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萬夫莫敵
第二章　濁世滔滔
第三章　大哉崑崙
第四章　隨圓就方
第五章　人命至重
第六章　天狼嘯月
第七章　故人相逢
第八章　黃河九曲
第九章　龍奔萬里
第十章　和諧之道
第十一章　風雲際會
第十二章　一劍橫天
第十三章　隰桑有阿
第十四章　月照大江
後記：而今邁步從頭越－－西南師範大學教授韓雲波

《崑崙六．天道卷》鳳歌

《二○一一年九月九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萬夫莫敵

　　正當此時，忽聽有人大笑道：「雲老弟生擒此獠，可喜可賀，不過此等趣事，怎能不讓洒家摻和？」群豪循聲望去，只見數十名金髮胡人牽著駱駝馬匹，從暗中迤邐而來。雲殊笑道：「賀陀羅大師，你可是來得遲了。」賀陀羅銀衫白髮，翻身下馬，笑道：「此等盛會，洒家總不能空手白來，貨物搬運費時，耽擱了一陣。」他雙手一拍，身後走出一條九尺巨漢，高鼻凸目，金髮垂肩，肩上橫一根徑約三寸的八尺銅棍，擔著四口大木箱，他足下行走甚快，然每走一步，雙足便入地尺許。

　　眾人正瞧得驚奇，忽見那巨漢走到賀陀羅身前，雙肩一抖，四口木箱驀地飛出三丈，越過眾人頭頂，墮在台前，嘩啦聲響，木箱寸裂，金光進出。眾人定睛一瞧，只見四口大木箱中，竟然裝滿根根粗大的金條。眾人嘩然一片，既驚歎黃金之貴重，又駭然於那巨漢的神力，要知這四箱黃金，不下千斤，那人卻一擲數丈，渾不費力，這份氣力，已然驚世駭俗了。

　　雲殊動容道：「壯士神勇，敢問大名。」那巨漢將長大銅棍就地一戟，合手說道：「咱是欽察人忽赤因。」他語氣雖生疏，但字句卻吐得甚是清楚。

　　秦伯符打量他一番，忽道：「敢問，閣下練得可是『小黑魅功』？」忽赤因一愣，搖頭道：「小黑魅功』是什麼？」秦伯符緊緊盯著他，冷笑道：「當年『無妄頭陀』修煉『大金剛神力』不成，別創一門邪功，每修煉一次，便要吸食活人鮮血。無妄自稱『小黑魅功』，一經練成，力大無窮。但殺人吸血，卻未免邪毒太甚，後來他遭受高手圍攻，身受重傷，遁往西域，從此再無消息。」

　　忽赤因面無表情，靜靜聽罷，笑道：「咱這氣力是天生的，並非『小黑魅功』。不過，咱早聽說中原有門『大金剛神力』，若能遇上，倒想會會。」秦伯符淡淡道：「你既然聽說過『大金剛神力』，那可聽說過『巨靈玄功』麼？」忽赤因目光一閃，朗笑道：「原來閣下便是病天王，久仰了。」秦伯符點頭道：「看來你是有備而來，少時秦某也想請教一二。」忽赤因眼裡凶光一閃，嘿笑不語。賀陀羅忽地笑道：「雲老弟，今日咱們究竟是來結盟，還是比武？」雲殊應道：「自然是結盟。」賀陀羅指著金條道：「這些是洒家帶來的見面禮，以表誠意。」雲殊欣然笑道：「大師想得周到。」

　　賀陀羅目光一轉，向梁蕭笑道：「平章大人，你平素威風上哪裡去啦？哈哈，所謂風水輪流轉，人人者賄倒霉的時候。」梁蕭道：「說得是，想必你也是游泳回來的吧！」賀陀羅目湧怒意，嘿然道：「哪裡話，多虧平章留下的造船術，我與雲老弟才能渡海回來！」原來那日賀陀羅與雲殊被梁蕭丟在島上，喪氣之餘，只得繼續造船，梁蕭雖然拖延工期，卻也不想置二人於死地，所說造船之術大體不差，二人用心琢磨，過了月餘，終於造出一艘海船，駛回大陸。

　　賀陀羅想起被騙之事，備感惱怒，說道：「雲老弟，這廝如何處置？」雲殊笑道：「主隨客便，大師以為該當如何？」賀陀羅笑道：「雲老弟客氣了，你們漢人名將岳飛有話說得好：『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咱們結這東西之盟，乃是亙古未有之事，若用牛羊三牲祭拜天地，大落俗套，不如就拿這廝作祭，飲其血，食其肉，豈不快哉。」他雖是笑語晏晏，眾人卻聽得頭皮發麻。雲殊怔了怔，驀地笑道：「好，就這麼辦。」

　　花曉霜不覺尖聲叫道：「不要！」叫聲未竭，便聽群豪紛紛叫道：「不錯，對付如此惡人，正該如此。」「碎碎地將他剮了，方能消我心頭之恨……」轉眼之間，花曉霜淒厲叫聲便被眾人怒吼聲湮沒不聞。花慕容再也忍耐不住，高叫道：「雲殊，殺人不過頭點地，何必這樣折磨人？」雲殊眉頭一皺，還未答話，賀陀羅已笑道：「姑娘言之差矣，凡成大事者，豈能有婦人之仁？梁蕭這廝殺人無數，叫他骨肉成泥，也不冤枉。」

　　雲殊忖道：「說得對，當日我便是婦人之仁，以致被那些文官庸將處處掣肘，最終兵敗崖山。從今往後，只要能驅逐韃虜，恢復中原，什麼事情我雲殊都做得出來。既能與賀陀羅這等大惡人結盟，剮殺一個敵人算得什麼？」當下道：「慕容，我主意已定，毋庸再言。」

　　花慕容一怔，氣道：「人是我們拿的，如何處置，也該天機宮作主。」雲殊得天機宮資助，與花慕容更有婚姻之約，故而處處容讓，不料她竟然在此處讓自己難堪，不覺惱羞成怒，淡然道：「軍國大事，哪容婦道人家插嘴？」花慕容不料他出言如此無禮，全不似平時體貼模樣，不覺驚怒交集，叫道：「好呀，這便是你的真面目了？我今天偏要插嘴，瞧你如何對我？」說罷便要躍上台去，與雲殊動手。

　　花無媸伸手按住她，叱道：「慕容，住口。雲殊說得對，國家大事，你婦道人家不得干涉。」花慕容委屈得落下淚來，大聲道：「媽，你也這麼說？」花無媸長嘆道：「事關天機宮數百年清譽，此刻除了置身事外，別無他法？」花慕容身子一顫，回頭望著曉霜，只見她雙目含淚，眼裡滿是哀求之意，不覺胸中酸楚，捂著臉鑽進馬車去了。

　　雲殊硬起心腸，沉聲道：「何兄，你來執法！」何嵩陽笑道：「敢情好，這活剮歹人的勾當，老子最是在行，包管不讓他死得痛快。」抽出一把牛耳尖刀，銜在口中，正要去撕梁蕭衣衫，忽聽一個稚嫩聲音道：「何大叔，我來幫你。」何嵩陽側目一望，卻是靳飛之子靳文，點頭道：「好，小文，這惡賊害你全家，你正該報仇。」靳文躥上前來，狠狠踢了梁蕭一腳，梁蕭怒目陡張，神光迸出，靳飛著他一瞪，心生怯意，情不自禁倒退兩步，吐了一口唾沫，恨聲道：「你還凶？哼，何大叔，我先弄瞎他的招子。」他年少氣盛，一心在群豪前逞威，驀地搶過尖刀，狠狠向梁蕭眼睛紮下去，不料梁蕭雖被「囚籠鎖」困住，但功力仍在，瞧得刀來，身子竭力向右一晃，靳文一刀扎空，雪亮刀鋒自他面頰劃落，血花四濺，割出兩寸長一段血淋淋的傷口，深可見骨。靳文未能扎中一個被縛之人，羞惱異常，殺機鬥起，反手一刀戳向梁蕭心口。花曉霜只覺眼前一黑，昏了過去。群豪皆叫可惜：「這一刀下去，豈不讓這廝死得太容易。」

　　便在此時，一枚石子忽地破空而來，噹的一聲，擊中尖刀，靳文虎口流血，尖刀脫手飛出。只見人影一晃，明三秋大袖飄飄，卓然立在台上。天機宮眾人無不變色。雲殊驚道：「明先生，這是何意？」明三秋搖了搖頭，歎道：「梁蕭算學獨步古今，殺之可惜。」雲殊皺眉道：「算學不過小道，社稷安危才是大節。」

　　明三秋哈哈笑道：「好個大節，試問你殺了梁蕭，便能復興宋室嗎？」雲殊一愣，不覺語塞。明三秋道：「梁蕭縱有千般不是，但他算學通神，乃是難得的人才，若雲兄實在不忿，不妨廢了他的武功，將他留在天機宮．從此潛心數術，絕跡江湖。」雲殊尚未答話，賀陀羅陰笑道：「如此讓他坐享清福，豈非便宜了他？」轉頭向雲殊道，「時辰不早，快快了結此事，大家早些結盟為好。」雲殊點頭道：「此事不勞明兄過問，還請退下。」

　　明三秋負手冷笑，凝然不動。雲殊眉間透出怒意，目視花清淵道：「花宮主，你說該當如何？」花清淵心中矛盾之極，尚未開口，卻聽花無媸冷冷地道：「明三秋，你自作主張，不將宮主放在眼裡麼？」明三秋微微冷笑，望著花清淵道：「花宮主，明某這數年來安心從事，不與你為難，只因為佩服你性子沖淡，有容人之量，若論其他本事，明某對你半點也不佩服。」花清淵面色發白，歎道：「不錯，若論其他本事，花某遠遠不及明兄。」明三秋點頭道：「若非梁蕭出頭，天機宮早已不屬你花家。不過，明某雖然輸與他，卻輸得心服口服，尤其算學一道，明某更是五體投地。明某自負平生，當真佩服的，只得他梁蕭一人。今日殺他，你們不過圖個痛快。嘿，殺了一個梁蕭或許不打緊，但只怕再過數百年，泱泱華夏，也未必能出一個與他比肩的算學奇才。」他微微一頓，揚聲道：「更何況，明某人最瞧不起的，便是明哲保身的縮頭烏龜。」他目光掃過天機宮諸人，隱隱透出不屑之意。

　　花無媸面色沉靜，冷笑道：「如此說來，明三秋你是不屑再做天機宮的人了？」明三秋哈哈一笑，道：「你這些年來，千方百計，不就要逼我反叛，好出手對付麼？好得很，今日明某如你所願。」他將手一揮，沉聲道，「從今往後，明三秋與天機宮一刀兩斷，所作所為，與天機宮再無干係。」

　　台下一片嘩然，花無媸也有幾分意外，明三秋這些年委曲求全，自己想要尋他不是，也難得把柄，不料他今日竟為一個往日對頭，破門而出。梁蕭原已心喪若死，閉目就戮，卻不料萬馬齊喑之際，為自己出頭的竟是明三秋，一時心中好生不是滋味。

　　忽聽賀陀羅哈哈笑道：「雲老弟，這便是你說的：『南朝武人一體同心，並肩協力』麼？好個一體同心，好個並肩協力呢！」雲殊頓時面漲通紅，揚眉道：「明三秋，你若定要附逆，雲某可對你不客氣了。」明三秋長袍一撩，沉聲道：「請。」雲殊沉喝一聲，翻掌拍出，明三秋足踏奇步，錯拳反擊。雲殊存心立威，出手極是狠辣，明三秋為救梁蕭，也出了渾身本事，他混然已是天機宮第一高手，真才實學，不在雲殊之下。

　　轉眼間，二人以快打快，旋風般拆到二十餘招，雲殊急於求勝，展開「驚影迭形拳」。這路拳法脫胎於「三才歸元掌」，虛實難料，運轉如風。卻不料當年明三秋敗於梁蕭之手，事後也曾精研這路掌法。他算術之精，當世之中，僅次梁蕭，武功更有獨到造詣，反覆揣摩，對掌法中的奧妙了然大半。此刻他瞧得雲殊使出這路拳法，心中大喜。又拆十餘招，忽聽明三秋叫一聲：「著！」中指倏地透過雲殊雙掌，拂中他「期門穴」，雲殊半身麻痺，倒退三步。眾人不由齊齊驚呼，小書僮風眠叫道：「公子，寶劍給你。」嗖地拋出長劍，雲殊伸手接住，展開「歸藏劍」，刷刷刷一連九劍，扳回劣勢。

　　二人疾若閃電，糾纏不定，熊熊火光中，兩道人影越來越淡。驀然間，劍光一亮，明三秋厲聲大喝，火光忽又一暗，雲殊彷彿一葉紙鳶，拋出丈餘，重重摔下，掙扎不起。明三秋肩井處則長劍入半，身後露出明晃晃一截劍尖。

　　明三秋反手拔出長劍，血如泉湧，殷透半邊衣衫。明三秋目視劍鋒，苦笑道：「公羊羽啊公羊羽，我破得了你的掌法，卻破不得你的劍法。厲害，當真厲害。」驀地身子一晃，以劍拄地，單膝跪在地上，鮮血順著劍鋒淌下，在木台上聚成小小一灘。

　　梁蕭瞧到此時，不禁叫道：「明先生，你我今生無緣聚飲，黃泉路上，梁蕭當與你把盞對坐，痛飲三百大杯，少喝一杯的，便不是好漢。」明三秋望著他，笑道：「說話算話，不要忘了。」梁蕭點頭道：「死也不忘。」明三秋笑道：「好個死都不忘。」兩人相視一笑，明三秋驀地挺身，劍交左手，朗聲道：「還有誰來賜教？」眾人見狀，無不駭然。賀陀羅微微笑道：「好本事，我來領教領教。」此話一出，眾人大不瞭然，要知明三秋已受重傷，賀陀羅此時出手，分明要揀便宜。他堂堂宗師身份，如此做派，未免太過無恥，即是南朝群雄，也都露出不屑之色。卻聽忽赤因呵呵笑道：「漢人說得好：『殺雞焉能用牛刀。』何必宗師出手，忽赤因便能奈何他。」滿臉堆笑，提步上前。

　　明三秋見他逼近，心忖道：「此人氣力奇大，出手勢必猛不可當，萬不能令他主攻。」長劍一斜，正要搶攻，卻聽秦伯符冷冷道：「明老弟，這一陣交與秦某如何！」明三秋詫然回頭，卻見秦伯符不知何時已上了木台，凝然而立。秦伯符瞧了梁蕭一眼，歎道：「我也不知是對是錯。瞧你送命，終非我願，但今日之後，無論你是死是活，秦某與你再無干係。」梁蕭只覺嗓子一哽，眼角泛起淚光。

　　花無媸一蹙眉，喝道：「伯符，你也要步明三秋後塵嗎？」秦伯符淡然道：「宮主海涵。」雙掌飄飄，拍向忽赤因。忽赤因嘿然一笑，兩拳抵住，二人身形微晃，足下木台頓時碎裂。秦伯符雙目陡張，喝道：「小黑魅功！好賊子，還說不是？」忽赤因面帶詭笑，並不反駁。

　　只見二人忽進忽退，拳法並無多少花巧，但一招一式，卻都極盡剛猛。頃刻之間，四面火把被勁風打滅大半。天機宮諸人均知秦伯符的厲害，眼見忽赤因不落下風，皆感驚詫。

　　鬥到間深處，忽赤因驀地尖聲怪笑，笑聲淒厲，聽得眾人頭皮發麻。霎息間，木台上捲起一道狂飆，寥寥數枚火把同時一黯，隱約見得黑影幢幢，起落不定，啊呀響起一聲慘呼，又歸寂然。忽聽秦伯符喝道：「妖孽，爾敢！」火把又是一亮，眾人一瞧之下，大吃一驚，只見忽赤因抱著一人，嘴裡死死咬著那人頸項，那人一身漢裝，正是前來結盟的武人之一。忽赤因抱著那人狂奔，他身子原本狼夯，此時卻似縮小了一半，竄高伏低，形同鬼魅。秦伯符雖然空著雙手，卻也追他不上，不由連聲怒吼。二人流光掠影般繞著木台轉了一圈，忽赤因隨手一拋，手中那人吧嗒墮地。眾人圍上一瞧，只見那人頸上血肉模糊，面皮蠟黃，早已氣絕了。群豪驚怒已極，紛紛怒叫，拔出兵刃，向忽赤因湧去，只礙於秦伯符與他爭鬥甚急，一時不易搶上。

　　忽赤因飲罷人血，精神大漲，身子一舒，呼呼兩掌揮出。秦伯符氣為之閉，倒退兩步，忖道：「傳言果然不差，習練『小黑魅功』的妖人，每吸一人鮮血，功力便能增長數成。」當下凝神應對，逕取守勢。忽赤因步步搶攻，忽地發聲怪笑，躍在半空，掌如飛來山嶽，向秦伯符壓到。秦伯符抬手一擋，足下木台轟然坍塌，他只覺心口發熱，幾欲吐血，忽赤因雙掌如風，連環拍落。

　　二人各以神力相拼，掌力相交，篤篤作響。交得第九掌，秦伯符內息一滯，情知用力太甚，牽動痼疾，不由暗自叫苦。只見忽赤因第十掌拍到，只得勉力擋出。四掌相接，秦伯符喉頭倏甜，蹭蹭蹭倒退六步，一跤坐倒，口中鮮血湧了出來。花清淵急忙縱上，取出一支青玉瓶，傾出藥丸給他服下。

　　忽赤因收了掌，志得意滿，長笑道：「巨靈玄功，也不過如此。」群雄正欲衝上廝並，忽見他目中精芒暴突，掃視過來。群豪氣勢均是一餒，心中悲憤莫名，就當此時，卻聽遠處有人朗笑道：「巨靈玄功不過如此，大金剛神力卻又如何？」聲若洪鐘，震響噹場。忽赤因臉色微變，放眼望去，只見北邊兩名僧人大步趕來，為首一人魁偉異常，正是九如，身後一人中等身材，卻是花生。

　　趙咼害怕雲殊發現自己，早先縮成一團，不敢作聲，此時瞧見花生，忍不住探頭叫道：「光頭叔叔。」花生聽他叫喚，哎呀一聲，兩三步躥入天機宮諸人之間，眾人紛紛阻擋，哪知小和尚活似一尾泥鰍，滑溜異常，東一扭，西一擺，眨眼功夫將拳打腳踢盡皆避過，一步搶到趙呂跟前。修谷在旁，揮掌拍出，卻見花生身形忽矮，讓過來拳，肩頭從下方聳起，頂在修谷肘下，修谷只覺大力湧來，驚呼一聲，倒飛出去，正撞著來援的童鑄，二人滾作一團。花生順手攬過趙呂，大袖一揮，接下花清淵一掌，呵呵笑道：「不送！」借勢躥出人群，轉回九如身畔。

　　花無媸見花生欲來便來，欲去便去，視天機宮一眾高手如無物，探感大失臉面，冷笑道：「九如和尚，你教得好徒弟！」九如拈鬚笑道：「不敢，不敢。」忽赤因鼻間哼了一聲，高叫道：「你便是九如嗎？我在西方就聽過你的名字。好，你來，咱們較量較量。」九如並不理會，覷了梁蕭一眼，笑道：「梁蕭，和尚聽說這此間聚會，順道瞧瞧，你怎麼也在這裡？」梁蕭搖頭苦笑，不知從何說起。趙咼指著天機宮眾人，大聲道：「他們合起來打叔叔，忒不要臉。」雲殊已聽到趙咼聲音，此時看清他容貌，心中訝異：「聖上怎麼到了這裡？是了，定是被梁蕭那廝裹挾而來，只怪我一時大意，未能瞧見。」

　　花生見梁蕭四肢被縛，血流滿面，不由生起氣來，叫道：「梁蕭，誰打了你，俺給你出氣？」忽赤因見九如師徒全不將自己放在眼裡，勃然怒道：「小和尚，我自與你師父說話，你多嘴什麼？」花生正自生氣，圓眼一瞪，頂嘴道：「俺自與梁蕭說話，你多嘴什麼？」忽赤因大怒，狠狠瞪他，趙咼想起他吸食人血的模樣，心裡害怕，在花生耳邊低聲道：「光頭叔叔，他咬人脖子，是個大大的壞人。」花生一點頭，將趙咼交給交給九如。縱身跳上台去，走向梁蕭。

　　忽赤因伸臂一攔，冷笑道：「小和尚，你做什麼？」花生道：「俺要救梁蕭，你讓開些。」伸手在忽赤因小腹上一推。忽赤因有意賣弄，也不格擋，氣貫全身，好似銅澆鐵鑄一般。哪知花生一推不動，猝然加勁，忽赤因但覺巨力迭起，一重接著一重，不由得身子一晃，倒退兩步。他呆了呆，喝道：「小賊禿你好。」

　　一拳直奔花生面門，花生一旋身，揮拳擊他腰脅，忽赤因矮身出腿橫掃，花生大喝一聲，也隨之出腿，雙腿一交，忽赤因又是一個踉蹌，幾乎跌倒，心中大凜，呼呼兩拳，擊向花生胸口。

　　一時間，二人你來我往，鬥成一處，西方群豪撕破嗓門，都給忽赤因打氣，台下宋人惱恨忽赤因殘殺同胞，只盼他敗落，紛紛替花生助威。呼喊聲中，台上二人鬥得越發激烈，只見一個高大魁偉，狀若擎天巨神；一個矮小敦實，彷彿矮腳羅漢，身量看似懸殊，但拳腳相加，卻是不分高低。忽赤因出手雖快，但花生卻每每後發先至，逼得他束手束腳，施展不開。片刻間，已被逼到木台邊上。忽赤因情急大吼，忽地故技重施，一掌掃滅火把，又將一名南朝武人抓在手裡，未及吸血，身後風響，肩上已著了重重一拳，喉頭發甜，血沒吸成，幾乎吐出一口血來。當即縱身狂奔，哪知花生使出「三十二身相」，一晃身，搶到他身前，一招「馬王飛蹄」，踹向忽赤因小腹。忽赤因躲避不開，只得拋開懷中之人，騰出雙手，卻不料花生原是虛招，左手探出，早將那名南方武人輕輕巧巧奪過，丟在一旁。那人自鬼門關走了一遭，站在當場發了陣抖，忽覺褲檔發冷，低頭一看，敢情已嚇出尿來。

　　忽赤因被花生處處進逼，臉上無光，霎時間發聲厲吼，又抓一人，想要吸血長力，但他快一分，花生也快一分，他每抓一人，花生立時奪回。反覆再三，忽赤因被小和尚逼得團團亂轉，心中怒極，索性不再吸血，全力出掌。轉瞬間，二人各憑神力，篤篤篤連交十掌，掌掌重逾泰山，聲如沉雷，其勢便如巨象相搏。

　　忽赤因氣力每衰，必當吸血補充，此刻遭逢強敵，消耗既大，卻又無血可吸，二十掌一過，漸感力怯。花生則是敵強一分，我強一分，「大金剛神力」自給自足，不假外求，一時拳風呼呼，越鬥越勇。二人此消彼長，鬥得數合，忽赤因出手稍緩，被花生覷得親切，忽地探手，扣住他左臂肘彎「曲池穴」，向外一扭，忽赤因運勁回奪，花生順勢從他右脅下鑽過去，手成虎爪，扣住忽赤因「至陽穴」，勁透五指，忽赤因渾身頓軟，偌大身軀已被花生高高托將起來，頭重腳輕，借力便旋，旋得三旋，花生喝一聲：「下去吧！」直摔到木台下去。忽赤因昏頭脹腦之間，摔了個唇破牙斷，滿口是血，半個腦袋盡都腫了。九如拄杖旁觀，冷冷笑道：「小黑魅功也不過如此！」

　　南方群豪恨極了這吸血怪物，見此情形，轟然叫好，若非礙於雲殊面子，早就一擁而上，將忽赤因生拉死裂了。那些胡人慌手慌腳搶上前來，將忽赤因拖回醫治。

　　花生打走忽赤因，縱身向梁蕭搶到，忽覺勁風掠來，卻是賀陀羅拳勁到了。花生未及抵擋，忽聽九如哈哈笑道：「臭毒蛇，咱倆也來親近親近。」手中木棒若怪蟒出洞，嗖地探出。賀陀羅只得放了花生，掣出般若鋒，反手一截。九如手中木棒搭上般若鋒，順勢旋轉，賀陀羅虎口發熱，兵刃幾乎脫手，當即拳勢忽轉，擊向九如懷中趙咼。九如閃身讓開，嘖嘖笑道：「賀臭蛇，你這手段還是如此下作？」賀陀羅陰沉著臉，右手舞開般若鋒，左拳卻盡向趙咼身上招呼。

　　花生見賀陀羅被師父纏住，轉身躥到梁蕭身前，抓住「囚龍鎖」運勁一擰，哪知那紫黑鐵鎖竟是紋絲不動。花生一愣，方要運勁再擰，忽聽背後細響，似有物事破空而來，只得放開枷鎖，信手一撈，但覺人手輕飄，攤開手掌，卻是一枚細長松針。

　　九如一棒迫開賀陀羅，目視黑松林，笑道：「老窮酸，你來便來了，何必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嘿，莫非怕老婆不成？」只聽松林中颯然一響，公羊羽鶉衣蔽履，飄然踱出，冷笑道：「老賊禿，你只顧賣弄嘴舌，不怕入拔舌地獄麼？」身形一晃，落到木台之上。花無媸見他出現，面色頓轉蒼白，雙眼盯著公羊羽，似要將他刺穿一般。花清淵望著父親，也是手足無措。雲殊正自束手無策，忽見公羊羽親至，精神一振，叫道：「師父。」公羊羽冷哼一聲，昂頭望天，並不理會。

　　九如笑道：「老窮酸說得妙，這就叫作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正是和尚大慈大悲，哀憐世人的寫照。善哉，知我者，窮酸也。」公羊羽啐了一口，冷笑道：「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九如笑道：「窮酸你不要掉文。和尚只是問你，你到底幫著哪邊？」公羊羽冷然道：「總之不會幫你。」九如道：「依和尚看，你們殺了梁蕭，也是於事無補，留著他，倒有許多好處。」公羊羽略一默然，緩聲道：「若是尋常錯失，卻也罷了，但聚九州之鐵，也難鑄此一錯，不殺此子，無以謝天下。」

　　九如大頭連搖，說道：「不然，大宋奸佞當道，國勢不振，大敵當前，卻讓三尺小兒登上帝位，號令群臣。反之那忽必烈為人幹練，內有聰睿之臣，外有虎狼之師。不比其他，比比國君的能耐，兩國強弱便不問可知了。誠所謂：『鷹隼之側豈容燕雀安眠』。元人固然貪得無厭，但大宋敗亡，也不乏咎由自取。

　　倘若將一國之亡歸咎於一人身上，未免太過牽強了些。」群豪聽得這話，雖覺不忿，但想起宋室衰微闇弱的情形，也不由大感沮喪。

　　公羊羽擺手道：「老和尚，你用出世人的嘴說當世人的話，未免大錯特錯。大丈夫在世，當頂天立地，鋤暴扶弱，方才不違俠義本色。倘有強人當街欺凌婦孺，你也袖手旁觀，只說是：『誰教她等如此孱弱』麼？」九如道：「兩國相爭不同市井爭鬥……」公羊羽不待他說完，截口便道：「事有輕重，但其理相同。朝廷雖然腐朽，萬千百姓又有何辜？元人蠻夷小邦，倚仗強弓快馬，逞一時之能，但本性貪蠻，肆於征伐，不明仁義之道，不通治亂之法。聖人道『剛不可久』『堅強處下』，馬上取天下，豈能於馬上治之乎？我漢室雖遭外患，國脈斷絕，卻仍有黎民千萬，豪傑無數，即便敗亡在前，但只要人心不死，道義猶存，便如神鳥鳳凰，自焚於香木之中，重生於灰燼之外，豈是區區燕雀之輩，任人主宰？君不聞：楚雖三戶，也必亡秦麼？」南朝群豪聽到此處。只覺痛快淋漓，轟叫如雷：「楚雖三戶，也必亡秦。」

　　當年秦滅六國，楚人心懷怨恨，說道：「楚雖三戶，亡秦者必楚」。事後果然一語成讖，滅亡暴秦的劉邦、項羽均是楚人。

　　九如冷笑一聲，道：「這世間便是太多大丈夫，大豪傑，扯虎皮當大旗，砍來殺去，以致紛爭不休。好，就如你老窮酸所言，你當年又為何發下那等毒誓，說什麼大宋天翻地覆，也不動上半根指頭？」公羊羽雙眉一挑，道：「當年奸臣當路，昏君無道，害我家破人亡。不才武功有成，也曾動過報復的毒念，欲憑一人一劍，將那些昏君佞臣滿門良賤殺個乾乾淨淨。」這番言語端地驚世駭俗，聽得眾人背脊生寒，皆想：「倘使如此，可是古今未有的絕大血案了。」

　　卻聽公羊羽聲音轉沉，說道：「只不過，我行刺路上，正巧遇上蒙宋兩國交戰，殺戮甚慘，不才雖然迂腐，卻也心想：先不說蒙古凱覦，國勢瀕危，我弒君殺臣，倘若朝中無人承襲大寶，生出內亂，豈不予外敵可乘之機？再說，昏君佞臣固然一百個該殺，但家中老幼卻無辜，殺之有悖情理。我心中雖有這般考慮，但卻自知性情偏激，一旦動手，一發不可收拾。思來想去，終於按捺仇念，發下毒誓：即便大宋天翻地覆，也不動上半個指頭。哼，旁人只道我公羊羽戀於私仇，不顧大局。殊不知，當初不被這毒誓困著，我三尺青鋒出鞘，大宋朝早就完蛋大吉。」

　　此話說完，眾人儘是默然，雲殊心道：「我始終埋怨師父不顧大節，卻沒想到竟是這等緣由？」心中茫然一片，也不知孰是孰非了。

　　九如洪聲道：「老窮酸你總是有理，難道你一生從未錯過？人誰無過，有過能改，善莫大焉。嘿，罷了，你有你的道理，和尚有和尚的念頭。如今大宋已亡，你也不必顧及誓言，咱倆便抄傢伙說話，瞧你的劍管用，還是和尚的棒子厲害。」木棒一頓，白鬚飛揚。公羊羽微微冷笑，挽起長衫，袖手凝立。

　　忽聽賀陀羅笑道：「公羊先生，這老賊禿多管閒事，不自量力，不如你我聯手，給他點教訓。」公羊羽睨他一眼，冷冷道：「西域豎子，無恥蠻夷，憑你也配與老夫聯手？與我滾遠一些。」賀陀羅臉上一陣青白，忽地打個哈哈道：「可是你徒弟三番五次，求我來的？」

　　公羊羽冷哼一聲，望著雲殊道：「是麼？」雲殊一怔，道：「是！」公羊羽喝道：「你這叫飲鴆止渴。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當年大宋徽宗聯金滅遼，遼亡之後，卻被金兵攻破汴梁，宋理宗聯蒙破金，落得半壁河山也保之不住，你還想重蹈覆轍麼？」雲殊額上汗出如漿，心中雖有不服，嘴上卻不敢反駁。忽聽花無媸冷笑道：「好遷腐的見識，合縱連橫之道，自古有之。那些蠢皇帝不會用，咱們未必就不能用。」公羊羽皺眉道：「我自教訓徒弟，與你何干？」花無媸道：『他與慕容有婚姻之約，便是我花家的人，他要做什麼，老身自會替他擔待。」

　　公羊羽眉間閃過一絲訝色；繼而冷笑道：「隨你的便。」把袖一拂，不耐道：「老和尚，打是不打？」九如笑道：「暫且不打也罷，瞧你兩口子鬥嘴親熱，倒也別有興味。」公羊羽雙目精光進出，兩大高手凝神相對，一觸即發，忽聽梁蕭道：「且慢。」二人回頭望去，卻見他由花生扶著，緩緩站起，但花生費盡氣力，也擰不開那道「囚龍鎖」，急得小和尚抓耳撓腮。

　　梁蕭對九如拱手道：「大師為我出頭，梁蕭感激不盡。但大丈夫立世，一人做事一人當，若為梁蕭微賤之軀，損及大師佛體。梁蕭九泉之下，萬難安心。」九如盯他半晌，歎道：「你拿定了麼？」梁蕭道：「心意已決，還望成全。」九如仍不死心，又道：「誠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雖有滔天罪孽，但佛法廣大，盡可化解。你不如棄絕紅塵，入我門下，洗盡今生罪孽，不再履足人世。」此言一出，公羊羽微微一怔，手捋領下長鬚，低眉沉吟。

　　梁蕭歎道：「大師心意，梁蕭領了，但所謂『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梁蕭做了便做了，絕不逃避！」這兩句話斬釘截鐵，擲地有聲，群豪皆不由想道：「這人雖作惡多端，倒也是條漢子。」

　　九如不由暗歎。要知古今罪人多有托庇佛法者，此輩一旦出家，便非塵世中人，只須不再作惡，無論官府江湖，大都不再追究，梁蕭當真出家為僧，以公羊羽的身份氣度，自也不便再尋他的麻煩。但若梁蕭一心了斷恩仇，不肯出家，九如縱有無量神通，也化解不開這段恩怨了。

　　賀陀羅眼珠一轉，拍手笑道：「說得好，為人做事，就該死不悔改。做了便做了，後悔的便不算好漢。」九如聽他陰陽怪氣，趁機挑撥，心中有氣，吹起鬍鬚道：「老和尚就不算好漢！哼，向年心軟放你一馬，至今想來，真他媽後悔之極。來來來，今日若不分個死活，絕不罷休。」不待賀陀羅答話，嗖嗖兩棒點出，將肚皮裡的鳥氣，盡都撒在賀陀羅身上。賀陀羅心中暗罵，使般若鋒接住。

　　公羊羽盯著梁蕭，面冷如冰，花生瞧得不對，一步搶在梁蕭身前，張臂攔住。梁蕭歎道：「兄弟，不關你事，你讓開吧。」花生搖了搖頭，悶聲道：「一朝是兄弟，終身是兄弟，那天你不丟下俺，俺今天晚上也不丟下你。」那日去天王寺之前，梁蕭說得話花生俱都牢記在心，此時不假思索說了出來。梁蕭聽得心熱如火，嗓子頓時哽住了。

　　花生望著公羊羽．粗聲道：「讀書的，你要想碰俺兄弟，先要勝過俺。」雙拳一合，推向公羊羽，拳到半途，卻又停住，說道：「俺拳頭重，你若害怕，就立馬投降，看你長得斯文，碰傷了你，俺心裡也不痛快。」公羊羽聽他絮絮叨叨，口氣卻甚誠懇，眼中透出一絲笑意，說道：「你盡力打，窮酸絕不還手，打中了我，算你本事。」花生哼一聲，心道：「讀書的胡吹大氣，你不還手，俺伸個指頭，也讓你四腳朝天。」想著伸手推出，正要運勁，公羊羽忽地向後大大跨了一步，花生一掌推空，不覺一怔，發聲大喝，捏拳再送，直抵公羊羽胸脯，哪知拳勁方吐，公羊羽又退一步，於毫髮之間，卸開花生的拳勁。花生心中驚怒，拳出連環，公羊羽卻心如明鏡，料敵先機，每每在花生拳腳將到未到之際避開。花生差之毫釐，謬之千里，出拳雖快，卻總是無法中敵。只見二人一進一退，轉眼間，繞著木台轉了十來個圈子。花生拳拳用力，卻招招落空，胸口漸有脹懣之感，每出一拳，那脹懣便添了一分。出到三十拳時，花生身子一滯，面紅耳赤，如同醉酒，搖晃著走了兩步，托地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群豪見此情形，俱都嘩然，花生早先力敗忽赤因，威風八面，哪知公羊羽一招未發，便將這小和尚逼得內息岔亂，口吐鮮血，這份能耐，當真近乎天入了。

　　梁蕭見公羊羽以料敵之法，挫敗花生，心中駭然，湧身一撲，橫在花生身前，但苦於手足被鎖，站立不住，一跤摔倒，臉上傷口立時進裂，血如泉湧。公羊羽冷眼旁觀，忽地點頭道：「很好，你小子雖不是東西，卻還有點義氣。老夫便不假手他人，親手取你性命！」袖中墨光一閃，掣出青螭劍來，錚錚數聲，將「囚龍鎖」截為數段。

　　梁蕭站起身來，一眼掃去，群豪無不虎視眈耽，心知今日難逃一死，回頭望去，花曉霜依在車旁，滿臉淚痕，大眼中充滿關切。不覺昂起頭來，揚聲道：「好。」氣凝雙掌，正要出招，忽聽曉霜道：「老先生，你還記得我麼？」公羊羽看她一眼，搖頭歎道：「小丫頭，你不用說啦，這次我才不饒他。」花曉霜慘然笑道：「我不求你饒他性命，我只求與他面對著面，說一句知心話兒。」公羊羽道：「不成，說話還好，倘若你小丫頭哭哭啼啼，把老夫心腸哭軟，那就再也殺不了人。」花無媸冷笑道：「原來你不僅是偽君子，還是膽小鬼麼？」

　　公羊羽勃然變色，冷笑道：「好，小丫頭，你過來。」花曉霜道：「媽媽制住我穴道，我過不來。」公羊羽風眼生威，射在凌霜君臉上，凌霜君心頭打了個突。公羊羽冷聲道：「你放了她。」花無媸冷笑道：「你說放開便放麼？哪有那麼容易。」她一心與公羊羽賭氣，公羊羽說東，她偏要說西，公羊羽說西，她又自向東了，反正處處抬槓，也不管有理無理。誰料話未說完，眼前一花，公羊羽已將曉霜抓在手中，一旋身，掌出如風，與修谷、左元、明三疊各對一掌，那三人胸口如壓巨石，各自後退一步。

　　花無媸自侍女手中搶過一口寶劍，叱道：「清淵！」花清淵一愣，拔劍出鞘，卻刺不出去。「太乙分光劍」非得二人同施，才具威力，花無媸一人使劍，公羊羽渾不在意，形如大鳥，當空掠了個之字，繞過她的劍鋒，轉回台上。他這一來一去，似出人無人之境，花無媸驚怒交進，發出號令，天機宮諸人應聲搶上，各站一角，將公羊羽圍在陣心。

　　公羊羽斜眼瞧了一匝，冷笑道：「花無媸，憑這區區九轉八卦陣，也能困得住老夫麼？」花無媸粉面凝霜，自忖道：「老窮酸允文允武，不世奇才，這陣勢當然困他不住。但若如此作罷，又豈非便宜他了。」想著瞥了花清淵一眼，見他望著公羊羽，眼神茫然，不由暗歎一口氣：「可恨清淵性子軟弱，終不敢與他爹翻臉。」

　　公羊羽神色一斂，對曉霜道：「丫頭，有言在先，你說話太多，我可不答應。」他怕花曉霜說得多了，自己心腸一軟，又如嶗山那般放過梁蕭。花曉霜轉眼望著梁蕭，梁蕭也望著她，四目相對，花曉霜淚水撲簌簌地落下來，留下兩行清亮的淚痕，公羊羽瞧得不耐，掉頭道：「婆婆媽媽作什麼，有話快說。」花曉霜伸袖抹了淚，強笑道：「蕭哥哥，你還記得阿姨去的那天，你答應我什麼話？」梁蕭黯然點頭。花曉霜抬眼望天，天上弦月如鉤，黯然無光，忽然幽幽地道：「你答應過我，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蕭哥哥，無論你在哪兒，我的心都似這天上的月兒，時時照著你，片刻也不會挪開的。」眾人聞言，均想：「這女孩兒情根探種，倒也可憐，唉，只怪梁蕭這廝罪孽太重，怨不得我們。」

　　梁蕭瞧了瞧那彎弦月，心道：「卻不知黃泉之下，還能瞧見如此月色麼？」就當此時，忽覺眼前微眩，雙腿發軟，竟似站立不住，頓時心頭一驚：「糟糕，誰下了毒？」正要用功逼毒，忽聽撲通撲通，撞擊聲不絕，定神一望，只見天機宮眾人盡皆倒地，公羊羽一手撫額，足下踉蹌，瞪著花曉霜，臉上露出古怪神氣。

　　梁蕭正在吃驚，花曉霜忽然一掙，脫出公羊羽手掌，奔上來，將一粒藥丸塞進梁蕭嘴裡，用力將他一推，喘息道：「快走……」原來，她趁說話之際，悄悄放出「神仙倒」，「神仙倒」是天下第一等的迷藥，無色無嗅，藥效驚人，眾人一時不覺，紛紛中招。

　　梁蕭解藥入口，頭腦一清，握住花曉霜纖手，叫道：「你也走！」花曉霜慘笑道：「我不能走，我要救醒奶奶他們。」梁蕭一愣，花曉霜抽出手來，眼中滿是淚光，淒然道：「你要走得遠遠的，記著我的話，別再回來。」梁蕭怔了怔，挪不開步子，只在此時，忽聽九如一聲怒吼，梁蕭側目一瞧，大吃一驚，敢情兩人沉浸於離情別緒，那邊南方豪傑均已倒地。九如步履踉蹌，被賀陀羅逼』得左右遮攔，險象環生。花曉霜一瞧症狀，便知根底，失聲道：「神仙倒！」梁蕭詫道：「曉霜，怎麼回事，」花曉霜也覺驚訝：「我沒對他們下藥，再說……」又一指忽赤因一干人：「他們怎麼還站著了」

　　忽有一個胡人哈哈笑道：「賢師侄當真與我同出一門，連迷藥都用的一般無二。」說得竟是字正腔圓的漢話，花曉霜正自詫異，卻見那人在臉上一抓，手中多了一張金黃鬚眉的人皮面具，瞧他面目，正是「活閻羅」常寧。敢情常寧混在人群中，趁眾人關注台上，伺機下藥，將數百南方豪傑一齊迷倒忽聽賀陀羅發聲怪笑，般若鋒舞成斗大一團，向九如當頭罩落，眼瞧便能手刃這生平強敵，忽覺背後風起，來勢驚人。賀陀羅不敢大意，一掌反拍，盪開一塊大石。梁蕭石塊擲出，掠過五丈之遙，一掌拍向賀陀羅。賀陀羅足下一旋，正要抵擋，梁蕭雙掌忽分，左掌呼的一聲，將般若鋒盪開，右掌變爪，扣住九如手臂，將他帶了過來，九如長吸一口氣，盤坐地上，運功逼毒。

　　剎那間，梁、賀二人身影交錯，般若鋒掠過梁蕭肩頭，帶起一溜血光，梁蕭掌緣則掃中賀陀羅右臂。賀陀羅痛徹心肺，挫退兩步，一條手臂幾乎失了知覺。忽赤因瞧出厲害，呼哨一聲，眾胡人縱身而上，將梁蕭圍在中間。梁蕭見其縱躍姿態，情知來的皆是好手，加上賀陀羅與忽赤因，自己今夜絕無勝算，但不知為何，當此危境，他胸中卻無半點怯意，驀地一手按腰，縱聲長笑。

　　賀陀羅手臂酸痛難當，他無必勝把握，絕不輕易出手，瞧著梁蕭大笑，只是暗自調息。雲殊雖也中了迷藥，但他內力甚高，一時尚未昏厥，咬牙道：「賀陀羅……你這算什麼？你發過毒誓，要助我中興漢室……」賀陀羅笑道：「你們漢人有句話，叫做：『婊子無情，商人無義』！咱色目人既是做生意，那就是利字當頭，敢問是跟著蒙古人有利，還是跟著你們這些亡了國的南蠻子有利？」雲殊羞憤交加，喝道：「好賊子……」一口氣上不來，吐出兩口鮮血，昏厥過去。賀陀羅心中得意，哈哈大笑。忽聽梁蕭喝道：「好個利字當頭！賀陀羅，你且瞧瞧，我這一掌有利還是無利？」左掌倏出，「滔天勁」洶湧激盪，去如滄海成空。賀陀羅為他氣勢所奪，神色微變，雙掌奮力迎出，哪知梁蕭掌到半途，向右一帶，忽變作「渦旋勁」。

　　這六大奇勁是梁蕭還返陸地後所創，賀陀羅不知巧妙，拳勁頓被帶偏，落到左近三個胡人身上，那三人有幸身當兩大絕頂高手聯袂一擊，不及哼上半聲，便即了賬。

　　忽赤因見狀，縱身跳起，揮棍砸向梁蕭背脊。梁蕭旋身一轉，左掌仍是「滔天勁」，右掌則變作』『陷空力」，掌棍相交，忽赤因虎口鮮血長流，銅棍被兩道截然相反的內勁大力一扯，變作一根曲尺，脫手飛起。梁蕭不待銅棍躥高，左掌變「陷空力」，右掌變「渦旋勁」，銅棍凌空一折，忽地掃向賀陀羅。

　　賀陀羅見梁蕭轉身應敵，正欲偷襲九如，忽見銅棍掃來，只好回身將銅棍一拳激回，梁蕭並不硬接，左掌內吸，右掌外旋，銅棍借勢一轉，正與兩名撲來的胡人撞上，那二人被銅棍攔腰掃中，筋摧骨斷，雙雙斃命。

　　兩合之間，梁蕭連斃五人，群胡魂飛膽裂，齊發一聲喊，後退數尺。九如瞧得痛快，叫聲：「好掌法。」解下葫蘆，拋給梁蕭，道，「如此掌法，當以烈酒壯之。」梁蕭接過葫蘆，拔塞痛飲一口，讚道：「好酒。」群胡見他藐睨四方的模樣，均有怒色，忽有一人一跛一跛躥將出來，雙袖一抖，以「滿天星」手法射出無數銀丸，打向梁蕭後背。

　　九如見梁蕭似若不覺，急要招呼，忽見梁蕭眸子裡奇光暴漲，掉過頭來，撲得一聲，口中酒水噴得滿天都是，彷彿下一陣白雨。那銀丸與酒珠一撞，敵不過「鯨息功」的真力，紛紛回轉，較之來勢還要迅疾十倍。那胡人躲閃不過，被銀丸打個正著，周身藍焰騰騰，燃燒起來。他淒厲嚎叫，雙手撕扯身上衣衫，但那藍焰燃燒奇快，眨眼間衣衫焚盡，毒火燒人皮肉，滋滋作響。梁蕭見他面皮燒破，竟又露出一張臉來，卻是火真人。

　　火真人原本與常寧同時躲在胡人隊中，他手足均殘，恨透梁蕭，見他飲酒，只當有機可趁，撒出「幽冥毒火」暗算，不料竟被梁蕭神功迫回。只瞧他手舞足蹈，號叫狂呼，霎時化作一團火光，跳動數下，撲倒在地，頃刻間骨肉燃盡，僅剩一堆灰燼，為晚風徐徐一吹，四方散去。群胡見這毒火霸道至斯，一時噤若寒蟬，不禁再退一步。

　　梁蕭一口酒噴死火真人，將空葫蘆一擲，笑道：「還有七個？」他知道讓群胡騰出手來，南朝群豪無一得免，當下雙臂呼地一掄，內勁如霆飛電走，掃向群胡。

　　花曉霜見梁蕭獨當強敵，一時心兒狂跳，焦急萬分。忽聽公羊羽道：「小丫頭，你給我解藥，老夫既往不咎，否則臭小子遲早沒命！」花曉霜想了想，道：「放了你也好，但你須得答應，不……不與他為難。」

　　公羊羽怒道：「你竟敢脅迫老夫？」花曉霜抿著嘴唇，心裡面好不矛盾，既想放了公羊羽，讓他退敵，又怕他對梁蕭不利，取捨之間，委實難斷。躊躇間，忽聽公羊羽叫道：「留心。」花曉霜只覺右側風起，身子略偏，一枚金針擊中手臂，微感麻痺。轉眼望去，只見常寧獰笑撲來，當下使出「暗香拳法」，雙拳一撥一撩，常寧不料她中了「凝血針」，還能動彈，措手不及，竟被花曉霜狠狠摔了一個觔斗，唇破血流，爬起怒道：「小娘皮，摔你爹麼……」公羊羽臉色一寒，道：「姓常的，你罵什麼？」常寧被他一瞪，心中微怯，冷笑道：「公羊老兒，今兒可輪不得你囂張，待會兒，老子自當好好炮製你。」公羊羽氣得頭髮上指，心道：「虎落平陽被犬欺，龍困淺水遭蝦戲，老窮酸一生傲視天下，莫不成要受辱於這奸險小人？」

　　這時間，花曉霜忽然嗅到一絲異香，如蘭似麝，但少嗅數息，便覺心中煩惡，只聽常寧拍手笑道：「倒也！倒也！」花曉霜腦中靈光一閃，叫道：「鬼麝魔蘭？」常寧被她叫破毒藥名稱，不覺一怔，花曉霜趁機

　　欺上，雙拳揮出。常寧武功平平，躲過左拳，鼻梁卻被曉霜右拳擊中，只覺眼鼻酸楚，金星亂進。公羊羽由衷讚道：「小丫頭，這一拳打得好。」常寧又驚又怒，叫道：「瞧你大爺的手段！」左手一揮，灑出一蓬紅粉，花曉霜後退數步，衣衫上仍是沾了少許，常寧伸手從腰間抓起一個盒子，揭開盒蓋，只聽嗡得一聲，盒中躥出百十隻色澤烏黑、大如拇指的怪蜂，便如一團烏雲，罩向花曉霜。

　　花曉霜熟讀《神農典》，知這怪蜂名叫「屍蜂」，蟄人無救，抑且身堅體硬，飛走迅疾，生來最愛吸食「血雨花」，故而驅蜂傷人之前，須將血雨花粉沾在敵人身上。花曉霜雖知其理，但去掉花粉已然不及，況且屍蜂亂飛，只恐傷及旁人，當下暗運「轉陰易陽術」，揮掌拍出，這些日子她得梁蕭相助，修為漸長，無須人畜為媒，也能將「九陰毒」逼出體外。九陰毒性質奇特，乃是天下所有毒物的剋星，屍蜂與她掌風一觸，撲簌簌墮下，僵死一地。

　　常寧見此奇景，不由得手忙腳亂，又拋出幾樣毒藥。但花曉霜九陰之體，萬毒不侵。常寧毒藥無效，一時發急，正要使出拳腳，忽覺背後勁風壓來，一時躲閃不及，被重物撞在背脊，喉頭發甜，吐出一口鮮血。覷眼回望，只見那物乃是一名死屍，褐髮深目，口中鮮血長流。

　　常寧一顆心撲地跳起，覷眼望去。場上已只剩五人，賀陀羅，忽赤因與三個胡人高手圍著梁蕭團團亂轉。梁蕭渾身是血，卻如出押瘋虎，猛不可當。一轉身，又斃一人，信手抓住，呼得一聲向常寧大力擲來。常寧心膽欲裂，倉皇避過，他本是見風轉舵之徒，見勢不妙，拔腿便逃，三縱兩跳，一道煙走得不見蹤影。

　　梁蕭心掛曉霜，故而連擲兩具屍體，欲將常寧擊斃，但他受傷不輕，內力衰減，急切問只能傷敵，不足以取他性命，見其遁走，暗叫可惜。只這略一分神，後心已吃了忽赤因一記重手，梁蕭吞下湧起鮮血，旋風般轉過身子，雙掌一沉一絞，卡嚓聲響，忽赤因縮手不及，雙臂齊斷。賀陀羅驚怒交進，揉身撲上，般若鋒精光一閃，正中梁蕭大腿。梁蕭放過忽赤因，屈指倏彈，當得一聲，般若鋒被「滴水勁」盪開三尺，梁蕭左手如電，抓向賀陀羅心口。賀陀羅翻身疾退，胸口仍為指風拂中，鬱悶難當。心中震駭不已：「換作往時，這小子未必是我敵手，今日卻連折我九名一流好手。無怪有人說一夫拚命，萬夫莫敵。」

　　梁蕭一招逼退賀陀羅，腿上創口劇痛傳來，不由一跤坐倒。賀陀羅見狀心喜，縱身撲來。梁蕭雖然無法起身，卻被逼出渾身潛力，當下端坐不動，雙掌繞身，掌力吞吐，又將賀陀羅迫退。賀陀羅厲嘯連連，旋風般繞著梁蕭奔走，手中般若鋒寒光閃爍，奪人心神，不料梁蕭左一掌，右一掌，出手並非奇快，掌力卻勢如汪洋。賀陀羅連轉十餘匝，仍是未見破綻，不由得焦躁起來：「洒家稱雄西方，竟鬥不下一個重傷之人？傳將出去，豈不叫人恥笑？」但越是焦躁，越難得手。

第二章　濁世滔滔

　　花曉霜見梁蕭遍體鱗傷，當真心如刀絞，一咬牙，掏出解藥，想給公羊羽服下。賀陀羅遙遙覷見，忽地使出「虛空動」，一晃數丈，搶到她身後，一拳飛出。梁蕭無力起身，徒自怒喝，卻無法救援。

　　花曉霜但覺勁風襲體，不由得身向前傾，忽然肩頭一緊，被人抓住，向前拖了四尺。賀陀羅拳風落空，激得塵土四濺，抬眼一瞧，只見公羊羽昂然而起，不覺吃了一驚，手足齊動，似欲前奔。公羊羽正要拆解，哪知賀陀羅身子一躬，忽地變進為退，向著松林躥去。公羊羽不防他一代高手，竟會逃走，一跌足，正要追趕，忽見九如振衣而起，大喝一聲：「臭毒蛇，哪裡走？」邁開大步，追將上去，剎那間，只見兩人一前一後，如流星趕月一般，鑽進黑松老林，須臾不見。原來，公羊羽、九如內力深湛，趁著梁蕭拖住賀陀羅，都在全力逼除迷藥，此時各自功行圓滿。

　　忽赤因與剩下的兩名胡人見狀，紛紛拔腿便逃，公羊羽青螭劍握在掌心，縱上前去，刺倒兩名胡人，眼看忽赤因腳步如飛，已在十丈之外，當下大喝一聲，軟劍化作一道電光，脫手而出，正中忽赤因後背，嗡的一聲，將他釘死在地上。

　　公羊羽上前拔出劍來，回望梁蕭，一言不發。梁蕭心道：「他此時出手，恐怕我十招也接不下。」慘然一笑，左掌在上，右掌在下，默默護住胸腹。公羊羽劍尖微顫，發出一聲嗡嗚，不料人影一閃，花曉霜撲上前來，抱住他的手腕，急道：「蕭哥哥，你快走！」她猶恐不足，張開小口，狠狠咬在公羊羽腕上。公羊羽似欲掙開，但終究長嘆一聲，垂下手去。

　　梁蕭的淚水如兩道清泉，化開臉上血跡，點點滴滴落在地上。他呆了一陣，轉身扶起明三秋，目光一轉，凝注花清淵，道：「天機宮今日所賜，梁蕭絕不敢忘。多則十年，少則八載，必當登門奉還。」花清淵等人正以內力抗拒藥性，聞言均是一驚，公羊羽雙眉陡立，正要說話，卻見梁蕭一瘸一拐，已然走得遠了。

　　花曉霜望著梁蕭背影消失，心神一弛，驀地渾身虛脫，靠著公羊羽，癱在地上。

　　忽見九如大步轉了回來，轉眼一瞧，不見梁蕭屍體，方才放心，問道：「那小子呢？」公羊羽冷笑道：「放他走了。你追得人呢？」九如啐道：「那廝逃命功夫倒是一流，急切中追他不上。和尚心掛此間，暫且放他一次。」公羊羽哼了一聲，瞪著花曉霜道：「小丫頭，你既然遂了願，就快將地上的人救醒。」花曉霜掏出解藥，卻雙腿發軟，無力站起，公羊羽只得親自施救。頃刻解藥用盡，所幸常寧所用也是「神仙倒」，九如在喪命胡人身上搜出幾瓶解藥，給眾人服下。

　　群豪雖然中毒，卻多未昏厥，前後之事，俱都瞧得明白，端地好生無趣。花無媸惱羞成怒，對花曉霜冷笑道：「敢情你拜吳常青為師，就學會了使毒嗎？哼，好大本事，看來天機宮這座小廟，養不了你這座大菩薩了，從今往後，你所作所為，都與天機宮再無干係。」花曉霜低頭不語，花清淵夫婦雖憐女兒為情所苦，不得已而為之，但以下犯上，終究理虧，是以也不敢多言，只盼花無媸怒氣平息，再與她祖孫開解。

　　東西之盟落得如此結局，群豪心灰意冷，均向雲殊辭行。雲殊心中漸愧，也無顏挽留。不消半個時辰，數百豪傑星散四方，再無一個留下。雲殊見得群豪走淨，心中怨苦，不禁落下淚來，天機宮眾人瞧在眼裡，無不嘆息。花慕容面冷心軟，想要勸慰他幾句，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忽聽公羊羽道：「哭什麼？漢高祖有白登之辱，曹孟德有割須之恨，古今豪傑都難免困窘，唯有鍥而不捨，方能成就大功。你這般哭，能哭死胡虜，振興華夏麼？」雲殊一驚，匆忙收淚，公羊羽拈鬚歎道：「你雖然誤信奸人，幾乎害了大家，確是不對。但與梁蕭一比，也只算小過，梁蕭失了大節，錯恨難返。所以說，小錯可免，大關節上定要把持得住。」雲殊頷首稱是。

　　九如啐道：「放屁放屁，又臭又空。」公羊羽只是冷笑，心中卻掛著梁蕭臨走時拋下的話，暗暗發愁：「那小子現今已那般厲害，十年後不知如何了得？屆時若要尋仇，天機宮之中，只恐無人抵擋得住。」想著大有悔意。

　　此時天色漸明，眾人尋了一處小鎮住下。公羊羽來得晚，不知雲殊與明三秋動手始末，當即問起，雲殊照實說了。公羊羽便將他叫到僻靜處，替他療傷。九如不願與諸人同住，自與花生出去化緣。花曉霜獨處其中，因花無媸餘怒未消，宮中諸人也都不便與她說話。

　　花曉霜悶悶不樂，想起梁蕭重傷在身，更添憂愁，轉入廂房躺了一陣，卻無法人眠。呆了一陣子，又起身出房，卻見凌霜君摟著花鏡圓，低聲哄他睡覺，花清淵也在旁撫著嬰兒小臉，眉間露出笑意。花曉霜瞧了片刻，心中沒得一酸：「爹媽有了弟弟，我已是多餘之人，留在這裡，好生無趣。」當下舉步出門，凌霜君忍不住問道：「霜兒，你去哪裡？」花曉霜未及答話，便聽花無媸冷冷道：「她用毒恁地厲害，哪裡去不得？」花曉霜鼻間酸楚，也不回頭，來到戶外，瞧得白癡兒正懶懶地曬太陽，瞧見主人，顛顛地跑過來，花曉霜將它摟住，想起梁蕭，又不覺墮下淚來。金靈兒也不知從哪裡跳出來，鑽進她懷裡，這猴兒通靈，見她落淚，便拿毛茸茸的小腦袋給她蹭去淚水。花曉霜不好拂它之意，只得歎一口氣，收淚站起。

　　她漫無目的，沿大路走了七八步，忽聽得低低呻吟，當下快走幾步，遙見前方拐角處，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嫗，捂著心口，愁眉不展。花曉霜雖在困窘之中，也不失醫者天性，上前道：「老人家，你哪裡不舒服？」那老嫗道：「心痛得厲害。」花曉霜拉起她的右手，正要把脈，卻見那段手腕光潔如玉，不覺驚道：「你……」話未出口，腰上一麻，身子頓時軟倒。只聽那老嫗咯咯一笑，笑聲清脆異常。金靈兒見主人被擒，吱得一聲，伸爪便去掏老嫗胸口，老嫗罵聲「小畜生」，一揮手將它掃了個觔斗，滾了一轉，便不動彈，這時忽覺疼痛，低頭一看，卻見白癡兒死咬住自己足踝，頓時心頭怒起，一腳踹在白癡兒頭上，那狗兒頭開腦裂，當即斃命。花曉霜見狀，不由得芳心欲碎，淚如泉湧。忽聽耳邊風響，那老嫗抓著她發足狂奔。不一會兒，已到漢水邊上。

　　老嫗見無人追來，停下身形，擰了曉霜面頰一把，拍開她啞穴，咯咯笑道：「小賤人，總教你落到我手裡。」花曉霜正覺她聲音耳熟，忽見老嫗在臉上一抹，露出一張羊脂玉般的俏臉，花曉霜失聲道：「韓凝紫，是你……」韓凝紫笑道：「虧你還認得我？」忽地手起掌落，重重抽了她一記耳光，花曉霜口鼻間頓時鮮血長流。

　　韓凝紫面色忽轉猙獰，咬牙道：「凌霜君那賤人與那負心漢子竟敢恁地親熱，哼，把他們碎屍萬段，也難消我心頭之恨。」她一邊罵，一邊掐住曉霜脖子，花曉霜一陣氣緊，耳中嗡嗡作響，隱約聽得韓凝紫恨聲道：「老娘今天就在你身上出氣。」話音未落，小腹已重重吃了一腳，花曉霜只覺五腑六髒都似擠在一處，喉頭發甜，吐了一大口鮮血，又昏過去。

　　梁蕭抱著明三秋走了一程，尋一處寺廟住下。他隨花曉霜行醫已久，略通醫道，便按藥理配了幾劑藥物，外敷內服。過了七八日，二人傷勢漸好，彼此談論學問，大感投契，明三秋笑道：「梁兄弟，你我當日在靈台交手，何嘗想到今日，世事難料，莫過於此！」梁蕭點頭稱是。

　　又過月餘，二人傷勢痊癒大半。這一日，天光甚好，梁蕭沿寺中迴廊散步，見廊側粉壁上鑲了一面銅鏡，料是寺中僧人整飾衣冠之處，他對鏡自照，臉上刀疤宛然，心知這疤痕太深，恐是除不去了，即便除去了臉上的傷痕，心上的傷痕卻是一生一世也除不去的。想著備感淒涼，又行數步，忽見壁上墨跡斑斑，題了數行字：「心如死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平生功業何處，黃州惠州詹州。」

　　梁蕭將這詩默念數遍，心道：「心如死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而我平生功業，卻又在哪裡？是天機宮，是襄陽，還是茫茫大海，天王寺中？」驀然間，只覺此生於國於家，一事無成，頓生出茫然之感，怔忡片刻，轉回禪房，向明三秋道：「明兄，月餘相聚，小弟受益匪淺，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今時此地，就此別過。」明三秋不捨道：「你去尋霜小姐麼？」梁蕭道：「我去尋她，勢必又有一場爭鬥，還是不去罷了。」明三秋奇道：「那你當日為何放下那般硬話，以十年為期，向天機宮尋仇。」梁蕭道：「花曉霜背棄父母親人，拚死救我，必受責罰。我這般一說，他們顧忌於我，必不敢待她太薄。」明三秋沉吟道：「那麼老弟有何打算？」梁蕭道：「小弟也是不知，唯有走一步瞧一步；來日有緣，與明兄重會於江湖之上，必當把酒言歡，再敘別情。」長身一揖，逕向北去。明三秋望他背影消失不見，始才一聲嘆息，向東南去了。

　　梁蕭平生身不由主，俱隨世事浮沉，今日好容易了無牽掛，卻又心生茫然。如此漫無目的走了二十餘日，遙見前方湧來無數難民，一問才知黃河又度決堤。他登高望去，果見遍地黃水亂注，萬頃良田盡成澤國，數十萬災民星散蟻聚，掙扎呼號，哀鴻一片。

　　茫然中，忽聽遠遠有人哀聲歌道：「山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歌聲蒼涼頓挫，刺得梁蕭心頭隱隱作痛，回頭看去，卻只見萬民哀號，卻不見歌者蹤影，不由忖道：「唱的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但若無所作為，豈非永受苦楚？」

　　他打定主意，問明方向，召集了幾十個難民，直趨河監衙門，趁夜闖人。那河監正與同僚聽歌看舞，賓主歡洽，瞧見梁蕭，不由大呼小叫，幾個家人撲來，都被梁蕭踢翻，眾官四散逃走，但哪逃得過，一個個都被按住捆了。梁蕭上座，叫過河監，詢問為何不理汛情。那河監顫聲應道：「仲夏水滿，難免決堤，往年朝廷都有治水之策，但如今西邊海都犯境，東邊又與高麗、日本交戰，南方還要攻打安南，占城；朝廷處處興兵，哪裡能夠兼顧水情？如今無糧無餉，怎麼治水，而且今年水勢來得猛烈，千里長堤處處可危，下官……下官也不知從何治起了？」

　　梁蕭道：「據我所知，這週遭百里有九座糧倉，大可開倉放糧，召集河工治水。」那河監面如土色，雙手亂擺道：「那是軍糧，放不得。」梁蕭微微冷笑，命一千難民將眾官守著，自往行省治所，將行省長官從小妾被窩裡揪了出來，命其發令開倉，那長官嚇得魂不附體，說道：「那是供給西北戰場的軍糧，倘若放了，下官人頭不保。」梁蕭將手掌在他脖子上一比，笑道：「你若不放，這顆人頭也是不保。總之都是不保，倘若治水有功，還可將功補罪。」他連哄帶嚇，嘴舌與武力並用，那長官挨不住，只得簽令放糧。梁蕭將行省長官與河監捆成一團，下在監裡。自己則冒稱欽差，坐鎮行省衙門，他蒙古話說得流利無比，往年帶兵之時，又諳熟官府中事，眾官雖疑，但也不敢妄言。

　　梁蕭開倉放糧，少許販濟災民，大部用來徵召河工，七日之中，便召集民工六萬。梁蕭審明澇勢，圖畫山河，將民工分派各部，或是挖渠分流，或是高築堤壩，或是製作器械，或是掘堰蓄水，沖刷泥沙……他本有通天徹地之才，一朝得展所長，當真算無遺策，奇計百出，不出半月之功，便將洪水氾濫之勢遏住。一月期滿，河水盡平，逃難災民重歸故里，此時元廷也漸漸聽到風聲，派人來探。梁蕭心知不可久留，放出那長官與河監，揚長而去。

　　那二人得了自由，怒氣沖天，急遣人馬緝拿，但徒自擾亂鄉里，卻無梁蕭蹤跡。忽必烈得知河患消解，龍心大悅，對開倉放糧之事竟也不予追究，反而大大稱讚一番。那二人驚喜交進，將治水功勞盡都攬在身上，對被擒受辱、緝捕梁蕭之事，卻是隻字不提了。

　　梁蕭脫身之後，沿河而行，望著湯湯河水，想這月餘經歷，忖道：「這條河裹挾泥沙，奔湧而下。我今年治好，明年不免再度氾濫，如此循環不休，何時是個了時。曉霜為人治病，常說『正本清源』，治河未嘗不該如此，但若要正本清源，只怕要去大河源頭探個究竟不可。」

　　想到此處，他順著黃河西行。這一日，歷經潼關，抵達長安附近，忽地憶起故人，輾轉到華山腳下，一問鄉里，才知趙家、楊家、王家的遺眷盡被李庭接到大都贍養。梁蕭心中悲喜，信步來到山南小屋，卻見綠竹陰森，清泉潺諼，一輪小水車在屋前嘩啦啦轉個不停。梁蕭推門而人，卻見床被依舊，桌椅宛然，「天道酬勤」的條幅上卻已佈滿細細蛛絲。

　　梁蕭從木桌上拿起一隻竹鳥，這竹鳥是他做給阿雪的玩物，擱置已久，佈滿灰塵，淚眼模糊中，彷彿又見那個圓臉的少女在遠處拈針縫衣，可伸手拂去，卻是空無一物。梁蕭將竹鳥貼在臉上，淚水順頰滑落，沾滿枯黃的鳥翼。

　　好半晌，他才舉步出門，將那竹鳥調好機括，伸出手掌，那鳥兒撲得一聲，躥上天去。梁蕭悵望半晌，忽地嘆了口氣，不待竹鳥落地，寂然西去。

　　花曉霜醒來時，只覺涼風習習，吹在身上，劇痛稍稍緩解了些。勉力張眼瞧去，卻見身處一個山坡，四面古木森然。忽聽韓凝紫笑道：「你知道這是哪裡？」花曉霜轉眼望著她，茫然搖頭。

　　韓凝紫道：「這裡叫做百丈山。梁蕭曾駐兵於此，以一千鐵騎大破十萬宋軍，威風得緊呢。」她提及梁蕭。花曉霜精神稍振，舉目望去，襄陽城樓隱隱約約，在天邊勾勒出細小線影。不防韓凝紫突然揪住她頭髮，抽她兩記耳光，嘻嘻笑道：「這是替鶯鶯打的，梁蕭那小賊朝三暮四，竟敢拋下我那師侄，勾搭上你這小浪蹄子。哼，你當還能見著那小賊麼？告訴你吧，我已派人給花清淵和凌霜君送信，讓他們來此見我。我不僅要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還要他們嘗嘗喪女之痛。你信不信？他們若敢不來，我便把你賣到窯子裡去，讓普天下的臭男人都來疼愛凌霜君的寶貝女兒。」說罷咯咯直笑。

　　花曉霜原本心喪若死，聽得這話，卻不由打了個哆嗦，心道：「落到那般處境，端地生不如死，但她叫來爹爹媽媽，必要用我脅迫他們，我又豈能害了他們。」略一默然，忽道，「韓凝紫，你本來就是我的手下敗將，暗算傷人，也沒什麼了不起的！」韓凝紫臉色一變，寒聲道：「小殘人，你說什麼？」狠狠抽了曉藉兩個耳光，打得她嘴角流血，冷笑道，「若非梁蕭那小賊弄詭，憑你這點微末伎倆，又豈是我的對手？」花曉霜道：「我是微末之技，誠然不假，你連我都打不過，豈非更沒本事？」

　　韓凝紫臉上青氣一現，抬起掌來，卻又停在半空。敢情花曉霜這兩句話正好點中她心底要害。韓凝紫自以為無論容貌本事，都遠勝凌霜君數倍，但那個什麼都不如自己的賤人卻偏生霸佔了自己心愛之人。此恨可比天高，輸給誰也不打緊，輸給這對母女一分一毫，那也是萬萬不能的。

　　她轉了數個念頭，拍開曉霜穴道，說道：「好，咱們再比一次，看你還有什麼法子勝我？」後退數步，美目生寒。花曉霜默默直起身子，忽地抬起手掌，拍向頭頂。韓凝紫見狀一驚，豈容她輕易就死，倏地搶上，左手勾她腕脈，右手食指，點她胸口要穴。

　　花曉箱傷勢沉重，身手遲鈍，更不料韓凝紫來勢如此迅疾，陡然間已被她扣住手腕。但她豈肯再落人手，受盡欺辱，當下想也不想，右掌斜撩，左膝疾起，頂向韓凝紫小腹，正是「暗香拳法」中一招「踏雪尋梅」。韓凝紫暗自冷笑，嘴裡卻叫聲：「好。」使出飄雪神掌中的「小霰散手」，雙臂一圈，便將花曉霜右臂纏住，喝聲：「斷！」原來，她那日輸給曉霜，事後反覆揣摩，只覺「暗香拳法」處處克制「飄雪神掌」，急切難破，但她也知花曉霜內力低微，最妙莫過於近戰，以擒拿手法與之糾纏，令其空有拳法，也無力施展。

　　花曉霜只覺右臂劇痛，驀地想起「暗香拳」中有一路叫做「折梅手」的擒拿手法，當下使將出來，奮力掙扎。韓凝紫一不留神，幾乎被她掙脫，不覺焦躁起來：「這小丫頭渾身是傷，若還拿她不住，成何體統？」怒哼一聲，運轉「冰河玄功」，侵人花曉霜右臂。花曉霜只覺那道冷流洶湧而人，不假思索，施展「轉陰易陽術」，陰脈人，陽脈出，「冰河神功」本是純陰內功，在九大陽脈中一轉，須臾間化為烏有。韓凝紫連催真力，卻如石沉大海，花曉霜蒼白面孔反而隱現紅暈，大有內息充盈之相，不由暗生驚懼：「數月不見，這小丫頭內功大進了麼？」她生平自負，絕不相信這小丫頭勝得過自己數十年修為，當下右手微縮，將花曉霜左掌沾住，雙掌內力此起彼伏，向花曉霜攻來。

　　花曉霜卻不管對方有甚變化，只需內勁湧來，便左掌導入，右掌攻出，右掌導入，左掌攻出，轉陰易陽，不過用上少許內力，便將韓凝紫驚濤駭浪般的攻勢一一化解。相持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花曉霜鬢生微汗，面色白裡透紅，艷若桃花；韓凝紫卻漸漸臉色蒼白，眉間透出一絲死黑之氣。驀然間雙掌忽撤，後退數步。花曉霜見她臉色青白，眉頭急顫，似在抵禦極大痛苦。正當詫異，忽見韓凝紫蛾眉一蹙，咬牙道：「小賤人，你敢對我用毒？」

　　花曉霜恍然大悟，敢情她被迫用出「轉陰易陽術」，無意中竟將「九陰毒」度過去。韓凝紫不知不覺著了道兒，痛苦之餘，怒不可遏，抽出一柄短劍，撲上來刷刷數劍，又快又狠。花曉霜一邊避讓，口中叫道：「你，你先別動，我教你怎樣逼毒？」韓凝紫只當她有意譏諷，出手越發狠辣。不出兩合，花曉霜小臂便中了一劍，血透衫袖，眼見韓凝紫勢若瘋狂，情知再不逃走，勢必死於劍下。她先前雖存死念，卻是迫於無奈，但有一線生機，自不會輕易就死，當即捂著傷口向山下奔去。韓凝紫正欲追趕，忽覺頭暈目眩，渾身發冷，禁不住一跤跌倒。情知再不抗拒，毒人五臟，其勢難救，當下不敢遲疑，盤膝運功，不敢挪動半分。這九陰奇毒本是她一手造就，今日親受其炙，也算是造化弄人，報應不爽了。

　　打坐片刻，韓凝紫勉力將九陰毒壓制於經脈之中，但她所練「冰河玄功」本為純陰一路，與九陰毒秉性相同，只會助長其勢，無法徹底化解，但覺周身忽癢忽痛，乍冷還寒，諸般古怪滋味一起湧來，花曉霜生平所受九陰毒脈之苦，她此時也一一領受，內心不覺將花曉霜怨入骨髓，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而後稱快。

　　她咬牙切齒一陣，扶著樹木踱到山腳，卻見郊野空曠，哪有曉霜影子，正自煩惱，忽見來路上出現二個人影，定睛一望，正是花清淵與凌霜君，只見一個長袍廣袖，丰神如玉，一個碧裳螺髻，清麗脫俗，兩人並肩而行，步履飄然，絕似一對璧人。

　　韓凝紫望著二人走近，一顆心好似被人擰成一團，渾身血液時凝時沸，眼眶又酸又熱，幾乎便要湧出淚來。卻見花清淵在丈外止步，也呆呆盯著她，眼神似喜似悲，凌霜君卻咬著嘴唇，杏眼中似要噴出火來。

　　三人默然注視，誰也不先說話。過了良久，花清淵嘆了口氣，幽幽道：「紫兒，多年不見，你憔悴多了！」二女都不料他沉默許久，卻說出這句話來，均是一呆，韓凝紫情難自禁，脫口道：「你……你也變了好多……」凌霜君見這情形，只氣得身子發抖，一頓足，轉身便走，花清淵吃了一驚，將她挽住，道：「霜君，你去哪裡？」凌霜君怒道：「你都不把曉霜放在心上，我還管她作什麼？」花清淵一怔，道：「我怎麼不把曉霜放在心上？」凌霜君死死盯著他，咬牙道：「你見了這毒婦，不問女兒下落，卻偏與她卿卿我我，當我是透明人兒嗎？我這輩子，見過的冷血漢子，以你花清淵為最。」花清淵臉色發白，卻又無言以答。他一見韓凝紫，就全然不由自主，說出那句話來，明知不對，卻也難以抑止。凌霜君見他呆滯模樣，知他心中有愧，更覺委屈，禁不住啜泣起來。花清淵嘆了口氣，將她樓在懷裡，向韓凝紫道：「紫兒……咳……韓姑娘，小女無辜，負你的是我，你若放了小女，花清淵任你處置。」

　　韓凝紫與他久別重逢，原本神飛意馳，忘乎所以，忽見他撫慰凌霜君的溫柔樣子，不禁妒火重燃，臉色青白不定，忽地輕笑道：「韓姑娘，韓姑娘……」她輕呼數聲，語中已帶上哭腔。花清淵見她神色怪異，忍不住喚道：「韓……凝紫，曉霜到底……」韓凝紫忽地柳眉倒豎，喝道：「韓凝紫是你叫得的麼？」她望著凌霜君，冷笑道，「你的寶貝女兒，早被我砍成十八塊，丟到漢江中餵魚去了。」

　　花清淵倒退兩步，臉上全無血色。凌霜君見韓凝紫獨自一人，便已猜到曉霜遇害，聽得這話，二十年仇恨驀地湧上心來，掙開花清淵，撲將上去。韓凝紫揮劍相迎，轉眼間，這對情敵已斗在一處。

　　論及武功，韓凝紫本來高出凌霜君甚多，但她身中「九陰毒」，舉動遲滯，拆了二十來招，被凌霜君一掌打在胸前。韓凝紫步履踉蹌，幾乎跌倒。凌霜君重創仇敵，既驚且喜，正要搶上結果對方。忽見眼前人影一閃，花清淵已將韓凝紫扶在手裡。凌霜君頓時如墮冰窟，呆了一呆，淒然道：「好，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後，還是如此，花清淵，你這一生，是護定了這毒婦麼？」花清淵神色瞬息數變，轉眼望去，只見韓凝紫面色委頓不堪，櫻口鮮血流淌，一時間，怎也狠不下心腸對她動手，只得道：「無論如何，也要問個明白……」話未說完，忽聽身後一聲怒哼，他掉頭望去，只見花無媸一臉怒容，公羊羽、九如、雲殊與花生各站一隅，這才想起早先約好，自己與凌霜君前方誘敵，這四大高手伺機奪人。

