉霜想到梁蕭傷勢，見他喝得猛烈，便道：「蕭哥哥，酒多傷身。」梁蕭笑了笑，停杯不飲，對花生道：「你師父呢？」花生聽他一問，眼圈倏紅，放下酒杯，撇撇嘴道：「師父……師父不要俺了。」

　　梁、霜二人盡皆詫異，曉霜問道：「為什麼不要你？」花生垂頭喪氣，說道：「俺也不知！原本，俺跟師父喝酒吃肉，逍遙快活。不想那天，師父將俺叫過去，突然問俺：『花生啊，今年你多大年紀了？』俺也不知多大年紀，就說：『師父說多大，俺就多大！』師父嘆口氣，說道：『粗粗算來，你也有十六歲了，該獨自下山見見世面了！』俺聽得心驚肉跳，心想俺從小跟著師父，獨自下山，豈不叫人害怕？當即便拉住師父，一百個不肯，師父說：『好吧，今天我問你幾句話兒，你答得上來便留下，答不上來就下山。』俺見他剛剛溫好了酒，不覺心頭發癢，就說：『師父，話可以慢慢問，酒呢，就要趁熱喝的。』不想師父甚是生氣，給俺一巴掌，罵俺：『饞嘴猢猻，就知道喝！哼，我來問你，你答不對，就不許喝酒！』說著把手一伸，道：『這是什麼？』俺剛剛挨過一下，怎麼不認得，就說：『這是巴掌！』，話沒說完，師父又給了我一巴掌，怒道：『我給你說，這叫佛手』！」

　　說到這裡，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迷惑不解，道：「俺始終不明白，師父的巴掌與俺一個模樣，幹什麼俺的叫手，他偏生叫佛手？」花曉霜蹙眉道：「這個我倒是在書上瞧過，禪門要旨，就是超佛越祖，唯我獨尊。傳說佛祖釋迦牟尼出生之時，向東南西北各走七步，然後指天指地，說道：『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所以禪宗大師，紛紛傚法此舉，不信前人，也不信今人，只信服自身，認識了自己的本心，也就成了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佛祖，這就叫做：『見性成佛』。既然成佛，手便是佛手了。」

　　花生搖頭道：「俺不信，才出生的小娃娃，也能走路？這個石頭加什麼泥定是騙人的！」花曉霜吃驚道：「罪過罪過，花生，你是和尚，怎能說佛祖的不是呢？」花生見她神色鄭重，也只道自己說錯了，心頭惴惴不安，摸著光頭，面有苦色。梁蕭見他如此模樣，心中暗笑：「這廝連釋迦牟尼都不信，依照曉霜的說法，豈不成了半個佛祖。」給他斟了一杯酒，笑道：「先別想這個，說說後來如何？」

　　花生喝了酒，精神陡振，又道：「後來師父喝了口酒，又伸出腳丫子，問俺道：『那好，你再說說，這是什麼？』俺這回仔仔細細看清楚了，才道：『這是師父的腳』，不想師父便給了俺一腳，怒道：『這是驢腳。』你說奇怪不奇怪，佛手俺是沒見過，所以師父蒙俺，俺也認了，但驢腳俺卻瞧過的！跟師父的腳大大不同。」

　　梁蕭暗暗好笑，曉霜卻一心為花生排憂解難，蹙眉道：「釋教有云：『眾生平等』，佛也好，人也好，畜生也罷，都是平等的生靈，彼此之間，都該相互敬重。你師父手是佛手，腳是驢腳，該是說，眾生平等，不分高低。」花生聽得張口結舌，腦子裡一塌糊塗，這番話過於玄妙，超乎他的智力，再想十年，只怕也想不明白。梁蕭見曉霜費盡心思，解釋九如的胡扯言語，一時間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花生呆想了半晌，遲疑道：「但……但為啥人沒長豬尾巴呢？」曉霜一愣，不知如何回答，梁蕭拍手笑道：「說得好，妙極！」花生聽他誇讚自己，得意洋洋，傻笑兩聲，忽又苦了臉，嘆了口氣，道：「可惜，俺師父卻不知道俺的好處，將俺罵了兩句，又說：『我最後問你一句，你生平最想做的事是什麼？』此事俺是想過多次的，也夢過多次，想也不想，脫口便說：『俺想泡在美酒裡洗澡睡覺，一覺睡醒，就看到滿禪房裡掛滿狗肉』。」

　　這話太過驚世駭俗，曉霜聽得發愣，梁蕭也不禁動容，心想：「好個憊懶和尚，竟想過酒池肉林的日子！」忍不住問道，「這回說對了麼？」花生嘆了口氣，搖頭道：「俺本想這回也該說對了，卻見師父愁眉苦臉，呆了半響，摸著俺的腦袋，嘆氣道：『花生啊，你這個頑石腦袋，什麼時候才能開竅呢？看來，你不是參禪悟道的材料，不要做我徒弟了吧！』你說，俺從小就跟著師父，怎能不做他的徒弟呢？離了師父，誰又給俺酒喝肉吃？所以聽得這話，俺是又驚又怕，一百個，不，該是一千個，一萬個不肯，抹著眼淚鼻涕，就地打滾，跟他混賴。師父被俺攪得沒法，也不再作聲了。俺只當這事就算矇混過去，哪知道……」他說到這裡，癟嘴搭眼，落下淚來，哽咽道：「第二天，俺一覺醒來，便不見師父的蹤影，米面酒肉也都沒了，俺餓了兩天，也沒見師父回來，沒法子，只好下山來了……」說到此處，他悲從中來，驀地伏在桌上，放聲大哭，邊哭邊道：「師父啊，你在哪兒呢？花生好想你，嗚嗚嗚，師父……嗚嗚嗚……」

　　花曉霜聽他哭得悲切，也被勾起父母之思，神色黯然。梁蕭笑道：「花生啊，別哭了，來來來，喝酒！」花生聽到這個「酒」字，精神一振，收淚抬頭，抱著酒壺，又喝了兩盅酒，眉間漸漸舒展開了。梁蕭道：「你現今有什麼打算麼？」花生露出茫然之色，搖了搖頭。梁蕭皺眉道：「那我再問你，你幹什麼沿途跟著我們？」花曉霜聽得這話，望著花生，目有詫異。花生也甚驚奇，囁嚅道：「你……你怎麼知道的？」梁蕭笑道：「你笨手笨腳，怎騙得過我？」花生心頭發虛，面色通紅，囁嚅道：「你……你們人很好，俺下山來，從來……從來就沒人對俺這麼好過，俺跟著你們，心裡就踏實！」

　　花曉霜見這小和尚流落江湖，為人又呆滯，處處受欺，不覺生出同情之心，望著梁蕭，欲言又止，梁蕭明白她的心思，點點頭，對花生道：「你氣力很大，幫著我背行李好麼？」花生喜道：「好！好，能跟著你們就很好。」他胸無所礙，說起話也無所遮攔，但覺有了依靠，心中喜樂無限，抱住酒壺一飲而盡，把行李馱在背上，摸著光頭，滿臉堆笑。梁蕭最喜質樸純良之輩，見得花生這般模樣，大感舒心，招手笑道：「不急，吃了飯再背不遲！」花生醒悟過來，甚覺尷尬，也不卸下行李，坐在凳上，抓起肉饅頭，笑瞇瞇地大嚼起來。

　　酒足飯飽，梁蕭正要會鈔，忽聽有人咯咯大笑。梁蕭聽得耳熟，回頭看去，卻見當門處坐了個青衣男子，不由詫異：「既是男子，怎地發出女人笑聲？」那人站起身來，轉身一笑，梁蕭見他面如白玉，俊秀異常，瞧來甚是眼熟，略一轉念，冷笑道：「韓凝紫，你這身喬裝，又想蒙誰？」

　　來人正是韓凝紫，聞言笑道：「總之不是蒙你就成！」又望曉霜笑道，「梁蕭啊，你可是朝三暮四的行家，嘿，先是鶯鶯，再是我家阿雪，如今這位小姑娘，又該怎麼稱呼？」

　　花曉霜正要據實相告，梁蕭卻截口道：「韓凝紫，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韓凝紫笑道：「我隨口問個姓名，怎也是我的不是？」梁蕭哈哈笑道：「你連你姑奶奶的姓名也要問，數典忘祖，當然是你的不是了。」

　　他惱恨韓凝紫打凌霜君一掌，累及曉霜，此時故意皮裡陽秋，替花曉霜出氣。

　　韓凝紫聽得這話，微微一笑，轉過身子，就在轉身之際，手掌疾撥，一隻青花瓷碗騰空而起，向梁蕭疾掠而來。梁蕭一曬，右掌揮出，將一隻酒碗，連碗帶酒拂出。兩隻碗勢若電閃，凌空撞擊，嘩啦聲響，青花大碗碎成八片，酒碗則絲毫無損，仍向韓凝紫直直飛去。

　　韓凝紫不料梁蕭內勁如此雄渾，大驚失色，急要揮掌阻擋。但梁蕭出手更快，又是一掌拍出，酒碗被他掌風一激，去勢倍增。韓凝紫心知這酒碗之上聚了梁蕭兩重掌力．不敢硬接，閃身一縱，酒碗掠身而過，在半空中畫了個圓弧，嘈的一聲，直直陷入八寸厚的泥土牆中，碗中酒水，卻未灑落半點。韓凝紫見此情形，不禁駭然。

　　梁蕭見她動手，心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斃了這個女魔頭，為曉霜除掉後患。驀然間，眼中煞氣劇盛，方要起身，卻聽韓凝紫咯咯笑道：「敢情兩年不見，你的武功好了一些，看來，鶯鶯也當有救了！」梁蕭蓄勢待發，忽聽到這句，心中咯登一下，氣勢微弱，冷笑道：「韓凝紫，你死到臨頭，還說什麼鬼話？」韓凝紫看了曉霜一眼，搖頭歎道：「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柳鶯鶯真瞎了眼，怎麼會為一個負心薄倖之輩，陷身囹圄，受盡折磨。」

第十一章　舊愛南泯

　　梁蕭聽得「陷身囹圄，受盡折磨」兩句，不覺渾身一震，寒聲道：「你又耍什麼詭計？」韓凝紫退了半步，防他施襲，吃吃笑道：「你不信就罷，何必做出這等模樣來唬人？想殺我？好啊，我大不了一死，你卻休想得知鶯鶯的下落。」

　　梁蕭一時語塞，沉默一陣，冷冷道：「她的下落與我有什麼相干？你這些話，留著給雲殊說得好。」韓凝紫失笑道：「你這小子，骨子裡倒是小氣得緊，可憐柳鶯鶯一顆癡心，卻被狗吃了。」說罷拂袖便走。

　　梁蕭臉色微微一變，一拍桌案，揚聲：「韓凝紫，你這話若不說明，便留下腦袋吧。」韓凝紫飄然回身，淡淡笑道：「你們這些恩恩怨怨，我也不想多管。不過，念著鶯鶯一片癡心，還是告知你一二。一年前，鶯鶯被楚仙流生擒，關在九華山中的天香山莊，至於其後如何，非我所知了，不過，這般嬌美的人兒，落入那老色鬼的手裡，只怕……」她見梁蕭兩眼精光進出，當即住口，咯咯咯一陣大笑，揚長去了。

　　梁蕭定定望著她背影消失，臉色漸漸蒼白。不一會兒，額上涔涔落下汗來。花曉霜見他眼神恍惚，身子僵直如木石，不由暗暗擔心，她雖不明韓凝紫言中之意，卻也知那人對梁蕭極為重要，便道：「蕭哥哥，你沒事吧？」梁蕭唔了一聲，掏出一串銅錢扔給夥計，也不待找錢，便匆匆出門。花曉霜見狀，忙牽著白驢，招呼花生追趕。

　　梁蕭大步流星，沿河岸向西走了一段，忽而止步，在河堤邊坐下，望著滔滔黃河，呆呆出神，花曉霜見他神色苦惱，不知發生何事，又不便驚擾他，便與花生遠遠觀望。花生早將剩下的酒肉饅頭兜在僧袍裡，此時無話，便坐下來吃得高興。

　　梁蕭對著河水，足足坐了大半個時辰，終於站起身來，回望花曉霜，神色猶豫，半晌方道：「曉霜，只怕我要去南方一趟，你屈尊陪我走一遭，好不好？」花曉霜道：「蕭哥哥你這話可見外了，你去哪兒，我都跟著你，天下蒼生，不分南北，醫者醫病，北方南方均是一般。」

　　梁蕭神色黯然，喃喃道：「你去哪兒，我都跟著你？」反覆念了數遍，露出一絲慘笑。花曉霜忍不住問道：「蕭哥哥，你怎麼啦？」梁蕭歎道：「以前也有人對我說過這種話，我也答應過她，可惜她做到了，我卻沒能做到。」

　　花曉霜見他眼中儘是傷痛之色，不知為何，心中一酸，脫口問道：「她……她是誰？」梁蕭定定看了她半晌，忽道：「曉霜，我是一個百死餘生的大壞人，跟我在一起，真辱沒了你。」

　　花曉霜一愣，繼而眼圈泛紅，顫聲道：「蕭哥哥，你怎麼，怎麼盡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我，我不愛聽。」說到這裡，眉梢一顫，兩點淚珠便滾出眼角。梁蕭見她落淚，勸她回家的話再也出不了口，幽幽嘆了口氣，伸袖給她拭去淚痕，說道：「好好，我再不說這些話了。」轉頭望去，卻見花生嘴裡叼著半個肉饅頭，瞪眼望著自己二人，神色驚疑。

　　花曉霜覺出外人在側，微覺羞赧，岔開話道：「蕭哥哥，咱們去南方吧。」梁蕭點點頭，讓她騎上白驢，一手牽著，走在前面，花生負著行李，步行在後，三人迄邐南行。

　　梁蕭一路上沉默寡言，閒下來只是修煉拳劍。花曉霜猜不透他心中所想，深感納悶，無奈鑽研醫書。他二人說話既少，花生靦腆，也只得做個悶嘴葫蘆，好在他性子簡單，只要有酒有肉，也就心滿意足了。

　　走得些許時日，三人渡過長江，進入皖境，這日午時，三人到了一處客棧，打尖用飯，方才就座，便聽馬蹄聲響，停在客棧之外。那騎士尚未入內，聲音當先衝入：「夥計，兩斤米酒，十斤牛肉，快快上將來，爺兒們吃過還要趕路。」聲若驢鳴，十分響亮，梁蕭聽得耳熟，又聽另一人道：「雷震老弟，不要急，那女賊左右是甕裡的王八，萬萬逃不掉的。」梁蕭不禁恍然，又想起後面說話者乃是「九頭鰲」白三元。此人口中女賊，當是柳鶯鶯無疑了，一時忍不住側耳聆聽。

