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獄邊緣
第二章　無法無天
第三章　辣手摧花
第四章　替天行道
第五章　義無反顧
第六章　血淚前塵
第七章　撲朔迷離
第八章　逆我者死
第九章　命運坎坷
第十章　巫山雲雨
第十一章　鑄成大錯
第十二章　血債血還
第十三章　舞場血案
第十四章　死的陷阱
第十五章　蛇蝎美人
第十六章　情場戰場
第十七章　強權肉食
第十八章　柔腸寸斷
第十九章　皆曰可殺
第二十章　罪該萬死
第廿一章　英雄大會
第廿二章　紅塵永訣
第廿三章　奸計敗露
第廿四章　節外生枝
第廿五章　天羅地網
第廿六章　命中註定
第廿七章　天翻地覆
第廿八章　平地風波
第廿九章　冤冤相報
第三十章　插翼難飛
第卅一章　殺人者死

《職業兇手》費蒙

《二○一六年一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第一章　地獄邊緣

　　東方之珠──香港，位在鐵幕邊緣，那是「民主的走廊」、「和平的樂土」，愛好自由者的「天堂」。但是在「天堂」裏，仍有失去自由的人們！

　　赤柱監獄，堪稱東方最華麗的監獄，這座大理石的西式建築物，裏面的牆壁全粉飾得潔白無瑕，天花板上迂迴環繞有精工的雕刻，一如古典的藝術之宮，幾根大石柱乳白玉滑，地板擦得澄亮透明如鏡，辦公的地方，佈置得嚴肅簡潔，肅靜得絲聲可以遠傳。

　　尤其內進，重重關閘警衛，最後有一道銅牆鐵壁，封住了一座上下兩層的大監倉，獄室排列整齊，大小劃一。獄閘一色是白銅柵柱，用擦銅油磨得晶晶銀亮，真如皇宮般的壯麗，輝煌華貴。

　　這裏，就是囚犯消磨徒刑，受法律制裁的所在地，多少愛好自由的人們，冒著生命的危險衝出鐵幕，掙脫枷鎖，投到自由的天地裏，為著生活無靠，飢寒煎逼挺而走險，因而觸犯法網，被囚禁在這裏。

　　一天清晨，曙光微露，閃著銀輝的鐵柵閘門打開，獄警持著「提票」提出一名犯人，說：

　　「朋友，你自由啦！跟我來吧！」

　　大學生田野，北方人，個子高大，肩膊寬闊，臉孔略顯得有點消瘦，凝呆而憔悴的臉上掠起一陣詫異，他撫摸著蓬亂的頭髮，猶疑為什麼判了二十九天的徒刑，僅關禁了三天，就獲得釋放。

　　「誰保釋了我？」他問。

　　「你的朋友，在辦事處等著你啦！」獄警說：「香港是殖民地，有錢好辦事，像你這種案子早就好交保啦！」

　　他的心情忐忑，腳步沉重，隨著獄警，跨出重重柵閘，在「保管處」脫下那件鑲著號碼的囚衣，領回了那套破舊而補的千瘡百孔的西服，蹣跚地跨出最後一道銅牆，三天的囚犯生活，如夢般過去，如今重新吸到了自由的空氣，又如在夢中的一般。

　　走進辦事處一眼就看見他的朋友吳全福正呆呆地站在那裏等候。這是他居住的那間下級公寓的一位鄰居，個子矮小，團團的臉，穿著一身褪色的黑香雲紗衫褲，一家老少五口人，依靠在馬路旁擺個小書報攤糊口，那有這麼許多的錢來保釋他呢？

　　田野的心頭上，掠起一陣無形的慚愧與難過，眼淚幾乎要淌下。

　　「你那來的這麼多的錢保釋我？」田野執著吳全福的手。嗓音有點羞澀。

　　「我們出去再說吧！」

　　吳全福替田野辦完保釋手續後，那英籍的典獄長向田野提出最後的申誡。

　　「以後不得再犯，否則遞解出境！」

　　跨出皇宮般的天牢，陽光絢麗，正在初春時分，遍山間一片蔥綠。路上行人稀少，晨風撲面，回顧那座華麗的建築物，仍囚禁了不少同命運的同難者，田野的心田上，不由地又湧上一陣感懷。

　　「你那來這麼多的錢保釋我？」他再問。

　　「還不是三姑娘──」吳全福說：「十塊錢一天折算的罰款，總共二百六十元，是她拿出來的，我不過出面保釋……。」

　　三姑娘是個出賣靈肉的私娼，在整間下級公寓中，是田野唯一最瞧不起的人，但是如今，這個出賣靈魂的女子，竟花出鉅額的錢財，換取了他的自由，這筆錢財，不知是犧牲了多少靈肉的代價才換回來的？

　　田野，這堂堂的大學生，兩年前，還是個紈袴子弟，父親當縣長，家中相當富有，赤禍蔓延，山河變色，把他們一家人全沖散了，田野隨著學校，由北方遷移廣州，復又由廣州流落到香港。

　　香港已有人滿之患，人地生疏，舉目無親，想找個職業，談何容易，即算更有學問，也無法施展。大學生又怎樣呢？失業起來，一樣挨餓。

　　吃飯難，甚至來降格而求，做個苦力吧，也得有路線，必需是要「圈子」裏的人，先進了幫會才行。

　　田野性格剛強，不肯隨便低聲下氣求人，初時曾獲得一份僅足糊口的家庭教師職業，因為個性倔強，為東家不滿而被辭去！失業累年，靠典當及變賣隨身用品度日，最後為飢餓煎逼，而且欠了二房東兩個多月的房錢，受了一陣冷言熱嘲的奚落，萌生厭世之念，當他意欲投海自盡之際，路遇一個華麗妖艷的女人，招搖過市，求生的慾念油然而生，一時錯念，走上歧途，竟去搶奪那女人的手提包。為巡路的警察發現，田野在學校時，本是個運動能手，孔武有力，警察追捕時，非但不肯就捕，而且揮拳反抗，毆傷了警察，終於被擒獲。他的罪名是搶竊、拒捕。在警署內吃了一頓苦頭之外還判了廿九天有期徒刑，幸而是初犯，而且在香港的法律下，只要肯罰錢，就可以折罪。

　　但是一個有血氣的人，用妓女的金錢來贖罪是怎樣也不好消受的。

　　「誰都沒有想到，你會做出這樣糊塗的事情！」吳全福感慨地說：「而且你還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有什麼困難，為什麼不向我們說呢？」

　　田野忍耐著滿腔辛酸熱淚，垂首無語。

　　吳全福不忍使田野過份難過，解釋說：「譬如說我吧！從前也在縣政府當過一任股長，現在呢？卻拋頭露面在馬路旁擺著書攤度日……誰叫你生長在這災禍連綿的年頭，今天逃難，明天逃難，文人都不再是穿長衫的時候了，能夠將就著糊口度日，也就算了，還管他什麼體面不體面。……」

　　田野的心情煩重，一直保持緘默，絕不開腔。

　　「哎，只怪我們的國家時運不濟……」吳全福最後說。

　　由赤柱，可以乘公共汽車回上環。他們的那間下級公寓，位在上環的末段永樂東街，是一座連街四面四層樓的舊式洋房，樓下是一間雙開間門面的「長生國藥號」。這間藥鋪，除了售賣國產的土藥以外，還批售南方的生草藥材，所以特別顯得潮黯污穢。

　　香港的樓房，多半是由街面的側門，上一行樓梯，直通達各層樓上的，每層樓約有房間四五個之多，田野是居住在三層樓上，由樓梯進入橫門，當中是一條狹窄幽黯的甬道。旁邊用板壁間隔開成行列的房間，田野租住在正當中最窄小的一間，三姑娘住在他的右鄰，接近廚房與廁所的甬道，她是個單身的異鄉女郎，私底下做著出賣靈魂的賤業，每日均有奇形怪狀的陌生人過訪，所以引起田野的不滿及憎惡與鄙視。

　　左鄰是一個政府的低級公務員，夫妻兩口住著，再過去便是吳全福的房間，他一家老小有五個人，擠在一間十尺來見方的房間，比鴿子籠還不如，由甬道直通出去，是一間另外間隔的房間，這是二房東閻婆娘自己所居住的，而且她還把公用的騎樓完全佔為己有，用板壁隔開，搭上天花板瓦蓋，佈置成一個小巧的客廳，將房客完全摒棄在外，分劃成天堂與地獄之界。

　　田野悒悒地行上樓梯，他感到慚愧無以自容，自忖以往對三姑娘的錯覺，天底下並沒有生下來就註定是出賣靈魂的人。他跨進甬道時，就聽得三姑娘正在和閻婆娘爭吵，而且把他僅餘下的幾件破得可憐的行李也被擰棄在房門口外面。

　　「閻太太！」三姑娘在向她理論：「別人剛遭遇到不幸的事情，雖然欠了妳兩個多月的房錢，也不應該這樣做法，這樣把別人的東西扔出門外，未免給人家的刺激太大了吧？……」

　　「哼！」閻婆娘的勢利眼瞪得圓圓的，裂開鑲了滿銀牙的厚皮嘴唇，說：「假如每個房客都是這樣做法，我們做房東的豈不是要吃西北風？而且我們這間公寓，住了個搶東西的小賊，給人家說起來總不大好聽，乾脆當我蝕老本，賠他白住了兩個月的房間，讓他搬場還不好嗎？」

　　田野乍聽之下，心如刀割，一時的錯念，畢生的名譽也受了沾辱，「小賊」兩個字太刺耳。他帶著悲忿的心情，兩眼炯炯露光，緘默地橫站在房門口，向閻婆娘虎視眈眈。

　　閻婆娘發現田野已經回來，就楞住了，把欲說出的話，完全嚥了回去，到底田野的身份已經不是個大學生，他是個賊，那身陳舊殘破的衣衫就表明他的斯文已經窮途末路，緘默中含著兇惡，眼光炯炯充滿殺機。閻婆娘不寒而悚，毛髮悚然，不安地想找個地方逃遁，但是田野又攔在房門口，阻住了她的去路。

　　三姑娘也不知如何是好，對這失意而憔悴的青年人，閻婆娘罵街式的惡語自然早被他聽見了，一時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言語來分解這窘困的局面。

　　「田野！你搬到我的房間去住！」吳全福也非常忿懣，對二房東這種不近人情的作風感到痛恨。雖然他的房間已經住滿五個人了。

　　田野仍然保持緘默，倏而彎身拾起他那兩件殘簡破陋而被擰棄出房門的行李，毅然轉身下樓，他不需要同情，更不要接受憐憫，世情冷淡，激使他懷著沉痛的心情，堅毅地應付面臨的困難，決定單獨向外闖。

　　「田野，你上那兒去……？」吳全福急切地問。

　　「田野，回來……」三姑娘在後面。

　　樓梯是直的，田野頭也沒有回，提著行李直出街面，馬路上的行人仍然熙攘，前途茫茫，除了這間住了一年多的下級公寓，其他的地方，一切都是陌生的，終於，三姑娘將他喚住了。

　　「田野，你回來。」三姑娘親切地說。

　　田野停下腳步，但仍不想說話，他有著無限的忿怒。

　　「……我們替你想辦法！」三姑娘再說。

　　吳全福也追趕下來了，他說：「田野，你何必和這種沒有見識的小人嘔氣？搬到我房間裏去住……雖然擠一點，但在這年頭，能將就著活命就算了，委屈一點……」一面，搶下了田野的行李。

　　「要不然，搬到我的房間裏去！反正我晚上又多半不睡在家裏……」倏而，三姑娘自覺言語過於坦率，想堵住嘴巴，已來不及了，便又泰然說下去：「你白天要在外做事，我們碰頭的機會很少！」

　　田野苦笑，孤男寡女，同住在一室，還成什麼體統？況且三姑娘又是操著皮肉生涯的神女。田野搖搖頭，雖然當前的困難沒辦法解決，但是人情的溫暖已充分使他感動。

　　「唉！」他長嘆一口氣說：「我們同樣是難民，為什麼我們要受別人的氣，仗著有幾個臭錢，命運好，比我們先跨上香港一步，租下一棟房子，高利轉貸，便肆意凌人，房客們都得遭她的白眼，這年頭誰能擔保誰沒有做難民的機會……」田野的忿怒無可自制，咬牙切齒，揮拳舞掌，似乎真的需要展開屠殺。

　　三姑娘原是個多愁善感的女人，所以淪落為娼，本身就有許多慘痛，觸景生情，不忍再聽田野說下去，她忽然揪著吳全福的衣袖說：「我有辦法了，吳全福，你快把田野的行李拿上樓去，我有辦法了……。」說完首先轉身向樓梯跑了上去，而且還偷偷地掏出手帕揩拭她的淚痕。

　　這間破爛的下級公寓，污穢、潮黯、冷酷、人等複雜，田野本來就不想再走進去，但是不進去，若大的香港，竟無寸土是他寄身之地。總不能露宿在街頭吧？

　　吳全福提著他那兩件殘破的行李，田野憔悴地跟在後面，又重新一步一步跨上樓去，樓梯上黝黯得連燈泡也不捨得裝上一盞，蛛絲塵垢垂在半空，險些可以觸到面上，樓梯板早已舊得鬆搖，行人踏過，彳亍作聲，和赤柱監房的輝煌建築比較起來，反而成了地獄，田野爭取自由，反而落到地獄裏。