　　公羊羽踏上一步，寒聲道：「韓凝紫，你方纔的話可是當真？」韓凝紫雖沒親眼見過窮儒，但公羊羽這身行頭頗為扎眼，一瞧之下，便已知曉，自知今日難逃公道。但她性子倔強，寧死不屈，便冷笑道：「我騙你做什麼？我親手殺死那小賤人，你沒瞧見這劍上的血跡嗎？」花清淵奪過短劍一看，果見那劍脊上血跡未乾，頓時心頭一空，望著韓凝紫，彷彿癡了一般。

　　公羊羽面色陡沉，忽地縱聲厲嘯，身形一晃，手起掌落，向韓凝紫當頭拍落。花清淵見得掌來，不由自主抬掌格擋，父子二人掌力一交，花清淵左膝一軟，跪倒在地，頰上現出一抹紅暈。公羊羽怔了征，驀地長嘆一聲，撤了掌力，悻悻道：「罷了，我不管啦。」花無媸眉眼通紅，恨聲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哼，你也不配管他。」公羊羽頹然道：「你說得是，我當真不配。」捲起大袖，退在一旁。花無媸上前一步，逼視花清淵，厲聲道：「你還要護著她嗎？」花清淵只覺腦中亂哄哄的一片，但手中挽著韓凝紫，仍不放開。

　　九如不由歎道：「悠悠蒼天，不佑善人，花曉霜懸壺濟世，活人千萬，卻終究不得善終。唉，罷了罷了，世間事多是如此。花生，走吧！」花生愣了一下，忽地兩眼瞪圓道：「師父，你是說曉霜死了？」九如瞧著這個傻徒弟，暗暗嘆息：「鬧了半天，你現今才明白麼？」當即點了點頭，道：「不錯！」花生呱得一聲，跳起三尺，指著九如鼻尖怒道：「老和尚騙俺，曉霜怎麼會死？她怎麼會死？」九如道：「她也是血肉之軀，怎會不死？」花生好似熱鍋上的螞蟻，狠狠踱了兩步，猛搖頭道：「不對不對，別人會死，但曉霜那樣的好人，怎麼會死呢？梁蕭不會死，曉霜也不會死的。」在他心中，怎也不信曉霜死了，環眼睜得老大，瞪在九如臉上，模樣忿怒之極。韓凝紫冷笑道：「我親手殺的，還不對麼？」

　　花生怒道：「你騙俺，俺不信！」韓凝紫道：「你不信麼，可以看劍上……」話未說完，花生大喝一聲，一拳揮來，花清淵出手抵擋，但「大金剛神力」有撼天動地之威，花清淵心有旁鶩，頓被逼了個手忙腳亂。

　　花無媸不豫道：「九如和尚，天機宮之事自有天機宮處置，你們師徒定要架樑麼？」九如冷笑一聲，叫道：「花生，走吧，別人的家事，咱們少管為妙。」花生聞言停手，愣了一愣，忽一頓足，向著遠處狂奔而去。

　　九如欲要招呼，但終究忍住，搖了搖頭，歎道：「老窮酸，就此別過。」公羊羽雖與他鬥嘴，心中卻有惺惺之意，也合十作禮，道：「恕不遠送。」九如長嘆一聲，木棒著地一撐，人已在數丈之外了。

　　花無媸目視花清淵，又道：「清淵，我再問你一遍，你當真護定這毒婦麼？」花清淵眉頭連顫，忽一咬牙，道：「不錯，我花清淵既無流水公之武功，也無元茂公之奇學，更沒有你的精明算計。我……我是天機宮古往今來，第一個無能無用之人。」花無媸不料他說出這番話，微覺征忡，卻聽花清淵續道：「從小到大，瞧著先人遺跡，我便打心底鄙夷自己，故而從不敢拂逆娘親。你要我娶霜君，我沒違拗，你要我做宮主，我沒推諉，你要我暗算梁蕭，我也做了，你讓我冷落曉霜，另生鏡圓，我一一照辦……」

　　花無媸道：「這個節骨眼上，說這些作什麼，難道是我錯了麼？」花清淵道：「母親算無遺策，豈會有錯，千錯萬錯，都錯在孩兒，只怪孩兒沒膽量，也沒本事。有時候，我真羨慕梁蕭，他敢作敢為，敢愛敢恨，即便大錯特錯，也勝我花清淵百倍。」花無媸臉色一陣蒼白，澀聲道：「是啊，我管束你太緊，你真該大大恨我才是！」

　　花清淵搖了搖頭，道：「孩兒豈敢怨恨母親，當年元茂公早逝，天機宮大廈危傾，母親獨力支撐，受過許多委屈，若無過人決斷，哪有今日之局。」公羊羽歎道：「是了，是我的錯，從小到大，我都沒能好好教你若你有我一身武功，花流水又算什麼？」花清淵搖頭道：「也不怪爹爹，人各有志，不可強求，爹爹性子蕭灑，若被縛於天機宮內，太也委屈。」自公羊羽夫妻反目以來，花清淵第一回如此相稱，公羊羽百感交集，瞧了花無媸一眼，心中忽有愧悔之意。

　　花清淵轉頭對凌霜君道：「霜君，我生平最是對你不起。但情之一物，當真無法理喻，我雖百無一用，但由始至終，心中卻只容得下一人。今日重見凝紫，我才明白，當年與她相別之際，花清淵這顆心便已留在她那裡，今生今世……也無法取回了！」他語氣雖力持平靜，凌霜君卻淚如雨下，她內心之中，對花清淵愛之甚深，故而明知他心不在己，卻也一而再、再而三的原諒於他。聽得這番話，她心中驀然升起一股絕望，知道自己已然永遠敗給韓凝紫，再也挽不回這個男子的心意。

　　花清淵說到這裡，眼中已是淚光瑩瑩，悠悠嘆了口氣，仰天歎道：「我一錯再錯，對不起父母，對不起妻子，對不起梁蕭，更對不起曉霜。花清淵乃是不祥之身，一切冤孽，由我而起，一切過失，由我承擔。只盼諸位瞧我分上，饒恕凝紫……」說到這裡，忽地反過手中短劍，向頸上抹去。這一下甚是突兀，以公羊羽之能，也是救之不及，眾人只覺渾身鮮血一下衝到頭頂，腦中一片混沌。眼見便要血濺五尺，花清淵手臂乍緊，已被人格住，轉眼一瞧，卻見韓凝紫笑靨如花，眉生春色，眼中儘是溫柔之意。花清淵瞧得一陣恍惚，似乎又回到二人熱戀之時，不覺輕歎道：「凝紫，你何必攔我呢？」語聲呢喃，溫柔之極。韓凝紫將頭枕在他臂上，幽幽地道：「以前是笨蛋，現在還是。」花清淵苦笑道：「我一向都笨，你都知道的，如今除了一死，我想不出別的法子救你。」韓凝紫定定地看著他，緩緩道：「我殺了你女兒，你不恨我嗎？」花清淵低頭道：「若我不負你，豈有今日。」韓凝紫抓過短劍，握在手裡，歎道：「我真的好恨，倘若她是我的女兒，卻是多好。」說著幽幽一歎，道，「淵哥，我問你一句話，你要好好答我。」花清淵道：「你說。」韓凝紫道：「你方才說，你的心始終留在我這裡，是真的，還是只為哄我？」

　　花清淵歎道：「千真萬確，絕無虛言。」韓凝紫得此言語，只覺心滿意足，展眉一笑。自分別以來，花清淵再也沒見過如此笑容，不覺瞧得癡了。韓凝紫歎道：「淵哥，你還記得，那天我離開天機宮，去天山找師姐時，你對我念過的那首小令麼？」花清淵露出追憶之色，忽地輕聲吟道：「新月曲如眉，未有團圓意。紅豆不堪看，滿眼相思淚，終日劈桃穰，人在心兒裡，兩朵隔牆花，早晚成連理……」念到這裡，忽覺韓凝紫身子斗震，眉間掠過一絲痛苦之色，花清淵一愕，低頭看去，當真魂飛魄散，只見一把短劍斜插在韓凝紫心口，直沒至柄，花清淵失聲尖叫道：「紫兒，紫兒……」韓凝紫強忍痛楚，死死扣住花清淵手臂，喘息道：「淵哥，紫……紫兒把心還你，從今往後，你……你好好待你的妻女……」她眼中神光渙散，話未說完，便已氣絕。

　　這一輪劇變迭起，眾人只瞧得心搖神馳，俱都呆了。花清淵痛不欲生，摟定韓凝紫痛哭。眾人雖覺韓凝紫惡毒狡詐，作惡多端，卻沒料到她臨死之際，竟會有此一舉，便如凌霜君，也覺心中一空，再也提不起恨意。此時天機宮諸人均已趕來，前後瞧得清楚，花慕容鼻間酸楚，輕聲念道：「兩朵隔牆花，早晚成連理。」雲殊知她心意，不由得將她柔荑緊緊握住，暗下決心：「從今往後，我要一心對待慕容，絕不再三心二意，做出害人害己之事。」

　　花清淵先失女兒，又失至愛，這一哭昏天黑地，直哭到沒了氣力，凌霜君才將他扶起。花清淵平復下來，對花無媸道：「人死萬事空，紫兒已死，容我將她就地掩埋。」花無媸木然道：「從今往後，凡事你自己作主，不必問我。」花清淵再不多說，赤手掘坑，將韓凝紫放入，落土之際，他長久凝視愛人遺容，終於嘆息一聲，推土掩埋，刻木為碑，原寫「舊侶韓凝紫之墓」，但想了一想，終將舊侶二字抹去，默默落淚一陣，方才站起。公羊羽忽道：「清淵，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韓凝紫臨終時讓你好好對待妻女，莫非霜兒還在人間。」雲殊搖頭道：「不然，倘若花曉霜未死，韓凝紫何必自絕。」公羊羽覷他一眼，心道：「你懂什麼？情之一物，原本就不可理喻，韓凝紫不死，她與清淵這段糾葛如何解脫。」忽又想起生平孽緣，不覺喟然。

　　眾人議論一番，決定分散搜尋，搜了一日，終是大海撈針，一無所獲。正要返回，忽見前方路上，何嵩陽帶著一千南方豪傑走了過來，個個鼻青臉腫，眾人均感詫異，雲殊叫道：「何兄，怎會如此？聖上何在？」何嵩陽苦著臉，道：「我們帶著聖上原地守候，不料那個小賊禿怒氣沖沖，突然折回，不問青紅，抱了聖上便走，我們奮力阻攔，卻被他一頓好揍。」雲殊聽說花生奪走趙咼，心中大怒，顧不得風度，破口大罵。

　　公羊羽冷笑道：「罵也無用，那孩子年幼，不能濟事，讓他去了也罷。何況那小和尚武功甚強，別說他們，你便不受傷，也未必勝得了他。」雲殊不以為然，勉強點頭，公羊羽冷道：「你不必不服，你勝不得小和尚，更勝不得梁蕭，那廝武功之強，已不輸於蕭千絕盛年之時。將來他若來尋仇，你須得日夜苦練，方可抵禦。」他看似教訓徒弟，其實卻是提醒天機宮諸人，眾人想起梁蕭臨別所言，均是愁上心來：「梁蕭與曉霜情深愛重，曉霜若在，他就算前來，也不敢無理，如今曉霜生死不明，以那人的性子，結果委實堪慮。」

　　卻聽何嵩陽慨然道：「雲公子不必掛心，那廝為南武林的公敵，只要他蹤跡一現，南方豪傑必當齊心協力，叫他骨肉成泥。」公羊羽冷笑道：「若無能耐，人多也未必濟事，億萬宋人，不也敗在元人手裡麼？」

　　眾人被他揭了瘡疤，羞怒之色溢於言表，公羊羽又是一聲冷笑，拔足便走，雲殊方欲出口招呼，他已去得遠了。

　　梁蕭風餐露宿，溯大河而上，越往西行，氣候越是苦寒，瀚海千里，渺無人煙，巨大鹽湖時時可見，黃河水由濁變清，河道由寬而窄，土著言語梁蕭漸難明白，唯有憑借手勢溝通。

　　這一日，他越過積石山，河水更見細小，人畜已能徒步涉過，情知距源頭不遠，疾行數日，抵達一座大山之下，只見山脊冰川覆蓋、雪白刺眼，梁蕭詢問土著，得知此山名為『巴顏喀拉』，他稍事歇息，登山而上，翻過一面巖壁，汩汩細泉從山頂瀉下，匯聚成溪，溪水裹挾無數碎冰，撞擊之音高低起伏，若合符節。

　　梁蕭心道：「此處該是大河之源了。」他摘下羊皮渾脫，飲盡囊中青稞酒，拋人水中，瞧那皮囊在冰塊之間磕磕絆絆，向東漂去，梁蕭忖道：「人說河源為流觴之地，想下游水勢滔天，何等厲害，此地卻不足飄起酒囊，足見其言非虛。」瞧到此處，突發奇想，「黃河水以如此細流，化為滾滾洪水，其中道理，倘若化入內功，豈非大妙。」想到此處，若有所悟，不覺微微點頭。

　　梁蕭在河源處坐到日落，適才下山，忽見大山南麓，方圓百里內星芒爛漫，莫可逼視。梁蕭大感驚奇，極目眺望，瞧出光芒出自數百泓泉水，沮如散渙，燦若列星，徐徐匯入水之中。梁蕭恍然而悟：「此地該是地理志中所說的『星宿海』了，乍眼一觀，果如滿天星斗散落人間，古人誠不欺我也。」驀然間，他生出些許疑惑，坐在一塊山石上，蹙額沉思道：「我少時在天機宮讀《山海經》，《大荒西經》有言：『崑崙之丘，河水出焉』，黃河之源，當為崑崙山，又說道：『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曰崑崙之丘』。赤水為黃河，以古人之見，黃河理應出於崑崙山，『巴顏喀拉』山勢低小，哪及得上崑崙山接日月，負青天的氣象？再說這星宿海又從何而來？《海內西經》有道：『海內崑崙之虛在西北，河水出其東北，西南又人渤海，人禹所導積石山』，如此看來，崑崙應在積石山西北，酈道元《水經注》說：『河自蒲昌，潛行地下，南出積石』，又道：『蔥嶺之水，分流東西，西人大海，東為河源』，按地理圖所載，蔥嶺、蒲昌距此千里，難道說，黃河源頭遠在西北，而後河水潛行地下一千餘里，再從星宿海冒出麼？」

　　想到這裡，梁蕭大覺不可思議，但既有疑惑，若不探個究竟，委實無以自解，凝思半晌，決意向前往西北，尋找傳說中的黃河之源崑崙山。

　　他所帶乾糧早已罄盡，就地打了一頭野羊，烤熟吃了，在巖洞中宿了一夜，次日啟程向北，途中戈壁沉沙，烈日炎炎，辛苦非常。走了約莫十餘日，漸有水草跡象，蒼穹盡頭，白雲深處，依稀刻劃出大山輪廓，簇簇雪峰出乎雲天之上，冰雪耀日，光華璀璨。

　　又行一日，大山軀幹宛然在目，橫貫東西，蒼蒼莽莽，如雪浴飛龍，夭矯驚騰。山頂冰川消融，縱橫蜿蜒，在原野上聚成大小海子，波光蔚然，水氣瀰漫，迎日一照，流光泛彩，瑰麗無匹。

　　梁蕭只瞧得襟懷疏朗：「怎道化外之地，竟有如此氣象？中土山水雖眾，與之相較，都不免流於拘謹了！」正自攬風賞景，忽覺地皮微震，西方天空，隱有悶雷之聲傳來。梁蕭循聲極目眺望，但見煙塵囂張，凝成長長灰線，由細變粗，翻滾逼來。梁蕭吃了一驚：「此地有戰事麼？」左右一瞧，千里草海無可躲藏，只得搶上一處緩丘，佇足觀望。那灰線漸漸逼近，卻是無數野馬，鬃毛飛揚，奮蹄狂奔。馬群後一箭之地，數百牧人奮力甩著套索，聲嘶力竭，呼喝不已。

　　忽聽西南方蹄聲又響，不消片時，出現數百騎人馬，從前兜截而來。這迂迴包抄，乃是草原牧民慣用的圍獵之術，用到妙處，圍獵隊伍八方湧至，叫獵物無處遁藏。

　　野馬群被斜刺裡一衝，頓生潰亂，驀然間，馬群中躥出一匹渾身火紅的野馬，骨骼粗大，較之尋常野馬高出一頭，鬃毛奇長，幾乎蓋住馬首。這紅馬迎風長嘶一聲，聲音十分悠長。馬群聞聲，旋風般向北疾馳。忽見北方煙塵大起，數百餘騎士迎面馳來。那紅馬又是奮蹄長嘶，野馬群倏又轉向，往梁蕭這方湧來。

　　梁蕭慣經戰陣，並不將馬群放在心上，只是暗覺奇怪：「按說，東南方也該有人堵截才是，莫非接引有誤？」念頭才轉，便聽身後馬蹄聲響，回頭望去，只見數十騎人馬出現在後方，不由忖道：「東方正當其鋒，來人忒也少了。」但旋即悟出其中妙處：「是了，這支人馬在那裡，並非堵截，而是出於驚嚇，如此再三驚擾，馬群勢必潰亂，那時擒捉野馬，便十分容易了。」

　　果如梁蕭所料，東南人馬一出，馬群陣勢大亂。那頭火紅野馬灰了一聲，又躥將出來，縱聲嘶鳴，馬群便如戰士聽到號角，忽地齊頭並進，向東方衝刺而來。梁蕭不由得喝了聲彩：「馬中之王，當真了得！」

　　野馬竟知批亢搗虛之法，東方諸人均是錯愕不已，眼瞧數千野馬洶湧奔騰，豈敢櫻其鋒芒，一時紛紛走避。獨有一名紅衣女郎夷然不懼，縱馬突人馬群中，套索左右抽打，野馬一被抽中，便吃痛讓開。梁蕭見那女子套索揮舞間，隱有軟鞭招術，不由暗暗稱奇。只瞧那女子東一穿，西一鑽，辟出一條路來，逼近紅馬，翻身一縱，落在馬背之上，眾騎士哄然歡呼。梁蕭心道：「擒敵先擒王，這招使得利落，這女子似乎通曉中土武功，卻也奇怪。」

　　那紅馬桀驁不馴，力大無窮，能令萬千同類俯首帖耳，又豈容人類騎乘，頓時上縱下跳，左拋右摔，舉動極為暴烈。紅衣女緊緊拽住馬鬃，伏在馬背上，初時尚能把持，但不消多時，便覺力怯，身子如一張紙鳶，被拋得滿天飛舞。忽然間，那紅馬四蹄一攢，身軀迴旋，女子尖聲駭呼，身如擲丸飛星，向著野馬群裡落去。此刻萬馬奔騰，落入馬群亂蹄之下，有死無生。眾騎手無不失聲驚呼。只在此時，忽見人影閃動，梁蕭一躥一縱，將那女子平空摟在懷裡，繼而身形折轉，落在一匹野馬背上。低頭一瞧，卻見那紅衣女不過二八韶齡，杏眼凝碧，極為美麗。

　　那少女驚魂未定，氣息急促，檀口間吐出淡淡奶香，忽聽她嘰哩咕嚕，極快地說了兩句話，梁蕭不解，少女發急，手指紅馬，又說兩句。梁蕭這才聽出來，少女話裡夾雜許多突厥語。向年欽察營中多有突厥戰士，梁蕭為統率方便，跟著學過一些，想了一想，問道：「你要我抓住那匹紅馬嗎？」少女連連點頭，梁蕭歎道：「物各有主，何必強求呢？」少女急得小嘴一撇，猛地哭道：「我們追了一個多月，抓不住它，就全完啦……」

　　梁蕭環顧四周，那些騎士果然疲態盡顯，斷然無力再度設圍，再聽少女哭得傷心，心頭一軟，歎道：「我且試試！」將少女擱在一匹野馬背上，自己揮鞭縱馬，向紅馬迫近。紅馬吃過一回苦頭，豈肯容人再近，奮蹄突出馬群，蹄不沾地，頃刻間將梁蕭拋落兩箭之地。

　　梁蕭不由好勝心起，縱下馬來，銜尾緊迫，此時東風正厲，吹得他衣袂飄飄，便如憑虛御風，在草上滑行。眾騎士睦目結舌，呆呆瞧著一人一馬浮光掠影般奔到地平線處，消失不見。

　　逐出二十餘里，紅野馬越奔越快，梁蕭漸被拋落，暗讚道：「此馬神駿絕倫，不知與鶯鶯的胭脂相較，誰更厲害一些？」降服之心更甚，俯身抓起一塊硬泥，捏下一枚小丸，以「滴水勁」射出，擊在紅馬後腿關節處，泥丸嗤的一聲，化為輕煙一團。這一下力道雖輕，卻叫紅馬後腿軟麻，瘸了一瘸。梁蕭趁勢奔近，手中泥丸去如連珠，不傷紅馬筋骨，只令它蹄軟筋麻，有力難施，去勢漸漸緩了。

　　半桶羊奶工夫，梁蕭搶近馬尾，伸手拈住，一個觔斗翻上馬背。那紅馬使出渾身解數，奮力掙扎，梁蕭施展輕身功夫，任它起落。紅馬見勢不妙，縱蹄狂奔，梁蕭左臂勒住馬頸，伸袖蓋住馬眼。紅馬眼前漆黑一團，唯有閉眼瞎撞，亂兜圈子，狂奔了半個時辰，終於無法可想，佇足服輸。

第三章　大哉崑崙

　　這邊馬王離群，馬群頓生潰亂。眾人趁機捕捉，奈何追逐已久，人倦馬乏，野馬性子又極為剽悍，堵截數次，漸自攔截不住。眼瞧著馬群又要潰圍而出，忽見東北方一團紅光冉冉飄來。

　　梁蕭乘馬趕至，一拍馬頸，紅馬縱蹄嘶鳴，野馬群轟然奔回，在它前方聚成一團。眾騎士圍將上來，梁蕭用突厥語叫道：「馬王在此，不必用強。」眾騎士見他騎乘紅馬，個個面露驚容，哄然叫道：「阿忽倫爾，阿忽倫爾……」梁蕭不解其意，也不欲多問，向那少女朗聲叫道：「你們回哪裡去？」少女雙頰淚珠未干，聽他一問，不禁破涕為笑，遙指西邊道：「去那裡。」梁蕭輕提馬鬃，紅馬會意，忽喇喇向西馳去，野馬自是以它馬首是瞻，一時萬馬奔騰，復又向西馳去，眾騎手喜不自勝，紛紛尾隨。

　　行了約莫百里，人馬皆乏，一名騎手趕上來，請求休憩，梁蕭勒馬停住。不一陣，數十騎擁上來，騎士紛紛下馬，為首是名老者，著一襲描金短衫，頭頂闊大皮帽，額寬鼻挺，身軀高大。左邊是那紫衫少女，右旁是一個唇有短髭的英俊青年，背挺如槍，雙目平視前方，神態據傲。

　　老者微一欠身，用突厥語說道：「我是這裡的族長歐倫依。年輕人，你說突厥話，是突厥人嗎？」梁蕭道：「我不是突厥人，你們呢？是突厥人嗎？」短髭青年面露不屑，冷冷道：「我們是精絕人！」梁蕭奇道：「精絕人？沒聽說過？這又是什麼地方？」那青年聽得甚不入耳，哼了一聲。歐倫依微笑道：「這裡毗鄰西崑崙，說起來，精絕故國破滅很久了，我們在崑崙山下已經流浪了四百多年。年輕人，你從哪裡來？蒙古還是漢地呢？」他見多識廣，自梁蕭容貌舉止上，大致猜出了他的來歷。

　　梁蕭尋思道：「無論蒙古漢人，只怕都不會拿我當族人，天下雖大，卻無我立錐之地了！」當下歎道，「我一介浪人，無國也無家。」歐倫依見他不肯相告，只得轉過話頭道：「那麼敢問大名。」梁蕭心道：「說出名字，豈非自認出身？」略一沉吟道：「你便叫我西崑崙吧！」

　　精絕人不論賢愚，都聽出此人言不由衷，原本見他降服馬群，心生佩服，均想與他結交，哪知此人遮遮掩掩，來歷也不願吐露半分。精絕人素以誠懇待人，對他好感大消。唯有歐倫依瞧出梁蕭似有隱衷，點頭笑道：「好，西崑崙，多謝你收服馬群，你要什麼酬勞，儘管說罷？」

　　梁蕭搖頭道：「我不要酬勞。」聽得這話，眾人更露出詫異之色。歐倫依哈哈笑道：「那麼，如不介意，請你去我們的營地，喝一碗甘甜的美酒，瞧一瞧精絕姑娘的舞姿罷！」梁蕭見他言辭懇切，不便推辭，拱手笑道：「聽憑吩咐！」眾人歡然大笑。歐倫依手指短髭青年道：「這是我侄孫捷蘇，精絕人中最驍勇的戰士。」捷蘇略略點頭，算是招呼。

　　歐倫依又引介那名紫衫少女道：「這是我孫女……」少女不待他說完，便道：「我叫風憐，精絕人中最美的姑娘。」眾人笑成一片，梁蕭也不覺莞爾，風憐緊盯著紅馬，眼中流出敬畏神氣，說道：「西崑崙，你能降服阿忽倫爾，很了不起啊！」梁蕭皺眉道：「阿忽倫爾？」風憐道：「精絕語中，阿忽倫爾就是浴火流星，也叫火流星。」梁蕭由衷讚道：「火流星，好名兒。」風憐輕哼一聲，噘嘴道：「先前不失手，馴服它的一定是我才對！」明亮的大眼在火流星身上轉來轉去，好不羨慕。

　　梁蕭一拍紅馬頸脖，笑道：「風憐，既然你喜歡火流星，我就把它讓給你！」話一出口，人人失色，風憐如處夢裡，未及答話。歐倫依揮手止住她，正色道：「西崑崙，你知曉阿忽倫爾的寶貴，就不會輕易許下諾言。阿忽倫爾是崑崙山下萬馬之神，不僅腳程第一，而且神力驚人，它所過之處，能帶走了所有精壯馬匹。你知道麼，這些野馬，多曾是牧馬人馴服的坐騎，人們常說：一匹阿忽倫爾，抵得過崑崙山下所有的馬群。」

　　梁蕭擺手道：「正因寶貴，是以最喜愛它的人，才配與它為伴。何況大丈夫一諾千金，決無收回之理。」火流星得他示意，挨至風憐身旁，伸出鼻孔，聞她秀髮，風憐伸手輕撫它的鬃毛，再瞧梁蕭一眼，眉眼竟已微微泛紅，泫然欲泣，忽地輕聲道：「多謝……」不待梁蕭答話，早已縱身跨上火流星，一道煙試馬去了。眾人瞧她紅衣紅馬，飛逝如電，當真是名駒美人，相得益彰，便如草原之上飄起一團烈焰，驚艷之餘，齊齊喝起采來。

　　梁蕭凝望風憐背影，心頭浮起另一個乘馬的少女影子，胸中一痛，嘆了口氣，回頭望去，忽見捷蘇狠狠瞪視自己，眼裡大有敵意。梁蕭心中恍然，只淡淡一笑，並不理會。

　　歇息片刻，精絕人奉上野味美酒，眾人正當飢餓，當下狼吞虎嚥，飽餐一頓。梁蕭沉默寡言，眾人也不便多問。風憐坐得不遠，時時拿眼覷他，一旦梁蕭轉眼回望，她便垂下螓首，雪白的脖子泛起一抹嫣紅，如染胭脂。

　　吃飽喝足，眾人啟程西行，停停走走，行了數日，遙見前方溪谷出現許多雪白帳篷，精絕人望見家園，不禁齊聲歡呼。

　　早有快馬通報，精絕男子乘了馬自營地裡衝出來，與同胞歡然相擁，這些男子清一色黑髮碧眼，剽悍瘦削。婦女們也擁到帳外，多為年少女郎，個個腿長腰細，豐腴白膩。風憐乘火流星馳上去，翻身下馬，與女伴擁在廣處，唧卿咯咯，說笑不停。

　　歐倫依揮鞭遙指，對梁蕭笑道：「西崑崙，你瞧，小月亮墮進星子中啦！」梁蕭見那些女郎們雖也美麗，但與風憐一比，盡皆失色。眾女四面圍著她，真如眾星捧月一般，一時莞爾，心道：「小妮子自稱精絕族最美的姑娘，卻也不是胡吹大氣。」

　　眾人擁馬入營，卻見營中青煙裊裊，每座帳篷都描畫著一把小劍，帳前立了一個冶鐵大爐，許多兵器黑沉沉的，兀自擱在打鐵砧上。只見一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走上來，躬身道：「族長，恭喜你成功歸來。」他目光落在火流星的身上，面露訝色。歐倫依笑道：「全虧西崑崙幫助，咱們的功勞麼？連一粒草籽也比不上。」眾人目光齊刷刷投注在梁蕭身上，女人們交頭接耳，風憐早已快嘴快舌，說出了來龍去脈。

　　梁蕭微感窘迫，拱手道：「大家出了許多力，我只是多些運氣。」歐倫依笑道：「是啊，從來做得多不如做得巧。孩兒們很辛苦，卻少了些運氣。」捷蘇等一眾戰士正覺沮喪，聽得這話，精神稍振。歐倫依又指著那名中年男子，道：「西崑崙，我與你引介，這是我兒子鐵哲。」梁蕭與鐵哲相對作禮，歐倫依又問道：「鐵哲，咱們不在，可有大事？」鐵哲道：「安吉納的突厥馬賊來犯過，但沒近營地，就被咱們打退了。」歐倫依濃眉一皺，重重哼道：「這筆賬將來再算。」

　　梁蕭仔細打量鐵哲，只見他衣衫殘破，手背多有灼痕，乍一瞧，不似一族副長，倒似冶鐵匠人。鐵哲再不多言，向眾人微一欠身，自去張羅酒肉。眾人人帳，席地圍坐，風憐端了一壺葡萄酒，給梁蕭斟滿，低聲道：「西崑崙，阿爸是個沒嘴的酒壺，不會說話，你別怪他。」梁蕭不解道：「我怪他作什麼？再說了，不愛說話的人，通常都很有本事。」風憐喜道：「對呀，他是勇敢的戰士，還是最靈巧的工匠。」忽見捷蘇死死盯著這邊，秀眉一蹙，轉身去了。

　　此次圍獵，精絕人獲得三千多匹雄壯駿馬，更得到崑崙馬神火流星，歡喜之情無以言表。當晚燃起篝火，殺羊烹牛，大開盛宴。一時酒肉飄香，光影紛亂，男男女女縱情歌舞、不飲自醉。族中長老輪番敬酒，梁蕭酒到即干，並不推辭，也不知喝了多少碗酒，耳邊歌聲漸漸模糊，眼中人影恍惚錯亂，終於迷迷糊糊，一下子醉了過去。

　　待得醒來之時，梁蕭鼻間充滿香草氣息，隱約覺察有人用浸濕的毛巾給自己擦臉，一轉念，驚覺自己躺在一張氈被上，慌忙張開眼睛，正瞧見風憐白裡透紅的嬌靨，風憐見他張眼，歡然笑道：「你醒啦。」

　　梁蕭支起身子，苦笑道：「慚愧慚愧。」風憐忙按住他道：「你快躺下來，別亂動。」伸手端了一杯羊奶，遞到梁蕭嘴邊，梁蕭喝下羊奶，默運內功，驅走酒意，遙聽得遠方尚有鼓樂之聲，便道：「宴會還沒散嗎？」風憐笑著點點頭，說道：「你醒得真快，我當你要睡上三天三夜呢！嗯哪，你喝了好多碗酒！醉得像團爛泥……」說到這裡，她抿嘴笑道：「喝醉了還哭鼻子，不害躁麼？」

　　梁蕭一怔，醉後的事他一概不知，但聽起來似乎出了醜，不由苦笑，卻聽風憐道：「你哭得好厲害，每個人都聽見啦。爺爺親自把你扶到這裡來。他說，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不比我這個小丫頭，在眾人面前哭，會很難堪。他還說，你……你有許多傷心事，你的眼中，那憂鬱比草原上最大的海子還深。」她情不自禁，伸手碰觸梁蕭臉上那道疤痕，但又彷彿燙了手一般，一碰即收，滿面羞紅。

　　梁蕭別過頭去，淡然道：「我沒事了，你出去吧。」風憐默然片刻，邁著細碎的步子出帳去了。梁蕭待她出去，適才直起身來，望著搖曳燈火，心頭恍兮惚兮，想起諸多往事，眼中漸漸朦朧一片。

　　忽聽帳外傳來激烈爭吵聲，聽得出一個是風憐，一個則是捷蘇，二人精絕語說得快極，梁蕭不甚明白，忽聽風憐尖聲大叫，梁蕭一跳而起，掀簾而出，卻見不遠處，捷蘇似乎喝醉了酒，雙臂箍住風憐，鼻息粗重，眼光灼熱，風憐竭力掙扎，尖聲叫罵不已。

　　梁蕭面色一寒，叫道：「放開她！」他嗓音不高，卻自具威嚴。捷蘇為他氣勢所奪，雙臂略鬆，風憐趁機掙脫，在他肩上狠狠打了一拳，捂了臉飛奔而去。捷蘇退了兩步，按著肩頭，惡狠狠瞪著梁蕭，梁蕭目光並不相讓，沉聲道：「你若喜歡她，就不該逼她。」捷蘇握緊拳頭，怒道：「這是精絕人的事，你憑什麼來管。風憐是我的，誰也奪不走。」梁蕭見他怨毒神情，微一冷笑，正要轉身入帳，忽聽遠處傳來號角聲，淒厲刺耳，響徹夜空。捷蘇臉色微變，撒腿奔向集會處。

　　梁蕭忖道：「出了什麼事體不成？」當下隨在捷蘇身後，尚未走近，便聽歐倫依洪亮的聲音遠遠傳來：「安吉納，你這條蒙古人的狗，你來這裡幹嗎？你不怕精絕的戰士將你碎屍萬段嗎？」

　　梁蕭從人縫中望去，只見歐倫依坐在上首，下方站著四個身著繡花長袍的色目人，為首一人高高瘦瘦，眼神陰鷙。聽歐倫依說罷，咧嘴笑道：「歐倫依，你真比發情的兒馬還要莽撞呢？你殺了我，海都汗能放過你嗎？今天我是窩闊台汗國的使節，奉命向大汗的僕人征討貢物。」捷蘇不待歐倫依說完，冷笑道：「精絕人從來不是海都的僕人，也不會向你的大汗納貢稱臣。」安吉納冷笑道：「蠢東西，你自以為擋得住花斑豹的鐵騎嗎？」捷蘇頓時踏上一步，歐倫依揮手止住，對安吉納道：「好吧，你先說，海都他要什麼？」安吉納嘿笑道：「他要三千匹最快的駿馬，一千個精壯的工匠，三百個美麗的姑娘，嘿，還要精絕族最鋒利的寶劍。」

　　場中彷彿炸了鍋一般，發出震天的怒吼聲，所有的精絕男子都拔出馬刀。安吉納卻安之若素，笑道：「大汗說了，要麼交納貢物，要麼交戰，歐倫依你任選一樣。不過，我十日之內不去覆命，花斑豹就會傾巢而出，那時候，就是精絕族的末日。」精絕人呵斥之聲大作，震得四面帳篷瑟瑟發抖。歐倫依一揮手，眾人頓時噤聲。歐倫依緩緩道：「安吉納。」安吉納嘻嘻笑道：「怎麼啦？歐倫依，你想明白了嗎？」

　　歐倫依點點頭，字斟句酌地道：「你告訴海都，歐倫依不會交出一匹駿馬，也不會給他一把刀劍，更不會獻上半個姑娘。精絕人只有戰士，沒有僕人。」精絕人聞言，哄然道：「對，只有戰士，沒有僕人。」

　　安吉納的臉色倏地鐵青，厲聲叫道：「大汗的怒火一旦燃燒起來，崑崙山也會化為灰燼。精絕人，一旦開戰，無論你們上天入地，都將無處可逃。」歐倫依騰地站起，目光凜冽，喝道：「滾走吧，趁精絕人的怒火還未燃燒起來，安吉納你快逃命吧。」他白鬚四散，身軀高大彷彿身後聳峙的崑崙大山，神威凜凜，氣勢逼人。

　　安吉納為他一喝，情不自禁退了半步，咬牙一哼，拂袖便走，忽聽有人叫道：「慢著！」只見捷蘇一手按刀，攔住去路，安吉納冷冷道：「你要做什麼？」捷蘇道：「安吉納，我們圍獵野馬時，你偷襲過我們的營地嗎？」安吉納冷笑道：「那又怎樣？」捷蘇面色一沉，喝道：「那麼拔刀吧！」安吉納冷笑不語，捷蘇又跨上一步，馬刀帶起一股疾風，咻地劈出，安吉納不料他真敢動手，倉皇後退，身旁三名手下拔刀護衛，捷蘇刀鋒一側，錚錚數響，對方兩把鋼刀盡遭截斷，捷蘇舉刀橫推，血花四綻，兩顆人頭張口怒目，跳在半空。

　　剩下一人身子低矮，繞到捷蘇身後，暴喝一聲，揮刀猛斬，捷蘇頭也不會，斜下回肘，當得一聲，刀柄撞在那人刀側，那人虎口一麻，鋼刀嗖地彈回，劈中額角，當即斃命。

　　安吉納怒叱一聲，綽刀撲上，捷蘇刀勢倏沉，二人刀鋒相交，安吉納鋼刀又復折斷，捷蘇揮刀上掠，安吉納淒叫一聲，捂著左耳騰騰騰倒退三步，指縫間血如泉湧。捷蘇挑起地上半隻耳朵，冷笑道：「留下你的右耳，聽你大汗的教訓。這只左耳，花斑豹若有本事，就讓他來取吧。」安吉納眼光怨毒，死盯著捷蘇的馬刀，忽地點頭道：「刀法很好，但不及刀好！精絕的刀劍果然鋒利得很。」捷蘇聽出嘲諷之意，下巴微揚，傲然道：「你要換刀再鬥嗎？」安吉納冷笑道：「機會多的是。」不顧耳畔血流如注，跳上一匹馬，得得得去得遠了。精絕人瞧他去遠，發出如雷歡聲。梁蕭暗自讚許：「精絕族人雖不多，活得卻挺硬氣。」

　　卻見歐倫依手一揮，眾皆肅靜，歐倫依沉思片刻，問道：「鐵哲，你說，現在該怎麼辦？〞鐵哲搖頭道：「不能戰！只能逃！」眾人一片嘩然。捷蘇極是不滿，叫道：「為什麼要逃？精絕的戰馬能把蒙古馬遠遠拋開，精絕的戰士也不比蒙古人差！」鐵哲盯著歐倫依，一言不發。

　　歐倫依歎道：「不錯，我們的戰士不比蒙古人差，但能出戰的男人有多少？三千不到！還要留人照拂婦幼老弱呢！花斑豹的崑崙大營鐵騎三萬，能征慣戰。真打起來，我們贏得了嗎？」精絕人聞言，紛紛露出沮喪神色。歐倫依道：「好了，今夜大家火速收拾，明日啟程，撤往劍谷。」精絕人聽到最後兩字，盡皆流露出古怪神色。梁蕭正自奇怪，忽聽風憐低聲道：「劍谷是崑崙山中一個險要地方，精絕人在那裡躲過好幾次。」

　　梁蕭回頭望去，見她雙目紅腫，睫毛上猶自掛著淚珠，不由歎道：「方纔的事，別放在心上。」風憐緊咬朱唇，恨聲道：「他再碰我一次，我就殺了他。」轉身跨上身旁的火流星，忽喇喇向營外馳去。梁蕭叫道：「你去哪裡？」風憐卻不答應。梁蕭見眾人無暇理會這邊，只怕風憐孤身遇險，便牽過一匹駿馬，隨後趕上。二人一前一後，在月光下馳騁。風憐見梁蕭跟來，按轡徐行。梁蕭催馬趕上，默然相隨。

　　兩人並轡馳了一陣，前方出現一座小丘，月正當空，在丘頂瀉了一層銀砂，白亮晃眼。風憐促馬上丘，落馬坐下，梁蕭將馬留在山下，步上丘頂，說道：「明日就要啟程，不去收拾行裝嗎？」風憐小嘴一撅，道：「有姊妹們張羅，才不用我操心。」梁蕭笑道：「原來你是個不愛做事的懶女孩兒。」風憐急道：「才不是，我打三歲就幫阿媽擠牛奶，照拂小羊羔兒，精絕人中，我羊毛剪得最快，衣衫也織得最好。我只是不想留在那兒，就怕呆上一刻，捷蘇又來羅皂。」梁蕭道：「我瞧他武藝很好，也有英雄氣概。」風憐怒道：「你還幫他說話！」梁蕭不好分辯，仰天笑道：「今天月色卻好。」風憐瞥他一眼，嗔道：「你這個大滑頭兒。哼，他再敢那樣對我，我一定殺了他。」說著從懷裡取出一把銀亮的小匕首，在梁蕭眼前比劃，梁蕭向後一縮，道：「這是做什麼？」風憐見他假意露出驚惶神色，忍俊不禁，笑道：「這是我們精絕女子守護貞潔的東西，要麼刺死污辱你的敵人，要麼刺死自己。」梁蕭道：「那我還是躲遠些。」風憐奇道：「你又沒對我無禮，為什麼要躲得遠些？」梁蕭見她神色間全無矯飾，不禁忖道：「這女孩兒心性無瑕，出乎天然，我可不能再圖口舌之快。」當下笑了笑，不再多言。

　　兩人並肩靜坐，瞧著一鉤殘月，滿天星斗，耳邊微風颯颯，清涼如水，一時身心俱寂，好半晌，梁蕭歎道：「男歡女愛也不可強求，你不愛捷蘇，該對他說明白才對。」風憐撇嘴道：「他比牛還笨，聽不懂人話。」轉眼望著梁蕭，不知為何，心中升起一股莫名情愫，一時雙頰發燙，心跳轉沉。亂迷間，忽見梁蕭直起身來，神色專注，側耳傾聽，半晌道：「人數不少啊。」風憐奇道：「什麼人？」梁蕭道：「大約是蒙古人。」

　　風憐一驚，梁蕭皺眉道：「但願我猜得不對，要麼可是大事。」他跳上馬背，疾馳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不一陣，忽聽遠處蹄聲漸響，梁蕭乘馬自黑暗裡鑽將出來，飛至丘下，高叫道：「是蒙古騎兵，快快回去。」

　　話未說完，坐下駿馬一顛，癱在地上，腿腹之間，插了數支羽箭。風憐花容失色，飛也似跨上火流星，將梁蕭援上，梁蕭攬住她纖纖細腰，振緩疾行。火流星奮蹄狂奔，頃刻間將追兵遠遠拋下，箭一般沖人精絕大營。眾人正自收拾行裝，聽得消息，不由得目瞪口呆。

　　捷蘇叫道：「絕無可能，蒙古人若要進攻，怎會派使者過來？」梁蕭道：「兵不厭詐！這是蒙古慣用之伎，先派使者麻痺敵手，而後趁夜奔襲，無往不勝。」捷蘇還要辯駁，歐倫依大手一揮，決然道：「西崑崙說得極是，捷蘇，你召集人馬擋他一陣，老弱婦孺，全隨我退上北坡。」

　　蒙古大軍行蹤洩漏，索性大張旗鼓，舉火行軍，數千隻火把洶湧而來，燭得天地皆白。捷蘇倉促統軍出擊，尚未逼近，蒙古人箭矢密集，精絕戰士紛紛落馬，捷蘇抵擋不住，且戰且退，退回山坡，近千戰士已折了一半。蒙古人初戰告捷，氣勢如虹，一路喊殺而來，歐倫依指揮眾人在坡上支起鐵盾，盾後設弓箭手，以弓箭射住陣腳，蒙古騎兵衝殺數次，皆被擊退。

　　兩軍相持一夜，山坡上下死屍累積，青青牧草染成血紅。黎明時分，曙光初現，鐵哲瞧出蒙軍顯露疲態，下令精絕騎兵換上鐵盔鐵甲，騎上從馬，馬身也披滿甲冑。歐倫依揮鞭一指，兩千鐵騎呼嘯而下，蒙古人舉弓相射，射中精鋼甲冑，箭鏃盡折，鐵哲恃弓強矛利，霎時間，將蒙古軍陣沖崩一角，直透陣心，數千蒙古軍將其團團圍住，鐵哲率軍穿梭不定，反覆衝擊，卻如滾水穿冰，融開一層，還有一層，兩軍彼此絞殺，一時難分勝負。

　　激戰半個時辰，捷蘇又聚集二百精騎衝下山坡，與鐵哲內外夾擊，蒙古騎兵抵擋不住，軍陣漸有潰亂之象，歐倫依喜上眉梢，歡然叫道：「孩子們勝啦！」精絕人齊聲高呼，給戰士助威打氣。

　　梁蕭佇馬歐倫依身後，瞧著血流遍地，耳聽人馬慘嘶，不知為何，只有說不出的憎惡，但覺蒙古人勝了，也無可悲之處，精絕人佔了上風，也不值絲毫歡喜，只尋思道：「誰勝誰敗，都不過在長草間留下幾堆白骨罷了，百年之。後，這些屍骨還能分出敵友麼？」想到這裡，萬念俱灰。

　　這時間，東方煙塵忽起，原野盡頭出現一隊人馬，其勢不下萬人，衣甲鮮明，赫然蒙軍裝束。精絕人在坡上瞧見，歡聲漸稀，一個個呆若木雞。蒙軍見援軍抵達，士氣大振，重又紮住陣腳。歐倫依稍一閉目，驀地睜開道：「精絕人，事到如今，還能退卻嗎？」眾人一愣，齊聲叫道：「不能！」歐倫依扯散如雪白髮，將長矛高舉過頂，高叫道：「投降者終身受盡屈辱，奮戰者死也永享自由。精絕人，無論男女，不管老少，但凡能夠騎馬引弓，都隨我來！」他促馬突出，奔下山坡，手起矛落，將一名蒙古騎兵搠於馬下。

　　精絕人見老族長親自出戰，敵愾之心大起，不論白髮老者，還是稚嫩少年，挽起弓矛，紛紛馳下山坡，一時碧血橫飛，戰事更趨慘烈。蒙古援軍尚未奔近，忽地兵分兩路，兩翼包抄而來，分明是要截斷精絕騎兵的退路，圍而殲之。風憐見狀，召集二百個會騎馬射箭的年輕女子，結成一支女軍。女孩子們跨上戰馬，望著血腥戰場，個別膽量小的，已低聲啜泣起來，這哭聲彷彿瘟疫，傳染奇快，剎那間，老弱婦孺相擁而哭，響遍山坡。風憐想要呵斥，但話未出口，卻早已哽咽了，轉眼瞧瞧梁蕭，卻見他兩眼望天，無動於衷，不覺心中冷透：「我當他是個了不起的好漢，不想事到臨頭，卻只是個貪生怕死的懦夫！」想到此處，伸袖狠狠一抹眼淚，正要促馬衝下，忽聽聽梁蕭道：「風憐，你留下！」

　　風憐不及轉念，已被攬下馬來，梁蕭翻身跨上火流星，向眾人道：「你們守住山坡，不讓蒙古人上前一步，做得到嗎？」眾人呆住，風憐見他神色有異，心中驚疑，急道：「山下呢，山下怎麼辦？」梁蕭眉一揚，朗聲道：「交與我便是！」他凝視山下戰場，又望望身後婦孺老幼，驀地一股熱血湧上來：「人生一世，草長一秋，我梁蕭百劫之身，早已活得夠了，若將性命送在這裡，卻也不枉。」驀地抄起一張擋箭鐵盾，突入蒙軍陣中，一名蒙軍覷見，不及放箭，火流星來如閃電，早已奔近，梁蕭迎面一盾，將他連人帶馬，打成一團肉餅。一名百夫長見狀挺矛來刺，梁蕭擰住矛桿，神力進發，那百夫長心口如遭雷擊，矛尾前心貫人，後心透出，在他身上扎了個透明窟窿，其勢不止，逕向前飛，梁蕭馬不停蹄，搶到他身後，扣住矛身，向外一抽，血雨紛飛，那百夫長猶如一堆軟泥，癱在馬上。

　　梁蕭人如虎猛，馬似龍驚，突人蒙軍陣中，左擋右刺，東馳西突，手下無有一合之將，勢若一道火光，將蒙古軍陣剖成兩半，直抵陣後，方要縱馬殺回，忽見前方援軍陣中帥旗高張，旗下一人精赤上身，豹頭虎目，體格格外強壯，前胸後背佈滿了銅錢狀紋身，乍眼瞧去，便如一頭蓄滿精力的金錢大豹，揮鞭指使，氣度迥異。梁蕭忖道：「這人就是傳言中的『花斑豹』了？」忽地催馬，直向帥旗衝去。

　　花斑豹本名阿魯台，是窩闊台汗海都義子，鎮守崑崙南北，驍勇絕倫，能生裂熊羆，號稱崑崙山下第一條好漢。此公有樁怪癖，無論春夏秋冬，打仗與否，從來不著片甲寸縷，只露出遍體豹紋，故而人稱「花斑豹」。他雖不被衣甲，但身經百戰，斬將奪旗，從未傷過，武藝十分驚人。此時瞧得梁蕭透陣而出，甚感駭異，喝令放箭。梁蕭盾牌揮舞，將亂箭一一盪開。火流星腳力更是驚人，蒙軍一輪箭罷，第二支箭猶未上弦，它已衝至帥旗之下。

　　花斑豹不料對手來得如此迅疾，大感吃驚，但他久經戰陣，對此強敵，也是夷然無懼，綽起大刀，疾喝一聲，如風劈出，梁蕭舉盾一擋，鐵盾敵不住花斑豹勢大力沉，頓被砍成兩片。花斑豹趁勢下推，斬向梁蕭頭頸，梁蕭眼疾手快，將刀桿攥住，兩人發力一擰，刀桿喀喇折成兩段。花斑豹虎口進裂，鮮血長流，半個身子俱都麻痺，忽地眼前一花，咽喉劇痛，早被梁蕭一矛貫穿。梁蕭大喝一聲，將這蒙古大將挑在矛尖之上，高高舉了起來。

　　主帥一合喪命，蒙人三軍震怖。梁蕭搖動長矛，殺入敵陣，花斑豹屍身紋滿豹紋，掛在矛尖上分外惹眼，驚得蒙古人鬥志盡喪，精絕人則士氣倍增，交鋒數合，蒙軍再也抵擋不住，吹起收兵號角，向後退卻，梁蕭一馬當先，趕上衝殺。火流星遇上戰陣，興奮異常，縱聲嘶鳴，馬群得聞鳴聲，不論傷疲殘跛，紛紛掙起，緊隨其後，竟不須精絕騎手駕御。如此一來，梁蕭本已是無敵統帥，火流星又有號令萬馬之能，一人一馬配合無間，統領精絕鐵騎，勢若掣電行雲，追亡逐北，殺得蒙古大軍伏屍三百餘里，兩萬騎兵幾乎全軍覆沒。

第四章　隨圓就方

　　花曉霜下了百丈山，逃到一座山谷，只怕韓凝紫尋來，便尋一個巖洞躲藏。此時她內傷外創漸發，咳了一陣血，昏沉沉睡了過去。時至夜半，冷風灌將進來，將她凍醒，但覺身子僵冷，情知陰毒發作，便勉力盤坐起來，以「轉陰易陽術」抵禦。直到次日午時，身子始才轉暖，她扶著巖壁踱出洞外，只見山谷幽僻，遍長百草，便自野草中拈出幾味藥草，或抹在傷口，或咀嚼吞下。

　　入夜時分，陰毒再度發作，花曉霜復又運功抵禦。如此反反覆覆，掙扎了不知幾日，傷勢終究好轉，真氣也漸趨充盈。

　　這日清晨，花曉霜從夢中驚醒，身子痛楚大減，心知自此無礙，便出得洞來，爬上東面山坡，眺望旭日，看了一會兒，忽想起嶗山之時，滄海茫茫，紅日躍波，花香滿衣，翠綠拂面，而如今情景彷彿，人事已非，不由得黯然神傷，流下淚來。

　　直至紅日已高，花曉霜才步下山坡，遙見曠野蒼蒼，心中茫然：「若是回去，從今往後，我再也出不了天機宮，再也不能給人瞧病，也再見不得他……」她懵懵懂懂，走了一日，前方亂葬崗赫然在眼，原來她不知不覺，竟又來到文靖、玉翎合葬之地，小崗上茅屋依舊，坡上野草適為新雨洗過，翠意逼人。

　　花曉霜遙見柴扉半掩，不覺心跳加劇，踅近山坡，推開柴扉，卻見屋內空空，並無一個人影。花曉霜眼眶一熱，傍著木榻坐下，一陣失望之情湧上心頭，不由得伏在榻上，低低哭了起來。

　　哭了一陣，她迷糊睡去，睡到半夜，忽然驚醒。但聽柴門嘎吱嘎吱，隨風響個不停，一縷細細的蘆管聲從罅縫中飄人，如怨如訴，分外淒涼。花曉霜推門一望，只見文靖玉翎合葬之處，坐了一名黑衣老者，發如霜雪，在晚風中獵獵亂舞，情狀甚是詭異。

　　那人聞聲掉頭，花曉霜看清來人，不覺驚退兩步，失聲道：「是你，你的頭髮……」一時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敢情來人正是蕭千絕，只見他烏黑鬚發已盡成雪白，蒼白臉上佈滿皺紋，聞聲放下蘆管，冷然道：「有什麼奇怪？小丫頭，再過數十年，你也一樣。」

　　花曉霜沒料數月不見，這一代魔君竟蒼老如斯，一時間懼恨之意大減，暗生憐憫，說道：「蕭先生，夜寒風冷，你還是進屋坐吧。」蕭千絕冷哼一聲，道：「梁蕭呢？」花曉霜淒然道：「我也不知。」蕭千絕默然半晌，忽道：「小丫頭，老夫問你一句話，你要如實答我。」花曉霜道：「請說。」蕭千絕又是一陣沉默，方道：「倘若……倘若老夫不殺梁文靖，翎兒與冷兒會死麼？」花曉霜搖頭道：「自然不會。」蕭千絕怒哼道：「胡說！」花曉霜一驚，不覺倒退一步，卻見蕭千絕望著天嘆了口氣，又將蘆管吹了起來，曲調滿是幽幽恨意，遠遠傳了出去。

　　花曉霜付道：「他在這裡，蕭哥哥若是回來，可是糟糕。」她朝思暮想，只盼見著梁蕭，此時卻又隱隱盼他不要來此，一時倚門而望，心中好不矛盾。

　　須臾天明，蕭千絕不再吹奏蘆管，只是闔目枯坐。花曉霜始終凝視山下，忽見遠方出現數條人影，花曉霜心頭一急，奔出兩步，叫道：「喂，快別過來。」蕭千絕猜出她心意，暗自冷笑：「蠢材，倘若真是梁蕭，你這麼一喊，豈不來得更快。」那幾人聽得叫聲，其中一人身法如電，數起數落，已到山頂，銀衫白髮，竟是賀陀羅。花曉霜不料來的是他，不禁愣住。賀陀羅哈哈笑道：「巧得緊啊，原來女大夫在此？」他嘴裡說笑，雙眼卻四處掃視，蕭千絕背對著他，抑且頭髮盡白，賀陀羅一時未能辨出，見梁蕭不在，心神稍定，笑道：「女大夫，你與梁蕭秤不離砣，怎麼分開啦？是了，小情人鬧彆扭了麼？你獨自一人，想必寂寞，洒家陪陪你如何？」不待花曉霜答應，便伸手按她肩頭。

　　花曉霜倒退一步，使招「梅雪爭春」，拍向賀陀羅小臂「陽溪」穴，賀陀羅一聲陰笑，欲施辣手，忽聽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慢著。」賀陀羅一皺眉，負手退開。花曉霜聽這聲音耳熟，定睛瞧去，只見駱明綺快步走上山坡，常寧緊隨其後，哈里斯則拄著一條假腿，一瘸一跛，與五個小廝跟在後面，眾小廝一人背了一個口袋，眉目愁苦。

　　花曉霜不由喜道：「婆婆！」駱明綺瞧見她，橘皮似的老臉上微露笑意，繼而板起臉道：「那個臭小子呢？」花曉籍搖頭道：「他……他不在。」駱明綺叉腰怒罵：「那個王八羔子，燒了老身的蚩尤林，還敢在山壁上留下名字，哼，豈有此理！老身此次出山，要與他算算這筆賬！」常寧笑道：「不錯，師叔，這小丫頭也不是好人，您給我的『屍蜂』，就是被她毀了。」駱明綺臉色一沉，斥道：「幾個屍蜂算個屁？你若傷了她，老身才與你沒完。」常寧拍馬屁拍到馬腿上，心下甚惱，嘿嘿乾笑。

　　花曉霜心道：「敢情他的毒物都是婆婆給的？」想到駱明綺與這些惡徒做成一路，正想勸說，卻聽一個聲音悶悶地道：「老毒蛇你姥姥個熊，有能耐將老子殺了，不殺老子的，便是烏龜。」花曉霜一眼望去，卻見發聲之處竟是小廝們扛的一個袋子，心中大奇：「這袋子裡還有人？」

　　卻聽另一袋中有人接道：「胡老一罵得大大不對，他不殺你，便是烏龜，依此類推，他姥姥就是老烏龜，你卻罵他姥姥個熊，他姥姥究竟是熊呢？還是烏龜呢？」卻聽第三個袋子中有人道：「胡老百說得極是，老子竊以為，賀陀羅的姥姥既是熊，又是烏龜，統而言之，便叫做龜熊，不是有人說：『生當為人傑，死

　　亦為龜熊』麼？」胡老一嗤了一聲，道：「胡老千放屁，古人說過：『魚與熊掌不能兼得』，烏龜與熊自也不能兼得。」他引了一句古人之言，得意萬分，嘿嘿直笑。賀陀羅怒極，眼中透出殺機。

　　卻聽第四個袋子道：「烏龜是烏龜，魚是魚，怎能混為一談？」胡老一道：「胡老十你懂什麼？魚會游泳，烏龜也會游泳，所以烏龜是魚，魚也是烏龜。」這時，只聽第五個袋子裡那人笑道：「這話對極。」胡老一喜道：「還是胡老萬精乖，明白事理。」胡老萬道：「對呀，烏龜會游泳，胡老一你也會游泳，所以你是烏龜，烏龜是你。」胡老一哇哇怒叫：「胡老萬你姥姥個熊，你才是烏龜。」胡老百當即接口道：「胡老一說得不妥，胡老萬是烏龜，他姥姥也是烏龜……」話未說完，其他四人齊聲叫罵：「胡老百，你姥姥才是烏龜？」胡老百自覺失言，噤聲不語。

　　眾人聽得又好氣又好笑，花曉霜心中奇怪：「這五個人怎麼住在袋子裡？嗯，難得還有精神。」駱明綺冷哼一聲，吩咐小廝打開口袋，將「中條五寶」揪了出來。五寶四肢無力，顯然穴道被封，更兼鼻青臉腫，大約路上吃了許多苦頭，唯獨十個眼珠賊兮兮亂轉，毫無怯意。

　　駱明綺冷笑道：「你們五個很有種啊，還笑得出來？」胡老一笑道：「不錯，老子打小就是好漢，就算天塌下來，也是笑瞇瞇的，不眨一下眼皮！」他篤定萬無天塌之理，故而出此豪言。駱明綺冷笑道：「既然如此，老身偏要你哭一場。」胡老萬道：「眼睛，嘴巴，鼻子都在老子臉上，想哭便哭，想笑便笑，老虔婆你管得著嗎？」胡老十道：「是呀是呀，老虔婆你若放十個臭屁，學三聲狗叫，老子憐你年老昏聵，說不準假哭一場，裝裝門面。」其他四寶齊聲怪笑，氣焰囂張之極。

　　駱明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胡老十厲聲道：「給這王八羔子吃三顆『肝腸寸斷丸』。」一個小廝取出一個瓷瓶，倒了三顆丹藥，拗開胡老十的嘴巴，強行灌人。胡老十聽得丹藥名字，知道必是極厲害的毒藥，心中七上八下，但有言在先，不敢流露怯態，舔了舔嘴，嘻嘻笑道：「又香又甜，蠻好吃的！」故意打了兩個哈哈，忽然間，卻覺眼鼻酸楚，忍不住淚如泉湧，其他四寶著了慌，怒罵道：「胡老十，哭你姥姥個熊，不要墮了大家的威風。」胡老十還醒過來，忍淚大笑，哪知「肝腸寸斷散」毒性極強，才笑兩聲，又不禁涕淚交流。四寶再罵，胡老十又笑，然後再哭，如此哭了又笑，笑了又哭，賀陀羅等人瞧在眼裡，心中大樂。

　　花曉霜心中不忍，說道：「婆婆，饒他這回罷。」駱明綺兩眼一翻，嚷道：「你沒聽他罵婆婆麼？不叫他哭得肝腸寸斷，哪顯得出婆婆的手段？」其他四寶齊聲痛罵，駱明綺冷笑道：「罵得痛快啊？哼，你們也給我一起哭。」四寶心頭一緊，慌忙咬緊牙關。駱明綺冷笑道：「老身這次不用下藥，仍舊叫你們哭得死去活來。」胡老一心中雖有畏懼，嘴上兀自道：「老子豈是胡老十那等膿包？哭一聲的，便不算好漢！」其他三寶齊聲道：「胡老一說得極是，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四人正自得意，不防心底裡一陣悲從中來，鼻兒酸酸，眼兒澀澀，頗有放聲一哭之勢，四人均是大驚，拚命隱忍，但那股傷心勁兒彷彿早早滲進骨髓，此時止不住地湧將上來。不一陣功夫，四人眼鼻泛紅，盡都抽泣起來。

　　眾人見此情形，既感好笑，又覺好奇，花曉霜也詫然不解，問道：「婆婆，他們沒服『肝腸寸斷散』，為何也會哭呢？』』駱明綺得意道：「乖女，按理說，這五個人對婆婆無禮，罪該萬死。只不過，他們身上有一樁奇處，叫婆婆捨不得殺他們？」胡老千一把鼻涕一把淚，叫道：「老虔婆，你捨不得殺老子……嗚嗚……莫非你七老八十，還要招女婿上門……嗚嗚嗚……」其他四寶聽他一說，俱都害怕起來，胡老一急道：「諸位兄弟，中條五寶清白一世，萬不能壞在老虔婆手裡，咱們須得咬舌自盡，以保清白。」駱明綺怒不可遏，她年紀雖大，卻是守身如玉，幾曾受過此等羞辱，只怕這五個混蛋越說越不堪，腳出連環，將五人踢得滿地亂滾，方拍手道：「乖女，你且猜猜，婆婆為何不殺這五個臭廝？」

　　花曉霜蹙眉沉思片刻，靈機一動，脫口道：「莫非他們是五胞胎？」駱明綺眉開眼笑，捏了她臉蛋一把，笑道：「算你聰明，你師叔遠不及你，他就猜不出來！」常寧聞言乾笑一聲，瞧著花曉霜，眼裡大有嫉恨。卻聽駱明綺續道：「這一胎五人，能夠成活，自古少有，婆婆一眼瞧出來，就從賀陀羅手底救了他們性命，用來試毒？」花曉霜一愣，道：「試毒？」駱明綺得意道：「你瞧見了麼？他們一母同胞，相依成孕，彼此之間，有著極強感應，一人受苦，其他四人必然感知。我給這一個吃了『肝腸寸斷丸』，其他四人必也隨之痛哭。」

　　花曉霜搖頭道：「如此試毒，於醫道毫無裨益，莫如給他們一粒『笑忘丹』，解了痛苦才好。」「笑忘丹」也是毒藥，能令人大笑至死，但也能解「肝腸寸斷散」之毒。駱明綺聽她一說，更覺歡喜，忙道：「乖女，你將《神農典》讀完了麼？」花曉霜點頭道：「還有許多不明處，尚須婆婆指點。」駱明綺得了傳人，喜樂不盡，搓手笑道：「那麼，那狐狸精可曾被你毒死？」花曉霜連忙搖頭，駱明綺卻也不以為意，道：「你不用著急，婆婆此番出山，必然為你出氣，那臭小子若對你不好，婆婆將他一併做了。」花曉霜心頭劇跳：「那怎麼成，嗯，我須得好好勸勸婆婆，讓她害了柳姊姊，可是大大的罪孽。」

　　忽聽常寧不悅道：「師叔，你怎能將寶典傳與一個女子？」駱明綺怒道：「放你娘的屁，怎麼不能，師叔我也是女子，手段不比你師父差。哼，我不但要傳她《神農典》，還要將別的本事一併傳她，讓她壓倒先賢，成為一代醫學宗師，哼哼，氣死那些沽名釣譽的臭男人。」常寧神色微變，繼而拱手笑道：「師叔衣缽得傳，可喜可賀。」駱明綺瞥他一眼，微笑道：「你嘴兒再甜些，哄得師叔我開心，或許再傳你兩樣本事。」常寧笑道：「還望師叔成全。」駱明綺笑道：「好說好說。嗯，乖女，咱們再來說這五個混蛋，老身欲拿這些傢伙一試五行散的毒性？」

　　花曉霜奇道：「怎麼試？」駱明綺道：「老身將蚩尤樹的根、花、枝、葉、果五種奇毒，分別給他五人服下，他五人勢必各受毒藥之苦，但一人受苦，久而久之，其他四人也能感知同等痛苦，如此一來，我用一份量的五行散，便能收到五份量的五行散之效。」她頓了一頓，續道：「不止如此五行散藥性霸烈，藥量超過五分，常人無法經受，必然送命，若我將根、枝、花、果、葉五大奇毒加至五份量，分別給他五人服下，他五人彼此感知，必然經受二十五分五行散造就的痛苦。」

　　花曉霜驚道：「那豈非不活啦？」駱明綺道：「或許他們情形特別，未必就死。再說他們口出不遜，死了也是活該。」她從腰間掏出五個瓷瓶，眼裡透出熱切光芒，花曉霜心頭一悸：「婆婆鑽研藥學，已然人魔了！」正要設法阻止，忽聽胡老百叫道：「蕭大爺救命……嗚嗚……救命……」原來中條五寶早已辨出蕭千絕，故才有恃無恐，大呼小叫，但蕭千絕既不出聲，他們也不敢出言相認。誰料情勢危急，蕭千絕仍是不理不睬，胡老百哭得昏頭，忍不住出言求救。

　　眾人順他目光瞧去，賀陀羅臉色微變，道：「敢情蕭兄大駕早臨，洒家竟未知覺，失敬得緊。」蕭千絕頭也不回，冷然道：「蕭某今日心情大壞，懶得與你計較，留下這五個混蛋，給我滾得遠遠去吧！」賀陀羅眼珠一轉，笑道：「揀日不如撞日，相逢不如偶遇，今時此地，咱們不妨做個了斷。」

　　蕭千絕冷哼一聲，起身道：「既然你一心求死，老夫若不出手超度，豈非不仁。」賀陀羅面露詭笑，凝立不動。卻聽胡老十道：「蕭大爺，其他人都可殺了，那個小女娃娃給咱們求過情，須得饒她一命。」蕭千絕眼中一寒，怒道：「你還有臉說？五個廢物，盡給老夫丟臉……」話未說完，他眉間忽地掠過一絲詫色，身形一晃，忽地欺向駱明綺，賀陀羅橫身擋住，二人凌空一交，蕭千絕踉蹌後退，蒼白的臉上騰起一抹血紅。中條五寶齊聲驚呼：「蕭大爺。」胡老一怒視駱明綺，啐道：「老虔婆用毒偷襲，好不要臉。」

　　駱明綺冷笑道：「那又如何？蕭老怪，你號稱黑水滔滔，蕩盡天下，事到臨頭，卻敵不過老身一根指頭，嘿，五行散的滋味如何？方今天下無敵者，當是我駱明綺才對。」她一舉制住當世絕頂高手，得意洋洋，縱聲大笑。蕭千絕五臟奇痛難忍，心中大為懊惱，他早先將心神繫在賀陀羅身上，怎料駱明綺全不顧武林規矩，暗中下毒，若然有備，駱明綺豈有出手機會。

　　賀陀羅深知這等良機千載難逢。長笑一聲，揮拳撲上。蕭千絕原本勝他一籌，但此刻分心逼毒，大打折扣，十招不到，便著賀陀羅掌風掃中，口角溢出縷縷血絲。駱明綺冷笑道：「賀陀羅，別將他打死了，他中了五行散，還能與你交手，內力當真深不可測，留給老身試毒才好。」賀陀羅笑道：「悉聽尊命。」出招略緩，立意生擒蕭千絕。

　　花曉霜見此情形，只覺兩方均非好人，相助哪邊也不妥當，但若任憑駱明綺拿人試毒，卻又大違醫者良心，只恨自己武功低微，口齒笨拙，自保猶自不足，更遑論挫銳解紛了。正自焦急，忽聽有人大叫道：「曉霜，曉霜，是你嗎？」花曉霜回頭一望，只見花生背著趙咼，向這方飛掠而來。霎時間，他掠上山坡，在花曉霜身前咫尺停住，臉上掛滿驚喜。

　　花曉霜不禁眉眼一紅，歎道：「花生，你怎麼來啦？」花生喜道：「真是你嗎？俺不是做夢？」趙咼伸出小拳頭敲了花生腦袋一記，花生奇道：「小娃娃，你幹麼打俺？」趙咼哼道：「你知道我打你，那便不是做夢了。」花生愣了愣，摸頭笑道：「不是做夢，哈哈，不是做夢。曉霜，他們都說你死了，俺偏偏不信，找了你好幾天，都快急死啦，小娃娃說你或許在這裡，俺就一路尋來啦。」他手舞足蹈，端地欣喜欲狂。花曉霜心中感動，不由含淚而笑。

　　花生歡喜一陣，目光投向鬥場上，見蕭千絕立在當地，東搖西晃，彷彿風中之荷，賀陀羅繞他東奔西走，覓機傷敵，奈何蕭千絕武功委實驚人，雖中劇毒，仍是少有破綻，賀陀羅急切間無法得手，足下越奔越快，雙掌如風遞出。二人四掌相交，聲音密如爆豆。蕭千絕每接一掌，足下便陷落數分，片時間，雙足已陷落近尺。賀陀羅恍然有悟，笑讚道：「好個立地生根。」原來蕭千絕抵擋不住，便以落地生根之法，將賀陀羅的掌力導入腳下，此時被賀陀羅瞧破，不由暗暗叫苦。

　　花生不識蕭千絕，卻識得賀陀羅，心道：「這廝是大大的壞人。老先生頭髮都白了，還被他欺負，端地叫人生氣。」忖到這裡，也不說話，衝上去便是兩拳。

　　賀陀羅正凝神蓄勢，欲效雷霆一擊，不防花生忽來架樑，只好轉身格擋。蕭千絕全憑一股意志支撐，得花生相助，心神驟分，毒力直衝上來，頓時坐倒在地。但他餘威猶在，常寧等人雖從旁凱覦，卻無人膽敢上前。

　　賀陀羅與花生相鬥數次，知他虛實，拆了數招，內勁忽縮，花生受他氣機牽引，一拳搗人，賀陀羅閃身避過，扣住花生脈門。花生半身酸麻，急欲掙扎，賀陀羅忽地右手探出，一把鎖住他咽喉，目透凶光，厲聲道：「小禿驢多管閒事，信不信老子掐死你。」

　　花生將大金剛神力運足，也敵不住賀陀羅的手勁，面紅耳赤，呼吸漸粗。花曉霜急道：「婆婆，請你好心救救他！」駱明綺瞅她一眼，撇嘴道：「我不救。」花曉霜一愣，道：「為什麼？」駱明綺小眼一瞪，頓足斥道：「你這女娃兒真不曉事，便是臭小子對你不好，你也不必找個和尚來抵數。」花曉霜哭笑不得，道：「婆婆你誤會了，他與我只是朋友。」駱明綺面色稍緩，道：「當真麼？」花曉霜連連點頭。駱明綺這才哼了一聲，叫道：「賀陀羅，你放了他吧。」賀陀羅對她甚是忌憚，手勁略鬆，將花生擱下，花生捂著脖子呼呼喘氣。賀陀羅冷笑道：「瞧毒羅剎面子，饒你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你害我兒丟了一條腿，我也要廢你一手一足。」

　　花曉霜驚道：「丟了一手一足，那還怎麼生活。」駱明綺面色一沉，道：「賀陀羅，我叫你放人便放，哪來這麼多廢話？」賀陀羅雙眉陡揚，臉上騰起一股青氣，嘿笑道：「毒羅剎，我再三容讓，你就不能給些臉面麼？」駱明綺眉頭蹙起。常寧賠笑道：「師叔，常言說得好：以德報德，以直報怨。別人家的恩怨，咱們還是少管為妙。」駱明綺微一點頭，未及說話，便聽花曉霜冷冷道：「好個以直報怨，你害死我師父，算不算怨仇？若要以直報怨，我該不該向你報仇？」她跨上一步，目中透出憤怒之色。

　　常寧笑容一僵，瞧得駱明綺面有異色，忙道：「小丫頭你說什麼？我哪裡害死那個臭胖子了？」花曉霜逼視常寧道：「你沒殺師父，他卻因你而死，倘若有人弄瞎你的眼睛，刺穿你的雙耳，再砍掉你的右手，你還肯活不肯活？」常寧心中咯登一下，眼見駱明綺目有怒意，將袖狠狠一拂，斷喝道：「小丫頭，你信口雌黃，污辱長輩？師叔，你信她還是信我。」

　　駱明綺打量他片刻，忽地搖頭道：「我信女娃兒。」常寧一愣，駱明綺目光炯炯，射在他臉上，緩緩道：「老身知道，你一向妒忌常青，當年你亂了他的三焦，害他終身，別人不知，師叔我還不知麼？」常寧頓時面如死灰，駱明綺瞧著他，嘆了一口氣道：「我當你小時糊塗，年紀長些，或許悔悟，唉，如此看來，師叔我想錯了。」

　　常寧深知駱明綺性子乖戾，行事只在好惡之間，手指一動，自己勢必生不如死，直驚得牙關得得直響，撲通跪倒，顫聲道：「師叔，寧兒一時糊塗，現今想來，好生後悔。」駱明綺聽他自稱寧兒，驀地思起往事，心頭沒得一軟，幽幽歎道：「你是師兄的親生兒子，常青卻是孤兒。你母親隨人私奔，你爹心中有氣，對你管教疏慢，卻對常青十分鍾愛，難怪你會恨他，唉，弄到這個田地，師叔很是痛心。」常寧臉如土色，將頭磕得砰砰直響，連道：「師叔饒命，師叔饒命。」臉上涕淚交流，哭得無法收拾。

　　駱明綺心中矛盾之極，她單戀師兄「妙手佛心」，而「妙手佛心」卻只得常寧這個兒子，若是殺了，師兄必然絕後，倘若不殺，吳常青九泉之下，也難安心。她心念百轉，對師兄之情終究佔了上風，按捺住殺機，長長嘆了口氣，正要伸手去攙常寧，忽覺一陣眩暈，不由驚怒異常，厲喝道：「孽畜，你對我用毒？」常寧身子一縮，早已著地滾出。

　　駱明綺與毒為伍，體質異乎常人，中毒之餘，仍能動彈，手指一揮，欲施反擊，不料背後風響，無儔巨力落到背心，竟已著了賀陀羅一記重手。賀陀羅怕她下毒反噬，這一掌蓄勢而發，無堅不摧，駱明綺跌出三丈之遙，口中鮮血如泉湧出。

　　花曉霜驚叫一聲，撲上前去，只見駱明綺筋骨盡碎，痙攣數下，便已氣絕，一雙小眼兀自瞪得老大。花曉霜想起駱明綺為人雖然乖戾，卻對自己好得出奇，剎那間，淚水一點一滴落在駱明綺臉上。哭了片刻，她猛地伸袖拭去淚水，伸手合上駱明綺的雙眼。

　　賀陀羅與常寧雖聯手擊斃駱明綺，但懼她臨死反擊，設下惡毒陷阱，故而不敢近前。此時見狀，方才確信駱明綺已死。常寧忽地跳出，自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搶前向曉霜刺到。花曉霜聽到風聲，側身避開，常寧收勢不及，刺中駱明綺屍身，抬腳踢開，神色猙獰，厲聲道：「小娘皮，將《神農典》交出來。」賀陀羅還醒過來：「是了，這廝倘若學會用毒的本事，洒家豈非也要為他所制？」慌忙縱身跳出，欲搶《神農典》。常寧此時心中焦躁，一匕刺向曉霜心口。花曉霜轉身相讓，腳下忽地一絆，倒在駱明綺屍身上，觸手處摸到一個瓷瓶，眼瞧得常寧一臉獰笑，揮匕撲至，不及多想，順手將那瓷瓶急擲而出，常寧一掌揮出，將瓷瓶打得粉碎，內中藥粉飛散，撲在他臉上，只見常寧身子一顫，啊喲一聲，丟開匕首，雙手捂面，撲通跪在地上。此時賀陀羅剛使「虛空動」趕到，見此情形，忙不迭又跳開老遠。只見常寧嘶聲慘嚎，渾身抽搐不已，眼耳口鼻紛紛進開，流出道道血水，身上肌膚寸裂，流出黑色血漿來。

　　花曉霜驚詫不已，細瞧瓷瓶碎片，只見其中雜著一張發黃標籤，字跡細若蚊足：「二十五分五行散」。花曉霜一愣，只聽常寧口齒含混，嘶聲叫道：「啊喲……乖師侄……救我……乖師侄……不……好姑娘……姑奶奶，女祖宗，救我，救我……」花曉霜搖頭歎道：「這是二十五分的五行散，無藥可救，我……我也沒法子。」她不忍再看，別過頭去。常寧痛苦難熬，聽得此話，絕望之餘，怒恨交進，咬牙罵道：「臭婊子，小娘皮，啊喲……老子將你……啊喲……把你……啊喲……臭婊子，女人都是臭婊子，我媽是婊子……啊喲……媽……救我，救我……啊喲……」哀嚎聲淒厲萬分，足足持續一盞茶的功夫，常寧聲氣漸弱，四肢胸腹盡皆潰爛，連皮帶骨化作一灘黑水，滲入泥裡。