　　雷震一屁股坐定，怒道：「此次大家齊心協力，非要楚老兒交出那小娘皮不可，他媽的，楚老兒人老心不老，老牛吃嫩草，抱著那小淫婦兒不放手，哼，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白三元一拍大腿，恨聲道：「對，那賤人殺害你我愛子，又作下那麼多大案，輕易放過，天理不容。多虧雷老弟來知會白某，哼，無論如何，這回定要楚仙流交出人來！哼，不將她剖腹挖心，祭奠我兒，我就是狗娘養的！」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是不堪，污言穢語，層出不窮，百般詆毀柳鶯鶯。罵了片刻，酒肉皆盡，便將剩下牛肉用油紙包了,再要了一葫蘆燒酒，會鈔出門。

　　他們縱馬疾馳，不一會工夫，花木漸繁。紅花綠樹間，隱隱露出數處飛簷，轉過一個林子，但見前方百花散落，迷離人眼，花叢中矗著一所青瓦白牆、方圓數里的大莊子。雷震揮鞭遙指，道：「白兄，那處就是『天香山莊』了！」白三元見莊子四周花團錦簇，樓舍格局恢宏，不禁冷笑道：「這姓楚的龜孫子倒會享福。」說話間，已到莊前，但見莊前廣場上，兩群人對峙而立，個個鬚髮箕張，一觸即發。南邊那群人看見二人，有人叫喚道：「雷大郎來得正好！」雷震翻身下馬，團團作了個揖，向雷行空道：「爹爹，我與白前輩路上耽擱，來得遲了！」

　　雷行空一點頭，挽住白三元手臂，意態親密，笑道：「白兄弟，你肯賞臉前來，那是最好不過。楚老大說咱們興的是不義之師，你來說說，咱們究竟是有義還是無義！」白三元雙眉陡揚，慨聲道：「有義無義，各人心中自有公道，當年，我奉靳大俠之命，與我孩兒在江上捉拿韃子元帥伯顏，不想那女賊不但勾搭上那韃子元帥，並且害死我兒，無論為公為私，我與女賊，都是不共戴天。」

　　楚宮不待他說完，已冷笑道：「白三元，那日你當著眾人唾了靳飛的面頰，今天卻又大俠長，大俠短。嘿，楚某一輩子，沒見過你這麼兩面三刀，不要臉的。」他存心貶低白三元，讓他說話無人信服，故而搬出舊事損他。白三元卻神色一黯，頹然道：「不錯，當日小老兒確是豬油蒙了心，做出那等沒臉沒皮的勾當。靳大俠肝膽照人，那是天上神佛一般的人物，白三元給他舔腳也不配。那日之後，小老兒日夜捫心自責，但又沒臉再見靳大俠，與他並肩殺敵。數月前，聽到他殉國消息，小老兒真恨不得一死了之，隨他於九泉之下……」說到此處，他猛地掉轉手臂，重重一拳打中口唇，三顆牙齒應手而落，嘴裡鮮血長流。

　　雷行空驚道：「白老弟，何以如此？」白三元流血沾衣，一膝跪倒，大哭道：「我這張嘴唾了靳大俠，罪該萬死，便是割舌斷喉，也難贖萬一，只是我兒大仇未報，難以甘心。今日若能殺了柳鶯鶯那賤人，小老兒立時摘下這顆腦袋，祭奠靳大俠在天之靈！」在場南北武人，見他口血流得遍地，其狀好不淒涼，再想起家國仇恨，紛紛動了義憤之心，喊罵呼喝，向莊門奔去。楚宮未料出言譏諷，反而弄巧成拙，眼見群情洶湧，不由臉色大變。

　　雷行空見此情形，驀地瞳目大喝，聲若霹靂，將場中喝叫一時蓋過，場中一寂，只聽雷行空沉聲道：「所謂『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女賊為非作歹，幹盡無恥勾當。嘿，楚仙流鐵木劍雖利，卻也未必壓得住一個理字。」雷震跳將出來，大聲道：「不錯，楚家不講理，咱們也不必跟他講理！」

　　楚宮冷笑道：「雷老大，你如此說，擺明是要以多為勝，滅了我天香山莊麼？」雷行空冷笑道：「楚老大，你這麼說，那就是打定主意，不想講道理了？」楚宮自覺失言，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眼見雙方一觸即發，人群中忽地走出一人，歎道：「如今國家淪亡，山河破碎，眾位何由斤斤計較於此等小事？不如齊心協力，加入義軍，如靳大俠和雲公子一般，報國殺敵！」眾人舉目望去，來的不是別人，卻是何嵩陽，但見他鬢髮蒼蒼，竟是衰老了許多。

　　何嵩陽神色凜然，又目視楚宮道：「楚兄，那賤人不過一個江洋大盜，天香山莊世代清白，何必為這賤人與江湖為敵。不如將她交出，大家三人對六面，數出她的罪過，然後剖腹挖心。一則解了大家的冤仇，不傷和氣；二則伸張了江湖正氣；三麼，這賤人與梁蕭那魔頭曾是一路，不妨拿她祭旗，大家結成一支義軍，奔赴江西，與韃子大戰一場，也好過為這些小恩小怨，埋沒了大丈夫的志氣！」

　　群豪聽得這話，哄然叫好，有人大聲道：「聽說雲殊雲大俠尚在人間，可有此事？」雲殊死守襄陽，屢摧強敵，堪負天下之望，江湖中人無不折服，聽得這話，群豪個個屏息，望著何嵩陽，眼中滿是期盼之意。

　　何嵩陽見此情形，心中激動，慨聲道：「何某當日相助官府，犯下許多錯事，如今山河破碎，方悟向日之非，且有幸投人云大俠靡下，此次前來，正是奉雲大俠之命，招集眾位豪傑，以圖義舉。常州一戰，雲大俠得異人相救，死裡逃生，如今率領舟師，正與韃子在海上鏖戰；文天祥文丞相也逃出韃子魔爪，在江西聚集數十萬大軍，與韃子一決雌雄，如今可說形勢大好，相信不出兩年時光，便可恢復大宋江山。」

　　群豪聽得雲殊尚在人世，無不振奮，又聽說興復在望，更是歡欣鼓舞，紛紛嚷道：「有雲大俠在一日，韃子休想得逞！」「不錯，雲大俠武功蓋世，韜略過人，有他領袖，韃子兵都是草紙糊的，不堪一擊！」眾人越說越是氣壯，人人摩拳擦掌，恨不能立時便上沙場，廝殺一番。

　　雷行空此番前來為的只是純陽鐵盒，對這家國之事全無興致，但他老奸巨猾，見此情形，大聲道：「何老弟說得有理，咱們先拿女賊，再殺韃子，揚我大宋威風。」眾人此時個個頭腦犯熱，只想尋個地方出氣，聽他一說，齊聲叫好。楚羽見狀歎道：「大哥，公公說得是，那賤人作惡多端，要想保她，千難萬難，三叔這麼大把年紀，怎麼還這麼糊塗，難不成他真被那女賊迷惑了麼？」她雖敬服楚仙流，但日日聽雷震等人誹謗，加上始終以為兒子乃柳鶯鶯所殺，懷恨在心，久而久之，不禁動了疑念，只當楚仙流人老心熱，貪戀柳鶯鶯的美色，不願將她交出。

　　楚宮微一遲疑，搖頭歎道：「三叔一言九鼎，他說不交人，那就不交人，除非有人勝得過他的鐵木劍！」眾人面面相覷，場上為之一靜，忽有人嚷道：「一個人不成，難道不能兩個人麼？」雷行空也道：「不錯，眾人同心，其利斷金，楚仙流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能擋得住這許多好漢嗎？」眾人紛紛附和起來，楚氏眾人無不變色，紛紛握緊劍柄。

　　楚宮見事已至此，嘿道：「好，各位既有這份膽量，請。」左移兩步，讓開大門。他若執意阻擋，眾人或許真來個橫衝直闖，誰知他一反常態，竟讓開大門，雷行空甚是驚疑：「楚仙流尚未露面，門中虛實難知，只怕設有惡毒陷阱，若是進去，難免上當……」一時躊躇不前。雷震卻轉過身來，大聲道：「便是沙場殺敵，咱們也是不怕，哼，天香山莊也算不得什麼龍潭虎穴，咱們這就進去，別讓人瞧小了！」眾人聽他這番話，大覺膽粗，紛紛鼓噪，便要殺上。

　　楚宮瞧著雷震背影，雙目忽地一亮，笑道：「雷兄厲害，哈哈，佩服佩服！」雷震轉過身來，冷笑道：「不敢，雷某別的沒有，就是有些膽子！」楚宮笑道：「不是這個，楚某佩服雷兄背脊上寫字的功夫。」雷震面色一沉，道：「楚老大，你胡說些什麼？」

　　楚宮話一出口，眾人目光盡皆投到雷震背上，只見他衣衫之上沾滿油漬，初看只當是不留神潑上的脂油，細細一看，卻是四個大字：「我乃蠢豬！」龍飛鳳舞，甚是潦草，彷彿某人吃過飯後，隨手用殘脂剩油抹上去的，先時沒有浸透，不甚分明，此時經風一吹，油光明亮，凸現出來。眾人看得清楚，驚詫之餘，又覺好笑，一是議論紛紛，雷公堡一干人的臉色卻是說不出的難看。

　　雷震聽得眾人議論，偏又不明所以，心頭惶惑，左顧右盼，全沒了方纔的氣勢。楚宮笑道：「雷老大，既然你自認蠢豬，老夫生而為人，也不能與你一般見識……哈哈哈，請！請！」將手一伸，指著牆角一個狗洞。雷震怒道：「放你媽的屁，你才是蠢豬！」將拳一晃，便要撲上與他放對，卻聽楚羽叫道：「大郎，怪不得他，只……只怪你的衣服！」說罷面皮漲紅。雷震瞪眼道：「怪衣服？衣服會罵人麼？」楚羽又氣又急，卻不知如何答他。白三元與雷震交情不淺，心一熱，上前道：「雷兄，你脫了外衣瞧瞧！」雷震略一錯愕，三兩下扒掉外衣，定睛一看，頓時傻在當場。

　　白三元此時背對群豪，眾人目光又落到他背上，有人一字一句，念道：「我放狗屁！」話一出口，其他人哄然大笑，那人緩過神來，不禁窘道：「不是我放狗屁，是白三元放狗屁！」白三元怒火陡生，掉頭認出那人，冷道：「鹿大樵，老子跟你無怨無仇，幹什麼出口傷人？」踏上一步，眼露凶光，鹿大樵臉色發白，抗聲道：「你背上能寫，就不許人念麼？」白三元臉色一變，慌忙脫下衣衫，只見上面油漬淋漓，寫著「我放狗屁」四字，觀其字跡，與雷震背上所寫，出自一人手筆。

　　雷行空當著南北豪傑，大感臉上無光，向雷震劈頭喝道：「怎麼回事？」雷震拭去額上密密一層冷汗，顫聲道：「孩兒全……全不知情。」眾人聽得這話，無不駭然：「白三元武功平平，倒也罷了，雷震卻是響噹噹的角色，被人在背上寫了字，竟不自知，那人武功之強，當真匪夷所思。」

　　白三元氣憤欲狂，兩眼噴火，大聲叫道：「究竟是誰？有種三刀六眼，跟老子拚個死活，藏頭露尾，暗弄手腳，算什麼好漢？」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默然，白三元眼見無人出來，氣勢更足，一頓足，還要喝罵，聽一個聲音朗朗傳來：「你背後罵女人，便算是好漢嗎？」

　　眾人聽得這話，回頭望去，但見二男一女，牽著毛驢，逶迤而來，那兩名男子一僧一俗，俗者年約二十，飄逸俊朗，白衣磊落，烏髮疏掛，斜斜披在肩頭，一把綠竹長劍斜插腰間，數十條細竹絲若有靈性，在他指間活潑潑亂跳，結成一隻奇形竹環，他口中說話，手中結環，一路走來，也不看上眾人一眼。

　　白三元與雷震對視一眼，想起方才落腳吃飯，見過這三個男女，心頭一震，齊齊色變，白三元喝道：「編竹子的……」來人正是梁蕭，聞言笑道：「我不編竹子，專來編人。」白三元一愣，怒道：「管你編什麼？這衣上字跡，是你寫的？」梁蕭一曬，淡然道：「我寫的什麼字？」白三元脫口應道：「我放狗……」雷行空急喝道：「白老弟！」白三元一驚，硬生生將那個「屁」字嚥了回去，瞪著那人，心道：「媽拉個巴子，幾乎又著他的道兒！」他丟盡臉面，越想越是不忿，操起鐵槳，與雷震交換一個眼色，忽地齊身縱出，一左一右，猛撲上去。

　　梁蕭仍不抬眼，手中兩根竹絲哧哧兩聲，激射而出，白雷二人但覺手腕刺痛，纖纖竹絲已自二人「列缺穴」鑽入，又從「神門穴」透出，二人半邊身子麻木，驚怒交集，方要掙扎，哪料梁蕭內力附在竹絲之上，一人二人身體，立時順著經脈遊走，「列缺」屬「手太陰肺經」，「神門」屬「手少陰心經」，心肺二脈，牽一髮動全身，二人直覺心悸氣緊，渾身酸麻，白三元鐵槳嗆啷落地，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氣。

　　眾人無不大驚，正要救援，梁蕭十指顫動，將二人臂上兩根竹絲結成細環，掛在手上大竹環上。群豪各揮兵器，四面呼喝湧上，梁蕭沉哼一聲，左右盤旋，手指用上「碧微箭」的功夫，將手中細長竹絲激得八方飛出，彷彿靈蛇游空，莫可閃避。一時間，四周人盡被刺穿列缺、神門二穴，慘叫聲響起一片。梁蕭指間變化奇快，一邊發出竹絲，一邊結成細環，扣入大竹環內。不到片刻工夫，竹環之上，便掛了十多名壯漢，一個個齜牙咧嘴，偏又身不由己，亦步亦趨，隨梁蕭步子轉動。其他人等無不膽裂，四散奔逃，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一別數載，梁蕭滿面風塵，容貌已變，眾人雖然驚疑，仍未將他認出，雷行空喝道：「編竹子的，你到底所來何為？」梁蕭笑道：「早告訴你了，我不編竹子，專來編人。」楚羽眼尖，猛可認出他來，驚道：「是你，你來救那賤人麼？」梁蕭笑道：「你罵得好，我記下了，這賤人二字，呆會兒定要一筆一畫，刻在你臉上！」楚羽見他臉上帶笑，語氣卻冷若寒冰，心頭頓時打了個突。

　　梁蕭這一擺明車馬，其他人也認出他來，何嵩陽睚眥欲裂，厲聲喝道：「梁蕭賊子，果真是你！」眾人聽得這話，無不大驚，要知伏牛山一戰，梁蕭殺傷甚多，南朝武人一旦提及，無不失色。孰料此時此地，竟遇上這個煞星，不覺人人心頭打鼓，東張西望，看是否來了大隊元軍。