　　三姑娘果然有辦法，她大概和二房東交涉妥當，正在給田野收拾房間呢，田野冷眼向二房東的房間望去，只看見閻婆娘正在房門口點鈔票，而且她的手腕還掛著一串金鐲鍊。

　　田野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三姑娘已傾盡了她所有，為他清結兩個多月所欠的房錢，這個向被自己瞧不起的女人，又憑什麼要向他這樣體貼？田野感激涕零，一陣辛酸撲鼻，幾乎要號啕大哭，但是他有著堅強不屈的精神，能保持人生最大的戰鬥意志。

　　「只要受恩不忘，田野不倒下去，終有報恩的一日……」他心中說。

　　吳全福也開始幫助他收拾房間，這是尺來見方的鴿子籠，即算用噸算的「蘇打粉」洗刷，也不會乾淨。板壁牆上，佈滿了臭蟲血疤，一張木板床，一個衣櫥，一個寫字檯，兩把斷腳椅子，便把整個房間填滿，吳全福領著一家老小，準備用舊報紙將板壁完全裱上，一個剛出獄的囚人，竟承他們如此優厚的寬待。

　　「哦，對了，我還想起一樁事！」吳全福向他的妻子索取了十塊錢，交給田野說：「你出去剃個頭，到澡堂去洗掉一身霉氣，等你回來時，整個房間的觀瞻，就完全不同了！」

　　田野過意不去，怎能自個離去讓他們全力擔勞？但是吳全福強制執行，便將他推出門外。

　　這些全是萍水相逢的朋友，給田野無限的溫暖，激發他天良自譴，存心向上，再重頭做人。

　　以後便是田野的職業問題了，在整間公寓中，除了那對貧苦夫妻的公務員有正當職業以外，其外的幾乎都是流亡份子，以三姑娘的收入最豐。

　　女人之所以和男人不同的地方，就是當她們窮困落泊時，只要肯捨去羞恥，肯出賣她的肉體靈魂，生活就可以有憑藉。男人在他的學問與技術無法施展時，唯有用勞力去換飯吃，勞力賣不出去，就只有挨餓了。三姑娘認識的朋友雖多，多半是些尋花問柳，狎邪的嫖客，人品蕪雜，高下不等，但是在這些朋友當中，以一個娼妓的身份去為田野謀一個職業的話，似乎不大妥當，而且相信田野也不會樂意，唯一的便是吳全福的那個書報攤，即算多上一個看攤的話也無所謂。他們商量再三，只有暫時將田野這樣安置。

　　當夜，吳全福便向田野說明，以一個大學生的身份，拋頭露面攤在馬路旁做攤販，自然是夠難堪的，但是窮途末路，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辦法？這總比挺而走險，較搶劫好，田野感於盛情難卻，只好答應。

　　次日，田野便隨著吳全福在馬路蹲守著，他的頭老抬不起來，凝看著街心往來過路人的步履，皮鞋的新舊，污垢與擦過皮鞋油的便能表現了一個人的環境與身份不同，田野無心鑒別這些，以一張報紙下意識地掩蔽自己的顏面，又不斷地在「謀事」的廣告欄冀圖找得一個謀職的機會。

　　夜間，田野向吳全福聲明，他不能再在馬路蹲下去為他的書報攤服務了，這個聲明使吳全福非常失望，被斯文的枷鎖牽累的人，竟無法剝下斯文的表皮適應環境謀生存，簡直無可藥救！

　　吳全福有點憤懣，自慚能力薄弱，不能適應田野要求，說了幾句怨言，就作罷論了。

　　田野回返房間，思前想後，也自覺對吳全福和三姑娘不住，辜負了人家的好意，受良心譴責，痛苦莫明，正在這時隔著一層薄木板的鄰室，三姑娘的房間來了一個粗暴的客人，他們的談話田野全可以聽見。

　　「蕭艷影，妳欠我的錢，日期又到了，該怎麼說法？」那人說。

　　三姑娘在青樓圈子裏，藝名的掛牌是蕭艷影。據她所說，原是上好人家的閨秀，曾受過中等教育，因為逃避戰禍，落難香港，無親朋依靠，所以淪落為娼，身世頗為淒涼，她的家庭中姊妹很多，排行第三（所以在公寓中大家習慣上稱她為三姑娘），因然蕭艷影也不會是她的真實姓名的，實際上她的真實姓名是什麼？從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打聽。

　　「錢不能還我，利息總要付給我囉？」那人又說，語調非常輕薄。

　　初時，三姑娘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遞煙倒茶，最後忍耐不住，說：「今天剛到期，你便來催著要利息，未免逼人太甚，況且這些錢又不是我借的。」

　　「咦，我們收『花捐』，妳繳不出錢，我替妳代墊，妳打了借條，言明每月九分息，這就不等於借的嗎！」那流氓說。

　　隔著一層薄木板，這些言語能聽得很清晰。田野原對三姑娘的生活糜爛，荒淫無恥，感到厭惡，但是這會兒感恩知遇，態度完全改變了，對三姑娘的事情非常關心，乍聽之下，便知道這個人是永樂街地區的「收規」流氓劉文傑，他仗著沾了警署些許勢力，經常到這裏來和三姑娘擾纏不清。

　　（註：「收規」整個字眼是「收規費」。是黑社會的一種半公開的流氓組織，和警署方面是勾通的，分劃成地區，專事向那些無照營業的攤販，〔如擦鞋、雲吞擔子等……〕每日收規費錢，看營業大小定價，稱為「收黑稅」、「老虎捐」，向無照妓女「收規」稱為「收花捐」，或收「花捐」。）

　　「今天沒有錢，稍為緩一二天總可以囉？」三姑娘語氣非常強硬。

　　劉文傑起了一陣吃吃的笑聲，嬉皮笑臉地說：「何必呢？妳是個賣身的，身體就可以當錢使用，比什麼都硬！最高價錢，一夜賣個四五十，現在妳應付我的利息五十元，乾脆讓我享受一夜，利息對消，不就解決了嗎？」他竟說出這樣無恥的話。

　　「滾你的，又不撒潑尿照照你的臉孔……。」三姑娘叱喝。

　　「我的臉孔雖然比不上小白臉好看嘛，但是妳欠我的債……嘻……。」

　　「喂，你別動手動腳的……」

　　房間內起了一陣追逐掙扎之聲。劉文傑吃吃笑個不停。又說：「妳反正是賣身的，就當如被鬼壓，一夜過去了，大家都有好處……。」

　　「我賣身要看人的……。」三姑娘氣喘喘的掙扎，反抗。

　　正在這個緊要關頭，房門砰然撞開，闖進來一個人，正是田野，雙手緊捏拳頭，向著這個無恥之徒虎視眈眈。

　　三姑娘正被劉文傑死命摟著，衣襟已被剝開，拉至腋下，即算掙扎也沒有用處，看樣子就要屈伏在劉文傑的橫暴之下，看見田野闖進去，她如獲救星，臉孔脹得通紅，忙推開了劉文傑。

　　由於田野的個子高大，劉文傑吃了一驚，楞了一楞繼而又回復了常態，他穿著一身黑香雲紗衫褲，戴著寬邊的大呢帽，豎起大拇指向後一頂，操著南方口音向著田野衝過來叫罵，氣勢凌人，不可一世。

　　「他媽的，你是什麼人？管我這筆閒帳？」

　　「殺人填命，欠債還錢！你這種做法豈非目無法紀？」田野曉以正義說：「天底下那有用利息逼迫別人做所不願做的事情？我們是逃難的難民，來到香港舉目無親，為生活所逼已經喘不過氣了，應該接受同情，不應該受無理迫害，欠你的債款要求遲延兩天並不算苛求……。」

　　「嚇，說教的來了！」劉文傑氣忿地瞪著一雙怪眼不斷地向田野上下打量，驀地有所感觸。「嗯，我想起來了！」他說時豁然大笑：「我知道你是誰了，利源東街搶手提包的小賊！昨天保釋出獄，哈，看你一臉賊頭賊腦的長相，想不到你還會說出這一大篇理論？不過朋友，別以為你交保出獄就沒事了，你的犯罪紀錄仍在，隨時仍然可以把你送到監獄裏去！」他以大指姆自指胸脯，自當是警署裏的大亨。

　　原來，凡是犯過刑事入獄的囚犯，經保釋後，在居住地區管轄下的警署裏，仍保留著一份犯罪記錄卡片，劉文傑是警署的眼線，凡是新的記錄卡片都要過目，所以他知道田野曾犯過搶竊罪。

　　「小賊！事不關己不勞心，民不同官鬥，你還是少管閒事吧！」劉文傑再說。

　　小賊兩字過份難聽，無異在挖田野的「瘡疤」，惹起田野的火性，捏起斗大的拳頭就要向劉文傑打下去，三姑娘見情形不對，忙插身在他們當中勸阻。

　　「大家不要吵……錢是我欠的，自然由我設法償還……」

　　劉文傑的個子瘦小，比田野要矮上半個頭，自己量力不是對手，一面躲避退讓，一面高聲罵街：「混帳，你這個小賊，你敢摸我一根頭髮算你有種……想造反了不成？……狗養的小賊……。」

　　田野絕不回嘴，怒目相視，一直捏著拳頭追趕過去，無奈三姑娘死命擾纏著，不肯讓他動武。

　　「田野……別闖禍……。」

　　公寓內的住客，大人小孩，二房東聽得屋子內吵鬧，都趕到房門口來看熱鬧。

　　三姑娘為緩和僵局計，不顧一切羞辱推開田野，趨到劉文傑耳畔低聲說：「我雖然是賣身的，但是總不能在家裏怎樣……在外面開旅館開房間都可以……由你……。」

　　「好吧，晚上九點鐘我在東亞酒店等妳！」劉文傑的態度傲慢，這樣，他便算自己下了這個臺，匆匆奪門竄鼠出外，復又回頭向田野說：「小賊子，有你的一手，我們走著瞧就是了！」說完揚長而去。

　　「晚上九點鐘在東亞酒店……。」田野聽在心裏非常難受，三姑娘終於屈服了，這可憐蟲，她為著些許欠債，受人肆意蹂躪。田野有著無形的激怒瘀積在心裏無法發洩。

　　三姑娘想安慰他吧，言語又不知從那兒說起。

　　二房東對於這次的吵鬧，自然感到非常不滿，但是房客繳了房錢，她又無可奈何。

　　田野不想再多說半句話，推開圍在房門口看熱鬧的房客，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緊扣房門，鬱鬱悶坐，心胸積壓著一股憤、恨、愁、怨、無法申訴。

　　他想著：三姑娘花了二百六十元保釋他出獄，又替他繳付了每月六十元，積欠三個月的房租，相信是她儲蓄用來預備償還劉文傑的欠債的，捨己助人，這種人類的博愛精神，是夠偉大的。

　　「她肯這樣幫助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呢？」田野喃喃自語：「田野呀！你是個堂堂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怎可以平白受人家恩惠，而且向你施恩者還是一個出賣靈肉受人恣意蹂躪的社會可憐蟲，難道說，你就沒有能力把人家救出火坑麼……」田野痛下決心，要好好重頭做人，要抖起精神再在社會上奮鬥一番，第一樁事情是要將三姑娘救出火坑。

　　人海茫茫，到那裏去謀職業好呢？香港已是人滿之患，找一份職業全靠人事關係，報紙上難得發現一段「招考職員」的廣告。而且他連一件比較光潔的衣服也沒有，稍為大一點的機關也不好意思走進去。

　　板壁上起了陣輕微的彈指之聲，是三姑娘隔著板壁向他說話，聲音非常悲切：「田野，我知道你非常難過，但是和這種地痞流氓用意氣實在犯不著，你是有過刑事案記錄的人，和他們鬥準是吃虧的，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逃難來到這個地方，何不繼續忍耐下去，相信總有一天，我們能見天日的。」

　　田野吁了口氣，他不忍令三姑娘過份傷心，說：「三姑娘，妳既欠了債，又何必保釋我？又何必為我交付房錢？償清了妳自己的債，不就是自由身了麼？」

　　「我並非欠債，這筆錢是欠了他們的『規』費，我現在陷身煙花叢，在他們的地區下謀生，這種錢是一輩子也還不清的，有一天過一天算了……還是你的自由要緊！」

　　「唉！這還成什麼世界？天底下竟沒有一點公道，為什麼沒有人出來主持正義呢？」

　　「田野！我有一個朋友！」三姑娘自板壁縫中塞過來一張名片。「他是一個洋行的經理，說是洋行裏有著一空缺，我給你介紹過，他口頭上已經答應了，你願意去試一試嗎？」

　　田野拾起名片，上面印著，「大萬貿易公司經理，彭建昌」，地址是皇后大道金陵大樓三樓。

　　「假如你有意思去嘗試一下的話，明天早上九點鐘去見見他！」

　　三姑娘對田野越是關心，田野的心中越是難過，他不知如何答對是好，雖然，一個妓女介紹去謀事是不太適宜的，但是在香港人浮於事，有機會自然得去嘗試一番。

　　入夜九點鐘的時候，三姑娘盛裝打扮外出，脂粉塗得非常濃厚，但是仍掩飾不了她臉上的憂鬱，田野知道，三姑娘是被逼迫做著她天良上所不願做的事，她是赴劉文傑的約會去了。這人慾橫流的世界，利慾把人類的本性完全埋沒了。

　　這一夜，田野整夜失眠，輾轉反側無法入夢，他決定要救助三姑娘脫離火坑，決定要到「大萬貿易公司」去嘗試謀差事。

　　次晨，他清早爬起來，把那件殘舊西裝上的油漬塵垢用汽油揩抹乾淨，復又在被褥下取出那條用床板壓了整夜平挺如燙過的長褲，整裝完畢後，因時間尚早，便信步行出海邊馬路，暢懷呼吸著新鮮空氣，這個清晨，他的心情甚為暢快，精神弈弈，因為他要重新做人了。