　　眾人瞧得心驚膽寒。賀陀羅眼珠一轉，搶到花生身前，正要一掌拍落，以絕後患，忽聽花曉霜道：「賀陀羅，你還要活不要？」賀陀羅聽她口氣迥異平時，微微一怔，冷笑道：「此話怎講？」花曉霜淡淡地道：「你方才不知覺間，中了我的『天殘地滅摧心斷腸大悲散』，你膽敢碰花生半根汗毛，便只得半個時辰壽命。」

　　賀陀羅只覺一股寒氣直衝頭頂，目不轉睛盯著曉霜，手掌卻停在花生頭上。哈里斯冷眼旁觀，忽道：「宗師，我瞧這小娘皮是在誆你。」賀陀羅兩眼一瞪，怒道：「你懂個屁！」哈里斯退到一旁，嘿然不語。賀陀羅見花曉霜神色淡定，毫無怯色，不覺想起這少女已得毒羅剎真傳。駱明綺方才以無形無象之毒制住蕭千絕，乃是他親眼所見，再想自己方才為常寧慘象所懾，確有片刻失神，花曉霜若要趁機暗算，並非沒有可趁之機。賀陀羅生平最是貪生懼死，越想越驚，心頭不禁擂起鼓來，乾笑道：「女大夫，你好會騙人啊？」

　　花曉霜淡然道：「你若不信，不妨試一試，你先殺了花生，再給他抵命！」賀陀羅心下大怒：「此等生死大事，豈有試一試的道理。」他見花曉霜把握十足，不覺又信幾分，發起急來：「那毒藥號稱天殘地滅，摧心斷腸，發作起來，必定十分厲害，只怕較之常寧所中之毒也不遑多讓。」他不知「五行散」乃是天下第一的毒藥，只一想到常寧死前慘狀，便覺心頭發毛，不由得將手掌自花生頭上撤了下來。忽聽哈里斯冷笑道：「宗師，你何不運功瞧瞧，可有異狀。」一語驚醒夢中人，賀陀羅連忙運氣一查，並無不適，不禁釋然，頓時眼露凶光道：「女大夫，你還真會騙人。」

　　花曉霜不退反進，跨上一步，道：「這毒藥與眾不同，尋常運氣豈能探出，你若不怕，不妨將中脈真氣正行兩次，逆運兩次。」賀陀羅將信將疑，運氣一試，忽覺丹田一陣刺痛，額上冷汗直冒。驚恐之餘，狠狠瞪了哈里斯一眼，暗罵道：「臭小子，洒家一念之差，幾乎被你斷送了性命。」再瞧曉霜，只見她眉間微蹙，面色木然，頗有幾分冷俏之色，賀陀羅卻越瞧越是心寒，眼珠一轉，笑道：「女大夫，算你厲害，你說，該當如何？」花曉霜道：「你放了花生，我給你解藥。」

　　賀陀羅凝思片刻，終歸性命要緊，慨然道：「好，洒家且信你一次。」拍開花生穴道，拋了過來，心中暗暗立誓：「拿到解藥，洒家不叫你兩個小雜種生不如死，誓不為人。」花生退到曉霜身邊，摸著脖子呼呼喘氣，花曉霜扶著他肩，身子陡然一晃。花生趕忙扶住她道：「曉霜，你怎麼啦？」花曉霜臉色蒼白，低聲道：「你別說話，扶著我便是。」賀陀羅不耐道：「女大夫，不要拖延，快給洒家解藥。」

　　花曉霜長長吐了一口氣，歉然道：「賀先生，其實你並未中毒，我為救花生，只好騙你一騙，當真對不住！」她生平從未用過如此詐術，這般力持鎮定，幾乎耗盡所有心力，事情一過，只覺冷汗淋漓，雙腿陣陣發抖，若非花生扶著，早已軟倒。賀陀羅一愣，哪裡肯信，怒道：「豈有此理，你要賴麼？洒家方才行功，氣海分明有異。」花曉霜道：「真氣忽正忽逆，若無消解之法，必會傷及丹田，此乃內功根本之理。你兩正兩逆，氣海當然會刺痛不已。」

　　賀陀羅恍然大悟，繼而氣急敗壞：「洒家鬼迷心竅，竟著了這小丫頭的道兒！」一時面皮泛青，瞪著曉霜，殺機流露。花生見勢不對，一步搶上。賀陀羅冷笑道：「小禿驢滾開些，苦頭沒吃盡麼？」花生一呆，想到自己打他不過，心中大急，低眉撇嘴，幾乎便要哭出來。

　　忽聽蕭千絕冷聲道：「小丫頭當真愚不可及，方才賀臭蛇要解藥，你給他便是，五行散也好，斷腸散也行，給了再說其他。」賀陀羅微一冷笑，心道：「被這兩個小傢伙纏住，卻忘了這個大敵。」回過頭來，卻見蕭千絕緩緩站了起來，但臉上氣色灰敗，顯然餘毒未清，當下心中一定，笑道：「蕭兄當真硬朗，怎地，還要架樑麼？」蕭千絕道：「老夫與他們無親無故，架樑作甚，只是瞧不過去。小丫頭太過蠢笨，倘若她將劇毒當做解藥給你服下，只怕天底下再無賀陀羅這號人物了。」賀陀羅笑道：「說得是，小丫頭確是笨了些，只不過，她會給毒藥，洒家就不會拿人試藥麼？」說著目光掃向眾人，眾人均覺頭皮發炸，心頭狂跳。

　　蕭千絕冷笑道：「你這廝拉人墊背，算什麼能耐。」賀陀羅道：「好說好說，洒家這次不須幫手，再領教蕭兄的高招。」他篤定蕭千絕奇毒未解，故而放出此言。中條五寶大感不忿，紛紛叫罵。蕭千絕冷冷一笑，道：「何必老夫動手。」向花生一招手，道，「小和尚，你過來。」花生望了曉霜一眼，花曉霜見蕭千絕並無惡意，便點了點頭。花生這才走到蕭千絕近前。

　　賀陀羅道：「要聯手麼？好得很，洒家一併接下就是。」蕭千絕搖頭道：「論及食言而肥，老夫大不及你，說不動手，便不動手。賀陀羅，你信不信，我就地指點小和尚兩招，便能叫你栽個觔斗。」賀陀羅臉色一沉，嘿道：「蕭老怪，你瞧不起人？」蕭千絕不動聲色，淡淡地道：「你怕了麼？」事關武林身份，江湖地位，不容賀陀羅退縮，隨口便道：「好，指點便指點，蕭老怪，你要多少時辰？」蕭千絕道：「不必許久，老夫迫不及待，想瞧瞧你賀臭蛇大敗虧輸的熊樣，半個時辰，盡也夠了。」賀陀羅怒極反笑，拍手道：「好啊，妙極，洒家卻要瞧你有何手段，叫小和尚勝我。」蕭千絕冷冷一笑，又向趙咼招手道：「小娃兒，你也過來。」趙咼依言過去。蕭千絕俯腰拈了兩枚粘土，捏成小丸，低低咳嗽一聲，緩緩道：「你倆用這泥丸，來打彈丸耍子。」花生摸著光頭，好生奇怪，但他性子隨便，無可無不可，蕭千絕既然這麼說了，他也就照做。賀陀羅冷眼旁觀，忖道：「真是兒戲，老怪物到底弄個什麼玄虛。」

　　蕭千絕在地上一左一右，掘了兩個小孔，相距丈餘，說道：「左邊是和尚，右邊是小娃兒，誰將泥丸打人對方孔中，便算贏了。」他對趙咼道：「小娃兒，你先來。」趙咼孩童心性，一涉玩耍之事，精神大振，瞄了一瞄，屈指輕輕一推，將花生的泥丸碰得靠近孔洞。輪到花生，他饒有童心，也覺有趣，當下屈指一彈，哪知指勁太過驚人，泥丸筆直射出，與趙咼的泥丸一撞，自家泥丸沒破，趙咼的泥丸卻被擊得粉碎。

　　花生歉然道：「小娃娃，對不住。」蕭千絕重又捏了一個泥丸，花生再試，這遭卻將自家泥丸彈破，趙咼嘻嘻直笑。花生大窘，道：「不算，不算。」又捏一個泥丸，一指彈出，哪知兩個泥丸一撞，竟然粘在一處，花生環眼圓瞪，噘嘴望著泥丸，不知如何是好。

　　卻聽蕭千絕輕咳一聲，道：「小和尚，你這勁使得太直了。」伸指在地上劃了一個圓弧，說道：「打這泥丸，不宜走弓弦路，勁力太直太快，易發難收。你要學著走弓背路，迂迴射出，快中帶慢。嗯，你順著這條線彈著試試。」花生似懂非懂，如言一試，泥丸順著蕭千絕所畫弧線射出，擦中趙咼的泥丸，這一回，趙咼的泥丸沒破，卻被帶得飛出兩丈，滴溜溜疾轉。

　　花生一撓頭，喜道：「俺明白啦。」又捏了一個泥丸打出，這一次泥丸所行弧線越發彎曲，一碰之下，趙咼的泥丸被激得原地疾旋，須臾間散作一堆。花生張著大嘴，愣在當場。蕭千絕冷笑道：「大金剛神力至大至剛，世間武功無一能及，但剛極易折，少有屈曲之妙。九如和尚參透禪機，萬法不拘，自有變通之法，你修為不夠，勁力易發難收，無以發揮這門功夫的威力。不過，你既然明白屈曲之道，也算不錯。內勁若能直中有曲，快中有慢，便不易被人瞧破了。」賀陀羅面色陰沉，忖道：「老怪物說得天花亂墜，小和尚聽得懂麼？」

　　蕭千絕頓了一頓，又道：「時候無多，小和尚，我再傳你收斂之法。」花生奇道：「什麼叫收斂之法？」蕭千絕道：「大金剛神力一旦出手，應無所往，威力奇大，若對手高明，賣出破綻，誘你人彀，你一招使盡氣力，打他不著，對手必生凌厲反擊，故而但凡出手，使一兩分力，須得留八九分勁，不中對手身體，絕不輕易吐實。」他侃侃而談，說得都是極精妙的拳理，聽得花生連連撓頭。蕭千絕知他不甚明白，便道：「好吧，你再與小娃兒打彈子，且想一想，如何既不打破他的泥丸，又將泥丸送入孔裡。」

　　花生只得與趙咼繼續打彈，泥丸鬆軟，趙咼年幼力弱，恰好能將泥丸彈出，又不會弄破，花生力大無窮，每每用力過猛，泥丸要麼破碎，要麼彼此粘住。蕭千絕從旁瞧著，不時出語指點用勁之法。黑水內功以變化見長，花生勁力強絕，偏是不知變通，故而蕭千絕瞧他與賀陀羅動手，便知他敗在何處，此時他身中「五行散」之毒，無力再戰，深知唯有花生堪與賀陀羅相敵，無奈之餘，只好破除門戶之見，指點花生用勁之法，雖是隻言片語，卻處處直指花生缺失。得這大宗師指點，花生漸漸摸透用力輕重之妙，緩急之巧，不到半個時辰，接連將趙咼的泥丸打人洞孔，泥丸卻絲毫無損。．蕭千絕頷首道：「也罷，小和尚，你用上這些道理，再與賀臭蛇鬥一鬥。」

　　花生心中七上八下，殊無把握，但知這一戰難免，只得撓撓光頭，依言站起。賀陀羅早已不耐，更不打話，右拳擺了個小圈，嗖地擊向花生面門，正是「破壞神之蛇」的精妙招數。花生揮拳迎上，拳到半途，忽地極快圈轉，撲地一聲，劈中賀陀羅小臂，賀陀羅手臂酸麻，拳勢偏出。蕭千絕點頭道：「直中見曲，這招使得不壞。」花生一招得手，信心大增，雙拳連綿遞出，忽直忽曲，忽快忽慢，忽正忽斜，拳法飄忽，無以捉摸。

　　鬥了十餘招，兩人雙掌相交，賀陀羅故技重施，勁力將吐未吐，忽如毒蛇回洞，陡然內縮，想誘使花生一拳打空，趁隙反擊，哪知花生勁力也隨之一緩，凝而不散，若有無窮後勁。賀陀羅心頭一驚，內力急送，花生內勁又縮，賀陀羅一拳打空，就在他舊勁方盡、新勁未生的當兒，花生拳勁暴吐，賀陀羅頓覺胸口一熱，蹭蹭蹭連退兩步，面露震駭之色。蕭千絕冷笑聲：「賀臭蛇，這一拳滋味若何？」賀陀羅羞怒交加，輕敵之心盡斂，吸一口氣，縱身搶上，拳風縱橫，聲勢駭人。但花生得蕭千絕指點，儼然身兼正邪之長，拳法於至大至剛之外變生奇突，無形中大合禪門機用，出拳隨圓就方，變化無窮，賀陀羅欲要再使詭招敗敵，殊為不易。

　　拆了約莫百十招，賀陀羅究竟功夫老辣，連使狠招，再將花生拳勢壓住，忽叫一聲：「中。」劈手一爪，抓破花生衲衣，在他胸口留下五道血痕，若非花生退得迅疾，難逃開膛破肚之禍。

　　蕭千絕眉頭大皺：「小和尚到底年幼識淺，機變未足，不比賀臭蛇身經百戰，如此下去，勢必要輸。」此時臨陣交鋒，瞬息千變，蕭千絕縱慾指點一二，也不可能，只瞧得花生連連後退，情知大勢已去，不由暗暗嘆息：「小和尚一敗，老夫立時自斷心脈，絕不受辱於小人。」正當心灰意懶，忽聽花曉霜揚聲叫道：「花生，攻他『雲門』。」花生素來最聽曉霜的話，不及多想，左拳化開賀陀羅的殺手，右手二指一併一攪，若夜叉探海般點向賀陀羅「雲門」要穴。尚未刺到，賀陀羅臉上忽地露出古怪神色，身子一躬，倏地退後三尺，左足鬥起，利若長槍，刺向花生下盤。花曉霜又道：「攻『中脘』。」花生忖道：「『中脘』穴在他胸口，若要強攻，豈不挨他一腳踹著。」但他不願違拗曉霜之言，不顧對方腿勢，湧身撲上，拳風忽凝，擊向賀陀羅『中脘』穴。哪知賀陀羅腳到半途，忙不迭迭收了回去，向後脫出丈餘，避開花生的拳風。如此一來，不僅花生奇怪，連蕭千絕也嘖嘖稱奇，覷眼瞧向曉霜，好生不解：「這女娃兒怎變得恁地高明？莫非老夫瞧不出的地方，她也能瞧出來？」

　　花曉霜蛾眉微蹙，瞧著賀陀羅舉止，雙手掐指，似在推算，檀口中卻急如珠炮，不斷報出穴名，花生依言出手，無往不利，迫得賀陀羅縛手縛腳，連連後退，心中驚怒莫名：「這小娘皮怎地瞧出我的罩門？」原來，他少時武功未成之時，好色濫淫，以至於損及真元，在內力運轉中生出了一個極大罩眼，結果前來中原揚威，先後慘敗給蕭千絕與九如。賀陀羅逃回西域，痛定思痛，戒色戒淫，發憤練功，竭力彌補罩眼，雖然略有小成，但恢復如初，終有不能。賀陀羅人雖不堪，武學上卻天分奇高，苦思良久，竟被他想出一法，將這罩眼練得循三脈七輪運行，即便為高手瞧破，罩眼也能循脈而走，稍縱即逝，叫人無從把握。

　　殊不料他命乖運賽，此來中原，偏偏遇上花曉霜。花曉霜身兼《青杏卷》、《神農典》、《紫府元宗》三家之長，融會貫通，於醫道一脈，已堪稱曠古凌今，天下一人。她目光銳利，但凡人有隱疾，觀色望氣，一瞧便知。世上內功，起初都為強身健體所創，無不依循脈理，自也逃不過花曉霜的神眼。她見賀陀羅舉動，便知他內功大有缺陷，但那罩眼循脈而走，變化難測，花曉霜本也難以瞧出。然而當日在海上孤舟之中，賀陀羅為求長生之道，曾與她議論過天竺醫理，言者無意，聽者有心，花曉霜癡迷醫道，但有所聞，無不銘記於心，事後加以鑽研，盡皆融人中土醫學。此時瞧得花生落了下風，情急之間，憑借胸中所學，算出賀陀羅罩眼運行途徑，冒險一試，果然一舉奏功。

　　賀陀羅處處受制，惱怒已極，猝然疾喝，掣出般若鋒來，蕭千絕譏諷道：「賀臭蛇了不起，徒手不成，便操傢伙了。」賀陀羅充耳不聞，他兵刃在手，氣焰陡增。但花曉霜此時對他氣脈運行已然瞭如指掌，一眼不瞧，也能將穴道隨口說出。花生聽得爛熟，出手更加迅猛，花曉霜一字方吐，拳頭離那穴道便已不及寸許。賀陀羅雖有般若鋒之利，也是左右遮攔，難挽頹勢。

　　花生一路拳法使得順暢，端地氣勢如虹，只攻不守，將大金剛神力的妙處使得淋漓盡致。二人翻翻滾滾，拆了百招，忽聽花生一聲大喝，一拳擊中賀陀羅「璇璣穴」，勁力猝發，賀陀羅身子一震，出手略緩，又聽花曉霜道：「極泉。」話才出口，花生第二拳已擊中極泉穴。賀陀羅倒退五尺，口角滲出血絲，花生猱身縱出，雙拳連珠炮發，前後三拳，拳拳著肉，賀陀羅慘哼一聲，身子拋出數丈，連轉兩轉，重重跌坐在地，鼻口之間血如泉湧。

　　花生見狀，一時愣住，不知是否還要追擊。卻聽花曉霜歎道：「花生，罷了，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已勝了，便放他去吧。」此言正合花生心意，當即對賀陀羅唱個喏道：「老先生，你不逼俺，俺也不會打你。今後你走路，俺過橋，咱們各走一邊，兩不相瞧。」把袖一甩，轉回曉霜身旁。花曉霜莞爾道：「花生，你這話說得很好。」花生得她誇獎，比勝了賀陀羅還要歡喜，摸著光頭，咧著嘴呵呵直笑。

　　蕭千絕皺眉道：「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行事須得斬草除根，這回放過賀臭蛇，來日後患無窮。」花曉霜歎道：「他經脈斷了三處，已成廢人，想要為惡，也有不能了。」轉身對哈里斯道，「你帶他走吧，望你父子日後一心從善，否則冥冥之中，自有天譴。」她神色淡定，語氣從容，但此時說出，卻是具足威嚴。哈里斯噤若寒蟬，扶起賀陀羅，一瘸一拐，匆匆去了。

　　花曉霜詢問五個小廝，方知均是好人家出身，被駱明綺抓來使喚，便將五人打發去了。再瞧中條五寶，卻見五人已哭得有氣無力，不由嘆了口氣，從駱明綺衣袖中尋著「笑忘丹」，給五人服下，把脈一瞧，但覺五人體內尚有四種奇毒盤踞，心知定為駱明綺試毒所致，當下也隨手解去。而後取出「五行散」的解藥，走到蕭千絕身前，說道：「蕭老先生，只盼你從今往後，再別與蕭哥哥為難。」蕭千絕冷哼道：「你若是市恩，這解藥老夫不吃也罷。」花曉霜略一默然，將解藥擱在石上，道：「你再與蕭哥哥交手，休怪我出言幫他。」

　　蕭千絕冷笑道：「這才像話，要幫便幫，老夫才不放在心上。」抓起解藥服下，長身而起，對中條五寶說道：「走吧。」五人掙扎起來，隨他身後，慢慢去了。花曉霜與花生掘了一個坑，將駱明綺葬下，拜了三拜，站起身來，環顧四周，山崗上又復冷清，柴扉隨風而動，嘎吱作響。她望著小屋，忽地隱約覺得，梁蕭再也不會回來這裡，今生今世，再也見不了他，瞧不見他的眼神，聽不見他說笑，吃不上他做的飯菜，穿不上他縫補的衣衫……想著想著，不覺淚水潸然。花生莫名其妙，搓著手，在她身邊團團亂轉，嘴裡只道：「曉霜，你怎麼啦，你怎麼啦。」趙咼踢他一腳，罵道：「笨光頭，阿姨想叔叔啦。」說著也覺傷心，小嘴一撇，大哭起來。

　　花曉霜伸袖抹淚，拍著趙咼的頭，撫慰一番，對花生道：「花生你別在意，我心中不大快活，哭一會兒便好。」想了一想，又道，「花生，我曾在觀世音菩薩面前許下心願，要四方行醫，化解蕭哥哥的罪愆，唉，此事原本與你無干，你帶著趙咼，去尋你師父去吧。」花生頓足道：「怎麼與無干？你一個人行醫，好孤單呢！你去哪裡，俺也去哪裡。」趙咼也落淚道：「霜阿姨，你不要咼兒了麼？」花曉霜愣了一下，嘆了口氣，默默向崗下走去，不知為何，此時間，她的心中再無驚惶，也沒了疑惑，靜如沉淵，自信超然。屢屢的劫難，終究叫這身罹絕症的弱女子堅強起來，就這麼挾著一身獨步古今的醫術，懷一顆悲天憫人之心，娉娉裊裊，走向茫茫江湖。

　　花生怔征瞧著曉霜背影，忽覺有些陌生，只到趙咼催促，方才將他背起，嚷道：「曉霜，等等俺，曉霜，等等俺。」甩開大袖，一顛一顛，隨後奔去。

第五章　人命至重

　　三人人影漸遠，蕭千絕方與中條五寶從一片樹林中轉出來，蕭千絕眉頭一蹙，道：「你們五個混帳，怎會落到賀臭蛇手裡？」五人面面相覷，胡老一苦著臉道：「咱們是來尋老大的。」蕭千絕冷冷地道：「梁蕭麼？」五寶點頭，胡老萬憤然道：「他不講義氣，在臨安扒了咱們的褲子，把咱五個吊在樹上，大夥兒商議定了，下次逮著他，非得扒了他褲子，吊他一回不可。」胡老千道：「是極是極，更有甚者，後來聽說他墜江死了，害得他們四個大哭一場……」其他四人怒道：「放屁放屁，誰哭了？」胡老千千咳一聲，道：「當然不是我胡老千了，前幾日，聽說老大在百丈坪被人圍攻，咱們就來幫他。」其他四人同聲怒道：「不對，是來吊他。」胡老千笑道：「是極是極。哪知沒碰上老大，卻遇上賀臭蛇跟老太婆，賀臭蛇與咱們早有梁子，動起手來，嘿嘿，後來麼，嘿嘿……就是那般了。」

　　蕭千絕揮袖道：「好，你們該尋誰便尋誰去，滾吧。」五人對視一眼，不敢違拗，拔腿便走。蕭千絕瞧著曉霜三人的背影，心道：「老夫平生除了家師與耶律楚材，從未受人恩惠，而今一日之間，得小和尚相助在先，女娃兒解毒在後，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兩個小娃兒本事雖然不弱，但心慈手軟，怎敵得過這世間險惡，老夫須得隨在他們身後，暗中護持。」他生平最重恩怨，仇者睚眥必償，恩者湧泉相報，主意一定，邁開步子，遠遠躡在三人之後。

　　卻說精絕騎兵殺至紅日平西，方才回師，此戰精絕人僥倖獲勝，但也損兵折將，死傷過半，雖是凱旋，人人臉上卻殊無喜色。風憐隨留守族人迎上來，強要做出笑臉，但終於忍耐不住，撲進鐵哲懷裡痛哭起來。

　　歐倫依下令收殮族人遺骸，就地安葬。族人們在山谷中掘出一個個劍形淺坑，將族人屍身擺成劍形，額頭貼上草葉剪成的小劍，放置坑中，向著崑崙山的方向掩埋。梁蕭暗奇，問道：「這安葬之禮有何含義？」風憐道：「精絕族以劍為神，死後也嚮往與神劍為伴。」梁蕭猛然想起，精絕的帳篷、盔甲上均刻有劍形標記，不由生疑，問道：「但為何精絕人都是用刀，卻無人用劍。」風憐道：「劍為神明，只有一把，但爺爺說，精絕族中沒有配使它的人。」梁蕭本想問神劍何在，但覺是別族隱私，只得按捺不語。

　　忽見一名老者抱著一副盔甲走上來，顫聲道：「西崑崙，這副盔甲是我親手鍛造的，送給我的兒子阿古，只要是鐵甲覆蓋的地方，最鋒利的長矛也無法刺穿，可是……可是蒙古人卻射中了他的眼睛……」說到此處，老淚縱橫，將盔甲推到梁蕭懷裡，道，「我把它送給你，願劍神祐你平安。」梁蕭無奈收下，其他人陸續過來，送上馬刀，長矛，均是死者遺物，梁蕭只得一一收下，放在身旁，須臾積了一堆，正自淒然，忽聽遠處傳來小孩柔嫩的哭聲，轉眼望去，只見一個小女孩孤零零站在山坡上，張著嘴哭泣。風憐落淚道：「她的爹爹戰死了，媽媽也中箭去了。」梁蕭默然半晌，爬上山坡，想摘一朵花兒給她戴上，哪知草木狼藉，竟找不到一朵完好的野花，只好摘下一根草莖，隨手編了一匹小馬，遞給女孩，小女孩呆了呆，撲進梁蕭懷裡，嚎陶大哭，梁蕭心如刀割，仰望滿天星斗，尋思：「人與人為何總是自相殘殺，難道天下之大，便沒有消弭戰爭的法子麼？」他百思難解，心中越發痛苦。

　　歐倫依與鐵哲商議已定，召集眾人，道：「我們打敗了花斑豹，海都必然不會甘心，他有鐵騎十萬，我們無力抵禦，只能明日前往劍谷。」眾人自去收拾，次日告別親人墳家，牽羊趕牛，向西北而行，梁蕭與鐵哲率軍斷後。鐵哲沉默少言，梁蕭心有所想，也無話語，是故路上頗為沉悶。

　　走了二十餘日，也不知穿過多少山谷，翻過多少山梁，這一日，忽見遠處一座白塔直指雲天，精絕人不分老幼，齊聲歡呼道：「劍塔，劍塔。」歐倫依遙望白塔，感慨道：「一百年啦，沒想到我們還是回來了。」

　　轉過山坳，只見一條鐵索大橋懸在千尺斷崖上，橋北是一條峽谷，中有河水洶湧流出，抵達斷崖處，化瀑落下，發出轟然巨響。眾人紛紛下馬，牽馬步行，鐵索銹跡斑斑，卻堅固依然，人馬行於其上，也無甚晃動，足見當年造橋的大匠頗費心力。穿過峽谷，只見一個巨谷橫亙眼前，四面青峰碧嶂，高低參差，流瀑紛落，在谷心匯成湖泊。梁蕭瞧得神逸思飛：「人道『千峰競秀，萬壑爭流』，用在此地，方才貼切。」

　　精絕人在湖邊草地上搭建帳篷，安頓下來。只因抵達安全之地，眾人分外高興，是夜大開盛會，男女老幼來到白塔之下，燃起篝火，載歌載舞。梁蕭推脫不過，被風憐拉去喝酒，只聽諸般樂器吹打一陣，場中一靜，梁蕭側目瞧去．卻見鐵哲滿臉嚴肅，越眾而出。眾人一呆，歡呼起來。風憐擰住梁蕭，喜道：「阿爹要唱歌呢！阿媽去世後，他從沒唱過。」

　　鐵哲立在場心，高大身軀映襯白塔，仰望星空，放開嗓子唱了起來，聲如雄鷹在空中盤旋，高揚低飛，撼人心魄，梁蕭不覺讚道：「好嗓子。」

　　鐵哲所唱曲子雄渾高昂，充滿穆穆敬意，似在稱頌某人，精絕人神色肅穆，不少人壓低聲音，隨他哼唱。鐵哲所唱是精絕古曲，言辭佶曲，梁蕭渾不。明白，只聽鐵哲唱到「崑崙」二字，歌聲一揚，沖天而起。眾人目光刷地向梁蕭投來，梁蕭一時愕然，忽見鐵哲沖這方微微欠身，復又退人人群。精絕人齊聲歡呼，樂器重又響起來，曲調活潑流麗，明快動人。風憐忽地起身，步入場中，眾人鼓掌歡笑。

　　風憐嫣然而笑，纖腰一擰，足尖點地應節起舞，左旋右轉，急蹴環行，舞至急處，幾乎足不點地，端地似飛蓬翩轉，回雪飄蕩，奔輪不及，旋風猶遲。瞧得眾人眼花繚亂，一迭價喝起采來。梁蕭瞧得舒服，忖道：「這該是我媽曾說過的『胡旋舞』了，千周萬匝，旋之不已，果然名不虛傳。」但這一想起母親，又不覺興致盡消，嘆了口氣，將碗中酒一飲而盡，正要抽身離開，忽見風憐一陣風舞了過來，眸中水光瑩瑩，拉住他的衣袖。梁蕭一怔，場上忽地靜了下來，人人盯著二人，神色頗是怪異。風憐俏臉通紅，酥胸微微起伏，咬了咬唇，低聲道：「你呆著作什麼？與我跳呀！」

　　梁蕭本欲推辭，但見她目光切切，又不忍拂逆她意，只得隨著踏出，人群中稀稀落落響起三兩聲歡呼，但瞬間又低了下去、梁蕭但覺氣氛有異，猝然止步。忽見捷蘇鋼牙緊咬，騰地站起。風憐一咬牙，催促梁蕭道：『快呀。」此時梁蕭已覺出不妥，猶豫間，忽聽捷蘇叫道：「慢著！」手提兩柄馬刀，大步走來，嗆啷一聲，將其中一柄擲於梁蕭腳下，朗聲道：「西崑崙，我向你挑戰！」一時間，眾皆嘩然。

　　原來，精絕族有擇郎之俗，女子邀男子共舞胡旋，男子若是答應，一曲舞罷，便可擇地幽會，結為夫婦。梁蕭猜到幾分，微微皺眉。只聽風憐叱道：「捷蘇，花斑豹號稱崑崙山下第一勇士，也挨不住西崑崙一矛，你打得過他嗎？」捷蘇咬了咬牙，慘笑道：「沒了你，我寧願死在他的刀下。」場中人人屏息，死寂一片，只有湖上風來，呼呼作響。歐倫依也不覺站起身來，但是捷蘇身為戰士，依精絕風俗，戰士挑戰，不得阻攔，歐倫依有心無力，露出焦灼神色。眾人盡知梁蕭驍勇無敵，捷蘇刀法雖強，相較之下，卻也相差太遠。風憐見捷蘇如此固執，蓮足一頓，氣得眼中流出淚來。

　　梁蕭默然片刻，俯下身子，緩緩拾起馬刀。一時間，眾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風憐秀眉微顫，欲言又止。捷蘇死死攥住馬刀，凝神靜氣，一對虎目直勾勾盯著梁蕭。梁蕭凝視馬刀，忽地歎道：「你為愛人而戰，很了不起，不用比，算我敗了。」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呆住，風憐嬌軀一時僵直，目光渙散開去。梁蕭將馬刀嗖地擲人土中，轉過身子，飄然去了。

　　遠離人群，梁蕭攀上一處山峰，放眼眺望，夜幕下山影逶迤，他的心情也如這山勢，起伏難平。忽聽身後足音響起，梁蕭並不回頭，苦笑道：「歐倫依族長，你也來了？」歐倫依笑了笑，拋給他一個酒囊，兩人對飲片刻，歐倫依忽地唱起歌來，歌聲洪亮，正是鐵哲唱過的那首曲子。歐倫依唱罷，笑道：「西崑崙，你知這是什麼歌嗎？」梁蕭搖頭道：「聽不明白。」歐倫依一笑，說道：「用漢話說來，便是：草木青青，遠來友人，山花綻笑，明月開懷；春光過眼，只是一瞬，你我情誼，可傳萬載；白雲悠悠，只是須臾，你我情誼，千秋如恆；草木青青，遠來佳賓，心如金玉，振振有聲，佳人綻笑，少年開懷，友人是誰，說與你聽，西方巍巍，大哉崑崙！」他這番話朗聲道來，字正腔圓。梁蕭歎道：「原來族長早已猜到了？」歐倫依拍手笑道：「你是漢人吧。」梁蕭道：「也不盡然。」歐倫依皺眉道：「還是不對麼？」梁蕭飲一口酒，笑道：「是蒙是漢，管他作甚，只要把我當作友人，那便夠了。」

　　歐倫依笑道：「聽你這麼一說，老夫倒顯矯情了。」頓了一頓，歎道：「西崑崙，你為何不與捷蘇交手，不戰認輸，這在精絕，可是極大的恥辱。」梁蕭揚眉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歐倫依歎道：「話是如此，只委屈了風憐那孩子，我瞧得出來，她是真心愛你。」梁蕭擺手歎道：「我心有所屬，不能誤她。」二人都是磊落之輩，寥寥數語，便知對方心意，歐倫依長長一歎，再不多言。

　　二人對著山風，默默喝了陣酒，歐倫依忽道：「西崑崙，老夫想好了，要為你鑄一把劍。」梁蕭一怔，想起風憐說過的話，忙道：「萬不敢當！」歐倫依笑道：「你當得起，比起窮儒公羊羽，恐怕你更當得起些。」

　　梁蕭奇道：「族長認識公羊先生。」歐倫依莞爾道：「你果然與他有些關聯，嗯，想起來，中土頂尖兒的人物就那麼幾位，尋常者也調教不出你這等高手。想老夫鑄劍半生，鑄劍六柄，鑄一劍，斷一劍，而今也只剩一柄『青螭』，便在公羊羽手裡。」

　　梁蕭驚道：「鑄一劍，斷一劍，難道您……」歐倫依不待他說完，截口笑道：「倫依二字，在精絕古語中作『神龍』解，我當年行走中土，仰慕先賢歐冶子，妄號歐龍子。」梁蕭肅然起身道：「晚輩早有所聞，歐前輩鑄劍之術，名動中土，無雙無對。」歐龍子笑道：「便不與你謙遜了，我自認第二，諒也無人敢認第一。只不過，這二十年來，我再未鑄過一劍，或許技藝已荒疏了。」梁蕭道：「這是為何？莫非『青螭』已是劍中極致，無法逾越？」

　　歐龍子搖頭道：「非也，若無劍主，鑄出神劍也是枉然。劍為有靈之物，人鑄劍，劍亦擇人，無劍之神氣，豈能駕馭我精絕族的神劍？」他望著梁蕭，微笑道，「你身上劍氣濃烈，我倒是瞧得出來。」梁蕭被他盯得身上大不自在。忽聽歐龍子哈哈一笑，拍地而起，朗朗笑道：「沒料到，哈哈，沒料到，我歐龍子垂垂暮年，還能遇上配使『天罰劍』的人傑。」梁蕭奇道：「天罰劍？」歐龍子道：「不錯，天罰天罰，代天行罰，世上惡人無數，殺之不盡，須以惡人頸血，祭我利劍神鋒。」

　　梁蕭聽得心頭打了個突，卻聽歐龍子又道：「自明日起，我與鐵哲將在劍塔鑄劍，不過，精絕一族，以劍為神，新神一出，舊神當滅，你須得用這把『天罰』，斷去公羊羽的『青螭』。」梁蕭搖頭道：「望前輩三思，只恐晚輩力有未逮！」歐龍子笑道：「我這雙眼珠子不僅會相劍，更會相人，我說你成，那便不錯。」他尋到劍主，心中歡欣莫名，忽地縱聲長笑，走下山去。

　　梁蕭望著歐龍子背影，怔然半晌，胸中升起徹骨寒意：「我罪孽滔天，哪裡配代天行罰？刀劍造出，只為殺戮，歐前輩說我劍氣濃烈，莫非便是指我一身殺孽，兩手血腥麼？」剎那間，他心中苦澀難言，對自身起了莫名厭憎，恨不能縱下山崖，一了百了，但抬頭一望，卻見明月清圓，光華溫柔亮白。他對那明月凝望片刻，驀地死念頓消，走下山去，將劍谷拋在身後，茫茫然向西方走去。

　　望日落處行了二十餘日，牧草漸漸稀少，商人騎駱駝，操回回語，梁蕭詢問行商，方知此地已是伊兒汗國。伊兒汗國是忽必烈之弟兀烈旭破滅哈拔斯王朝所建，幅員遼闊，東至尼泊爾，西及大馬士革。梁蕭苦行數月，抵達馬拉加，時值大雨，白雨粗似牛筋，刷刷瀉落，街上沒一個行人。梁蕭渾身濕漉，腳下泥水嘩啦作響，乍一抬眼，極遠處高塔渾圓及天，依稀在雨中聳立。

　　梁蕭叩開塔門，通告姓名。門衛見他衣衫破敗，大為狐疑，嘀咕了兩句，關上門去。過得一陣，正當梁蕭不耐之時，忽聽腳步聲響，大門轟然大開，蘭婭披著一襲紗衣奔了出來，眼裡滿是驚喜。梁蕭看著她，想笑一笑，但心口發堵，怎麼也笑不出來。對視許久，蘭婭眉眼泛紅，走進雨裡，澀聲道：「你如今才來麼？」梁蕭聽出責備之意，不覺一楞，忽聽蘭婭哭出聲來：「老師去世啦，他已經死啦。」話音方落，天上雷霆驟發，震耳欲聾，烏雲翻滾，大雨如注，從二人頭頂傾落，梁蕭望著蘭婭，一腔熱情也隨這瓢潑大雨，一點一滴地逝去。

　　蘭婭哭得有氣沒力，始抬起頭來，忽見梁蕭臉色蒼白，摸摸他手，但覺冷如寒冰，心頭一慌，抹淚道：「你……你怎麼了？」梁蕭搖了搖頭，猛然間一陣天旋地轉，兩眼發黑，再無知覺。也不知過了多久，梁蕭自黑甜中醒來，彷彿置身洪爐，燒得渾身難受，雙眼腫脹，無法掙開，偶爾覺出一片的涼意沁在身上，耳邊人聲低小，似乎說什麼「冰塊」之語。他掙扎片刻，清醒了些，當即運氣走了兩個大周天，一時汗出如漿，不消片時，身體漸漸冷卻下來，但覺有人按著自己心口，睜眼一瞧，卻見身邊坐了一個金髮如瀑的美貌少女，一手按著自己胸膛，笑瞇瞇地看著自己，梁蕭心頭一動，低眉瞧去，大驚失色，敢情他身無片縷，躺在一張繡榻之上。梁蕭慌忙摀住下身，掙了起來。那少女見他突然掙起，也嚇了一跳，繼而喜道：「你到底醒了？」

　　梁蕭窘道：「怎麼會這樣？」少女笑道：「你生病啦，渾身比火還燙，幸虧蘭婭大人從大汗那裡討來冰塊，敷在你身上，才略略好些。」梁蕭若有所悟，這些日子他自恃內功深湛，餐風飲露，眠沙臥雪，從不顧惜身子，但這寒暑天成，終非人力所能抗拒，況且他內心抑鬱，邪氣自然趁虛而人了。沉吟片刻，梁蕭問道：「蘭婭呢？」少女笑道：「蘭婭大人守了你三天三夜，困得極了，讓我替她一會兒。」她忽地詭秘一笑，「要不，我去叫醒她。」梁蕭慌道：「我這模樣，怎好讓他瞧見？」少女笑道：「這有什麼，這三天我們天天瞧的！」梁蕭臉上便似罩了一塊紅布，窘了半晌，才低聲道：「這位妹子，我一身臭汗的，有地方洗澡嗎？」少女笑道：「有呀，浴室在樓下。」梁蕭道：「你把衣服與我，我自去洗來。」少女笑道：「你的衣服呀，又髒又臭，早就扔啦。」梁蕭無奈，只得道：「你拿幾件男子衣服敷衍敷衍吧。」少女笑道：「這是女人住的地方，哪有男人衣服。」

　　梁蕭大病初癒，腦子難免有些糊塗，無奈之餘，只得扯了一塊地毯，裹住下身。那少女一邊帶路，一邊卿唧咯咯笑個不停。一時間，只瞧見走廊兩側探出許多頭來，馬加拉天文台是伊兒汗國賢哲聚居之地，此時出門觀看的都是聲名遠著的學者，瞧見梁蕭，盡皆莞爾，有人笑道：「安吉爾，你這個小魔鬼，又在捉弄人啦？」梁蕭方知自己竟被這少女誑了，不覺羞怒交進，恨不得地板裂開，一頭鑽將進去，但此刻已是進退兩難，只得在眾目睽睽之中，硬了頭皮往下走。好容易挨到浴室，少女才回頭笑道：「要不要我服侍你洗澡？」梁蕭忙道：「決然不用，姑娘請自便。」那少女嘻嘻一笑，逕自去了。

　　梁蕭胡亂洗了一回，略事振作，想起方才情形，真有些哭笑不得。不一陣，有侍從送來衣衫，梁蕭穿上，一出浴室。便見金髮少女站在門前，笑道：「蘭婭大人在房中等你。」梁蕭按捺住怒氣，道：「相煩姑娘帶路。」少女歪頭瞧著他，嘻嘻笑道：「蘭婭大人說得對，你是好人，我這麼捉弄你，你也不生氣。」說罷一蹦一跳，走在前面，梁蕭恨得牙癢，無奈跟上。

　　不一時，二人到了一間廳房，地上鋪了繡花地毯，擱滿水果肉食。蘭婭靜靜坐在一隅，衣衫素淨，肌膚白嫩，眉如新月，眼光生動。她見梁蕭臉色紅潤，料已無礙，不覺莞爾道：「我的使女安吉爾是法蘭克人，被我慣壞了，就愛捉弄人，若有得罪，你可別在意。」梁蕭一愣，側目看去，只見那金髮少女從門外探出頭來，吐了吐舌頭，又縮回頭去。屋中二人對視半晌，神色頗是古怪，蘭婭終於忍耐不住，噗哧笑出聲來，梁蕭想到方才情形，心想自己允稱古靈精怪，慣於作弄他人，今日卻在一個異族小姑娘手底栽了觔斗，想來也覺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年餘光景，他幾乎從未開懷笑過，此時一笑，胸中積下的悶氣倒也去了大半，嗅得烤肉香味，頓覺饑上來，綽起一把小銀彎。刀，割開烤得焦爛的羊腿，狼吞虎嚥。

　　蘭婭瞧他吃得貪婪，不知為何，眼中莫名酸楚，身子前傾，輕聲道：「你走來的麼？」梁蕭點了點頭。蘭婭歎道：「幹麼那樣苛待自己，嗯，阿雪呢，怎麼沒見她來？」梁蕭手中彎刀一頓，緩緩道：「她過世啦！」蘭婭檀口微張，秀目瞪得老大，纖手捏緊了膝上的袍子，廳房一時寂然，唯有安吉爾的笑聲隱約可聞，就如輕煙般裊裊散去了。

　　蘭婭還過神來，盯著梁蕭，半晌道：「那……你的臉呢？」梁蕭淡然道：「被仇家劃的。」蘭婭見他不願多說，便岔開話道：「不管怎樣，你來了，就很好！老師臨去時，留下了一道題，你若有興致，不妨一解。」

　　梁蕭自負算學一道，除了納速拉丁，天下再無抗手，怎奈遲了一步，這位大智者早已去世，心中沮喪自不消說，聽得這話，亦驚亦喜，起身問道：「什麼題？」蘭婭瞧他神態急切，不覺笑道：「你還是烈火般的性子，一點便著，罷了，隨我來吧。」此時天色向晚，通天塔中甚是晦暗，蘭婭掌起如豆燈火，領著梁蕭沿圓梯爬了兩層，進入一間寬大圓廳，蘭婭將壁燈逐一點燃，房中明白如晝，向壁處架設一座天平，高及一人，左方擱一塊大石，以致天平左傾。天平本是回回星學者煉金時所用器械，但如此巨大者，十分鮮見。天平後兩扇石門斑斑駁駁，閉合嚴密，上面刻了一行回文。蘭婭遙指回文道：「這便是題目了。」

　　梁蕭低聲念道：「天平左邊有大石一方，鐫刻生命之痕，勿得移動；房中砝碼，挑選一塊，置於右方托盤，務使左右均衡。」梁蕭本以為納速拉丁一代智者，出題相難，勢必為高明算題，哪知竟是如此題目，一時望著石壁，愣在當場。

　　卻聽蘭婭肅然道：「梁蕭，這是一道鎖鑰之題，你若能令天平均衡，後方的石門自會打開。」梁蕭道：「打開石門作什麼？」蘭婭反問道：「那麼你來馬拉加，又是為什麼呢？」梁蕭搖頭道：「我要向西方的智者挑戰，但納速拉丁已經不在人間了。」蘭婭垂首半晌，抬起頭，眉眼微微泛紅，歎道：「既然如此，你更須解開此題。只不過，砝碼選錯一次，你便輸了。」梁蕭見她言語神態古古怪怪，心中大為詫異：「納速拉丁已死，還能向誰討教學問？」躊躇間舉步上前，但見那方大石削痕猶新，刻有一行回回文字：「我之生命。」

　　牆角擺放各種砝碼，大小百枚，質料卻無一相似，除了金、銀、銅、鐵、錫，還有諸般合金，木材陶瓷。每塊大石都刻有回文，或是「國家」，或是「族類」，或是『財富』，或是『勝利』，林林總總，不一而足。梁蕭正看得入神，忽聽蘭婭道：「你看！」梁蕭回頭一瞧，卻見她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盞玻璃沙漏，蘭婭將沙漏轉過，眼裡露出頑皮神氣，笑道：「而今起始計時，若不能在沙漏盡時得出答案，也算你輸。」

　　梁蕭心思敏捷，若論運籌方圓，窮天極地，彈指立就，不在話下。怎料此時納速拉丁不論算術，卻留下這麼一個沒頭沒腦的怪題；更有甚者，解答還需計時？當真豈有此理。梁蕭微感氣惱，但瞧沙粒瀉得飛快，又不敢怠慢，竭力摒除雜念，自忖道：「砝碼所刻回文莫不是迷魂陣，砝碼份量才是關鍵。但眼下砝碼眾多，質料各異，這一盞沙漏時光，如何稱得出份量？」恍然間，他明白此題厲害之處，額頭不禁滲出冷汗來，但他素來倔拗，若非道末途窮，絕不率爾認輸，當下蹲下身子，在砝碼中反覆揀選，揣摩份量。

　　沙漏一瀉如注，轉瞬逝去大半。梁蕭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煩亂，拋下手中一枚白玉砝碼，站起身來，抱肘沉思，但覺如此揀選，等到沙漏瀉盡，也難尋出合適砝碼，這場鬥智，自己必輸無疑。不禁嘆了口氣，回望蘭婭，欲要認輸，但見她大張美目，微啟朱唇，神色既似期盼，又似嘆息。梁蕭低頭嘆了口氣，正要開口，心中一個念頭忽地閃過，不覺渾身陡震，抬頭瞧著蘭婭。蘭婭見他目露奇光，神色大異，心頭一怯，不禁倒退一步，忽然間，梁蕭走了過來，蘭婭只覺身子一輕，已被他摟在懷裡。

　　蘭婭驚道：「你做什麼？」欲要掙扎，但與這男子胸膛一碰，便覺耳熱心跳，四肢綿軟，再也使不出半分氣力，手中沙漏落在地上，跌成碎片。梁蕭抱起蘭婭，大步走到天平前，將她放入托盤裡，天平傾轉過來，左右持平。剎那間，只聽格得一聲，兩扇石門嘎吱嘎吱敞了開來。

　　梁蕭瞧著門洞，歎道：「原來如此！」蘭婭奇道：「梁蕭，你怎麼猜得出來？老師說，你一定猜不出來？」梁蕭歎道：「他說得或許不假。換作兩年之前，我決計猜不出來。不過，適才我在砝碼中揀選，瞧得上面刻有許多字跡，但唯獨少了一樣。那便是生命。」蘭婭道：「但那已刻在石塊上了。」

　　梁蕭搖頭道：「中土有句話，叫做：『人命關天』，家國易亡，財富易逝，一代王者也會成為家中枯骨，唯有人口滋繁，永無窮盡。」說到這裡，他露出凝重之色，「也唯有人的生命，才配與人的生命匹敵，這裡除卻我，便是你了……」蘭婭連連點頭。梁蕭說到此處，若有所思，又道：「或許，尊師想說：倘使人們明白生命相若之理，彼此珍惜，世上便將再無仇怨，永無戰爭。」蘭婭點頭歎道：「你說得對極啦。」她略略欠身，手指石門道：「裡面是安拉永恆的寶庫，匯聚了先哲們的智慧。」梁蕭定睛望去，隱見得其中擺放了一排排書架，羊皮卷的氣息飄來，令人心怡。

　　蘭婭眼中有敬畏之色，肅然道：「老師說過，唯有尊重生命的人，才配學習它們。梁蕭，你解開了鎖鑰之題，不妨進去瞧瞧，挑戰先哲，解答他們的難題。」梁蕭內心一陣恍然，驀然歎道：「蘭婭，尊師不但學問出眾，抑且胸襟過人，梁蕭與他緣吝一面，可謂遺憾終生。」蘭婭微微苦笑，道：「這也是他臨終前的明悟，可惜晚了些。」梁蕭心道：「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惜，天下間卻沒有幾個人能夠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抬眼望著黑黝黝的門洞，不覺癡了。

　　梁蕭在馬加拉住了下來。他研讀先哲遺著，東西之學，豁然貫通。蘭婭得見梁蕭，心意已足，朝夕看顧，不忍相離。有時入夜，梁蕭登上塔頂，瞧罷天上星斗，便向東方眺望，一望便是一夜，直到啟明星起，明月西墜，方才帶著一身露水，黯然回屋。蘭婭心中奇怪，卻又不好開口詢問。

　　通天塔中日月短促，三年時間一晃即過。這一日，晨曦初露，蘭婭照例捧了早點，推開石門，驚覺屋內書卷整齊，卻無半個人影，遙見石壁上刻了數行漢字，字字人石半寸：「光陰寸箭，一發三載。吾性拙駑，窮先人之智，兀自耿耿，落魄西去，以求解脫。朝夕得君眷顧，惶惶然無以為報。人生聚散，譬如朝露，灑淚而別，莫如悄歸。梁蕭再三頓首，不知所言。」

　　字跡跳脫，正是梁蕭手跡，蘭婭怔征瞧了半晌，手一鬆，那張瓷盤隨著那顆心兒，在地上跌成粉碎。梁蕭轉道南行，走了月餘，遙見大海，對面海島上一座燈塔高人云端，但累經戰火，早已破敗不堪。梁蕭憑海臨風，望塔興歎，生出興廢難知之感。那燈塔殘破，不耐細看，梁蕭復又渡海向南，幾日後，漸漸深人戈壁，只見許多尖頂石塔矗立沙海之中，四面淒風慘慘，猶如鬼哭。梁蕭揀了一塊沙石，取刀刻成一尊人像，卻是一個圓臉細眉女子，他癡癡凝視許久，將石像置放塔前，任憑風吹流沙，將其慢慢湮埋，幽藍的月光，在他身後拖出細長的影子，襯著永恆宏大的尖塔，不勝伶仃。

　　在埃及住了數月，梁蕭乘船出海，到得羅得斯島附近，不知是哪兩國的艦隊正在鏖戰。此處海面與中土不同，平靜少風，千餘戰船百槳起落，彷彿一條條巨大的蟲豸，在紫色鏡面上蜿蜒爬行。商船為避戰火，在島上歇了幾日，待得戰事平息，又才重新起航。

　　次日傍晚，梁蕭終於抵達雅典郊外，他登上一處矮崗，眺望衛城，卻見那裡只餘一片廢墟，折斷的大理石柱似一個個戰死的漢子，頹倒在荒涼的山坡上。落日如一團火球，正向西方沉去，山崗下的牧童哼哼有聲，抽打著晚歸的牛犢，一個吟遊者則抱著唯吟我，縱情彈唱。梁蕭聆聽良久，直待再也聽不見歌聲，一陣失落湧上心頭，不覺長長嘆了口氣，一振青衫，向著更遠的西方走去。

第六章　天狼嘯月

　　韶華梭擲，日月飛箭，彈指之間，又過七年。

　　日頭當中，沙海無垠，天地間熱浪滾滾，好似無色的火焰。風兒時大時小，捲起縷縷細沙，撲在一個褐髮漢子臉上。那漢子牽著駱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忽地駐足，眺望層疊起伏的沙海，暗自發愁，他身後一個金髮白臉的少年也隨之停下，扯開皮囊，咕嘟嘟地喝著酒。

　　褐髮漢子忍不住回頭喝道：「盧貝阿，少喝些！咱們被困住啦！知道嗎？被困住啦！」少年抹了一把嘴，悶聲道：「喝了這口，再也不喝啦？」隨手將酒袋丟上駝背，哪知一沒擱穩，啪嗒一聲墮在地上，囊中紅酒一瀉而出，瞬息滲人沙裡，少年伸手去掏，卻哪裡還來得及。褐髮漢子眼中噴火，吼道：「該死的小鬼。」搶過革囊，內中只剩下一小半。盧貝阿臉色發白，轉身便逃。褐髮漢子怒罵一聲，拔出一把彎刀，撒腿追趕，嘴裡叫道：「你逃，你逃，小兔崽子，叫你逃。」沙地鬆軟，兩人一步一陷，走得分外艱難，盧貝阿忽地一腳踩虛，摔倒在地，褐髮漢子一把揪住，雪亮的刀鋒架在他白嫩的脖子上。盧貝阿掙扎道：「放開我，放開我……」

　　褐髮漢子用刀把在他臀上狠頂了一下，啐道：「宰了你，少一張嘴搶水。」盧貝阿痛得齜牙，但見他口氣雖惡，眼中怒火卻已淡了，心知他怒氣已消，便笑道：「殺了我，就沒人陪你說話解悶啦，被刀砍死痛快，活活悶死才叫難過。」褐髮漢子哼了一聲，將刀插回鞘中，憤然道：「冒失鬼，再犯錯，我一刀……」他手掌一揮，露出威脅神氣。盧貝阿吐舌笑道：「你才捨不得砍我腦袋。」

　　褐髮漢子冷笑道：「不砍你腦袋，就不能閹了你這小狗子麼？」盧貝阿面紅過耳，啐了一口，褐髮漢子睨他一眼，道：「你想叫索菲亞做寡婦嗎？要麼，我替你娶她……」邊說邊拿眼珠子瞟向盧貝阿的下身，盧貝阿被他瞧得心裡發毛，叫道：「混蛋！閉嘴！」褐髮漢子嘎嘎怪笑兩聲，忽地咦了一聲，手指遠處道：「盧貝阿，你瞧。」盧貝阿兀自生氣，怒沖沖道：「瞧你個鬼。」偷眼望去，卻見滾滾流沙中，一個黑點忽隱忽現，飛逝而來。盧貝阿奇道：「那是……」話沒說完，褐髮漢子按住他頭，伏了下來，輕輕拔出刀，低聲道：「是沙盜！」只瞧那黑影逝如飛電，越來越大，一個男子形影依稀可辨，盧貝阿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上，澀聲道：「只……只來了一個，怕什麼？」褐髮漢子怒道：「別廢話，拔刀。」盧貝阿屏住呼吸，伏在駱駝後面，死死盯著來人。

　　那人越逼越近，卻是一個肩披銀狐坎肩的灰袍漢子，彎腰低頭，踩著一樣古怪器械，狀似雪橇，但遠為寬大，中有槓桿相連，外有鐵皮包裹，兩側有細長鐵管，被那人雙手握著，向後一扳，鐵皮便骨碌碌轉一轉，帶得鐵橇躥出丈餘。二人從未見過如此怪物，一時心子狂跳，掌心滲出許多汗水。

　　那漢子雙手扳動鐵管，乍起乍落，衣發飄飛，宛似流沙中飄行，不多時，便到駱駝之前，直起身來。盧貝阿定眼細瞧，但見那人修眉風眼，顧盼神飛，雙頰濃髯如墨，髯下隱約有一道細長刀疤。盧貝阿本當來人必然凶神惡煞，哪知卻是這般模樣，兀自發怔，忽覺身畔颯然，褐髮漢子彎刀破風，直劈那人面門。灰衣人似乎沒料到駱駝後伏有人手，咦了一聲，身子稍側，褐髮漢子一刀劈空，匆忙橫刀旋斬。那人卻不理會，大大踏出一步，褐髮漢子再度劈空，忙一掉頭，卻見灰衣人已拾起盧貝阿弄丟的革囊，嗅了嗅，咕嚕嚕喝起囊中的殘酒來。

　　褐髮漢子心中駭然，挺刀前撲，孰料一把彎刀從旁掠來，當得一聲將刀格住。褐髮漢子怒從心起，叱道：「盧貝阿，你又犯傻了嗎？」盧貝阿臉一紅，搖頭道：「我瞧他不像啊。」褐髮漢子道：「不像什麼？」盧貝阿道：「不像沙盜。「褐髮漢子怒道：「你懂個屁。」盧貝阿囁嚅道：「我瞧不像。」二人這邊爭執，灰衣人卻只顧飲酒，褐髮漢子也覺疑惑，彎刀不自覺垂了下來。

　　灰衣人鯨吞牛飲，喝光酒水，將革囊一扔，哈哈笑道：「三天沒酒喝了，當真痛快！還有嗎？」褐髮漢子道：「沒了。」那灰衣人轉眼打量他，笑道：「聽口音，你們是從熱那亞來的？」他初時說的回回語，這時突然變成一句拉丁語。褐髮漢子聽得一愣，脫口道：「沒錯，我們是熱那亞的商人，去中國做生意，途中遇了盜賊，同伴們都被衝散啦。好了，這裡沒酒，你快快走吧。」盧貝阿忽地插嘴道：「塔波羅你撒謊，咱們還有三袋酒，夠喝兩天……」褐髮漢子塔波羅沒料他不知好歹，拆穿自家謊話，頓時氣結，恨不得奮起老拳，狠揍他一頓，要知道，如今困於大漠，飲水貴於黃金，為了點水滴漿害人性命，那也是不足為怪。灰衣人來得蹊蹺，倘若心存歹念，大大不妙，塔波羅一邊喝罵，一邊攥緊刀柄，斜眼瞥那灰衣漢子動靜。

　　灰衣漢子微笑道：「好個吝嗇漢子，若我拿水換酒，你答應麼？」塔波羅見他衣衫平坦，鐵撬空空，並無藏水之地，冷笑一聲，道：「這沙漠裡哪會有水？你騙人吧？」灰衣漢子道：「聖徒摩西不也在西奈的沙海中找到水嗎？上帝怎會背棄他的僕人？」塔波羅聞言肅然，道：「你也信奉我主？」心中對他憑生親近。

　　灰衣漢子不置可否，看看日頭，又瞧了瞧腳下陰影，掐指算算，忽地躬下身子，雙手此起彼落，挖出一個深坑，而後探手入懷，取出線香一束，捻動食中二指，紅光閃處，輕煙裊裊升起。灰衣漢子將線香插入坑中，脫下銀狐坎肩，蓋住坑口，不令煙霧滲出。

　　二人瞧他舉止古怪，均感驚奇。塔波羅見多識廣，頓時疑竇叢生：「這漢子舉止怪異，莫不是哪裡來的異教徒？這些古怪舉動，是他殺人前的儀式麼？」一時越想越驚，背脊不覺冷汗滲出，想要拔刀，但見那漢子意態自若，又感手腳發軟，全沒了方纔的勇氣。

　　正自躊躇，遠方沙堆上升起了細細白煙。灰衣漢子笑道：「有了。」提起革囊，幾步趕到冒煙處，雙手便如兩把小鏟，在沙中掘起坑來，不一陣，他掘出一個深坑，將革囊探進去，似在汲水，有頃，那漢子走回來，將革囊交給盧貝阿，道：「沉一陣子，便能喝了。」

　　盧貝阿但覺人手沉實，微微一晃，囊內傳來汩汩之聲，不禁喜道：「是水，是水！」塔波羅劈手奪過革囊，湊近一嗅，果然濕氣撲鼻，不由得瞪圓了眼，咕噥道：「奇怪，你……你是魔法師麼？」灰衣漢子淡然一笑，道：「這不是魔法，只是中土的一個小把戲罷了。那邊還有水，你若不怕我暗中下毒，只管去取！」塔波羅被他道破心曲，頰上發燒。盧貝阿年少輕率，二話不說，抓起幾個空革囊搶到坑前，只見坑內一汪泥水，雜著沙子不斷滲出，他汲了些許，坑底復又冒出許多，始終與沙坑齊平，永無耗竭。盧貝阿將革囊裝滿，歡喜折回。塔波羅接過水囊喝了兩口，始才深信不疑，從駱駝上將下一囊酒，遞給灰衣漢子，朗聲道：「生意人說話算數，咱們以水換酒。」灰衣漢子笑道：「說得是，生意人便該有生意人的樣子。」接過酒囊，揣在腰間。

　　盧貝阿心頭佩服，蹺起拇指道：「先生，你能找到水，了不起。不過，你……你能帶我們走出沙漠嗎？」灰衣漢子笑而不語，只是坐下喝酒，有頃，一袋酒盡，方才起身道，「出去不難，但生意人便該有做生意的樣子。」塔波羅見他設法尋水，已暗服其能，聞言喜道：「你若能帶我們出去，我把貨物分你三成。」

　　灰衣漢子道：「我要你貨物作什麼？你給我酒喝，我給你帶路，此來彼往，公平之至。」塔波羅不曾料得如此便宜，生怕對方翻悔，忙道：「一言為定，帶我們出去，三袋酒都給你。」

　　灰衣漢子再不多說，將鐵撬擱在駝背上，解了酒囊，邊走邊喝。那二人吆喝駝馬跟在後面，腳下忽淺忽深，踩得沙子嘎吱作響。灰衣人卻步子極大，落足處竟悄無聲息，他時不時掐著五指，觀天望地。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天氣向晚，由暑熱轉為極寒，冷風銳如利箭，絲絲尖嘯，夜空澄淨無翳，恰似一塊碩大無朋的黑色琉璃，月亮掛在西邊，圓大光潔，映得沙海微微泛藍，如夢似幻，叫人心意安寧。

　　盧貝阿手牽駱駝，一步一陷，費力地跟在那漢子身後，見他拿著酒壺，三步一飲，眼瞧一袋酒便要喝光了，便搭訕道：「先生，你是東方來的旅行家嗎？」灰衣漢子嗯了一聲。盧貝阿笑道：「你的酒量真好！但這酒是報達人釀的，不地道，我家鄉的紅酒，那才叫好。」灰衣漢子笑道：「熱那亞我也去過，酒好，小牛肉也挺鮮嫩。不過，大漠裡飲酒的滋味，卻非別處可及！」盧貝阿一拍額頭，恍然道：「是啊，飢餓時吃黑麵包，比飽足時吃小牛肉快活。沙漠裡喝酒自也比平日快活得多。」他只顧說話，足下忽地絆了一跤，一頭栽進沙裡，抬頭看時，卻見是一具白花花的骸骨，骷髏頭齜牙咧嘴，黑洞洞的眼窩正和他對視，頗是疹人。少年只覺背脊生寒，驚懼之餘，又生惱怒，出腳將骸骨踢出老遠，摔得粉碎。他出了這口氣，拍手啤道：「讓你絆我。」

　　灰衣漢子冷眼瞧著，心道：「到底是孩子，不知人間愁苦。若非遇上我，只怕你小小年紀，卻要與這骸骨為伴了。人說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但又有幾人知行商苦楚，又有幾人知道，這沙海之中，埋了多少商人骸骨？」不由想起幾許往事，神色黯然，忽地仰天歎道：「少年不知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欲上層樓，欲上層樓，而今盡識愁滋味，欲說還休。稼軒的詞終是好的，人卻迂了，一醉方休，豈不痛快得多。」

　　盧貝阿不解其意，怪道：「先生，你說什麼？」灰衣漢子淡然道：「隨便嘮叨幾句。是了，盧貝阿，你小小年紀，幹麼背井離鄉，來做行商的勾當。」盧貝阿面皮一紅，忸怩道：「我……我賺了錢，就能娶索菲亞啦！她家裡很有錢，我配不上。」灰衣漢子皺眉道：「此來萬里迢迢，道路艱難，若要賺錢，在家中做些生意，豈不更加穩妥？」盧貝阿道：「家裡要賺大錢，卻不容易。若將中土貨物帶回去，賣了大價錢，才夠娶索菲亞啊。」灰衣漢子心道：「這一來一去，累月經年，那女孩子正當華年，未必待到你回去……」他心中想像，嘴裡到底不忍說破，嘆了口氣，寂然而行。

　　走了半晚，天光漸白，一眼望去，一片沙粒中生出寥寥幾從稀疏草莖來。兩個行商見了，情知出了沙漠，不由得欣喜欲狂，塔波羅撲通跪倒，對天長笑，雙手在胸前劃著十字，盧貝阿則喜得大翻觔斗，嗷嗷怪叫。

　　灰衣漢子瞧著二人歡喜過了，方道：「此處向東北走，當是水草豐美之地，人畜必多，行走不難。所謂聚散無常，咱們就此別過。」正要抽身離去，塔波羅已一步搶上，叫道：「先生，您救了我們性命，叫我們如何報答？」右膝一屈，便要行禮，灰衣漢子大袖一拂，塔波羅只覺一隻無形巨手將自己托住，怎也跪不下去。若非灰衣漢子屢顯奇蹟，讓人見怪不怪，他早已驚叫起來，饒是如此，塔波羅仍覺不安：「這人真會魔法呢，他到底是上帝的僕人，還是異教的魔鬼？」正自惴惴，只聽灰衣漢子笑道：「說過了，你給酒，我帶路，你來我往，公平之至。生意人便該有做生意的樣子，咱們兩不相欠，何須多禮？」塔波羅自知三袋紅酒不過小惠，能出沙漠才是性命交關，二者之間，遑論公平？但見對方落落不羈，也不好俗套，稱謝一番，便直起身來。

　　盧貝阿少年心性，與灰衣漢子相處雖只一晚，但見他氣度和藹，心底大生親近。想到便要分別，眼中酸楚，低頭不語。灰衣漢子瞧出來，心道：「這孩子重情重義，倒是我輩中人。」微微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正要轉身離去。忽聽遠處傳來一聲狼嚎，側目望去，但見遠處山丘上冒出一頭黃狼，襯著慘白落月，怪眼中透出無比乖戾。盧貝阿呆了呆，陡然倒退兩步，發出一聲尖叫。

　　灰衣漢子眉頭一皺，忖道：「這孩子忒也膽小了……」忽見塔波羅也是面白如紙，大張著嘴，雙眼瞪圓，死死盯著黃狼，身子一動不動。灰衣漢子心中詫異，拾起一枚細石，欲要射出，卻見那頭黃狼轉過身，一道煙跑了。塔波羅身子一軟，坐倒在地，牙關得得直響，道：「來了……惡魔來了……」盧貝阿也撲在地上，渾身發抖。

　　灰衣漢子奇道：「什麼惡魔？」塔波羅沮喪道：「就是殺死我們同伴的魔鬼。從撤爾馬罕城出發時，我們有三百多人，那知半途中遇上狼……」灰衣漢子皺眉道：「狼？」塔波羅頹然道：「那夜裡，四面八方都是狼嚎，也不知來了多少，只瞧見惡狼一群一群撲上來，人馬駱駝，見什麼吃什麼？我帶盧貝阿逃進沙漠，才算拋下它們，但盧貝阿的堂叔卻不知死活……」他嚥了一口唾沫，費力地道：「沒料到，它們還是來了。」盧貝阿跳起來，咬牙道：「跟它們拼啦！」

　　灰衣漢子沉吟道：「即便如此，方才不過一頭黃狼，何苦懼成那樣？」塔波羅連聲道：「難說，難說，雖只一頭，卻未必不是狼群的探子。」灰衣漢子道：「狼又不是人，哪來這麼多張致？」塔波羅雙眉一沉，神色詭秘，壓著嗓子道：「你有所不知，聽說，那狼群的頭領是一個人。」灰衣漢子奇道：「有這等事？人狼有別，如何共處？」塔波羅說道：「聽說那人將靈魂賣給惡魔，得到駕馭狼群的本事，專一打劫客商，殘殺生靈。」灰衣漢子搖頭道：「傳說未必可信，草原廣大，狐狼野鼠遍地。此地出現一頭黃狼，不足為怪。

　　嗯，既是如此，咱們不妨同行一程，彼此多個照應。」二人得他引出沙漠，心底信服：「這人來歷雖然古怪，但本事很大，有他相伴，或能擺脫危機。」

　　三人走了一程，牧草漸豐。日中時分，忽見前方出現一撥人馬，塔波羅瞧得清楚，忽地喜上眉梢，高聲叫道：「弗雷德，弗雷德！」盧貝阿也滿臉驚喜，招手道：「堂叔，堂叔。」那邊一騎人馬潑喇喇如風奔來，馬上騎士髯鬚火紅，腰粗背闊，生得異常高大，額頭布著三道爪痕，鮮紅刺眼，他跳下馬來，一雙毛茸茸的大手摟住盧貝阿，眼裡流出淚來，叫道：「我以為你們死啦，以為你們死啦……」叔侄二人劫後重逢，抱頭痛哭。塔波羅瞧著，不勝唏噓。

　　二人哭過一陣，各敘別情，弗雷德道：「我是阿莫老爹帶著逃出來的，不過，貨物大都丟了。」言訖甚是沮喪，塔波羅安慰道：「貨物丟了不打緊，人死就不能復生了。」弗雷德點頭稱是，此時一行人馬盡都過來，弗雷德指著一個老者道：「這是阿莫老爹，突厥人，若非有他，咱們都活不了。」塔波羅一眼望去，只見那老者纏著花布頭巾，面色紅潤，白髯如雪，個子短小，精神卻極矍鑠。再瞧一旁，不過寥寥十人，想及出發之際，夥伴數百，駝馬千數，相形之下，好不傷感。

　　難過一陣，塔波羅打起精神，將灰衣漢子引薦給對方，眾人聽說灰衣漢子在沙漠裡掘出水來，都感驚奇，阿莫盯了灰衣人一會兒，忽地插嘴道：「山澤通氣，沙中取水，是漢人道士的秘法，你從哪裡知道的？」他這話以漢語道出，嗓音十分洪亮。灰衣漢子目光一閃，微有詫色，笑道：「運氣，運氣，並非什麼地方都能掘出水來。」阿莫聽他避實就虛，答非所問，面有不悅之色，又道：「那麼敢問大名？」灰衣漢子笑道：「區區賤名，不足掛齒。」阿莫打量他一陣，不再多問。

　　眾人攀談一陣，發覺各人雖然丟了貨物，但緊要珍寶卻是貼身攜帶，並未丟失，頓時商議到了中土，合夥變賣，周轉數年，待得攢足本錢，再購買大宗貨物運往西方。弗雷德聽得這麼一說，高興起來，重重拍著塔波羅的肩道：「老弟，你說得對，貨物丟了不打緊，有本領的商人，能把一個金幣，變成一百萬個。」

　　眾人大笑，氣氛復又熱切起來，塔波羅笑道：「我有一個堂兄，叫做馬可波羅，他在中土經商，認識許多韃旦大官、大商人，咱們去投靠他，必不會錯。」眾人大喜，紛紛叫好，阿莫卻冷哼一聲，道：「你們開心得早了罷，這裡還是天狼子的地盤。保得了性命，才說得上做生意。」

　　這話便似分開八半頂陽骨，潑下一桶冰雪水，眾商人滿腔熱血盡都涼了，相互呆望，沒了言語。灰衣漢子忽地問道：「天狼子到底是什麼？」阿莫沉著臉不答，跨上駱駝，當先去了，他其人默然尾隨。塔波羅側過頭，對灰衣漢子輕聲道：「天狼子就是御狼人，對這名字，大夥兒都有些忌諱。」灰衣漢子微微頷首，心道：「『天狼子』是漢人字號，莫非這凶人來自中土？」左思右想，卻想不起這號人物。

　　眾人一路行去，陸續遭遇逃出狼吻的同伴，時至日暮，商隊增至五十來人。日頭落盡，眾人圍坐一團，燃起辣火，說到早先際遇，無不悽惶。不少人失了親友，聽得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忽然間，遠處傳來一聲長長的狼嚎，淒厲詭異，月色也彷彿暗了一下。場上哭聲頓止，死寂一片。塔波羅站起身來，手搭涼棚，極目瞧去，只見一個犬形黑影在遠方一閃而逝。再瞧眾人，個個臉色慘白，全無血色，唯有灰衣漢子聞如未聞，歪在地上飲酒。正自驚疑，忽聽弗雷德在耳畔低聲道：「塔波羅，咱們逃不掉啦，它還跟著？咱們……一個……唉，一個都逃不掉。」塔波羅掉頭，只見弗雷德的大鬍子抖個不停，眸子裡滿是絕望。弗雷德狠狠嚥了口唾沫，道：「塔波羅，若我死了，你還活著，請你照拂盧貝阿，

　　他年紀小，人也不大機靈……」塔波羅點頭道：「我死了，你也替我帶信給表兄。」兩人四目相對，兩隻大手緊緊握在一處，但覺對方掌心濕津津的，滿是汗水。

　　灰衣漢子目光閃爍，忽道：「這天狼子是什麼來歷？」眾人聽到這個名字，面皮一繃，露出懼色。阿莫低咳一聲，拿根棍子撥弄數下，讓篝火亮了些，緩緩道：「這來歷難說得緊，有人說它是狼，有人說它是人，還有人說它是半狼半人。」灰衣漢子道：「如此眾說紛紜，想必這怪物肆虐已久了。」

　　火光之中，阿莫臉色青白不定，淡然道：「也不算太久，蒙古人鼎盛之時，這條道路很是太平，頭頂一隻金盤走上一年，也不打緊。十多年前，黃金家族發生內亂，諸王不滿大元皇帝忽必烈用武力奪取汗位，便打起仗來。連年交戰，弄得草原荒煙千里，白骨纍纍，無數人家破人亡，餓死的餓死，沒餓死的便做了馬賊。」灰衣漢子默然一陣，道：「天狼子是那時出現的麼？」阿莫道：「不錯，因為戰事頻仍，故而盜賊蜂起。說起來，天狼子也是盜賊之一，只不過他獨來獨往，行事格外凶殘罷了。別的馬賊，比如天山十二禽，也很厲害。」

　　一個商人插嘴道：「阿莫老爹，再往前走，便近天山了，就算避開天狼子，又怎麼應付那十二隻惡鳥呢？」眾人眉頭攢起，皆是發愁。阿莫擺手道：「說這話晚啦，天狼子在後面，回頭路是走不得了。向著天山走，還有幾分活路。天山十二禽雖是狠毒，但說殘忍好殺，恐怕還不及天狼子。」眾人聽得這話，頓生進退維谷之感，一個個悶頭不語。

　　灰衣漢子不解道：「狼性殘忍，如何能與人共處？」阿莫擰起灰白眉頭，拈鬚道：「我倒是聽說過一些，咳，這也是道聽塗說，當不得真。聽說那天狼子本是人類嬰孩，父母死於戰亂，恰逢一頭母狼丟了崽子，揀到他，便將他當作崽子養了。後來一個漢族道人經過，一時好心，將他從狼群裡救了出來，帶回村莊教授本事。幾年過去，那孩子似也忘了狼群中的遭遇，隨道人練了一身本事，生裂虎豹，直追猿揉，成為當地數一數二的獵人。唉，也是冤孽，誰知十八歲時，這天狼子春心萌動，不經意間，愛上了一個同村的美麗少女……」說到此處，阿莫眉間微黯，輕輕咳嗽數聲。他雖不說，眾人卻也隱約料得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默默望著阿莫，場中十分安靜，唯有篝火燃燒，畢剝作聲，忽然，一聲極輕極細的狼嚎從遠處升起來，悠悠忽忽，久久不絕，眾人只覺頸背發麻，都向舞火湊近了些。

　　阿莫抬起頭，望著天上缺月，嘆了口氣，幽幽道：「可惜，虎豹兇猛，卻不會採摘清晨的薔薇；天狼子雖能生擒熊羆，卻捕捉不了女孩子的芳心。他愛那少女，時時向她贈送獵物，但那少女卻愛著一個富家子弟。但糟糕的是，她的父母貪圖天狼子的本事，從不拒絕他送來的獵物。故而天狼子總也蒙在鼓裡，只當少女有意，歡喜不盡，豈疑有它。直到那天夜裡，他打獵回來，忽然發現，那個少女和情人在山谷野合。天狼子憤怒之極，當場便想殺死二人，緊要關頭，他師父卻趕了來，老道士見狀出手阻攔。天狼子鬥不過師父，一氣之下逃進深山。那少女與情人被人撞破，次日便互下聘禮，月後成親。那男子本是當地望族，新婚之夜，方圓百里的人家都來道賀，載歌載舞，火光燭天，就在大家歡喜沉醉之時，探山中卻忽然傳來狼嚎之聲，初時只有一聲兩聲，此起彼落，不一會兒，就變成一大片，嘿，也不知有多少野狼，聽著十分可怖……」