　　楚羽夫妻連心，見丈夫落入人手，又疼又怒，驀地嬌叱一聲，揮劍刺向梁蕭。梁蕭不待她近身，將竹環掛在左臂，右手抽出竹劍，拍中楚羽劍脊，楚羽虎口酸痛，長劍偏出，當即身隨劍走，一招「寒鴉穿林」，長劍斜掠而出，梁蕭竹劍隨之遞出，但卻快了半分，堪堪點中楚羽曲池穴，楚羽手臂一軟，長劍脫手，眼前忽地一花，竹劍如鬼如魅，已落到她鼻尖之上，楚羽血冷如冰，心中只有一念：「他怎麼練成這等劍法？」

　　雷震見妻子被制，偏又無力相助，惟有破口大罵。梁蕭卻笑視楚羽，道：「你記得我方才說的話麼？」

　　楚羽咬牙不語，梁蕭道：「我說話算數，先在你左臉刻個『賤』字，再在你右臉刻個『人』字，包你左右對稱，一輩子也抹殺不掉！」

　　眾人心頭一寒，望著楚羽，均想：「楚三娘徐娘半老，風韻猶存，但若臉上多了這兩個字，日後可休想見人了！」雷家眾人驚怒交進，紛紛大罵，楚宮雖惱楚羽女生外向，但終是兄妹一場，見此情形，也不由心生惻隱，但終究人在敵手，一時主意也無！

　　梁蕭一意立威，正要動手，花曉霜忽道：「蕭哥哥，不成！」梁蕭皺眉道：「你又要攔我？」花曉霜臉色蒼白，搖頭道：「好，我……我不攔你，只是告訴你，倘若有人在我臉上刻這麼辱人的字，我一定不想活了！你這麼做，比殺了這位嬸嬸還難受，她的親人天天看著，也必然十分痛苦，你是舒心快意了，卻累了別人一家，如果這麼做，你……你就不是好人！」梁蕭心道：「我本就不是好人！」斜眼睨去，卻見雷震虎目中淚光閃閃，不覺心頭一軟：「這人雖然魯莽，倒也是條重情漢子。」竹劍一翻，左右開弓，打得楚羽雙頰腫起，悻悻道：「滾吧！」

　　楚羽逃脫一劫，默然後退，梁蕭將長劍挑給楚羽，喝道：「拿去，分香劍術，也不過爾爾！」楚羽接下長劍，臉色慘白如紙。天香山莊一眾高手聽得這話，均露出悲憤之色。花曉霜見梁蕭放過楚羽，鬆了口氣，又望著他手中那串大漢，道：「蕭哥哥，他們的穴道若是傷得久了，勢必心肺受損，你……你也放了他們吧。」纖纖素手搭上梁蕭左臂，眼中滿是乞求之意。

　　梁蕭避開她的目光，花曉霜卻只是晃他手臂，柔聲道：「蕭哥哥！」梁蕭手臂攥著大竹環，大竹環連小竹環，小竹環又穿著眾人穴道，故而花曉霜每晃一下，眾人便覺痛徹心肺，哎喲慘叫，花曉霜連晃三次，眾大漢便齊叫三聲。花曉霜猝然驚覺，甚感過意不去，歉然道：「哎喲，對不住啊！」梁蕭觀她神色，終是無可奈何，歎道：「罷』了。」將竹環放開，竹環沒了內勁支撐，眾人當即恢復氣力，掙斷竹絲，但經過這番折騰，個個氣色委頓，再無打鬥之能。

　　梁蕭生平快意恩仇，今日卻屢被曉霜掣肘，心中氣悶。目中精光進出，凝在何嵩陽身上，緩緩道：「何嵩陽，你既是雲殊部屬，怎地還要和柳鶯鶯為難，難道不知道他們的交情麼？」何嵩陽呸了一聲，冷笑道：「狗韃子放屁，雲大俠胸襟可比日月，豈會和這種女人有交情？」

　　梁蕭目不轉睛，凝視他半晌，皺眉道：「此話當真？」何嵩陽朗聲道：「若有半字虛言，叫我不得好死。」梁蕭面色一沉，寒聲道：「胡說八道，雲殊於柳鶯鶯有救命之恩，柳鶯鶯感他恩德，以身相報，此事你和雷楚兩家俱都親見，難道有假？」何嵩陽見雷行空父子和楚宮兄妹均有疑惑之色，心中大急，怒道：「狗韃子才胡說八道，雲大俠一生清白，如今已有婚約在身。你若再辱雲大俠的清名，何某雖然不敵，也要豁出這條命，和你見個死活。」

　　梁蕭瞧他如此斬釘截鐵，也不由微感疑惑，沉吟道：「你說雲殊有了婚約？」何嵩陽大聲道：「不錯。」

　　梁蕭道：「那他可知鶯鶯困在莊裡？」何嵩陽眉尖一挑，尋思道：「雲大俠雖然不知此事，但便是知道，也豈會與這女賊為伍？狗韃子居心叵測，一心污損雲大俠的清譽，哼，老夫豈能叫他得逞。」當即朗聲道，「雲大俠當然知道，他還告訴何某，這女賊是死是活，與他都不相干。」

　　梁蕭臉色一變，寒聲道：「他當真如此說？」何嵩陽揚聲道：「千真萬確。」話一出口，在場諸人，齊齊喝了聲彩。梁蕭臉色鐵青，沉默半晌，忽地哈哈大笑，一聲笑罷，目視何嵩陽，沉聲道：「我今日且留你性命，去見雲殊，知會他一聲：『我梁蕭瞧不起他』。」何嵩陽卻冷笑不答，心道：「雲大俠如何，豈容你狗韃子評判？」

　　梁蕭神色忽明忽暗，變幻數次，驀地長吸一口氣了，沉聲道：「好，既然雲殊不救，我梁蕭來救。」頓了頓，聲音陡地一揚：「楚仙流，晚輩梁蕭求見。」聲音悠長，響如驚雷，轟轟隆隆向莊內滾去，片刻之後，方才傳來隱隱回聲。眾人聽得這聲，無不失色。

　　梁蕭一聲叫罷，莊內卻久無人答，不由眉頭一皺，驀地邁開大步，走向莊門。楚宮忽地跨上一步，森然道：「且慢。你方才口出不遜，瞧不起分香劍術，是不是？」梁蕭冷道：「不錯，分香劍術，不過爾爾！」楚宮雙目怒睜，手挽劍花，直刺過來。梁蕭竹劍揮出，輕描淡寫，壓在楚角劍脊之上。這一劍深得歸藏劍中「兌劍道」之法意，兌者沼澤，其要旨之一，便是由內力中生出無窮黏勁，封鎖對方兵刃。一時間，楚宮手中鋼劍彷彿陷入極黏稠的淤泥中，無從使力，不覺大吃一驚，收劍疾退。梁蕭舉步跨上，竹劍貼在他劍上，隨他東西，倏忽之間，二人進退如風，飄出數丈之遙，楚宮始終無法擺脫分毫，頓時想起，當日雲殊也曾用此奇法將自己長劍壓住，心頭不覺慌亂起來。

　　楚羽終究出身楚家，見兄長當眾受挫，娘家百年聲威便要墮地，再想起方才受辱情形，大生同仇敵愾之心，飛身縱出，一劍飄飄，刺向梁蕭脅下。梁蕭足下一旋，竹劍橫擺，將楚宮帶了個踉蹌，撞向楚羽的劍鋒。楚羽心下大駭，半途中硬生生將長劍橫移四寸，正好送到楚宮劍下，這一下早在梁蕭算中，當即竹劍猝沉，只聞金鐵交鳴，又將楚羽長劍粘住。

　　「天香雙劍」垂名武林三十餘載，今日卻被後生小輩用一把竹劍制得動彈不得，一時眾皆愕然。便在此時，忽聽莊門處，傳來一個女子聲音：「爹爹『雲橫秦嶺』；姑姑『香蘭含笑』，『春水盈盈』！」

　　常言道：「病急亂投醫」。楚氏兄妹聽得這話，也不顧真假，楚宮使招「雲橫秦嶺」，身形微轉，長劍帶著剛疾之勁，飄然一橫；楚羽劍尖亂顫，彷彿蘭花吐蕊一般，正是招「香蘭含笑」。梁蕭只覺這兩把劍躍躍欲起，方要催勁壓服，忽見楚羽腰肢婉轉，以腰帶肩，以肩帶臂，以臂帶劍，劍上勁力瞬間變化三次。

　　梁蕭虎口一熱，竹劍微微彎曲，情知如此下去，竹劍勢必折斷，只得勁力內收。楚氏兄妹劍上一輕，兩把精鋼長劍倏然收回。場中頓時采聲雷動。

　　梁蕭目光一轉，遙遙望去，卻見一名藍衫女子，婷婷立在莊門之前，梁蕭見得此女，心神陡震，脫口叫道：「是你？」這女子不是別人，卻是楚婉，她眉目姣好如故，只隱隱透出愁意，梁蕭正要問她二王消息，楚婉卻已娓娓道：「三叔公午睡已醒，特命我相邀各位，入莊一敘！」

　　梁蕭只得將到嘴的話咽進肚裡，將竹劍插回腰間，大步進門，楚氏兄妹自知阻擋不住，無奈左右讓開。一群人各懷主意，魚貫入莊，順著青石小徑前行，只見莊內百花盛放，左一簇薔薇，右一叢蜀葵，東有剪春羅，西是滿地嬌，十樣錦在前，美人櫻落後；夜落金錢亂如斑斕豹紋、纏枝牡丹艷若傾城佳人，繽紛錯落，爭奇鬥艷。眾人嬌色滿目，芬芳沁脾，一時心曠神怡，爭鬥之心不覺大減。

　　行出二里有餘，前方路盡，只聽水聲叮咚，一道碧玉也似的清泉瀉出石隙，白花間流過，獨木小橋飛架其上，橋對岸花木搖曳，掩著一座粗粗搭就、拱梁曲柱的八角小亭，樑柱之上，尚有如鱗松皮，未曾剝落。

　　梁蕭尚未過橋，便聽有人朗朗吟道：「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覺來盼前庭，一鳥花間鳴。借問此何時，春風語流鶯……」尚未唱完，一個嬌媚女聲煩亂道：「酸裡酸氣，難聽死了！」梁蕭聽得這聲音，心神一震，定在當場。

　　只聽吟詩那人哈哈大笑，笑聲如龍在天，清壯蒼勁，說道：「楚某不論說什麼都是酸的，但想必梁蕭放個屁也是甜的。」那女聲啐道：「你才吃屁！」梁蕭心中撲撲亂跳，分花拂柳，緩步過橋，但見楚仙流抱膝坐在亭前石階上，意態疏懶，攬杯遠眺。離他不遠處，一名綠衫女子背向俏立，一雙素手捂著雙耳，肩頭起伏，似乎怒氣未平。

　　梁蕭望著那女子背影，心中竟有隔世之感，方要舉步，但步子僵硬，欲要叫喊，嗓子間又似哽著什麼，出不得聲。那女子聽得腳步聲起，轉過身來，剎那間容光四射，身邊百花都失了顏色，她目光轉動，忽地落在梁蕭身上，呆了一呆，而後嬌軀一震，發出一聲嬌呼，好似乳燕歸巢，一頭撞向梁蕭懷裡。花曉霜站在梁蕭身後，見此情形，吃了一驚，雙眼睜得老大。

第十二章　佳人為注

　　梁蕭見那女子撲入懷中，方才清醒，情急間身子微側，將手在她肘尖輕輕一托，扶住她道：「柳姑娘，你小心。」

　　柳鶯鶯沒料到他竟會讓開，抬起嬌靨，眉間愕然，顫聲道：「你……你叫我什麼？」梁蕭微一苦笑，緩緩道：「柳姑娘，多時不見，你卻是清瘦了。」

　　柳鶯鶯呆呆望了他半晌，忽地淒然笑道：「你叫我柳姑娘？」

　　梁蕭低頭不語，忽聽花曉霜輕聲道：「蕭哥哥，這是你朋友麼？」梁蕭「嗯」了一聲，正要開口，柳鶯鶯一雙秀目已凝在花曉霜臉上，轉了一轉，露出恍然之色，冷笑道：「蕭哥哥，叫得好親熱。」說著目注梁蕭，淡淡地道，「她是誰？不妨給我引介引介。」

　　梁蕭見她眼神冷厲，心頭不禁打了個突，便道：「她是曉霜。」柳鶯鶯臉色驀地失了血色，長長吸了口氣，緩緩道：「好啊，你叫她曉霜，卻叫我柳姑娘！好，哼，你好……」嗓子一哽，眼眶已被淚水充滿。

　　梁蕭見她如此神色，甚是不解，轉念之間，又有所領悟：「她定在雲殊和楚仙流那兒受了無數委屈，想尋我傾訴，即便她曾負我，我今日待她也未免太生分了些。」張口便道：「鶯鶯……」柳鶯鶯驀地漲紅了臉，怒道：「閉嘴，鶯鶯是你叫的麼？」梁蕭一愣，頓時說不出話來。

　　花曉霜卻沒瞧出二人尷尬之處，聽柳鶯鶯如此呵斥，忍不住道：「這位姊姊，蕭哥哥是好心，你幹嗎這樣凶……」話未說完，柳鶯鶯已冷笑道：「小賤人，我跟小色鬼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兒麼？」花曉霜被她一喝，頓時臉色煞白，顫聲道：「你罵……罵誰？」柳鶯鶯大聲道：「你聾了嗎？我就罵你。」花曉霜嘴唇哆嗦，半晌方道：「你……你不講理。」

　　柳鶯鶯冷笑道：「好呀，講理便講理，你道我和梁蕭是什麼關係？」花曉霜尚未接口，柳鶯鶯已道：「我是他未來的妻子，他是我將來的丈夫，我不知你用什麼法子勾引他，從今往後，你給我滾得遠遠的！」

　　這幾句話不僅大膽，而且突兀，梁蕭聽在耳裡，一時也未緩過神來，卻見花曉霜望著自己，一臉震驚，欲要辯白，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忽見她身子微晃，便要軟倒，梁蕭心中一驚，搶上前去，將曉霜抱在懷裡，掏出金風玉露丸，給她服下。

　　柳鶯鶯見此情形，心尖顫抖，一時也不知該是傷心還是氣惱，忽覺雙頰一熱，兩行淚水已滑落下來。

　　梁蕭給花曉霜服了藥，又瞧了瞧柳鶯鶯，心頭便似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是何滋味，舉目四顧，不由心頭一震。

