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左右為難
第二章　霧林奇嫗
第三章　顛倒五行
第四章　幼帝之爭
第五章　敵友莫辨
第六章　煙波微茫
第七章　否極泰來
第八章　金蟬脫殼
第九章　自古多情
第十章　心隨明月
第十一章　大王天寺
第十二章　終天長恨
第十三章　眾叛親離
第十四章　東西之盟

《崑崙五．劫波卷》鳳歌

《二○一一年九月八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左右為難

　　梁蕭目送楚仙流消失，心意難平，繼而對眾人道：「一勝兩平，還有何話說麼？」此時雷行空、何嵩陽均已受傷，眾人群龍無首，面面相對，盡失主意，雷震雖有不甘，但知就算一擁而上，也難得勝算，一時唯有氣悶而已。

　　梁蕭懾服眾人，轉向柳鶯鶯道：「走罷！」柳鶯鶯冷哼道：「我才不走！」梁蕭知她心思百變，深感頭疼，無奈軟語哄道：「別鬧了，這些年，我時常想著你的。」柳鶯鶯聞言，心兒頓時軟了，別過頭，再無言語。

　　花生見梁蕭攜柳鶯鶯動身，忙道：「曉霜，俺們也走！」花曉霜心頭茫然無措，只得點了點頭，與花生遙遙跟在梁、柳二人身後。

　　行了一程，但聞馬蹄聲響，回頭看時，卻見楚婉乘著一匹極神駿的白馬趕來。柳鶯鶯雙目一亮，喜喚道：「胭脂！」楚婉來到近前，翻身下馬，冷冷道：「這匹馬太難侍候，三叔公讓我還你。」柳鶯鶯抱住胭脂馬頸，喜之不盡，胭脂見了主人，也自雀躍。楚婉又道：「梁蕭，你先時問我那兩個孩子，是不是？」梁蕭道：「不錯。」楚婉歎道：「他們被雲公子帶走了。」梁蕭吃驚道：「如何遇上他？」楚婉道：「那日我帶著那些婦孺去了天機宮，誰知雲公子也在，聽說他常州突圍之後，為天機宮主兄妹所救，至宮中養傷。他既知二王身份，便將他們帶走，聽說是去溫州，但現今如何，我也不知了。」

　　梁蕭心道：「孩子們，終究是逃不過這場劫數。」想著神為之傷，許久方道：「楚姑娘，你沒與雲殊同行麼？」楚婉黯然道：「如今他心中除了打仗復國，那還容得了其他。再說了，天機宮財雄勢大，願意助他興復大宋，是故他便與那位花慕容小姐定了親啦。」花曉霜驚道：「你說姑姑與人定了親？」楚婉看她一眼，怪道：「花慕容是你姑姑？」繼而眉一皺，又歎道：「梁蕭，有件事，我放心不下，也想問你。」說著略略遲疑，問道：「你身邊怎麼不見阿雪姑娘？」梁蕭頓覺胸中劇痛，仰天長嘆，將經過略略述了。楚婉不禁臉色慘白，神情恍惚半晌，方低聲道：「對不住，我……我只顧照看千歲，沒有攔她。」梁蕭擺手道：「那是現世的報應，怪不得你。楚姑娘，不知將來有何打算？」楚婉道：「我只想陪著三叔公練劍度日，了卻餘生。」梁蕭道：「雲殊英雄了得，卻未必是姑娘的良配，將來……」話未說完，楚婉已眉眼一紅，忽地輕搖玉手，轉身去了，煢煢倩影，透著不盡淒涼。

　　別過楚羽，梁蕭悶悶不樂，走了幾步，忽聽柳鶯鶯冷笑道：「梁蕭，這兩年，你認識的人可不少。」梁蕭道：「是有幾個。」柳鶯鶯道：「怕不只幾個，什麼花姑娘，草姑娘，雪姑娘，霜姑娘，還有什麼碗呀瓶的，真是艷福齊天呢！」梁蕭步子一頓，皺眉道：「你又吃什麼飛醋？」柳鶯鶯雙目一紅，咬了咬嘴唇；哽聲道：「是啊，我日夜想著你，你卻背著我沾花惹草，哼，我吃醋，我還要吃人呢？」她一步踏上，目蘊淚光，逼視梁蕭，花曉霜欲要避開，卻聽柳鶯鶯嬌叱道：「你也不許走。」花曉霜心怯，只得站住。

　　梁蕭得知二王消息，心中本就煩亂，柳鶯鶯偏又無理取鬧，一時氣惱，叫道：「來龍去脈，你一概不知，聽了隻言片語，就來撒野麼？」柳鶯鶯見他震怒非常，口氣略軟：「那好，你親口說一遍：心裡只有我一個。」梁蕭一愣。柳鶯鶯見他面露猶豫，心中惱極，叫道：「你說是不說！」梁蕭道：「原本……我心裡只有你一個的……」柳鶯鶯不待他說完，已啐道：「現在有幾個了，是不是？」梁蕭啞口無言。但他越是猶豫，柳鶯鶯越是傷心，想到自己為他受了這麼多委屈，卻落得如此下場，顫聲道：「韓凝紫說得對，天下男人都不是好東西，也罷，你心有他屬，我也不必留著，我……我回天山去……」一手掩面，躍上胭脂，梁蕭一把攥住馬韁，柳鶯鶯翻掌便打，梁蕭將她手掌抓住，拽下馬來，柳鶯鶯撞入他懷，一時委屈難言，拳打腳踢，大放悲聲。

　　花曉霜瞧得心中苦澀萬分，呆了一陣，歎道：「柳姊姊，你別為難蕭哥哥，我……我走便是……」跨上快雪，抖韁欲走，梁蕭慌忙撇開柳鶯鶯，搶上攔住，脫口道：「你怎麼能走？我答應過你，要去行醫的。」花曉霜見他惶急，不禁芳心一顫，早先所積的傷心委屈陡然進發，伏在驢背上眼中落下淚來。

　　柳鶯鶯見花曉霜要走，本自竊喜，誰料梁蕭又將她截了下來，再見花曉籍落淚不止，頓時臉色漸漸蒼白，眼神忽明忽暗，變化數次，歎道：「也罷，小色鬼，我暫且不為難你，花家妹子，你也留下來吧！」花曉霜不禁轉悲為喜，拭淚道：「謝謝姊姊，若……若沒了蕭哥哥，我真不知怎樣好！』』柳鶯鶯冷冷瞧她一眼，道：「小色鬼，愣著作甚？還不給我牽馬？」梁蕭心覺詫異，但此女不發性子，已是天大好事，當下接過馬韁，走在前面。柳鶯鶯走到曉霜面前，撫著快雪道：「這驢是你的？」花曉霜道：「是啞兒姊姊送我的。」柳鶯鶯道：「你姊姊倒是挺多？」花曉霜笑道：「是呀，我年紀小！」柳鶯鶯冷冷道：「是啊，你年紀小，我卻有些老了！」花曉霜一呆，低頭無話。只此功夫，她二人已落在胭脂馬後，與梁蕭拉開三丈；倏忽間，柳鶯鶯眼內寒光進出，左手扣住曉霜手腕，右掌倏抬，便向她頭頂拍落。

　　這兩下變起倉促，花曉霜驚駭莫名，一時忘了動彈。花生走在後面，遙遙瞧見，雖不知是何緣故，但見曉霜危急，頓將不能打人的規矩拋到腦後，陡然大喝一聲，雙拳齊出，拳勁如山，越過一丈之遙，打中柳鶯鶯背脊。柳鶯鶯掌勢未落，便覺巨力壓來，頓時喉頭一甜，拽著曉霜，拋至半空。花生不待二人落地，倏然搶上，將曉霜托住。梁蕭聞聲一瞥，不由驚駭欲絕，旋風般回掠，也將柳鶯鶯凌空抱住，見她面如金紙，口中鮮血狂噴，不由得驚怒交進，喝道：「小和尚，是你幹的嗎？」花生甚是茫然，點了點頭，便見梁蕭面色泛青，雙目逼視過來。花生只覺如芒在背，不自禁後退半步，卻聽梁蕭長聲厲嘯，竹劍一晃，向他咽喉刺來。花生忙使個「無人相」，抱著曉霜一個轉身，避過劍鋒。梁蕭竹劍抖出，倏忽變化九個方位，花生武功雖高，卻極少與人動手，怎及梁蕭身經百戰，看那劍尖虛虛實實，不覺眼花，驀地喉頭一痛，已被竹劍抵住。花生不及轉念，大金剛神力自發自動，喉間頓時堅若鋼鐵，刀劍莫人。誰知竹劍卻不刺下，花生不及抬眼，便聽梁蕭喝道：「你幹麼傷她？」

　　此等事花生也是生平第一遭遇上，事後也覺驚惶，口唇哆嗦，說話不得。這時花曉霜緩過一口氣來，只覺右邊手腕劇痛難當，腕骨已被柳鶯鶯急切間擰斷。她聽梁蕭說話，睜眼望去，但見他劍指花生，情急叫道：「蕭哥哥……」梁蕭聽她一叫，神志略一清，卻聽花曉霜促聲道：「花生，放我下來。」花生將她放下，梁蕭略一猶豫，也將竹劍收起。

　　花曉霜忍著斷骨之痛，取出針盒，在柳鶯鶯胸口刺了幾針，但覺一陣乏力，靠著驢背，喘道：「蕭哥哥……你將『活參露』拿來……給……給她服五滴。」梁蕭依法施為。花曉霜卻握著斷骨，痛得面色慘白，趁機背過身子，右手握住左手，想要接上，哪知這一受傷，體內寒毒發作，渾身發軟，骨未接好，卻牽動傷處，不由輕輕哼了一聲。

　　花生聽見，探頭一看，叫道：「曉霜，你手斷啦！」梁蕭一驚，扶過花曉霜，卻見她手腕紫中透黑，不由眉頭大皺，伸手便將斷骨接好。花曉霜痛得大汗淋漓，心中之痛卻更甚十倍，淚水只在眼眶裡轉來轉去。花生大為不忿，指著柳鶯鶯道：「梁蕭，她扭斷曉霜的手，還用掌打……」花曉霜急道：「花生……」

　　花生道：「怎麼？」花曉霜歎道：「別說啦！」梁蕭瞧他二人神氣，心中已是通亮，再看了柳鶯鶯，只見她俏臉雪白，氣息微弱，一時又是傷心，又是苦惱。

　　花曉霜看出他心意，便道：「我用『七星定魂針』護住她一口氣，又給她服了『活參露』，該能保住性命，可惜花生拳勁太猛，若沒兩三個月的調養，無法起床的。」梁蕭微微苦笑，道：「曉霜，她那麼對你，你……你卻這般對她，唉，我，我就算為你死一百次，也是心甘。」花曉霜聽得這話，胸中一股熱流湧過，所有委屈盡皆煙消，笑一笑，眼淚卻無聲無息落了下來。

　　柳鶯鶯躺在梁蕭懷裡，她內力不弱，服過「活參露」後漸漸醒轉，正巧聽到梁蕭下面半句，一時心如刀絞，幾乎又昏過去，覷見花曉霜方位，偷偷從袖裡退出匕首，怎料傷後無力，把捏不住，叮噹一聲，墮在地上。花生眼尖，搶上拾起，道：「梁蕭，你的匕首掉啦！」梁蕭見了匕首，低頭一看，卻見柳鶯鶯蛾眉急顫，眼角淚水蜿蜒滑落，頓時心知肚明。不禁嘆了口氣，讓花生收拾樹枝，給曉霜綁好手腕，又做了一付擔架，擔起柳鶯鶯，與花生抬到前面村鎮，尋民舍住下。

　　安定已畢，花曉霜寫下兩張方子。梁蕭讓花生看顧二人，自乘胭脂馬四處籌措藥材，傍晚始回，先給曉霜敷上傷藥，而後升起爐火，熬了濃濃一碗藥，捧到柳鶯鶯房裡，但見柳鶯鶯側身躺著，淚水漣漣，落在枕上。梁蕭心潮起伏，也不知該當責怪還是安慰，一時立在門前，進退不得。柳鶯鶯覷見他，怒從心起，想要別過頭去，卻又牽動傷勢，呻吟起來。梁蕭忙放下藥碗，上前將她扶起，柳鶯鶯無力掙扎，便閉眼不理。梁蕭將藥碗遞到她嘴邊，柳鶯鶯只咬緊牙關。梁蕭歎道：「鶯鶯，你這樣子，只叫人心裡難過。」柳鶯鶯心中一酸，道：「我怎麼樣，與你什麼相干，你儘管去為別人死一百次，死一千次才好。」梁蕭道：「我若為你而死，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的。」柳鶯鶯聞言，驀地想起往事，失聲哭道：「你就會花言巧語哄人，每次說過，卻不算數。」梁蕭不禁默然，心道：「你當日對我說的話也沒有算數，若非雲殊和你鬧翻，只怕你也不會再來理會我。」想著心神激盪，半晌方道：「罷了，別鬧意氣，喝藥要緊。」柳鶯鶯睜眼，道：「喝藥也成，你先將那個臭和尚殺了，再把臭丫頭趕走。」梁蕭當即道：「這可不成。」柳鶯鶯淚水又湧出來，咬牙道：「瞧吧，你還是只會哄人，你到底怎麼想？今日定要說個明白。」

　　梁蕭道：「曉霜是極好的人，你與她相處多了，自會明白。」說著端起藥碗道，「凡事以後再說，先把藥喝了。」柳鶯鶯還要再使性子，忽見曉霜站在門外，似要進來，便心念一動，將臉偎進梁蕭懷裡，低聲道：「這藥苦得緊，我不愛喝。」梁蕭道：「盡說孩子話，乖一些，趁熱喝了。」柳鶯鶯瞥了一眼曉霜，淡然道：「總之我不要一個人喝，須得你陪我才好。」梁蕭無奈，只得舉碗先飲，柳鶯鶯卻擋住，道：「不是這樣喝。」她咬了咬嘴唇，驀地漲紅了臉，道：「我……我要你先喝在嘴裡，再一口口餵我。」梁蕭愕然道：「這可不成話！」柳鶯鶯怒道：「你若不照做，我也不喝，寧可死了。」梁蕭初時當她玩笑，但聽她語氣決絕，方知她較了真，心知這女子萬分好強，說到做到，無奈之下，只得將藥含進嘴裡，一口口度進她口裡。花曉霜本欲察看柳鶯鶯傷勢，見此情形，但覺一股酸意亙在胸口，揮之不去，呆呆瞧了一陣，默默轉身去了。

　　梁蕭耳力聰靈，聽得明白，度完湯藥，忽將碗重重一擱，怒道：「鶯鶯，你不要老是尋故氣她？她……她身子不好……」柳鶯鶯被他抱著餵藥，原已身軟心熱，大為動情，誰知梁蕭突然翻臉，一時間驚怒交進，失聲叫道：「她不好，我就好麼？」怒急攻心，一口鮮血混著藥水嘔了出來。梁蕭大驚，急忙拍她後心。

　　忽見花生將圓腦袋探進來，憨道：「梁蕭，曉霜在哭！」柳鶯鶯一見他便說不出的有氣，叫道：「死禿驢，臭鴨蛋，滾……滾遠些。」卻見梁蕭欲要站起，一把拽住，切齒道：「你若去了，我……我死給你看。」梁蕭眉頭一皺，終究扳開她手，掉頭出去，柳鶯鶯氣苦難當，伏枕大哭。

　　梁蕭硬著心腸，步人曉霜房裡，卻見她坐在床邊，見梁蕭進來，匆匆轉身拭淚。梁蕭傍她坐下，一時卻不知如何勸慰，良久方道：「她就是這樣，生一會兒氣，很快就過去了，曉霜你宰相肚裡能撐船，大人大量，別跟她計較了！」花曉霜低頭道：「我……我才不是什麼宰相。」梁蕭笑道：「你是醫國的宰相，主宰病人生死，若是什麼大元大宋的宰相，我才懶得理你。」花曉霜被他說得心中一樂，說道：「你啊，就會取笑人。」這一笑，幽怨之情，卻是煙消了。

　　梁蕭見她手臂包裹嚴實，便捧過來，問道：「還痛麼？」花曉霜面紅耳赤，搖了搖頭，忽聽腳步聲響，轉眼望去，只見柳鶯鶯搖搖晃晃，倚在門邊，嘴角滲出血絲，臉色蒼白如死，秀眼中透著怨毒。梁蕭吃了一驚，放開曉霜，將她扶住，促聲道：「你怎能下床呢？還不回去。」柳鶯鶯伸手想打他耳光，但傷後無力，只碰了一碰，便垂下手去，泣道：「你這小沒良心的，我對你一心一意，你……你卻這樣對我，我恨死你，恨……恨死你……」但覺內腑翻騰，口中又湧出血來，花曉霜忙遞過「活參露」，著梁蕭給她服下。

　　柳鶯鶯緩過一口氣來，兀自罵不絕口，抑且罵得刁鑽刻毒。梁蕭無法可施，強行將她抱回房裡，說了許多好話，她才平靜了些，又低泣一陣，才沉沉睡去，雙手將梁蕭衣衫拽著，夢裡也不放開。

　　梁蕭無法，坐在床邊，待她睡熟，才起身張羅飯食，飯菜擺好，尚未落座，便聽柳鶯鶯叫道：「梁蕭，梁蕭。」聲音惶急，竟帶了幾分哭腔。

　　梁蕭微微皺眉，起身人內，卻見柳鶯鶯一臉是淚，見他進來，一頭撲入他懷裡，哭道：「你……你去哪裡了，我……我以為你走了！」梁蕭知她從來倔強，今日竟屢屢露出軟弱之態，心中驀地升起無邊憐意，嘆了口氣，道：「哪裡會呢？你定是做噩夢了！」柳鶯鶯嗚咽道：「我困在天香山莊，夜夜都夢著你。」梁蕭胸口發燙，忖道：「這一年功夫，她定然過得很苦。」不由問道：「鶯鶯啊，你為何會聽韓凝紫挑撥，去尋楚仙流的麻煩？」柳鶯鶯啜泣半晌，才拭了淚說道：「那天我取溪水回來，見不著你，心急得要命，到處尋你，結果遇上雷、楚兩家還有神鷹門的人，我以為他們捉了你，便向他們討人，卻被雷行空打傷，正沒奈何，雲殊出手相救，誰知他心懷不良，事後對我說了許多不著邊際的話，我當時受了傷，怕他動了邪念，便隨口跟他敷衍，本想騙他幫我尋你，不料你竟落到韓凝紫手裡，那個臭狐狸拿你威脅我，搶走純陽鐵盒。

　　「我一灰心，就將雲殊大罵一頓，誰知他竟也沒跟我為難，一言不發，任我走了。我不知你去了哪裡，就騎了胭脂在曠野中亂跑，哭了好幾場，後來總算覓地養好了傷，幾經周折，找到殘紅小築，卻只見一片焦炭瓦礫。後來聽說是雷公堡和天香山莊聯手燒的，我便偷偷抓了雷公堡一個弟子拷問，他也不知你消息。

　　「我擔驚受怕，四處尋找，一找就是大半年功夫，不想倒霉得很，沒尋著你，卻遇上韓凝紫那個臭狐狸，她騙我說你被天香山莊放火燒死了。我當時聽了，傷心欲絕，也沒細想，便找上楚家，為你報仇。初時倒佔了些上風，後來激出楚仙流，我打不過他，就被楚老兒捉住了。」

　　她斷續說完，只覺一陣乏力，微微喘息。梁蕭卻已呆了，心道：「原來如此，我當真鬼迷心竅，竟疑她移情雲殊……」一時悔恨不及，左右開弓，狠狠給自己兩個嘴巴。雙頰頓時高高腫起，柳鶯鶯驚道：「你……你這是作什麼？」梁蕭定了定神，歎道：「鶯鶯，我是一個大糊塗人，萬分對你不起。」柳鶯鶯不知他另有所指，只當他因為花曉霜之事心中愧疚，又見他雙頰紅腫，不由心頭一軟，白他一眼，伸出雪白柔荑，撫著他紅腫雙頰，哼聲道：「你知道便好，若你再和那個病丫頭親近，我……我一定叫你好看。」她本有滿心的惡毒話來威脅他，但到了嘴邊，卻變做一句：「你……你臉上痛麼？以後沒我准許，可不許自己打自己。」梁蕭此時心亂如麻，全無頭緒，好半晌才尋著話道：「後來你落到楚仙流手裡，又怎麼樣？為何他並未給你披枷帶鎖。」柳鶯鶯冷笑道：「我是天下偷兒的女祖宗，什麼枷鎖困得住我？楚仙流那老狐狸，仗著一身臭本事，既不關我，也不鎖我，容我使盡千般法子，也逃不出十里之外，你來的時候，我剛被他抓回來呢。」梁蕭笑道：「楚仙流想必山居寂寞，靜極思動，才來玩這等貓拿耗子的勾當。」柳鶯鶯聽得有氣，纖指點了點他鼻尖，道：「小色鬼，我被人欺負，你還笑得出來？」梁蕭注視她半晌，忽道：「鶯鶯。」

　　柳鶯鶯道：「什麼？」梁蕭鄭而重之，緩緩說道：「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受人欺負。」柳鶯鶯嘆了口氣，黯然道：「別人欺負我不怕，就怕被你欺負。」抬眼看著梁蕭，咬牙道：「總之花曉霜在一天，我便恨你一天。」梁蕭苦笑無語。柳鶯鶯忽喜忽悲，說了這許多話，倦怠又生，偎在梁蕭懷裡，睡了過去。

　　過得數日，花曉霜傷勢好轉，便給村人們治療傷病，接生引產。柳鶯鶯執意不受花曉霜療治，梁蕭無法，只得先問過曉霜，再自己動手，給她扎針服藥；誰知柳鶯鶯傷勢稍痊，又生事端，或明或暗，處處設謀算計曉霜。但梁蕭心思縝密，多有防範，她無法得逞，自是百般怨懟，哭鬧尋死，無所不為。梁蕭既要防她，又要寬慰曉霜，還要圖謀生計，填飽花生那張不見底的肚皮，任是他長袖善舞，一步百計，身處此間，也是頭大如斗，好生為難。

　　二月光陰轉瞬即過，柳鶯鶯傷也好了九成，她硬的不成，又來軟招，當著眾人與梁蕭耳鬢廝磨，想氣走曉霜，梁蕭自是尷尬。花曉霜心中甚不好受，但又不願梁蕭為難，實在無法忍受，便轉入屋內，讀醫書解悶。

　　這一日，她看書倦了，伏案睡了一陣，忽被一陣喧嘩吵醒，揉眼出門，卻見遠處打穀場上，或站或坐，來了許多陌生之人，口音不類土著，衣衫檻褸，鬧成一團。花曉霜心生詫異，走近一看，卻見人群中許多病人，不少人身受金瘡，傷口皮肉翻捲，化膿生蛆，躺在地上呻吟。她見此情形，忙轉回拿了藥物，任是梁蕭長袖善舞，一步百計，身處此間，也是頭大如斗，好生為難。來到場邊，卻見柳鶯鶯拉著梁蕭從遠處過來，見她在此，立時做出親熱模樣。花曉霜心頭一酸，轉過頭，招呼眾人到房前，挨個兒診治。柳鶯鶯見狀冷笑道：「又假裝好人！」梁蕭道：「她本來就是好人。」柳鶯鶯道：「好啊，她是好人，我就是壞人了！」

　　梁蕭點頭道：「你自然是壞人了。」柳鶯鶯秀眉倒立，正要發作，卻聽梁蕭笑道：「好在我也是壞人，咱倆歪鍋配扁灶，一套配一套。」柳鶯鶯轉嗔為喜，笑道：「是呀，咱們都做壞人，讓她一個人充好人去。」梁蕭見曉霜忙得厲害，便甩開柳鶯鶯手臂，上前相幫。柳鶯鶯氣急敗壞，頓足道：「什麼一套配一套，分明是嘴上一套，心裡一套。」梁蕭笑道：「別擰淘氣，去打兩桶水來熱過！」柳鶯鶯怒道：「我才不去。」鼓漲桃腮，站了半晌，但見難民哭哭啼啼，又覺有些可憐，氣咻咻轉過身，打來井水。

　　梁蕭生於江西，聽眾難民談吐，正是鄉音，詳加詢問，方知宋軍與元軍交戰，敗於興國。江西屢經戰亂，民不聊生，是以紛紛逃難，來到此處，沿途又遇匪患兵災，傷亡甚眾。

　　治療已畢，月已中天，眾難民紛紛告辭散去。四人飢腸轆轆，轉入房裡，就著清水吃了幾個饅頭。

　　花曉霜心不在焉，沉吟道：「蕭哥哥，柳姊姊傷也快好了，我想……我想去江西行醫。」梁蕭道：「好啊，我陪你。」柳鶯鶯又氣又急，狠擰了他一下，慎道：「梁蕭，方才不是說好了，你要陪我到天山去。」梁蕭道：「我說的是，曉霜願去，我才願去。」柳鶯鶯一怔，大聲道：「她有什麼好？你只聽她的，就不肯聽我……」

　　眼中淚花一轉，伏案便哭。梁蕭道：「我答應過陪她行醫，男子漢大丈夫，言出必踐。」柳鶯鶯肩頭微顫，倏地抬起頭來，拭去眼淚，狠狠瞪著曉霜，咬牙道：「好啊，我也言出必踐，要麼你死，要麼我亡。」這幾句話說得決絕異常，花曉霜聽得心頭一陣迷糊，她也不知如何轉回房裡。還醒時，發覺自己正靠在床邊。

　　梁蕭與柳鶯鶯的爭吵聲從房外傳來，明明很近，聽來卻又很遠，很熟悉的聲音，聽來卻又那麼陌生。驀然間，一陣難言的悲傷絕望從心中湧起來，淚水不知不覺，浸入粗布的棉被裡。

第二章　霧林奇嫗

　　次日，四人啟程南行。梁蕭與柳鶯鶯大吵了一回，負著行禮，悶頭走在前面。柳鶯鶯見梁蕭不理，傷心難過，氣無處發，便尋花生的不是，動輒拳打足踢，哪知小和尚身似銅澆鐵鑄，挨上三拳兩腿，他只是呵呵傻笑；柳鶯鶯卻覺手腳疼痛難禁，一時無法可想，滿腹怨氣又落到花曉霜身上，仇恨更深一層：「即便梁蕭恨我一輩子，我也非弄死你不可。」

　　走走停停，行二十餘日，進入江西境內，果然是千村荒蕪，雞鳴不起，荊棘叢生，中有白骨；元軍固然如狼似虎，四方橫行，大宋敗兵也化為流寇，白晝蜂起，到處劫掠，梁蕭縱有冠軍之勇，但殺退一批，又來一撥，也覺不勝其煩。有時行走數十里，不見人煙，一入夜裡，則四面寂寥，只聞啾啾悲風，仿若萬千鬼哭。

　　這一日，四人經梅嶺進入兩廣境內，又遇上大群難民，傷病甚眾，待得救治完畢，攜帶藥材便已耗盡。花曉霜挎上藥籃藥鋤，道：「蕭哥哥，我去山裡瞧瞧，看有什麼草藥？」梁蕭道：「我陪你去吧。」花曉霜點點頭，還未動身，便聽柳鶯鶯冷笑道：「就這麼去了？」梁蕭知她心意，只得道：「你也來吧！」柳鶯鶯輕哼一聲，背著雙手，跟在二人身後；花生獨自留下，照看行禮。

　　三人在山間行走一陣，花曉霜舉目四顧，忽見前方山崖之上，生著一叢一株草藥，喜道：「先採這個，只要葉子和果實。」梁蕭當即爬上，以鐮刀割下，柳鶯鶯瞧著眼生，問道：「這是什麼？」梁蕭搖頭道：「我也不認得，曉霜，你來說。」柳鶯鶯只是撇嘴冷笑，花曉霜遲疑道：「這草叫做『王不留行』。」梁蕭奇道：「好怪的名字？」花曉霜道：「這種草藥有行血之功，配藥服下，能使血流暢行，就算皇帝下令，也阻止不了，故而得了這個美名。」梁蕭聽得這話，不由忖道：「做人何嘗不英如此？認定的好事，就當盡力而為，以帝王之尊也不能阻攔；若遇上可惡之事，就算刀斧相加，也當全力制止。」他邊想邊走，山路漸狹，草藥越發多起來，形形色色，錯雜共生，花曉霜驚喜不勝，邊走邊採，循著藥草行出一里，藥草不減反增，更為茂盛。

　　花曉霜不由止步道：「蕭哥哥，當真蹊蹺，這麼多草藥怎會長在一起？一季中的草藥，除了寥寥幾樣，幾乎全都有了，難不成這些藥是人家養的？」梁蕭道：「不過湊巧罷了。」花曉霜道：「不對，有些藥不該產在此地，川貝這種東西，就該是人為移植來的。」梁蕭知她醫者之性，言不輕發，也不由心下生疑。柳鶯鶯冷笑道：「說不管用，再往前走，一切自然分明。」當先便走，梁蕭緊隨其後，漸入深山，前方霧氣也濃重起來。梁蕭害怕彼此相失，與二人手挽著手，左手拉柳鶯鶯柔荑，入手溫軟如綿，不覺心懷怡蕩，右手則挽住曉霜小手，纖柔微涼，宛若春水，又不由想人非非：「若能一生一世，執著二人之手，並肩而行，真是莫大福分。」

　　轉念間，忽又氣餒，「她們都是當世奇女子，方纔的念頭，當真辱沒了佳人。」真不知這段糾葛，如何才能了結。

　　柳鶯鶯走在最前，她雖膽大，但終是女孩兒家，當此蟲偃鳥息，萬籟俱寂，也不由心生冷意，只覺霧氣越發濃重，好似從天而落的一團團牛乳，漸已不能視物。道路由狹而寬，空中飄浮著絲絲甜香。柳鶯鶯摸索著走了數步，忽聽花曉霜道：「蕭哥哥，這……這霧氣有些古怪，咱們還是轉回得好！」梁蕭道：「說得是，鶯鶯，你說如何？」柳鶯鶯心念微動：「而今霧氣甚濃，正是殺那小賤人的絕好機會，任你梁蕭如何機警，兩眼不能視物，也休想攔得住我。」心中殺機一起，再難遏止，輕輕嗯了一聲，道：「胡說八道，山中慣常有霧，又是什麼古怪的？」一邊說，一邊將袖間短匕退到掌心。花曉霜聽她動問，不好不答，便道：「我也說不上來，就覺這霧氣粘絲絲的，叫人心頭不舒服……」此時柳鶯鶯聽聲辨位，悄然挪動，不待花曉霜說完，匕首猛然刺出，正中曉霜胳膊，花曉霜猝不及防，失聲痛呼。梁蕭驚道：「曉霜，怎麼？」柳鶯鶯一不做二不休，銀牙緊咬，搶到花曉霜近前，只一把，便已揪住她的衣袖，手腕一擰，正要刺她心口，誰料足下一軟，踩到個膩乎乎的物事，未及還過神來，足脛乍緊，一股鑽心劇痛閃電般從足踝躥將上來，頓時慘哼一聲，屈膝跪倒，倉猝間也將曉霜拽到。梁蕭大驚，搶到二人身前，只聽柳鶯鶯呻吟道：「腳，腳……」梁蕭伸手探出，摸她纖足，忽覺一陣風聲掠來。梁蕭出手奇快，那東西未及張口，便被他將頭捏住。梁蕭只覺手中滑膩，端地把捏不住，不由脫口駭呼：「蛇！」手中一緊，那條蛇頭開腦裂，當即斃命。

　　花曉霜聽到叫聲，忍著手臂劇痛，急聲道：「蕭哥哥，封血脈。」梁蕭應聲出手，連點柳鶯鶯大腿至腰脅處十餘要穴，將她腿上血脈盡皆封住，惶聲道：「再怎麼辦？」花曉霜一呆，道：「是什麼蛇？」梁蕭取出火折，哪知霧氣極濃，才一打燃，又被霧水浸熄。柳鶯鶯只覺腿腳痛癢難當，呻吟道：「梁蕭……我……我要死了……我死啦，你就能跟與病丫頭相好，是不是？你說……」梁蕭力持鎮定，摟緊她道：「別說傻話！曉霜，再怎麼辦？」卻聽花曉霜道：「毒蛇林林總總，毒性也各有不同，非得對症下藥才能奏效，但我這裡也沒蛇藥……怎麼辦？怎麼辦呢？」說話聲中，已帶上哭音。柳鶯鶯蛇毒人體，神智已有幾分混亂，隱約聽到這話，大罵道：「你就盼我死了，好與梁蕭相好？小賤人……你……你的心比毒蛇還毒……我……我就算作鬼，也不放過你……」罵得雖狠，聲氣卻越發弱了。

　　柳鶯鶯出手暗算，花曉霜心裡再也明白不過，只是她天性善良軟弱，見不得他人受苦，是以百般苦思，欲救這情敵性命，只苦於霧氣籠罩，身無解藥，難以施為。誰料柳鶯鶯瀕死之際，怨毒更甚，辱罵不絕，花曉霜委屈已極，不由得雙手捂面，嚶嚶哭了起來。梁蕭怔了一怔，猛地撕開柳鶯鶯褲管，對著傷口吮吸起來。花曉霜聽到裂帛之聲，頓知梁蕭心意，驚叫道：「蕭哥哥，你……你會送命的……」梁蕭默然不答，只不斷吸出毒血，吐到地上，柳鶯鶯毒血瀉出，神智稍清，乍覺梁蕭在給自己吸毒，心中一驚，失聲叫道：「不……不要……」想要掙扎，但梁蕭手臂如鐵，哪能動彈，心中一急，又昏過去。

　　霧中那股子甜香越發濃郁，梁蕭吸了片刻，但覺血中腥臭漸褪，氣味趨於沖淡，方才住口，正要坐下，忽覺身子一陣麻痺，頭腦生出暈眩之感，心頭暗驚：「這毒來得好快！」翻身坐倒，正要運功抵禦，誰料伸手觸地，忽地碰到一團滑膩之物，心中一驚：「還有蛇？」不待那蛇掉頭而噬，一掌拍出，將其震得稀爛。

　　只在此時，四周絲絲聲仿若潮水起伏，向這方洶湧而來。忽聽花曉霜一聲驚呼，梁蕭心念電轉，叫道：「快過來！」卻不見曉霜動彈，梁蕭一手抱住柳鶯鶯，伸手探出，忽覺一條大蛇從天而降，纏住他手臂。梁蕭袖手摔脫，竹劍掠出，將大蛇凌空截成三段，反手間，恰好抓住曉霜，但覺她渾身僵直，不由詫道：「怎麼？」花曉霜顫聲道：「蛇……在……在我……我身上……」戰戰兢兢，口不成言。

　　此時霧氣濃重，梁蕭不能視物，憑著觸覺，竹劍顫動，順她身子滑落，劍上帶上「轉陰易陽術」，只聽啪嗒之聲不絕，四條蛇斷成十截，自曉霜身上落下。梁蕭將她拉過，忽聽足下悉嗦作響，群蛇八方掠來，梁蕭左掌掄了個圈兒，掌風激盪，將足下毒蛇掃開。

　　如此聽風辨位，梁蕭連連揮掌出劍，逼開蛇群，但分心旁顧，體內蛇毒漸漸壓制不住，攻心而來，不一時，便覺愜懨欲睡，又揮數掌，漸自站立不定，盤膝坐下，便將二女放在膝邊，一邊運功逼毒，一邊揮劍驅蛇。忽然間，頭頂又落下兩條毒蛇，梁蕭竹劍盤空一轉，將其截成四段，驀地心頭一動：「我糊塗了，天上哪會有蛇？近旁當有樹木！」掌揮劍舞，掃開十數條毒蛇，高叫道：「曉霜，伏我背上來。」

　　花曉霜聽得千百毒蛇吐信之聲，早已嚇得呆了，聞聲戰戰兢兢伏到梁蕭背上。梁蕭待她摟緊，左手抱住柳鶯鶯，奮起神威，忽地雙足陡撐，縱起一丈有餘，伸手勾拿，掛住一條樹枝，但那樹枝纖弱，吃不住三人重量，喀然折斷。

　　梁蕭手抓枝椏之時，便已審其粗細，粗者在左，心知左邊定是樹幹，是以樹枝才斷，他左腿凌空一旋，果然勾住樹幹。右手伸出，又搭上一段小枝，借力猛掙，又翻起丈餘，落在樹椏之間。他中毒不輕，這幾下縱躍雖無花巧，卻似耗盡他渾身氣力。蛇毒趁勢流遍全身，梁蕭周身發麻，胸悶欲嘔，身子一偏，幾乎栽落，匆匆出劍刺入樹幹，勉力撐住，默運玄功，與蛇毒相抗，但如此一來，欲要再動半個指頭，也無可能了。

　　花曉霜一手摟住梁蕭，一手扶著樹幹，心兒砰砰亂跳，但聽蛇嘯之聲越近，蛇群分明向樹上湧來，惶急無奈，不由連聲叫道：「蕭哥哥！蕭哥哥！」叫了兩聲，卻不聞動靜，心頭大驚，伸手摸上他臉，只覺奇熱如火，再探他脈門，不由駭極而呼，敢情蛇毒霸烈，已然滲入梁蕭五臟。其時蛇嘯更響，好似萬蛇狂動，集於樹下。花曉霜欲哭無淚，主意盡失，忽聽柳鶯鶯低聲嬌吟，不由放聲哭道：「柳姊姊，蕭哥哥……不成了，不成了……」柳鶯鶯得梁蕭吮出大部毒血，殘存蛇毒微乎其微，已不足為患；經此一陣，漸漸醒轉，聽得蛇嘯激響，再摸四周都是樹幹，她心思靈動，遠勝曉霜，瞬息明白梁蕭意圖，欲要站起，又覺渾身乏力。聽曉霜叫喊，只得喘氣道：「你……你拿竹劍守住這裡，別讓毒蛇……上……上來，蛇不上來，就奈何不了咱們。」花曉霜無法可想，應聲摸到竹劍，方要拔起，忽覺手背一涼，一條蛇蜿蜒攀上，纏住她手臂，不由失聲尖叫，正想袖手摔開，忽覺手腕劇痛，已被毒蛇咬中，頓時痛哼一聲，心中慘然：「糟糕啦。」哪知手臂上那條毒蛇一陣痙攣，忽地鬆開，嗖地向樹下落去。

　　花曉霜不及多想，她沒有梁蕭那等指力，唯有取出銀針，匆匆封住血脈，正想割脈放出毒血，乍覺膝上冰涼，絲絲之聲大響，也不知多少毒蛇湧上來。花曉霜想到梁蕭，熱血一沸，生出拚死之念，銀牙緊咬，舉劍將一條毒蛇揮作兩段。誰知就在此時，身邊毒蛇發出陣陣異響，掙扎輾轉，痙攣墮下。樹下蛇嘯也調子大變，充滿狂躁驚惶之意，由近而遠，四面散去。

　　花曉霜大為詫異，略一沉吟，恍然明白：「我身患『九陰毒脈』，本身就是個大毒物，血中的九陰之毒遠較蛇毒猛烈，毒蛇咬我，當即死了，而我的血灑出來，毒蛇沾上嗅到，都會沒命。」一念及此，撫著柳鶯鶯用短匕刺出的傷口，慶幸之餘，又生淒涼，當下伸手壓迫創口，頓時血流如注，灑在梁蕭與柳鶯鶯身上，花曉霜又將血在身側灑了一周，群蛇避之不及，哧哧散開。花曉霜一陣忙亂，失血甚多，只覺心悸神虛。坐了片刻，心念忽動：「我被蛇咬傷，卻渾然沒事，想必九陰毒脈以毒攻毒，對蛇毒有克制之功，蕭哥哥毒人五臟，若再不挽救，定然不治，以毒攻毒縱然凶險，但比之坐以待斃強了許多。」伸手一摸，但覺梁蕭火熱已退，身冷若冰，情知他命在須臾，便將手臂傷口放在他嘴邊，道：「蕭哥哥，你把嘴張開。」梁蕭雖痛苦難當，內心卻始終存有一分清明，聞言口齒倏分，花曉霜將鮮血滴人他口。不一陣功夫，梁蕭身子由冷變熱，曉霜摸他脈門，情知蛇毒被克，不由欣喜欲狂，哪知失血太過，心情一鬆，寒毒猝發，一陣頭暈目眩，昏了過去。

　　昏沉之間，忽聽得一片『咕咕』怪響，四下響起，又覺一隻手掌抵在背上，熱流源源不絕湧人體內，不由神智一清，喜道：「蕭哥哥，你好啦？」梁蕭嗯了一聲，道：「多虧有你！」花曉霜睜開雙目，四周霧氣依舊，那咕咕聲越發響亮，不由問道：「哪來的青蛙？」梁蕭道：「蛙鳴聲可響亮多了，這是癩蛤蟆在叫。」花曉霜側耳細聽，發覺蛇嘯聲如故，不由驚道：「不好，蛇要吃蛤蟆了。」梁蕭道：「那可未必，聽起來雙方似在爭鬥，蛇沒贏，蛤蟆也沒輸。」花曉霜耳力遠不及他，聽到這話，心中驚疑，卻聽梁蕭道：「你沒事了嗎？」花曉霜點了點頭，忽想起梁蕭沒法看見，便笑道：「我沒事啦。」卻聽柳鶯鶯冷笑一聲，道：「你若死了，那才好呢！」梁蕭心中有氣，沉哼一聲，柳鶯鶯也氣道：「怎麼？她望我死，我就不能望她死麼？」花曉霜一驚，吃吃地道：「我……我怎會望你死呢？」柳鶯鶯道：「你還想狡辯？我被蛇咬了，你假作不知。梁蕭中毒，你卻救之不及。哼，這些天我見你治病救人，還當你真是個難得好人。敢情好，你以前都是裝模作樣，骨子裡與我柳鶯鶯也沒什麼兩樣，陰險之處，猶有過之。」她暗算曉霜未成，終究心虛，故意拿話堵她的口，若能將花曉霜說成一個陰險小人，待會兒L即便她說出自己暗算之事，梁蕭也未必肯信了。

　　花曉霜聽得渾身發抖，卻不知如何辯駁。忽聽梁蕭說道：「曉霜，你那時給我吃的什麼？」花曉霜聽他口氣，不禁流下淚來，淒然想道：「敢情你也懷疑我麼？」但她生來面嫩，要她說出「是我的血」這四個字，那是難之又難。柳鶯鶯見她無話，自以為得了理，心中暗喜。

　　梁蕭雖覺此事不合曉霜性子，但事實俱在，花曉霜又不辯駁，也不由將信將疑，想到二人明爭暗鬥，竟至於此，不由心如刀割：「早知如此，我死在錢塘江邊，豈不乾淨。」一念及此，長長嘆了口氣。曉霜聽他嘆息，實在按捺不住，靠著樹幹哭出聲來。梁蕭一驚，撫著她背，道：「曉霜，這不怪你，都是我的不對！」他越是這般說，花曉霜越覺委屈，哭得更甚。柳鶯鶯冷道：「做了便做了，後悔也沒用。」梁蕭喝道：「你還說，你前些日子的那些手段，也未見得光彩！」柳鶯鶯一怔，大聲道：「是啊，我是不光彩，我……我那樣做，是為誰呢？」越說越難過，也嚶嚶地哭起來。梁蕭左右為難，好生無趣。

　　說話間，蛇與蟾蜍叫聲更烈，間雜無數異響，喀嚓喀嚓，似若鐵甲振動，抑且悉悉嗦嗦，如小獸在草間來回爬行，雖無叫聲，聽來卻更為詭異。絲絲腥臭，居空游移。三人汗毛直聳，花曉霜與柳鶯鶯不約而同止住哭泣，梁蕭但覺二人身子瑟瑟，伸出雙臂，將二人摟在懷裡。忽然間，嗡嗡之聲大起，似有無數物事向此間飛來，似一陣狂風，從三人身側掠過，四周腥臭越發濃重，中人欲嘔。花曉霜心頭一動，顫聲道：「方纔過去的，大約是毒蟲！」梁蕭一驚，只覺柳鶯鶯雙臂緊收，身子抖得更急，又聽曉霜道：「蕭哥哥，這霧太怪。」梁蕭道：「怎麼？」花曉霜道：「我探過脈，從脈象看來，氣弱血緩，該當正午，這裡怎麼還有濃霧？」梁蕭道：「深山大谷，雲霧終年不散，也是有的。」花曉霜道：「但日出霧散，卻是必然之理，蕭哥哥，你……你看頭頂。」梁蕭抬起頭來，隱見日光閃爍，卻始終無法穿透霧氣，不由驚道：「這卻奇了！莫非有什麼怪物噴雲吐霧，才會始終不被陽光驅散。」柳鶯鶯打了個寒噤，嗔怪道：「這當兒你還嚇人！」梁蕭道：「若非如此，那是為何？」花曉霜想了想，道：「聽說南方多瘴癘之氣，為毒物殘骸所化，觸者定生疫病，難不成就是這個？」

　　三人一時疑神疑鬼，卻忘了適才齷齪。忽然間，一股異香襲來，三人頭腦倏地一清，遙見霧中現出個黃澄澄的光團，閃爍不定，分外詭奇。柳鶯鶯猛然想起怪物之說，不覺頭皮發麻，慘聲道：「完啦，怪物來了……」梁蕭皺眉道：「什麼怪物？」柳鶯鶯道：「那……那團光不就是怪物的眼睛麼？」曉霜聽得這話，渾身一震，牙關不覺得得作響。

　　梁蕭覺出二人恐懼之意，豪氣陡生，笑道：「原來是個獨眼怪物？不知這眼珠長在什麼地方？是頭頂上，還是屁股上？」花曉霜聞言，心頭一鬆，失聲輕笑，柳鶯鶯見他還有興致玩笑，當真哭笑不得，罵道：「大蠢材，你還說，怪物聽到了，如何了得？」話音未落，忽聽有人咦了聲，道：「有人麼？」聲音如弦鋸木，甚是低沉嘶啞。三人頓時啞然，過了一會兒，梁蕭歎道：「世上無鬼神，都是人在鬧。」柳鶯鶯舒了口氣，也覺好笑，將臉緊緊貼在梁蕭懷裡。

　　那團黃光越來越大，也越發明亮。梁蕭目力最強，看出是個燃著黃火的白皮燈籠。卻聽那人冷道：「你們能在萬毒相爭中存活下來，還算有點本事，哼，報上萬兒來吧！」說話聲中，濃霧漸漸淡去，放眼望去，該處是一片叢林，喬木參天，形狀奇特，高者數丈，矮者也有七尺，葉如鵝卵，枝上結滿碗口大小的白花，紫蕊中吐出絲絲露氣。再瞧樹下，以梁蕭識潑天膽量，也不由目瞪口呆，倒抽了一口涼氣，二女更是驚得叫出聲來。

　　只見樹下空地之中，群蛇昂首，紅信紛吐，蛇群間褐浪翻滾，定睛細看，卻是一大群蟾蜍，彼此間擠的密不透風，咕咕叫嚷不已；奇花異草中，花斑壁虎成群結隊，東竄西逃，或處草間，或附枝上，五色蠍子滿地飛奔，舞螯擺尾，戛然有聲，與無數蜈蚣絞殺正烈。五毒之外，尚有許多叫不出名兒的毒蟲，同類間扭頭展足，不時交尾，異類間則彼此殘殺，互相吞噬。除卻三人所處的大樹，其他地方，無論樹上樹下，俱是血肉狼藉，毒液橫流，慘烈之處，令人不忍目睹。柳鶯鶯只看了兩眼，便忍不住捂著胸口嘔起來，曉霜渾身猶如篩糠，小手扣著梁蕭手臂，指甲幾乎陷入肉裡。

　　此時間，樹上白花若有靈性，漸漸合上花瓣，從新結成花蕾。四下濃霧彷彿逃命一般，散得極快。一會工夫，空中清朗無礙，各類毒蟲也失了爭鬥之意，飛天遁地，八方遊走。便在這萬毒之中，立著一個老嫗，白髮蕭蕭，容貌奇醜，暴齒鷹鼻，眉毛一根也無，一雙眸子深陷顴上，精光灼灼，令人生畏。她身周十丈似有無形壁障，毒蟲紛紛走避，如江河分流。那老嶇身處萬毒之中，左顧右盼，神氣威嚴，彷彿赫赫帝王，檢閱軍旅，只不過，帝王統帥的是千萬兵馬，她統帥的卻是無數毒蟲罷了。

　　梁蕭素來膽大包天，但此刻詭異百出，委實出人意表，一時間也是魂魄俱失，忘了身在何處。卻見那老嫗轉過頭來，審視三人道：「你們是活人麼？」梁蕭聞聲驚悟，但覺遍體冷汗淋漓，身旁二女靠著自己，早已渾身虛軟，心知二人嚇得不輕，若非把自己當作依靠，百般信任，只怕早已昏了過去，不由忖道：「這老太婆是山魈也好，厲鬼也罷，我先不能露出半點怯意。」當下壓住心頭震駭，笑道：「你見過會說話的死人麼？」老嫗打量他一番，道：「尋常人進這林子，從來有死無活！哼！滾下來！」梁蕭忖道：「看她言行舉止，似乎不是什麼怪物，但她說進這林子有死無活，難不成我們躲過這些毒蟲，她便要取我三人性命？」遲疑問，老嶇不耐道：「你聾了不成？老身叫你下來。」梁蕭心道：「我縱橫天下，豈能在一個老婆子面前畏畏縮縮？」當即抱著二女，飄身落下，但怕老嫗趁機偷襲，落地之際，心中擬好七八個後著，只待老嫗稍有異動，便以電光霹靂之勢，將她斃於當場。

　　誰料老嶇一動不動，只冷眼瞧著三人，又道：「你們怎麼避過萬毒之爭？」梁蕭聽她反覆詢問此事，也不覺奇怪：「方纔毒蟲亂舞，天上地下無所不至，為何我們身處樹上，卻能安然無恙……」當真思索不透，老嫗卻當他心中有鬼，不敢明言，怒哼一聲，眼中凶光更甚，忽而停在曉霜臉上，雙目陡張，露出訝色。

　　梁蕭見她盯著曉霜，心生警惕，想起她驅逐萬毒之能，不敢久待，拱手笑道：「晚輩三個，採藥之時不慎誤入貴境，得矚前輩神通，眼界大開。如今霧散事了，就此告辭！」老嫗目光仍然落在曉霜臉上，唔了一聲，頷首道：「原來如此！」口氣較之先時，軟緩許多，手指花曉霜，道：「你們要走可以。這女娃兒卻得留下！」三人齊齊一怔，梁蕭道：「前輩說笑吧！」老嶇冷哼一聲，道：「誰跟你說笑？這女娃兒九陰之體，千載難逢，便是出現，也萬難活到這個年紀。哼，若非是她，你們還能站在此地，與老身說話麼？」花曉霜被她一語道破自身隱疾，甚為詫異，忽見老嫗把手一招，沉聲道：「女娃兒，還不過來？」花曉霜大為忐忑，望著梁蕭，不知如何是好，梁蕭一哂，忽一拂袖，大笑一聲，只待眾人聞聲驚疑，忽地拔起，掠過四丈之距，向老嫗凌空撲下。

　　這一撲宛若電光石火，探手之間，已抓到老嶇面門。柳鶯鶯識得厲害，脫口叫道：「好……」話未說完，忽見梁蕭爪勢一凝，停在老嫗喉前寸許，便似觸著銅牆鐵壁，難進分毫。老嫗冷眼看著梁蕭，沉哼一聲，梁蕭應聲一震，忽似失了支撐，軟在地上，面肌抽搐不已。柳鶯鶯大驚，使招「雪滿燕山」，雙掌凝著重重寒勁，向老嫗湧去。就當此時，鼻間嗅到一絲淡淡香氣，若有若無，柳鶯鶯便覺周身氣力一瀉，頓時軟倒，一股劇痛從肺部湧起，初時只是針尖大一點，倏忽間，就變成杯口大小，好似火燒火燎一般；她剛想運氣抵禦，心口又生劇痛，慌忙凝神心脈；不料念頭方動，左腰處又生痛楚，劇痛未絕，刀割之感忽地侵襲右腰，柳鶯鶯方欲苦忍，那奇痛之感卻似有性靈，轉到後腰腎門，這一下，奇痛之中又摻人奇癢，一時間，她哭笑不能，端地難受之極。

　　花曉霜見二人相繼倒地，心下駭然，搶上試探柳鶯鶯脈象，不由面色大變，回視那老嫗，吃驚道：「你……你用毒？」話音未落，柳鶯鶯已痛楚難忍，呻吟起來。花曉霜拔出銀針，一連三針，刺中她三處大穴，柳鶯鶯痛苦稍減，復又止住呻吟，咬牙苦忍。老嫗見曉霜出手運針手法，眼神微變，皺眉道：「三元舒脈針！女娃兒，你師父是誰？」花曉霜按著柳鶯鶯的脈息，但覺毒性奇特，侵蝕極快，不覺心中焦急，苦思解法，老嫗說話，她也聞若未聞。想了想，忽地解下手腕布帶，露出傷口，欲要以九陰毒血，以毒攻毒。老嫗冷笑道：「你想要她速死，只管用這個法子！」花曉霜一愣，卻聽老嫗道：「九陰之毒與『五行散』毒性相類，互有催化之功，她服下你一滴血，『五行散』的毒性便強了一倍……」柳鶯鶯大怒，不待老嫗說完，叫道：「好啊，你又想陰謀害我？我動彈不了，你……你幹麼不一掌拍下了事……」她罵人分神，體內劇毒

　　發作，又呻吟起來。花曉霜本就彷徨無計，聽得這話，更添無窮委屈，淚水奪眶而出，忽地一膝跪倒，向老嫗連連磕頭。

　　老嫗見她磕頭，醜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得意道：「女娃兒，服氣了麼？」花曉霜顫聲道：「婆婆本事大，還請大人大量，放過蕭哥哥與柳姊姊。」老嫗道：「放人可以，但你須得答我幾個問題。」花曉霜道：「婆婆請問！」老嫗點頭道：「你這娃兒倒是有些禮貌，嗯，你學醫的師父是誰？」花曉霜道：「家師名諱吳常青。」

　　老嫗瞇起雙眼，冷笑道：「是他？那胖小子脾氣倔強，頭腦古板，怎會違背師訓，收錄個女弟子？若是常寧那小滑頭，倒能說得過去。」花曉霜聽她稱呼師父胖小子，大覺奇怪，問道：「婆婆認得我師父？」老嫗兩眼一翻，冷哼道：「怎麼不認得？當年我沒少揍這他的屁股，但他就是不認錯，不認錯我就再揍。哼，倒是常寧那小子奸猾，看我一瞪眼珠子，就一個勁地求饒。但這小子從來只會哄人，他的話當不得真，胖小子脾氣雖倔些，為人卻實在！」說到此處，她眼中露出追憶之色，說道：「娃兒，我問你，那胖小子……咳，該還好麼？」花曉霜神色一黯，道：「師父他過世啦！」老嫗神色微變，默然良久，搖頭道：「樹無常青，人無常寧。罷了，他苦學醫術，到頭來還不是與他那老鬼師父一般，救得了別人，卻救不了自己。」忽又瞪著花曉霜道：「胖小子收個女弟子，叫人難以置信。嗯，我且問你幾句話兒，你是他嫡傳弟子，必然答得上來，若答不上來，咱們再來計較。」花曉霜只得道：「婆婆請說。」老嫗道：「我出個聯子，你來對對，上聯叫做『當歸方寸地』！」花曉霜不假思索，隨口應道：「獨活世上人。」老嫗面色稍緩，點頭道：「好。再說一聯：攜老，喜箱子背母過連橋。」花曉霜道：「扶幼，白頭翁拾子到常山。」老嫗神色更緩，眼中微露喜色，溫言道：「那麼，『熟地迎白頭，益母紅娘一見喜』呢！」花曉霜脫口便道：「淮山送牽牛，國老使君千年健。」

　　這三付對聯，都是藥名構成，當歸、獨活、喜箱子、白頭翁、常山、熟地、益母、紅娘子、一見喜、淮山、牽牛子、國老、使君子、千年健等都是直取藥名，背母、連橋、拾子則是貝母、連翹、時子三味藥物的諧音。

　　這三聯是吳常青師門切口，若三聯均能應答無誤，必是本門中人。老嫗聽曉霜說完，醜臉上第一遭露出笑意，頷首道：「你果然是胖小子的傳人！」花曉霜卻奇道：「婆婆，你……你怎麼知道這三個聯子？」老嫗怒道：「怎麼？難不成吳常青便沒提過我這個師叔？」花曉霜聽得此言，猛然想起一人，後退兩步，失聲叫道：「你……你是『毒羅剎』？」老嫗森然笑道：「沒錯，我便是『毒羅剎』駱明綺！」她見曉霜神色驚惶，不悅道，「你害怕什麼？」花曉霜身子一顫，低聲道：「師父……他……他總是說你不好！」駱明綺道：「我怎麼不好？」花曉霜道：「他說，你……你違背祖訓，時常用毒？」駱明綺驀地雙目陡張，厲聲道：「用毒，用毒不好麼？」梁蕭忍受五行散之苦，始終不吭一聲，此時見狀叫道：「當心……」花曉霜見他說話之時渾身顫抖，面肌抽搐，雙目中卻滿是關切之意，頓覺眼中酸熱，恨不得撲入他懷，大哭一場，卻聽駱明綺又怒聲喝道：「用毒不好麼？」五指陡出，趁花曉霜分心之際，一把扣住她脈門。

　　花曉霜一時渾身酸軟，但她不善作偽，雖身處險境，也如實答道：「毒藥用的恰當，本也是好的；天南星有大毒，卻能治小兒驚風，痰迷心竅之疾；烏頭有毒，但醫治中風癱瘓卻有奇效；曼陀羅花是有劇毒，卻能治小兒慢驚，還可用做開胸破腦的麻藥；砒霜能治瘧疾，狼毒能愈蟲患，鬼臼能墮死胎，斑蟊能拔膿腫，其他諸般毒藥，輔以臣佐之藥，適量用之，都可以毒攻毒，治病救人。」駱明綺凝神聽著，面上漸有笑意，放開曉霜手腕，道：「小丫頭這話還不錯，婆婆我聽得入耳。不錯，毒藥用得好，也是活人的靈丹；那些靈丹妙藥落入庸醫之手，也往往成了奪命的毒藥！」花曉霜道：「可……可師叔祖你……」駱明綺擺手道：「別叫我師叔祖，叫我婆婆，我就歡喜；你說，我怎麼著？」花曉霜道：「婆婆你用毒殺人，卻是不對。師父再三說，以毒殺人，是天底下最無恥下賤的勾當！」駱明綺頓足怒道：「放他媽的屁，哼，不對，是放他師父的屁。老身是用毒殺人，但殺的都是大奸大惡之徒。哼，讀書的用筆殺人，行俠的用刀殺人，老身用毒殺人，一般的都是殺人，又有什麼高低貴賤了？」

　　花曉霜搖頭道：「婆婆，我們是大夫，大夫是救人的，可不是殺人的。」駱明綺哼了一聲，眉間露出桀驁之色：「你是大夫，我可是羅剎！你那師祖，說什麼『菩薩手段，閻王心腸』，哼，老身偏是羅剎的手段，閻王的心腸，看著好人便救一救！瞧見惡人麼，一下毒死乾淨。」花曉霜聽她口氣絕決，自忖說服不了，便道：「蕭哥哥與柳姊姊都不是惡人，婆婆給他們解毒好麼？」駱明綺搖頭道：「他們看見我就動手動腳，分明就不是好人！」花曉霜心道：「原來所謂好壞，都是憑你自己心意，唉，難怪師父說起這位師叔祖，就老大的生氣。」她無法可施，咬著嘴唇，淚花只在眼中打轉。

　　駱明綺數十年離群索居，今日忽遇曉霜，談論醫道，雖是寥寥數語，也覺老懷大慰，見她如此模樣，不覺心軟，取出兩粒黑黢黢的藥丸，道：「罷了，你拿去，給他們服下。」花曉霜大喜，匆匆接過，給二人服下，梁蕭與柳鶯鶯體內劇痛稍止，只覺渾身乏力，梁蕭撐起身子，默運內功，但覺心肺處如針刺蟻咬，不覺悶哼一聲，豆大的汗珠自額上淌了下來。駱明綺冷笑道：「你當老身給你吃得解藥麼？做夢去吧！這不過是止痛之藥，一用內力，又會發作，你若不信，再試上一試！」梁蕭怒道：「要殺便殺，何必這樣折磨人？」駱明綺淡然道：「我便折磨你，你又如何？」梁蕭怒極，正要大罵，花曉霜急道：「蕭哥哥，你就讓著婆婆一些！」梁蕭一愣，忖道：「不錯，我一人生死是小，鶯鶯可不能死。」當下伸手扶起柳鶯鶯，柳鶯鶯握住他手，很聲道：「梁蕭，我們走，大不了死在一起，無論如何，也無須向這個惡老太婆低頭。」

　　梁蕭未有決斷，卻聽駱明綺冷聲道：「你若要走，我也不攔你。但這五行散除了老身，天下無人能解，若發作起來，須得痛足十天半月，然後五臟肌膚，逐分化為黑色膿血，屆時求生不得，求死也無氣力，只有渾身腐爛之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花曉霜聽得花容失色，急道：「蕭哥哥，你且好好聽婆婆的話，她怒氣消了，自會為你解毒。」駱明綺冷道：「那可未必，老身一旦生起氣來，十年八年也未必會消！」

　　又向曉霜說道，「你隨我來！」手持燈籠，走在前面，曉霜不敢違拗，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眼中充滿祈求之意，梁蕭無奈，挽了柳鶯鶯，跟在後來。

　　花曉霜隨著駱明綺走了一程，問道：「婆婆，這林子中的樹木吞雲吐霧，好不古怪。」駱明綺道：「這是當年我從南海荒島上引來的異種，我叫它蚩尤樹。」曉霜奇道：「蚩尤樹？」駱明綺道：「相傳軒轅黃帝與蚩尤神戰於琢鹿，蚩尤施展法術，造出漫天大霧，讓黃帝很吃了點苦頭。這蚩尤樹開花之時，花蕊能夠吐出極濃霧氣，但與尋常雲霧不同，霧中有股奇香，若有若無，人畜不易察覺，但天下毒物卻會趨之若鶩，為之狂性大發，在霧中死鬥不休。那情形你方才也見識過了。毒蟲廝殺之後，留下劇毒精血，浸入膏土之中，便成蚩尤樹養分，再過月餘，就能結出蚩尤果啦！」花曉霜聽得人神，問道：「世間竟有如此奇樹。但這樹木，種來有什麼用處？」駱明綺嘿然道：「蚩尤樹吸取萬毒精血而生，本身蘊有奇毒！能配製最奇妙的毒藥。」花曉霜秉承師訓，不以毒藥害人，但她醫者襟懷，對藥物之道，自有天生的好奇，聽到此處，忍不住問道：「如何奇妙法？」駱明綺瞅她一眼，露出笑意，花曉霜雙頰一紅，訕訕低下頭去。

　　駱明綺道：「有甚不好意思？本草之道，與脈理同為醫家大宗。小丫頭你要做個好大夫，就該知曉天下藥物藥性。說起脈理之精，我及不上你那老鬼師祖，但說到本草辨識之能麼？嘿嘿，他可及不上婆婆我一個零頭了」說到此處，面有傲色，手指蚩尤樹道，「你問有何奇妙之處麼？我來告訴你：這一樹之中，樹根、樹幹、樹葉、蚩尤花、蚩尤果；毒性各有不同，我用秘法精心煉製，便成了五行毒散」駱明綺說到這裡，瞥了瞥梁蕭與柳鶯鶯，冷笑道：「五行散滋味如何？」她談興極濃，不待二人答話，又續道，「只因一樹五毒，五種奇毒殊途同源，彼此間自相生剋。五行散一入人體，便混入人體十四經脈，其中樹根之毒專攻腎臟，樹幹之毒專攻肝臟，樹葉毒克脾臟，花毒侵蝕肺臟，而蚩尤果麼，則專攻心臟，這五大劇毒循血而行，在五臟之間此起彼落，生生不息，故而中毒之人血行不止，痛苦也永難止息。所以說，五行散絕不同於尋常劇毒，尋常之毒是死的，五行散依附人體而存，故而它是活的。」

　　花曉霜聽得臉色蒼白，顫聲道：「如此說來，怎樣才能解開？」駱明綺望她一眼，淡然道：「你要問解毒之法麼？告訴你也無妨，五行散之毒，唯有五行散能解！」花曉霜雙目一亮，點頭道：「是了，五行相生也相剋。」駱明綺道：「不過說來容易，做來卻是極難，五種奇毒配製之時，份量不同，若是根毒多些，解藥之中，克制根毒的花毒就須配得多些，若是葉毒多些，那麼解藥之中，克制葉毒的果毒就要足些；嘿，一句話，只要深明五毒份量，便能殺活自在！」說到此處，得意笑道，「小丫頭你便知解法，但不明份量，也是枉然。若解藥配得不對，毒上加毒，他二人死的更快。」

　　談論間，樹林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一片山坳，遍植藥草，比之山道所見，又多出十倍不止，其中許多曉霜竟是從未見過，不覺心生好奇，出口詢問；駱明綺難得遇上知音，又喜曉霜嬌憨，也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滔滔不絕將藥性用法一一道出。不知不覺間，前方出現一座小屋，花曉霜回頭望去，卻見遠處蚩尤樹林又被濃霧籠罩。不由奇道：「這霧分明散了，怎又騰起來了？」駱明綺提起燈籠，指著籠中黃燭道：「這蠟燭之中，摻和了『旱魃奇香』，乃是蚩尤樹的剋星，奇香所到之處，一里方圓絕無霧氣，這會兒沒了旱魃香，那蚩尤花自然又來作怪了。」花曉霜歎道：「如此一來，那些毒蟲忒也可憐了些。」駱明綺一愕，冷笑道：「都是些畜生，可憐什麼？」說罷轉入房內，拿出個琉璃盒子，手持一把銀質小刀，對曉霜道：「挽起袖子來！」曉霜奇道：「挽袖作甚？」駱明綺道：「你這九陰毒脈，古今罕有，老身要用你的毒血，配出一劑絕妙之極的毒藥來！」花曉霜一驚，錯步後退，駱明綺醜臉一蹙，鼻口幾乎擠在一處，忽又笑道：「甭怕，婆婆輕輕地割，包管你不會痛的，流滿這一盒就好！」說著踏上一步。花曉霜面如白紙，失聲道：「這……這怎麼使得？」

　　駱明綺兩眼一橫，正要發怒，梁蕭卻已忍無可忍，不顧內腑奇痛，雙掌帶起一陣疾風，向她拍到。這一招含有「轉陰易陽術」，換在平時駱明綺萬難抵擋；但此時梁蕭奇毒在身，身法慢了數倍；駱明綺覷他來勢，輕易讓過，梁蕭正要變招，不料氣血運轉之際，牽動體內毒素，氣力一瀉，忽地摔倒，唇齒撞地，鮮血順著口角淌了下來。

　　二女齊聲驚呼，花曉霜正要上前攙扶，卻見柳鶯鶯搶先一步，將梁蕭扶起，眼看他滿臉是血，心中難過，不由流下淚來。花曉霜見狀，心頭發酸，僵在當地。駱明綺冷笑道：「好小子，你想送命，還不容易，老身就好人做到底，送你上西天吧！」未及動手，便聽花曉霜說道：「婆婆，您別為難蕭哥哥，我聽你話便是……」說著挽起袖口，將瘦弱白皙的手腕伸到駱明綺面前。梁蕭驚怒交進，偏又使不出絲毫氣力，一時心頭似若油煎火烤，澀聲道：「曉霜，她武功不高，你快逃……」他口中語無倫次，身子猛然一掙，想要拼了性命，阻上駱明綺一阻。柳鶯鶯知他心意，豈肯放他自蹈死地，手臂一緊，死死摟住。梁蕭情急怒道：「放開……」柳鶯鶯拚命搖頭，淚如泉湧，梁蕭只覺脖子濕冷一片，身子乍軟，怔在當場，呆呆望著曉霜，雙目倏然紅了。