　　說到這裡，眾商人想起那夜被劫情形，無不心寒，阿莫頓了頓，又道：「人們尚自奇怪，狼群已從四面八方衝了過來，喝醉的獵人不及開弓，就被咬斷手腕；男人們還沒拔出彎刀，已被撕破喉嚨。最後，活著的人聚在一起，奮力抵抗。這時，他們猛然瞧見，天狼子站在狼群中，赤身散發，眼珠血紅，發出狼一樣的嚎叫聲。狼群聞聲，奮不顧死地撲上來，人們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像河一樣流淌，滲人泥土，濺滿牆壁。後來，新郎新娘都被捉住，天狼子當著新郎污辱了那個新娘，然後，野狼紛紛撲了上去……」阿莫說到這裡，臉色陰沉，抓起酒囊，咕嘟嘟喝個不停。場上寂然半晌，盧貝阿忍不住道：「那……那新郎呢？」阿莫瞧他一眼，淡淡地道：「聽說瘋啦，也奇怪，天狼子竟沒殺他。」盧貝阿鬆了口氣道：「還好，少死了一個人。」灰衣漢子冷然道：「生不如死，有什麼好？」他想了想，又道，「如此說來，天狼子不僅殘忍，而且工於心計！奪妻之恨，不共戴天，此人卻能隱忍一月之久，覷機發難，這份耐心真為人所難及。」眾人都是點頭。卻聽灰衣漢子笑道：「只是無論真假，老先生這故事都說得十分有趣，令人大有身臨其境之感。」一個商人接口道：「阿莫老爹可是有名的故事簍子。」灰衣漢子笑道：「失敬失敬。」阿莫淡然道：「道聽塗說罷了。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如能加把勁，趕到天山腳下，便脫險了一半。」

　　灰衣漢子道：「天狼子武功既高，又有驅狼趕虎之能，倘若趕盡殺絕，逃到哪裡還不是一樣？」一個商人擺了擺手，道：「這位有所不知，據說天狼子曾在天山十二禽手底下吃了大虧，從此不敢逼近天山。」灰衣漢子興致陡起，問道：「有此等奇事？」那商人歎道：「這個傳說流傳甚廣，但其荒唐怪譎之處，令人不敢深信。」灰衣漢子笑道：「荒唐怪譎才有意思，兄台但說無妨。」

　　那商人卻笑不出來，喝了口酒，長嘆道：「聽說十多年前，天狼子橫行天山時，跟天山十二禽起了衝突。雙方數次拚鬥，各有損傷。後來一天夜裡，天狼子聚集數千頭惡狼，趁夜奇襲十二禽的老巢-天山瑤池。哪知這一回卻是十二禽的大首領設下的圈套，他一人一騎，將天狼子連人帶狼誘入山谷。那座山谷天生便很奇特，兩崖掛著冰川，險峻異常。大首領立馬山頂，待狼群人谷，點燃冰川下埋藏的火藥，炸毀冰川，當時雪崩數十里，彷彿天崩地裂一般，萬千惡狼盡被葬身谷底。天狼子僅以身免，被天山十二禽追殺數百里，多年來都銷聲匿跡。唉，大夥兒只當他早已暴屍荒野，不想今又重現，看來老天無眼，卻是不肯收留這個孽障。」說罷不勝頹喪。

　　灰衣漢子不由擊掌笑道：「雪葬群狼一計，氣魄極大，非大英雄、大豪傑不能為之，若有機緣，真想會這大首領一會。」眾人多數來自西極，頭一回聽到這傳說，遙想那驚天地、泣鬼神的一戰，揣度那大首領的英風俠氣、躍馬雄姿，也不禁悠然神往。盧貝阿道：「先生說得極是，若能見那位大首領一面，叫人死也甘心。」塔波羅嗤了一聲，道：「你嚷什麼，這等頂天立地的英雄，憑你這點福分，也見得著嗎？」盧貝阿白了他一眼道：「不與你說。」轉向那商人殷切問道：「你見過大首領麼？」

　　那商人用手在脖子上一比，苦笑道：「說什麼笑話？我見了他，這顆腦袋還在脖子上麼？十二禽都是無惡不作的馬賊，蒙古人數次剿滅，都奈何不得！「眾人心頭均是一冷，盧貝阿頹然道：「我還當他們與天狼子作對，定是了不起的好漢呢。」弗雷德一拳砸在地上，哼道：「這叫：『狗咬狗，一嘴毛』，都不算好人。」阿莫點頭道：「是啊，聽說十二禽與天狼子結仇，也是為分贓不勻，爭奪地盤。」眾人想到後有惡狼，前有兇徒，一時間愁上心來，各自嘆氣。

　　收拾好行李，眾人方要起駝動身，忽聽一串鑾鈴響動，便如風過珠簾。眾人正自詫異，卻見一人一騎翩翩過來，那馬骨骼粗大勻稱，遍體火紅，鬃毛奇長，空有馬鞍卻無韁繩，馬上坐著一名女子，紅衣裹體，纖穠合度，臉上有一襲輕紗，想是為了阻擋風沙所設。火光搖曳中，可見馬後橫了一支五尺長、半尺寬的長匣，烏木鍍金，頗是鄭重。

　　那馬奔跑奇快，一陣風到了眾人跟前，忽地前蹄一頓，凝如山嶽。眾人暗中喝了聲采：「好駿的馬匹！」那女子目光清亮如水，掃過眾人，突地朗聲道：「要過天山麼？」用的是突厥語，又脆又急，不失大漠女兒的爽快，眾人一愣，盧貝阿嘴快，大聲道：「對呀。」紅衣女子道：「前面有狼群，要性命的，便往回走！」

　　眾人心神劇震：「無怪狼群沒有追上來，敢情在前面打埋伏？」不自禁冷汗長流。阿莫強作鎮定，躬身道：「多謝姑娘相告。」紅衣女卻不回禮，撥馬便走，哪知紅馬並不向前，打了一個響鼻，逕自向人群走來。紅衣女子詫道：「阿忽倫爾，你又不聽話了……」說話間，眼光猝然落到灰衣漢子身上，嬌軀一震，啊地叫出聲來。

　　紅馬靠近灰衣漢子，伸長脖子嗅嗅他肩頭，灰衣漢子撫著紅馬鬃毛，苦笑道：「老夥計，好久不見了。」紅馬灰了一聲，鼻子在他臉上蹭蹭。灰衣漢子抬眼望著紅衣女子，澀聲道：「風憐，你還好麼？」紅衣女子身子又是一震，面紗上多了幾點濕痕，忽地怒聲道：「不好，一點都不好，半點都沒好過……」她拉開面紗，嬌艷的雙頰上淚水縱橫，顫聲道：「這十年來，半點都沒好過……」驀然間她身子一晃，忽地墮下馬來。

　　這灰衣漢子正是梁蕭，他西遊歸來，卻在此處與風憐相逢。風憐乍然見他，乍嗔乍喜，百念俱湧，一口氣轉不過來，竟爾暈了過去。梁蕭一步搶上，將她摟住，自她後心度人一道真氣，風憐朦朧中咳嗽數聲，只覺背上暖流湧動，渾身酥麻，張眼一瞧，卻見梁蕭一臉關切，心中怒氣頓消，又感羞赧，匆匆闔上眼睛，低聲道：「要你多事呢，還不放手？」

　　梁蕭依言放手，但怕她尚未復元，仍是挽著她手，定睛細看，卻見十年不見，昔日少女早已長成，眉眼未語含情，更添嫵媚，但見她朱唇輕顫，雖欲說話，但終究哽咽，忽地一頭倒在梁蕭肩頭，嗚嗚哭了起來。梁蕭心中有愧，默然由她靠著。眾商人見他二人故舊重逢，也不便打擾。

　　風憐哭了許久，委屈稍減，方才抬頭道：「西崑崙，你知道麼？我尋了你整整六年，我沒一時不害怕，怕再也見不到你。」梁蕭奇道：「你尋了六年？有什麼要緊事嗎？」風憐又落下淚來，道：「阿爸臨死前叫我尋你。」梁蕭一震，脫口道：「鐵哲先生去世了？難道蒙古人攻進了劍谷？」

　　風憐搖了搖頭，道：「和蒙古人沒干係，那一天，你不告而別，大家都很難過。第二天，爺爺突然叫上阿爸，兩人在劍塔裡鑄劍。一鑄便是三年。但不知為甚，那柄天罰劍鑄了三年，始終難以成形。有一天，爺爺對阿爸說，天罰劍戾氣太重，干天地鬼神之忌，須以人祭劍，始能成形。」梁蕭變色道：「以人祭劍？如何使得？」風憐慘笑一笑，道：「是呀，阿爸也這麼說，又說，真要如此，最好去谷外抓惡人祭劍。可是爺爺說，這樣徒添殺戮，戾氣更重，天罰劍即便成形，也是無量凶兵，成為天底下的禍害。他說完……說完……」風憐驀地小嘴一撇，撲進梁蕭懷裡，失聲哭道：「爺爺他就縱身一跳，便跳進了鑄劍爐裡去了……」眾人聞言，無不失色。

　　梁蕭心頭翻起滔天巨浪，好半天，待風憐哭夠了，方道：「那你阿爸呢？」風憐泣道：「爺爺以身殉劍，天罰劍終於成了形。阿爸承襲爺爺的遺願，繼續鑄劍。他發了瘋似的，不吃不寐，晝夜鍛打劍坯，足足鍛了三個月，憔悴得不成樣子，我看不過去，便呆在劍塔裡陪他。」她說到這裡，沉默半晌，方才道：「那晚，我給他送了飯，睏倦了，就在側室裡打了一會兒噸，忽聽得外面風雷交加，滿天的電光，似乎都向劍塔聚來。」風憐說到這裡，不知為何，忽地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梁蕭心道：「天生雷電，莫不是神劍出世，引動天怒。」拍拍她肩，以示安慰，卻聽風憐勉強止淚，顫聲道：「我當時懵懵懂懂的，只是奇怪，為何只打雷，不下雨。就在這時，忽聽鑄劍室中一聲巨響，竟將天雷聲也比了下去，我跑進去一瞧……卻見阿爸倒在地上，懷裡摟著一把劍，大口大口的鮮血噴在劍身上……西崑崙，劍……劍是鑄成啦，但阿爸也不成了，第二天就斷了氣……臨死前吩咐我，要把天罰劍帶給你，讓你守護精絕族的神劍。」她說罷，轉身將那個烏木匣子捧於梁蕭，梁蕭神色凝重，揭開箱蓋，卻見匣中一柄烏鞘長劍，有柄無愕，鋒長四尺，乍眼瞧去，與尋常寶劍無異。梁蕭隨手拔劍，但覺甚為滯澀，微一用力，鞘內傳出怪響，嘔啞難聽，梁蕭眉頭一皺，長劍嗖地脫鞘而出，一瞧之下，不覺吃了一驚，敢情劍身上紅銹斑斑，竟是一把銹劍。

　　眾商人從旁瞧見，均感失望：「兩個人的性命鑄了一把銹劍，太也不值了？」風憐瞧出他們的心思，美目中滿是怒意，挨個兒瞪將過去。

　　梁蕭看罷，略一沉吟，闔上匣子，重又放回馬背。風憐急道：「你不肯收麼，是不是嫌它銹了……」眉眼一紅，似要哭出來。梁蕭搖頭道：「令祖父同鑄之劍，豈是凡品，只是區區德行淺薄，當不得『天罰』二字？你先留著，遇上配使之人，轉贈與他。」風憐大覺刺耳，生氣道：「這是什麼話？西崑崙你怎麼啦？天罰劍生了銹，你也生了銹嗎？」梁蕭歎道：「你說得是，都生銹啦！」風憐銀牙一咬，擰眉道：「好啊，你不要，精絕人才不會求你，我……我走便是。」梁蕭瞧她眼角細紋如絲，不復往日光潤，暗想她這六年奔波，也不知受了幾多風霜摧折，心頭一軟，攔住她道：「好啦，別孩子氣，我們要出發了，你上馬同行吧。」

　　風憐怒氣未消，頓足道：「我才不是孩子氣，火流星是你捉的，我不騎。」氣呼呼擰過頭去，梁蕭無奈，翻身上馬，挽住她道：「那麼一塊兒騎吧！」風憐略略掙了一下，但終究拗不過心底的情意，終究乖乖上馬，倚在梁蕭懷裡，六年來，她苦苦尋找這負心漢子，但雲山渺渺，人海茫茫，如何能夠尋到，風憐背地裡更不知淌了多少眼淚，如今終於找到，大願得遂，心頭萬鈞大石落地，但覺這暗沉沉的天地也有了生意，行了一程，不由意倦神疲，打起噸來。

　　困了半晌，忽被蹄聲驚醒，風憐揉眼瞧去，只見遠處奔來一彪人馬。尚未馳近，便有人高喊道：「你們遇上狼群嗎？」阿莫應道：「遇上啦！」對面人馬散成半圓，兜截過來。眾商人正不知所措，忽見三騎人馬並騎馳來，乃是三個年輕漢子，個個俊朗不凡，白緞披風裡露出一段黝黑刀柄。

　　其中一名黑衣漢子朗聲道：「狼群在哪裡？」眾商人心中拿捏不定，都不做聲。那漢子臉上如罩寒霜，正要發作，左側一名紅衣漢子道：「烏鴉，我瞧他們都是尋常客商，若是為難，大首領必不高興。」黑衣漢子不悅道：「朱雀，我不過打聽一二；狼群如此神出鬼沒，只怕那怪物真是回來了，大首領也說了，讓咱們小心從事，多方探聽。」紅衣漢子朱雀道：「打聽歸打聽，你別要犯了性子，任意動粗便好。」烏鴉怒道：「當我是你嗎？」另一綠衣漢子始終神色據傲，此時截口道：「我瞧也沒什麼好問。咱們須得加緊搜尋，倘若趕在他人前面收拾了那怪物，大首領必定歡喜。」

　　朱雀不豫道：「翠鳥，你這話未免托大。」烏鴉冷笑道：「怕是你小心了，論武功，那怪物未必敵得過咱們，況且還有二十個神弩手助陣呢。」眾人聞言望去，眾騎士身上都掛有一張四尺弩機，沉甸甸的箭袋搭在馬側。阿莫忽地撥馬而出，欠身道：「敢問三位可是天山十二禽麼？」烏鴉傲然道：「不錯。」眾商人一驚，紛紛握緊刀柄。阿莫賠笑道：「『天山十二禽』個個以禽為號，果然不假。」他頓了頓，又道：「我們商隊遇上狼群，死傷慘重。如今惡狼四伏，進退不能，祈望三位大俠指點一條明路。」翠鳥冷然道：「我們要追蹤狼群，沒有閒工夫……」朱雀打斷他道：「他們既是尋常客商，理應護送到輪台。」烏鴉不悅道：「你又來多管閒事。」朱雀冷道：「你忘了大首領的話嗎？」烏鴉血湧面頰，怒道：「我哪裡忘了？要送便送……」話音未落，一聲狼嚎猝地拔起，悠長淒厲，令人心頭煩惡異常，那三人神色大變，齊聲道：「天狼嘯月。」撥轉馬頭，向狼嚎聲起處奔了過去。朱雀馳出一程，又帶著七名弩手折回來，道：「前途危險，我且送你們一程！」眾商人大有難色，心道：「你來送也未見安穩，天知道你這馬賊打了什麼主意？」欲要拒絕，卻又不敢貿然開口。

　　梁蕭忽道：「敢問何為天狼嘯月？」朱雀瞧他一眼，淡然道：「那是天狼子獨有的嘯聲！」眾人聽得天狼子就在左近，都是臉色煞白。風憐瞧朱雀愛理不理，不覺心頭有氣，冷笑道：「天山十二禽也是出了名的馬賊，無惡不作。怎會假裝善心，護送起客商來了？」朱雀臉色陡變，喝道：「天山十二禽雖是馬賊，但亦有道，一不肆虐百姓，二不染指尋常客商，蒙古人奈何不得咱們，便大潑污水，詆毀咱們的名聲。不願在下護送的，大可自便。」梁蕭見他掙得面紅耳赤，心中犯疑。眾客商更加不知所措，倒是阿莫鎮定，振韁而行，眾人無奈，只得尾隨。

　　風憐不忿道：「西崑崙，自便就自便，咱們走。」梁蕭道：「我答應照拂他們，不可半途而廢。」風憐向朱雀一努嘴，道：「不是有他護送麼？」梁蕭道：「天山十二禽名聲不佳，叫人無法放心。」風憐白他一眼：「你呀，一點也不爽快。」嘆了口氣，身子微仰，倚人梁蕭懷裡，柔聲道：「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就是放你不下，日子越久，就越想你……」

　　縱使梁蕭聰明十倍，此刻也尋不出半句話兒應付，只好做個悶嘴葫蘆，一聲不吭。走了一程，前方忽又傳來一聲狼嚎，悠長刺耳，中人欲嘔，一聲叫罷，便聽無數狼嚎聲齊相應和，聲勢駭人。朱雀臉色微變，鞭馬馳出。梁蕭向風憐道：「咱們也去瞧瞧。」縱馬上前，火流星腳程卓絕，頃刻趕到朱雀身旁，朱雀面露詫色，脫口叫道：「好馬！我出一百兩金子買它。」風憐冷笑道：「你做夢麼？別說一百兩，一千兩，一萬兩也不賣！」朱雀臉一沉，眸子仍盯著火流星，梁蕭瞧他目光貪婪，不由微微皺眉。

　　行出二十餘里，地上狼糞漸多，爪痕宛然。朱雀臉色越發陰沉，忽然間，遙見前方長草裡紅光閃動，朱雀定睛一瞧，驀地神色慘變，縱馬衝上。風憐兀自張望，卻被梁蕭摀住雙眼，低聲道：「別瞧，就留在馬上。」翻身下馬，掠上前去，定睛一看，卻見朱雀伏在兩具屍首上，瞋目咬牙，渾身發抖。瞧那屍首衣衫，正是烏鴉、翠鳥。二人連人帶馬骨肉支離，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四周擱著五六具狼屍，其中一頭背上，還插了半截斷刃。

　　梁蕭環顧四周，轉身掠出，他去勢飄忽，在草上一縱一躍，便無蹤跡。朱雀瞧得，大為駭異，不覺站起身來，風憐見梁蕭去了，夾馬便追，忽見眼前紅影一閃，朱雀橫身攔在馬前。風憐勒馬怒道：「你作什麼？不怕被馬兒踩著嗎？」朱雀雙眼似要滴出血來，厲喝道：「將馬給我！」忽地縱起，半空中雙掌一翻，風憐便覺勁風撲面，口鼻欲窒，忙呼道：「阿忽倫爾……」火流星應聲、擰腰，斜斜躥出，朱雀一撲落空，急轉身時，只見火流星去若矯龍，已在十丈之外了。

　　風憐奔出一程，瞧得無人追趕，方才停下，舒了口氣道：「乖馬兒，又多虧你啦。」她流浪七年，能夠安然無事，大半因為火流星腳程了得。此時她抬眼望去，卻見四野空曠，冷風幽幽，拂得草叢瑟瑟作響，她胸口一陣發堵，大聲道：「西崑崙，你在哪兒？西崑崙，你……」叫到第二聲，嗓子裡已帶了哭腔，想到與這冤家才見一面，又失了他的蹤跡，不由得芳心寸斷，腦中空空，不知不覺，眼淚已不爭氣地落了下來，正要放聲痛哭，忽聽遠處傳來一聲長嘯，直如驚雷滾滾，悠長不絕，彷彿隱含無窮怒意，連波迭浪般衝開長草，在大草原上縱橫奔騰。

　　風憐聽出是梁蕭的嘯聲，芳心突突亂跳，馳出里許，忽見遠處散落許多殘肢斷臂、斷箭破弩，死者均是「烏鴉」手下神弩手，血肉狼藉，已將大片草地染紅。梁蕭立在長草間，迎風長嘯，激得茫茫四野迴響不絕，風憐猶未近前，便覺頭暈目眩，匆匆勒住馬匹。猛然間，就聽得東北方悠悠然升起一聲狼嚎，利錐般穿透耳鼓，正是「天狼嘯月」。一時間，兩般嘯聲各不相讓，一似洪濤倒海，一如怪蛇鑽雲，竟在高天迥地間鬥起力來。忽地，梁蕭縱身躍出，向著狼嚎處飛掠過去。

　　風憐恍然大悟：「原來西崑崙發出嘯聲，是向天狼子挑戰？」想到梁蕭便要與那大凶人決一雌雄，不由精神一振，繼而又生出許多關切。只一轉念，梁蕭已去如鴻鵲，人影俱無，風憐忙不迭迭，縱馬趕出。天狼子嘯至半途，忽地止聲，梁蕭足下稍緩，雙耳微微聳動，辨別方位。忽然間，又聽西南方狼嚎再起，直衝天穹，梁蕭心中吃驚：「這怪物好快腳程，一瞬工夫，便去了十里之外？」他遇上生平勁敵，抖擻精神，又向西奔，不料西面嘯了不足半柱香功夫，又是一頓，梁蕭心下奇怪，足下卻不稍停，誰料不出十里，狼嚎又自東方響起，梁蕭驚疑不定，足下再轉，奔向東方，哪知狼嚎聲彷彿有意戲弄，忽東忽西，時南時北，起落之間，漸漸去得遠了。梁蕭停下步子，巋然而立，任憑長風西來，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風憐飛馬趕到，滾落下來，急道：「西崑崙，你騎著火流星追他！」梁蕭搖頭道：「追之無益，此人輕功在我之上，其他功夫也必了得。況且還有狼群助陣，今番即便趕上，也難言勝。」風憐略一默然，道：「你是怕我本領不濟，礙了手腳麼？」梁蕭被她猜中心思，笑了笑，卻不答話。風憐卻雙頰緋紅，美目閃閃發亮，忽而笑道：「不論如何，你心裡為我著想，我就歡喜。」

　　梁蕭苦笑道：「罷了，回去吧。」風憐撇嘴道：「回去作甚，瞅著那些馬賊就生氣。」氣沖沖將朱雀奪馬的事說了一遍。梁蕭沉吟道：「他奪馬並非出於歹意，而是要借火流星的腳力，追趕天狼子。」風憐氣道：「你還幫他說話，無端搶人馬匹，就是壞人！」梁蕭道：「率然定人善惡，有失偏頗，一念之差，往往鑄成大錯……」眼見風憐眉間嗔意更濃，轉口道：「好好，你說如何便是如何。」風憐低頭一笑，忽道：「西崑崙，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梁蕭點了點頭，風憐咬咬嘴唇，倏地秀目泛紅，輕聲道：「我要你……我要你從今以後，不許丟下我，方纔我好怕，怕你又像上次一樣，不明不白走了，讓我再也尋不到……」她心中委屈，話沒說完，淚水已順著玉頰滾落下來。

　　梁蕭本不願風憐涉險，方才獨自追趕天狼子，不想卻令她陷入險境，瞧她幽怨神色，不覺心生愧疚，道：「好吧，我答應你便是。」風憐破涕為笑，跳上前來，摟住梁蕭脖子，撲進他懷裡，喜道：「我知道你會答應。」梁蕭話一出口，便已後悔。被她一樓，更不自在，借口讓她乘馬代步，將她扶上馬背，自己步行相隨。

　　一人一馬在草原上並排飛馳，火流星縱蹄在前，梁蕭步履閒閒，卻不落下。風憐得梁蕭承諾，喜不自勝，歡然談笑。梁蕭心不在焉，隨口敷衍。他自負輕功了得，今日竟敗給天狼子，頗有幾分失落，想到早先聽其嘯聲，此獠並不十分厲害，沒料到輕功竟然如此高明，忖到這裡，他心念忽動，咦了一聲，風憐怪道：「怎麼啦？」梁蕭叩了叩額頭，笑道：「我想到一檔子蹊蹺事。」說話間，抬眼一望，他臉色忽變，拔足搶出，只見草中又躺了一具死屍，紅衫白披，正是朱雀，所幸屍身尚且完好。

　　梁蕭俯身察看一番，眉間凝霜，站起身來。風憐翻身下馬，走到他身邊，正要說話，忽聽馬蹄聲響，一轉眼，便見南邊馳來四十餘騎，為首一名嬌俏女子，衣衫白緞做底，描繡七色大花，彩光離散，明艷不可方物。綵衣女於駿馬急奔之際忽然翻落，一伏一縱，便到梁蕭身前，瞧見朱雀屍身，臉色陡變，駢指若劍，刺向梁蕭心口。梁蕭未料她突然施襲，一揚眉，飄退丈餘。綵衣女指風落到地上，泥土似被無形棍棒插中，緩緩凹陷，形成一個小孔，黑黝黝莫知深淺。風憐瞧這指風恁地古怪，怒道：「你幹麼打人？」綵裳女子卻不理會，秀目大睜，死死瞪著梁蕭，臉色蒼白如死。

　　一名青衣女子飛馬趕來，揚聲叫道：「彩風姊姊，怎麼啦？」綵衣女澀聲道：「青鸞，你……你先瞧朱雀！」青衣女子跳下馬來，一摸朱雀肌膚，臉色大變，反手撕開他背心衣衫，只見肌膚之上，竟有五個淡青色指印，不禁失聲叫道：「天狼功！」

　　綵鳳面色慘厲，盯著梁蕭，恨恨道：「你殺了朱雀？」梁蕭還未答話，風憐已搶著道：「你不要冤枉好人，我們到時，這個挨千刀的臭馬賊早就死啦！」精絕人世代與突厥馬賊為敵，風憐對馬賊一流自也十分厭惡，盛怒之下，出語很不客氣。彩風怒極反笑，素手一揮，眾騎士紛紛下馬，手中弩機指定二人。

第七章　故人相逢

　　梁蕭識得這弩機名叫「八臂神弩」，發到快時，便像四人八臂同時操控。一念及此，他身子陡傾，足下貼草滑出，逼近綵鳳，五指箕張，飄忽抓落。綵鳳未及轉念，便覺肩頭一麻，已被扣住。這一撲一抓動若雷霆，眾騎士雖強弩滿張，也不及發出一鏃半箭，一個個瞪眼持弩，愣在當地。

　　梁蕭笑道：「各位少安毋躁，聽我一言。」綵鳳羞憤難當，厲聲道：「休聽他胡言亂語？大家不要管我死活，快快發弩。」青鸞好生為難，道：「綵鳳姊姊，這可怎麼使得？」綵鳳怒道：「你不聽話麼？」梁蕭微一冷笑，目光一轉，落到眾人身後，忽地面有訝色，脫口道：「阿莫老爹，你怎麼在這裡？其他人呢？」風憐循他目光瞧去，只見阿莫斜靠著一匹黑馬，神色委頓，手裹白布，半個身子血跡斑斑。

　　阿莫慘笑道：「其他人麼？死啦，全都死啦。」梁蕭變色道：「你說什麼？」阿莫澀聲道：「你剛一走，狼群就來了，不是這兩位姑娘，我也給狼填了肚皮。」梁蕭只覺腦中轟的一響，盧貝阿的稚嫩的笑臉似在眼前閃現。「我賺了錢，就能娶索菲亞啦！她家裡有錢，我配不上……」「家裡要賺大錢，卻不容易。若將中土貨物帶回去，賣了大價錢，才夠娶索菲亞……」稚氣的話猶在耳邊，梁蕭左拳越握越緊，鋒銳的指甲陷入肉裡。

　　忽聽阿莫喃喃道：「但也奇怪，你和朱雀一同走的，怎麼他死了，你還活著？」眾人聞言，盡皆露出悲憤之色。梁蕭眉頭一皺，忽道：「風憐，你乘馬先走。」風憐搖頭道：「西崑崙你答應過，不丟下我的。」梁蕭無奈，掃視對手，自忖取勝不難，可一旦出手，卻當真結下了冤仇。但他性子驕傲，雖被誤會，也不願出言辯解一句。

　　僵持間，忽聽北方傳來鐵哨聲，一連三響，時斷時續，宛若九天風鳴，格外清亮。青鸞喜道：「大首領！」也自腰間取出一枚鐵哨，應了兩聲。梁蕭暗自凜然：「這『天山十二禽』的大首領能與天狼子爭衡，必是頂尖兒的高手，不料西睡荒涼，卻有恁多高人？」只聽北方蹄聲如雷，馳來一彪人馬，約莫百人，梁蕭抬眼望去，雙眉一顫，扣住綵鳳的手掌不禁鬆了。綵鳳不及細想，一矮身脫出梁蕭手底，擰轉纖腰，連環六指點中梁蕭胸口大穴。風憐從旁瞧見，花容失色，脫口嬌喝，一挽馬鞭，向綵鳳劈頭抽到。

　　綵鳳怕梁蕭臨死反噬，不敢停留，急使個「鳳點頭」，避開長鞭，倒掠數丈，瞧著梁蕭，冷冷道：「你中了六記『梭羅指』，還能活嗎？」風憐丟開馬鞭，抓住梁蕭手掌，急道：「你……」梁蕭擺了擺手，揮袖在胸前一撣，布屑紛落，胸前衣上露出六個指頭大小的圓孔，梁蕭微微笑道：「漠漠廣寒，指間梭羅！你小小年紀，能將『梭羅指』練到如此地步，倒也難得。」他嗓音低沉，但中氣充足，字字清楚。綵鳳臉上不由血色盡失，她天資奇高，十五歲開始習練這「梭羅指」，至今一指點出，滿杯清水凝結成冰，豈料梁蕭連中六指，毫髮無傷，不由大感驚恐，叱道：「放箭！」

　　霎時間，弩機頻響，利箭紛出。梁蕭抓起風憐，向後飛退，並將風憐馬鞭奪過，貫人「渦旋勁」，在身前掄出一個圓圈，軟鞭破空，隱然有風雷之聲，弩箭觸及鞭風，失了準頭，東西亂飛。

　　梁蕭手中鞭花亂舞，足下逝如驚鴻，眾人半盒弩箭尚未放完，他已脫出百步之外，饒是如此，仍是驚險。梁蕭見這綵衣女子這樣狠毒，微感氣惱，揮鞭捲住一支利箭，隨手揮出，那支箭去似電光，比弩機所發還要迅疾，綵鳳驚覺勁風撲面，箭尖早已到了眼前，頓驚得閉眼待死，不料箭到她頰邊，忽地斜飛而起，咻得一聲，躥入高天。

　　同時間，馬嘶聲起，一匹白馬飛馳過來，四蹄騰空，馬背上綠影倏地一閃，那支弩箭已被來人裹在袖裡，白馬飄忽落地，一驟一馳，已至近前。

　　眾人精神一振，哄然喊了一聲：「大首領。」風憐自梁蕭肩頭望過去，只見那大首領綠裳緊身，外披綠紗披風，頭戴了一張鮮翠欲滴的柳笠，細長柳條低低垂下，縹緲如煙，遮住面目。風憐訝異之極：「這大首領威震天山南北，怎地……怎地是個女子？」定睛再瞧，那人體態婀娜，女兒之身再也分明不過，風憐瞧著她，不覺心跳加快：「她一個女兒家，嬌嬌弱弱，卻能馳騁大漠，號令群雄，天底下的女孩子雖多，沒有一個及得上她！嗯，她坐下馬兒也好駿，幾乎比得上阿忽倫爾了。」忽聽火流星低嘶不已，前蹄敲地，頗為煩躁。風憐不知何故，輕撫馬鬃，細聲安慰，但火流星躁動如故，渾身筋肉鼓漲，勃勃欲發。

　　綵鳳張開眼，心神恍惚，走到白馬前，顫聲道：「綵鳳見過大首領。」那綠衣女哼了一聲，道：「你平日倒會逞能！怎麼今天小小一支箭就把鳳凰嚇成雞了？」翠袖一揮，那支弩箭嗖地插入泥中，直沒至尾，只餘一個小孔。風憐見得，更覺駭然。

　　綵鳳羞得俏臉漲紅，抬不起頭來。卻聽綠衣女又道：「我讓你搜索狼群，你怎麼胡亂與人毆鬥？」綵鳳轉頭瞪了梁蕭一眼，恨聲道：「大首領，綵鳳並非胡亂毆鬥，大首領，朱雀便死在他手裡，他是天狼子一黨。」綠衣女瞧了梁蕭一眼，搖頭道：「不會是他。」綵鳳急道：「怎麼不是，他與朱雀同行，朱雀死了，他卻活著，這其中定有古怪。」

　　青鸞接口道：「大首領，據我察看，朱雀背後中掌，分明是遭暗算。」綠衣女嗯了一聲，淡然道：「你且把經過半點不漏，說與我聽。」青鸞叫過阿莫，阿莫便將如何與朱雀三人相遇，烏鴉、翠鳥如何追趕天狼子，朱雀如何護送客商，如何又聽到狼嚎，如何又與梁蕭並轡前往，前後無遺，絮絮說了一遍。

　　綠衣女默然而立，細柳遮面，瞧不清她的神情，唯見她肩頭微顫，顯然心緒激動，過了半晌，方才慢慢道：「一日之中，竟折了三個好手，看來那孽畜有備而來。只恐不止他一人，還有厲害幫手。」彩風接口道：「大首領明斷，幫手便是這個灰衣漢子，此獠助紂為虐，尤為可恨。」綠衣女冷冷道：「綵鳳兒，我知道你和朱雀兩情相篤，故而報仇心切，只是……這人決計不會是兇手。」彩風急得面紅耳赤，頂嘴道：「大首領，您說這話，有什麼道理？」綠衣女也不多說，兜轉馬頭向來路馳去，眾人無奈，收拾朱雀屍體，紛紛上馬。

　　綵鳳又氣又急，又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間，卻見梁蕭神色猶疑，跨上一步，叫了聲：「鶯鶯。」聲音不大，綠衣女卻驀地一顫，勒住馬匹，輕輕地道：「敢情……你還記得我？」梁蕭嗓中一陣苦澀，歎道：「你該明白，我至死也不會忘了你的。」

　　這綠衣女正是柳鶯鶯，十年前她心如死灰，孤身返回天山，適逢蒙古諸王交戰，大草原上民不聊生、鬼蜮橫行，牧民們飽受荼毒。柳鶯鶯氣憤不過，收留了許多孤兒，傳授武藝，並挑出佼佼者，結成「天山十二禽」，專與官軍、馬賊作對。柳鶯鶯武功既高，人又精明，陸續削平數十股兇惡馬匪，大敗天狼子，將其逐離天山，還不時襲擾蒙古王公的商隊，十年之中，做了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蒙古大軍幾度圍剿，也沒摸著她半個影子，只好燒殺擄掠一番，詐稱是「天山十二禽」所為，加之「天山十二禽」良莠不齊，日久驕橫，惹來許多物議，大違柳鶯鶯初衷。這一次，她聽說天狼子捲土重來，率眾來迎，哪知竟遇見梁蕭。

　　二人十年一別，卻終究餘情難斷，彼此對視，胸中卻如風起浪湧，無法平靜。旁人瞧在眼裡，都覺訝異。風憐看著二人，心中更沒的掠過一絲茫然。默然許久，忽聽梁蕭道：「這些年，你可還好？」柳鶯鶯轉過頭，淡然道：「梁蕭，你沒傷綵鳳兒，我很是承你的情。」

　　風憐瞥了梁蕭一眼，心道：「原來你叫梁蕭，西崑崙這個名字是騙人的麼？」不知為何，心中竟湧起一股濃濃的酸意：「為何這個女子知道西崑崙的真名？西崑崙卻從沒與我說過……」

　　梁蕭嘆了口氣，又道：「鶯鶯……」柳鶯鶯不待他多說，馬鞭一振，冷冷道：「你若是明白人，就不要拖泥帶水。相見不如不見，多見不如少見，萍水相逢，就此別過……」說到這裡，嗓音忽變嘶啞，突然縱馬揚鞭，率眾飛馳而去。

　　梁蕭望著柳鶯鶯的背影，一時也不知是否追上，忽聽火流星發出一聲長嘶，撒蹄向柳鶯鶯去處狂奔而去，風憐慌忙摟住馬頸，翻身跨上，急道：「阿忽倫爾，你上哪兒去？」火流星只顧埋頭狂奔，激得逆風怒嘯，割在風憐臉上，好不疼痛。梁蕭甚是驚訝，忙展輕功追趕。

　　須臾間，火流星趕上柳鶯鶯一行，綵鳳正是有氣無處發，瞧得風憐趕來，喝道：「你來做什麼？」抓過一支長矛，兜頭便刺，風憐大驚，卻又勒馬不住，只得奮起右臂，擋住頭臉。忽然間，她眼角灰影一閃，梁蕭搶到，轉手一撥，綵鳳虎口流血，長矛跳起數丈，梁蕭喝道：「好婆娘，恁地歹毒？」一伸手便將彩風拽下馬來，擎在手裡，作勢欲擲，綵鳳心中駭然，頓時尖叫起來。

　　柳鶯鶯見屬下受辱，不禁兜轉馬頭，喝道：「梁蕭，你作什麼？」綵鳳原本驚懼，聽柳鶯鶯一喝，頓覺有了依靠，哇的哭出聲來。梁蕭一呆，嘆了口氣，又將綵鳳放下，柳鶯鶯瞧著風憐，心中狐疑：「綵鳳兒刺這女子，梁蕭卻怒成這樣，他二人卻是何干係？」猶疑間，忽覺坐下胭脂馬縱了起來，一聲長嘶，如裂金石，嘶聲未絕，火流星也縱躍而起，揚蹄擺尾，發聲應和。

　　梁蕭恍然道：「好傢伙，原來這兩匹馬兒想比個高低！」柳鶯鶯也明白過來，忖道：「這匹大紅馬非同尋常，怕是胭脂的敵手。」但她心裡有氣，勒住胭脂馬，冷冷道：「比什麼比？她是她，我是我，她的馬兒與我的胭脂有什麼相干？」梁蕭被她一輪搶白，大感無趣，伸手在火流星頸上一按，火流星敵不住他的神

　　功，四肢撐地，再難躍起，但它野性一起，只想與「胭脂」比鬥，狂躁間，掙得滿嘴白沫。梁蕭心中不忍，撫著它的鬃毛歎道：「乖馬兒，別生氣，人家不肯與你賽跑，咱們何苦拿熱臉去貼她的冷屁股？」柳鶯鶯見他單憑一臂，便鎮住這匹稀世烈駒，甚是駭然，忽聽這話，怒氣又起，啐道：「梁蕭，你嘴裡放乾淨一些。」眾人也還過神來，紛紛怒罵。

　　梁蕭話一出口，也覺不雅，面皮微微一熱。柳鶯鶯瞧他尷尬，不知為何，突地憶起少年時候，自己與他浪跡天涯、輕薄鬥口的旖旎風光，心頭沒得泛起一絲甜蜜。癡癡想了好一會兒，才止住眾人喝罵，說道：「咱們尚有正事，莫與這廝羅皂。」也不瞧梁蕭，拍馬便走。梁蕭一怔，放開手，火流星又躥上去，傍著胭脂奔跑，不時挨挨撞撞，試圖挑釁，風憐使盡氣力也駕馭不住。胭脂馴化已久，沒有柳鶯鶯號令，不敢妄動，唯有竭力閃避。其他人瞧得氣憤，又罵將起來，只礙著梁蕭武功，不敢動手教訓。

　　柳鶯鶯被火流星擾得心中煩亂，大聲道：「梁蕭，馬兒你自己管好些。」梁蕭冷笑一聲，道：「你是你，我是我，我的馬兒與你有什麼相干？」柳鶯鶯一呆，顫聲道：「說得好，你與我原本都沒什麼相干。」梁蕭賭一時之氣，話才出口，便已大悔，聽她嗓音有異，微感歉疚，歎道：「鶯鶯，我……」柳鶯鶯不待他說完，拍馬便走。火流星撒開四蹄，緊迫不捨。綵鳳與其他人密議道：「大夥兒催馬，把這個大鬍子拋到爪哇國去。」紛紛打馬狂奔，行了一程，回頭一瞧，卻見梁蕭仍在一丈之外，不禁紛紛咋舌：「這廝到底是人還是鬼，腳程這麼了得？」

　　又奔一程，柳鶯鶯緩下馬來，她雖不言語，但同來的卻都是「十二禽」中的女流：綵鳳、青鸞、黃鸝、雲雀，一個個氣量狹窄、口齒伶俐，以綵鳳為首，少不得冷言冷語譏刺梁蕭，一會兒譏他鬍子太多，一會兒又嘲他臉上留有刀疤。梁蕭泰然處之，風憐卻聽不過去，開口與她們爭辯，但對方人多口利，風憐使盡解數也分辯不過，氣得眼裡淚花兒直轉，舉目望去，卻見柳鶯鶯低頭前行，柳條遮面，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到了午後，眾人下馬用飯，綵鳳等人燃起篝火，烹煮飯食。風憐也取了肉脯，用小刀切碎，裹在麵餅裡，遞給梁蕭。梁蕭接過，嚼了一口，抬眼一瞧柳鶯鶯，忽見兩道森冷目光透過柳條，射了過來。梁蕭心道：「我對她不住，她心中恨我，也是應該。」想著嘆了口氣，正要埋頭吃餅，忽聽腳步聲響，舉目一看，卻見柳鶯鶯徑直走來，梁蕭見她眼神冰冷，不由起身道：「鶯鶯……」

　　柳鶯鶯一言不發，伸手從背上取下一個錦囊，抽出一張早已枯敗的柳笠，雙手一搓，柳笠化為齏粉，四散飛揚，梁蕭口唇翕動，但終究沒說出話來。柳鶯鶯掉頭走回，盤膝坐下，梁蕭盯了地上粉末半晌，頹然坐倒，轉眼望向風憐，卻見她朱唇未啟，似欲說話，終又嚥了回去。

　　梁蕭心煩意亂，抬頭望天，忽見東北方飛來十多隻鳥雀。他通曉兵法，精擅風角鳥佔之術，瞧這鳥雀來得驚亂，心念一動，說道：「東北方有殺氣！」柳鶯鶯哼了一聲，彩風卻冷笑道：「你當自己是神仙嗎？鬼才信你！」話音方落，便聽得東北方升起兩起尖利的鐵哨聲，同時間，一支火箭躥上天空，辟啪一聲，散成橘黃火光。柳鶯鶯猛地站來，叫道：「黑鷹求援！」當先躍上馬背，向火箭起處疾馳而去，衣袂飄飄，彷彿飛動著一朵綠雲。眾人均是瞧了梁蕭一眼，神色驚疑，繼而紛紛上馬，追隨柳鶯鶯去了。

　　梁蕭正要邁步，忽聽風憐道：「西崑崙，你去哪兒？」梁蕭道：「她們遭逢大敵，我怎能不加援手？〞風憐略一默然，低聲道：「她……她是你情人麼？」梁蕭略一默然，道：「過去曾是。」但覺身後悄無聲息，回頭望去，只見風憐兩眼迷離，臉上淚痕斑斑，梁蕭心神一黯，欲要安慰她幾句，但又不知如何開口。忽見風憐臉色發白，後退一步，捂著臉跳上馬背，催趕火流星，一路向著西奔去。梁蕭望著她背影，心念數轉，終於嘆了口氣，施展輕功，向東北方趕去。

　　不一時，便見柳鶯鶯等人背影，梁蕭隨眾登上一座淺丘。舉目望去，只見前方原野之上，灰黃間雜，狼頭聳動，其勢不下千頭，狼嚎聲此起彼伏，驚心動魄。狼陣中圍了四十來人，眾人坐騎多被咬傷，紛紛捨馬步戰，其中一名黑衣漢子手持一對鷹嘴刀，刀光一閃，便有狼頭滾落。梁蕭心道：「此人驍勇，當是所說的黑鷹了！」

　　柳鶯鶯見梁蕭趕來，暗暗皺眉，但此時情勢危迫，無暇計較，只是凝目觀望。梁蕭見狼群東一撮，西一團，便道：「狼陣趨退有度，攻守得法，必然有人暗中指使。」阿莫奇道：「那為何不見有人？」梁蕭道：「換了是我，應有兩個法子足以藏身，第一便是混入人群，暗中調度……」綵鳳叱道：「你說什麼，難道黑鷹會是天狼子的走狗？」眾人聞言，均有怒色。梁蕭眉頭大皺，未及辯解，邊聽柳鶯鶯喝道：「下馬，上弩。」眾人轟然應命，棄了馬匹，手持「八臂神弩」，背倚淺丘，箭鏃對準狼陣。柳鶯鶯將鞭一揮，亂箭齊發，當先十頭惡狼嗷嗷慘叫，立時斃命。忽然間，狼群躁動起來，四散分開，東一團，西一撮，三三兩兩，逃出弩機射程之外。柳鶯鶯見狀，正要喝令上馬追擊，忽見群狼在遠處結成兩團，一左一右，兜了一個大圈子，好似兩道濁流，向眾人後方繞來。眾人轉身欲射，狼群忽又合流，從前撲至。柳鶯鶯急命結成圓陣。只見狼群忽東忽西，叫人難以測度，眾人射出弩箭，大多落空，須臾一盒弩箭射盡，群豪未及上弩，狼群齊聲嚎叫，剽若疾電，狂奔撲來。群豪收起弩機，拔刀相迎，霎時間，人聲叱吒，狼群哀嚎，人與狼殊死相搏，鬥成一團。

　　梁蕭搖頭道：「擒賊先擒王，不找出首腦，這狼群終究難滅。」卻聽阿莫澀聲道：「這般說來，老阿莫倒想瞧瞧西崑崙擒賊擒王的手段。」梁蕭回頭望去，見他手按傷臂，神色漠然，不由笑道：「說得是，阿莫老爹大可壁上觀望，瞧我逼那天狼子出來。」他邁開大步，走下淺丘，兩頭惡狼欺他空手，迎面便撲。梁蕭身形一錯，雙手抓住二狼頸皮，兩頭惡狼凌空撲騰，無處著力。此時又有一頭黃狼撲來，梁蕭將左手活狼迎上，「陷空力」向內急收，兩頭狼首尾相接，粘做一處，任憑如何掙扎，也難分開。

　　只瞧梁蕭身形飄忽，穿行於群狼之間，但凡有狼撲來，便如法炮製。不一時，他兩手各粘了五頭惡狼，張牙舞爪，猙獰異常，好似兩串活狼長鞭。狼群似乎聽了招呼，紛紛向梁蕭撲來。梁蕭笑道：「來得好。」「滔天勁」注人狼鞭，揮舞起來，所到之處，彷彿雷霆掃過，只聽慘嚎不絕，血肉橫飛，群狼只須蕩著一牙半爪，立時喪命。不一陣，梁蕭身旁狼屍枕籍，不可計數。

　　柳鶯鶯見梁蕭吸引住大群惡狼，便發出號令，眾人取下弩機，一齊發箭。一時間，狼群倒斃無數。驀地一聲長嚎自狼群中響起，群狼如蒙大赦，紛紛夾起尾巴，掉頭便逃。梁蕭笑道：「想走嗎？哪有這麼便宜。」手中狼鞭一抖，一左一右，向嚎聲起處飛擲過去，猛可間，只見一頭白眼巨狼人立而起，前爪連揮，撥開狼屍。

　　梁蕭動如閃電，劈手抓向巨狼頭頂，只聽嗤的一聲，他手中多了一張狼皮。地上一個人骨碌碌滾出丈餘，翻身站起，只見他微微佝樓，渾身精赤，毛髮漆黑，蓋住面目。那人盯著梁蕭，發聲尖嘯，遍體毛髮根根豎起。柳鶯鶯不由叫道：「當心，這是天狼功，毛髮也能傷人……」誰知梁蕭聞如未聞，兩眼只是征怔瞧著手中狼皮，柳鶯鶯心中有氣：「我何苦為他擔憂？這廝不知好歹，死了更好？」驀然間，忽聽梁蕭仰天大笑起來。眾人都覺奇怪，彩風努嘴道：「大鬍子瘋了嗎？一張狼皮有什麼好笑？」天狼子也覺莫名其妙，躬腰探爪，瞪著梁蕭，黑漆漆的眼珠骨碌碌亂轉。

　　梁蕭笑罷，朗聲道：「天狼子，你避開我一爪，也算有點本事。但若全力相搏，你鬥得過我嗎？」天狼子仍是眼珠亂轉，一言不發。梁蕭眼中神光進出，喝道：「不敢答麼？好，你若能接我三掌，我便饒你不死。」他這話咄咄逼人，天狼子眼中透出怒色，厲嘯一聲，渾身毛髮豎起，作勢欲撲，梁蕭動也不動，長長吸一口氣，張口噴出，天狼子只覺勁風撲面，口鼻發窒，渾身毛髮陡然向後飄起，他驚駭已極，四肢著地，向後躥出。梁蕭喝道：「還沒完呢！」手臂掄轉，正要出掌，忽聽柳鶯鶯叫道：「且慢！」梁蕭勢子一頓，道：「怎麼？」

　　天狼子趁機退到丈外，但覺肌膚如遭電殛，酥麻無比，饒是他凶殘蓋世，也不由忖道：「他一口氣便將我吹成這樣，倘使出掌，我還有命麼？」雙眼左顧右盼，萌生退意。

　　但聽柳鶯鶯冷然道：「他殺了我三名屬下，這筆賬先得算算。」梁蕭詫道：「你要出手？」柳鶯鶯不耐道：「這一陣，你讓是不讓？」梁蕭對她性情瞭如指掌，深知勸也無用，便道：「也罷，你且當心。」當下袖手退在一旁。

　　柳鶯鶯見他說到「當心」二字，眉梢眼角，關切之色絕非偽飾，沒得胸中一酸，黯然片刻，她長吸了一口氣，壓住心底波瀾，高聲道：「天狼子，你我鬥了多年，今日也該做個了斷！我且問你，朱雀是你殺的麼？」天狼子只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齒。柳鶯鶯冷笑道：「我卻忘了，你是個啞口畜生，不會說人話。」

　　蓮步輕移，飄飄然拍出六掌，梁蕭識得這招「冰花六出」，但較之當年，柳鶯鶯雙掌交換間隙，帶上了「梭羅指」，是以招式更為綿密。天狼子不敢硬接，形如狸貓，向左躥開。

　　柳鶯鶯一聲嬌喝，使招「冰河倒懸」，縱出丈餘，掌勁重重，向天狼子凌空罩落。天狼子對她掌上寒勁甚為忌憚，一蜷身，閃電般又滾出丈餘。柳鶯鶯一掌拍空，擰腰旋身，衣帶當風，飄然點出七指，天狼子躲閃不及，肩頭挨了一指，嗷嗷大叫，驀地翻身躍出數尺。尚未停下，忽又躥上，撲跌縱翻，掏抓撓拿，口間嚎聲不絕，身法快得出奇，便似一道疾電，瞬息間便繞柳鶯鶯轉了三匝，嗤的一聲，柳鶯鶯翠色水袖著他一抓撕裂，露出欺霜賽雪的一段小臂，眾人駭然齊呼。天狼子一招得手，發出刺耳嚎叫，以壯聲勢。

　　梁蕭從旁觀看，瞧出天狼子這路拳法當是從野狼習性中化來，凶狠怪誕。不過相較之下，最難對付的還是他周身毛髮，這些毛髮注人「天狼功」，銳若鋼針。梁蕭臻達乘光照曠之境，自無所俱，柳鶯鶯內力未臻絕頂，須得躲避毛髮，是以落了下風。

　　只見二人再拆數招，柳鶯鶯右掌拍出，迫開天狼子毛髮，左拳一晃，擊他面門。天狼子將頭後仰，張開大嘴，向她粉拳咬落，「天狼拳」本有一個「咬」字訣，故而這一咬快逾閃電。人群中驚呼又起，黑鷹一挺雙刀，便欲撲上，忽聽天狼子發聲慘哼，踉蹌倒退數步，滿口鮮血長流，眼中露出怪訝神氣，突然間，他張開大嘴，噗地吐出一堆碎石，其中赫然有三枚血淋淋的斷牙。眾人怔了怔，禁不住哄然大笑。

　　原來，柳鶯鶯適才俯身之際，暗將一枚卵石擻在掌心，誘得天狼子張口來咬，順手將石塊擱在他齒間，她有妙手空空之技，這一握一送，鬼神莫測，天狼子猝不及防，果然齒斷血流，吃了大虧。梁蕭不禁笑道：「好一招『斷狼牙』，下一招當是『刺狼眼』了吧！」柳鶯鶯一招得手，飄退數步，臨風俏立，聽了這話，冷笑道：「賣弄嘴舌，多管閒事！」

　　天狼子斷了牙齒，凶性不減反增，雙眼似欲滴血，嚎叫一聲，猛撲過來。柳鶯鶯雙足微撐，翻身縱起。天狼子見她腰際露出破綻，心頭一喜，將身一縱、頭一低，根根黑髮沖天而出，好似軟針怪蛇，忽屈忽直，向柳鶯鶯腰腹刺去。眾人未及喊叫，便聽柳鶯鶯嬌叱一聲：「好！」忽地摘下柳笠，瞧著天狼子毛髮來勢，凌空罩落。柳笠三尺方圓，恰如一張軟盾，將天狼子毛髮一併擋住。天狼子不及轉念，便聽柳鶯鶯喝一聲：「著。」十成「冰河玄功」注人笠中，笠沿的柳條原本水分飽滿，隨她真氣所及，倏爾凝水成冰，根根直起，銳若尖槍，刺進天狼子面頰。

　　天狼子厲聲慘嚎，從天跌落，翻滾數匝，始才掀掉柳笠，踉蹌站了起來，但見他臉上血肉模糊，雙眼鮮血如注。天狼子但覺眼前漆黑一團，不由得驚恐起來，嗷嗷亂叫，拳揮足踢，以防柳鶯鶯上前。狼群聽到嚎聲，也紛紛聚在他四周相護。柳鶯鶯一擰纖腰，宛如飛天仙子，凌空飄出丈餘，方才慢慢落地，只因柳笠已失，她的絕世容光一覽無遺，一別十載，伊人美艷如故，眉間卻多了幾分風霜顏色。

　　眾人見柳鶯鶯並不乘勝追擊，均感迷惑，忽聽梁蕭歎道：「殺一眼盲之人，非是豪傑所為，放他去吧。」柳鶯鶯被他道破心思，忍不住回頭望去，晶瑩秀眼之中，透出幽怨之意。

　　天狼子聽得這話，頗感錯愕，當即停下手腳，凝神傾聽下文。就當此時，一頭灰狼從他身後無聲躥起，一口咬住他的後頸。天狼子吃痛，厲吼一聲，反手將其撕成兩片，狼血噴灑，染得他遍體猩紅。剎那間，又有三頭黃狼縱起，兩頭咬他手臂，另一頭則撲向他咽喉，換作平日，百十頭野狼也休想近他身側，但此刻天狼子雙目俱盲，知覺混沌，慌亂間，咽喉竟被那黃狼一撕而破，猛然間，他只覺喉間一空，滿腔熱血一瀉而出，驟然間沒了氣力，兩頭蒼狼趁勢躍起，將他撲倒在地。群狼平日為其驅使，飽受荼毒，都是恨在心上，見狀紛紛撲上，頃刻間，只聽一陣傲嗷狼嚎，天狼子已被撕成粉碎。

　　這番變故突兀已極，待得眾人還過神來，又驚又怒，紛紛發出弩箭，群狼或死或傷，倖存者竄入草原深處。眾人驅散狼群，收了弩箭，瞧得天狼子的殘骸，甚是驚心。梁蕭歎道：「此人縱使披了一張狼皮，與狼為伍，但終究是人非狼，稍一失勢，便為群狼趁乘，委實可悲。」

　　柳鶯鶯凝思片刻，忽道：「天狼子雖死，但這事仍有可疑之處，叫人想不明白。」梁蕭笑了笑，道：「那是自然，只因此天狼非彼天狼也。」柳鶯鶯奇道：「此話怎講？」梁蕭道：「我方才說了，這人只不過披了一張狼皮，而有的狼，卻是披了一張人皮！」他轉過身子，目視山坡上的阿莫，笑容一斂，緩緩道：「阿莫老爹，你說是麼？」

　　阿莫一愕，啞然笑道：「西崑崙你說啥？小老兒可聽不明白。」梁蕭道：「你該當明白得緊，我只須一招半式，便能逼出你的底細！」阿莫淡淡道：「小老兒武藝平平，閣下卻是一代宗師，要打要殺，小老兒豈敢抗拒！」柳鶯鶯皺眉道：「梁蕭，你別莽撞，先說道理？」梁蕭瞧她一眼，歎道：「好，我便說三個道理，叫他心服。」他盯著阿莫，屈起左手拇指，緩緩道：「其一，你曾向我說過，天狼子的師父是一個道士。」阿莫歎道：「我也說過，道聽塗說，當不得真。」梁蕭抬頭望天，冷冷道：「但你從何知曉『山澤通氣，沙中取水』的道家秘術，莫非你的師父也是道士？」

　　阿莫道：「這不過巧合而已，小老兒少時正巧聽人說過。再說這個秘術，閣下不也知道麼？」他這話連消帶打，頗為厲害。梁蕭淡淡一笑，屈下食指道：「再說其二，你道我為何斷定天狼子並非一人？」阿莫笑道：「閣下說笑了，小老兒這般魯笨，怎麼會知道這些？」梁蕭搖頭道：「你不魯笨，魯笨的是我。倘若機靈一些，我早該明白這其中詐術。當初我發出嘯聲，向天狼子邀戰，哪知比鬥輕功卻輸了一籌。我只道天下之大，奇人輩出，此地有如許高手，不足為怪。可惜你也瞧見了，這天狼子武功尚可，但卻遠非區區敵手。是以我私心揣度，當初發出的『天狼嘯月』的並非一人，而是兩人，一個在東，一個在西，我追東邊，西邊那人發出嘯聲，我往西趕，東邊的又發嘯聲擾我，以致我東西奔命，被你二人從容遁走。」

　　阿莫笑道：「這與我有何干係？」梁蕭冷冷一笑，又道：「不錯，這二點雖令我生疑，卻還不足以斷定便是你阿莫老爹。」他扳下第三個指頭，「可惜，你一心嫁禍於我，卻弄巧成拙。今早你見我與朱雀離隊，便尾隨其後，讓你同夥發出嚎聲，引我離開，而後上前與朱雀相見。朱雀怎料天狼子化身為二，大意之下，被你從後施襲，一舉擊殺。不過，你離隊之事，商隊人盡皆知，若我返回，勢必疑到你的身上。你當即使詐將我誘開，再繞道返回，召來狼群，將商隊殺了個乾淨。」說到這裡，梁蕭目光一寒，臉色變得鐵青，寒聲道：「然後你詐作被狼咬傷，找上彩風等人。你早將朱雀屍首擱在必經之途，估摸著我已發現朱雀屍首，便引彩風前來，小丫頭驕橫無比，幾乎兒便中了你的奸計。」綵鳳聽得臉脹通紅，欲要駁斥，卻被柳鶯鶯瞪了一眼，將話吞了回去。

　　阿莫搖搖頭，道：「漢人有話說得真好，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你這些話都是臆測，哪算什麼道理？」梁蕭眉間掠過一絲嘲意，笑道：「你說的是，這三個道理都是猜測，定不得你的罪孽。不過，你終究百密一疏，留下一個老大破綻，如今想賴也賴不掉的。」阿莫笑道：「小老兒願聞其詳。」梁蕭打量他一眼，笑道：「你倒是鎮定得緊。想來古今大奸大惡之徒，均有過人的本事！阿莫老爹，你可還記得，你以『天狼功』擊殺朱雀之時，刻意在他後心留下五個青色指印嗎？」

　　阿莫臉色微變，梁蕭笑容一斂，揚聲道：「阿莫，朱雀的屍身便在你身後的馬背上，你可敢將手指和他背上指痕印證一番？」霎時間，百餘雙眼睛均投在阿莫身上，場上寂然無聲。阿莫面肌微微抽動數下，錯退半步，雙眉向下一耷，哈哈笑道：「西崑崙，算你厲害！常言道：成王敗寇，老子認栽！不過你要殺我，卻是想也別想。」梁蕭笑道：「口說無憑，試過便知。」

　　阿莫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把匕首，笑道：「我這一刀下去，看你怎麼殺我？」梁蕭眉頭微蹙。阿莫獰笑道：「你猜得不錯，老子才是夭狼子，地上那個不過是我的徒弟，也是我多年來調教的替身！哼，老子殺人無算……」他狠狠瞪著柳鶯鶯，「你手下那些鳥男女也是我殺的，要報仇麼？哈，那是休想！」

　　眾人不料他用出這招，想到難以手刃此獠，均是氣憤難平。正當此時，忽見一騎人馬奔來，來勢奇快，頃刻間逼近山丘。梁蕭大驚，高叫道：「風憐，別過來！」

　　來人正是風憐，早先她傷心失意，夾馬狂奔，過了好一陣，見梁蕭並未跟來，心知他必是隨柳鶯鶯去了，更覺傷心，呆呆坐了一陣，忽然想起梁蕭說過天狼子十分厲害，不自禁又擔起心事，思索再三，忍不住折了過來。方才趕到山丘之下，便聽梁蕭叫喊，正自詫異，忽覺頭頂風響，一道黑影撲面壓來，她伸臂一格，手腕忽地一痛，如加鐵箍，方要掙扎，脖子已被匕首抵住。

　　阿莫這一番兔起鶻落，乾淨利落，梁蕭武功雖高，但相隔太遠，救援不及。阿莫絕處逢生，縱聲笑道：「西崑崙，看來老天不長眼，到底不肯收留老子呢！』』梁蕭一點頭，緩緩道：「好，你放了她，今日你我兩清，我絕不為難於你。」阿莫笑道：「你當我蠢豬麼？我憑什麼信你？不過，老子心中有個疑惑，倒要向你請教。」

　　梁蕭濃眉一挑，卻聽阿莫笑道：「我混入商隊，原想偽裝常人，暗中算計『天山十二禽』。不過瞧你顯露武功，又變了主意。心想略加挑撥，讓你雙方廝並，那是最好不過了。」他瞧了柳鶯鶯一眼，笑道，「只不過，為何你一見了她，便再三隱忍，若非如此，我早已大功告成，何須挨到現今，被你揭破。」梁蕭看了看柳鶯鶯，歎道：「她與我曾是故人，我明白她，就如她也明白我一般。」柳鶯鶯嬌軀一震，呆呆望著梁蕭，美目倏地蒙上一抹淚光。風憐望著二人，心中酸楚：「難怪西崑崙那麼愛她，她美若天仙，才智過人。我和她一比，不過是個又醜又笨的小丫頭罷了……」一時萬念俱灰，忘了身在何處。

　　阿莫默然良久，忽地歎道：「想不到，我只當天下人人奸險，女子水性楊花，尤其不可深信，故而才甘願與狼為伍。沒料到今日卻輸給信任二字。嘿，也是天意。哈哈，西崑崙，跟你鬥智，大大有趣。你說得對，老子就是披了人皮的狼，以往麼，我也曾披著狼皮做人，後來發覺，披了人皮做狼更有意思。騙得了更多的人，吃人不用牙齒。既然如此，哈哈，名馬美人老子暫且受用，西崑崙，草枯草長，後會有期。」

　　說罷縱聲大笑。眾人悲憤異常，紛紛破口大罵，梁蕭卻是面沉如水，冷冷瞧著阿莫。阿莫被他一瞧，但覺心頭發冷，低頭望去，卻見風憐目光呆滯，一動不動，不覺心中得意：「小丫頭長得不錯，又很聽話。」當下收了匕首，一拍馬臀，火流星不知究竟，撒腿便跑。

　　眾人正自束手無策，柳鶯鶯忽地目光一閃，喚過胭脂，在它背上一拍，手指火流星，胭脂會意，驀地揚起前蹄，長嘶一聲，嘶聲中充滿挑釁之意。火流星聞聲，頓時鬃毛怒張，阿莫還未轉過念頭，火流星早已怒氣沖天，掉轉馬頭，便向胭脂奔去。

　　火流星為崑崙馬神，嘯傲崑崙山下，萬馬臣服；胭脂橫行天山南北，也是未逢敵手；二強相遇，本有一爭。只是胭脂被柳鶯鶯約束住了，一味忍讓，火流星百般挑鬥無果，也只好作罷，此時忽聽胭脂邀戰，正是求之不得。這崑崙馬神發了性子，暴烈絕倫，除了梁蕭，無人約束得住，阿莫連連使力，也煞不住它的去勢。

　　手忙腳亂間，梁蕭早已飄身搶到馬前。火流星猝然一驚，縱蹄而起。阿莫揮掌劈落，梁蕭怕誤傷風憐，不敢出掌相迎，身形一矮，自馬腹下穿過。阿莫一咬牙，匕首精光一閃，刺向風憐頸項，正想來個同歸於盡，耳邊忽地傳來梁蕭一聲大喝，響若沉雷，震得他雙耳嗡嗡亂響，眼角似有紫電閃過。阿莫只覺肩頭一涼，匕首到了風憐頸邊，卻再也刺不進去，正自訝異，忽覺自己飛了起來，再往下瞧，卻見兩條人腿兀自端端正正，乘跨馬上，腰部以上盡都不見。阿莫轉念未及，便覺眼前天旋地轉，從所未有的痛楚湧將上來，身子如葫蘆般滾人亂草，扭動數下，便已寂然。

　　原來梁蕭見風憐危殆，情急間，從火流星臀後拔出「天罰劍」，運足內勁掃出，切斷阿莫執匕的右臂，誰料收劍不住，劍鋒順勢斜下，將這一代凶人截成兩段。只是他出劍太快，天罰劍又鋒利得邪乎，劍過人體，便如風過虛空，無所阻礙，是故阿莫肢殘胸斷，也未立時感覺痛楚。

　　一時大寇得誅，梁蕭頗感訝異，適才他勁透劍身，劍上黃褐鐵銹變成紫色，爛若雲霞，隱現星文。梁蕭雖知此劍為兩大劍師用性命鑄就，定然神異，但何以有此變化，卻是想之不透，試著再催內力，銹劍晦暗如故。梁蕭百思不解，還劍人匣，將風憐抱下馬來。經過這番變故，風憐已嚇得傻了，呆如木偶，到了梁蕭懷裡，方才感到後怕，低聲哭泣。

　　梁蕭心中憐惜，正想安慰。忽聽蹄聲陣陣，回頭望去，只見柳鶯鶯催馬絕塵，向北馳去。梁蕭心頭一沉，瞧身旁的黑鷹形容沉穩，便道：「黑鷹，你代我看著她。」黑鷹一愣，梁蕭將風憐推到他身邊，縱身躍上火流星，拍馬向柳鶯鶯追去。

　　火流星一心要與胭脂較個高下，早已憋足了勁，此刻得逞所欲，自是四蹄攢空，如昊天龍行。不一時，遙見柳鶯鶯人馬背影。柳鶯鶯回頭瞧見，揮鞭催馬。一時間，兩匹曠世神駒奮起神威，前後追逐，火流星既難逼近，胭脂也無法將它拋下。追逐半晌，梁蕭驟然提氣，一起一落，躍上胭脂，柳鶯鶯反身一肘，想要推他下馬，卻被梁蕭摟住腰肢，歎道：「鶯鶯，你誤會了。」

　　柳鶯鶯怒道：「你抱她那麼親熱，還有臉說我誤會？」梁蕭啞然苦笑，遙見蒼煙淡遠，罩著一個海子，湖水含碧，杉林如懷，風光頗為佳秀，便說道：「好俊的去處，咱們去坐坐。」柳鶯鶯冷冷道：「我幹麼要去？」梁蕭不再多言，抖動韁繩來到湖邊，將柳鶯鶯拉下馬來，柳鶯鶯別過身子，只是不理。

　　梁蕭坐在湖邊，默默望了遠方一陣，忽道：「我在西方呆了幾年，本想終老彼方，但想著你和曉霜，終究忍不住回來。」柳鶯鶯陡然回頭，盯著他道：「你有了曉霜，就不該還念著我。」梁蕭微微一窒，原本他與柳鶯鶯闊別已久，心中憋了千百句話兒，想要對她一吐為快，但一聽這話，莫說千百句，便是一個字也吐出不來。不由得神色一黯，站起身來，方欲上馬，忽聽柳鶯鶯冷道：「你去哪裡，去見曉霜妹子麼？」梁蕭道：「她身罹絕症，這些年不知是否好了一些，我心裡掛念得緊，這次前去，但能偷瞧她一眼，也心滿意足了。」柳鶯鶯沉默一陣，忽道：「我走了之後，生出許多變故麼？」梁蕭被她這句話勾起往事，搖頭歎道：「所謂雲煙過眼，轉頭成空，不提也罷。」

　　柳鶯鶯坐下來，摘了一朵野花，在湖面上撥出陣陣漣漪，她凝望湖水，忽地輕聲道：「你這笨蛋嘴裡不說，倒願意憋在心裡？哼，也罷，我只問你，那個叫風憐的女子是怎麼回事？」梁蕭雙眉一揚，正色道：「鶯鶯，你還提那孩子，便是瞧我不起了。」

　　柳鶯鶯冷笑道：「我就瞧你不起，不服氣麼？那孩子？哼，那孩子對你的心意，瞎子也瞧得出來。」梁蕭不覺一呆，又聽柳鶯鶯道：「你過來。」梁蕭又是一怔，柳鶯鶯怒道：「來是不來？」梁蕭瞧她眉眼神態，便知她性子發作，只好坐下，柳鶯鶯也不正眼瞧他，拍拍身邊草地，說道：「坐這裡。」梁蕭略略遲疑，勉強靠得近些。柳鶯鶯道：「你且閉上眼。」梁蕭不敢違拗，闔上雙眼，忽覺柳鶯鶯纖手搭上肩頭，將自己的頭枕在她香肩之上，梁蕭不禁慌亂起來，欲要掙起，忽覺脖子上一涼，張眼看去，卻見柳鶯鶯將匕首搭在自己頸上，冷笑道：「我刀子一動，就能割斷你這臭賊的脖子。」梁蕭一時捉摸不透，嚥了口唾沫道：「殺了我有什麼好。」柳鶯鶯道：「宰了餵狗倒是好的。」梁蕭慘笑道：「你好狠。」

　　柳鶯鶯怒道：「少廢話，我叫你閉眼，你幹麼睜開？」梁蕭唯唯閉眼，他肉眼雖閉，心眼猶開，覺出柳鶯鶯將匕首蘸了水，給他刮起鬍鬚來，一邊罵道：「邋遢鬼，這把鬍子能當掃帚使啦，無怪那些小丫頭也敢來嘲笑你！還有這身衣服，臭死人了，這次被我瞧見，你若不洗個澡兒，換件乾淨衣衫，休想離開。」梁蕭聽得這話，驀地心頭一酸，幾乎淌下淚來，當下緊閉雙目，默不作聲。

　　刮完鬍鬚，柳鶯鶯慢慢伸出纖指，輕撫他頰上疤痕，嘆了口氣，卻沒說話。梁蕭偷偷張眼，從下方瞧去，只見她目光凝注湖面，雙頰散發出淡淡的柔光，宛若透明。湖水曠遠，盡頭處白日西匿，雲空瓦藍，一片遠山低小，含煙疊翠。柔風貼地吹過，在二人身邊繞來繞去，拂過草尖，宛若歌吟，驀地驚起兩團火球樣的鳥兒，撲楞楞躥到半空，盤旋數匝，各自飛去了。

　　過了許久，梁蕭聽到動靜，直起身子，只見暮靄中飄來一片朦朧火光。柳鶯鶯攏了攏秀髮，淡淡地道：「不用看啦，是孩兒們來了！這裡是回村的必經之途。」梁蕭瞧她惆悵神色，不自禁悲從中來，轉頭望去，卻見火流星扭頭擺尾，正與胭脂頂撞拗氣，不由罵道：「這個野小子，沒有胭脂一半聽話。」柳鶯鶯白他一眼，罵道：「物似主人形。」梁蕭笑道：「女諸葛，你這回卻猜錯了，這馬兒可不是我的。」柳鶯鶯奇道：「是那女孩子的麼，瞧不出她本事如此之大，竟能降服這匹神駒？」

　　梁蕭搖了搖頭，將崑崙山下捕馬贈馬之事略略講了一遍。柳鶯鶯搖頭道：「你這個大蠢材，行事莽撞，不計後果，更不懂女兒家的心意，你送馬給她時，那女孩子就對你動了真情。」

　　不一時，黑鷹等人擎著火把，迤邐而來，風憐也在隊中，神色怨苦，愁眉不舒。柳鶯鶯起了身，落落大方，與梁蕭並肩站立。黑鷹翻身下馬，歉然道：「大首領，坐騎被狼咬壞了，找馬費了好些時辰。」柳鶯

　　鶯道：「不打緊。黑鷹，這位是梁蕭，我中土時的舊識，武學深湛。你不妨向他多多討教。」黑鷹一怔，拱手為禮。梁蕭心下明白：柳鶯鶯想要自己傳授下屬武功。也不便推辭，還禮道：「討教萬不敢當，能與黑鷹兄切磋一二，當是生平快事。」眾人見他言辭謙和，心底暗生親近。唯獨彩風對梁蕭嫌隙未消，聽得這話，重重哼了一聲。

　　眾人在湖邊歇息一晚，凌晨重又出發。柳鶯鶯見風憐形神恍惚，心中不忍，拍馬趕到梁蕭身邊，低聲道：「不論你心意如何，對這女孩子總得有個交代。」梁蕭搖頭道：「我話已挑明，只怕勸慰太過，又生誤會。」柳鶯鶯沉吟道：「女人間好說話，你若不介意，我老著臉皮跟她說說。」梁蕭喜道：「求之不得。」柳

　　鶯鶯白他一眼，道：「高興什麼？你又欠我一個人情，早晚都得還我！」梁蕭笑道：「一定還，一定還。」

　　行了數個時辰，遙見茅舍井然，卻是一處村落，背依坡，春水曲彎彎繞村而過，原本春寒未盡，但因四面山勢高峻，地氣暖和，村內外早已木茂花繁，蜂蝶竟飛。柳鶯鶯手指道：「梁蕭，你瞧，我這小禽村怎麼樣？」梁蕭讚道：「谷幽山靜，林深水曲，真是隱士韜晦之所。」柳鶯鶯微笑道：「我本來住在瑤池，風光尤佳。後來蒙古人人山搜捕，輾轉幾次，才到這裡。卻好，一住三年，再沒挪過窩兒！」梁蕭聽得這話，胸中一酸，望著柳鶯鶯如花笑靨，忖道：「她一個女兒家，屢次對抗強敵大寇，這其間不知歷經了多少險風惡浪，生死悲喜。」

　　眾人將死難同伴葬在村落北坡。十年來，「天山十二禽」情同手足，迭經凶險，從未折了一個，如今一日之間，便有三人亡故，餘者均是傷心無已，哭聲一片。綵鳳與朱雀本是愛侶，而今長空折翼，孤雁獨飛，更是悲不自勝。唯有柳鶯鶯見慣生死，心性通達，勸道：「人死不能復生，莫要自苦太甚，想來朱雀兒九泉之下，也不想見你如此。」綵鳳竭力忍淚，但終究無法忍住，叫了聲「大首領」，靠入柳鶯鶯懷裡，又哭起來。

　　悲悼一番，傍晚始才還村。小禽村有一眼溫泉，柳鶯鶯心思靈巧，將泉水分流，化一為十，匯入十個石砌小池，上面蓋上小屋，男女各別。眾人數日來追南逐北，辛苦之極，此刻得了暇隙，均至泉中沐浴。梁蕭浸了半個時辰，備覺爽利，換了衣衫，來到聚義大廳，只見廳壁棟樑都是大杉木搭造，根根排列整齊，粗而不陋，涼意逼人。

　　男子們洗浴馬虎，黑鷹等人早已抵達，正在廳中議論惡鬥夫狼子的情形，說起痛殺惡狼凶人，激動不已，說到死難的兄弟，又是悲憤難禁，嘩然一片，忽瞧得梁蕭進來，紛紛起身施禮。

　　賓主落座，寒暄一陣，自然說到武功。眾人問起，梁蕭也就隨意指點一。二。說話間，忽聽一陣笑語，柳鶯鶯手拉著風憐走了進來，她此時換了一件鵝黃衫子，青絲尤濕，雙頰被溫泉熱氣熏過，嫣紅未褪，嬌艷無比。梁蕭見她對風憐舉動親暱，不覺訝異。

　　柳鶯鶯牽著風憐，施施然坐在上首。男子們端來一排松木桌凳，擺在廳中，片刻功夫，女將們魚貫而人，奉上酒肉。敢情她們許久不來，卻是去準備飯食。擺好杯著，眾人各自落坐，只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圓臉少女端了酒罈，依次斟酒，從酒壺裡傾出一團粘稠酒液，色作青碧，濃香撲鼻。不消片刻，便斟到梁蕭身前，這女孩兒梁蕭從未見過，忽瞧她細眉大眼，竟與阿雪有幾分相似，不由得心頭微動，多瞧了她幾眼。

　　圓臉少女面皮薄嫩，被他目光凝注，頓時紅透耳根，手上一亂，將酒水灑在桌上。她著了慌，忙伸袖去抹。柳鶯鶯笑道：「啊喲，雪雁這小妮子動春心呢。」那圓臉少女燥了個大紅臉，十分不依，擱下酒壺，鑽進柳鶯鶯懷裡胳肢她，柳鶯鶯咯咯直笑，連聲道：「好啦，雪雁兒，算我錯啦，當我沒說，好不好！」雪雁這才罷手，兀自杏眼圓瞪，瞧著柳鶯鶯。

　　梁蕭見她二人如此脫略行跡，甚感詫異。柳鶯鶯瞧出他的心思，笑道：「對敵時我作他們的大元帥，大將軍；回到這裡，他們便是我的小弟弟，小妹妹了。」她撫著雪雁的臉蛋，笑道：「好啦，好啦，別膩在我懷裡了，叫外人瞧著笑話。」雪雁在「十二禽」年紀最幼，柳鶯鶯對她寵愛有加，此次迎敵天狼子，也不忍帶著，卻將她留在村子裡。

　　梁蕭看在眼裡，心中一陣空落落的：「鶯鶯這些年雖然辛苦，但她縱橫西域，屬下眾多，又能苦中作樂，寬解心懷。曉霜心優世上生死，卻被幽閉在天機宮內，這十多年必然萬分難過。」想到這裡，東歸之心愈加迫切，嘆了口氣，舉起酒盅飲了一口，但覺人口清甜，回味深長，不禁讚道：「好酒，可有來歷。」柳鶯鶯道：「這是『黑馬奶酒』。」梁蕭端起酒盅，注目細看，沉吟道：「我以往喝過的馬奶酒色澤渾白，滋味甘酸，且有一股膻味。這酒不僅顏色青碧，而且甘甜適口，絕無異味！」柳鶯鶯笑道：「白馬奶酒濾除奶質時，只攪動了幾個時辰，黑馬奶則要反覆攪動七八天，將酒中奶質全部濾去，才能色澤泛青，絕無膻味。」