　　群豪瞧見三人一見便生彆扭，均是幸災樂禍，圍著大瞧熱鬧，眉梢嘴角都有譏諷之色，獨有楚仙流笑吟吟望著梁蕭，一副饒有興趣的模樣。

　　當下梁蕭冷笑一聲，將花曉霜交給花生照拂，正色道：「鶯鶯，天香山莊的人可曾欺負過你，你只管說來，我拼了性命，也要給你出氣。」

　　柳鶯鶯正自氣惱傷心，忽然聽得這話，心頭沒來由一甜，惱恨之情一緩，哼聲道：「別的欺負沒有，就是楚老兒不許我離開，說我傷一個天香山莊的弟子，便要關我一年，只因我打傷了天香山莊五個蠢材，所以要關我五年。」

　　梁蕭聽得她並未受屈，不由鬆了口氣，向楚仙流拱手道：「五年之期太長了些，還望楚前輩寬宥一二。」楚仙流淡淡一笑，道：「那可不成，她才呆一年，還得再呆四年，一年也不能少。」

　　梁蕭一征，瞧瞧柳鶯鶯，見她玉容憔悴，想這一年時光，她身陷囹圄，定然受了許多委屈，不知為何，心口一陣發燙：「我既然到此，豈可讓她再呆四年？」一念及此，朗聲說道：「楚前輩恕罪，今日無論如何，我非帶她走不可。」

　　楚仙流笑道：「這女子屢屢興風作浪，我沒傷她，全瞧九如和尚的面子，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若不給些處罰，我如何向後輩們交代？」梁蕭臉色一沉，道：「如此說，只有動武一途了。」楚仙流似笑非笑，道：「你要與我動武？」梁蕭道：「想也別無他法！」

　　楚仙流笑了笑，又道：「聽說你做過元人的大將？」梁蕭不料他突發此言，一愣道：「不錯！」楚仙流點頭道：「但聽婉兒所言，你反出元營，卻是為何？」梁蕭歎道：「不為其他，但求心之所安耳！」楚仙流擊掌歎道：「人生在世，身如不系之舟，隨波逐流，是非善惡，實難分得清楚，能求心之所安，已是莫大解脫。衝你這句言語，該當喝上三杯。」他斟上一盅酒遞給梁蕭，笑道：「請！」

　　錢塘一戰之後，梁蕭頭一遭聽人說出自己心中想透、卻說之不出的道理，熱血一沸，接過酒盅，一口飲盡，但覺甘醇清冽，滿口生香，不禁讚道：「好酒！」眾人見他二人不僅不鬥，反而一團和氣，飲起酒來，心中一時好不訝異。

　　三杯喝罷，楚仙流將杯一擲，笑道：「梁蕭，你統率千軍萬馬，權勢煊赫，富貴驕人，一朝丟棄，卻如敝屣。按理說，也是拿得起，丟得下的灑脫人物，為何在女色上卻恁地想不開，明知不是老夫對手，也要來救這女子。」梁蕭搖頭歎道：「前輩有所不知，權勢富貴算得了什麼，就是大元皇帝的寶座，與我喜歡過的女子相比，也不過狗屁而已。」

　　柳鶯鶯乍聽他說出這句話，只覺渾身滾燙，雙頰火紅一片，心道：「算你小色鬼有些良心。」想到這些年所受的煎熬，恨不得立馬撲入梁蕭懷裡，痛痛快快大哭一場。

　　楚仙流聽得這話，怔忡半晌，眼角露出一絲苦澀，頷首道：「不錯，好漢子生在世間，就當為心愛的女子出生入死，至於權勢富貴、帝王將相，統統都是狗屁。來來來，衝你這句話，咱們再飲十杯。」

　　梁蕭也不推拒，酒到杯乾，二人你一杯，我一杯，一罈「百花仙釀」頃刻見底。楚仙流一捋長鬚，笑道：「梁蕭，我再問你一句，你若與我交手，有幾分勝算？」梁蕭想了想，搖頭道：「晚輩說不上來。」

　　楚仙流拿起身邊鐵木劍，隨手拂過一朵牡丹，花瓣被劍風衝激，紛然四散，鐵木劍輕輕一顫，破空有聲，頃刻間將空中花瓣盡數串在劍上，落地的一片也無。群豪驚佩不已，采聲大作。

　　梁蕭目視劍尖花瓣，微微一笑，道：「劍法是好。但花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楚仙流笑道：「說得不錯，做起來卻是另一回事了。」

　　梁蕭笑道：「即便晚輩今日無法取勝，但楚前輩年近花甲，晚輩卻不過雙十，楚前輩在世一日，或許我無可奈何！」他目中精光一閃，掃視天香山莊眾人，緩緩道，「但若天不假年，楚前輩撒手仙逝，天香山莊後繼乏人，試問誰能擋得住我梁蕭？」楚仙流目光一動，笑而不語。

　　何嵩陽聽得大怒，厲聲道：「楚前輩，此人暴戾狠毒，留下一日便禍害一日，你不要聽他大吹法螺、虛張聲勢，一劍殺了，最為省事！」他話音方落，眼前人影乍晃，梁蕭不知如何已到眼前，跟著胸口倏麻，被他扣住。梁蕭大袖一拂，展開「乘風蹈海」之法，繞著人群發足飛奔，仿若流光魅影，倏忽間轉了數圈，將何嵩陽一擲在地，長笑道：「楚前輩，我這算不算大吹法螺、虛張聲勢？」

　　他這一輪變化，動如電光石火，以楚仙流之能也不由頷首道：「無怪你敢放此大言，原來練成了靈鰲島的輕功。嗯，你雖未必能勝，但若一心要走，我倒阻你不住。」眾人見梁蕭使出此等輕功，已受震撼，再聽楚仙流一說，無不氣餒。柳鶯鶯卻望著梁蕭，心中怪訝：「這個憊懶小鬼，怎麼練成這等武功！」

　　楚仙流捋鬚笑道：「不過，動武終是下策，說起來，我倒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梁蕭道：「如有妙策，那是最好。」楚仙流看了看他，又看看柳鶯鶯，笑道：「若你留在天香山莊，柳鶯鶯便不用走了，你二人大可在此結為夫婦，五年時光，足夠生出幾對兒女……」他話沒說完，柳鶯鶯又羞又急，面紅如火，啐道：「楚仙流，你又嚼什麼破舌根子？」

　　梁蕭目視柳鶯鶯，見她嬌顏如花，不覺心神一迷：「若能與她住在這百花叢中，相親相愛，五年時光當真只短不長。」但一念及此，忽地心頭一震，暗自羞慚：「我怎地鬼迷心竅，生出如此唐突的心思。」目光一轉，望著花曉霜，見她聞若未聞，只征征凝視花叢，眼中似有無窮茫然，不由胸口微窒，「我答應過她，陪她行醫天下，男子漢大丈夫，怎可說話不算！」

　　想到此處，梁蕭搖頭歎道：「小可不才，豈敢辱沒了柳姑娘？」柳鶯鶯聽得這話，不禁芳心一沉，一股酸熱之氣湧上鼻端，恨不得揪過梁蕭，狠狠打他兩拳，繼而又望向花曉霜，暗暗咬牙：「好啊，你這小色鬼，不敢辱沒我，辱沒這病丫頭卻就敢了！」

　　楚仙流不料梁蕭竟會一口回絕，饒是他沖淡之性，也不由長眉蹙起，心道：「此人才雄心忍，輕功又極高絕，若逞一時之快，惹下這等對頭，天香山莊怕是永無寧日。」他雖不理世務，於天下興衰看得淡泊，但事關家族存亡，以楚仙流之瀟灑不拘，也不由生出彷徨之意。

　　忽見雷行空越眾而出，呵呵笑道：「仙流公，雷某倒有個主意！」楚仙流對他厭惡至極，懶聲道：「說！」雷行空道：「大家都是武林中人，有什麼恩怨最好也依武林規矩，比較武技，願賭服輸。」梁蕭長笑道：「妙極妙極！梁某早就想領教雷公堡的高招！」

　　雷行空老臉一熱，擺手道：「雷某不是這個意思。想來柳鶯鶯有什麼不測，你也定然難過！」他指了指曉霜與花生，嘿笑道：「再說，你還有這兩個同伴，若群鬥起來，他們只怕也難避劫！」梁蕭冷笑道：「你讓我難過，我自有法子，讓你雙倍難過！」

　　雷行空笑道：「冤冤相報何時了，是以我想到一個雙方都不難過的法子。咱們不妨賭鬥三場，我們與天香山莊一方，梁蕭你為一方，各出三人，單打獨鬥點到為止，旁人不許出手相幫。若你們勝了，這段樑子就此揭過，但若我們勝了，柳鶯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也無須多講。」此話一出，眾人哄然叫好。

　　梁蕭嘴上雖硬，心中卻極不願意柳鶯鶯受害，更不想連累曉霜與花生，聞言心道：「如此倒不失公道，與其兩敗俱傷，不如行險一賭！」當下目視楚仙流道：「楚前輩意下如何！」楚仙流笑道：「悉聽尊便！」

　　梁蕭轉頭對雷行空道：「就此說定，我們這邊，我、柳鶯鶯以及小和尚三人出戰！」雷行空搖頭道：「不成，此事因柳鶯鶯而起，她是這場賭鬥的綵頭。嘿，自古以來，哪有綵頭參與賭鬥的道理？」眾人心知肚明，柳鶯鶯的武功一瞧便較花曉霜為強，雷行空如此說，意在削弱梁蕭，立時紛紛放大嗓門，出聲附和。

　　梁蕭大怒，忖道：「如此一來，曉霜豈不也要上陣？」他嘴角冷笑，瞧明楚羽方位，心道：「她是楚仙流的侄女、雷行空的兒媳，若是將她拿住，可收一箭雙鵰之效。不過定要一擊得手，要麼楚仙流反擊起來，勢必凌厲。」正要出奇制勝，忽聽花曉霜顫聲道：「蕭……蕭哥哥，我……我也出戰吧！」梁蕭一驚，道：「別說孩子話，你怎能跟人打鬥？」花曉霜看了看柳鶯鶯，淒然笑道：「這樣若是勝了，既不用殺人，你和這位……這位柳姊姊也能和和美美，一起出莊。如此一舉兩得，實屬難得的好事。」

　　梁蕭見她淒楚神色，已然難過，再聽她這樣說話，不覺胸中一酸，道：「你武功平平，若是輸了，怎生．是好？此事絕不可行。」花曉霜搖頭道：「我拼了命也不會輸的！」梁蕭心頭發堵，還要再說，花曉霜已道：「蕭哥哥，我心意已決，你就別說啦！」

　　柳鶯鶯見花曉霜竟肯為自己出力，甚是驚疑，轉眼瞧見梁蕭神色，又覺生氣：「這臭丫頭裝模作樣，難不成就是這樣騙得小色鬼對她動心？」一時又氣又急，高叫道：「我才不要這個小賤人救。」她忽見梁蕭側目望來，眉間隱有怒色，不由得心頭一顫，輕輕哼了一聲。

　　雷行空見狀，不容梁蕭再變主意，呵呵笑道：「既然這位姑娘自願出手，那就再好不過！」梁蕭一轉念，忽地冷笑道：「好，就此說定，你們出哪三個人？」雷行空向楚仙流拱手笑道：「仙流公自是要出頭的！」楚仙流淡淡一笑。雷行空又道：「區區不才，也算一個！」他目光一掃，落到楚羽身上，笑道：「你們有一員女將，我們自也要出一個，羽娘，你也算上！」

　　梁蕭點頭道：「如此甚好，既然主意是你方出的，佈陣當由我來！頭一陣麼，我便與雷堡主套套近乎；第二陣，嘿，花生，便宜你啦，對陣雷大娘子，可別忘討些便宜。至於曉霜，你就恭恭敬敬向楚前輩討教兩招劍術。」他深明韜略，算定自己對陣雷行空，有勝無敗；花生與楚羽交手，也定不會輸；而楚仙流一

　　代高人，對付花曉霜這等弱女子，白也撕不開臉皮大打出手，花曉霜雖然必輸，卻也絕不會有所損傷。

　　雷行空雖然奸猾，但畢竟是草莽中人，說到用兵使詐，運籌帷幄，遠不及梁蕭一個零頭，聽得如此排陣，心頭咯登一下，叫苦不迭。

　　花生不明所以，問道：「梁蕭，你說俺別忘了討便宜，怎麼個討法。是討酒還是討狗肉啊？」梁蕭笑道：「你瞧見那個穿黃衫的婆娘麼？呆會兒她要拿劍砍你，你只須讓過寶劍，摸摸她的手兒腳兒、頸兒臉兒，摸到她低頭認輸，那就成了。」

　　楚羽聽得羞怒交加，俏目圓瞪，雷震暴跳如雷，大聲怒罵，柳鶯鶯則忍俊不禁，「噗哧」笑出聲來，向梁蕭啐道：「你可真壞，不怕教壞小和尚。」

　　花生仍不開竅，望著楚羽，摸摸光頭，憨道：「梁蕭啊，只能摸摸，不能吃麼？」梁蕭有意擾敵心神，點頭道：「你要吃便吃，誰來阻你？」花生瞅瞅楚羽，終覺不妥，忖道：「似乎吃不得，我便聽梁蕭話，摸摸就好。」楚羽被他一雙圓眼看得面色發綠，心道：「莫說讓這小賊禿在身上咬一口，便是摸上兩摸，那我也不用做人了。」她想到此處，頓時墮人梁蕭圈套，心中有了畏縮之意。

　　雷行空正自束手無策，楚仙流卻搖頭道：「這個對陣不妥，老夫豈能與小姑娘動手！梁蕭你若要耍這些把戲，那就不用賭了！」梁蕭道：「你說如何？」楚仙流道：「既是公平相搏，自是兵對兵，將對將，男對男，女對女了。」雷行空隨聲附和：「不錯，正該如此。」梁蕭冷笑道：「楚前輩非要與我一鬥了？」楚仙流笑笑不語。梁蕭又道：「也罷，我再讓一步，但有言在先，我們只有三人，無從換將，你們人多勢眾，若中途耍賴換人，如何是好？」楚仙流道：「豈有此理，人一定妥，決無反悔之理。」雷行空也道：「不錯！」

　　梁蕭笑道：「二位都是一派宗師，言出必踐，我便相信這回！」他話音方落，卻聽楚羽道：「公公、三叔，我不與這位小姑娘動手，就此退出。」雷行空皺眉道：「這是為何？」楚羽目視曉霜，歎道：「今日我幾乎遭受生平未有的大辱，若非這位姑娘相救，只怕從此沒臉見人，這個大恩無從報答也就罷了，但若恩將仇報，實在不妥！」眾人都知她說的是梁蕭要在她臉上刻字，被曉霜搭救之事。梁蕭瞥了楚羽一眼，暗暗點頭：「這個婆娘倒還有點兒良心。」