　　「薪水不要多，只要能養活得自己，再能幫助三姑娘生活，就行了……」他喃喃自說囈語，慾望並不高，準備好了挨苦，把這段苦難的時間渡過去。

　　時間真像蝸牛爬牆般爬過去，好容易才延到了九點鐘，田野匆匆趕到皇后大道的金陵大樓，持著三姑娘交給他的名片，爬上三樓。這個所謂「大萬貿易公司」小得可憐，只佔一間二十來尺見方的亭子間，只有兩張桌椅，冷清清的坐著一個人，模樣像個僕役。

　　田野遞出介紹名片，說明要拜會彭經理。

　　「他還沒有來呢，你等一會吧！」僕役說。

　　田野只有坐下來等了，等，等，呆呆的等著，等到十點敲過，十點半過後，方才來了一位年約三十歲上下的中年人。

　　「經理來了！」僕役說。

　　田野忙禮貌地站起來恭迎，說明來意，這位年輕的經理，初時露出驚詫的臉色，在後復又豁然發笑，以不屑的眼光向田野上下打量一番，非常傲慢地移身在他的總經理位置坐下，頻頻點頭，帶著輕薄的口吻問話，說：「哦，原來是蕭艷影小姐介紹你來的，她是你的什麼人呀？」

　　「朋友……」田野答。

　　「僅只是朋友嗎？」

　　「我們同住在一間房子……不，我的意思是鄰居，相隔一個房間……」田野已露出不安，形色尷尬。

　　這位經理嗤然發笑，燃著一根烟捲，然後板下臉色，說：「我看你不能吃苦罷？」

　　「我能吃苦！」田野堅決答。

　　「我們這裏只缺一名工友，你願意屈就嗎？看你堂堂一表，不會肯降格做工友罷？」

　　「工友……」田野感到失望。

　　「唉，這年頭，能夠有『拖鞋』飯，就吃下去，吃『軟』飯容易，吃『硬』飯難煞呀！」彭經理說完捧腹而笑，逗得旁邊的僕役也失笑聲出。

　　（註：「拖鞋」飯及「軟」飯，是南方人譏諷靠女人吃飯的稱謂。一如上海人稱「拿工鈿」的意思。）

　　在這種侮辱之下，田野勃然大怒，惹起火性，順手拿起桌上的一隻茶杯，要向這位經理的頭上砸去。

　　「吓……你敢打人？……」經理驚惶地抱著腦袋躲避。

　　田野的個子高大，高舉著剛泡好熱茶的玻璃杯，眼光灼灼的閃露兇光，假如動起手來，相信屋子內兩個人都不會是他的對手，但田野回心一想，復又冷靜下來，覺得和這種人鬧，實在犯不著，而且自己又犯過刑事案，處處吃虧，忿然置下茶杯，轉身匆匆離開這「狗眼看人低」的地方。

　　走出金陵大樓，皇后大道上正熙攘著來往行人，誰都在為生活忙碌，田野想找個忙碌的機會也沒有，因為三姑娘是個妓女，以一個妓女的身份去介紹田野謀差事而受到一場意外的凌辱，這只怪田野事先沒有考慮過，為什麼會接受三姑娘的慫恿，自討沒趣呢，這會兒他細細思索，三姑娘原是好意，她為田野的職業問題，非常關切，只要找著機會，就替他設法介紹。

　　彭經理只不過是三姑娘一個普通的嫖客，經三姑娘的要求，貪圖一時口頭上的爽快而答應了。但是憑他的那間窮得可憐的「一人班」公司，根本沒有能力多用上一個職員，沒想到田野果真應約來到求職，只好用言語推辭，只因他出言不善，而惹下這場不愉快的事件。田野覺得實在無顏再看見三姑娘和吳全福兩人，整個香港人烟稠密，處處都熙攘著行人，連想找個比較清靜的地方散散心頭上的鬱悶也不能夠。

　　唯一的，是回到他那鴿子籠似的小房間裏去，吳全福的小書報攤是擺設在永樂街的街頭上，他不願意和吳全福見面，繞道而行，這地獄似的下級公寓，踏上樓梯，就有無限的感懷、黑暗、潮穢、帶著死亡的恐怖。他還沒有跨進門時，就聽得鄰室三姑娘嚶嚶悲泣的聲音，平常，在這個時候，三姑娘渡完夜生活回來，該是熟睡的時候了，為什麼會獨自痛哭呢？

　　昨夜，她曾赴收規流氓劉文傑的約會，定然又受到莫大的凌辱了，田野暗自忖度，三姑娘是為了他而犧牲的，有點過意不去，便來到房門上敲門，說：

　　「三姑娘，出了什麼事情嗎？」

　　過了良久，沒有回答，田野又說。

　　「妳可以開門放我進去嗎？」

　　「田野，你別多問了，」三姑娘忽然悲咽說：「你到彭經理處謀的差事怎樣了？」

　　「……」田野無言以對，主要的還是不忍再令三姑娘過度傷心，垂首緘了半晌，痛苦莫名，復又悄悄地落下樓梯，寧可在那茫茫無可適從，行人如梭的大馬路上徘徊。

　　巧好，吳全福收了書攤，回家來吃午飯，和田野碰個對面，他向田野劈面就說：「唉哎，我找你好半天啦！你上那兒去了？昨天晚上，三姑娘被那個姓劉的流氓打得遍體鱗傷啦……」

　　「怎麼回事？」田野帶著忿怒而感到意外的驚訝。

　　「還不是為了你囉！」吳全福指手劃腳說：「你什麼人不好得罪？去得罪那地痞流氓，他本來要找你的霉氣，但是後來把怨氣出到三姑娘身上，昨天晚上，三姑娘應約到東亞旅館去！」他低下嗓子，趨到田野耳畔，似乎有不恥告人之事。「豈料房間內坐著一共有四個流氓，劉文傑命令三姑娘伴他們四個人睡覺，……這種行為，比禽獸還不如，三姑娘自然不肯依從，他們便恣意凌辱，整整一夜把她關在房間內，打得遍體鱗傷……」

　　田野咬牙切齒，滿腔熱血，恨不得馬上把劉文傑找來，碎屍萬段，以解心頭之恨，但是憤怒又有什麼用，單人匹馬，赤手空拳，無憑無據，而且還在別人的勢力範圍以下。

　　「我預備找人，和他們理論去！」吳全福忿慨說：「我們是逃難的難民，來到香港，不是這樣好欺侮的……。」

　　田野沒有言語，用無言答覆了內心的忿怒，他垂著頭，緊鎖著兩道濃眉，把將要流出的熱淚扣住，轉身悄悄的離去。

　　「田野，你又要到那裏去？……」吳全福招著手說。

　　但是田野沒有回答。

　　香港，這孤島，號稱天堂，只要國家有難，就成了避難者的安樂窩，彈丸大的地方，容納了數百萬人口，處處都顯得擠。在外人統治下，藏污納垢，醜惡叢生。

　　田野踽踽獨行，他盡情避迴了熱鬧的人群，穿過囂鬧的街市，悄悄地躲在略少人跡的公園裏徘徊，流連不去，又緘默地躲在樹蔭底下靜坐。他想：「和劉文傑論理，不是辦法，這些地痞流氓根本不可理喻，唯一的辦法，就是應該替三姑娘償還那筆欠債……」

　　欠債還錢，主要的還是錢的問題，「一文錢逼死英雄漢」，錢從那兒來？田野既無職業，又無生財之道，肚皮內正鬧著飢餓，整天下來，還滴水沒有進口，那來的錢替三姑娘還債？

　　入夜，田野仍躊躇坐著，一籌莫展，海關的鐘樓用五音播唱著時間過去，海洋的氣候，每到入夜時，都比較寒冷，寒氣的襲逼，驅使田野離開了公園。他茫茫無可適從地在街道上蹓躂，飢餓的蛔蟲在肚內造反。不知不覺，偶然竟來到了利源東街，這是他第一次犯搶劫案的地方，憧憬往事，慚愧萬端，想到三姑娘所以受到凌辱，也就是因為替他付出了儲蓄預備還債的存款，把他保釋出獄。

　　「知恩圖報，我應該怎樣替三姑娘償還她的欠債呢？……這可憐的女人！」田野喃喃自語。

　　夜市的繁華過去，路靜人稀，田野仍苦無決策，怎樣再有顏臉回公寓去？

　　倏然，一個衣飾入時的獨身女郎自他的身邊擦過。她的手上，正提著一個黑絨鑲有金滾花邊的手提袋，看樣子非常沉重，可能有足夠解決田野當前危困的財資。

　　田野的眼睛發紅，身體也不斷抖索，這情形和他第一次做搶劫時的情形一樣，下意識地萌起惡念，這種決定是很快的，他如閃電衝上前去，伸手一把將女郎的手提袋搶到手中，轉身如飛似地逃奔。

　　「救命呀……」女郎由於驚慌過度，失聲瘋狂呼叫，等到她驚魂甫定，才知道是手提包被搶。「搶犯！……捉賊……」她一面喊，一面啣尾窮追。

　　女人的叫聲，最易引起路人注意，剎時十字路口由各方聚攏來好幾個行人。其中一人懷有警笛。警笛吹起，哨聲尖銳，附近的路警和便衣警探同時趕到，而且還有些路見不平，好管閒事的路人，協同警探，拼命追趕。

　　田野並非慣賊，預先計劃好逃的路線，慌不擇路，不過他在念大學時，原是個運動健將，現在正好拿出他賽跑的本領，和執法的警探們展開競跑。而且比奪錦標時的競賽還要拼命。

　　假如是一個老搶東西的慣賊，他們在得手後，越過人們的眼線，就是向熱鬧的地區逃亡，混淆在人多的地方，蒙混人的眼目，使人無法辨認，田野卻不然，他展開賽跑的技能，卻一直找尋荒僻的地方逃走，目標永遠被人盯著，警哨一直在背後狂吹，幸而香港的警探有一條嚴格的規律，不論是追捕什麼犯人，在犯人沒有發槍拒捕或有行兇企圖時，警探是不許開槍的。

　　從威靈頓向上走，全是上斜坡的馬路。倘遇著有行人從上面下來時，還得閃縮躲避，這樣的逃亡，未免太吃力了。

　　「捉賊呀……。」

　　呼喊的聲音與瘋狂的警笛越追越近，看樣子田野又得落網了，越向上走，越是冷僻，這時田野已走上了堅道，這兒是香港最高級華貴的住宅區，富麗的小洋屋，一幢一幢，散佈在綠蔭環蔽的馬路旁，馬路沿山而開，畢直的，路燈明亮而且兩旁都有路警把守著，他們聽得警笛聲，已經從兩邊兜過來了。

　　田野已是筋疲力盡，整天未進過粒食，加上長途的奔跑，氣喘如牛，汗流浹背，這時他已失去主張，惶惶無主，漫無目標地見路就奔，越過馬路，有著一行潔淨的石級直通山上的一條岔巷，警察們已經追近了，田野慌不擇路，向著石級就跑上去，豈料那條岔巷，竟是一條絕路死巷，只通向一家華麗住宅大門，大門的鐵柵閘高約一丈，想越過去相當費手腳而且有兩隻仗著富貴主人的兇狗，拼命在門前狂吠。

　　追兵的影子已經從石級上撲上來，田野不肯束手待縛，岔巷兩側全是一人高的圍牆，牆頭上栽滿了防賊的碎玻璃片，逼在這個時候，田野不顧一切，躍身攀上牆頭，雙手全被玻璃割破，鮮血淋漓，幸而僥倖能越牆而過。牆內是一片蔥綠的草圃，田野剛好雙腳落地，警探已追至牆外。

　　「賊人不見了。」牆外的人聲。

　　「可能越牆進院子去了……」另一個人說。

　　「我們進院子去搜……」

　　一陣凌亂的腳步移動，可能是他們分頭在岔巷的每一家住戶要求進屋院搜索。

　　田野蹲伏在一叢花圃內不敢彈動，到這時他方才發覺這裏是一家富戶的洋房花園。環境廣闊雅潔，一片蔥綠的草坪，當中縱橫開出通道，通道的兩旁，有著花架與花棚，遍栽奇花異草，在花棚的對過，一列剪刈整齊的長春樹，背後有著一間雙層建築奶油色的洋房，和整個花園襯配，顯得異常精緻雅巧。

　　這時屋外的人聲已經把洋房內的人驚醒，有好幾間房間的電燈明亮。首先是在洋房側旁的汽車間走出一個司機模樣的人，趕到鐵閘門柵隔著柵閘和追趕賊人的警探答話。

　　田野知道，在花園中躲下去，不是辦法，假如洋房的主人答應警探進花園裏來搜索，無異成了「甕中之鱉」，長了翅膀也難得出去。

　　「……以後不得再犯，否則遞解出境……」這是他被保釋出獄時典獄長最後的一句話，現在又憧憬於腦際。

　　「假如偷進洋房，找一個地方躲藏起來，相信警探們是不會隨便進屋子亂搜的，待到警探搜完花園離去之後，再想辦法逃走比較安全一點。」田野想著，便顧不了手上的創痛，以手帕纏著傷口，伏地向著洋房爬行過去，