　　梁蕭動容道：「攪動七八天，那可是大功夫。」

　　柳鶯鶯在雪雁臉蛋上擰了一把，笑道：「我可沒那窮耐心，都是雪雁兒一手釀的。」雪雁把頭一低，紅透耳根。梁蕭沒料到這羞怯無比的女孩兒竟釀得一手好酒，頗感訝異，拱手笑道：「原來是女杜康，佩服佩服。」雪雁少見生人，格外怕羞，瞟了梁蕭一眼，雙頰更紅。柳鶯鶯瞅他一眼，道：「我這些小弟弟、小妹妹可不似你這般游手好閒，不學無術，都有一樣厲害本事。」她一一指點過去，道，「黑鷹兒是第一流的獵手，他相中的野獸，兇惡也好，狡猾也罷，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梁蕭讚道：「當真鷹眼如炬！」舉酒便干，黑鷹爽朗一笑，也舉酒相陪。柳鶯鶯又道：「青鸞兒最會蒔花，村邊的花草都是她一手培植。」梁蕭笑道：「奼紫嫣紅，美不勝收。」又盡一杯，女孩兒最愛聽人奉承，青鸞聽他一讚，大為歡喜，對他的嫌隙也減了大半。柳鶯鶯又道：「綵鳳兒是咱們這兒的天孫織女，針線上的功夫，天山腳下，無雙無對。」梁蕭笑道：「妙手天成，綵鳳姑娘這身綵衣當是自個兒繡的吧。」綵鳳卻不領情，扭頭哼了一聲，道：「虛情假意，言不由衷。」

　　柳鶯鶯隨口引介，敢情黃鸝善歌，雲雀善舞，鴛鴦卻是兩人，一男一女，男的叫做鐵鴛，長於建築，女子叫作阿鴦，最會調弄脂粉。柳鶯鶯說到鴛鴦二人，神色一黯，道：「朱雀兒、烏鴉兒和翠鳥兒也各有絕技，可惜無法與你引見了。」眾人俱是淒然。

　　梁蕭正要勸慰，柳鶯鶯搖頭道：「你不必多說．生若春花，死如秋葉，我也想得通的。只不過，這幾人雖各有本事，卻沒有一個會鑄刀劍的。」她拉起風憐，笑道，「我問過風憐，她是精絕人，精絕人鑄劍鍛刀，西域知名。現如今『天山十二禽』僅剩九人，再多一人，便能湊成十個。梁蕭，我若讓風憐做『天山十禽』之一，你答應不答應？」她望著梁蕭，似笑非笑，梁蕭不知她賣的什麼關子，皺了皺眉，笑道：「她答應便好，何必要我作主？」

　　柳鶯鶯道：「這就好說！」轉眼瞧著風憐，風憐點了點頭。柳鶯鶯又笑道：「不過，我這幾個弟妹都是出了名的厲害，梁蕭你也見識過了。風憐武功不濟，入了伙勢必要受欺辱。」梁蕭瞧了綵鳳一眼，嘴上不答，心中稱是。卻聽柳鶯鶯續道：「故而我想讓她拜一個厲害師父，即便風憐一時學不成武功，但使有了這個師父，也能叫人不敢輕辱。」梁蕭奇道：「是誰？」柳鶯鶯冷笑道：「還會有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唄。」梁蕭吃了一驚，騰身站起，柳鶯鶯對風憐使個眼色，風憐移步上前，屈膝拜道：「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梁蕭失驚道：「這可如何使得。」正要攙扶，卻聽柳鶯鶯道：「怎麼使不得，難不成辱沒了你梁蕭麼？」梁蕭恍然明白：「是了，倘若風憐做了我的弟子，師徒有分，她再不能與我有男女之私。難為鶯鶯，竟想出這麼一條絕計！」當下嘆了口氣，不再推讓，袖手任風憐拜了三拜，方才將她扶起。風憐始終垂著頭，心中悲大於喜，淚水到底流了下來。

　　柳鶯鶯暗自喟嘆，其實這拜師之計並非是她定下，而是風憐自己的主意；當初她告訴風憐許多往事，本是望她死心，哪知風憐聽了，雖答應斬斷情絲，卻要拜梁蕭為師。柳鶯鶯知她癡心難改，但以之自況，又是頗為同情，不忍逼她太過。瞧得師徒之禮已成，柳鶯鶯舉杯笑道：「今日我多了一個小妹子，梁蕭你也收了一個大徒弟，你我須得盡飲此杯才是。」梁蕭搖頭道：「這輩分真亂得一塌糊塗。」柳鶯鶯白他一眼，道：「咱們各交各的，你想佔我便宜，我打你老大的耳刮子。」眾人大笑。

　　只因同伴新喪不久，眾人嘴裡不說，心頭到底陰霾未散，難以盡興，略略點綴兩杯，各自回房去了。梁蕭住了一夜，次日收拾行囊，去柳鶯鶯住處告辭。柳鶯鶯住在一座兩進小院，四面遍植楊柳。梁蕭到了院門外，見綵鳳坐在門首石階上，對著日光，在一截水綠緞子上繡花，瞧見是他，沒好氣道：「你來做什麼？」梁蕭還未答話，綵鳳咬著細線，牙縫中冷冷進出聲來：「大首領說了，倘若敘舊，你不妨進去坐坐，若是告辭，那就不必了。」愛理不理，又低下頭了。

　　梁蕭悵立半晌，心道：「相見不如不見，如此倒也乾淨。」再不多說，轉身便走，出了村子，眼瞧便要轉過這個山坳，忽覺胸中一酸，掉頭望去，卻見山邊樹林裡有綠影閃過。梁蕭呆呆望著山林深處，四周寂然一片，唯有山風掠過頭頂，鳴嗚作響。也不知站了多久，他還過神來，幽幽一歎，掉頭向東而去。

第八章　黃河九曲

　　剛出山口，便見風憐牽了火流星，好整以暇，立在路旁，瞧見他來，頓時眉開眼笑，脆生生叫道：「師父，您一個人走麼？」梁蕭甚感意外，唔了一聲。風憐小嘴一噘，將天罰劍橫在馬前，道：「你一個人走，也須帶著這個。」梁蕭道：「這是你族神劍，我豈能染指。」風憐哼了一聲，道：「那麼，你使這把劍殺了天狼子，算不算染指？」梁蕭不禁一愕，但事實確鑿，無從辯駁。風憐又道：「師父，你是天下有數的大高手，說話算不算數？」梁蕭道：「天下有數不敢當，但說話一定算數。」風憐道：「你答應做我師父，教我武功是不是？」

　　梁蕭道：「但我要去中土辦事，過些時候回來教你。」風憐挺胸翹首，看著天上，冷笑道：「不行，我信不過你。」梁蕭楞道：「為什麼？」風憐道：「當日你那樣狠心，說走就走。這次一走，天知道你什麼回來，一年，十年，還是一輩子呢？我才不要傻傻地等你，我要隨你去中原。」梁蕭蹙額低頭，半晌不語，風憐瞧著他，心兒撲撲直跳，只怕他說個不字。過了半晌，忽聽梁蕭歎道：「你定要跟來，我也不攔你！」邁開步子，走在前面。風憐芳心狂喜，匆匆拍馬跟著。

　　二人行了半日，遇上牧民，梁蕭買了一匹駑馬，和風憐並轡而行。師徒二人朝行幕宿，到了休憩之時，梁蕭便教授風憐武功。風憐天資不算絕頂，但至為好強，梁蕭教她一招半式，她都要苦學勤練，直到梁蕭點頭，始才罷休。梁蕭洞明陰陽，功參造化，胸中所學，一瓢半勺，也夠常人受用不盡，何況他對風憐滿懷歉疚，有心補償，是以傾囊以授，格外耐心。

　　關山路遙，戴月披星，兩人走走停停，這一日抵達黃河岸邊。梁蕭久別中土，忍不住縱馬上了高坡，攬轡南望，但見山巒連綿，雲掩長河，其實東風正惡，濁浪滔天，落在河堤上，進珠濺玉。梁蕭心有所動，遙指河水，朗聲道：「風憐，你瞧，或許過不了多久，這黃河之上，一個船夫，便能駕馭小山一樣的巨艦，再大的風浪也無法撼動；世人也再不用驅牛趕馬，可用『火』力驅趕大車；大鵬一樣的機械也會製造出來，載了人畜，扶搖上天……」他說到這裡，見風憐神色迷惑，不由歎道，「風憐，為師生平有三樣本事：第一是算術機關、格物致理之學；第二是運籌帷幄、雲侵孤虛之道；第三才是武功。可惜頭一樣艱深奧哲，你怕是學不全的；第二樣亂世禍國，大可不學；是以我雖名分上是你師父，卻也唯有那點微末功夫，能夠教你。」

　　風憐微笑道：「師父你過謙啦，那也叫微末功夫，別人的功夫豈不比針眼兒還小麼。」梁蕭道：「又胡說了，任是哪門武功，練到絕頂，都有可取之處，你別要學了點兒本事，就小覷天下英雄。」風憐一翹鼻翼，撅嘴道：「你又作臉作色麼？哼，做師父就了不起嗎，我有你一半厲害，天底下誰也不怕！」梁蕭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一路上，他也曾幾度擺出師尊架勢，欲要管束管束這個女弟子，哪知每到緊要關頭，風憐便撒嬌弄癡，頂嘴矇混，他二人原本關係特殊，梁蕭被她三言兩語一說，端地沒了脾氣，空負師父之名，卻無半點尊長威嚴，好在他對這師徒虛名也不甚在意，爭辯幾句，也就任她去了。

　　風憐初到中原，不免事事好奇，一路詢問。梁蕭無不耐心解答。二人沿河而行，梁蕭說著說著，禁不住神采煥發，大言水利：在何處築壩，在何處分流，在何處架設水車，又在何處開渠灌溉，說到得意之處，大有圖畫山川、疏理天下的氣概。風憐自與梁蕭結識，從未見他流露出這般風采，瞧那眉眼氣度，不覺癡醉，至於那些高談闊論，當然一句話也沒聽進耳裡。

　　二人邊說邊走，行了一程，風憐指著河岸邊一座寶塔，問道：「師父，那是什麼塔？」梁蕭道：「那是開封鐵塔，號稱天下第一塔，下方是前朝故都汴梁，昔年冠蓋神州，繁華不盡。可惜歷經兵災河患，凋零衰敗，盛景不再了！」說著長嘆一聲，大有惋惜之意。風憐也覺可惜，又問道：「可還剩下什麼好去處麼？」

　　梁蕭沉吟道：「我記得距鐵塔不遠，有一座『九曲閣』，毗鄰河堤，大可臨風把酒，看黃河九曲，浩蕩奔流。」風憐喜道：「好啊，既然來了，就不能錯過。」梁蕭抬頭看看雲色，但見密雲晦暗，心知大雨將至，當即答允，二人快馬加鞭，望九曲閣而去。抵達閣樓前，斜雨如絲，已然浙瀝灑落。兩人棄馬上樓，方才坐定，便聽踢達踢達，從樓底走上一個儒生，方巾歪戴，下巴削尖，手裡搖了一把竹扇，扇骨已是折斷大半。

　　酒保瞧見，慌不迭地叫道：「啊喲，吃白食的又來啦！」張開雙臂，便要攘人。那儒生卻當堂一坐，笑罵道：「放你娘的屁，今天你說老爺白吃，老爺偏不白吃。」轉手從袖裡掏出一錠大銀來，啪地一聲擱在桌上。酒保既驚且喜，掂過真假，兩眼發直，嘻嘻笑道：「賈秀才，你從哪兒偷來的？大相國寺？還是何員外家？」儒生翻起眼白，道：「你狗眼瞧人麼？這銀子又白又亮，哪會來路不正？何六兒，屁話少說，大爺拿銀子定下這桌酒席，你千萬記住了。」酒保牙縫裡透出冷笑，說道：「賈秀才，日前你還欠掌櫃的一兩六分銀子，怎麼算？」賈秀才刷地一聲，打開折扇，露出黑油油的扇面，徽聲道：「你沒長眼麼？老爺今日闊了，區區小錢，何足掛齒。」酒保平日與他胡鬧慣了，聞言道：「好好，今天你權且裝一回老爺，來日裝孫子的時候，我再與你計較！」走出兩步，儒生又招呼道：「何六兒，你先給老爺打一旋上色好酒，漱漱口，潤潤喉嚨。」

　　酒保心裡暗罵，一道煙下樓去了。風憐低聲道：「師父，這人是作什麼的，臉皮可真厚。」梁蕭心想你也瞧出他窮措大，裝闊人，當下笑道：「他大約是落第秀才，功名無著，卻又心高氣傲，不肯屈人！」他兩人小聲議論，卻聽那賈秀才拖長聲氣道：「他媽的，背後說人閒話，當心嚼了舌頭？嘿，誰又告訴你老爺是秀才了？」

　　梁蕭與他相距甚遠，說得又小聲，不想這儒生耳力奇好，竟然聽見，梁蕭心想背後議論，終究不夠磊落，便笑道：「抱歉則個，敢情閣下是假秀才，真假之假，卻不是姓賈的賈。」那儒生笑道：「誰又說是真假之假？老爺就姓賈，大名上秀下才，合稱賈秀才。」他嘴上笑嘻嘻，語氣卻十分不遜，梁蕭尚未在意，風憐卻禁不住怒視儒生。賈秀才對她嘻嘻一笑，道：「胡娘兒倒生得俊，不若嫁給賈某，做個便宜媳婦兒，哈哈。」風憐雙頰漲紅，握緊粉拳，梁蕭卻一皺眉，擺手道：「勿與這等妄人計較，平白自低身份！」話音才落，便聽賈秀才笑道：「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華夏之無也』，爾等蠻夷鼠輩，混同禽獸，哪還有什麼身份？」

　　梁蕭恍然大悟，原來自己與風憐都是異族裝束，風憐碧眼雪膚，一瞧便是胡人。而今元人治國，胡漢之間便如寇仇，無怪此人口出不遜。只不過胡強漢弱之際，這賈秀才膽敢當面辱罵胡人，倒也頗具膽色。當下笑笑，懶得理會。風憐見他不動聲色，禁不住撅起小嘴，好不氣悶。這時間，忽聽身後一個稚嫩童音笑道：「有趣，有趣，大大有趣。」風憐更惱，回頭一瞧，卻見不遠處坐了一個俊美男童，約莫十歲，頭戴二龍搶珠冠，身著白緞袍子，手中握了一把泥金小扇。

　　風憐瞧這小孩粉團也似一張小臉，卻偏生裝扮成大人，不由得心頭一樂，噗哧笑出聲來。小孩猜到她所笑何事，小嘴一撇，眼露慍色。風憐更覺滑稽，轉過頭來，望著梁蕭偷笑。

　　不多時，酒保將酒水端上來。賈秀才接過，斟了一盞，灑在地上。這酒乃是上好汾酒，酒保瞧得肉痛，忍不住叱道：「死窮酸，你瘋了麼？」賈秀才卻不理他，一斂疏狂神態，歎道：「這一碗，是敬文天祥文丞相，今朝是他忌辰。」酒保臉都綠了，手中銅托盤嘔啷丟開，叫道：「賈秀才，你胡說什麼？」賈秀才兩眼一翻，喝道：「閉上你娘的鳥嘴，老爺請人喝酒，關你屁事？」酒保氣得發抖，不由戰聲道：「你……你，死人能喝什麼酒？」

　　賈秀才抬起臉來，長聲吟道：「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風吹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灘頭說惶恐，伶仃洋裡歎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聲調沉鬱，胸中似有無窮悲憤。吟罷，賈秀才喝光盞中殘酒，冷笑道，「有的人雖已死，丹心永照，有的人雖然活著，卻不過一具腐

　　臭皮囊罷了。當年文丞相被囚大都，三載不屈，壯烈赴義；而今的讀書人，個個只知卑躬屈膝於外族，貪求功名於韃虜，沒幾個有骨氣的東西，可恥乎，可悲也……」酒保聽他口無遮攔，越說越是不堪，發起急來，劈手揪住賈秀才的胸衣，怒道：「你再談國事，我丟你下去……啊喲……」慘叫聲中，酒保胖大身軀騰空而起，直往樓下栽去。

　　旁人都感錯愕，梁蕭卻知這賈秀才身懷武功，酒保伸手拖他，反被他劈胸拽住，拋了出去，只是他出手太快，尋常人瞧不明白。風憐也看見了，忖道：「瞧不出這無賴能耐不小？」一念未絕，又聽酒保發聲驚呼，身如擲丸，竟又飛上樓來，不偏不倚砸向賈秀才。賈秀才嘻嘻笑道：「來得妙。」伸出折扇，在酒保腰上一撥，將他翻轉過來，但樓下那人這一擲氣力太大，酒保兩腳雖然著地，卻仍是收勢不住，滴溜溜撞向梁蕭，他又驚又怕，大聲慘叫起來。梁蕭不動神色，隨手托住酒保腰脊，酒保去勢一緩，倏地停住，只覺雙腿其軟如綿，撲通坐倒，臉上早已沒了血色。賈秀才瞧在眼裡，心頭暗凜，這一撥借力打力，本有數百斤力道，存心將梁蕭撞個人仰馬翻，殊不料這異族人舉重若輕，漫不經心地將人扶住了。正自驚疑，忽聽樓梯上傳來咚咚咚的巨大響聲，抑且夾雜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好像有人抬了極沉重的物事，一步步走上樓來。不一陣，便見一個肥胖腦袋從樓梯口鑽了出來，臉上肥肉堆積，幾乎不見五官，滿身橫肉隨那人舉步登樓，一抖一顫，汗水淋漓。

　　賈秀才盯著這人，眼中露出訝色。那人徑直走到他桌邊，拉開一張板凳坐下，卻聽喀嚓一聲，板凳斷作兩截，那人跌坐在地板上，幸得樓板厚實，輕響了一聲，倒是將他盛住了。那人呼呼喘氣，紅著臉嘟嚷道：「就坐地上好，就坐地上好！」賈秀才聽得這話，還過神來，從板凳上跳將起來，驚道：「白老二，是你？」那人小眼中進出怒意，粗聲粗氣地道：「賈老三，你裝作不認得老子麼？他媽的，你欠我五百兩雪花銀子呢，還來！」

　　賈秀才望了他半晌，猛地捂著肚皮，哈哈大笑。白老二大怒，叫道：「笑你祖宗。」抓起地上兩根斷凳，一左一右，向賈秀才擲過去。賈秀才頭一低，折扇左右兩撥，撥得一根斷凳穿窗而過，落入河裡，另一根則撞在牆上。白老二跳起來，便要揮掌，賈秀才後退半步，擺扇笑道：「白不吃，慢來，你這樣子，可打不過我。」白老二小眼中精光暴射，叫道：「廢話少說，還銀子來。」賈秀才笑道：「白不吃，咱倆也算是結義兄弟，區區五百兩銀子，何必計較。」

　　白不吃啐了一口，道：「去你媽的結義兄弟，那銀子一半是借的，一半卻是你騙的，老子可以在銀子上吃虧，卻不能被人糊弄。」賈秀才眼珠亂轉，正謀對策，忽聽樓下有人咯咯嬌笑道：「白不吃說得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何況賈秀才你騙人錢財，更加不對。」話音方落，便見黃影一閃，一個女子懷抱琵琶，

　　俏生生站在樓心。風憐暗道：「這人輕功好俊。」

　　那女子杏黃衫，綠襦裙，年約三旬，長相清麗，眉心一點硃砂痣，憑添英氣。賈秀才卻不急不惱，笑道：「金翠羽，你甚時與白不吃勾搭上了，一齊來消遣我？」黃衫女子啐罵道：「你這挨千刀的破落戶，舌頭上長瘡，爛到你肚腸。老娘這可是持平之論。」賈秀才笑道：「好好，今兒賈某勢單力薄，權且認了。白不吃，咱們來賭一把，你勝了，銀子我雙倍還你。你若輸了，五百兩銀子就此作罷。」金翠羽道：「破落戶，你又想什麼鬼點子，白二哥，你千萬不要著了他的道兒。」

　　白不吃小眼連轉數下，一拍大腿，叫道：「賭就賭，怎麼個賭法？」金翠羽嘆了口氣，微微搖頭。賈秀才從懷裡掏出三枚銅錢，笑嘻嘻地道：「我這法子至為簡單，叫做『望天打卦，落地還錢』，我將這三枚打卦的銅子拋起來，有一枚落地算我輸，不落地算你輸。」白不吃心道：「銅錢要不落地，除非被你凌空捉住。哼，破落戶竟要和我拼手快。」肥臉之上不禁露出笑意。

　　金翠羽美目一轉，笑道：「破落戶，白不吃的『拿雲手』稱雄關洛，你拼手法可佔不了便宜。但你倘使將銅錢扔得遠遠，他輕功及不上你，勢必要輸。」賈秀才臉色一變，白不吃恍然大悟：「若非金老四提點，幾乎兒又上當了。」當即正色道：「賈老三，我加上一條，銅錢不得擲出閣樓之外，要麼便算你輸。」賈秀才聳了聳肩，道：「好吧，瞧清楚了。」將手向上一揮，三枚銅錢倏地激射而出，白不吃還未還過神來，便聽嗤嗤數聲，三枚銅錢盡數沒人大梁。金翠羽一呆，搖頭歎道：「破落戶，你夠狠的。」賈秀才瞅了白不吃一眼，笑道：「白不吃，怎麼說？」那銅錢陷入極深，唯有震碎大梁，方能取出。白不吃哇哇怒叫，一跳而起，但他過於肥胖，這一跳竟只得三尺，一時惱羞成怒，抓起一張凳子，便望木樑打去。

　　金翠羽瞧見，纖指微曲，在琵琶弦上乍撥乍彈，錚地一聲，指間脫出一道黃光，將長凳凌空擊落，黃光落地，卻是一枚黃銅扳指，金翠羽以小小扳指擊落長大木凳，雖借了琵琶弦勁，卻也十分驚人了。白不吃錯愕間，金翠羽已移步拾起扳指，笑道：「白二哥，罷了。總不成為了五百兩銀子，拆了人家的酒樓！要麼神鷹使到了，如何招待人家？」白不吃怒哼一聲，賈秀才刷地撐開破扇，笑道：「白不吃，說好銅錢不落地，便算你輸。」白不吃小眼噴火，但瞧金翠羽臉色，一頓足，叫道：「好，便算我輸。」氣乎乎又坐回地上。

　　金翠羽懷抱琵琶，裊裊坐下，笑道：「關洛四傑來了三個，池老大怎還不來？」賈秀才道：「你們也是池老大召來的？」金翠羽道：「不錯，聽說神鷹使到了。」賈秀才斟了一盞酒，笑道：「神鷹令三年沒過黃河！這回來便來了，偏要選在這九曲閣聚頭，害我這地主大大破財，糟糕之極。」金翠羽抿嘴輕笑道：「這話被神鷹使聽見，更加糟了。」

　　賈秀才哈哈一笑，又道：「白二哥，話說起來，你怎麼變了個模樣。」金翠羽也關切道：「是啊，三年不見，二哥你竟發福了。」白不吃小眼一瞪，怒道：「發個屁福，老子這是發災。」金翠羽訝然道：「這話怎講？」白不吃拍了拍圓大肚皮，忿然道：「若有法子，誰肯長這個鳥樣？哼，我是被人害的！」賈、金二人面面相覷，賈秀才肅容道：「你說說經過，關洛四傑一氣同心，賈某拼了性命，也要為你出頭。」

　　白不吃眼中晃過一絲感動，歎道：「三年前，池老大讓我籌集糧草，以備將來舉事。我辛苦奔波，好容易張羅了兩萬擔糧食，囤在家裡。誰想那年黃河大水，將附近田地一古腦洗了，我家門前一下子擁來許多饑民，求我開倉賑濟。唉，二位弟妹，不是做哥哥的心痛家財，著實是受了池老大託付，不能將糧食隨便予人……」賈秀才正色道：「白二哥，這可大大的不對，事有緩急，江湖中人急人之難，不拘一格，開倉賑災，正是分內中事。」白不吃一拍大腿，懊喪道：「現今想來，你說得半點不差，但我當時鬼迷心竅，犯了糊塗，將那群饑民一頓棍棒趕了。唉，這也罷了，你知道哥哥我素來貪杯好吃，故而才有白不吃這個名稱。當日我趕走饑民，便殺雞宰牛，整治了一桌上好酒席，叫來幾個狐朋狗黨，還尋了一票窯姐兒，在家中痛快吃喝……」

　　賈秀才收起折扇，冷笑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白老二，倘若當時被我瞧見，定要與你翻臉了。」金翠羽面有憂色，歎道：「不錯，此舉大違俠義，池老大知道，說不定要如何對你呢。」白不吃小眼一翻，大聲道：「我當著你們說出來，便不將生死放在心上，何況我變成如此模樣，也是生不如死。」言下大為頹唐。

　　賈秀才詫道：「莫非當真來了討公道的能人？」白不吃點了點頭，道：「那時候，大夥兒吃喝正歡，門外突然來了三個人，為首那人倒也客氣，說了些好話，無非是上天好生有德，求我開倉濟民之類。我那時酒意方濃，沒將對方放在眼裡，只道：『放了糧，老子喝西北風去？再聒噪，老子拿你下酒吃，老子什麼都吃過，就沒吃過人！』此外還說了許多渾話。那人性子卻好，不管我說得如何難聽，總是不急不惱，好言好語。老子聽得多了，焦躁起來，趁了酒興，便上前動手，卻不料那人所帶幫手十分扎手，伸手一撥，便摔了我個觔斗……」金翠羽驚道：「莫不是你醉了？」

　　白不吃搖頭道：「哪裡話，二哥我從來一分酒一分氣力，再說那日喝得正好，還沒到爛醉如泥的地步。」賈秀才搖動折扇，冷笑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一招失手，也是有的。」他與白不吃武功不相伯仲，聽說他一招落敗，也頗不服。

　　白不吃道：「那時我也這般設想，翻身起來，又使一記鴛鴦拐，踹他小腹。誰知卻被那幫手拿住腳踝，再摔一跤。老子兀自不服，爬起再上，還被摔倒。這般前前後後摔了五六下，終於把我摔清醒了，知道這次來了高人。不過，咱們習武之人，功夫輸了，一口氣卻不能輸。我白不吃橫行關洛，幾曾受過這般鳥氣，一時怒火上衝，從兵器架上拔了一桿大槍，心想擒賊先擒王，抖槍便向為首那人刺去。卻不料那幫手笑嘻嘻一伸手，又將槍頭捉住了，老子使了吃奶的氣力，也奪不回分毫。」聽到這裡，賈、金二人彼此對視，臉色都有些發白。

　　白不吃神色頹敗，又道：「為首那人見狀，嘆了口氣，道：『白不吃，你恁地冥頑不靈，卻是何苦？我再問你，你願開倉放糧麼？』我當時便賭一口鳥氣，當即拒絕。那人道：『好，糧食是你自己的，我不逼你。但你毆打饑民，萬萬不該，此乃其一；外面哀鴻遍野，你卻縱情飲樂，於心何忍，此乃其二；而今用心狠毒，招招奪人性命，此乃其三。就此三樣，便該罰你。』我當時兀自嘴硬，嚷道：『你有種將老子殺了，要我低頭，決計不能。』那人搖頭說道：『我不殺人，但聽說你貪吃好貨，最愛口舌之欲，我便罰你三年之中，不得吃肉喝酒。』我便道：『你想把老子關起來？』那人笑道：『我哪來這許多閒工夫。三年之內，若你改邪歸正，我便解了你的禁制，但若你洩漏我半點行蹤，那便休想見我了。』說罷招呼兩個幫手，逕自去了。我聽他說得凶狠，到底卻是雷聲大雨點小，心中鄙夷，張嘴罵了一通，又招呼眾人繼續喝酒吃肉。誰料到第二天一早起床，我便覺筋骨酸痛，身子發脹，初時我只當被昨日摔了幾跤，不以為意，又尋朋友吃喝。這般過了三五天，但覺身子一天痛過一天，到了第七天早上，渾身皮肉便似要爆裂一般，那個痛啊！唉，我白不吃自忖也是條鐵打的漢子，卻痛得死去活來，滿地亂滾，尋遍大夫，但無一人明白緣由。」

　　白不吃說到這裡，肥臉上爬滿苦澀神情。金翠羽道：「白二哥，莫非是那人臨走時動了手腳？」白不吃道：「我也奇怪，那人從頭到尾都沒動過一個指頭，如何算計到我？當真費人思量。且說我痛到極處，猛可間想起那人言語，忙叫下人煮了青菜蘿蔔來吃。說也古怪，這一吃素，竟然好了許多。我接連吃了三天素，疼痛全消，只是練功時身法略嫌滯澀，臨鏡一照，竟然胖了許多。你也知道，老哥我貪圖口腹之慾，最愛吃香喝辣，怎受得了頓頓素餐。過了四五日，又忍不住鋌而走險，吃了點酒肉，這回倒也無病無痛。我兀自不知厲害，心中竊喜，就這麼一頓頓酒肉吃下來，眼瞧著這身子骨便似吹氣球一般，日日見長。他媽的，只過了一月功夫，我便從那個彪形壯漢，長成了一個勝似肥豬的大胖子。到這時，我才明白那人話中含義，不自禁害怕起來，重又吃素。還怕三年之後，那人不來解救，又被迫開倉放糧，賑濟饑民。唉，但哥哥我吃慣了葷腥，瞧那美酒佳釀，如何割捨得下，每過十天半月，總要破戒一回。這般三年過去，就成了這般模樣。」說罷長嘆了口氣賈秀才道：「那人還沒來麼？」白不吃隱現愁容，道：「或許時日未到，或許人家早已忘了。再說我胖成這樣，也不知有救無救？」金翠羽柳眉倒豎，怒道：「殺人不過頭點地，用這般惡毒法子折磨人，太也可恨了些。」賈秀才笑道：「我倒不以為然，此計叫他自作自受，絕妙之極。」白不吃怒道：「賈老三，你胳膊肘往外拐麼？」賈秀才惱他不肯開倉濟民，有心揶揄，笑道：「誠所謂好死不如賴活，二哥你想開些。咱三個久不會面，今日定要一醉方休，哈哈，長醉不醒。」白不吃怒目相向，叫道：「破落戶，你存心與我為難，是不是？」賈秀才笑道：「你左右胖成這樣，不妨再胖一回。九曲閣的『黃河大鯉魚』天下一絕，勁道嫩滑，滋味十足，今日也不能不吃的。」白不吃小眼圓瞪，呼呼呼直喘粗氣。賈秀才卻不理他，向酒保一招手道：「何六兒。」那酒保見他顯過功夫，心中雖恨，嘴裡卻一迭聲答應。

　　賈秀才笑道：「做兩尾黃河大鯉魚來，給老爺下酒。」風憐聽得心癢，便道：「咱也要一尾！」話一出口，卻聽那個小童也異口同聲叫出來，不覺瞧他一眼，微微一笑，那小童被她笑得小臉通紅，張開泥金小扇遮住臉兒，那扇面上描了一綹兒蘭草，邊上留了數行草書。梁蕭乍見那行字跡，眼神微微一變。

　　那酒保略怔一怔，賠笑道：「對不住，這兩日風高浪急，沒一個漁家敢下河捕魚，這大鯉魚麼，當真沒有。」賈秀才掉眼看去，但見河上波濤滾滾，雨腳如麻，心知酒保所言不假，不由得大為掃興，悻悻揮手。

　　酒保正待退下，忽聽河上有人縱聲唱道：「老子長在大河邊，不靠地來不靠天，小小船兒浪裡過，打個魚兒趁酒錢。，』歌聲清壯，蓋住那穿林打雨之聲，頗有振聾發聵之勢。梁蕭循聲瞧去，但見一葉小船在波濤間載沉載浮，船上站一個舟子，披蓑戴笠，手搖雙槽，隨那船兒起伏，始終不被風浪吞沒。

　　不多時，船至樓下，那舟子繫好船，左手拎兩尾鯉魚，右手拿一支長篙，點在岸邊，雙手微撐，便似燕子穿雲，輕輕巧巧鑽過窗戶，落在樓心，哈哈笑道：「你們三個來得卻早。」賈秀才三人早已起身，拱手笑道：「池老大。」舟子挑開蓑衣竹笠，正是關洛四傑之首池羨魚，他年過五旬，洵洵儒雅，雙鬢已然灰白，只見他拎起兩尾活蹦亂跳的大鯉魚，笑道：「河上風大，尋常人下不得水，我怕沒得魚吃，掃了大伙的興致，特意早起，到河裡摸了兩隻。」

　　金翠羽咯咯笑道：「大哥心細如髮，當真想得周到。」賈秀才道：「錯了，該是小弟心占一卦、未卜先知，故而點了這道好菜，專等池老大的鯉魚。」金翠羽白他一眼，啐道：「破落戶，你那鬼卦，騙傻子還差不多。」賈秀才做出驚訝神氣，道：「奇了，我騙過你麼？」金翠羽氣得臉色發白，便要嗔怒。池羨魚伸手隔住二人，哈哈笑道：「老三，老四，我只當三年不見，你倆早結連理，琴瑟相偕，怎地還是這麼拗氣？」金翠羽臉脹通紅，蓮足一頓，道：「老大，您可別張口就來，但凡天下的好女子，誰肯嫁給這個下賤無恥、坑蒙拐騙的破落戶了？」賈秀才嗤了一聲，懶聲懶氣地道：「你也算好女子麼？我看是豬鼻子插大蔥，楞充大象吧！」風憐瞧得好笑，心道：「這廝別的還罷了，就這拖得老長的腔調格外惹人生氣。」

　　果不其然，金翠羽俏臉又沉，便要發作，池羨魚笑道：「罷了罷了，只怪我多嘴，你們若要撒氣，沖為兄來吧！」他如此一說，那二人便不好再吵。池羨魚見白不吃體態臃腫，心中怪訝，一皺眉，正要詢問，忽聽一個脆脆的童音道：「老先生，你這鯉魚怎麼賣？」池羨魚扭頭瞧去，卻是屋角里那個裝束老成的小童，不覺莞爾道：「小朋友，你家大人不在麼？」那小童小臉一沉，悶聲道：「誰是你小朋友？哼，我瞧來不夠大麼？」池羨魚一怔，哈哈大笑，兩個手指上下一比，笑道：「就這麼一點大！」那小童臉色更加難看，作起惱來道：「老頭兒賣魚就賣魚，哪來這麼多廢話？」池羨魚臉色微變，白不吃性子暴躁，不覺怒道：「臭小鬼作死麼？這樣跟你爺爺說話？」

　　那小童哂道：「他也配作我爺爺？哼，我爺爺一根指頭壓死你們四個！」白不吃心頭躥起三丈無名火，袖子一擼，猛然跳起。池羨魚伸手攔住，心道：「這孩子有恃無恐，莫非是高人子弟，再說，我關洛四傑老大一把年紀，如何與小孩一般見識？」當下淡淡笑道：「小朋友，這魚可不是拿來賣的？」那小童撅嘴道：「原來你年紀老，臉皮也老，說了假話也不臉紅。」池羨魚奇道：「我如何說假話？」那小童道：「你唱著歌兒來時，不是說『打個魚兒趁酒錢』麼？現在又說不賣，出爾反爾，不算好漢。」

　　池羨魚啞然失笑，心道：「到底是小孩兒家，我隨口唱曲，他也當真。」但他素來豪氣，即便面對婦孺，也不肯食言，想了想，道：「說是這般說，就怕你買不起。」那小童小眉頭一揚，伸手在腰間一摸，抓起一串明珠，嘩啦啦擱在桌上，那明珠顆顆大過拇指，光滑瑩潤，發出柔和光芒。

　　眾人投料這小小孩童竟是身懷重寶，無不驚詫，白不吃最是貪財好貨，瞧著明珠，眼珠子幾乎掉了下來。小童刷地撐開泥金小扇，笑道：「這串珠子夠了麼？」池羨魚長長吸了一口氣，將眼珠從珠鏈上移開，瞅了瞅梁蕭師徒，正色道：「小朋友，匹夫無罪，懷璧有罪，你快將珠子收起來，若是被壞人瞧見，對你大大不利。」小童脖子一仰，冷笑道：「我自有主張，不勞你費心。」

　　池羨魚瞧他小臉稚嫩，說出話來卻是老氣橫秋，又好氣有好笑，打趣道：「小朋友，我這魚兒想賣時，一文兩丈，白送也成；不想賣時，你便有明珠萬斛，我也不賣。」那小童瞪眼不解，池羨魚笑道：「瞧你這身打扮，想必是讀書人家的孩兒，我且出個對子考你一考，若能答得上來，我就把魚送你，答不上來時，嘿嘿，那便怪不得我了。」那小童展顏笑道：「對對子呀，我最拿手了，你只管說。」

　　池羨魚心道：「小娃兒不知天高地厚，老夫的對子豈是你對得上來的？」略一沉吟，笑道：「前兩日天氣窒悶，我經過河邊，瞧見一尾鯉魚出水透氣，不想岸邊李子樹上果子落水，正巧打在鯉魚頭上，小娃娃，我就以此為題，說個上聯，叫做：『李打鯉，鯉沉底，鯉沉李浮。」，賈秀才擊掌笑道：「這個上聯妙得緊，就只怕太難了些。」

　　那小童心道：「這對子與鯉魚相關，合情合景，李鯉諧音，忒不好對。」小眉頭蹙起，看向屋角，只見屋角擱了盆秋葵，作為點綴，一隻蜜蜂被雨困在屋內，繞著秋葵飛舞，忽地一陣疾風裹雨撲進屋來，蜜蜂被風一吹，頓時撲在地上。小童眼神一亮，脫口便道：「風吹蜂，蜂撲地，風息蜂飛。」話音未落，那陣風正巧過去，蜜蜂嗡的一聲又飛起來。池羨魚一愕，拍手讚道：「妙對，妙對。」他為人豁達，認賭服輸，正要遞上鯉魚，卻聽白不吃道：「慢來！」池羨魚詫道：「白老二，你有何話說？」白不吃道：『她老大，關洛四傑縱橫一世，怎能被一個小孩兒折了威風。」賈秀才打個哈哈，懶聲道：「白老二說得是。」金翠羽雖不說話，眼中也有贊同之意。池羨魚尋思道：「三位弟妹都是心高氣傲之輩。我若拱手奉上鯉魚，他們定然臉上無光。」便道：「好，你說如何？」

　　白不吃道：「咱是生意人，不及老大、老四儒雅多才，不過既是比文，我便考考這小孩兒的算術。」池羨魚忖道：「二弟分明故意刁難，這小孩兒雖僥倖對上對子，但終究年紀幼小，你理財有方，算計精到，說起算術，怎能和你相比？」但礙於情分，不便明說，卻聽那小童嘻嘻笑道：「好啊，你說題目。」白不吃瞧他氣定神閒，心尖上有些發癢，清了清嗓子，方道：「今有活鯉魚七斤，草魚二斤，總價四百二十六文錢……」賈秀才插口道：「幾斤魚罷了，哪有這麼貴？」白不吃哼道：「你懂個屁，物以稀為貴，如今河上打不著魚，自然行情見漲了。咳，閒話不說，假令現今又打了鯉魚三斤，草魚四斤，共價錢二百八十文，且問，鯉魚、草魚每斤各要多少價錢？」他一氣說完，隨手端起茶盅，喝了一口，瞅著那小童，肥臉上頗有得色。

　　那小童淡淡笑了笑，道：「這是『直減』之法，有什麼難得。」白不吃臉色陡變，手裡茶盅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那小童取了一把竹筷，當作算籌左右一排，道：「右鯉魚，左草魚，右行的七遍乘左行，然後連減右行三次，得草魚每斤三十一文，代人右行．由此可得鯉魚每斤五十二文。」白不吃張著大嘴，瞧他算完，口水不知不覺從大嘴裡流出來。池羨魚既驚且喜，笑道：「好個聰俊的娃兒。不知誰做了你的爹娘，真真羨殺旁人。」白不吃抹了一把口水，怒道：「不算，不算，重新來過。」金翠羽笑道：「白二哥，你遇上行家了，有道是，生手遇行家，千萬莫惹他，丟臉丟一回也就夠了。」白不吃瞪圓小眼，嚷道：「金老四，你這是什麼屁話？」金翠羽笑道：「還是讓他聽我彈上一手，猜猜什麼曲目。」那小童連過兩關，眉飛色舞，只笑道：「請，請。」

　　金翠羽心頭打鼓：「這小娃兒莫不是還通音律？」勉強笑笑，懷抱昆琶，危襟正坐，撥弦試音。那小童閉上雙眼，搖頭讚道：「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嬸嬸真是個中裡手呀。」金翠羽被這小娃娃一誇，心花怒放，掩口笑道：「你這娃兒，小小年紀就這麼嘴甜舌滑，長大了豈不要誆死人麼？」賈秀才冷笑道：「臭美什麼？小娃兒乳臭未乾，他的話也能當真？」

　　金翠羽恨恨瞪他一眼，咬牙暗罵：「這呆子真個不解風情。」整整容色，撥動琶弦，但聽初韻舒緩，清高雅曠，眾人如處山限水畔，眼前彷彿矮山陌遠，細水流長；忽而弦音又矮，呢呢啾啾，起伏難定，似空山人語，遙相問答，似喜還樂，怡然自得。正當眾人漸人忘情之境，金翠羽摘下銀簪，指如輪轉，破空一劃，琵琶聲錚然拔起，變得激烈軒昂，如壯士拔劍，將軍披甲，萬蹄雜沓，山呼海應般撲面而來，霎時間，眾人如處鐵血戰場，四面風聲蕭蕭，刀槍齊鳴，一起一落，撼人魂魄。不料彈到至為高昂處，弦聲忽又低沉，如江水嗚咽，敗馬哀鳴，遠方夕陽斜墮，天地如血，於肅殺之中更添淒涼，這一輪琵琶聲如流水般瀉過，漸彈漸緩，終又變為明快清揚，似於宛轉江流中托起一團冰輪，月光如霰，朗照花林，這般低回流轉，奏了一炷香的功夫，曲終音散，不復再聞。

　　閣中寂然半晌，池羨魚長長吁了一口氣，歎道：「三年不見，四妹這手琵琶彈得越發精采了。」金翠羽躬身笑道：「得大哥金口一讚，小妹幸何如之。」她美目流盼，向那小孩道，「小娃娃，你聽得出這是支什麼曲子麼？」小童始終閉目傾聽，聞聲張眼笑道：「這是一支曲子麼？」金翠羽俏臉微變，卻見小童搖頭晃腦，道：「這曲子共分五段，第一段調子曠雅，乃是《高山流水》，第二段人語空山，有隱者之趣，當是《漁樵問答》，第三段忽變軒昂，卻是一段楚漢相爭的《十面埋伏》，第四段一派蕭索，為《夕陽簫鼓》之曲，至於最後一段麼，月照大江，自然是陳後主的《春江花月夜》了。」他說到得意處，童真流露，手舞足蹈，好不歡喜。

　　金翠羽怔忡半晌，忽地歎道：「小娃娃，真有你的。」小童笑道：「你琵琶是彈得極好的，更難為你將五曲混為一曲，前後銜接，不露痕跡，只不過，技法仍有瑕疵！」金翠羽聽他說得老氣橫秋，仍不住道：「不知有何瑕疵，還請指教？」小童道：「女子彈琵琶，通常腕力不濟，你的輪指、滾指、彈挑並非熟極而流，關節處略有滯澀。」白不吃怒道：「我四妹的琵琶關洛無對，小鬼頭你胡說什麼？」．

　　金翠羽始終凝眉細聽，聞言道：「二哥莫惱，這孩子說得一點不假。」白不吃一愣，卻見金翠羽挽起衣袖，露出如雪皓腕，掌腕交接處，赫然有一道細長紅痕，金翠羽道：「小妹這隻手掌兩年前被人斬斷過！」眾人聞言俱是一驚，池羨魚道：「何以如此？」白不吃一跳而起，叫道：「媽拉巴子，誰這麼大的膽子。」賈秀才抿嘴不言，眼裡卻掠過一絲煞氣。

　　金翠羽道：「兩年前，我在西涼道上賣唱，遇上了涼州二鬼。」白不吃怒道：「好啊，又是那幾個鬼崽子麼？」金翠羽道：「正是，涼州七鬼被咱們宰了五個，只剩大鬼三鬼。這兩個畜生洗蕩了一個莊子，殺人越貨不說，還在淫辱莊中婦女。我既然遇上，焉能袖手旁觀。」賈秀才忽地嘀咕道：「大鬼三鬼武功很好啊。」金翠羽俏臉一沉，喝道：「鋤強扶弱，本是俠者本分，別說大鬼三鬼，便是遇上梁蕭那等大魔頭，老娘也不會退縮半分。」風憐猛可間聽到梁蕭二字，心頭一跳，忍不住瞧了梁蕭一眼。卻見他神色淡定，低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風憐心中犯疑，按捺性子，繼續張耳聆聽。

　　賈秀才赧然道：「四妹說得是，但你孤身犯險，卻又如何勝出？」金翠羽白他一眼，道：「我佔了突襲的便宜，用『五音箭』射死了三鬼，卻沒傷著大鬼。那廝倒也厲害，一口劈風刀使得水潑不進，邊鬥邊說些下流言語，亂我心神，我和他苦鬥了五十餘合，一個疏失，被他將右手斬了下來。那廝一刀得手，使招『風捲殘雲』，轉刀便向我頸上繞來……」賈秀才忍不住打斷她道：「後來如何？」金翠羽嗔怒道：「還能如何，總不成把我劈了，你瞧清楚了，老娘是人還是鬼？」賈秀才摸摸頭，打個哈哈，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金翠羽啐了一口，一正容色，續道：「正當危急，我忽聽見噢的風響，一枚石子從耳輪邊掠過去，噹的一聲，將那口劈風刀撞出老遠。大鬼虎口流血，退了五步，那廝倒也機靈，知道來了強人，撒腿就跑，不料又是一枚石子飛來，擊中他背心，大鬼頓時撲倒。我趕上前去，見那賊子只是閉了穴道，心想除惡務盡，不可留情，二話不說，奮起琵琶，就將他腦袋敲得稀爛。」

　　池羨魚拍手讚道：「痛快，痛快，從此西涼道上，多了幾分安寧。」金翠羽點頭微笑，說道：「我宰了大鬼，轉身來瞧，卻見身後站了三人，當下施禮作謝，哪知其中一人搖頭歎道：『姐姐的手段狠辣了些，為何定要你死我活，才肯甘心。』我但覺這話迂腐，頗是不以為然。這時，另一人搶上前來，拾起我那只斷手，道：『我與你接上。』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法，伸手便將我血脈封住，而後取出小針細線，三下兩下，就將我這斷手續上了，前前後後，我只覺手臂麻木一片，也不覺疼痛。那人續好手腕，又抹了一些藥，給我一張藥方，吩咐我如何內服外敷。我也不敢怠慢，便依他吩咐，找地方調養了三月工夫，手腕合好如初，再過半年，又能彈奏琵琶，唉，但如小娃娃所說，這隻手終歸不及從前活便，彈到關節處，總是有一兩分滯澀。」

　　那小童插口道：「斷手能續，那人的醫術很了不起啊！」眾人紛紛點頭。白不吃想了想，問道：「老四，那三人什麼模樣？」金翠羽歎道：「三位恩公不許我洩漏行跡，還請二哥見諒。」白不吃道：「那給你接手腕的是男是女，這總能說吧？」金翠羽遲疑一下，道：「是男的，年紀很輕。」白不吃皺起眉頭，嘀咕道：「那倒有些不像。」賈秀才道：「怎麼不像？」白不吃只是搖頭，卻不作答。

　　風憐聽得有趣，回顧梁蕭，見他望著窗外出神，便道：「師父，世上竟有這等醫術，真是稀奇？」梁蕭淡然道：「斷手能續算不得什麼，天下還有更厲害的醫術呢。」風憐笑道：「總不成將砍掉的腦袋也續上去吧！」梁蕭怔了征，莞爾道：「那可不能。」風憐嘻嘻一笑，吐吐舌頭，卻聽金翠羽又道：「小娃娃真了不起，連這點滯澀處也能聽出來，端地是家學淵源，我金翠羽心服口服。大哥，這鯉魚你就給他吧！」

　　「且慢！」賈秀才站起來，搖頭晃腦道，「容區區先打一卦，瞧瞧這鯉魚給他，吉不吉利？」金翠羽不恢道：「破落戶，你又弄什麼玄虛？」賈秀才掏出三枚銅錢，笑道：「易書有云：『凶吉者，言乎失得也』，動土造房也要瞧瞧時辰吧！」當下將銅錢撒在桌上，瞧了一眼，便訝然道，「啊喲，不好，是個始卦，卦辭有云：『包無魚，起凶，無魚之凶，遠民也』，也就是說，咱們沒了魚，大大不妙，故而這鯉魚不送為好。」金翠平心知肚明，賈秀才長年在大相國寺擺攤算命，這三枚銅錢到他手裡，陰陽反覆，隨心所欲，要扔出什麼圭象，便是什麼卦象，好說歹說，總能叫主顧掏錢。這媚卦自也是他有意扔出來的。金翠羽正想著如何折穿這套把戲，卻聽小童笑道：「既是娠卦，那麼還有一句卦辭，你記得不記得？」賈秀才一愣，道：「什麼？」

　　小童道：「有云：『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那便是說，你留著鯉魚，自己沒事，卻對賓客大大不利。」賈秀才不禁讚道：「好伶俐的小傢伙！但我們兄妹聚會，哪有什麼客人？」小童笑道：「沒有麼？戮問你，神鷹使算不算客人？」四人神色陡變，卻見那小童手腕一翻，手中驀地多了一塊玉珮，雪白晶瑩，壯若蒼鷹，張翅探爪，栩栩欲飛。

　　關洛四傑同時站起，失聲叫道：「神鷹令。」小童笑道：「你們不送鯉魚，對我這神鷹使，可是大大的不利！」四傑面面相覷，一臉驚容。他們來此聚會，確是蒙「神鷹使」所召，但萬想不到，「神鷹使」竟是個孩子。小童笑容不改，從四人臉上掃過去，說道：「三年前你們加人神鷹盟，怎生說得？『黃河一夫』池羨魚自願召集兩河豪傑，而今怎麼樣了？」池羨魚面有慚色，道：「那些綠林中人各懷異心，難以號令。」

　　小童道：「那麼，『變銅成金』白不吃籌集糧餉，又是如何？」白不吃額上冒汗，囁嚅道：「兩年前黃河發大水，糧食盡都捐了。」池羨魚聽得一驚，還不及細加詢問，卻聽那小童又道：「那麼『卦中千秋』賈秀才搜集線報，也該勞而無功吧？」賈秀才拱手笑道：「不敢，不敢，區區一向懶散，做這種辛苦事兒力不從心，所謂『量才為用』，使者不如再派我一個好玩兒的勾當……」池羨魚不禁叱道：「老三，不得無禮。」小童冷冷一笑，又道：「那麼『馬上琵琶』金翠羽張羅馬匹，卻又如何？」金翠羽臉色發白，道：「這個……我當時手腕受損，誤了那筆買馬的生意。」

　　小童撐開泥金小扇，搖頭道：「盟主對你們十分賞識，常說關洛四傑乃是北武林中一等一的豪傑，而今三年過去，卻是一事無成。」白不吃麵紅耳赤，連珠炮般叫了起來：「如今是韃子的天下，要想起事，哪有這麼容易？何況我……」話未說完，只聽池羨魚雷霆般一聲大喝：「住口。」白不吃被他一喝，猛然驚醒，緘口不言。

　　池羨魚目光如電，射到梁蕭身上，冷聲道：「這位朋友，我們有事相商，請你下樓去，酒資飯錢，池某一概負擔。」梁蕭笑了笑，舉杯淺酌，卻不起身。白不吃惱將起來，怒道：「臭胡兒，我大哥讓你滾開。」一步搶上，便向梁蕭劈胸抓去。賈秀才心知梁蕭不可易與，叫道：「白老二，不可造次……」但白不吃身形雖然臃腫，「拿雲手」卻是獨步關中，賈秀才話才出口，他已抓到梁蕭肩頭。驀見梁蕭沉肩抬手，大袖翻起，搭在白不吃手上，飄飄一拂，笑道：「接著吧。」白不吃只覺一股旋勁湧來，身不由主，如陀螺般向賈秀才撞去。

　　賈秀才早先曾用這個法子戲弄酒保，梁蕭這時如法炮製，只是將酒保變作了白不吃。賈秀才見狀，不慌不忙，笑瞇瞇使一招「呵欠連天」，吸了口氣，身形後仰。這是他生平絕學「懶人拳」裡的招術，有四兩撥千斤之巧，本想藉以消去白不吃的來勢，哪知白不吃肥胖沉重，遠非酒保可比，這一撞之下更帶上了梁蕭的「渦旋勁」，非同小可。

　　賈秀才方才接實，便覺一腔子熱血直衝喉頭，心知不妙，忙叫道：「池老大！」變招「懶漢推磨」，雙臂一搓，將白不吃轉向池羨魚。

　　池羨魚馬步陡沉，雙掌前後推出。他的「缺月掌力」取法明月虧盈，右掌如缺月虧蝕，以虛勁接引，化去白不吃身上旋勁，左掌若圓月滿盈，以實勁抵住他後心，這般虛實互易，反覆數次，白不吃只覺身子忽輕忽重，腳下忽高忽低，驀地一陣天旋地轉，雙腿虛軟，坐在地上，肥臉漲紫，好比豬肝。

　　梁蕭一袖壓住三大高手，伸手在桌上一按，飄然落到小童身前。金翠羽厲聲嬌叱，輪指勾動琴弦，引起五支小箭，錚錚錚一串激響，魚貫射出，這五箭叫作「五音箭」，依宮商角微羽五音發出，快慢不一，方位莫測。但見梁蕭卻不回頭，左手反轉，五指連彈，每一指俱都彈中箭身，只聽得得之聲不絕，「五音箭」風車般掉了個頭，颼颼颼向金翠羽反射回去。金翠羽心中凜然，手上卻不慌不忙，掄起琵琶，錚然數響，又將五支小箭掛回弦上。梁蕭見她接箭手法如此精妙，心頭喝了聲彩，右手毫不怠慢，抓向那個小童。那小童年紀雖小，卻也不慌，左掌一揮，右手食中二指從下方穿出，點向梁蕭脈門。梁蕭笑道：「穿花蝶影手？」小童被他叫破武功，心神一亂，驟感手腕疼痛，已被扣牢。

　　關洛四傑見神鷹使被擒，無不驚怒，賈秀才縱身搶出，使招『舊上三竿」，直擊梁蕭面門，梁蕭方要拆解，賈秀才身子右偏，變招「懶婦繡花」，毛手毛腳直掏梁蕭腰眼。

　　梁蕭瞧他拳法有趣，微感好奇，右手抓起小童，左手與他拆解。霎時間，賈秀才連使「步履踉蹌」、「昏天黑地」、「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偏來倒去，俱是「懶人拳」中的妙著，看似疏懶，實則似拙還巧、殺機暗藏。轉眼間，兩人拆到第五招上，賈秀才使一招「醉踢南山」，伸腿掃出，梁蕭左掌斜掛，賈秀才立足不穩，向後跌出。梁蕭身形略轉，探臂如風，抓他腰際，賈秀才慌忙使招「懶人脫衣」，身子一蜷，貼地躥出，只聽哧溜一聲，賈秀才一身儒袍被梁蕭抓在手裡，梁蕭但覺人手滑滑膩膩，低頭一瞧，手心裡竟滿是污垢，大感煩惡，將衣袍丟在一旁。

　　賈秀才翻身站起，渾身上下只剩一條褲衩，刷地撐開折扇，哈哈笑道：「臭賊子，哈哈，老子的衣服可是寶貝，哈哈，摸一把賺十斤老泥……哈哈……」他一迭聲笑得面紅耳赤，兀自不停，敢情他雖躲過梁蕭一抓，卻被梁蕭的指風拂中了腰上的笑穴。

　　池羨魚為人磊落，不肯恃多為勝，始終旁觀，見賈秀才敗落，才朗聲叫道：「閣下好功夫，池某前來領教。」一個箭步躥上前來，呼呼拍出兩掌，梁蕭但覺掌風撲面，也揮掌迎上，順手一帶，引得池羨魚兩掌交錯，粘在一處。池羨魚大喝一聲，使出「缺月掌力」，左掌實出，右掌虛引，哪知左掌內勁吐出，卻如泥牛人海，無影無蹤，一瞬間，大得出奇的內勁湧出梁蕭掌心，撞向他右掌，池羨魚右掌正自空虛，被這無雙內勁一撞，身子一晃，面色頓然通紅，慌忙雙掌虛實互易，左虛右實。但梁蕭也用上了碧海驚濤掌中的「生滅道」，以虛當其實，以實沖其虛。霎時間，池羨魚被那掌勁連撞三次，臉色由紅變青，由青變紫。其他三人瞧出不對，不由齊聲叫道：「池老大。」但他們都知池羨魚的脾氣，兀自焦急，卻不敢上前相助。梁蕭見池羨魚面色漲紫，眉間透出一股黑氣，心知再過片刻，這人不死即傷，心忖道：「這四人頗有豪俠之風，我傷了他們，大不妥當。」掌力驟縮，池羨魚登登登連退三步，白不吃一步搶上，將他扶住。那小童對著梁蕭拳打足踢，大叫道：「刀疤臉，把我放開。」但人小拳輕，落到梁蕭身上，全無動靜。梁蕭對臉上刀痕頗為忌諱，心頭怒起，劈手奪過他的泥金小扇，冷笑道：「你姓花？」那小童一愣，道：「你怎麼知道？」梁蕭道：「瞧了『穿花蝶影手』我還不知道？何況除了天機宮，哪兒養得出你這小怪胎來！」

　　那小童怒啐道：「你才是怪胎呢。」梁蕭撐開那把泥金小折扇，瞅著那行草書，念道：「花香滿庭，慈父淵贈愛子鏡圓。」他合上泥金小扇，道：「花清淵是你爹，你叫做花鏡圓吧？」小童小臉通紅，叫道：「是又怎麼樣呢？不關你事！」梁蕭心道：「這孩兒果真是曉霜的幼弟，當日我被他爹爹使詐擒住，瞧過這小子一次，那時他尚在襁褓，而今竟然這麼大了。」

　　花鏡圓正自作惱，卻見梁蕭目光變得柔和起來，不禁一呆，只聽梁蕭幽幽嘆了口氣，軟語道：「鏡圓，你姊姊還好麼？」花鏡圓皺眉道：「我姊姊？我哪有姊姊？」梁蕭身子劇震，心中沒得一亂：「是了，當年曉霜冒天下之大不韙，拚死救我，勢必激怒花無媸。老太婆一貫狠毒，當年將曉霜逼出天機宮，這次說不定將她幽禁起來，不許她和爹娘幼弟相見，甚或不讓花鏡圓知道有她這個姊姊。這十多年中，也不知曉霜經受多少苦楚……」花鏡圓瞧得梁蕭面色漸轉蒼白，目光森冷，宛如電光，饒是他膽大妄為，也不覺害怕起來，突然間，只聽梁蕭長聲厲笑，呼然一聲大響，身旁一張檀木桌被他一掌震得粉碎。

　　花鏡圓哪受過如此驚嚇，忍不住撇了撇小嘴，眼裡淌下淚來。風憐忙道：「師父，你嚇著他了。」伸手將花鏡圓攬過，掏出手巾，給他拭淚，花鏡圓有人憐惜，眼淚更是止不住地往外落。梁蕭一怔，長嘆道：「可別讓他逃了。」風憐茫然不解，問道：「他一個孩子，你抓他作什麼？」梁蕭道：「你別多問，他不是尋常孩子。」池羨魚調息已畢，站了起來，鐵青著臉道：「今日『關洛四傑』一敗塗地，還請閣下留下萬兒，也叫咱們栽得明白！」風憐接口道：「你問我師父啊，他是『西方巍巍，大哉崑崙』！」四傑一愣，不解其意，梁蕭眉頭一擰，說道：「風憐，不要亂說。」轉身向四傑道，「四位倘若有暇，不妨轉告天機宮主花清淵，花鏡圓在我梁蕭手裡，他若要兒子，便讓花曉霜來開封鐵塔見我。」

　　他話未說完，關洛四傑臉色已然發白。十年前，梁蕭震怖一時，當時關洛四傑猶未結義，便已聽說他的惡名，天下俠義之士說起梁蕭二字，無不咬牙切齒，恨不能生食其肉，夜寢其皮。換作往日，四人明知不是對手，也要以死相拼、玉碎以謝。但眼下花鏡圓落入敵手，關洛四傑心有忌憚，兀自惱恨，卻不敢妄動。

　　梁蕭說完，拂袖轉身，下樓牽馬去了，風憐向店小二討了一把描花紙傘，抱著花鏡圓隨在後面。白不吃瞧著二人背影消失，跌足道：「池老大，難道就這麼算了？」池羨魚沉吟片刻，道：「這大魔頭絕跡十餘年，今日竟然出現在此，只怕天下從此多事。三弟，你門庭廣闊，設法將消息報與天機宮；四妹，你火速乘馬渡過黃河，去江西總壇求見雲大俠，這魔頭是他夙敵，你千萬讓他有個提防；二弟，你身子不便，就留在開封監視此獠動靜。」白不吃急道：「老大你呢？」

　　池羨魚拈鬚歎道：「為兄要將消息散將出去，招引四方好手。這魔頭大奸大惡，仇家遍佈天下，若是大家齊心協力，定叫他不能生離中原。」白不吃一拍大腿，喜道：「池老大高見。」賈秀才默然片刻，忽道：「池老大，恕小弟多嘴，這梁蕭惡名雖著，但氣度不凡，不似傳說中那麼不堪。」池羨魚冷笑道：「但凡大奸大惡之輩，必有過人的氣度。」賈秀才歎道：「老大所言甚是，唉，此等人物，偏要棄善從惡，可惜，可歎。」四人商量已畢，各行其是。

第九章　龍奔萬里

　　到了鐵塔下，花鏡圓兀自嗚咽不已，雙眼紅腫得活似兩個核桃。風憐笑道：「小不點兒，我當你挺硬氣的，原來這樣愛哭？到底還是小孩子。」花鏡圓聽了，把淚一抹，道：「你休要瞧不起人，我才不是小孩子。」風憐撫摸他頭，道：「做小孩不好麼？臉上老氣橫秋的，一點也不好玩。」花鏡圓哼了一聲，撅嘴生氣。

　　二人一邊說話，一邊隨著梁蕭進了鐵塔，片刻功夫，升到塔頂，只見下方城郭井然，盡收眼底，黃河遠去，飄然若帶。梁蕭自顧盤膝打坐。風憐向外瞧了片刻，神朗氣清，對花鏡圓道：「小不點兒……」花鏡圓怒道：「我才不是小不點兒。你大我幾歲，就了不起嗎？」風憐咯咯直笑，伸出纖纖二指，在他小圓臉上擰了一把，道：「哪有你這樣雪白粉嫩的大男人。」花鏡圓不禁語塞，小腳一跺，道：「你瞧不起人。」恨恨坐在地上。風憐傍著他坐下，笑道：「小不點兒，你別害怕，我師父不是壞人。」花鏡圓道：「那幹麼抓我來這裡？」風憐瞅了梁蕭一眼，心中也甚疑惑，半晌道：「我也不知，小不點兒，你是離家出走麼？」花鏡圓瞅她一眼，道：「你胡猜麼？」風憐道：「我小時候跟爹媽拗氣，也離家出走過，但餓了兩天，就忍不住回家啦。」風憐最喜歡小孩子，見花鏡圓有趣，便千方百計逗他說話開心。

　　花鏡圓被她笑嘻嘻看著，不禁面皮發燙。他是花家嫡孫，尚在襁褓之中，便被長輩們寵愛有加，更得侍女忠僕全意抬舉，從沒哪個女子跟他這樣平等相待，促膝談心，連這等出走未遂的往事也跟他說。花鏡圓聰明早慧，心性不同尋常小孩，聽了這幾句話，對風憐油然生出幾分好感，想了想，道：「我家在一個四面環山的大山谷裡，叫人氣悶得緊。上個月，秦伯伯受姑爹之托，出谷辦事，我想要跟著他，但爹媽不讓，可奶奶最疼我，被我糾纏不過，就說讓我出門歷練一下，長長見識。爹爹最聽她話，不好再說什麼了。可奶奶要閉關修煉，沒空陪我出來，恰好姑婆婆和姑公公來谷裡玩，姑公公是天底下最厲害的武學高手，比這個刀疤臉厲害多啦……」

　　風憐聽他趁機貶低梁蕭，不悅道：「我師父更厲害的功夫，你還沒見識過呢！」花鏡圓哼了一聲，小臉上多有不屑。風憐越發惱火，欲要辯駁，卻聽他又道：「後來姑公公向奶奶拍胸脯，說帶我出來，必然平安。奶奶知他本事很大，就放心啦，誰知出了門，秦伯伯和姑婆婆把我看得很緊，這不讓做，那不讓做，都說我是小孩。哼，他們也不過大我個幾十歲，就恁地瞧不起人。我偏要做出事來，叫他們不敢小覷我。」

　　風憐莞爾道：「你要做什麼事情，說來聽聽。」花鏡圓板起小臉，正色道：「我要號召河北豪傑，結成義軍，打敗元人韃子，恢復大宋江山。」話一出口，風憐噗哧一聲，便笑了出來，梁蕭雖然閉著眼，也皺起眉來。

　　風憐笑得打跌，喘著氣道：「就你麼？小不點兒，哎喲，笑死我了！」花鏡圓臉兒脹得通紅，怒道：「你……你瞧不起我！」風憐見他羞怒交進，眼角便似又要淌淚，心頭一軟，忍住笑道：「好啦，我怎麼會瞧不起你，嗯，你再說說，怎麼結成義軍，打敗韃子？」花鏡圓卻擰過頭去，氣呼呼地道：「我才不說，你嘴裡不笑，心裡卻笑！」

　　風憐瞧他早先大言炎炎，這會兒又孩氣十足，一時也不知說什麼才好。枯坐了一會兒，見他怒氣消了，才又逗他開口，花鏡圓到底是小孩子，心思活躍，禁不住挑逗，三言兩語，又跟風憐攀談起來，但組建義軍一事，任憑風憐如何詢問，他也絕口不提。

　　風憐聽說花鏡圓來自江南，便絮絮問到江南風景，花鏡圓原也見識不多，只是從書本之中、長輩口裡知道些許，但他心氣高傲，不肯被人小覷，當下便縱極想像，無中生有，將江南風景杜撰一番。他年紀雖小，但口才頗佳，風憐聽得心生嚮往，說道：「師父，中土竟有這麼好的地方，咱們來了，要玩耍個夠才

　　好。」

　　梁蕭去過江南，知道花鏡圓底細，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娃兒胡吹大氣，真該好好揍一頓屁股。」當下重重哼了一聲，並不理會。

　　風憐見他神氣冷淡，不知原由，不禁疑神疑鬼：「莫非我不經意觸犯了他，惹他氣惱。」一時心中忐忑，托了腮征怔出神，花鏡圓說到高興處，沒了聽眾，也覺無趣，悻悻住口。

　　此時驟雨漸歇，但見殘露凝珠，垂於簷下，卻聽寶鐸含風，響出天外。沉寂間，忽聽塔下一陣喧嘩，有人高叫道：「白不吃，那狗賊就在上面麼？」花鏡圓探頭瞧去，只見塔下圍了百十人，望著塔頂指點，白不吃身軀胖大，處在其中分外顯眼，只聽他道：「我瞧得清楚，梁蕭那狗賊就在上面，跟他姘頭坐在一處。」風憐羞怒已極，大罵道：「大肥豬，你不要血口噴人！」白不吃哼了一聲，嚷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這小娘皮跟那狗賊廝混，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話未說完，一點青光閃過，正中白不吃麵門，白不吃啊喲一聲，口中流血，吐出一顆門牙來。

　　花鏡圓回頭看去，見梁蕭原樣坐著，花鏡圓心中好奇，猜想他一動未動，又如何傷了對方。群豪怒氣沖天，破口大罵。罵聲中，人群中走出一人，國字臉，銼刀眉，身軀魁梧，望著塔頂揚聲道：「梁蕭，當日你在伏牛山殺我父親，可還記得麼？」梁蕭道：「閣下是誰？」那漢子道：「蔡州陳鼎。」梁蕭那日在伏牛山殺人甚多，哪知有什麼姓陳的好手，思忖間，又聽陳鼎道：「殺人償命，姓梁的，你若有膽，便下得鐵塔，與我決個生死。」聲如金鐵交擊，豪氣迫人。群豪紛紛蹺起拇指，讚道：「好漢子。」

　　梁蕭默然半晌，忽道：「你非我敵手，白白送命，有何益處？」陳鼎高叫道：「那又如何？人生在世誰無一死。陳某寧做死鬼，不做懦夫，哼，姓梁的，你不敢下來是麼？好，我上來會你。」邁開大步，走向塔門，走出不到十步，便聽嗤嗤兩下，陳鼎雙腿驟麻，屈膝跪倒。這兩記暗器來勢奇快，陳鼎分明聽得響聲，卻也不及讓開。群雄紛紛搶上，忽聽叫聲大起，靠近塔門的人紛紛倒地。

　　花鏡圓始才看清，那暗器並非鐵蓮子、飛蝗石，卻是梁蕭從地磚上隨手捻起的碎屑，不覺心裡發休：磚屑輕微，不經風吹，但一過梁蕭手指，便逾越百尺，毫釐不差擊中群雄穴道，這分內勁準頭，天機宮中只怕無人能及。思忖間，忽見那陳鼎雙手撐地，咬牙瞪眼，向塔門緩緩爬近，額上青筋暴出，頗為猙獰。花鏡圓見他如此神色，心頭微感害怕。

　　梁蕭手指輕揮，射出兩粒磚屑，擊中陳鼎雙肘要穴。陳鼎四肢俱軟，趴在地上，情知報仇無望，甚或連仇人也難得一見，心中悲不可抑，伏地大哭。風憐看得不忍，說道：「師父，天下沒有解不開的結，你讓他上來，有話好說。」梁蕭搖頭道：「世上也有許多解不開的怨仇。這人性情剛直，為父報仇，不死不休。

　　我有事未了，不能束手就斃。但若直面交手，我不全力以赴，又未免瞧他不起，辜負他一片孝心。」說罷歎道，「如他所言，我就做個不敢出頭的懦夫吧！」風憐秀眉微蹙，欲言又止。塔下豪傑越聚越多，聯手向塔裡猛衝，但梁蕭坐鎮塔頂，正是要借此地利，叫眾人無法圍攻。群豪衝突數次，都被他一一逼退。漸漸時已人夜，淒風挾了冷雨，疏一陣驟一陣地刮起來。群豪人不得塔，只好退到一邊樹林前避雨，嘴裡兀自叫罵。這幫人出生草莽，不乏粗鄙輕佻之輩，罵了一陣，不免涉及男女之事，口齒漸漸不堪。只聽白不吃道：「老子在這裡淋雨挨風，那狗賊倒是安逸快活，卻不知他這會兒怎生擺佈那個小娘們兒？」另一人輕笑道：「那還用說，你白老二想得到的，他想得出來，你想不到的，他只怕也想到了，就看這個上，那個下，這個下，那個上，不消幾個回合，撲通一聲，哈哈，大夥兒猜猜怎麼著？」旁人湊趣道：「怎麼著？」那人嘿嘿笑道：「就看那娘們兒用力太猛，將那狗賊一傢伙顛下塔來，摔他個七零八落，嗚呼哀哉啦！」眾人紛紛狎笑起來。

　　白不吃笑道：「你奶奶的，羅大綱你這張鳥嘴，虧你奶奶的想得出這招。嘿，不過，那娘兒們可是個胡兒，皮膚白得跟奶似的，身子高䠷，情如烈火，真來那麼一下子，也未可知。」眾人又笑。羅大綱笑道：「不錯不錯。可咱們千方百計要取那狗賊性命，倘若到頭來卻被一個雌兒拔了頭籌，忒也沒臉。哈哈，那狗賊倘若真這麼一死，也算是揚名千古，遺丑萬年，怕只怕，咱們提前說破，叫他多了個提防……」

　　花鏡圓對這般下流言語不甚了了，只覺得風憐瑟瑟發抖，禁不住牽著她手道：「姊姊你冷麼？」風憐咬牙不語，伸手捏斷一塊簷瓦，忽地奮力擲出，那羅大綱正說到口滑，忽聽風聲急來，慌忙掄起鋼刀格擋，只聽一聲大響，鋼刀脫手飛出林中，羅大綱齜牙咧嘴握著虎口，指縫間流出血來。

　　風憐沒料到自己隨手一擲，威力強勁至斯，也覺詫異，回望梁蕭，只見他含笑點頭。風憐膽氣倍增，向塔下高叫道：「誰再胡言亂語，姑奶奶打爛他的狗嘴。」塔下靜了一靜，群豪罵聲又起，這一回更是猥褻下流。風憐氣惱已極，抓起簷瓦，沒頭沒腦向塔下擲去，她這些日子隨梁蕭苦練內功，已有小成，雖不能收發自如，但手勁奇大，又是居高臨下，一時間，只聽塔下痛叫聲迭起。群豪扶著傷者狼狽後退，直到風憐再也擲打不著。

　　花鏡圓看得有趣，捂嘴偷笑，忽聽夜風中送來一陣鳴金濺玉般的馬蹄聲，頃刻得了塔前，只聽一人叫道：「梁蕭在麼？」花鏡圓喜道：「秦伯伯！」梁蕭驀地睜開雙目，拂袖起身，長笑道：「秦天王，久違了！」

　　這一聲用上內功，雄渾悠長，直如虎嘯龍吟，震響八方，大半個開封古城都能聽見。群豪正要重開罵局，被這叫聲一鎮，各各噤聲，一時悄然。

　　卻聽秦伯符朗聲道：「梁蕭，你也算是一世之雄，與小孩兒為難，不嫌害臊嗎？」梁蕭道：「我但求親見曉霜一面，別無他想。」秦伯符道：「既要求見姊姊，怎可拿弟弟做質？」梁蕭道：「若不如此，那又如何？難不成要我硬闖天機宮嗎？」他頓了一頓，又道，「天王風采氣度，素來令我敬服。當年百丈坪上，閣下援手之德，梁蕭也是銘感於心。而今天機宮與我恩斷義絕，誓不並立，花無媸心機深沉，詭計百出，若不使出這個法子，只怕我今生今世也見不著曉霜一面。倘若曉霜親來，身子無恙，我梁蕭對天立誓，不但交回花鏡圓，而且從此遠走西域，終生不履中土！」

　　風憐早聽柳鶯鶯說起往事，知道梁蕭此次返回中原，全為這個花曉霜。風憐千方百計隨梁蕭前來，一半固是余隋難了，另一半卻也為了瞧瞧那花曉霜。要知她心底總存有幾分僥倖，忖想柳鶯鶯人才武功舉世無匹，梁蕭倘若傾心於她，自己倒也死心，那花曉霜卻未必就有這分姿容才具。風憐自忖使些手段，未始不能和她爭個高低。故而此時聽得梁蕭這番言語，胸中一時酸溜溜的，滿不是滋味。

　　忽聽一聲清嘯，塔下一道黑影沖天而起，不走塔門，雙手勾著塔外飛簷，一起一落，頃刻間掠上六層。風憐吃了一驚，她手中恰有一塊簷瓦，想也不想，大力擲出。那黑影卻不躲閃，右掌一翻，那簷瓦噢地原路返轉，勢大力沉，快了一倍不止。風憐碎不及防，不知如何應付，但聽耳邊嗤的一聲，簷瓦四分五裂，落在腳前。回頭一瞧，但見梁蕭袖手而立，淡然道：「讓他上來。」話音方落，一股驚風挾著雨點從窗外撲將進來，風憐眼前一花，房中多了一個黑袍黃面的瘦削老者，花鏡圓歡然道：「秦伯伯，你好啊！」老者瞪他一眼，怒道：「好個屁？你偷了神鷹令瞎跑，還有臉叫我？」花鏡圓羞惱交進，低了頭去。

　　梁蕭躬身施禮道：「多年不見，秦天王的武功愈發精純了。」秦伯符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皺眉道：「你倒是貴人多勞，蒼老了許多。」梁蕭苦笑道：「不才落破經年，自然老得快些。」花鏡圓見二人相對唏噓，不似敵人，倒像朋友，心下甚奇，問道：「秦伯伯，你認識他麼？他是誰呀？他說我有個姊姊，怎麼沒聽爹媽說過？」他連珠炮似的將心底疑問道將出來，但秦伯符惱他盜走「神鷹令」，四處招搖，引來天大麻煩，只白他一眼，並不理會，對梁蕭道：「不論如何，你拿這小孩兒當人質，大大不對。」

　　梁蕭微微一笑，道：「秦天王不必多言是非。曉霜不來，我絕不會放人。」秦伯符濃眉擰起，口唇微微翕動，欲言又止，過得半晌，緩緩道：「如此看來，唯有一戰了。」梁蕭歎道：「秦天王，若非得已，我不願和你動手。」秦伯符把袖一拂，道：「這些子都是廢話。你若當真有心，就把孩子還我。」

　　梁蕭見他言辭絕決，全無迴旋餘地。不禁心生疑竇，笑道：「天王這是何苦？只須曉霜親至，我不僅立時放人，抑且負薪請罪，絕無二言……」秦伯符雙眉一挑，喝道：「那麼閒話少說，接掌便是。」雙掌一錯，拍向梁蕭。梁蕭微微一笑，雙掌拒出。四掌相接，均無聲息，忽然間，秦伯符身子一晃，倒退兩步，黃臉上騰起一抹赤色，吐了一口氣，身子驀地鼓漲起來，好似長大一倍，雙足倒踩九宮，步履滯澀。