　　花曉霜見他落淚，心頭有若千萬鋼針攢刺，想說幾句安慰話兒，但看柳鶯鶯背影，終究難以出口，只嘆了口氣，道：「婆婆，我求你一件事。」駱明綺道：「你說！」花曉霜道：「只求婆婆放過血，便為蕭哥哥與柳姊姊解毒。」駱明綺道：「生殺在我，為何要聽你說話？」手若雞爪，扣住曉霜手腕，嘎嘎笑道，「也罷，我權且答應你，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就不取他們性命！」花曉霜歎道：「如此多謝婆婆了！」她精通醫理，深知九陰毒脈厲害，若失血太多，陽氣闇弱，寒毒立時發作，何況她為抵禦萬毒之爭，已失血不少，倘若此時再流出這麼大一盒鮮血，那是必死無疑，想到片刻之後，便與梁蕭陰陽兩隔，再無會期，心頭不勝黯然，目光微轉，投向梁蕭，卻見他雙目怒張，眼中淚光閃動。花曉霜只覺胸口一堵，不忍再看，但雙目雖閉，心中情愫卻如驚天巨浪，起伏不定，忽覺手腕倏痛，耳邊傳來梁蕭的叫聲：「曉霜……」喝聲入耳，花曉霜身子陡震，跟淚如破堤的江水，滾滾而出。

第三章　顛倒五行

　　微風著地掠過，吹得遍野草木沙沙作響。雖只霎息功夫，花曉霜心中卻似去了千百年，身上的鮮血仿若凝固了，全無流瀉之感。這般待了許久，仍不覺動靜，她不禁睜開雙目，卻見駱明綺目光銳利，正瞪著自己，心中頓生怪訝，低眉一瞧，只見那柄小刀壓在腕脈之上，並不割下。

　　忽見駱明綺神情蕭索，嘆了口氣，收起小刀道：「罷了！饒你一次。」花曉霜心下奇怪，但又不敢詢問，只是既不割脈放血，便不會與梁蕭分開，不由喜道：「謝謝婆婆。」梁蕭見狀，也大大鬆了口氣。不料駱明綺卻兩眼一瞪，怒道：「謝什麼？我割腕放血，擺明是要你性命。你幹麼不恨我罵我？就算放過你，又有什麼可謝？沒出息的東西，就你這糯米糕性子，怎生鬥得過人家？」她滿臉怒容，唾沫飛濺，手指點在曉霜白生生的額頭上。花曉霜被她一頓臭罵，半晌摸不著頭腦，怯道：「鬥什麼……我……我不明白……」駱明綺怒哼一聲，指著梁蕭道：「我問你，你喜不喜歡這小王八蛋？」花曉霜滿臉漲紅，作聲不得，駱明綺又道：「我問你有沒有？」花曉霜瞥了柳鶯鶯一眼，欲言又止，半晌道：「哪……哪裡有了？」駱明綺冷笑道：「是麼？那好，我不殺他，是看你面子。哼，若你不喜歡，我這就取他性命。」花曉霜驚道：「萬萬不可！」駱明綺冷笑道：「那就是喜歡了？」梁蕭聽得啼笑皆非，心道：「這老虔婆無賴透頂，天底下哪有這般問話的？」花曉霜卻全無心機，著她三言兩語抵得面紅耳赤，只得螓首低垂道：「是！」又輕又細，幾乎無人聽得。駱明綺哈哈大笑，轉身面對梁蕭，臉色又是一沉，道：「小子，老身今日就做一件美事，嘿，便宜你了。」一指曉霜道，「我把這個師侄孫送給你做老婆，你喜歡不喜歡？」梁蕭不由一怔，還沒答話，柳鶯鶯已是怒不可遏，罵道：「臭老太婆，你亂嚼舌根，不得好死，死了也要進拔舌地獄……」尚未罵完，忽覺內腑劇痛，頓時蜷起身子。

　　梁蕭叫道：「賊婆子，又下毒麼？」駱明綺怪笑道：「膽敢罵我，豈能不教她吃些苦頭。哼！乖侄孫，乾脆婆婆為你斬草除根，弄死這狐狸精吧！」花曉霜吃了一驚，急道：「那可不行！婆婆你答應過我，不得殺害他們！」駱明綺鼻頭一聳，哼了一聲，瞧著梁蕭道：「好，臭小子你說，你要不要我師侄孫做老婆？」梁蕭見她用毒之術出神入化，傷人於無形，一時無計可施，目光一轉，卻見柳鶯鶯望著自己，目光淒婉，頓時心中一酸，「鶯鶯待我情深意重，若是負她，豈不是豬狗不如？」剎那間打定主意，搖頭道：「前輩見諒，此事小子萬難從命！」柳鶯鶯聽得這話，雙目中蒙上一程淚光，嘴角卻浮起盈盈笑意；花曉霜卻征了怔，雙膝發軟，靠在牆邊，臉上再無半點血色。駱明綺不料梁蕭膽敢違拗自己，勃然怒道：「如此說，你不答應了？」梁蕭道：「不錯！」駱明綺凝視著他，臉上怒意漸褪，神色陰騭，瞅了瞅梁蕭，又瞅了瞅柳鶯鶯，頷首道：「哼，天下的男人都一樣，只喜歡長相漂亮的狐狸精！既然如此，我便把她變成個醜八怪，瞧你還喜不喜歡？」隨手從頭上抽出一枚鐵簪，向著柳鶯鶯獰笑。梁蕭心頭一緊，剛疾之性驀地發作，哈哈笑道：「就算她變成醜八怪，我依舊喜歡！」伸出手來，握住柳鶯鶯纖纖玉手，柳鶯鶯眼見鐵簪寒光閃閃，原也甚是恐慌，但經他一握，但覺熱流如熾，自他掌心直透過來，烘得心頭如火，不禁衝他綻顏一笑，所有痛苦再不放在心上。

　　駱明綺見此情形，大為不解，奇道：「臭小子！你喜歡她不為容貌麼？卻是為了什麼？」梁蕭冷笑道：「說了你也不明白！你容貌長，容貌短，難不成因為容貌醜陋，沒人喜歡？」他隨口譏諷，卻戳中駱明綺心頭痛處，她眼中透出懾人的寒光，嘴角一撇，大袖突振，梁蕭只覺五臟六腑一緊，生生擠在一處，奇痛難禁，不覺失聲慘呼。花曉霜大驚，兩步搶上，將梁蕭摟在懷裡，只見他瞠目咬牙，牙關中迸出血來。她素知梁蕭性情剛烈，若非難受至極，決計不會如此作態，一時心如刀割。駱明綺冷笑道：「我將五行散加了四倍份量，瞧這臭屁小子能撐多久？」花曉霜不禁駭然，還未答話，梁蕭已然忍耐不住，淒厲慘呼。花曉霜大驚，望著駱明綺，急道：「婆婆……」駱明綺怒道：「不許求情！哼，臭小子，我再問你，你答不答應娶她？」梁蕭痛得口不成言，卻只是搖頭，駱明綺嘿道：「好，看你硬到什麼時候？」兩句話的工夫，梁蕭慘叫之聲越發慘厲，柳鶯鶯聽得芳心欲碎，淚如雨下，顫聲道：「你答應她吧……我……不怪你……」梁蕭仍是搖頭，花曉霜胸中劇痛，淒然想道：「他終究喜歡柳姊姊……以前種種，都是……都是我癡心妄想了……」一時百感交集，伏在梁蕭胸前，失聲痛哭。

　　「五行散」份量增加四倍，四加一得五，即是先前五倍，是為五行散用藥之極。其藥效並非以一乘五，厲害五倍那麼簡單，而是合於五五梅花之數，較之先時厲害了足足二十五倍，故而過此份量，人畜必死無疑。中毒之人，直有萬蛇噬體之痛，百蟻鑽心之癢，諸般痛苦層出不窮，換了常人，決然抵受不住，猝死當場。梁蕭自幼練武，體質奇特，但遭此毒刑，也覺難以忍受，時候一長，不由涕淚交流；二女看得觸目驚心，一齊向駱明綺痛哭哀求。豈道駱明綺也是遇強則強的乖戾性子，梁蕭越是頑強，她心腸越是剛硬，不見高下誓不罷休，臉色鐵青，不理二女求告，只想道：「看是你厲害，還是老身的毒藥厲害！」

　　這次毒性來得猛烈之極，梁蕭死去活來，不一陣，連慘叫的氣力也沒有了，唯有陣陣奇痛洶湧如潮，幾經暈厥，幾度痛醒，偏偏又不能速死，其中滋味，較之當日華山之上陰陽龍戰之苦，還要難受幾分，他忍耐不住，幾欲認輸開口，但目光每每掃過柳鶯鶯，到嘴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這般生死兩難，不消片刻工夫，花曉霜但覺梁蕭脈息漸弱，距死不遠，自己空有一身醫術，卻沒有半點法子，心頭一急，只覺體內寒毒蠢蠢欲動，不禁癱倒在梁蕭身邊，心中淒然：「蕭哥哥倘若死了，我又何必再活，這寒毒來得正好，死在他身邊，我也心滿意足了。」想到此處，憂愁略減，幽幽看了梁蕭一眼，但見他面上肌膚扭曲得不成樣子，幾乎辨認不出，頓時不忍再看，閉目尋思：「五行散名為五行，也該不離五行。陰陽五行為醫家之本，唉，可惜醫術只為活人，這五行散卻只會害人？」想到此處，思及那日嶗山之中，與梁蕭相依相偎，以醫家五行之道解讀《紫府元宗》的情形，當此生離死別之際，那份溫馨湧上心頭，情難自禁，喃喃道：「宇宙之初，天地本無，無中生有，始有混沌，混沌中開，陰陽乃成；故天有日月，地成虛實，人分男女，獸為雌雄。陰陽運作，從無休止，因之四季有寒暑，日月有虧蝕……」這幾句正是《紫府元宗》開宗明義的總綱，花曉霜心情所至，只顧在梁蕭耳邊絮語。所謂迴光返照，此時此刻，梁蕭雖處垂死之境，心智卻忽轉清明，花曉霜的話一字一句，猶如晨鐘暮鼓，敲擊耳畔。梁蕭猝然一驚：「天地萬物，不離陰陽！五行散也是萬物之一，怎能跳得出陰陽……」想到這裡，忽有所悟。

　　駱明綺正自得意，忽見梁蕭闔目閉口，再無聲息，再看曉霜也閉了眼，口中唸唸有詞，不覺心頭微驚：「糟糕，老身只圖快意，竟將這小子弄死了……唔，小丫頭嘰嘰咕咕，又搗個什麼鬼？」但想始終不能令梁蕭屈服，大為掃興，走上前去，想要狠踢他幾腳解氣。哪知尚未抬腳，梁蕭雙目倏張，一躍而起，雙掌齊出，向她迎面拍來。駱明綺不防他詐屍暴起，大驚失色，不及轉念細想，向後奮力躍出。

　　換了平日，梁蕭這一掌奇兵突出，天下無人可當。但此時他飽經荼毒，經脈五臟大受摧傷，出手較之往日慢了八分。駱明綺這一躍堪堪避過，但事出突然，胸口終究被掌風掃過，鬱悶難當，心頭驚怒，深深吸一口氣，厲聲怒叱，便要下毒反擊。

　　豈料就在她呼吸之間，忽地嗅到一縷異香，對駱明綺而言，這氣味再也熟悉不過，一時驚駭欲絕，脫口叫道：「五行散……小子，你怎麼……怎麼……」才說兩句，毒素已然發作，內腑陣陣痙攣，奇痛難忍。但她長年與毒為伍，抗毒之能極強，雖然中毒，卻未軟倒，匆忙倒退兩步，伸手入懷，去摸解藥。她眼中透出懾人的寒光，嘴角一撇，大袖突振，梁蕭只覺五臟六腑一緊，生生擠在一處，奇痛難禁，不覺失聲慘呼。這幾下變化甚奇，曉霜與柳鶯鶯見此情形，都是驚多於喜，各自圓瞪妙目，微張檀口，一時再也合不攏來。

　　原來梁蕭生死關頭，悟出道理，當即強忍痛楚，將五行散當作內息，神意默運，分辨陰陽。他這一推斷，實為異想天開，卻又偏偏暗合至理。要知「五行散」取自蚩尤樹汁，樹木汁液便如人體氣血，運行之道，的確不離陰陽五行；駱明綺深諳其妙，故而以「五行」命名。只不過人體氣血之行為正五行，而「五行散」卻是反五行，正反相剋，故而處處壓抑五臟，使得人痛苦難熬。

　　悟通此節，梁蕭當即神與意合，逆轉陰陽，陰脈生出陽氣，陽脈中生出陰氣，渾身氣血違反常理，以反五行之道運轉，一身上下仿若蚩尤樹一般，與「五行散」融為一體，毒素真氣兩兩相合，痛苦之感也頓時消散了。梁蕭運功之際，覺出駱明綺逼近，便佯裝死透，待她近前，突然發難，將「五行散」化作真氣逼出掌外，殺了毒羅剎一個措手不及，眼看她伸手取藥，豈能容她得逞，一聲斷喝，左掌劃了個半弧，呼地拍出。

　　駱明綺正要閃避，梁蕭右手倏晃，後發先至，搶在左掌之前，一指點在她「極泉」穴上，哪知才觸衣衫，便覺痛癢難當，急急縮手。定睛一瞧，指尖已變紫黑，心知這老太婆一身是毒，不留神又中了暗算。

　　當下暗罵自家糊塗，卻見那毒發得快極，呼吸間，一條手臂已成青紫，他不及轉念，雙足撐地，向後翻轉，依照方纔所悟心法，驅使劇毒透過經脈，穿掌而出，呼得掃地而過，掌下草木如被烈焰焚過，丈餘方圓盡變酥黑。

　　梁蕭眼見毒性霸烈至斯，心頭暗驚，抬眼一看，只見駱明綺掏出解藥，顫巍巍便要舉手服食，立時手掌奮力一撐，翻身逼上。駱明綺見他少退又進，動靜如常，渾沒有毒之象。不覺心中凜然，不及解毒，揮袖間放出三種奇毒。梁蕭依樣畫葫蘆，玄功默運，頃刻間又將來毒一一逼出。要知駱明綺武功平平，所恃唯有劇毒，這會兒一再無功，饒是她久經世事，也不由心生慌亂，雙手亂舞，將身上所藏劇毒紛紛撒出。

　　梁蕭慘遭毒刑，身子大為受損，此時既要攻敵，又要逼毒，不過數招，便覺渾身脫力，空負一身絕學，十成中卻使不出半成。一連數次，駱明綺都是伸手可及，他卻偏偏差之毫釐，無法將她制住；梁蕭心中雪亮，此時若讓老太婆服下解藥，萬事俱休。當下咬牙苦撐，死纏爛打，絆著駱明綺，只不讓她騰出手來解毒。

　　二人跌跌撞撞，東倒西歪，壓得四周草藥一片狼藉，舉手投足似乎笨拙，但其中凶險，卻非常人所能想像。短短半柱香光景，梁蕭遭遇奇毒三十餘種；換作常人，死上百次也是不夠。但「五行散」本來取自蚩尤樹，此樹汲取萬毒精血，化為五毒。故而天下毒物之性，都脫不出這五毒樊籬；梁蕭神功妙悟，既能將「五行散」逼出，天下萬毒，皆不能侵。一時兵來將當，水來土掩，體內真氣流轉，浩浩若水，毒藥人內，便如小舟，梁蕭以水載舟，輕輕巧巧便送出身外了。

　　只片刻功夫，駱明綺隨身藥物用盡，眼見梁蕭仍未中毒。一腔驚怒化作無窮恐懼，除卻避讓，再無別法。此時二人全憑意志支撐，駱明綺鬥志一衰，「五行散」發作更快。要知這曠世奇毒煉成之後，駱明綺自家還是頭一遭品嚐，但覺五內如焚，果真有些不大好受。搖搖晃晃讓過梁蕭一拳兩腿，忽地一個支撐不住，踉蹌坐倒。此時梁蕭也是強弩之末，虛弱不堪，駱明綺突然坐倒，大是出乎意外，因為招式用老，頓時一撲落空，伏在地上大喘粗氣。

　　駱明綺情知到了緊要關頭，忍痛咬牙，聚起渾身氣力，舉起藥瓶向嘴邊湊去。梁蕭咬咬牙，身子貼地躥出一尺，將她胳膊死死攥住，兩人手上較力，口中也毫不相讓，一個罵道：「兔崽子……」一個罵道：「老虔婆……」雖是上氣不接下氣，但怨毒之意，各不稍減。

　　二人這邊殊死相搏，曉霜卻看得傻眼，忘了動彈，柳鶯鶯又氣又急，不覺怒道：「你……你這呆鳥，站著作甚……還不快……快去幫忙……」話一出口，廝鬥二人同時醒悟，此時場上四人，唯有花曉霜尚能動彈。梁蕭頓覺勝券在握，心頭狂喜，啞聲道：「曉霜……按住她……奪……奪解藥……」駱明綺驚怒交加，急道：「女娃兒……我全是為你好……快給我解毒……婆婆做主……讓他……讓他娶你……」梁蕭呸道：「放屁……」駱明綺冷笑道：「女娃娃……倘若救了那個女的，她比你美……臭小子怎會娶你？只……只會娶她了……」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花曉霜聽得怔松，半晌歎道：「蕭哥哥，婆婆，你們別鬥氣啦，大家扯一個直，從此和和氣氣豈不更好？」走上前去，向駱明綺說了聲，「得罪。」揮指點了她幾處穴道。駱明綺大怒，正要喝罵，卻見花曉霜拿起解藥，送到她嘴邊，梁蕭初時見她點穴，心懷甚慰，此時一瞧，不禁轉喜為怒，叫道：「曉霜……你怎麼……怎麼……」兩眼瞪圓，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花曉霜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望著手中瓷瓶，心道：「這便是五行散麼？」此時此地，她拿著此物，無疑手握生殺大權，其他三人屏氣凝神，死死瞧她。柳鶯鶯一顆心冷如冰雪：「報應來了，落到這小賤人手裡，還能活麼？」駱明綺體內奇毒一解，痛苦大減，桀桀笑道：「女娃兒，算你還有良心。所謂一不做，二不休。這狐媚子花枝招展，只要活著，休想臭小子要你！哼，男人都是好色之徒，不若解了婆婆穴道，婆婆出手弄死她，讓這臭小子死心塌地娶你……」此時梁蕭已聚起少許勁力，聽得惱怒，忽地一手探出，扣住駱明綺脖子，駱明綺氣不能出，頓時兩眼翻白。花曉霜慌忙拉開梁蕭，順手封了他兩處穴道。梁蕭不料她但敢如此，驚怒交進，喝道：「好啊，你聽了這老虔婆的渾話，真要對鶯鶯不利嗎？」

　　花曉霜一愣，搖頭道：「我……我怎麼會對她不利。」梁蕭道：「沒有就好，你先解了我的穴道。」花曉霜默不作聲，心道：「蕭哥哥性如烈火，吃了這許多苦頭，豈肯與婆婆甘休？倘若放了他，婆婆必然沒命，唉，但若放了婆婆，她脾氣古怪，又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一時躊躇難決，想了想，對梁蕭道：「蕭哥哥，你須得答應我，脫身之後，不要再與婆婆為難！」梁蕭心中怒火升騰，冷冷道：「這算是脅迫我了？」花曉霜見他神色，不由打了個哆嗦，但仍搖頭道：「你答應我，我便放你。」

　　梁蕭生平從未遭受這般折磨，早已氣得發昏，再見花曉霜一再袒護駱明綺，更如火上澆油，腦子一熱，咬牙道：「好，那便說個明白，你現今若不放我，從今往後，我再不理你！」花曉霜身子劇震，只覺一陣冷流湧遍全身，心道：「是呀，我一個病女孩兒，性命朝不保夕，更遠不及柳姊姊美貌，你終歸要娶柳姊姊的，再不理我也是理所應當的……」心中越想越苦，淚影婆娑，恨不得當場大哭。梁蕭話一出口，便有幾分懊悔，又見她泫然欲泣，心頭頓時軟了，歎道：「曉霜，你放開我，以前種種我都不怪你……」駱明綺打斷他道：「女娃娃，不要聽他花言巧語……咳咳……男人信不得……咳咳……」她屢屢折磨梁蕭，心知他一旦脫困，自己必無生理，心頭一急，痰氣上湧，大咳起來。

　　花曉霜望了她一眼，猛然定下決心，緩緩道：「蕭哥哥，對不住，即便……即便你再不理我，我也要你答應。」梁蕭軟硬兼施，都難逼她就範，氣得口不能言，半晌才緩過氣來，怒道：「小糊塗蛋，維護這挨千刀的老賊胚，有你什麼好處？」駱明綺聽得大怒，叫道：「我呸，你這小賊胚才挨千刀，挨萬刀……不得好死……」梁蕭雙目噴火，駱明綺雙眼也毫不相讓。卻聽花曉霜歎道：「蕭哥哥，無論如何，我也不願見你殺人傷人。只要你答應不傷婆婆，我便放你。」梁蕭默然一陣，側目看去，只見柳鶯鶯奇毒未解，神色痛苦，不由咬牙道，「好，算你狠，就這麼說定！」花曉霜點點頭，又對柳鶯鶯道：「柳姊姊，你呢？」柳鶯鶯淡然道：「梁蕭怎樣，我便怎樣……」目光溫柔如水，始終一轉不轉，脈脈望著梁蕭。花曉霜只覺心酸難忍，淚水幾乎包含不住，一時不敢再看二人，掉頭對駱明綺道：「婆婆，你也要答應我，從今以後，再也不許用毒害人！」駱明綺嚷道：「哪怎麼成？」花曉霜歎道：「婆婆你若不答應，我便不放你。」

　　駱明綺性情剛烈，本想說：「不放便不放。」誰知與曉霜目光一交，又將頂撞言語生生嚥了回去，悶聲道：「好，權且依你！」花曉霜見三方答應，便先給柳鶯鶯解了毒，又給梁蕭與駱明綺解開穴道。梁蕭看了花曉霜一眼，忽地冷笑，雙手撐地，站起身來，花曉霜伸手要扶，卻被他袖手摔開，梁蕭一言不發，扶起柳鶯鶯，便向谷外走去。駱明綺怒道：「臭小子，你敢這樣走了？」梁蕭全不理會，只是走路。

　　駱明綺大怒，正要叫罵，卻聽曉霜低聲道：「婆婆，罷了……」回頭一看，但見她眉眼通紅，淚水只在眼眶裡打滾，不由胸中一痛，歎道：「乖女，你一心維護婆婆，婆婆很承你情。故而更不能讓臭小子與那狐狸精攪在一起。可惜，你逼我發了那個狗屁誓言，從今往後，婆婆再也不能用毒，若不用毒，又怎麼幫你？」花曉霜搖頭道：「婆婆別在意，蕭哥哥與柳姊姊天生一對，本來就很般配，我身上有病，活不長的，若強要喜歡蕭哥哥，只會誤他一生幸福。」駱明綺本是一心幫她，聽得這話，好生沒趣，冷哼道：「既然這樣，你哭喪著臉幹什麼？」花曉霜顫聲道：「我雖這麼想……但不知怎地，心裡還是難過……」話未說完，淚水已撲簌簌滑落面頰，點點滴滴，落在地上。

　　駱明綺歎道：「真是個傻丫頭。」伸手將她攬入懷裡，旁著小屋坐下，柔聲道：「乖女，婆婆給你說，世上什麼都可以讓來讓去，唯獨情之一物，決計不能讓的。即便一時讓了，今後也會後悔。」她抬頭望了望天，半晌歎道，「許多年前，婆婆也曾與你一樣，喜歡一個男子。我們一塊兒長大，也算是青梅竹馬。他……嗯，待我很好，就像親妹子一樣；我呢，也很愛與他在一起，須臾也不想離開。唉，那時婆婆真傻，竟以為能夠這樣過上一輩子……」說到這裡，駱明綺語聲微微一哽，鼻尖又濕又紅，老眼中閃著淚光，過了一陣，方才長長嘆了口氣，道，「可是有一天，門上忽然來了個女子。她生得俊俏，眼兒大大，眉兒彎彎，腰身也細細的，就跟楊柳似得，唉，我……我是萬萬比不上的；那冤家見了這女子，一下就喜歡上了，娶她做了妻子。從此以後，他就很少理我了！我不知……不知哭了多少次，但也沒有法子，他與那女子在一起，就是說不出的快活。那時候，我年紀小，不懂事，心中便想，只要他快活，我受些委屈，也算不得什麼，於是悄悄離開他們，趁夜一個人走了……」花曉霜聽她說起生平憾事，心生憐憫，忘了自身，聆神傾聽，聽她住口，不由問道：「後來呢？」駱明綺歎道：「還能怎樣？我離開心愛之人，自是十分悲傷，在江湖上東飄西蕩，遊歷了許久。忽有一天，我忍受不住思念，悄悄回去，哪知……哪知暗地裡一打聽，才知道我那師兄數年之前便死了。」

　　花曉霜驚道：「怎會這樣？」駱明綺冷道：「這就叫報應，世上男子最愛美女。哼，那些女子何嘗不知這個道理，所以才會千方百計勾引男人，常言說得好：『家有丑妻當個寶，美貌妻子多煩惱』！」花曉霜聽得一愣，失聲道：「莫非，莫非那個姑娘勾……」她終究面嫩，期期艾艾，說不出口。駱明綺臉上刻滿怨毒，咬牙道：「那賤人淫蕩無恥，可惡至極。我師兄忙於治病救人，無暇陪她，那賤人便見異思遷，跟著師兄一個病人私奔逃了。師兄他……他怎受得了這般打擊，痛不欲生，一病不起。他本有通神的醫術，活人無數，卻偏偏不肯自救，你知道那種滋味嗎，明知如何醫治，卻不願自救，明知如何活命，卻活活病死在床上。人死或許還能復生，但心死了，卻沒半點法子……不論醫術多高，也沒半點法子……」說到此處，她雙眉一揚，一拳擊在地上，恨聲道，「事後，我千方百計尋著那對姦夫淫婦，讓他倆號了三天三夜才死，可又怎麼樣？就算讓他們號上三百天，師兄還是活不過來，你說，若我一早狠心，偷偷將那賤人毒死，師兄哪會死呢？」說著眉頭一顫，兩行濁淚滾滾落下。

　　花曉霜聽得心驚膽戰，心想：「她一口一個師兄，莫非就是我那師祖？師父從不提及師祖，敢情是有這麼一段丟人的事。唉，與婆婆相比，我這境遇又算得什麼？」駱明綺哭了一陣，冷靜下來，說道：「所以乖女啊，什麼都能讓，唯獨這情是不能讓的。」花曉霜無言以對，只得道：「但柳姊姊不是哪種人！」駱明綺冷笑道：「美貌女子都不可信，嗯，你等著。」說著一鑽入屋內，取出個四四方方的鑌鐵匣子，說道：「臭小子雖然奸猾，卻忘了一個破綻，我雖立誓不再用毒，但你卻大可一用。」她打開匣子，從中取出一尺見方，四寸來厚的一本書來，隨手翻動，卻見紙張不知是何物所造，薄如蟬翼，上面書滿蠅頭小楷，旁有彩色圖譜，畫著禽獸蟲豸，花草樹木，林林總總，栩栩若生。

　　駱明綺道：「我與你師祖各有所長，他醫理精深，我則喜好鑽研藥材，平生踏遍八荒，無所不至，搜羅了許多奇花異草。這部《神農典》便是婆婆一生心血所聚，其中許多物性藥理，都是前人沒有說過的。」

　　說著塞到曉霜手裡，道，「其中更有諸般煉毒使毒的法子，你多多鑽研，覷著時機，將那狐媚子偷偷結果了，包管那臭小子看不出半點痕跡。」花曉霜原本心癢，頗想一觀，但聽這話，不由駭然道：「那怎麼成，我……我不能害人的。」駱明綺兩眼一橫，正想發怒，轉念又耐住性子，醜臉擠出一絲笑意，說道：「其實，我還別有用意，你是吳常青的弟子，自然精於醫理，若能以他傳你的醫理，活用這其中的藥物，說不準能治你的九陰毒脈。再說，毒藥好比武功，用之為善則是好的，用之為惡便是惡的。」花曉霜聽得這話，方才接下鐵盒，躬身道：「如此多謝婆婆啦！」

　　駱明綺心中暗笑：「若你當真喜歡那臭小子，早晚要妒火攻心，剷除情敵，嘿嘿，到那時候，我這《神農典》才是妙用無窮。」心中這麼想，但怕曉霜固執，口中卻不透露半點，揮手道：「好了，你去吧。」花曉霜奇道：「去哪裡？」駱明綺冷笑道：「我不是說過麼？情之一物，絕不能讓！」花曉霜尋思道：「倘若真如婆婆所說，柳姊姊日後對蕭哥哥不好，我豈不要同婆婆一樣，懊悔終生麼？」一念及此，心中憑生不安，匆匆別過駱明綺，向南走去。

　　花曉霜不敢再從蚩尤林經過，繞了兩里路程，上了一處彎曲曲的山道，扶著峭壁走了數步，忽聽前方響起柳鶯鶯的聲音，花曉霜心頭劇跳，僵在當地，卻聽她道：「明明說了不理她，又要折回去，你這算是什麼？」語聲之中大有慍怒之意，只聽梁蕭道：「我方才一時氣憤，難免說了些胡話，當不得真。」柳鶯鶯道：「我不管你是真是假，你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說了話就該算數！」梁蕭道：「那我就不作男子漢大丈夫！」柳鶯鶯怒道：「呸，你……你又要無賴了？」梁蕭道：「無論如何，方纔我也不對，老虔婆狼虎之心，我不該將她丟在那裡。唉，我只當她會跟來，哪知她聽信我的渾話，傻站著不動，倘若有什麼閃失……我……」說到這裡，嗓子已然低啞了。柳鶯鶯冷笑道：「她那麼陰險狡詐，怎麼會有閃失？」梁蕭揚聲道：「你說她別的還好，說她陰險狡詐，卻是胡說八道！」柳鶯鶯道：「怎麼不是？不說先前醫治蛇咬之事。後來我與老虔婆都中了毒，她卻先救老虔婆，遲遲不來救我，害我白白挨了好些痛苦，這分明就是故意拖延。哼，她臉上假扮善人，心中卻儘是陰謀詭計。」

　　梁蕭略一沉默，道：「曉霜為人我最清楚，她必不是有意害你。」柳鶯鶯氣道：「你相信她，就不相信我麼？」梁蕭道：「你機心多多，有時我也猜測不透，但曉霜心如白紙，一望便知根底。無論你怎麼說，我也信她不會害你！」柳鶯鶯默然半晌，道：「好，我再問你，你當真這麼相信她嗎？」梁蕭決然道：「不錯！」

　　花曉霜始終屏息傾聽，聽到此處，忽覺一股熱流直衝面頰，雙目酸楚難忍，猛地靠在山壁上，放聲大哭，所有委屈都化作淚水湧出，心中直有說不出的快美。朦朧中只見不遠處人影閃動，梁蕭快步走來，急聲道：「是曉霜麼？」語中大有喜氣，走上前來，拉住她手，奇道：「你怎麼會在這裡，咦，你哭什麼？莫非老虔婆欺負你麼，哼，我這就去尋她，新仇舊恨一併清算。」怒沖沖拔足便走，花曉霜忙拉住他，拭淚道：「不干婆婆的事，我……我只是心中高興，忍不住就想哭了！」梁蕭見她安然無恙，喜不自勝，不再固執，佯嗔道：「傻丫頭，高興就該開懷大笑，哭什麼哭？」曉霜也忍不住破涕為笑。抬眼望去，只見柳鶯鶯站在遠處，神色大為嗔怒，當下蓮步輕移，走上前去，低聲道：「柳姊姊，我……我方才仔細想過。你說得是，那時候，我雖沒害你的念頭，但也不大願意救你。蕭哥哥為你受了那麼大的痛苦，也不肯屈從……是以看你受苦，我……我便有些歡喜。」說著面紅耳赤，幾乎抬不起頭來。柳鶯鶯不料她坦然承認，略一怔忡，瞥著梁蕭冷笑。

　　花曉霜嘆了口氣，又道：「可是沒法子，無論我怎麼開解自己，心裡也放不下蕭哥哥。婆婆她說得對，什麼都可以讓，唯獨情之一物，我不能讓的。」說著抬起頭來，雙目之中，竟流露出幾分少有的倔強。

　　柳鶯鶯沒料到她說出這等話來，杏眼含煞，凝注在她臉上。

　　二人對視半晌，柳鶯鶯忽道：「好，你明刀明槍說出來，算你還有些骨氣。梁蕭，既然話已挑明，你怎麼說？」二女目光一轉，齊齊投向梁蕭；梁蕭看看曉霜，又看看柳鶯鶯，沒的一陣灰心：「阿雪死後，我本已心如死灰，今生也不想再提這個情字，沒料到還是陷了進來。」想著嘆了口氣，低頭不語。柳鶯鶯見他這般模樣，心中氣惱，說道：「那好，再給你三日想想，三日之後，必須做個了斷，要麼她走，要麼……我走！」說罷轉身而去。花曉霜也移步跟隨。

　　梁蕭心神恍惚，眼看二人消失在山道盡頭，只得嘆了口氣，暫且跟上，走了數步，忽見曉霜背上鐵匣晃來晃去，不由問道：「曉霜，你背著什麼東西？」花曉霜道：「這是婆婆送我的一部藥典，裡面記載了許多神奇藥物；她說善而用之，或許能夠治我的寒毒。」梁蕭道：「老虔婆的東西，可得留個心眼。」花曉霜歎道：「婆婆本性是好的。只是命運乖戾，害她受了許多苦楚，才會變成今日這樣。」梁蕭見她如此天真，大不瞭然，卻也不好迫她，默默走了十來步，胸中閃過個念頭，忽道：「曉霜，我想到一個法子，或許對你的病有些好處？」花曉霜笑道：「什麼法子，難道你也懂醫術啦？」梁蕭道：「你可知道？我身中『五行散』，為何能夠不藥而癒？」花曉霜道：「我也納悶呢，你快說說，究竟用了什麼法子？」柳鶯鶯也頗好奇，不由放慢腳步，側耳傾聽。梁蕭便將自己悟功逼毒之事述了，笑道：「這法子玄妙異常，說不定能將『九陰毒脈』逼出來。」花曉霜搖頭道：「那可不成了，九陰毒脈是胎裡帶來的，與我血肉相連，仿若手足，若要逼走陰毒，豈非連九大陰脈也去掉了麼？若沒了九大陰脈，那人又怎麼活呢？」梁蕭道：「五行散一入人體，何嘗不與五臟相融。老虔婆不也說過麼？『九陰毒』與『五行散』毒性相類，我這法子能逼出五行散，未始不能逼出九陰毒。」花曉霜無奈，只得道：「既然如此，我就暫且試試！」

　　梁蕭便將心法一一說出。要知經歷此劫，他內功更上層樓，其運用之妙，不僅已得《紫府元宗》神髓，更有超越之勢。花曉霜亦曾解過《紫府元宗》，抑且精通脈理，聞言大有所悟，沉吟道：「蕭哥哥，聽你這一說，或許真有效用！」梁蕭知她言不輕發，喜道：「此話當真？」花曉霜道：「蕭哥哥，你這個法子，便如峰迴路轉，別有洞天。倘若融人醫道，從今往後，不知能救多少人呢？」她越說越喜，玉頰生暈，好似白玉上抹了兩抹胭脂，平添嫵媚。

　　這月餘時光，梁蕭只見她鬱鬱寡歡，如此喜態，卻是破題兒頭一遭見著，再瞧柳鶯鶯，不覺心向下沉。此後三人俱不言語，沿著山道行了一程，忽聽下方傳來刀兵相交之聲、低頭望去，只見數十名元軍正追逐幾名宋人，雙方且戰且走，鑽入蚩尤林的濃霧中。三人暗叫不好，果不其然，霧中驀地傳來慘叫之聲。三人方才死裡逃生，此時聽得叫聲，如同身受，梁蕭道：「不可見死不救，須得想個法子。」花曉霜早已取下鐵匣，拿出《神農典》來，翻到一頁，指著上面畫的一株草木，說道：「這便是旱魃草。此草生於蚩尤樹附近，處高向陽。燃燒此草，能生異香，克制蚩尤樹的怪霧。」柳鶯鶯斜眼瞧去，見那「旱魃草」色澤淡黃，纖弱不堪，便譏諷道：「這般細小的草兒，也成得了事麼？」花曉霜道：「萬物各有其能，也有其不能。就好比蒼鷹不能涉水，游魚不能飛翔。旱魃草雖然細小，卻能克制這萬毒之王。」柳鶯鶯見她面對自己談吐從容，再無先時的窘態，心中老大不快。只恨她言之有理，反駁不得。

　　梁蕭道：「這裡毗鄰蚩尤林，而且地勢甚高，大家分頭找找，或能尋到。」三人分頭覷看，花曉霜驀然喜道：「這裡了。」伸手從崖縫間拔出一株鵝黃色的小草，一尺長短，莖生六葉，兩枚葉片抱一顆嫩綠珠子，與《神農典》所繪一般無二。

　　此時梁蕭也在近旁覓到三株旱魃草，便綁於枯木中點燃，又折了一根木棒，攀巖而下，深入怪霧之中，花、柳二女放心不下，隨在他身後。火把中異香飄散，濃霧遇火而開。梁蕭行了數十步，沿途俱是屍首，並無一個活人，尋思道：「到底延誤了時辰，怕是沒有活人了。」念頭方起，便聽遠處傳來細微呻吟聲，當下循聲尋去。怪霧一散，地上毒物紛紛竄逃。三人雖是二度入林，仍是觸目驚心。走了十來步，但見前方撲著兩人，大半個身子已被毒蛇爬滿。不待梁蕭走近，群蛇四面散開，露出二人身子，卻是宋人裝束。

　　梁蕭料得必是旱魃草神效，暗服造化之能，當下上前觸摸，但覺二人氣息未絕，只是面皮淤腫，辨不出容貌。花曉霜伸手探脈，說道：「他們被毒蜂蟄傷，逃到這裡便已昏厥，是故未遭受蛇蠍噬咬，留得性命。」梁蕭見火把燃燒過半，再若耽擱，只恐火把燃盡，自己三人又被困住，便道：「出林再說。」當下將火把交與柳鶯鶯，自己挾起二人，退出林外。此番他讓曉霜留下醫治二人，自己另采旱魃草，燃起一根火把，與柳鶯鶯重人霧中走了一遭，再也不見倖存之人。反身出林，卻見那兩名宋人早已甦醒過來，躺著喘氣，臉上淤腫也消退許多。梁蕭認出其中一人正是何嵩陽，另一人卻是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

第四章　幼帝之爭

　　花曉霜見二人出林，便道：「他們好多了。」梁蕭尚未開口，卻見何嵩陽支撐起來，啞聲道：「幾位恩公相救之德，何某沒齒不忘。」梁蕭聽他說話客氣，心中怪訝，定神細瞧，才發覺他被毒蜂蜇了臉，眼皮腫脹，不能視物。梁蕭不由心念忽動，壓低嗓子道：「好說，你們為何會被元人追殺？」他著意掩飾，何嵩陽更加無法分辨來人，只是歎道：「不隱恩公，區區姓何名嵩陽，以前江湖上小有名氣，這位則是靳文靳公子。我二人本是雲殊雲大俠的部下，此次從崖山突圍出來，四處召集救兵，怎料一無所獲，反被元人一路追殺至此。」梁蕭奇道：「宋軍在崖山？」何嵩陽慘笑道：「也快到頭啦！原本雲大俠屢敗韃子水師。韃子被逼無奈，專程自北邊調兵增援。兩軍對陣，正是緊要關頭，那些王八蛋官兒卻來害他，有人跟韃子私通，將城池獻了，有人則心懷嫉妒，怕雲大俠成了大功，專扯他的膀子，甚至不讓他入朝見駕。唉，雲大俠孤掌難鳴，連吃了幾個敗仗，退到崖山的海上。」

　　梁蕭沉吟道：「入朝見駕，大宋還有皇帝麼？」何嵩陽道：「自然有的？如今也被困在崖山。」梁蕭道：「是益王還是廣王？」何嵩陽聽得這一問，不覺疑竇叢生：「此人怎知聖上早年封號？」忽地向後一縮，挽住靳文之手，嘿笑道：「至於益王廣王，我便不知了！」梁蕭瞧破他的心思，情知再也問不出真話，便道：「先出了山再說！」扶起二人，一同出山。到了山前路口，說道：「此地向東直走，可上官道，但如今元人勢大，出去有死無生。你們不妨尋個隱蔽處，躲上幾日。」靳文雙眼雖能視物，但不認得梁蕭，便即謝過，扶著何嵩陽向西面一處山坳走去。

　　望著二人走遠，三人轉身前往官道，尚未走近，便見前方擱著數具屍首，梁蕭遽然一驚，施展輕功趕至官道處，卻見大路之上，也躺著幾具宋元士卒的屍體，鋼刀斷矛四處散落。卻不見了花生的影子，梁蕭心往下沉，急聲叫道：「花生，花生……」叫到第二聲，嗓子已然啞了。正自焦急，忽聽道旁樹叢中悉嗦作響，鑽出一個圓乎乎的光腦袋來，賊眼溜溜，不是花生是誰。梁蕭見狀，方鬆了口氣。花、柳兒女隨後趕至，見此情形，也是詫異，花生見了三人，喜道：「你們回來啦，俺還以為你們把俺忘了！」說著牽著胭脂、快雪，背著行禮走出樹叢。梁蕭接過行禮，問道：「怎麼回事？」花生苦著臉道：「俺坐得好好的，忽然來了許多凶巴巴的人，打著架一路過來。俺一害怕，就牽著馬呀驢的躲到樹林裡，就看他們砍呀殺的，死了好多人，流了好多血，俺趴在林子裡，大氣也不敢出。」

　　梁蕭心知必是元軍追趕何嵩陽一行，廝殺至此，嘆了口氣，拍了拍花生肩頭，道：「虧你機警，躲得及時。」花曉霜也誇了花生幾句。花生心中得意，撓著光頭，呵呵直笑，忽地想起一事，轉頭對柳鶯鶯道：「你這馬可真兇，幾乎兒比你還凶呢。」柳鶯鶯秀眉一挑，嗔道：「小賊禿，你敢罵我？」花生道：「俺不是罵你，俺說得都是真話，方纔我拉它躲避，卻被它踢在這裡。」他指指臀部道，「還有個蹄子印呢，你不信，俺脫給你瞧。」說罷伸手便解褲帶。柳鶯鶯玉頰漲紅，怒道：「瞧你個大頭鬼，你敢脫褲子，我……我便殺了你。」花生見她如此惱怒，大覺納悶，道：「這樣說，你就是信俺啦！」柳鶯鶯一怔，若說不信，這小賊禿便脫褲子，若是說信，豈非自承很凶，端端無言以對，心中氣悶之極，頓足掉頭，撅嘴生氣。

　　她氣了一陣，轉過身來，正想臭罵花生兩句，忽見梁蕭坐在道邊，抬頭望天，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不由問道：「小色鬼，你想什麼。」梁蕭道：「我從山上下來，始終想著一件事情。」柳鶯鶯道：「什麼事，是三日後的事麼？」她暗忖梁蕭必是為三日後取捨之事煩優，故而心事重重。

　　誰料梁蕭搖了搖頭，道：「鶯鶯，倘若一個孩子叫過我叔叔，如今又遇上性命之危，換了是你，你怎麼做？」柳鶯鶯不假思索，道：「那還用說？自然是奮力相救了。」梁蕭微微頷首。柳鶯鶯嗔道：「你古古怪怪的，怎麼突然說起這個？」梁蕭一拂衣衫，起身道：「鶯鶯，我將曉霜託付給你，請你好好照看於她。」柳鶯鶯一驚，但見他神色嚴厲，全無嬉戲之態，不由啐道：「你這話什麼意思？哼，我為什麼要照看她，我恨不能殺了她才好。」梁蕭一呆，忖道：「是了，我怎可將曉霜託付給她？」再瞧花生呆傻模樣，更覺煩惱，忽聽花曉霜顫聲道：「蕭哥哥，你，你果真的討厭了我麼……」梁蕭側目望去，但見她眉眼通紅，心知自己一言不當，又要惹她垂淚，不覺歎道：「鶯鶯，曉霜。便如方纔所言，那個叫我叔叔的孩子如今身處絕境。他向我叩過頭，我也曾答應過，保他周全。男子漢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無信，更何況……」說到此處他胸中大痛，緩緩道，「他能活到今日，全賴我妹子阿雪出生入死，捨命換來，若不能將這孩子救出，我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她？」說到後面幾句，聲音已是微微顫抖。

　　柳鶯鶯微微冷笑，揚聲道：「這好辦，我跟你一起去救人。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想借此逃避三日之約，想都別想。」梁蕭還未答話，花曉霜也道：「柳姊姊說得極是。」她語聲雖柔和，眉間卻有一股決絕之意。梁蕭見二人兩對美目閃閃發亮，瞧著自己，不由心虛起來，一時又無別法，只得道：「也罷，若是如此，凡事便要聽我吩咐。」二女聽了，暗暗吁了口氣。梁蕭又向花生道：「花生！你怎麼說？」

　　花生耳裡聽得清楚，心中卻不明所以，摸摸光頭，道：「你們去哪裡，俺就去哪裡！有吃有喝就是好的。」

　　柳鶯鶯一指頭戳在他光頭上，笑道：「算你小禿驢說了句人話，你若不敢去，我一百個瞧你不起！」花生摸頭憨笑，梁蕭卻知此行兇險異常，若得此人相助，可多幾成勝算，當下含笑道：「如此甚好，屆時怕還要仰仗你呢。」

　　計議已定，方要啟程，梁蕭心念忽動，對三人道：「你們在此等我一陣。」不由分說，快步進了山中。三人等了半個時辰，仍不見他回來，柳鶯鶯心中驚疑：「這冤家莫非趁機遁走，獨自行險去了？」越想越急，一頓足，便欲入山尋找，就當此時，忽見遠方山巒之間，濃煙滾滾，沖天而起。正自驚疑，又見梁蕭大步流星，奔了回來，頓時又驚又喜，迎上嗔道：「小色鬼，你去哪裡了？」一把揪過梁蕭，狠狠打了一拳。梁蕭捂著肩頭痛處，笑道：「我去蚩尤林了。」花曉霜奇道：「又去做什麼？』』梁蕭道：「我放了一把山火，將那鳥林子燒了，老虔婆害我不淺，也算是討個公道？」柳鶯鶯喜道：「好呀，雖不能討回本錢，討點利息總也不錯。」花曉霜舉目望去，但見濃煙越發濃重，不由歎道：「蚩尤樹天下奇木，如此滅絕，忒也可惜啦？」梁蕭道：「誘殺萬千生靈，以成一己之私。此等歹毒物事，留之何益？」花曉霜低下頭去。梁蕭卻怕駱明綺尋來，纏夾不清，催促三人上路。一行人披星戴月，連夜兼程。梁蕭沿途拾揀被人丟棄的弓箭槍矛，修理妥當。次日清晨，抵達崖山附近，他促馬上了一處小崗，極目眺望，只見大洋如靛，浩蕩無極，宋元戰艦陳列海上，旌旗分明，狀若無數具細小玩偶，隨波蕩漾，起伏不定。

　　梁蕭默默瞧了一陣，道：「宋軍敗了。」柳鶯鶯道：「宋人戰艦還要多些？怎會敗了？」梁蕭道：「兵不在多而在於精。元軍陣容整肅，壁壘森嚴，戰艦大小相宜，一東一西勢成犄角；宋軍截然相反，大艦與小舟雜陳，軍船和民船為伍，陣勢混亂，不能成軍，倘若一戰不利，前陣受挫，後軍必然潰敗，再無挽救餘地。奇怪，雲殊頗通兵法，怎會恁地糊塗？」皺眉沉吟，好生不解。

　　柳鶯鶯白他一眼道：「說得蠻好聽，難不成你會打仗麼？就會說嘴罷了。」梁蕭微微苦笑，卻聽花曉霜歎道：「無論怎樣，打打殺殺終歸不好，常言道：『和為貴』。蕭哥哥，你千萬想個法子，為他們兩家消解誤會，大家和和氣氣，豈不更好？」梁蕭搖頭道：「這個誤會大到無以復加，絕無和解餘地。當務之急，是要救出兩個孩子，至於其他，非我單人只劍能夠濟事。」轉頭叫道：「花生。」花生笑道：「俺聽到啦。」梁蕭見他憨態可掬，不由暗自嘀咕：「這三人懵懵懂懂，全不知兵凶戰危。我忒也自大了，不該帶他們來的……。」但事已至此，翻悔不及，一指帶來的鋼刀長矛，說道：「你揀一樣趁手兵器，護住曉霜與鶯鶯！」花生一怔，明白過來，抓頭咕噥道：「非得兵器嗎？」環眼一掃，不拿地上槍矛，逕直走向一株水桶粗細的大槐樹前，將行禮擱在一旁，兩手環抱，神力猝發，喀喇一聲，將丈餘大樹連根兒拔起。花生托在手中，揮舞數下，笑道：「這個麼……卻還趁手！」柳鶯鶯忍不住啐了一口：「蠻牛便是蠻牛。」

　　梁蕭莞爾道：「好和尚，算我服了你。」下馬將八支長矛斷作四尺來長，負在背上，方才提起一桿中平長槍，躍上馬背。柳鶯鶯卻抓起一口單刀，翻身跳上雪癡兒背脊，與花曉霜坐在一處，含笑道：「就坐這兒好啦。」梁蕭怔了怔，心口一熱：「鶯鶯平日嘴上刻毒，此時此地，竟肯看顧曉霜。她的心腸終是好的！」他舉目遙視，見兩軍戰船來回游弋，交戰在即，倘若宋軍一敗，亂軍中再無救人時機，當下面色一沉，凜凜殺氣直透眉梢，舉槍勒馬，飛馳而下。

　　元軍依陸為寨，正與宋軍對峙，轅門向北，左右各有塔樓一座，以作嘹望之用。塔上土卒遙見梁蕭人馬疾來，心中驚疑，發出喊聲。誰料梁蕭來勢更疾。一名土卒頓時吹起號角，餘者彎弓發箭，躲在箭垛之後，向梁蕭攢射過來。

　　梁蕭看得分明，右手掄槍，蕩起斗大槍花，將羽箭一一撥開；右手挽韁，馭使「胭脂」神駒，演起「十方步」來，忽左忽右，頃刻間避開來箭，離轅門百步之時，他反手摘下斷矛，疾喝一聲，抖手擲出，斷矛掠過百步，刺中箭垛，木箭垛豁然而裂，斷矛去勢不止，洞穿一名十夫長胸口，那人長聲慘嚎，從塔樓上重重栽落，摔得肝腦塗地，慘不忍睹。

　　花曉霜見此情形，目瞪口呆，急道：「蕭哥哥，不要殺……」忽覺後頸一麻，嗓子頓時啞了，只聽柳鶯鶯在耳邊笑道：「我便知道你假仁假義，會鬧這些把戲。你當我真想護著你麼？哼，臭丫頭乖乖閉嘴，不要添亂。」花曉霜啞穴被制，眼睜睜看著梁蕭將斷矛當作投槍，出手如電，例不虛發，將塔上元軍一一刺殺，心中一陣難過，雙眼一閉，淚水撲簌簌滾了下來。

　　俄頃，梁蕭斷矛用盡，人馬也已逼近轅門，眼見大門緊閉，轉身喝道：「花生！破門！」花生應聲奔近，手中大樹奮力頂出，一聲巨響，轅門就如紙糊一般，整個兒仆倒在地上。梁蕭飛馬縱入，迎面呼喝如雷，元軍士卒蜂擁而來。梁蕭長槍抖出，紅纓亂撲，槍花與血花共舞，元軍騎兵紛紛墮下馬來。「胭脂」性子暴烈，遇上如此戰陣，興奮異常，放聲長嘶，馬蹄亂飛，踹得元軍步眾鮮血亂進。

　　花生隨在梁蕭身後，糊里糊塗衝進營中，乍見元軍個個齜牙咧嘴，撲將上來，不由大為驚懼；但到此田地，後悔逃跑卻已來不及了；驚惶之餘，忽見對方拉開弓箭，便要射來，他萬般無奈之下，只好暫且忘了師門教訓，搖動大樹，舞了個風雨不透，盪開箭矢，向前猛衝，所過之處，元軍將士人仰馬翻，當真六丈之內無人能夠立足。柳鶯鶯緊隨在花生後面，她膽量雖大，此等戰陣卻是從所未見，望著四面人影憧憧，不由心驚肉跳，除卻催驢向前，再無別的念頭。曉霜被她摟在懷裡，始終閉著雙眼，淒厲慘叫聲聲入耳，刺得她心如滴血。

　　四個人各懷心思，一路廝殺過去，直如滾水湔雪，勢不可擋；元軍將士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梁蕭殺得性起，橫槍馬上，取下弓箭，左右馳突，箭如飛電，斷是無一虛發。戰到緊要處，忽聽左方一人驚呼道：「梁蕭！」梁蕭側目看去，卻見一名漢軍百夫長望著自己，滿臉惶恐。梁蕭但覺此人眼熟，正想何處見過，忽聽右旁又是一聲「是梁蕭。」剎那間，呼叫聲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作三個，越來越多，越來越響，如旋風般捲過人群，眾軍士驚惶異常，紛紛喊道：「梁蕭來了！梁蕭來了！」一邊呼叫，一邊四下退卻，前後雜沓，東倒西歪，眾將官想要喝止，卻是哪裡能夠。

　　梁蕭向日從軍之時，威名極大。後來錢塘江一戰，單槍匹馬，殺得元軍屍橫遍野。伯顏雖嚴令封鎖，但眾口難防，消息終究不脛而走。軍中最重勇士，士卒們道聽塗說，越說越玄，傳到後來，竟將梁蕭描繪成力大無窮、不懼刀箭的怪物，還說他能驅鬼運神，喚來錢塘江潮破敵。此地多是北方漢軍，雖沒見過梁蕭，但這些傳說卻也聽過，眼見來人驍勇無匹，早已膽裂，再聽那百夫長一呼，俱都生出一個念頭：「是他？難怪了……」一時紛紛萌生退意。

　　梁蕭不知就裡，忽見元軍不戰自潰，頓覺機不可失，衝開一個缺口，奔出營外，只見海上艫舶相連，密密層層，白帆片片，連天接雲，難分彼此。四人沿海岸狂奔，身後元軍緊迫不捨。梁蕭反身發箭，護著眾人且戰且走，忽然間，前方喊聲大作，抬頭看去，卻是一彪元軍自前兜截過來，人人扯滿角弓，潑天箭矢瀉落過來。

　　柳鶯鶯心驚膽寒，急催毛驢回轉，花生則舞著大樹抵擋羽箭，且戰且退，直退到梁蕭馬前。梁蕭射倒數騎，伸手一摸，忽覺箭囊空空，羽箭已然告罄，此時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北面山崖聳峙，南方大海茫茫，不由心急如焚，正要挺槍迎敵，忽見一艘小艇自宋營中飛出，槳櫓輪轉，逼近江岸，一名宋軍站在船頭，揮手喊道：「壯士，快快上來！」梁蕭大喜，與三人躍上小艇。水手將竹篙一撐，小艇離岸數丈，其他宋軍紛紛搖櫓弄槳，去岸漸遠。元軍趕到岸邊，張弓射來，箭矢紛紛墮人海裡。宋軍歡然大笑，將小艇划得似如一條活潑潑的飛魚，在海面上縱躍不止。

　　一名壯年宋軍笑道：「大壯士，你也來勤王麼？」梁蕭道：「我有要事，須見聖上，相煩老哥帶路。」那宋軍眉頭一皺，並不作聲。片刻工夫，小艇鑽入水營，在大船小艇間穿梭前行。梁蕭舉目望去，只見各船水手衣衫雜駁，有男有女，還有十來歲的懵懂少年，個個面容愁苦，皮膚黧黑，渾然不類尋常士卒。一問身旁宋軍，才知都是來勤王的沿海漁民。

　　梁蕭尋思道：「這些百姓卻是何苦，多來一人，不過多送一條性命。」轉念又想，「換了是我，與其甘為魚肉，任人宰割，倒不如豁出性命一戰。」想著蹙額不語。花曉霜此時睜開雙目，想著方才殺戮之慘，猶有餘悸，望著四周宋人，心中更生茫然：「倘若打起來仗來，他們也都會死麼？」想著不覺流下淚來。柳鶯鶯瞧見，心中冷笑：「小賤人害怕了麼？真沒出息。」忽見花生摟著船舷，面如土色，兩眼發直，不禁冷笑道：「小禿驢，你該不會是怕水吧？」花生聽得這話，顫聲道：「你……你不怕嗎？」說了兩句話，臉色更壞了三分。柳鶯鶯自家也不識水性，但她生性好強，即便心頭惴惴，對著旁人也不露聲色，冷冷道：「那個自然，小禿驢，你信不信，我這就推你下去做王八。」說罷做出推人模樣。花生神色大變，雙手亂擺，忙道：「別……別，俺吃王八好吃，王八吃俺，可就大大不好了。」大嘴一撇，眼看哭出來。

　　柳鶯鶯道：「那好，想我不推你，你須得答應，從今以後，都要聽我吩咐，我叫你向東，你就不得向西，叫你坐下，就不許站著。」花生此刻但求自保，言無不從，連道：「好，好！」柳鶯鶯妙目一轉，笑道：「你說得好聽，我便試你一試，看你聽不聽話，嗯，你且向東邊跳三尺！」花生驚道：「哪怎麼成？東邊都是水呢。」柳鶯鶯道：「你不聽我的話了？」花生左右為難，苦著臉連聲哀告。柳鶯鶯此時別說推人，便是挪身也是不敢，只是覺得氣氛過於沉重，是故拿花生尋開心罷了。

　　說鬧之際，小艇在一艘大船邊停住。船頭放下舢板，梁蕭當先躍上，一名校尉迎上來，拱手笑道：「閣下驍勇善戰，令人佩服。敢問可是雲將軍的部下？」梁蕭心道：「若以本名相告，不免一場廝殺。」當下胡謅道：「不錯，我此來是有要事，須得面見聖上。」那校尉笑容忽斂，冷然道：「這卻免了？陳大人和陸大人說了，雲殊的人，聖上一律不見！」梁蕭打量對方一眼，道：「我不見什麼陳大人陸大人，只求面聖……」那校尉甚不耐煩，揮手打斷他道：「陳大人的意思便是聖上的意思。」斜眼一瞅梁蕭，冷笑道，「還站著作甚？要我踢你下船麼？」不料梁蕭目中威稜迸發，伸手拿住他胸口，提得離地三尺。那校尉掙扎不得，驚怒道：「反了麼？左右，給我拿下。」他是宰相陳宜中的親信，平日裡作威作福，眾軍士受夠他的閒氣，此時俱是冷眼旁觀。那校尉喊了兩聲，眼看無人答應，頓時著慌，澀聲道：「都是自家人，凡事好說，凡事好說。」說話之時，諂媚之態天然流露。

　　梁蕭笑道：「你帶不帶我去？」那校尉面露難色，忽見梁蕭神色不善，忙道：「帶，帶。」梁蕭放手道：「你走前面。」那校尉不敢違抗，轉到前艙。卻見艙門處站了四個軍士，校尉一指艙內，嘟噥道：「就是這裡……」門前衛兵見勢不妙，舉槍阻攔。梁蕭抬臂一揮，眾衛兵虎口劇痛，四條長槍飛到半空。

　　梁蕭跨入艙內。但見艙室闊大，四壁斑駁，佈滿褐色水漬，鹹濕的空氣中混著一股淡淡藥香。靠裡處稀稀拉拉坐著幾個官兒，愁眉苦臉，正在說話，聽得腳步聲，紛紛掉頭來望，一個方面黑鬚的官兒喝道：「怎麼沒經通報？」那校尉慌道：「陳丞相，這是雲殊的部下，要見聖上！」陳宜中怒道：「不是吩咐了麼？但凡雲殊遣人，統統趕走。」那校尉苦著臉道：「沒奈何，他逼我來的。」陳宜中一怔，厲聲道：「作反了麼？豈有此理，來人……」他身旁一個清癯文官擺手道：「丞相，罷了！他拚死來此，可見忠於我大宋，倘若這般趕走了，豈不叫人齒冷？」陳宜中一拍大腿，佛然道：「陸太傅，你還不明白？雲殊狼子野心，仗著手握兵權，一心要奪走聖上……」清癯文官嘆了口氣，向梁蕭道：「聖上龍體欠安，不便見客，你有什麼話，只管對我陸秀夫說罷！」

　　二人言語，梁蕭聽得清楚，便向陸秀夫拱手笑道：「雲將軍聽說聖上微恙，特令在下請來一名女神醫，為聖上診治。」堂上諸人都是一愣，陳宜中兩眼瞪著梁蕭，冷笑道：「我們自有大夫，不必勞動那位神醫的大駕了。」梁蕭沒想這人恁地不識好歹，正要發作，忽聽花曉霜道：「那位……那位聖上可是患了驚風之症？」陳宜中與陸秀夫對視一眼，眉間露出訝色，後者奇道：「你怎地知道？」花曉霜又道：「方纔你們給他服用了壽星丸，是不是？」陸秀夫更驚，點頭道：「不錯，不錯。」花曉霜道：「方子用得不壞，可惜缺了幾本緊要藥材，不能濟事。」眾官臉色微變，陸秀夫站起身來，肅然道：「敢問其詳！」花曉霜道：「從藥味分辨，當是缺了人參與石菖蒲，嗯，是了，硃砂份量也沒用足！」陸秀夫眉間透出一團喜色，拱手道：「姑娘說得極是，只因被元人圍困，藥材奇缺，故而缺了幾味；嗯，敢問可有補救之法麼？」花曉霜道：「我要見過病人，才能決斷。」陳宜中勃然怒道：「豈有此理……」陸秀夫擺手道：「丞相，事急從權。而今眼目下，聖上性命危在旦夕，這位姑娘未卜先知，一語道破用藥之蔽，必是有真才實學的，讓她試試，聊勝於無吧。」

　　陳宜中擰起雙眉，打量曉霜，滿臉狐疑。陸秀夫又道：「她一介弱女，丞相顧忌什麼？雲殊擁兵自重，所忌者唯有聖上，倘若聖上有個長短，只怕大事不妙。」陳宜中聽他言之有理，無奈道：「好，且讓她進去。」

　　陸秀夫喜道：「姑娘請！」當先引路，花曉霜舉步跟上，梁、柳三人跟隨在後。陳宜中急道：「你們站住。」

　　梁蕭全不理會，陳宜中驚怒交進，衝出艙外，召喚軍士。

　　陸秀夫一心救人，也顧不得許多，掀開竹簾，匆匆步人後艙。艙內氤氳繚繞，藥味更濃，兩個宮女坐在一旁，煽火烹藥，床上蜷著個小孩，伶仃瘦小，不堪一握，小臉煞白如紙，兩眼緊緊閉著。梁蕭一眼便認出這孩子就是廣王趙咼，想起那日荒山相遇的情形，不覺胸中一酸，轉念又生疑惑：「怎麼只見弟弟，不見哥哥，星兒哪裡去了？」。

　　花曉霜傍著趙咼坐下，伸手探脈，雙眉微蹙。陸秀夫觀顏察色，心頭暗驚，還未及說話，梁蕭已搶先問道：「如何？」花曉霜歎道：「他想是受了莫大驚嚇，痰迷心竅，此外肝腎不調，有消中易饑之患。唉，二疾並發，也真是苦了他」陸秀夫搓著手，惶聲道：「可有救治之法麼？」花曉霜瞧了梁蕭一眼，見他面帶憂愁，不覺心頭微動：「敢情蕭哥哥說的孩子，便是他了。」當下淡淡笑道：「不用擔心，我自有法子，不出明日，便能讓這孩子活蹦亂跳了！」看了趙咼一眼，眼裡露出憐惜之色。眾人齊鬆了口氣，忽聽有人冷聲道：「好大的膽子，他是當今聖上，你敢叫他孩子？」

　　眾人回頭看去，只見陳宜中兩手叉腰，臉色陰沉，幾個士兵站在身後，只怕驚了趙咼，不敢率爾上前。陸秀夫點頭道：「丞相說得對，姑娘，這位可是我大宋天子，你日後稱呼千萬小心，不可亂了規矩；若犯了欺君之罪，我可保你不得！」花曉霜聽得這話，瞪大雙目，大為不解。卻聽梁蕭冷冷道：「孩子就是孩子？有什麼叫不得？」陳宜中怒道：「放肆……」正要喝令拿人，忽聽外面有人說道：「請稟告聖上，都統制雲殊求見。」語聲疲憊沙啞，但一字一句，不失沉穩。

　　眾人心頭齊震，忽聽嗆啷聲響，夾雜著幾聲悶哼，陳陸二人顧不得梁蕭等人，掀開竹簾，搶出艙外。

　　只聽陳宜中怒聲道：「雲殊你好大膽子，擅闖朝堂，該當何罪？」雲殊歎道：「丞相見諒，若不出此下策，雲殊萬萬進不來的。」陸秀夫怒道：「你這話什麼意思，是說我們把持朝政麼？」雲殊道：「這是太傅自己說得，雲某可沒說過。」靜了一靜，陳宜中寒聲道：「好，那你此番前來，所為何事？」雲殊道：「如今軍情危急，我要帶聖上突圍。」陳宜中冷笑一聲，道：「如此說，我們是輸定了？」雲殊緩緩道：「敗多勝少，但大宋血脈不可就此而絕！」陳宜中冷笑道：「就算敗了，又與你何干？姓雲的，你別忘了，聖上已頒下聖旨，虢奪了你的兵權，你如今一介白身，卻強佔兵符，處處以主帥自居。哼，自古以來，曹操王莽等奸佞小人，也莫過於此吧！」雲殊歎道：「丞相言重了，雲某生當為宋人，死亦為宋鬼；眼看著漢柞運移，國事崩摧，豈有袖手旁觀之理。再說，倘若雲某真是操莽之徒，我大宋兵馬怎會落到這步田地？」他語中雖力持平靜，但悲憤之意卻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只聽陸秀夫怒道：「好啊，你這話什麼意思？要推卸兵敗之責嗎？」雲殊道：「會有今日之局，雲某自也脫不了干係。只是當日雲某提請棄舟北上，兵發江西，與文天樣文丞相匯合，但丞相以聖上安危作為托詞，堅決不允，力持游擊海上。文大人一介書生，不通兵法，勉力為將，以致一潰千里，葬送大好時機。此為其一。」陳宜中冷道：「這麼說，還有其二了。」雲殊道：「不錯，其二便是泉州一役。諸位大人不分好歹，輕信蒲壽庚，殊不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廝本是西域胡人，雲某曾說得明白：舉凡胡人，都不可相信。可惜諸位把雲某之言當作耳邊風，以致這奸胡臨陣倒戈，害我大軍一敗塗地。」陳宜中冷笑道：「如此說來，今日之局，都是我們的不是了？」雲殊長嘆了口氣，道：「豈敢，雲某未能堅持己見，也算是莫大過失了。如今我軍人數雖多，卻都是未經操練的百姓。一派烏合之眾，如何抵擋元人狼虎之師，一經交戰，不僅無補於事，反成拖累。當日我力請不要接納百姓從軍，諸位大人不加理會，以致今日形勢危殆。此乃其三也。」梁蕭聽得明白，心道：「原來此中利弊，他盡都知道的。」心下也不覺替他惋惜。