　　洋房的周圍是一道環繞的石階迴廊，側旁是一色的落地長窗，窗內透出一層輕紗的窗簾，最前面的一間，是佈置得非常華貴的客廳，窗戶在內栓著，無法啟開進去。

　　「江標，把門打開讓他們進來搜吧！」是主人的口吻，發自樓上的露臺。

　　司機就把花園的鐵閘門打開了，警探們如狼似虎湧入，散佈到花園的每一個角落裏去搜索。

　　田野已被困在核心，惶惶無策，貼身伏著牆壁爬行，倏而他發現迴廊的末端，有一扇落地長窗洞開，一個穿著綢緞睡衣年輕女郎，正掀開了窗簾，探首向屋外張望。

　　房間的電燈是亮著，似乎正是這小女郎的寢室呢，田野抬眼望去，看清楚了沒有其他的人在內，這小女郎孤身一人正好欺侮，求生的慾望油然而生，便壯著膽子，慢慢摸索上前，等到女郎發現有人影撲近，正要高聲驚呼，田野已閃電般撲上前去，伸手將她的嘴巴堵上，推進房間內。

　　「不要張聲，我不會傷害妳的！」田野的動作兇狠，聲音卻是顫顫的而帶著哀求的意味：「……屋外的人要抓我，但是我不願意坐牢……。」

　　房間內是最雅緻的西式佈置，紗羅傘帳下席夢斯單人睡床，有書桌、書櫃、檯燈、石膏像、沙發椅、而且牆壁上還掛有學校的運動優勝錦旗……像是一個唸書的女孩子的寢室。

　　女郎的睫毛很長，眼睛瞪得大大的，帶著恐怖而驚惶地向田野凝視，她可能已嚇得膽裂魂飛，團團的臉兒像將熟透了的蘋果般嬌艷，又像嫩豆腐般的細膩，也許田野的情緒過度緊張，堵著她櫻唇的手勁用得過於粗暴，這嬌生慣養的小家碧玉已經有點經不起，似乎將要昏迷倒下，胸脯內撲通的劇跳，感應到田野的心坎裏。

　　這時，窗外花園中的人影不斷地流動，手電筒的流光四射，正在搜索強盜，而且屋子裏也起了動靜，可能宅中上下的人都起來檢查有沒有被賊人遁進來。

　　田野偷出手來，放下窗簾，且還趁勢將檯燈熄滅，室中便落在黑暗裏，可以避去屋外人們的視線，一面向女郎懇聲說。「不要害怕……我原是個大學生逃難到香港來沒有辦法……。」

　　忽然房門上起了一陣輕輕的扣門之聲。

　　有人說：「南施！妳醒了沒有？房間內有事嗎？」聲音親切蒼老，像是女郎的父親。

　　女郎忽然起了掙扎，極力要攀開田野堵著嘴巴的手。這一來未免帶出聲響。

　　「妳假如要呼喊，就只有把妳殺死了……」田野迫得提出警告。而且還將女郎壓倒在床上，雙手趁勢扼在她的喉嚨之間。

　　「爸爸，我沒有事……我正在睡覺呢……。」女郎自動說。

　　「哦──好好的睡吧！沒有事……。」門外的人說完，步聲離去了。

　　田野吁了口氣，一絲出自純真的感激無可表露，恨不得重重地熱吻女郎一番。但是他還知道自己是個逃賊，正在被人四面追捕。地位懸殊，沒有這個資格。

　　一陣動亂過後，窗外的人聲逐漸散去，警探們搜不出痕跡，自然都離去了。

　　「謝謝妳的幫忙！」到這時，田野才吐出一句道謝的話，他再不考慮到女郎會施於他的危險，撒下手腳，穿到窗前，揭開了窗簾偷偷向窗外窺探。

　　花園裏的人影已經歛跡，洋房內的電燈也逐漸滅去，一切回復寥寂、悄靜的，大概警探們以為賊人並沒有匿藏在這裏，警探離去，屋子內的人也相繼睡覺。

　　田野輕輕將玻璃長窗落地門扯開，探首覷探過院子外確實再沒有危險，方欲出外由原來的地方越牆逃走，忽然房間內的電燈大亮，田野驚嚇，回首一看。原來竟是女郎再次把電燈掣亮了。

　　「你的手上還在流血……」她毫無惡意地說。

　　田野抬起他那雙仍在顫抖粗壯的手，的確，鮮血仍涔涔而下，透濕了那包紮著的手帕。而且剛才在威嚇女郎時，還把血跡染在她的那件華貴的睡衣上染污了一大塊。

　　「要不要塗一點紅藥水，包紮一下？」女郎拉開了書桌的抽屜，取出一瓶藥物，一面說。「我看你的樣子，不像個慣做違法事情的人，你說你是大學生，是真的嗎？」

　　田野慚愧得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啞著嗓子說。「流血……總比挨飢餓、受凌辱、坐監牢要好……讓它流吧……」說時，已無法抑制他悲忿的情緒，一溜烟鑽出門外，毫無憚忌地，由原來進院的地方攀上牆頭，他的動作真快，瞬眼間，又如清烟般消失在牆外。

　　室中只剩那孤寂的女郎，在落地長窗前眨著霎霎的亮眼，燈火將她的影子投出窗外，她的心坎中留下一個高大俊俏而頹喪的青年人的影子。

　　※※※

　　當田野回返公寓之時，曙光已經微露，這一夜挺而走險，終算沒有虛行，他躲在小房間內，把鹵獲的手提包打開檢看。收獲還不錯。有現金五十餘元，一對豆大的鑲金珍珠耳墜，一個華貴的粉盒，密絲佛陀唇膏、梳子、眉筆、絹手帕、衛生紙，還有一封情書……。

　　所估計的價值，雖然不足以償清三姑娘所有的欠債，但是替她償給劉文傑的利息總夠了，現在主要的問題，是怎樣把贓物出手。田野想著，吳全福結交的朋友比較多一點，找他也許會有辦法。

　　於是，他便來到吳全福的房間扣門，吳全福正睡得懵懵懂懂的被田野驚醒。

　　「一大早，什麼事情大驚小怪的……？」他說。

　　吳全福一家老小全擠在一個小房間內，說話不方便，田野拉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內，首先關照他說。

　　「不要高聲說話。小心被人家聽見了！」隨著，取出手提包給吳全福觀看。

　　「吓……怎麼？你又再次……」吳全福驚訝而惱怒。

　　田野忙堵上他的嘴巴，沉著嗓子狠聲說：「你忍心看三姑娘被人凌辱？被人毆打麼？我要替她償還欠債！要幫助她脫離火坑！你看！我的雙手已經被割傷了，我為的是什麼……」

　　吳全福深深地嘆了口氣，復搖著頭：「靠搶劫總不是辦法！」

　　「現在主要的是把贓物出手！」田野說：「你認識下層社會的人很多，總可以替我想想辦法囉？」

　　吳全福仍怨憤地對田野的行為表示不滿，經田野再三要求，最後，他回返房間內，穿好衣裳，帶同田野落下公寓。

　　在街面有一條橫巷，可以兜到公寓的背後，這兒是一條極其狹窄而污穢的陋巷，橫七豎八地架著、滿曬著衣衫的竹桿，必需要低著腦袋穿過去，那兒居住著的多半是些下階層的人物，如苦力啦、工人啦、攤販啦……。

　　吳全福領田野去拜會一個人，此人名張興旺，有個綽號叫「懶蛇」，是個碼頭小工，因為生得懶惰又好惹事非。所以被碼頭工會開革了。矮矮胖胖的，長得一臉橫肉，他一看見田野，就揚起大姆指說：

　　「呵呵，田先生，你不認識我，但是我卻久聞大名了！」

　　吳全福還作些虛套替他們介紹一番，並開門見山的說明來意。原來張興旺自從脫離了碼頭工會以後，就專做些介紹買賣贓物的掮客，他和田野似乎一見如故，有點「識重英雄」的氣概說：

　　「田兄，不是我在說你，像你這塊料子，逼得幹上這一行，真可惜……譬如說，搶東西應有一點門徑，要看天時地利人和，該有個接贓的助手，逃跑的時候要預先安排一個可以混淆人眼的地方……。」

　　田野不願聽他嘮嘮叨叨的一大套，反正他沒有決心入行去學這些做賊的學問，再三要求張興旺從速設法將贓物出手。

　　張興旺點過贓物說：「小東西我可以墊付一點錢收下，像你這樣大的一筆東西，我只有介紹你到另一個地方出售了！」

　　「在什麼地方？」田野著急的問。

　　「石板街，我現在就帶你去！」張興旺說。

　　吳全福是個正人君子，不願同行，先自告辭回家去了。

　　張興旺領著田野，來到中環下街，這是間類似收買估衣雜貨的店舖，有著一個不很大的門面，裏面的主人是一個年約五十上下的老者，他和張興旺原是熟朋友，寒暄一番，張興旺使過臉色，老者馬上迎他們近鋪裏的下房內坐下。

　　懶蛇張興旺取出手提包，將贓物交給老者估價，老者猶豫片刻，頻頻向田野窺看，然後，說：「相信這人還是沒有入行的新手，你該知道，每個地區都有幫會，你連招呼也沒有和他們打過，惹出事非可難以交代啦！」

　　懶蛇馬上拍胸脯擔承說：「我負完全責任！」

　　老者冷冷地飄了懶蛇一眼，又說：「而且照幫會的規則，『海洋』得手後，要三天以後才能『劈把』！假如有『行家』來查詢時，碰著『扎手』的，還得原件退還呢！」

　　（註：「海洋」即得手的贓物。「劈把」即是售贓。「行家」即指警方。「扎手」是指和負責追贓的警探有關係的人物。──全是搶劫幫的隱語。）

　　田野雖然不懂，但也能領略其中意思謂不能馬上換錢。「但是我急著馬上要錢用！」他說。

　　懶蛇又插嘴說。「程老！不如這樣，田老哥等著要錢用，先支個半數，假如三天以後沒有人來找麻煩，再全部結清，假如出了麻煩，由我負責。……」

　　「懶蛇！別活見鬼！」老者瞪了張興旺一眼，喃喃罵著說：「你自己三兩天吊起飯鍋喝西北風還擔保個屁！上次你預支我的一百八十元還沒有清帳呢！」

　　「只要有命活著，總不會賴你的帳！」懶蛇有點不樂。

　　「我這幾根老骨頭恐怕等不長久了呢……」程老雖然這樣說著，但一面提著算盤，替田野估價。手提包一個，計二十元，鑲珠耳墜一副約值一百元，粉盒唇膏計二十元……約共一百六十五元左右。

　　「老程又在刮皮了！」懶蛇對估價過低表示不滿。

　　「懶蛇，你有種！為什麼要找到我姓程的？何不介紹到錢老五那裏去？」

　　「錢老五是閻王爺的乾爹，比你更辣，吃人家的肉還要啃人家的骨頭！」張懶蛇憤懣地說：「好吧，算我放了狗屁，隨你多少就多少！反正田老弟是個外行！」

　　田野倒不在乎估價的高低，有個一百六十元也很滿足了，求的只是現款，經再三商求下，程老肯讓步，先支出三分之一，於是田野便得到五十元，合計在搶得手提包時有現款五十元，他已經有一百元在身上了，還是落泊在香港半年多以還，頭一次身上有個這樣大的錢鈔數目。

　　當懶蛇和田野兩人離開估衣舊貨店時，田野的心情如釋重負，感到無限暢快，一百元雖然不是個大數目，但是還可以敷夠替三姑娘償還欠債的利息了。

　　懶蛇因另有其他的事情，要上筲箕灣去，和田野約定三天以後同來打聽消息，便道別分手離去。

　　田野吹著口哨、異常輕鬆地在街頭上蹓躂，這原因自然是他身上有著一筆從未有過數目這樣大的錢鈔，他並不覺得搶劫的所獲是恥辱，滿以為憑自己能力掙得到了錢，就表現自己並不是廢物。

　　好幾天來，沒有好好地吃過一頓飯，他正盤算著要找一家飯館，好好的吃一頓豐富的午餐。

　　他愉快地走著，陽光熙和，把這幾條窮街陋巷的石板路都映得明亮可愛及有生氣，這時香港的土地已不像從前的那樣缺乏人間溫暖。

　　但這時候他不知道已經有幾個彪形大漢，跟蹤盯梢在他的後面，田野走著，走著，倏然前面有兩個穿黑香雲紗形狀如同地痞流氓的漢子攔住了他的去路，跟著，在後跟蹤的大漢也追上來，將田野團團圍著，似乎是故意尋釁生事。

　　「好好的跟著我們走。」其中一個人說。

　　田野惶然，看樣子不會是好來頭，難道說是案發了嗎？

　　「你們是什麼人？」田野極力沉著而問。

　　「少廢話！跟我們來！」

　　這批流氓前後，左右，將他夾持著，推推擁擁進入一條冷僻的小巷，田野自量能力，「單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和他們毆鬥，準吃眼前虧。

　　「拘捕人要有拘票！」他繼續說。

　　但是沒有一個人理睬他的話，驀地田野想起了估衣攤程老者的話。

　　「搶竊是有地區，有幫會的，沒有入行，擅自行動會惹出事非……而且，你招呼也沒有打過……。」

　　田野冒出一身冷汗，他意識到這些流氓可能是幫會派來興師問罪的。

　　在岔巷的當中，有著一間破舊的板壁瓦屋，門牌沒有，只寫「鴻發倉庫」幾個字。一扇夾層的破木板門開得很低，還要落下幾級石階才能入內，門已洞開，預早有一名禿頭的大漢，個子比田野還高，等在門前，他們並不打招呼，就將田野擁進屋內。田野又深感到詫異了，假如是黑社會的人馬，怎會如此大膽妄為，在光天化日之下，作綁架人的行為。