　　梁蕭心頭一凜，原來秦伯符一招不勝，竟將「巨靈玄功」運到十足，如今雙方身處斗室，一旦用上全－力，三招兩式，立分生死。梁蕭心上疑雲大起，高叫道：「且慢，秦天王，我若要憑恃武力，早已闖入天機宮，何須拿這小孩兒作質？」秦伯符望著他，默不作聲，雙袖依舊鼓蕩，但目光閃爍，已不如適才凌厲。

　　二人對峙片刻，忽聽一聲長嘯劃破長空，夾雜著天上霹靂，震人心魄。對敵二人均是一愕，秦伯符目有喜色。只聽那嘯聲漸響，蒼勁悠長，恰似一條怒龍，搖頭弄尾，奔騰而來，初時尚在數里開外，片時已至塔下，忽高忽低，扶搖而起，瞬間逼近塔頂。

　　梁蕭峻聲道：「風憐，看住孩子。」風憐見他神色凝重，迥異平時，一怔便道：「好！」話音未落，嘯聲陡歇，一團白影從樓梯口躥將出來，撲向梁蕭，梁蕭馬步陡沉，右掌圈轉，使上「碧海驚濤掌」中的「渦旋勁」，「滔天勁」則從左掌吐出，這一圈一吐，寓攻於守，威力絕大。那白影與他一撞，滿室狂風頓起。風憐只覺勁氣撲來，站立不住，背脊緊緊靠在牆上。

　　二人交手快不可言，走馬燈般拆到二十招上下。那人怪叫道：「小子功夫不錯。」忽地拳腳並施，逼得梁蕭錯退三步，梁蕭定住身形，掌法一疾，又將他逼回原地。

　　秦伯符見兩人來來往往繞室激鬥，難分高下，心念一轉，高聲道：「釋島主費神了，秦某先走一步。」

　　那人笑道：「妙極，老子閒得筋酸骨軟，今晚正要大大地費神，啊喲……」他說話分神，被梁蕭指尖拂在肘上，酸麻難禁，叫出聲來。

　　這白衣人正是釋天風，他和凌水月受花無媸之托，帶著花鏡圓到江湖上遊歷，哪知這小東西古靈精怪，到了河南地界，趁眾人不備，竟然偷了秦伯符的神鷹令，擅自逃了。眾人分頭追趕，誰知花鏡圓年紀雖小，心眼卻多，沿途布下疑陣，幾個老江湖始料未及，竟然追錯了方向。秦伯符最早還醒，趕回開封時，卻聽說花鏡圓被梁蕭擒了，他震驚之餘，催馬趕來。釋天風夫婦也隨後趕到，釋天風性情急躁，一得消息，便施絕世輕功，拋下妻子，一道煙奔來，二話不說，便與梁蕭動手。他一身武功出神人化，轉遍天下難尋對手，當真把此老閒出病來；適逢梁蕭修煉多年，登堂人奧，老頭兒一見便覺歡喜，存了心要打個痛快。

　　秦伯符心知二人急切中難分勝負，搶上一步，從風憐懷裡將花鏡圓奪過。風憐欲要阻擋，但此時滿室勁氣縱橫，逼得她動彈不得。梁蕭見狀，大喝一聲，左掌「渦旋勁」變「滔天勁」，右掌「陷空力」變「陰陽流」，而後五指乍分，化為「滴水勁」，再與左掌一交，依循數理，變為「生滅道」。他這一招之間化生「碧海驚濤掌」六大奇勁，釋天風手忙攪亂，倉猝間被逼退數步。梁蕭足下一轉，躥到窗前，一掌向秦伯符拍到。秦伯符自知不敵，抱起花鏡圓，嘩啦一聲撞破圓窗，從塔頂飛躍而下。

　　花鏡圓還未還過神來，已然身在半空，駭然之餘，正欲叫喊，一股強風撲面灌人口鼻，讓他出聲不得，斜雨刮面，則令他無從睜眼，唯聽得風聲在耳，呼呼呼響個不停。塔下群豪見秦伯符飛將軍一般從天而落，又驚又喜，發了聲喊，紛紛搶到塔下接應。

　　秦伯符只覺大地飛速逼近，塔下一千人等面目逐漸清晰。眼看就要落地，他猛地伸出一手，抓向一角飛簷，想要藉以消去些許墮勢，哪知頭頂風聲一緊，一聲大喝如驚雷劈落：「回來！」秦伯符手臂一熱，花鏡圓已被奪去，他身不由主向下跌落，地上四名好手同時搶上，奮力將他托住。秦伯符抬眼一看，只見梁蕭右手摟著花鏡圓，左手四指掛在飛簷之上，便似敗葉將落，飄飄蕩蕩。秦伯符定了定神，突覺肘間一陣劇痛，伸手一摸，竟已脫了臼。

　　梁蕭震斷秦伯符手臂，奪走花鏡圓，神機詭變，不過剎那間事。他勾住飛簷，方要縱起，忽覺頭頂風響，心知釋天風到了，不由得暗暗叫苦，此刻他落在下方，交手定然吃虧，倘若被逼落入群豪圍中，眾寡懸殊，一場血戰在所難免。正自轉念，眼前白影一閃，忽見釋天風一手掛住飛簷，笑嘻嘻地道：「照啊，小子，站著打不過癮，咱們吊著再打。」說罷駢指點向梁蕭心口。梁蕭見他光明磊落，不肯多佔便宜，心中佩服，身子一擺，翻上鐵塔三層，笑道：「吊著打，小子甘拜下風。」釋天風如影隨行，也到了三層，叫道：「站著打爺爺也是天下無敵。」梁蕭道：「那可未必。」釋天風兩眼連翻，怪叫道：「不服的，你把小娃兒放下，咱倆比比。」梁蕭笑道：「你想賺我放人，那是白費心機。」二人嘴裡說話，手腳卻不稍停，踩著寶塔咫尺飛簷，你追我趕，疾若閃電。

　　塔下群豪瞧著二人履險相鬥，盡皆失神，更無一人留意雨線漸粗，彷彿千萬根細箭，刷刷射在臉上。秦伯符心憂花鏡圓，叫道：「釋島主，當心圓兒。」釋天風此時斗興正濃，任憑他怎生叫喊，都是充耳不聞，與梁蕭勾搭縱躍，一味向上攀升。

　　天色一時越發淒慘，暗雲翻滾，沉如鉛鐵。開封鐵塔本就是黑鐵之色，越往高去，越是融人夜色，失了輪廓。二人漸升漸高，漸被夜色吞沒，白慘慘的電光破雲而出，便似從二人之間劃過，令人望而心驚。秦伯符瞧得揪心，正欲設法上塔，忽聽身後有人道：「秦總管，還是不要上去的好。」

　　秦伯符回頭瞧去，凌水月正撐著一把紙傘，飄然走來。秦伯符施禮道：「釋夫人，你來得正好。」凌水月拿住秦伯符那條斷臂，給他接好，埋怨道：「你也是久經大風大浪的人，怎好亂了分寸，自己有傷也不顧惜。」秦伯符苦笑道：「釋夫人見笑了。花家迭經變故，而今只得這根獨苗，這次帶他出來，不才擔了全副干係，倘若有個閃失，秦某自盡以謝，也難辭其疚。還望釋夫人召回釋島主，以免誤傷了少主。」

　　凌水月搖頭道：「拙夫這些年武功越發精強，靈鰲島又懸於海外，對手無覓。好容易遇上這個對手，怕是萬萬不會放過的。唉，還有一件醜事，秦總管也必耳聞：拙夫當年習練『仙蝟功』，心智全失。雖得曉霜神醫妙手，但終究未竟全功，拙夫心智時好時壞，七分清楚，三分糊塗。他這會子正在興頭上，咱們擾了他的興致，恐怕適得其反，若惹得他發起顛來，我也奈何不得。」秦伯符聽得這話，不禁面有憂色。

　　凌水月莞爾道：「秦總管莫要擔心，老身擔保鏡圓無恙。拙夫心智未失，出手自有分寸。鏡圓又是曉霜的親弟弟，梁蕭也絕不會讓他受損。」白不吃從旁聽到，叫道：「那姓梁的狗賊陰狠惡毒，哪有這麼好心……」忽見凌水月冷冷瞧來，她雖是白髮蕭然，這一瞥之間，卻是自具威儀，饒是白不吃粗橫慣了，也不覺心頭一跳，語塞難言。

　　秦伯符歎道：「釋夫人大約還不太清楚梁蕭的為人。他性情偏執，總以一己好惡了斷世情。當年他為一人之怒傾城亡國，便是明證。唉，如今他定要曉霜親至，才能放人，那又如何能夠？若被他知道真相……」他憂心忡忡，搖了搖頭，道，「後果不堪設想！」凌水月也覺事情棘手，斂眉沉吟，一籌莫展。

　　此時鐵塔上二人迫近塔頂，飛簷漸狹，窄處不及旋踵。抑且雨水淋下，瓦上琉璃加倍溜滑。梁蕭懷抱一人，且為只手應敵，面對釋天風這等高手，越發侷促，唯有繞著塔身飛奔。釋天風身法迅若鬼魅，時時探出猿臂，要從梁蕭懷裡奪人。梁蕭本欲將人交給風憐，但被逼迫太緊，始終不得其便。

　　又轉一周，梁蕭心念一轉，叫道：「給你。」伸手間，忽將花鏡圓送出，釋天風想也不想，便將孩子接過。不防梁蕭一轉身，三拳兩腳，將他逼得慌手慌腳，釋天風哇哇怪叫道：「臭小子賴皮，分明是你的人，幹麼偏要塞給我？」梁蕭笑道：「釋島主適才不是搶著要麼？給了你還要抱怨？這樣吧，釋島主真要和不才分個高低，不妨將這個孩子交給我那女徒兒，咱們以之為注，大打一場。」

　　這提議大合釋天風心意．忙道：「就這麼說定，誰反悔的，誰就是烏龜。」說到「龜」字，一揚手，將花鏡圓丟進塔裡。風憐仲手接住，但見花鏡圓小臉白裡透青，歪著小嘴，身子抖個不住，心知他這一回起起落落受了很大驚嚇，再想到這是梁蕭一手造成，更生愧疚，嘆了口氣，將他摟入懷裡，柔聲道：「別怕，現在沒事啦？」花鏡圓略一呆滯，哇地哭出聲來。

　　風憐從行李中取出汗巾，給花鏡圓拭去雨水，又給他除去濕衣濕褲，將他裹在氈被裡。花鏡圓為花家一脈單傳，從小養尊處優，哪曾遭受今日這般驚嚇，一時噤若寒蟬，任由風憐擺佈。只待裹好氈被，暖和了些，才略略緩過精神，憶起方才風憐給自己換衣的情形，頓覺一股別樣情愫充滿全身，雙頰陣陣發燙。他忍不住偷眼瞧去，只見風憐凝視窗外，面上掛滿憂慮。花鏡圓但覺四周濕冷漆黑，心生怯意，禁不住將身子挪了挪，靠近風憐。風憐似有所覺，回眸道：「還冷麼？」花鏡圓慌忙搖頭，心頭暖暖的，身子便似融化了一般，輕飄飄的浮在天上。

　　風憐歎道：「我師父那樣對你，真叫人過意不去。但他這樣做，必有道理，你可別怪他。」花鏡圓聽了這話，不知為何，胸中湧起一股酸意，怒哼一聲，但又不好違拗風憐，只得道：「那刀疤臉忒也可惡，你可比他好上十倍不止，瞧你面上，我就暫且不跟他計較。」風憐撫著他頭，歎道：「真是孩子話。」花鏡圓臉色一變，大聲道：「我才不是孩子。」風憐笑道：「是啊，你是大孩子，不是小娃娃了，但終歸還是孩子。」花　　鏡圓又氣又急，適要爭辯，卻見風憐豎起食指，又指了指窗口。花鏡圓立時噤聲，轉頭一瞧，忽地一道勁風夾雨撲來，打在臉上，又冷又濕，他瞇眼望去，但見窗外二道人影宛若電光火影，隱沒無端，天上雖然大雨如注，可一旦傾落在二人衣發鬚眉之上，便被鼓蕩真氣彈開，有如真珠進散。花鏡圓想起這場比鬥與自己的干係，心頭一緊，凝神細看，大氣也不敢出。

　　梁、釋二人此時心無旁騖，出手再不留情，在塔上雁起鶻落，傾力激鬥。幸得鐵塔四周飛簷乃是前代大匠精心構造，堅牢無比，雖經二人不斷踩踏，卻也承受得住。

　　鬥到約莫五十合，釋天風久戰無功，使出「仙蝟功」，真氣透穴而出，銳風縱橫，無處不在。梁蕭與之拆了數招，但覺飛簷狹小，「碧海驚濤掌」大開大閹，頗有些施展不開，當即招式一變，使出西遊途中所創的「星羅散手」來。這路武功源自當年的「天行劍法」，十年來，梁蕭武功數術俱各精進，便棄劍用掌，將諸天斗數化人掌指之間，一掃呆板生硬，變化精奇，長拳短打一經使開，放乎穹廬，收之太微，飄逸處似星芒閃忽，森嚴處如北斗陣列，轉瞬間便扳回劣勢，與「仙蝟功」鬥了個旗鼓相當。

　　又鬥半晌，梁蕭將「星羅散手」使得性發，招術越變越奇，漸已不拘泥於天象，指掌間山奔海立，沙起雷行。要知道，他西遊十年，一身算學越發精微，其間依憑數理，自悟自創，練出許多前所未有的絕學，天象地理，萬物變化，無所不包，無所不具，藐藐然已臻大成，便是天機宮歷代大賢，也難望其頸背。釋天風雖是靈鰲島百年不遇的奇才，遇上如此對手，也覺難鬥，但此公老而彌辣，遇強越強，敵手越強，他越覺興奮，鬥到快意處，撮口長嘯，蓋住風雷嘯響，聽得塔下眾人魂搖神馳，幾乎站立不住。

　　兩人鬥到兩百招上下，梁蕭窮神知化，數理萬方。釋天風漸覺難以抵擋，忽地繞塔疾走，梁蕭正欲追趕，忽見釋天風在鐵塔對面十指吞吐，指勁卻彎曲曲繞過塔身，無聲射來。這指勁轉彎之技，委實出人意料，梁蕭措手不及，肩上中了一指，火辣辣疼痛無比，忽覺釋天風指勁又至，匆忙讓過，一掌拍出，掌力當空劃了個弧形，半途轉折，繞塔疾走，擊向釋天風。釋天風驚咦一聲，連出兩指擊散掌勁，高叫道：「好小子，你也會這招？」

　　釋天風的「仙蝟功」又稱「無相神針」，既名無相，曲直如意，變化由心。梁蕭這屈曲掌力卻是出自「星羅散手」，名叫「天弧掌力」，意即天上之弧。當年他在埃及大漠中瞧過一場百年罕見的流星雨，流星慧尾在夜空中劃出道道光弧，絢麗萬狀，梁蕭神為之奪，魂為之銷，由此悟出這種怪異掌勁，列入「星羅散手」之中。

　　如此一來，兩人武功相若，均是占不得便宜，只好一前一後，繞塔狂奔，各出指掌，雖未面對，但內勁來去，全無徵兆，其勢更為凶險。

　　鬥了十餘招，梁蕭的「天弧掌力」到底不及「無相神針」幻奇，漸落下風。釋天風覷得親切，連出數指，逼得梁蕭手腳慌亂，然後逆向回奔，右掌拍出。梁蕭左掌迎上，二掌一交，梁蕭忽地用上「陷空力」，將釋天風掌力粘住。釋天風早已算計精當，不待他使出「渦旋勁」卸開自身掌勁，腰身一弓，百十道銳風破穴而出，射向梁蕭。

　　此時二人面面相對，梁蕭左掌正與釋天風右掌糾纏不清，突然百道勁氣迎面射到，當真無法可想。釋天風瞧得勁氣中的，勝券在握，想到自己打敗如此高手，得意莫名，大喝一聲：「下去！」喝聲猛厲，數里皆聞。一聲未落，忽見梁蕭身形後仰，似欲栽倒，卻忽又直起腰來，釋天風還未明白發生何事，便覺右掌處一股絕強內勁洶湧而人，他方纔那招「百針齊發」傾盡內力，體內正自空虛，加之右掌已被粘牢，無法擺脫，頓被那股勁力侵人掌心，沿臂疾走，瞬時封住三條經脈，釋天風半身酸軟，只一晃，便從塔頂栽落下去。

　　原本，換作他人，連中百道「無相神針」，只有輸光當盡的分兒。但梁蕭當年探究黃河河源，遙望「星宿海」，悟出了一門內功，名為「匯涓成河」，取法百川歸流，成河入海之意，能將同時侵入體內的幾股真氣化人經脈，匯成一股真氣逼出體外。梁蕭初時創出這門內功，不過自娛消遣，從沒想到當真用來克敵制勝，畢竟遇上高手，以血肉之軀硬當對方掌風指勁，太過凶險，況且梁蕭武功已高，自負當世無人能同時以數十道真氣擊中自身。誰知釋天風不僅百針齊發，而且勁力分散，傷敵有餘，致命不足。就在銳勁人休的一霎那，梁蕭不及多想，行險使出這招「匯涓成河」，將百餘道細銳內勁納人「手太陰肺經」，放將出來。釋天風防備全無，頓然吃了大虧。

　　凌水月聽到丈夫喝聲，當他取勝，孰料卻見釋天風栽下塔來，頓時失聲驚呼。便在此時，忽見梁蕭一探身，捉住釋天風的足踝，喝一聲「起！」將他拽上塔簷，反身鑽入塔窗。風憐見他得勝，心中憂喜難分。瞅了瞅花鏡圓，但見他小臉慘白，大眼中淚水滾來滾去。風憐心中憐惜，拍拍他頭，安慰道：「別怕。」花鏡圓揪住她衣角，拚命忍住淚水。

　　此時，凌水月和秦伯符情急關心，也都上了樓來。凌水月未及開口，梁蕭笑道：「釋夫人不必憂心，釋島主只是被封穴道。」伸手欲要解開釋天風的禁制，忽聽釋天風大喝一聲：「慢著。」忽地一個鯉魚打挺，騰地站了起來。梁蕭沒料他這麼快便衝開禁制，不由笑道：「前輩內功精湛，佩服佩服。」釋天風兩眼圓瞪，怒道：「方纔是我大意，咱們再比過。」梁蕭道：「島主早先說過，倘若說話不算，便是什麼？」釋天風道：「烏龜就烏龜，我靈鰲島的功夫一半從烏龜那裡學來的，叫做烏龜，也不冤枉。」原來靈鰲島始祖最喜烏龜刺蝟，由二者生息之中分別創出「蟄龍眠」和「仙蝟功」，奠定靈鰲島武學的根基，是以釋天風有此一說。

　　梁蕭不料他堂堂宗師，卻如此混賴，一時氣結道：「再鬥一場，島主篤定能勝麼？」釋天風面皮一熱，自忖梁蕭武功與自己不相伯仲，僥倖勝了還罷，再輸一場，可就當真永世不能翻身了，搔頭想想，道：「好罷，武功權且算作平手，咱們再比輕功。」梁蕭分明勝出，卻被他說成平手，端地哭笑不得。凌水月和秦伯符見狀，均想由著釋天風胡攪蠻纏一番，或能扳回一城也說不定，也都靜觀其變。

　　梁蕭忽地抬眼，望著塔頂，半晌冷笑道：「釋島主，你自在靈鰲島享福，何苦來架這個梁子？惹下我這個對頭，怕是對你靈鰲島沒有好處。」釋天風一怔，啐道：「呸呸，胡吹大氣，了不起麼？」凌水月卻是眉頭大皺，尋思梁蕭武功甚高，釋天風倘若胡鬧太過，豈不是平白給靈鰲島樹下一個空前強敵。略一沉吟，說道：「老頭子，罷了，輸贏有道，你這麼混賴，豈不叫人笑話？」釋天風素來懼內，聽她一說，頓然啞口。梁蕭瞥了凌水月一眼，忖道：「早先你不作聲，非得我疾言厲色，你才肯開口。」

　　凌水月又道：「梁蕭，老身向你討個情兒，還請瞧老身面皮……」梁蕭搖頭道：「不必了，花曉霜不來，我絕不放人。」凌水月被他堵住話頭，頗感狼狽，卻聽釋天風大聲道：「籍丫頭怎麼能來？她……」凌水月、秦伯符又驚又急，凌水月叱道：「老頭子你胡說什麼？」釋天風慘遭河東獅吼，忙將話吞進肚裡，撓了撓頭，大為迷惑。

　　梁蕭觀顏察色，心中疑竇叢生：「曉籍到底出了什麼事情？是被囚禁，不能出宮？還是重病在身，難以成行……」他左右猜測，一時心亂如麻：「這事頗有蹊蹺，怕只怕我在這裡耽擱一日，曉霜便多受一日痛苦。好！你們不讓她來，我便直搗天機宮，用花鏡圓做人質，一個換一個。」心意已決，他轉向釋天風，微微一笑，道，「釋島主方才說要比輕功，可是當真？」釋天風精神陡振，笑道：「比輕功你篤定要輸。」梁蕭一點頭，道：「好，就比輕功。」釋天風忽得意外之喜，叫道：「不混賴麼？」梁蕭道：「島主事後不混賴，想也無人混賴！不過，比法須得由我來定。」釋天風興致勃勃，探身問道：「怎麼個比法？」

　　梁蕭道：「比腳力，自此出發，誰先到天機宮，便算誰贏。」除了釋天風，眾人無不吃了一驚。凌水月插口道：「這麼遠……」梁蕭不待她說完，搶著道：「若我輸了，孩子給釋島主；倘若島主輸了，不得再插手我與天機宮的梁子。」他也知釋天風乃是生平強敵，自己此番勝得僥倖，若不能叫他心服，屆時天機宮中徒增變數。莫如再勝一場，叫他無話可說，退出紛爭，自己也好專心與天機宮諸大高手周旋。

　　釋天風並無主見，掉頭望著妻子，凌水月尋思道：「天風輕功無對。梁蕭捨長取短，正合我意。只不過，長途奔走太費精力，天風年事已高，梁蕭卻當盛年，追逐已久，難言勝敗。但眼下別無他法，說不得，只好擔些風險。」當即微微頷首，釋天風心上一喜，轉頭笑道：「梁小子，就這麼說定。」凌水月道：「今晚大家也都累了，明朝出發如何？」梁蕭點頭應允。

　　定下賭約，釋天風三人下了鐵塔，秦伯符將群豪遣散了，一行人就在「九曲閣」住下。梁蕭在塔頂盤膝打坐，涵養精力。次日凌晨，雨歇天青，東方微白，梁蕭用過乾糧，下了鐵塔，風憐也帶上花鏡圓，跨了火流星，在塔下相候。

　　稍待片刻，釋天風夫婦與天機宮諸人也都到了。眾人相見，更無多話，乘船渡過黃河。踏上河岸，兩大高手拔足便走，端端逝如驚電，瞬息間便只見兩個小點。凌水月見二人並駕齊驅，難分高下，心中微凜，取勝的把握又減了幾分。

　　風憐見狀，催馬趕上。諸人早已商議了調虎離山之計，欲趁梁蕭被釋天風纏住，搶下花鏡圓，孰料火流星不待眾人出手，早已潑喇喇一陣疾跑，奔出數十丈外。眾人大驚，拍馬緊追，但火流星何等腳力，片刻間人馬無蹤，只留下裊裊輕塵。凌水月和秦伯符相顧駭然，均想：「這梁蕭算無遺策，說不定這次比鬥輕功也有必勝之法，我等恐怕中了他的狡計？」

　　風憐趕出一程，迫近前方二人，釋天風聽到蹄聲，回頭笑道：「這匹馬跑得挺快，莫要被它追上了？」說著加快腳程，梁蕭見風憐趕來，再無顧慮，催動內力，咬住釋天風不放。二人一馬沿路飛奔。釋、梁二人均已知曉對方虛實，情知來日方長，短途間難分勝敗，是以餓了同吃，倦了就睡，遇上風雨也各自覓地躲避，並不十分緊急。忽忽行了七八日光景，長江滾滾，已然在望。

　　抵達江岸，風憐要看江上風景，眾人便即停步歇息。梁蕭極目眺望，但見遙山聳翠，遠水翻銀，船舶往返，鷗鷺齊飛。想起當年那場血染大江的鏖戰，宋元兩軍無數生靈埋骨江底，而今眼目下，卻已不見了血火滿江、屍骨斷流的影子，便似那場爭奪天下的大戰不過南柯一夢，須臾成空，唯有這條長江逝水，無語東流。傷懷之際，忽聽釋天風嘟嚷道：「晦氣晦氣，兩個小崽子囉哩囉嗦，這些窮山惡水有什麼好瞧的？」梁蕭回頭望去，但見風憐騎在馬上，和花鏡圓指點江山，縱情說笑。釋天風則背著雙手，踱來踱去，一臉不耐。梁蕭心道：「此老精力矍鑠，奔走已久，也不見疲憊；過江之後，恐怕還有一場好比。」

　　釋天風踱了半晌，不由著起惱來，嚷道：「不等了。你們不走，我過江去了。」瞧得附近有船停靠，跑過去抽了一根竹篙，折斷一截，飛身踏上，使出「乘風蹈海」的輕功，在江面上滑出兩丈。風憐驚道：「師父，不好，這老頭兒本事太大，咱們快尋船過江去。」

　　梁蕭含笑不語，尋思道：「用這法子過江，原也不難，但步人後塵，算不得本事。」一轉念，取來兩根竹篙，握在雙手，左手竹篙一撐，篙身忽屈忽直，將他凌空送出三丈。梁蕭右手竹篙探出，嗖地插人江中，竹節虛心，浮力甚大，乍沉又浮，梁蕭借力一個觔斗，又縱出五丈，右手竹篙復又探出，竹篙沉浮之間，再將他送出三丈。兩根竹篙這般此起彼落，遠遠望去，梁蕭便似一隻長腿鷺鷺，在茫茫大江上恣意行走。釋天風回頭一瞧，不禁脫口叫道：「梁小子，好手段！」

　　這二人各逞神通，橫渡長江，江上船夫漁翁盡已瞧得傻眼，只望著那兩人飛逝如電，你追我趕。梁蕭手中竹篙使得興發，突地後發先至，從釋天風頭頂掠過，左篙一撐，當先落到南岸。釋天風尚在江中，見狀面色灰敗，嚷道：「罷了，小子，算老夫折了一陣。哼，你既然上岸，幹麼不先走一步。」說話聲中，也飛身上岸。

　　梁蕭笑道：「我徒兒還沒過江呢！再說釋島主一根竹籬便能渡江，不才卻用了兩根，可說佔了老大便宜，高下之別，明眼人一瞧便知。」這一番馬屁拍得釋天風心花怒放，捋鬚笑道：「說得是，小子你武功不壞，見識更加了得，這麼一說，老夫確是厲害那麼一些兒。」他一時高興，邊說邊拍了拍梁蕭肩頭，梁蕭知他性直隨便，瞧他伸手拍來，也不躲閃，泰然受之。

　　不一陣，風憐二人乘渡船過來，見岸上二人談笑歡洽，都覺驚奇，只聽釋天風大聲道：「說起來，方纔你手裡兩根竹竿，行動遠為方便，在江心使招槍法，給我兩篙，老夫躲閃之間，腳下慌亂，非得撲通一聲落水不可。故而這勝負之數，還需仔細推敲。」梁蕭笑道：「不然，倘若釋島主折下竹節，當作暗器，按鏢法給我兩記，我這兩根竹竿勢必折斷，豈不也是撲通一聲，落水無疑麼？」

　　花鏡圓聽得好笑，接口唱道：「老烏龜，大烏龜，撲通撲通落下水。」釋天風腦子糊塗，但這罵人話兒卻還分得清楚，當即兩眼一瞪，說道：「我抓過你就這麼一擲，包管你也撲通一聲，變成一個活脫脫的小烏龜。」花鏡圓瞧他眉眼凶狠，心裡害怕，吐了吐舌頭，躲在風憐身後。

　　一過長江，路途便已過半，兩人各自加快腳程。釋天風年紀雖邁，但天賦異稟，氣息悠長，較之少年人不遑多讓；梁蕭無論內功外功，都是如日中天，一時旗鼓相當，誰也拉不下誰。

　　行了數日，抵達錢塘江畔，梁蕭駐足江邊，挽起衣衫，向著浩浩江水拜了三拜。眾人不解其意，都覺詫異，釋天風多嘴詢問，梁蕭卻是神色慘淡，一言不發。釋天風撓頭半晌，猛然醒悟道：「好哇，梁小子你向江神默禱，助你取勝，是不是？」梁蕭還未答話，卻見釋天風面向著東方，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唱了個諾，不由怪道：「釋島主這是作什麼？」釋天風嘿然不語。梁蕭眉頭一皺，正要作罷，釋天風見他不加追問，反而憋不住了，說道：「梁小子，我給你說，方才老夫向東海海神許願，倘若此番勝出，定以烏牛白馬答謝，嘿嘿，你那江神不過芝麻大小個官兒，怎比得上海神的官大？」言下搖頭晃腦，甚為得意。

　　梁蕭不覺苦笑，心道：「你心中唯有勝負，哪知道生離死別之苦。說起來，阿雪生時並不傑出，死後怕也做不得錢塘江神，頂多是個孤苦伶仃的小鬼罷了。」想到此處，胸中一酸，幾乎兒當著眾人落下淚來。

　　入夜時分，眾人覓地休息，梁蕭叫過風憐道：「此去天機宮，必有一場惡戰。我對頭甚多，全身而退頗為不易。倘使我有不測，你也毋須難過，騎了火流星趕快逃命。這幾日，我將生平武功演成口訣，自今晚傳授與你，但能領悟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

　　風憐美目中淚水滾動，顫聲道：「師父，咱們不若將鏡圓還給老頭兒，回西方去吧。」梁蕭臉色一沉，道：「你要違抗師命麼？」風憐從沒見他如此嚴厲，一時低了頭，淚水奪眶而出。梁蕭硬起心腸，道出心法口訣，逐句講解，直待三更時分，師徒倆方才各自歇息。

　　這般白日裡賭鬥輕功，夜裡傳授口訣，三日光陰轉瞬即過，括蒼山遙遙在望。前一日，梁蕭本已超出十丈，哪知午時不到，又被釋天風迎頭趕上，不由暗自作惱，自忖十年苦練，竟還勝不過一個古稀老者，真是莫大笑話，早知如此，便該晝夜兼程，倚仗年富力強，將這老人拖垮。倘使這般不勝不敗，拖至天機宮內，對自己殊為不利。一念及此，便笑道：「釋島主，咱們就在山前分個勝負如何？」釋天風道：「怎麼說？」梁蕭指著遠處一株秀出於林的大檜樹道：「就以那株檜樹為限，誰先到的，就算誰贏。」釋天風笑道：「好。」喝聲未落，已如風掠出。梁蕭足下一緊，緊緊跟上。

　　兩人快似浮光掠影，頃刻間，離大檜樹不足十丈，兀自平肩並馳。梁蕭見勢，忽地揮掌拍向釋天風。

　　釋天風咦了一聲，回掌迎敵，足下稍緩，不防梁蕭掌力忽又一縮，趁機艙出丈外。釋天風哇哇怒叫，十指揮彈，「無相神針」鋪天蓋地射將出來。梁蕭不過虛招使詐，釋天風卻是招招狠辣，他只得轉身抵擋。一時兩人拳來腳往，總不讓對方輕易上前。正鬥得激烈，身邊紅光一閃，風憐乘了火流星奔至檜樹前，跳下馬來，笑道：「師父，釋島主。你們都別爭啦，最先到的是我呢！」梁、釋均是一愕，齊齊停住拳腳。花鏡圓也笑道：「這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次比鬥輕功，你們誰都沒勝，白白送個便宜給我們。」他拉緊風憐的手，眉開眼笑，緊挨她站著。

　　梁蕭哭笑不得，皺眉道：「風憐，別要胡鬧。」風憐咬了咬嘴唇，大聲道：「我才不是胡鬧。你說了，以這株檜樹為限，誰先到的，就算誰贏，不是麼？」梁蕭道：「此次比鬥只限我和釋島主，誰讓你來摻和？」風憐冷笑道：「你們兩個自負輕功了得，卻輸給了我這小女子，還有臉再比麼？」她恣意狡辯，梁蕭未及答話，釋天風早已暴跳如雷，叫道：「小丫頭，誰輸給你了？你要不是騎了馬，早就被我拋到幾千里外去了。」風憐見他氣勢兇猛，心頭微怯，說不出話來。花鏡圓卻撅嘴道：「姑公公你說得不對，書上說『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聰明人就要會利用外物，你們有馬不騎，有船不坐，偏要兩條腿跑路，豈不是大大的蠢材麼？」

　　釋天風怒道：「小羔子胡說八道，老子一巴掌打爛你嘴。」又瞪了風憐一眼，道，「你說我輸了，好啊，咱們比劃比劃，看誰厲害？」話未說完，一掌便向風憐拍到，梁蕭橫身擋住，掌勢一帶，便將釋天風掌力卸開。釋天風兩眼翻白，叫道：「還要打麼？」梁蕭冷笑道：「釋島主，說話歸說話，但要出手欺辱我徒兒，不才勢難袖手旁觀。」釋天風一拍手，哈哈笑道：「好，老夫先打倒你，再來修理你的賴皮徒弟。」梁蕭哼了一聲，冷然道：「釋島主大可試試。」

　　風憐看見他二人又起爭執，忙道：「師父，釋島主，你們都是當世高手，願賭服輸，既然我先抵達樹下，凡事都須由我作主。」梁蕭雖也不滿她的所為，但釋天風既對風憐不利，他自又轉到風憐一方，接口道：「不錯，小娃兒適才說得極是。君子善假於物，你雖勝得取巧，卻也贏得聰明。有什麼話只管說，我定然給你撐腰。」風憐大喜，笑道：「我說的第一件事，就是釋島主既然輸了，就要如約退出紛爭，不再糾纏我師父。」釋天風臉一黑，便要發作，忽聽花鏡圓道：「姑公公，奶奶常說你武功天下第一呢！」釋天風聽得心頭一喜，忘了生氣，咧嘴笑道：「花無媸那婆娘真這麼說？」花鏡圓點頭道：「不過，我這次回去之後，便要告訴奶奶，說你武功不算天下第一，耍賴才是天下第一，打架輸了要賴，輕功輸了又要賴，是個大大的老賴皮。」釋天風一蹦三尺，怒道：「放你小烏龜的大臭屁……」正要開罵，忽而忖道：「不對，花無媸那婆娘最疼小烏龜，小烏龜說話無有不聽，倘使小烏龜這麼加油添醋一說，天機宮再傳到江湖上，不止老子聲名掃地，靈鰲島上下也沒臉見人了。」想著頗為躊躇，忽一頓腳，咬牙道：「罷了，事情我答應，但這個輸老子萬萬不認。」

　　風憐笑道：「不認輸無關緊要，答應這件事就好。第二件事麼？師父你既然輸了，是不是就該如約將阿圓交給釋島主？」梁蕭一愕。風憐拉住他衣袖，低聲道：「師父，你是大英雄大豪傑，拿小孩子當人質，叫他爹爹媽媽擔心難過，本就不對。」梁蕭默立許久，忽地嘆了口氣，拉過花鏡圓，交到釋天風手裡。

　　釋天風詫道：「梁小子，你當真答應把人給我？」梁蕭冷然道：「島主答應得，梁某為何答應不得？」釋天風怔了怔，哈哈笑道：「說得是。」拉了花鏡圓便要動身。花鏡圓急道：「姑公公，等一下。」釋天風皺眉道：「小娃兒還有什麼話說？」花鏡圓瞪著梁蕭道：「我知道你嘴裡服了，心裡卻不歡喜，我走了以後，你不許怪罪風憐姊姊。否則，哼，我饒你不過。」

　　梁蕭皺眉道：「你有幾多斤兩，敢來脅迫我？」花鏡圓脖子一梗，大聲道：「我現今打不過你，但我長大了，一定蓋過你。」風憐見他這般強項著為自己出頭，大為感動。

　　梁蕭打量花鏡圓片刻，點了點頭，道：「你年紀不大，志氣卻不小，好，衝你這句話，我不怪罪於她。」花鏡圓皺起小鼻子，哼了一聲，轉眼瞧著風憐，想到離別在即，眼圈頓時紅了。釋天風將他抱起，嘻嘻笑道：「梁小子，後會有期。」展開輕功，往括蒼山一道煙去了。

　　梁蕭轉過身來，默然而行，風憐低頭跟了一程，忍不住道：「師父，你若不歡喜，打我罵我都行，別要這般不說話，憋死人啦！」梁蕭見她眉眼紅紅，泫然欲泣的樣子，不由歎道：「你做得很對，我幹麼打你罵你，我只是痛恨自己罷了。」他見風憐神色驚訝，便道，「如今想來，我拿花鏡圓做質，確是意氣用事，只為我一人心安，全不為他人作想。想不到，過了這麼些年，我還是脫不了這任性妄為的脾性。」風憐喜道：「這麼說，你不怨怪我啦？」

　　梁蕭道：「今日之事，其錯在我。你能不避責罰，逼我放人，甚有膽識。這世上，不論做學文習武，要想超邁前人、卓然成家，都須得有這分膽識氣度。高手相爭，末流者比試招式機巧，次者拚鬥內力深淺。而真正頂兒尖兒的人物，比得卻是氣度胸襟。你根基甚淺，智謀稍遜，按理學不好我的武功，但你自幼長於崑崙山下，天高地迥，瀟灑不拘，這分氣度襟懷，尋常武人都難望其項背！」

　　風憐見他不但不罵，還大大誇獎自己一番，喜極忘形，笑道：「其實我也沒什麼氣度胸襟，只是打心眼裡便沒把你當師父。」梁蕭不覺莞爾，心道：「放眼天下，只怕沒幾個人能說出這等話，這女孩兒當真胡鬧。」

　　卻聽風憐又道：「說到氣度胸襟，釋天風神神道道，又有什麼個氣度？」梁蕭道：「話不可如此說，釋島主執著於勝負，為求一勝，不斷砥礪自身，得一敵手，更是如獲至寶。如此執著武學之人，我還沒見過第二個。此外他患過失憶之症，常處半夢半醒之間，正合無法無相之妙詣，詼諧無方，難以匹敵。」風憐笑道：「敢情他是誤打誤闖成了高人。師父，那你還去不去天機宮？」梁蕭道：「去是要去的。我本欲光明正大闖進去。但手無人質，也只好趁夜潛入了。」風憐奇道：「天機宮的人真那麼厲害？」梁蕭道：「未必厲害，只是當真動手，卻有些道不出的尷尬。」

　　師徒二人正自談論，忽見迎面走來兩人，其中一人遠遠叫道：「是梁老弟麼？」梁蕭認出來人竟是明三秋，他身後隨了一名十七八歲的青衣少年，額高口方，乍看有些木訥。梁蕭得見知己，心頭一喜，笑道：「三秋兄，別來無恙？」明三秋搶上數步，一把將他抱住，上下打量一番，大笑道：「老弟，想死為兄了，我生怕晚來一步，平空錯過。」梁蕭奇道：「明兄如何得知小弟在此？」明三秋環顧四周，說道：「說來話長，梁兄弟，咱們尋個安生地方，再說不遲！」梁蕭心頭疑惑，點頭應允。四人尋了一處清淨茶社坐定，互作引介，明三秋指著那青衣少年道：「這位是我的徒弟，姓朱名世傑，鑽研算學，略有小成。」梁蕭見明三秋談笑間頗有得色，知他對這弟子明貶實褒，也暗暗替他高興，笑道：「三秋兄得此佳弟子，可喜可賀。」又向朱世傑拱手道：「朱世兄請了。」朱世傑面紅耳赤，幾乎將手中杯盞打翻，慌忙起身道：「世……世傑久仰梁先生大名，得……得蒙一見，幸何如之？待……待會兒定……定要好好請教……」他吞吞吐吐，頗見羞赧。

　　明三秋苦笑道：「梁老弟勿怪。這孩子心思敏捷，但木訥寡言，不擅與人交往，一天之中，也說不了兩句話，今日只因對你景仰已久，方才說了這麼多，已算是大大破例了。」梁蕭笑道：「哪裡話，所謂智者不言，大音希聲。朱世兄內秀外拙，正有古君子之風！」明三秋一愕，哈哈大笑，朱世傑則滿臉激動之色，望著梁蕭，大有知己之感。風憐瞧他眉眼死板，一舉一動處處透著侷促，不覺忖道：「這木頭人兒倘若一

　　天到晚不說話，誰嫁給他，豈不要被生生悶死麼？」

　　卻聽明三秋道：「梁兄弟，這些年你上哪裡去了？為兄時刻留意，卻始終沒你消息。」梁蕭說道：「小弟去了西方。」明三秋眼神一亮，問道：「聽說西方有厲害數家，可是當真？」朱世傑聽了這話，身子前傾，目光炯炯，盯著梁蕭。風憐見他眼中神采煥然，迥異先時，不覺甚是詫異。

　　梁蕭啜了一口茶，道：「那裡千多年前，倒是賢哲輩出，算學精妙，較中土猶有過之。而今人心不古，世道澆漓，西人崇信耶氏大神，算學機關都被斥為異端，日益衰微。公卿百姓大多愚鈍懵懂，迷信全知全能之偶像，早已不知道算學為何物了。」明三秋捋鬚歎道：「可惜，我本想走一遭的，聽你一說，不去也罷！」朱世傑眼神也是一黯。對坐半晌，明三秋忽道：「梁老弟，聽說你擒了花無媸的孫子，要到天機宮尋仇，可是當真？」梁蕭歎道：「三秋兄從何得知？」

　　明三秋苦笑道：「江湖消息靈通得緊，況且此次雲殊連發十二道神鷹令，曉喻武林。如今許多好手都在來此的路上。我也是聽到消息，晝夜兼程，從金陵趕來知會於你。梁老弟，常言道：『雙拳不敵四手』，暫避鋒芒，方為上策。」

　　梁蕭未料自己一發牽動中原武林，更料不到雲殊手段如此迅烈。沉思半晌，始道：「三秋兄義氣深重，梁蕭五內俱感。但我此番若不見上曉霜一面，著實無法甘心。三秋兄你也知道曉霜的痼疾，一過十年，委實叫人掛念……」他說到這裡，忽見明三秋目中流露出一絲悲憫之色，梁蕭何等聰明，瞬間覺出有異，遲疑道：「三秋兄，莫非，你知道曉霜的近況？」

　　明三秋苦笑道：「若不是情非得已，明某委實不願以實相告。」梁蕭一把扣住他的手臂，正色道：「曉霜到底怎麼了？三秋兄，你……你千萬不可瞞我。」明三秋只覺他手勁奇大，幾乎將自己手臂捏斷，不覺皺眉道：「梁老弟，你須得冷靜從事，要麼我寧可不說。」梁蕭一怔，收回手掌，按住身前茶碗，努力定住心神，緩緩道：「三秋兄說得是，還請直言相告。」

　　明三秋嘆了口氣，道：「我雖脫離天機宮，但宮中故舊尚多，這些年多有往來。據他們所言，十多年前，霜小姐不幸遭逢韓凝紫，在漢水邊遇害。事後那女魔頭眼看難逃公道，也揮劍自盡。梁老弟，你須得想開些，有道是：『酒賤常嫌客少，月明多被雲妨』，世間事原本悲苦者多，歡樂者少。況且事隔多年，傷心也是無用，莫如節哀順便，自解為好……」說到這裡，忽見梁蕭面色青灰，嘴唇微顫，眼中茫茫然一片，全無神采，不由心頭一驚，岔開話道，「梁老弟，如蒙不棄，為兄陪你喝上幾杯。」說罷招呼小二上酒。

　　風憐見梁蕭這般模樣，胸中也感酸楚，握住他手，但覺人手冰涼，忍不住道：「師父，別太傷心了……」梁蕭身子一顫，甩開她手，搖頭道：「對不住，我心裡亂得緊，告……告罪，失陪則個……」他語無倫次說了這幾句，拔足便走，抬手之時，掌下那只茶碗竟已深陷桌內，與桌面齊平。

　　梁蕭動身奇快，奔出數丈，眾人始才還過神來，風憐叫道：「師父！你上哪兒去？」追出茶社，只見他奔走如飛，頃刻間便只剩一個灰色小點，風憐催趕火流星，追到山前，卻見林藹蒼茫，哪還有梁蕭的影子。

第十章　和諧之道

　　梁蕭瘋也似狂奔，腦中空白一片，也不知奔了多久，雙腿忽地虛軟，一個趔趄，跪倒在地，知覺一點一滴浮了上來，又感到先時那種撕肝裂肺的痛楚。他的眼前霧濛濛一片，胸口鼓漲難言，似要爆裂開來。一霎那，他突然明白，為什麼秦伯符寧可拚死一戰，也不肯讓曉霜與自己相見？為什麼凌水月不肯讓釋天風提到曉霜；為什麼雲殊又如臨大敵，只因為曉霜已經死了，所有人都心懷恐懼，不知道他悲怒之餘，又會幹出什麼蠢事。

　　也不知跪了多久，一陣柔風拂過他的頭頂，梁蕭抬起淚眼，但覺四面夏花爛漫，陽光嫵媚。鳥語啾啁，泉水流瀉；溶溶池沼，映出無心白雲。一草一木，一泉一石，均是安寧祥和，自己身處其間，益發突兀不堪，似與這天這地格格不人，相形之下，悲哀者更加悲哀，孤獨者更加孤獨。驀然間，他心頭掠過一個可怕的念頭：「莫非老天爺早已厭棄我了麼？」種種往事從心頭流過：孩童之時，上天便假手蕭千絕，拆散他的爹娘；在天機宮苦學算數，破解天機十算，卻又解不出最後一算；而後一場大戰，害死阿雪；先讓他母子重逢，偏又讓他親手殺死母親；現如今，竟讓他失去了所有的愛人；即便到此地步，老天爺還不肯罷休，當他痛苦失意之時，天地間偏偏生機勃發，鼓舞歡欣，便似一群無恥的看客，幸災樂禍，彈冠相慶。

　　梁蕭越看越怒，陡然間，跳將起來，運足掌力向天空猛力劈去。六大奇勁，天弧掌力，鯨息功，但凡能夠使出的功夫，盡都使了出來，掌力指勁一道接一道地衝上天空，又在空氣中悠悠散去。

　　發了千餘掌，梁蕭筋疲力盡，撲倒在山坡上，心頭一片茫然：「武功又如何？算學又如何？縱然武功冠蓋古今，也救不了親友愛人，縱然算盡天地的奧妙，也算不清自己的命運。」霎那間，他心灰意冷，將頭深深扎進泥土，淚水縱橫，將土壤點點濡濕。

　　迷迷糊糊，也不知躺了多久，醒來時晨曦初露，已是黎明。梁蕭頭痛欲裂，嗓子好似火燒火燎一般，他爬到溪邊，喝了點泉水，略略清醒了一些，跌跌撞撞下了山坡，踅進一處密林，林中濃陰蔽日，幽暗無光，枯死的老樹比比皆是，蝙蝠在樹間飛來飛去，毒蛇盤繞樹梢，絲絲吐信。

　　梁蕭走了數步，雙腿再沒了前進的氣力，靠著一棵枯樹坐下來，敗葉飄落頭上，也不知拂去。沒過多久，往事一幕幕又從心底浮上來，他力圖不去思想，但越是躲避，那景象就越發清晰。梁蕭只覺腦子似有一把大鋸，嘎吱嘎吱不斷拖動，禁不住抱頭伏在地上，不絕呻吟。這一瞬間，他實已到了崩潰的境地，迷濛中，指尖忽地觸到一段硬硬的東西，抬眼看去，卻是一截枯枝，不知為何，他心頭動了一下，不自覺握緊枯枝，隨手在蒼碧的苔醉上寫下一道算題，立而後破，頃刻解完一題，又忙不迭地立下第二題，這般自問自答，他的心智被艱深的算題吸引住，竟爾暫且忘了痛苦。

　　如此這般，梁蕭不分晝夜，沉浸於算題之中，不讓心靈有絲毫空隙，思索世事。他在四周密密麻麻寫滿算式，寫了又抹，抹了再寫，餓了，便抓身邊的苔蘚菌類充飢，渴了，便舔一舔枯葉上的露水。不知不覺間，他將心中對天公的怨怒付諸筆端，列出一道又一道的奇算怪題：或是攪亂曆法，讓日月逆行、星宿錯位；或是亂設水利，令江河倒流、移山填海；甚至於渾天之內將直者變弧，圓者變直，恣意曲折，不循常規。自古以來，世人深以為然的天地至理盡在他筆下歪曲分裂，混沌一團。原本，他身為當世第一數家，也知紙上談兵，於事無補，但此時滿腔孤憤，無處宣洩，偏要逆天行事，窮思極慮，挑戰蒼天。

　　枝椏間影移光轉，微暗還明，不知不覺變幻了三次。梁蕭這時算完一題，心頭微動，回頭觀看前算，忽地目瞪口呆。原來，他發覺不論題目如何顛倒錯亂，但要得出結果，所用算法都須簡捷優美，彷彿行雲流水一般和諧自然；不論他怎樣抗拒天地，算到最後，算法總不免歸於和諧。征忡良久，一個念頭從他心頭閃過，令他甚是驚懼：算學取法於天地，也歸於天地；算學之和諧，就是天地之和諧；天地法則雖能一變再變，但其中的和諧卻是恆久不移的。

　　想到這裡，梁蕭只覺渾身虛軟、擱下手中枯枝，幾乎失去了一切鬥志，昏昏默默間，腦中似有一個聲音轟然震響：「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天地之行無知無覺，溶溶洩洩，和諧自然，何論什麼善惡？你梁蕭不過一介微殘之軀，立身於天地之間，與微塵無異，所謂半生坎坷，不過是天地運行之一瞬，你自以為蒼天弄人，也不過是自作多情罷了……」

　　剎那間，梁蕭的心靈生出極大變化，耳聞目見，只覺即便這死氣沉沉的陰森老林，也突然有了無窮意趣。他甚至聽見了蝙蝠捕獵時的叫聲，毒蛇交尾時的異響；他明白看到，繁茂的樹枝間到處是敗葉枯枝，隱現頹機；而枯死的老木正在長出細小的嫩芽，蘊藉生意。就在此時此地，生與死，盛與衰，循環不絕，處處透著無上和諧。

　　洞悉默想間，梁蕭的心情慢慢平復下來，但覺生平愛恨糾纏、恩怨交織，都不過是天地之間的和諧運行，一味哀傷難解，於天地無礙，不過自傷自憐。一念及此，他終於長長嘆了口氣，拋開各種思慮，背靠大樹，吐納呼吸，過得許久，恢復了些許精力，慢慢站起來，走出林子。但見林外旭日初升，朝霞明滅不定，柔和的晨曦照在他身上，瑰麗如金。

　　他在山間默默走了一程。忽覺身後勁風陡起，反手一抄，將七顆鐵彈子一併撈在手裡，回頭望去，只見遠處站了兩人，均是漢人裝束，其中一個白臉漢子拿著一張銀鑄彈弓，臉色慘白，雙手發顫。梁蕭皺眉道：「二位是誰？為何背後傷人？」二人對視一眼，那白臉漢子咬了咬牙，大聲道：「我背後傷人也沒什麼不妥？姓梁的，我認得你。你滅我故國，殺我同胞，血性男兒盡可得而誅之？既然失手，那麼殺剮聽便，皺一下眉頭的，便不算好漢。」他方纔這手「七星聯珠」，一發七彈，打上下三路，鮮少有人避開，誰料此番暗中出手，竟被梁蕭隨手接住，他深知遇上如此強敵，勢必無幸，是以放出豪言，即便身死，也要落個硬氣。

　　梁蕭淡然道：「說的好，原來是背後傷人的好漢。」白臉漢子被他一語道出自相矛盾之處，面皮一熱。另一豹髯漢子忽道：「梁蕭，你瞧這是什麼？」攤開手掌，卻是一串羊脂玉珠。梁蕭不由神色微變，這串玉珠渾圓瑩潤，正是崑崙山出產的美玉琢磨而成，他與風憐相處日久，識得是她貼身之物，平素掛在腕上，不離須臾，梁蕭不由心頭一震：「糟糕，我只顧自己傷心，竟將她忘了。」

　　豹髯漢子見梁蕭神色，冷笑道：「你認清楚了麼？珠串的主人已被秦天王拿住了！哼，有膽量的，便去天機宮一會天下英雄？」白面漢子也道：「對，咱們奉命前來尋你，告與此事，但若咱倆午時不回，那女子便有性命之危。」梁蕭知他二人一唱一和，只為脫身，所謂午時不回，多是詐術。但他此刻無心計較，想了想，揮手道：「你們留下珠串，回去告訴主事之人，辰巳之交，梁蕭來天機宮拜會。」那二人面有喜色，交納珠申，正要轉身離開。忽聽梁蕭道：「使彈弓的，你叫什麼名號？」白臉漢子一愣，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乃羅浮山『銀彈落月』張青巖是也。」梁蕭冷笑道：「銀彈落月，名號倒也中聽！」張青巖聽出他言下之意：名號中聽，本事卻未必中用，不由得甚感羞怒。卻聽梁蕭道：「銀彈落月，這彈子還你。」一揮手，七顆鐵彈魚貫射出。張青巖伸手欲接，誰料那串鐵彈猶如一條小蛇，半空中噢地一扭，從他手底滑過，哧啦啦一陣響，盡數鑽進張青巖盛放暗器的鹿皮袋裡。

　　這一手算計精準，神乎其技，那二人望著鹿皮袋，面無人色。梁蕭悟通「諧之道」，牛刀小試，微覺滿意，當下拋下二人，大步去了。

　　走了一段路，梁蕭發覺原來自己這幾日始終留在括蒼山，未曾遠離。便打了一隻山雞，裹泥烤熟，就著山泉吃了。吃喝已畢，他調息了一個時辰，辰時將到，便邁步向天機宮走去。不一時，遙見怨侶雙峰，隔水相對。梁蕭胸中一痛：「山水如故，人事已非，怨侶雙峰尚存，世間情人安在？」想起少年時聽花慕容念過的那首古詩，不由得暗自念道：「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桿。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梁蕭一顆心隨那詩韻古調，低回宛轉，久久難平：「牛郎織女縱是堪悲堪憐，猶能隔水相望，而我不遠萬里，重返中土，欲要瞧上曉霜一眼，卻已不可再得了。」想到此處，不自禁淚眼迷離，但怕附近潛伏對頭，被仇家瞧見懦態，徒添羞辱。當下抹去淚水，走到東峰之前，將身數縱，上到峰頂，峽中長風西來，激得他衣發颯颯作響。梁蕭驀地向著東方，劃然長嘯，嘯聲逆風遠送，引得群山迴響，經久不絕。

　　片時工夫，便見一葉千里船自上游飄下，「池鶴」葉釗立身船首，手把兩支龍角，駛至怨侶峰下，停舟叫道：「葉釗奉宮主之命，特來相迎，閣下請上船吧。」梁蕭見他神氣冷淡，心神一黯，歎道：「不才再蒙葉公引渡，幸何如之。」葉釗聽得這話，不覺想起來，二十多年前，也正是自己將那小小頑童一手渡至天機宮中，而今人移事改，恍若幻夢。正自嗟歎，忽見梁蕭挽起長衫，自怨侶峰頂筆直縱下，不由大吃一驚，脫口道：「使不得！」

　　卻見梁蕭來勢不止，半空中忽地一展大袖，拂了三拂，勁若有質，拍得水面漣漪四起，勁氣反激回來，又將他托住，三袖拂罷，梁蕭已輕飄飄落在船尾，千里船半點晃動也無。葉釗暗暗喝采，心中好不惋惜：「此人空負不世神功，卻沒用在正途。」搖了搖頭，旋即掉轉船頭，歎道：「梁蕭，你此番前來，還算光明正大。」梁蕭道：「天機宮光明正大，我自也光明正大。」言下之意：光明正大，俱都光明正大，若是使奸弄詭，那也奉陪到底。葉釗聽出弦外之音，沉吟道：「此去前途多變，只怕大家都是身不由己。」

　　梁蕭聽得他告誡之意，默不作聲，盤膝坐下。葉釗見他心意已決，不勝喟然，當即開船逆流而上，經六龍瀑，過彩貝峽，不一時，便至小鏡湖。梁蕭舉目望去，只見天機三輪轉動如故，巖壁上兩行斑駁巨字，仍是氣象萬千，只是棲月谷口多了一座巨大木台，如一條長舌伸人湖中，百餘根合抱巨木插入湖水，將檯面牢牢撐住，台上稀稀落落站了兩百來人，均是武人裝束。葉釗揚聲道：「梁蕭，這座落水擂台，正是為君而設！」

　　梁蕭暗自苦笑，口中卻閒閒地道：「天機宮真有造化之功，這座木台，非大手筆不能為之也。」撩起袍子，將身一縱，燕子抄水般掠過數丈湖面，登上木台。眾豪傑已然約好，要一煞他的威風，他前腳踏上，便聽眾人齊聲暴喝，聲若響雷，震得谷應山鳴。

　　梁蕭面對千軍萬馬也未曾懼過，聞聲只是笑笑，目光投向人群，一眼便看到風憐，她碧眼雪膚，立身人群，尤為顯眼，花鏡圓靠在她身旁，手牽風憐衣角，意態親密。風憐見了他，心中狂喜，歡叫道：「師父！」梁蕭雙眉陡挑，峻聲道：「可受了欺負？」風憐激動得說不出話，只是拚命搖頭梁蕭心頭略定，正待細詢，卻聽一聲怪笑，釋天風從人群中躥將出來，一拳直搗梁蕭面門，笑道：「梁小子，幾天不見，送你個見面禮兒。」梁蕭伸袖一拂，掃中他手腕，釋天風拳頭偏出，胸口微露破綻。釋天風一驚，不待梁蕭出手相攻，後躍丈餘，雙眼瞪著梁蕭，怪叫道：「奇怪，奇怪，這招大大的奇怪。」

　　梁蕭這一拂用上了「諧之道」。故而釋天風只覺幾日不見，對手似又高明幾分，不由喜道：「再來。」縱身欲上，風憐急道：「釋天風，你又耍賴麼？」釋天風怒道：「女人家就是斤斤計較，耍賴便耍賴，何必定要加個又字？」風憐冷笑道：「誰叫你男人家記性不好。你再糾纏我師父，我就把你的醜事逐一抖將出來，叫你在江湖上沒臉。」釋天風怒道：「打你小丫頭的臭嘴，我有什麼醜事？哼，你說，我有什麼醜事？」

　　吹鬍子瞪眼，極盡威脅，風憐心裡害怕，不敢開口。凌水月卻有顧忌，插口道：「老頭子，你亂叫什麼，還不退開！」釋天風見妻子發話，只得哼了一聲，悻悻退下。

　　這時忽聽人群躁動，一行人自石陣中魚貫而出，走上木台，花清淵在前，後面隨著童鑄、秦伯符、楊路，明三疊，七年來，白鶴左元，丹頂鶴修谷先後病歿，池鶴葉釗撐船，不在其中。

　　花清淵走到近前，卻是兩鬢如霜，額上眉間皺紋深刻，眸子含優，不復當年精神。梁蕭望著他，不覺生出悲來：「不過十餘年光景，他竟老成這樣？」見其父，更思其女，不覺胸口一熱，脫口叫道：「花大……」但又猝然驚醒，將「叔」字硬生生咬在齒間，拱手低頭，澀聲道：「花大宮主，別來無恙？」花清淵也雙手微抬，本欲上前扶他，聽了這話，終又無力垂下，長嘆道：「梁蕭，你真不該來！」梁蕭道：「師徒有親，不得不來。」言訖忽有所覺，側目望去，但見花無媸不知何時已到人群之後，負手默立，她養顏有術，十年風霜也未在臉上刻下多少痕跡。花慕容則立在一旁，較之雲英未嫁時豐腴許多，雨潤紅姿，更添嬌艷，懷中抱了一個稚幼童兒，肌膚雪白，嫩弱堪憐。

　　場上寂然時許，花清淵緩緩道：「梁蕭，你這次前來，有何打算？」梁蕭不料他問得如此委婉，怔了征，道：「別無它求，但請放了小徒。」花清淵一怔，忖度此人素來狡黯難纏，哪有這般輕易放手，遲疑片刻，臉上露出不信之色，搖頭道：「你不要誑我，曉霜之事，過錯盡都在我。若有怨怪，只管衝我來，勿要遷怒他人。」

　　秦伯符忽地正色道：「宮主，此話大為不妥。對著天下豪傑，宮主的過錯便是天機宮的過錯，若要怨怪，咱們都脫不得干係。何況曉霜之事，要怪也怪韓凝紫，怎能怪你。」花清淵神色一黯，道：「可……」秦伯符知他想說什麼，截口道：「再說你與曉霜本是父女，血濃於水，梁蕭大可怨怪天下之人，卻獨獨不

　　能怨怪於你。」花清淵無言以對。梁蕭見眾人誤會已深，只得道：「花宮主，我當真別無他念，只請放了小徒。」眾人只是冷笑，均想：「此人行事不擇手段。如今誰知他心中念頭，保不定我們前面放人，他後面就變了臉色，清算舊賬。」梁蕭瞧眾人神色，心知難以善了，一時皺起眉頭，忽聽人群中有人叫道：「姓梁的狗賊，你何必這多廢話？有能耐的，自己搶人回去啊！」梁蕭聽來耳熟，放眼望去，只見賈秀才混在人群中大呼小叫。池羨魚立身在旁，拈鬚冷笑，只不見金翠羽和白不吃的蹤影。

　　梁蕭眉尖一挑，笑道：「賈兄主意大妙，恭謹不如從命。」身形驟晃，已到風憐身前，群豪驚聲怒叱，縱身欲撲，眼前又是一花，卻見梁蕭挽著風憐，轉回原地，除了身側多了一人，足下便似從未動過。他這一來一去，直如天馬行空，除了寥寥幾人，無人看清他怎生出手。群豪俱感驚懼，場上一寂。池羨魚瞧得氣氛不對，朗聲道：「諸位莫慌，這檯子三面環水，賊子本領再大，也休想遁走。咱們人多勢眾，一人給他一刀一劍，便叫他難防。」眾人點頭稱是，氣勢卻已弱了。

　　賈秀才搖起破扇，嘻嘻笑道：「池老大說得是，這叫做前當猛虎，後有雷池，進也進不得，退也不得退，進一步必成喪家之狗，退一步則變落水之狗，更好痛打。哈哈，除非它背生雙翅飛過去，不過狗插雙翅，便叫不得狗了。」釋天風奇道：「不叫狗？那叫什麼？」賈秀才笑道：「釋島主問得好，狗生雙翅，當然叫做飛狗了。」眾人哄然一笑，氣勢又復高漲。

　　梁蕭眼見一水茫茫，無舟無楫，忖度自己脫身不難，若帶上風憐，卻有不能。思忖間，忽聽風憐低聲道：「師父，其實……我是故意讓他們拿住的。」梁蕭奇道：「這話怎講？」風憐臉一紅，低頭道：「那天，你急忙忙走了，我騎馬追趕也役趕上。我怕你想不開，又急又怕。後來，我見秦伯符和釋夫人乘馬過來，便想，他們人多勢眾，若要找你容易許多，是以上前挑釁，故意讓他們捉住，並告訴他們，你已知花小姐的消息，進括蒼山去了。他們聽了，怕得要死，嚴加防範不說，還派了許多人手尋你。」說到這裡，她看了花鏡圓一眼，花鏡圓也正瞧著她，風憐微笑道：「也多虧圓兒說項，這裡人待我都挺客氣。」梁蕭聽她一說，忍不住瞧了花鏡圓一眼，哪知這小傢伙卻狠狠回瞪，眼中大有敵意。

　　風憐見梁蕭怔然不語，心頭七上八下，好不安穩，怯道：「師父，你怪我麼。」梁蕭道：「怪你作什麼，可既然來了，便難以輕易離開了。嗯，你怕不怕？」風憐輕咬朱唇，道：「我不怕。大不了一起死！」說著雙眼凝視梁蕭，透出溫柔情意。梁蕭聽了這話，傲氣陡生，冷笑道：「風憐，不許提這個死字。他們要想殺我師徒，怕也不易！」末一句直若刀劍相擊，清銳貫耳，眾人聽在耳裡，無不動容。

　　梁蕭說完這句，語氣又轉溫柔，對風憐道：「劍和馬呢？」風憐一指秦伯符道：「劍在他背上，馬在天機宮裡。」梁蕭見秦伯符肩頭露出半截劍柄，揚聲道：「秦天王，你背上寶劍，還請物歸原主？」

　　秦伯符雙眼一轉，心生疑惑：「他們如此看重此劍，難道這寶劍有甚奇特之處？梁蕭武功已高，不可讓他如虎添冀。」當下手捋長鬚，只是冷笑。「天罰劍」在風憐心中，重逾性命，見狀不由粉拳緊握，怒道：「癆病鬼，你想賴我劍麼？哼，不還劍來，我把你鬍子拔光！」眾人瞧她生氣之時，粉面上只得三分怒意，另七分卻是嬌憨，都覺有趣，嘻笑起來。

　　風憐只道他們笑自己不自量力，羞怒難當，只覺一把火從心尖上燒起來，燒得耳根也發燙了，正想拚死奪劍，忽聽梁蕭淡淡地道：「風憐你退開！我為守劍之人，神劍落入他手，當由為師來取。」風憐雙目一亮，喜道：「師父，你……你肯收下劍了？」梁蕭點一點頭。風憐心知他當著眾人應允，決無反悔之理，不禁眼開口笑，再一想這些年來所受的苦楚，又不覺淚湧雙目，點點珠淚掛在那張笑靨之上，便如春花初綻、含露猶香。

　　梁蕭卻沒留意她那些小小心思，邁上一步，望著秦伯符拱手道：「秦天王小心，不才取劍來了！」群豪見他奪劍之前，竟出聲招呼，氣焰囂張已極，頓時噓聲大作。

　　秦伯符深知梁蕭本領，並不當他口出大言，冷然道：「妙得緊，你自管來取！」解下天罰劍，丟在台上，一足踏上。他本意是不願寶劍礙著手腳。風憐卻是怒從心起，喝道：「癆病鬼，你再踩寶劍，我……我將來也把你踩在腳底，叫你翻不了身。」秦伯符全副心神繫在梁蕭身上，聞言並不理會。天機宮眾人都覺倘若被梁蕭奪走寶劍，大失顏面。驀然間，童鑄、楊路、明三疊各上一步，立在秦伯符前方左右，花清淵微一遲疑，也移到秦伯符背後，如此一來，便結成一座五行奇陣。要知這五人均是天機宮的一流高手，這五行陣一成，足以抵擋天下任何強敵。

　　釋天風瞧得不悅道：「五個打一個，算什麼本事。」梁蕭笑道：「那也無妨。」身子微躬，恭聲道：「得罪了！」忽地趨進丈餘，童鑄，楊路四掌齊出，梁蕭身子斜轉，落到二人身側。童鑄、楊路掌力落空，匆忙轉身防禦，梁蕭仍不出招，又是一轉，身子撞向秦伯符與明三疊，二人方要出掌，梁蕭再度旋身避過。群豪見他一味躲閃，似是落了下風，紛紛鼓噪起來，出言譏諷。梁蕭廣袖低垂，一步數轉，只不出手攻敵，但所到之處，卻盡指五行陣的破綻。結陣五人不敢怠慢，唯有隨他轉動。不知不覺，五人只幾個轉身，已然面面相對。梁蕭瞧得清楚，陡然縱起，連劈四掌，幾乎同時擊向童、楊、秦、明四人。四人但覺勁風襲來，如巨石壓身，各自奮起功力，揮掌抵禦。不料這當兒梁蕭掌力煙消，身影俱無，四人身子一輕，但渾身功力已被梁蕭逼出，收束不住。童、楊、明三人三雙肉掌幾乎不分先後拍向秦伯符。秦伯符如何擋得住三人合力一擊，掌力交接，便覺一股腥氣直衝喉頭，雙膝發軟，幾欲坐倒在地。那三人被「巨靈玄功」一阻，也各自退了一步，胸悶異常。

　　花清淵見忽生奇變，低呼一聲，一個箭步搶出，舉手扶住秦伯符，取了丹藥給他服下。梁蕭此時無人阻擋，飄然掠上，將天罰劍撈入手中，秦伯符急道：「糟了，寶劍！」花清淵搖頭歎道：「秦兄，區區虛名何足道哉，身子才是要緊！」頭也不回，運掌抵在秦伯符後心，源源度人真氣。秦伯符嘆了口氣，不再多言。梁蕭聽到這話，心中也暗叫慚愧。

　　忽聽有人縱聲大笑道：「精采，精采！出掌誘敵毫釐無差，脫身奪劍間不容髮，十年一別，尊駕的功夫越見高明了。」梁蕭轉眼望去，卻見人群中足不點地般走出兩人，頭戴小帽，長髯及胸，梁蕭但覺二人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見過。其中一人笑道：「尊駕不認得了老衲麼？」拿去小帽，露出一個光頭，繼而扯掉髯鬚，一張肥臉堆滿笑意，竟是獅心尊者，另一人也脫帽去須，雙頰瘦削嚴厲，卻是龍牙上人。

　　群豪一片嘩然，梁蕭也覺奇怪：「這二人來這裡作甚？」獅心尊者細眼瞇起，仔細打量梁蕭，笑道：「倘若老衲所料無差，閣下既是梁蕭平章，也是闖入大天王寺的假面人吧？」梁蕭適才引此擊彼，挫敗五大高手，與當年大天王寺中不發一招、懾服降魔九部如出一轍。梁蕭見獅心尊者瞧出端倪，便不再掩飾，頷首道：「尊者慧眼。當年大天王寺中，梁某是非之身，不便表露真容。」龍牙上人得他親口承認，雙目透出灼灼精芒，獅心尊者衝他使個眼色，口中笑道：「老衲理會得，原來假面人便是梁平章，梁平章就是假面人，難怪均是了得……」話音未落，忽聽「銀弓落月」張青巖厲聲叫道：「你們兩個鬼鬼祟祟，喬裝打扮，有什麼陰險勾當？」

　　獅心笑而未答，龍牙已重重一哼，冷笑道：「老爺們說話，你亂吠什麼？」張青巖大怒，欲要回罵，卻聽身旁那豹髯漢子道：「張兄且慢，這兩個人我認得。」張青巖一怔，卻聽豹髯漢子恨聲道：「這兩人是西域喇嘛，瘦的叫龍牙，胖的叫獅心。近年來一直在江南為惡，四處挖人墳塋，竊取珠寶，更縱容弟子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群豪聞言，無不憤激，紛紛破口大罵。龍牙、獅心卻了無愧色，嘴角掛著輕蔑笑意。

　　張青巖越發氣惱，朗聲道：「李英兄，你拿得準麼？」豹髯漢子憤然道：「怎地拿不準？我的幾個師叔師兄，因為路見不平，和這瘦喇嘛的弟子大戰一場……」張青巖急道：「結果如何？」豹髯漢子臉色漲紫，嗓子一低：「結果，結果咱們傷了四個，那……那瘦喇嘛還沒出手……」

　　張青巖話沒聽完，倏地扯起彈弓，一發七彈，嗖噢噢向獅心尊者打到。獅心尊者足不抬，手不動，兀自含笑望著梁蕭。龍牙卻陡然搶上，劈空三抓，將七枚鐵彈一咕腦抓在手裡，張青巖不料一日之中，生平絕技兩度失手，不覺呆在當地。

　　龍牙目光冷冷掃過眾人，嘿地一聲，兩掌合攏，指縫中紅光殷殷，白氣蒸騰，須臾間，他兩手突分，人群中驚呼大起，敢情七枚鐵丸竟被他熔鑄成一顆大逾兒拳的殷紅鐵球。梁蕭微微皺眉，心道：「十年不見，這喇嘛的『大圓滿心髓』越發精純了得了。」

　　龍牙心中得意，傲然四顧，卻聽釋天風笑道：「這熔鐵成球也算不得什麼本事。」龍牙脾性暴烈，聞言怒哼一聲，道：「倒要見識見識釋島主的本事。」將手一揮，燒紅的鐵球呼的一聲，向釋天風飛去。釋天風見那鐵球炎風四溢，來勢奇緩，分明蘊含極大勁力，當下微微一笑，輕輕伸出食指，頂在鐵球下方，那鐵球頓時停在他指尖，滴溜溜旋轉不已。眾人見狀，大聲喝采。

　　龍牙臉色鐵青，冷笑道：「敢情釋島主還會變戲法？」釋天風笑道：「好啊，瘦禿驢，老子就再變個戲法給你瞧瞧。」龍牙聽他出口不遜，雙眉陡立，目有怒意，忽見釋天風握住鐵球，雙掌一搓，便將鐵球搓成一根鐵棍，而後手握兩端，左右用力，鐵棍拉長變細，直待雙臂伸直，再將細鐵棍居中對折，左右拉伸，好似這鐵球鐵棍一到他手裡，就成了粉球麵團，可以隨意捏塑。獅心、龍牙瞧在眼裡，雙雙變色。

　　這般折疊拉伸，反覆十次，偌大鐵球被拉成一根根細長鐵絲。釋天風住手笑道：「瘦禿驢，我這靈鰲島的拉麵功夫如何？」龍牙還未答話，凌水月已然啐道：「你的便是你的，什麼叫做靈鰲島的拉麵功夫？」釋天風賠笑道：「夫人教訓得是，名聲要緊，別讓旁人把咱們當成開麵館的夥計。」凌水月白他一眼，道：「你知道就好。」

　　常人瞧釋天風做得容易，武學高手卻深知其中難處，鐵球到底不比麵團，最難得的是，要將鐵絲拉成一般粗細，抑且根根不斷，不但須得極深厚的內功，手上勁道更須奇巧無方。不僅獅心、龍牙驚懼，梁蕭也由衷讚道：「釋島主這個本事，梁蕭自愧不如。」釋天風哈哈笑道：「小子別忙服輸，老夫的本事不止於此呢！」小心冀翼將手中細鐵絲對折一回，左右用力，但聽崩崩細響，細鐵絲斷了大半。敢情人力有時而窮，鐵絲已細到極處，經不住釋天風再次逞能，一拉之下紛紛斷絕。

　　獅心尊者見狀，嘿笑道：「這便是釋島主的本事麼？」釋天風死瞪著斷絲，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青，氣呼呼把斷鐵絲一擲，大生悶氣。獅心尊者哈哈一笑，向梁蕭作禮道：「梁蕭平章……」梁蕭打斷他道：「尊者叫我梁蕭便是。」獅心尊者笑道：「哪裡哪裡？平章人雖不在，軍中餘威猶存。將軍的舊部土土哈、李庭連破蒙古諸王，軍功之盛一時無兩，強如窩闊台汗海都，一聞土土哈之名，也是望風而遁，不敢與敵！」

　　梁蕭淡然道：「過去事勿須再提，梁蕭而今一介草民，不足尊者一曬。」獅心尊者笑道：「哪裡話，平章武功天下無敵，獅心素來佩服，聖上自來求賢若渴，平章若肯回頭，前途依然無可限量！」說到此處，他細眼歪斜，向群豪一瞥，高聲道：「至於這些南朝餘孽，無德無能，敢與平章為難，端地不知死活。我師兄弟雖然武功低微，也是心中義憤。嘿，今日與平章為難，便是與我師兄弟為難。平章大人，揀日不如撞日，咱們不如放開手腳，就地大殺一場，殺他個血染湖水，屍橫遍地，也叫這些逆賊餘孽知道我大元朝的厲害。」獅心深知梁蕭陷身困境，若無外力相助，決難退走，自己加以援手，便如天降甘霖，梁蕭萬無拒絕之理。此人威名素著，朝野皆知，自己若能將其收服，已是莫大功勞，若再能借他之手，重創這些南朝餘孽，更是一舉兩得的美事。

　　群豪越聽越驚，梁蕭一個已是棘手，若與這兩個番僧聯手，後果堪虞。一時間，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梁蕭身上，各自手握刀劍，扣上暗器。

　　凌水月瞧得眉頭大皺，心道：「梁蕭當真攀上這兩個番僧，事情可是大大不妙，但老頭子許了諾言，又連敗兩場，倘若違諾出手，靈鰲島數百年威風勢必墮了。何況梁蕭有恩於我，老身不能過分偏祖天機宮一方。」心中兩難，分外猶豫。風憐卻想：「這兩個和尚雖不是好人，卻是大好臂助，只不知師父心意如何？」轉眼望去，卻見梁蕭神色淡然，不見喜怒。龍牙脾性火爆，不耐道：「梁將軍，大丈夫行事一言而決，何必猶豫？」梁蕭道：「猶豫什麼，我不過覺得好笑罷了！」獅心皺眉道：「這有何可笑之處？」

　　梁蕭眼神一凝，微微笑道：「想我梁某再是不堪，又豈會與盜墓淫賊為伍？龍牙獅心，爾等太也小瞧人了吧！」

　　此言一出，偌大木台為之一靜，花清淵心頭如釋重負：「我到底沒看錯，這孩子縱然大節有虧，小節上卻絕不含糊。」當即撇下心事，全心給秦伯符療傷。

　　獅心、龍牙一肥一瘦兩張臉漲如豬血，四眼大張，死盯著梁蕭，打心底不肯相信眼前事實。賈秀才忽地越眾而出，破扇指點二人，嘻嘻笑道：「妙哉妙哉，梁蕭與爾等為伍當然不妥，他是人，爾等便是狗是豬，他若是豬是狗，爾等就是豬狗不如了……」龍牙臉色一變，重重哼了一聲，足下木板忽地出現一道焦痕，疾若蛇行，向賈秀才腳下爬去。梁蕭瞥見，叫道：「當心。」