　　卻聽陸秀夫冷笑道：「真是笑話！百姓投奔我軍，是因我大宋秉承仁義之道，深得人心。孟子曰：『仁者無敵』，我軍人多勢重，萬眾一心，勢必能擊敗韃子，光復華夏。哼，你一介武夫懂什麼？我且問你，你讀過幾本書，又懂得多少聖人的道理？」雲殊道：「說起聖人之理，雲某遠不及太傅淵深。但雲殊卻明白一個道理：為子死孝，為臣死忠。雲某絕不能眼看聖上送命，聖上若在，大宋還有光復之機；聖上若有不測，大宋才算是亡了。」陸秀夫怒聲道：「你今日擅闖朝堂，以下犯上，還有臉說什麼忠孝？倘若天不佑我大宋，此番兵敗，陸某便負聖上蹈海而死。太祖杯酒釋兵權以來，大宋三百年以文德治國，就算要亡，也該亡在士大夫之手，絕不能亡於你這個屢抗聖旨，擁兵自重的武夫。」

　　卻聽雲殊略一沉默，冷道：「看起來，雲某話已說盡，唯有冒這個不忠不義之名了。」話音方落，便是數聲悶響，只聽陳宜中咆哮道：「好賊子，反了麼……」叫到一半，戛然而止，忽地清風颯然，雲殊捲起竹簾，跨人內艙，與梁蕭見了個正著。這一下，即便泰山崩摧，萬馬忽至，雲殊也不至於如此驚駭，一時間，只看他目瞪口呆，雙足好似釘在門前，挪不動半步。梁蕭望著這個宿敵，心中暗歎，敢情經年不見，雲殊容色枯槁，雙頰凹陷，兩鬢之間竟已星星斑白。

　　雲殊略一愣神，側目望去，渾身又震，澀聲道：「柳姑娘……」柳鶯鶯也怔了怔，歎道：「雲公子，一別數年，你可憔悴多啦。」雲殊聽得這話，心中沒由來一酸，雙目不由潮了，強自忍住，回望梁蕭，寒聲道：「你來作什麼？」梁蕭道：「你做什麼，我便做什麼。」雲殊只當他奉了軍令，來擒趙咼，心中暗恨。再見趙咼躺在床上，猶如死人，頓時目光一寒，道：「好啊。」梁蕭隨口應道：「當然好了……」話未說完，雲殊雙掌猝發，裹在袖中拍來。梁蕭見他抬肩，便知他要出手，身子稍挫，揮掌迎出。二人雙掌一交，身子各自一晃，梁蕭心頭暗凜，原以為自己妙悟神功，此番該當穩勝，不想一別年餘，雲殊精進之速竟也非同小可。雲殊更是驚駭，只感梁蕭掌力雄奇，隱隱然已出乎自己之上，不待掌力接實，奇步陡轉，使招「罔兩問景」，從左到右閃電般連出兩掌。

　　梁蕭凝立不動，掌隨身轉，處處封住雲殊掌勢。雲殊卻一沾即走，招式絕不用足，出手之快令人眼花繚亂，第二掌才使一半，忽地矮身，變招「風搖影動」，右腿如旋風般掃出，梁蕭掌勢含而不吐，護住胸腹，足尖斜挑，對準他右足外踝「跗陽」穴。雲殊雙足忽曲，避過梁蕭掌勢，雙掌下揮，勁風撲地，帶得他向上騰起，繞著梁蕭凌空轉了個半圓，刷刷刷連劈四掌。這數著變化一氣呵成，快不可言，乃是雲殊新近悟出的一路「，晾影迭形拳」。「窮儒」武學宗旨本在「覷敵虛實，後發制人」，但雲殊練到這個地步，眼界漸高，只消對手動眼抬足，便能猜出其人心意，先發制人，逼得對手一招半式也遞之不出。故而「驚影迭形拳」但求一個快字，處處力爭先手，一經施展，幾乎不能見人，只有一串虛影忽東忽西，掠來掠去。

　　梁蕭心頭凜然，轉身出掌，守得水潑不盡，只不讓雲殊搶近，倏忽間，只聽嗤嗤輕響，雙方掌風連交數次，盡被梁蕭以內勁帶偏，掃中艙門竹簾，那細竹簾竟若鋼絲一般，一根根筆直豎起。這幾掌兩人各自用上全力，雲殊翻身墮地，氣血翻騰，梁蕭也身不由主，倒退三步，足下格得一響，竟將甲板踏出一個孔洞。雲殊方欲揉身再上，忽聽身後滴滴答答一陣響，側目看去，敢情那竹簾被二人陰勁崩斷，數十枚竹管散作一地。雲殊暗忖倘若掌力再被帶偏，落到趙咼身上，那可大大不妙，一時心生猶豫，駐足不前。

　　他二人這輪交手，變化奇快，艙中諸人目不暇接，更遑論出聲阻止。此刻一住，柳鶯鶯叫道：「有話好說，不要動手？」她雖是對著二人說話，目光卻是不由自主落在梁蕭身上，關切之意溢於言表。雲殊看得明白，只覺一股無名邪火直衝入腦，忽地縱上丈餘，左掌拍向梁蕭小腹，右爪如風，拿向床上趙咼。這一抓一拍看似平常，實則變化奇絕。梁蕭不敢怠慢，左掌斜引，右掌橫批。二人渾身一震，四掌竟已抵住。梁蕭目中精芒乍閃，踏上一步。雲殊卻身形倒退，面露痛苦之色。梁蕭喝一聲，又踏上一步。

　　柳鶯鶯見他二人情形，分明是在比拚掌力，當真心驚肉跳，但又無力分開二人。此時，梁蕭用上「轉陰易陽術」，掌力乍陰乍陽，忽剛忽柔。瞬息百變，雲殊從未遇上過這等奇功，頃刻間連退六步，背脊抵著艙板，額上豆大汗珠涔涔落下。相持片刻，梁蕭雙目斗張，雙掌突地向前抵出。忽然間，眾人只覺船艙劇晃，豁拉一聲，艙板轟然倒塌。雲殊忽地一個觔斗，後躍三尺。

　　梁蕭微微一笑，收手讚道：「姓雲的，真有你的，這法子若非莫大膽氣，絕不敢用。」雲殊勉力壓住胸中血氣，一雙手仍是顫抖不已。原來，方纔他甘冒大險，撤去內勁，任憑梁蕭內力侵入體內，然後傳到艙板之上，震塌艙板。梁蕭內力一經瀉出，後勁接濟不上，雲殊趁機脫出他的掌勢。

　　陳宜中被點了穴道，躺在梁蕭腳旁，眼見二人打鬥，梁蕭竟佔上風，心頭大喜，對梁蕭道：「拿下這個反賊，本相重重有賞。」梁蕭笑道：「我要的東西，只怕你賞不起吧？」陳宜中一愣，心道：「你要得無非高官厚祿了？」當下笑道，「只要拿下雲殊，但是本相力所能及，定然雙手奉送！」梁蕭道：「好說，倘若我要你頭上這頂烏紗帽，你也雙手奉送麼？」陳宜中一愣，怒道：「放肆，憑你也配做丞相？」梁蕭大笑道：「說得是，躺在地上的烏龜丞相，區區著實做不來。」嘴裡說話，目光卻始終不離雲殊。

　　柳鶯鶯見兩人遙遙相對，大有立分生死之勢，心中一急，忍不住搶上兩步，擋在二人之間，叫道：「住手吧。」梁蕭搖頭道：「你別管，這是男人的事。」柳鶯鶯雙眉一挑，怒道：「你說這話，就是瞧不起女人？我偏要攔，你要刺，就刺這裡。」纖手指定微微起伏的酥胸。梁蕭不由氣結。柳鶯鶯放軟語氣道：「梁蕭，各讓一步天地寬，何必定要你死我活？」梁蕭搖頭道：「你不知道，這冤仇一百年也解不開的。」柳鶯鶯神色微變，心道：「哪有這麼深的冤仇，難道是……是為我？」回頭向雲殊望去，雲殊見她目光哀怨，心頭一軟，幾乎便想放手，但想到國仇家恨，心腸復又剛硬，倏地閃身，繞過柳鶯鶯，一掌拍向梁蕭肩頭，梁蕭矮身避過，當即還以顏色。柳鶯鶯見他二人渾不理會自己，只顧廝殺，不由得惱羞成怒，索性再不勸阻，抱起雙手，冷眼旁觀，心道：「瞧你二人鬥成什麼樣子？」

第五章　敵友莫辨

　　花曉霜坐在床邊，只見兩人生死互搏，迭出殺招，直驚得忘了動彈。惶急間，忽聽背後傳來低低呻吟，回頭看去，只見趙咼眼神呆滯，望著自己，心知方才針灸生效，但此刻場中鬥得甚急，也不及多問，方要轉頭觀戰，卻聽趙咼叫道：「叔叔！」梁蕭激鬥間聽得叫聲，心神倏分，出掌頓緩，被雲殊一輪快攻逼得喘不過氣來。

　　忽聽趙咼又叫道：「雲殊住手。」聲音尖利，滿是怨恨。雲殊一愣，忽聽陳宜中冷道：「雲殊，聖上命你住手，你又想抗旨不從？」雲殊眉頭一皺，瞧了瞧梁蕭，又看了看趙咼，嘴裡湧出一股苦澀，咬了咬牙，忽地縱身後退，澀聲道：「下臣雲殊，叩見聖上。」趙咼卻不理他，直直望著梁蕭，道：「叔叔……」嗓子一啞，淚水順著雙頰滑了下來。花曉霜雖不明緣由，也覺心酸，將他攬入懷裡。

　　雲殊見趙咼要哭，忙道：「聖上，還請不要失了禮數……」話未說完，趙咼忽地叫道：「走開，走開……」小手一揮，啪得打在雲殊臉上。雲殊挨了一記，一愣之間，卻見趙咼淚眼中透出深深的恨意，他心中莫名其妙，還想撫慰。趙咼雙手亂揮，尖叫道：「滾開，你害死了哥哥，又來害我……」雲殊聽得這話，面肌微一抽搐，眼裡露出深深痛色。

　　梁蕭失聲道：「咼兒你說什麼？星兒死了？」臨安一別，趙咼經歷無數慘變，聽得這聲「咼兒」，胸中一熱，號啕大哭，他久病之身，這般竭斯底裡一鬧，渾身便似抽空一般，再無半點氣力，指著雲殊抽噎道：「哥哥死啦，哥哥被他害死啦……」梁蕭只覺難以置信，問道：「他怎麼害死你哥哥？」趙昌道：「那天叔叔你走啦，阿姨帶我們去了一個很好的地方，就在那兒，我與哥哥遇上這個……這個壞人！」手指著雲殊道，「他定要哥哥做皇帝，哥哥說他不會做，他就嚇唬哥哥，哥哥怕得直哭，最後……最後只好做啦。後來，他帶著我們坐船去殺人，殺了好多好多人，流了好多血，哥哥嚇得不敢看，他就逼哥哥看，還說哥哥以後也要這樣殺人，哥哥害怕，天天都哭。那天，有好多人跑到船上，到處都在叫，船上都是血……」他想起當日慘酷情形，小臉扭曲，露出難言恐懼，兩手抓住曉霜的衣袖，渾身顫抖。花曉霜憐意大生，輕輕撫著他的頭髮，嘆了口氣。

　　趙咼雖說得語無倫次，梁蕭卻已猜中幾分，見他平靜了些，問道：「後來呢？」趙咼道：「再後來……許多人撲到哥哥面前，血啊，肉啊，都淋在哥哥身上。到了晚上，哥哥再也說不來話了，我叫喚他，他就只望著天上這麼喊：啊-啊-啊-」他學著趙呈的嗓子尖聲叫喚，慘厲淒涼，彷彿晚鴉哀鳴，眾人聽得心口一陣酸楚，雲殊雙目一閉，長長吐了口氣，

　　梁蕭面色蒼白，半晌道：「再後來呢？」趙禺哭了一陣，道：「再後來，哥哥就一直叫啊叫的，叫了許久，突然瞪著眼，張著嘴，再也不叫了。我摸他的臉，冷冰冰的，我當他睡著啦，就去搖醒他，可是他們都說，哥哥死了，再也不會醒啦……」他說到這裡，心頭無比難過，一口氣回不上來，軟綿綿癱在曉霜懷裡，花曉霜拔出銀針，在他「志堂」、「人中」處紮了兩針。過得片刻，趙咼睜開眼，呆呆望著天上，流淚道：「哥哥死了，再也醒不來了……」梁蕭怔了半晌，心中殺機盡消，雙拳緩緩鬆開。

　　卻見趙咼轉過頭，望著雲殊，恨聲道：「你不逼哥哥做皇帝，他就不會死了。你逼了哥哥，又來逼我，我恨死你啦。」手指著陳宜中道，「他們說你壞，我就點頭，他說不要你帶人打仗，我就說好。他在紙上寫好字，我就按了手印。哼，你害死哥哥，只要對你不利，我就說不出歡喜……」陳宜中老臉一紅，連連咳嗽，道：「聖上……這話怎麼拿來說……」雲殊心頭一痛：「聖上竟為這個與我為難，唉，我竟不知情。」一念未絕，忽聽遠處隱隱傳來一聲炮響，殺伐之聲大起，雲殊騰地站起。只看一名軍士匆匆奔入，大聲道：「雲帥，韃子攻上來啦！」雲殊看了趙咼一眼，回復鎮定之色，又見一名軍士踉蹌奔入，叫道：「雲帥，前軍著火啦！」雲殊未及發話，卻聽梁蕭問道：「風向如何？」那人應道：「東北風。」雲殊冷笑道：「姓梁的，如今大宋完了，你可歡喜了？」陳宜中驚道：「你胡說什麼，還不快去抵擋？」雲殊拍開眾人穴道，冷聲道：「元兒順風火攻，擋不住了，你們各自逃生去吧。」說罷邁開大步，走向趙咼，梁蕭伸手一攔，道：「你帶他去哪裡？」雲殊喝道：「讓開！」呼得一掌拍來。梁蕭翻掌接住，叫道：「鶯鶯，你與曉霜帶孩子先走。」雲殊厲聲道：「豈有此理？眾軍聽令，死活不論，將這幾人統統拿下。」眾軍士原本莫名其妙，此時得了雲殊將令，紛紛掣刀撲上。柳鶯鶯大為氣惱，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麼？」矮身出腿，掃翻數人。

　　花曉霜面色慘白，忙抱趙咼退到一旁，恰好身後一名軍士持刀劈來，花曉霜慌亂之間，不進卻退，反將身子送到刀下。花生從旁見得，飛步搶上，一拳揮出，嗆啷連聲，那柄鋼刀應手斷成數截，其勢不止，被大金剛神力裹著，似如勁矢疾箭，颼颼颼一陣亂響，沒人甲板之中。那名軍士望著手中刀柄，不由呆了。雲殊瞧得心驚：「這和尚竟然深藏不露。看來這伙奸賊有備而來，我是大大失算了。」心中一急，竟被梁蕭逼退。

　　花曉霜驚魂甫定，向花生道：「謝……謝啦！」花生抓著腦袋，呵呵直笑，忽見一名軍士挺槍刺來，便側身讓過，反手在槍桿上一撥，不料這一下用上了真力，那人頓如騰雲駕霧一般，連人帶槍拋將出去，豁拉一聲，將艙壁撞了個大窟窿。花生啊喲叫道：「糟糕。」飛步搶出，較之那人去勢還要快三分，本擬後發先至，將那軍士憑空抓將回來，豈料眼前一花，一個人抓著那名軍士，從牆洞之中鑽了進來，與他撞個正著。

　　花生不及轉念，神力注人雙腿之間。迎面那人卻收勢不住，慌忙出掌，啪的一聲擊中花生胸口。花生好似大樹生根，動也不動，那人卻向後一仰，一跤坐倒。花生見來人金髮碧眼，從所未見，心頭驚奇，憨笑道：「金毛兒，對不住！俺來扶你。」說著伸手便扶，那人打他一掌，手掌隱隱作痛，又驚又怒，叫道：「對不住你爹。」猛然發拳，重重搗在花生肩頭。

　　花生中拳，身子一晃，便將拳勁卸去，奇道：「你幹麼打人？」那人見他挨了自己全力一擊，竟似渾不在意，不覺頭皮發麻，右腿急起，踢向花生下陰。下陰是人體最為薄弱之地，大金剛神力縱然厲害，也難練及。花生無奈，只好伸手格住。那人蹲覺小腿劇痛，厲聲道：「去你媽的。」手腕一翻，掣出一把彎刀，閃電劈出。花生一驚，向後躍出，卻聽梁蕭冷聲道：「哈里斯，你來得好？」那胡人聞言色變，厲聲長嘯，嘯聲一出，只聽艙外又有兩聲長嘯，與之呼應。

　　梁蕭聽得嘯聲，一招迫開雲殊，向哈里斯凌空撲到。哈里斯急舞彎刀向後退卻。梁蕭方要追擊，忽見雲殊晃身撲向曉霜，神色一變，前奔之際，忽地後掠，一掌拍向雲殊。雲殊不敢大意，反掌相迎。二人掌力未交，便聽一聲大響，艙頂破出一個大洞，阿灘尊者從天而降，振臂一揮，金剛圈帶著嘯聲，向梁蕭後腦撞來。

　　梁蕭前後受敵，右掌微縮，卸開雲殊掌勁，左掌如風，向後掠出。金剛圈著他掌力一激，陡然快了一倍，變了方向，自他身邊繞過，咻得射向艙外。便在此時，只見艙外銀光乍閃，一個人飄然而入，將金剛圈輕輕接在手中，縱聲笑道：「平章大人身子健旺，尚在人間。洒家真有不勝之喜！」雲殊見梁蕭掌力回縮，正欲進逼，忽見這銀衫客露了這手，頓時吃了一驚。想那金剛圈帶了阿灘一擲之力，再加上梁蕭的掌力，二力相疊，勁力何等驚人，便是自己，也難硬接。再聽得他開口說話，心中咯登一響：「糟糕，梁蕭這廝又來了厲害幫手？」

　　卻聽梁蕭笑道：「有勞足下掛心，足下活著一天，梁某絕不會先死！」這一下用上了真力，那人頓如騰雲駕霧一般，連人帶槍拋將出去，豁拉一聲，將艙壁撞了個大窟窿。賀陀羅笑道：「好說，好說。」瞥了雲殊一眼，將金剛圈拋還給阿灘，目光忽又落到趙咼身上，拍手笑道：「這個便是大宋的娃娃皇帝麼？好好好，果然生得精乖……」乖字出口，已是形影俱無。雲殊瞧得一怔，猛聽梁蕭叫道：「小心。」叫聲未絕，便覺勁風疾來。原來賀陀羅聲東擊西，嘴裡說著趙咼，出手卻直奔雲殊，要知他稱雄西方，威名遠及大秦、高盧，這番前來中土，除了斷往日仇怨，更雄心勃勃，要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豈道先後受挫於九如與釋天風，嶗山為梁蕭氣勢所迫，不戰而逃，更是生平奇恥。明歸本就與他不睦，事後趁機設計，慫恿火真人、常寧在脫歡面前大說賀陀羅壞話。賀陀羅顏面盡失，急於立件功勞，挽回面子。聽說此間交戰，便與哈里斯南來，欲要活捉宋主，揚名天下，阿灘尊者經不住哈里斯利誘，也跟來分一杯羹。

　　待得元軍火攻，宋軍潰亂，三人趁機偷入宋營。賀陀羅早知梁蕭入營，此來已有防備，但瞧得雲殊與梁蕭鬥得旗鼓相當，卻是吃驚。又見雲殊宋將裝束，不由尋思：「久聞宋人中有個雲殊，武功厲害，料得便是此人。」他自忖與梁蕭動手，彼此熟稔，不易得手，但雲殊卻是初見，出其不意，不難一舉傷敵。

　　賀陀羅的「虛空動」為天下一絕，晃身便到雲殊右側，使出「破壞神之蛇」，出拳無聲，但內勁內蘊，便如草中毒蛇，冷不丁躥起咬人。雲殊雖得梁蕭提醒，但事發倉猝，抵擋不及，只得竭力向左閃避。賀陀羅心中暗喜，雙臂隨之遞上，正要斃敵於拳下，忽覺身後勁風颯然，不用回頭，也知梁蕭拳腳到了。他只當二人交手，必是對頭，只須先傷雲殊，再殺梁蕭，將這兩人各個擊破，誰料梁蕭竟會出手相助雲殊，不覺心中氣惱，但也未敢輕忽，足下不動，身子扭轉，原本落向雲殊的雙拳，卻向梁蕭遞出。

　　梁蕭在嶗山與他交過一回手，早有防備，當下施展「轉陰易陽術」，剛勁變柔勁，陰勁變陽勁，變到半途，忽覺賀陀羅拳中蛇勁如山洪暴發，不隨自己內勁變化，直直瀉人經脈之中，不由悶哼一聲，撤掌疾退。賀陀羅一代宗師，上次大意輕敵，吃了小虧，事後略加揣摩，便想出克制「轉陰易陽術」的法子。梁蕭使出這路功夫，正投他心意，當下以不變應萬變，一舉破了梁蕭的奇功，不待他退讓，哈哈一笑，雙臂暴長半尺，搭上梁蕭雙腕，左足立地，右腿好似漫不經心，踢向梁蕭。他雙手雙足自行其是，彷彿分屬不同主人。

　　雲殊遭賀陀羅暗算，心中驚怒，此時見他出腿之際，下盤破綻大露，當即身子一矮，一腿著地掃去。

　　不料賀陀羅腰身一扭，踢出之腿忽又掃回。雲殊不妨如此凌厲的一腿竟是虛招，但覺勁風撲面，如大斧劈來，慌忙翻身斜躥。梁蕭趁著賀陀羅分心，脫出他的手底。賀陀羅嘿笑一聲，隨之搶上，揮袖出拳，梁蕭再不敢與他較量內力，二人以快打快，瞬間拆了七八招。

　　雲殊瞧得迷惑：「這二人不是一夥麼？為何窩裡鬥起來了。」對於梁蕭出手相救一事，更覺琢磨不透，眼瞧賀陀羅出手凌厲，梁蕭漸落下風，頓生敵汽之心：「這銀衫客來者不善，武功又高。姓梁的賊子倘若敗了，我也孤掌難鳴。」他精通兵法，深知連弱抗強之道，心念至此，忽地縱上，與梁蕭夾擊強敵。賀陀羅力敵兩大高手，頓被逼出了渾身能耐，時隱時現，身若龍蛇，舉手投足，均是出人意表。

　　此時柳鶯鶯綽起一口單刀，與阿灘尊者鬥在一處。激鬥片刻，柳鶯鶯見這喇嘛色迷迷瞧著自己，心念一動，衝他微微一笑，笑生雙靨，便如奇花初綻，白水生暈，美艷不可方物，阿灘本是色中餓鬼，只瞧得兩眼發直。但此刻生死相搏，豈容分心，迷亂之際，便覺肩頭風起，柳鶯鶯一刀向他腦袋削來。阿灘躲閃不及，鋼刀掠肩而過，帶走半片耳朵，頓時鮮血淋漓。

　　阿灘驚怒交進，以吐蕃話大罵，柳鶯鶯咯咯笑道：「臭禿驢，你用番話罵我，欺姑娘聽不懂麼？哼，我給你計個數，你罵我一句，我便砍你一刀。看是你的嘴利，還是我的刀利？」阿灘一愣，心道：「自然是你的刀利些，我罵你一百句，也抵不過你砍我一刀了。」正欲發狠進擊，忽又見柳鶯鶯容光絕世，一笑一顰俱是嬌媚可人，頓覺眼花繚亂，神魂顛倒，一時間迭遇險招。

　　只此功夫，賀陀羅三人翻滾不定，鬥到百招上下。梁、雲二人招式忽地一變，雲殊四方遊走，使出「三才歸元掌」，梁蕭卻隨手展開「大逆誅心掌」。前者是天下第一等審敵武功，後者卻是天下一等一騙人功夫。二人使了數招，忍不住相互瞧了一眼，都覺驚訝不已，敢情這兩路掌法看似水火不容，彼此克制；冥冥之中卻有相生之道。一經合使，威力倍增。「大逆誅心掌」長於欺敵，敵手一旦心意大亂，露出破綻，「三才歸元掌」便能趁隙而人，施展歸元一擊。就好比戰場之上，一軍迷惑對手，一軍伺機破敵。

　　此中奧妙，蕭千絕與公羊羽也是從未慮及。

　　賀陀羅初時尚能應付，但越鬥越覺吃力，只覺梁蕭出手詼諧，不易捉摸，雲殊一雙肉掌看似凝而不發，氣勢卻無所不在，不由心凜：「這兩個兔崽子配合無間，大大不妙。」他雖未必會輸，但生平但求穩妥，絕不行險，當即躍開數丈，笑道：「平章大人，你想勾結宋人殺了洒家，獨佔這個功勞嗎？」梁蕭知他意在挑撥，斜眼一瞥，見雲殊神色狐疑，心知他身處劣勢，倍感警惕，聽了著話，心意已生動搖。又聽賀陀羅笑道：「也罷，平章大人，你我聯手殺了此人，那小娃娃算你的，這人首級算我的如何？」梁蕭狷介之性，心中雖惱，卻不屑與他辯解，冷冷一笑，不置可否。雲殊見他神情，更是信了八分：「楚婉說他救過聖上，果然都是假話。那女子也不知為何，竟杜撰出那般荒誕言語；這兩人原是一丘之貉，可笑我竟鬼迷心竅，只當這姓梁的惡賊來此，是要救聖上出困？」越想越怒，猛地想起，自己鬥得入神，竟爾忘了趙咼，回頭望去，只見艙中空空，那還有趙咼的人影。雲殊大怒，瞪視梁蕭，恨道：「好你個聲東擊西！」

　　梁蕭知道趙咼定是被花曉霜趁亂帶走，心中卸下一塊大石，不覺微笑。賀陀羅兩眼一轉，忽地縱聲長笑，向艙外躍出。雲殊知他要出艙捉人，豈容他得手，一聲大喝，縱到半空，掌力遙遙擊出。賀陀羅閃身避過，忽覺腰間又有勁風掠來，情知梁蕭到了，心中暗罵，伸手格住，眼角餘光一掃，只見雲殊正欲掠出艙外，不由怒哼一聲，借梁蕭掌力翻身撲上，拳腳齊施。雲殊轉身抵擋。二人在半空中拆了一招，忽見梁蕭逼近艙門，不由同聲喝道：「哪裡走？」喝聲中，雙雙騰空撲出。梁蕭只覺勁氣如山壓來，急使「大逆誅心掌」，化正為逆，身子一蜷，疾風般退回艙內，抬眼望去，卻見那二人堵在門前，鬥得激烈。

　　且說花曉霜抱著趙咼，眼看刀槍簇簇，混亂不堪，趙咼小小身子不住發抖，不由尋思：「這般砍殺下去，怕會驚著他。」便捂著趙咼雙目，躬身從花生砸出的窟窿中鑽了出去。

　　花生與哈里斯糾纏正烈。哈里斯將一把彎刀舞成團團銀光，將花生裹在其中。卻見這小和尚也不抵擋，東一搖，西一擺，任憑刀鋒在他身前飄來蕩去，卻始終割不到他一片衣角，哈里斯暗呼邪門，卻欺他只守不攻，大喝大叫，放手猛劈。花生見他齜牙咧嘴，眼透凶光，心頭頗有些害怕，忽見曉霜出艙，忙道：「等等俺。」使了個「無拘泥相」，從哈里斯身邊掠了過去。哈里斯見他說走便走，驚怒交進，但想這小禿驢武功雖高，若不還手，不足為懼，當即跟著跳出，抬眼一望，只見遠處烈焰沖天，好似一條狂龍，掠過無數宋軍船隻，蜿蜒而來。大宋軍民驚懼不已，鬥志全無，大呼小叫，紛紛驅船逃命，大船小艇自相衝撞，一時沉沒無算。

　　哈里斯雖殘忍好殺，但見如此慘狀，也覺心驚，覷眼一看，只見曉霜與花生並肩站在左近，瞳目發呆，不禁竊喜：「小傢伙沒見過世面，嚇得傻啦！」收了彎刀，悄悄縱上前去，突然施襲，右手並起食中二指，點向花生後心，左手似若雞爪，扣向曉霜肩頭。

　　花曉霜被眼前戰爭驚住，腦中空白一片，忽覺肩頭一痛，已被哈里斯扣住「肩井」穴，半身酥麻，雙手一鬆，趙咼頓時落向甲板。哈里斯這手抓住曉霜，那手也點在花生「至陽」穴上，但覺指尖一痛，如中鐵壁。只聽花生啊喲一聲，叫道：「好痛！」哈里斯見他中指之後，還能叫痛，心下大駭，急欲縮手。卻不料「大金剛神力」練到「一合身相」的地步，隨機生發，勁在意先，習練者念頭未轉，勁力已早早到了；花生雖在發呆，但勁力周流全身，方才中指，立生反激，但聽喀嚓一聲，哈里斯兩根指頭齊齊折斷。

　　哈里斯失聲痛哼，抓著曉霜縱身退後。花生轉身瞧見，不由圓眼一瞪，呼地一拳，奔他左臂而來。

　　哈里斯手指被他震斷，驚駭莫名，暗忖挨了這拳，手臂豈不粉碎了；慌忙放開曉霜，奮力後躍。花曉霜被他這一帶，身不由主，向後栽倒，花生急急收拳，將她扶住，忽覺頭頂風起，卻是哈里斯揮了彎刀，惡狠狠劈了下來。

　　花生拉起曉霜，慌忙避開。哈里斯一刀逼開二人，伸手便向趙咼抓去。花曉霜急道：「糟了。」花生應聲縱上，一拳橫掃，哈里斯只覺拳風撲面，口鼻皆為之閉，顧不得擒人，慌忙閃開，卻見花生俯身抱人，露出破綻，便身子一扭，彎刀自下而上撩向花生面門。這一刀出手方位古怪之極，大出花生意料，心想若不閃避，勢必被他割中雙目，只好無奈躍開。

　　一時間，二人繞著趙咼時進時退，疾走不已。花生武功雖高，但囿於師命，不肯出手攻敵，只是東躲西閃，覷機搶人。哈里斯斷指處陣陣抽痛，對這小和尚忌憚已極，他素來滑溜，頗具乃父之風，彎刀揮來揮去，並不強攻，只待花生出手搶人，便一陣亂刀將他逼退。趙咼夾在二人之間，只覺四周勁風颯颯，刀光亂閃，不覺又驚又怕，哇哇大哭起來。

　　花曉霜心急如火，移步搶上。哈里斯見狀，轉身一刀劈向曉霜，花生只怕曉霜受傷，急忙一拳將他逼退。哈里斯心念一動，笑道：「敢情小和尚動了凡心麼？」花生奇道：「什麼叫作動凡心？」哈里斯心中大怒：「臭禿驢跟老子裝蒜麼？」便嘿笑道：「動凡心就是想妞兒！」忽地一刀劈向趙咼，花生正要阻攔，哈里斯刀鋒偏轉，又向曉霜砍去，花生慌忙揮拳相救，哈里斯身子右轉，彎刀一橫，花生倉促之間，幾乎將手送到他刀上。

　　哈里斯詭計得逞，東一刀，西一刀，只向花曉霜與趙咼招呼，花生左遮右攔，狼狽之極。哈里斯正覺得意，不料斜刺裡衝出一人，將趙咼抱入懷裡，貼地滾出。哈里斯一心對付花生與曉霜，卻被旁人揀了個便宜，怒不可遏，飛腿便踢，花生抬腿擋住，二腿一交，哈里斯如中鐵柱，裂著嘴向後退出。

　　那人定了定神，眼見花生敵住哈里斯，心頭一喜，背起趙咼發足便跑。趙咼驚魂甫定，認清來人，喜道：「陸太傅，是你呀！你沒逃嗎？」陸秀夫顧不得辯解，匆匆奔近船尾，抬眼一望，忽地怔住，遙見陳宜中站在一艘船上，順風張帆，向南去得遠了。

　　陸秀夫原與陳宜中約好，陳宜中守著船隻，自己去救趙咼，誰知這老滑頭見勢不妙，自顧走了。陸秀夫只覺渾身上下如墜冰窟，回頭看去，遙見火光燭天，元軍戰艦成群結隊衝殺過來。陸秀夫不覺兩眼一閉，仰天長嘆，澀聲道：「聖上，事已至此，下臣得罪了。」趙咼不明其意，忙道：「你別說話，快快跑……」話未說完，忽聽陸秀夫大叫一聲：「蒼天啊。」衝上數步，跳了起來，趙咼一時只聽耳邊風響，身子已在半空，他不知出了何事，張大小嘴，卻叫不出半個字來。

　　哈里斯與花生糾纏數合，忽地聲東擊西，向右撲出，揮刀劈向曉霜，花生不知是計，翻身攔在曉霜身前。哈里斯一刀引開花生，忽地向左狂奔。不出十步，便見那老頭背著小皇帝遠遠站立，不覺心頭一喜，正要上前，忽見陸秀夫湧身一跳，逕向海中落去。

　　哈里斯大驚失色，他千里南來，就為逮住這個小孩。如此一來，豈不前功盡棄？當即腦子一熱，猛地丟開彎刀，魚躍而起，向二人伸手抓去，但終究相距太遠，他這一躍雖用盡全力，仍是差了半尺。倘若換作他人，至此必定束手無策，但哈里斯身負古瑜跏之術，手足關節伸縮自在，一抓未中，大喝一聲：「疾！」，手臂暴長一尺，堪堪扣住趙咼肩頭，硬生生將他拽了過來。陸秀夫背上一空，心頭劇震，不及回望，已然墜入海中。他忿怒之極，雙手向天奮力亂抓，才一張嘴，鹹苦的海水便咕嘟嘟湧人口裡，身不由主，直沉下去。

　　哈里斯抓住趙咼，狂喜不已，雙足一撐，欲要勾住船舷，豈道腳下一虛，竟沒勾著，不覺心往下沉：「糟糕，我一念之差，竟被這小兔崽子害死了……」念頭未絕，足踝一緊，已被人抓住。哈里斯絕處逢生，向上一瞧，卻見花生懸在半空，一手搭在船頭，不由喜極而呼：「小禿……咳，小師父，要抓牢些。」

　　花生見哈里斯去追陸秀夫，便與花曉霜一起跟來，正巧看見哈里斯跳出去捉趙咼。他救人心切，一時也忘了不會水性，跟著躍出，將他抓住。待得此時，才猛然驚覺，望著碧澄澄的海水，想起柳鶯鶯先前說過的話，心頭好不害怕，顫聲叫道：「曉霜，完啦，俺要落水喂王八啦！」花曉霜趕上前來，見三人安然無恙，鬆了口氣，但不見了陸秀夫，知道必已落水無幸，不由一陣慘然，抬眼望去，卻見無數宋軍士卒在海中掙命，慘呼聲響徹雲端。她驟然看見這世上最可怕的慘狀，偏又無力阻住，只覺心如刀絞，一時癡了。

　　花生叫了一聲，不見曉霜答應，越發害怕，手足發抖，流下淚來。此時間，那艙板吃不住三人重量，咯的一聲，兀自裂了。哈里斯心頭一顫，慌道：「小師父，快帶我上去。」花生也不答話，咧嘴直哭。哈里斯哀求數聲，眼見無效，頓時焦躁起來，「小畜生，小賊禿」一陣亂罵。

　　花曉霜聽得哭罵聲，方纔還過神來，問道：「花生你哭什麼……」話音未落，便覺背後勁風乍起，掠來掠去，迅快之極，忽聽梁蕭冷聲道：「你們再上前一步，我便讓和尚放手，左右拚個同歸於盡。」花曉霜正自六神無主，聽到他的聲音，大感寬慰，回頭瞧去，只見梁蕭與柳鶯鶯並肩而立，賀陀羅則鐵青著臉，與阿灘站在左近，雲殊獨站右方，五人鼎足而立，相對怒視。

　　梁蕭目視對手，口中叫道：「花生，拉人上來。」花生仍是不敢稍動，柳鶯鶯見小和尚卻如此膿包，心頭火起，叱道：「再不上來，我可踢你下去了。」說著伸足便踢，花生吃了一驚，也不知哪來的氣力，反手一撐，便躍上船板，順手將哈里斯與趙咼也提了上來。哈里斯早有準備，一上甲板，飛足便踢花生面門，花生猝不及防，把頭一低。哈里斯收足不及，踢中光頭，頓覺足背欲裂，不由「啊喲」大叫，正想變招，忽覺足頸一緊，已被花生拿住，還要掙扎，花生內勁由足頸經脈直透過來，哈里斯渾身一軟，癱在船上。

　　雲殊、賀陀羅見狀，雙雙撲上。梁蕭與柳鶯鶯換個眼色，一個抓起哈里斯，一個抱住趙咼。那二人各有所忌，同時止步。賀陀羅寒聲道：「你要怎地？」梁蕭道：「你不動手，我也不動你兒子。」賀陀羅略一沉吟，道：「好！洒家認栽！」梁蕭料他必然口是心非，只忌憚他武功了得，不敢過分相逼，微一冷笑，回眼望去，只見元軍戰艦密密麻麻蜂擁而來，便向雲殊道：「你號令水手，向南行駛。」

　　雲殊恨得牙癢，但此時兵敗如山，趙咼又落入人手，一時無可奈何，心道：『他為何不逕自向北駛入元營，卻向南作什麼？」但覺如此一來，對自己終究有利，冷笑一聲，進了船艙，命水手揚起風帆，向南駛去。梁蕭見船啟動，提著哈里斯，退人艙內。這艘戰船本由海船改造，甚為長大，分為三部，前艙起居，後艙儲藏，底艙作為水手寢室。

　　賀陀羅待梁蕭入內，方與阿灘進艙，陰沉著臉，靠艙板坐下。梁蕭暗自發愁：「這老賊武功太高，留在船上終是禍胎，須得想個法子除去。」雙方各懷心事，船艙中一時靜了下來。

　　趙咼早已嚇昏了，花曉霜施以針灸，才悠悠醒過來，哭了幾聲，道：「叔叔！」梁蕭還過神來，向他笑笑，將他小手握住，但覺小手冰涼，瘦小堪憐。趙咼被他握住手，只覺有了依靠，平靜下來，問道：「叔叔，嬸嬸還好麼？」梁蕭一愣，花曉霜卻臉色倏地慘白，柳鶯鶯也聽得分明，秀目中透出驚怒之色。

　　梁蕭默然半晌，終不忍說出真相，歎道：「她很好。」趙咼奇道：「既然很好，怎麼不來看我？」梁蕭胸中一痛，澀聲道：「她不得空……我替她瞧你，還不好麼？」趙咼露出失望之色，這時機，便聽柳鶯鶯冷不丁問道：「咼兒，你那嬸嬸長什麼樣子？」趙咼一怔，想了想道：「她很好看，可沒你好看。」又指著花曉霜，笑道，「但比她好看些。」花曉霜臉上血色也無，低了頭去，柳鶯鶯卻美眸生寒，瞪向梁蕭，見梁蕭低頭不語，更當他心裡有鬼，越發氣苦，正欲發作，忽聽艙外一聲響，彷彿霹靂大作，船身隨之震動，搖晃起來。

　　梁蕭騰地站起，但聽船尾又是一聲響，似是弓弩發射之聲，這般此起彼伏，響了數聲，忽見雲殊走入艙內，冷冷道：「韃子追上來了。」梁蕭道：「多少船隻？」雲殊道：「打沉一艘，還剩十艘，正發炮石過來，只怕再過片刻，這船就要沉了。」賀陀羅長身而起，擊掌笑道：「各位再不投降，更待何時？」雲殊瞪他一眼，凜然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大丈夫死則死矣，豈可屈膝投敵？」賀陀羅為他目光所懾，一時語塞。雲殊冷笑一聲，拂袖而出，梁蕭抓起哈里斯道：「我們也去看看。」柳鶯鶯被戰事岔開了話，不便與他算賬，狠一頓足，也來到船尾。

　　此時層雲蔽天，北風正厲，只見十艘黃鷂戰船鼓滿風帆，向著大船包抄而來。梁蕭觀望片刻，拾起一張角弓扯滿，一箭直奔當頭元船，將那帆上纜繩撕裂一半。元軍尚未明白發生何事，梁蕭第二支箭急急射到，這箭來勢更狠，將纜繩截成兩段。船帆忽失牽掛，嘩啦墮下，元軍驚怒交進，齊聲叫罵。那船無風可借，頓時來得緩了。

　　雲殊心頭暗凜：「一箭中繩已然極難，兩箭射在同一方位，難上加難。我與這廝數度交兵，騎射盡落下風，今日看來，輸得倒不冤枉！」思忖間，忽聽身後嘩然大響，回頭一看，本船的三張風帆同時落下。雲殊心頭一沉，只聽梁蕭叱道：「賀陀羅，滾出來！」但聽一聲笑，賀陀羅自艙內慢悠悠踱出來，說道：「不知平章大人有何吩咐？」梁蕭道：「哈里斯在我手裡，你不怕兒子送命嗎？」足尖抬起，對準哈里斯腦袋，只需輕輕一送，哈里斯頭開腦裂，決然無疑。

　　賀陀羅笑道：「梁大人當世英才，行事總要講個理字。方才洒家坐在艙裡，那可是沒挪一下屁股。是了，我知道了，想必是前船那些水手吃裡扒外，放下風帆，自己跳海逃走。阿灘尊者，你說對不對？」阿灘笑道：「對啊，對極啦。」柳鶯鶯啐道：「對你個鬼，你們殺人放帆，還想狡辯？」賀陀羅笑道：「無憑無據，豈可胡亂定罪？姑娘現在說說，還不算什麼？倘若做了大官，金口一開，可要冤殺多少百姓？哈哈，敢問姑娘，你哪只眼睛瞧見在下殺人放帆了？」他喬張作致，一字一句扣著柳鶯鶯的話頭，柳鶯鶯明知他殺光水手，放下風帆，卻苦於沒有親見，難以辯駁，蓮足一頓，心中大為惱火。

　　梁蕭一時大意，讓賀陀羅趁亂殺人放帆，鑄成大錯。但眼下形勢危急，無暇分辯，大船航速驟減，敵人逼得更近，當即扯起角弓，凝神指定，只待元船進入射程，便發箭射帆。元軍吃過一回苦頭，也變得聰明起來，始終遠遠綴著，只不靠近。

第六章　煙波微茫

　　如此僵持片刻，忽聽趙咼驚呼道：「啊呀，不好啦，海裡冒出小山來啦？」眾人斜眼瞥去，卻見遠方海面上，憑空出現一座黑黢黢、光溜溜的小島，俱感驚奇：「方纔還波濤萬里，怎地突然多出一座小島？」忽見島上噴起一道泉水，高及丈餘，八方噴灑。柳鶯鶯倒抽了一口冷氣，失聲道：「這島會動！」眾人定睛一看，小島果然緩緩漂移，向元船逼近。卻聽雲殊冷笑一聲，道：「什麼小山小島？分明是一頭大鯨。」趙咼奇道：「什麼叫大鯨……」話一出口，忽又撇起小嘴道，「我才不與你說話？」雲殊聞言，滿心不是滋味。

　　此時，元軍也看見巨鯨，紛紛駭呼。這些士卒來自北方，對這海中巨獸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頓時張弓亂射。那巨鯨挨了兩箭，尖聲長鳴，沉人水中，再度浮起，已在戰船之下，元船輕小，著它背脊一頂，頓時翻轉過來，士卒如下鍋的餃子般落入海裡，掙扎哀嚎。他船元軍大呼小叫，引弓放箭，那巨鯨又度下潛，出海之時，將兩艘齊頭並駛的元船一齊頂翻。元軍驚惶之極，一面放箭，一面掉櫓回逃，巨鯨時沉時浮，緊追不捨，半晌工夫，元船又被頂翻六艘，僅剩一艘，惶惶若喪家之犬，忙忙若漏網之魚，扯滿風帆，霎時間逃得不見蹤影。這輪人鯨交戰，驚得諸人目瞪口呆。雲殊忽向趙咼一膝跪倒，喜道：「聖上洪福，夭降神鯨，可見大宋國運未絕，還能補救，哈哈，還能補救……」他數月來連遭慘敗，忽然逢此吉兆，激動得語無倫次，如顛如狂，兩眼驀地流出淚來。趙咼大吃一驚，戰聲道：「你說什麼，我……我都不懂……」

　　雲殊大聲道：「天祐大宋，大宋絕不會亡……」他快意莫名，欲要縱聲長笑，誰料笑聲卻是說不山的低沉瘖啞，好似夜中梟啼。趙咼瞧他這般笑不像笑、哭不像哭的模樣，心中害怕之極，緊緊抓住曉霜衣衫，渾身顫抖。

　　賀陀羅不料堂堂大元水師，竟被一頭巨鯨沖得七零八落，張大一雙碧眼，一時難以置信，聽得雲殊之言，不覺心頭一動：「莫非當真是天祐大宋？若不是老天弄鬼，為何偏偏節骨眼上，卻來一頭鯨魚？」正自驚疑不定，忽聽梁蕭冷笑道：「你說它是神鯨，它可未必認得你大宋，仔細瞧瞧再說！」賀陀羅舉目一看，卻見那頭巨鯨掉了頭，向著大船游弋過來，轉念間神色陡變，脫口道：「難道說，它把我們也當作敵人？」梁蕭道：「算你明白。」賀陀羅眼珠亂轉，露出焦慮之色。

　　雲殊雖是不信，可見那鯨魚越來越近，也不由心神忐忑，一瞥花曉霜，見她呆望巨鯨，無有防範，不由忖道：「聖上清白之軀，就算一死，也絕不能與奸賊死在一起？」想到此處，呼地一掌，拍向曉霜面門。

　　花曉霜覺出掌風，猝然一驚，但雲殊無意傷她，這掌只是虛招，尚未用老，右爪疾出，扣住趙咼肩頭，將他抓過，左掌倏地圈回，「砰」得接下花生一拳。花生一晃，雲殊也倒退半步，厲聲道：「好和尚。」喝聲未落，頭頂風聲乍響，梁蕭一掌拍到。雲殊並不後退，身形微挫，揮掌上迎，掌力方接，他忽使一招「天旋地轉」，立地便旋。梁蕭掌下發虛，勁力盡被卸開，方要變招，忽聽柳鶯鶯發聲嬌叱，回頭一瞥，只見柳鶯鶯踉蹌後退，俏臉煞白，賀陀羅一臉詭笑，已將哈里斯奪回。

　　梁蕭棄了雲殊，躍到柳鶯鶯身旁，握住她手，急道：「沒事麼？」內力源源度了過去，助她化解賀陀羅的蛇勁。柳鶯鶯見他面露關切之色，雙頰微微泛紅，忽地神色又變，摔開他手，冷冷道：「放尊重些！你有妻子，還來惹我作什麼？」梁蕭詫道：「你說什麼？」柳鶯鶯漲紅了臉，怒視他道：「還不承認嗎？小孩子叫你叔叔，又說有個嬸嬸，哼，叔叔嬸嬸，難道不是一對？梁蕭，我當你是個好漢子，你卻當我是笨蛋，是傻子……」說到這裡，眼裡已泛起迷濛淚光。梁蕭見危機四伏，大敵當前，柳鶯鶯卻偏偏來算舊賬，心中氣惱，道：「這事另有別情，以後再說。」柳鶯鶯怒道：「不成，你不說明白，我便不放你。」伸出素手，反將他牢牢拽住。

　　賀陀羅見他二人纏夾不清，喜不自勝。他奸商出生，精於算計，權衡當前三方，梁蕭一方與己實力相當，若然動手，討不得好。雲殊武功雖高，卻只得一人，手中多了趙咼，更添累贅，若能將他擊斃，以趙咼作為人質，又能挾制梁蕭等人，可謂一石三鳥之計，天造地作之策。他算計已定，忽地兩眼望天，口中打個哈哈，左拳倏抬，拍向雲殊。

　　這一下變起俄頃，雲殊不及轉念，一縮身，以「歸元步」閃避。賀陀羅數度與他交手，對其武功瞭然於胸，此時佔得先手，縱聲長笑，左拳橫掃，將雲殊逼住，右手反出，撤下般若鋒來。

　　般若鋒本賀陀羅自創兵刃。與之相合，還有一路「大自在天之舞」，威力奇大，他珍為絕技，從不輕使。初時與梁、雲二人交手，他自重身份，未用兵刃，現今自忖不出絕招，難以速勝。當即「般若鋒」凌空一抖，向雲殊劈下，卻是單刀刀法。雲殊縮身避過，還了一招「罔兩問景」。賀陀羅手腕斗翻，般若鋒向前探後勾，又變鉤法，鎖拿雲殊手腕。雲殊不料他刀中帶鉤，忙收掌後退。賀陀羅如影隨上，招術忽刀忽鉤，乍聽裂帛聲響，雲殊衣襟著了一下，斷成兩截。趙咼身處鬥場，驚得雙眼緊閉，只覺得四面八方氣流迴旋，刮得面皮生痛，心頭一駭，哇的哭了起來。

　　梁蕭惱恨雲殊偷襲，不願相幫，但聽得趙咼哭聲，一顆心頓又軟了，忽覺柳鶯鶯玉手津津生汗，側目一看，見她盯著雲殊，微有關切之色，沒來由心中泛酸，冷笑道：「你嘴裡跟我嘔氣，心裡卻在意那姓雲的吧？」柳鶯鶯臉色微變，扔開他手，怒道：「你放屁……」她眼裡淚花滾來滾去，高聲道，「在意他又怎樣啦？你能找妻子，我便不能找情人麼？你是我什麼人，我在意誰，要你來說嘴麼？」梁蕭心往下沉，冷冷道：「不錯，你在意誰，不用我說嘴！但你記住了，我不是救他，更不是幫你！」忽地伸腿挑起地上散落的一桿長槍，迎風抖出，向賀陀羅背心疾刺過去，朗聲道：「白刃對空拳，不害臊嗎？」他先刺後喊，槍尖與叫聲同時抵達，看似光明正大，實則近乎偷襲。賀陀羅心中暗罵，般若鋒反手揮出，如風車般滴溜溜一轉，頓將槍尖絞落。梁蕭不料「般若鋒」竟有如此妙用，讚道：「好功夫。」也不收勢，手中白蠟桿向下一沉，驀地橫掃，正是「太祖棍法」中一招「橫掃千軍」。「太祖棍法」於宋之一代流傳極廣，宋太祖趙匡胤以一條桿棒打下四百座軍州，憑得就是這路棍法。後世學武者大都會使，但同是一路功夫，不同人使來，威力大有不同。只見梁蕭一桿棒在手，便如蒼龍戲水，野雲孤飛，往往於極尋常的招術之中，生出極不尋常的威力。

　　二人驚鴻矯電般拆了數招，難分勝負，賀陀羅竟鬥不下一路「太祖棍法」，不覺焦躁起來，白眉倒立，厲叱道：「趙匡胤何足道哉？」般若鋒忽地大開大闔，宛若飛雪滿天，無所不至，只聽刷刷刷異響連連，桿棒節節寸斷，頃刻間僅餘四尺。梁蕭笑道：「中土英才輩出，豈只趙匡胤一個？」談笑間，舉棒數振，瀟瀟灑灑脫出「般若鋒」的利刃，刺向賀陀羅胸口。賀陀羅心道：「好傢伙，棍法不成，又用劍法麼？」這路「歸藏劍」遠非「太祖棍法」可比，他不敢大意，揮舞般若鋒，凝神對敵。

　　雲殊揮拳逼退哈里斯，忽聽梁蕭之言，心血上湧：「這奸賊雖然可惡，但這話說得極是，我中土英才輩出，豈有滅亡之理，假以時日，定可掃滅韃虜，中興漢室……」心中激動不已，低頭望去，卻見趙咼小臉煞白，雙目緊閉，早已驚得昏了過去。雲殊心中暗歎，忽覺大船猛震，船上眾人無不東倒西歪。雲殊拿樁站定，心下駭然：「不好，那頭鯨魚真來作怪了。」

　　梁、賀二人被這一震，各自退開。賀陀羅定住身形，毒念陡起：「都是姓梁的小子壞我大事。洒家得有今日，全是拜他所賜。」暴喝一聲，「般若鋒」橫批豎斬，直撲梁蕭。梁蕭舉棒拆了兩招，足下又是一震，船身再傾。梁蕭動念奇快，借此傾斜之勢，足下一轉，到得賀陀羅身側，揮棒刺他「五樞」穴。這招合以天時地利，賀陀羅躲閃不及，長吸一口氣，「五樞」穴忽地陷落三寸。梁蕭這一棒本已刺到他肌膚，忽覺棒下一虛，錯愕間，賀陀羅擲出般若鋒，向他面門掃來。

　　梁蕭不及轉念，雙腿釘地，上身疾仰，只覺「般若鋒」掠面而過，刮得面皮生痛。他避過這招，心道賀陀羅兵刃脫手，正該趁虛而人，身形未穩，桿棒挽出一個平花，刺向賀陀羅胸口。誰料賀陀羅反手一招，那「般若鋒」竟又飛回到手中。梁蕭收棒不及，「般若鋒」寒光數閃，喀喀兩聲，桿棒斷作三截。

　　賀陀羅這一放一收極是出奇，正是「大自在天之舞」的殺著，以此破敵，從未有失，當下左掌再吐，正中梁蕭右胸，梁蕭悶聲慘哼，翻出丈餘，立足未穩，身側一股勁風全無徵兆，忽然襲來。這一掌來得迅猛突兀，梁蕭即便全神防備，也不易避開，何況此時他才遭重創，全無抗拒之能。一剎那，只覺腰脅劇痛，身不由主拋起兩丈，直向海中落去。下墜之際，他恍惚看見，雲殊立身船頭，一手握拳，神色說不出的陰鷙。梁蕭只覺心中一陣狂怒，一道殷紅血箭奪口而出，只聽嘩的一聲，海水冰涼，四面湧來，硬生生將他拉扯下去。

　　雲殊瞧著梁蕭落海，心頭突突直跳。方才梁蕭退後之際，竟將腰脅送到他面前，他頭腦一熱，忍不住揮掌暗算。眼瞧這生平大敵遭此滅頂之災，心中既是興奮無比，又覺爽然若失，不由仰首望天，心道：「蒼天有眼，娘親姊姊，眾位同門，方老前輩，大宋千萬將士，這惡賊終於死啦……終於死啦……」想著不覺長笑出聲。只笑了半聲，便聽尖聲慘呼，一道綠影自旁掠過，直向著海中撲去。雲殊見是柳鶯鶯，忙伸手將她拽住。

　　柳鶯鶯昏亂中，給他扣住肩膊，欲要掙扎，又覺渾身虛脫，提不起半分氣力，雙膝一軟，伏在舷上，慘呼道：「梁蕭……」卻見海水碧沉沉一片，哪還有半個人影，頓覺陣陣暈眩，兩耳嗡嗡作響。瞧著海面傻了片刻，忽聽花生的呼聲若斷若續，悠悠傳來：「別嚇俺……啊喲，曉霜要死啦……要死啦……」又聽賀陀羅高聲笑道：「雲大人與洒家當真默契，哈哈，用你們漢人的話……叫什麼來著，對，『天作之合』，哈哈，這掌使得當真妙極，梁蕭這廝定然不活啦……」

　　柳鶯鶯聽到這裡，耳中只有一個聲音反覆激盪：「不活啦……不活啦……不活啦……」一時間，心中千萬根鋼針刺扎也似，痛苦難忍，驀地玉掌圈轉，回擊雲殊胸口。雲殊避過她的掌勢，正色道：「柳姑娘！梁蕭大奸巨惡，天下人人得而誅之……」柳鶯鶯縱身躍上，雙掌亂揮，尖聲叫道：「你胡說，他拼了性命，就為救你懷中孩子。他是壞人，天下還有好人嗎？」雲殊聞言心神微震，躲開她的七掌八腿，回想起梁蕭種種舉動，也不覺迷惑起來。

　　賀陀羅冷眼旁觀，心中卻是樂不可支，暗忖梁蕭中掌落海，必無幸理，那頭巨鯨也再未撞擊船底，想是船大且沉，不易翻轉，鯨魚體形雖巨，卻是無知蠢物，一受挫折，便即放棄。如此便去了兩個麻煩，倘若柳鶯鶯再和雲殊來個鶴蚌相爭，真是上上大吉。但見雲殊神色迷惑，只恐他被說動，便道：「是啊，說起來，梁蕭確是個難得的好人，可惜可惜，『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啊。」他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這麼顛而倒之一回說，雲殊胸中怒火陡升：「你這胡兒就是天大的禍害，你說的好人，會是什麼好貨色？」他新遭亡國之慘，心性大變，尋思道，「梁蕭那廝大奸大惡，殺了他萬無錯理，若不是他攻破襄陽，我大宋會有今日麼？」剎那間，滿心疑惑盡都拋至九霄雲外，忽地一掌將柳鶯鶯震退三步，喝道：「殺了便殺了，我雲殊做事，從不後悔！」一時按腰仰首，神氣凜然。

　　柳鶯鶯瞪著他，雙目冰冷，眉間騰起一股濃濃的戾氣。雲殊瞧得心驚，凝神防範。兩人正當對峙，忽聽花生哀哀哭道：「曉霜活不了啦……活不了啦！」柳鶯鶯側目望去，只見花曉霜牙關緊咬，面色慘白，眉間透出青黑之氣，她這般情形，柳鶯鶯也見過幾次，心知她必是看見梁蕭墮海，傷心過度，以致痼疾發作，性命危殆。柳鶯鶯原本萬念俱灰，想與雲殊以死相拼，但瞧得曉霜這般模樣，心頭沒來由一軟：「小色鬼固然可惡，卻始終待她很好。我若見死不救，小色鬼地下有知，必會怨我……」一時生出同病相憐之意，但這念頭只是一閃，心腸復轉剛硬：「不成，我若救了她，豈非自個兒犯賤麼？」轉念又想：「我隨小色鬼死了，做對短命鴛鴦也就罷了。若她也去了陰曹地府，豈不又會纏夾不清；倘若這樣，與其讓她送命，不如讓她孤零零的一個人活著受罪才好……」霎時間，她心裡種種念頭激烈交戰。過了數息工夫，終於長嘆了口氣，道：「花生，你左掌按她『天泉穴』，右掌捺『陽池穴』，慢慢度人內勁，不可急躁！」花生早已束手無策，聽得這話，如獲聖旨，立馬施為，他內力渾厚，真氣所至，花曉霜眉宇頓時舒展開來。賀陀羅一心要讓兩方自相殘殺，當下也不阻攔，饒有興致，負手旁觀。

　　柳鶯鶯見花曉霜面色轉紅，點了點頭，又道：「雙手換過，左掌按『陽池』穴，右掌按『天泉』穴。」這本是平素花曉霜病時梁蕭所用的法子，柳鶯鶯是有心之人，不比花生渾渾噩噩，見過一次，便已記住。花生依法辦理，「大金剛神力」至大至剛，恰能壓制陰毒，片刻功夫，花曉霜「喏」的一聲，睜開雙眼，一顧四周，淚水便奪眶而出，顫聲道：「柳姊姊，他……他在哪裡……」換作平日，她嘴裡再甜，柳鶯鶯也未必心軟，但此時二人同失至愛，同樣淒徨，柳鶯鶯乍聽這聲叫喚，不由雙目酸熱，身子哆嗦兩下，忽將曉霜一把摟入懷裡，放開嗓子，痛哭起來。

　　花曉霜呆呆任她摟著，恨不能也如她一般痛哭，但此時此地，身子偏似遭劫後的房屋，空空如也，一滴淚水也流之不出，種種舊事從心上掠過：少年相逢，同座教算，遭逢強敵，捨身相護，嶗山再遇，並肩行醫……梁蕭一舉一動，一哭一笑竟是那般清晰，便如方才發生……忽覺一陣倦意湧上來，她真想合眼一睡，覺來時梁蕭已立在面前，為她拭去淚潰。可惜就是這等荒誕念頭也難如願，她分明感覺得到，柳鶯鶯十個指甲深深陷入肉裡，痛楚陣陣刺入腦海，不住提醒著她：「梁蕭死啦，梁蕭已經死啦……」這念頭如此轉了數轉，花曉霜忽覺心口一涼，兩眼發黑，又昏過去。

　　柳鶯鶯覺出曉霜身子變冷，忙放開她，促聲道：「快度內力！」花生應聲度過真氣。俄頃，花曉霜身子稍暖，落淚道：「姊姊，你別救我啦，我不要活了。」柳鶯鶯面色一沉，起手給了她一個耳光，厲聲道：「胡說什麼，沒心肝的小東西，你不想給梁蕭報仇嗎？」花曉霜挨了耳光，左臉頓時腫了起來，一愣神，含淚道：「我武功不好，打不過人。」柳鶯鶯道：「你不是連韓凝紫都打過了麼？」花曉霜低頭道：「那是蕭哥哥他幫我……他不在了……我……我什麼都不會做的……」嗓子一啞，淚水又落下來。

　　柳鶯鶯望著她哀痛虛弱的神氣，只覺一道熱血直衝入腦，按捺心中傷痛，雙臂環緊曉霜，耳語道：「沒有梁蕭，還有我，咱們齊心協力，什麼都不怕。」花曉霜身子一顫，瞥了雲殊一眼，搖頭道：「我……我不成的……」柳鶯鶯道：「你只須好好活著，報仇的事，由我來做。」花曉霜彷徨無計，只好點了點頭。

　　賀陀羅見柳鶯鶯遲遲不動，甚感不耐：「娘兒們囉哩囉嗦，成不了大事。」鼻間哼了一聲，道：「阿灘，你去轉舵，哈里斯，你去升帆。」二人應命。雲殊喝道：「且慢，你要作甚？」賀陀羅笑道：「自是掉船向北了。」雲殊面色倏沉，賀陀羅瞥他一眼，笑道：「常言道：『孤掌難鳴』，雲大人自忖武功比洒家如何？」雲殊一怔，忖道：「僅他一人，我已不是對手，況且他有兩個幫手，我卻要顧著聖上……」想到此處，不禁慘然。

　　賀陀羅哈哈大笑，斜眼望著柳鶯鶯三人，心中盤算：「這女大夫是『惡華佗』的弟子，那醫家寶典（青杏卷》定要著落在她身上，洒家駐顏長生，還用得著。這綠衣女郎姿容秀冶，實為老夫生平僅見，若是廢去武功，收為姬妾，當是人生一大樂事！哈哈，至於這小和尚嘛，身懷『大金剛神力』，和九如和尚必有干係，那老禿驢屢屢壞我好事，正要跟他算賬，若能生擒小和尚，遇上老和尚，可是一件法寶……」他越想越喜，摸著光溜溜的下巴，臉上不由露出笑意。

　　花生不住度入內力，但覺曉霜體內陰毒漸退，心頭大喜，正要一鼓作氣，將其降服，忽聽柳鶯鶯低聲道：「花生，那個白髮老頭不懷好意，就要動手啦。你千萬聽我招呼，否則糟糕之極。」花生點點頭，忽又憨憨問道：「梁蕭掉進海裡，還能爬上來嗎？」柳鶯鶯慘笑道：「你能爬上來麼？」花生環眼圓瞪，搖頭道：「我掉下去，就完蛋啦。」說到這裡，忽地打了個機靈，慌道：「哪，梁蕭也完蛋了？」柳鶯鶯心中悽苦，也不及揣摩他的渾話，眼眶一紅，微微點頭，花生只覺一股熱氣直衝眼鼻，眼淚頓時湧了出來。

　　柳鶯鶯強捺悲傷，輕歎道：「小和尚，別要哭，莫讓那些惡人笑話。」花生也頗聽話，撇嘴拭淚道，「梁蕭對俺……對俺很好的。」柳鶯鶯點點頭，輕嘆口氣，卻聽花曉霜道：「花生，九陰毒脈頑固得緊，你再用內力，也沒用得。蕭哥哥教我逼毒之法，或許……或許有效，可惜我還沒練，他……他……」說到此處，淚水又忍不住流下來。

　　柳鶯鶯見狀，又想痛哭，但眼下危機四伏，萬不可一味傷感，誤了大事。當即咬牙含淚，覷眼看去，只見哈里斯正升起風帆，心頭大動，對花生低聲說道：「我吹口哨，你與曉霜便往桅桿下衝。」花生點頭。

　　柳鶯鶯吸一口氣，忽地躍起，揮掌便向賀陀羅拍去。賀陀羅正在監看雲殊，聽到風聲，微露冷笑，心道：「洒家沒來動你，你卻先來捋我虎鬚？」倏地提起七成功力，欲要殺雞儆猴，一舉制住柳鶯鶯，威懾雲殊，誰知尚未出手，柳鶯鶯忽又收掌後躍，落在丈外。

　　賀陀羅一征，心道：「這女人來來去去，弄個什麼玄虛。」卻聽柳鶯鶯冷道：「雲殊，誰要你討好？你就會暗算傷人麼？哼，天下無恥之徒，算你第一！」雲殊被她說得莫名其妙。賀陀羅心中卻咯登一下：「是了，姓雲的想揀洒家的便宜，又來個背後偷襲？哼，女人和尚不足為懼，這姓雲的武功既高，人又精明，方是洒家的大敵，若不將他制住，決難安枕。至於其他人麼，嘿嘿，這四周大海茫茫，上天無路，入水不能，留待洒家一個個收拾？」盤算已定，轉頭大笑道：「雲大人想故伎重施麼？洒家可不是梁蕭啊！」雲殊明知柳鶯鶯故意挑撥，但也不屑辯駁，冷冷一笑，並不回答。賀陀羅更無懷疑，雙拳齊出。雲殊錯步擰腰，以「驚影迭形拳」抵擋。霎息間，只看兩道人影兔起鶻落，難解難分。

　　柳鶯鶯計謀得逞，心中竊喜，轉身打了個呼哨。花生背起曉霜一跳而起，向著桅桿奔去。賀陀羅瞥見，恍然大悟，虛晃一拳，卻待要追；雲殊也猜到柳鶯鶯心思，有心助她成功，喝道：「勝負未分，便想走麼？」易守為攻，將賀陀羅死死纏住。

　　此時哈里斯升起風帆，正欲返轉前艙，忽見柳鶯鶯三人奔來，心頭一驚。柳鶯鶯足下不停，使招「天寒地凍」，雙掌上下一合，寒氣森森，向哈里斯迎面湧去。哈里斯倒退兩步，急以「龍腸拳」拆解。拳掌未交，花生已然搶到桅桿之下。柳鶯鶯虛晃一招，向後跳出，嬌喝道：「再上一步，我便讓小和尚擊斷桅桿。」

　　哈里斯大驚止步，卻聽柳鶯鶯喝道：「花生，放下風帆。」花生伸手抓住纜繩，啪啪啪三聲脆響，手臂粗細的纜繩盡被扯斷，風帆都落下來。哈里斯看得橫眉豎眼，偏又不敢亂動，忽見賀陀羅擺脫雲殊，趕將過來，急道：「父……呃……宗師！不好啦。」賀陀羅最厭兒子呼己「父親」，以免叫喚老了，故而哈里斯都以「宗師」相稱。

　　柳鶯鶯冷笑道：「花生，打斷一根桅桿。」花生聞言，也不作勢運氣，順手一拳，左方副桅轟然折斷。

　　賀陀羅兩眼噴火，止步笑道：「姑娘何必恁地生分？姓雲的是你敵人，也是洒家的對頭，依照漢人的說法，咱們可算是友非敵，敵汽同仇。只要你們不動桅桿，我賀陀羅對天發誓，絕不尋你麻煩！」他花言巧語，一心騙開三人，保存桅桿，暗地裡卻咬牙切齒。要知賀陀羅為人奸詐無信，於他而言，對天發誓還不及放一個臭屁，說過便算，從不當真。

　　不料柳鶯鶯一揮手，道：「誰跟你是友非敵。滾遠些，踏入三丈之內，我便毀掉桅桿，跳海自盡，左右梁蕭死了，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眉眼一紅，傍著桅桿坐了下來。其時舟行海上，四面都是海水，倘若失了桅帆，無風可借，唯有困死。賀陀羅一時間面色鐵青，無法可想，卻聽哈里斯低聲道：「宗師，怎麼辦？」賀陀羅白眉一擰，冷笑道：「好，洒家瞧他們能挨多久！走，去儲艙看住淡水糧食。」與哈里斯揚長去了。