　　雷行空皺眉道：「但你不出手，誰來替你？」楚羽道：「聽說婉兒近日跟隨三叔學劍，進步神速，方才指點我們那三招，巧妙異常，若我料得不差，婉兒的劍法該當在我之上了。」雷行空雙目一亮，向楚婉笑道：「不錯，還請婉姑娘顯顯本事。」楚婉搖頭道：「楚婉隨三叔祖練劍，不過怡養性情，對於打打殺殺，小女子毫無興致。」她盤膝坐下，閉目不言。眾人見狀，大覺失望，花曉霜卻對楚婉生出親近之心：「這位姊姊不愛打殺，真真是好，若是有暇，定要與她交個朋友。」

　　雷行空瞥著花曉霜，濃眉大皺：「看她嬌弱模樣，便再是厲害，也未必強到哪裡去！不過，梁蕭既放她出戰，只怕她有些出奇本領，非得有厲害人物對付才可放心。女子之中，楚羽原也厲害，可惜受她恩惠，不好動手，楚婉這小娘皮又裝模作樣，若換了他人，豈非少了必勝的把握……」

　　雷行空一時甚為躊躇，何嵩陽站在他身旁，猜透他心思，揚聲道：「蜀中無大將，廖化充先鋒，雷夫人既不肯出戰，我便替她一陣吧！」

　　梁蕭冷聲道：「姓何的，你要臉不要？」何嵩陽冷笑道：「你統軍伐宋，血債纍纍，還配與我談臉面麼？」群豪聽得順耳，齊聲贊同。

　　這句話正點中梁蕭痛處，他一皺眉，道：「也罷。」掉頭向雷行空道，「你方的人就算是定了。」雷行空沒料他如此慷慨，心中暗喜，接口便道：「不錯！」楚仙流也自點頭。

　　梁蕭微微冷笑，轉過身子，邁開大步，似欲走開，忽然間，他前進化為後退，閃電般越過一丈有餘，千鈞掌力，落向何嵩陽胸口。

　　他這一招正是「大逆誅心掌」，原本黑水武功均有脈絡相通，梁蕭雖沒學過這套掌法，但經錢塘一戰，見伯顏反覆施展，事後細加揣摩，猜到其中若干奧妙。是以這一掌趨退若電，頗為出人意料。

　　只見何嵩陽連退三步，「哇」地吐出一口鮮血，臉色慘白如紙。雷行空驚怒交進，喝道：「姓梁的，你為何出爾反爾，違反約定？」梁蕭淡淡地道：「約定中說過，比武之前不許鬥毆麼？只要比鬥尚未開始，你也大可在我這邊找回場子！」雷行空怒道：「你此番得手，全賴偷襲，如今你方嚴陣以待，自可說這些便宜話。」楚仙流也道：「梁蕭，這話確是強詞奪理了！」梁蕭笑道：「算我強詞奪理。那麼前輩早先言之鑿鑿，說什麼『男對男，女對女』，如今卻弄出個『男對女』，這算不算出爾反爾？」

　　聽他如此一說，楚仙流一時默然。雷行空卻不甘道：「不成，怎可如此賴賬，我們要換人！」梁蕭笑道：「早先說過，人一定好，不得更換！你說我賴賬，我看真正賴賬的卻是雷堡主吧。」他口中與雷行空說話，目光卻凝在楚仙流身上。

　　楚仙流搖頭歎道：「梁蕭，跟你打交道，真叫人頭痛。」梁蕭苦笑道：「你們擺明車馬，非贏不可，我要自保，只有用些非常手段。」楚仙流道：「也罷，我們不換人。可一旦比鬥開始，你再不得亂來。」梁蕭笑道：「我不違約定就是。』『楚仙流眉頭微皺道：「若違約定呢？」梁蕭截口道：「便算我輸。」

　　雷行空見楚仙流認栽，也無話可說，但何嵩陽傷得如此之重，只怕花曉霜伸個指頭也能將他點倒。

　　他心中暗叫窩囊，忽見何嵩陽掙起身子，瞧著花曉霜，澀聲道：「何某請教高明。」花曉霜嘆了口氣，也道：「晚輩花曉霜，請指教。」

　　她話音未落，忽聽一名女子「咯咯」笑道：「且慢。」眾人舉目看去，卻見一名絕色麗人身著紫衣，穿花拂柳，迄邐而來。柳鶯鶯見得此人，蛾眉倒豎，怒道：「韓凝紫，你……你騙得我好苦。」韓凝紫笑道：「乖鶯鶯，我怎麼騙你啦？」柳鶯鶯咬牙道：「你說楚仙流火燒殘紅堂，將梁蕭一併燒死，騙得我來尋天香山莊的晦氣！」韓凝紫笑道：「這叫因禍得福，若非如此，梁蕭怎會冒險來救你，你又怎能試出他對你是真情還是假意？」柳鶯鶯聽得滿面緋紅，覷了梁蕭一眼，心道：「她這話說得不錯，患難見真情，他不顧生死前來救我，足見對我的心意。」她心中歡喜，對韓凝紫的怨恨之心，無形中也消減了一牛。

　　梁蕭聽她二人對答，心頭惱怒：「敢情鶯鶯被擒被困，都是韓凝紫從中挑撥。」他寒聲道：「韓凝紫，你來送死麼？」韓凝紫搖頭笑道，「非也非也，奴家只是覺得，這比鬥對你而言委實有些不公。」梁蕭沒料到她竟給自己叫屈，大覺意外，皺眉道：「你打什麼主意？」

　　雷行空與韓凝紫有焚莊之仇，只當她趁機報復，怒道：「什麼不公？他使奸弄鬼，便宜佔盡。」韓凝紫笑道：「這麼說可不對，你沒聽說麼，他不滿你們『男對女』呢！」她瞥了花曉霜一眼，笑道：「依仙流公之言，該是女對女才對！」

　　梁蕭陡然明白她來意，驀地氣貫全身，勃然欲發。韓凝紫早有防備，快步走到楚仙流身旁，笑道：「仙流公，他想殺我呢！」楚仙流也看出梁蕭眼中殺機，不由眉頭微皺。卻聽韓凝紫道：「若是他肆無忌憚，當著您老殺人，不僅不將您老放在眼裡，天香山莊的面子怕也蕩然無存了。」

　　楚仙流看她一眼，淡然道：「你作惡多端，本也該死。」韓凝紫強笑道：「仙流公，你忍心麼？」楚仙流長嘆道：「但殺人終究不好，梁蕭，此地只說柳鶯鶯之事。你二人的恩怨，出了天香山莊，另行了斷吧。」

　　梁蕭心頭一涼，情知此話出口，要殺韓凝紫再不容易。花曉霜卻點頭道：「前輩說得極對，殺人終究不好！」梁蕭氣苦難言，狠狠瞪她一眼。

　　韓凝紫得楚仙流一句話，心神大定，瞧了瞧花曉霜，笑道：「你叫花曉霜？」花曉霜正要答話，卻聽梁蕭高叫道：「別理會她！」花曉霜一愣，只得住口。韓凝紫又笑道：「你爹爹名叫花清淵，你媽媽該就是凌霜君那個賤人吧！」花曉霜脫口道：「你幹嗎罵我媽媽？」梁蕭心中叫苦。

　　卻見韓凝紫眉眼含笑，緩緩道：「好啊，總算是皇天有眼，讓我遇上了你這孽種啦！」她語聲聽來輕柔，但一字一句似乎都蘊藏著無窮怨毒。

　　梁蕭冷笑道：「韓凝紫，你要動歪腦筋，可得先過我這關。」韓凝紫笑道：「我怎會動歪腦筋，就算要做，也是光明正大地做！」她掉頭向楚仙流道：「仙流公，你說過，這三陣要男對男，女對女，對也不對。」

　　楚仙流點頭道：「不錯！」韓凝紫又向梁蕭笑道：「這話你也答應麼？」

　　梁蕭明知她心意，但卻無從反駁，黑著臉悶哼一聲，道：「我與他們動手，與你何干？」韓凝紫笑道：「這個容易。」她轉身向雷行空道：「雷堡主，今日同仇敵愾，咱們不妨化敵為友？」雷行空一怔，未及說話，韓凝紫忽向楚羽拜倒，笑道：「楚姊姊，以往多有得罪，全是奸人挑撥，今日我拜你為義姊，咱們就算自家人了！我代你出手，抵擋第一陣如何？」梁蕭聞言，掌中竹劍握緊。忽見楚仙流目光投來，微有笑意。梁蕭知他有了防備，擊殺韓凝紫必已不能，只得罷手。

　　楚羽也沒料到韓凝紫出此一招，大感錯愕，望向雷行空。雷行空有如此便宜，豈有不佔之理，便向她微微點頭。楚羽看了曉霜一眼，歎道：「妹子不必多禮，請起請起。」韓凝紫笑道：「多謝姊姊！」

　　她緩緩站起，向梁蕭笑道：「如此才算公平！」柳鶯鶯忍無可忍，叫道：「韓凝紫，你……你也太不要臉了吧。」韓凝紫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梁蕭素知韓凝紫為人驕傲，此時一心報仇，竟用上這般下作法子，可見她對凌霜君的一腔怨毒盡已落到曉霜身上，一旦動手，絕對沒有點到即止之理，心念一轉，忽道：「韓凝紫，算你厲害，頭一陣算我輸了！」

　　眾人均是一呆，繼而歡聲四起，花曉霜急道：「蕭哥哥，這怎麼成呢？若是後面再輸一場，可就不妙了！」梁蕭只是搖頭。

　　韓凝紫眼珠一轉，「咯咯」笑道：「好個細心體貼的俏郎君。鶯鶯，這下子你該是看清了吧。唉，我也只當他是一心向著你，但如此看來，大謬不然！他寧願你任人宰割，也不願這位花小姐少上一根寒毛！」柳鶯鶯秀目圓瞪，啤道：「你少來挑撥離間，我才不會上當……」她嘴上如此說，胸中卻是悲苦酸楚，眉眼通紅一片。

　　花曉霜見她傷心，暗歎一口氣，道：「姊姊……」柳鶯鶯心裡醋意橫生，秀眉一挑，喝道：「誰是你姊姊！」梁蕭蹙眉道：「鶯鶯，你不該衝她發氣。」柳鶯鶯冷笑道：「是啊，我不該衝她發氣，我該衝自己發氣，你既然喜歡她，幹嗎還要來惹我，我被人困住，受人欺辱，與你又有什麼相干？我被人一刀殺了，最是乾淨！」

　　梁蕭沒料她說出這番話來，一時竟作聲不得。群豪見打鬥未起，對方先亂陣腳，不覺心頭大樂。雷行空勝券在握，更覺歡喜，笑道：「梁蕭，第一陣你既然認輸，第二陣也不必耽擱，早早打完那是最好！」

　　梁蕭雙眉一揚，正要說話，卻聽花曉霜急道：「第一陣還沒打，哪裡輸了？」雷行空皺眉道：「梁蕭認輸還不算？」花曉霜咬了咬牙，道：「出戰的是我，我說沒輸就是沒輸。」梁蕭怒道：「胡鬧，我說輸了就是輸了。」花曉霜轉過目光，對柳鶯鶯道：「姊姊……我拼了這條性命也要取勝的。」柳鶯鶯哼了一聲，不理不睬。

　　梁蕭忍不住道：「武功一道又不比看書寫字，就算你拼了性命，也未必能勝。」花曉霜瞧著他淒楚一笑，心道：「我患了九陰毒脈，早該死了，多虧師父才能活到今天。如今奶奶不要我，有家難回，師父死了，你又有了心儀的女子，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若死了，柳姊姊就不會怨怪你，你們就能好好地呆在一起，做一對恩愛夫妻。」

　　她對男女情愫雖濛濛嚨嚨，但也難免妒忌之念，只是生性柔順，較之常人淡薄一些；今日聽到柳鶯鶯那番話，芳心既似刀割，又如針刺，難受到了極點。可她天生醫者襟懷，為人慈善，見梁蕭為難，柳鶯鶯動輒流淚，又不由生出幾分同情。這般乍哀乍憐，忽憂忽悲，種種情愫在她心頭紛亂糾纏，煎熬之苦自她出生以來，當真從未有過，不禁動了輕生的念頭。

　　她心念已決，踏上一步，向韓凝紫道：「這位嬸嬸，我跟你打。」韓凝紫冷笑道：「你叫我嬸嬸，我很老麼？」花曉霜不會撒謊，如實道：「你看上去不老，比我媽媽要年輕些。」韓凝紫大怒，啤道：「放屁，你竟拿我與那賤人相比？」她猛地踏上一步，咬牙瞪眼，忽變猙獰。

　　花曉霜心頭一怯，退後半步道：「我媽媽又沒招惹你，你幹嗎罵她？」韓凝紫神色慘變，哈哈笑道：「她沒惹我，哈哈，她沒惹我……」她笑著笑著，突地雙袖掩面，「嗚嗚」大哭了起來。

　　曉霜聽她哭得心酸，不覺大生同情，正要上前安慰，忽地胳膊一緊，已被梁蕭抓住。梁蕭冷聲道：「不要理這瘋婆子！」花曉霜歎道：「但她哭得很可憐。」轉眼看去，卻見柳鶯鶯站在一旁，杏眼圓瞪，看著這邊，她胸口急劇起伏，推開梁蕭道：「蕭哥哥，你放心，我定會勝的。」

　　梁蕭眼眶一濕，仍抓著她手臂不放。花曉霜用力扳開他手，笑道：「你信不過我麼，你知道啊，我……我會武功的！」花生聽到，湊上前來，呵呵笑道：「原來曉霜會武功啊，好極，俺也想瞧……」梁蕭怒目相向，花生一驚，縮回頭去。

　　雷行空大不耐煩，怒道：「梁蕭，你磨蹭什麼，到底認輸不認？」梁蕭見花曉霜神色決絕中帶著幾分哀求，不由雙眉緊鎖，沉思片刻，忽地點頭，向韓凝紫道：「好！要打便打，但你若不講規矩，出手傷人，我叫你血濺五步。」他大袖一揮，走到旁邊。

　　韓凝紫「嗚嗚」哭了兩聲，忽地抬起頭來，「咯咯」笑道：「好，好，這麼說，我也不哭了，小孽種，你知我為什麼不哭嗎？」曉霜一呆，道：「你……你跟我說話？」韓凝紫笑道：「不跟你說跟誰說？」曉霜茫然搖頭道：「不知道。」韓凝紫笑道：「只因見你流血，我便痛快！」花曉霜打了個激靈，雙掌一分，道：「不與你說了，我……我要動手了。」

　　韓凝紫見她左掌斜引，右掌平放，裙襬迎風飛揚，飄逸若仙，不覺微微有些出神：「假使我與他生下女兒，想也與她一般大了，但定比她可愛十倍，美貌十倍，溫婉十倍……」想到此處，她望著曉霜，一時呆了。曉霜見她神情恍惚，甚是奇怪，便道：「嬸嬸，我過來了。」她雙掌乍分乍合，恍若流雲飄風，揮將出去，花生見狀，眉開眼笑，大聲叫好。