　　屋子內黝黑而帶潮臭的氣味，周圍約有七八丈廣闊，簡陋的樑柱，支架起條板木的瓦蓋，牆腳下堆積了許多防潮的稻草，零零落落堆疊了些麻包木箱一類的物品，壁上還掛有「火燭小心」的馬口鐵片印刷標語。通風的天窗全用舊報紙糊裱上，充滿著神祕氣氛，看樣子不會完全是個倉庫。

　　「可能是黑社會組織的匪窟……」田野心中忐忑想著。

　　那些綁架他進屋的流氓，個個獐頭鼠目，絕非善類，但是還似乎沒有馬上逞兇的舉動，他們命令田野在牆隅的一叢稻草坐下，其中的一人向著那禿頭大漢說：

　　「余飛哥，周秘書到了沒有？」

　　「早來啦，他在帳房內！」禿頭大漢答：「我去請他過來！」

　　在倉庫的橫面，有著一條狹窄深入的走道，那名叫余飛的禿頭大漢說著，便走了進去，裏面還有一扇門，似乎能通達的很遠，這倉庫的範圍是相當的大呢，看樣子可能通到另一條街面。

　　田野更是如墜五里霜中，諱莫如深，奇怪的組織裏面，還有「秘書」和「帳房」。到這時，他只有聽天由命，任由這批地痞流氓安排，聽候處置。

　　屋子內除了黑暗以外，空氣也是幽沉的，那些流氓三三兩兩擠在一堆吸著烟捲，竊竊細語，其中有一人還拋一支給田野，說：「朋友，你等著吧！吸一根香烟定定神！」

　　田野不知好意還是惡意，擦著火柴，剛點上烟捲，只見那條深窄的巷子內，板木門呀然復開，裏面閃出一個纖瘦的人影，個子相當高。

　　「周秘書來了！」那批流氓互相招呼，肅立恭迎。

　　看樣子這人的權力是相當大的，他站在黑暗處，看不清楚他的臉孔，他緘默地向左右觀望了一陣後，才慢慢的向田野走過去，等到他行到眼前，田野才看清楚了他的面貌，臉孔皙白消瘦，年紀約三十多歲，鷹鉤鼻子，唇上一撮短鬍，目光灼灼逼人，還相當的俏俊呢。

　　他向田野說：「你也許不認識我，但是我們早知道你了──因為你是個大學生，所以我們願意和你合作──。」

　　田野諱莫如深地說：「你是誰？貴姓大名？」

　　這人的態度傲慢，沒理睬田野的問話，轉身問他手底下人說：「田先生的『海水』『劈把』掉了沒有？錢帳結清楚了嗎？」

　　「大概要候個三天吧！」其中一個人答。

　　「叫那個姓程的馬上結出來，一切事情由我負責！」

　　那人受命，匆匆離去了。

　　田野便覺得奇怪，自己的行動，一舉一動，似乎他們都完全清楚，也許他已經被他們監視很久呢。他們的用意何在？是什麼組織？都很令人撲朔迷雜。

　　「周沖是我的名字──我是這裏的秘書！」他到這時才和田野握手。

　　「秘書？」田野摸不著頭緒，楞楞而問：「你們這裏是什麼地方？」

　　「正義公司──一個不公開的公司！」周沖掏出一個華貴的烟匣請田野抽烟，他的打火機也是非常華貴的奢侈品。

　　「正義公司？這與我有什麼關係？你們把我弄到這裏來幹什麼？」田野漸覺得對方沒有惡意，恢復了常態：「難道我的行為與貴公司發生什麼抵觸麼？」

　　「不！經我們的弟兄推薦，知道你的為人、學識、性格，都符合乎我們公司的需要，所以特意邀請你來參加我們的組織……。」

　　「奇怪！我有什麼才幹，值得你們這樣看得起呢？」田野尚不明內裏，含糊謙虛說：「你們的公司做的是什麼業務呢？」

　　「替天行道，打抱不平。」周沖說時，臉色一沉，目露兇光。

　　田野不禁打了個寒噤，他已得端倪，意識到這批地痞流氓，全是「職業兇手」，他們的公司，也就是「謀殺公司」。

　　周沖冷眼向田野窺覷，靜觀他的變化，同時，他背後的那批地痞流氓，也停止說話，眼光全投向田野的身上，等待他的答覆。

　　田野知道環境惡劣，假如說錯話，可能惹起不良的後果，心情忐忑嚥了口氣說：「我自愧無能，恐怕不能夠為各位效力吧！……」

　　周沖赫然而笑，笑中帶著狂妄，說：「你的故事，我們早調查清楚，六七個警察，不是你的對手！你別聽說我們的公司是個『黑組織』，就起了膽怯，實際上我們也是為社會服務，這個世界，根本不合理，弱肉強食，強者生，弱者死，統治階級糊塗，將法律變成了有錢有勢者的工具，用法律來保障他們的生命財產！我們執的是『法外之法』，為人類服務，專打抱不平，替天行道，不論誰人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情只要來委託我們辦理，我們就不管什麼法律不法律，什麼有財有勢的人，我們也一樣可以把他幹掉……。」

　　田野毛髮悚然，絕不敢插嘴。

　　周沖的舉止，不像個粗人，口材很好，似乎還受過相當的教育，他扔下烟蒂，又繼續說：「譬如說你吧，學識不錯，出身不壞，人品也不錯，居然受到一個小小地痞流氓劉文傑的欺侮，簡直是豈有此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政府表面上用法律統治社會，實際上就是培殖了罪惡，誰和政府攀上一點關係，就成了天之驕子，可以恣意凌人，劉文傑不過是個小流氓，就是和警署攀上了一點關係，替警探做外圍眼線，就似乎整個世界都由他統治，橫行無法，據我所知道，就單只你一人，就受到了他的凌辱不少，但是誰敢碰他一下，鬧到警署裏去還是自己吃虧──我們卻不管！我們執的是法外之法，只要有人來委託我們打抱不平，拿出錢來，我們就替他執法……。」

　　周沖說得到是非常的冠冕堂皇，但是田野卻冷汗直冒，渾身的肌肉開始抽動。

　　「你的生活怎樣？」周沖忽然問：「你是個大學生，連一天兩頓飯都成問題，靠搶劫為生，還要受地痞流氓的凌辱，這是人吃人的世界，你不吃人，人就會吃你，『強權肉食』，我該為我們的公司組織得非常合理，因為我們需要生活，不接受他人的無理欺侮，要為人們打抱不平！人是萬物之靈，其實與動物無異，生存在世界上就是要戳殺，比如說，我們吃肉食，雞鴨魚肉，一樣要殺奪他的生命，取其營養，我們需要生活就從不擇手段，和尚吃素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看破紅塵，我們不做和尚就得殺生……。」

　　田野的心腔忐忑跳個不止，他沒想到周沖說話的作風敢如此的大膽，在光天化日之下幹殺人的勾當還振振有詞地發表他的荒謬言論，但是他又不敢逕自離去，……

　　「你似乎對我們組織的安全感到懷疑！」周沖窺破田野的心事。「實際上我們都在法律的保障下，我們的行動也全經過計劃，一切行動不留痕跡，我們有三個律師做常年的法律顧問，我們的老闆是美國留學生，他的出身正就是芝加哥的『謀殺公司』的職業兇手呢？經驗豐富，設計周詳，一切不用你的擔憂！」

　　田野原以為周沖是那些狐群狗黨的主持人，豈料他們的上面還有老闆呢，由這樣看來，他們的組織很有系統，還有律師撐持，借法律做背景，簡直可以無法無天了。

　　「就是老闆說我們的公司組織不夠健全，有學識的人太少，須要吸收新血液！」周沖又說：「你是個大學生，而且正幹著挺而走險的勾當，很適合我們的需要！所以，我們隨時歡迎你來參加！」

　　是時，至估衣店替田野取贓款的漢子已經回來了，果然的，他把餘款一百多元全取了回來，足證明他們的「組織」可以支配搶竊幫呢？

　　周沖命令把餘款交給田野，復又說：「我們不願意逼你，也許你心中猶有恐懼，你回家去好好冷靜地考慮一番，等到決定時再來看我！」

　　隨著，他命手下們將木門啟開，親送田野走出屋外，還親切地和他握手道別，但忽又板下臉孔提出警告說。「不管你參加與否？但是不許向任何人道及，你當會明白，我們殺人向是不當一回事的！等於宰豬殺羊一樣！」

　　田野唯唯喏喏。

第二章　無法無天

　　田野離開了石板街，心中如投下一塊重石，周沖的言語，老在腦海中徘徊，這簡直是個奇遇！

　　「這是人吃人的世界，你不吃人，人就吃你……和尚吃齋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看破紅塵……我們吃肉就需要殺生，為自己的生存，不擇手段……，我們殺人不當一回事，等於宰豬殺羊一樣……。」

　　田野無法安排自己，他被一層無形的恐怖感籠罩著，找著一間酒家，借酒消愁，對這次意外的奇遇，深感到奇怪，為什麼這群「職業兇手」對他的環境行動這樣清楚？是誰傳遞了他的情報？他想著最清楚他的人莫過於三姑娘和吳全福兩人，難道他們兩人會出賣他嗎？

　　「不可能的……」他又肯定地自語說。

　　田野的酒量不好，幾杯下肚，就已經昏昏沉沉的。這時，他已忘記了幾天沒有吃飯，只管將苦辣的酒一杯一杯往肚裏灌。

　　「的確，這是人吃人的世界！」他想。「劉文傑，這小小的地痞流氓，不過沾了警署些許勢力，就這樣的仗勢凌人，這世界上，公理何在？……」

　　他又憧憬出周沖的話。「……你堂堂的一個大學生，居然靠搶竊為生……」

　　當田野回返公寓之時，已是華燈初上，正是尋歡享樂的人開始活躍的時候，霓虹燈五光十色，確是夠誘惑人的，香港是天堂，到這時候才能充份的表露。但這是有錢人的天堂，只是有錢人才能享受，相反的同在這個時候，罪惡滋生。

　　田野已喝的醉醺醺的，爬上樓梯，首先就看見吳全福和幾個同居住的房客圍在三姑娘的房門前竊竊私議，尤其是二房東閻婆娘喃喃大發牢騷。

　　「……倒霉，住了這種房客一輩子不利市……」

　　「又發生什麼事情了？……」田野心中想，腦海中仍是昏沉沉的，酒氣變成熱汗冒出。「難道說又是劉文傑來了？」

　　果然不出所料，劉文傑的聲音自房間內傳出來。

　　「他媽的，妳是什麼東西，妳不過是賣肉的！老子是客人，高興要妳怎麼樣，妳就得怎麼樣！」

　　三姑娘悲切地抽噎，說：「我顯然淪落為妓女……這是環境所迫，但是我不是畜生……。」

　　「哼！」劉文傑怒嗤一聲：「我們兄弟四個，難道說還攀不上妳這個臭婊子，要跟妳睡覺還是瞧得起妳……。」

　　「畜生，禽獸行為……。」三姑娘叱喝著說。

　　田野便猜想到是什麼回事了，大概是三姑娘不肯陪他們四個人一同過夜，劉文傑故意來尋釁。田野勃然大怒，借著酒意，怒沖沖地預備闖進房去和劉文傑論理。

　　吳全福見田野酒氣醺醺，恐防他鬧事惹出更多麻煩，慌忙將他攔阻著說：「田兄，這不關你的事，少理……。」

　　田野怒目相視，忿然說：「哼！你們怕事，我可不怕！」他挺著胸脯硬要闖進去。

　　「你們要打架到外面去打，打壞了屋子要賠的！」二房東閻婆娘在旁插嘴。

　　田野回過頭來，狠狠地瞪了閻婆娘一眼，他的眼中閃爍著憤怒的火燄，使閻婆娘不寒而悚，悄悄地就溜回她自己的房間去了。

　　「田兄，我有一個朋友，答應介紹一份事給你做，來，我們去談談……。」吳全福苦口婆心想把田野勸住，復低下聲音說：「對付這種流氓，我們可以另想辦法……」

　　田野不理，一意孤行，推開了吳全福，硬要闖進房間去，由於田野的個子高大，孔武有力，吳全福糾纏他不過，但是房門卻在內拴著，推也推不開。

　　「不由得妳肯不肯！」劉文傑的聲音又自房內傳出來：「今天晚上仍得幹，現在就跟我走！」

　　「我不去……你有本領把我殺死好了……」三姑娘哽咽說。

　　「非去不可！」於是，房間內起了一陣糾纏的聲音，夾著打罵聲和三姑娘的哭聲。

　　田野的忿怒無可抑制，抱緊膊胳，死勁向門上衝撞，門並不拴得很緊，砰然一聲巨響，竟被撞開了。三姑娘正被壓倒在床上，田野闖進來，把他們的糾纏止住。

　　「唔？」劉文傑重重哼了一聲，以不屑的眼光向田野睨視說：「好哇，小賊種，久違了，有什麼指教嗎？」

　　驚慌的倒是三姑娘，她害怕田野的火性發作，和劉文傑正面衝突毆鬥，深種仇禍。幸而田野尚能抑制他的怒火，忍耐著，悶聲不響，忽自衣袋中掏出吃飯用剩的百多元，一把伸到劉文傑臉前。