　　柳鶯鶯聽得這話，心裡咯登一響：「糟了，我百密一疏，卻忘了『民以食為天』。沒了淡水糧食，如何挨得下去……」轉念又想：「大不了魚死網破，大家都不活了……」一陣心灰意冷，回眼向花曉霜看去，只見她盤膝而坐，正依梁蕭所傳心法，運功驅毒。花生則目視大海，神色茫然。柳鶯鶯輕嘆口氣，心道：「他們都不著急麼？人傻自有人傻的好處，總能少許多煩惱……」此時平靜下來，又想起梁蕭，心中悲不可抑，背著二人，以臉促膝，低低啜泣起來。

　　這般僵持了半夜，北風更烈，呼呼作響。賀陀羅拆下三塊甲板，當作船槳，與哈里斯、阿灘奮力向南划動。但船體龐大，巨鯨尚且不能掀翻，何況逆風而行，三個人擺弄到東方發白，卻是白費氣力。眼看大船離陸地愈來愈遠，賀陀羅大是後悔。早先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船上水手一一抓斃，丟入海中，到這時候，卻又不禁心想：「早知如此，就該留下幾個，人多勢眾，或能濟事……」三人無可奈何，返回前艙，忽又發現羅盤被人砸爛。要知大海微茫，難辨南北，白日也就罷了，夜裡沒有羅盤，決難航行。賀陀羅氣急敗壞，風度盡失，想要破口怒罵，但柳鶯鶯與雲殊都有可疑，不知罵誰才好，出言相詢更是不便，若弄得人盡皆知，豈不大長敵人志氣。氣悶半晌，決意佔住儲倉，斷了對頭水糧，再作計較。

　　如此又過一日，賀陀羅幾度偷襲，均被柳鶯鶯發現，無法得手。雲殊與趙咼住在後艙，趙咼厭惡雲殊，成日哭鬧。雲殊勸解不得，只好狠起心腸，不加理睬。他存心令賀陀羅大海迷航，夜裡覷機震毀羅盤，並偷人儲倉，取了數日水糧，伺機逃生。賀陀羅一來全心對付柳鶯鶯三人，無暇他顧，二來害怕逼迫太甚，雲殊來個玉石俱焚，與趙咼同歸於盡，是以也不與他為難，間或還送去少許清水乾糧，花言巧語，誘使雲殊變節。雲殊清水照喝，乾糧照吃，但對投降之言，絕不理會。

　　這一日一夜，柳鶯鶯三人粒米未進，飢腸轆轆，口中焦渴。未到午時，花生飢火衝上來，忍不住嚷道：「不好啦，俺要死啦。」柳鶯鶯道：「好端端的，你說什麼屁話？」花生哭喪著臉道：「俺要餓死啦！」柳鶯鶯道：「男子漢大丈夫，就會說這樣沒出息的話麼？」花生道：「俺是和尚，不是男子漢大丈夫。」柳鶯鶯恨聲道：「你不是和尚，你是禿驢，再嚷一聲，我便把你當驢宰了吃，你怕不怕？」花生不驚反喜，吞了口唾沫道：「說得是，把白毛驢兒殺了，倒能吃幾頓好的。」花曉霜驚道：「那怎麼成，快雪那麼好！」花生道：「哪把狗兒殺了也成，挨一頓算一頓。」曉霜落淚道：「白癡兒是蕭哥哥從小養大的……」花生覷了胭脂馬一眼，未及說話，柳鶯鶯早已喝道：「你敢打胭脂的主意，我叫你好看。」花生不由發起狠來，叫道：「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們都有道理！」說著一拳捶下，將船板打了個洞，柳鶯鶯焦躁起來，罵道：「你再嚷嚷，我丟你下海淹死。」花生氣道：「淹死卻也好些，萬萬不要餓死，俺師父說：『寧做飽鬼，不為飢漢』，肚裡空空的，死得忒難受啦。」此時賀陀羅遠遠聽到，心中暗喜，立馬叫阿灘取來乾肉美酒，當著三人大吃大嚼，連連稱好。花生看得口水長流，賀陀羅舉起一塊肉脯，晃來晃去，笑道：「小和尚想吃麼，要吃就過來！」

　　花生大吞了口唾沫，禁不住站起身來，邁步便要上前。柳鶯鶯一驚，叫道：「花生，不許過去。」

　　花生聞聲止步，望了望賀陀羅，又望著花曉霜，問道：「曉霜，你跟俺過去好麼？」花曉霜搖頭道：「我留在這裡陪柳姊姊，花生，你真餓得狠了，就過去好了！累你跟著受苦，我也萬分地過意不去。」花生聽得這話，彎眉一蹙，露出躊躇之色，徘徊數步，忽然一拍屁股，又轉回來，悶聲說道：「罷了，你不過去，俺也不去啦。」柳鶯鶯鬆了口氣，戳了他一指頭，罵道：「小餓鬼，算你還有良心。」想到方纔的驚險，眉眼早已紅了。賀陀羅誘惑不得，連罵三聲「賊禿」，恨恨去了。柳鶯鶯忖道：「這次好險，小和尚挨得過一次，未必挨得過二次。」忽聽卿唧喳喳，鳥聲喧囂，抬頭望去，卻是一群海鳥，在船上盤旋。柳鶯鶯心念一轉，面露喜色，取出「遁天爪」，飛擲而出，嗖得一聲，白羽紛飛，竟將一隻鷗鳥凌空抓了下來。

　　柳鶯鶯接住鳥兒，取出匕首，割斷鳥頸，喝了口血，遞給曉霜，叱道：「把嘴張開。」花曉霜露出驚怖之色，急往後縮，柳鶯鶯粉面一沉，撲上前，捏開她口，將鳥血強行灌人，花曉霜只覺口中腥鹹，胸中翻騰不已，轉身便吐。柳鶯鶯本就煩躁已極，見狀怒道：「作死麼。」抓住花曉霜，舉手便要毆打，忽見她滿臉淚水，楚楚可憐，終於放手歎道：「傻丫頭，你不吃不喝，怎麼與惡人鬥，怎麼給梁蕭報仇？」花曉霜滿臉是淚，蜷作一團，顫聲道：「我不想報仇，我……我只想跳進海裡，一了百了……」柳鶯鶯見她哭得可憐，胸中一酸，撫著她秀髮，慘笑道：「梁蕭從捨不得你受委屈，若你當真死了，他九泉之下也不會歡喜的。」花曉霜身子一顫，撲人她懷中，放聲哭道：「姊姊，其實曉霜明白，蕭哥哥喜歡的是姊姊，可……可我就是離不開他，我什麼都可不要，什麼都不在乎，但一想到與他分開，我便難受得很，離開爹爹媽媽，我沒這麼難受，師父去世的時候，也沒這麼難受……我心裡好苦，比死還苦，姊姊……這樣活著，真的好辛苦……」柳鶯鶯感同身受，心如刀割，忍淚歎道：「傻丫頭，別說傻話。」花曉霜泣道：「我說得都是心裡話。

　　蕭哥哥最重情義，別人對他好一天，他便會對那人好一輩子；他不肯讓你難受，也不肯讓我委屈，只好自己暗地裡受罪……」柳鶯鶯搖頭道：「他不知道這樣優柔寡斷，只會讓大家加倍難受麼？」花曉霜呆然半晌，淒然道：「是啊，可他就是這樣的人，倘若他能活過來，我定然走得遠遠的，永遠也不見你們，再也……再也不讓你們難受……」但想大海茫茫，梁蕭絕無生理，不由大放悲聲，淚水將柳鶯鶯的衣花曉霜滿臉是淚，蜷作一團，顫聲道：「我不想報仇，我……我只想跳進海裡，一了百了……」衫濡濕一片，柳鶯鶯撫著她背，默然不語。

　　花曉霜哭了一陣，心力交瘁，沉沉睡去。柳鶯鶯幽幽長嘆，站起身來，眺望無邊海水，忽地想道：「倘若梁蕭真能活過來，我就算立時死了，也是情願，無論他做了什麼，無論他怎麼對我，我也不與他拗氣，就算他要娶這個小傻瓜，我也由他，不讓他為難……」想到此處，不覺癡癡流下淚來。過了半晌，她拭去淚水，回望曉霜，心中又是一酸：「傻丫頭胸無城府，又弱又笨，若是孤零零的，定會受盡惡人欺辱。難怪梁蕭在時，不惜與我翻臉，也要呵護她。」換作日前，這些念頭她想也不會想，此時卻順理成章般冒將出來，讓她自己也覺吃驚。

　　柳鶯鶯想了片刻，回頭一看，卻見花生拿著那頭死鳥，皺著眉頭翻來覆去，不由問道：「你做什麼？」

　　花生道：「這隻鳥怎麼吃？」柳鶯鶯白了他一眼，劈手將鳥奪過，拔了毛，取出火折，劈了些木屑點燃，將鳥烤得半生不熟，與二人分了吃下。到了傍晚，柳鶯鶯又抓下兩隻海鳥。

　　這般熬過一夜，到得次日，柳鶯鶯又飛爪捉了兩隻海鳥。賀陀羅遠遠瞧見，吹起鳥笛，將鷗鳥驅到「遁天爪」不及之處。柳鶯鶯無法得手，只氣得柳眉倒豎，破口大罵；花曉霜卻打心底盼著鳥兒飛得又高又遠，再不被打中，可一瞧柳鶯鶯氣苦神情，又覺這般念頭對她不起，只好眼不見為淨，閉目運功。這些日子，她修練「轉陰易陽術」，將「九陰毒」逼到兩手「勞宮穴」處，凝聚成一團團紫黑圓斑，時大時小，變化不定，但不知為何，始終差上一分半分，無法逼出體外。她醫術雖高，武學上的見識卻有限得緊，左思右想，難以明白。

　　柳鶯鶯罵了一陣，忽見一頭鷗鳥展翅縱身，躥到半空，然後斂翅如箭，射入水中，出水時，爪間多了條大魚，繼而飛到舷邊，啄得銀鱗四濺。柳鶯鶯心念一動，移步靠近舷邊，定睛望去，只見水中魚影流轉，數目甚眾，心念一動，放出遁天爪，射人水中勾魚。嘗試半晌，竟被她勾上一條七八斤重的大魚，剝開一看，肚裡還有大量黑色魚卵。柳鶯鶯歡喜不盡，烘烤吃了。如此這般，這一日，她接連勾上三條大魚，果了眾人之腹。花曉霜初時不慣飲用魚鳥血漿，但她生性軟弱，被柳鶯鶯強逼了幾次，抗拒不過，只好屈服了。

　　賀陀羅數日裡守著儲艙，偶爾前來探看，只盼三人又渴又餓，身軟無力。豈料那三人越見健旺，柳鶯鶯膚光如玉，小和尚面色紅潤，花曉霜也非奄奄一息。賀陀羅驚疑不定，細為查探，發覺柳鶯鶯勾魚為食，他本事再高，也無法將海中魚類一舉擊斃，眼看著船隻向南越漂越遠，不由得怒氣沖天，對兩個同夥又打又罵。阿灘生性魯莽，力主用強一試，賀陀羅卻不敢行險，生恐桅桿折斷，永無回歸陸地之日。

　　雙方勾心鬥角，各逞計謀，十餘日光陰轉眼即過。這日凌晨，海上風勢忽轉猛烈，巨浪一個接一個打上船來。賀陀羅只覺足下晃動不已，甚是心驚，當下率眾出艙，只見海水如沸，豆大雨點從天灑落。片刻間，風聲更厲，空中霹靂閃亮，陣陣殷雷滾滾而來。

　　花生從未見過這等海天之威，抱住桅桿，面如土色；花曉霜靠在柳鶯鶯肩頭，瑟瑟發抖。柳鶯鶯雖也怕極，但想這二人一心依賴自己，自己稍露懼意，他們唯有更是害怕。當下定住心神，軟語安慰。但此時風浪呼嘯，柳鶯鶯的言語，花曉霜半句也無法聽見，忽見浪來如山，桅桿被風吹得支嘎作響，不由心道：「常言道『死後同穴』，倘若翻船落海，我便可與蕭哥哥呆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離。」想到此處，驚恐冰釋，呆望著驚濤駭浪，再不將生死放在心上。

　　賀陀羅遠遠瞧見，心道不好，若任這桅桿搖將下去，只怕船也搖翻了，此刻他但求保住眼前，也顧不得將來如何，長嘯一聲，揉身縱上。誰知還未奔近，足下忽地一絆，低頭看去，右足竟被一條繩索套住。

　　敢情柳鶯鶯數日來，早在四周設下機關。賀陀羅不知究竟，一腳踩中，還未抽身，便覺大力拽來，將他下盤拉得一虛。賀陀羅暗自冷笑：「此等彫蟲小技，也來困洒家？」沉喝一聲，力注雙腿，鎮住身形。

　　哪想這麼一鎮，卻又觸動第二個機關，剎那間，數十木箭帶著疾風八方射來。賀陀羅雙手急掄，撥打木箭，但終因出手倉促，木箭眾多，終有一枚無法打落，擊在肩頭，雖未受傷，卻頗疼痛。賀陀羅自覺顏面盡失，厲聲長嘯，並指若劍，向下一揮，腿上粗繩應手而裂，哪知繩索方斷，風聲又響，一截斷桅勢若霹靂，向他身側呼地掃來。敢情這前後三道機關似三實一，有名叫作「鬼哭神嚎三連環」，當日在江上曾讓雲殊吃過大虧，柳鶯鶯依樣畫葫蘆，拿來對付賀陀羅。賀陀羅大意之下，竟將這三道機關一一嘗了個遍，眼看斷桅來得迅猛，躲閃不及，只得伸臂一擋。哪知那支斷桅經機關牽引，來得沉重異常，臂桅一交，桅桿折斷，賀陀羅也被帶了個趔趄，立足未定，忽覺身後勁風襲來，卻是柳鶯鶯趁隙掩至，揮掌偷襲。

　　賀陀羅連中機關，勢子用老，無奈氣貫於背，硬接柳鶯鶯的掌力。柳鶯鶯雙掌擊實，只覺如中敗革。

　　賀陀羅但覺一股寒氣直透心肺，打了個冷噤，喝道：「背後偷襲，算哪門子好漢？」閃電轉身，左掌倏地抓出。柳鶯鶯一擊得手，早已後退，口中低笑道：「我是小女子，算不得好漢！」賀陀羅自覺失言，怒哼不語。

　　他吃了這般苦頭，豈容柳鶯鶯走脫，使出「虛空動」，一晃而上，正要抓拿，忽見柳鶯鶯目光投向自己身後，面有喜色。賀陀羅連遭不測，已成驚弓之鳥，心中咯登一響：「糟了，小和尚還有埋伏？」他對花生的大金剛神力頗為忌憚，匆匆回頭，卻不見人影。柳鶯鶯趁機退回，她一個眼神驚退當代高手，心中得意，按腰咯咯笑道：「你追著一個女人動手，又是什麼好漢？是了，你盼著天底下人人作好漢，你卻正好做個卑鄙小人。說起來，好漢光明正大，總是鬥不過卑鄙小人的。」賀陀羅被她冷嘲熱諷，句句刺心，恨不能和一口水將她吞了，方要撲上，忽地一個巨浪打來，船隻搖晃甚劇，賀陀羅慌忙拿椿立定，吸一口氣，忽地直奔花生。

　　柳鶯鶯見他連遭重擊，還能如此矯捷，又驚又懼，高叫道：「花生！」本意讓花生抵擋，哪知花生被大風大浪驚得呆了，聽柳鶯鶯叫喚，又見賀陀羅撲來，只當要再打斷桅桿，當即呼得一拳，擊斷主桅。賀陀羅大笑道：「打得好。」左掌逼開柳鶯鶯，右拳晃出，將僅剩一根副桅也震成兩段。

　　柳鶯鶯未料他此來竟為出手斷桅，一怔之間，桅桿落地，船隻搖晃之勢頓然緩了。賀陀羅消弭危局，又覺心中一涼，尋思桅桿斷了，再難返回大陸，瞅了三人一眼，不覺毒念橫生：「都是你幾個兔崽子阻三阻四，壞了洒家的大事，若不好好炮製你們，洒家姓名倒過來讀，叫做羅陀賀。」柳鶯鶯見賀陀羅目射凶光，急道：「小心」叫聲未落，賀陀羅已然撲向花生，他一心制住這小和尚，留下兩個女子，不足為懼。花生倉碎應對，只得施展「無拘泥相」閃過，慌亂裡還了一拳，賀陀羅舉臂一格，花生站立不住，倒退兩步。

　　賀陀羅雖然迫退花生，手臂卻隱隱發麻，叫道：「好賊禿，再接洒家三拳！」抖起精神，雙拳連出，拳至半途，東一扭，西一拐，走向百變，如龍如蛇。花生驚懼萬分，除了師父九如，他從未遇上此等高手，但九如出手雖重，還不會當真傷他，賀陀羅一招一式卻蘊藏極大威力，碰著一下，不死即傷。

　　花生人雖糊塗，武功卻高得出奇，平日裡得過且過，緊要處卻是遇強越強。此時狂風驟雨，驚濤駭浪，又遇如此強敵，無形間竟激發出他渾身潛力，「三十二身相」諸般妙處便如破堤河水，源源不絕湧上心頭。所謂「三十二身相」，本是如來三十二種法相，但所謂佛法無邊，如來法相之微，又豈是區區三十二數能夠囊括？小和尚使得順了，舉手抬足，身搖影晃，莫不迥異平時，凝若金剛坐地，動如天神行法，變化之奇，便如恆河之沙，莫可勝數。

　　霎時間，這一個西方怪客，那一個神僧傳人，老少兩大高手以快打快，咬牙廝拼，只見兩團黑影滾來滾去，斷是難分彼此。賀陀羅越鬥越驚：「小賊禿恁地厲害，直逼老禿驢當年了！洒家須得好生應對，稍有疏忽，只怕平路上摔跤，陰溝裡翻船……哼，這念頭混帳之極，老子雖不會輸，但這小賊禿不除，必成大患。」殺機更濃，連發數招，將花生迫得倒退不迭。柳鶯鶯見勢不妙，一掌拍出，賀陀羅轉身欲接，花生湧身而上，兩拳忽至。一時間，只看三人輾轉交鋒，猶如走馬，賀陀羅雖是以一敵二，但十成功夫倒有九成落到花生身上，應付的柳鶯鶯不過一成。

　　劇鬥間，雷霆震怒，風浪更急，大船好似一個爛醉之人，偏來倒去，嘎吱作響。花曉霜瞧著三道人影隱沒起落，拳腳之間密不容針，哪裡插得上手去。正自優急，忽聽一聲長笑破風而來，苦楚淒厲，令人聞之心寒。花曉霜聽出正是雲殊，不由忖道：「他不知受了什麼委屈？笑得好不傷心。」不覺生出憐憫之意，卻聽雲殊慘笑數聲，忽又厲叫道：「善惡不分，忠奸不明，老天爺，你非要亡我大宋，才肯甘心麼？好啊，我雲殊在此，你來，風刮大些，浪掀高些……來來來……把這鳥船打翻，哈，船一翻，大宋就亡啦，風再大些……打個船底朝天，淹死我君臣，大宋就亡啦，哈哈……」他慘笑數聲，又大哭幾聲，而後再笑三聲，罵兩聲，又哭三聲，再罵兩聲，間中夾雜著趙咼的抽噎聲。

　　花曉霜關心趙咼，忍不住屏息凝神，靠近船尾，卻見前方漆黑一團，只聞其聲，卻不見人影。忽聽刮喇喇一聲響，一道長大閃電蜿蜒爬過天空，電光慘白，照出雲殊披頭散髮、厲鬼也似的影子，縱上躍下，狂笑號啕。趙咼蜷在一旁，張嘴直哭。曉霜瞧他身子伶仃，哭聲瘖啞，胸中大痛：「這人怎能如此對待孩子，就算冒死，我也要把他奪過來。」打定主意，尚未舉步，忽見兩團黑影一動，悄沒聲息向前滑出。

　　花曉霜心中一驚，極目看去，卻是哈里斯與阿灘，心想這兩人鬼鬼祟祟，定是要做壞事。一念未絕，只見二人猛然躍起，哈里斯撲向雲殊，阿灘則向趙咼搶到。花曉霜欲要提醒，卻已晚了，只見阿灘手不落空，將趙咼一撈入懷；哈里斯的雙拳則砰的一聲，重重落在雲殊背上。

第七章　否極泰來

　　原來，雲殊這幾日苦思中興大計，但覺元人勢大，自己流落海上，除了這個成日哭泣的小皇帝，再無半點復國之望。他想遍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也覓不著半點法子，熬了數個晝夜，不覺心力交瘁。他本也是聰明人，但此刻沉溺興復之念，一再自苦，時候一長，神志漸自不清，朦朧中忽聽迅雷疾風，波濤呼嘯，又覺船隻搖晃不定，頓時想道：「上天也要亡我大宋麼？」一念及此，胸中所積怨恨湧將上來，排解不得，不由得神昏智亂，抱著趙咼衝出艙外，呵天罵地，如顛如狂。

　　但他終是少有的高手，心神雖亂，武功仍在，哈里斯拳風及體，頓然知覺，本能將身一晃，讓過背心要害，給哈里斯擊中肩胛，但覺劇痛鑽腦，咯得吐出一口鮮血，驀地回掌擊向哈里斯。哈里斯極是乖覺，一招得手，便即東躥西跳，攻一招，退兩步，邊鬥邊逃，想引得雲殊內傷發作。

　　再說阿灘抓住趙咼，心知大功告成，不由得仰天怪笑。趙咼又驚又怕，覷他分心，一口咬中阿灘手臂，只覺口齒疼痛，幾欲斷折，眼淚頓時流出來。阿灘見他膽敢反抗，眼露凶光，正想給這小娃兒一些厲害瞧瞧，忽覺背後傳來風聲，轉身一瞧，卻是曉霜。阿灘未曾將她放在眼裡，將趙咼身子當胸舉起，道：「想要麼？給你吧！」手臂一伸，直送過來，花曉霜不疑有他，喜道：「大師父卻是好人。」伸手便接，誰料阿灘右手將趙咼一晃，吸住曉霜眼神，左手疾探，將她右手脈門扣了個正著，得意笑道：「我放大線釣長魚。」他漢語粗通，卻愛學著賣弄，花曉霜被他使詐一扣，頓覺半身酥麻，沒了氣力，聽得這話，忍不住提點道：「說錯啦，是放長線釣大魚……」阿灘怪眼一翻，手掌用勁，叱道：「胡說，哪裡有錯？你，是條又短又小的魚，不算長魚，也不算大魚。」

　　花曉霜被他扣得腕骨欲裂，忍不住運功抵禦。阿灘正自得意大笑，忽覺一絲酸溜溜、冷颼颼的寒流循著『勞宮穴』直透過來，手掌頓時麻了。他心生詫異，正要運勁捏緊，哪知寒流更甚，麻軟之感直向手腕襲來，阿灘咦了聲，大叫：「古怪。」手掌用勁，欲要扣緊曉霜，誰知那寒流越發濃重，在經脈中似無遮攔，一絲絲向上透來。阿灘大駭，慌忙回勁抵禦。花曉霜覺出他手掌鬆脫，心中驚喜，頓欲抽手脫身。

　　阿灘覺察其意，奮力扣緊，花曉霜心道：「你不放我，我也狠狠抓你。」此時阿灘勁力弱了許多，花曉霜手掌猝翻，竟將他手腕扣住，掌心「勞宮穴」恰好對準阿灘「內關穴」。「內關穴」為「手厥陰心包經」要穴，曉霜內勁所至，阿灘只覺寒流由一絲化作一股，直鑽入「內關穴」，順著手臂，循「手厥陰心包經」上行。

　　倘若他機靈一分半分，此時運勁拋開曉霜卻也罷了，但他堂堂密宗高手，又豈能在內力上輸給這嬌弱女子，當即憋上一口氣，無論如此也不放手，只是竭力運功抵禦，但那寒流卻不似尋常內勁，陰冷綿密，有形無質，既難化解，又難抵禦，片刻間，他一條膀子盡已軟了，那寒流卻仍是綿綿密密，不絕湧來。

　　阿灘既驚且懼，齜牙叫道：「小人賤。」右手放落趙咼，忽地一掌拍向曉霜，此刻他大半內力用以抵禦那道古怪冷流，這掌去得甚緩。但花曉霜見狀，卻是慌亂不已，左掌迎出，撲得一聲，二人雙掌抵在一處。花曉霜吃力不住，倒退兩步，方才站穩，但覺出阿灘右掌內勁湧來，無奈之下運功抵擋。阿灘正喜佔得上風，忽覺掌心一涼，一道寒流又鑽進來，三焦一脈頓然酸軟，忙將內勁撤回抵禦。花曉霜見他面容扭曲，眼露凶光，口鼻氣息濁重，不由得心中害怕，不敢與他面對，閉著兩眼只顧運功抵禦。誰料她運功越緊一分，阿灘便覺那股寒流粗大強悍更增一分。不到片刻工夫，這凶僧已是臉色青灰，冷汗涔涔，一雙腿抖得如篩糠一般，口中大叫道：「小人賤，小人賤……」

　　花曉霜只覺對方內勁越來越弱，漸漸被自己壓服，心中好不驚奇，忖道：「原來他也挺弱的。」忽聽叫罵聲，便睜眼奇道：「大師父，你……你說什麼？」阿灘三十六顆大牙捉對兒廝殺，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仍叫道：「小人賤……啊喲……小人賤……啊喲……」阿灘原本想罵曉霜「小賤人」，誰料出口之時，卻叫錯了。花曉霜聽得驚奇：「這大師父真奇怪，跪倒不說，還自責為小人……」皺眉沉吟，恍然有悟，歎道：「大師父，你要棄惡從善，是不是？但要懺悔，也該跪拜佛祖，不該跪我，更不要一味責罵自己。唉，你雖不是好人，但佛門寬大，只要改過自新，佛祖也會寬宥你的……」她一心勸慰，阿灘卻當她勝券在握，有意取笑，眉間怒氣更濃，高叫道：「放你屁，哎喲，小人賤……哎喲……你使毒暗算佛爺，好漢地不算……」花曉霜詫道：「我怎會用毒？柳姊姊說了，我們是女子，好漢地不算……」她膽小心細，深知阿灘武功遠勝，是以始終戒備，說話之時也運功不懈，話未說完，忽見阿灘兩眼翻白，輕哼一聲，便軟軟癱在地上。

　　此刻風浪漸歇，東天露出微光，花曉霜定神瞧去，但見阿灘偌大身軀團作一堆，面色灰敗，氣息已是有進無出了。花曉霜瞧出他身罹奇毒，好不驚疑，探他脈門，不由大驚道：「九陰之毒。」放開阿灘，後退兩步，攤開手掌一看，卻見掌心兩個紫黑圓斑已成淡紅。花曉霜恍然大悟，原來二人拚鬥之機，她不覺用上「轉陰易陽術」，將九陰毒逼到掌心。按理說，她習練未久，功力尚淺，雖將「九陰毒」匯聚一處，也是無力排出，須以生人活畜為媒，循其經脈，將陰毒轉嫁過去，但中毒人畜卻是非死即傷。阿灘修為不足以抗衡九陰毒，與她拚鬥內力，自是飛蛾投火，自找沒趣。

　　花曉霜精通黃歧之術，心裡雪亮：自己天生異體，不經意間已練成了極厲害的毒掌功夫，一時望著掌心那對紅斑，欲哭無淚。趙咼見她勝了，一頭撲過去，叫道：「阿姨！」花曉霜悚然一驚，錯步後退，趙咼身子虛弱，不禁一跤摔倒，哭了起來。花曉霜大感歉然，取出金風玉器丸，給阿灘服了一粒，然後蹲下來，向趙咼道：「好啦，來，乖乖摟住我脖子，我抱你起來。」趙咼見她雙手縮在袖裡，始終不肯拿出，心中奇怪，但也只好依她言語，抹了淚，伸臂環住她脖子。花曉霜直起腰來，一雙手掌始終不與他身子相觸，心中好不苦惱：「師父千叮萬囑，讓我不可使毒傷人，沒想到我竟練成毒掌。我身為醫者，卻變成使毒害人的大禍害，這般活著，不如死了得好……」悔恨不已，呆怔當場。

　　趙咼循她目光看著阿灘，心中佩服，道：「阿姨好厲害。」花曉霜搖頭苦笑，舉目看去，只見雲殊襟上鮮血淋漓，傷勢不輕。再看另一方，花生步步進逼，賀陀羅節節後退，柳鶯鶯則施展小巧功夫，閃轉騰挪，伺機傷敵。花曉霜見二人竟佔上風，心頭甚喜。

　　花生與賀陀羅鬥了一百來招，忽覺賀陀羅勁力轉弱，已不如方才難當。柳鶯鶯不覺心喜：「這惡人到底年歲大了，當不得小和尚少年生力。」只見賀陀羅向著船尾不住退卻，花生氣勢如虹，越發逼近。不知不覺，賀陀羅已退至船舷。此刻花生氣勢蓄足，身形一斂，雙拳攏入袖中，猛然揮出，正是「大金剛神力」中「一合相」。「一合相」出自佛經，指代世界萬物之合，是以尚未使出，便己聚集渾身之力，有著無畏無懼、無堅不摧的大威力。但也因威力太大，易發難收，故而若修為不到，一招不能傷敵，難免為敵所乘，然而當今之世，能當這一擊的高手，卻已是風毛麟角，僅以氣力而論，幾已無敵於天下。

　　花生使出這招，心中卻甚迷惘，但覺出手太過輕易，似非出自本意，倒像是被賀陀羅牽拉著使將出來。他勁力才吐，突見賀陀羅身形如蛇，扭動數下，讓過來拳，右手搭上花生手臂，腰身疾轉，借力便旋，這一招來得既快且巧，只聽賀陀羅疾喝一聲：「下去。」花生一個站立不定，失聲慘呼，頭在下，腳在上，一咕腦兒栽下海去。

　　賀陀羅一擊得手，縱聲大笑。原來，他早已窺出小和尚勁力收放之間，尚不能隨心所欲，是故賣個破綻，引出花生使出這招「一合相」，然後借力打力，將他摜下船去。這兩下劇變橫生，柳鶯鶯竟是瞧得呆了。賀陀羅一聲笑罷，縱上前來，三招不到，便將她一指點倒，柳鶯鶯數日來心力交瘁，此時一想落入這大惡人手裡，不知要受何種污辱，頓覺天旋地轉，幾乎兒昏了過去。

　　賀陀羅點倒柳鶯鶯，眼見哈里斯與雲殊鬥得正急，當下一手叉腰，笑道：「我的兒，你且照看這女子，讓洒家來侍候雲大將軍。」大步跨上，替下哈里斯，雲殊武功本就遜他一截，此時受了內傷，更加不是對手，賀陀羅三拳兩腳，便將他迫得縛手縛腳，退讓不迭。

　　哈里斯躍至一旁，見柳鶯鶯神色委頓，但雲鬢花顏，秀麗不減，軟綿綿躺在那處，更堪憐惜。哈里斯只瞧得嗓子一陣發乾，舔舔嘴唇，獰笑著逼上。柳鶯鶯被他一雙怪眼看得心驚，欲要咬舌自盡，但穴道被制，提不起半分氣力，一時驚急萬分，血氣直衝入腦，幾乎昏了過去，忽聽一聲：「柳姊姊……」柳鶯鶯心頭一震，側目看去，卻見花曉霜神色驚惶，抱著趙咼奔將過來。哈里斯不見阿灘影子，心下詫異：「難不成大喇嘛不濟事，竟被這小姑娘鬥倒了？大喇嘛武功不在我之下，這小姑娘定有什麼出奇手段。宗師說得好：贏一百次不打緊，輸一回也嫌多。我須得小心。」當下揪住柳鶯鶯秀髮，陰笑道：「你敢過來？大爺一掌把她拍爛。」

　　花曉霜看了看哈里斯，又看看柳鶯鶯，說道：「我們一個換一個，你放開柳姊姊，抓我好了。」柳鶯鶯心中一酸：「傻丫頭，你來胡說什麼……什麼一個換一個？早知如此，我何苦為你操心，跳海自盡，豈不乾淨……」哈里斯綠眼珠一轉，笑道：「也好，你伸手過來。」花曉霜望了柳鶯鶯一眼，放下趙咼，伸過手去。哈里斯覷著她瘦稜稜的胳膊，暗想：「這女人長得倒不壞，只是這手臂兒瘦了些，不過捉一個是捉，捉兩個也是捉，只要是漂亮女人，老爺我絕不嫌多？」歪嘴一笑，試著抬起手來。

　　花曉霜雖然善良，卻不蠢笨，這些日子與這些大惡人共處一船，耳濡目染，對世上奸惡也知道了不少，此時一心搭救柳鶯鶯，暗將「轉陰易陽術」運起，心道：「我先毒壞了你，再給你醫好便是。」但此舉終究大違本性，伸手之時，已然淚光濛濛，趙咼站在一旁，急得叫道：「阿姨，別聽壞人話，他要害你！」哈里斯聞言，森然一笑，正要抓出，忽聽奪得一聲異響傳來，他爪子猛收，神色驚疑。卻聽又是一響。哈里斯顧不得曉霜，跳到舷邊，往下一望，哈哈笑道：「好禿驢，真有你的。」柳鶯鶯被他揪住長髮，頭臉探出船舷，定睛一瞧，不覺狂喜。只見花生渾身精濕，十個指頭插人船板，正懸在半空，只見他右手扣穩，身子躥起二尺，左手五指卻如利針穿紙，奪得一聲，插入船板。

　　原來花生落水，眼看便要沒頂，他心中慌亂，不自禁手舞足蹈，忽然間，指間觸著船底。他神功所至，十指不輸百煉鋼劍，就勢扣住船板，屏息絕氣，從艙底一路爬了上來。哈里斯雖然驚訝，但居高臨下，也不畏懼，正思對策，忽見海水中露出幾個灰黑溜光的大魚背脊，時隱時現，其中一頭大魚昂起頭，露出小眼利牙，忽地躍起，張開大嘴向花生咬來，花生雙腿急縮。那條大魚咬中一隻破鞋，跌落海裡。

　　花生腳趾上皮破血流，直驚得四肢發軟，上升之勢為之一緩。

　　哈里斯識得那是幾頭鯊魚，心頭大樂，忽有所覺，回頭喝道：「小娘皮，滾開些！」花曉霜正想搶奪柳鶯鶯，被他一喝，又無奈止步，暗恨自己手腳笨拙。哈里斯舉目四顧，忽見不遠處擱著一隻大鐵錨，重逾百斤，連著粗大鐵索，他搶上抓起，向柳鶯鶯漂了一眼，陰笑道：「美人兒，瞧我打這光頭壁虎下去餵魚……」說著哈哈一笑，將柳鶯鶯放在舷邊，雙手把住鐵索，奮力將鐵錨掄了個圓，向花生急掃過去。柳鶯鶯不忍看見花生慘象，頓時將眼一閉，還沒聽見花生慘叫，便覺頭頂逆風刮來，激得頭皮生痛，接著便聽哈里斯長聲慘叫，嘩得一聲響，似有重物落水。

　　柳鶯鶯心中大奇，偷偷睜眼，誰料這一眼看去，卻見花生好端端貼在船上，哈里斯則口吐鮮血，正在水中撲騰。柳鶯鶯驚喜萬分，但又好生不解。原來，哈里斯鐵錨打向花生，花生眼看避不過，將心一橫，右手扳住艙壁，覷著鐵錨來勢，左手一撥，那鐵錨來勢雖猛，卻又怎當得住「大金剛神力」，霎時變了走向，白花生身後掠過，竟如怪蟒掉頭，反掃回去，哈里斯始料不及，竟被掃個正著。

　　這邊賀陀羅佔盡上風，一連三掌，打得雲殊口吐鮮血，委頓難起。他連敗三大高手，正覺得意，忽聽兒子慘叫，心頭一跳，掉頭望來，恰見哈里斯中錨墮海，慌忙棄了雲殊，搶上前去，但卻慢了一步，探首瞧去，更覺駭然，只見數頭大鯊魚便如車輻繞軸一般，圍著哈里斯團團亂轉。哈里斯內傷沉重，勉力出拳震開鱉魚，卻難致其死命，鯊魚稍一後退，便又擁上，這海中霸主殘暴異常，不得獵物，從不罷休，其中一頭趁亂鑽入水中，哈里斯顧得其上，難顧其下，忽覺右腿劇痛，號叫一聲，幾乎兒昏了過去。

　　賀陀羅眼見海中血水滾將起來，驚怒已極，伸手抓裂一塊船板，覷著那頭鱉魚，呼地擲出，這木塊帶上他的絕頂內功，威力不下鉛錠鐵石，穿入水中，將那鱉魚打得頭開腦裂，沉入海底。賀陀羅一擊得手，更不怠慢，雙手此起彼落，抓下木板，連環擲出，將水上水下鯊魚一一擊斃。但海中魚群豐茂，大群鱉魚聚在附近攝食，嗅得血氣，紛紛湧來，或是吞噬同類，或是直奔哈里斯，頃刻之間，船下又聚了二十餘頭，賀陀羅雙眼血紅，厲聲吼叫，抓起木塊不斷擊殺，但鯊群卻是越殺越多，哈里斯則半死半活，向著海中沉去，賀陀羅心如火焚，手中擊殺群鱉，口中則以大秦話向著兒子連聲怒喝，命他支撐。

　　花生得此良機，手足並用爬上甲板，賀陀羅忙於救人，顧不得理會。花曉霜抱過柳鶯鶯，伸手解穴，但賀陀羅點穴法自成一統，她連試數次，均是徒勞，只好放下，瞧著賀陀羅惶急模樣，心生側隱，叫道：「前輩，你幹麼不用鐵錨拉他起來。」柳鶯鶯見賀陀羅父子吃虧，眉開眼笑，好不歡喜，忽聽花曉霜這一聲，幾乎氣得穴道為之暢通了。

　　賀陀羅得此提點，心中咯登一下：「洒家糊塗了。」一手抓起鐵錨，用力擲出，高叫道：「接好！」哈里斯神智尚未全滅，聞聲抱住鐵錨，賀陀羅振手將他拽起，卻見哈里斯右腿齊根而斷，傷口參差不起，鮮血絲絲滲出。此刻危險一去，哈里斯神志頓弛，只覺一陣奇痛鑽心，哼了兩聲，便昏死過去。

　　賀陀羅皺了皺眉，將哈里斯平平放下，撕下衣衫給他包紮。花曉霜從旁瞧著，說道：「這樣雖能止血於一時，但長久下去，半個身子勢必膿腫死壞，況且他內傷很重，處置不當，終究難活。」賀陀羅本就懊惱，聽得這話，將手中布條一扔，臉上騰起一股青氣，直起身來，目光掃過眾人，厲聲道：「誰打他下去的？」花生被他看得心怯，腦袋不由一縮，賀陀羅峻聲道：「小和尚，是你嗎？」花生不會撒謊，只得道：「他先用鐵錨打俺。」柳鶯鶯口不能言，見他如此老實，當真急得要死。賀陀羅看了花生半晌，忽地仰天嘿嘿一笑，笑罷點頭道：「小和尚你敢作敢當，很好很好，洒家便給你一個機會！」當即摘下般若鋒，道，「你能接我十招，洒家便饒你不死！」柳鶯鶯見他眼裡殺氣濃重，這十招勢必招招奪命，但此刻技不如人，便有通天計謀，也是無從施展，一時心亂如麻。花生未及答話，卻聽花曉霜道：「前輩你就算殺光我們，也救不得你兒子。」賀陀羅哼了一聲，冷笑道：「他都這個樣子，活著死了，有什麼分別？」

　　花曉霜搖頭道：「好死不如賴活！」頓了一頓，低聲道，「但若……但若你再傷人，我寧死也不救他！」

　　她萬般無奈，方才出此要挾，話一說出，嘴裡說不出的苦澀。哈里斯朦朧間聽得二人對話，奮起精神，呻吟道：「宗師……我不要死……」賀陀羅原想殺光眾人，給哈里斯報仇，再給他一掌，了其殘生，但此刻聽他一叫，心頭微微一軟，冷笑道：「女大夫，洒家只問你一句，他這傷到底有治無治？」說罷目不轉睛盯著花曉霜，只待她說個不字，便大開殺戒。

　　花曉霜沉吟道：「腿是治不好了，但我盡力一試，或能保住性命……」話音未落，手腕已被賀陀羅扣住。花曉霜心驚，不由使出「轉陰易陽術」。賀陀羅只覺掌下寒流湧動，心中暗凜，他內力高絕，略提真氣，「九陰毒」便如石沉大海，消失無蹤，便冷笑道：「也罷，若是救活我兒子，洒家一高興，饒你幾個性命，哼，若有個三長兩短……」眸子精光四射，掃過眾人，緩緩道，「洒家自有法子，叫你們生死兩難」抱起哈里斯，將曉霜拽人艙裡。阿灘此時寒毒稍減，只怕落單受辱，也站起來踉蹌跟人。

　　花生愣愣望著四人消失，動也不動。此時柳鶯鶯受制穴道稍有鬆動，一口氣衝上喉頭，說出話來：「花生……你抱了咼兒，攙我去艙邊去。」花生神不守舍，依言將二人帶到艙邊，然後又望著船板發怔。

　　柳鶯鶯情知大敵當前，時光寶貴，趁賀陀羅心意未變，抱元守一，運氣衝穴。趙咼驚累交加，呆坐一陣，便迷糊睡去。

　　花曉霜看過哈里斯傷勢，將水煮沸，洗淨傷口，又想起行李中尚有金創藥，便取來與他外敷包紮。

　　哈里斯腿傷稍好，內傷又發，咳血不止。花曉霜道：「前輩，令郎內腑受損，要醫本也不難，可少了幾樣藥材。」賀陀羅冷道：「不論你用何辦法，總之治得不好，酒家自有說法。」說著取出從背後取下般若鋒，花曉霜心頭一驚，只當他要出手傷人，卻見他好似閨中女子一般，對著?亮的刀脊左看右看，將蓬亂的頭髮捋順，再將臉上數根鬍鬚一一拔去，然後又左看右看，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淡然道：「小丫頭，你瞧我是不是年輕了許多？」花曉霜一怔，未及答話，阿灘早已賠笑道：「少說年輕十歲。」賀陀羅斜眼瞥他，目有怒意。阿灘心中咯瞪一下，忙道：「不對，再仔細瞧來，年輕三十歲也不止！」賀陀羅這才心滿意足，笑道：「過譽了些，能年輕二十歲就差不多了。」阿灘連聲諾諾，心頭卻罵個不停：「不要臉的老羅剎，又老又醜，還要強扮小白臉子。」

　　花曉霜沉吟道：「既然沒有適合藥材，便尋個物事，權且替代一下。」賀陀羅道：「什麼物事？」花曉霜道：「咼兒的小便。」賀陀羅跳將起來，怒道：「豈有此理，你要我兒吃尿？」花曉霜歎道：「先生別惱，現今船在海上，藥材缺乏，只好就地取材。童子尿既名輪迴酒，又稱還元湯，專能醫吐血咳血、跌打損傷的！」

　　賀陀羅神色狐疑，打量她一番，看她是否故意設套，讓自己受辱。但見她始終神態從容，不由冷哼一聲，走出艙外，伸手便抓趙咼，花生看見，高叫一聲：「老頭兒，你作什麼？」伸臂便擋。賀陀羅生平最恨他人稱呼這個「老」字，花生竟當著眾人叫了聲「老頭兒」，大干其忌，當即面色陡沉，左手一縮，引得花生心神懈怠，右手忽出，一個巴掌抽在他臉上，花生雖有神力護身，仍是好一陣頭昏眼黑，口裡腥鹹，吐出一口血沫。

　　賀陀羅提過趙咼，轉入艙中，提了個瓦缽，喝道：「把尿撒在這裡。」趙咼此刻似醒非醒，揉著雙眼，懵懂不解。賀陀羅焦躁起來，喝道：「聽到沒有？」趙咼撇著小嘴要哭，卻挨了一記嘴巴，賀陀羅揪住他，撕掉褲子，催動內力，要逼他尿將出來。誰知趙咼驚懼已極，不待他內力催至，早已屎尿齊流，盡都滾進缽裡。賀陀羅忙道：「慢來，慢來，只許拉尿，不許拉屎。」情急之下，伸手去捂，但哪裡堵得住，只白白摸了一手臭屎。阿灘從旁看見，雖然有傷在身，也忍不住咧嘴直笑。

　　賀陀羅側目怒視，阿灘頓時低下頭去。賀陀羅將缽中屎尿傾人海裡，怒道：「再來……」揪住趙禺，還想逼出幾滴尿水，誰知趙咼越是驚恐，越發撒之不出。賀陀羅見他眼淚流了不少，尿水卻沒落一滴，方知此事急切不得，心中惱怒，罵了兩句，便拿飲食過去，讓趙咼美美吃了一頓，好說歹說，總算騙出一泡童便。花曉霜配藥給哈里斯服下，過了半個時辰，咳血之症果然好轉。賀陀羅暗暗稱奇：「這中土醫術果然有些門道，人尿也能人藥？嗯，洒家想要駐顏長生，須得向她請教請教。」打定主意，臉色頓時和善許多。

　　花曉霜胸中光風霽月，恩怨不縈於懷，見哈里斯痛苦難忍，動了醫者心腸，全心照拂，只求減其痛苦。賀陀羅見兒子氣色好轉，脈象漸和，不禁歎道：「女大夫，多虧你了。」阿灘從旁見了，乞道：「女大夫，你大量大人，也給咱解毒則個。」花曉霜以「九陰毒掌」傷了他，頗有幾分魄疚，聞聲道：「你伸手過來。」阿灘略一猶豫，伸過手腕，花曉霜把脈片刻，覺出「九陰毒」遊走不定，不似自身那般頑固糾結，想了想道：「我說個法門，你學著慢慢化解好了。」當下將「轉陰易陽術」截取一段說與阿灘。但這門心法暗合中土醫、道兩家至微妙理，阿灘一個吐蕃番僧，哪能明白其中精義，聽了一遍，心中仍是糊里糊塗。

　　賀陀羅忽道：「這門心法裡，似乎含有極高明的內功。」敢情他一派宗師，又通漢學，一聽之下，便即意會。花曉霜道：「不錯，這本是道家的修仙秘法，也有醫家的養生之道。」賀陀羅雙目一亮，擊掌笑道：「洒家對這道家仙法仰慕已久，不知女大夫能否指點一二？」花曉霜全無機心，便道：「好是好，但須得先給他解毒才是。」賀陀羅道：「他學得是吐蕃的密宗內功，傳白天竺，與洒家的瑜珈術一脈相承，與中土內功截然不同，你說了他也不懂。這樣罷，洒家把道理說與你聽，你斟酌斟酌，再作計較。」當下危襟正坐，將天竺脈理從頭說來。

　　天竺脈理源自婆羅門教，與中土脈理大相逕庭。中土脈理不離十四經脈、奇經八脈；天竺脈理卻有三輪七脈之說。三脈是三條氣脈，即中脈、左脈及右脈；七輪為頂輪、眉間輪、喉輪、心輪、臍輪、海底輪、梵穴輪；自成一體，別有微妙。花曉霜脈理之精，當世少有，一邊聽賀陀羅講述，一邊與中土脈理印證，不明之處，便出口詢問。賀陀羅一則要學道家長生之術，意探曉霜口風，二則有意賣弄，故而並不藏私，盡心講解。放眼天下，天竺內功之精，無人能出賀陀羅之右，抑且他為求駐顏長生之法，精研天竺醫學，見識高明；花曉霜聽他這一席話，獲益良多，暗歎中土之外，竟有如此博大醫理。

　　柳鶯鶯運功良久，沖透穴道，睜眼一瞧，卻見花生蹲在那裡只顧發呆，便叫了聲：「花生……」花生回頭望她一眼，環眼裡忽地流出淚來。柳鶯鶯一愣，忽見小和尚雙手按地，光頭向下一磕，蓬得一聲，將船板頂了個窟窿，然後向左一跳，以頭搶地，又撞了個窟窿。只聽悶響不絕，船板上便多了五六個窟窿；花生一面頭撞，一面大哭。柳鶯鶯看得詫異，忙道：「你幹什麼？把船撞碎了，大夥兒都要去餵鱉魚！」花生一個激靈，停了下來，落淚道：「俺沒用，救不得曉霜……」柳鶯鶯跳起來，給他光頭上狠狠一記，叱道：「你不去救，怎知救不得？」花生道：「俺打不過老頭兒！」柳鶯鶯心頭一沉：「那白髮老賊確是不好對付。」

　　一時也想不出什麼法子，轉眸看去，卻見雲殊面如金紙，靠在艙邊。

　　柳鶯鶯見他如此模樣，心頭一酸，走上前去，澀聲道：「你暗算梁蕭的時候，想到如今麼？你雖對我有恩，但……但你殺了梁蕭，這個仇非報不可……」猛地將心一橫，抬起掌來，雲殊慘然一笑，道：「國破家滅，空有此身，生有何歡，死何足懼！」柳鶯鶯見他神意蕭索，心中也是一陣淒涼，終於收掌歎道：「眼下大海茫茫，我不殺你，老天爺也會殺你。」走回花生面前，說道，「花生，你怕死不怕？」花生道：「怕！」柳鶯鶯秀眉大蹙，道：「你不想救曉霜？」花生道：「自然想的。」柳鶯鶯氣惱道：「你既怕死，又要救人，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事到如今，唯有與白髮老鬼拚個死活，你若害怕，便不用跟來。」轉身便向著艙中走去，雲殊忽地睜眼道：「柳姑娘，等我傷勢好轉，或許可以助你一臂……」柳鶯鶯啐了一口，道：「我寧死不要你幫。」雲殊瞧著她身影沒人艙內，心中難過之極，掙了一下，終究無法起身，不由得闔上雙目，流出兩行淚來。

　　柳鶯鶯走到艙前，忽聽賀陀羅在裡面與曉霜說話，心頭頓時一緊：「小和尚已破了膽，現今只有靠我了。」此時賀陀羅正與花曉霜談說七輪中的喉輪，只聽他道：「喉輪有十六脈，若不乾淨，心中不安，定然煩惱多病，所以瑜伽術中須用白布清洗食道。」花曉霜道：「這法子太過蠻橫，實非常人能夠忍受。不過，中土有個治瘧疾的法子。用鮮葛根去皮後，由口腔通人食道，瘧疾便好；這二法出處雖有不同，道理卻是一般……」正說間，忽見賀陀羅白眉一挑，望著艙門冷笑道：「你來作甚？」花曉霜掉頭看去，卻見柳鶯鶯緊咬貝齒，面籠寒霜，俏生生立在門前，淡淡地道：「廢話，自然是來要人？」賀陀羅起身笑道：「你多少斤兩，也敢來惹我？若非看你嬌花嫩朵的人兒，洒家早將你拍死啦！」他瞧著柳鶯鶯，眉間漸漸透出淫邪之氣。花曉霜急道：「柳姊姊，我很好，你快走，你鬥不過他的。」柳鶯鶯瞪她一眼，道：「你肯一個換一個，卻要我不講義氣？」花曉霜心頭一慟，淚水滾將而出，柳鶯鶯道：「不許哭哭啼啼，讓敵人笑話！」

　　賀陀羅哈哈笑道：「也好，你既然來了，那便留下，陪洒家解悶消乏。」柳鶯鶯見他神色淫褻，不自禁倒退兩步。賀陀羅見狀，心中得意，一拳送出。柳鶯鶯揮掌抵擋。賀陀羅意在活捉，不欲傷她，手掌猝翻，扣向她脈門。柳鶯鶯身子低伏，向右躥出，揮掌劈他肩膊。賀陀羅左肩微沉，小臂如蛇圈出，閃電般搭上柳鶯鶯手臂，柳鶯鶯縮手不及，頓覺賀陀羅的內勁如毒蛇狂舞，直透過來。

　　花曉霜見狀，合身撲上。賀陀羅左掌運功逼住柳鶯鶯，身子稍側，右掌勾出，又將曉霜雙掌格住，蛇勁吐出，花曉霜只覺數十條小蛇順著手臂鑽入身子，難受之極。賀陀羅笑道：「女大夫，這便是我天竺功中的軍茶利了，滋味如何？」正自得意，忽覺一道寒流若有若無，透過真氣傳了過來，不覺一驚：「這是什麼武功？」猝喝一聲，內力急吐，將花曉霜震退倒地。

　　柳鶯鶯著賀陀羅蛇勁催逼，香汗淋漓，眼看不支，忽覺肩頭著人輕擊一拳，柳鶯鶯不覺有異，賀陀羅卻感一股大力透過柳鶯鶯手臂直撞過來，不由渾身一震。那人一拳方落，二拳又至，挨到第三掌，賀陀羅虎口劇痛，把持不住，撒手喝道：「小賊禿，你來得好！」

　　柳鶯鶯回頭看去，只見花生兩眼瞪圓，一抖手中鐵錨，嘩啦作響，戟指賀陀羅道：「你……你欺負曉霜，又欺負柳姑娘，是個大大的壞人，俺……俺要與你拚個死活。」柳鶯鶯聽他將一番豪言壯語說得結結巴巴，氣勢大減，又柳鶯鶯回頭看去，只見花生兩眼瞪圓，一抖手中鐵錨，嘩啦作響。好氣又好笑，心道：「小和尚雖然笨嘴笨舌，卻還是滿講義氣！」微微一笑，道，「花生，併肩子上。」花生一點頭，右手鐵錨忽舉，三個鐵鉤挾著厲風，向賀陀羅劈頭抓到。賀陀羅見他來勢洶洶，不敢硬接，縱身後躍，花生左手一振，錨後兒臂粗細，一丈來長的粗大鐵鏈宛若怪蟒出洞，向賀陀羅橫掃過去。敢情這鐵錨落入他手，竟成了一門極厲害的兵刃，或以錨抓，或以鏈掃，剛柔並濟，舞得滿室生風。柳鶯鶯喜道：「小和尚，你怎麼想到這個法子！」花生道：「不是俺想的，是門前那個相公想的。」柳鶯鶯知他說得相公便是雲殊，不由暗暗嘆了口氣。

　　花生身負大金剛神力，兵刃越沉，威力越大。賀陀羅被他一輪急攻，連連倒退。心道不妙，掣出般若鋒，掌中寒光吞吐，攪起滿天飛雪。這二人出手奇快，鬥在一處，手中兵刃舞得不見形狀，鐵錨黑沉巨大，般若鋒光亮靈巧，遠遠看去，便如一朵烏雲裹著一輪秋月，徘徊盤旋，流轉不定。只是烏雲雖濃，明月卻時隱時現，始終不被遮蔽。

　　柳鶯鶯見二人鬥得緊急，插不上手，低身竄出，扶起曉霜，阿灘見狀心驚，一把抓住趙咼厲喝道：「你過來？我捏他死。」柳鶯鶯投鼠忌器，兩人勢成僵持。忽聽豁拉一聲響，卻是花生收勢不住，一錨打碎艙壁，與賀陀羅翻翻滾滾，鬥到船頭露天處。柳鶯鶯關心勝負，暫且拋下趙咼，攙著曉霜出艙觀看。

　　花生仗著兵刃出奇，初時佔了上風，但賀陀羅穩住陣腳，盡展其能，團團銀光繞身而飛，不僅將般若鋒以雙手施展，還以頭頸胸腹駕馭。要知這「大自在天之舞」的妙處正在於此，賀陀羅「古瑜跏」練到出神入化，渾身筋骨肌肉伸縮自在，神意所至，便與雙手無異，故而常人用手使用兵刃，賀陀羅偏能用腿足、頭頸、肘腋、胸腹等全身各處運轉般若鋒，防不勝防。鬥到間深處，忽聽賀陀羅叫一聲：「著！」花生腿上中招，皮破血流。

　　柳鶯鶯見花生吃虧，心急搶上，賀陀羅手臂一掄，般若鋒忽地旋到肩上。柳鶯鶯眼前白光驟閃，頭頂倏涼，烏髻散落，驚出她一身冷汗。賀陀羅笑道：「這回是頭髮，下次可是面皮，洒家若在你小臉上劃兩個大叉，可是不大好看。」說笑間，般若鋒運得更急，不一時，花生又中三下，鮮血星星點點飛濺而出，隨他身形移轉，在甲板上劃出圈圈血痕。花生瞪大一雙環眼，咬牙苦戰，出力仍然沉猛，鐵錨章法卻有些亂了。柳鶯鶯心道：「小和尚都不怕死，我怕什麼？」正要撲上，耳邊忽地傳來一聲悠長嘯聲，好似猿啼空山，又如龍吟瀚宇，直欲搖動雲根，穿裂金石。柳鶯鶯聽得嘯聲，心口好似中了一拳，頭腦一眩，愣在當場，就在這時，就聽花曉霜「啊呀」一聲驚叫起來，柳鶯鶯忙道：「曉霜，你……你也聽到什麼？」

　　花曉霜渾身發抖，顫聲道：「是……是他，是他……」柳鶯鶯這才確信，循聲望去，只見遠方海上凸起一座小島，越凸越大，竟是一頭巨鯨分水破浪，迤邐而來。鯨上綽約有個人影，披頭散髮，站立鯨背之上，忽地叉手按腰，向天再嘯，嘯聲雄渾之極，如風行海上，久久不絕。

　　柳鶯鶯瞧得眼中一濕，沒來由一陣虛軟，倒向地上。花曉霜將她扶住，急道：「姊姊，你……你怎麼啦？」柳鶯鶯心中空落落的，也不知是悲是喜，有氣沒力道：「曉霜，你瞧仔細些，真……真的是他？」嗓子發顫，幾乎不成聲。花曉霜也是喜極而泣，淚水順著雙頰滾下來，用力點頭道：「是他，是他！」柳鶯鶯道：「不是做夢麼？」花曉霜搖了搖頭，含淚笑道：「哪裡會呢！」掐了掐她如雪皓腕，柔聲道：「痛也不痛？」柳鶯鶯一呆，忽地摟緊曉霜，咯咯笑道：「我就知道，小色鬼他不會死得那麼容易……」話未說完，想起這些天所受的委屈，嗓子一堵，淚如走珠，顆顆滴在曉霜頸上。花曉霜將她摟在懷裡，一時癡了。

　　卻說那一日，梁蕭受傷落海，一時昏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方才悠悠醒轉，睜眼一望，已是紅日平西，霞光滿天。

　　梁蕭掙扎欲起，卻覺百骸欲散，一提真氣，丹田處空空如也，只得閹上雙目，匯聚精神，重引水火，再養龍虎，從無到有，緩緩聚集真氣。約莫三柱香功夫，一股冷氣自後腰「鴻尾」處漸漸升起，一團熱氣則於神闕穴出緩緩湧動，兩道微弱真氣順脈流走，每經受傷之處，便如利刃剜割一般。

　　折騰小半個時辰，梁蕭聚攏真氣，轉了一個大周天，精力稍復，方才睜眼，卻見天光已斂，暮色晦暗，東方疏疏落落點著數粒寒星。梁蕭掙扎坐起，咳出兩口淤血，咳嗽牽動掌傷，痛得厲害，伸手摸去，卻是斷了兩根肋骨。梁蕭一邊摸索著接好斷骨，一邊尋思道：「我不是落海了麼？這是哪裡？」疑惑間伸手摸去，但覺坐下土地光滑綿軟，隨著手指微微陷落。梁蕭正自驚疑，忽聽「啾」得一聲嗚叫，那土地忽地沉了下去，梁蕭猶未明白發生何事？身子早已入水，鹹苦海水向著眼耳口鼻洶湧灌來，梁蕭心中靈光乍閃，猛然醒悟：「我在巨鯨背上！」想通此節，不禁駭然，急急扣住巨鯨背脊，一動也不敢動。

　　頃刻間，那頭巨鯨潛得更深，帶起一股絕大暗流，帶得梁蕭立身不住，十指插入鯨背之中，只是不放。他在華山練成龜息之法，便在水下也能支撐一時。但那鯨魚被他附著，如芒在背，深感不適，越潛越深，且在海中翻轉起來。梁蕭心知大海微茫，不見盡頭，這巨鯨便如海中一葉孤舟，若是被它拋落，自己必死無疑。當下一邊默運龜息法，一邊穩住身形，抵禦海底暗流，但那潛流洶湧澎湃，非同小可，沖得他數次脫手。但危急之時，人們往往能夠發揮出平日所無的潛力，這時間，梁蕭也不知從哪裡來的氣力，每次脫手，又奮力游上，重新爬上鯨背。

　　這般上上下下，一人一鯨糾纏七八個回合，梁蕭終究傷重，漸自支持不住，只覺耳鳴心跳，經脈欲裂，心頭唯有一個念頭若斷若續：「我……不能死……鶯鶯……曉霜……危險……不能死……不能死……」想到二女尚在險境，求生之念又生，雙手如鋼鉤利刃，死死扣著巨鯨背脊。但人力終是渺小．梁蕭意志雖強，仍難抗衡這龐然大物，不一時，身子發輕，從鯨背上飄將起來，知覺點滴消失，海水源源不絕灌人口鼻。誰知就在這瀕死之際，忽聽巨鯨發聲尖嘯，梁蕭身子一沉，重又浮上海面。

　　他僥倖脫險，半昏半醒，雙手漸漸鬆開，身子好似成空殼，再無半點血肉，良久嗆出一灘海水，模糊間看到一個女子背影，似曉霜，似鶯鶯，又似阿雪，縹縹緲緲，若霧若煙，伸手摸去，卻又遙不可及。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臉上一熱，梁蕭猝然驚醒，但覺溫熱水流在臉上，勉力張開雙眼，藉著星輝，只見巨鯨背上噴起高高的水柱，半晌才矮了下去。

　　梁蕭只覺臉上又癢又麻，情知這水柱內含毒質，急忙閃開，將水拭去。回想那陣幻覺，花、柳二女身處險境，自己卻陷在這裡，不覺揪心已極。遠遠望去，靛墨也似的大海起伏不盡，天地寥廓，唯有巨鯨擺鰭之聲嘩嘩傳來，一下下敲在心頭。梁蕭瞧著星光大海，枯坐良久，不覺眼眶已濕，尋思道：「但有一線生死，我都不可輕易言死，直待再與她們相見……」

　　這一次，巨鯨在海上漂浮許久，直待東方發白，也未潛下。梁蕭行功一夜，真氣凝聚，他掙扎起身，頗感飢渴，忽見前方凸起一物，定神望去，卻是一隻人頭大小的章魚，八條軟足牢牢吸住鯨背，動也不動。梁蕭心道：「敢情還有個搭便船的。」爬上去伸手一拽，竟未拽動，又費一番功夫，才將章魚扯下來，撕了一半，連肉帶汁一併吃了，飢渴稍解，沉思道：「這軟東西無爪無牙，怎就貼得恁地緊湊？」細看章魚軟足，卻見上面佈滿細小吸盤，不由心頭一動：「是了，鯨背光滑，若用『吸字訣』，以內力附著其上，應當更為省力。」想罷脫去上衣，裹住半個章魚，負在背上，然後趴上鯨背，手掌小腹貫人內力，便似一大二小三個吸盤，牢牢吸在鯨背。不一時，巨鯨果然又發出一聲嗚叫，向著深海中潛去。

　　梁蕭此番已有防備，不再慌亂，施行龜息之法，隨那巨鯨潛行。直過了兩個時辰．巨鯨重又升起。梁蕭渾身酥軟，恨不能一頭睡倒，再也不起，但又不知這巨鯨何時潛沒，唯有強打精神，將剩下的半隻章魚吃了，閉目運功。

　　如此沉浮不定，又過一日。梁蕭發覺巨鯨潛行，實為就食，這頭怪魚也不知活了幾百幾千年，體形壯如山巒，不離不棄，追逐著一個龐大魚群。它潛行掠食之時，只須搖動嘴邊長鬚，便可將無數海魚混同海水趕人口中，嚥下魚群，再將海水排出。梁蕭在海中雖然無法張眼，但知覺極靈，逢有海魚經過身畔，出手便抓，第一日便擒了四條大魚，每條腹內都有黑色魚卵，鮮美異常，梁蕭吃在肚裡，但覺遍體陽和，精力大漲。

　　又過兩日，梁蕭附身鯨背，漸自習慣，海面上以常法吐納，入水則倚仗龜息。即便如此，仍有驚險，那頭巨鯨興之所至，往往潛得極深，深海中水壓奇大，逼得梁蕭血氣沸騰，只憑極強的求生慾念，終究忍受下來。但每每經歷一次，上到海面時，梁蕭都覺渾身癱軟，彷彿大病一場。

　　說也奇怪，這般日夜不眠，運功不輟，梁蕭真氣不但未曾衰竭，反而更趨渾厚。三日不到，兩處掌傷俱都康復，氣脈流暢勝於往昔。不過六日光景，他體內真氣越積越厚，凝若實質，粒粒如珠。如此情形前所未有，梁蕭百思不解，唯有暗暗稱奇。

　　這一日，巨鯨潛入海中，梁蕭如常伏在它背上，正自運功抵禦大海潛流。忽聽一陣怪異聲音順著水流悠悠飄來，若合符節，彷彿一段樂曲，忽而雄壯激昂，忽而宛轉低沉，時如雷霆轟響，時如流水潺潺。這般變化莫測，渾不似人間之樂，許多音調，梁蕭有生以來也是從未聽過，不覺大生好奇，傾聽半晌，驀地發覺，這樂聲竟是巨鯨所發。不多時，那鯨歌漸漸寬宏奔放，透出歡欣之意。梁蕭沉浸其中，周身氣血不知不覺隨那樂聲運行，忽而如沸如怒，忽而若有若無。氣機一亂龜息法也被擾動，梁蕭連嗆了兩口海水，方才醒悟過來，急斂心神，回復原狀。

　　那巨鯨一路歌吟，浮上海面，也是不停。梁蕭盤坐調息，卻幾度被它帶岔真氣，只好暫且停住，側耳傾聽半晌。忽地心頭一動，想起那日在臨安郊外，自己被釋天風鼾聲引亂呼吸，狂奔不休的事來，不由想道：「釋島主內功奇高，一呼一吸搖神撼魄，不足為怪，這鯨歌怎也有如此威力？」他突發奇想，「釋島主的呼吸導引出『乘風蹈海』的內功心法，我權且試試，這巨鯨呼吸引得出什麼？」好奇心起，也不顧身在難中，放鬆周身真氣，任其所之。不一會，真氣果真被那鯨歌引得異動起來，東躥一下，西鑽一下，便如歌聲一般，盎盎然大有生意，不消片時工夫，內臟筋骨，肌膚毛髮，無一不被真氣充盈。

　　練了約莫四個時辰，巨鯨又度下沉。梁蕭收斂神意，但覺渾身真氣溶溶洩洩，沛沛洋洋，彷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心中驚喜之極。這番入水，他雖然潛行兩個時辰，浮上水面之際，竟也不覺太過疲憊。

　　那巨鯨不知為何，沉浮之際，始終放歌不絕。梁蕭一旦浮上水面，再又依它節律，闔目練功，時候一久，他發覺這鯨歌並非渾然一體，而是分做十三段，週而復始，循環不絕。自家真氣隨之運轉，也生出十三種變化。初時梁蕭唯有身處海面才能修練這路內功，練至後來，便至深海之中，也能習練無礙。

　　如此練了三晝夜，到了第四日夜中，梁蕭只覺體內真氣起伏，如大海洶湧，不吐不快，忍不住出掌擊魚，往時海魚須到一尺之內，他才能出手擊打，怎料如今手掌一揮，便帶起一股激流，將六尺外一條大魚震昏。梁蕭連出六掌，震昏六條海魚，最遠達至丈外。就在此時，忽聽鯨歌戛然而止，巨鯨靜悄悄浮上海面。

　　梁蕭坐起身，但覺體內真氣混沌一片，五分陰陽，而神意所至，又陰陽自生。梁蕭略一怔忡，忽地跳將起來，仰天大笑。原本，他受這鯨歌導引，數日中運轉乾坤，晝夜苦練，竟爾被他另闢蹊徑，練出了一門前所未有的絕世內功來。