　　賈秀才正說得高興，忽覺腳上灼痛，低頭一瞧，鞋襪褲腳竟然火苗亂竄，燒了起來。他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縱起，誰知那道焦痕跟蹤而至，賈秀才猶未落地，焦痕早已到他腳底，只兩個起落，賈秀才已是衣褲盡燃，成了一個火人。眾人不知緣由，只瞧他手舞足蹈，滿身火光，俱都驚得呆了。池羨魚情急關心，箭步躥上，伸手拿住賈秀才胳膊，只覺一股熱流直湧過來，衣袖頓時燃了，他顧不得許多，抓起賈秀才，幾步搶到台邊，嘩啦一聲，將他浸人湖裡，直待得煙盡火熄，方才提上岸來。賈秀才衣衫俱破，毛髮焦枯，滿身灼傷處處，端地狼狽已極。

　　池羨魚放下賈秀才，兩手叉腰，怒道：「上人好手段，池羨魚還要請教。」龍牙望天冷笑，足下又多了一道焦痕，向池羨魚延伸過去。

　　池羨魚雖知這道焦痕古怪，卻想不出應付之法，然大言已出，決無能退縮之理。正覺惶惑，忽見眼前人影一晃，花清淵已袖手站在前方，溫言道：「池兄，這點彫蟲小技，花某先擋一陣。賈兄弟傷得不輕，你帶他下去醫治。」這番話既給池羨魚台階可下，又將擔子輕輕接下。池羨魚衷心感激，只瞧那道焦痕來勢倏地一緩，如活蛇般扭動數下，便在花清淵身前兩丈停住。

　　花清淵微微笑道：「上人的『大圓滿心髓』神通了得，怎地卻勘不破悠悠世情？」龍牙上人被他瞧破根底，心頭一凜，悶聲道：「花宮主見識了得，但不知武功如何？」兩人語帶機鋒，漫然問答，足心卻不斷湧出內力，遙相攻守。

　　「大圓滿心髓」乃是密宗絕學，汲收烈日精華，為己所用，高明者往往身具無儔陽勁。不少高僧圓寂之前，都會召集門下弟子，催動陽勁自焚己身，燒得屍骨無存，故而世稱「虹化」。龍牙的「大圓滿心髓」

　　練至八重，叫人無端焚燒，大非難事。花清淵見這喇嘛內功奇特，池羨魚萬難與敵，情急間挺身而出，他武功本高，這幾年更有精進，比龍牙只高不低，只是性情沖淡，不為已甚，雖佔上風，也只將陽勁阻住，並不反擊。

　　獅心尊者見狀，暗暗運氣，將內力逼出足心，與龍牙的「大圓滿心髓」合成一股，猛然向花清淵攻去。他的「慈悲廣度佛母神功」登峰造極，較之龍牙還要厲害。花清淵只覺對方勁力驟增，難以抵擋，只瞧那道焦痕一擺一扭、一寸一尺地爬將過來，額頭頓時滲出汗來。

　　梁蕭尋思道：「這兩個喇嘛以二敵一，厚顏無恥。若我出手，取勝不難，但臭喇嘛縱然可惡，卻打著助我的旗號。我即便不受他們恩惠，也不好出手對付。」正覺為難，忽見花無媸穿過人群，飄然來到近前，漫不經意，立在花清淵身後。那焦痕蠕動一下，又復停住。梁蕭心中一定：「是了，天機宮能人眾多，何須我來出頭？」

　　雙方僵持半晌，勝負難分，獅心尊者忽地笑道：「中原當真無人了，好端端站了幾百條漢子，卻要一個女子出頭。」花無媸淡然道：「那又怎地，尊者瞧不起女人麼？尊者練的是『慈悲廣度佛母神功』，當知我佛如來也是女子所生吧？」獅心尊者面肌微一抽搐，笑道：「豈敢豈敢，尊駕武功見識更勝鬚眉，故而才令區區憑生感慨。想當初，伯顏丞相兵至臨安，宋朝大軍紛紛投降，端地是『十萬大軍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他最後兩句以內力發出，十分響亮。只因事實如此，以花無媸的辯才，也是語塞。群雄更是憤怒，但想單打獨鬥，卻無人是這二人對手。釋天風又囿於諾言，無法出手，只氣得哇哇怒叫。

　　這時間，忽聽得一個聲音從湖上傳來：「誰道大宋更無男兒？」聲如平地驚雷，欺山凌谷，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群豪喜上眉梢，同聲呼道：「雲大俠！」獅心尊者心頭一凜，回頭望去，只見十餘艘小舟從彩貝峽中跳將出來，為首船頭佇立一人，鬚眉似畫，衣冠勝雪，肩頭五色劍穗在山風中抖得筆直。

第十一章　風雲際會

　　只聽群豪齊聲再呼一聲：「雲大俠。」呼聲中，那舟船來若飛箭，距木台不及六丈。雲殊足下一頓，船尾翹起三尺，眾人只覺狂風撲面，抬眼之時，雲殊已至木台上方。龍牙上人見雲殊人未抵岸，聲威已自奪人，有心挫他威風，不待雲殊落地，悶聲搶出，一掌拍出。眾人未料他一代高僧竟施偷襲，都覺驚怒，呼之未及，忽聽雲殊大喝一聲：「來得好。」雙掌疾吐。剎那間，狂風如嘯，灼浪逼人，龍牙上人一聲大叫，足不沾地般跌出丈餘。雲殊身子微晃，喝道：「賊和尚，再接我一掌。」身若旋風飆出，一掌拍向龍牙胸前。龍牙無可閃避，揮掌相迎，但覺對方掌如山來，周身百骸欲散，霎時間跌出三丈，兀自站立不住，連轉兩轉，臉色陣紅陣白，猶未站穩，又聽雲殊一聲驟喝：「第三掌。」聲未歇，掌已至，較之先前兩掌，勁風猶烈。龍牙無奈聚起殘力，拚死擋出，四掌相交，發出悶雷也似一聲響，龍牙驀地手舞足蹈，越過眾人頭頂，嘩啦一聲栽進湖裡。他早先已把「大圓滿心髓」運到十足，此時身子灼如火炭，不但攪得水花四濺，抑且蒸起大團大團的白色水氣。

　　龍牙上人適才耀武揚威，不可一世，誰料三掌便被震落湖中，群豪不禁歡聲雷動。獅心尊者更是驚駭欲絕，一咬牙，趁著龍牙上人落水、雲殊氣勢稍挫的當兒，合身撲上，兩道掌風利若刀戟，劈向雲殊背脊。

　　雲殊知覺奇靈，獅心尊者掌風未到，他已轉身，左拳如勾，壓住獅心右腕，右掌對上獅心左掌，忽地拳掌相錯，右推左拉，正反兩股勁力均大得驚人。但聽喀嚓一聲，獅心尊者倒退三步，面色青灰如泥，一條右臂死蛇般軟搭搭地垂了下來。

　　雲殊卻不趁勝追擊，凝立如山，目視獅心，喝道：「誰道大宋更無男兒？」他三掌震飛龍牙上人，半招卸下獅心右臂，此時雷霆一喝，獅心尊者身子忽震，雙目陡張，哇得吐出一口血來。

　　釋天風雙眼發亮，高叫道：「你是老窮酸的弟子麼？功夫不壞，來來來，讓老夫指點你兩招！」摩拳擦掌，興奮不已，凌水月一把將他拽住，嗔道：「老頭子，莫要攪了人家的正事。」她瞧雲殊威勢，心底略有些怯了，生怕釋天風當眾輸了丟人。釋天風被她拽住，不情不願退了一邊。

　　卻聽嘩啦一聲水響，龍牙從水下鑽將出來，將身一搖，大喝道：「小子莫狂，老衲還沒輸呢！」原來他那三次退得迅疾，消去雲殊大半掌勢，是以並未重傷，自忖還能再戰。眾人瞧他如此狼狽，兀自嘴硬，盡都笑了起來，只聽賈秀才笑道：「不知各位可否聽過一個笑話？」旁人道：「什麼笑話？」賈秀才將折扇刷地展開，那扇子被火燒過，焦黑破爛，賈秀才也不顧好不好看，搖扇笑道：「話說從前，有個人在岸邊看佛經，有頭豬卻在水中游泳。」風憐奇道：「豬也能游泳？」賈秀才道：「天下怪事多了，人嘴裡能放屁，豬幹麼就不能游泳？」旁邊人嗤嗤偷笑，風憐恍然悟到賈秀才又在變著法兒罵人，撇起小嘴，怒哼一聲。

　　卻聽賈秀才又道：「卻說那頭豬游了一會兒，瞧那人唸唸有詞，邊爬上岸來，指著佛經問道：『這是什麼東西？』那人如實答道：『這個叫書！』那豬又指著書上的兩個字問：『那這兩個彎曲曲的又是什麼東西？』那人道：『這個麼，念做老衲，就是自稱我的意思。』呵，大夥兒且猜猜豬怎麼說？」眾人十九猜到，卻有人故意問道：「怎麼說？」

　　賈秀才哈哈笑道：「那頭豬楞了半晌，突道：『奇怪，為何偏你有書，老衲卻沒輸呢？」，眾人哄然大笑，有人大聲叫道：「豬頭豬腦的，有書沒書還不是一樣？」龍牙臉色青紅不定，狠瞪著賈秀才，忖道：「你這賊廝鳥若是落到老衲手上，保管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風憐冷笑一聲，道：「賈秀才你只會罵人豬狗，瞧瞧你自個兒模樣，倒像是一頭燙了毛的死豬。」眾人一瞧，賈秀才鬚髮焦枯，渾身精濕，除了略顯瘦削，倒真有些燙毛豬的風采，好事者頓時偷笑了起來。龍牙上人瞧了風憐一眼，暗懷感激。

　　賈秀才卻神色鎮定，搖扇笑道：「姑娘你有所不知，豬在易經中為豚，豚卦有云：好避，君子吉，小人否。也就是說，豬也有好壞之分，我這等好豬，能叫好人吉利，惡人遭殃，懲惡揚善，功莫大焉，至於那些不認輸的，統統都是壞豬，……」他歪解卦辭，正當興頭，忽地斂眉一驚，向花清淵等人團團做了個揖，哈哈笑道：「魯班門前弄大斧，天機宮前談易書，小生無意冒瀆大賢，慚愧慚愧。」

　　風憐見他滑稽模樣，也不禁咯咯笑了起來：「看起來，你這頭好豬端地皮粗肉厚，燙也燙不死的。」賈秀才拱手笑道：「姑娘過譽，賈某生受了。」風憐道：「豬皮之中，唯臉皮最厚。」賈秀才面色不改，打個哈哈，晃頭道：「知我者，姑娘哉。」風憐拿他沒法，只得恨恨罷口。

　　此時其他船隻盡都到了，船上所載，均是昂然大漢，共二十八人，何嵩陽、靳文俱在其中，清一色身著白衣，但與雲殊不同，這些漢子，額上都纏了一抹朱紅絲帶。獅心尊者自行接上斷臂，運氣數匝，疼痛稍減，忽見眾人額上紅帶，心頭一動，嘿笑道：「尊駕姓雲，可是江西紅帶軍首領，雲殊雲大俠。」雲殊道：「不錯！」獅心，龍牙均是一凜，紅帶軍縱橫江西兩廣，屢與元廷為敵，元廷萬分頭痛，幾度圍剿，都是損兵折將，無有寸功。

　　獅心、龍牙對視一眼，皆想：「此人乃是天下第一大寇，今日咱們陷身此地，左右難活，若能將此人格殺，也算夠本。」陡然起了搏命之心。獅心尊者高叫道：「雲大俠，適才我師兄弟二人多有輕敵之念，以致敗績，如今更請一戰，雲大俠可能應允否？」

　　雲殊冷笑道：「請。」獅心尊者臉色陰沉，一掌緩出，拍向雲殊左脅，雲殊還未抵擋，龍牙上人一個箭步搶到，掌風如炙，襲他右脅。眾人又驚又怒，齊叫道：「臭禿驢，二打一，不害臊麼？」花清淵高聲道：「雲兄弟，我來助你。」舉步欲上。卻聽雲殊笑道：「還請宮主穩坐，看雲某怎生破敵？」說話聲中，雙掌分出，激起兩道勁風，將獅心、龍牙一併接下。獅心、龍牙起先確有輕敵之心，此時全神貫注，聯手對敵，果然威力大增。

　　獅心、龍牙攻的甚急，雲殊拳掌也快的出奇，他自創「驚影迭形拳」幾抵神微之境，拳意追影，影到拳至，由旁觀者看來，他一拳方出，後二拳早已追上第一拳的影子，鬥到急時，形影相迭，來去如潮，也不知有多少個雲殊在場內奔走。

　　三人以快打快，轉眼拆了五六十招，獅心、龍牙掌法使開，一個熱浪彌天，一個冷氣森森，雲殊猶如置身冰火煉爐，當下運功抵禦，漸漸地右半身殷紅如血，左半身卻透出青碧之色。群豪瞧他久戰不下，忽生異相，俱都擔起心事。忽聽雲殊發聲長嘯，反手摘下寶劍，劍不出鞘，刺中龍牙小腹。龍牙痛哼一聲，跌坐在地。獅心悚然一驚，方欲縱身後退，忽見雲殊揮劍劈來，慌忙揮掌格擋。肉掌與劍鞘相交，喀嚓一聲，獅心掌骨碎裂，通徹心肺，未及慘呼，雲殊劍花挽出，刺在他「膻中」穴上，獅心青鬱鬱的臉上泛起一抹殷紅，人如醉酒，踉蹌後退，喉間咯咯數響，忽地兩眼一翻，仰天栽倒，背脊撞上木台，發出怦然大響。

　　靳文見狀，飛搶上來，舉劍削往二僧頸項，卻聽雲殊道：「他二人武功已廢，不足為害。他們既說大宋更無男兒，那便送他二人出去，讓世人瞧瞧，我大宋有無男兒？」眾人哄然大笑，雲殊一拂袖，凝視地上二僧，凜然道：「都給我滾吧！」龍牙傷勢稍輕，掙扎起來，扶著獅心，踉蹌上了小船，順水去了。

　　梁蕭瞧得皺眉，心道：「此舉太過意氣用事，這兩個番僧為何來此，本就成謎。怎能圖一時痛快，輕易放其離開？」但雲殊這一陣勝得酣暢淋漓，威震異邦，大長中原武人的志氣，群豪心中唯有痛快二字，哪還顧得上其他。梁蕭正自疑慮，忽見雲殊轉身盯來，眼中寒意懾人。二人目光相交，似有火光進出。

　　雲殊慢慢開口道：「一過十年，足下安然無恙，雲某真有不勝之喜！」他口中道喜，臉上卻冷冷冰冰殊無喜色。

　　梁蕭淡然道：「尊駕尚在人間，梁某豈敢先亡？不過尊駕來得甚巧，再晚一分半分，怕就見不著我了。」雲殊哂道：「突發戰事，雲某一時脫不得身，故而才請大夥兒前來陪你一陣。天幸今日趕的及時，倘若你死在他人劍下，雲某豈非終身抱憾？」梁蕭微微一笑，一拍劍道：「閒話少說，你們一齊上來，還是車輪戰法？」雲殊搖頭道：「雲某既然來了，群毆爛打、車輪戰法當然統統不用。」梁蕭道：「那便是單打獨鬥了？」雲殊揚聲道：「不錯，十餘年心願，只願今朝得償。」直到此時，兩人各自氣定神閒，全不似仇敵相見，卻如故友重逢，唯有深知二人仇怨者，才能聽出話中殺氣。

　　梁蕭點頭道：「這般說來，既分勝負，又決生死了？」雲殊凝色道：「不錯，既分勝負，又決生死！」花慕容聽得這話，心弦一顫，失聲叫道：「雲郎！」雲殊雄軀一震，回頭望去，正瞧見嬌妻弱子，花慕容嬌靨上佈滿驚悸，懷中小孩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瞧著雲殊，突地脆生生叫了聲：「爹爹！」

　　雲殊聽得這聲，眉尖一顫。這些年來，他出生人死，奔波於復國大業，與妻子聚少離多，而今久別相逢，又要與宿仇一決生死，若是自己敗亡，妻子女兒又會怎樣？一念及此，不覺心亂如麻，但這些猶豫不過剎那間事，雲殊長吸了一口氣，忖道：「猶未交手，豈能自亂心旌？」一咬牙，將目光從妻兒身上硬生生挪開。花慕容瞧他容色，已自瞭然，不覺淒然一笑，將孩子交到僕婦手裡，纖指按上腰間劍柄。

　　梁蕭沉吟道：「梁某倘若敗了，萬事俱休。倘若僥倖勝了，該當若何？」雲殊道：「若你勝了，自然無人阻你離開！」此言一出，議論聲嗡然響起。靳文上前一步，高叫道：「師叔何必與他囉嗦，亂刃齊下，還怕此獠不死麼？」雲殊搖頭道：「武林之中，不比疆場殺敵，以眾凌寡，不算好漢！」靳文面有慚色，低頭道：「師叔教訓得是，文兒知錯了！」雲殊游目顧視群豪，朗聲道：「但若雲某敗亡，還請諸位信守然諾，不得留難此人，即便報仇，也待將來。」眾人見他神色凝重，均是生出悲壯之情。梁蕭也不覺點頭：「此人這分豪氣，倒是遠勝當初了。」

　　雲殊手按劍柄，拔出劍來，劍身光亮清澈，隱閃赤芒，雲殊手拈劍鋒，沉聲道：「此劍久經殺戮，刃間有血光湧動，宛若火光，故名炎龍。在雲某手裡，已斬三千三百九十四人，足下是三千三百九十五個。」梁蕭笑道：「九五乃是至尊之數，不才若能授首，卻也幸甚。但不知，那三千三百九十四人中，又有幾個惡人，幾個好人？」

　　雲殊面色微變，沉吟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難免錯殺無辜。」梁蕭點頭道：「這話足見坦蕩。」說著拔出天罰劍來，眾人瞧得是把銹劍，均是大笑。風憐羞怒交進，頓足道：「有什麼好笑，寶劍又不是女孩子，要那麼好看幹嘛？」眾人笑聲更響。賈秀才嘿然道：「姑娘有所不知。女孩子丑些，猶能做老婆生孩子，劍若是銹了，可是要命的事情。」雲殊也道：「劍不合用，大可換過。」梁蕭搖頭道：「不必。」他神色凝定，手撫長劍，慢聲道：「草木為劍，也可傷人。何況此劍乃是天下第一劍，鑄成以來，僅殺一人。」說到最後兩句，聲若殷雷滾滾，竟將場中哄笑一時蓋住。

　　雲殊神色微微一變，冷然道：「天下第一劍？哼，不打誑語麼？」梁蕭道：「絕非誑語！」雲殊點頭道：「好，閣下請了！」梁蕭身形微躬，長劍斜指道：「請！」請字出口，雙劍已交。這二人俱為當代劍道奇才，這一出手各搶先機，一輪快劍使得如光流影散，快準狠辣，瞧得人眼花繚亂，幾乎喘不過氣來。

　　疾風般纏鬥數合，梁蕭只覺雲殊出劍飄忽百變，無跡可循，不但瞧不出「八大劍道」的影子，至乎「歸藏」之意也被化去，劍來劍去，全然看不出先天易理的影子。梁蕭越鬥越驚：「此人劍術之強，已彷彿當年窮儒公羊，只是太過狠辣了些。」

　　雲殊這些年來，縱橫沙場，殺人無數，抑且元廷為了除他，不斷派出奸細刺客，蒙漢高手。他這一路劍法實是於戰場之中，出生人死錘煉而來，一旦展開，劍下難有十合之將，但與梁蕭鬥到這裡，也覺迷惑：「這廝當年武功已自了得，急切間勝不得他，倒也罷了。但他此時所使劍招明明依循先天易理，偏又渾若天成，叫人看得明白，卻破解不了。」兩人各懷心思，劍招漸漸生出詭奇變化，忽快忽慢，快時迅若風雷，如顛如狂，慢時劍鋒飄若柳絮，如帶千鈞。

　　這般時快時慢，乍看安穩，但在高手眼中，卻比決劍搶攻驚險十分。要知快劍搶攻不過一逞氣力之勇、應變之速。此刻不僅鬥力，抑且大鬥智謀。招式變緩，或是因為虛招誘敵，或是因為覷敵虛實，蓄力蓄勢。便如雷雨之前，先有狂風亂起，再有烏雲聚合，然後雷鳴電閃，最後才是大雨滂沱，天地施威尚且蓄勢而行，何況凡俗武功。是以二人出劍越慢，越是深思熟慮，氣勢蓄足，不出劍則已，出則必是殺招。

　　二人都是當世罕有的大高手，深明此理，一人放慢，對手自也心生顧慮，不敢隨心所欲施展快劍，以免顯露破綻。

　　釋天風被夫人逼著旁觀，頗感失落。但他天性嗜武，瞧到精妙處，不由得眉飛色舞，大呼小叫，不時揮拳出腳，推演雙方變化，評判二人得失。他旁觀者清，倒也時時切中弊端，但說來容易做來難，場上二人耳中聽得清楚，卻苦於對手變招太快太奇，取勝之機稍縱即逝，不容把握。

　　風憐瞧得焦急，靠近釋天風問道：「釋島主，你說，誰的勝機更多一些？」釋天風道：「難說得緊，梁小子劍法極好，姓雲的卻也不差，公羊窮酸教出這樣的徒弟，真真叫人艷羨。」他說話之時，雙眼兀自不離鬥場，兩個食指當作寶劍纏來繞去，不斷推敲變化。

　　風憐大感失望，噘嘴道：「這裡武功就數你最好，你說不上來，誰還說得上來？」釋天風聽了這話，大喜道：「小丫頭這話大有見地，老夫的武功當然最好。」風憐眼珠一轉，問道：「釋島主，倘若你和姓雲的打，誰更厲害呢？」釋天風想也不想，脫口便道：「那還用說，自然老夫厲害！」風憐笑道：「好啊，這般說，師父就篤定勝啦。」釋天風奇道：「這話怎麼說？」風憐道：「在開封鐵塔，師父勝了你半招，自然比你厲害，如今你又比姓雲的厲害，這般推斷起來，豈不是師父比姓雲的更加厲害？」

　　釋天風撓頭道：「這個，這個麼……」言下頗為遲疑，他輸給梁蕭是鐵板釘釘、賴之不脫的，勝過雲殊卻是信口胡吹，從沒試過。風憐不待他多想，一口氣追問道：「難道釋島主胡吹大氣，原本就不及姓雲的？」釋天風不由怒道：「放屁！」他罵得不雅，風憐卻也不以為忤，嘻嘻笑道：「既然釋島主不是吹牛，那師父就篤定勝了。」釋天風忖道：「小丫頭言之有理，梁蕭勝過老夫半招，他敗給雲殊，老夫豈非也跟著敗了，不妥，大大不妥。」一時興起，高聲叫道：「不錯，梁小子必勝無疑，姓雲的輸字當頭，絕無勝理。」

　　此地除了梁、雲二人，就數釋天風武功最高，見識最了得，他一出口，叫旁觀群豪無不擔起心事。釋天風說罷，當即付諸行動，出言盡挑雲殊破綻。一時之間，就好比梁蕭的武功加上了釋天風的見識，兩大高手合鬥雲殊一個，雲殊漸感吃緊，逕處下風。

　　花無媸瞥了風憐一眼，心道：「有其師必有其徒，這小丫頭也恁地狡獪！」當下微微一笑，道：「釋島主稍歇，老身想與你打個賭？」釋天風好奇道：「賭什麼？」花無媸笑道：「我們猜猜場上鬥劍二人，誰會勝出！」釋天風笑道：「好啊，不過賭贏了有甚好處？」

　　花無媸笑道：「老身贏了，還請釋島主指點我這孫兒一套厲害武功。」釋天風笑道：「這個容易。但我若贏了，又當如何？」花無媸笑道：「釋島主贏了麼？老身便讓你看一遍我天機宮的《太乙分光劍譜》如何。」

　　釋天風大喜過望，脫口叫道：「此話當真？」要知「太乙分光劍」為天機宮鎮宮絕技，已臻武道絕詣，當年花無媸與公羊羽用這套劍法，雙劍合璧，殺得蕭千絕大敗而逃，威震武林。釋天風嗜武如命，幾次來到天機宮，都為借劍譜一觀，可任憑他如何軟磨硬泡，花無媸只是婉拒，沒料今日竟會口齒鬆動，叫他如何不喜。

　　花無媸淡然道：「當著天下英雄，老身焉能說話不算？」釋天風喜不自勝，拍手道：「好啊，老夫賭了。」花無媸笑道：「釋島主快人快語。場中二人，你我各猜一人如何！」釋天風道：「好，你賭雲殊勝麼？」

　　花無媸搖頭道：「不對，我猜梁蕭勝！」眾人聞言，都是一驚：「雲殊是她愛婿，她怎地卻賭敵人獲勝？」釋天風不假思索，張口便道：「好啊，老夫便賭雲殊勝。」話一出口，又覺彆扭，撓頭道：「哎喲，不對不對，我方纔還說梁蕭勝的。」

　　花無媸臉一沉，正色道：「釋島主，當著天下英雄的面，咱們絕無二言。如此說定，倘若梁蕭勝了，島主便教圓兒武功；若小婿僥倖勝出，老身立馬交出《太乙分光劍譜》。」釋天風擰起眉頭，尋思道：「梁蕭若是勝了，老夫賭輸不說，還得花費功夫教那小混蛋的武藝，麻煩麻煩。倘若雲殊勝了，我便能看到劍譜，十分划算。」當下目視鬥場，忽道：「雲小子這一劍使得差了，若是刺『神闕』穴，梁小子必然不妙，嗯，好，上刺『下陵』，對，下刺『天泉』。」口吻一改先時，儼然指點起雲殊的劍法來。

　　凌水月忍不住瞅了花無媸一眼，忖道：「花家妹子心思端地機巧，幾句話便迫得老頭子變了心意。只不過，拿劍譜作餌未免太過。」她當此窘境，深感無可奈何，長嘆一聲，唯有壁上觀望。風憐越聽越覺不對，怒道：「釋島主，你好偏心。」釋天風詐作不聞，嘴裡自顧嘮叨。風憐一頓足，舉掌劈向釋天風，釋天風頭也不回，伸出一指，點中風憐五樞穴，風憐動彈不得，方欲罵人，又覺嗓子乾澀，一句話還未出口，眼淚早已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花鏡圓見狀，忽地悶聲躥上，撲向釋天風捶打。釋天風讓開兩拳，瞪眼道：「小混蛋，你怎地也來打我？」眾人都覺奇怪，花鏡圓小臉緊繃，仍是揮拳亂打，釋天風只好彈出一道勁風，將他點倒。花無媸最疼這個孫兒，見狀大急，跳上來試圖解穴，但釋天風的「無相神針」何等厲害，花無媸連試幾種手法，都是無效，不禁怒道：「釋天風，你幹麼傷我圓兒？」

　　釋天風瞅她一眼，心道：「是了，這小娃娃故意搗亂，好叫梁蕭取勝，逼我教他功夫。哼，花無媸幫腔，那也是怕老夫勝了，瞧了她的劍譜，嘿，你祖孫倆一條心，老夫怎能上當？」嘿地一笑，並不理會，不斷

　　出語相助雲殊。此時花無媸氣頭一過，也尋思：「如今比劍正是緊要關頭，萬不能得罪此人。但他點了圓兒穴道，也不能這般算了，日後有暇，再與這老混蛋算帳。」眼看花鏡圓流出淚來，只當他中了指勁難受，不覺心痛欲碎，緊緊抱著孫子，眼鼻一陣酸楚。

　　雲殊得了釋天風言語，漸漸扳回劣勢，炎龍劍潑風一般將梁蕭壓住。梁蕭所受壓力越大，心思益發專注，長劍守得滴水不漏，雲殊縱有釋天風相助，遽然間也難將他擊破。二人劍氣縱橫，又鬥了十餘合，梁蕭心念微動，忽地覺出雲殊劍法中有一絲不諧之處，雖然稍縱即逝，但卻分外明晰。梁蕭悟通「諧之道」，靈覺敏銳，不僅自身出招力求和諧圓通，而且對手出劍稍有不諧，便能知覺。

　　再鬥數合，雲殊劍招中不諧之處又度閃現，抑且瞬息間閃現兩次。梁蕭恍然大悟：敢情不論多強的高手，劍使得久了，精力鬆懈，劍招中也必然出現不諧之處。就好比算數之時，算式不諧，便會結果錯誤，枉費功夫，倘若劍招中有不諧之處，也勢必影響氣勢，流露敗機。

　　梁蕭瞧出這點，掌中運劍，心中默察，漸漸覺出雲殊劍法中更多的不諧之處，有的清楚，有的模糊，但用心體察，均是不難把握。陡然間，梁蕭眼前呈現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奇妙境界，雲殊的劍法再也不是無跡可循。梁蕭欣喜之餘，又是唏噓，深感人力有時而窮，終不及宇宙浩大，渾然和諧。想到此處，梁蕭依循雲殊劍招，突地依「諧之道」刺出一劍，挑中雲殊劍身，錚然聲響，雲殊劍勢一亂。雲殊大吃一驚，飄身後退，梁蕭縱身趕上，兩人長劍相交，雲殊劍勢又亂，不得已，施展身法，再度後退。片時間，梁蕭連出五劍，雲殊便退了五次，轉眼間便已退到木台邊上，身後便是湖水。眾人但見情勢急轉直下，無不驚詫，以釋天風之能，也是張大了嘴巴，不知從何說起。

　　雲殊退無可退，驀地劍法轉疾，重又使出快劍，欲要搶佔先機。梁蕭凝立不動，長劍繞身，忽前忽後。雲殊則如一道電光，人劍合一，只在他身周盤旋纏繞，相攻甚急。只聽錚錚之聲不絕，長劍連番交擊，雲殊長劍屢被梁蕭挑開，處處受制，氣勢大減。但受制越多，劍法不諧之處也就暴露越多，此消彼長，梁蕭出劍越發隨心所欲，雲殊縱然劍如狂風，劍招卻已破綻百出。但除了幾個頂尖高手，群雄均沒瞧出其中奧妙，只見雲殊逼近梁蕭，便即鼓噪叫好。

　　叫得半晌，但見雲殊圈子越繞越大，初時五尺方圓，漸漸擴到一丈，兀自狂奔不休，無法自主。群豪武功便是再差，至此也瞧出高下，鼓噪聲漸漸低了下去，只瞧得梁蕭出劍悠然自得，鬥到興發，索性閉眼出劍，此時他心思敏銳非常，不以目視，也能聽出雲殊劍風中任何不諧之處，聞聲發劍，無有不中。眾人見此奇景，俱都驚得呆了。

　　賈秀才眼珠亂轉，忽地叫道：「梁蕭，你既敢閉眼出劍，有能耐的，敢塞上雙耳麼？」梁蕭笑道：「有何不敢？」右手長劍拆解雲殊劍招，左手撕下衣角，塞住雙耳。但縱令眼不見，耳不聞，他以神遇敵，也能感知雲殊劍意中不諧之處，劍出如神，叫雲殊占不得半點便宜。賈秀才瞧得佩服，一時竟爾忘了仇恨，歎道：「姓梁的，真有你的。」池羨魚不禁怒道：「老三，你胡說什麼？」賈秀才忙道：「大哥教訓的是，小弟看入神了。」

　　鬥到此時，雲殊早該棄劍認輸，但這一戰不只關乎他自身榮辱，更負有天下之望，不覺一時忖道：「若論鬥劍，我已一敗塗地，但今日乃是賭鬥生死，大不了一死罷了。」一咬牙，劍意愈發癲狂，儘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梁蕭心中也甚矛盾，如今佔盡上風，刺殺雲殊易如反掌，但想到雲殊一死，世間又多一對孤兒寡母，大非己願；但若雲殊不死，勢必又會糾纏不休。自己生死事小，風憐卻是無辜，雲殊嫉惡如仇，未必放過這個後患。況且他內心中對雲殊也懷幾分敬意，不欲讓他敗得太過難堪，是以逕取守勢，只盼他知難而退。誰料雲殊不但不願認輸，招式愈發狠毒。梁蕭拆了數招，忽然明白：今日若不將此人逼人絕境，絕難脫身。想到這裡，暗歎一口氣，喝道：「看我大直劍！」天罰劍直直劈落，氣勢一往無前，正中炎龍劍身，錚然聲響，「炎龍劍」應聲而斷。眾人吃了一驚，自此方信「天下第一劍」並未虛言，這把銹劍果然別有神異。風憐見天罰劍顯威，欣喜萬分，雖然動彈不得，也是大聲叫好。

　　雲殊虎口進血，手握斷劍踉蹌後退，梁蕭變一招「雙弧斬」，長劍居空劃了兩個半弧，分斬雲殊胸間面門。雲殊身子一躬，倒縱丈餘。花清淵急道：「雲殊接劍！」奮力擲過一把劍來，雲殊正欲伸手去接，不料梁蕭卻使一招「螺旋刺」，抖著劍花刺來，嗆啷一聲，已將來劍挑飛。這連環三劍，都是梁蕭從數術中淬煉而出，合以「諧之道」，威力絕大。

　　「螺旋刺」原本取法螺旋線之理（按：幾何問題，希臘算家阿基米德和回回算家多有研究），天罰劍自小而大挽出數個劍花，一眨眼，已將雲殊套入其中，劍風森冷，在他臉上掠來掠去，逼得雲殊汗毛陡豎。梁蕭喝道：「還不認輸麼？」雲殊咬牙不語，並掌拍出，梁蕭使出「周圓劍」，劍脊圈轉，壓住雲殊雙腕，輕飄飄貼著他手臂，向他頸項削來。雲殊心中暗歎：「罷了。」不知為何，此念一興，他心頭便似放下了一塊沉重無比的巨石，竟有種說不出的輕快，當下不躲不閃，瞧著銹劍削來。

　　梁蕭這招「周圓劍」並非殺著，否則劍鋒直落，雲殊早已雙腕齊斷，哪知劍意未絕，雲殊竟束手待死，一時頗感意外，是以長劍停在半空，不知該否削下。霎時間，身後銳風忽起，若有兵刃刺來。梁蕭趁機反手出劍，挑中那人劍身，那人倒退兩步，俏臉蒼白，但眸子秋水也似，清亮冰冷。不是別人，正是花慕容。

　　雲殊見妻子出手，微一愣神，脫口道：「慕容，你做什麼？」花慕容淒然一笑，道：「做什麼？難道什麼也不做，瞧你就死麼？」雲殊搖頭道：「我與他約定在先，單打獨鬥，生死由命，你這般做豈非叫我食言而肥？再說這男人的事情，你女人家不要多管。」花慕容咬了咬下唇，大聲道：「女人？女人就不是人嗎？女人就不知愛恨了嗎？不錯，什麼復國大計、江湖道義，我都不懂。我只知道，我可以沒有丈夫，但女兒不能沒有父親！」

　　雲殊心頭一顫，忍不住側目望去，但見女兒被僕婦樓著，似乎剛剛哭過，小臉上還掛著淚珠，見他望來，便叫了一聲：「爹爹。」雲殊心往下沉。那小女孩叫過雲殊，又望著花慕容道：「媽媽，抱抱。」小嘴一撇，便似又要哭出來。花慕容一顆心如被鉛刀旋割，驀地想起許多往事來。

　　她自幼便沒父親，對那從未謀面的父親又愛又恨，雖然母親不讓眾人提及父親的名字，她卻極想知道，那個名動天下的父親到底是什麼樣子。那天她在蘇州郊外救下了雲殊，得知他是公羊羽的弟子，十分好奇，不時向他詢問父親的情形，相處日久，不知不覺竟將對父親的孺慕之情盡皆轉到了他的身上。她也知雲殊另有心愛之人，他對自己看似很好，實則看重的是天機宮的奇技異能、敵國之富，他心中只有復國大計，並沒給兒女私情留下什麼餘地。即便如此，她仍舊花了好多功夫，讓母親答應婚事，可就在那時，他卻不告而別，去了南方。

　　這一去之久，令她幾乎絕望。後來，雲殊失魂落魄地回來了，大病了一場。她看得出來，他身上某個地方已然死了，不但因為復國無望，更因為，他再也得不到那個真正喜歡的人。她什麼也沒說，一改嬌縱脾氣，溫柔地看顧著他。那天晚上，他終於忍不住，在她懷裡哭了起來，那一瞬間，她突然明白，懷裡的這個男子，外表猶如鋼鐵，內心卻脆弱得像個孩子，而就是這顆心，卻偏要擔負起那明知不可為之的重任。那個夜裡，她將自己交給了他。成親後，雲殊極少在家，總是在外奔波。她心裡明白，與國家大義相比，自己這小小女子根本不算什麼，是以也沒什麼怨言。後來，有了女兒，讓她多了很多安慰，但也更怕失去丈夫，從不信佛的她悄悄地拜起了菩薩，默禱他平安歸來。有一次，雲殊受了很重的傷，回宮療養，她忍不住勸他別再去了，他頓時發起了脾氣，不顧傷勢，當夜就走了。她哭了一晚，第二天又托秦伯符去照看他。多少年來，她總是默默忍受，直到今日。

　　花慕容心念一轉，彷彿過了十年光陰，驀地銀牙緊咬，展劍刺向梁蕭。當此之時，梁蕭進退兩難，花慕容長劍既來，也唯有舉劍抵擋。卻聽花無媸驀地叫聲：「清淵。」花清淵應了一聲，「太阿劍」拔出鞘來，迎風一指，刺到梁蕭面門，梁蕭不大願意和他交手，長劍下指，飄然後退。

　　花慕容回頭喚道：「哥哥。」花清淵對她微微一笑，眼神暖如陽春，驀地屈指彈劍，朗聲道：「一元復始太虛生」，花慕容心熱如火，和道：「混沌中開分兩儀」，兄妹二人雙劍交擊，發出一聲悠長清吟，劍光流散，向梁蕭分頭刺來。

　　梁蕭胸中沒得一陣淒然，當年他為學「太乙分光劍」來到天機宮，千辛萬苦，推演「天機十算」，而今劍法沒學成，反倒成了這路劍法的靶子，真是世間絕大諷刺。「太乙分光劍」已破武道絕境，當年蕭千絕極盛之時，也未能接下百招，此時一經使來，果然不枝不蔓，流暢無倫，若以人比之，譬如絕代佳人，纖徠合度，余贅全無。

　　花氏兄妹這一合上手，劍上威力添了何止數倍，一輪急攻，迫得梁蕭連連倒退。群豪驚喜莫名，一迭價喝起采來。卻聽花清淵又長聲道：「乾坤沉浮五日月。」花慕容脆聲接道：「顛倒陰陽動崑崙。」兩人劍法剛柔互易，陰陽倒置，劍上勁力大得驚人，刷刷數劍，已將梁蕭逼到木台邊緣。釋天風瞧得人神，不禁脫口道：「久聞『太乙分光劍』為天下武學樊籠，盛名之下，果然不虛。」

　　風憐瞧得焦急，問道：「這話怎麼說？」釋天風道：「也就是說，天底下不論多強的功夫，遇上這套劍法，也都是籠子裡的猛獸，爪牙無施。」想到方才梁、雲鬥劍，梁蕭勝出，自己再也無緣一窺劍譜，不由得傷感起來。

　　風憐哼了一聲，道：「我才不信，我師父也很厲害。」釋天風歎道：「梁小子自然厲害，方才打敗雲殊時的劍法，神乎其技，老夫也未必對付得了。」風憐道：「好呀，老頭兒，你終於承認敵不過我師父了。」釋天風臉色發黑，怒道：「我什麼時候認了？」風憐冷笑道：「不承認就不承認，總而言之，管他什麼樊籠，鳥籠，我師父一個打兩個，也不會輸。」釋天風搖頭道：「難說得緊，這路劍法取法太極變化，不僅是兩個人那麼簡單，依我看，這路劍法有兩合：第一為劍合，便是說劍招配合，變化精妙。第二是氣合，這個可了不得。你看，花丫頭早先內力平平，如今卻堪比一流高手，緣由便在於氣機變化。因為男女二人所用內功不同，陰陽之氣彼此交流，太極生兩儀，初時也只算得二人；待得兩氣回流，兩儀生四象，就有了四人的內力，而後四象生八卦，無異於以一身化四，兩個人身具八個人的內力，倘若讓他們八卦推衍，復歸混沌太極，那時候劍上勁力之強，絕非人力堪與比擬了。」

　　風憐聽得臉色發白，呆了片刻，大聲道：「釋島主，怎麼才能讓他們變不出那個混蛋太極呢？」她有意放大聲音，好叫梁蕭聽到。釋天風怒啐一口，道：「是混沌太極，不是混蛋太極。哼，老夫倘若知道怎麼破解，這劍法便不叫天下武學的樊籠。說起來，老窮酸和花無媸那兩顆心子一個八竅，一個九竅，才能想出這種鬼門道。」說到最末一句，口氣中頗有些酸溜溜的意思。

　　風憐越聽越怕，只見梁蕭僅餘一足踏在木台邊緣，長劍急舞，花氏兄妹攻得甚急，歌訣也不及吟誦，但無論如何施為，始終不能將梁蕭逼落水去。風憐忖道：「師父必定不會輸的，定能想出巧妙法子。」心念未絕，忽聽梁蕭一聲長嘯，抖手刺出數劍，將花氏兄妹逼退數步。

　　釋天風失驚道：「是了，老夫算掉了一合。」風憐見梁蕭大舉反攻，不禁問道：「什麼合？」釋天風道：「便是『意合』，使劍二人須得心意相合，才能發揮絕大威力；他兄妹順暢時，猶能齊心合力，一遇阻礙，便各有所想，亂了方寸。」風憐見梁蕭佔了上風，心中喜樂，拍手笑道：「對呀，這就叫做，末流者比招式，二流者比內功，第一流的高手，比的乃是氣度胸襟。」她把梁蕭的話原樣搬出，釋天風大覺入耳，心生感嘆：「小丫頭年紀不大，卻能說出這等道理，端地難得。不錯，第一流的武功，也須第一流的人物來使。」

　　梁蕭雖被「太乙分光劍」壓制一時，但他深信無論什麼功夫，使得久了，都難免流露不諧之處，只須緊守慢擋，以待其弊便了。果不其然，鬥了半晌，對方漸生不諧，梁蕭伺機出劍，不時擾亂，迫得花氏兄妹唯有兩儀生出四象，始終達不到四象生八卦的地步，更不用說復歸混沌，結成太極劍圈了。此消彼長，花氏兄妹劍法不諧處越來越多，梁蕭的劍法則越來越強，鬥到間深處，忽喝一聲：「著。」天罰劍抖手一挑，花慕容長劍脫手，嗖地向遠處落去。

　　只見人影一閃，花無媸凌空接下長劍，叱道：「慕容且退。」一閃身，搶到花慕容身前，將梁蕭接下。

　　母子連心，「太乙分光劍」威力陡增，一時兩儀生四象，四象再生八卦，又將梁蕭劍光壓住。梁蕭此時漸人佳境，心性通明，拆了七八招，便已瞧出端倪：這對母子雖然知音解意，配合甚洽，但性情卻不甚相諧。

　　花無媸秉性陰柔，心機深沉，是故劍意綿綿不盡，總是留有餘力。花清淵則沖淡優容，當攻不攻，當守不守，劍上少了一股所當披靡的霸氣；是以二人劍法均偏陰柔，無以互補，禦敵有餘，取勝不足。梁蕭瞧出這一不諧之處，退讓數招，立施反擊，刷刷數劍，便將花氏母子結成的太極劍圈一舉擊破，重新打回八卦之行。

　　釋天風歎道：「空有不世劍法，卻發揮不出，真叫人瞧得氣悶。」風憐心中得意，笑靨如花，撅嘴道：「你氣悶不打緊，我看得舒服就好。」此時間，山光如酒，日已西斜，晚風悠悠，在湖上吹起如皺漣漪，忽聽得石陣中傳來一陣清朗吟聲：「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第十二章　一劍橫天

　　眾人掉頭望去，只見石陣中悠然行出一人，斗笠蓑衣，大袖飄然。天機宮眾人忽見有陌生人從「兩儀幻塵陣」中走出來，都感驚疑。秦伯符喝道：「什麼人？擅自闖宮？」那人笑道：「我不過隨便瞧瞧罷了，天機宮的人就是小氣。」雲殊聽得耳熟，心念一閃，脫口叫道：「師父麼？」那人輕輕一笑，摘去斗笠，烏須長眉，意興遄飛，不是公羊羽是誰。

　　秦伯符心中釋然：「原來是公羊先生，難怪能在石陣中來去自如。只是他怎地不從湖上來，卻從天機宮裡出來？」雲殊上前兩步，一膝跪倒，叫道：「師父！想死徒兒啦……」師徒兩人一別十年，雲殊話未說完，已自哽咽。公羊羽眉頭一皺，搖頭道：「還是這般不爭氣。」雲殊聞言，只得忍住悲戚，說道：「師父，你怎地來了？」公羊羽冷笑道：「我若是不來，你收拾得了麼？」雲殊不禁面紅如血，大感慚愧。花慕容見了公羊羽，心中波瀾頓生，移步上前，低聲道：「爹爹，你來了麼？」公羊羽點點頭，輕歎道：「慕容，你還好吧？」花慕容手捻衣角，默然不語。

　　原來，梁蕭重現中原，消息傳遍江湖，公羊羽無心聽到，又聽說花鏡圓落入他手，饒是此老性情乖戾，也忍不住匆匆趕來。但他不願被天機宮察覺，是以趁夜潛入，藏身「兩儀幻塵陣」中。他久別此地，在石陣中待得久了，不禁起了懷舊之思，趁宮內眾人外出等候梁蕭，人宮閒逛。

　　睹視舊居，公羊羽回想以前種種，不勝唏噓，走著走著，來到向日書房，但見房中陳設如故，筆硯宛然，往日所愛書籍一本也未動過，桌椅几凳格外精潔，顯然時常拂拭，再看年少時書下的詩詞楹聯，也是絲毫未變，歷歷如新。公羊羽一路瞧將下去，不覺癡了，最後，在樹林中尋了個幽僻處坐了下來。

　　多年來，他走過千山萬水，遍尋不著子清蹤跡，而今歲月蹉跎，年事漸高，胸中那分如熾情感也漸漸淡去了，此時獨自靜坐，沉恨細思，只覺自己畢生一任性情，空負虛名，對妻兒卻虧欠太多，縱然傾盡餘生，也償還不盡，恐怕唯有帶此愧疚長眠地底，想來想去，生出不勝之悲來。如此恍惚已久，不覺時光已逝，抬頭看時，已是黃昏。公羊羽想天機宮高手盡出，人多勢眾，當下也不著急，不慌不忙出了石陣，正好瞧見花無媸母子聯劍對敵。

　　見過徒弟，公羊羽細觀鬥場，見梁蕭劍法一強至斯，不禁擰起眉頭。釋天風見了是他，不禁喚道：「老窮酸，你來得好啊，老夫滿天下找你練手，都不見人，有心不如碰巧，揀日不如撞日，咱們這就切磋切磋。」公羊羽哼了一聲，仍是目視鬥場，全不理會。釋天風頓足便要上前，凌水月拉住他勸道：「公羊先生尚有要事，你莫要煩他。」釋天風道：「我跟他切磋武藝，也是要事。」凌水月臉色一沉，瞪眼怒視，釋天風頓生畏怯之感，縮頭縮腦，乖乖退到她身邊。

　　花無媸母子聽得公羊羽來到，心神都是一亂，劍法露出破綻。梁蕭眼見又來一個強敵，急躁起來，忽地使出一路「渾天三弦劍」，天罰劍大開大闔，抖起數個老大劍花，縱橫交錯，正斜互連，劍花裡夾雜直劈斜刺之術，頓將花無媸母子逼得接連後退。公羊羽瞧到這裡，忽地動步，拂袖將花清淵帶到一旁，歎道：「這一陣讓於我吧。」花清淵不敢違拗，只得退開。

　　風憐怒道：「不要臉，說好單打獨鬥，現在又是二打一，又是車輪戰……」還要措辭再罵，忽見公羊羽袖中吐出一道青虹，清光流動，分明是柄寶劍。她心念忽動，急道：「師父，這是青螭劍，新劍已鑄，舊劍當亡，快將它砍斷了。」她從小便聽祖父說過青螭劍的模樣，是以一眼認出。梁蕭聽得這話，猛可省起歐龍子說過的話來。鑄一劍，斷一劍是精絕族的族規，也是守劍者必遵的約定，當下再不遲疑，忽向花無媸急攻兩劍，公羊羽揮劍來救，梁蕭倒轉劍鋒，天罰劍閃過一道紫芒，忽地纏住青螭，兩劍相交，叮得一聲，青螭劍斷了三寸長一截。

　　青螭劍鋒利冠絕天下，今日忽被截斷，公羊羽不由大吃一驚，猛然省悟道：「梁蕭，這劍是歐龍子新鑄的麼？」梁蕭道：「不錯。」說話間，兩人兀自快劍急攻，絲毫不停，但公羊羽此次小心翼翼，斷劍屈曲如蛇，再也不與天罰劍相交，口中道：「歐龍子可還好嗎？」風憐見了青螭劍，已知公羊羽是前代守劍之人，心中油然而生敬意，聽他一問，含淚答道：「爺爺以身殉劍，已然去世了。」

　　公羊羽飄退數尺，錯愕道：「你是他孫女？」風憐點了點頭。花無媸見公羊羽停手，獨劍難支，也只得退在一旁。公羊羽默然片刻，對梁蕭道：「這劍叫什麼名字。」梁蕭道：「天罰。」公羊羽又沉思片刻，仰天歎道：「歐兄求仁得仁，可敬可歎！不過他鑄成此劍，卻選了你做守劍之人，真叫人想不明白。天罰天罰，代天罰罪，卻不知歐兄之意，是讓你罰人還是罰己。」說著眉間頗有嘲意。

　　梁蕭沉吟道：「既罰自己，也罰他人。」公羊羽笑道：「這話答得好。」與花無媸對視一眼，心中俱都明白，這對頭劍法通神，掌上更有絕世無雙的神劍，當真如虎添翼。今日若是將他縱走，後患無窮。他二人都是果決善斷之輩，雖然彼此怨恨半生，但一遇如此強敵，頓然生出敵汽同仇之意，公羊羽朗聲吟道：「天清地濁！」花無媸應道：「乾坤定矣！」兩人忽地並肩出劍，刺向梁蕭。

　　梁蕭無法可想，唯有揮劍抵擋。但剛接數劍，便覺不妙。這對怨侶攜手，威力之強超乎想像。霎時間，二人連攻十餘劍，梁蕭竟沒還得一招，心中好不駭然。卻不知公羊羽和花無媸同感奇怪。他二人已有數十年未曾一起演練劍法，不料此時聯劍合擊，竟然神明意會，得心應手，較之往昔猶有勝之。梁蕭一邊退讓，一邊默察不諧之處，卻是一無所獲，只覺這二人招式變化相宜，神氣相交，無有阻礙。公羊羽鬥得興發，彷彿又回到少年之時，與花無媸琴瑟相偕、同創劍法的光景，那時的眉梢眼角竟是記憶猶新，他忍不住瞧了花無媸一眼，心中感慨萬千：「端沒料到，我二人還有聯手對敵的一天，而且還能這般相諧？」花無媸瞧他眼神，已知他心中所想，心頭不禁一酸，不知為何，此人對她那等絕決，她對此人卻總難忘懷，宮裡公羊羽所留楹聯詩詞一無所變，書房陳設也是仍如故往，每日她總會去那裡小坐半晌，追思往昔，不勝傷感，有時間午夜驚回，心中也儘是他的影子，揮之不去，一時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愛他，還是恨他，愛恨交纏，令人苦惱。思付間，忽聽公羊羽朗聲道：「雷風相薄。」花無媸心旌動搖，不由得應聲道：「水火不射。」四象生變，八卦相蕩，劍法更趨凌厲。

　　梁蕭越鬥越驚：「按理說，這對恩怨夫妻最該南轅北轍才是，怎會使出如此渾然無極、上達天道的劍法？」忽聽公羊羽一聲疾喝：「陰陽化生。」花無媸應道：「太極成矣。」劍法圓轉，太極劍圈終於結成，梁蕭如陷汪洋大海，唯有苦苦支撐。

　　花清淵瞧到這裡，禁不住熱淚盈眶，回頭顧望，只見花慕容早已淚流滿面，他明白妹子心意，握住她的纖手，將她攬入懷裡，花慕容肩頭顫抖，低聲抽泣。他兄妹自幼便有一個心願，便是指望父母重歸於好，誰想竟在如此情形下得償所願。他二人深明劍理，情知若非父母心心相印，決難將「太乙分光劍」使到這個地步，花清淵不由想道：「若非梁蕭，恐怕也無今日，這功過是非，當真難說得緊了。」心中油然生起感激之情，揚聲叫道：「爹爹、娘親，將此人降伏即可，不要傷他性命。」

　　公羊羽笑道：「好說，梁蕭，你服不服輸？」此時梁蕭已陷絕境，僅是二人無儔劍風，已叫人喘不過氣來，更不要說那無上劍意了。但聽了這話，胸中卻憑生出一股傲氣：「我梁蕭死則死矣，又何須他人垂憐？即便與天下人為敵，又有何懼。」想到這裡，忽地縱身疾走，公羊羽夫婦全副精神俱都鎖在他身上，雙劍如磁石一般，緊緊吸在他身後。梁蕭奔到刻畫「豎盡來劫，河圖洛書無一可據而可據者皆空」的那行巨字下方，縱身躍起，落在「空」字頂端那一點上，足下如釘崖上，劍尖斜指上蒼，喝道：「一劍橫天百世空。」

　　群豪聞言均是一凜，梁蕭言下之意，分明自矜天下無敵，眾人心雖不甘，卻是無話反駁。公羊羽見梁蕭一反常態，出語挑釁，猜出他想憑借地勢取勝，當下笑道：「臭小子，你這叫癩蛤蟆打呵欠……」花無媸冷冷接道：「胡吹大氣。」說話聲中，二人如影隨形，兩把長劍好似合成一柄，凌空刺出。梁蕭勉力抵檔兩合，退到「皆」字上，公羊羽後發先至，搶到「皆」字右邊匕旁，口中長笑道：「王圖霸業皆有終。」喝聲中，梁蕭且戰且退，退到左方「匕」旁，花無媸則佔住下方『舊」字。三人各據一方，鬥得數合，梁蕭遮攔不住，縱上「者」字，揚聲道：「生者長哭死者笑。」

　　公羊羽長劍探出，在花無媸劍上一挑，花無媸借力縱起，身如飛燕，在崖壁上劃了個弧，繞過梁蕭，落在「據」字之上，喝道：「退據無門難重重。」長劍擇高而擊，與公羊羽上下交攻。如此一來，梁蕭當真是「退據無門」，只好長劍在「者」字上一點，學花無媸模樣，貼著崖壁繞到「可」字上去，搶佔地利。

　　釋天風功聚耳目，專注觀戰，連三人所吟詩句也不曾放過，忽地擰眉道：「梁小子放狗屁，怎麼說『生者長哭死者笑』？死者嗚乎哀哉，才該大哭特哭。」風憐欲要辯駁，卻又尋不出話。花鏡圓久不說話，這時忽道：「你自己不懂，卻來怪別人，這叫做：死，無臣於上，無臣於下；亦五四時之事，縱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釋天風皺眉道：「什麼亂七八糟，春秋難免的？」

　　花鏡圓道：「這是莊子的話，意思是：人一死，再無尊卑之別，衰老之患，逍遙快活之處，做皇帝也比不上。活著的人卻要奔波勞碌，傷春悲秋，哀天頓地，怎比得上死者的快樂呢？」釋天風哼聲道：「放屁放屁，小混蛋哪學來得歪理，活著學武打架，喝酒唱歌，那才叫快活。不服的，你叫個死人來跟老夫比劃比劃？」

　　花鏡圓冷笑道：「好呀，我問你，你學不到武功，打不過別人，難道就很高興嗎？」釋天風一怔，想自己畢生學武，武功不濟，輸給別人時內心深受煎熬；武功好了，又發覺人上有人，嫉妒不已；就算當真天下無敵，但若無架可打，也必定寂寞苦悶。思來想去，端地爽然若失，瞅了花鏡圓一眼，暗自訝異：「這小傢伙竟懂得如此深奧之理，奇怪奇怪。」

　　他瞅花鏡圓，小傢伙卻瞧著風憐，風憐正自發征，心道：「師父這句話大有厭世之意，想是那曉霜姑娘去了，他心灰意冷，覺得生不如死。今日如能脫身，怎生才能想個法兒，替他開解？」她滿懷憂慮，全不覺身邊那個小小孩童已然流下淚來。

　　說話間，崖上三人踏著巨字凹槽，不斷攀升，橫豎曲折，點撇勾捺均成戰場。崖高千尺，令人望之帽脫，只瞧那三人越攀越高，身形漸小，每落上一方巨字，便口占詩句，將巨字嵌人句中。誦到十來句時，已只見崖壁上三個小影輕搖輕晃，恰似身入雲中，倚天而鬥。

　　賈秀才心生感慨，歎道：「池老大，這場論劍，我賈秀才以前沒見過，將來怕也瞧不到了。」池羨魚也點頭道：「三弟說的是，倘若只論武功，敵友雙方，都是曠古凌今，足見風流。」其他眾人嘴上不說，聞言也暗暗點頭。

　　梁蕭使盡解數，踏上「豎盡來劫」的豎字，也無可趁之機，再往上去，崖壁泛青，滑不留足，只得喝道：「白雲端頭豎大旗。」以明始終，然後逆著寒風，將身縱起，袖袍高漲，恰如一桿凜凜大旗，貼著峭壁飄落，下墮之時，不時揮劍搭上凸石，藉以消勢。公羊羽和花無媸見狀，也齊身縱落，半空中長劍互挑，嗆啷啷消去下墜之勢，落水之時，墜勢也隨之消盡，竟沒激起半點浪花。群雄見兩人在水面上下起伏，竟不沉沒，心中奇怪，定睛細看，原來兩人踩著湖中兩根銅鑄槓桿。這些槓桿連接「天機三輪」和「兩儀幻塵陣」，成百上千，猶如蛟龍糾纏。

　　梁蕭不似兩人彼此借力，是以先發而後至，落水時雙劍明晃晃早已刺到。梁蕭抵擋不及，踩著槓桿退到「天璇輪」下，足踏輪葉，升到高處，長笑道：「二位前輩，敢來這裡賜教麼？」「天機三輪」乃是天機宮動力之源，為巨瀑衝擊，終年轉動，梁蕭如此做法，正是要將公羊夫婦引至輪上，借巨輪旋轉，擾亂二人劍法。

　　公羊羽猜出梁蕭主意，心道：「此子心思機巧，尤勝武功。」當下拈鬚笑道：「這題目出得奇妙，老夫若不接下，遮莫壞了大伙的興致。」他與花無媸激鬥雖久，但陰陽交融，氣機回流，不但不覺倦怠，抑且精力漸長，當下並肩攜手，縱上「天璇」輪，與梁蕭鬥在一起。三大巨輪本為世間奇蹟，三人踏輪激鬥，不只是變數倍增，抑且雄奇之處，也是古今所無。台上眾人既感眼界大開，又覺憂心重重，花氏兄妹猶為發愁：「這梁蕭憑借地勢，一味游鬥，爹娘劍法縱然神妙，但年歲已高，若有個三長兩短，豈不叫人終身抱憾。」

　　花鏡圓瞧風憐始終平靜如常，憋了許久，到底忍不住問道：「風憐姊姊，你不替你師父擔憂麼？」風憐默然不答，心中忖道：「師父武功蓋世，無論怎生凶險，他總能尋到應付法子。即便當真勝不了，他死了，我也不活，總不致叫他孤零零、冷清清地走在黃泉道上。」心念已決，目視梁蕭的身形，臉上露出溫柔笑意。

　　三道劍光翻翻滾滾，自「天璇輪」捲到居中的「天樞輪」，又從「天樞輪」捲到「天機輪」。梁蕭漸生技窮之感，不論巨輪旋轉，還是瀑布沖刷，公羊羽和花無媸兩把劍和諧天然，毫無可趁之機。尤為可懼的是，自己正當壯年，氣血充沛倒也罷了，這兩個古稀老人鬥了許久，竟也毫無倦怠之象，而且臉泛異光，神采飛揚。梁蕭苦鬥半日，所遇儘是當世高手，鬥到此時，內力運轉漸緩，生出衰竭之兆，一時越覺心灰：「我已窮盡智力，但世間既有如此武功，叫人無話可說。更何況這劍法縱然厲害，也是兩人施為，我全無臂助，只憑一把長劍，撐到如此地步，料也無人膽敢小瞧於我！」想到此處，腦海陡有電光劃過，喃喃自語道：「既有長劍在手，何為全無臂助？」

　　公羊羽見他口唇翕動，但耳間水聲如雷，聽不明白。他與梁蕭鬥到此時，愛才之心早已壓過家國仇怨，但覺此人才智武功，足可照耀千古，自己二人倘若將這一代奇才殲於劍底，委實可惜，是以佔盡上風，卻不忍遽下殺手，當下笑道：「梁蕭，你要認輸不是？你只須棄劍，咱們就此作罷。」他這話以內力道出，壓住瀑布巨響，花無媸聽得這話，也暗自點頭，她對梁蕭本無切身仇恨，只不過耽於大義，被迫迎戰。

　　哪知梁蕭卻如中魔一般，聞如未聞，兀自揮劍騰挪。公羊羽瞧他神氣古怪，頗感訝異，將前言又道一遍，梁蕭仍是不答。公羊羽不覺心中有氣，心道：「今日若不將這小子徹底折服，難有了局。」他心念一動，花無媸立時洞明，雙劍神妙莫測，倏然一上一下夾住天罰劍身，同時力絞，欲叫梁蕭長劍脫手。風憐遠遠瞧見，心頭一緊，未及驚呼，忽見梁蕭身輕如羽，隨那天罰劍滴溜溜轉了兩周，不但消去對方勁力，抑且穿過對方兩劍縫隙，縱劍直刺，迫得公羊羽夫婦撒開雙劍。

　　梁蕭一招得手，心中亮堂：「天罰劍為精絕之神，兩代劍師性命所繫，此時此地，無異於歐龍子父子與我並肩作戰。我卻將它當作兵器駕御，不但暴殄天物，更對兩位前輩莫大的不敬！」他悟通關竅，對天默禱道，「歐大師，鐵哲大師，二位英靈在上，請助梁蕭退敵。」

　　祈禱已罷，他高叫一聲：「『太乙分光劍』何足道哉？且看我人劍相御的手段。」聲傳湖上，群山皆響，梁蕭話一出口，長劍歪斜左刺，公羊羽揮劍擋住，花無媸斜刺裡趕上，刺向梁蕭膝間「伏兔」穴。誰料梁蕭長劍刺出的一霎，身子卻如被狂風吹起，向右飄出，呼地一掌，直掃花無媸面門，一時之間，也說不清是梁蕭使動了天罰劍，還是天罰劍帶動了梁蕭。

　　花無媸鎮定如恆，長劍圓轉，自下撩起，掃向梁蕭手腕。但梁蕭出掌之際，天罰劍已受牽引，閃電折回，嗡得一聲，斬向花無媸的長劍。花無媸縱然再多十柄寶劍，也不敢硬擋天罰劍的神鋒，無奈縱身後退。梁蕭卻不追趕，掌劍順勢偏轉，齊向公羊羽攻到。公羊羽怕壞了雙劍和諧之妙，不敢糾纏，也隨著花無媸後退。梁蕭一招逼退兩大強敵，搶上一步，故技重施，忽而以人運劍，忽而天罰劍變成主人，梁蕭則成它手中兵刃，使到精妙處，至乎長劍脫手，劍如飛蛇行天，人如白雲翻舞，人與劍時分時合，變化奇絕。

　　釋天風見梁蕭招法奇變，一時雙目大張，瞧了一陣，搖頭歎道：「好一個人劍相御。」風冷瞧不出究竟，著急道：「什麼叫人劍相御。」釋天風道：「自古劍法練到絕處，無非以人御劍，梁小子卻不但以人御劍，而且以劍御人，人與劍互引互動，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原本他一人一劍，勢單力薄，在老窮酸夫妻聯手之下，決計討不得好去。而如今人劍相御，便如憑空多出一位得力幫手。『太乙分光劍』所以厲害無比，只因其陰陽造化、生生不息；如今梁小子人劍同心，也是生生不息。生生不息遇上生生不息，勝負之數，可就難說得緊了。」眾人聽他一說，均感驚奇。

　　風憐歪頭想了想，拍手笑道：「我明白啦，師父並不把天罰劍當作劍。」說罷忽地發覺，手足能動，敢情時刻一到，釋天風封住的穴道自然解了。釋天風皺眉道：「女娃兒說話古怪，不當作劍，難道當作人？」

　　風憐道：「那是當然。」心中忖道：「師父必是將天罰劍當作爹爹爺爺，與他們在天之靈，並肩作戰。」想到此處，眼圈兒倏紅，淚水迷濛雙眼。此時梁蕭將「人劍相御」使到得意處，「天罰劍」漸漸泛起離合紫光，劍上的銹斑盡都變成星文霞彩，奇麗絕倫，遙遙看去，便如一道長長的紫電，漫天縱橫。眾人不由嘖嘖稱奇。風憐雖生於鑄劍世家，對這等奇像也是道不明白。

　　疑惑間，忽聽一個洪鐘般的聲音道：「善哉善哉，梁蕭此子創出如此神技，真為武學放一異彩！」風憐回頭望去，卻見不知何時，人群中多了一個鬚眉皆白的高大和尚，手持一支木棒，面帶笑意。釋天風哈哈笑道：「九如你這老禿驢鬼鬼祟祟，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給我打個招呼？」凌水月白他一眼，合十笑道：「未迎大師佛駕，真乃罪過，拙夫有口無心，胡言亂語，還望大師見諒。」

　　九如笑道：「無事獻慇勤，必有圖謀，釋夫人你恁地客氣，和尚好生不安。」他說得直白，凌水月不禁臉上一紅，道：「大師法眼無差，老身確有所圖。」九如笑道：「請講。」凌水月道：「這三人鬥劍，目前雖然旗鼓相當，但人力有限，遲早會有勝負。依老身之見，冤家宜解不宜結，任誰傷損，皆是不好。還請大師與拙夫聯手將三人分開，大師與梁蕭有舊，必能說服他解開心結，遠揚他處。若是公羊羽和花家妹子不允麼……」她忽然住口，笑而不語。

　　九如笑道：「和尚明白了，倘若此間有人不允，合和尚與梁蕭二人之力，壓服群雄未必能夠，但要走脫，卻是綽綽有餘。」眾人聞言，均是一凜。凌水月歎道：「不錯，而今此法最善。」

　　九如瞧了一眼鬥劍處，笑道：「釋夫人言之成理，和尚正為挫銳解紛而來，無所旁貸。」他白眉一聳，笑道：「釋島主，上吧。」釋天風嘻嘻一笑，道：「好！」忽地一拳，直奔九如而來。

　　九如瞧他神氣憊懶，已有防備，擋下這拳，啐道：「老烏龜，你又發癲了？」釋天風拳腳密如雨點，口中卻笑道：「擾人打架，就好比奪人口食，沒得折了壽數。這場比鬥古今少有，焉能被你老禿驢攪了？常言說得好：『兵對兵，將對將，玉皇大帝對閻王。』那邊廂主將逞威，這邊廂咱們做偏將的也該另辟戰場，了了舊怨。」說話中，也不知出了幾拳幾腳。九如不敢大意，將木棒插在一旁，揮拳抵擋。

　　凌水月氣急罵道：「死老頭子，你哪壺不開提哪壺，張著兩眼，怎就不看風色？」釋天風幾度被妻子阻攔，無法出手毆鬥，早憋得心癢難煞，好容易找到借口大打出手，怎生收斂得住，任憑凌水月斥罵，他只是裝聾作啞，不加理會。

　　正鬥得不可開交，忽見兩艘小船一前一後，從彩貝峽裡出來，前方一艘忽地轉疾，近了木台，只聽船上傳來一聲大喝，便似半空裡響起一個炸雷。眾人不及回頭，便見一道人影如鬼如魅，搶到相鬥二人之間，揮手便是一拳，勢大力沉，迫得釋天風倒退兩步，定睛看去，來者卻是一個年輕和尚，身材敦實，圓臉上一雙環眼，微有稚氣，叫人瞧不出年歲。

　　那和尚一拳既出，後著綿綿而至，與釋天風鬥在一起，九如反被撇開。釋天風與他拆解數招，喜道：「小禿驢好本領。」他只要有架可打，有對可放，不論對手是誰，都是不亦樂乎。當即打疊精神，與那年輕和尚拳來腳往，鬥了個難解難分。

　　眾人見又冒出個年紀輕輕的大高手，都覺驚訝，只見來船抵岸，船上跳下一個精壯漢子、一個懷抱琵琶的黃衫女子。池羨魚識得黃衫女子正是金翠羽，不由奇道：「四妹，你來了麼……唔……這位是……」那精壯漢子接口笑道：「池老大，你認不出小弟了？」池羨魚聽他話一出口，恍然道：「啊喲，白老二，你怎地就瘦下來了？」白不吃嘿嘿直笑，面有得色。

　　賈秀才瞪眼道：「白不吃，你小子是麵團捏得麼？說胖就胖，說瘦就瘦。」金翠羽笑道：「白二哥倒不是麵團，只不過有人神通廣大，把他這大活人當作麵團捏了一回。」池羨魚和賈秀才同聲道：「是誰？」金翠羽美目流轉，顧望湖上，眾人隨她目光看去，但見後面一艘船也已近了，由池鶴葉釗掌舵，須臾靠近木台。當先走下一雙女道士，年長的鬢髮蒼然，面容清秀，一個約莫三旬，眉眼秀麗。

　　賈秀才問道：「白老二，莫不是這兩位道長？」白不吃搖頭道：「不是不是。」此時船上又走下一個俊秀少年，身著儒衫，儀態都雅。賈秀才皺眉道：「這個年紀太小，卻也不像。」金翠羽冷笑道：「有志不在年高，如你這般懶散無聊，活上百歲也是枉然。」賈秀才笑道：「我知道了，你是看人家年少英俊，是不是？但就你這把年紀，你瞧得上人家，人家可未必瞧得上你。」金翠羽氣得俏臉發白，出手如電，只聽啪的一聲，賈秀才臉上多了五個指印，賈秀才卻嘻嘻直笑，手中折扇輕搖，便似這個巴掌從沒打過。

　　正自鬥口，卻見葉釗扶著一位女子，恭謹下船，那女子雖稱不上絕色，但眉眼溫柔，不失清雅，淡藍布衣洗得發白，樸素整潔。賈秀才瞧見她，不知為何，胸口倏地一熱：「就是她，就是她了。」天機宮眾人見了這個女子，個個面露驚疑之色。

　　那女子抬眼掃過場上，輕輕一笑，揚聲道：「大家都住手吧！」聲如乳鶯初啼，十分嬌柔。那年輕和尚聞聲，收拳飄退三尺，合十道：「老先生，不打了罷。」釋天風怪眼一翻，怒道：「小禿驢這是什麼話？我問你，飯吃到一半能否不吃？屁放到一半能否不放？」和尚撓撓頭，道：「飯吃到一半，不吃尚可，屁放到一半不放，豈不憋死人了？」

　　眾人見他武功高得出奇，說話卻傻里傻氣，又覺吃驚，又是好笑。釋天風笑道：「小禿驢知道就好，打架如同放屁，打到一半不打，豈不憋死人了？」說罷一拳送出，那和尚只得出手抵擋。九如始終笑瞇瞇立在一旁，既不相幫，也不勸阻。

　　忽聽得「天機輪」處傳來一聲長嘯，梁蕭脫出太極劍圈，身化流光，向這方馳來。公羊羽夫婦兩把長劍，如影隨形，緊迫不捨。梁蕭搶上木台，忽地一掌拍向釋天風，釋天風左右受敵，只得跳開，卻見梁蕭不顧身後利劍，將天罰劍就地一插，張開雙臂，將那年輕和尚摟住，大笑道：「花生，哈哈，好花生。」一邊大笑，一邊將和尚繡球也似拋上半空，接住又拋，拋了再接，一次高過一次，花生手腳亂揮，驚得畦哇叫道：「梁蕭，梁蕭，你要摔死俺啦？」

　　梁蕭這才讓他落地，哈哈大笑，花生也是心中激動，抓抓光頭，不知說什麼才好，唯有呵呵憨笑。梁蕭轉眼望去，拱手道：「了情道長！」欲要下拜。那年長女道士慌忙將他扶住道：「勿要多禮。」梁蕭起身，又對那年少女冠微微一笑道：「啞兒道長當真美了許多。」啞兒白他一眼，眼角卻含著笑意。了情嘆了口氣，心道：「這孩子真真胡鬧，贊出家人哪能用這個美字？」

　　梁蕭笑了笑，又向那儒衫少年道：「你是咼兒？，』那少年眉眼微紅，拱手道：「梁叔叔安好？」梁蕭見十年光景，小小孩童已長成謙謙君子，端地欣慰難言，目光一轉，終於落到藍衫女子身上，不由得身子震了一下。藍衫女眉眼裡笑意流動，梁蕭嘴唇一顫，話沒出口，兩行眼淚已奪眶而出，但覺雙膝酥軟，撲通跪倒在女子腳前，嚎陶大哭起來。他適才一人一劍，力壓群雄，從頭至尾都沒露出半點怯態，此時卻哀不自禁，大放悲聲，讓眾人無不驚愕。那藍衫女子眼圈兒微紅，將他扶起道：「蕭哥哥……我……」梁蕭緊緊握住她的手，道：「曉霜……我當你死啦……我當你死啦……」

　　花曉霜這些年歷經艱辛，性子變得十分堅韌，但此時也禁不住流下淚來，說道：「蕭哥哥，都怪我不好，我怕家裡阻我行醫，是以隱姓埋名，不令他們知曉。」梁蕭哭了此時，心情慢慢舒展開來，收住眼淚，忽聽花清淵悠悠歎道：「霜兒，你……你這般做，忒也……忒也叫人傷心了。」話未說完，聲音已自哽咽了。

　　梁蕭遽然而驚，放開曉霜雙手，回過身來，面向公羊羽和花無媸，高聲道：「二位還要再鬥麼？」公羊羽夫婦面面相覷，花曉霜踏上一步，躬身道：「爺爺、奶奶，還請瞧霜兒的面子，別再鬥了。」公羊羽捋鬚不語，花無媸卻輕哼一聲，轉過臉去。

　　了情稽首笑道：「恭喜公羊先生，恭喜花姊姊，賢伉儷這路劍法心心相印，想來宿怨已消了。」公羊羽一怔，道：「慧心，你……」了情截口道：「貧道了情，先生莫要叫錯啦。而今貧道心結已解，既然來了，便不怕面對往事。唉，世事難料，說起來，咱們誰又沒有錯過，梁蕭縱然錯了，但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冤冤相報，何時能了？」她嘴裡說著，目光卻向公羊羽投去。

　　二人對視半晌，公羊羽心中升起一陣淒涼，這一刻，在了情眼中，他再也看不見林慧心的影子，這位昔日戀人當真已勘破情關，恩怨情仇，盡皆了了。剎那間，公羊羽只覺半生苦戀，俱都付諸流水，不由得心灰意冷，歎道：「雲殊，你過來。」雲殊上前，公羊羽抬起手中軟劍道：「這柄青螭劍乃是精絕族的神劍，歐龍子托我守護，是以沒有傳你，如今天罰既出，青螭便已廢了，不過，此劍雖短了三寸，鋒利仍是世間罕有，你好好護持，莫要辜負了它。」

　　雲殊驚退道：「如何使得，師父留著防身才好。」公羊羽擺手道：「今日一戰，足慰平生。從今往後，老夫再無動劍的興致！」他道出「封劍」之意，眾人均是一驚。雲殊不敢再推，只得接過寶劍。花無媸冷冷旁觀，驀地轉身向石陣走去，了情揚聲道：「姊姊暫且留步，了情有話要說。」足不點地般趕上去，與花無媸並肩走入石陣。啞兒見師父追上昔日情敵，怕她吃虧，急要跟上，花慕容忙道：「小道長，這石陣頗有古怪，我帶你進去吧。」啞兒也聽過天機石陣的奧妙，不敢違抗，隨在花慕容身後。

　　公羊羽嘆了口氣，正欲轉身，花清淵忽地橫身擋住，拱手道：「爹爹慢走。」公羊羽皺眉道：「怎麼？」。花清淵道：「數十年來，清淵都沒能一盡孝道，這次爹爹來了，無論如何還請盤桓一些時日，讓清淵了卻畢生心願。」說罷眼眶泛紅，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公羊羽嘆了口氣，將他扶起，黯然道：「應該是我對你不住，多年來都沒能照看過你。」

　　他此話一出，無異直面認錯，知他性情者，都覺訝異。雲殊喜道：「師父若肯留下，徒兒也當多留幾日，請教武功。」公羊羽冷然道：「請教什麼？你練到這個分上，還用我教麼？」他明罵實褒，脾性依然乖僻，雲殊唯有諾諾連聲。

　　釋天風哈哈笑道：「是啊，老窮酸你不走，老禿驢也來了，咱們這些老傢伙當好好聚聚，比武拼酒，醉他個三天三夜。」九如笑道：「你要討好老窮酸，何必把和尚拖進去，和尚敬謝不敏。」釋天風笑道：「老禿驢小氣，你想想，如今年輕人一個比一個厲害，咱們這些老傢伙再不加把勁，合創幾樣厲害功夫，豈非盡被比了下去。」