　　這個舉動，使劉文傑和三姑娘兩人都感到了詫異，他奇怪田野為什麼忽然間會有這麼多的錢。

　　「姓劉的！殺人填命，欠債還錢，三姑娘欠你的利息全在這裏……。」田野激昂地說：「請你收點下就滾出去！」

　　劉文傑楞楞地無可奈何，終於把鈔票接下，伸起大拇指舔了舌頭的涎水，將鈔票細細數點了一遍。

　　「一百六十元？」他揚起了眉毛，冷冷地說：「這些錢，算是還利錢還是還債？」

　　「隨便！」田野說：「反正錢全給你了，就請你離去！」

　　「說是還清債嘛，相差太遠，說付利息又多了一點！」劉文傑慢條斯理地說。

　　三姑娘恐怕他再起衝突，忙攔上來插嘴說：「劉文傑！利息總算付給你了，多出來的算是還你一部份債，剩下的再過幾天，就完全給你！」

　　但是劉文傑卻趁勢站起來了。「哼，」他冷冷地嗤了一聲，說：「現在，我且拋開了債權人的身份，請問你！你是個剛出獄不到三天的小賊，窮得像個龜孫子，連保釋自己的錢也沒有，何來這麼多的錢管人家的閒事，請你招供！」說時臉孔板下，儼如警署的審判官。

　　「天上掉下來的，地上長出來的，水裏鑽出來的……反正你管不著！」田野怒目圓睜，借著酒氣逞著意氣說話。

　　「哼！賊種！」劉文傑指著田野的臉孔辱罵：「我想你賊性雖改，不給一點苦頭給你吃是不招供的，來！乖乖跟我到警署去走一趟吧！」說著，就要伸手抓田野外出。

　　田野勃然大怒，雙手一擺，掙脫了劉文傑的手，隨著捏起斗大的拳頭一拳打過去，幸而三姑娘攔阻及時，將田野的拳頭接住，說：「田野，別胡鬧……」

　　劉文傑便找到了機會，有藉口將事情擴大，便叫囂：「好哇！賊種，你敢打人嗎？剛出獄又搶東西還敢打人……賊種。」

　　田野被逼無可如何，暴跳如雷，追著劉文傑要毆打，還不斷的回頂說：「打你又怎樣？無贓無證就算是搶了東西又怎樣……？」

　　吳全福在房外聽得情形不妙，也慌忙趕進來向劉文傑賠罪勸解。

　　「你們要打架到馬路上去打，別弄壞了我的屋子……」二房東閻婆娘慌慌張張探進頭來申責。

　　「哼！算你狠！」劉文傑傲氣凌人說：「假如有種，我們到馬路上去走一趟！」

　　「嘿！怕你不成？」田野仍在逞用意氣。

　　「好！有種的來，我們一個對一個比劃一下。」劉文傑說著，首先跨出了廂房。

　　「走就走！」田野也追了出去。三姑娘和吳全福兩人攔阻不住。

　　劉文傑一陣狂妄的哈哈大笑，直向樓梯跑下去。「就看看你這賊種是怎樣的三頭六臂的人物？」

　　到這時候，田野假如不敢下去決戰，就枉為男兒漢子了，他絕不示弱，一直追在劉文傑的後面，走到街上。馬路上正是夜市盛旺之時，燈光輝煌，行人如梭。

　　劉文傑說：「我們到黑巷子去！」

　　田野的看法，是君子性的決鬥，不懷疑劉文傑有什麼其他的陰謀，便挺起胸脯說：「什麼地方隨你！我絕不含糊！」

　　三姑娘和吳全福怕田野吃虧，慌忙自樓梯上追了下來，這時，劉文傑和田野已經進入橫街的岔巷。

　　豈料在黑巷子間早已埋伏了一批地痞流氓，原來這天晚上劉文傑本就是有意來找三姑娘挑釁尋仇的，所以安排下一批人等候機會生事，碰上田野這個牛脾氣，自己找上去惹事生非，正中劉文傑的下懷。

　　「姓田的！」劉文傑忽然停下腳步。「今天你是來打抱不平，還是故意來找我的麻煩？」

　　田野舉目一看，發現情形不對，四面八方埋伏的地痞流氓已經湧身出來，田野仗著體格魁梧，有著一身蠻力，滿不在乎，匆匆脫下外衣，緊捏在手中，向劉文傑虎視眈眈。

　　劉文傑吃吃笑著，傲氣凌人地說：「賊種，你好好跪在地上，向我叩三個響頭，叫我兩聲爺爺，我就放你一條活命！」

　　田野怒氣沖沖，絕不言語，等那些流氓行近，執起外衣就向一名流氓頭上蒙去，先下手為強，有如閃電般向劉文傑撲去，揪起他的衣領，捏緊拳頭，一拳照著胸脯打下，劉文傑萬沒想到田野在此情形之下，竟會先動手，閃避不及慘叫一聲，四腳朝天躺下，他本是個鴉片烟鬼，這一拳頭打得非常結實。頓時就閉住了氣，躺在地上不再動彈了。

　　劉文傑招來的一批流氓，原是靠毆人打鬥吃飯的，看見田野動手，便蜂擁而上，抱頭的抱頭，拉腿的拉腿，拳頭如雨點而下，憑田野體格再好，力氣再大，「單拳難敵四手」，霎眼間被他們拖倒在地，這樣一來便吃了大虧，那些流氓，向不講究什麼打鬥道德的，拳打之外還加上腳踢。

　　三姑娘和吳全福趕到巷口間便被一名流氓攔住說：「你們兩人少管閒事！」

　　三姑娘眼看著田野被按倒在地上，頭破血流，怎能忍耐得住，便轉身飛奔，跑到大馬路間，高聲呼喊救命。向過路人求援，這一呼叫，自然有許多好事的路人駐足圍上來觀看。但是這些流氓，人手眾多，已分出人來把守在巷口間向各行路人打招呼說：

　　「各位朋友，大家借個光，各行各的路，少管閒事！」

　　這幾句話頗能生效力，路人便知道這是黑社會的尋仇毆鬥，誰肯沾惹這些無謂的事非，任憑三姑娘叫得聲嘶力竭，也沒有一個人敢挺身出來打抱不平干涉了。

　　「狗娘養的臭婊子……」一個流氓衝上來揍了三姑娘兩個耳光，止住了她的呼喊。復像老鷹攫小雞一般，將她揪進了黑巷子加以無禮凌辱。

　　這時，劉文傑已被他的手下弟兄救醒，撫摸著挨了一拳的胸脯仍然呻吟不止，看見田野已經倒臥在地上，滿身血跡，昏迷不醒，但仍心有不甘，走上前，狠狠地照著田野的腦袋踢了一腳，復又照著田野的臉孔吐了一口痰，這樣才稍為氣平了。

　　「劉大哥，這個臭婊子怎樣處置？」抓著三姑娘的流氓問話。

　　「把她的衣服統統扯光，讓她一絲不掛，給大家欣賞欣賞……」劉文傑說。

　　「赫，這倒是好辦法！」

　　「畜生……」三姑娘掙扎。

　　正當幾個流氓預備動手之際，驀地聽得把守候在巷口把風的人傳報。

　　「警察到了，大家『散水』！」（註：散水是江湖黑語，即散夥逃走的意思！）

　　聽得「散水」的警號，這批流氓便互相呼嘯一聲，四下鳥散。三姑娘才倖免了這場不道德的凌辱。

　　街巷回復冷清清的，剩下幾個好事的路人仍駐足作壁上觀，三姑娘撫著田野被毆得鱗傷的身體，大為悲慟，忍不住竟痛苦流涕。

　　警察果然到了，是吳全福老遠把他們招來的，這些地區上的警察，和地痞流氓原是串通的，招呼老早打過，故意避得老遠，等到有人尋到時，故意延長個十來分鐘趕到，兇徒早得手稱心鳥散。

　　警察們還依樣葫蘆，調查毆鬥的事實原因，將田野救醒後，還要帶返警署去，罪名是糾眾毆鬥生事，破壞公眾安寧，罰款二十元，或拘禁兩日。

　　「天底下公理安在？」田野、三姑娘、吳全福三人的心中都有不平的共鳴，但是誰敢說出口？否則又是侮辱法庭，不服從裁判，罪上加罪。

　　幸而吳全福在白天裏做了三十多元生意，二十的罰款還墊得出來，田野便算交了保釋。臨行時，警署的幫辦又加以申誡：

　　「你已經有刑事案紀錄，現在又毆鬥生事，這次毆鬥算是初次，下次一定遞解出境！」

　　田野流著熱淚，沒有言語，這號稱天堂的孤島，實際上比地獄還不如，這些外國人統治下的是些什麼法律？地痞流氓可以恣意而為，簡直無法無天，這不能怪誰？只怪國家多難，要逃亡流浪到這種地方來受他國人的氣，而且還用解遞出境做威脅，假如被遞解返回匪區，無異就等於回返了斷頭臺。

　　當他們回到公寓之際，情形更不對，三姑娘和田野的房間，只見凌亂一團，翻箱倒篋，一切的用具被摔得七零八落。這不消說，自然又是那幾個地痞流氓幹的。毆了人還不算，還要搗毀人家的房子，這批惡徒，仗勢凌人，可謂可惡到家了，田野氣忿填胸，但是又無可如何，在別人的勢力範圍之下就得忍受。

　　田野的傷勢很重，其額上被踢的地方瘀腫起來，連眼睛也不能睜開，假如踢歪一點的話，可能眼珠也要被踢炸，可見得那批惡徒根本橫行無忌。

　　身上也是血跡斑斑，也數不清是多少傷痕，三姑娘和吳全福兩人過意不去，用溫水替田野洗滌血污，還用紗布替他包紮傷痕。吳全福的嘴巴向是婆婆媽媽的，喃喃不絕，加以埋怨，說：「和這些地痞流氓有什麼鬧頭，鬧完了以後總是自己吃虧，我們說的話，全是金玉良言，你為什麼老是不聽……？」

　　三姑娘不便多說話，因為田野所吃的苦頭全是為了她，她向田野凝視著，眼中閃爍了無言的慰語。

　　不一會，樓梯上起了一陣如行軍操練似的步伐，大隊人馬由樓梯上走了上來，嘻嘻哈哈，狂妄不羈。

　　劉文傑的聲音在房間門口說話：「姓田的！你服不服氣，假如不服氣可以出來，我們再比劃一下！」

　　田野大怒，掙扎著站起來，要衝出房門去再拼個死活，吳全福忙將他按著，輕聲說：

　　「他們人多，何必跟他們鬧，要報仇我們另外想辦法……。」

　　三姑娘也趁勢偷偷地將房門拴上，復移出桌子堵頂，以防他們闖進來。

　　「怎麼啦？姓田的！屁也不敢放一個？認吃癟啦？」劉文傑說完哈哈大笑。

　　他的手下流氓，也跟著一呼百應，故意高談闊論，笑聲若狂。

　　「做小賊的就是賊種，有什麼能耐……哈……。」

　　「哈……我們替他鬆了一頓賊骨頭，給他輕鬆了不少……。」

　　「喂！蕭艷影，該跟我們走啦！我們兄弟今晚上舉行慶功宴，有妳享受的……起碼十個男人……。」劉文傑說著，推開了三姑娘的房門，大步跨了進去。「咦？怎麼啦？這臭婊子那裏去了？這麼早就接客去了不成？」

　　「我們到各家旅館去把她找出來，凡是她的客人就揍，包保要斷絕她的吃飯路線！」另一個流氓說。

　　「對！一定要她向我們的劉大哥低頭！」

　　「對！我們就走！查旅館去！」

　　於是，樓梯上又響起一陣凌亂不堪的腳步聲，像群匪掠劫後，呼嘯而散。

　　田野真想放聲號啕痛哭一番，流浪來到香港舉目無親，一如失去父母無依的孤兒，失業逾年一直在飢餓線上掙扎，更加上無端地要受到這批下層社會的地痞流氓的凌辱。一個有著上好家庭的大學生，淪落到這步田地，也無怪田野要痛哭流涕了。

　　吳全福已盡了最大能力，向田野勸慰，三姑娘卻被二房東閻婆娘喚了出去，嚴詞督令請她早日搬場。但在香港的法律上「趕搬」是違反的，假如你有正當的理由，想將房間收回，也得候房客找到其他屋子時才搬出去，在找房屋的一段時間裏，就得免費居住了。

　　「妳這樣攪下去，我們整個公寓的房客都不能安寧，請妳搬場是大家的意思！」閻婆娘說。

　　「但是我清了租錢，就有理由住下去！」三姑娘的態度強硬。

　　「妳破壞了公眾秩序，就不管妳有繳房錢沒繳房錢？要不然我到警署去告妳！」

　　「隨妳高興吧！閻婆娘，反正我繳了房錢，就得住下去了！」

　　「好吧！反正上警署，說不過妳，還有其他的人說得過妳！」閻婆娘說完，就怒沖沖的走了。

　　這一夜，田野輾轉難眠，思前想後，感到前途黯淡，在惡劣的環境下，個人奮鬥的意志完全消失殆盡，殊覺得無顏見人，而且和劉文傑深種下仇恨，真不知要攪到如何收場，才能罷休，心中真是疾首痛恨，而且還籠上恐怖。

　　三姑娘也同樣失眠，她不時隔著壁彈指逗田野說話，她聽得田野唉聲嘆氣，用意自然是想安慰他兩句，但是千言萬語，實又不知應如何說起。

　　「田野……還要生什麼氣呢？……反正我們落難到了這裏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何必想他那麼多？」

　　田野沒有言語，只是深重的嘆息，一聲復一聲地，連續不斷，不時又爬起身來，燃著火柴吸烟。

　　「田野！實際上我的家庭環境並不比你壞，我的父親在上海就開有兩家西藥房，在蘇州還有分號……」

　　雞已唱曉，天色露出曙光，三姑娘獨自一人，自說自話。

　　「……我有兩個哥哥……我的媽媽最疼我，從小就把我慣壞了，好吃懶做愛玩……從來就不好好唸書……所以就落到今天的收場……喂！田野，你為什麼不和我說一句話呀？……你睡著了嗎……？」