　　梁蕭歡喜一陣，尋思道：「我隨著巨鯨載沉載浮，掙扎求生，龜息不輟，故有精進，再得鯨歌中的奇妙音律導引，終究大成。這門內功源自《紫府元宗》，成於大海長鯨，鯨歌乃巨鯨之息，不妨便叫作『鯨息功』吧。」想到此處，他站起身來，眺望瀚海，又不覺喜悅煙消，悲從中來：「身處這汪洋大海，就算天下無敵，又有什麼用處？」不由廢然長嘆，坐了下來。

　　自傷自憐之際，忽聽數聲嗚叫，與巨鯨叫聲相類，只是細弱許多。梁蕭心生驚奇，循聲望去，只見巨鯨一旁浮起兩個圓頭圓腦的小鯨，拱著巨鯨身子，狀甚親暱。梁蕭略一轉念，恍然大悟：「原來鯨大嬸唱歌，是因為要生娃娃。難怪歌聲裡總有一股勃勃生意。」瞧著那兩頭小鯨，梁蕭童心大起，俯身輕撫小鯨背脊。兩頭小鯨在他身邊轉來轉去，似在與他嬉戲。

　　如此過了兩個時辰，巨鯨重又下沉，梁蕭練成鯨息功，與巨鯨呼吸相合，隨其所之，再不覺疲累，過了一陣，突然知覺，身邊的海流忽冷忽熱，變化微妙，以前他專注自保，無暇分心別顧，如今內功增長，是以發覺。梁蕭心中驚訝，用心體會海流冷暖變化，漸漸明白：「敢情這大海看似渾然如一，其實也如人體一般，內中海流有陰陽之分。《紫府元宗》上說：『宇宙之初，天地本無，無中生有，始有混沌，混沌中開，陰陽乃成。』看來無論天地也好，人體也罷，乃至這蒼茫大海，都不離陰陽之理。」想到此處，但覺身邊陰陽海流奔騰沉降，激盪衝突，端地變化無窮，忽地心頭一動，生出個模糊念頭。

　　未及細想，那頭巨鯨又升上海面，搖頭擺尾游了一程，忽聽小鯨發出鳴聲，梁蕭聽出叫聲中充滿驚惶之意。凝神四顧，只見遠處一隻細長灰鰭破水而來。小鯨挨著巨鯨團團亂轉，鳴聲更響。巨鯨也洪聲鳴叫，似在威懾敵人。但那灰鰭來得極快，霎息逼近，忽然升起一張生滿利齒的巨口，向小鯨噬過來。

　　梁蕭疾疾揮掌拍出，掌風所及，將那頭灰皮鯊魚拋出海面，跌出數丈，但方纔落下，尾鰭一擺，又從海底撲來。

　　梁蕭心知母鯨龐大，運轉不靈，鯊魚卻靈活迅疾，雖奈何不了巨鯨，要吃兩頭初生小鯨，卻是綽綽有餘。一時不及多想，縱身人水，循著水響，一把抓向灰鱉肚皮，他此時手勁大得出奇，不弱於鋼爪利刃。

　　灰鯊白花花的肚皮頓時裂開，肚腸齊流。鯊魚性最貪吃，抑且不知痛楚。那頭灰鯊嗅到血腥，不辨敵我，掉頭便將自家肚腸一一吞下。梁蕭雖然聽說過啖睛的猛將，卻沒見過這等自殘的怪魚。正自心驚，忽聽右方水響，瞇眼一瞧，只見一頭極大的鯊魚刺斜裡衝來，梁蕭正要出掌，卻見大鯊並不理睬自己，火扎扎直撲那頭灰鯊，噬咬其內臟。不一時，只見四面八方，鑽來十多頭鱉魚，一起噬咬灰鯊，灰鯊頃刻間四分五裂，一命嗚呼。

　　梁蕭沒料引來這麼多鯊魚，駭然無及，心知它們噬完同類，小鯨必然無倖。惶急中，靈機一動，忽地游上，撮指成刀，又將一頭鯊魚肚皮劃破，此時兩頭鯊魚撲了上來，梁蕭揮掌震開，縮到巨鯨身下。不出他所料，那頭大鯊肚皮開花，眾鯊魚又是一擁而上，大快朵頤。梁蕭趁機出手，將鯊魚一一抓傷。霎時間，只看群鯊相殘，咬得血水翻騰。梁蕭匿在巨鯨身下，護著小鯨，見有新來鱉魚，便給它一爪，數十頭惡鯊彼此混戰，哪還顧得著吞吃小鯨，不到半個時辰，盡數支離破碎，無一活命。

　　梁蕭見無鯊魚再來，方才浮上海面，兩頭小鯨一左一右，圓腦袋與他輕輕觸碰，甚是親暱。梁蕭爬上鯨背，瞧得群鯊殘軀，心中突突直跳，忖道：「這怪魚好不殘忍。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轉念又想，「說起來，人與人何嘗不是同類相殘，征戰不休？」思及征戰之慘，不由長長嘆了口氣。

　　忽聽巨鯨母子的鳴聲交替響起，此起彼伏，似若相互問答。不一陣，那巨鯨潛入水中，繼續前行，行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忽地湧出海面。只聽那一大二小三頭鯨同時嗚叫，梁蕭抬頭望去，遙見一角船影，模模糊糊，若隱若現，待得看清，不由心頭狂喜，跳將起來。腳下巨鯨發出長鳴，擺尾向前。那艘大船輪廓越發清晰，梁蕭喜極而呼，高叫道：「鯨大嬸，你要帶我回船麼？」話一出口，又覺荒誕，自嘲道，「大鯨無知之物，豈會報恩，不過湊巧罷了。」但終究歡喜無比，忍不住連翻兩個觔斗。他為這一天，早有準備，所吃大魚都留下魚縹，洩去空氣，藏在身上，大半月來，已積下數以十個，本擬積滿數百，將來遇上陸地，便吹漲起來，結成一葉小舟，橫渡大海。此時取將出來，一一吹漲，掛在腰間。

　　原來巨鯨追逐魚群，與大船同處一道陰流之間，相距並不甚遠。魚縹才吹得十來個，巨鯨離船更加近了。梁蕭極目眺望，遙見船頭諸人打鬥正烈，花生落在下風。焦急之餘，不由得縱聲長嘯。

　　賀陀羅聽到嘯聲，偷眼看去，心子打了個突：「白晝見鬼了麼？」心下一慌，般若鋒頓顯散亂，花生卻是精神大振，鐵錨左右揮舞，將賀陀羅逼退數步。賀陀羅又驚又怒：「萬不可讓他二人聯手，先殺和尚，再殺梁蕭。」計較已定，大喝數聲，殺手迭出，花生躲閃不及，右臂挨了一下，創口深可見骨。花生慘哼一聲，鐵錨把持不住，嗆啷墮地。二女見狀，不由齊聲驚呼。

　　梁蕭遠遠瞧見，心中一急，等不得巨鯨駛近，手一揮，一隻魚鰾被掌風激飛，梁蕭縱身踏上，飄落海面，足下乍沉乍浮，向前滑出丈餘；同時拋出另一隻魚縹，飛身踏上，如此反覆再三，頃刻行出二十餘丈。

　　這路功夫正是「乘風蹈海」，梁蕭向日難以施展，此時功力大增，使將出來，如鷗飛燕翔，全不費力。只見他長髮飛揚，踏浪而行，真如蓬萊仙人，橫渡滄海。頃刻間，迫近船頭，身形驟晃，眾人眼前一花，梁蕭已搶到花生之前，左掌一拂，激得般若鋒歪斜尺餘，右掌一沉，拍向賀陀羅胸腹。

　　他此番騎鯨過海，踏浪而來，奇中見奇，已是先聲奪人。賀陀羅見此威風，已然怯了，見他掌來，絲毫不敢大意，沉身運掌，全力迎出。二掌相接，兩人同是一晃。賀陀羅驀地跳開丈餘，嘿笑道：「平章精進神速，可喜可賀。」梁蕭心知自己面上雖與他扯直，實則佔了來勢突兀、出其不意的便宜，論及真實功力，仍不及此人精純，當下哈哈笑道：「承讓承讓，如蒙不棄，不才還想領教兩招！」

第八章　金蟬脫殼

　　賀陀羅與花生鬥了許久，氣力消耗甚劇，梁蕭武功又憑空高出一截，此消彼長，勝算大減，便陰笑道：「來日方長，平章大人不急在一時。」匆匆轉身步人艙中。

　　梁蕭一招驚退賀陀羅，轉身望去，卻見大海渺渺，巨鯨母子早已不知去向。心神一黯，轉眼看向柳鶯鶯與花曉霜，只見柳鶯鶯似哭似笑，小嘴一撇，忽地衝上前來，雙拳雨點般落在他身上。梁蕭任她捶打，反手將她摟入懷裡，柳鶯鶯不覺喜極而泣。

　　花曉霜望著二人，呆了呆，默默拉過花生，給他包紮傷口。梁蕭瞧她一眼，含笑道：「曉霜，你還好麼？」花曉霜笑了笑，微微點頭。柳鶯鶯推開梁蕭，將淚一抹，笑道：「曉霜過來，他害你哭得那麼傷心，打他三百拳出氣。」梁蕭死裡逃生，得見二女，心頭一片火熱，聞言攤手笑道：「曉霜若要打，三萬拳我也不怕。」花曉霜卻笑道：「蕭哥哥回來，我歡喜還來不及，怎麼會打他？」柳鶯鶯瞪她道：「好呀，你這麼一說，越發襯得我不講理了。」花曉霜抿嘴直笑。

　　梁蕭見她二人眉眼來去，儘是親密之意，心中疑竇叢生，不知這對冤家，如何變得恁地友善。略一默然，轉身顧視雲殊，冷笑道：「當日一掌之賜，不敢或忘。梁某不慣陰謀暗算，你且起來，接我一掌！」雲殊咬牙扶著艙壁，顫巍巍站了起來。柳鶯鶯心頭一沉，欲要阻止，卻不知怎生開口。不料梁蕭卻打量雲殊一眼，忽地皺眉道：「你受傷了？」微一沉吟，道，「你有傷，我無傷，現今傷你，也不算好漢。」雲殊聽得這話，只覺一股熱血湧上頭頂，怒道：「誰要你做好人？我打你落海，你也不用假惺惺裝什麼好漢，雲某性命在此，你拿去便是！」合身一撲，向梁蕭衝去，不想足下一絆，跌得滿口是血，再也掙不起來。梁蕭頭也不回，扶起花生逕自去了。柳鶯鶯嘆了口氣，將雲殊攙人艙中坐下，雲殊本已灰心之極，被她一攙，驀地心酸眼熱，禁不住涕淚交流。

　　柳鶯鶯見他哭成如此模樣，也不由一陣心酸，說道：「曉霜，你瞧瞧他傷勢好麼？」花曉霜俯身給他把脈片刻，道：「傷勢雖然不輕，但他內功深厚，服些丹藥，調息兩天便好。」又從錦囊中取了一支玉瓶，倒出幾粒丹藥，遞在雲殊手中。雲殊已平靜下來，閉著雙目，臉上掛淚，胸中兀自急劇起伏。

　　柳鶯鶯不好擾他，挽著曉霜，來到梁蕭身邊，問起他死裡逃生之事。梁蕭如實說了，眾人無不嘖嘖稱奇。柳鶯鶯聽到妙處，眉飛色舞。而後不待梁蕭講完，又連說帶笑，將大半月的遭遇唧卿咯咯訴說一遍，她口齒便給，說到驚險處，不免加油添醋，大大渲染一番，聽得梁蕭張眼握拳，緊張不迭。最後聽說花生為救曉霜，與賀陀羅惡戰，不由大生感動，站起身來，向花生一鞠到地，道：「大恩不言謝，花生兄弟，將來但有所遣，赴湯蹈火，做牛做馬，梁某在所不辭。」花生不料他來這一下，慌忙閃開，雙手連擺，卻不知說什麼才好。柳鶯鶯笑道：「梁蕭，你只管胡說八道，沒得嚇壞了小和尚。」梁蕭道：「這不是胡說。他此番屢屢救護你與曉霜，我便粉身碎骨，也報答不了。」柳鶯鶯聽得這話，胸中酥暖，歎道：「你呀，儘是胡來。你給小和尚做牛做馬，豈不存心叫我跟你沒臉麼？」梁蕭笑道：「那你說怎麼辦？若無一個說法，從今以後，我可睡不好覺。」柳鶯鶯妙目一轉，道：「你方才叫他花生兄弟，依我看來，你二人做個兄弟，豈不更好。」花曉霜拍手笑道：「姊姊這法子好！」梁蕭點了點頭，挽住花生，歎道：「可惜沒有線香犧牲。」柳鶯鶯取出匕首，在船板上刮下三堆木屑，說道：「別人撮土為香，我們撮木為香好了。」梁蕭一笑，向花生道：「我生平自以為是，瞧得上的人少之又少，更遑論義結金蘭，同生共死了！」說到這裡，他想起往事，歎了一聲，又道，「早先有個結義妹子，可惜被我連累慘死，梁蕭未能以死相謝，內心極是遺憾。我與你萍水相逢，性子也不投契，只不過，你雖貪杯好吃，卻是真情實性、全無虛偽。世間貴重者莫過於真心二字，我很喜歡。從前梁蕭沒有兄弟，自你花生以後，想來也不會再有。」拉著花生跪倒在地，朗聲道，「四維八方，皇天后土，梁蕭今日與花生結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今日之後，共當患難，共享歡樂，如違此誓，死無葬身之地。」

　　花生不知何為結拜，只聽得糊里糊塗。柳鶯鶯瞧得生氣，從後面對他孤拐一腳，嗔怪道：「你瞪眼作什麼？梁蕭說的話，你也說一遍。」花生嗯了一聲，梁蕭那些文縐縐的話他聽不大懂，便胡亂念道：「蛇尾巴黃，黃舔猴兔，梁蕭……」柳鶯鶯忍不住又踢他道：「他說梁蕭與花生，你該說花生與梁蕭。」花生無奈，只得道：「花生與梁蕭結拜兄弟，但求同年同月生，不求同年同月死……」話未說完，屁股上又挨了一腳，只聽柳鶯鶯怒道：「念反了，重念！」花生哭喪起臉，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梁蕭擺手笑道：「罷了罷了，繁文縟節，俱都免了。花生，你多大年紀？」花生抓著光頭，苦著臉道：「好像十六，又像十七，俺也記不清了。」柳鶯鶯冷笑道：「吃肉喝酒你倒記得清楚。」梁蕭笑道：「就算你十七，我也虛長你兩歲，我是哥哥，你是兄弟。」說罷拉著花生拜了三拜，方才站起，尋思道：「我自負聰明，先結交一個傻妹子，現在竟又結交了這麼個一等一的傻兄弟。」不由想起阿雪，心中酸楚，感慨不盡。這番別後重逢，眾人自有說不完的話，柳鶯鶯不厭其煩，將什麼是結拜兄弟，給花生說了兩遍，花生始才明白過來，諾諾連聲，也自歡喜。

　　梁蕭問起曉霜給哈里斯治病一節，聽說哈里斯喝尿，不由笑道：「老子憋了好大一泡仙尿，不知哈里斯還要不要喝？他若喝得完，保他再長出一條腿來。」柳鶯鶯啤道：「不要臉，老大的人還充童子。」梁蕭瞥她一眼，道：「奇怪，你怎知我就不是童子？」柳鶯鶯遽然醒悟，俏臉緋紅，啐道：「下流鬼？不與你說了。」梁蕭見花曉霜坐得遠遠，有問便答，要麼只是微笑，暗忖久別重逢，她怎就變得恁地生分了，不覺悒悒不樂。柳鶯鶯看在眼裡，心道：「這丫頭真傻。她那日對我說的話，卻當真了麼？」笑容一斂，輕輕嘆了口氣。梁蕭歇息片刻，起身道：「咼兒還在賀陀羅之手，我須得救他出來。」柳鶯鶯道：「那老賊武功甚高，既要勝他，又要不傷咼兒，可是極難。」梁蕭笑道：「有什麼難的！」對著眾人低語兩句，柳鶯鶯拍手笑道：「你這小色鬼，鬼點子就是多！」

　　賀陀羅在艙中調息片刻，內力復元，拍開一罈酒，喝了兩口，精神大振，忖道：「梁蕭武功雖有長進，卻還未必勝得了洒家。但若小和尚傷癒，二人聯手，便有麻煩。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洒家須得早些動手，只要殺掉一人，萬事大吉。」正自思量，忽聽船頭傳來一陣歡呼，接著便聽花生悶聲悶氣地道：「快些上岸……」話未說完，忽地打住，似被人堵住了嘴。賀陀羅亦驚亦喜：「莫非他們瞧見了陸地？」一躍而起，正要闖出艙外，忽又停步，心道：「不對，梁蕭那廝詭計多端，不免有詐……但聽小和尚口氣，卻又不像。」他拿捏不定，瞥了阿灘一眼，寒聲道：「你去看看，若見陸地，便來報訊。」

　　阿灘無奈，忍著傷挪步而出。賀陀羅半晌不聞聲息，又生疑惑：「糟糕，這喇嘛近來對我多有不滿，倘若當真見陸地，未始不會拋下我父子，獨自逃命。」他心性多疑，想到此節，再也按捺不住，對哈里斯道：「等我回來……」哈里斯著了慌，叫道：「宗師……別丟下我。」賀陀羅怒道：「沒出息，看住小皇帝，我去去就回。」鑽出艙外，掉頭四顧，哪有什麼陸地，唯見阿灘直挺挺躺在遠處，心頭一跳，頓知上當，未及轉身，便聽破壁聲響，慌忙沖人艙中，早見梁蕭破壁而人，哈里斯急欲掙起，要抓趙咼，卻被梁蕭搶先一腳踏住胸口，目視賀陀羅，似笑非笑。賀陀羅臉色陰沉，嘿道：「姓梁的，你要怎的？」梁蕭笑道：「你佔住這裡也很久了，該當挪挪窩吧！」賀陀羅不假思索，道：「好，一言為定。」梁蕭道：「我不信你，也不怕你。我們四個人，你卻只得一個，加上兩個殘廢，好自為之。」將哈里斯一腳挑了過去，賀陀羅伸手抱住，微一冷笑，轉出艙外。趙咼見了梁蕭，歡喜異常，叫聲叔叔，正要撲上，忽地眼前一花，被人抱住，定睛一看，卻見雲殊臉色煞白，氣喘如牛，頓時驚得哭起來。

　　梁蕭不想自己螳螂捕蟬，雲殊黃雀在後，更不料他重傷之餘，尚且如此敏捷，微一愣神，目有怒色。

　　雲殊這一縱一抱幾乎耗盡氣力，一時渾身發軟，靠在牆邊只顧喘氣，心中卻想：「我便拼了這條性命，也不能讓聖上再入惡賊之手。」梁蕭見他模樣，心知若要強奪，量他也抵擋不住，但見他倔強神色，又不覺嘆了一口氣：「罷了，讓他這一次。」再不理會，向花生道：「好兄弟，你能動手不能？」花生連連點頭。梁蕭道：「老頭兒安頓好他那斷腿兒子，必來尋咱們晦氣。待會兒，你只管用盡氣力，只攻不守！」又對柳鶯鶯道，「你護住曉霜與咼兒。」柳鶯鶯瞧了雲殊一眼，心道：「咼兒在他手裡，護住咼兒，也就是護住他了。」一念未絕，便聽賀陀羅厲聲長笑，艙門前人影一晃，般若鋒化作一道電光，撲了進來。花生緊記梁蕭之言，施展「一合相」，全力出拳，賀陀羅只覺勁力如山，不敢硬接，閃身避開，正欲批亢搗虛，忽見梁蕭雙掌天落，無奈向後退卻。一時間，只見花生步履沉實，一拳一腳使將開來，梁蕭則如一道電光，繞著花生旋轉不絕，雙掌神出鬼沒；兄弟兩人一個至巧，一個至拙，相得益彰，打得賀陀羅遮攔不住，步步退卻，不一時便退到船舷，心知再不還手，勢必落下海去。猝然大喝，般若鋒虛晃一招，逼退花生，左拳飛出，打中梁蕭左胸，腰間卻挨了梁蕭一腿，二人各自跌出。花生一愣，忘了追擊，只見賀陀羅反手撐地，縱身跳起，三縱兩跳，往船尾去了。

　　花生反身扶起梁蕭，返回艙中，梁蕭運功半晌，吐了一口淤血，笑道：「好傢伙！但想來他也吃虧不小。」柳鶯鶯道：「敢情好，我與花生打落水狗去。」梁蕭擺手道：「窮寇莫追，想賀陀羅何等人物，此去必有防範，不可冒失。他傷得未必服氣，只怕還會再來。」頓了一頓，道，「花生，你神力蓋世，卻不善運用，我適才想出一門陣法，你我同使，必能穩勝賀陀羅。」當下站起身來，口說手比，傳授花生攻守之法。

　　次日凌晨，賀陀羅傷癒，想好克制二人之法，再來挑戰，誰料花、粱二人陣法已有小成。雙方鬥到兩百餘招，賀陀羅腹內飢餓，抵擋不住，脫身遁走。梁蕭見花生舊傷進裂，流血不少，也不便追擊，扶他轉回包紮。到得午時，眾人正自說話，忽聽阿灘長呼一聲，淒厲之極。柳鶯鶯驚道：「發生什麼事？內訌麼？」梁蕭臉色鐵青，忽地一拳，洞穿甲板，喝道：「不除此賊，天理不容。」柳鶯鶯心念-動，恍然大悟，也不由花容失色。花曉霜見梁、柳二人神色古怪，不由問道：「究竟出了什麼事？」梁蕭沉著臉一言不發。

　　柳鶯鶯卻湊到她耳邊，輕聲道：「白髮老賊忒也可惡，他不像我們那樣捕魚，卻殺了大喇嘛，喝血吃肉！」花曉霜驚得臉色煞白，半晌說不出話來。

　　梁蕭忽道：「阿灘尊者似乎有病在身，武功弱了許多。」柳鶯鶯笑道：「都是曉霜傷的。」梁蕭訝然道：「曉霜武功大進了麼？」花曉霜愧疚道：「都是我不好，若……若不是我，大師父或許不會死啦！」梁蕭更覺驚訝，細加詢問，花曉霜才將那日之事說了。梁蕭歎道：「古人說禍福相依，果然不假。你若沒有九陰毒脈，可就糟了。」花曉霜生起氣來，嗔道：「蕭哥哥你還笑，我寧願害病，也不用那害人功夫。」梁蕭笑道：「水能載舟，也能覆舟，萬事有利有弊，你也不要自責，即便你不傷阿灘，賀陀羅殺他也易如反掌。」花曉霜落淚道：「但我一運內功，便會害人。」梁蕭道：「看來是你功力不夠，故而須以人畜為媒，才能洩去毒質。無妨，你將九陰毒度給我，我再逼將出去，只要洩盡陰毒，你的病好了，便不會傷人了。」花曉霜想了想，擔心道：「若你逼不出來，怎麼是好？」梁蕭笑道：「你忒也多心了，五行散我都能逼出來，九陰毒算得什麼？」

　　曉霜這才放心，施展「轉陰易陽術」，將九陰毒度給梁蕭，梁蕭再行逼出。兩人二掌相抵，約莫運功一個時辰，花曉霜只覺倦怠異常，忽地撤掌，自行把脈，卻覺九陰毒並無減少，氣血卻虧了許多，不由沉吟道：「蕭哥哥，我們白費氣力了。九陰毒與我同生共長，便如血液一般，流失之餘，也在增長，若抽取太多，又無陽氣補充，只會氣血大虧，送了我的性命。」梁蕭大覺灰心，道：「那可如何是好？」花曉霜笑道：「不妨事，九陰毒脈難治，全在於導不出體外。我最近研讀婆婆給我的《神農典》，想出幾種怯陰補陽的方子，再若將『轉陰易陽術』練到某個境界，九陰毒流瀉之速勝過生長之速，而後補以靈藥，佐以針灸，不出十年，必能痊癒。」梁蕭歎道：「十年之期，未免長了些。」花曉霜道：「師父那麼大本事，都無法治好我，而現今我卻已找到了治癒的法子。」她淡淡一笑，道，「蕭哥哥，你說得對：『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古人未必就勝過今人，今人也未必不能超過古人……」她臉上笑著，兩行淚水卻奪眶而出，忽地轉過身子，奔到牆角，肩頭輕輕聳動。梁蕭吃了一驚，正欲上前寬慰，花曉霜卻擺了擺手，哽聲道：「蕭哥哥……你……你別過來……別過來……」

　　梁蕭莫名其妙，柳鶯鶯將他拉到艙外，低聲罵道：「大笨蛋，還不明白她的心意麼？」梁蕭茫然搖頭。

　　柳鶯鶯定定地瞧著他，嘆了口氣，道：「她的病好了，你就不用陪著她了！」梁蕭眉頭一聳，低頭不語。柳鶯鶯不耐道：「小色鬼，三天早就過了，你打算好了沒有？」梁蕭一言不發，柳鶯鶯美目驀地湧起怒意，伸手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頓足道：「你是笨蛋，她也是笨蛋，都是笨蛋，氣死本姑娘了。」怒沖衝奔入艙內，憤憤坐著一陣，又吐了口氣，將花曉霜摟入懷裡，細聲寬慰。梁蕭轉身眺望大海，心中煩悶之極。

　　兩日內，賀陀羅或明或暗，又來挑釁數次，初時憑般若鋒之利，尚與二人有攻有守，鬥到後來，但覺梁蕭掌力一日強似一日，僅是一對肉掌，已難對付，況且還有花生助陣，再鬥下去，有輸無贏。當下猛攻兩招，抽身退出，裝腔作勢放出兩句狠話，方才退去，他餘威所至，梁蕭倒也不敢過分相逼。

　　賀陀羅回到藏身之所，暗暗發愁，此刻阿灘屍身已被吃盡，賀陀羅拴了般若鋒捕魚，但卻不知為何，船邊海魚竟越來越少。賀陀羅當然不知這是洋流衰竭所致，費了半日工夫，竟未勾上一條，海中無魚，海鳥沒有食物，也俱都飛走。賀陀羅沉著臉坐了半晌，忽然站起，死死盯住哈里斯，哈里斯對這老子再也清楚不過，瞧他眼神，便知其心意，頓時發起抖來。賀陀羅盯著他，歎道：「哈里斯，你別怨我，為父也是沒法子。」他與哈里斯之間極少以父子相稱，這話一說，哈里斯便知他心意已決，眼中懼意更甚，顫聲道：「宗師……」賀陀羅打斷他道：「你若要怨，便怨梁蕭那廝，不過你大可放心，為父吃了你，有了氣力，必定殺光那幫鳥男女，給你報仇。」哈里斯聽他如此說話，情知必死無疑，渾身蜷作一堆，直向後縮，驀然間，他眼神一亮，指著賀陀羅身後，急道：「宗師，你看，你看……陸地……陸地……」賀陀羅搖頭道：「到此地步，你何必還要說謊。這個計策，梁蕭已經用過一次，為父不會再上你當。你放心，為父出手，包你不覺痛苦。」說著踏上一步，便要動手，哈里斯卻哭將起來，號道：「阿爹，你信我這次，我腿沒了，跑不掉的。」賀陀羅見他如此惶急，不似作偽，回頭一瞥，只見海天交接處，果有一道細細的黑邊，不覺一陣狂喜，叫道：「不錯，當真！」精神大振，扶起哈里斯，汕笑道：「我的兒，我方才都是跟你說笑呢！」哈里斯卻知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但此刻萬不敢觸怒他，臉上賠笑，暗裡卻恨到極處：「你總有年老體衰、動彈不了的光景，屆時我要你生死兩難……」

　　父子倆各懷鬼胎，虛與委蛇。賀陀羅拖來一條小舢板，將哈里斯吊下海去，正要跳上，眼珠忽地一轉，轉到前船，回來時，哈里斯見他手中提著那隻大鐵錨。賀陀羅跳上舢板，劃出一程，忽地發聲沉喝，將鐵錨飛擲而出，只聽豁得一聲，大船破了一個窟窿，海水洶湧灌人。

　　梁蕭覺出船隻震動，當先衝出艙外，但那大船沉沒極快，頃刻間已有傾斜之勢。梁蕭舉目眺望，賀陀羅父子已在二里之外，再看救生舢板，原本三艘，但剩下兩艘都被賀陀羅掌力震毀。其他人隨後趕出，均是失色。梁蕭略一思索，忽地扯斷一段長木板，插在腰間，又拾起兩丈長一條纜繩，一頭遞給花生，反拽另一頭，飛退數步，陡然縱在半空，頓將纜繩崩得筆直，叫道：「花生，甩起來。」花生應聲而動，使足「大金剛神力」，將梁蕭凌空甩動起來，只聽嗚嗚作響，梁蕭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以花生為軸，飛旋起來。柳鶯鶯頓時喜道：「是了，這是套野馬的法子。」她生長天山腳下，草原上多有野馬，牧人捕捉時，就挾著繩套乘馬追逐，追得近時，將繩套飛速甩動，便可拋得極遠，套住野馬。這種力量後世叫做離心力，鐵餅鏈球俱是憑此拋飛。梁蕭通曉格致之理，自然明白，憑借這根繩索，可將花生的神力增長數倍。

　　片時功夫，梁蕭估摸力道足了，算準方位，陡然放手，身似若脫弦之箭，掠過里許之遙，不偏不倚射向舢板。半空中，梁蕭取出腰間木板，抓下一塊，拋出踏上．使出「乘風蹈海」，踏浪飛奔。頃刻間，距離舢板已是不遠。賀陀羅折斷船槳，左右開弓，颼颼颼奮力擲出。梁蕭拋出木板，縱身閃避，頃刻間，木板便已用盡。

　　船上眾人遠遠瞧著，無不心驚，忽見一斷尖木射中梁蕭心口，梁蕭啊喲一聲，捧心大叫，胸口濺血，身子倏地一斜。眾人見狀齊齊驚呼。賀陀羅大喜，出手頓緩，誰想梁蕭略一下沉，忽又縱起，抖手之間，射出手中尖木，動若脫兔，飛身踏上，滑水丈餘，身子一縮一伸，已到舢板上空。

　　賀陀羅恍然驚悟，後悔不迭。原來梁蕭手中木塊耗盡，眼看再無借力之處，瞧得賀陀羅尖木擲來，索性行險接住，但那尖木帶上賀陀羅十成功力，又是就近擲出，力道驚人，梁蕭雖然勉力接住，卻人肉三分，鮮血進出。他長於機變，就勢詐傷，騙得賀陀羅心神懈怠，然後擲出尖木，借其浮力，躥上舢板。賀陀羅不待他落足，般若鋒飛劈過來，梁蕭也是拳腳齊出。舢板狹小侷促，二人這一上一下，俱都用上全力，剎那間，梁蕭腿現血光，賀陀羅則左肩中腳，身形後仰，未及變招，只見梁蕭左掌按上哈里斯後頸，厲聲道：「掉頭回去，要麼大家沒命。」

　　賀陀羅面色鐵青，動彈不得，哈里斯死活倒是其次，但若梁蕭足下一頓，立時船破水人，無奈搖動木槳，原路返回。此刻大船盡已沉沒，眾人抱了幾塊木板在海上漂浮。梁蕭將二女援上舢板，柳鶯鶯伸手再援趙咼，賀陀羅怒道：「再上來人，船便翻了。」梁蕭冷笑道：「嫌人多麼？」抓起哈里斯，拋人海裡。賀陀羅大怒，正要喝罵，卻見哈里斯情急求生，雙手扣住船舷。梁蕭笑道：「賀陀羅，你養的好兒子，當真機靈。」賀陀羅氣得頭髮上指，偏又發作不得，唯有恨在心裡。雲殊不肯放開趙咼，柳鶯鶯只得連他一起援上。花生則扣住船舷。胭脂與白癡兒俱都會鳧水，金靈兒站於花生頭頂，也得倖免，唯獨快雪不會水，梁蕭到時，已然溺死。花曉霜望著愛驢沉沒，不覺落淚。柳鶯鶯抱住她連聲安慰，只說要把胭脂送她，花曉霜慌忙推讓，如此竟忘了傷心了。

　　傍晚時，舢板拖著眾人抵達陸地。略一查探，卻只是一個島嶼，只是規模甚大，四面礁石嵯峨環抱，其內竹木蓊鬱，溪流淙淙，禽飛獸走，滋衍甚繁。梁蕭腿傷不輕，賀陀羅肩頭中掌處也甚疼痛，哈里斯斷腿，花生、雲殊也自不消說。五名男子既然無人無傷，只好暫且休戰，各自覓地休養。島上水甜食豐，較之船上真有天壤之別。當夜梁蕭打了一隻黃羊，柳鶯鶯則與曉霜採來清水椰果，鑽木取火，美餐一頓，各自覓地睡了。

　　次日清晨，梁蕭搜尋全島，並未發現土著，怏怏而回，叫起花生，二人伐木取材，搭建房屋。梁蕭心靈手巧，花生力大無窮，不一日，便在山谷中搭起一座吊腳小樓，中有木塌三張，柳鶯鶯與曉霜同臥。梁蕭想方設法，又尋來草莖樹葉，鳥羽獸毛，織成四張被褥，抑且砌石為灶，燒土做陶，造水車引來山泉。

　　經他一番經營，不出數日，小樓之中，大有家居氣象。柳鶯鶯笑道：「這麼過上一世，卻也不妄啦！」花曉霜也笑著點頭。花生有吃有喝，自然無憂無慮。只有梁蕭搖頭道：「粱園雖好，卻不是久留之地，暫且住上幾日，終究還是要回去。」花曉霜聽了這話，收了笑容，低頭回房。柳鶯鶯狠狠瞪了梁蕭一眼，轉身跟進。不一陣，便聽二人在房中卿唧咯咯大聲說笑，接著柳鶯鶯便放開嗓子，唱起歌來，她歌喉極美，唱一句，花曉霜便跟一句，歌聲婉轉，令人聽而忘俗。

　　梁蕭聽了片刻，心中說不出什麼滋味，站起身來，轉出山谷，來到海邊，攀上一塊礁石，遙望茫茫大海，心中也彷彿海中波濤，起伏不定：「若是沒有仇恨，與鶯鶯、曉霜、花生兄弟活在這島上，卻也不壞，但我身負血仇，總要與蕭千絕一決生死。」想起這數月光陰，恍若夢寐：「以前我喜歡鶯鶯，後來以為她變心，又喜歡上阿雪，只是與她有兄妹之約，表白不及，她已殞命。但如今鶯鶯、曉霜均鍾情於我，卻更叫人為難了？情之一物卻不似數術，要麼我渾天一轉，便知根底。唉，倘若始終難斷，我便學花生做個和尚，了此殘生罷。」他望著大海，驀地心灰意懶起來。

　　坐了片刻，忽一個浪頭打來，撞上礁石，飛瓊濺玉，盡都撲在梁蕭臉上。梁蕭神智一清，舉手圈在嘴邊，縱聲長嘯，嘯聲悠長，遠遠傳出。三聲嘯罷，梁蕭吐出心中塊壘，胸懷大開，一眼望去，但見海天相接，萬里一碧，真真浩蕩無極。他瞧著海景，驀地想起在海中所感知的陰陽海流變化，但覺變化萬千，又思索當日與釋天風交手時所創的各種招式，不由依陰陽之變，去蕪存菁，化繁就簡，如此沉思良久，心頭忽動，當下身形微蹲，運轉鯨息功，雙掌吐個架子，掌風所至，滿地碎石盡都跳動起來。梁蕭遙想深海奇景，雙掌綿綿圓轉，便如波濤起伏，使得數招，突如海風驚起，浪濤陡疾，魚龍潛躍，奔鯨長歌；忽而夜叉奮戟出水，推波助瀾，怒蛟擺尾穿空，吞雲吐霧；俄爾，雲如濃墨，風似牛吼，白浪觸天，日月驚墜，道道閃電撕裂長空，紅光亂躥亂進，霎時異變忽生，海水如沸，豁然中分，水精海怪不計其數，乘風御浪，呼嘯而出……練到此處，梁蕭周身勁氣湧動，不吐不快，忽地雙掌齊出，拍向一塊礁石，轟然巨響，石屑飛濺，塵煙沖天而起，偌大礁石化為一堆碎石。梁蕭未料自己掌力一強至斯，也不覺收掌呆住。

　　忽聽遠處傳來鼓掌之聲，梁蕭轉眼望去，卻見柳鶯鶯站在遠處，含笑道：「好啊，小色鬼你可不老實，偷練成這麼厲害的武功，也不讓我知道。」她來了許久，梁蕭沉迷於創造武功，竟未發覺，聽了這話，笑道：「我也是莫名其妙學會的。」柳鶯鶯輕哼道：「鬼才信你！」穿過一片礁石，跳了過來，梁蕭見她專揀險僻處行走，怕她摔倒，伸手扶持，柳鶯鶯卻甩開他手，撇嘴道：「你當我是風吹就倒的千金大小姐麼？哼，你武功是厲害了，卻不要瞧不起人！」

　　梁蕭見她嬌嗔薄怒，越發堪憐，當即坐下，笑道：「冤枉了，你柳大神偷，飛簷走壁況且如履平地，區區豈敢小瞧。」柳鶯鶯白他一眼，傍他坐下。二人並肩瞧了一陣大海。柳鶯鶯忽道：「梁蕭，你那掌法看得我心驚膽戰的，叫個什麼名兒。」梁蕭道：「這掌法是我從驚濤駭浪、陰陽海流中悟出來的，尚未圓熟，更不用說名字了。」柳鶯鶯笑道：「還沒練熟就這麼厲害，倘若使熟了，豈不把賀老賊打個一佛出世……」梁蕭接口道：「二佛升天。」二人都笑起來。

　　柳鶯鶯笑罷，又道：「這麼厲害的掌法，定要起個好名字。既是你從驚濤駭浪裡想出來的，那就叫做『碧海驚濤掌』，好麼？」梁蕭笑道：「你說什麼，便是什麼，不好也好。」柳鶯鶯啐道：「小滑頭油嘴滑舌。」

　　兩人又依偎一會兒，柳鶯鶯歎道：「梁蕭，我問你。咼兒說得那個嬸嬸，究竟是怎麼回事？若不問明白，我始終不能心安。」梁蕭沉默一陣，終道：「那是我結義妹子，咼兒不知道，胡亂叫的。」柳鶯鶯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喜道：「她現在哪裡？」梁蕭抬起頭來，苦笑道：「在天上罷。」柳鶯鶯愣了一下，醒悟過來，見梁蕭神色痛苦，便輕輕一歎，偎著他，良久道：「梁蕭，曉霜若離開你，定然一生都不快活的。」見梁蕭低頭不語，心中大為不悅，站起身來，冷冷地道：「回去罷！」

　　梁蕭頷首起身。二人並肩轉回小樓，還未走近，便見賀陀羅站在樓前，花生拿了一根木棍，攔在曉霜身前。梁蕭吃了一驚，縱身趕上，賀陀羅見他過來，雙手一攤，笑道：「平章勿要多心，洒家決無歹意。」

　　梁蕭見花生、曉霜俱都無礙，才放下心來，冷冷道：「那你來作甚？」賀陀羅左顧右盼，噴噴笑道：「平章不止武功高強，手藝也巧得緊啊，瞧瞧這裡，洒家那破山洞真如閻羅地獄了！」梁蕭道：「你有話就說，何必這麼多彎曲？」賀陀羅笑道：「好，爽快。洒家早就聽說平章長於巧思，精通各類機關建造之學，向日南征之時，軍中許多犀利戰船，都是由平章畫圖設造，對也不對？」梁蕭恍然笑道：「敢情要我幫你造船？」賀陀羅搖頭道：「非也，不是幫我，是幫大家，海路凶險，若無堅固船隻，實難通過，但如此大船，非平章巧手不能成之。若能造好船隻，大家同舟共濟，一起返還陸地，豈非天大美事……」柳鶯鶯不待他說完，冷笑道：「誰跟你同舟共濟了？這裡有山有水，有鳥有魚，愜意得緊呢！姑娘我樂不思蜀，這輩子都不想回去了呢！」賀陀羅雙眉倒立，臉上倏地騰起一股青氣。梁蕭擺手笑道：「大師不要聽她說。你且回去，待我想好，明日大家一起伐木造船。」賀陀羅擊掌笑道：「平章果真英雄了得，見識高遠，娘兒們有什麼主意，咱們做漢子的，豈能受她們支使？」嘿嘿一笑，揚長去了。

　　柳鶯鶯氣得臉色發白，待他走遠，揪住梁蕭，怒道：「大蠢材，你怎就受他欺誑，不聽我話，這個臭賊，哪會安什麼好心？」梁蕭笑了笑，還沒說話，卻見雲殊抱著趙咼從遠處走來，走得近了，卻神色遲疑，逡巡不前。梁蕭眉頭大皺，柳鶯鶯也怪道：「有事麼？」雲殊瞥了花曉霜一眼，道：「聖上病得厲害，我帶他來給你瞧瞧……」眾人皆驚，花曉霜忙道：「請進屋裡來。」雲殊點了點頭，足下依舊徘徊，柳鶯鶯大不耐煩，罵道：「婆婆媽媽。」伸手將他拽進屋裡。梁蕭也跟進來，坐在花曉霜身後煽火燒水。

　　花曉霜見趙咼面如白紙，氣息微弱，眉頭微皺，再摸額頭，熱得燙手，不由變色道：「病了幾日了？」雲殊忙道：「三日前便不舒服。」花曉霜略一遲疑，長嘆道：「你該早些帶他來的。」雲殊聽得這話，如雷轟頂，目瞪口呆一陣，顫聲道：「你……你是說他沒救了。」花曉霜又猶豫一陣，低聲道：「你若早來三天，或許有救，現今我……我只能克盡己能，減輕他的痛苦……」說道後來，聲音細小，幾不可聞，似乎便要哭出來。雲殊見她如此愧疚難過，渾身血流似都凝住了，只想無怪自己如何輸入內力，始終不見效果，原來竟是患上不治之症，一時間悔恨無及。花曉霜用手撫著趙咼小腿，歎道：「你若不信，可以自己把脈，他『手厥陰心包經』與『手少陰心經』之間，有一股陰鬱之氣，驅之不散，可見他是患了心病，想來這些天他受盡驚嚇，故而發病。若日夜救治，大約能活十天半月，稍不小心，只怕……只怕活不過今天。」雲殊伸手把脈，果覺那兩條經脈之間果有一團鬱結之氣。一時間，只覺腦子裡連響了十幾個悶雷，呆了許久，頹然放下趙禺，澀聲道：「既然如此，便請大夫您聊盡人事，略減聖上痛苦，過了今日……我再來探望。」搖晃站起，踉蹌出了門去。

　　花曉霜待他走遠，忽地長長舒了口氣，道：「蕭哥哥，這等事下不為例，以後無論如何，我……我也不做啦。」梁蕭歎道：「我只怕你說錯了話，沒想你卻做得很好。」花曉霜將趙咼抱入懷裡，取出銀針，給他灸治，說道：「我是不願雲大人帶咼兒去打仗，才違心騙他，但願從今往後，咼兒都能決活過日。」梁蕭道：「一定能夠。」花曉霜道：「倘若這樣，我就墮入拔舌地獄，卻也不枉了。」梁蕭苦笑道：「你若下地獄，天下便無人不入地獄了。」柳鶯鶯心裡糊里糊塗，皺眉道：「你們到底打什麼機鋒？」話一說完，忽聽趙咼哇得哭了一聲，睜開眼來，看見眾人，喜極而泣。曉霜伸手撫慰趙咼，對柳鶯鶯道：「咼兒是受了風寒，並非不治。蕭哥哥在我身後，用『傳音人密』之術，教我騙過雲大人，說這樣可讓咼兒快樂過活。我想既然這樣，只好做了。至於心包經與心經那兩團鬱結之氣，卻是蕭哥哥以『轉陰易陽術」傳給我，我再如法傳入咼兒體內。沒想到當真就騙倒了雲大人。」

　　柳鶯鶯聽罷，默然一陣，站起身來，踏出門外，耳聽梁蕭問道：「你做什麼去？」柳鶯鶯不答，行出一程，遙見雲殊站在一塊礁石上望海號哭，不由心道：「梁蕭做得忒也過了，雲殊把這孩子當作復國之望，絕望之餘，會否做出傻事？若他跳海，我不會水，怎麼救他？當年他救過我一次，如今落到如此地步，我豈能袖手旁觀。」猶豫間，忽聽賀陀羅的大笑傳來，不由心下一驚，藏身一塊大石下面。

　　雲殊驀地停住哭泣，沉聲道：「你來作甚？」人影一晃，賀陀羅站在礁上，笑道：「聽得雲大人向隅而泣，特來瞧瞧！」雲殊冷笑道：「你想打架麼？」賀陀羅擺手笑道：「錯了錯了，洒家此來，是要助雲大人興復漢室呢！」雲殊道：「你來消遣雲某？」說罷神色一黯，怔然道，「興復漢室？還有什麼指望？聖上患了不治之症，活不了幾天啦！」賀陀羅道：「那小孩兒濟得什麼事？死了更好！」雲殊怒道：「雲某雖鬥不過你，卻也不怕你。」賀陀羅笑道：「我說過啦，今日絕不是來與你廝鬥。方才不過一時口快，實話實說罷了，若你生氣，洒家道歉便是。」說著拱手作禮。雲殊只覺驚疑不定，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賀陀羅微微一笑，說道：「常言說得好：『皇帝輪流坐，明年到我家』，趙匡胤不也是從孤兒寡母手中奪來天下的麼？姓趙的既然能做皇帝，難道姓雲的就不能做天子？」雲殊一驚，怒道：「這話大逆不道，休得再言。雲某生為宋臣，死為宋鬼，豈是篡逆之輩，操莽之徒？」賀陀羅冷哼一聲，道：「就我們西域人來看，曹操、王莽殺伐決斷，敢做敢為，倒是天大的英雄。再說，難道那小孩一死，你就眼瞧著宋人被元人欺辱麼？」雲殊一愣，半晌方道：「聖上活著一日，我便保他一日罷了。」賀陀羅道：「若那小孩死了呢？」雲殊頹然一歎，無力道：「這與你有何干係？」賀陀羅笑道：「大有關係！你們漢人有句話說得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洒家眼下雖替蒙古人行事，但卻並非蒙古人，哼，我們可是色目人。」雲殊身子微震，道：「此話怎講？」賀陀羅道：「蒙古以征戰奪取天下，當年成吉思汗王鉞一揮，伏屍百萬，洒家的族人死在蒙古刀下的不計其數，你當我面上恭敬，心裡也那麼恭敬麼？」雲殊冷笑道：「但你們為虎作倀，滅我大宋，確是不假。」賀陀羅歎道：「我們都是蒙古人的牛羊，為其驅使，既然力不如人，也是別無他法。但若有機會，我們也非不想反抗。你可知道，蒙古人善於征戰，卻不善理財，大量財富都交給我的族人打理，幾十年下來，色目商賈個個富可敵國，非我誇口，洒家九代行商，但凡色目富商，大都與洒家有些干係，只是人口稀少，雖有財寶無數，卻不足以在戰場上與蒙古爭雄。你們漢人則不同，人口眾多，地域廣大，只要精修兵甲，憑著南方水澤之地，仍可與蒙古人一戰。我們色目人有錢，你們漢人卻有人有地，倘若齊心協力，裡應外合，十多年下來，難道就不能滅亡大元麼？」

　　雲殊聽得這話，血為之沸，但對賀陀羅其人終有戒心，半晌方道：「你總不會白白助我吧？」賀陀羅笑道：「自然不會白白助你,將來事成，阿爾泰山以西和蒙古乃蠻舊地都歸我們，其他土地屬你漢人，抑且色目人在中土經商，不得徵收賦稅。」雲殊怒道：「豈有此理？」賀陀羅笑道：「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價錢之事，大可商量。何況能否成功尚難定論，說這些話也早了些兒。」雲殊聽得心中怦然，沉吟不語。賀陀羅又道：「不過，你我合作之前，須得先殺一個人。」雲殊問道：「誰？」賀陀羅寒聲道：「梁蕭那賊子非殺不可，他與你我不同。他有蒙古血統，更是伯顏的師侄，蕭千絕的徒孫！」雲殊雙眉陡立，叫道：「此話當真，」賀陀羅道：「你與他交過手，難道不知他的來歷？據我所知，此人實乃蒙古人中的奇才，倘若有朝一日，讓他把持大元國政，定是第二個成吉思汗！」雲殊怒哼道：「你也不必誇大其詞，我早已立誓，非殺此?、不可：既然你也有意，大夥兒聯手，諒他也抵擋不住。」柳鶯鶯聽得雲殊被賀陀羅說動，按捺不住，方想出頭駁斥，誰料背心一麻，渾身頓僵，耳聽得梁蕭歎道：「隨他去吧！」柳鶯鶯無法動彈，心中大急。卻聽賀陀羅笑道：「此事不急，他會造海船，洒家說好與他一起建造，造好之後，再動手殺他不遲。然後你我乘船返回大陸，圖謀復國大計。」他見雲殊仍是猶豫不定，便道，「你若信不過我，我將兒子作質如何。」雲殊當即接口說道：「如此說定，只要你真心實意，我絕不動你兒子一根汗毛。」賀陀羅嘿嘿乾笑，二人說著話，去得遠了。

　　梁蕭放開柳鶯鶯穴道，柳鶯鶯怒道：「你來做什麼？」梁蕭道：「我怕你遭遇不測。」柳鶯鶯冷笑道：「你是不放心我來見雲殊吧！」梁蕭道：「你說得對。我來，是不放心你；我若不來，卻是不把你放在心上．』柳鶯鶯神色稍緩，歎道：「罷了，算我說你不過，但我心中有許多疑惑，比如雲殊為何定要殺你？」梁蕭歎道：「你若不問，我也不想說，但你問了，我也不會瞞你。」又嘆了口氣，將來龍去脈一一說了。柳鶯鶯聽罷，不覺呆了，心道：「若是當年我與小色鬼不曾分開，這些事都不會有啦！」征征瞧了梁蕭一眼，心中不勝黯然，「想這些有什麼用，唉，怨只怨我們命苦。」

　　兩人各懷心事，轉回小樓，已是掌燈時分。趙咼發過一身透汗，睡得正熟，花曉霜燃起一盞羊脂燈，讀《神農典》讀得人神，唯有花生似個熱鍋上的螞蟻，背著手轉來轉去，看見梁蕭，眉開眼笑，拉住他道：「大哥，俺餓了！」他平時都直呼姓名，唯獨餓了才叫大哥。誰想梁蕭此刻心情大壞，全不理會。柳鶯鶯也坐在床邊，沉吟半晌，問道：「梁蕭，你真要給賀陀羅造船麼？」梁蕭道：「自然還要。」見柳鶯鶯疑惑不解，便道，「我這是將計就計，實則虛之。給他們造艘假船，咱們則造艘真船，他們忙著造假船，便不會發現咱們造真船了：」柳鶯鶯聽得糊塗，道：「什麼真船假船，假船真船？」梁蕭將計謀說了一遍，眾人喜上眉梢，齊聲叫好：正自歡喜，忽聽咕嚕嚕一陣響，花生唉聲嘆氣道：「你們說了半天話，俺的肚皮也要說話啦：」柳鶯鶯不由得鬱結盡消，噗哧笑道：「它說什麼呀？」花生道：「它說，俺要吃飯，還要吃肉，既然沒有美酒，那也就算了。」眾人又笑，梁蕭道：「好好，花生大爺，我這就去張羅。」花生甚是歡喜，呵呵直笑，柳鶯鶯卻踢他一腳，笑罵道：「你是梁蕭的大爺，卻是我的小廝，不許偷懶，砍柴燒水去。」花生不敢違拗，連滾帶爬，跟著梁蕭去了。

　　是夜無話，次日賀陀羅清早便來，約梁蕭造船，並喚花生一路，梁蕭卻道：「他要看家，手腳又笨，去了反而誤事。」賀陀羅本想借重花生的神力，但聽這麼一說，心知梁蕭對自己戒心未去，只得作罷。

　　梁蕭著地畫出圖樣，道：「海上風高浪大，氣候兇惡，我們人少，最好造海鰍樓船，有八部水車，即便風帆折斷，還能以水車推動。」賀陀羅皺眉道：「八部水車太多，一部兩部便夠了。」

　　梁蕭道：「這是海船，而且路程甚遠，有備無患。」賀陀羅又問：「多高多長。」

　　梁蕭掐算道：「一丈六尺高，六丈長。」賀陀羅又想埋怨太大，可轉念一想：「船一造好，洒家便要動手殺人，人數減少，船兒自然不需如此龐大。但眼下不可流露這個意思，叫他生疑。」他心懷鬼胎，點頭稱是。梁蕭猜出他心意，趁勢口若懸河，將工程說得繁複無比，實則許多部件並無用處，但賀陀羅本是外行，被他頭頭是道一番說，暈頭轉向，難分真假。

　　二人計劃了足足一日，方才伐木取材，梁蕭卻又推這棵樹木質不好，經不得海水侵蝕，那棵樹太過彎曲，僅是尋找龍骨，又花了數日功夫，賀陀羅笑在臉上，急在心裡。

　　梁蕭這邊與賀陀羅虛與委蛇。柳鶯鶯卻依梁蕭所給圖樣尺寸，讓花生伐木取材，偷造龍骨船板，入夜之時，與梁蕭另行架設一艘海船。這般晝夜趕造，賀陀羅的海鰍船龍骨未定，這邊梁蕭桅桿已然架好，那邊船板還是稀稀落落，這邊梁蕭已用樹皮織好風帆，裝在桅上。其間，雲殊來看了趙咼幾次，小傢伙裝得要死不活，騙得雲殊傷心不已，暗裡苦練武功，準備一舉擊殺梁蕭。

　　到了第十五日夜中，南風徐徐，夜空陰霾。梁蕭見是順風，便找個借口騙過賀陀羅，早早返回住所，與花生用滑輪木板，將船拖至海邊，又將所需物品盡數裝上。花曉霜抱著趙咼率先登船，柳鶯鶯則與花生隨後，梁蕭登上船頭，方要拆掉跳板，忽聽遠處有人冷笑道：「平章好手段，騙得洒家好苦，既有現成船隻，也不用造什麼鳥船了罷？」說話聲中，只見兩團黑影若風馳電掣，一路奔來。

第九章　自古多情

　　柳鶯鶯識得是賀陀羅與雲殊，驚道：「糟糕？」梁蕭劍眉一挑，淡然道：「你將風帆升起來，花生，依我教你的法子，轉那大木輪，曉霜，你與咼兒到艙內去。」柳鶯鶯急道：「你呢？」梁蕭道：「我隨後便來。」柳鶯鶯一怔，花曉霜忽地撲上，將梁蕭死死抱住，顫聲道：「蕭哥哥，我們不走也罷，你……你別行險……」

　　梁蕭胸中一熱，豪氣奔湧，笑道：「區區么麼小丑，何足道哉？」此時花生已運起大金剛神力，轉動樞紐，海船行駛開來。這船一左一右，共有四部水車，以多種機關妙術，連接船心一個木輪，因有五輪，故名五行樓船，木輪一旋，四部水車同時飛轉，僅是花生一人，便將這艘大船推得航行如飛。

　　梁蕭眼見那二人越奔越近，看看就要搶到船前，猛然將花曉霜推開，縱到岸上，身未落地，大喝一聲，呼呼兩掌，拍向兩大勁敵。那二人只覺梁蕭掌勁如怒潮奔湧，心中暗驚，翻掌抵擋。剎那間，三人同聲悶哼。梁蕭一個觔斗翻出，雙足深深插入海水之中，賀陀羅倒退三步，勉力拿椿站穩，掣出般若鋒，叫道：「雲老弟，你去截船，洒家對付這廝！」雲殊此時已明白上了當，趙咼必在船上，當即縱聲長嘯，斜刺裡衝出，便要搶船。

　　梁蕭大笑道：「慢來，要想上船，先過我這關。」左掌攪起一股水柱，勁急萬分，衝向雲殊，水柱中帶上「鯨息功」，雲殊揮臂一擋，便覺有異，來得雖是水柱，撞到臂上，卻如鐵柱一般，頓時身不由主，重又落回岸上，心頭駭然：「這奸賊恁地了得？」賀陀羅揉身急上，梁蕭雙掌齊飛，又攪起兩股水柱，一剛一柔，一前一後，迎了上去，賀陀羅震散一道水柱，手掌發麻，正自暗凜，另一道水柱卻活物一般，凌空挽了個平花，繞過賀陀羅的掌風，撞他腋下。賀陀羅大驚失色，慌忙後躍丈餘，橫劈一掌，才水柱擊散，掉頭與雲殊對視一眼，忽地齊齊撲上。梁蕭笑道：「來得好。」使開「碧海驚濤掌」，將兩大高手一併截住。

　　其實，雲、賀二人今夜來得也很湊巧，雲殊白日裡探過趙咼，眼見小皇帝氣色萎靡，不免失魂落魄，返回住所後，練功打坐都無心情，只想著趙咼那張小臉。挨到晚間，他忍耐不住，只想再看這孩子一眼，即便挨上梁蕭冷眼，也在所不惜。當下前往小樓，遙見燈火依舊，哪知走進一看，卻是空無一人。雲殊隱覺不對，但何處不對，卻又想不出來，急尋賀陀羅，二人均是智謀之土，略一合計，便猜出梁蕭詭計，在小樓附近一看，果然發現造船痕跡，賀陀羅氣得暴跳如雷，雲殊依據常理，推斷梁蕭去得不久。二人沿著島嶼四周一路尋來，終於找到。

　　三人苦鬥半晌。「碧海驚濤掌」自大海萬象中化出，本就厲害。梁蕭更將「鯨息功」融人海水，化成水柱攻敵，更是令人防不勝防。兩大高手被他擋在岸上，眼睜睜瞧著海船去遠，當真氣得七竅生煙，花曉霜見梁蕭跳下船，心中一急，湧身一躍，便要隨他跳下。柳鶯鶯將她抱住，急聲道：「別犯傻，你下去也沒用的。」花曉霜這些天始終記著諾言，不與梁蕭親近。她表面上強顏歡笑，心中卻是痛苦難當，當此生離死別之際，再也忍耐不住，落淚道：「姊姊，我活著沒法與他在一起，難道也不能一起死麼。」柳鶯鶯正色道：「曉霜，你真這麼信不過他？」花曉霜道：「可敵人太強……」柳鶯鶯打斷她道：「梁蕭也很強。」她望著海灘上三道黑影，喃喃道：「我信他這次，若他回不來，我也不活。」曉霜聽得一呆，卻見柳鶯鶯掉頭道：「我去升帆！」花曉霜急道：「姊姊，我……我能做什麼？」柳鶯鶯笑道：「曉霜，你信佛麼？」花曉霜點頭，柳鶯鶯道：「那你便用心念佛，保佑梁蕭，千萬誠心誠意哦！」花曉霜急道：「我定然一萬個誠心。」當即坐在船頭，望天禱告。

　　風帆升起，船行更速，柳鶯鶯望著岸上，心如焦灼。花曉霜從毗婆屍佛念道釋迦牟尼、又從釋迦牟尼念到彌勒佛祖，三世諸佛一一念罷，岸上人影漸小漸暗，兒乎再也看之不見，花曉霜口中念叨，淚水卻止不住地滾落下來。

　　岸上三人鬥至一百餘合，賀陀羅喝一聲，般若鋒白光一閃，梁蕭腰上鮮血進出，後退數步。雲殊縱身而上，一拳揮出，梁蕭閃身後退。賀陀羅與雲殊眼見船隻去遠，追之不及，心中惱怒，不殺梁蕭誓不罷休，當下快步搶上。只聽三人足下嘩嘩啦啦，一進一退，盡都踩入海水之中。雲殊遽然而驚，忽地收足叫道：「當心有詐」賀陀羅一怔止步。梁蕭見雲殊識破計謀，哈哈一笑，沉入水中。

　　賀陀羅還要追趕，雲殊已拉住他，搖頭道：「不要追了，這廝當日被你我打得重傷落海，尚且能活，水性可通鬼神。方纔他詐退入水，正是要引誘我們入水。水中廝拼，你我有輸無贏。」賀陀羅聽得出了一身冷汗，道：「多虧雲將軍機警，要麼又著了他道兒。」心有不甘，抓起幾塊石頭，向海中亂打一氣。

　　柳鶯鶯見梁蕭脫身，喜之不盡，讓花生暫且停船。不一時，梁蕭潛到船下，柳鶯鶯放下纜繩，援他上來，回頭笑道：「曉霜你好誠心，果真感動了菩薩！」花曉霜臉一紅，她先時覓死覓活，待得梁蕭上船，卻又無話可說。梁蕭奇道：「佛祖怎麼？」柳鶯鶯笑道：「這是我與曉霜的秘密，不讓你知曉。」梁蕭嗤了一聲，道：「誰希罕麼？」他只怕夜長夢多，以風向雞辨向，揚帆轉舵，朝北航駛。

　　行了數日，只因天公作美，卻也順風順水。但第五日未時，風勢陡變，幾陣亂風打過來，喀喇一聲，竟將船上的風向雞吹折了。梁蕭舉目遙望，但見彤雲低垂，幾乎壓著海面，海水一個漩渦連著一個漩渦，翻滾不定。一轉眼，風聲蕭蕭，巨浪疊起，樓船便似一粒芥子，在大鍋沸水中團團亂轉。梁蕭手中扳舵，口中發號，剎那間柳鶯鶯放下風帆，花生轉動水車，一行人使出渾身解數，駕御樓船，避開風尖浪口，在海水中左右穿梭。

　　俄爾，天邊雲色更重，好似團團靛墨，化之不開，其時風勢更厲，掀起浪濤，喧囂震響，直如萬馬千軍齊呼齊喊，衝殺過來。忽地兩個浪頭連環打來，樓船經受不住，向右偏轉。眾人東倒西歪，一起摔倒，或是抱住桅桿，或是扣住船舷，大呼小叫，苦苦掙扎，花生翻腸倒肚，嘔吐不已，趙咼雖被曉霜抱著，卻早已兩眼翻白，嚇得昏了過去，柳鶯鶯連聲尖叫：「梁蕭，不成啦……不成啦……」

　　梁蕭正在掙扎，聽得這話，心頭一灰：「縱然我機關算盡，終究抗不過天意麼？」直覺大船搖晃數下，便要翻轉，一時間他也不知哪來的氣力，忽地縱起，抱住木舵連扳數下，樓船滴溜溜連打兩個旋兒，竟被他堪堪穩住；不待他喘息，右方巨浪又度撲來，船身被帶得轉了兩轉。梁蕭力貫雙足，雙足陷入船板，直沒至踝，一時間，便如鑄在船板之上，雙手掌舵，仰天怒嘯，嘯聲遒勁清越，破風激浪。

　　這般苦苦支撐半晌，風浪稍弱，四人正要鬆一口氣，乍聽巨聲震耳，撇眼一望，只見巨浪藉著狂風之勢，層層堆積，高如雪山銀城，凌空壓來，眾人瞧這勢頭，盡皆面如死灰。這時間，忽聽近處傳來一聲嗚叫。梁蕭聽得耳熟，循聲望去，只見樓船右側，升起一個龐然大物，浪頭著它一阻，頓時退去。梁蕭驚喜交進，叫道：「鯨大嬸，你好啊！」巨鯨昂昂鳴叫，宛似與他對答，霎時間，樓船前後左右，四頭巨鯨應聲浮起，結為簸箕陣勢，將船團團圍住。只聽狂風嘶鳴，排天巨浪此起彼落，打在群鯨背上，飛珠濺玉，化作漫天白雨。

　　得到群鯨庇護，樓船搖晃漸微，如在避風港裡，說不出的安然舒適。眾人目瞪口呆，幾乎忘了言語。

　　過得良久，花曉霜方道：「蕭哥哥，哪位才是鯨大嬸呢？」梁蕭瞧了半晌，搖頭道：「它們都是一個模子，我也看不出來。」柳鶯鶯啐道：「沒心沒肺的，連救命恩人也忘了？」梁蕭笑道：「說得是，請打！」說罷將臉伸了過去。柳鶯鶯冷笑道：「邊說邊笑，挨打的誠意也無，再說你這麼厚的臉皮，打得我手疼！曉霜你來，別用巴掌，須用船槳才好。」花曉霜笑道：「我不才打他，只罰他找出鯨大嬸來。」梁蕭苦笑道：「哪你還是打我的好。」二女都笑。

　　此時風浪越來越急，唯見巨浪洶湧，端端瞧不見天色。雖有巨鯨護持，船上眾人仍是無法入眠，個個兩眼大張，圍坐艙中，輪流說起故事解悶。直說到次日辰時，天色漸白，風浪緩緩平復。又歷三刻光景，巨鯨四面散開，眾人心中一喜，湧到船頭，手搭涼棚，極目眺望，但見海碧天青，白雲疏淡，紅日如輪，光華人水，海面上便似進起萬點火星；浪濤一如天際薄雲，舒捲開闔，數尾銀魚如箭躍起，復又刺入海中，激得水花四濺。三兩隻鷗鳥撲翅盤旋，嘎嘎而鳴，叫聲十分歡快。

　　眾人瞧得心曠神怡，恍若隔世。忽聽鳴聲啾啾，轉眼望去，只見巨鯨成群結隊，搖頭擺尾，慢吞吞向遠方游去，最末一頭，身邊伴著兩頭圓頭圓腦的小鯨。梁蕭喜道：「鯨大嬸！」巨鯨母子聽到呼喚，又轉過身子，繞著樓船轉了一周，尖聲嗚叫，梁蕭雖然不盡明白，卻也聽出辭別之意，心知此番作別，再無見期，不覺胸中一痛，張口長嘯，嘯聲激越，在雲天中迴旋不絕。巨鯨也發出長長鳴聲，節律宛然，充滿生機，正是那支鯨歌。

　　這一人一鯨，或嘯或歌，彼此唱和，久久不止。忽然間，梁蕭罷住嘯聲，望著巨鯨母子沉入海底洪荒，驀地一聲不吭，轉回艙內。二女知他心中難過，也伴他默默坐下。沉默片刻，梁蕭發令啟程，此時風向雞已折，但幸喜日掛中天，梁蕭在甲板上立起一根木棒，作為日晷，從日影之中推算航向。他經此一劫，對這茫茫大海生出敬畏之心，只怕風浪不期忽至，便將眾人分作兩班，晝夜兼程，白日為花生，人夜為自己與柳鶯鶯，輪流推動水車。

　　趙咼受足了驚嚇，事後定下心來，意疲神倦，草草吃喝了些，便沉沉睡熟。這一覺睡到次日凌晨，方才醒來，他小孩心性，興致既好，再也無法安坐，將花曉霜鬧醒，纏著她出艙走動。二人踱出艙外，只見玉宇澄淨，星光明滅，一鉤明月西墜，照得樓船通體如雪。忽而一陣海風吹來，又鹹又濕。趙咼只覺鼻間發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忽聽船尾傳來柳鶯鶯的笑聲：「咼兒你醒了麼？」趙昌心中歡喜，一溜小跑奔過去，花曉霜怕他不慎落海，匆忙跟上。二人轉到船尾，只見柳鶯鶯與梁蕭相對而坐，梁蕭正低頭擺弄一堆方形木板。趙咼笑聲：「叔叔。」坐到他身邊，梁蕭撫著他頭，笑道：「小懶蟲，睡得香麼？」趙咼點頭直笑，望著地上木板，奇道：「叔叔，這是什麼呀？」梁蕭笑道：「猜出來算你厲害？」趙咼撓了幾下頭，噘嘴道：「我可猜不出來。」轉身道：「霜阿姨，你知道嗎？」曉霜正與柳鶯鶯拉手說話，聞言笑道：「這該是牽星術吧。」柳鶯鶯撫她臉蛋，低笑道：「還是你聰明，一猜就知；我可什麼都不知道，就會看他瞎擺。」花曉霜臉一紅，道：「我也只知大略，不知究竟的。」趙咼瞪大眼睛，奇道：「什麼叫牽星術？」花曉霜道：「聽說這是夜裡航行時，海客們辨別航向的法子。方木板叫作牽星板，共有十二塊，最大一塊長八寸，邊距依次遞減二分，故而最小一塊僅二分來長。嗯，至於這個小石塊，叫做缺刻石板，四面缺刻。用得時候，只須在夜空裡對準北極星，手執木板中部，手臂伸直，木板上為北極星，下方是水平線。如此這般，以十二塊木板及小石板替換計算，便可算出咱們身在何處。但至於具體算法，我卻不知了。」趙咼聽得糊塗，眨巴兩眼，望著梁蕭，梁蕭道：「待你大些，我再教你。」