　　九如笑道：「老烏龜，敢情你打得這個主意，天人有道，不服老可不行。」凌水月笑歎道：「大師別聽拙夫胡言亂語，不過，你們三位難得一聚，聊聊天、喝喝酒也是好的。」九如額首道：「釋夫人此言大善，和尚恭謹不如從命了。」釋天風笑道：「還是老婆厲害，無怪我總是怕你。」他口無遮攔，當眾說出懼內之事，凌水月不由得面皮一熱，低啐道：「你這個老不修的。」

　　花清淵留住父親，心頭快慰，向群豪道：「諸位英雄，小女既然無礙，過節也就了了。不才祖訓在身，難以盡延各位人宮聚飲。我已命人在東北七星谷備下牛酒，還請諸位賞臉一顧。」這場打鬥草草收場，群豪失望者多，歡喜者少，紛紛客套幾句，悻悻去了。

　　花清淵注視花曉霜道：「霜兒，你也當去見見你娘，自你失蹤之後，她身子始終不好。」花曉霜細眉一挑，露出驚色，側目望去，只見梁蕭正與趙咼低聲說話，便道：「蕭哥哥，我要人宮看看母親，你要跟來麼？」

　　梁蕭正詢問趙咼情形，得知他果如少時所言，未學武功，專攻醫術，心中不勝感慨，聽了花曉霜之言，沉吟道：「我還是不去了。」花曉霜一點頭，握住他手，手指輕顫，在他掌心寫道：「明早在落雁峰下等我。」二人四目相對，梁蕭點點頭，心中悵然若失。舉目望去，只見風憐與花鏡圓說了幾句，抬頭道：「師父，鏡圓邀我入宮玩兩天，順道將阿忽倫爾帶出來。」她說話之時，目光卻投在花曉霜身上，神色甚是淒婉。

　　花曉霜奇道：「梁蕭，她是你徒弟？」梁蕭臉一熱，正欲分辯，曉霜已上前拉住風憐的手笑道：「你長得可真美，嗯，我送你一樣物事。」從腰間錦囊中取出一顆龍眼大小的紅珠道：「這是我煉的一顆『牟尼珠』，能辟毒蟲，也能解毒，不大好看，卻還中用，你若不嫌棄，權且收下。當作是見面禮。」她愛屋及烏，對風憐自也十分溫和。

　　風憐聽得眉眼一紅，低聲道：「多謝師母……」聲音雖小，花曉霜卻聽得雙頰泛紅，不敢再瞧梁蕭，拉著風憐，匆匆人谷去了。九如與釋天風夫婦並肩跟上，公羊羽走了兩步，忽地掉頭道：「梁蕭，你說這一場鬥下去，誰能勝出？」梁蕭道：「早十年，先生必勝無疑，晚十年，小子或能勝出。今日勝負麼，當看運氣。」公羊羽哼了一聲，道：「什麼早十年，晚十年，你是說我老了？」梁蕭道：「前輩直問，晚輩也唯有直答。」公羊羽手捋長鬚，抬眼凝視一輪夕陽，驀地吟道：「誰道人間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吟罷縱聲長笑，振林蕩谷，宿鳥驚飛，笑聲未盡，已消失在石陣之內。

　　花生見九如也去了，便道：「梁蕭，俺好久沒見師父，要陪他說說話。」梁蕭笑道：「你自去便是，何必跟我說。」臉上強笑，心情卻更見沉重，不祥之感愈發強烈。花生歡歡喜喜，跟在九如身旁，消失在石陣深處。雲殊始終望著趙咼，待得眾人走盡，始上前道：「若雲某雙眼未拙，這位當是聖上吧。」趙咼征了怔，他久隨曉霜、花生，性情樸直，不善作偽，只得道：「雲大將軍，做皇帝的趙咼早已死在崖山，如今的趙咼，只是一個區區郎中罷了。」

　　雲殊撲通便跪，流淚道：「聖上，果真是你麼？」趙咼手足無措，趕忙扶住他道：「雲將軍萬勿如此，你屢興義師，我都知道。只是……我才能疏淺，不能相助，委實抱歉得緊。」雲殊固執不起，道：「下臣有許多事欲稟聖上，還請聖上隨我入宮，容下臣一一稟明。」趙咼皺眉道：「雲將軍快快起來……」雲殊接口道：「聖上不答應，下臣便不起來。」趙咼知他為興復故國，費盡心機，想要拒絕，又覺於心不忍，不由眼巴巴望著梁蕭求助。梁蕭搖頭道：「你已長大成人，凡事自己作主便是。」趙咼點了點頭，對雲殊道：「雲將軍，皇帝我是不做，但我隨你入宮，你有話直說，我聽著便是。」雲殊心道：「入宮了便好，待我慢慢開導於你。」歡喜起來，挽著趙咼入谷去了。

第十三章　隰桑有阿

　　不多時，人已散盡，偌大木台剩下梁蕭一人，太陽早已落山，暮靄沉沉，湖水淒清，空中瀰漫著滲人心腹的冷意。梁蕭呆立片刻，取了一塊木板，施輕功掠過湖面，到了落雁峰下。落雁峰頂雲生霧繞，山腳對著湖水，長滿野生桑梓，桑葉闊大，望之如雲。

　　梁蕭在樹下坐了一陣，又煩躁起來，起身踱步，忖道：「曉霜這一去，不知還能夠來麼？她雖不致不來，但花無媸詭計多端，心腸又狠，未必不會攔她。雖說風憐也入谷去，曉霜若不來，我借口見風憐，或能闖入宮去，但我說過不進谷，出爾反爾，徒惹人笑……」胡思亂想一陣，他坐下來靠著大樹，欲要入睡，但心緒起伏，哪有絲毫睡意，遙聽得七星谷中傳來鼓樂之聲，喧囂震天，心知群豪正在歡飲，越發孤寂起來，坐在大石上，抬眼望天。

　　天上星子明亮，歷歷猶如白石。梁蕭無數次看這星空，每次都感覺不同，此刻的星光迷濛模糊，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憂傷之意。過了一陣，喧嘩聲平息下來，晚風微涼，一陣陣拂起他的衣發。梁蕭不由起身踱步，而後又坐下來觀望群星，可過不多久，便又厭了，站起來回走動。

　　起初夜過得極慢，一刻半時，都似經年累月般久長，但一過午夜，星漢流西，時光又變得十分迅快。過了一陣，啟明星顯露出來，梁蕭想到黎明將至，忽又生出說不出的懼怕，恨不能挽住耿耿星河，讓這長夜永也不要過去。可他越想挽留，天卻亮得越發快了，星光漸黯，東天破曉，彤雲中，一弧白光若隱若現，太陽就要升起來了。忽地，他隱約聽到湖上傳來輕微的響聲，心頭一喜，奔到湖邊，卻見黑漆漆猶若死寂，哪有人影，不由心頭一灰：「她難道不會來了。」這念頭剛剛生出，又被他極快地壓了下去：「天這樣黑，她哪會來呢？梁蕭啊，你也太性急了些。」

　　他對著黑沉沉的湖水，呆立一陣，復又繞至樹下，背著旭日盤坐。四周靜悄悄的，梁蕭似能聽到自己心跳聲，一下一下，越跳越快，越跳越沉。樹枝樹葉的影子分明起來，萬物復甦，山谷中傳來雀兒的啼聲。梁蕭不敢去瞧湖上，唯有耳朵始終張著，但卻只聽到偶爾傳來魚兒戲水的聲音。

　　天漸已大亮了，光明遍地，白亮亮十分耀眼。梁蕭忍不住跳將起來，眺望湖水，湖上空蕩蕩的，只有兩對燕子飛過，雙尾其明如剪，飛羽似薄薄的金片，雙雙鑽入湖上的白霧中去。梁蕭抱著頭，頹然坐在一塊大石上，心中分外茫然：「巳時快到了，她還不來，大約再不會來了。曉霜不會爽約，她既然不來，那便是被阻著攔著，再也來不了。」雙眼沒得一酸，淚水不爭氣地落了下來，隱隱感到，自己再也進不得天機宮了，這一湖一陣便如宇宙洪荒，將自己和花曉霜永遠分離開來。就在他行將絕望之際，忽聽湖上水響，伴著一陣歌聲：「隰桑有阿，其葉有難。既見君子，其樂如何？」歌聲嬌柔動聽。梁蕭一怔，慢慢抬起頭來，但見日光和煦，霧靄淡淡，湖水其碧如藍，一葉小舟從霧氣中飄了過來。花曉霜含笑俏立船尾，手搖蘭槳，又唱道：「隰桑有阿，其葉有沃。既見君子，雲何不樂？隰桑有阿，其葉有幽。既見君子，德音孔膠。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梁蕭當年行醫時，也曾讀過《詩經》，記得這是一首《隰桑》，說的是一個女子看到愛人站在桑樹地裡，喜樂無比的感受。梁蕭聽得癡了，不禁和道：「既見君子，德音孔膠。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念著念著，神魂搖蕩，竟連小舟靠岸，也忘了相迎。

　　花曉霜拴好小船，提著一個大大的紅漆食盒，裊裊行來，她已換過衣衫，藍衫垂膝，白孺繫腰，頭上一塊白亮細綢，圍住髮髻。乍眼一瞧，便如一個嬌俏村姑。見了梁蕭，不禁笑道：「蕭哥哥，我來晚了些，你餓壞了吧。」將食盒放下，打開盒蓋，菜香撲鼻。梁蕭沒由來心頭發緊，囁嚅道：「曉霜，你這是做啥，我……我不餓，你幹麼麻煩自己？」

　　花曉霜笑道：「才不麻煩，嗯，你昨晚沒睡好吧！」梁蕭奇道：「你……你怎麼知道？」花曉霜笑道：「我是大夫，一看你氣色，便已知了。」梁蕭大窘，抱過食盒，吃了一陣，忽見花曉霜目不轉睛瞧著自己，不由面皮一紅，說道：「你瞧著我幹麼？」花曉霜笑道：「蕭哥哥，我若這樣瞧你一輩子，你怕是不怕？」梁蕭一愣，忽地擱下木筷，失笑道：「曉霜，十年不見，你也變機靈啦？也會牙尖嘴利地戲弄人了。」花曉霜莞爾道：「不是我變機靈了，而是蕭哥哥你變傻了，呆頭呆腦，活似一個大笨牛。」梁蕭跳起來，笑道：「好呀，你罵我？」丟開食盒，摟著曉霜瘋轉起來。花曉霜不防他狂性大發，忙叫道：「蕭哥哥，別轉啦，我病發了，頭都暈了。」梁蕭醒悟道：「該死，我忘了那病。」急急停下，毛手毛腳便要給她度過真氣，花曉霜卻抓住他的手，輕輕一笑，咬住嘴唇，低聲道：「蕭哥哥你真笨，我騙你的呢，我的病，早已好了。」

　　梁蕭愕然，倒退兩步，繼而心湧狂喜，竟忘了怪她騙人，猛地挽住她手，縱聲大笑起來，笑了好一陣，方道：「不騙人麼？」花曉霜含笑道：「這次便不騙人。」梁蕭不覺莞爾。二人心中喜樂，挽著手在山谷中徜徉，互訴別情。走了一陣，覷得一眼寒潭，清瑩秀澈，善可鑒人。

　　花曉霜臨水自顧，忽見鬢間已有幾縷白髮，心頭不覺一痛。梁蕭猜到她的心思，瞧得繁花正茂，便摘下一朵紫色大花，別在她鬢間。花曉霜偎人梁蕭懷裡，忽地輕聲抽泣起來，梁蕭將她摟著，黯然無語。花曉霜哭了半晌，抬起頭來，抹淚道：「蕭哥哥，我再也不想離開你了。」梁蕭道：「那是自然，我死也不和你分開了。」這幾句話在二人心中設想過千百遍，事到臨頭，卻是毫無阻滯，平平淡淡說了出來，一時間，二人兩手緊握，四目相對，彼此間心意交融，不言自明瞭。

　　花曉霜沉默半晌，又歎道：「蕭哥哥，這些年來，我空白多了許多白髮，卻是一無所成，真叫人洩氣。」梁蕭奇道：「這些年你走遍天下，活人無數，怎會一無所成。」花曉霜道：「你算算，即便我一天救十個人，一年也才救三千多人，十年也救不到三萬個，何況一天多半救不了十人的。有些病更是我治不了的，當年向觀音大士許下的願心，一半都沒做到。」說罷不勝氣餒。

　　梁蕭沉吟道：「常言道：『一人計短，二人計長』。一人本領再大，終也有限。曉霜，你既然教了咼兒醫術，何不大開庠序，再教導一千得力徒弟，徒弟再教徒孫，徒孫再傳徒弟，長此以往，代代不窮，所救病人何止億萬？」花曉霜怔了征，喜道：「蕭哥哥說得是，過些日子，咱們就蓋所房子，找些聰明的孩子，好好教導。」梁蕭笑道：「蓋好學堂，門前還須寫副對聯。」曉霜笑道：「什麼對聯？」

　　梁蕭一本正經，道：「右聯麼，就叫做『蓮足踩扁鵲』；左聯麼，則是：『粉拳揍華佗』。」花曉霜白他一眼，佯怒道：「好呀，你不敬先賢不說，還把我比成當街撒野的潑婦了。」梁蕭笑道：「別忙嗔怪，還有橫批呢。」花曉霜奇道：「哦，好歹說來聽聽。」梁蕭深深看她一眼，歎道：「那便是『閻王服輸』了。」二人不覺相視而笑。

　　笑了一陣，梁蕭又道：「有了門聯，門神也不可少。正好，我和花生一邊一個，哪個學生不聽教的，就踢他屁股。」花曉霜嗔道：「胡鬧，小孩子哪挨得住你的拳腳？再說，蕭哥哥你本事天大，怎好來給我看門，廟小不敢容神，敬謝不敏了。」梁蕭搖了搖頭，道：「我的本事不過屠龍之術，無所用之。」花曉霜見他說話之時，眼中掠過一抹痛色，心中也不由難過，忽道：「蕭哥哥，我學醫是為治病救人，你學算學武，又為做什麼呢？」梁蕭想了想，道：「倘若容我胡說，我倒有四個心願。」曉霜奇道：「什麼心願。」

　　梁蕭仰首望天，緩緩說道：「叫世上怨恨煙消，要天下再無惡人，令黃河不再氾濫，讓人間永無戰爭。」花曉霜默思道：「叫黃河不再氾濫尚可一試，但其他三個心願，卻是沒法完成的。」想著眉間一黯，卻聽梁蕭道：「曉霜，我說了是胡說，你莫要當真？」花曉霜強笑一笑，岔開話道：「蕭哥哥，落雁峰頂有座聚仙台，眼界開闊，大可一覽括蒼山勝景，咱們去瞧瞧好麼。」梁蕭含笑應允。

　　二人並肩上山，一路上，蒼松倒掛，流瀑湍飛，道旁奇花異草，覽之不盡。將到山頂，遠遠瞧見一角紅亭，花曉霜笑道：「那便是聚仙台了。」話音未落，忽聽亭中傳來琴簫合鳴之聲，琴聲華彩，如牡丹盛放，珠玉滿堂；簫聲卻是沖淡平和，好比林泉漱石，不著人間煙火之氣。

　　梁蕭悵然道：「端地不巧，先有人來了。」花曉霜在他耳邊低聲道：「彈琴的是奶奶，奏簫的是我師父，他們是從另一條路上來的。」她吐氣如蘭，梁蕭只覺面頰酥麻，不禁莞爾，付道：「花無媸與了情竟會琴簫合奏，也不知公羊先生聽到，該當作何感想？」卻聽花曉霜道：「蕭哥哥，咱們還上去嗎？」梁蕭搖頭道：「聚仙台上高人聚會，我這後生小子湊什麼熱鬧？」花曉霜知他心結難解，不願與眾人相見，當即依從。

　　但聽琴簫相應，甚為和諧，過了一陣，曲終韻絕，只聽花無媸笑道：「諸位聽我與了情道長奏得如何？」了情歎道：「慚愧，慚愧，花姊姊琴技無雙，了情獻拙了。」

　　卻聽九如笑道：「倘若兩人都奏得一般精湛，倒未必中聽。方纔這一曲，能短能長，能剛能柔，變化齊一，不主故常。」公羊羽歎道：「老和尚評得精當，如此琴簫和響，方得天趣。」說著嘆了口氣，若有所憾。話音未落，便聽釋天風打了個呵欠，嚷道：「去他媽的天趣地趣，聽得老夫兩眼瞇瞇。這吹得吹，彈得彈，咿咿呀呀，難聽之極，還不如下山找個娘姨，唱支小曲來得正經。」山頂上靜了一靜，凌水月氣急道：「老頭子你真是村，沒得丟盡我的臉。」釋天風哼哼道：「老夫會打架，不會聽曲，你們幾個不必拿牛眼瞪我，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我尋梁蕭切磋武功去。」

　　梁蕭聽到這話，慌忙抱著花曉霜縱起數丈，抓住一塊凸石，掛在崖壁上。只見釋天風急如狂風，從下方山道經過，拐了個彎兒，一道煙下山去了。梁蕭瞧他去遠，大大透了口氣，花曉霜低笑道：「昨夜虧得師父說項，奶奶、爺爺言歸於好，倒是一件天大的美事。」梁蕭想公羊羽生平任天而動，到得晚年，卻屈於倫常。看起來，無論公羊羽如何不肯伏老，也終究經不住歲月催迫。

　　想著不勝慨歎，說道：「曉霜，我猜想，你爺爺奶奶之所以不睦，並非為了別的，只因相知太探。」花曉霜奇道：「怎麼說？」梁蕭道：「他們兩人心思敏銳，善能洞悉他人心意，是以才能使出那般劍法，叫我無法取勝。不過，人心總是有善有惡，他倆既深知對方的好處，也深知對方的壞處，好的不說，壞處多了，不免引起爭端。偏偏他兩人都很自負，明知對方心思，偏是不肯屈就，唉，這較之彼此誤會還要令人惱怒，久而久之，勢必鬧出岔子。」

　　花曉霜想了想，笑道：「還好，蕭哥哥聰明，我卻笨得緊。」梁蕭搖頭道：「你才不笨，但你總能委屈自己，容讓我的性子。」花曉霜嘴角含笑，心道：「你又何嘗不是，堂堂大算家、大將軍，卻紆尊降貴，陪我到處行醫。」想著偎人梁蕭懷裡，心中愜意已極。

　　這時間，忽見一道人影從山下飛馳而來，梁蕭瞧那身法，只當是釋天風轉回來，待得近了，卻見是雲殊。雲殊神色惶急，全沒留心四周，急奔上山，高叫道：「師父、師娘，各位前輩，事情有些不妙。」公羊羽不悅道：「慌什麼，天塌下來尚有長漢頂著。」雲殊慚道：「是！徒兒方才得到消息，鎮南王脫歡率領數萬兵馬，開入括蒼山，直望天機宮來了。」眾人均是一驚，凌水月道：「雲賢侄，莫不是訛傳？」雲殊歎道：「絕非訛傳，韃子來勢之快，真真迅雷不及掩耳。」山頂上一陣默然，花無媸道：「無妨，『兩儀幻塵陣』精微奧妙，便有十萬雄兵，也休想攻破。」雲殊應了一聲，內心卻隱覺不安，但何處不妥，卻又說不明白。

　　大軍壓境，眾人再也無心賞玩景致，匆匆下山。梁蕭待眾人背影消失，始才跳落山道，見花曉霜蛾眉深鎖，便道：「我們也去罷。」花曉霜遲疑道：「蕭哥哥，你見了他們，不免又受屈辱！」梁蕭道：「事到如今，哪管什麼屈辱不屈辱？」兩人下到山腳，但見彩貝峽兩側旌旗招展，均是大元旗號，元軍來來往往，正向湖中吊落戰船。梁蕭暗覺吃驚：「這些兵馬來得好快？」轉眼望去，只見群豪面帶憂色，立在棲月谷口觀望。天機宮建成以來，防禦消極，並無弩炮防守，元人若從彩貝峽頂吊下戰船，便可直抵棲月谷了。

　　梁蕭與花曉霜乘小舟抵至谷口，眾人大敵當前，見了二人也無心計較。花無媸瞧著元軍忙碌，喃喃道：「元人輕車熟路，章法嚴密，處處針對我宮地勢，莫非，谷裡出了奸細？」眾人面面相覷，皆感迷惑。梁蕭忽道：「若我料得不錯，並非內奸，而是多年前的叛徒。」花無媸雙肩微震，側目道：「你是說明歸？」梁蕭點頭道：「明歸已然投人脫歡手底，但不知為何，今日始才動手？」雲殊道：「緣由再明白不過。蒙古諸王始終與元廷交戰，韃子無法南顧。而今諸王被土土哈擊敗。韃子騰出手來，第一件事便是對付南方義軍。只是奇怪，韃子皇帝何以知道，天機宮便是義軍首府所在？」說罷蹙眉沉吟。

　　梁蕭冷然道：「那又什麼稀奇？你圖一時之快，放走那兩個喇嘛，他們出去，元人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再說，他們混得進來，他人自也混得進來。只怕此間虛實，對方早就探得清楚。」雲殊面色漲紫，正想辯駁，卻聽釋天風高聲道：「你們兩個說來說去，頂個屁用？且看老子奪一艘戰船回來，挫一挫他們的威風。」他說動就動，凌水月未及阻攔，他已施出「乘風蹈海」，起落如風，逼近元軍戰船，元軍大驚失色，一迭聲發起喊來。

　　釋天風正要縱上船頭，忽地一陣箭雨從峽口上方射來，釋天風大喝一聲，揮掌掃落箭矢，但真氣卻是一洩，落回水中。霎時間，又是一波箭雨射來，釋天風雙掌齊飛，勉強擋開，腳下卻已踩虛，沒入水中。箭雨再至，釋天風雙足落水，平衡已失，手忙腳亂之間，大腿中了一箭，栽進水裡。眼看元軍箭矢不絕，呼嘯而至，正覺難當，後襟忽然一緊，被人向後拖出數尺，抬眼看去，卻是梁蕭。

　　梁蕭左手抓著釋天風，右手舞劍撥打箭枝，一時也騰不出手來拋擲木板，返歸己陣。眼看難以支撐，花生將擂台木板扳斷一塊，運足「大金剛神力」，喝一聲：「去！」那木板貼著湖面飛轉，瞬間落到梁蕭身後，梁蕭轉身縱上，花生第二塊木板又已擲來，這般乍起乍落，花生擲到第十六塊木板時，梁蕭已攜釋天風返回台上。凌水月眼中喜現淚光，連聲道：「梁公子，謝謝你了。」扶起釋天風，替他拔出羽箭，心中氣痛難當，方要罵上兩句，眼淚卻已落了下來。釋天風正覺丟了面子，羞惱已極，忽又見她流淚，不禁煩躁道：「老太婆，你哭什麼，不就挨了一箭麼？離腸子遠得很。這般的箭兒，再挨十箭也不打緊。」凌水月氣道：「你這死老頭子，我跟你四十年，便操了四十年的心，你……你就不能安分一些，讓我省省心，多活幾年麼？」釋天風瞧她淚水漣漣，真情流露，只得嘟嚷幾句，再無它言。

　　這一回，未折元軍威風，反倒折了一個絕頂高手。群豪正自氣餒，忽見元軍陣中駛出一條小船，船上站了一名元將，頭戴鐵盔，身著便袍，高叫道：「梁蕭，故兄弟土土哈在此，但求一晤。」兩個士卒搖櫓如飛，片刻已至湖心。

　　梁蕭眉頭微皺，了情道：「梁蕭，此事蹊蹺，只怕內有陰謀，還是不去為妙。」九如道：「管他什麼陰謀陽謀。梁蕭，機會難得。此人既然送上門來，便抓他做質，迫使元人退兵。」梁蕭思索一陣，回頭道：「曉霜，我去去就來。」花曉霜點頭道：「小心一些。」兩人深深對視一眼，梁蕭轉身蕩起小船，駛到湖心。二船相靠，一個元兵拿鉤撓將船固定在一起。

　　較之當年，土土哈容貌未改，髯鬚卻濃密許多，顧盼間目光逼人。兩人對視片刻，土土哈手指船頭道：「坐。」梁蕭頷首。兩人相對而坐，土土哈提起一袋馬奶酒，道：「請！」梁蕭接過，拔塞便喝。兩人默不作聲，連盡四袋馬奶酒，土土哈忽地將空皮囊擲人湖中，笑道：「梁蕭，你若要抓我做人質，現在最好不過！」梁蕭搖頭道：「你先說來意。」土土哈嘆了口氣，道：「梁蕭，三狗兒、楊小雀、王可的父母兄妹俱都安好，富貴榮華，享用不盡，你只管放心。」梁蕭道：「很好。」土土哈神色一黯，又道：「囊古歹在漠北與叛王們交戰時，被叛王大軍圍困，兵盡糧絕，自刎而死。」梁蕭眉頭一顫，半晌道：「他馬革裹屍，也算了了夙願。」

　　兩人相對無言，土土哈抓過兩袋馬奶酒，拋給梁蕭一袋，兩人仰天飲盡，喝了一袋，又喝一袋。兩邊人馬聽不見二人說話，只瞧得二人不斷喝酒，都感疑惑。

　　頃刻間，二人又盡三袋烈酒，土土哈朗聲道：「敘舊已畢，且說正事。」梁蕭道：「請說。」土土哈道：「天機宮為江南義軍巢穴，鎮南王早已有心攻打，只是一則要攻打安南、占城，二則此地鬼斧神工，以明先生推斷，非有數萬精兵，無法攻破。」

　　梁蕭插口道：「明先生便是明歸？」土土哈道：「不錯，他如今是鎮南王的軍師。西北諸王已敗，窩闊台汗海都遣使稱臣。聖上此時命我南來，便是要協助鎮南王，肅清南朝餘孽。」梁蕭冷然道：「閣下威震宇內，彪炳當世，當真可喜可賀。」土土哈聽出他話中譏嘲之意，苦笑道：「梁蕭，你勿要取笑。說到沙場對壘，我遠不及你。但此次經明先生籌謀，鎮南王與我有備而來，天機宮破在旦夕。抑且獅心龍牙說了，雲殊等人都在此間，是以今日一戰，勢所難免。」

　　梁蕭默然許久，忽而歎道：「土土哈，你的漢話流利了許多。」土土哈不防他說出這句，微微一怔，道：「梁蕭，我並非說笑，早則今夜，遲則明天，天機宮必遭攻破。多年來，我為聖上東征西討，立下不少功勞，只要你一句話，土土哈願以所有功勞富貴，換取你的性命。」

　　梁蕭擺手道：「土土哈，你心意很好。但你不知道，我這身本事，大抵來自天機宮。人生天地間，飲水思源，不可忘本。天機宮有難，梁蕭自當拚死力戰，與之偕亡，豈有苟存獨活之理！」說到最後一句，聲音陡揚，如擲金石。

　　土土哈久久無語，半晌起身道：「好，梁蕭，你要拿我做質，只管動手。」身後兩名士兵聞言一驚，嗆的一聲拔出鋼刀，土土哈舉起手來，沉聲道：「不得動手。」二人一呆，鋼刀復又退人鞘中。

　　梁蕭淡淡一笑，也起身道：「土土哈，你以兄弟之禮見我，我自當以兄弟之禮待你。」揮袖震斷鉤撓，朗聲道：「就此別過，後會有期！」土土哈雄軀一震，虎目中淚光閃動，躬身抱手，澀聲道：「好，就此別過，後會有期！」二人均是果決之輩，話一說盡，各自撐船返回己陣。

　　梁蕭登上木台，釋天風頓足便道：「梁蕭，你怎麼不把人抓回來？」眾人均是臉色疑惑。梁蕭搖頭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此事甚為抱歉。但我既然回來，自當與諸位同生共死，守護天機宮！」靳文冷笑道：「我看你是與韃子商量好了，回來做奸細，想把天機宮賣了……」話未說完，雲殊忽地厲聲道：「住口。」靳文被他一喝，不覺啞口。雲殊兩眼望天，沉聲道：「文兒，你記住了。他雖是強仇大敵，卻不是奸險小人，這等卑鄙之事，別人縱然會做，但他卻做不出來。」他嘴裡雖這般說，卻自始至終沒瞧梁蕭一眼。

　　雲殊一言既出，旁人自無多話。靳文恨恨瞧了梁蕭一眼，悻悻退下。梁蕭也不料雲殊會出言為自己開脫，心中滿不是滋味。公羊羽頷首道：「不錯，大敵當前，勿要中了韃子的離間之計。」梁蕭不覺苦笑，尋思道：「或許真是離間計也說不定，但他人無情，我絕不能無義，況且土土哈說得不錯，今日一戰，勢所難免，抓他也沒甚用處。」

　　眾人靜靜觀望，不一時，只聽戰鼓雷動，元軍戰船紛紛馳出峽口，向棲月谷駛來，船頭士卒扯滿強弓硬弩，箭鏃在陽光中閃閃發亮。花無媸忽道：「清淵，你率宮中弟子，拆去這座木台，而後藏身石陣，守好入口，其他人且隨我退人宮中。」花清淵應命，待得拆去木台，元軍已然逼近放箭，眾人只得退人石陣。

　　在宮中守候片刻，眾人俱有愁容，雲殊忽道：「師母，依照兵法，天機宮一旦谷口被戰船封鎖，後無退路，怕是一處死地。」花無媸搖頭道：「無妨，即便明歸居中引路，但我谷內尚有樞紐，韃子倘若入陣，我操縱樞紐，改變陣法走向，叫他們欲進不得，欲出不能，生生餓死在陣中。谷內存有二十年糧草，種有菜蔬，養了牲畜，咱們就和韃子比比耐性。」雲殊嘆了口氣，道：「但願如師母所言！」愁眉不展，退到一旁。

　　到得夜裡，谷外元軍呼聲如雷，遙遙傳入谷內，眾人無人能夠合眼，俱都靜靜聆聽。枯坐到次日凌晨，花清淵遣人來報，只說元軍仍未人陣。花無媸眉間隱現焦慮之色，負著手踱來踱去。公羊羽也坐在椅上，蹙額沉思，梁蕭、雲殊、九如、了情、凌水月俱都沉默，就連釋天風也覺出氣氛有異，無了言語。到得辰時左右，忽聽得元軍發一聲喊，然後便是一聲巨響，好似晴天霹靂。眾人一躍而起，梁蕭、雲殊同聲叫道：「來了！」花無媸停下步子，面若寒冰，身子發起抖來。公羊羽緩緩站起身，握住她手。

　　片刻間，又是一聲巨響，不一時，連響三次，最後一聲格外震耳，似有什麼東西隨之倒塌。忽見得葉釗一道煙奔入廳中，面無人色，顫聲道：「不好了，韃子用火炮將『天璇』輪擊毀了。」花無媸身子一晃，坐在椅上，目光呆滯，臉上已然沒了血色。

　　雲殊騰身站起，斷然道：「與其坐以待斃，不若奮力出擊。」手臂一揮，喝道：「是好漢的，都跟我來！」群豪轟然應諾，隨之奔出，諸大高手也緊隨其後。釋天風不顧傷痛，也要跟上，好歹被凌水月勸住。群豪出了石陣，只見元軍將戰船排成一列，好似城池，瞧見眾人出谷，亂箭射來，群豪手持盾牌兵刃，齊聲大喝，奮力衝上。元軍發出硬弩火箭，勁急絕倫，鐵盾也是一擊而碎。一時間，群豪慘呼大起。

　　梁蕭、雲殊、九如、花生、公羊羽五大高手勇冒矢石，衝近戰船，九如師徒手持巨木，奮起神威，左右橫掃，所到之處，戰船無不粉碎，公羊羽師徒雙劍齊出，縱橫軍中，無人可當。梁蕭手持天罰劍，直透敵陣，奔到鐵鑄火炮前，掌心紫電乍閃，金鐵交鳴，一劍之威，竟將鐵炮連著炮手，齊齊斬成兩段。梁蕭毀了一炮，旋風般繞過箭雨，躥上另一戰船，天罰劍盪開人群，紫光進出，又毀一炮。

　　不一時，梁蕭將五門鐵炮盡數摧毀，只聽得身後慘呼大起，回頭一望，群豪已然死傷遍地，鮮血染紅湖水，公羊羽身中一箭，由雲殊護著且戰且退，九如師徒仗著兵刃粗重，將近岸處戰船盡皆搗毀，但元軍戰船不斷從彩貝峽駛出來，散成一圈，隔水發箭，勁箭如雨，好似不休不歇。九如一邊舞動巨木，阻擋來箭，高叫道：「梁蕭，退了罷。」梁蕭暗歎一聲，縱身躍下戰船，順勢一劍凌空劃落，劍氣所及，將戰船劈為兩段。繼而奮力殺出重圍，踏水上岸，護著傷者，退人石陣。

　　回到宮中，一點人數，竟然折了三成，剩下的也大多帶傷。公羊羽和花生俱都中箭，公羊羽傷勢尤重，但他性子倔傲，縱然血染衣衫，也是神氣不改，絕不令人攙扶。花曉霜與趙咼拿來傷藥，給眾人裹傷救治。

　　釋夭風呆得氣悶，遠遠瞧見公羊羽，不覺笑道：「老窮酸，你也挨箭了？妙極，妙極。」凌水月叱道：「老頭子，這時候你還說這些渾話。」釋天風怒道：「你還說我，若讓老子去了，保管殺得韃子屁滾尿流，一個個跪地求饒，老窮酸武功雖然不濟，有老子看著，也不致傷得這麼厲害。」公羊羽聽得惱火，嘿然道：「姓釋的，你只會說嘴，方才怎地沒見你影子？哼，靈鰲島的高手，都是縮烏龜殼的高手麼？」

　　這話好似火上澆油，釋天風跳將起來，高聲道：「他媽的，我想在這兒閒待麼？好啊，我挨箭兒，你也挨箭兒，咱倆扯了個直，誰也不佔便宜。來來來，就此大戰三百回合，不迎戰的就是烏龜。」公羊羽一拂袖，冷笑道：「奉陪到底。」凌水月覷得梁蕭就在近旁，忙道：「梁公子，幫個忙。」梁蕭搖頭苦笑，仗劍隔在二人之間。釋天風道：「梁小子，你要幫哪個？」梁蕭道：「我誰也不幫，大敵當前，二位前輩何必爭這些閒氣。」

　　釋天風生平只認輸贏，自忖眼下傷重，敵不過梁蕭，怒哼一聲，氣呼呼坐在一旁。公羊羽見他退了，也不再相迫，但覺傷口疼痛，當下坐到一邊調息。

　　到了未時，元軍重新調來火炮，再不靠岸，只是隔水轟擊天樞、天機輪。梁蕭連沖三次，均被箭雨迫退。申酉時分，巨響聲中，天樞輪終於頹倒。天機宮諸人遙遙望見，不禁淚如雨下，花無媸也失了一貫鎮定，痛哭道：「祖先四百年心血毀於一旦，我們這些不肖子孫，還有何臉面苟活世上？」眾人俱都慘然。沉默半晌，雲殊道：「天機三輪一破，『兩儀幻塵陣』威力大減，元軍有明歸指引，入宮便已不難，而今之計，當是如何突圍。」公羊羽冷笑道：「還有什麼計謀，元人守住峽口，已成甕中捉鰲之勢。」

　　凌水月歎道：「只要突圍，一切好辦，我兒海雨停了八艘海船在錢塘江口，咱們突圍之後，乘船出海，韃子也沒奈何了。」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許久，終無定論。遠處炮聲震耳，元軍炮石依舊不斷轟擊天機輪，花無媸已止住哭泣，咬著嘴唇，臉色陰沉。

　　梁蕭始終一言不發，沉思許久，忽向花無媸一拱手道：「花前輩，若我猜得不錯，這宮中另有出路！」花無媸冷冷瞧他一眼，花清淵眉頭卻是一顫。眾人本已絕望，聞言精神一振，目光落到花無媸身上。花無媸冷冷道：「天機宮四面環山，哪有什麼出路？」梁蕭道：「天機宮歷代智者輩出，絕不會沒人想到今日局面。這宮中一定留了退路。」花無媸木然不語。花清淵忽地上前一步，低聲道：「母親……」花無媸厲聲截斷他道：「清淵，你記得創宮先祖的訓誡麼？」花清淵微微一震，忽地低頭道：「記得，書在人在，書亡人亡。」

　　花無媸神色稍緩，頷首道：「你記得就好。四百年來，我花家始終守護這億萬藏書，不曾丟失一卷，今日事到臨頭，唯有拚死護書，絕不能半途而逃？」話說到此，眾人俱都聽得明白，宮中確有出路，但花無媸卻已明瞭死志，寧可戰死，也要守護宮中藏書。許多綠林豪傑不由得心中動搖，有人叫道：「你花家要誓死守書，何必拉我們陪葬？」此言一出，頓時有人出聲贊同，但也有人怒聲喝叱，大罵此人沒志氣。那人卻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守著這些書卷，也沒多大用處。還不如留下有用之身，與韃子慢慢周旋。」群豪心中暗暗稱是，斥罵聲漸漸稀落了。

　　忽聽花無媸一聲冷哼，陰陰地道：「韃子是你們引來的，就想這麼走了？」她目光冷如冰雪，掃過眾人，忽地停在梁蕭臉上，恨聲道：「倘若你不助元攻宋，就算大宋滅亡，我天機宮也不會出世，引火燒身。」梁蕭十寸道：「我攻城破陣，的確用了天機宮的本事，若不給世人一個交代，他們端地說不過去。」一時語塞。花無媸哼了一聲，目光一轉，又落到雲殊身上，厲聲道：「還有你，若不是你一味與元人為敵，哪有今日之局？」雲殊低頭無語。

　　花無媸眼看天機宮亡在眉睫，心意大變，但覺天下人人可恨，驀地發出一聲長笑，笑聲淒厲，令眾人心生寒意。花無媸一聲笑罷，咬著一口細白牙齒，恨聲道：「今日既然來了，誰也別想逃走，全都給我留在這裡。」此言一出，人群中生出一陣騷動，有人怒道：「花無媸，你這話算什麼？我們賣的是雲大俠的面子，又不是你天機宮的面子。你憑什麼讓我們留下等死？」花無媸冷笑道：「那條秘道只有老身知道，你們就算將我殺了，也休想出去。」群豪大怒，紛紛鼓噪起來。天機宮子弟擋在花無媸身前，雙方勢成對峙。凌水月皺眉道：「花家妹子，就算別人不好，我夫婦二人總沒開罪你吧？」花無媸冷道：「那又怎樣？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只怪姊姊來得不是時候。」

　　凌水月苦笑道：「你說得好。既然來了，我也不後悔。何況我和天風俱已年邁，死不足惜。不過，你的孫兒呢？他年紀幼小，也要跟著陪葬不成？」花無媸身子微顫，瞧了花鏡圓一眼，心腸一硬，高聲道：「他年紀再小，也是天機宮弟子，書在人在，書亡人亡。」此話一出，天機弟子熱血一沸，禁不住齊聲道：「書在人在，書亡人亡。」肅殺之氣，瀰漫谷中。

　　只在此時，只聽一聲巨響，天機輪終被擊垮。眾人心神一凜，紛紛握緊兵刃，群豪中有人叫道：「再不走便來不及了，大夥兒併肩子上，抓住這老虔婆，逼她說出秘道。」不少人應聲起哄。花無媸只是冷笑。

　　白不吃忽地怒起來，漲紅了臉，指著起哄之人罵道：「操你祖宗，你們好歹也是個鳥漢子，死便死了，有什麼好怕？他媽的，白某怎會與你們這些孬種為伍。」賈秀才朗聲道：「白二哥說得是。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當初咱們來救援天機宮，便是存了必死之心，怎地事到臨頭，卻恁地沒種。」金翠羽也道：「不錯，你們對梁蕭時的豪氣去哪兒了？以眾凌寡，個個都是好漢，遇上韃子人多，就連我這娘兒們都不如了嗎？」池羨魚也踏上一步，道：「你們要與天機宮動手，除非從姓池的身上踏過去。」雲殊立在池羨魚身邊，淡然道：「加上雲某一個。」一時間，群豪分作兩群，看似壁壘分明，實則人人心中都甚矛盾。此時間，遙聽得元軍的喊殺聲，眾人俱都明白，元軍已開始闖陣了。「兩儀幻塵陣」一旦無法轉動，威力大減，加上明歸指引，元軍破陣，只是早晚間事。

　　梁蕭眉頭一皺，忽道：「所謂『書在人在，書亡人亡』，委實荒謬絕倫。」花無媸怒哼一聲，道：「你怕死便怕死，不要辱我天機宮的祖訓。」梁蕭歎道：「正因你食古不化，所以空守著祖上留下的基業，卻不明白天機宮的精神。」花無媸怒道：「我在天機宮呆了數十年，還不如你明白麼？」梁蕭搖頭道：「你呆上一百年也是枉然。我問你，你算得出天機十算嗎？算得出元外之元嗎？」說到算學之精，梁蕭已是天下一人，無可匹敵，花無媸聽到這話，頓時無語。

第十四章　月照大江

　　梁蕭目視眾人，緩緩道：「書是死的，人是活的。世間書籍，都是人寫出來的。何況，若無善學善解之人，縱有億萬書卷，也與廢紙無異。」他望著花無媸，目中精芒灼灼，「書不在了又如何？天機宮不在了又如何？但使人還活著，天機宮的智慧便不會失傳。」

　　花無媸雖然一生守護天機宮，但這個道理卻從沒想過，聽到此處，不覺口唇微張，一時癡了。公羊羽這時嘆了口氣，道：「無媸，梁蕭說得有理，人在書在，人不亡，則書不亡。」花無媸撇撇嘴，心神陡然崩潰，靠在他肩頭，放聲痛哭。

　　此時間，元軍的喊聲越來越響。「蒼鶴」楊路半身是血，帶著兩支羽箭，跌跌撞撞奔過來，急道：「韃子快通過石陣了。」梁蕭雙眉一挑，沉聲道：「我先擋一陣。」提劍奔出。雲殊等人也緊隨其後。花無媸神色數變，忽地咬牙道：「隨我來。」說罷，帶著眾人走到一片光禿禿的石壁前，搬開一塊大石，露出一節異常粗大的鐵柄，柄上生滿鐵銹。花無媸將鐵柄拉出來，對燦口道：「相煩大師神力。」九如走上前來，扳動鐵柄，轉了數匝，便聽嘎吱聲響，石壁向上升起，露出一座三丈方圓的千斤鐵閘。九如將鐵柄再轉數匝，千斤閘也轟然升了起來，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一股寒風從中撲出，森冷冷砭人肌骨，洞中一級級石階向上延伸，也不知通向哪裡。

　　花無媸苦笑道：「這個秘道通往谷外，是家父元茂公暗中建造，當初我還覺得他謹小慎微，多此一舉。如今想來，家父才是不拘成法，深謀遠慮！」她回顧眾人，道：「各位請吧。」公羊羽皺眉道：「你不走麼？」花無媸慘笑道：「我不留下來，怎對得起列祖列宗。」話未說完，公羊羽和花清淵忽地不約而同，一左一右，點中花無媸穴道。花無媸不防丈夫兒子同時算計，不由驚怒交迸，但啞穴也被公羊羽隨手制住，叫罵不得。

　　花清淵躬身一揖，苦笑道：「母親得罪了，你年事已高，即便留下，也當是孩兒。」公羊羽兩眼一翻，怒道：「放你媽的屁，要走都走，不走都不走。」花無媸心中惱怒已極：「好你個臭窮酸，點我穴道不說，還要拐彎抹角地咒罵我。」心中將公羊羽反覆痛罵。

　　花清淵額上汗出，囁嚅道：「可是……」公羊羽截口道：「我做你老子，還是你做我老子？立馬召集所有男子女眷，統統離開。」花清淵本無什麼主見，公羊羽氣勢又自逼人，違拗不住，只得匆匆應命，召集眾人去了。

　　此時間，「兩儀幻塵陣」前已成修羅屠場，元軍士卒不斷從石陣中湧出，箭似飛蝗，刀槍如林。梁蕭四周屍體越積越多，同伴越來越少，劍下血光四濺，以他百戰之身，也殺得手軟。正當此時，忽聽身後花清淵高叫道：「梁蕭，雲殊，大夥兒都撤了，你們也快退吧。」

　　群豪聽了，紛紛後退，元軍緊追不捨。眾人且走且鬥，不消片刻，已到秘道之外。花清淵指揮天機宮弟子，以弩箭守在秘道兩側，接引群豪。梁蕭見狀，忽施反擊，直蹈敵陣，斬了兩名百夫長，將眼前敵人殺散，正欲退回秘道，忽聽得花慕容驚叫道：「雲郎。」回首望去，只見雲殊肩背腿上各中兩箭，被數百名元軍圍在陣心，四周同伴早已死盡，雲殊獨劍迎敵，身法漸已滯澀。

　　花慕容驚駭欲絕，提劍便要衝出秘道。花清淵想要阻攔，忽見梁蕭縱身趕至，抓住花慕容肩頭，柔勁湧．出，花慕容不由自主，向秘道倒飛回去，她心中驚怒，厲聲喝道：「好呀，姓梁的你落井下石麼？」梁蕭聽慣了詈罵之辭，一時懶得辯駁，揮劍蹈入陣中，殺透一條血路，直抵雲殊身後。雲殊已殺得紅眼，髮髻紛亂，瞧得眼前人影晃動，不顧敵我，舉劍便刺，梁蕭揮劍擋住，喝道：「是我。」雲殊神智一清，征然道：「是你？」梁蕭點頭道：「並肩殺出去。」雲殊心神一陣恍然，全不料今生今世，竟會與這生平第一大敵聯手對敵。

　　此時元軍越來越多，弓弩手結成陣勢，羽箭紛紛射來，梁蕭刺倒一人，奪過一把單刀，見雲殊魂不守舍，急喝道：「呆什麼？我守，你攻！」雲殊還過神來，只見梁蕭左刀右劍，掄得好似兩輪滿月，將射來弩箭紛紛盪開，剎那間，他豪氣頓生，長嘯一聲，縱劍殺出，兩人背靠著背，雲殊揮劍開路，梁蕭則阻擋弩箭，一正一反，如影隨形，片時間，已離秘道不遠。此時花清淵已敵不住元軍的強弓硬弩，向秘道內退卻。廝鬥間，忽聽遠處慘呼連連，梁蕭舉目望去，卻見遠處五個天機宮弟子在樹林邊被一隊元軍圍住，就這一瞥的功夫，又倒了兩個，餘下三人苦苦支撐。雲殊振劍欲上，但覺創口鮮血疾湧，甚感乏力。梁蕭略一沉吟，忽道：「雲殊，你先退吧。」雲殊冷笑道：「你有膽氣，我就沒種麼？」梁蕭道：「你有妻兒，我卻沒有。瞧瞧你妻子好了。」雲殊不覺回眸一顧，只見花慕容眼中含淚，臉上滿是焦慮，再回頭時，梁蕭已越過眾人，奔向那三名天機宮弟子。雲殊胸口一熱，正要隨上，忽見花慕容、花生、九如齊齊殺出，上前迎接。此時元軍潮水般繞過梁蕭，向秘道大門奔來。雲殊心知眼前守住秘道，才是緊要，一咬牙，轉身刺倒數名元軍，與眾人合在一處。將百餘名元軍殺散，守在秘道口處。

　　梁蕭趕到時，三名弟子已只剩兩人，均已受傷，回頭看時，只見元軍封住退路，箭如潮湧，將秘道口眾人射得抬不起頭來，一隊鐵甲步兵手持利刃，居中突出，撲向秘道口。再過片刻，秘道便有失守之虞。剎那間，梁蕭心中已有決斷。抓起一名弟子，大喝一聲，猛力一拋，那弟子雲中霧裡般飛過人群頭頂，落到秘道前方，花生飛步搶上，將那弟子接住，九如則揮棒擊打箭矢，師徒聯手，一進一退，快逾閃電。梁蕭又抓住剩下那名弟子，如法炮製，這次卻是了情與雲殊奔出來，一個接人，一個擋箭，轉眼又將那名弟子救了回去。

　　梁蕭回頭一望，已再無被困之人。風憐手持盾牌，迎著箭雨，從人群中擠出來，高叫道：「師父，快些回來。」花曉霜在人群之後，瞪大眼睛望著梁蕭，面色蒼白如紙。梁蕭眉頭一聳，揮劍劈翻兩人，長吸一口氣，朗聲道：「雲殊，放閘吧。」

　　眾人俱是一怔，卻聽梁蕭又喝一聲：「雲殊，放閘！」此時間，秘道前方已聚了千餘元軍，喊聲震天，一部圍攻梁蕭，一部發箭射人秘道，眾人抵擋不及，有人中箭，叫出聲來。雲殊望著梁蕭，臉色慘白，一隻手按上閘閥，這閘閥拉下，千斤閘落下，外面再也休想打開。風憐一邊叫喚梁蕭，一邊回望，正好被她瞧見，不由得尖叫道：「姓雲的，你敢放閘，我作鬼也不會放過你。」花生也叫道：「別放閘，梁蕭，俺……來幫你。」低頭便想衝出去，卻被一陣箭雨逼回來，剎那間，花生忽覺一隻纖手顫抖著搭上肩膀，回頭望去，卻見花曉霜滿臉都是淚水，雙唇微微顫動。此時間，花生才發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花曉霜身上。

　　「放閘。」梁蕭又喝一聲，聲音透出焦慮，此時他身邊四面八方都是元軍，流矢亂飛，刀槍並舉，端地殺不勝殺。花曉霜望著梁蕭，雙頰白得近乎透明，她的身子驀地晃了一下，艱難地轉過頭，啞聲道：「姑父，請放閘。」風憐怒道：「師娘，你瘋了嗎，師父還沒回來，臭女人，你……你根本不是我師娘，好啊，你們都不管他，我去，我去救他。」正欲奔出，鼻間忽地嗅到一股異香，只覺天旋地轉，昏倒在地。

　　花生一驚，急道：「曉霜，你……」花曉霜幾乎就要虛脫，全靠花生支撐著，只覺那聲音細微難辨，好似來自天外，而不是從自己嘴裡吐出來：「放閘！」雲殊雙眼一閉，伸手拉下閘閥，千斤閘轟然落下，隨著一陣嗤嗤的細響，將無數箭矢隔在外面。花曉霜呆呆地瞧著那最後一線光亮消失在閘底，心中那線光亮也似乎隨之泯滅了，唯有無窮無盡的黑暗擁上來，將她吞沒，她慢慢地倒了下去，什麼都不知道了。梁蕭瞧著閘門合攏，心頭再無牽掛，使出渾身解數，人劍相御，出沒無端，在樓台巷道間與元軍游鬥，天罰劍飽吸人血，散發出妖異紫芒。

　　不一時，只見一夥元軍抬著撞木奔向千斤閘門，梁蕭心知元軍欲要破閘，當即逆著箭雨，奔到撞木近前，人劍如一，將撞木劈成三截。元軍紛紛叫罵，羽箭紛至，梁蕭躲閃不及，肩背交處中了一箭，痛入骨髓。他咬牙殺出重圍，退上靈台，將二十八個渾天儀踢落台下，砸得元軍嗷嗷慘叫。鬥了片刻，元軍攻上靈台，梁蕭縱身跳落，翻翻滾滾，輾轉殺過「沖虛樓」、「春秋廬」，在「藥王亭」又吃了一箭，氣力漸衰。梁蕭心中明白，自己多支撐片刻，元軍便難以分心，撞破閘門，是以拚死苦戰。

　　鬥到午時，梁蕭連斃大將，始終不讓元軍有暇破閘。但他縱然無敵於天下，以一敵萬也是勉為其難，只瞧得元軍越來越多。漸漸氣力難支。正鬥得艱苦，忽聽東方傳來數聲長嘯，元軍陣勢陡然一亂，梁蕭趁機脫出重圍，縱上屋樑，舉目一瞧，不由暗暗吃驚，只見蕭千絕黑衣飄飄，與中條五寶並肩殺來。中條五寶都持兵刃，六人聯手，頓時衝開一條血路。

　　蕭千絕瞧見梁蕭，朗聲道：「小丫頭和小和尚呢？」梁蕭一轉念，才明白他說得是曉霜與花生，當下道：「盡都走了。」蕭千絕眉頭一皺，道：「谷中只得你一個？」梁蕭道：「不錯。」說話聲中，七人已匯合一處，胡老一哈哈笑道：「老大，你還沒死啊？古怪古怪。」梁蕭笑罵道：「你們五個活寶不死，才叫古怪。」

　　胡老十笑道：「老大，上次老子被你甩了，大大地憋氣，這次你無論如何，甩不掉老子了。」梁蕭胸中一熱，嘿然不語。胡老百笑道：「老大，老子一路殺來，少說殺了一萬多人，你殺了幾個？」梁蕭一怔，道：「胡吹牛皮，一萬個紙人還差不多！」胡老千笑道：「老大高見，我才殺區區三千人，他哪能殺到一萬？」胡老萬道：「胡老千你又胡吹，老子才殺四千，你怎麼就殺了三千。」

　　胡老一啐道：「你們都不及我，老子殺了一萬零一個，比胡老百還多了一個。」胡老百奇道：「怪了，難道胡老一你算學大進，竟連這一個也數得清楚。」胡老一嘿笑道：「老子數千數萬，唯有這個一麼，從來

　　沒數錯過。」五人一邊大吹法螺，一邊奮力衝殺，蕭千絕卻一言不發，只顧出手傷人，他手無兵器，要麼空手殺敵，要麼奪取他人兵刃，任何兵器到他身周，均能傷敵。中條五寶從谷外殺人，早已疲憊不堪，鬥得半晌，漸已不支，忽地一陣箭射過來，胡老萬膝上中箭，禁不住慘嚎起來，胡老千瞧見，伸手扶他，誰知元軍羽箭又至，胡老千被胡老萬拽著，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射成一對刺蝟。忽聽身後風聲陡起，蕭千絕橫身掠過，抓住二人背心，將其拖到一旁。

　　胡老千險死還生，抬頭喜道：「蕭大爺，多謝了。」卻見蕭千絕抿著嘴，目光閃爍，神氣頗為古怪。這時兩個元軍挺槍撲來，蕭千絕陡然轉身，兩掌一掄，抓住雙槍反送回去，那兩名元軍哼也未哼，便即斃命。

　　他這一轉身，胡老千赫然看見他背後插了兩支羽箭，不由吃了一驚，只當自己眼花，揉眼再瞧，那兩支箭明明白白插在蕭千絕身上。蕭千絕身被重創，適才這招已使得極為勉強，斃得二人，禁不住步履踉蹌，忽地一記流矢射來，正正貫穿他的左胸。蕭千絕眼前一眩，倒退三步。

　　中條五寶個個雙眼赤紅，厲聲怒吼，不論受傷與否，紛紛搶到蕭千絕身周，舞動兵刃，端地狀若瘋虎。梁蕭見蕭千絕受傷，心中百味雜陳，也不知是否該當相助。略一猶疑，叫道：「上閣樓去。」抓起胡老萬，退上一邊的「天元閣」，這所閣樓乃是他當年學算之地，地處天機宮中心，高達九層，窗開八面。剩下四寶拚死護著蕭千絕，且戰且退，也緩緩退人閣中。

　　七人居高臨下，元軍急切間不敢衝上，只是向閣中放箭。七人直退到頂層，元軍羽箭才難射上。蕭千絕坐將下來，閉上雙眼，微微喘氣。胡老千扔掉兵器，撲在地上，哭道：「蕭大爺，胡老千是王八蛋，狗東西，屁都不如，您老卻是萬金的身子，怎可為了我和胡老萬損傷自己。」邊說邊打自己耳光，其他四寶也是哭聲一片。

　　蕭千絕張開雙眼，冷哼道：「哭什麼哭？誰再哭的，老夫丟他下去。」他話一出口，五人哪敢再哭，一個個忍著眼淚，呆呆望著蕭干絕。蕭千絕長吸了口氣，胸前的血水卻湧得更快，口中咳出血來。中條五寶見狀，又要痛哭。蕭千絕厲聲道：「不許哭。」他望著胡老千，冷聲道：「誰說你是屁都不如的狗東西，哼，我蕭老怪的記名弟子若是狗東西，天下人豈非都是狗也不如？」胡老千忙道：「胡老千錯了。」蕭千絕望著五人，忽而嘆了口氣，道：「我以往待你們嚴厲了些……」胡老一忙道：「嚴師出高徒！」蕭千絕瞪他一眼，道：「老夫就算是嚴師，你們也算不得高徒。」中條五寶均是臉上一熱。

　　蕭千絕又道：「你們既是老夫記名弟子，我救你們也是理所應當，不過，老夫以前沒教你們多少功夫，你們遇上大敵，難以自保，是以老夫今日挨這三箭，命終於此，也算報應！」中條五寶哭道：「蕭大爺你武功絕世，決計不會送命的。」蕭千絕搖頭道：「武功再高，也是血肉之軀，終有一死。不過，用我這條老命，換取你們兩條小命，老夫也不後悔。」說到這裡，他眼中露出淒然之色，「其實，老夫十年前就該死了，活到現在，早已夠了。」梁蕭見他如此神情，心頭不覺微微一震。

　　蕭千絕默然片刻，掃視中條五寶，道：「你們隨我多年，始終名分不正；你們還想做蕭千絕的弟子麼？」成為蕭千絕人室弟子，是中條五寶畢生所願，當下齊聲應道：「想！」蕭千絕臉上破天荒露出一絲笑意，大笑道：「好，今日老夫便將記名二字去掉，從今往後，你們都是我的好徒弟。」中條五寶被他臨終之時收為弟子，亦悲亦喜，涕淚交流。

　　蕭千絕目視梁蕭道：「小丫頭與小和尚真的脫身了？」梁蕭默然點頭。蕭千絕道：「好得很，老夫欠他倆一條命，今日到底還了，哼，老夫生平恩怨兩清，從不欠人。」說罷目中威稜畢露，縱聲長笑。蕭千絕為人極重恩怨，當日被花生和曉霜所救，之後一直遙遙隨著二人。花曉霜三人多年來闖蕩江湖，安然行善，全賴蕭千絕暗中護持，將惡事凶事盡都包辦了。後來花曉霜遇上了情師徒，又聽到梁蕭消息，結伴南來，到了括蒼山前，蕭千絕暗忖必已無恙，便不再相隨，覓地飲酒，正遇上中條五寶聽到梁蕭消息，也趕來括蒼山。蕭千絕便將他們叫下，與自己同行。過不一日，忽聽說元軍攻打天機宮，蕭千絕率中條五寶殺人宮中，欲助花曉霜、花生二人脫身，孰料卻遇上梁蕭。

　　蕭千絕笑了兩聲，氣息稍弱，臉色越發灰敗，瞧了梁蕭一眼，淡然道：「小子，你不是恨我得緊麼？如今要殺老夫忒也容易，幹麼還不動手？」中條五寶大驚，一字站在蕭千絕身前，胡老一怒道：「老大！你若動蕭大爺一根汗毛，老子立馬與你翻臉。」蕭千絕喝道：「誰要你們多事，滾開些，讓他來！」中條五寶不敢違拗，灰溜溜退到一邊，望著梁蕭，眼中大有懇求之意。梁蕭默然片刻，搖頭道：「罷了，蕭千絕，你我仇怨就此作罷。」

　　蕭千絕冷笑道：「讓你殺你不殺，你這廝做事倒也古怪！」梁蕭也冷笑道：「你老怪物做事又何嘗不古怪？」蕭千絕八字眉向下一垂，點頭道：「說得好，我是老怪物，你便是小怪物。」梁蕭點頭道：「不錯，你是老怪物，我便是小怪物。」蕭千絕怔了一怔，哈哈大笑起來，猛然間，他笑聲一歇，雙目陡張，突地拔出胸前長箭，揮手擲出，此時一名元軍士兵正從窗外走廊邊冒出頭來，這一箭正正刺穿他胸口，將他帶得飛下閣樓，長箭穿胸而過，勁急不減，嗡得一聲，又將樓下一名千夫長釘死在地上。元軍發一聲喊，驚得紛紛退下樓去。

　　蕭千絕擲出這天雷霹靂般的一箭，放聲長笑，但只笑了半聲，脖子一歪，盤坐而逝。元軍密密麻麻圍住閣樓，均為蕭千絕臨終一箭所懾，聽得樓上哭聲震天，一時卻無人敢上。忽見一頂八人大轎分開眾人，急急而來。轎上跳下一人，盔甲鑲金錯銀，甚為華貴。一名千夫長匆忙上前，跪道：「鎮南王，梁蕭與幾名反賊均在樓頂，居高頑抗，還請王爺下令。」

　　脫歡額上青筋暴突，此次損兵折將，卻沒逮住半個俘虜，當真恨怒如狂，深感對朝廷無以交代，盯了天元閣一眼，恨聲道：「放火燒樓，逼他們下來。」千夫長遲疑道：「可是，明先生說了，不許用火。」脫歡睨他一眼，冷笑道：「他是鎮南王，還是我是鎮南王？」

　　千夫長心頭打了個突，匆匆發出號令，剎那間，火箭如蝗，向天元閣射到。不一陣，天元閣火光熊熊，燒得毗剝作響。

　　火燒得正盛，忽有一道人影越過人群，飛掠而來，黃衫白鬚，正是明歸，他奔到脫歡身前，驚道：「大王，為何放火燒樓？」原來明歸守在石陣前，指揮諸軍出人，忽見天元閣火起，大吃一驚，匆忙趕來。脫歡正自惱怒，聞言喝道：「本王做事要你多說？哼，一個逆賊也沒拿住，你叫我如何向朝廷交代。諸軍聽令，將這勞什子天機宮盡數焚了，出出本王這口鳥氣。」明歸大驚，不及阻攔，只見千箭齊發，射向其他房宇，火借風勢，天機宮頓時燒成一片火海。

　　明歸瞧得沖天火光，不禁呆了，他十多年來，處心積慮，要從花無媸手中奪回天機宮，甚至不惜投身外族，引兵攻打，孰料到頭來，盡被一把大火焚去，一時又覺心痛，又覺憤怒，瞧那沖天烈焰，心頭也似火灼一般，驀地一咬牙，跪拜下來，沉聲道：「大王，還看明歸多年追隨的分上，速速下令滅火，救出屋內圖書。」脫歡冷笑道：「本王決斷的事，從來不改。你好好指揮軍隊去，燒幾座房子，幾本破書，有什麼了不起的……－」正說著，忽見明歸抬起頭來，眼中透出怨毒，不覺驚道：「你做什麼？」驀地惶急起來，抽身欲退，明歸早已跳起，雙掌齊出，正中他胸口。這一掌全力發出，將脫歡肋骨打塌了大半，脫歡口吐鮮血，俯下身子，伸手欲要拔劍，卻被明歸抓住頭顱，向右一擰，脫歡喉骨碎裂，兩眼發黑，哼也未哼，便委頓在地。

　　明歸擊斃脫歡，眾軍無不愕然，繼而刀槍齊上，明歸大吼一聲，揮掌撥打，片時間，連斃十數名元軍，但背上也中了一箭，深人內腑。他奮起神威，揮掌震死一名元兵，跌跌撞撞走了數步，忽覺後心銳痛，一根長矛刺入後心，明歸回掌擊斷矛身，頭也不回，發瘋也似向「天元閣」奔去，但刀槍箭矛蜂擁而來，他尚未奔到，便已傷重不支，仆倒在地。

　　明歸此時已覺不出疼痛，兩眼也被鮮血迷糊，恍惚間，耳邊似乎傳來一個女孩兒脆生生的嗓音：「明歸哥哥，你又在天元閣看書麼？嗯，我問你，咱們為何要守護這些書呢？」「小媸，是你啊？哈哈，這些書麼，都是祖先們用性命保下來的。爹爹說過了，書在人在，書亡人亡。故而不管花家還是明家，但使活著一天，便要誓死守好這些書……」

　　「書在人在，書亡人亡。」明歸神志驀地一清，掙將起來，向天元閣走了兩步，雙手虛抓，似要將火光撥開，從中拿出什麼來，此時間，他身邊呼喝大起，刀槍如雪花亂舞，飄飄灑來，明歸一個趔趄，頓被湮沒在下方。

　　這時，遠處響起一串馬蹄聲，土土哈騎著戰馬迤邐而來。一名百夫長面如土色，上前澀聲道：「大將軍，明歸陰謀弒主，鎮南王已殉國了！小人護駕不力，還望大將軍責罰。」土土哈冷冷瞧了脫歡的屍體一眼，並不說話，只是望著天元閣，烈火明亮，這一陣的功夫，已然燒到閣頂。忽然間，只聽閣樓上有人高聲歌道：「草木青青，遠來友人，山花綻笑，明月開懷；春光過眼，只是一瞬，你我情誼，可傳萬載；白雲悠悠，只是須臾，你我情誼，千秋如恆；草木青青，遠來佳賓，心如金玉，振振有聲，佳人綻笑，少年開懷，友人是誰，說與你聽，西方巍巍，大哉崑崙！」歌聲雄渾高曠，一霎那間，眾軍眼中都似有了幻覺，在熊熊火光中瞧見一座大山，綿亙東西，巍峨異常。

　　唱罷此曲，那人發出一聲長笑，另有五聲長嘯相和，沖天而起，豪氣縱橫。土土哈端坐馬上，靜如磐石，驀地舉起手。嘯聲倏然而絕，六道人影縱出閣頂，攜一道離離紫電飛瀉而下。土土哈眼中閃過一抹痛色，鋼牙一咬，手臂揮落。一時間，千箭齊發，向那數道人影射去……

　　夕陽落盡，寒煙沉沉，錢塘江水浩浩蕩蕩，匯人大海，人海口矗著幾張白帆，各自繡了一頭金色鼉龍，經過殘陽熏染，憑添了幾分血色。花曉霜站在岸邊，定定望著遠處，身後站著天機宮的女眷弟子。過了許久，暮靄中出現了幾個人影。花曉霜心頭一緊，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得。只見那人影漸漸清晰起來。花生滿身是血，雙手橫抱一個人，蹣跚走在前方，雲殊手持長劍，一瘸一瘸跟在一旁，九如、釋天風、公羊羽、花清淵、秦伯符也各自扶了一人，那五人花曉霜認得是「中條五寶」胡家兄弟。五個人步履踉蹌，顯然都受了極重的傷。

　　花曉霜欲要上前，卻又挪不動步子，想要流淚，卻早已沒了淚水。花生走到她面前，將手上那人放下。四周靜悄悄的，落針可聞。花曉霜俯下身子，抱起那個熟悉的男子，撫摸著那張冰冷的臉，十年來，她不止一次在夢中見到這張臉。她真想這又是一場噩夢，一睡醒來，只見不盡長夜，什麼都沒發生。花曉霜抬眼，茫然瞧著眾人，花生伏倒在地，啞聲哭了起來，一拳一拳敲著泥地，花曉霜見他哭過很多次，但從沒見他哭得像今日這樣悲慟。趙咼也跪倒了，咧著嘴，臉上都是淚水。中條五寶也在哭麼？雲殊他望著天，瞧什麼呢？爺爺低頭瞧著地上，又瞧什麼？九如大師好平靜，臉上怎麼也瞧不出喜怒。釋島主的樣子好奇怪，又像是哭，又像是笑。一時間，花曉霜彷彿置身事外，除了懷裡的這個人，一切都與自己沒有干係。

　　女眷全都啜泣起來，但都竭力壓抑，不敢大放悲聲，只有風憐僵直立著，眼光怨毒，一個個掃過眾人面頰，似要把每一個人都記在心裡。

　　花曉霜的手從梁蕭臉頰一點一點地往下滑，撫過嘴唇，撫過頸項，這一天一夜，她早已哭干了眼淚，明明想哭，偏又哭不出來。或許，今後她再也不知道什麼是哭，也不知道什麼是笑，就和懷裡的這人一樣，安安靜靜地度過餘生。她的手指向下滑著，停在梁蕭的心口上，忽地，她震了一震，張大眼睛。花曉霜給千萬人把過脈，瞧過病，天下沒有哪個大夫的手指比她更靈敏。她分明感到，梁蕭的心脈深處，還有一點暖意，似斷還續，綿綿若存。

　　花曉霜如夢初醒，失聲叫道：「蕭哥哥，我一定會救活你，一定救活你……」她用力抱起梁蕭，向那白帆海船奔去，沿著河岸，她搖搖晃晃，越奔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一定救活你，一定救活你……」眾人聽得一呆，陡然大嘩，紛紛發足隨她奔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花生從地上抬起頭來，江口的海船，早己不知去向。四面萬籟俱寂，只有岸邊的衰草叢裡偶爾傳來寒蛩鳴聲。

　　九如喝了一口酒，歎道：「你清醒了麼？」花生搖頭道：「師父，俺也不知是清醒，還是糊塗，總之心裡難受。」他默然半晌，道：「梁蕭呢，他活著還是死了？」九如嘿然一笑：「和尚也不知道，他是活著，還是死了。死了萬事俱休，活著呢，你難道還要跟著人家夫妻，過上一輩子？」

　　花生怔忡半晌，眼中又流下淚來，說道：「師父，俺心裡好苦，為啥世上總有那麼多辛苦？俺若不長大該多好，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白天吃肉喝酒，晚上睡覺。看不到流淚，看不到死人，什麼都看不到。」

　　九如悲憫地看了他一眼，歎道：「你在紅塵中廝混了十多個春秋，還不明白麼？世事便是如此，你要看時，眾生百態，光怪陸離，引人哭，引人笑，你不要看時，哪有什麼芸芸眾生，哪有什麼大千世界，不過是蕩蕩虛空而已，或許，連虛空也沒有的。」

　　花生驚然一驚，霎時間，十多年所見所聞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絲毫不爽。他怔忡半晌，忽地慢慢站起來，瞧著天上一輪滿月，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便是千斤巨石，也激不起絲毫漣漪。

　　九如瞧他神色，站起身來，合十道：「善哉善哉！」花生一拂袖，也合十說道：「喜似悲來悲還喜，流著眼淚笑嘻嘻，菩提樹下呆和尚，雨過山青搓老泥。」

　　九如歎道：「善哉善哉，你已入道，但還未及深，和尚贈你一偈：『百尺竿頭不動人，雖然得人未為真，百尺竿頭須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

　　花生卻理也不理，九如尚未說完，他已拂袖轉身，大步西去，邊走邊自大笑，可笑聲之中，卻已聽不出悲喜。九如不由讚道：「好和尚！恁地了得。」目送花生遠去，驀地轉過身來，將葫蘆中殘酒一飲而盡，繫在腰間，抬頭瞧瞧天色，木杖在地上一頓，大笑道：「去！寒鴉掠過亂雲去，咫尺茫茫是醉鄉。笑！一笑寂寥空萬古，三分明月照大江！」說著步履瀟灑，望東而去。其時間，頭頂小月一盞，洗得江水流白，幾羽晚鴉漫舞雲中，不知飛向何方。

後記：而今邁步從頭越－－西南師範大學教授韓雲波

　　鳳歌的《崑崙》出版了，這是近年來武俠文學界一件標誌性的大事，若干年後，當我們回顧二十一世紀大陸新武俠時，也許會將《崑崙》和一九五八年金庸《射鵰英雄傳》的出現相比。

　　我從二○○二年起開始關注大陸新武俠，鳳歌無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作家之一鳳歌和我在武俠創作的許多問題上都有共識。這兩點，是我早就想要說一說的。

　　大陸新武俠是中國大陸「文革」以來出生的一代新人的武俠創作，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出現於網絡，以二○○一年《今古傳奇．武俠版》創刊為標誌大規模進入紙質傳媒，二○○四年《今古傳奇．武俠版》和《西南師範大學學報》「二十一世紀中國俠文化」專欄同時在創作傳媒和學術理論界正式提出「大陸新武俠」概念。到二○○五年，大陸新武俠蔚為大觀，一波新的武俠高潮已經噴薄而出。

　　每一次文學文化的高潮，都必然會有標誌性事件出現。一九九四年，人們對金庸小說「文學大師」和「文學革命」的評價，已經成為中國大陸武俠文化高潮的標誌。十年之後的二○○五年，鳳歌（崑崙）的連載和出版，則無疑是包含著觀念與技巧巨大創新的武俠新高潮的標誌性事件。

　　《崑崙》是一部好看的小說。情節曲折，武功精采，情感動人，並以整體上的大氣恢弘，引人入勝地進入一個江湖、歷史、人性、文化多方面得到廣泛表現的世界。《崑崙》的主人公梁蕭在天下紛亂之際，身負刻骨銘心的破家之痛，天機宮忍辱學藝、大元鐵騎馳騁疆場、茫茫南海無涯漂泊、中亞非歐三洲遊歷的複雜經歷，構成了一個宏大廣闊的小說「全球化」世界。

　　鳳歌曾和我談起，在文學發展上，他不太傾向於「革命」而更欣賞「改良」。我以為，文學的飛躍是一個複雜系統，在觀念、技巧各個鏈條，進程是不一致的，這就像搓麻繩，數十條線接頭必須分開，如果全在一處，勢必造成斷裂，而斷裂無疑會有長久的後遺症。金庸小說之所以成為「一場靜悄悄的文學革命」，就在於他走了漸進路線，我想這就是鳳歌的「改良」吧。然而，到末了終於是「革命」，無數細小的聲音匯合起來就是一出宏大的合唱，聲震天地，響遏行雲，成為標誌性的事件。鳳歌以「改良」寫《崑崙》，表面上並不「先鋒」，「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骨子裡仍是一場集大成的「革命」。大陸新武俠已經出現許多優秀作家，小椴的技巧、滄月的感覺、步非煙的想像、方白羽的哲思，都有突出表現，但能將不同方面集中在一起，則要首選《崑崙》，也許鳳歌的許多單項都不是第一，但綜合卻無疑是最好。曾在鳳歌家鄉古夔州寫下許多不朽篇章的詩聖杜甫說：「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吾師。」而現在，鳳歌轉益多師，在改良中革命，他自己已成了「師」。將來，不知鳳歌可與他的鄉先賢杜甫先生媲美否？

　　《崑崙》「革命」性的根本在於觀念創新。金庸是後殖民時代對民族壓迫和人性禁錮的反抗，鳳歌是全球化時代對和平與發展世界主題的求索。二○○五年七月十六日，《今古傳奇·武俠版）和（西南師範大學學報》聯合在重慶召開了《崑崙》創作討論會，我在會上提出以《崑崙》為標誌的大陸新武俠科學主義、理想主義、和平主義「三大主義」，分別作為港台新武俠哲學主義、現實主義、民族主義三者的對立、發展、創新與飛躍。

　　科學主義構成梁蕭武功和人生的智慧動力，他最大程度地得益於其數學造詣，融合東、西方兩大數學傳統的智慧。金庸的智慧動力主要是哲學，陳家洛的庖丁解牛掌和令狐沖的獨孤九劍都是如此。哲學是人文之母，數學是科學之母，科學技術的先進生產力性質在鳳歌這裡得到高度重視，體現了科學主義對武俠文體的動力作用。鳳歌和我談過「職業小說」概念，賦予主人公特殊才能，讓主人公成為專才，他舉了大衛·科波菲爾香水嗅覺天賦和約翰·克利斯朵夫音樂天賦的例子，特殊的科學才能賦予作品以現代性。近五十年來，西方出現了一批專業性很強的小說類型，如律師小說、警察程序小說、高科技小說等，在其中，科學主義已經成為創作的第一動力。這是值得我們將其與中國傳統武俠相結合而開創大陸新武俠嶄新局面的。

　　理想主義代表了對歷史發展的規律性認識，人類對自身終極性價值的追尋，最終會體現為永恆的烏托邦性和彼岸性認識，而這在現實中都是永不能達到的，我們只能最大限度地去接近它。梁蕭發現，他愛的每一個女子、他每一次的輝煌功業，都終是不幸，他總是搖擺著。有人把這當作是梁蕭的一個不足，而我以為，他的搖擺正是他先覺者意義的體現，是一種堅韌，是他對理想信念的不懈追尋，他不斷地在反思、否定、超越和提升自己。他越來越孤獨，這是每個先覺者都必有的痛苦。梁蕭的複雜民族成分，他在痛苦思索中的兩難和搖擺，使他集中了金庸小說中郭靖、張無忌、蕭峰共有的光輝，梁蕭因此是一個站在前輩武俠巨人肩上的新的巨人，閃現著崇高的理想主義的光芒。

　　和平主義是當今世界的主題。鳳歌讓梁蕭在立下攻陷襄陽的赫赫戰功之後，在目睹生靈塗炭的反人道行為之後，毅然反出元軍大營。鳳歌還寫了雲殊「反元扶宋」狹隘民族主義作為對比。梁蕭的行為本質，符合人民的根本利益，是對人類生命和尊嚴的維護和尊重，是對人民群眾存在狀態的群體力量作為歷史前進動力的思考，這是先進的文化。和平主義的主題，和金庸的武俠民族主義形成鮮明對比。

　　不僅鳳歌，在燕壘生、滄月以及更多的人那裡，和平主義都已是一股潮流，鳳歌是這中間最深刻和突出的表現者。

　　《崑崙）的「三大主義」，不僅是對前代武俠的嶄新創造，也應合了當代文化最新的思想成果，具有對大陸新武俠發展壯大的引導性意義，為其進一步發展提供廣闊空間。

　　鳳歌是「文革」後的一代人，他少小生長於詩聖之國的古夔州（今重慶奉節），負笈求學於天府之國的四川大學，供職於九省通衡的江城武漢。重慶的豪情、成都的雅緻、武漢的包容，融進了他的血脈。

　　而這三個城市，也是我曾生活和求學的地方，重慶的古道黃桷、成都的錦江芙蓉、武漢的東湖雪櫻，使我長久回味，我因此與鳳歌無論在現在還是將來，都會有更多的共鳴吧。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崑崙》已經是大陸新武俠的一個標誌性事件，我更希望鳳歌進一步成為大陸新武俠的一個標誌性作家，將來更會遠遠超出武俠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