　　梁蕭見曉霜出手之前，還先打招呼，氣得心口隱隱作痛。韓凝紫望著天上雲彩，輕輕歎道：「白衣蒼狗變浮雲麼？」花曉霜聽她說破自己掌上招數，心中大驚，忽見韓凝紫雙袖一振，翩若浮雲，輕輕拂出，袖至半途，一雙纖掌飛旋而出，彷彿青雲乍破，偷出一彎白森森的冷月。花曉霜不敢硬接，收掌疾退，只見韓凝紫蓮步輕移，十指狀若蘭花，輕搖輕晃，拂向她胸前大穴。曉霜再退六步，張大雙眼，詫然道：「雲破月來花弄影，你……你也會『雲掌風袖』？」

　　韓凝紫見她驚詫神情，大覺快意，笑道：「是你爹爹親手教我的。」曉霜奇道：「你認識我爹爹，你是他朋友麼？」韓凝紫道：「我與他可不是尋常朋友，他不僅教我功夫，還與我親嘴睡覺。」

　　眾人聽到這句，不禁哄然大笑。花曉霜滿面通紅，心神大亂，梁蕭急道：「曉霜，抱元守一，不要聽她胡言亂語。」韓凝紫向花曉霜笑道：「你不信去問問你爹，立知真假。」她說話聲中，雙掌若天女散花，翩翩拍出。

　　花曉霜一意取勝，強自屏除雜念，凝定心胸，退出丈餘，掌勢一變，纖掌環抱，若即若離，若煙若霧，縹縹緲緲，難以捉摸。倏然間，她雙掌陡疾，好似一化二，二化四，千變萬化，彷彿夜空中雲開霧散，繁星爛斗一時吐出，看得人跟花繚亂，堪堪抵住韓凝紫百花吐蕊般的招數。韓凝紫見得這招，心頭一迷，禁不住脫口吟道：「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

　　「風袖雲掌」每招每式都暗合一個詞曲中的句子，花曉霜聽她說破掌招，不由想到自己身世，心頭一酸，接口念道：「彷彿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慇勤問我歸何處。」韓凝紫見她轉腰移步，舉手抬足，宛然便是自己年方豆蔻、天真未鑿之時，與花清淵臨水照影，拆招練掌的模樣，但覺心神恍惚，仿若夢寐，再聽得這句怨詞，更是癡心惶惶，忘了身在鬥場。她正自征忡，忽覺額際微痛，被一道掌風拂中，旋身閃避，才覺分神之際已被困在花曉霜星河舞千帆一般的掌影之中，不由輕聲冷哼，身子一屈一伸，縱起丈餘，脫出曉霜雙掌之外，半空中身形疾旋，左袖如水如雲，擋住曉霜的掌力，右掌若百蝶紛飛，居高臨下，翩然拍落。

　　花曉霜倒退三步，由衷讚道：「蟬蛻塵埃外，蝶夢水雲鄉，這招使得真好。」她從小多病，沒能多練功夫，只跟姑姑學會這路「雲掌風袖」，平日沒事便與花慕容拆解，諸般變化熟極而流，即使閉著雙眼也能應付，見得這招，當下以「高情已逐曉雲空」抵擋。

　　韓凝紫跟著花清淵時日也不甚長，只學會這路掌法，「風袖雲掌」招式瀟灑飄逸，二人情濃遣綣，常常彼此拆解，哪知後來一別無期，她前情難忘，時時獨自習練，聊以自慰，原本想的是，使出這路掌法，再說些風言風語，若讓花曉霜受些驚惶，在她心中，也無異於讓凌霜君受苦。哪知拆得數招，十餘年前諸般思緒忽地湧上心頭，彷彿與花清淵拆招一般，一時竟不忍遽下辣手，反倒盼著多拆兩招，重溫舊夢。

　　忽見曉霜使出「高情已逐曉雲空」，便還一招「斷雨殘雲無意趣」，見曉霜以「碧雲冉冉自東來」抵擋，就出一招「掃盡浮雲風不定」相迎。

　　二人你來我往，拆了三十餘招，揮掌若輕雲蔽月，舉袖如流風回雪，渾不似生死相搏，倒像與極親密之人相互切磋。眾人看在眼裡，都覺詫異，梁蕭更是疑雲滿腹：「這姓韓的婆娘出手溫柔，倒像是搔首弄姿，若說示敵以弱，以她的能耐何須如此費事。唔，這廝賣得什麼膏藥？」雷行空也瞧得好生不耐，驀地重重哼了一聲。

　　韓凝紫聽得怒哼之聲，猝然一驚：「我這是做什麼？」當下她柔情頓收，呼呼兩掌拍出，變為「飄雪神掌」。梁蕭看得分明，脫口叫道：「曉霜當心。」

　　花曉霜只覺四周寒風乍起，不禁打了個哆嗦，體內寒毒受「冰河玄功」牽引，蠢蠢欲動，一陣頭暈目眩，踉蹌後退。韓凝紫一步趕上，又拍一掌，花曉霜勉力避開，頭腦更覺昏沉，若非她一心要救出柳鶯鶯，咬牙苦撐，早已倒在地上。

第十三章　花中聖哲

　　梁蕭看得心驚膽戰，手握劍柄，盯視韓凝紫掌法，只要曉霜勢危，便要立時出手，但看了三招，他心頭靈光乍閃，忽地叫道：「曉霜，暗香拳法，暗香拳法！」花曉霜正自頭昏腦脹，渾身發冷，聞聲不及多想，眼見韓凝紫雙掌自左拍到，隨手便使出了情所傳的「暗香拳」左五路：「凌霜傲雪」，招式古樸清絕，意境高妙。

　　「暗香拳」既是散手，也是內功，諸般招式全憑氣機牽引。這些日子，花曉霜時常習練，用以抵禦寒毒，此時架勢吐開，全身氣脈如流，陽和通泰，韓凝紫的掌勁也不似那麼凜冽了。當下花曉霜養足自身之氣，以有餘之氣帶動拳招，連綿六拳，化去韓凝紫的三記掌力，餘勁不止，掃中她額頭。韓凝紫只覺頭腦一熱，微感暈眩，心頭一驚，當下收起貓玩耗子之念，輕嘯一聲，一招「雪浴飛龍」，自上下擊，一時間寒勁飛空，如冰川下瀉，猛惡異常。

　　花曉霜見勢，忙使出暗香拳前五路的「小萼點珠」，勁力凝而不散，平平擊出，看似漫不經心，拳勁卻點破韓凝紫掌風，打在她肩頭。韓凝紫只覺「肩井穴」一麻，心頭發緊：「這拳勁好不古怪，竟能破我掌風？」倏地收勁，足下微旋，繞到曉霜身後，花曉霜不待她出手，一招後五路的「疏枝橫玉」，先發制人。

　　「飄雪神掌」靈動飄忽，有若飛雪，韓凝紫尚未出手，身形又轉，落到曉霜右方，一招「冰花六出」，連環拍出六掌，花曉霜施展右五路的「梅花三弄」，輕輕三拳，飄然化解。

　　韓凝紫連出絕招，卻處處受制，心頭駭異不已，清嘯一聲，一招「千雪蓋頂」雙掌漫天落下。花曉霜便使招中五路的「遺世獨立」，身形微轉，雙拳上掠，「噗哧」一聲，兩人硬碰一招，花曉霜倒退五步，只覺寒勁人體，忙使招「香魂渺渺」，以勁帶招，憑空揮灑數拳，將寒勁化去。韓凝紫卻覺一股暖勁若有若無地滲入經脈，當下運氣驅散，嬌叱一聲，合身撲上。經此數招，花曉霜信心大增，見她撲來，屏息凝神，將二十五路「暗香拳」反覆施展，形動於外，神斂於內，出拳似暗香浮動若有若無，守若恢恢天網疏而不漏，攻則從容不迫，叫人防不勝防。

　　又拆十招，韓凝紫久戰不下，越發驚怒，連聲長嘯，忽左忽右，躥高伏低，端的起若驚鴻，落如電閃，令旁觀眾人目不暇接，三丈之外，也能感到絲絲寒氣，只覺花曉霜便如一樹孤梅，立於狂風暴雪之中，隨時都有凋落的危險。

　　柳鶯鶯心中暗凜：「死狐狸竟將掌法練到這個地步，若我與她動手，怕是擋不過百招！」梁蕭更是心驚：「也不知了情道長有意還是無心，幸得她創出這路『暗香拳』，恰是『飄雪神掌』的剋星，不過曉霜功力尚淺，又有病在身，這般下去，雖能支撐數招，但終是必輸無疑。」

　　他目光一轉，忽見金靈兒正從行李架中探出腦袋，一雙火眼盯著鬥場，骨碌碌亂轉，不由得心頭一動，忽地發聲呼哨，金靈兒頓時尖嘶一聲，化作一團金光，向韓凝紫撲去。韓凝紫見狀，揮掌拍出，卻聽梁蕭又發兩聲呼哨，金靈兒應聲斜縱，飛躥三尺，兜頭一爪，向她面門抓到，其進退若電，竟是一招絕妙武功。韓凝紫措手不及，忙向後仰，此時花曉霜恰好一招「踏雪尋梅」使出，足尖微蹺，幾乎將她踢中。

　　雷行空怒道：「梁蕭，你這算不算違約？」梁蕭笑道：「小猴頭情急護主，與人無關，你說過單打獨鬥，旁人不許相幫，但可沒說畜生不能相幫！」雷行空橫眉怒目，正要跟他辯駁。楚仙流見韓凝紫招式狠毒，早已不悅，聞言笑道：「不錯，這個不算違約！」雷行空聽他也如此說，頓然啞口無言。

　　花曉霜見金靈兒來援，頗為怔忡，竟忘了追擊，韓凝紫緩過一口氣來，揮掌拍向金靈兒，金靈兒終究只是畜類，一不留神被她寒勁拂中，頓時蜷成一團，東躥西跳，吱吱亂叫。

　　梁蕭急道：「曉霜！」花曉霜陡然驚覺，眼見金靈兒危急，立時施展「暗香拳」，奮力撲救。梁蕭呼哨連連，金靈兒應聲而動。它天生異種，靈通迅捷超乎同類，依照梁蕭傳授的招式，上縱下躍，左右穿梭，聲東擊西，進退無常，好似一道金色電光，在韓凝紫四周盤旋流動，與花曉霜奇正相生，彼此呼應，鬥得韓凝紫手忙腳亂，暈頭轉向，心中叫苦不迭。

　　雷行空怒道：「梁蕭，你發出口哨，教唆這小猴頭，算不算出手相幫？」梁蕭作出驚奇之狀，笑道：「雷堡主真是異想天開，誰說我在教唆猴兒？老子看得高興，吹吹口哨也不成麼？」當下他繼續呼哨，指引金靈兒八方游擊，雷行空明知他使詐，偏偏奈何不得，恨得頭髮上指，牛眼圓瞪。

　　韓凝紫武功雖強，但如此一來，等若獨自應付二人一獸，壓力倍增。梁蕭武功已遠在她之上，此刻旁觀者清，呼哨指引，無不切中她的破綻。三十合不到，只聽「哧」的一聲，韓凝紫腰帶被金靈兒一爪扯脫。

　　梁蕭輕笑道：「韓凝紫，這猴兒最是急色下流，你再不投降，它可連你褲帶也扯斷了。」群豪聽到這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韓凝紫雖知他恐嚇居多，但仍被擾得心煩意亂，一不留神，衣角又被金靈兒撕下一片。她左掌疾掃，右掌揮出，防備曉霜的拳招，忽聽梁蕭一聲呼哨，金光驟閃，直奔腰間，韓凝紫生怕被這猴頭弄得當眾出醜，匆忙回手格擋。花曉霜看出破綻，使招「梅雪爭春」，右拳飛出，打中韓凝紫胸口，韓凝紫倒退三步，驚怒交進，縱身再上。

　　卻見人影一閃，梁蕭擋在曉霜身前，長笑道：「曉霜，所謂點到即止，你既然勝了，便大人有大量，放過這位嬸嬸好了。」韓凝紫怒道：「放屁，我哪裡輸了？」梁蕭笑道：「曉霜已拳下留情，你還不認輸？」韓凝紫心道：「她拳勁不足傷我，但方纔一拳，確是打在我身上……」正想措詞狡辯，忽聽楚仙流道：「不錯，小姑娘力挫強敵，令人佩服。」韓凝紫一聽，不覺啞口，暗忖此地仇敵甚多，不堪久留，當下咬牙冷笑，揮袖去了。

　　花曉霜見她背影消失，方才確信自己勝了，一時心神恍惚，如在夢裡。梁蕭笑道：「曉霜，你挫了這女魔頭的囂張氣焰，真叫人解氣。」花曉霜緩過神來，雙眼含笑，瞥了他一眼，心想：「多虧你百般設法，我才能勝的！」再看柳鶯鶯，見她面無表情，也不知是喜是怒，不覺神色一黯，忖道：「不論我勝了敗了，柳姊姊都只會厭我恨我。唉，過了今日，再也沒法與蕭哥哥行醫啦。」想到此處，獲勝喜悅無影無蹤，說不出的心灰意冷。

　　雷行空冷聲道：「好，第一場算你矇混過去，現在是第二場！」他將手一拍，喝道：「拿鼓來！」

　　話音方落，只見兩名大漢抬著一隻碩大的戰鼓，越眾而出。那戰鼓三尺見方，式樣奇古，四周為青銅所鑄，遍佈猙獰獸紋，上下繃著兩張烏黑鼓皮，不知是何物所制。雷行空左手攥住青銅所鑄的龍形扣環，舉鼓過頂，右手接過一支兩尺來長、非金非木、狀若獸骨的鼓褪。他執鼓揮捶，這麼當場一立，真有淵淳嶽峙，莫可撼動之勢。

　　楚仙流不悅道：「雷行空，你要在這裡施展『雷鼓九伐』嗎？」雷行空道：「損傷花木，雷某自會如數賠償！」楚仙流哼了一聲，看了花生一眼，目中透出幾絲憂色。

　　花生見眾人都望著自己，茫然不知所措，梁蕭見雷行空拿出這個奇門兵刃，皺眉道：「花生，你平日裡用什麼兵器？」花生搖頭道：「俺不會用兵刃，師父只教俺打拳。」梁蕭想起九如拿銅鐘做兵器，威震群雄，不由問道：「你不會玩銅鐘麼？」花生搖頭。梁蕭忖道：「看來小和尚還沒學全九如的本事。」便道：「你上場去，像曉霜一般與老頭兒切磋一下，若是勝了，我請你喝酒，若打不過，你便認輸好啦。」

　　花生聽得酒字，不覺喜道：「好啊。」他將背上行李放下，走到場上，向雷行空唱了個喏道：「老先生，你好！」雷行空一愣，心道：「這小禿驢倒還懂禮。」鼻間哼了一聲。

　　只聽花生又道：「老先生，俺打不過向你認輸，你打不過，就向俺認輸。你若認輸，俺就有酒喝，俺有了酒喝，不會忘記你的好處！」他本想說：「點到即止！」但不記得這個詞，就化簡為繁，拖泥帶水說了一通，雷行空聽得大不順耳，心中慍怒：「放屁！老夫豈會輸給你這個小禿驢？」