　　田野的房間內一片靜寂，房門洞開，田野早已不知去向，三姑娘以為他睡熟了，不忍心再去驚醒他，便伏枕尋求暫時的安寧。

　　田野那裏去了？原來，他趁著三姑娘喋喋不休述說身世之際，偷偷溜出公寓在大街上徘徊，那人烟稠密的都市，只有在清晨時才是乾淨的，他經過三思之後，等到天色放明，便趕到石板街去，他已決定投入職業兇手的組織。

　　來到「鴻發」倉庫門前，田野又有點躊躇，終於他堅毅地抬起手來在板木門上敲門，砰、砰、砰……

　　倉庫內竟冷清清的，似乎沒有人在內，門是緊緊的拴著，田野敲了一會，沒有反應，他感到奇怪，莫非這些匪徒僅是借用這個地方來聚集，平常並沒有人住守在內。

　　他沿著倉庫走，希望能在通風的窗戶向倉庫內一窺究竟，但是那些窗戶就沒有縫隙而且又用舊報紙在內密密的糊裱著，根本就看不到，田野冀圖找出第二個進口的地方，但是連牆的街面全是商店舖面，及些住戶人家，也不能找出那一家是相通的出口，田野有點悒鬱，踽踽地繞牆走，當他第二次來到倉庫的正門時，意外地，大門竟洞開，周沖一人站在門前，看見田野到來，便說：

　　「田兄，猜想你早該到了，請進來！」

　　田野點頭苦笑，沒有言語，緘默著，大步向倉庫內踏了進去，他對自己傷痕斑斑的臉上，似乎感到有點自慚形穢。

　　「田兄，昨天晚上劉文傑的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周沖掩上大門，復亮電掣燈說：「今天你到這裏來，我們希望你並不是一時的意氣才好……」由於倉庫的地勢低，面積大，堆積的貨物不多，所以周沖的說話，全起了迴聲作用，陰森森的，分外恐怖。

　　田野仍有躊躇，想說話，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於是，周沖遞給他一支烟捲，燃著打火機替他點上，一面說：「我曾說過，這世界絕無公理，強權肉食，你不殺人，人就要殺你，而且殺人並不一定違法，殺得有技巧，殺得不與法律抵觸，法律自然還會保護你，何況我們又是為爭取生存──譬如說，醫生出來行醫，表面上是出來濟世活人，一方面也是為了討生活，庸醫殺人，也是為了討生活，不過他們的手段不同，號召力卻是一樣，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我們只要不敗，就能名正言順！」

　　「我在參加組織之先，可不可以有要求的？」田野忽然說。

　　「當然可以，而且我們還要做出信用給你看！」周沖似乎早預料到。

　　「我要求先把劉文傑幹掉！」田野堅決地說。

　　周沖豁然赫赫大笑。他的個子不大，但是笑聲卻驚震了屋頂的瓦蓋，但是驀地他的臉孔又扳了下來，帶著陰險地說：「我早說過你是逞意氣用事，你的目的只是想利用我們向劉文傑報復罷了！」

　　「你們主持的是正義，執的法外之法──現在我來投效你們的組織，但在未入幫之前，我自己本身有著不平的事。算是一種要求，或者算是條件也可以！難道說，和你們的組織有什麼牴觸之處？」田野強硬而忿慨地說。

　　「我們每個人在參加組織之先，都有著一段慘痛的不平之事，而且都是被迫上梁山，你的事情很容易解決！」周沖鄭重說：「不過，你目前只是逞一時的意氣，將來難免會感到後悔！」

　　「只要你們肯為我解決劉文傑，我至死不悔！」田野說。

　　「想置劉文傑於死地，僅是費舉手之勞！」周沖說時，自衣袋中取出一個小型的記事簿翻開一頁，遞到他的面前，說。「請你先看看我們的守則，然後三思而後再作決定！」

　　田野不解，接過記事簿，只見上面有用自來水筆抄錄，像米粒大小的一列字跡，寫著：

　　不服從命令者──死。中途變節者──死。叛逆組織者──死。洩漏組織機密者──死。出賣同志者──死。臨陣退縮者──死。私自潛逃者──死。不接受制裁者──死。貪非份之財者──死。

　　小小的一頁紙上，就有九個「死」字，田野看完，毛髮悚然，但在這時，他對劉文傑的橫蠻逼害比這九個「死」字更為厭惡。略為躊躇，便指著紙上向周沖說：

　　「中途變節是什麼意思？可以請你解釋？」

　　「就是指未得許可，中途欲退出組織！」周沖毫不思索答。

　　單只這一點就非常不合理，一個人參加了組織假如不獲許可，就等於畢生不能脫離。成了終身徒刑。

　　「那末貪非份之財，又是指什麼呢？」田野又問。

　　「就是在執行行動之時，未得計劃許可而貪份外之財者！」

　　田野點頭，對這一點，他卻認為不大介意。

　　驀地，由那條狹窄深入的巷子裏，一個衣飾入時的婦人，跨進倉庫裏來，沉著聲音向周沖說：

　　「周秘書，你又忘記了我們的條規是不許問長問短的！」她的嗓音，帶著磁性，由於她站在黑處，田野看不清楚她的面貌，但她身材的輪廓卻是非常的美。

　　「這是老闆指定要的新人，我們對他特別優待！」周沖向婦人回答。

　　由這句話，田野感到奇怪，原來招他入組織，還是奉到上級的命令。這時，眼看著那婦人移動那高達三寸的銀色高跟皮鞋，姍姍走了過來，她的儀態落落大方，看樣子真不像與匪黨合流的敗類，鬆曲的秀髮，纖長的眉毛，眼睛不大，含著汪汪秋水，鼻樑端正，兩片嘴唇小小的，塗著金魚紅的唇膏，嬌艷欲滴，她的衣飾非常時髦，紫藍的薄紗長衫，胸領當中開著一幅半圓形的袒胸，連奶壕也隱約可見，把身材的曲線表露得絕無偽裝，膚色潔白豐滿，右手的食指間戴著一顆繞鑲鑽石，貝殼兒大的翡翠，倒真像一個富商巨賈人家的貴婦呢。

　　「你們查清楚了他的身世嗎？有香港出生紙嗎？」她再向周沖說話。

　　「他是北方人！出生紙由我們辦！」周沖的態度，似乎有嫌這女人的多管閑事。

　　「辦一張出生紙要兩千多元，我就反對你們招兵買馬下重頭注！」婦人說。

　　「這是老闆的意思，要吸收新血液！」周沖說完，替田野介紹說。「這是我們的老闆娘金麗娃小姐，你以後就稱她為金小姐就行了！……這位是老闆指定要的新人，田先生，是個大學生！」

　　田野忙站起來躬身作禮，金麗娃狠狠地瞪了周沖一眼，復又以不屑的眼光向田野上下一掃。說：

　　「念過書的人還更容易誤事，什麼事情都是猶猶豫豫的！」她指著田野滿面的傷痕：「你看，他又不知道惹了什麼窮禍，用意不過想利用我們給他報復一下，等到事完後，思想變遷，一下子就倒戈。」

　　「他的目的要幹掉劉文傑，我已經答應了！」周沖替田野辯護。

　　「對不？」金麗娃瞪大了眼。「上次范恩泉也是你們找的新血液，剛替他報完仇就開始潛逃，累得我們費煞手腳……。」

　　田野再也忍耐不住，堅決地說：「只要你們肯幫助我解決劉文傑，除去我心頭之恨，我絕對忠誠報效，畢生不變！」

　　金麗娃楞住了神色，對田野凝視，似乎對這個衣衫襤褸滿臉傷痕形色憔悴的青年人不大信任。

　　「好吧！」還是周沖自作主意說話：「田兄，我們就算決定了，你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你現在先回家去，一兩天之內，我給你消息就是了。」他一面燃亮了打火機，將記事簿中抄錄組織九大戒條的紙燒去，由此可見得他們做事並不含糊，凡事小心翼翼，處處不露痕跡。

　　當田野跨出鴻發倉庫的大門時，周沖交給他一個信封，復又密切關照他說：

　　「以後你沒有奉到命令不必到這個地方來，有什麼事情，我會派人和你接頭，擅自到這裏來是犯忌的，你今天的情形，是例外！」

　　周沖關上門時，田野看見那位老闆娘金麗娃的眼中閃爍著憎惡的眼光向他注視著。等到木板門完全堵去她的視線時，田野才舒了口氣，他對今天的這一場談判仍感到迷糊，拆開周沖給他的信封裏面，竟是港幣一百元整數，而且還在封紮錢鈔的小紙條上注了一行小字，上寫「三天伙食」四字，由此證明，他們事先早有準備，但為何老闆娘金麗娃又處處反對呢？是否她們故意擺下「欲擒故縱」的噱頭，使他好「死心塌地」的為他們去效命呢？依老闆娘金麗娃的衣飾打扮，老闆該是個非常了不起的神秘人物，這老闆又是誰？周沖既然答允給他參加組織，又為什麼不給他引見？

　　田野越是想著，越是迷離莫測。剛好昨夜身上所有的錢全部都替三姑娘付給了劉文傑，現在有上這一百元，又可以解除當前的危困，買了點敷傷的藥物，吃了點早點，便回返永樂東街的公寓。

　　幸而三姑娘尚未起床，吳全福早外出去謀生計了，他的房門虛掩著，輕輕推門入內，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找出一個信封，裝好二十元，注明是交還吳全福替他保釋的罰款。投到吳全福的房間內，然後掩閉房門準備好好休息一會，以防晚間對劉文傑有所行動提不起精神，但是他那能入睡呢？「謀殺」；在他的生平裏真是做夢也沒有想過，何況現在還成了一個職業的謀殺者。

　　但是一天過去，兩天過去，周沖方面竟連一點消息也沒有，而且更奇怪的是劉文傑的影跡也不見了，也沒有再到公寓裏來找三姑娘的麻煩。難道說，劉文傑已經被懲治了嗎？田野心中想，因為有過周沖的關照，他又不敢擅自到鴻發倉庫去查問。

　　吳全福有一個朋友在香港大酒店做事，職位並不很高，但是答應給田野在酒店裏謀一個小差事，田野因為周沖方面沒有消息傳過來，還不知道這個黑組織是否真有意思歡迎他參加，而且覺得做一個「職業兇手」終不是妥善的職業，既然有機會可以謀到職業，自然就該去試試。於是，他持著介紹信，興沖沖地趕往香港大酒店去，豈料來到門前，那守門的司閽見田野衣衫襤褸，禁止他由大門進去，指令他走後門。

　　田野在氣忿之餘，扔下介紹信回頭就走，中午喝了悶酒，回返公寓，卻出了件意想不到的事，三姑娘告訴他說：「有一個工役模樣的人，送來一張名片，叫你馬上到『天鳥』咖啡室去！」

　　田野接過名片，只見上面印著。「鴻發公司貿易部主任。鄒南平。」另外用自來水筆在背面寫著「田野兄，見字請速至天鳥咖啡室一敘。名正具」

　　鄒南平是誰？田野不知道，但是看見「鴻發」兩字，他便知道和職業兇手有關，也許今天晚上就有行動要展開了，他心中想。

　　「鄒南平是什麼人？找你有什麼事？」三姑娘關切地問。

　　「是我一個朋友，他要介紹我職業……」田野含糊答。

　　「田野，你自己宜謹慎一點。」三姑娘說：「我聽吳全福說，你替我還給劉文傑的錢是……。」

　　田野有點羞慚，不願意回答她的話，由於不知道是否周沖約他在「天鳥咖啡室」會面，他需要去赴約。

　　「天鳥」咖啡室和永樂東街的距離並不太遠，只十來分鐘的路程，就可以走到。這兒的地位較偏僻，生意不怎樣好，坐上客寥寥無幾，田野剛跨進門，一眼就看見周沖和三名穿雲紗衫的朋友，佔住一個卡座在玩撲克牌。他看見田野來到，也不打招呼，第一句話便說：「不要多問，坐下來，參加玩橋牌。」

　　其他三個人，似乎在鴻發倉庫曾見過的，周沖並不替他們作一次介紹，這種場面，是非常窘的，田野只好應命坐下，幸而其中一人，讓出位子讓田野參加他們的牌局。

　　在這種鬱悶的局面下，直拖到下午五點多鐘，方才由周沖帶隊起來，到一家廣東酒館，草草吃過晚飯，在飯後，周沖接過一個電話，但是沒有表示，復又到一家旅館去，似乎是他們開的長房間，裏面已早有兩個人等候著，他們便開始賭博了，周沖交給田野兩百元。說：

　　「不要多問話，參加和他們賭錢，我出去一會……。」他說完就匆匆外出離去。

　　他們賭的是「沙蟹」。田野根本不懂，但是接受的是命令，只好將就陪他們玩下去，他們的賭注很大，而且賭得非常認真。直到晚上十一點多鐘，周沖才回來，他拍著田野的肩膊低聲說：

　　「已經盯牢了，大概今天晚上可以替你出氣，現在只要等電話就行動！」

　　田野知道，周沖所指的是劉文傑無疑。但是到目前為止他似乎仍不願意將跟蹤與佈局的詳細情形公開，這當然是他們的設計佈置得非常周全，只要按照著計劃去做，根本就用不著再去討論、研究。