　　花曉霜笑道：「咼兒，叔叔算學之精，天下無雙，他肯教你，可是你的福氣。」柳鶯鶯搖頭道：「這些古怪玩藝有什麼好學？咼兒，你還是學武功罷，學了功夫，天下也去得。」梁蕭點頭道：「哪也好，一應拳術刀劍，弓馬槍術，但凡殺人傷人的本事，我都可以教你。倘若你想做皇帝，我還可傳你韜略兵法、經濟之術；而後十年生聚，十年征戰，待得屍積如山，流血成河，你便可中興大宋，成為震爍古今的大英雄、大豪傑，從古到今的帝王將相，全都及不上你。」他侃侃而談，趙咼卻越聽越怕，略一哆嗦，哭了起來，柳鶯鶯摟住他，瞪著梁蕭道：「你吹什麼牛皮？」

　　梁蕭搖頭道：「這可不是吹牛，蒙古人征戰不休，國勢難久，勢必有機可趁。只不過，這一仗打下來，又不免生靈塗炭，死傷無數百姓。」他頓了一頓，凝視趙咼道：「咼兒，我再問你一句，你當真不願做皇帝麼？」柳鶯鶯聽他大言炎炎，臉色卻極是嚴峻，毫無戲謔之意，正自驚疑，忽覺腕間劇痛，側目望去，卻見曉霜凝視趙咼，渾身微顫，指甲不知不覺陷入自己肉裡。柳鶯鶯心頭一跳：「敢情小色鬼當了真？」她知梁蕭極重然諾，既能救出趙咼，未必不會因他一言，助他中興大宋，一時也不由心慌起來。

　　趙咼被三個大人盯著，一時忘了哭泣，好畢晌才道：「我不做皇帝，也不學叔叔的本事，咼兒要學，就學霜阿姨。」柳鶯鶯奇道：「為什麼呢？」趙咼繃起小臉，認真地道：「若我有霜阿姨的本領，就能治病啊，若能治病，哥哥也就不會死了……」說到這裡，嗓子一堵，眼淚又落下來。

　　眾人聽得這話，盡皆呆住，梁蕭仰首望天，心道：「可笑我梁蕭白活了二十年，竟不如一個孩子。難得他有這種念頭。很好很好，不枉我九死一生，救他出來。」不覺胸中快慰，縱聲大笑。眾人見他如此歡喜，都覺不解。

　　次日天光大亮，梁蕭見海中有許多破碎木屑，還有一些木塊，狀如房屋檁柱，猜想距海岸不遠，當下叫醒花生，合力將樓船划得飛箭一般。近午時分，遙見迷濛晨光中，亙著一道長長的暗影。柳鶯鶯坐在桅桿上，當先瞧見，叫道：「是陸地呢！」眾人出艙瞧見，皆大歡喜。

　　傍晚時，樓船靠岸，眾人棄舟登岸，尋找海邊村落，哪知連尋兩個村子，都只剩下瓦礫殘垣，四人心中疑惑，又行數里，方才尋到人家，一問卻是廣州附近，更聽說日前發生海嘯，沿海村落盡遭浩劫。眾人方知日前那場大風浪竟是一場海嘯，不由心有餘悸，當日在農家宿下，一夜無話，次日啟程向北。其時大宋已亡，元廷重置州縣，出榜安民，百姓劫後返鄉，世道漸趨平定。

　　這一日途徑惠州，花曉霜想起一事，對梁蕭道：「昔年東坡先生在此為官，愛妾朝雲染瘴氣病歿，香塚在此不遠。東坡先生晚歲流離困窘，朝雲千里相隨，其心不改，是個極有情義的女子，既到惠州，我想順道拜祭。」梁蕭聽罷，不覺肅然。柳鶯鶯卻冷笑道：「她給人做妾，渾沒骨氣，也值得一拜麼……」但見花曉霜神色黯然，便轉顏笑道：「逗你玩呢，罷了，算我隨口胡謅，她有情有義，終究可敬，拜上一拜卻也無妨。」梁蕭見她答應，自去張羅酒食不提。

　　眾人午間出發。花曉霜一路上愁眉不展，柳鶯鶯卻興致甚好，忽而調侃花生，忽而又逗弄趙咼，更與梁蕭不住鬥嘴，滿嘴話兒說之不盡。朝雲墓地處湖畔，四面林木佳秀，蓊鬱可人，卻見一杯孤塚藏於濃蔭深處，令人平生淒涼。墓旁有八角小亭一座，久未修葺，早已頹敗。眾人上前致祭，梁蕭敬朝雲重情重義，當先拜了一拜，花曉霜隨後拜祭，花生與趙咼不明所以，見梁蕭、曉霜都跪，自也隨著拜了。只有柳鶯鶯並不上前，站在一株歪脖子柳樹下，拈著柳條兒冷眼旁觀。

　　祭拜已定，梁蕭招呼花生，將墳邊小亭修好，整飾妥當。花曉霜移步亭前，見亭柱斑駁，依稀可見一副對聯，豐腴嫻雅，正是東坡手跡，上聯為「不增不減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下聯卻是「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電」。她對此二聯，吟誦數遍，念及身世，只覺人生譬如朝露夢幻，離合難料，悲歡易來，一時不由流下淚來。花生瞅見，大驚小怪道：「曉霜你哭什麼？」花曉霜忙了拭淚，岔開話道：「我才沒哭。花生，你知不知道，這付下聯出自佛法，大有來歷！《金剛經》裡如來說法，曾說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天下佛法，無一能出此藩籬。」花生似懂非懂，嘴裡嗯嗯，但他胸中不染點塵，既不甚懂，也就懶得細想了。

　　梁蕭也默視那幅對聯，半晌歎道：「天下道理到了頂尖兒處，大都相通。若能將武功練到『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電，的境界，當可無敵於天下！花生，你武功出自佛法，若想進步，非得悟透這十二字不可。」花生眉頭擰起，更覺糊塗。此時柳鶯鶯將祭品撤下，笑道：「花生，開吃啦……」花生一拍額頭，眉開眼笑，沒口子答應：「是！是……」撇下他人，一手抓酒，一手拿肉，左起右落，右起左落，轉眼功夫，嘴裡便已塞得滿滿，發出嗚嗚之聲。柳鶯鶯瞅了眾人一眼，忍住笑道：「你們一個說佛法，一個講武功，卻都不及我一聲吆喝；小和尚聽到這個吃字啊，才是跑得如露如電，喝得滿嘴冒泡，吃得肉不見影，醉得如夢如幻呢！」眾人盡皆失笑。

　　柳鶯鶯拉過曉霜，並肩坐下，給她拭去淚痕，柔聲道：「傻丫頭，又哭了麼？多愁善感，總會傷著身子，既來遊玩，就該開開心心，快快活活。」花曉霜點頭道：「姊姊說得是，我太傻，本不該哭的。」拿起一壺酒，對著壺口就喝，她從不喝酒，只覺人口辛辣，頓時咳嗽起來。柳鶯鶯給她捶背，皺眉道：「你不學別人，卻來學花生？」花曉霜咳了兩聲，靠在柳鶯鶯肩上，又飲兩口，她臉上本少血色，酒一人喉，便如塗上一抹胭脂，平添幾分艷麗。柳鶯鶯望她片刻，笑道：「梁蕭，曉霜臉色若是紅潤些，可是個大美人呢！」梁蕭笑笑，自與花生對飲。

　　柳鶯鶯撫著曉霜秀髮，憐惜道：「曉霜，你病若康復了，須得好好補補身子，長得珠圓玉潤，嬌嬌俏俏的才好。」花曉霜點點頭，忽地壓低嗓子道：「柳姊姊，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柳鶯鶯道：「什麼事？」

　　花曉霜道：「總之不是壞事，好姊姊，你先答應我吧？」柳鶯鶯失笑道：「哪有這種道理，你先說了，我再斟酌，吃虧的事，我可不幹。」花曉霜嘆了口氣，默然片刻，低聲道：「姊姊，請你一生一世，好好對待蕭哥哥，愛他疼他，不論怎樣，你也不要嫌棄他，讓他孤零零的！」柳鶯鶯奇道：「傻丫頭，你說這些話做什麼？」花曉霜握住她手，嗓音發顫，道：「姊姊，你答應我這回，好不好？」柳鶯鶯皺眉道：「傻丫頭，他若對我壞，我憑什麼對他好？」花曉霜身子一顫，掉頭望著地上，淚水撲簌簌流下來。柳鶯鶯心中不忍，婉言道：「你別哭了，我答應你就是。」花曉霜破涕為笑，拭淚道：「姊姊，我就知道，你會一輩子待他好！」斟酒舉杯道：「曉霜敬你三杯。」柳鶯鶯一愣，笑道：「你要與我拼酒麼？那可是魯班門前弄大斧。」豪氣頓生，與曉霜對飲三杯。

　　趙咼吃了兩個果子，見眾人喝得有趣，便道：「叔叔，我也能喝麼？」梁蕭笑道：「好啊，喝大口些。」趙咼笑瞇瞇喝了一口，臉色忽變，蹙眉吐舌，將滿口酒盡都吐出來。梁蕭笑道：「好不好喝？」趙咼眼淚都流出來了，哈著小嘴，使勁搖頭；梁蕭笑道：「那便記好了，小孩子不能喝酒。」柳鶯鶯遙遙罵道：「你盡會欺負小孩兒，有膽過來班門弄斧，與我拼酒。」梁蕭笑道：「你若是魯班，我就是魯班的師父。」柳鶯鶯啐道：「你是魯班的灰孫子，盡會胡吹大氣，敢說不敢做。」

　　梁蕭提酒過去，二人一口一杯對飲起來。花曉霜三盅下肚，早已不勝酒力，醉倒一旁。梁蕭與柳鶯鶯喝得興起，指指點點，猜起拳來，梁蕭精於算計，柳鶯鶯十拳九輸，勝的一拳也是梁蕭過意不去，有意相讓。不一時，柳鶯鶯醉眼惺忪，罵罵咧咧，歪倒一旁。梁蕭又與花生對飲，趙咼熬不住，自在亭中睡了。二人喝了天黑，梁蕭不支醉倒；花生奮起餘勇，將所剩酒肉一掃而光，才覺心滿意足，在六如亭邊撤了一泡尿，而後抱著一根亭柱，昏天黑地，失了知覺。

　　明月皎潔，出於東山之上，雲霾或濃或暗，流轉不定。忽而一陣風吹來，花曉霜打了個機靈，緩緩坐起來，吐出一個黑色小丸，躡足走近梁蕭，低頭望了他半晌，幽幽地道：「蕭哥哥，我要走啦！原想與你道別，但你一說話，我定然走不了！唉，只好用這下等的法子。其實……我不想走，但不走，又有什麼法子呢？你不能同時對兩人好，姊姊會發惱，我也不快活。婆婆說，美貌的女子必然不好，但瞧起來，婆婆說得不對……柳姊姊不但美，為人也很好很好……」她說到這裡，微微哽咽，指尖輕輕劃過梁蕭鬢角，一點水珠滴在他的額上，晶瑩渾圓，映著月光，閃閃發亮。

　　花曉霜長長吐了口氣，又道：「柳姊姊答應了我，會一生一世好好對你。她是女中豪傑，言而有信，從今往後，我也不用牽掛你，但……唉……不知為什麼，我還是難過得很……但我不走，又有什麼法子呢……」點點淚珠滴在梁蕭臉上，復又滑入泥裡。

　　花曉霜從懷裡取出一塊黃色物事，低聲道：「酒裡我下了迷藥，你喝了會睡許久，但嗅了這醍醐香，一炷香後就會醒過來……那時候，我就走遠啦……」說到這裡，她站起身來，走到一旁，背起盛滿醫書的竹架，回頭望了望眾人，鼻間一酸，淚水如泉湧出。她咬了咬牙，定下決心，正要轉身邁步，忽覺後頸一麻，動彈不得，花曉霜大驚，卻聽柳鶯鶯歎道：「小傻瓜，你去哪裡？」花曉霜驚道：「姊姊，你沒醉麼……」

　　柳鶯鶯淡然道：「我與你同吃同睡，你怎麼騙得了我？我瞧著你買藥、配藥、下藥，酒當然一口沒喝，統統吐掉了。」花曉霜心頭慌亂，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卻聽柳鶯鶯又道：「小傻瓜，你好好睡一覺，醒來時就不會痛苦，也不會為難……」花曉霜叫了聲：「姊姊……」後腦忽震，昏了過去。

　　柳鶯鶯拍昏曉霜，邁步走到胭脂身旁，撫著細軟的馬鬃，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正要挽韁上馬，忽聽一個低低的聲音道：「鶯鶯！」柳鶯鶯嬌軀一顫，幽幽道：「你也醒了？」卻聽梁蕭歎道：「我知酒裡有詐，卻不知誰動的手腳，本想將計就計，卻不料……」柳鶯鶯回過頭，見他眼中似有淚光閃動，不覺心頭刺痛，搖頭道：「小色鬼，我不想哭，也不許你哭。」梁蕭嘆了口氣，說道：「好，我不哭。」柳鶯鶯揚起頭，攀住一枝柳條，笑了笑，說道：「小色鬼，你記得麼？咱們第一次見面，你就弄壞我的斗笠。」梁蕭道：「記得！那時候，你戴柳笠的模樣，尤其好看。」柳鶯鶯嗔道：「這是什麼話，我現今便不好看了？」梁蕭道：「更加好看了。」柳鶯鶯睨他一眼，啐道：「就會油嘴滑舌。」噗哧一笑，又道，「你記得便好，你說，你弄壞我的柳笠，該賠不該賠？」梁蕭歎道：「一百個該賠。」伸手折下幾根柳條，就地坐下，定了定神，正要動手編織，腰間突然一緊，但覺柳鶯鶯身子緊貼在背上，滾熱如火，霎時間，梁蕭衣衫便濕了大片。一陣微風拂來，帶起一絲幽香，縈繞在他鼻間，似有若無，若斷若續。梁蕭忍不住道：「鶯鶯……」柳鶯鶯壓低嗓子，輕聲道：「你只管編斗笠，別說話……」梁蕭緩緩點頭，十個指頭卻抖個不住，他手巧心靈，從來編得又快又好，此刻卻是屢編屢錯，不時打散重來。

　　明月中天，透過頂上枝椏，撤下寥落碎銀，霧氣自湖面升起來，乳白發亮，寒蛩倏歇，週遭寂然。梁蕭打上最後一個結，吐口氣道：「這下成啦。」柳鶯鶯輕哼道：「笨手笨腳，累我好等。」接過柳笠，戴在頭上，絲絲柳條垂在面上，笑道：「如今可好啦，你看不見我，我卻看得見你，這樣才好說話。」她站起身來，望了望天，歎道，「梁蕭，我跟你說，曉霜是小傻瓜，你是個大傻瓜。」梁蕭正琢磨她話中涵義，卻聽她又道：「我是個大大的聰明人，師父曾說：『聰明人只能對付聰明人，不能與傻瓜計較』，你說，是不是？」梁蕭苦笑道：「難不成，我比花生還傻？」柳鶯鶯歎道：「你是天下第一大傻瓜，他只是天下第二。所以啊，是我不要你，才……才不是你不要我……對不對？」說到這裡，匆匆轉到馬前，飄然翻了上去。梁蕭呆呆瞧著，喃喃道：「對啊，我著實配你不起……」柳鶯鶯心頭沒由來一陣惱，破口罵道：「對你個屁。」兜頭一鞭，梁蕭額上頓時多了一道血痕。

　　柳鶯鶯不料一打便著，不覺一怔，猛地轉過頭，抖起韁繩，胭脂馬灰得長嘶，撩開四蹄，潑喇喇向北飛奔，奔了不出百步，柳鶯鶯突然勒馬，高叫道：「死梁蕭，小色鬼，我恨你八輩子……」叫得這裡，驀地轉身伏在馬背上，化作一道淡淡綠煙，注人濃濃夜裡。蹄聲漸去漸遠，越發低微，初如雨打殘荷，特特細響，片刻間不復再聞。

　　梁蕭立在湖邊，心中恍兮惚兮，似又回到鯨鯢之背，海天之間，煢煢獨立，孤寂無依。又一陣風吹過來，令湖面泛起數圈漣漪，柳條也隨風舒捲，颯颯作響，片片枯葉散在梁蕭肩頭。梁蕭伸手拈起一片，抬頭看去，一鉤纖月正向西沉，四面夜色濃暗，冥冥不知究竟。

　　梁蕭呆立半晌，長長嘆了口氣，轉身走到曉霜身邊，將內力度入她心口。俄爾，曉霜如夢初醒，失聲叫道：「柳姊姊……」舉目四顧。梁蕭搖頭道：「不用看，她走了，回天山去了。」花曉霜一愣，哇地哭道：「她怎麼走了呢？她……她答應我的，要一生一世對你好，她說了又不算數……嗚嗚……她騙人……騙人……」捏起拳頭，敲打地上。

　　梁蕭按著她的肩頭，歎道：「曉霜，你就這麼討厭我麼？」花曉霜怔道：「我……我怎麼會？」梁蕭道：「你既不討厭我，幹麼老說要走的話？好吧，你們都走了，我與花生做和尚去……」花曉霜慌了神，伸手堵住他口，忙道：「我才不是……我……我怕你為難……」她又羞又急，語無倫次。梁蕭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為難！」花曉霜抬起頭來，張著一雙淚眼，定定望著梁蕭。

　　梁蕭道：「我並沒醉過，你方才說得每一句話，我都聽到，也都記得，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花曉霜以手掩口，將到口的叫聲堵回去。梁蕭看她一眼，莞爾道：「傻丫頭，你連鶯鶯都騙不過，騙得了我麼？你的把戲，只能騙騙花生罷了。」花曉霜面紅如血，螓首低垂下去，心中亂糟糟的，幾乎什麼都聽不見，好容易按捺心神，卻聽梁蕭道：「……你淚水滴在我臉上，我便拿定了主意，鶯鶯要走，我也沒留她。」花曉霜忍不住抬起頭道：「蕭哥哥，你這樣不對……」梁蕭不容她多言，擺手道：「對錯是非，都已過去。從今往後，我都會陪著你，再也不會離開……」他緊緊握住曉霜雙手，與她四目交接，目中透出毅然之色，說道：「今生今世，再不離開。」花曉霜只覺眼前微眩，幾乎昏了過去，這一句話在她心中夢裡，也不知響了幾千幾萬次，但在耳邊響起卻是第一遭，一時百感交進，也不知是喜是悲，是心酸，還是快活，呆了半晌，縱身撲人梁蕭懷裡，涕淚交流。

　　也不知哭了許久，她只覺這半生所受的委屈辛苦都隨這淚水流了出去，身子好像變成一片羽毛，輕飄飄的，倦乎乎的，又彷彿成了一具空殼，什麼氣力也沒有，連話也說不出來，睡了過去。

　　梁蕭見她睡靨上淚珠未乾，嘴角卻噙著笑意，一時不好打擾，抱著她就地枯坐。不一時困了上來，迷糊一陣，忽聽有人叫喚，張眼望去，卻見花生醉眼惺忪，抱著亭柱，掙扎道：「梁蕭，梁蕭！」但迷藥藥性未消，他方才爬起，又一跤仆倒，嘴裡念道：「梁蕭……呃……俺打小喝酒，從來不醉……呃，再喝……」

　　抱住空酒罐仰了一下，卻沒傾出半滴，當下抱著亭柱子，蹭來蹭去，嘿嘿笑道：「梁蕭……呃……你的腿比木頭還硬，蹭得俺好痛……」他順著亭柱一路摸上去，道：「呃……頭呢，怎麼沒頭，呃……就像一根大柱子……」梁蕭又好氣又好笑，曉霜也聞聲醒來，面紅過耳，取了醍醐香，給花生嗅了。花生驚醒，看著懷中亭柱，抓頭奇道：「啊呀，俺抱著柱子作什麼？」花曉霜與梁蕭對視一眼，低頭苦笑。

　　他二人不說，花生也不知究裡，嘟囔幾句，便也罷了。不一會，趙咼也醒過來。這兩人問起柳鶯鶯，梁蕭只說她回天山了，數十日來，二人與柳鶯鶯同舟共濟，抵禦強敵，聽說她不告而別，都不免大生惆悵，但幸得一個小孩兒，一個呆和尚，心情來去甚快，傷感半日，便也擱下。倒是花曉霜想著柳鶯鶯獨返天山，路途艱難，不免心中掛念、愁眉難舒。

　　眾人覓地歇息半日，啟程向北。經過刀兵之災，粵地疫病又行，死者甚眾，花曉霜採藥救人，四處奔波，這般走走停停，轉眼便在粵境中呆了一月時光。這日，眾人穿過梅嶺，進入江西。正行走間，忽聽前方傳來兩聲慘呼，甚是淒厲。眾人趕上前去。不出二百來步，便見前方兩個農夫躺在地上，鋤頭散落一邊，二人雙肘雙膝全都脫臼。眾人甚是吃驚，花曉霜給兩人接好斷骨。那兩人初時不住叫痛，但曉霜手段高明，包紮已畢，兩人便已痛楚大減。梁蕭問道：「是何人下得毒手？」二人露出恐懼之色，其中一人顫聲道：「我們走路走得正好，手腳忽然一痛，清醒時就躺在地上了。」花曉霜奇道：「你們沒見人嗎？」兩人同聲叫道：「沒見人，撞鬼啦。」梁蕭叱道：「胡說？」兩人被他一喝，噤若寒蟬，驚恐之色卻揮之不去。梁蕭忖道：「看這卸脫關節的手法，分明是高手所為。但堂堂武功高手，怎會與尋常農夫為難？」又問幾句，那二人只說沒見兇手。梁蕭只得將二人攙扶回家，而後佯裝離去，轉身卻暗中潛伏，但守了一夜，卻無動靜。

　　兇手既不露面，梁蕭無法可施，繼續上路，哪知行出不足二十里，又聽一聲慘叫，梁蕭飛步趕上，卻見一個樵子躺在山坡上呻吟，兩捆柴草、一把斧頭散落於地；梁蕭定睛細察，那樵子也是四肢脫臼。梁蕭給他接好手足，詢問原由。那樵子也道未見兇手，便已遭殃，梁蕭略一沉默，忽地皺眉起身，揚聲喝道：「藏頭縮腦，算是什麼好漢？不妨滾將出來，見個高下！」這兩句話以「鯨息功」道出，遠遠傳出，過得許久，才從山巒間傳來陣陣回音。半晌不聞人答，其他三人盡都到了，花曉霜道：「蕭哥哥，怎麼回事？」

　　梁蕭歎道：「若我知道，那便好了？」花曉霜不再多問，低頭給那樵子綁好手足，讓花生背回家去，重又上路。走出不遠，便聽西北方慘叫迭起，似乎不止一人。經過先前兩回，眾人再不吃驚，上前一看，路上果然又躺著四個行商，手足脫臼，各自慘叫。花曉霜雖是菩薩性兒，也不由生起氣來：「無故折人手足，好生可惡，蕭哥哥，我們逮住兇手，非讓他認錯不可。」梁蕭冷笑不語，心道：「若是逮住他，非得折了他的手腳不可。」

　　此後，每走一二十里地，前方便有慘叫聲傳來，或是逃難返鄉的難民、或是走鄉竄鎮的貨郎；或是村野農夫、或是市井百姓；一個個斷手折足，號呼痛哭。梁蕭一路走去，心情越發沉重，到得次日，忍不住道：「這事古怪得很，兇手十九衝我們來的。」花曉霜道：「他若與我們有過節，何不直截了當尋我們報復，卻把怨氣撒在旁人身上。」梁蕭道：「你尋思尋思，每每聽到叫聲，要麼在西北，要麼在東北，雖然忽東忽西，曲曲折折，終歸不離北方，一旦偏離，便有叫聲傳來！看來他是要引我向北。」花曉霜發愁道：「那如何是好？」梁蕭冷笑道：「他要我向北，我卻偏要向東，瞧他現身不現身？」花曉霜猶豫道：「但若這個惡人並無他意，只愛折人手足，怎生是好？我們向東去了，再有百姓折了手足，豈非無人救護！」梁蕭無言已答，微微皺眉。花曉霜又道：「他要我們去北方，我們就去北方好了，順了他的意，他想必就不會傷人。」梁蕭深感此法大違本性，不悅道：「這惡人鬼鬼祟祟，引我向北，其中必有陰謀。若只我一人，與他周旋卻也無妨，但你與咼兒若有閃失，如何是好？」花曉霜笑道：「我不怕，但若向東走，今生今世，我心裡都不會踏實。」二人對視無語，花生卻焦躁起來，嚷道：「梁蕭，太陽落山啦！錯過了宿頭，可沒飯吃。」梁蕭啐道：「用不著你教訓。」背起趙咼，大步向北。花曉霜見他答允，心頭一甜，快步跟上。

　　眾人一意向北，果如花曉霜所料，傷人之事大減。梁蕭見狀反而定下心來，瞧他有何伎倆。如此渡過黃河，忽忽月餘，遙見大都輪廓，舉目望去，只見那巨城南有伏龜之形，北有騰龍之勢，門若獸口，廣吞八方之財，池比鴻溝，浩聚百泉之水。城南處一隊士兵森然羅列，正在搜查人城行商，梁蕭遲疑間，正欲上前，忽聽有人叫道：「王老弟，你如何在這裡？」梁蕭未及回頭，便覺背後風起。梁蕭一反手，將來人手腕扣住，但覺來人並無武功，忙放了手，掉頭看去，卻見那人黑鬚及胸，面容瘦削。不由訝然道：「郭大人？」曉霜、花生見他與人說話，也各各止步。

　　來人正是郭守敬，不待梁蕭多言，便拽著他笑道：「王老弟，你我緣分不淺，一別多年，竟在這裡遇上。」一邊說話，一邊拉住梁蕭便向後轉。梁蕭聽他稱呼自己「王老弟」，心中納悶，但見他面上含笑，眼神卻是游移不定，情知必有文章。當下隨他來到一輛馬車後面，笑道：「郭大人，別來無恙？」郭守敬低聲道：「梁大人，你膽量忒也大了！」額上早已密密層層滲出汗來，他四處張望一陣，低聲道：「梁大人，你可知道，城中守衛大都是你南征舊部，十有八個認得你，貿然闖人，豈不是自投羅網？」梁蕭動容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入城了。」郭守敬握緊他手，笑道：「當日聽說梁大人身故，郭某恨不能以身相代。卻不料卻是謠言。今日遇上，怎能這麼放你過去？」梁蕭笑道：「郭大人你可把我弄糊塗了，難道要拿我見官麼？」

　　郭守敬作色道：「你把郭某人當什麼人？你坐我馬車，我送你人城，你便要走，也得去我府裡盤桓幾天。」梁蕭道：「梁某大罪之人，只怕連累大人。」郭守敬擺手道：「你我以學論交，不比其他，梁大人若再推辭，那就是瞧我不起了。」

　　梁蕭心中一暖，便不推辭。郭守敬轉身叫來馬車，他原本攜眷出遊，便命妻妾合乘，騰出一輛馬車，梁蕭抱趙咼與曉霜同坐。郭守敬又讓家僕接下花生的行禮，牽來一頭毛驢，與他代步。

　　果然馬車經過城門，暢行無阻，花曉霜悄聲道：「蕭哥哥，你這位朋友，身份可不一般。」梁蕭將郭守敬的來歷說了。花曉霜道：「原來是他！」梁蕭怪道：「你認識他麼？」花曉霜道：「我聽奶奶說過，這位郭大人是紫金山一脈劉秉忠的弟子。劉秉忠精通水利星算之法，天地經緯之術。奶奶說過，論學問他本不差，只可惜，他輔佐蒙古皇帝，大節有虧，故而大家都瞧他不起。」

　　梁蕭沉默半晌，道：「曉霜，郭大人也為蒙古人出力，你會不會瞧不起他？」花曉霜一愣。梁蕭又道：「郭大人治河修橋、修訂曆法，盡力為天下百姓做事。若能如此，在蒙在漢又有何分別？」花曉霜笑道：「這就叫『不羞污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梁蕭道：「這話怎講？」花曉霜道：「這是孟子讚賞柳下惠的話，說他不以侍奉惡毒的君主為恥辱，不以官職卑賤而推辭，做官必定竭盡全力，但絕不改變操守。」梁蕭讚道：「這人了不起，但不變操守，難免吃虧。」花曉霜道：「是啊，所以孟子又說他『遺佚而不怨，厄窮而不憫』，遭到遺棄卻不怨恨，身處困窘而不發愁。」梁蕭默然頷首。

　　有頃抵達郭府，是夜郭守敬設宴相待。須臾飯飽，郭守敬安排廂房，供曉霜、花生歇息，自將梁蕭延至書房，著童子烹茶，相敘別情。片時茶沸，郭守敬摒開僕童，說道：「梁大人，自你反出南征大軍，聖上雷霆震怒，三日沒有臨朝；伯顏大人也幾乎獲罪，幸得群臣力保，方才脫身。」梁蕭捧茶不語。郭守敬又道：「不過，你那部將土土哈、李庭好生厲害。和林一戰，他二人大破西方諸王，奪回成吉思汗的武帳，生擒蒙哥之子昔裡吉，繼而討伐東方諸王，又獲全勝，軍功赫赫，威震朝野……」梁蕭擱下茶碗，道：「郭大人，此事不用再提了。」郭守敬知他心意，歎道：「也罷，不談國事。」起身抱過一堆卷宗，說道：「梁大人還記得我在揚州說過話麼？這些卷宗，是各地官吏辛苦測來的天文數據，但非梁兄弟神算，不能釐定！」

　　梁蕭動容道：「曆法是何名目？」郭守敬道：「聖上有言：『海內一統，天授其時』，故名《授時歷》。」梁蕭嘆息道：「說得好聽，什麼天授其時，若是沒有屍山血海，哪有他孛兒只斤的天下？」郭守敬笑笑不語。

　　梁蕭也不願多說，鋪開草箋，對著燈燭援筆推算，郭守敬則一旁運籌，兩人算至二更天上，方才各自歇息。

　　自此，梁蕭在郭府隱而不出，潛心修訂曆法，郭守敬辟出一間小軒與他居住，並遣心腹照應。郭守敬長年治水觀星，耽於學問，平日裡最愛談天論地、運籌算數，只苦於少有知己。梁蕭一來，端地令他欣喜欲狂，白日主持天文測量，時辰一到，便匆匆回府，與梁蕭製作儀器、推算曆法。二人志趣相諧，言語投機，說到要緊處，須臾不忍分離。郭守敬索性在軒中支起一榻，與梁蕭聯床夜話、秉燭相談。這般一來，郭守敬雖然歡喜不盡，一干妻妾獨守空房，卻不免有些怨言。

　　半月時光一晃即過，花曉霜閒著無事，白日助梁蕭推算曆法，夜中則挑燈研讀《神農典》。以往風塵困頓，難得有此閒暇，如今安逸下來，她捧卷細讀，領悟良多。這一晚，她將《神農典》四卷讀罷，合卷沉思：「婆婆說得對，用藥之道彷彿武功，以之救人則為藥，用之傷人則為毒，是藥是毒，不在藥物，而在醫者本心。」她望著燭火，遙想世上疫病橫行，疾苦甚多，自己如此閒散度日，大違醫者良心。想了半夜，方才解衣入睡。

　　到得次日，用罷早飯，花曉霜對梁蕭道：「蕭哥哥，我也閒了大半個月了，今日天氣大好，我想上街設攤，與人看病。」梁蕭道：「我陪你去吧。」花曉霜笑道：「那可不成，推演曆法是澤被千秋的大好事，倘若耽擱了你，我就是古往今來的大罪人。我問過府裡嬤嬤，斜對著郭府大門，有個功德牌坊，算命的、賣果子的都在下面營生，我就去那裡，有花生相陪，你大可放心。」梁蕭修訂曆法，算到緊要處，不忍放開，又聽說只在左近，便應允了。花生早得了信兒，將針藥桌凳收拾妥貼，身著直綴僧衣，候在庭心。趙咼則青衣小帽，扮作燒火童兒，笑嘻嘻拉著花生衣角，兩人在府裡悶得久了，都想上街透一口氣。梁蕭叮囑道：「勿要走得遠了，申酉時分我來接應，若有不妥，花生先來報我。咼兒莫要頑皮亂跑，更莫向人說起你的名字……」那二人嫌他囉嗦，嘴裡嘻嘻哈哈答應，兩條腿早已隨著曉霜溜出門去。

　　出了門，果見一個牌坊，頂上鐫著「功高岳穆」四個大字。三人徑至坊下支起攤子，插了一個白布標兒，上標「懸壺濟世」。待了半晌，不見人來，花曉霜面嫩，不敢學著梁蕭強拉病人，只得呆呆坐著。花生向她討過幾枚銅錢，領趙咼買果子吃，留著吃剩的棗核兒，趴在地上，當作彈子玩耍，一來二去，倒也歡喜。

　　過得片刻，忽聽遠處傳來嗚嗚之聲，好似法螺鳴響，跟著便見人群如潮水一般，四面八方湧上街頭，再聽忽喇喇一陣馬蹄聲響，數十匹高頭大馬如風馳來，馬上騎士俱是紅袍金箍，頭陀打扮，揮舞長鞭，大聲呼叫。人群左右避讓，頃刻間將大街兩側塞滿，居中留出兩丈寬一條大道。花曉霜被人浪一沖，早、已不辨東西，攤兒又被幾個無賴子撞翻，好容易收拾妥當，四下一望，竟不見了花生與趙咼的影子。花曉霜大驚，叫喚二人名字，但人聲鼎沸，她的叫聲哪裡傳得出去，好容易擠到前排，只見西邊數百喇嘛黃衫皂靴，迤邐而來，當先百人分列兩行，羽葆交錯，寶瓶生輝，金劍光出，銀輪常轉。人群中一頭白色巨象，披金掛銀，瓔珞宛然，像背負著一座純金大轎，四面中空，掛著珍珠簾子，隱約可見一個黃袍喇嘛，端然靜坐。數百名喇嘛口誦經文，將手中圓筒骨碌碌轉個不停。

　　直至喇嘛去盡，花曉霜也不見二人影子。正自焦急，人群中發一聲喊，又如潮前擁，花曉霜被人流裹挾，穿過長街，抵達通衢之地，卻見一巨大廣場，場上數萬人圍著一座高台，台高三丈，遍飾錦緞，台下方圓數十丈鋪滿波斯地毯，毯上站立千餘人，有僧有俗，夾雜著百十名女尼。

　　那白象穿過人群，來到台前，伸出長鼻，搭在台上。那黃袍喇嘛足踏象鼻，登上高台，便聽數萬人齊聲發出「八思巴」的叫聲，此起彼伏，如排山倒海一般。花曉霜省到「八思巴」便是這喇嘛名字。定神一看，只見那喇嘛雙手下按，眾皆寂然。八思巴盤膝坐下，雙手捏蓮花印訣，朗聲道：「今日是佛生日。」說得竟是漢語，語聲渾厚圓潤，頗為動人。花曉霜心道：「我倒忘了，今日四月八日，正是釋迦誕辰。」她心掛花生二人，沒有聽經的心思，但此刻人山人海，那見兩人蹤跡，不覺心急如焚八思巴話音方落，便聽人群中一個洪亮的嗓子笑道：「奇了，太陽怎麼成了佛祖的兒子？」人群一靜，哄地笑了起來。八思巴長眉微聳，轉口又道：「今日生佛。」卻聽那人又道：「這回佛祖又成了太陽的兒子！真叫做嘴是兩張皮，怎說都是理。」八思巴雙目一張，喝道：「何方妖孽，給我出來？」聲如平地驚雷，在偌大廣場迴響不絕。人群倏地一寂，再無聲息。

　　正當這時，忽聽一個聲音道：「媽媽！」嗓子稚嫩，卻極清脆，曉霜聽出是趙咼聲音，心頭一喜，情急之下，縱起身來，踩上眾人頭頂，極目望去，卻見一個小小人影躥出人群，奔向台下，抱住一個女尼。這一下甚是突兀，眾守衛一時愣住，忘了阻攔，那女尼也是驚慌失措。花曉霜識得那小孩正是趙咼，大吃一驚，踩著眾人頭間，直奔過去。

第十章　心隨明月

　　那女尼呆了呆，忽地捧住趙咼臉兒，顫聲道：「你是咼兒？」趙咼泣不成聲，只是點頭。那女尼又道：「你……你還活著？」原來這女尼正是趙咼生母全太后，臨安投降之後，大宋皇族被押北還。忽必烈為絕後患，命謝太后、全太后、宋帝趙穎剃度為僧尼，隨同剃度的宮人數以百人。今值釋迦誕辰，帝師八思巴當眾講經，全太后等人奉命出聽，不料竟遇上這個幼子，她早先聽說趙咼在崖山一役，被陸秀夫背負投海，傷心之極，此刻乍然相逢，不覺驚喜交進，將他一把摟住，眼淚一串串滴落下來。

　　趙咼逃出臨安之後，頭一遭遇上親人，哭了一回，又感歡喜，抹淚道：「媽媽，咼兒沒死，咼兒好想你……」舉目望去，瞧見謝太后與兄長趙穎，不由喜道，「奶奶、哥哥。」那二人望著他，如見蛇蠍，臉色煞白，齊退一步。謝太后厲聲喝道：「哪來的野孩兒？快走開。」趙穎伸手，要將全後與趙咼分開。全後急道：「他是咼兒……」謝太后怒道：「他不是咼兒，咼兒已經死了！」此時蒙古王公一片嘩然。八思巴也轉過目光，看是發生何事。趙穎發急，猛地抓住趙咼，狠狠一掀，趙咼摔倒在地，大哭起來。全後欲要上前，卻被謝太后死命拉住。兩名守衛搶上前來，分別抓住趙咼手臂，宋廷眾人，無不失色，但卻無一人膽敢上前。忽見人影驟閃，花曉霜與花生左右奔到，四名守衛挺矛上前，花生雙手展開，撥在四桿長矛之上，眾守衛齊聲慘哼，左右跌出。花生撲到趙咼身前，兩名守衛欲要阻他，卻被他連環兩腳踢成滾地葫蘆。

　　花生拉起趙咼，咕噥道：「你就會調皮，梁蕭知道了，一定怪俺。」趙咼傷心之極，也不理他，只是大哭。花生瞅見十餘個元兵惡狠狠撲上來，忙將趙咼往曉霜懷裡一塞，奪過一桿長矛，格住眾人刀槍，神力所至，眾元軍虎口盡裂，刀槍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花曉霜抱起趙咼直奔人群，突覺勁風颯颯，裹著熱浪滾滾而來，花曉霜揮掌一格，只覺耳鳴眼花，一顆心幾乎跳了出采。定睛望去，只見前方立著一個年老喇嘛，高大枯瘦，皺紋滿面，灰眉長鬥，壓著一雙凹目，目中冷電森森，投在曉霜臉上。花曉霜被他看得心頭發緊，展開「風袖雲掌」，舉步向前。那喇嘛見她掌法精妙，微露訝意，袈裟卻無風而動，高高鼓起，花曉霜只覺熱風撲面，肌膚如遭火炙，頓即縱身躍起，揮掌拍向喇嘛肩頭。老喇嘛見她擋住自己一拂，不覺動容。卻不知花曉霜天生九陰之體，遇上純陰內力，勢必受害，但純陽功夫上身，卻如火星濺水，自然化去了。

　　老喇嘛讓過來掌，枯瘦五指如電抓出，扣住曉霜手腕，花曉霜只覺那爪子好似火鉗一般，情急間，使出九陰掌，一股陰力度了過去。老喇嘛長眉一軒．心道：「這漢人女娃的內勁好不古怪，若非老衲將『大圓滿心髓』練到九成，幾乎被她傷了。」怒哼一聲，運功將「九陰毒」化去，同時掌中加勁，花曉霜吃疼，叫了起來。花生回頭望見，撇開一眾護衛，手中長矛抖出，向那老喇嘛手腕刺到，忽地眼前發花，出現一個胖大喇嘛，肥臉上嘻嘻直笑，信手將鐵矛捉在手裡，只一搓，精鋼矛桿便短了一截，細細鐵屑自他指間簌簌落下。花生一驚，用力疾送，但胖喇嘛雙手如風，笑嘻嘻已搓到他右手邊上。花生無奈撒手後躍。胖喇嘛嘻嘻一笑，將鐵矛一搓，搓出兩把鐵沙，撒在半空，嘰哩咕嚕說了句話，瘦喇嘛忽地揮掌，只聽呼得一聲怪啊，滿天鐵沙盡數熔化，化作數百點暗紅火星，向花生射到。

　　花生眼見不對，施展「一合身」相化拳為掌，拍向火星，不料胖喇嘛後發先至，又拍一掌，那火星本已含有瘦喇嘛的「大圓滿心髓」內勁，又被胖喇嘛的陰柔掌力裹挾，無異瘦、胖喇嘛聯手一擊，威力倍增，一如勁矢利箭，嗤嗤嗤穿透「大金剛神力」，向花生射落。花生驚得魂飛魄散，倉皇後退，但那火星鋪天蓋地．哪裡躲避得開，正要束手待斃，忽覺一道大力從旁湧來，千百火星便似撞上無形壁障，紛紛下墜，陷入地毯之中，升起縷縷清煙。

　　花生掉頭望去，忽地喜上眉梢，叫道：「師父。」花曉霜聞聲望去，只見遠處站了個白眉白鬚的高大和尚，手持一根烏木棒。老和尚聽得叫喊，白眉一擰，還沒說話，花生一個虎撲，早已將他大腿抱住，咧嘴哭道：「師父，你上哪裡去了，不要俺了嗎？」九如怒道：「放手放手，成何體統？」花生道：「俺一放手，你又跑了。」九如眼珠一轉，道：「乖徒弟，你把手放開，為師一言九鼎，這回包管不跑。」花生道：「你一言九鼎，待會兒又會抱九個鼎來哄俺？」九如不料數月不見，小和尚竟然精明了許多，驚怒交進，前踹後踢，想將他甩開，哪知花生死抱不放，渾似鑄在九如腿上。圍觀眾人見此情形，先是驚奇，繼而哄笑。眾護衛正要上前擒拿，忽聽那胖喇嘛用蒙古話道：「不得妄動。」他身份貴重，護衛聞聲止步。

　　九如忽地伸手，拿住花生背心，花生渾身一熱，雙手頓時鬆開九如將他丟在旁邊，烏木棒一頓，哈哈笑道：「獅心、龍牙，吐蕃人說話，都是放屁嗎？」那枯瘦喇嘛正色道：「老衲從不放屁！」九如笑道：「妙極妙極，敢情你從不放屁，全都憋在肚裡。」眾人都笑起來。眾喇嘛面有怒容。胖喇嘛冷聲道：「九如和尚，你不要罵人。」九如笑道：「那好，咱們約好了什麼時候？」胖喇嘛冷笑道：「明天早上。」九如道：「說好明天，今天你們怎就來欺負和尚的徒弟？」胖喇嘛一怔，道：「他是你徒弟麼？」冷哼一聲，揮手道，「好，你們走，明天一塊兒來。」九如笑道：「爽快，女人小孩我也一併帶走啦。」瘦喇嘛道：「不成，她們身份古怪，不能走。」九如哈哈大笑，聲若洪鐘，烏木棒陡然伸出，刺向瘦喇嘛眉心，瘦喇嘛識得厲害，躬身疾退。九如棒子刺到半空，突然左折，掃向胖喇嘛。胖喇嘛抵擋不及，蹭蹭蹭倒退丈餘，瘦喇嘛見他轉攻同伴，心頭稍定，不防九如招式猶未使足，嗖的一聲，又反手刺來，瘦喇嘛心頭惱怒：「當我害怕麼？」運足神功，來捉九如棒頭。

　　便當此時．人群之中，忽地躥起一人，形若大鳥，落到瘦喇嘛身後，揮掌擊他背心，瘦喇嘛心頭一凜，慌忙圈回掌勢抵擋來人，不想那人卻是虛招，手掌斜出，扣住他捉拿曉霜的手腕。瘦喇嘛只覺一股強勁絕倫的內勁順著腕脈直躥上來，失聲慘哼，手掌頓時鬆了，那人大袖一裹，便將花曉霜攬將過去。瘦喇嘛又驚又怒，正要發勁掙脫，忽覺心口微窒，已被九如一棒抵住。胖喇嘛被九如隔開，救援不及，眼睜睜瞧著兩人聯手制住瘦喇嘛，再見後來那人身穿青袍，帶著一個青面獠牙的修羅面具，不由厲聲喝道：「九如和尚，你埋伏幫手，暗算傷人嗎？」眾護衛呼啦一下圍上來，未及動手，卻聽八思巴悠悠道：「今日佛誕之日，不宜大動干戈，且讓他們去吧。」九如笑道：「大活佛說話，必然算數。」撤了木棒，那青袍客也將瘦喇嘛手腕放了。

　　瘦喇嘛鐵青著臉，反身走了兩步，忽地轉身喝道：「你也吃我一下。」雙掌吐出，滾滾熱浪拍向那青袍客，青袍客不閃不避，揮掌劃了個圈，兩人掌力一撞，瘦喇嘛只覺對方掌力如重濤疊起，一浪高似一浪，陡然立身不住，倒退兩步。青袍客卻只一晃，便拿樁站定。

　　瘦喇嘛吐出胸中一口濁氣，心中駭然不已，瞋目叫道：「你是什麼人？留下萬兒來。」青袍客卻不作聲，一揮袖，挽著花曉霜徑直去了。九如正要轉身離去，卻聽八思巴道：「明日卯時，吾輩在大天王寺恭候佛駕。」九如哈哈一笑，帶花生穿過人群。快步走出一程，看見那青袍客與曉霜並肩而行，笑道：「梁蕭，站住了！」青袍客轉身作揖，道：「九如大師，今日之事，感謝不盡。」九如道：「你戴著勞什子唬誰？」伸

　　手抓他臉上面具。梁蕭中指微曲，拂向他小臂諸穴，口中道：「大師勿要玩笑，我戴這物事，自有難言苦

　　衷。」幾句話工夫，二人一進一退，拆了七八招之多，九如抓不下他的面具，梁蕭也脫不了他的五指。

　　聽他說完，九如住手笑道：「這麼說，是因你反出元營了？」梁蕭奇道：「大師也知道？」九如雙眼一翻，冷笑道：「我見過楚仙流，聽他說過。若非如此，和尚非打爛你屁股不可。」梁蕭默然不語。九如擺手道：「此事暫且擱下，先找有酒有肉的地方再說。」花生笑道：「好啊好啊。」九如瞪他一眼，道：「好你個屁。」梁蕭道：「莫如去郭大人府上。」九如道：「什麼大人小人的府上和尚不去。和尚自有和尚的去處。」梁蕭知他清高自許，只得依從。

　　九如當先引路，花曉霜問道：「蕭哥哥，你怎麼不編曆法，到這裡來了？」梁蕭道：「還編勞什子曆法？捅出這麼大的漏子，若非九如大師，瞧你怎麼收拾。」花曉霜抿嘴一笑，撫他臉上面具道：「這面具哪裡來得，怪嚇人的。」梁蕭隨口道：「在街上順手拿的。」花曉霜笑道：「早知道，也給我拿一個。」梁蕭白她一眼，道：「你女孩兒家，戴這醜怪面具做什麼？那裡有觀音菩薩，下回遇上，我給你買一個。」花曉霜聽他如此說，便知他怒氣已平，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眾人隨著九如，彎彎曲曲鑽進一個小巷，盡頭處是一個破舊小廟，廟內神像只剩一堆泥土，門前坐著個老者，扎道士髻，穿和尚袍，白髮稀疏，皺紋滿面，眾人到時，他正靠在門框打瞌睡。九如伸棒將他敲醒，笑道：「朱余老，來了客人啦。」朱余老張開渾濁眸子，也不說話，向眾人咧嘴笑笑，露出寥寥幾枚牙齒，而後拄了枴杖，向巷外慢慢去了。眾人見他扎道髻，穿僧袍，卻有個俗家姓氏，不倫不類，均感好奇，目送他去得遠了，方才踅進神像後一進小院。庭院正中有一株粗大榆樹，亭亭如蓋，兩側卻是廂房。

　　九如笑道：「權且坐坐，勿須客氣。」梁蕭摘下面具，道：「大師就住這裡？」九如道：「不錯。」花曉霜忍不住道：「大師，那位朱老先生當真……當真有些奇怪呢！」九如笑道：「有什麼奇怪？他原本是道士，朱余老是他俗家姓名，後來八思巴與全真教御前鬥法，全真教輸了個精光，從掌教護法到看茶的小廝都被按在地上剃了光頭，普天下的道觀十有六個變成了喇嘛廟。這裡本也是道觀，道士害怕，一哄散了。這朱余老年紀大，跑不掉，只得穿了袈裟做和尚。不想剛做幾天，便有市井潑皮欺他老弱，要強佔寺院。幸被和尚遇上，管上一管。但這朱余老病弱不堪，廟中又無香火，和尚便讓他還俗，將廟產租賃出去，少少課些錢米，聊以度日。」

　　花曉霜動容道：「大師你這麼做，豈不褻瀆了神佛？」九如睨她一眼，冷笑不語。梁蕭深知這和尚藐睨俗法，不可以常理度之，便道：「曉霜，這朱余老年老體弱，若不這般打理，豈非生生餓死了麼？佛法雖是濟世之道，但若不能濟小，焉能濟大？」九如拍手笑道：「好個不能濟小，焉能濟大，這話說到和尚心裡去了。」梁蕭笑笑，問道：「大師可與那些喇嘛認識？」九如笑道：「和尚的拳頭倒是認識好幾個。」

　　梁蕭待要細問，卻見朱余老提了個大竹籃進來。人還未到，酒氣肉香便已撲鼻而來，花生口涎直流，跳將過去，撕下一條雞腿便吃。九如一不留神被他佔了先，不禁怒道：「沒大沒小，豈有此理！」揮棒便打，花生一不留神，屁股挨了一記，繼而又被絆了個觔斗，但他嘴裡狼吞虎嚥，絲毫不停，待得翻身爬起，手中只剩了一根光溜溜的雞骨，他還沒解饞，將雞骨頭舔了一遍，圓眼兀自盯著竹籃，骨碌碌亂轉。

　　梁蕭讚道：「想必小和尚這挨著打吃肉的本事是打小練出來的，佩服佩服。」九如哼了一聲，朱余老呵呵直笑，將酒肉果子擺上桌案，拄著枴杖，又去門口打吨去了。

　　吃喝半晌，梁蕭提起前問，九如笑道：「也沒什麼好說。我在山東時，遇上幾個喇嘛強搶民女，來坐什麼歡喜禪……」花曉霜奇道：「什麼叫做歡喜禪？」九如道：「你是女娃兒，這話說明白了，可不大方便。」花曉霜見他神態詼諧，隱約明白此事關涉羞恥，一時滿面通紅，不敢再問。九如瞅她一眼，笑道：「奇怪，公羊羽猖狂玩世，卻生了這麼個扭扭捏捏的小孫女，也算報應了。」花曉霜瞪大眼道：「你怎麼知道他是我爺爺？」九如道：「還不簡單麼？你方才跟龍牙上人對敵，用了花家秘傳的『風袖雲掌』，公羊羽是花家的贅婿，瞧你這點年紀，若不是公羊羽的孫女，難道是他女兒？若是如此，公羊羽老蚌生紅珠，未免驚世駭俗……」梁蕭聽老和尚越說越不堪，忙岔開話道：「九如大師，如此說來，那位瘦喇嘛便是龍牙上人了，他的掌力有些門道。」九如道：「那廝的『大圓滿心髓』有七成火候，一手『荼滅神掌』也算不差。

　　但說到厲害，他師弟獅心法王的『慈悲廣度佛母神功，以柔克剛，更勝半籌。」梁蕭道：「獅心是那胖大喇嘛麼？大師與他交過手？」九如笑道：「方纔說了，我在山東遇上的那群喇嘛，就是他倆的徒子徒孫。原本和合雙修，也無不可，但須得兩相情願才是。那幫子臭喇嘛借修行之名，行姦淫之實，可惡之極，和尚看不過眼，一把火將那鳥寺燒了，再把那群臭喇嘛一併廢了武功，剝光衣褲，在泰州城門上吊了一晚梁蕭拍手讚道：「快哉，當為此事浮一大白。這般手段，可比殺了他們還要痛快。」花曉霜瞧著二人，心道：「花生老實巴交，他師父卻和蕭哥哥一般的胡鬧。人說物以類聚，卻是大謬不然。唉，說來奇怪，天下那麼多老實人，我怎麼獨獨喜愛蕭哥哥呢？」念起女兒家的心事，不覺輕嘆了口氣，托了腮怔怔出神。

　　九如與梁蕭乾了一杯，說道：「說起來，此事本也尋常。但龍牙、獅心卻以為丟了莫大的面子，千里迢迢，來山東尋和尚的晦氣。不過，那時候和尚正被一個大對頭纏上，東竄西逃，片刻不能安枕，著實無暇與他二人廝並，便露了一手功夫，望其知難而退。他二人見了，也知奈何不了和尚，便說密宗之中，還有勝過他二人的高手，要我於明日卯時，到大天王寺一會。和尚被那對頭追得急了，無暇分辨，但也不願示弱，隨口答應下來。但直到本月上旬，和尚才擺脫那個對頭，來到大都，卻又湊巧遇上你們。」梁蕭動容道：「當今之世，誰能將大師逼成這樣？」九如笑道：「話不可這樣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何況那廝強在纏夾不清，和尚卻是不耐久戰，硬拚下去，不免兩敗俱傷。是以還是腳底抹油、溜之大吉為妙。」

　　梁蕭見他不說，也不好追問。片刻酒過三巡，梁蕭見趙咼悶悶不樂，果子肉食一著未動，問道：「咼兒，不開心麼？」趙咼眼眶一紅，道：「媽媽做了和尚，奶奶、哥哥也不認我啦！」梁蕭想起他生世淒慘，與自己大有干係，心中愧疚，唯有撫著他頭，長嘆一口氣。

　　趙咼忽地牽著他衣角，說道：「叔叔，若能再見媽媽就好了，咼兒有許多話，要與她說。」梁蕭道：「那有何難？我送你見她便是。」趙咼喜道：「真的？」梁蕭笑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趙咼眉開眼笑，跳了起來。九如濃眉一軒，道：「梁蕭，你可知那些宋室遺族住在什麼地方？」梁蕭笑道：「大師倘若知道，還望指點一二。」九如捋鬚道：「和尚為明日之事打算，曾去大天王寺踩了一回盤子，哪知誤打誤闖，踅進囚禁宋朝后妃的無色庵。」梁蕭動容道：「如此說來，兩座寺院挨在一處了？」九如道：「相距也不過百步。

　　只是那無色庵地方不大，卻毗鄰禁軍大營，守備兵馬成千上萬，很難接近，當時和尚稍一大意，便被人察覺了。」他頓了一頓，又道，「話雖如此，但若時機湊巧，也非無機可趁。明日之會，八思巴約鬥和尚，以示公平，不願官府介入，傳下法旨，明日凌晨，撤去大天王寺左近禁軍。如此一來，無色庵守備勢必削弱，你不妨相機潛入。不過，依和尚所見，還是小心為妙，宋室諸人其心不一，有些人只想自保，可未必顧念什麼祖孫之情、兄弟之義。憑你梁蕭的本事，本也不須怕他，但這小娃兒嬌嫩貴氣，可經不起什麼折騰。」

　　梁蕭沉思半晌，對曉霜道：「不知《神農典》中，可有什麼迷藥，能將幾百人同時迷倒？」花曉霜想了想，道：「迷昏千百人的方子是沒有的，但有一個『神仙倒』的方子，順風施為，能夠一下子迷昏十多人。」

　　梁蕭笑道：「那也僅夠了，大不了多用幾回。」九如笑道：「善哉，此法不傷人命，實乃美事。和尚左右也要去大天王寺廝混，順道陪你走一遭吧。」梁蕭大喜，拉起趙咼施禮道：「承大師相助，萬無一失。」

　　商議已定，須臾酒畢，九如將花生拎到一旁考較功夫。梁蕭與花曉霜則去張羅藥物，配成數劑「神仙倒」。這「神仙倒」不只是藥物，還有相應機關一具，叫做「龍吐水」，細長如管，藏在肘間，只須牽動機括，便會藥丸射出，化作煙霧。梁蕭制了兩具「龍吐水」，自備一具，另一具分給花曉霜防身。

　　將近丑時，一行人抵近無色庵，果見守衛森嚴。梁蕭放出一發「神仙倒」，迷倒幾個守衛士卒，而後眾人越牆而人，穿過兩道月門，但見前方庵房無算，大多漆黑無光。梁蕭覺出花曉霜掌心滲汗，微微發抖，便低聲問道：「害怕麼？」花曉霜笑道：「有你在，我便不怕。」二人相視一笑，雙手握得更緊，忽聽九如笑道：「和尚守在這裡罷，省得你倆卿卿我我，平白教壞了我徒弟。」兩人面皮發燙，花曉霜低聲道：「蕭哥哥，房屋這麼多，怎知人在哪裡？」梁蕭道：「讓咼兒一叫便知。」花曉霜急道：「那可不成，會惹來官兵。」梁蕭笑道：「你也太膽小了，我有『神仙倒』，怕他作甚？」花曉霜道：「還是穩妥些好，尋個人問問。」

　　梁蕭知她謹小慎微，不肯多生事端，笑了笑，舉目望去，遙見孤燈如豆，在黑暗中分外清晰，當下背起趙咼，縱到屋前，卻見昏黃窗紙上，投下一個女子的倩影。

　　那女子手揮目送，正在弄琴，琴韻低回流轉，耳聽那女子應弦和道：「太液芙蓉，渾不似，舊時顏色。曾記得，春風雨露，玉樓金闕。名播蘭馨妃後裡，暈潮蓮臉君王側。忽一聲，鼙鼓揭天來，繁華歇。龍虎散，風雲滅。千古恨，憑誰說？對山河百二，淚盈襟血。驛館夜驚塵土夢，宮車曉輾關山月。問姬娥，於我肯從容，同圓缺……」歌聲欲揚還抑，似在竭力壓制心中苦痛，倏爾曲斷歌歇，一縷愁思兀自悠悠不絕。

　　梁蕭聽罷這曲，觸動心懷，一時忘了破門而人，忽覺趙咼身子發抖，顫聲道：「蕙姑，是你麼？」屋內響起一聲低呼，兩扇門支嘎敞開，走出一個緇衣素面、眉目如畫的女道士，雙頰上尚自掛著淚珠。趙咼從梁蕭背上跳下來，喜道：「蕙姑，真是你呀？」那女子身子一晃，伸手扶住門欞，方才不致軟倒，顫聲道：「殿下，當真是你？」原來，這女子姓王名清蕙，原是南宋宮女，才慧過人，趙咼幼時從她學文認字。此番歷劫重逢，二人百感交集，摟在一處，禁不住淚如雨下。

　　趙咼哭了一陣，想起此行目的，問道：「蕙姑，母后呢？」王清蕙拭去眼淚，強笑道：「太后正念著你呢，我帶你去見她。」目光一轉，落到梁蕭身上，梁蕭見她神色疑惑，便道：「你隨她去吧。」趙咼急道：「你不去麼？」梁蕭心道：「我去徒添尷尬，不若暗中護持。」便搖頭道：「我在這裡等你。」趙咼只得任王清蕙拉著，向東走去。不多時，便見東邊一座廂房亮了起來。

　　梁蕭望著燈火，胸中一痛：「咼兒找到娘親，而我的娘親又在哪裡？我……我渾渾噩噩這麼久，卻連她身在何方也不知道。」他靠坐在假山石上，望著滿天星斗發愣。花曉霜見他一派頹喪，握住他手，道：「蕭哥哥，你想到不開心的事麼？」梁蕭微微搖頭，花曉霜偎進他懷裡，歎道：「蕭哥哥，我瞧你眼神，便知道你不快活！」

　　梁蕭微微苦笑，正欲說話，忽聽遠處傳來一聲怪笑，一個蒼勁的聲音道：「老禿驢，不要逃，我看見你啦。」梁蕭一驚：「這個怪人怎地來啦？」當即揚聲叫道：「釋島主？」那人咦了一聲，道：「誰叫老子？」梁蕭聽釋天風口氣，似乎清醒許多，甚是詫異，笑道：「釋島主，你連陪你治病的小朋友也不記得麼？」釋天風略一默然，忽地哈哈笑道：「想起來啦，是陪我打架的小子？好啊，好啊，待我揪住老禿驢，再來與你親近。」梁蕭聽他記得自己，更覺驚奇。釋天風叫聲一起，附近房舍逐一亮起燈火，卻聽釋天風又道：「我瞧見了，出來出來……咦，老禿驢怎地變成小禿驢了，哼，你當拔了鬍子，老子就認不出來了？這個光頭，我可是認得明明白白的。」叫聲中夾雜呼呼響聲，似是掌風激嘯，忽聽花生啊喲一聲痛呼。接著便聽九如喝道：「老烏龜，你莫要得寸進尺，真當和尚害怕你麼？」

　　卻聽釋天風笑道：「奇怪，怎麼出來兩個禿驢。哈哈，是了，老禿驢，這小禿驢是你孫子吧？難怪都是光頭。」九如呸道：「他是你老子。」釋天風奇道：「他是我老子？你是他爺爺……」猛可間明白過來，怒叫道：「好禿驢，你罵我是灰孫子？」二人口中互罵，拳掌相交的辟啪聲卻是不絕於耳。花生叫道：「師父，俺來幫你。」九如喝道：「沒你的事，躲開些……」話音未絕，轟然大響，一座假山應聲而倒，卻聽釋天風厲聲長嘯，遠處兩道人影騰起數丈，一左一右縱上屋頂，纏鬥一處，出手之快之奇，當真不可思議。

　　梁蕭恍然大悟：「九如大師的對頭竟是釋島主，這也難怪，此老委實稱得上『纏夾不清』，但不知他怎生尋到這裡？」眼見不少人走出房子，便發出數枚「神仙倒」，出房者不及觀看，便即昏迷。

　　梁蕭心知不可久留，搶到全太后房前，道：「咼兒，若然不走，可就來不及啦。」房中默然片刻，卻聽全後低聲交代幾句，趙咼卻只嗚嗚哭泣，片刻功夫，便聽門響，王清蕙挽了趙咼走出，趙咼滿臉都是淚痕，抽噎道：「叔叔，媽媽不肯走，她說她走了，會連累他人，她……她讓我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越說越傷心，忍不住大哭起來。

　　梁蕭心頭暗歎，王清蕙上前一步，稽首道：「漢柞運移，天地反覆，大宋僅剩這點血脈，還望壯士大仁大義，善為護持。」梁蕭道：「大仁大義不敢當，但咼兒的安危你儘管放心。嗯，王姑娘，你肯和我一道走了。」趙咼聞言，拉住王清蕙衣袖道：「蕙姑，你跟我走吧！」王清蕙斂眉苦笑，合十歎道：「問姐娥，於我肯從容，同圓缺。」趙咼瞪著眼，茫然不解，梁蕭歎道：「人各有志，姑娘一心與故主同圓同缺，共歷榮辱，好生令人相敬。只是前途多艱，還請善自珍重。」拱手一揖，轉身抱起趙咼，與花曉霜大步奔出。

　　不出十步，只見庵外火光沖天，喧嘩一片。梁蕭心中叫苦，忽瞧見花生在前方團團亂轉，搓著兩手，不知如何是好。便將趙咼遞給他道：「我去瞧瞧。」縱身上房，卻見數百名元軍士卒堵在門外，手持兵器，盯著一處屋頂，那裡兩道黑影忽來忽去，鬥得正劇。敢情一眾禁軍聞聲趕來，卻被九如與釋天風吸住了心神。

　　屋上二人已鬥到緊要處，各出平生絕學，只見釋天風恍若流光魅影，一眨眼功夫，也不知出了幾拳幾腳。九如卻將烏木棒插在身邊，拳隨身轉，直來直去，絕無花巧，但便是如此，釋天風雖有天風飆來之勢，卻也占不得絲毫便宜。

　　原來，那日釋天風追趕賀陀羅不得，又在山東境內閒逛月餘。這一日，忽爾遇上九如和尚，他四次為九如所敗，多年來耿耿於懷，此番東來，正為尋他晦氣，別的事物他或許不記得，但九如的武功相貌卻是須臾不曾忘記，見面也不多言，立馬動手。九如唯有出手自保。三十年不見，兩人各有精進，釋天風所學原本雜而不純，但晚年悟通「無法無相」之妙，得成正果；九如專心修煉「大金剛神力」，數十年之

　　功，也是非同小可，鬥到五百餘合，九如不耐久戰，撒腿便跑；釋天風卻死纏爛打，窮追不休。

　　九如輕功雖然了得，怎奈「靈鰲島」輕功天下無對，釋天風更是個中翹楚，兩人追追逃逃，從山東鬥到河南，又自河南直下江北，再從江北一路北上。九如頻使詭計，只求脫身，怎料釋天風為人固執，此番定要分個高下，不論老和尚怎麼屎隱尿遁、使奸弄詭，總是擺脫不掉，即便頭兩日僥倖逃脫，第三天釋天風包管尋到，如此反反覆覆，百試不爽。

　　如此這般，兩人一逃一追到了黃河邊上。九如百般無奈，狠心抱了一塊巨石，撲通跳進河裡。這法子大出釋天風意外，但他正在興頭上，豈肯就此罷休，也隨之跳人河中，潛了一陣，但覺黃河水渾濁不堪，無法視物，只好重回岸上，大聲叫罵，想激九如上岸，誰知罵了三個時辰，仍不見九如的影子。釋天風只當老和尚溺死河中，悻悻不已。哪知道，他在這裡死守河岸，九如卻抱了大石，屏息凝神，在河底走了一個時辰，從一下游隱蔽處上岸，腳底抹油，直奔大都應約。

　　釋天風練功失憶，心智混亂，但與九如幾番劇鬥，略佔上風，數十年心願得償，追到黃河邊時，失憶症已好了七七八八，靜坐一日，憶起不少往事，至乎梁蕭之事也都想了起來。但因勝負未分，釋天風心病也難全好，一時恍兮忽兮，沿河行走，逢人便問九如消息。皇天不負有心人，竟被他從一個漁人哪裡探知九如行蹤，釋天風知道九如沒死，驚喜欲狂，追到大都城中，晝夜搜尋，終於發現九如蹤跡，趕來無色庵中。九如慌忙躲避，花生卻躲閃不及，被釋天風揪了出來。九如無法可施，只好出手。

　　二人越鬥越急，釋天風不耐，驀地伸手展足，擰腰轉背，絲絲銳風自周身射出，活似一個滿身佈滿尖刺的大刺蝟，團團滾向九如。正是靈鰲島鎮島之學「仙蝟功」，又名「無相神針」，能自周身百穴射出真氣傷敵。九如與他廝鬥已久，深知厲害，也將「大金剛神力」使到極處，一拳一腳，蘊藉十方之力。這兩大神功俱都出自佛門，均得無相之妙，端地棋逢對手，翻翻滾滾，直鬥到一座極高大的房屋頂上。

　　地上眾禁軍覷得久了，有人還醒過來，叫道：「兩個人都是奸細，放箭射他們下來。」眾軍聽得這話，紛紛取下弓箭，瞄準二人射擊。釋天風正鬥得高興，忽被打擾，心頭火起，怪叫一聲，棄了九如，縱入人群，指東打西，霎息間打倒數人。眾軍士見他來勢如鬼如魅，直驚得大喊大叫，舉刀掄搶，齊撲上來。九如心中竊喜，哈哈笑道：「老烏龜你慢慢耍子，和尚不奉陪啦。」跳下房頂，拔足便走。釋天風情急之下，順手抓起一名禁軍，喝道：「老賊禿，接著！」將那人如流星趕月般擲向九如。九如心知若不接下，這名禁軍勢必頭開腦裂。他雖然舉止猖狂，但佛性暗藏，不忍瞧人送命，一反手將那兵士接下，輕輕放在一旁。