　　他大喝一聲，銅鼓飛旋，帶起無匹罡風，向花生橫掃過來。花生見來勢猛惡，向旁跳開，雷行空鼓褪一揮，當頭打來。花生正要伸手格擋，雷行空鼓槌一縮，敲在銅鼓之上，花生只覺頭頂上好似響了個炸雷，震耳欲聾，頭腦一陣暈眩。雷行空銅鼓趁勢砸來，花生疾退兩步，方才讓開，雷行空鼓槌又至，花生伸臂一格，只覺觸手之處好似千百根小針刺扎一般，半個身子頓時酥麻，失聲叫道：「古怪！古怪！」雷行空被他隨手一擋，鼓槌幾乎脫手，也覺大駭：「小禿驢蠻力好大。」

　　當下雷行空振奮精神，鼓槌揮舞，戰鼓雷震，橫劈豎砸，將「雷鼓九伐」一一施展開來。

　　梁蕭定睛細看，沒看出那鼓槌上有什麼門道，便問道：「花生，有什麼古怪？」花生東躲西藏，讓開鼓槌，口中叫道：「上面有刺，扎俺手啦。」眾人見他在打鬥之時還能開口說話，均是駭然。

　　梁蕭聽花生說得含糊不清，甚是疑惑：「莫非那鼓褪上有暗器。」他目力極強，若雷行空發出暗器，定然瞞不過他這雙眼睛，一時捉摸不透，皺起眉頭。

　　雷行空一招得手，銅鼓揮舞得更疾，鼓聲起伏有致，若合符節，眾人但覺頭暈眼花，心跳氣喘，紛紛捂耳，向遠處退卻。四周百花被鼓聲衝激，繽紛凋落。花生卻如一條魚兒，在雷行空如潮攻勢中，左一扭，右一晃，總不與他鼓槌相接。

　　楚仙流瞧著花生身法，失笑道：「好個三十二身相，鬧了半天，卻是老和尚的弟子到了！」他說來渾不費力，但聲聲穿透鼓聲，落入眾人耳裡，清楚明白。梁蕭奇道：「三十二身相？」楚仙流捋鬚笑道：「三十二身相是『大金剛神力』中的變化！據聞如來有三十二化身，《金剛經》有言：『如來說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意思是說，三十二相雖並非如來法相。但練到三十二相也已是『大金剛神力』中極高境界，變化倏忽，攻守難測，只不知小和尚為何只是躲來躲去，卻不使出一招半式？」

　　花生身在鬥場，被鼓聲韻律牽動氣血，只覺頭昏腦脹，一顆心似乎要跳將出來，對那支鼓褪更是畏之如虎，只想躲避，全無還手的念頭，乍聽楚仙流言語，他心眼一活：「是啊，師父說過，這個三十二身相可以打人。唉，可師父還說俺手重，不許俺打……」

　　雷行空見花生忽而皺眉，忽而微笑，忽而眉飛色舞，忽而狀似沉思，不覺心中大惱：「他媽的小禿驢，這個當口還在胡思亂想麼？」他叱吒連聲，揮鼓舉捶，氣勢越壯。

　　花生讓過數招，靈機一動：「方纔梁蕭讓俺摸那婆娘，說是摸到她就會認輸。是了，俺只須摸摸這老頭兒，他也會認輸啦。」他想著兩眼放光，縱身斜躍，逼近雷行空，使招三十二身相中的「舉手伏象」，探手在他右手背摸了一把。

　　雷行空大驚，銅鼓橫掃。花生形同鬼魅，又在他左手背上摸了一把。雷行空驚怒交進，鼓褪一揮，向花生砸去，不想花生一轉身，來個「割肉喂鷹」再在他左頰上摸了一把。

　　眾人只瞧花生在雷行空身上摸來摸去，無不驚奇。梁蕭又是驚訝，又覺可惜：「小和尚若手重一些，雷老兒豈不輸了三回了？」雷行空連著三次道兒，憤怒異常，連聲大吼，全力施展「雷鼓九伐」，鼓槌頻頻擊鼓，鼓皮反震鼓槌，落向花生，力道倍增。花生若一味閃避，雷行空拿他無法，但此時他摸過雷行空左臉，又想摸他右臉，雷行空看得分明，狠狠一槌砸在他手上。花生半身麻痺，大叫一聲，仰天栽倒，忙使一個『脫胎雀母』，連打兩個滾兒，狼狽逃竄。

　　雷行空扳回劣勢，氣焰陡盛，大聲呼喝，雙手狂舞，鼓聲震天動地，鼓槌鼓皮之間，進出縷縷火光，射落在地，地上殘花敗葉頓時化為灰燼。

　　花生無法近身，惶急道：「梁蕭，不成啦，不成啦，俺摸不到他，他也不會認輸啦！」梁蕭聽得這話，恍然大悟，苦笑道：「花生啊，我讓你摸雷大娘子，又沒叫你摸雷老頭子。雷大娘子細皮嫩肉，被你摸到鐵定認輸，雷老頭子皮粗肉厚，你摸他百十下，他也不當一回事！」

　　楚羽聽到這裡，不禁滿臉羞紅，忖道：「小禿驢方纔那幾下進退如風，換了是我，定然沒法躲開。」想著又是後怕，又覺慶幸。

　　花生讓過一輪搶攻，叫道：「不能用摸的，怎麼辦好？」梁蕭笑道：「不能用摸，用打就好。」花生搖頭道：「不成，師父說了，不許俺動手打人。」

　　梁蕭雙眉蹙起，凝視鼓槌擊鼓進出的白光，心頭一動，想起《天機隨筆·格致篇》中的幾句話來：「琉璃交於毛髮，生藍白之火，觸手微麻，其性類於九天之電，若聚少成多，未始不能斷巨木、焚人畜他不由脫口叫道：「花生，那不是針刺，是電，九天之電。」花生聞言大奇，應聲道：「酒店自然是好的，但這個酒什麼店大大不好！」

　　梁蕭不禁啞然。雷行空卻驚駭莫名，他手中青銅鼓為上古神物，據說是黃帝征嗤尤時，聚昆山之銅，取雷獸之皮，製成的一面雷鼓，那只鼓槌則名「七陽棰」，為雷獸腿骨所化。雷獸為上古奇獸，生於雷澤之中，早已滅絕，傳言用其皮製鼓，震驚百里，其骨製成「七陽棰」，擊鼓之時能生出九天雷火，藏於「七陽棰」中，尋常人一觸即死。這一棰一鼓是雷公堡鎮山之寶，重達八十餘斤，攜帶不便，此次為對付楚仙流，雷行空特意攜來，不想竟被梁蕭一眼瞧破奧妙。

　　梁蕭既知其理，心下便已擬出破解之法，正要說話，卻聽雷震怒道：「梁蕭，你也是天下有名的人物，怎麼盡做這些違約勾當！」梁蕭道：「我又怎麼違約？」雷震道：「你明目張膽指點這小和尚，豈不是你兩人對付我爹一個麼？」楚羽相幫丈夫，也道：「是啊，大家各憑本事堂堂一戰，才算本事！」楚仙流也點頭道：「不錯，梁蕭，頭一陣情有可原，這一陣麼，小和尚未必會輸，你就不要從旁指點了。」梁蕭笑道：「其實說起來，我也不知如何應付這面破鼓。楚前輩武功絕倫，定有破解之法吧？」

　　他既然不便指點，便來個請教，聲音甚大，眾人無不聽得清楚，紛紛張大耳朵，聽楚仙流說話。楚羽大急，心道：「若三叔說出破解之法，與梁蕭說出又有何分別？」她忙急道：「三叔，別上他當！」楚仙流自也明白梁蕭的把戲，微笑不語。

　　梁蕭嘆了口氣，道：「楚前輩也不知道麼？唉，難怪只好任憑雷行空撒野，弄得枝殘花落，一片狼藉。」楚仙流生平愛花成癡，雷行空施展「雷鼓九伐」，十丈內花木盡摧，令他頗為不悅，此刻梁蕭這麼一說，他明知是激將之法，也不由冷笑道：「『雷鼓九伐』何足道哉！『擢亂六律。鑠絕竿瑟』八字，足可破之。」

　　梁蕭一愣：「這老頭兒掉什麼文？」他轉向花曉霜問道：「你知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花曉霜隨口道：「這是《莊子》中的話，全句是說：『擢亂六律，鑠絕竿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竿和瑟為樂器，『擢亂六律，鑠絕竿瑟』，也就是擾亂音樂節奏，銷毀演奏樂器的意思！」

　　楚仙流瞥了曉霜一眼，暗暗點頭：「這女娃兒記性了得！」柳鶯鶯心中卻想：「她知書達禮，咬文嚼字的本事勝我百倍，莫非梁蕭就是看中她這個麼？」想到這裡，胸中妒意越濃。

　　梁蕭得此解釋，心頭暗喜，放聲笑道：「聽曉霜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好比有人打鼓，我把他的鼓打破了，他就沒轍了！」雷震大怒，厲喝道：「他媽的，梁蕭，你這算不算違約？」梁蕭笑道：「我跟人討論學問，也算違約麼？『鑠絕竿瑟』可是楚前輩說得，我打個比方解釋解釋，也算違約麼？」他長於詭辯，雷震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不知怎生駁他。

　　花生得了梁蕭言語，瞅了瞅銅鼓，忖道：「是呀，他沒了鼓就沒法敲鼓。俺不能打人但可以打鼓。」他被雷行空逼得東躲西藏，心裡憋得慌，想到此處，身形一斂雙拳陡合，由「三十二身相」化為「一合相」。

　　花生進入這一境界，好似天地萬物盡皆被納入體內，心中生出無堅不摧、無懼無畏之念。他環眼圓瞪，再不是那個憨頭憨腦的小和尚，而現出金剛之相。

　　雷行空見他神色有異，氣勢大變，不覺心頭驚詫，未及轉念，花生身形一晃，雙拳陡出，不偏不倚，擊在雷鼓之上。只聽一聲巨響，雷行空虎口迸裂，雷鼓去似脫弦之箭，飛出十丈之遙，重重砸在地上。

　　眾豪傑大驚，好事者搶上一看，卻見一個大洞貫穿雷鼓上下，拿在手上足可看見腳掌，再摸那破碎鼓皮，但覺堅韌異常，當真為生平僅見。

　　雷鼓被毀，「七陽棰」沒有鼓皮，不能蓄積雷火，便與尋常棍棒無異。雷行空重寶被毀，驚怒難當，丟開鼓槌，展開「奔雷拳法」，呼呼兩拳，打向花生。花生一時興起，打破雷鼓，心中大感歉疚：「他這麼生氣，俺便讓他打兩拳，出氣好了！」想著他雙手護住雙目與下陰要害，任憑雷行空「噗噗」兩拳，打在身上。

　　雷行空一招得手，大為驚喜，但見花生退了三步，伸手展足，竟無絲毫傷損，心中好不駭然，咬咬牙，撲上前去，又是兩拳一腿。花生退了半步，作「壽者之相」，以手托腮，上身右屈，下身左扭，大金剛神力遍身流動，將拳腳勁力一時化解。雷行空但覺觸手之處如中敗革，拳上勁力無影無蹤，好似落入汪洋大海，更覺駭異，但此時騎虎難下，絕無就此認輸之理，大喝一聲，合身又上，拳腳若連珠炮一般發出。

　　梁蕭見花生只挨打，不還手，大為吃驚，叫道：「花生，你給人做沙袋，練拳腳麼？」花曉霜也焦急道：「花生，你打不過就認輸吧！」

　　二人說話之際，雷行空連出十拳，拳拳著肉，打得噗噗作響，花生一邊以「三十二身相」化解拳勁，一邊苦著臉道：「俺打破他的鼓，難怪他這麼生氣，讓他打兩拳解氣也好。」

　　梁蕭聽他語氣從容，情知無礙，但聽他說完，不由啐道：「放屁！那有這種道理，快快還手，一拳把人放倒，大家省事。」

　　話音方落，只聽砰砰兩聲，花生臀上多了兩個灰撲撲的腳印，他匆忙使個『馬王飛蹄』，伸腰展足，將來勁化解，口中歎道：「不成的，師父不許俺打人。」雷行空聽出便宜，心中大喜，當下放開手腳，拳腳掌指好似狂風暴雨，直往花生身上傾落。

　　群豪見雷行空不顧身份，如此對付一個小和尚，大為不齒，議論紛紛，梁蕭更是越看越怒，若非限於約定，早已衝上。花曉霜只怕花生抵擋不住，被人打死，惶急之色溢於言表。柳鶯鶯也不由凝視鬥場，露出關切之色。眾人雖神色種種，想法各異，但都有一個念頭：「這和尚是人不是？被這般拳打腳踢，便是一塊精鐵也打壞了，他怎還能若無其事。」

　　雷行空鬥到此時，已是橫下心腸，情知今日若打不倒這個和尚，從今往後只怕雷公堡聲名墜地，再也抬不起頭來。一念及此，他奮起精神，又打了十來拳，但他終究年紀不輕，氣血不如少年，加之招招全力以赴，不覺有些氣喘心跳，拳腳也隱隱作痛。

　　花生見狀便道：「老先生，你若打累了，歇口氣再打不遲！」眾人一聽，禁不住哄然大笑。雷行空退了一步，老臉殷紅如血，怒道：「去你媽的小禿驢，給老子閉嘴。」花生聽得這話，「嗯」了一聲，果然把嘴閉上，眾人又是大笑，賭鬥儼然成了兒戲，雷公堡一眾人都覺顏面無光，恨不能尋個地縫鑽進去。

　　雷行空下台不得，吸一口氣，正想再度撲上，卻聽楚仙流道：「梁蕭，你說如何？」梁蕭道：「花生既不肯出手，這般拖下去，無休無止。大家就此作罷，算為平手如何？」楚仙流道：「三場中一勝一平，若第三陣你方輸了，這勝負怎麼計算？」梁蕭笑道：「尚未鬥過，你怎知我定然會輸？」楚仙流撫掌笑道：「憑你這句，就當先喝一罈，再行打過。」梁蕭笑道：「要喝便喝，何須這麼多由頭？」

　　楚仙流哈哈大笑，將手一揮，楚婉捧出兩大壇「百花仙釀」，交到二人手中。楚仙流隨手拍開泥封，道：「請！」梁蕭一笑，二人捧壇暢飲，頃刻見底，各自拋開，摔得一團粉碎。

　　楚仙流目視梁蕭，笑道：「還能鬥麼？」梁蕭笑道：「怎麼不能？」楚仙流拍手道：「好，既然喝過這罈酒，你不許再叫我前輩！」梁蕭奇道：「那叫什麼？」楚仙流笑道：「叫我一聲老哥如何？」