　　釋天風大樂，笑道：「接得妙，再來再來。」雙手左起右落，右起左落，抓著身畔禁軍不絕擲出，九如隨放隨接，手忙腳亂，禁不住破口罵道：「老烏龜，你要打架和尚奉陪，不要拿旁人出氣。」

　　釋天風叫道：「好啊！」卻將手中兩名軍士隨手擲出，九如方才接住，忽見人影一晃，釋天風迫到眼前，雙掌飄若風吹敗葉，落向他胸口。九如兩手抓人，胸前空門大開，設若用手中兩人格擋，或能擋住釋天風的掌力，但老和尚一生光明磊落，不肯行此下作法子，舍人救己，當下暗叫一聲：「罷了！」不閃不避，氣貫胸膛，硬生生接下釋天風雙掌。釋天風這兩掌挾渾身之力，直有摧雲斷石之威，以九如之能，也自抵擋不住，登登瞪退出丈餘，瞪圓雙目，嘿道：「老烏龜，你打得好！」口中鮮血如泉湧出，一時染紅領下白鬚。

　　釋天風一擊而中，也感意外，奇道：「老禿驢不濟事了麼，不要逃，再接我一掌？」一縱丈餘，飛身撲來，九如暗自苦笑：「老和尚橫行一世，竟死在一個臭瘋子手上。」放下手中二人，正要抵擋，忽見眼前黑影一晃，梁蕭搶到他身前，足下稍旋，右掌橫切釋天風手腕，左手並指若劍，刺他額心。釋天風小臂圈轉，變掌為爪，刁向梁蕭脈門，額頭不退反進，撞梁蕭手腕，雙腿則連環迭出，狂風驟雨般踢向梁蕭下盤。

　　這三招同使，妙人毫巔，梁蕭慌亂避過，但左手二指收縮不及，只覺釋天風「印堂處」射出一縷銳風，刺在指尖，又酸又麻。心頭一凜：「這便是『仙蝟功』了？」

　　釋天風這一招被梁蕭躲過，不怒反喜，眉開眼笑道：「好本事！」將九如拋在一旁，拳掌齊出，盡向梁蕭招呼。梁蕭使開「碧海驚濤掌」，倉促拆了兩招，但覺釋天風招式精絕，甚難抵禦，心優如此下去，沒個了局，眼角瞥處，忽見眾禁軍收拾隊形，逼將過來，九如靠在圍牆之上，氣色灰敗。梁蕭心中一緊，恰適釋天風一掌掛來，便勾手卸開，右掌虛拍，釋天風正要拆解，忽見一顆粉色小丸自梁蕭袖裡射出，釋天風不知來得是什麼物事，順手一蕩，不料那小丸被掌風一激，嗤得化作一團淡淡煙霧，釋天風轉念不及，吸人些微，頓覺一陣頭腦眼花，幾乎站立不住。

　　梁蕭放出「神仙倒」，實屬無奈，他口含解藥，不畏藥性，眼見釋天風步子虛浮，縱身躍上，掌中夾指，點他「膻中」穴。指力方到，忽覺釋天風胸肌其滑如油，將他指力卸在一邊，梁蕭見他中了迷藥，尚有如此能耐，心中驚佩，正要變招，忽聽釋天風一聲怪叫，躬身脫出梁蕭掌下，乍起乍落，頃刻間越過一處房屋，消失不見。

　　梁蕭不料他中了「神仙倒」，仍有脫身之能，不由驚服其能。忽聽腳步聲響，轉身一看，只見數百禁軍把弓扯滿，箭鏃亮晶晶一片。梁蕭轉身揮袖，將剩下的「神仙倒」一併射出，化作團團煙霧，只聽箭雨呼嘯，激射而來，梁蕭揮掌掃開箭雨，退至九如身前，眾軍士向前進逼，想要生擒，不想一頭撞人「神仙倒」的藥霧之中，只聽撲通之聲不絕，一霎間倒了五十來人，剩下禁軍不知究竟，爭相後退，亂作一團。

　　梁蕭趁亂扶了九如，退人無色庵中，叫道：「花生！曉霜！」九如輕咳一聲，指著遠處道：「你看那裡！」梁蕭掉頭一看，但見花生直挺挺撲在假山之下，花曉霜與趙咼俱都不見蹤影。梁蕭頓覺心往下沉，額頭上滲出汗來。九如在他肩上一拍，歎道：「勿要慌亂，小和尚還活著！」梁蕭定睛細看，果見花生背部起伏，尚有生機，當下將「鯨息功」透人花生背心，在他百脈中走了一匝，將被制穴道衝開。

第十一章　大王天寺

　　花生哎喲一聲，跳將起來，嚷道：「曉霜，曉霜！」但見梁蕭臉色陰沉，心中一緊，一撇嘴便要哭出來，九如歎道：「此地不宜久留，花生，你背我回朱余老那裡。」花生見他身上血跡未乾，驚道：「師父你也受傷了？」九如罵道：「什麼叫也受傷了，小小流了一點血罷了，也算得了傷麼？」花生只得愁眉苦臉，將他背起，梁蕭壓下心中波瀾，咬了咬牙，帶著二人穿過無色庵，越牆而出，庵中尼姑女冠眼睜睜瞧著，盡都不敢阻攔。

　　三人避開禁軍，回到朱余老住處。朱余老見三人狼狽形狀，好生驚訝，慌忙張羅熱湯。九如擺手道：「不用燒水了，快拿十斤酒來。」朱余老目瞪口呆，梁蕭詫道：「大師有傷在身，怎能喝酒？」九如笑道：「你有所不知了，酒這物事，不僅能消悶解乏，還可疏經活血，暢通穴脈，對和尚來說，便是最好的補藥。和尚喝一分酒便多一分氣力，若是喝到十足，嘿嘿，任憑什麼內傷外傷，全都不在話下。」梁蕭失了曉霜二人，心頭沉重如鉛，明知此老一派歪論，也無心與他爭辯，退到一旁，默然不語。

　　朱余老捧來酒罈，九如大喝一口，咂了咂嘴，向花生招手道：「你把被人打倒的經過，仔細說給我聽，不可漏掉一點半分。」花生搖頭道：「俺也不知出了什麼事，背心一痛，就撲在地上啦。」九如咦了一聲，道：「你沒瞧見對頭？」花生連連搖頭。梁蕭忍耐不住，忽地厲聲喝道：「真是蠢材，連對手也沒瞧見，好啊，你除了吃飯，還會做什麼？」花生從未見他這般生氣，心中既是害怕，又感內疚，忽地捂著胖臉嗚嗚哭起來。梁蕭一句罵過，已有幾分後悔，再見花生一哭，不由神色一黯，再無言語。

　　九如又喝一口酒，笑道：「梁蕭，你不用發急，那人是誰，和尚我已猜到了幾分。」梁蕭雙目一亮，露出希冀之色。九如道：「放眼天下，能在無知無覺中制住花生的人物，屈指可數。」他逐一扳指數道：「除去你我，尚有老窮酸公羊羽、老怪物蕭千絕、老烏龜釋天風、老色鬼楚仙流，嗯，還有賀陀羅這條臭蛇。釋天風與你交手，分身乏術，前面三個傢伙又氣派很大，萬不會暗算傷人，嗯，想來也只有臭蛇賀陀羅……」梁蕭搖頭道：「不會是他。」九如奇道：「此話怎講？」

　　梁蕭將賀陀羅滯留海島的事略略說了。九如笑道：「賀臭蛇這個觔斗栽得叫人解氣。」繼而白眉一擰，道，「如此說來，和尚倒是猜得不對。但或許漏說了一人。」梁蕭道：「天下還有什麼高手？」九如道：「大元帝師八思巴人稱藏密第一高手，和尚雖沒稱量過他，但此人少年聰明，是密宗裡不世出的人物。十六歲時，佛法武功便已無敵於吐蕃，其後與中原全真教兩次鬥法，將道教群倫壓得抬不起頭來。是以他若有此本事，那也不足為奇，只是此人身份貴重，該當不會親自出手……」梁蕭心如亂麻，勉強點了點頭。

　　九如將酒一氣吸盡，臉泛紅光，頭頂上罩了一團氤氳白氣，忽向花生招手道：「乖徒弟，過來。」花生抹著淚，沒好氣道：「幹嘛？」九如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和尚的好徒弟？」花生點點頭。九如道：「是就好，天色將明，卯時也到了。為師喝了酒，須得小憩片刻，運功療傷。大天王寺我是去不了，你既是我的乖乖好徒弟，那就替為師走一趟，會會那些密宗高手，免得被人說我老和尚言而無信。」花生嚇了一跳，他生平最不愛與人爭鬥，再想起瘦、胖喇嘛，更有說不出的害怕，搖頭便道：「俺打不過，俺不去。」九如怒道：「你還做不做我徒弟麼？」花生道：「做！」九如道：「那你去不去？」花生道：「俺不去。」九如聽他答得如此爽利，微覺詫異，心念一轉，叱道：「那好，你若不去，和尚也不認你做徒弟了。」花生目瞪口呆，臉色時紅時白，淚水只在眼眶裡打轉。九如硬起心腸，閉目不理。花生呆立半晌，神形恍惚，轉出門外，他丟了曉霜趙咼，又被梁蕭責罵，心中已是說不出的難過，此刻再被師父逼上絕路，不由得悲從中來，蹲在巷子一角，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正哭得傷心，忽覺有人走近，花生淚眼迷糊，抬頭一看，卻見梁蕭正望著自己，便哽聲道：「梁蕭，對不住。」梁蕭搖頭道：「我才對不住，方才不該罵你的。」伸手將他攙起。花生聽他一說，心裡略略好過些，轉過身子，低頭便走。梁蕭道：「你去哪兒？」花生道：「俺去大王寺。」梁蕭道：「是大天王寺，你名字都記不住，還去做什麼？」花生汗顏道：「對，對，大天王寺。」心裡默念了幾遍，牢牢記住。

　　卻聽梁蕭又道：「花生，你說，咱們算不算兄弟？」花生道：「怎麼不算。」梁蕭道：「那你可否記得，當日你我在海船上結拜時曾說過，要共當患難，共享歡樂麼？」花生早將誓言忘到爪哇國去了，經梁蕭一說，方才記起，懵懂點頭。梁蕭歎道：「既然共當患難，要去大天王寺，又少得了哥哥我麼？」他仰望天際明月，冷笑道，「況且，我也想瞧瞧，那帝師八思巴究竟有什麼了不起的能耐？」

　　花生道：「可是曉霜……」梁蕭擺手道：「那人若是衝我來得，遲早都會現身。倘若曉霜有個三長兩短，天下間只怕從此不得太平。」說著眸子裡透出濃濃煞氣。花生瞧得打了個寒戰，趕忙搭下眼皮。梁蕭戴上阿修羅面具，鄭重地道：「花生你記住了，你我一朝是兄弟，終生是兄弟，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丟下你不管。」花生聽得這話，不禁心如火燒，熱血沸騰，大聲道：「對，一朝是兄弟，終生是兄弟。」二人相視一眼，前衍盡釋，齊聲大笑，披著星輝月華，向著大天王寺走去。

　　長街十里，空寂無聲，白露如霜，清輝洩地。城頭戍卒的歌聲蒼勁洪亮，沖天而去。兩人抵達大天王寺外，已是寅卯之交，寺內寶炬流輝，亮如白晝。寺前卻是空曠無人。寺門閉得正緊，兩座千斤石獅並排擱在門前，將大門攔死。梁蕭一皺眉，揚聲道：「八思巴，九如弟子花生，尊奉師命，來赴卯時之約，閣下大門緊鎖，石獅攔路，也算是東道之誼麼？」

　　寺中略一靜默，只聽一個聲音緩緩說道：「非也，敢問天有門乎？地有門乎？」語聲和藹之中暗藏威嚴，正是是八思巴說話。梁蕭道：「笑話，天地渺渺，哪有門戶！」八思巴道：「非也，倘若心無所礙，十方閻浮世界，盡開方便之門。」梁蕭心頭一震：「不好，今日是佛門相爭，不僅是鬥神通，還要比試佛法。我只圖嘴快，先輸一陣。」眉頭一皺，向花生道：「和尚，人家考較你呢！」花生歪頭想了想，抽了抽鼻子，走到門前，雙手推在一尊石獅之上，喝一聲：「去。」那石獅被他「大金剛神力」一撼，骨碌碌滾出三丈。花生抱住另一尊石獅，喝聲道：「起。」將千斤石獅扛在頭頂，奮力一撞，寺廟大門頃刻粉碎。

　　花生扛獅而人，舉目瞧去，但見寺前廣場上樹著一根旗桿，高入雲天，旗桿下密密匝匝都是喇嘛，也不知有幾百上千。花生呵呵笑道：「去吧！」將石獅重重擲下，轟隆一聲，地皮為之顫動。

　　眾喇嘛見他如此蠻闖進來，儘是目瞪口呆。龍牙厲聲喝道：「臭和尚，是你砸門了麼？」花生有梁蕭相陪，膽氣大壯，圓眼骨碌碌一轉，嘻嘻笑道：「有門麼？俺沒瞧見！」他從前偷吃九如酒肉，九如一問：「臭徒弟，是你偷肉吃了麼？」花生立馬推諉道：「有肉麼，俺沒瞧見！」每每氣得九如橫眉怒目，卻無辦法。今日龍牙一問，花生聽得耳熟，隨口便答，只不過略加變通，把「肉」字換作了「門」字。

　　龍牙瞧他神氣憊懶，惱怒更甚，啐道：「胡說，大門明明就在那裡，你瞎了眼嗎……」話音未落，只聽八思巴嘆息聲自偏殿傳來：「龍牙，他若瞎了眼，你卻是瞎了心。」龍牙悚然一驚，合十道：「帝師教訓得是，龍牙著相了。」低眉垂首，不敢再言。獅心見勢不妙，豎掌於胸，飄然出列，陰陰笑道：「小和尚，你師父怎麼沒來？」花生一怔，正要如實回答，忽聽梁蕭長笑道：「九如大師當世神僧，佛法通天，豈能與爾等一般見識，派上個把徒弟，也算瞧得起你了。」花生聽他聲音竟從寺內發出，心中奇怪，抬眼望去，只見梁蕭戴著修羅面具，迎著如水晨光，盤坐在大雄寶殿的飛簷之上，晨風西來，吹得他長發狂舞。

　　龍牙、獅心二人心神被花生吸住，梁蕭如何上了房頂，竟一無所覺，龍牙神色數變，厲聲道：「降魔九部何在？」只見九名紅袍喇嘛合十出列，一般肥瘦，一般高矮，手持一式金剛降魔柞。龍牙手指梁蕭，道：「趕他下來。」九人轟然應命，縱上房頂，將梁蕭圍在正中。大雄寶殿離地二丈有餘，九人提了百斤兵器，縱躍而上，輕身功夫已是驚人，眾喇嘛見狀，哄然喝采，屋瓦為之震動。

　　梁蕭一手按腰，笑道：「龍牙，你當人多就厲害嗎？」龍牙微一冷笑，道：「假面人，你不要囂張，你聽這是什麼？」舉手一拍，忽聽偏殿中傳來小兒哭聲，但只哭了一聲，便即止住。

　　這哭聲雖然短促，梁蕭卻聽出正是趙咼，頓覺頭腦一熱，心血上湧，高叫道：「八思巴，你堂堂帝師，竟也幹這等沒臉勾當？」八思巴淡淡地道：「閒話休提，貧僧便在此處，爾等若有能耐，不妨過來。」梁蕭不料他算計如許周詳，竟事先擒住趙咼，曉霜雖未出聲，想必也在近旁，頓時方寸微亂，揚聲道：「好．我便過來。」正要縱向偏殿，龍牙卻冷笑道：「假面人，你要見那孩兒，可得先過降魔眾這關。」他微一獰笑，又道，「不過，交手之時，他們可以攻你，你卻不得還手，若有一指加諸其身，那小孩只怕有些不妙。」梁蕭聽他口氣，忖道：「八思巴拿咼兒脅迫我，卻不向忽必烈邀功，足見他還不知昌兒身份。怪了，他們怎麼知道我要來此？」疑惑間，卻見九名喇嘛面色不豫，一個黑臉喇嘛低聲道：「假面人，這比鬥不算公平。你若害怕，大可認輸。」梁蕭淡然道：「誰要認輸了？」黑臉喇嘛神色一變，喝道：「好，請接招。」金剛杵挾起凌厲勁風橫掃而來。梁蕭囿於龍牙之言，不敢還手，錯步讓開。另一名喇嘛搶上一步，手中鐵杵飄飄然點向梁蕭後心。誰料梁蕭身形忽矮，人影俱沒。只聽噹的一聲大響，兩支金剛柞相撞，火花四濺。

　　其他七名喇嘛見狀，齊齊大喝，七道金光不分先後向梁蕭揮來。梁蕭使開「十方步」，東一轉，西一旋，竄高伏低。只見那九條金剛柞越使越快，梁蕭身法也越變越疾。下方諸人只瞧得一道淡淡的青影在九道金光中出沒無端，形如一條飛蛇，遊走於滿天電光之中。驀然間，只聽嘩啦一聲，一個喇嘛揮柞打空，擊穿房頂，留下老大一個窟窿。再鬥兩招，又有一名喇嘛收勢不住，將一根檁子擊斷。

　　獅心見梁蕭已被困住，轉身笑道：「小師父來得辛苦，獅心特安排了一曲『十六天魔舞』，專為小師父消悶解乏。」花生想也不想，隨口道：「好呀。」獅心見他滿不在乎，暗自驚疑：「這小和尚聽說『十六天魔舞』之名，竟爾無動於衷，難不成有什麼出奇的神通？」微一沉吟，雙手一拍，只見人群分出一條道路，走來二十七名絕色少女。其中十一人身穿窄衫，頭戴唐帽，手持諸般器樂；餘者均是梳雲鬢，戴牙冠，掛雲肩，束綬帶，瓔珞披肩，紅綃墜地，手持曇花銅鈴，面帶媚容艷色。花生有生以來，何曾見過如此陣仗，只瞧得眼花繚亂，莫名所以。

　　眾女依列站定，為首一名鵝蛋臉少女移步上前，欠身笑道：「小師父好呀！」花生面紅心跳，忸怩道：「俺……俺好得很。」那女子見花生舉止侷促，尋思道：「獅心這老喇嘛年紀越大，膽子卻越小了麼？哼，對付一個不經事的小娃兒，也須勞動十六天魔？」當下淡淡笑道：「小師父，你這可不對呀。我問你好，你就不問我好麼？」花生一怔，忙點頭道：「是呀，是呀，俺好你也好，大家都很好。」眾女瞧他呆傻模樣，各各莞爾。鵝蛋臉女子嘻嘻笑道：「小師父，你說我好，我好在哪裡？」花生瞅她一眼，低聲道：「你好看。」

　　眾女都覺好笑。一名圓臉少女佯嗔道：「小師父忒也偏心啦，蓮萼姊姊好看，我們就不好看麼？」

　　花生哪懂這般風情，面色漲得醬爆豬肝也似，汗流浹背，一迭聲道：「都好看，都好看。」一個細眉大眼的女子笑道：「這才像話，那小師叔你又評評理，誰更好看一些？」花生一愣，瞅瞅這個，又瞧瞧那個，但覺個個妙艷無方，難分軒輊心頭不覺生出幾分迷亂。蓮萼看得分明，忽而笑生雙靨，手中銅鈴輕搖，除了龍牙、獅心，眾喇嘛各各後退，閉目盤坐，偌大廣場突然鴉雀無聲。

　　花生正覺奇怪，只見那十一名樂女奏起曲子來，端地吹聲迤邐，彈聲靡靡，響板悠然，令人生出非非之想。那蓮萼朱顏含笑，步走圓方，唱道：「十六天魔女，分行錦繡圍。」歌聲嬌媚，勾人綺念。圓臉少女輕輕一笑，接口道：「千花織布障，百寶帖仙衣。」餘韻未歇，細眉大眼的少女也唱道：「回雪紛難定，行雲不肯歸。」

　　這時間，眾女手成拈花之形，齊聲和道：「舞心挑轉急，一一欲空飛。」伴著歌聲，群女雙臂起落，背翻蓮掌，手勢變化多端，便如生出千手萬臂，纖纖蓮足挑轉不定，若鶩鳥舒翼，盈盈欲飛。花生從未見過如斯妙舞，只看得眉飛色舞，心中生出無窮喜樂。

　　蓮萼見花生眼神茫然，知他已然人彀，心中得意，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忽然間，人群中發出一聲吼叫，一名喇嘛跳將起來，雙眼充血，手舞足蹈，向前急奔數步，忽又滴溜溜打了個轉兒，口吐白沫，癱在地

　　上。花生被這一擾，驚然驚醒，撓了撓頭，訕汕地道：「哎呀，俺幾乎兒迷糊啦？」

　　原來，這「十六天魔舞」歌舞共施，能生出極大魔力，定力稍弱，便會神智錯亂。眾喇嘛中，除了幾個頂尖兒的人物，也都須閉目凝神，以密宗心法相抗。但也有人不知好歹，張眼偷看，這一瞧，便被樂舞吸住心神，癲狂昏厥。花生年紀雖少，但自小修練禪宗神通「大金剛神力」，禪定功夫極深，雖迷惑於一時，但一聽喇嘛咆哮，立時醒轉。眾女見他一霎之間，眸子又轉清明，不由心中凜然，小覷之心盡去，舉動更趨妖媚，或是嬌嗔薄怒，或是巧笑嫣然，舞姿妖嬈，宛若天魔幻形，只瞧得花生神馳目眩，心頭又生迷亂，驀然間，只聽耳邊一聲沉喝：「花生，閉眼！」

　　這一聲如雷貫耳，花生聽出是梁蕭呵斥，慌忙合眼。誰料雙眼雖闔，那靡靡之音仍是絲絲入耳，各種天魔妙姿，隨那樂聲，仍在花生腦中盤旋舞動，無論如何揮之不去。也怪梁蕭身處鬥場，情急中只叫小和尚閉眼，卻沒叫他捂耳。小和尚雖然心想：「若是捂了耳朵，豈不更好……」但轉念又想，「梁蕭只說閉眼，沒說捂耳，俺若不聽，一定挨罵。」一時間，他越聽越覺心癢，終究按捺不住，瞇眼去瞧，這一瞧，便見群女美目中放出奇光，身子柔若無骨，如蛇蚓般扭曲不定，幻化出許多前所未見、想像不到的奇妙姿態來。花生但覺一股熱血湧遍身心，臉上漸漸露出歡喜之色，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隨著眾女舞了起來。他自幼習武，體格柔韌，這一舞雖無趙飛燕之輕盈，但折腰襯腮、手揮目送之間，卻流露出幾分楊玉環的綿軟來。

　　梁蕭見花生陷入樂舞之中，無力自拔，不自禁連聲長嘯，身法愈發迅疾。降魔九部見他似要突圍而出，紛紛怒吼，金剛杵使得更為猛烈，砸得瓦礫四濺，木屑紛飛。猛然間，梁蕭足下在大樑上一頓，凌空拔起，高叫道：「都給我下去吧！」霎息間，只聽喀喇喇一聲巨響，好似當空打了個響雷，大雄寶殿陡然坍塌。劇變忽生，九個喇嘛一時再無立足之地，手舞足蹈，伴著瓦礫紛紛，墜了下去。原來，金剛柞重逾百斤，駕馭費力，降魔九部使得越快，越難收勢，是故梁蕭有意加快身法，誘得他們一輪亂杵，砸得房頂千瘡百孔；而後突然發難，頓足震斷大梁，房頂吃力不住，頓時坍塌了。

　　梁蕭一招得手，大鳥般越拔越高，倏忽間連畫三個圓弧，一個大似一個，不待第三個圓弧劃盡，已在六丈高空，雙袖忽振，如輕絮一團，飄然落下。龍牙、獅心齊齊搶上，隔在他與花生之間，防他出手救援。

　　梁蕭見花生眉花眼笑，越舞越快，心知如此下去，後果不堪想像。但忖度眼下形勢，龍牙獅心已難應付，更有八思巴虎視在側，即便僥倖勝出，只怕花生也已神智錯亂，無可挽救了。剎那間，他心中連轉數個念頭，忽地大袖一捲，負手而立。

　　龍牙、獅心見他並無出手之意，頗感訝異：「這人好沒道理，難道不管同伴死活？」卻見梁蕭屈指一彈，口唇微張，發出啾啾之聲，初時細微莫辨，漸漸響亮如嘯，直衝雲霄。間中啾啾昂昂，韻律之奇特粗獷，眾人均是聞所未聞，聽得片刻，心中油油然生出蓬勃生意。那十一名樂女被這嘯聲一擾，竟爾走音竄板。

　　梁蕭大袖拂出，嘯聲綿密如水，越發悠長，忽低沉，忽雄壯，忽而曲折如線，忽而淒厲如槍，往往於不可能處高昇低落、橫生奇變。那調子也越變越奇，非宮非商，不微不羽，大違音樂常理。

　　「十六天魔舞」既為樂舞，隨樂而舞，樂曲是其根本。這套「天魔曲」純以精神力蠱惑敵手，對手定力越高，樂女精神力也相應加強。這些樂女自幼修練此曲，不但深明樂理，抑且內功了得，加之管弦合奏，威力奇大。此番對付花生，兀自未盡全力，而此時被梁蕭這奇怪嘯聲一攪，頓被逼出渾身解數，竭力與那嘯聲相抗。殊不知，「十六天魔曲」雖然千錘百煉，堪稱樂中極品，但終究只是人類之音。梁蕭口中嘯聲卻出自瀚海長鯨，乃是鯨族經歷億萬斯年悟出的天籟。與之相較，人籟自然落了下乘。

　　又過片時工夫，眾樂女漸漸抵禦不住，香汗如雨，羅衫濕透，露出玲瓏身段。眾舞女也停住舞蹈，紛紛搖鈴助陣，但二十七人聯手，仍是抵不住梁蕭的怪嘯。急管繁弦間，只聽那嘯聲忽如一隻鷂鷹，倏地躥入雲中，拔了一個尖細若鋼絲的高音。剎那間，錚錚數響，琵琶胡琴相繼斷弦；那嘯聲卻悠悠乎乎，在極高處盤旋數息，細細耍了個花腔，更拔數分，只聽辟啪之聲不絕，龍笛簫管都生出長長的裂紋。

　　「十六天魔舞」純以精神制敵，一旦敗落，立時反噬其主。眾女藝成以來，從沒遇上如此強敵，當真是騎虎難下，唯有守著哀弦危柱，苦苦支撐，再也無暇對付花生。花生禪心深厚，束縛一解，頓然清醒，定睛往場中一瞧，心中大奇。只見那群天魔女為嘯聲所趁，身不由主隨之起舞，時而陀螺亂轉，時而滿地翻滾，或者抱成一團，扭腰摸臀，醜態百出，那還稱得上「天魔」二字。花生越瞧越覺滑稽，終於忍耐不住，裂開大嘴，呵呵大笑起來。他這一笑，如便春風融雪，身上殘存的精神異力頃刻瓦解，眾女神色慘變，口角溢血，一個個歪歪斜斜，癱在地上。

　　花生大感驚訝，搶到蓮萼身前，欲要扶她起來。忽地一道灼熱掌風撲面而來，花生頓覺眼鼻酸熱，扭身出拳。拳掌相交，龍牙挫退半步，只覺內腑滯澀，氣機不暢。花生趁機攙扶天魔女，眾女不想他竟然如此好心，又驚又愧。龍牙顧著換氣，無暇阻攔，眼睜睜瞧著花生扶起諸女，心頭驚怒：「這小和尚接了老衲一掌，竟然若無其事麼？」梁蕭大袖再拂，收了嘯聲，長聲道：「八思巴，還有什麼伎倆，一併使出來吧。」說著走向偏殿，獅心攔在前面，嘻嘻笑道：「以檀越的本事，降魔九部算不得什麼。適才不過老衲不過借題發揮，瞧瞧檀越的本事，但你想見帝師，卻沒那麼容易！」梁蕭冷笑道：「我偏不信邪。」正要舉步，忽見眾喇嘛都從腰間中取下轉經筒，信手搖來，嗡嗡亂轉。倏忽間，百十圓筒脫出手柄，如蜂群出巢，迎面撲來。梁蕭正待後退，那些圓筒又倏然轉回，卡嚓嵌回眾人手柄之上。這一放一收，雖是百名喇嘛同時施為，但卻殊無錯漏，更無半點撞擊，足見平日裡習練精熟。獅心瞧著梁蕭，嘴角似笑非笑，隱有嘲意。

　　梁蕭雙目如電，掃過人群，驀地發聲大喝，聲如響雷。喝聲一頓，梁蕭身形驟起，只聽嗡聲大作，十多枚轉經筒激射而來，勁風呼呼，刮得梁蕭長髮根根直起。梁蕭一足點地，雙掌一分，身如風車陡轉，使出「碧海驚濤掌」中的「渦旋勁」來。「渦旋勁」乃是「碧海驚濤掌」的「六大奇勁」之一，合於水流漩渦之性，對手一經掃中，勢必下盤虛浮，身隨之轉，只消功力稍弱，非轉到口吐白沫，昏暈倒地不可。那十多枚轉經筒被這奇門掌力一帶，不僅不撞梁蕭，反如眾星捧月一般，繞著他旋轉起來。

　　眾喇嘛大驚失色，紛紛拋出轉經筒，但一人「渦旋勁」，盡被梁蕭掌力裹走，片時功夫，梁蕭身邊圓筒大大小小，已有六十餘枚，乍眼望去，就似一道龍卷颶風在人群中滾來蕩去，黃銅映日，金光耀眼。眾喇嘛目瞪口呆，紛紛走避。梁蕭使得性發，大喝一聲：「回去！」一陣撞擊聲響，轉經筒陡然脫出漩渦，掃向人群，眾喇嘛皮破血流，慘呼大作。

　　獅心見此神威，細眼暴張，喝道：「蓮花生佛。」此時龍牙大袖飄飄，也掠入人群，長聲應道：「天魔降伏。」眾喇嘛得了號令，四面散開，東一團，西一簇，結成九品蓮花之形，正是密宗絕學「蓮花伏魔陣」。相傳此陣為密宗祖師「蓮花生」所創，降妖伏龍，威力奇大。

　　梁蕭放眼一觀，笑道：「要鬥陣法麼？」直直闖入陣中某處，雙掌齊出，將一隊喇嘛打得七斷八續。龍牙、獅心見狀大驚，敢情該處正是「蓮花伏魔陣」的「蓮蕊」所在。「蓮花伏魔陣」有九葉一蕊，九葉變化皆由「蓮蕊」帶動，「蓮蕊」深藏於九花之間，極不起眼。常人萬難料到這小小一隊人手便是陣法樞紐，往往被假相所惑，強攻佯裝發令的獅心、龍牙。從而背腹受敵，至死不悟。但梁蕭乃當代陣法大家，「蓮花伏魔陣」出自天竺，雖與中原陣法不同，但卻暗合天竺數術，梁蕭曾得蘭婭指點，通曉天竺算學，其中究竟，一瞧便知。

　　蓮蕊遭襲，陣法亂象叢生。龍牙按捺不住，飛步搶上，一招「荼滅神掌」拍將過來。梁蕭揮掌抵住，二人拆了數招，梁蕭始終佔住蓮蕊，龍牙奮起全力，也難將他逼開，反被梁蕭御主驅奴，帶動蓮葉九陣之一，衝擊其他八陣。

　　獅心心中大急，深知若是任憑梁蕭佔著「蓮蕊」，統帥九花，「蓮花伏魔陣」勢必自相衝擊，不戰而潰。一時間，顧不得身份，幾步搶上，與龍牙聯手夾擊，力圖將梁蕭逼出「蓮蕊」。他兩人禮佛論道雖然平平，但論及武功，卻是密宗裡第一流的高手。梁蕭以一敵一尚可應付，以一敵二，立時相形見細，十招不到，險象環生。

　　又鬥兩招，梁蕭忽地一掌拍向龍牙面門，龍牙揮掌迎出。兩掌方交，梁蕭掌心生出一股吸力，龍牙收勢不住，頓被吸住，這吸力正是六大奇勁中的「陷空力」，取法弱水三千，陷沒萬物之理。龍牙暗叫不好，正待運功掙脫，梁蕭早已使出「渦旋勁」，右臂一掄，拖得他馬步虛浮，噢地撞向獅心。獅心大凜，右移橫移，讓過龍牙，揮掌拍向梁蕭左胸，梁蕭微微一笑，左掌揮出，又以將獅心吸住。龍牙、獅心不驚反喜，齊運內力，攻向梁蕭，心中皆想：「合我二人之力，豈不將你擠成肉餅麼？」

　　梁蕭覺出兩股內力一同湧到，當下默運心法，使出六大奇勁中的「陰陽流」來。這一勁包孕冷暖海水上下交流之理，龍牙的「大圓滿心髓」汲收烈日精華，至陽至大；獅心的「大慈廣度佛母神功」則走陰柔一派。梁蕭將兩大神功歸人經脈，須臾一轉，老陰生少陽，老陽生少陰，「大圓滿心髓」湧向獅心，「佛母神功」則衝向龍牙。二人大驚，匆忙運功抵禦，殊不知自家內勁越強，同伴所受衝擊也就越大。但兩人此時為求自保，各將功力運到十足，一時間，只見龍牙肌膚泛紅，透出滾滾熱浪，獅心肥臉上則白裡透青，身上寒氣森森，砭肌刺骨。

　　眾喇嘛見三人凝寂不動，只當龍牙、獅心已將梁蕭制住，一個喇嘛有心立功，壯著膽子縱上前來，揮起一拳，打向梁蕭後心。梁蕭轉陰易陽，自身內力消耗不大，此刻正是饒有餘力，聽得風聲，足下一轉，又使出「渦旋勁」來，龍牙、獅心自相苦鬥，已無抗拒之力，頓被帶得飛旋起來。那喇嘛躲閃不及，被獅心肥大身軀重重一撞，飛出丈餘，跌了個四腳朝天。梁蕭大喝一聲，奮起神威，將龍牙、獅心當做兩樣絕佳兵刃，舞得呼呼亂轉，這一個灼熱如火，那一個奇寒如冰，所到之處，無人可當。一時間，只見梁蕭縱橫馳騁，將一座「蓮花伏魔陣」沖得七零八落，再難成形。

　　花生被隔在一旁，被三四十名喇嘛圍住。這些喇嘛俱是密宗好手，鬥了片刻，花生寡不敵眾，步步後退，須臾間已背靠旗桿。但見來人一個個面目猙獰，四面撲來，不覺害怕之極，情急中反身抱著旗桿便向上爬，兩個喇嘛跟上來捉，卻被他一腳一個，踹了下來。

　　花生一心逃命，攀爬奇快，直爬到二十丈高的旗斗裡，往下一瞧，只見下方人物細小不堪，便似一群螞蟻往來廝鬥，始才驚覺自己爬得太高，心裡好不忐忑。

　　梁蕭以龍牙、獅心作兵器，初時無往不利，但他以一人之力，困住兩大高手，時辰一久，真氣漸濁，舉動也有些遲緩了。眾喇嘛卻前仆後繼，勇悍依舊。梁蕭心知如此纏鬥，再鬥片刻，有輸無贏，掉頭四顧，卻不見花生影子。瞧了半天，才發現他竟然爬到旗斗裡，披襟當風，好不快活。

　　梁蕭這一氣端地非同小可，怒道：「臭和尚，快下來，我擋不住了！」花生瞧得下方敵人密密麻麻，來去如潮，心頭便似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左思右想，但覺還是此處穩妥，思忖間，忽感尿急，當即靈機一動，高叫道：「梁蕭，瞧俺幫你。」拉開褲帶，也不客氣，向著下方，痛痛快快撒了一泡臭尿。

　　旗桿下眾喇嘛正仰天叫罵，忽覺雨從天降，有人閉口不及，嘴裡落了數點，但覺又鹹又騷。睜大眼睛往細處一看，不由得暴跳如雷，哇哇大叫，一時顧不得許多，奮起金剛柞，對著旗桿猛力掃出。旗桿喀嚓一聲折成兩截，向北傾倒。花生大驚失色，抱了旗桿便向下滑，邊滑邊叫：「梁蕭救俺，梁蕭救俺··－」

　　梁蕭暗罵，撤去「陷空力」，龍牙、獅心早已精疲力竭，一時雙雙滾到旁邊，閉目調息。梁蕭幾步穿過人群，搶到旗桿下方，騰空縱起，一掌擊中旗桿。那旗桿墜勢稍緩，花生趁機翻落，臉色青灰，心有餘悸，轉眼一瞧，卻見梁蕭閉目凝立，雙掌顫個不住。花生瞧得不對，問道：「梁蕭，你怎麼了？」梁蕭澀聲道：「我……我不大妥當，你……擋一擋。」原來他鬥了這許久，內力幾盡，旗桿下墜之勢又極為驚人，他拚力一阻，內腑大受震盪。花生聞言一怔，忽瞧得喇嘛八方湧至，不及細想，俯身抱起旗桿，運足大金剛神力，掄將開來，只一合便掃翻七八人，待得一圈掄過，地上倒了二十來個。眾喇嘛發一聲喊，四面散開。

　　花生見狀，信心斗增，旗桿一橫，頗有橫槍立馬，一掃千軍之勢。眾喇嘛瞧得盡皆愕然，繼而又發聲喊，紛紛撲來。花生一心護衛梁蕭，瞪起環眼，把旗桿舞將開來，橫推豎捻，上下翻飛。掃得眾喇嘛只能在旗桿外圈遊走，竟無一個搶得進來。

　　梁蕭調息半晌，氣機平復，張眼一瞧，卻見花生將旗桿使出如許威力，不由得既驚且喜，笑道：「小和尚好本事。」再不怠慢，飛身縱上旗桿，喝道：「花生，送我一程。」花生會意，旗桿一掄，掃開眾人，指定偏殿大門。梁蕭長嘯一聲，順著旗桿一陣狂奔，奔到旗桿前端，將身一縱，搶入偏殿。

　　他方踏入門中，便覺熱浪撲面而來，定睛一瞧，只見殿中懸了一口盛滿沸水的大銅鑊，下方柴火正旺。銅鑊之後，一個黃衣喇嘛袒露右肩，端然靜坐，身後侍立一名紅衣喇嘛，卻是梁蕭在臨安見過的膽巴尊者。梁蕭忖道：「這黃衣喇嘛當是八思巴了？」游目自顧，卻見趙咼坐在膽巴腳下，四肢僵直，唯有一雙眼珠溜溜直轉，看見梁蕭，忽地流出淚來。梁蕭左顧右盼，不見曉霜，心中微覺慌亂。忽聽那黃衣喇嘛雙目陡睜，長聲道：「檀越請坐。」抓起一張蒲團，揮手擲出，抵達梁蕭身前一尺，忽地下旋，不偏不倚落在他腳邊。

　　這一擲拿捏由心，梁蕭暗暗佩服，盤膝坐下，仔細打量這位當朝帝師。只見他肌膚瑩白，眉目俊秀，面上輪廓圓潤，渾不類降龍伏虎的羅漢，卻似個飽讀詩書的儒生。當下問道：「八思巴，還有一個人呢？」

　　八思巴曬道：「此間只得你我四人，還有他人麼？」梁蕭雙眉倒立，方要發作。八思巴卻斂眉一笑，歎道：「善哉善哉，檀越的心已亂了呢！」梁蕭心頭一震：「是了，大敵當前，我不可自亂心旌。」按捺怒氣，道：「別人暫且不提，眼前這個孩子，我非帶走不可？」八思巴合十道：「好說好說，你我不妨賭鬥一回，勝了某家，這孩子由你處置。」梁蕭道：「怎生比法？」八思巴一笑，說道：「容某家先說一則故事。」梁蕭未知他弄何玄虛，略一沉吟，立意靜觀其變，當下點頭說道：「請說。」

　　八思巴微微笑道：「卻說昔日天竺有位國王，夜夢九色鹿王，美麗非凡。國王心嚮往之，張榜索求於國中……」他說話之際，雙手結為諸般手印，如蓮花，如寶劍，成方象圓，幻化如意。隨他手印變化，銅鑊上的乳白水氣漸漸凝成一頭牝鹿，昂首奮蹄，躍躍欲活。梁蕭見狀心凜，尋思道：「以內力裹住水氣，令其成形原也不難。但要如此逼肖，卻非易事。他這結印之法，便是密宗神通大手印麼？」

　　只聽八思巴續道，「這一日，農夫發現鹿王蹤跡，告訴了國王，國王大歡喜，發兵圍獵。此時鹿王身邊，尚有幼鹿二頭，鹿王眼看無法逃脫，向國王跪拜道：『我命運乖蹇，落在大王手裡，剝皮食肉，敲骨吸髓，也是應該。但求大王慈悲，饒我孩兒性命。』國王欣然答允，哪知兩頭幼鹿卻說道：『母親既去，我倆怎能獨活，只恨年紀幼小，不能換得母親性命，情願同生共死，絕不苟且偷生。』毅然跟隨母親赴難，國王長嘆道：『鹿猶如此，何況人乎？』當即舍下鹿王，不顧而去。」隨他言語，水氣聚散開合，幻出種種獸狀人形，或大或小，若走若奔，較之皮影戲還要生動幾分，直待國王釋鹿，水氣幻象始才煙消，重歸於混沌。梁蕭雖不知這則寓言源自佛經，但言外之意卻已明白：「這喇嘛無非向我示威，讓我學這鹿王丟低服輸。」默然片刻，笑道：「好吧，帝師說過了，我也來說一則鹿的故事。」八思巴訝然道：「檀越也要說鹿？八思巴洗耳恭聽。」

　　梁蕭緩緩道：「卻說某山之中，生有一頭牡鹿，俯飲清泉，仰食野果，也算逍遙快活。」雙掌虛拍，一掌以「陷空力」內收，一掌以「滔天勁」外鑠，後者也是六大奇勁之一，威力奇大，若全力使出，大有怒浪滔天之勢，這兩大奇勁一放一收，又成六大奇勁之「生滅道」，濤生雲滅間，白氣凝結成團，狀若牡鹿縱躍。八思巴微露訝色，讚道：「好掌法。」

　　只聽梁蕭續道：「卻說這一日，牡鹿去溪邊飲水，草中躥出一頭蒼狼，將其撲食。蒼狼饜足，尚未離去，卻又來了一頭猛虎，蒼狼力弱，慘遭猛虎吞噬。猛虎躊躇滿志，返歸巢穴，哪知半路之中，又與一位獵戶狹道相遇，獵戶驍勇，以藥箭鋼叉殺死猛虎，滿心歡喜，扛虎返家。怎奈山路陡滑，獵戶失足跌落懸崖，連人帶虎摔成粉碎，屍身散落草莽之中，被蟲豸鑽咬，不久化為骷骸。蟲豸朝生暮死，軀殼朽壞，歸於土壤，土中草木重又生長。這一日開花結果，終又引來一頭牡鹿……」隨他掌力變化，水氣先後變為蒼狼，餓虎，獵人、草木、蟲豸；須臾之間，演出一個小小的生死輪迴。直待牡鹿重出，梁蕭方才拂散煙雲，道：「所以說，帝師今日獵鹿，來日未始不為鹿所獵，天道循環，應驗不爽。」

　　八思巴闔目冥思半晌，忽道：「好寓言。」輕輕一笑，拈指道：「膽巴！」膽巴應聲上前。八思巴淡然道：「我且問你，大手印之中，共有幾多印法？」膽巴恭聲道：「分為四十九大手印，一個大手印包含四十九中手印，一個中手印含有四十九個小手印，三者迭乘，共計印法十一萬七千六百四十九門。」

　　八思巴道：「善哉，且問修習至今，你共得幾多手印？』？膽巴道：「膽巴魯鈍，僅得三千。」八思巴歎道：「想為師十五歲時，便會三千了。」膽巴惶恐道：「師尊天縱奇才，遠非膽巴可比。」八思巴搖了搖頭，道：「但十八歲時，為師心中卻只記得三百手印，又過八年，僅記得三十了……」膽巴一怔：「哪有越記越少的道理。」心中疑惑，卻又不敢擅問，只聽八思巴又道：「膽巴，你權且猜猜，現如今，為師還會幾多手印？」

　　膽巴不覺額上汗出，呆怔半晌，方才攏眉合掌歎道：「恕膽巴駑鈍，猜不出來。」八思巴一揮手，飄然拍出，只見大鑊下篝火旺盛依舊，大鑊之上，卻瞧不見一絲水氣。八思巴悠然道：「誠所謂萬法歸一，為師現今只得一法，便是這八思巴印！」膽巴愣在當場，茫然不解。

　　梁蕭笑了笑，揮指點出一道銳風，將八思巴封住大鑊的掌力衝開一隙，濃白水氣洶湧而出。八思巴左掌拍出，又將罅隙堵上。梁蕭所使乃是六大奇勁的「滴水勁」，所謂滴水穿石，「滴水勁」聚力於一點，堅無不摧。八思巴一手捏印，一手阻擋梁蕭指力。頃刻間，梁蕭出手好似強弩利箭，越發密集。八思巴眼見難以封鑊，兩掌乍分，自水氣中化出一頭牡鹿，低角衝向梁蕭。梁蕭深知這牡鹿看似虛幻，實則蘊藏極大威力，當下舒掌化出蒼狼之形，二獸捉對兒廝殺。八思巴手一揮，又變猛虎撲狼，梁蕭化出熊羆，來攥猛虎，八思巴口宣佛號，化出蛟龍騰空，宛轉射落，梁蕭雙掌忽交，變出一把大剪刀，向蛟龍攔腰剪到。

　　八思巴見他使出這種孩子氣的招術，不覺莞爾，雙掌一合，水氣倏然凝聚，變成一尊自身形象，盤膝合十，鬚眉畢顯。那「剪刀」與它一觸，頓然煙消。膽巴見狀，逮然有悟，脫口叫道：「善哉妙矣，好一個萬法歸一，好一個八思巴印。」

　　梁蕭聽得這聲，心間猛可流過朝雲墓前，曉霜念過的那首偈子：「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梁蕭胸中豁然而開，忽地撒去掌力，任憑那尊雲煙法相飄然迫近，微微笑道：「區區八思巴印，何足道哉？」八思巴聽他大言炎炎，心中不豫，淡然道：「檀越還有高招麼？」梁蕭搖頭道：「高招沒有。但請問帝師，誠所謂萬法歸一，那麼一歸何處？」

　　八思巴渾身一震，雙目大張，向著梁蕭呆望片刻，低眉歎道：「善哉善哉，某家輸了。膽巴，你將這孩兒與他吧」膽巴詫道：「上師……」八思巴歎道：「佛門弟子以佛法為先，武學小道爾。佛法既敗，某家還有何話可說？」膽巴無奈，伸手拍開趙咼穴道，趙咼跳起來，奔到梁蕭身旁，叫道：「叔叔。」梁蕭抱住他道：「霜阿姨呢？」趙咼眼眶一紅，哭道：「我不知道，我醒來就在這裡。」梁蕭心中隱約感到此中似有一個極大的陰謀，但真相如何，卻如隔霧看花，一時難以洞明。猶疑間，忽聽蓬然大響，牆壁破開一個窟窿，花生灰頭土臉闖將進來，一見梁蕭，大聲嚷嚷：「梁蕭，他們兩個打一個，俺打不過啦。」說話間，龍牙、獅心隨後縱人。龍牙臉色慘白，獅心笑容不改，但俱是眉間泛青，顯然尚未復元。

　　梁蕭站起身來，淡淡地道：「花生，你帶咼兒先走。」花生一愣，道：「你呢？」梁蕭道：「我隨後便來。」

　　花生摸了摸光頭，笑道：「俺去師父那裡等你！你要和曉霜一起回來！」梁蕭點頭道：「那是自然。」花生見他舉止從容不迫，大感放心，呵呵一笑，抱起趙咼便向外衝。龍牙、獅心同聲呵斥，橫身阻擋。梁蕭忽地搶出，大喝一聲，雙掌齊出。二人在他手底吃盡苦頭，早已是驚弓之鳥，梁蕭掌風未至，二人便匆忙閃開，花生趁機掠出偏殿，一道煙走了。

　　八思巴歎道：「檀越人已到手，怎地還不走啊？」梁蕭冷然道：「大師健忘了些。還有一個人在你手裡，我怎麼會走？」八思巴斂眉笑道：「你說得是那女子？好，檀越若有耐性，再聽某家說個故事！」梁蕭忖道：「曉霜果然在他手裡，哼，瞧你還弄什麼玄虛？大不了拚個魚死網破。」心意已決，頷首道：「請說。」八思巴長長嘆了口氣，緩道：「卻說從前，有個孩子自幼出家。他年少聰明，經文過目成誦，抑且口齒便給，擅與高僧辯論。」梁蕭莞爾道：「這說得是帝師自家麼？」八思巴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又說道：「卻說那一年，小孩還未滿十三歲。蒙古大軍進逼吐蕃，小孩與弟弟隨叔父去見蒙古大汗，求他不要進犯吐蕃。但蒙古大汗不理睬他們，小孩的叔父得病死了，只留下小喇嘛與他小弟弟。幸好，大汗的兄弟四王爺喜愛小喇嘛，收留了這對兄弟。小喇嘛費盡唇舌，僥倖說服了四王爺，讓他信奉我佛妙諦，兵馬不入吐蕃。誰料天有不測風雲，這一天，四王爺帳下來了一名老喇嘛，他與小喇嘛宗派不同，但本領高強，能言善辯。他污蔑小喇嘛出身邪派，妖言惑眾。四王爺將信將疑，下令小喇嘛與他鬥法，並說倘若敗了，就趕走老喇嘛，倘若敗了，就處死小喇嘛兄弟。小喇嘛年尚不滿十五，修練不足，但為活命，也唯有拚力苦鬥。這一場鬥法，足足較量了一個時辰，小喇嘛被對方逼到帳角，眼瞧便要輸了……」說到這裡，他忽然住口，梁蕭問道：「後來如何了？」

　　八思巴眼中露出追憶之色，幽幽歎道：「後來麼？恰逢觀戰的賓客中有一個了不起的年輕人，他年齡不大，但武功很好，他見老喇嘛以大欺少，大為不平，便趁眾人不備，偷出帳外，悄悄站在小喇嘛背後，透過帳幕，將內力度人他背心。小喇嘛得了幫助，一舉打敗老喇嘛，不但保住了性命，更僥倖做了四王爺的上師。從那時起，小喇嘛便悄悄發誓，如有機會，定要報答這位恩人。」梁蕭點頭道：「這人善助弱小，是條了不起的好漢。只不過，大師的往事與今日何干？」八思巴道：「非也非也，大有干係。倘若這位恩人求我相助，某家是否答應他？」梁蕭沉吟道：「大丈夫恩怨分明，焉能有恩不報？」八思巴道：「檀越說得是，八思巴修行半生，終究勘不破這恩怨二字。唉，既然如此，檀越請再接招吧！」雙掌一合即分，猛然拍出，梁蕭莫名其妙，但這「八思巴印」來如驚雷，唯有以「碧海驚濤掌」抵擋。

　　兩人遙遙發掌，每交一掌，便各退寸許。掌力一時越發越頻，風聲滿天嘯響。換作平時，鹿死誰手，尚難逆料。但梁蕭人寺以來，連場苦鬥，已然疲態顯露。八思巴卻以逸待勞，精力正旺。不一時，只瞧得梁蕭頭頂升起縷縷雲氣，雪白濃重，筆直若柱。其他三人見八思巴勝券在握，紛紛相視而笑。

　　又鬥兩招，梁蕭一聲大喝，一記「滔天勁」掃中銅鑊下的柴火，火星進射，落向八思巴，八思巴揮掌拂開，正欲反擊，忽見梁蕭大袖撣出，拂中大鑊，這一拂用上了「渦旋勁」，大鑊忽碌碌急速旋轉，騰空而起，攪起一大股沸水，狀若一條水龍，飛至八思巴身前。八思巴慌忙撤回掌力，將沸水盪開。梁蕭佔得先手，掌力綿綿不絕，攪得沸水柴火此起彼落，向八思巴湧到。八思巴武功雖高，但這般水火交煎，殊難抵擋。不一陣，光頭被滾水濺上，疼痛之極，衣角也被火星點著，騰騰騰地燃燒起來。

　　膽巴尊者見狀，忍耐不住，拗起地上青磚，舉手擲出，只聽當得一聲大響，大鑊洞穿，沸水一洩而出，將篝火浸滅。一不做二不休，龍牙、獅心也各各出手。但四人抑或心裡有愧，抑或顧惜身份，雖是群毆，卻也不便一擁而上，只是各守一角，輪番出手，以車輪戰法消耗梁蕭內力。

第十二章　終天長恨

　　又鬥半晌，梁蕭只覺內力點滴消逝，暗暗叫苦，但不知曉霜下落，又不甘輕易離開，憑著「碧海驚濤掌」苦撐了一炷香功夫，漸漸眼花耳鳴，出掌越發滯澀。不由忖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罷了。」

　　猛可後躍，忽地一掌逼開龍牙，奪門而出，獅心發聲沉喝，運掌拍他脅下。梁蕭伸臂一擋，渾身熱血上衝，一顆心幾乎跳了出來，猛吸一口氣，藉著獅心掌力，背著身子躥向門外。不料門前人影晃動，一人出現門口，伸出一指，點向梁蕭後心。梁蕭早已是強弩之末，一個收勢不及，竟將「至陽穴」送到那人指上，後心倏麻，委頓在地。

　　那人五指連彈，指尖隱有雷聲，瞬息封住梁蕭十處大穴。梁蕭瞧他手法，心頭一震，定睛再瞧，只見那人俗家裝束，黑衣裹身，鷹鼻深目，兩鬢班白如霜，額上佈滿細密皺紋。梁蕭喝道：「你是誰？」那人經此一番動作，似乎頗為疲倦，身子佝樓，輕輕咳嗽，不理梁蕭，忽向殿內道：「帝師大恩，蕭某生受了！」

　　卻聽八思巴歎道：「慚愧，慚愧，此人一身武功可敬可畏。傾我大天王寺一寺之力，也幾乎擒他不住。如此人物，絕非無名之輩。敢問蕭兄，他到底是誰？」那黑衣人又咳數聲，冷聲道：「你答應過蕭某，不可問他來歷。」八思巴道：「八思巴委實好奇，蕭兄既不肯說，那也作罷。」走上前來，屈指彈中梁蕭「膻中穴」，黑衣人蹙眉道：「你作什麼？」八思巴道：「此人武功太強，蕭兄的『輕雷指』只恐制他不住，我補上這記『金剛彈指』，可策萬全。」黑衣人冷笑道：「金剛彈指算得了什麼！」龍牙、膽巴皆有怒容，獅心也收斂笑意，但迫於八思巴在場，俱都不敢發作。

　　黑衣人把袖一拂，扛起梁蕭轉身便走，出了大天王寺，將梁蕭丟入一輛馬車，振韁疾行。梁蕭默運「鯨息功」，衝開三處穴道，但上行至「膻中」穴處，便遇滯澀，不覺怒道：「有能耐的，解開我的穴道，大家一拳一腳分個高低。」黑衣人略一默然，歎道：「向使能公平勝你，在惠州我便將你擒了，何苦這般費盡周折？」梁蕭心中電光一閃，脫口叫道：「沿路折人手足的歹人便是你麼？」黑衣人冷笑道：「什麼歹人不歹人？事到如今，告知你也無妨。當日你在崖山現身的消息傳到北方，我便帶你南征舊部，去廣州尋你蹤跡。費了好些時日，終於在惠州城郊和你遇上。當時我瞧你步眼身法，便知不是敵手，加之你才智過人，即便出手暗算，也難成功。所幸那小姑娘多管閒事，總愛與人瞧病。我左思右想，便想出這個折人手足的費事法子，引你前來大都。八思巴少年時欠了我一個人情，我本擬請他出手。但他武功雖然高強，要將你如此活捉，卻也不易。哼，如此這般，費了我無數心機，也沒想出什麼好法子。天幸昨日來了個九如和尚，你們又彼此相識。是以八思巴為我想出這條驅虎吞狼的計策，他從龍牙、獅心處得知，九如被一個對頭纏上；而那大高手也來了大都。」

　　梁蕭心中瞭然，恨聲道：「原來釋天風是你們引來的。」那黑衣人訝然道：「那怪老人是靈鰲島主？難怪了。」唔了一聲，又道：「不錯，你們前往無色庵，我在暗處瞧見，知會八思巴。八思巴便將釋老兒引至無色庵，叫你們鬥了個兩敗俱傷，原以為你也該受些傷損，怎料你不知用了什麼詭計，竟將釋老兒逼走。八思巴只好出手制住了小和尚，將那女子、小孩一併擄了。本想今晚再用這二人誘你前來，卻不料九如和尚受傷之後，不肯認輸，竟將你早早送上門來。」說罷大笑兩聲，笑聲中卻無絲毫喜悅，唯有傷感嫉恨之意。

　　梁蕭悔恨交加，此刻想來，前來大都途中，自己幾度見過此人行跡，偏偏自負武功，只當他是尋常路人，以致敵明我暗，一敗塗地。他越想越惱，叫道：「你我素不相識，為何一再暗算？你是忽必烈的走狗嗎？」黑衣人哼聲道：「忽必烈算什麼東西？自從蒙哥汗去世，蒙古人裡再沒有我蕭冷瞧得上的人物。」

　　梁蕭心神劇震，失聲道：「你是蕭冷，蕭千絕的徒弟？」黑衣人轉過頭，鷹隼般的眸子在他臉上一轉，寒聲道：「你叫我什麼？論輩份，你該叫我一聲大師伯。」梁蕭呸了一聲，道：「去你媽的大師伯，我與蕭千絕那老混蛋全無干係。」蕭冷大怒，叱道：「孽障，你罵你師公什麼？」伸手捆向梁蕭臉上，但掌到臉旁，復又停住，緊繃面皮扭過頭去，梁蕭卻嚷道：「有種便打，不打的便不算好漢。」

　　蕭冷瞧著他，冷聲道：「你當我真不敢揍你麼？哼，我怕一旦動手，便忍不住取你性命。」說到此處，眼露凶光，面肌抽搐，似在竭力克制。梁蕭冷笑道：「是漢子的就不要說嘴！」蕭冷猛然掉頭，雙拳緊攥，十指入肉，眼中似要滴出血來，足足瞪了梁蕭一盞茶的功夫，終究按捺怒意，沉聲道：「我要殺你，早就殺了，何必等到現在？」梁蕭道：「你若不殺我，屆時必要後悔。」蕭冷嗤了一聲，道：「你莫忘了，那小姑娘在我手裡，我殺不得你，就不能在她身上撒氣麼？」梁蕭一愣，道：「你既不打我，又不殺我，千方百計抓我，到底打的什麼主意？」蕭冷長長吐了口氣，只顧趕車，再不作聲。梁蕭怕他對曉霜不利，也只得忍氣吞聲。

　　行了一程，馬車戛然停住。蕭冷將梁蕭拽出車外。梁蕭一瞧卻是城郊，蒼山滴翠，曲徑通幽，山林深處，露出一角飛簷。蕭冷呆呆瞧著那角飛簷，神色茫然若失。過了半晌，才抓起梁蕭，循著小路上山，不一時，便見山路盡頭，立著一座庵堂，濃蔭環抱，景致清幽。

　　蕭冷放下梁蕭，順手封了他的啞穴，長嘆一口氣，緩緩道：「師妹，我又瞧你來啦！」只聽庵堂內一個女子的聲音歎道：「師兄，你這是何苦……」梁蕭聞聲，驀地一陣天旋地轉，幾乎暈了過去。

　　卻聽那女子輕咳數聲，從容說道：「你帶了蕭兒的朋友來給我瞧病，我很是承你的情。不過朋友歸朋友，並非蕭兒本人。我說過了，你若不能將蕭兒安然帶來，還俗之事再也休提。」梁蕭聽得心如刀割，「媽媽」兩字在喉間轉來轉去，只恨只苦於啞穴被制，無法吐出，急得他面紅耳赤，幾欲發狂。

　　蕭冷面露蕭索之色，說道：「師妹，你不肯嫁我也就罷了。何苦定要在這荒山吃齋念佛，瞧你受罪，我打心底難受。」蕭玉翎沉默半晌，歎道：「師兄再也休談。我若還俗，師父勢必舊事重提，逼我嫁你。

　　唉，師兄你也知道，此事說什麼都勉強不得。一去十年，我已心喪如死，唯求在此這裡坐守古佛青燈，了斷殘生；師兄若還顧念一點同門之誼，還請成全則個。至於這位小姑娘麼？也請你帶還給蕭兒，要麼……要麼我那孩兒勢必……勢必很是著急……」說話聲中，她數度哽咽，幾乎無法成語，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啊喲，阿姨……您……您是蕭哥哥的媽媽？」梁蕭聽出是曉霜，心頭又是一喜。

　　卻聽蕭玉翎歎道：「傻孩子，你如今才明白嗎？唉，若換了蕭兒，老早就猜出來啦。」花曉霜囁嚅道：「阿姨……你又不說，我自然就不知道了，嗯，我原本就笨，蕭哥哥時常這麼說我呢。」蕭玉翎輕輕一笑，溫言道：「那孩子就是性急。但聽你說起他的事，阿姨歡喜得不得了，你說得他處處都好，足見對他一片真心。」花曉霜急道：「阿姨……你……」蕭玉翎笑了一聲，道：「你害羞什麼？你性子好，蕭兒得你照拂，

　　是他的造化。不過，我自己的孩子，他的性子我再也明白不過，或許人長大了，略略收斂些，但本性可未必褪得乾淨。唉，想來遠不及你說得那麼好的，曉霜，你千萬容讓他一些。」曉霜唔了一聲，輕聲道：「可蕭哥哥對我當真很好，阿……阿姨，蕭哥哥就在大都，你幹麼不去見他呢？」蕭玉翎沉默半晌，嘆了口氣，道：「不成，我發下毒誓，絕不還俗，絕不離此半步，否則……唉……就要做一件為難的事兒。」

　　花曉霜道：「那我叫他來見你。」蕭玉翎道：「那更不成了，他若來了，豈非要鬧個天翻地覆。他師公是個很厲害的人，蕭兒鬥不過他的。你若真心喜歡蕭兒，便答應阿姨，立個重誓，今生今世都不要告訴他我在這裡。」花曉霜道：「我……我……」支吾良久，始終無法立誓。

　　卻聽蕭玉翎歎道：「罷了，曉霜，你過來。既然你定要與他說，我再交代幾句緊要話兒與你。」堂中一靜，忽聽曉霜出聲悶哼，接著便是重物墮地之聲。梁蕭一顆心頓時懸了起來，但聽蕭玉翎歎道：「沒奈何，唯有讓你睡一會子。唉，早知如此，真不該向你洩漏身份。師兄，你蒙了她的雙眼，千萬莫讓她記得路徑。」梁蕭聽說曉霜僅是昏厥，稍稍放心。

　　卻聽蕭冷寒聲道：「這倒不必了，你那寶貝兒子，我已帶來了。」蕭玉翎猝然一驚，失聲道：「什麼？你……你敢違背師父之命？他說過，不得帶蕭兒與文靖來，你……你是騙我？是……是騙我開心的麼……」想是她心緒激動，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蕭冷眉間露出一絲苦澀，歎道：「師妹，從來只有你騙我，我又什麼時候騙過你來。唉，你若肯還俗，即便師父之命，我也顧不得了！」蕭玉翎默然許久，忽道：「好，你帶他進來。」蕭冷提著梁蕭入內，地板上曉霜昏迷不醒，觀音塑像下，坐著一名白衣女尼，容顏俏麗，肌膚蒼白，額上眼角佈滿魚尾細紋，她瞧見梁蕭，身子微微一顫，閹上雙目，眼角流出兩行淚來。梁蕭也是淚如泉湧，卻偏偏無法言語。

　　過了半晌，蕭玉翎張開眼，望著梁蕭，目光百變。這十年來她迭經變故，心志堅韌了不少，終未放聲大哭。良久歎道：「師兄，你解開他的穴道吧？」蕭冷搖頭道：「不成，他武功太高。」蕭玉翎咳嗽兩聲，輕歎道：「原來，這小姑娘說得卻是真的，他的武功當真那樣高強？」蕭冷點頭道：「我自來不打誑語。他若得了自由，勢必帶你離開，屆時我決計擋他不住。」他目視蕭玉翎，臉上透出沉痛之色，緩緩道，「我焉能讓你再離我十年？」蕭玉翎身子一震，強笑道：「師兄，這些年來，你費盡心思，我始終沒有答應，你何苦還要如此癡纏呢。」

　　蕭冷道：「但你數月前說過，只要我將梁文靖父子安然帶到你面前，你便肯還俗。」蕭玉翎道：「那時我挨不過你糾纏，才用上這個法子。師父曾逼你我發下毒誓，不得與他父子相見。我以為你對師父百依百順，絕不肯違拗半分。誰知你竟敢破誓，帶來蕭兒，倘若被師父知曉，如何是好。」蕭冷哼了一聲，道：「即便遭受嚴懲，我也心甘情願。」蕭玉翎苦笑道：「即便如此，你不過帶來蕭兒，文靖在哪裡？」蕭冷道：「抓到兒子，老子的下落一問便知。」蕭玉翎道：「好，你解開他的穴道。」蕭冷搖頭道：「這小子聒噪得緊，我若讓他出聲，不免自討苦吃。」他目光閃爍，盯著蕭玉翎道，「再說，你知道他老子的蹤跡，未必不會動心，偷偷去尋他。你須得立個誓言，我再解穴。」

　　蕭玉翎黯然歎道：「師兄你太多心了，我答應師父，永不離開此地。嗯，我與蕭兒十年不見，你不讓他言語，我怎知他是真是假，或許你只是尋了他人來騙我。」蕭冷被他一激，怒道：「你……你信不過我麼？」伸手拍開梁蕭啞穴。梁蕭脫口叫道：「媽……」蕭玉翎身子劇震，伸了伸手，似要將他摟住，但終究又收回手去，淚光閃閃，強笑道：「蕭兒，當真是你麼？」梁蕭涕淚交流，哽聲道：「媽……我做夢都夢見你……」蕭玉翎禁不住心如刀割，歎道：「娘又何嘗不想你，這些年……你……你過得好麼，你爹爹呢？他怎麼樣了？」梁蕭心口似被重重一擊，望著母親，幾乎說不出話來。

　　蕭玉翎見他神情，只覺一陣心神恍惚，苦笑道：「難道說，他……他有了別的妻子麼？蕭兒，你只管說，好歹這麼多年了，他便是再娶，我也不會怪他。」蕭冷望著梁蕭，不覺心中驚喜：「那廝倘若另有新歡，師妹勢必徹底死心了。」梁蕭本不忍直言真相，但聽得這話，忍不住叫道：「哪裡會……爹爹他……他早就去世了。」蕭玉翎如遭五雷轟頂，目瞪口呆。蕭冷也是呆住，他與梁文靖有刻骨之恨，夢中也想奪他性命，卻不知這個生平大敵早已死了，歡喜之餘，又感失落，忽然間呵呵慘笑起來。

　　蕭玉翎聽得笑聲，激靈一下，忽地摟住梁蕭，急聲道：「你說什麼？他……他怎麼會死？怎麼會死呢？」梁蕭張口欲言，忽聽一個陰沉的聲音道：「是老夫殺的，那又如何？」語調鏗鏘，如斷金鐵。

　　屋內三人聽得這聲，同時變色。蕭冷面色慘白，撲通跪倒，澀聲道：「師父！」蕭玉翎望著門外，眼神迷茫，問道：「師父，這話當真麼？」蕭千絕冷笑道：「與其讓這小子添油加醋，不如老夫說來痛快。只怪那姓梁的功夫太低，敵不住老夫的『太陰真黑』，死了也是活該。」