　　梁蕭聞言，心頭乍驚乍熱，拱手笑道：「恭敬不如從命。」楚仙流笑道：「一言為定，你叫我楚老哥，我便叫你梁兄弟。」梁蕭笑道：「老哥說得極是。」

　　這幾句話，驚得眾人目瞪口呆，楚仙流在武林中輩分之高，聲望之隆，當世少有；而梁蕭統兵伐宋，聲名狼藉，乃是南朝武人恨之人骨的奸賊。這二人此時一罈烈酒下肚，竟然稱兄道弟起來，當真出人意料。於是眾人均想：「他二人莫非醉了？」但看二人臉色，卻跟往日一般，心頭又是一驚：「這罈酒少說也有十來斤，若無絕頂內功壓制，只怕飲者當場便會醉倒，敢情他二人尚未動手，先已鬥起內力來了？」

　　梁蕭、楚仙流一旦對上，雷行空與花生便各自返回。花曉霜將花生拉過把脈，但覺血行旺盛，並無受傷之狀，但仍不放心，問道：「花生，你有什麼不適？」花生搖頭道：「俺很好。」他瞅瞅雷行空，囁嚅道，「只怕那位老先生有些不好。」

　　雷行空隱隱聽見，心頭一驚，忽覺腿腳手掌又痛又癢，低頭看去，雙手紅腫異常，竟然脹大一倍有餘，略略一碰，便鑽心痛楚，再看雙腿雙腳，也是如此。原來，「三十二身相」不僅能卸去對方的拳勁，還能將勁力轉回，反傷敵身，花生雖非故意傷人，但為求自保，有意無意仍將少許勁力還了回去。雷行空激鬥之時，血行正盛，心憂勝負，尚自不覺，此時一旦鬆懈下來，便覺四肢痛癢難忍，竟然呻吟起來。雷震聞聲詫異，上前一步，拉開他袖子一看，卻見雷行空一雙膀子，好似見風便長，腫得如冬瓜一般，他頓時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花曉霜看得分明，揚聲道：「快到泉水邊去，將他四肢沉進水裡，十二個時辰之內，不得移動。」她話音未落，雷行空的呻吟之聲已然化作撕肝裂肺的哀號，雙手互撓，抓得皮破血流，雷震無法可施，只得依曉霜之言，將雷行空抱到泉水旁，沉了下去，雷行空著冷水一浸，癢痛之感頓時舒解許多，不再號叫，只是不絕呻吟。

　　楚仙流見狀搖頭道：「梁兄弟，第二陣該是我們輸了才是！」梁蕭心中也生出一絲悔意，但轉瞬即逝，長笑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出爾反爾，豈是大丈夫所為？」他拔出竹劍，道，「楚老哥請了！」

　　楚仙流目放異彩，拍手笑道：「好，說實在的，為兄倒真不想那小和尚勝了，誤了這難得的好興致。」

　　他摘下鐵木劍，以手輕拂，歎道：「蒙塵三十載，今日重生輝。梁兄弟，三十年來，你是第一個配我拔劍之人。」梁蕭笑道：「榮幸之至。」楚仙流正色道：「不過這鐵木劍為降龍木所製，入水即沉，尖利之處不下神兵利器，兄弟你那柄竹劍，只怕抵擋不住！」梁蕭劍鋒斜指，洒然道：「請！」

　　楚仙流雙目一亮，朗聲笑道：「好！你未必有草木為劍的本事，卻已有草木為劍的氣量，公羊羽得此佳弟子，令人羨慕。」梁蕭搖頭道：「楚老哥誤會了．我並非公羊先生的徒弟。」楚仙流笑道：「是誰的弟子，有何關係？」他大袖輕拂，卻不揮劍，忽地朗聲吟道：「黃師塔前江水東，春光懶困倚春風，桃花一簇開無主，不愛深紅愛淺紅。梁兄弟，看我『小桃劍』。」吟誦間，鐵木劍挽出三個劍花，飄飄刺來，招數清雋華美，看不出半分殺氣。

　　梁蕭看出此招華麗在外，殺機暗藏，不敢絲毫大意，離劍道應手而出，劍勢飄忽之中鋒芒畢露，好似一團火球，烈焰所至，萬物焦枯。楚仙流脫口叫道：「以火為劍，傷我花蕊，摧我花葉，厲害厲害，可惜我既然種花，豈會只有一株？」他哈哈大笑，歌道：「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劍法忽轉濃麗，朵朵劍花漫天揮舞，看得眾人神馳目眩。

　　梁蕭看得舒暢，拆解數招，屈指彈劍，喝采道：「詩中藏劍，劍中有詩，老哥獨自行吟，未免寂寞，小弟不才，願附驥尾！」他隨曉霜行醫之時，閒來無事讀了幾本詩集，記得些許詞句，當下脫口吟道：「歲落眾芳歇，時當大火流。霜威出塞早，雲色渡河秋。」「歸藏劍」一劍在手，萬物歸藏，這一句中有火，有風、有水，梁蕭劍中自然帶上「離」、「翼」、「坎」三大劍道的功夫，忽而溫潤，忽而暴烈，忽而肅殺，忽而幽曠，忽而又似上有烈日，下有濃霜，任你千枝萬朵，一併打殺。

　　楚仙流笑罵道：「好你個憊懶的傢伙，我才說桃花，你就跳到秋天去了，不要忙，慢慢來，慢慢來！」他木劍圈轉，將梁蕭劍招一一化開，歌道：「不是看花且索死，只恐花盡老相催。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蕊商量細細開。」劍招倏變舒緩，以慢打快，若合符節，無論梁蕭劍法如何變化，總被他輕描淡寫，一一破解了。

　　梁蕭歎道：「春光苦短，百花易凋，桃花雖好，但只怕『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總是開不長的。」

　　劍成風雨之象，越發迅疾飄忽。

　　楚仙流搖頭道：「你風雨雖狂，也只掃得人間之花，沒聽過：『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麼？」劍勢漸趨清高俊爽，飄飄然有神仙之姿，登高壯懷。梁蕭笑道：「老哥可知，山勢太高，開不得花麼？」他悠悠吟道，「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是寒。」劍走「艮」劍道，雖仗三尺竹劍，卻是鋒芒拔出，氣勢雄奇，若高峰萬丈，直欲刺破蒼穹。

　　楚仙流見他將「艮劍道」使到如此地步，既驚且喜，哈哈笑道：「罷了罷了，說你不過，老哥我只有『桃花流水宛然去，別有天地在人間』。」劍法更為清絕，有出塵歸真，超凡入聖之態。

　　梁蕭看得佩服，高叫道：「桃花流水，難免小家子氣，且看我『黃河落天走東海，萬里寫入胸懷間』。」

　　他倏忽之間，將「坎劍道」之威發揮人神，劍勢若黃河奔騰，觸山決堤，不可遏止。楚仙流見他一劍氣勢若斯，禁不住叫道：「好劍法。」隨手化解。

　　梁蕭見他逢招破招，舉重若輕，渾不費力，心頭佩服，笑道：「楚老哥，敢問小桃劍後，還有什麼招數？」楚仙流笑道：「自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了。」劍勢一變，化繁為簡，疏疏落落，但流轉自如，好似簇簇青蓮，迎風搖曳，每出一劍便有極大威力。梁蕭竹劍脆弱，不敢硬接，連退七步，但不肯就此輸了氣勢，叱道：「『蓮花劍』何足道哉，看我『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瞬息間，下法大地江河之象，上效皓月星斗之行，守若大地磐石，難以動搖，攻若星月運行，大江激盪，端端無法阻擋。至此，「歸藏劍」與「天行劍法」融合如一，難分彼此。

　　楚仙流長劍久曠，遇上如此對手，喜不自勝，縱聲長嘯道：「蓮花劍既不足道，看看這個。」劍招再走清逸，吟道：「愁眼看霜露，寒城菊白花。」自然是「菊花劍」了。菊有傲霜之姿，清美之餘又帶有一股剛烈之氣，楚仙流隨手融人劍中，大有綿裡藏針之妙。一時間二人各逞絕學，攻守無方，忽進忽退，鬥得難解難分。

　　花生從旁看得奇怪，問花曉霜道：「曉霜啊，他們打架就打架，幹嗎還說些俺聽不懂的話？」曉霜道：「他們不是說話，是在念詩。」花生撓頭道：「念詩？難道只要念得好，對方就會認輸麼？」曉霜點頭道：「眼下情形似乎就是如此。」花生歎道：「早知這樣，俺也該跟梁蕭學念詩，念上兩句，那個老先生說不准就認輸了，俺也有酒喝！」花曉霜微笑道：「只怕不成，蕭哥哥不光會念，還明白詩中的意思」花生訝道：「怎麼才能知道意思？」花曉霜道：「那就要多看詩書了。」

　　花生大吃一驚，倒退兩步，雙手亂擺，急聲道：「別提這個書字，俺最怕看書啦。」花曉霜歎道：「不讀詩書，怎能明白詩中的意思。」

　　柳鶯鶯突然掉過頭來，冷笑道：「看了幾本臭書，有什麼了不起嗎？詩書詩書，哼，我看見臭書就想撕，見到會看書的臭女人就想殺！」花曉霜見她目射寒光，心頭打了個突，垂下頭去，但又擔心梁蕭安危，雖低著頭，也偷眼覷看。

　　場上二人來來去去，起起落落，激鬥約摸四十來招。梁蕭笑道：「常言道：『有花無酒不成歡』，老哥菊花雖好，但少了個酒字，終是不美。」花生聽到這個酒字，心頭大樂，笑道：「還是這個酒字聽來可愛。」

　　他瞅著地上摔破的酒罈，兩眼放光，直吞口水。柳鶯鶯本自生氣，但見他滑稽的模樣，又忍俊不禁，「噗哧」一笑，笑聲出口，方覺不妥，復又板起俏臉，但經此一笑，心中怨氣終究是少了許多。

　　梁蕭先時喝酒不少，激鬥已久，血行加速，酒勁漸漸湧上，步履開始踉蹌，如癲如狂，劍招之中當真多了幾分「酒意」，招招出人意表，似非人使，而自天來。楚仙流見狀，也覺酒意入腦，暈暈陶陶，長笑道：「好啊，咱倆就來個『攜壺酌流霞，搴菊泛寒榮』！」

　　梁蕭搖頭道：「非也非也。」楚仙流道：「那便是『山花對我笑，正好銜杯時！」梁蕭大笑道：「不對不對！」楚仙流笑道：「我知道了，你定是嫌兩人不夠好！哈哈，那麼就『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快哉快哉，你我一人一影，算上明空朗月就是五個人，何等熱鬧！」梁蕭笑道：「老哥你句句不離花，我卻偏不說花。」楚仙流奇道：「怎麼說？」梁蕭大笑道：「巴陵無限酒，醉殺洞庭秋！」

　　話才出口，梁蕭一把竹劍變化出奇，好似汪洋驚濤，莫可捉摸，一時之間，竟將楚仙流的劍招壓住。楚仙流大笑道：「罷了．罷了，你把秋都醉了，讓我這菊花兒怎麼開去？」梁蕭劍氣若虹，笑道：「我管你，自個兒想法去！」楚仙流垂名江湖數十載，此時陡落下風，看得眾人目瞪口呆，皆想：「豈有此理，這奸賊的劍法怎會高到這個地步！」

　　楚仙流隨手化解梁蕭劍招，笑道：「梁蕭，常言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你可知是何緣故？」梁蕭道：「我怎知道你的花花腸子？」楚仙流一指花曉霜等人，笑道：「提點一下，緣由就在三人之間。」梁蕭覷眼看去，笑道：「是美人還是和尚，若是和尚，那就只會喝酒，還是不會醉的。」

　　楚仙流微微一笑，忽地放聲歌道：「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吟唱之間，劍揮目送，神態癡絕，好似眼中除卻美人如花，再無別物，劍勢極盡婉曲之妙，將梁蕭嘯傲江湖的沖天豪氣一時壓住。到此之時，楚仙流終於使出他獨步武林的絕學，「名花美人劍」。

　　二人各逞奇能，頃刻間交鋒二十餘合，楚仙流身形一轉，又唱道：「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他吟唱未絕，突地淚湧雙目，潸然滴落。一時之間，劍走空奇，仿若巫山雲雨，靈幻無常，似飛燕妙舞，掌上猶輕。其中絕妙處，難以用言語形容。

　　原來，楚仙流年少之時，曾與一位王妃有過一段刻骨之情。那時他買醉京都，倚馬斜橋，驚才絕艷，曠代風流，無數女子投懷送抱，但他卻只是逢場做戲，沒一個當真瞧在眼裡。誰料那日與王妃相逢一面，竟鬼使神差，傾心不已，由此創出「名花美人劍」。

　　要知楚仙流至情至性，不動情則已，動情則一發不可收拾。那王妃長他兩歲，已有一個兒子，初時一心相夫教子，但終究年少情熱，敵不住楚仙流的引誘，終於拋棄一切，與他私奔。但心中卻始終覺得愧對丈夫兒子，隱居兩年，便染上痼疾，鬱鬱而終。楚仙流傷心欲絕，抱劍返回天香山莊，以花為伴，終日長醉，再也不涉紅塵。武林中只道他鬥劍敗北，故而退隱，卻無人知曉真實緣由。楚仙流三十年不動劍，此時驀然被梁蕭逼出這路劍法，念及往事，心與劍和，威力增長何止數倍，不出十招，便將梁蕭殺得左支右細，遮攔不及。

　　楚仙流使出這路劍法，雖佔上風，卻是越使越悲，越使越愁，嘆息一聲，哀聲歌道：「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唱到此處，他情難自禁，不覺淚水縱橫，號啕大哭，手中木劍卻神出鬼沒，越發犀利，眾人雖覺他時哭時笑，說不出的古怪，但見此神妙劍法，也不覺采聲雷震，佩服無比。

　　歸藏劍是遇強越強，無有涯際的劍法，梁蕭此時造詣遠勝石公山之時，遇上這「名花美人劍」，處處受制之餘，卻也被激出了無窮潛力，八方遮擋，勉力苦撐，此時聽得楚仙流哭聲淒涼，大有傷心欲絕之意，不由也為之心酸，長聲歎道：「君不見『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求之不得，何必自苦？」劍法越發張揚，大有上窮碧落下黃泉，法天象地，充塞十方之概。

　　楚仙流聽其吟誦，觀其劍法，心頭倏然通亮，飄退八尺，拋開鐵木劍，拍手大笑道：「快哉，快哉，好個求之不得，何必自苦！」只此一言，三十年心結一時解脫，揮手道：「意盡於此，無須再鬥，這一陣算平手了吧！」他驀地大袖一拂，仰天長笑，且歌且行，沒入萬花叢中，再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