　　蕭玉翎只覺胸中劇痛難忍，身子微微一晃，澀聲道：「你騙我，你答應過不殺他……你答應過的……」蕭千絕冷笑道：「你叛我十年，我騙你十年。大家兩下撇清，各不相欠。」蕭玉翎聞聲，猝然止住哭泣，說道：「不錯，都怪我太傻，我早該知道，憑著你的性子，絕不會輕易放過他的。」蕭千絕哼了一聲，冷笑道：「那是自然。」蕭玉翎雙眼通紅，恨聲道：「你讓師兄與我發誓不得見他父子，也是怕我知曉真相，不肯受你擺佈，是不是？」

　　蕭千絕冷哼一聲，答非所問道：「蕭冷，你做得好啊！」蕭冷苦笑道：「蕭冷知罪，任憑責罰。」蕭千絕略一默然，道：「也罷，做了便做了，小鳥兒遲早要上天的，老夫年紀大了，也不能永遠管著你們，起來吧！」言辭之中，頗有蕭索之意。蕭冷起身道：「多謝師父寬宥。」

　　梁蕭久不出聲，此時忽道：「蕭千絕，你敢與我堂堂一決嗎？」蕭玉翎一愣，卻聽蕭千絕冷笑道：「小子有種，老夫就等你這句話！蕭冷，解開他的穴道。」蕭冷不敢違拗，解開梁蕭數處大穴，但「膻中穴」卻解之不開，不由額上汗出，顫聲道：「弟子無能，解不開『金剛彈指』的禁制。」蕭千絕啐道：「金剛彈指？何足道哉！」一遒勁風穿堂而人，拂中梁蕭心口，梁蕭「膻中穴」豁然而開，長身站起，猛然一掌擊向蕭冷。蕭冷氣為之閉，匆匆橫臂一格，蹭蹭蹭倒退六步，跌坐在地，吐出一口鮮血，面色淡金也似。蕭玉翎驚道：「蕭兒……不要殺他……」梁蕭怒哼一聲，向蕭冷道：「你雖賺我一場，但卻讓我見了我媽，恩怨相抵，這一掌權作利息。」只聽門外蕭千絕不耐道：「臭小子，廢話恁多，打是不打？」

　　梁蕭吸一口氣，正要出門，蕭玉翎忽地拽住他道：「蕭兒，我有幾句話，要與你說說。」蕭千絕冷哼道：「婆婆媽媽，沒點意思。臭小子，老夫在山頂紫竹林等你。」一陣風去得遠了。

　　蕭玉翎待他走遠，又對蕭冷說道：「師兄，相煩你迴避一陣。」蕭冷狠狠瞪了梁蕭一眼，拖著步子出門去了。

　　蕭玉翎挽著梁蕭，在佛像前坐下。梁蕭年紀已長，被她如此親暱挽著，甚不自在，聳肩道：「媽，你拽這麼緊作甚？」蕭玉翎白他一眼，慎道：「你再大些，我還是你媽，往年你拉屎拉尿，怎麼不說別拽緊了？」

　　梁蕭不由訕訕，轉眼盯著曉霜，欲言又止。蕭玉翎會意，伸手花曉霜背上一拍，花曉霜醒轉，見了梁蕭，狂喜道：「蕭哥哥。」梁蕭心中歡喜，但當著母親，卻故作淡漠，嗯了一聲，將她扶起。蕭玉翎見他二人耳鬢廝磨，不覺隱有醋意，說道：「好啊，有了媳婦兒，便忘了媽麼？」

　　花曉霜雙頰嫣紅，梁蕭也面皮發燙，伸手抱住母親，強笑道：「也罷，省得你吃醋。」蕭玉翎雙目一紅，望著屋頂歎道：「若有醋可吃，卻也好了。」梁蕭知她念起亡父，心頭一顫，低頭道，「媽，待我報了爹爹仇，一定全心孝敬您，讓您快快活活，再不會難過傷心。」蕭玉翎搖了搖頭，道：「蕭兒，我怕你做不到的。」梁蕭一征，道：「我怎會做不到？」蕭玉翎道：「你不會聽媽的話。你若不聽話，我怎麼會快活？」梁蕭急道：「我一定聽您的話，若有違拗，叫我天誅……」蕭玉翎慌忙摀住他嘴，嗔怪道：「舉頭三尺有神明，怎能發這樣的毒誓？」梁蕭正色道：「孩兒說得千真萬確，絕無虛言。」蕭玉翎望著他，點頭道：「好，蕭兒也成了男子漢啦，唉，倘使……倘使我讓你不要為你爹爹報仇，你答應不答應？」

　　梁蕭不防她突出此語，不由得瞠目結舌，片刻搖頭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別的事我都能答應，獨有此事不能。」蕭玉翎神色一黯，緩道：「好，既然如此說，我要你與曉霜姑娘一刀兩斷，你肯不肯答應？」花曉霜大吃一驚，梁蕭正色道：「媽，你定要與我為難？」蕭玉翎歎道：「我失去丈夫，深知其中的痛苦。曉霜若是失去你，也不免抱恨終身。長痛不如短痛，你既然要去送死，不如早早與她分開。」梁蕭望向花曉霜，卻見她眼角淚影閃動，只是搖頭。梁蕭一時進退維谷，僵立當場。蕭玉翎歎一口氣，撫著梁蕭肩頭，柔聲道：「乖孩子，媽媽失去了你爹爹，無論如何，也不想失去你！」

　　梁蕭面色一沉，冷然道：「媽，你就知道我一定會輸？」蕭玉翎怔了怔，歎道：「蕭兒，媽從小命苦，若非你師公，早已死於非命。你師公對媽並不壞，唉，只是他為人太過固執，做了許多錯事，卻總當自己對了。蕭兒，無論如何，請……請你瞧我面上，不要與他動手。」梁蕭騰地站起，高聲道：「不必說了。我千辛萬苦，練成這身武功，只為今日一戰。此仇不報，我梁蕭無顏苟活於天地之間。」狠起心腸，再也不瞧母親一眼，轉身出庵，花曉霜跟上去，道：「蕭哥哥，我陪你去。」梁蕭回頭望她，卻見她神色侷促，雙拳緊握，心念一動，忽地抓住曉霜左臂，取出那具「神仙倒」來。花曉霜面紅耳赤，急聲道：「蕭哥哥……我……我……」梁蕭歎道：「你的心思我再明白不過，既是堂堂一戰，暗器傷人，不算好漢。」便將「神仙倒」揣入懷裡，望得山頂紫竹成蔭，邁開大步，走了上去。花曉霜呆了呆，小跑著跟在後面。

　　到得紫竹林前，只見蕭千絕負手立於修竹之間，身形傲岸，衣袂飛揚，便如一隻黑色大鷹，踞立山頂。瞧得梁蕭來了，點頭道：「小子有種，我當你不敢來呢！」

　　梁蕭冷道：「你老怪物也有種，我還當你夾屁而逃了呢？」蕭千絕眼中厲芒一閃，冷笑道：「小子，你怎地不帶劍來？」梁蕭道：「我不用歸藏劍，照樣勝你。」

　　蕭千絕道：「老夫的『天物刃』摧金斷玉，你不用兵刃，可別說老夫佔你便宜。」隨手一揮，勁風如刀掠過，身週五根粗大紫竹喀嚓折斷，斷口光滑平整，似若利刃切就。

　　梁蕭瞥了一眼，淡然道：「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蕭千絕笑道：「好，我便瞧你活是不活？」雙袖一振，竹林瑟瑟顫響，千百竹葉似如箭鏃，向梁蕭颼颼射來。梁蕭使開「渦旋勁」，竹葉繞他身週一匝，反射蕭千絕。蕭千絕正面迎著那道竹葉激流，步履沉滯，似若逆水上行，竹葉至他身周，便嗤嗤下墮，刺入泥中不見。

　　蕭千絕大笑道：「勝了一個八思巴，就敢小覷天下高手嗎？」驀地食中二指一併，點向梁蕭心口，梁蕭揮掌拍出。指掌相交，二人均是一震，蕭千絕右掌斜掠，手臂來回彎曲，甚是飄忽。梁蕭瞧出厲害，不敢硬接，後退半尺，施展「碧海驚濤掌」，虛空抓拿，御勁相抵。

　　花曉霜從旁觀看，見二人出手並不十分迅疾，略略放心。卻不知二人掌指間勁力磅礡，超乎常人想像，四面紫竹均是抵敵不住，向外彎折。梁蕭拆了數招，忽有所悟，原來蕭千絕右指使的乃是劍法，左掌則取法單鞭。梁蕭一明其理，正欲設法破解，誰料蕭千絕左掌忽地直戳豎劈，使出畫戟的戟法，右拳大開大閹，卻是銅錘的錘法。

　　片時間，蕭千絕憑一雙赤手，變出諸般兵器，各類外門兵器，如萬字奪、太極圈也被他隨手化來，變化之奇，匪夷所思。梁蕭迭遇險招，忽地記起幼時母親曾提及「天物刃」，說是有一般變化名為「百兵之變」，將天下各類兵刃招術化人拳法，錯雜使來，但變化之靈動詭奇，卻遠非真刀實槍所能企及。

　　再鬥數合，蕭千絕驀地退了兩步，左手如托山嶽，右手虛扣弓弦，成弩箭之態，梁蕭只覺銳風撲面，慌忙擺頭，數縷鬢髮飄然折落。梁蕭心中駭然：「老怪物了得，竟能凝氣成鋒，發出無形之箭？」但見蕭千絕氣箭不絕發出，當即以「滴水勁」相迎。勁風相交，在空中嗤嗤作響。花曉霜瞧出其中凶險，情不自禁，跨前一步。

　　蕭千絕見「無形弩」奈何不得梁蕭，沉喝一聲，「百兵之變」化作「千鋒一向」，掌力倏爾聚斂，大起大落間，宛如雷轟電擊，霎時間，一片紫竹林著他折斷近半。梁蕭左掌以「陷空力」化解來掌，右掌以「滔天勁」反擊，雙掌如轉風輪，千變萬化，將天風颯來，濤生雲滅之態演化得淋漓盡致。蕭千絕久鬥無功，焦躁起來，掌勁不衰，出手卻越發迅疾。梁蕭只得以快打快。只瞧得林中青黑雙影如風如電，險象環生，花曉霜只瞧得心驚肉跳，雙腿微微發軟。

　　轉瞬鬥到百招上下，蕭千絕長嘯一聲，變出「萬刃無形」來，這路變化是「天物刃」最末一變，也是蕭千絕生平大成之學，威力絕世，不下當世任何武功。梁蕭只覺對方出手越發不可捉摸，更為可怖的是，四周一竹一石，細砂微塵為他內力牽引，均成殺人利器。當下揀起一截斷竹，以竹代劍，使出「歸藏劍」，左掌則使「碧海驚濤掌」。掌劍同施，一時竟不落下風。

　　蕭千絕見狀，心中喝采。要知梁蕭以弱冠之年，練成如此武功，著實難得，以老怪物之孤高桀驁，也不覺生出惜才之念。卻不料梁蕭此刻心內，除了仇恨，也對此人多了幾分驚佩。二人一旦有了惺惺之意，出手便少了幾分殺氣，多了幾分切磋，拆招時窮究變化，精妙畢顯。花曉霜瞧得眼花繚亂，更為憂心，攥著身旁一根小枝，纖指用力過度，微微發白。方自入神，忽覺背心一麻，不能動彈，抬眼一瞧，卻是蕭冷，不由驚道：「你……你做什麼？」蕭冷卻不說話，目不轉睛盯著鬥場，眉間焦慮。花曉霜恍然明白，生氣道：「你想用我脅迫蕭哥哥，害他打輸麼，不要臉，大……大混蛋……」她出生詩禮之家，溫文爾雅，但此時知道梁蕭遇上生平強敵，一分神便有性命之虞，心頭一急，罵了起來。

　　蕭冷任她謾罵，只是不理，花曉霜責罵無功，忍不住嗚嗚直哭，忽聽蕭玉翎在身後歎道：「傻孩子，別哭啦，你越是哭，就越合他的心意。」花曉霜心中咯登一下：「是呀，我哭得越凶，蕭哥哥就越是分心。」想到此處，咬牙收淚，心中打定主意，無論蕭冷怎樣折磨自己，也不叫喊半聲。

　　卻聽蕭玉翎又歎道：「遙想當年，『活修羅』蕭冷憑一把海若刀傲視群雄，何等豪氣，何等威風，而今卻拿小女孩作人質，這般伎倆，當真下作了些！」蕭冷冷笑道：「那又如何，只要師父平安勝出，蕭某便被視作卑鄙小人，也是在所不惜。」師兄妹凝目對視，蕭玉翎伸手人袖，抽出一柄藍汪汪的短刀，蕭冷面肌抽搐一下，澀聲道：「馮夷刀！」他長嘆一聲，也撩開衣襟下襬，抽出一柄四尺長刀，也是色作湛藍。蕭玉翎眉間一顫，低聲道：

　　「海若麼？」蕭冷輕撫刀鋒，神情似哭似笑，自語道：「海若、馮夷，鴛鴦雙刃，同爐而治，到頭來卻不能同鞘而眠……」說罷淒聲長笑。原來，這一長一短兩把寶刀本是同爐所鑄，性為鴛鴦，蕭千絕分授兩大弟子，大有深意。

　　蕭玉翎聽他笑聲悽苦，胸中一痛，低眉持刀，擺了個架勢，道：「師兄請了！」蕭冷收住笑聲，容色漸冷，只見蕭玉翎輕叱一聲，揮刀劈來。蕭冷橫刀格住，剎那間，金鐵交鳴不絕，師兄妹鬥在一處。

　　蕭冷昔年受傷，經脈大損，十年來武功不進反退，蕭玉翎卻大有進益，況且蕭冷被梁蕭所傷，此消彼長，不出十招，蕭冷盡落下風。再鬥數合，雙刀互擊，錚然長鳴，蕭冷只覺胸口悶熱，內傷發作，一口熱血湧到喉間，海若刀把持不住，蕩了開去。蕭玉翎猱身上前，金刃破風，抵在蕭冷胸前，蕭冷面色慘白，身子晃了晃，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蕭千絕與梁蕭交手，本是神遊身外，物我兩忘，鬥到三百來招，他倚仗老辣功深，漸佔住風。他自忖勝券已握，分心旁顧。誰知一瞧之下，兩大弟子正自持刀相鬥。蕭千絕雖然殺人如麻，卻極重師徒情分，忽見蕭冷吐血，頓時心神震動。但時下生死相搏，豈容片時疏忽，梁蕭掌劍齊出，分襲他胸腹要害。蕭千絕勉力卸開梁蕭掌勢，但劍勢卻未盡然避過，竹劍掠腰，帶起一溜血光。

　　蕭千絕發聲厲叱，手掌過處，竹劍斷成兩截，指尖順帶掃過梁蕭胸口，梁蕭左胸濺血，殷紅一片，但他一招佔先，不容蕭千絕退讓，手中殘竹奔他面門擲出。蕭千絕揮袖震碎，卻聽梁蕭一聲喝，雙掌拍來。

　　蕭千絕腰脅負傷，只得逕取守勢，一時四掌相接，聲如竹管進裂。霎時間，兩人疾如旋風般對了四十餘掌，一口真氣用盡，各自後躍數丈，蓄足真力，想好克敵招數，同聲驟喝，蹲身躍起，各逞生平絕學，拚力一擊。眼見這一招生死立見，忽地一道人影飛搶而來，隔在二人之間，這一下來得突兀之極，二人縱然武功絕頂，但真力蓄足，如何收束得住？只聽裂帛也似一聲輕響，兩道絕強內勁同時落在那人身上。那人身子一晃，鮮血奪口而出。未及軟倒，梁蕭相距得近，早已搶上，將她抱入懷裡，慘叫道：「媽……」腦子忽地一滯，嗓子發堵。蕭玉翎慘笑一下，鮮血自口角汩泊湧出，澀聲道：「蕭兒……師父……別……別再打啦……」梁蕭一愣，陡然驚起，急聲道：「曉霜，救我媽，救我媽……」再也不管蕭千絕，抱著母親搶到曉霜面前，不住口地叫道：「救救我媽，救救我媽……」花曉霜倒顯得鎮定沉著，左手搭上蕭玉翎手腕，右手從懷裡取出針盒，以「五針回元」之法，刺她五處緊要穴道。

　　針已入穴，花曉霜默思半晌，緩緩抬眼看著梁蕭，梁蕭一喜，抓住她手腕道：「我媽有救是不是了是不是……」花曉霜眉眼一紅，倏地充滿淚水，搖了搖頭，啞聲道：「阿姨傷得太重，我……我救不了……」

　　梁蕭渾身一震，錯退兩步，死死盯著她，喝道：「胡說，你是大夫？怎能不救我媽？你救不了她，還算什麼大夫？」花曉霜說不出話來，心中委屈之極，淚水一串一串流了下來。梁蕭見狀，自覺說得太重，愣了一愣，忽地趴在地上，向花曉霜連連磕頭，哽聲道：「我該死，我該死，曉霜，我求你了，你是天大的神醫，求你救救我媽，求求你了……」他邊說邊磕響頭，額頭被尖石擦破，滿面血流。

　　花曉霜急道：「蕭哥哥，你別這樣，你先起來，先起來呀。」梁蕭聞聲一喜，仰頭道：「你能救我媽，是不是？你必然想到了巧妙法子，我知道你本事最大，自古名醫都及不上你……」花曉霜彷徨無計，悲從中來，轉身撲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梁蕭望著她，心兒一直向下沉了去，似乎永遠到不了底。

　　蕭玉翎聽得吵鬧聲，努力張開眼，輕聲喚道：「蕭……兒……」梁蕭恍惚間聽到，俯下身來，血淚交流，止不住地滴在母親臉上。蕭玉翎顫著纖指，拭去梁蕭頰上淚痕，微笑道：「傻孩子……別哭……大夫能救活人，能救死人麼，何況媽媽不怕死……」梁蕭悲痛欲絕，哭得更是傷心。蕭玉翎輕歎道：「蕭兒，你千萬不要自責。其實，聽到你爹爹的死訊，媽就不想活了，只是擔心著你，無法解脫，唉，如此倒也好了，瞧你武功這麼好，再沒有人欺負得了你，媽打心底裡高興……可以……可以安安心心……去見你爹爹，天天聽他說故事，永永遠遠也不分開……」她望著天空，眼神漸漸迷離，緩緩道：

　　「蕭兒……媽要去了，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梁蕭哽咽道：「別說一件，一千件，一萬件，我也答應。」蕭玉翎笑笑，輕輕撫著他的臉道：「好孩子，你答應我，永遠也不要……不要向你師公尋仇……」她說到「不要」二字，語氣格外沉重。

　　梁蕭如遭電殛，猝然呆住。蕭玉翎抓住他手．顫聲道：「你……你若不答應，媽……媽死也不能瞑目……」梁蕭埋著頭，一十指深深陷入泥裡，良久抬頭，瞧著蕭玉翎眼中神光漸漸散亂，終於心一軟，咬牙道：「好，我答應你，今生今世，絕不向蕭千絕尋仇、」他一字一句，說得萬分艱難，待得一句話說完，便似度過千百年，驀地一陣心力交瘁，癱坐在地上。

　　蕭玉翎前當「碧海驚濤掌」，後被「天物刃」擊中，五臟俱裂，生機盡絕，只為這一樁心事，始才熬到現在，得了梁蕭這句話，身子放鬆，慘白的面頰上掠過一抹嫣紅，她仰頭遙望，分明看見，雲天之間，梁文靖青衫磊落，笑著向她招手，那日合州城外的川江號子猶在耳邊響著，蕭玉翎心頭頓時湧起無窮的喜悅，低聲喚道：「靖郎，靖郎……」兩聲叫罷，含笑而終。

　　蕭千絕始終面色鐵青，默立一旁，直待蕭玉翎斷氣，才如還過神一般，順著她臨死前的目光，仰天望了片刻，驀地慘聲長笑，狠狠盯著梁蕭，咬牙道：「臭小子，是你說你爹死了麼？」梁蕭此刻腦中空空，任憑蕭千絕喝如霹靂，他只是抱著母親遺體，置若罔聞。

　　蕭千絕恨聲道：「老子是蠢材，兒子也是蠢材，你若不說你爹死了，翎兒豈會送命？哼，只怪老夫心軟，當日將你宰了，哪有今日之局？」他親手殺死愛徒，痛悔之極，此時一腔恨火無處發洩．盡都燒到梁蕭身上，怒笑道：「臭小子，你不是要殺老夫麼？來啊？」花曉霜見他張目咬牙，神色猙獰，梁蕭卻癡癡呆呆，動也不動，心頭一急，搶到二人之間，張臂將梁蕭護住。

　　蕭千絕此時已有幾分狂亂，方要出手，卻聽蕭冷高聲道：「師父且漫……」蕭千絕叫道：「怎麼？你也要給翎兒報仇嗎？好得很，為師給你掠陣，你來宰他。」蕭冷搖了搖頭，歎道：「這不怪他。」蕭千絕濃眉一擰，怒道：「不怪他，那要怪誰？」他本已萬分自責，蕭冷這句話無疑揭了他心上瘡疤，一時狠狠看著蕭冷，眼中佈滿血絲。

　　蕭冷卻不理會，呆呆望著蕭王翎的遺容，喃喃道：「都怪徒兒，若非我鬼迷心竅，將人引來這裡，什麼事都不會發生，是我害死玉翎，玉翎去了，徒兒活著也是無趣。」海若刀陡起，在脖中一勒，鮮血濺出，頃刻喪命。

　　蕭千絕措手不及，愣在當場。他自幼孤苦，並無一個親人，後來收了徒弟，滿腔柔情，盡落在三個愛徒之上，但其中伯顏熱衷功名，不為他所喜，蕭冷、蕭玉翎最為得他歡心，哪知一日間竟雙雙隕命。蕭千絕只覺天也似塌了下來，渾身冰冷，怔了半晌，回望梁蕭，目光似欲擇人而噬，厲聲喝道：「你……你害死我的翎兒，又害死了冷兒，老夫若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梁蕭心灰意冷，了無生趣．聽得這話，心道：「死了倒也乾淨。」當下動也不動，閉目待死。

　　花曉霜見蕭千絕躍躍欲上，情急上前兩步，叫道：「不怪蕭哥哥，全……全都怪你。」梁蕭聽得魂飛魄散，要知蕭千絕正當盛怒，十個花曉霜也休想當他一擊，但她此刻距離蕭千絕太近，救援不及，唯有屏息凝視。

　　蕭千絕正蓄勢待發，聽得這話，卻是一愣，繼而怒道：「小妮子你懂個屁？滾開了。」袖手一揮，掌風掠過曉霜面頰，幾縷秀髮頓時飄落。花曉霜只覺臉頰生痛，汗毛斗豎，再瞧蕭千絕猙獰神情，心底說不出的害怕，但一想梁蕭命在須臾，驀又生出無窮勇氣，與這天下第一大魔頭四目相對，大聲道：「你殺了梁伯伯，阿姨傷心之餘，才生了死念；阿姨去了，這位蕭伯伯傷了心，才會自盡。你不害死梁伯伯，阿姨不會死，蕭伯伯也不會死，千錯萬錯，都是你的錯。你只顧自己痛快，隨性殺人，害別人痛失親人。今天你失去至親之人，還不明白其中的痛苦麼？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既然不願失去親愛之人，為什麼要奪去他人的親人呢？」她原非伶牙俐齒，但今日屢見人間慘事，激憤異常，一時心有所想，便隨口道來，清楚脆快，全無滯澀。梁蕭越聽越驚：「小丫頭膽子忒也大了。」他憂心不已，放下母親遺體，站起身來。

　　蕭千絕只覺花曉霜字字刺心，偏又句句在理，任他如何轉念，也找不出話來反駁。不由得暴跳如雷，喝道：「放屁，放屁，統統放屁！」掌風揮出，「天物刃」的銳風只在曉霜臉上掠來掠去，刮得她肌膚生痛，但曉霜張大雙目，毫不退讓，蕭千絕頓足怒道：「老子生平不殺女人，再不滾開，今日可要破戒了。」花曉霜輕蔑一笑，冷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想來你除了殺人，就不會動別的念頭。只不過今天你殺人，明天人也會殺你。」蕭千絕怒道：「誰有能耐，殺得了老夫？」花曉霜道：「現今或許沒有，但你本領再大，也有衰弱老朽的時候。你殺人無數，就沒人尋你報仇嗎？屆時你腿也動不了，手也抬不起，如何招架呢？誰又會好心好意，幫助你這大惡人呢？」

　　這原都極尋常的道理，但蕭千絕一生執拗，從未仔細想過，此時不覺忖道：「冷兒、翎兒都已不在了，伯顏又熱衷功名，疏於武功，無法承我衣缽。老夫就算誅盡寇仇，無敵於天下，這般形影相吊，又與村野孤老何異？」猛然間，意冷心灰，凶焰盡消，闔目默立片刻，長嘆一聲，但這示弱念頭只是一閃即逝，驀地雙目陡張，嘿然道：「都是孩子話，老夫縱橫天下，怕得誰來？哼，仇人多又如何，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殺一雙……」」轉向梁蕭，瞋目喝道，「臭小子，老夫暫不殺你，瞧你將來如何報仇？」轉身抱起蕭冷屍首，走出兩步，驀地縱聲慘笑，足下一急，向著山下一陣風去了，所過之處，鳥雀撲簌驚起，只聽笑聲去遠，淒厲猶如狼嚎。

　　花曉霜瞧他去遠，心神陡馳，忽覺一陣頭暈腿軟，坐倒在地。梁蕭心頭一驚：「莫非老怪物暗下了毒手？」縱身搶上，將她摟住，澀聲道：「你沒事麼？」花曉霜身子發抖，忽地伏在他懷裡，抽泣起來。梁蕭瞧出她只是後怕，放下心來，拍拍她肩，轉身抱起玉翎遺體，只覺人手冰冷，心中茫茫然一片。花曉霜見他發愣，拭淚道：「蕭哥哥，先放在庵裡，再做棺木好麼？」梁蕭點點頭，到了庵中，卻坐在遺體前，一言不發。花曉霜瞧他神氣古怪，生怕他做出傻事，不敢稍離，只握著他手，陪他坐著。

　　默然許久，梁蕭忽地歎道：「曉霜，你說得對，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傷人者自傷，天地之間，原是有報應的。」花曉霜聽他說話，心頭一喜，柔聲道：「蕭哥哥，我是急了，唉，才這樣說那個大惡人，其實，他……他也挺可憐……」梁蕭搖頭道：「你聽我說，他雖然可惡，但若論罪孽深重，卻未必及得上我。」當下將與南朝群雄結怨，一怒之下從軍攻宋等事一一道來，只聽得花曉霜目瞪口呆，頭腦中一片混亂。梁蕭直說到錢塘墮江，方道：「我本來不信鬼神，如今卻有些茫然，大約我殺孽太重，老天降罪，先讓我連累阿雪慘死，又讓我親手殺死母親，還不許我再向蕭千絕尋仇。」他頓了一頓，歎道，「我統帥大軍，殺人如麻，是為不仁；連累義妹慘死，自己苟且偷生，是為不義；我本愛鶯鶯，卻又憐你孤弱，將她迫走，是為不忠於情；錯手殺死母親，不能為爹報仇，是為不孝。我這般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徒，苟活世間，真是天地之羞！」

　　花曉霜只聽得渾身乏力，淚眼迷糊，心道：「原來蕭哥哥是憐我孤弱，並非真心喜歡我？我……卻當他只想與我一起，我真是個大笨蛋，大傻瓜……」卻聽梁蕭又道：「曉霜，你心腸最好，將來一定榮歸極樂，我罪孽深重，勢必淪人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是了，我明日便托九如大師送你回天機宮，世上勝過梁蕭的好男兒成千上萬，你必能找到稱心夫婿……」花曉霜一驚，牽住梁蕭衣袖，叫道：「我……我不去，我不回去。」梁蕭皺眉道：「曉霜，你要聽話。」花曉霜淚如泉湧，哽咽道：「我死也不離開你，如……如果蕭哥哥淪人阿鼻地獄，我也不去什麼極樂世界，最好做一個小鬼，永遠陪你受苦。」她越說越傷心，不由得放聲大哭。

　　梁蕭親手殺死母親，負疚極深，早已萬念俱灰，只是怕曉霜傷心，故意自承喜愛柳鶯鶯，想斷了她的癡念，將她騙走，而後尋個僻靜所在，引刀自盡，一了百了。哪知她寧死不去，梁蕭惡鬥一日，又迭經慘變，早已心力交瘁，情急之下，但覺痰氣上衝，竟爾昏了過去。

第十三章　眾叛親離

　　迷糊了好一陣，梁蕭醒轉過來，環顧四周，卻是庵堂後的臥室，被衾帷幕上，猶有母親留下的縷縷幽香。梁蕭心中劇痛，掙起身來，卻聽庵堂中傳來低低人語。梁蕭撩開一線竹簾，覷眼望去，卻見花曉霜雙手合十，跪在蒲團上，凝視觀音塑像，含淚說道：「……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弟子花曉霜，在此許下願心，弟子不才，情願畢生行醫，蕭哥哥向日每殺一人，弟子來日便多救一人，但使一息尚存，便永無休止。

　　弟子別無所求，只求菩薩垂憐，但凡蕭哥哥所犯罪孽，均由弟子承擔，但凡蕭哥哥所受痛苦，均由弟子承受。倘若不能，曉霜願隨梁蕭哥哥墮人阿鼻地獄，歷經萬劫，永不超生……」

　　花曉霜將心願念誦兩遍，正要拜伏，忽聽從旁傳來竭力壓抑的低泣聲，掉頭看去，卻見梁蕭手攥竹簾，早已哭倒在地上。她心頭慌亂，上前扶起他，道：「蕭哥哥，你什麼時候醒的？我……」梁蕭忽地雙臂一環，將她摟住，嚎陶痛哭，他這一抱力量甚大，花曉霜幾乎喘不過氣來，但又不忍掙扎，只好傻傻站著。

　　梁蕭哭到身子發軟，才放開她道：「曉霜，我先前說話都是騙你，我並非不喜歡你，我……我只是不想活啦，活著一日，便有一日痛苦，如此苟活，又有什麼意思……」花曉霜心中百味雜陳，也不知該是歡喜，還是悲傷，伸手撫著梁蕭鬢髮，柔聲道：「做過的事雖然不能挽回，但前二十年為惡，後四十年若能行善，那也是好的。」

　　梁蕭默然一陣，點了點頭。花曉霜握住他的雙手，凝視著他，認真地道：「蕭哥哥，我求你一件事，好麼？」梁蕭道：「你說。」花曉霜緩緩道：「蕭哥哥，請你無論如何，都不要尋死，但有一線生機，都要好好活著。」梁蕭愕然，良久歎道：「好，我答應你。」

　　花曉霜知他一諾千金，必不翻悔。不覺破顏而笑，將梁蕭扶起。二人手挽手坐了一陣，梁蕭心情平復下來，劈砍樹木，做了一具簡易棺柩，盛放母親遺體，又去附近借來騾馬，扶柩北行。

　　未近大都，便見九如師徒與趙咼迎面趕來。尚在遠處，九如便叫道：「小子，你倒是脫身了麼？嘿，找得和尚好苦。」大步流星，趕到近前，笑道，「和尚傷勢一好，便去大天王寺鬧了個天翻地覆。八思巴那廝倒也硬氣，寧挨和尚的拳腳，也不肯透露半句。和尚見他義氣不弱，也不好過分相逼。但他不說，和尚就不會打聽麼？四下裡一問，才知你被馬車裝走了，一路尋覓，總算沒錯了方向。」說罷拈鬚大笑。

　　梁蕭心中感動，拱手道：「大師如此掛心，梁蕭感激不盡。」九如把眼一瞅棺樞，道：「這是誰人？」梁蕭黯然道：「這是家母。」九如白眉一軒，詫道：「這卻從何說起？」梁蕭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九如聽得鬚眉戟張，怒道：「蕭老怪白活了一把年紀，這件事做得混帳之至。哼，他去哪裡了？和尚非得逮著他，鬥上個三天三夜。」梁蕭道：「我答應家母，不再向他尋仇。大丈夫一諾千金，此事就此作罷，勿須再提，晚輩如今只想南歸，將家母與家父合葬。」他心灰意懶，語氣大是蕭索。

　　九如見他如此，暗道：「這小子霸氣盡消，頹喪至此麼？也罷，且由他去了。」一時不再言語。梁蕭停柩城外，獨自進城，向郭守敬告辭。郭守敬問明緣由，驚歎不已，想到梁蕭空負奇才，卻時運乖蹇，無法用世，心中好生遺憾，本想送他出城。梁蕭婉辭謝絕，郭守敬無奈喚來酒水，與他對飲三杯，揮淚而別。

　　九如師徒、花曉霜三人伴著梁蕭扶樞南歸，沿途只見兵馬絡繹不絕，向北開發，士卒面容愁苦，說話卻是江南口音。略一打聽，卻是忽必烈頒下聖旨，在江南徵兵，討伐高麗、日本。梁蕭不由歎道：「九如大師，你見識卓越，梁蕭有不明之處，尚請指點迷津。」九如道：「但說無妨。」梁蕭道：「敢問天地之間，為何會有戰爭？」九如笑道：「這個麼？但凡人有善惡之心，無饜之欲，便不免戰爭。」梁蕭皺眉道：「什麼叫善惡之心，無饜之欲？」九如道：「自古征伐，不外有道伐無道，無道伐有道。所謂有道無道，那便是善惡之心；兩國交鋒，鬥來鬥去，終不離攻城略地，奪人子女，便如始皇帝，漢武帝，乃至近代的成吉思汗，個個都是征討不休，永無饜足，這就是無饜之欲了。」

　　梁蕭沉吟道：「若能破除善惡之心，摒棄無饜之欲，那便天下太平，永無戰爭了麼？」九如搖頭道：「不然，當年如來執無法之相，欲破眾生癡頑，但辛苦一生，終歸人滅於娑羅雙樹之間。其後千載以降，眾生癡者仍癡，頑者仍頑，戰無休止，禍亂叢生。以如來之摩訶般若，無量慈悲，也難化解世間的戾氣凶心，何況他人？」

　　梁蕭歎道：「佛祖都沒法子，看起來，天底下終歸免不得戰爭了！」九如目光掃過道上兵馬，笑道：「佛法為修身之理，絕非濟世之道，是以統統都是放屁罷了！小子，我跟你說，與其探究什麼道理，莫如率性而為，世上可憐人多得緊，瞧不過的，便救他一救，何必問什麼道理？」梁蕭忍不住道：「小子當真不明白，大師既不將佛法放在眼裡，為何又以和尚自居。」九如笑道：「你瞧過烏龜殼麼，你說人鑽進到殼子裡的厲害，還是跑到殼子外面的厲害。」梁蕭遲疑半晌，方道：「這個似乎並無定准，要看烏龜殼有多大了，若是夠大，人鑽進去，怕是更要難些。」

　　九如哈哈一笑，擺手道：「小子恁地蠢笨了，不論龜殼大小，只能進的不算厲害，只能出的也不算厲害，須得能進能出，以無觀有，以有觀無，才是真正的厲害。這個烏龜殼子麼，便是佛法了！」梁蕭沉吟良久，歎道：「以無觀有，以有觀無，這能否解作以死觀生，以生觀死呢？」九如捋鬚笑道：「解得妙，正所謂生死互見，生死如一。」梁蕭恍然明白，九如這是借題開導自己，讓自己不要太過沉浸於喪母之痛，當下心中感激，抱拳道：「大師言如金玉，梁蕭受教了。」九如冷笑道：「受教什麼？道理自在人心，和尚不過白做個嚮導，引它出來。」梁蕭點頭稱是。如此這般，老少二人高談快論，排遣路途寂寞。花生嘴舌笨拙，從不費心思考什麼道理，別人說話，他也只默默聽著，半聲不吭。

　　九如瞧梁蕭根性聰慧，不覺心生喜歡，說道：「梁小子，你不如拜和尚為師，與花生做一對親親師兄弟吧。」望著梁蕭，眼裡頗有期盼之意。梁蕭瞥了曉霜一眼。花曉霜心中有氣，紅著臉道：「你要做和尚便做去，瞧我做什麼？」梁蕭一笑，在她耳邊低聲道：「你便是我的菩薩，我瞧著你，比談佛論道還要歡喜百倍。」花曉霜面頰更紅，耳輪著梁蕭嘴唇輕觸，更是如被火燒，口中不言，心裡卻很歡喜。九如瞧得，心道：「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罷了。」哈哈一笑，再不多言。

　　行不多時，到得通州地面。九如舉目一瞧，忽地咦了一聲。梁蕭順他目光瞧去，只見天地交際處，出現一個黑點，越變越大，頃刻間可見鬚眉，卻是靈鰲島主釋天風，但見他神色慌張，來勢卻快得驚人。

　　九如連叫晦氣：「乖乖不得了，說烏龜烏龜就到，這老烏龜最會纏人，和尚我還是溜之大吉。」一拍屁股，便想走人，忽聽有人高聲叫道：「梁公子，千萬替老身阻他一阻。」梁蕭循聲望去，卻見兩人隨在釋天風之後，正向著這方全力奔來。其中之一正是凌水月，另一人卻是靈鰲少主釋海雨。梁蕭不覺忖道：「釋島主這般顛三倒四，也非長久之計。」他新遭母喪，不忍瞧著別家離散，當即縱身而出，攔住釋天風去路。

　　釋天風怒道：「讓開，讓開。」無心戀戰，想要繞過梁蕭，梁蕭使出「十方步」，後發先至，復又搶在他身前，左掌「陷空力」內收，右掌「滔天勁」外鑠，這一放一收威力絕大，釋天風躲避不開，只得出手抵擋。拆了兩招，釋天風迫退梁蕭，復又虛晃一槍，想要開溜。但梁蕭早有防備，「十方步」變化無方，便似結成一個大小稱意的籠子。釋天風雖然輕功無匹，但論及咫尺變化，卻不及「十方步」精妙，任是竄高伏低，東馳西突，也難脫身。九如見狀，樂得先瞧熱鬧，暫不逃走。

　　片刻間，凌水月母子趕到，見梁蕭不負所托，驚喜交集。但二人攻守太急，想要相助，卻苦於插不上手去。凌水月瞧得九如手中烏木棒，心頭一動，雙手合十道：「敢問是金剛行者麼？」

　　金剛行者是九如早年綽號．多年來無人叫起。九如聽得，不覺笑道：「區區賤號，難得釋夫人還擱在心上。」凌水月見認對了人，心頭一喜，說道：「拙夫心智失常，性情乖戾，還望大師廣施功德，出手相助。」九如瞧著鬥場，白眉微蹙。忽見釋天風急兜了幾個圈子，發聲長嘯，斜刺裡躥起，這一下勢子又快又巧。梁蕭一個遮擋不住，被他憑空跳了出去。釋天風雙足尚未點地，忽聽一聲洪鐘也似的長笑，烏木棒橫空掃至。

　　九如這一棒來如驚鴻照影，無法可當。以釋天風之能，也只得縮身閃避，只此停頓，梁蕭旋風般搶至，又將釋天風困於「十方步」中。

第十四章　東西之盟

　　釋天風脫身不得，哇哇怪叫，出手越發迅疾。二人以快打快，頃刻間鬥到五十招上下。凌水月母子不知梁蕭如何強到此等地步，只瞧得驚心動魄，不住稱奇。

　　再鬥數招，釋天風迭使「仙蝟功」，梁蕭不勝防範，手忙腳亂。九如見狀，烏木棒一抖，喝道：「老烏龜看招。」忽地點向釋夭風數處大穴。凌水月聽得這聲，頓時老臉羞紅，暗惱道：「這老和尚怎麼口無遮攔，你叫他烏龜，豈作罵我不守婦道？」但情勢急迫，也顧不得許多。

　　釋天風被兩大高手夾攻．反是精神一振，出手越見神妙，以一敵二之下，竟然不落下風。九如、梁蕭越鬥越驚：「合我兩人之力，若還制他不住，豈不被天下人恥笑麼？」各自起了好勝之念，梁蕭足下越轉越快，出掌快如閃電，九如手中木棒更似一條烏龍，只在釋天風身周纏繞，但他自顧身份，每每出招，必先招呼，只不過一口一個老烏龜，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凌水月面紅耳赤，大覺氣惱。

　　三人旋風般拆了十餘招，釋天風忽地一招逼開九如，雙目陡增，揮指刺向梁蕭眉心，九如見梁蕭吃緊，木棒斜飛，喝道：「老烏龜，瞧後面！」棒勢如風，點向釋天風「鳩尾穴」。釋天風怒道：「那又如何？」並不回頭，反手抓出，這一抓窮極天下之變化，九如一時不防，竟被他將拿住棒頭。剎那間，二人一起用勁，只聽喀然脆響，烏木棒居中折斷。九如讚道：「好個老烏龜。」白鬚飄飄，左拳攜勁送出。釋天風一晃身，半截木棒刺向梁蕭，刷刷刷一連三擊，將梁蕭前身諸穴一併罩住。梁蕭無奈躲閃，「十方步」露出破綻。釋天風將木棒一丟，縱聲長笑，掠空而出。眾人同時變色，情知任他使出「乘風蹈海」，縱有天下之兵，也休想追得上他。

　　凌水月與釋海雨左右搶出，釋天風身化流光，如白駒過隙，自二人之間一閃而過。便在此時，忽見前方影動，花生一個箭步攔在前方。釋天風適才幾般變化，看來簡單，實則用盡渾身本事，當此之時，諸般招式皆已用老，避讓不及，怒喝道：「小賊禿，滾蛋。」雙掌齊出，奮力拍出，花生舉臂一擋，頓時發聲慘哼，跌出兩丈開外，爬不起來。

　　釋天風被這一阻，也身不由己，倒退兩步。九如、梁蕭早已搶到，九如點他背心，梁蕭則按他腰脅，釋天風雖有「仙蝟功」傍身，也抵不住二大高手合力一擊，晃了一晃，咬牙瞪目，委頓在地。

　　梁蕭縱身搶出，叫道：「花生，你可好麼？」花生狠吸一口氣，撐地躍起，拍手笑道：「俺不礙事，就是胸悶些。」九如沉聲道：「不要亂動，一長三短，吐納九次。」花生不敢違拗．依言調息。

　　凌水月低頭查看，見釋天風並未受傷，方才當真鬆了口氣。釋天風怒道：「老太婆，我要跟老禿驢打架，不要回去……」九如、梁蕭見他還能言語，俱是一凜，九如為防萬一，再點他六處穴道。釋天風額上青筋暴出，怒視九如道：「老賊禿，你做得好事。」凌水月眼圈一紅．道：「也好，你既然嚷著要走，不若寫紙休書，先休了我最好。」釋天風一怔，低頭咕噥。凌水月嘆了口氣，柔聲道：「我想通啦，你定要四處走走，我也不攔你啦！只要你帶我同去，不論你贏了也好，輸了也好，一路之上，終歸有個照應。」釋天風聽到前面兩句，神色大轉柔和，但聽到「輸了也好」四字，勃然怒道：「老子怎麼會輸？老太婆說話不吉利。」說到此處，眼神忽轉渾濁，生出狂亂之色。

　　凌水月見他心病又發，束手無策，忽聽九如笑道：「釋兄神功蓋世，老和尚自認不如，這場架麼，也不必打了。」釋天風兩眼發亮，叫道：「此話當真？」

　　「那還有假？」九如一晃手中半截烏木棒，道：「這降龍杖乃是和尚的招牌，招牌都被釋兄拆了，和尚想不服輸也不成了。」釋天風眉飛色舞，呵呵笑道：「不算什麼，和尚你武功也很好，與我相比．也不過差上一分半分而已。」

　　其實論及武功，二人難分高下，若有輸贏，也多是運氣。但老和尚胸中長空瀚海，勝負不縈於懷，見凌水月神色淒涼，索性屈己從人，出口認輸，解去釋天風的心病。釋天風心結一解，神智頓然清朗。凌水月對九如感激不盡，當即放下心事，與梁蕭、曉霜暢敘別情，聽說吳常青去世，不覺愣住，半晌道：「真

　　是天妒英才，吳先生醫道絕世，怎地就這般去了！我還擬送老頭子去嶗山，求他醫治斷根呢。」長聲哨歎，愁眉不展。花曉霜道：「師父說過，心病本要心藥醫。釋島主他心結一解，只須靜養兩三月．當能康復了。」她聲音甚小，但字字清晰，語調柔和，令人不由自主便會信服。凌水月笑道：「我卻忘了，霜兒是昊先生的高足呢。」花曉霜紅著臉道：「姑婆婆哪裡話？我連師父一成本事也及不上的。嗯，我獻醜開個方子，釋島主照著服了，或許好得快些。」凌水月執住她手，歡喜不盡。花曉霜取出紙筆，寫了藥方．說道：「三月之內，不可妄動肝火，更不可四處奔波勞苦，與人爭強鬥狠」

　　凌水月聞言忖道：「以老頭子的武功，倘使撒起瘋來，憑我和海雨，決然困他不住」略一斟酌，笑道：「敝島在五台山下有所別莊，老身欲攜老頭子前往休養。眾位若是不棄，不妨也去盤桓幾日。」梁蕭擺手道：「我要護送家母南歸，難以從命。」凌水月問明緣由，大失所望。忽聽九如笑道：「和尚也想去五台山瞧瞧，便陪賢伉儷走一遭吧。」凌水月轉憂為喜，稱謝道：「有大師相陪，萬事無憂了。」九如只怕孤掌難鳴，讓花生同行。花生聽說要與梁蕭、曉霜分別，心中不捨，跟九如拗起氣來。花曉霜道：「花生，待安置好梁伯母，我們再來尋你。」小和尚知她不打誑語，方才收淚點頭。

　　眾人依依相別，釋海雨將梁蕭拉到一旁，低聲道：「梁兄弟，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大恩不言謝，來日但有所遣，靈鰲島上下慨然赴命，絕無二言。」梁蕭允諾。釋天風叫喚眾人解穴．眾人裝作不聞，氣得瘋老頭哇哇怒叫，偏又無如之何。

　　梁蕭辭過眾人，與曉霜、趙咼啟程向南，風塵僕僕行了十餘日，抵達襄、樊附近的亂葬崗上。梁蕭置備棺槨，將父母合葬，入土之時，不免大放悲聲，花曉霜費盡言語，好歹將他勸慰下來。二人在墳前結了兩座茅廬，守塚盡孝。

　　如此閒暇無事，梁蕭、曉霜各自教導趙咼修文習武。趙咼天性不愛習武，進境緩慢，學文倒是一點便透，十分穎悟。梁蕭心道：「大宋崇文黜武，亡失天下，這孩子卻是全不明白。」但他母親慘死，父仇難報，心灰之餘，對武功一道也已再無興致。趙咼不肯用心，他也不予勉強。

　　三月功夫轉瞬即過。這日早飯過後，梁蕭對曉霜道：「三月孝期將滿，我想到天機宮走一趟。」花曉霜臉色頓時蒼白，顫聲道：「你……你又要送我回去嗎？」梁蕭失笑道：「別要誤會，我去天機宮，是為了我們的婚事。」花曉霜面色頓轉緋紅，一顆心突突亂跳，垂頭道：「你……你又拿我尋開心！」梁蕭拉住她手，歎道：「我雖然不是什麼乘龍快婿，也總要見見泰山嶽母吧。要麼你我私定終身，花大叔臉上須不好看。」花曉霜看他一眼，暗想：「私定終身有什麼不好。」想罷又覺自己過於大膽，面頰發燙，點了點頭。

　　梁蕭撫著她滿頭青絲，歎道：「蕭哥哥雖然沒本事，但也不能苟且從事，讓你委屈。」花曉霜心頭發堵，急道：「我才不受屈，你也不是沒本事。」梁蕭苦笑道：「我上不能匡濟天下，下不能孝敬父母，除了打架殺人……打架殺人，又算什麼本事。」意態蕭索，轉入屋內。花曉霜望著他的背影，不覺忖道：「如何想個法子，教他忘掉以往不快，振作起來。」

　　當下三人收拾東行。走出不遠，便見大道上煙塵瀰漫，隊隊人馬馳往西南。騎者俱都攜刀挎劍，赳赳昂昂。梁蕭冷眼瞧著，不覺暗自留心。

　　走了約莫二十里路，趙咼見道旁有座茶社，連叫口渴。梁蕭只得歇下腳，摸出一枚銅錢，討了三碗茶水。正喝著，忽見道上又來兩騎，在茶社外停住，兩名騎者一邊談笑，跨了進來。一照面，雙方各露驚容。那為首的黃衫男子還過神來，笑道：「是梁兄弟麼？一別數載，叫明三秋好生掛念！」梁蕭長身站起，淡然道：「得蒙明主事掛念，幸與不幸，倒是難說得很。」來者正是明三秋、明三疊兄弟。當年為爭天機宮主，明三秋曾與梁蕭在靈台大戰，此時相逢，梁蕭不免大生警惕。明三秋卻意態從容，望曉霜笑道：「霜小姐也在，真是巧得很。」花曉霜乍見故人，喜勝於驚，問道：「明主事，家父母可還好麼？」明三秋笑道：「令尊好又不好，令慈可是大大的不好，幾乎連命都丟了呢？」這幾句話一出口，花曉霜直嚇得臉色慘白。梁蕭見明三秋說這話時，面帶笑意，不由付道：「這廝當年被我制住，如何得了自由？難道說天機宮又出亂子。若論使奸弄詭，十個花大叔可也不是他的敵手。」當下淡淡地道：「明主事得意得緊啊。」明三秋笑道：「明某數十年心結一朝得解，自然得意。」梁蕭忖道：「你數十年苦心孤詣，便是要奪宮主之位，一朝得解，那就是宮主之位到手了……」忽地手臂一長，拿向明三秋心口。明三秋瞧得梁蕭眼神飄忽，早有防範，梁蕭爪勢未到，他已縱身躍出，梁蕭指尖擦衣而過，不由心頭一凜。

　　明三秋更是駭然，本以為這一退足可避過天下任何擒拿手法，誰知幾乎兒便吃梁蕭拿住。一招之間，二人都生戒心。梁蕭一揮手，「滔天勁」湧出。明三秋揮袖一擋，便覺一股巨力衝上來，胸口乍熱，暗驚道：「好霸道的掌力。」身形一轉，斜扣梁蕭手腕。梁蕭見他招式之中，幾乎再無數術痕跡，不覺讚了聲：「好」，翻掌橫撩，明三秋爪勢回縮，笑道：「足下也不壞！」說話間，兩人拆了七八招。明三秋越鬥越驚，數年來，他將「東鱗西爪功」練得出神如化，脫出數術約束，趨於圓熟，誰料這生平夙敵竟也精進之速，更令人驚畏。

　　拆到二十招上，梁蕭見明三疊負手旁觀，忖道：「這廝也不是好人，如此隔岸觀火，必有詭計。」刷刷三掌，向明三秋劈到。明三秋見來勢猛惡，正要抵擋，忽覺梁蕭勁力陡消，未及轉念，只見他倒掠而出，欺至明三疊身前，明三疊未及抬手，已被扣住胸口。明三秋知他心意，垂手笑道：「避強凌弱，算什麼好漢？」梁蕭聽得一怔，點頭道：「好，我不傷他。」隨手拍了明三疊穴道，丟在一旁，繼而揮掌拍出，掌未到，風先至，籠罩丈餘，激得礫石飛射，聲威懾人。

　　明三秋長吸一口氣，方要揮拳相迎，忽聽有人叫道：「梁蕭，且慢動手。」梁蕭心神一震，應聲收了掌力，掉頭望去，只見十餘騎潑喇喇一飛馳而來，遙遙還有馬車相隨。梁蕭認出為首一人正是花清淵。數年未見，他唇上髭鬚已濃，面容卻似蒼老了許多。

　　梁蕭見他無恙，心中驚喜，回顧明三秋，卻見後者嘴角含笑。正疑惑間，花曉霜已按捺不住，顫聲叫道：「爹爹。」花清淵聽得叫聲，顧不得駿馬奔馳正急，翻身跳落，急奔而來，將女兒一把摟入懷裡，淚如泉湧，口中叫道：「好孩子，好孩子。」花曉霜百感交集，口不能言，伏在父親懷裡放聲痛哭。

　　梁蕭見他父女久別重逢，眼角也是一熱。這時其他人馬也陸續趕到，除了「病天王」秦伯符，童鑄、修谷、左元，楊路俱都在列，天機八鶴倒來了五人。眾人見得梁蕭，神色古怪，既似驚訝，又似憤怒，一時各自下馬，站在旁邊，瞧著遠處兩乘馬車，緩緩駛近。當先馬車近前停妥，車帷掀開，花無媸舉步踱出，花慕容則隨在身後。梁蕭心中暗凜：「連花無媸都出宮來了，天機宮算是精英盡出了。難道出了什麼大事？」當下拱手道：「花前輩別來無恙。」

　　花無媸淡淡笑道：「托福，還過得去。」梁蕭不願與她多言，正欲向花慕容問候，哪知花慕容神色冷淡，偏過頭去。他心中奇怪捉摸未定，卻聽秦伯符歎道：「梁蕭，你倒長大啦！」梁蕭胸口暖熱，拱手道：「秦天王一向安好？」秦伯符望著他，忽地嘆了口氣，捋鬚點頭。

　　花清淵收拾心情，將女兒上下打量，本以為這些日子，她必然形銷骨立，病得不成樣子，哪知一見之下，花曉霜一掃懨懨病容，肌理瑩潤，隱有光澤，平添幾分嬌艷，只是眉宇之間，多了幾分風塵之色。一時驚喜不勝，歎道：「霜兒，我去嶗山探你，卻只見得吳先生的墳塋，唉，當真急壞為父了。」花曉霜也破涕笑道：「爹爹，多虧蕭哥哥，這些日子，我都與他在一起。」想到梁蕭便要想父親提親，不覺春色染眉，羞紅了臉。花清淵聽得這話，面色一僵，勉力笑笑，正要與梁蕭說話，第二輛馬車卻已到了。當下上前兩步，掀起車帷，只見凌霜君抱著一個襁褓，從車中鑽了出來，瞧著曉霜，淚水奪眶而出，花曉霜也撲上前去，母子二人又落淚一回。

　　花曉霜哭過一場，還過神來，瞧著明三秋，皺眉道：「你盡會騙人，家母好好的，你怎說她大大的不好，幾乎連命都丟了。」眾人俱是一怔，明三秋卻笑而不語，凌霜君雙頰泛紅，在她耳邊低語了兩句，花曉霜瞪著襁褓中的嬰兒，愕然道：「他是我弟弟？」凌霜君微笑點頭，花曉霜頓足道：「既是難產，就該在宮裡好好休息，即便出來……也不能站在當風的地方！」她情急口快，將母女間的隱秘話兒一口氣說了出來，凌霜君面如霞燒，氣道：「哎呀，你這孩子……」花曉霜還醒過來，也是面上一紅，挽著母親走到避風處。

　　梁蕭恍然大悟，只聽明三秋笑道：「花宮主天賜麟兒，是大大的喜事，但失了愛女，心中憂鬱，卻不是好事，今日一家團聚，可喜可賀。」花清淵笑道：「哪裡哪裡，全是托了眾位的福。」梁蕭道：「明主事，你何必與我繞圈子，惹來老大誤會。」明三秋笑道：「若非如此，豈能見到閣下的真功夫？」

　　秦伯符忽道：「梁蕭，明老弟再非主事，已繼黃鶴之位了。」梁蕭默然點頭。明三秋歎道：「多虧清淵兄量大如海，寬宥明某的罪過。想當年，我一心奪宮，但經那日之後，方才明白，天機宮本以隱世為務，清淵兄性子沖淡，做這宮主再也適合不過。現如今，明某但求鑽心武功學問，再無奢念！」梁蕭心道：「原來他說『數十年心結一朝得解，卻是這個意思。」想到他拋卻名利，鑽心學問，不由好生相敬，拱手道：「方纔多有得罪，還請見諒。」明三秋只微微一笑，再不多言。

　　花清淵默默瞧了梁蕭牛晌，歎道：「梁蕭，多謝你這些日子照看曉霜……」話未說完，卻聽花無媸輕輕咳嗽道：「清淵，你過來，我有話說。」花清淵愣了一下，走上前去，花無媸拉住他手，道：「你與梁蕭久不相見，須得好好說話才是。」說話聲中，食指如飛，在花清淵手心悄悄划動。說話完畢，方才放開他手。花清淵面頰微一抽搐，轉身道：「梁蕭，我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梁蕭道：「花大叔有話直說，梁蕭無有不從。」花清淵默然片刻，低聲道：「我此次出宮，著實要辦三件大事，第一便是尋找曉霜蹤跡，天幸得你照拂，她也安然無恙，第二件麼……」他湊近梁蕭耳邊，似欲低語，梁蕭心知必是緊要為難之事，想求自己相助，當下凝神細聽，忽然間，只覺腰間「腎俞」、「氣穴」、

　　「中級」、「關元」四處大穴同時一麻，已被花清淵封住。

　　梁蕭決未料到花清淵會動手暗算。但他身負「鯨息功」，內力絕強，穴道一經受制，頓生反擊，霎息衝開「關元」穴，脫口叫道：「花大叔，你做什麼……」右臂猝然一振，花清淵只覺虎口發熱，身子斜傾，幾乎被他掙脫。梁蕭欲要再掙，背心勁風乍起，一道沉猛絕倫的內勁透背而人，這內勁當真再也熟悉不過，不由得脫口叫道：「秦天王……」話未說完，口中鮮血撲地噴了一地，單膝跪下，但兀自不倒，欲要奮力掙起。花清淵心生不忍，長嘆一聲，正要放手，秦伯符喝道：「當心，這小子武功太強。」出手如風，又點了梁蕭九處要穴。與花清淵一左一右，四隻手沉如山嶽，將他死死按住。

　　劇變斗生，曉霜、趙咼俱是目瞪口呆，花曉霜驚道：「爹爹，秦伯伯……」正要邁步衝上，忽地後心一麻，已被凌霜君按住「至陽」穴，心中更是一驚，叫道：「媽……」趙咼卻跳到花清淵腿邊，拳打足踢。花清淵見這小孩恁地凶狠，未免不知所措。花慕容縱上來，將趙咼抓在半空，趙咼踢打一陣，渾身發軟，哇得哭出聲來。

　　花曉霜芳心欲碎，臉色蒼白，轉頭望著花無媸，道：「奶奶，是你的主意麼……」花無媸臉色鐵青，哼了一聲，卻不答應。卻聽花清淵歎道：「梁蕭。我這次出宮，要做的第二件事，便是不惜傾一宮之力，將你擒住，以慰大宋軍民在天之靈。」梁蕭原本茫然無措，聽得這話，心頭豁然雪亮，慘笑道：「好，花大叔，你做得好。」說話聲中，鮮血如線，自口角不絕淌下，滴滴答答落在黃土地上。秦伯符寒聲道：「梁蕭，此番擒你，雖是暗算。但你用天機宮的本事對付宋人，攻城滅國，殺人無數，當真罪不容誅。秦某雖從背後傷你，卻是毫不愧疚。」他話語鏗鏘，字字如針，刺的梁蕭心頭大痛。一想到這兩位生平最信賴的長輩出手暗算，淒涼之餘，怨恨大增，咬牙道：「成王敗寇，既是暗算，又何復婆婆媽媽。」秦伯符長眉一挑，喝道：「臭小子，你還不悔麼？大丈夫敢作敢當，你做韃子平章的時候，就沒想到今日嗎？你屠殺大宋百姓的時候，就沒想到報應嗎……」他與梁蕭曾共經患難，嘴上不說，心中對他卻是異常看重，見他誤入邪途，已是傷心之極，罵得兩句，只覺氣往上衝，牽動痼疾，頓時面紅耳赤，咳嗽不住。花曉霜急道：「秦伯伯，蕭哥哥他早就後悔……」梁蕭截斷她道：「我做便做了，從沒悔過，你再說一字，休怪我翻臉無情。」曉霜聽他面目凶狠，口氣絕決，不覺心頭一顫，一低頭，淚水滴滴沾濕衣襟。

　　天機宮眾人見狀，紛紛忖道：「這小子性情乖張，莫可理喻，難怪會犯下滔天大錯了。」忽聽花無媸道：「拿『囚龍鎖』來！」左恨弱取來一副鐵枷，黑中泛紫，結構繁複，花清淵伸手接過，銬住梁蕭手腳，發動機關，喀喀數響，將他手足牢牢鎖住。花清淵歎道：「梁蕭，尋常手段只怕困不住你，只得用上這個，怪只怪……怪只怪花大叔當年沒將你從明歸手中救出來，以致你誤入歧途，今日被鎖的，理應是大叔才對……」說到這裡，不覺雙目泛紅。

　　梁蕭低頭不語。花清淵長嘆一聲，將他放入馬車之中。天機宮眾人均是沉著臉，寂然而行。沉寂中，趙咼嗚咽之聲，聽在眾人耳裡，更顯刺耳。花曉霜渾身無力，靠在凌霜君身邊，心如亂麻，主意全無。

　　凌霜君見她容色舉止，猜到她的念頭，心中一陣淒涼：「霜兒生來本就命苦，怎麼又遇上這個姓梁的惡徒，老天待她，當真太薄……」想著怔征流下淚來。淚水滴在懷中嬰兒臉上，那嬰兒啼起來，凌霜君只得收拾心情，盡力哄他。

　　花曉霜聽得哭聲，不由回過神來，問道：「弟弟叫什麼名字？」凌霜君望著嬰兒，眼中滿是憐愛之意，柔聲道：「我們喚他鏡圓，小字圓兒。」花曉霜喃喃道：「鏡圓，破鏡重圓麼？」凌霜君臉一紅，道：「你不在我身邊，我孤零零的，幾想一死了之，多虧你爹爹細心勸慰。唉，想不到過了這些日子，我恨他的意思也淡了許多，挨了幾年，生下了他。所幸你奶奶說話算數，讓我們尋你回去。」望著愛子，眼神說不出的柔和喜悅。花曉霜望著嬰兒紅撲撲的小臉，心中一酸：「好在他不像我，從小就要受苦。他將來會做天機宮主，我卻只是一個命運多舛的女子，明日如何，全然不知……」想著只覺心如刀絞，低下頭去，凌霜君瞧在眼裡，暗暗嘆息

　　行不多時，蹄聲忽止，花清淵掀開車帷。梁蕭放眼瞥去，但見暮色轉濃，四周黑松林抱著一個百丈大坪，居中矗著木台一座，台上數十根火把燒得嘩嘩剝剝，散發著松香氣味。台下則密密層層站了許多人，人數雖多，卻無一人喧嘩．個個沉氣凝神，氣氛凝重。

　　梁蕭見這景象似曾相識，一轉念，驟然驚覺：「這裡不是百丈坪麼？」想起那日雲萬程歃血為盟，蕭千絕孤身顯威，自己失聲一呼，以致母親遠走，父親喪命。種種情形在心間一閃而過，一時恍若夢寐。忽見一條人影越眾而出，笑道：「來得可是天機宮的諸位麼？」梁蕭舉目望去，只見來人頎長挺拔，英氣迫人，正是雲殊。

　　只聽花清淵道：「雲兄弟，你安排得如何？」雲殊淡淡地道：「多蒙宮主照顧，此間萬事已備，只欠東風了。」轉頭與花無媸、秦伯符見過，輪到花慕容，雲殊聲音轉柔，道：「慕容！」花慕容嗯了一聲，歡喜裡透出一絲羞澀，問道：「這些日子，你定然十分辛苦了？」雲殊笑道：「辛苦是辛苦，十分卻算不上。」花慕容面一紅，低聲道：「當著眾人，不要貧嘴。」雲殊微微一笑。

　　花慕容歎道：「雲殊，你說得那人已被我們拿住了。」雲殊雄軀一震，道：「當真？」此時秦伯符將梁蕭帶出車外，雲殊瞧向梁蕭，二人目光交接，雲殊面色青紅不定，忽地長聲笑道：「好得很，今日倒可以開個除惡大會了、」花清淵猶疑道：「雲兄弟．此人與我天機宮實有莫大淵源，還請雲兄弟高抬貴手……」雲殊搖頭道：「花宮主，換了他人，雲殊盡可答應。然此人決計不可輕饒。」花清淵欲言又止，神色黯然，花慕容一咬唇，忽道：「雲殊我也知蕭兒大錯特錯，可他自幼失怙，乏人教誨，抑且年少識淺，不免行差踏錯．你瞧我面上……」話未說完，雲殊己自搖頭不止。

　　花慕容還要再說，卻聽花無媸歎道：「雲殊說得是，梁蕭對我宮雖有恩惠，但終是私恩，統兵攻宋，屠殺百姓，卻是公憤，孰輕孰重，大家俱都明白。況且他一身奇術出白天機宮，若不將他正法，我宮四百年清譽必當毀於今日。」此話一出，天機宮眾人均是一寂，花曉霜只覺天旋地轉，癱在凌霜君懷裡，淚水狂湧而出。雲殊面色一沉，驀地厲聲道：「將這奸賊押上台去。」何嵩陽應聲出列，目光狠厲，沖梁蕭臉上重重唾了一口，揪著他走上木台，重重擲在地上。眾人不知發生甚事，嘩然議論，雲殊踱上木台，手臂輕揮，台下頓時寂然。

　　雲殊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沉聲道：「而今中土淪陷，蠻夷猖獗，雲某喪師辱國，百死莫贖，本是無顏相見諸公。然雲某人雖然駑鈍，卻終不忍億萬同胞號啕於鐵蹄之下，做牛做馬，為隸為奴。今日召集諸公，誠盼大家同心協力，練就一支雄兵，與韃子再決雌雄。」台下的南方武人大都經歷戰亂，受盡亡國屈辱，聽得這話，盡都熱血沸騰，咬牙切齒，紛紛叫道：「對，將元狗趕回北方去。」「我黑風寨五百人馬盡聽雲大俠調遣。」「咱們誓死跟隨雲大俠，殺他娘的狗韃子，若留得一個，絕不甘休。」眾人哄然叫道：「對，留得一個韃子，便不甘休。」

　　忽聽老成者冷言道：「雲大俠言辭雖壯，但興兵復國卻大非尋常，先不說當今元人兵強馬壯，氣焰正盛。便是重興義軍，也非易事。敢問糧草從何而來？軍器從何而來？招兵買馬，所需錢糧又從何來？」

　　眾武人大都只圖一時痛快，哪想到這許多關節，經這麼一說，頓時面面相覷，大感洩氣。雲殊微微一笑，道：「錢糧馬匹，雲某自有辦法籌措，不出一月，當有足夠銀錢，供給數萬兵馬之用。還請諸公放心。」眾人欣喜若狂，歡聲叫道：「雲大俠手眼通天，咱們不放心你，還能放心誰去？」「若非奸臣當道，雲大俠早就打敗韃子，中興漢室啦。」「是啊，天底下的豪傑，數雲大俠第一，誰不放心你，俺郭老三叫他血濺五尺雲殊連呼慚愧，但見眾心如一，又感歡喜。雙手一揮，讓眾人噤聲，朗聲道：「今日請諸位前來，本是要締結一個緊要誓約，但眼下盟友未至，雲某想先行了結一件大事。」說著一指梁蕭，朗聲言道：「這人姓梁名蕭，曾為韃子平章，攻我城池，殺我黎民，當真罪不容誅。承蒙天機宮諸位高手相助，僥倖將他擒獲，諸位說說，該將這廝如何處置？」

　　眾豪傑又驚又喜，紛紛叫道：「割舌挖心。」「活剮了他……」一時無數怨恨目光射到梁蕭身上。梁蕭雖然四肢被縛，但意態據傲如故，正眼也不向下瞧上一眼，眾人見他如此囂張，越發憤怒，紛紛刀劍出鞘，向著台前擁了過來。花曉霜張著小口，瞧得渾身發冷，偏又無力動彈，只覺眼前陣陣發黑，幾乎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