　　周沖也參加賭博，直過了午夜一點，約近兩點鐘的時候，有一個大漢進來，說：「差不多了……」

　　於是周沖命令開行動，匆匆離開旅館，在大門口間已預早停放好了一輛汽車，周沖親自駕駛，除上留守在旅館的，一行總共六個人，出摩羅廟街，兜向堅尼地道，又轉向黃泥涌道經跑馬地，風掣電馳，直向山光道駛去。

　　這兒四方八面全是各種教會的墳場產地，環境荒僻，位在黃泥涌跑馬地的背面，就只有三條馬路，一條是山光道，一條是山村道一條便是成山村道，其他的全是橫岔的小巷，順著山勢開闢，狀成梯形，每一條岔巷的地勢高低都不同，每條岔巷的十字路口，多半是有石級供人上落的。每到入夜的時間更荒涼冷落，斂絕人跡，四面鬼火螢螢，分外恐怖。

　　周沖的汽車在成山村道的末端停下，這兒有著一條大水坑，是香島的水利建築，由水道一直可以通下山，直通出海面的。

　　周沖派下一名體格魁梧的漢子，命令他和田野留守在水坑旁的岔口間，便帶著其他的人乘車離去。

　　田野不明內裏，如踏煙霧，到這時止仍不敢和那大漢隨便說話，最後還是那人開口搭腔，經自我介紹後，才知道那人名叫丁炳榮。經他說明，田野才略知道這夜的佈局真相。

　　原來，劉文傑是上環區的地膽，耳目眾多，欲幹掉他，在上環動手不大方便，必需要等他離開上環而且要在僻靜、適宜行事的地點。

　　這兩天，劉文傑因為被田野打傷，在家中養病，所以使職業兇手群束手無策，但是周沖為了應諾田野的要求，已派眼線將劉文傑牢牢盯著。也是劉文傑惡貫滿盈，罪該死於非命，這天，恰好他有一個居住在成山村道的結拜兄弟生日，喝完酒之後，還要搓麻將，他們的慣例是除非不賭，一賭就要賭通宵的，正好給這群職業兇手找空隙，嚴密佈局，要取得他的性命。

　　約近清晨四時左右，劉文傑興盡告辭退了出來，他照例每天清晨五時便要和警探聚合到海岸一帶去檢查碼頭的，豈料剛出岔巷，還未走上山光道，便有一個類似黑社會人物打扮的漢子自黑暗中向他打招呼說：「朋友，借路！」

　　劉文傑出身黑社會，對於這類「借路」的招呼，深能明瞭，要就是毆鬥生事，要就是夥眾打家劫舍，同類相衛，自然不敢沾惹是非，便立即轉道而行，豈料剛轉入另一條岔巷，又有著一條大漢迎面站著，同樣的打招呼說：「朋友，借路！」說時還揚手一擺，指示叫他轉走向水坑方面。

　　劉文傑一則是懂得江湖規矩，「光棍不擋財路」同類相應衛護的道理，只要依命以行，各走的路，河井水不相犯，自然就不會沾惹風波生出是非，二則，是仗著他是香港有地區，有姓名的地膽，只要報出姓名，誰也不敢對他怎樣，闊步昂首，大搖大擺，向著大水坑方面走去。

　　剛拐過岔巷，落下石級，情形可就不對了，迎面水坑屹立著兩個人，似乎在等候什麼似的，四方八面潛伏的人也現身出來，守在巷口間的，守在馬路口間的，把守在石級上的，都一一出現，而且向他打招呼借路的兩個大漢也兜了回來截阻了他的退路，劉文傑看情形雖覺得可疑，但是捫心自問，近來並沒有得罪黑圈子裏的朋友，便壯著膽子，繼續向前走。

　　「田野，你可以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周沖在說話了。

　　劉文傑瞪目一看，迎面站在大水坑旁邊的人，竟是他的死冤家活對頭田野時，不禁膽裂魂飛，想不到這小子竟會搬出這麼多黑圈子裏的朋友出來和他尋仇的，在情急之下，趕忙伸手拔槍，但有比他手腳更快的人，早自背後竄過來，將他的手槍繳去。

　　「劉文傑，還認識我嗎？」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田野狠聲說。

　　劉文傑嚇得顫顫兢兢，六神無主，忙抱拳環繞，擺出江湖規矩，高聲說：「各位朋友！小弟劉文傑是上環地區歪嘴老七合字下的伙計，假如有什麼對不起圈子內朋友的地方，請各位包涵，小弟當請歪嘴老七偕同登門謝罪……」

　　歪嘴老七是中環地區名聞香港的大流氓頭，劉文傑抬出他的名字自然是想鎮壓當前於他不利的環境，豈料這批職業兇手卻不是劃河水地界的幫會組織，他們執的是法外之法，和地痞流氓幫會組織根本不發生關係，任憑你是更大的地膽也不放在眼內，竟沒有一點反應，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對他虎視眈眈。

　　「劉文傑，你不是要和我比拳腳嗎？我姓田的在等著機會，你別驚慌，我們今天還是一比一較量一下高低……」田野脫下外衣，要和劉文傑交手。

　　「田兄……」劉文傑竟低聲下氣。「……我不知道你是有幫會的人……以前的小弟認錯就是啦……」

　　田野懶得聽劉文傑這一套，揮拳就向他臉上打去。

　　「別打他的臉──別留傷痕……」周沖忙呼喊制止。

　　田野意覺起周沖曾說過做事要不留痕跡，毆人的時候，打人的頭部，最容易留下傷痕就等於留下罪證，便立刻改變了方式捏緊了拳頭，接二連三的照著劉文傑的肚皮上打去，報復了累積在心頭之恨。

　　這時，劉文傑已失去了作威作福凌人的傲氣，絕不還手，低聲下氣不斷地哀聲求饒。

　　「田兄……何必呢……我姓劉的什麼罪都認了……」

　　田野的氣忿未平，劉文傑越是擺出求憐的醜態，田野的拳頭更是不放鬆，這幾拳打得非常結實，劉文傑那抵受得住，涕淚縱流，幾次被打得倒跌在地上，滿地亂爬，鬼號神嚎般抽噎不止。

　　強權弱食，拳頭就是法律，有勢者為王，到此可以說明，田野亂拳打了一陣，眼看著劉文傑臥地不起，雖然不至喪命，但是數度橫蠻凌辱，糾眾毆打的仇恨也可以抵消了，心頭之恨方平，周沖就已經走上來，把田野拖著，說：「怎麼樣？夠本了沒有？」

　　田野舒了口氣，說：「好吧……這傢伙沒有骨頭……我氣消了！」

　　周沖悶聲不響，掏出一瓶預早藏在身上的高粱酒。遍灑在劉文傑的身上。

　　「這是什麼意思呢？」田野不解，側著頭懷疑說。這時，他看見劉文傑滾在地上喘著氣息，呻吟不止，一副可憐相，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一肚子氣忿消了，便改變初衷說：「算了，我們留他一條活命吧！」

　　這句話使周沖非常驚訝，瞪大了眼睛，向田野怒視，默了片刻，才說：「這怎麼行？難道說，你做事一點氣魄也有沒有？意志隨時更改！個人的氣平息了，便置大家不顧，你不要拿他的命麼？」

　　「我是看他可憐……」田野顫聲說。

　　「哼？可憐？」周沖咆哮：「你現在可憐他，到了明天他就來找你報復，而且還要找我報復……。」

　　「我絕對不敢！」劉文傑自地上爬起來求憐。

　　但周沖不管，指揮他手下的兩個人，將劉文傑左右架起，向著大水坑方面拖去。

　　水坑的兩旁築有高及人腰的石欄，下望有丈來深，坑底是用士敏土築成半圓形的通水溝，非常光滑，水並不怎麼樣深，僅二三丈來高，兩名職業兇手將劉文傑抬起，揪住了腳，頭朝下，腳朝上，向水坑中投下去，可憐劉文傑慘號一聲，便撞昏在水中，再也不彈動了，自然也就溺斃了。

　　等田野伏到石欄上下望之時，劉文傑的屍首已隨著緩緩的流水沿著水道，慢慢的向著下流飄去。這種殘忍毒辣的手段，觸目驚心，雖然劉文傑淫威作惡，死有餘辜，但在這時，田野殊覺得於心不忍，不免又有點後悔了，自然，這種謀殺方式是不會留下痕跡的。劉文傑的屍身上還有高粱酒的酒漬，也就是劉文傑拜把弟兄宴客時用以款客同樣的酒。周沖設法探聽到這個線索，便利用上為謀殺的掩護，等到案發之時，誰都會認為劉文傑是酒後失足跌下水坑溺斃的。

　　「好吧！我們該散水了？」周沖沿著水坑，追蹤著劉文傑的屍首，驗明他絕無生還的希望，便招呼大家離去。

　　汽身是停放在山村道一間華麗的住宅旁邊，這用意是掩蔽他人的眼目，等到他們事成後回來，再乘汽車離去，他們一行六個人，重新回到「天鳥咖啡館」。周沖向田野說：「你暫時不要回家去，今天我們弟兄做了一件免費的買賣，照例公司要請喝一杯祝捷的酒！」

　　「天鳥」咖啡館竟是做的通宵營業的，已經預早有一批人在聚賭，連老闆娘金麗娃也在內，也許是周沖故意安排下的，人多雜亂，分不清楚誰在這裏呆留多久，誰在什麼時候才來參加賭博。

　　這群職業兇手來到，便紛紛自動參加聚賭，周沖卻拉田野在一個悄靜的角落裏坐下，他說：「這樁買賣，雖然說的免費的，但是你仍可得到兩百元。」

　　「二百元？」田野憶起在旅館時周沖曾送給他兩百元，叫他參加賭博，這筆錢已輸掉了三分之一，田野便將餘下的錢點明欲交還給周沖。

　　「不，你收下吧！」周沖說：「這二百元也可以說是你應得的酬勞，因為曾有一個人要求我們的公司替他毆打劉文傑一頓出氣，所出的代價是二百元，我們的老闆認為代價太少，拒絕接受，現在劉文傑一命嗚呼，倒是便宜了我們的主顧，二百元的報酬，得到了超過他的要求……。」

　　「這位主顧會是誰呢？」田野詫異而問。

　　「就是你的好朋友──吳全福！」周沖撅嘴一笑，滿露得意。

　　田野大為吃驚，吳全福是個正人君子，居然也會購買兇手行兇。他的環境不好，和劉文傑沒有直接仇怨，而肯在艱苦的生活中抽出二百元來購買兇手毆打劉文傑，可見得劉文傑的惡行，實在令人切齒痛恨，到這時，田野對自己的行兇殺人的懺悔又漸告烟消。

　　周沖肯說明此點，自然是誇耀他們公司組織的健全龐大，網羅了各方面的消息，只要是有仇怨的事件，他們無孔不入，藉以招攬生意。

　　「現在第一件事情，你得填一張表格，還得繳納兩張照片，這種手續是個新入組的同仁都應該有的！」周沖掏出一張印刷表格，連同自來水筆交與田野，解釋說：「這不過是一種表示。表格填過之後，就正式成為公司的職員，表格交用老闆妥善保管，絕對保守秘密，以後大家的安全就由公司負責，假如有誰企圖出賣組織之時，他的表格連同紀錄同在，想推諉責任，逃避殺人罪狀是萬不可能的，利害關係所在，自然就沒有人敢出賣組織了！」

　　這張表格和普通的履歷表沒有兩樣，只是在表格的上首印了一行「正義貿易公司職員登記表」的字樣，田野看了一會，不斷猶豫，遲遲不肯下筆。

　　「這種表格由老闆用特別的方法保藏，萬無一失，絕對不會外洩。」周沖再鄭重說。

　　倏而，老闆娘金麗娃出現在他們的跟前，手中捏著兩隻高腳的玻璃杯，盛滿了澄紅色的葡萄酒。

　　「周秘書，今天免稅的私宰又告成功，以後田先生的責任就全由你負責了！」

　　周沖忙站起來讓坐。田野因為不肯在這個自視高傲的婦人面前表現懦弱，毅然執筆匆匆將表格填妥。

　　「好吧！田先生，我們以後是一家人了，現在，我敬你一杯酒！」金麗娃遞給田野一杯美酒，復又將自己的杯子高高舉起。等田野的杯子也舉起時，她用杯緣和田野的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鏗鏘之聲，他倆同時一飲而盡，那鮮紅的葡萄美酒，象徵了弱者的血液，強權肉食，為爭取生存，只有強權者才能吮吸。

　　「我需要和老闆見一面嗎？」田野問。

　　「不！還沒有到時候，在必要時，他自然會找你！」周沖說：「你對游泳的技術如何？」

　　「大致還可以……」田野說。

　　「不必講客套！」金麗娃插嘴：「你潛水的時間可以保持多久？」

　　這問題使田野感到迷離，「大概有什麼工作需要做了！」他心中想著便說：「大概三四十秒鐘吧！」

　　「保持一分鐘行嗎？」周沖追問。

　　「也許……」

　　「那末很好！」周沖正色說：「明天下午三點鐘，我在『麗池』游泳場等你！我們碰個頭！」

　　「有什麼事情要做麼？」田野反問。

　　「不必多問，那是犯忌的，到時候就知道了！」周沖沉下臉孔。

　　他們的聚會除了瘋狂的賭博就是喝酒，直到黎明始散。

　　田野踏上歸途，這自覺已成著了一名「職業兇手」，老闆是誰還沒有見過。

　　「一定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物，要不然怎樣操縱得住這批殺人如草芥的暴徒，也許面目猙獰，殘忍暴唳……」他心中這樣想著：「說不定要看過我的工作才肯跟我會面呢？」

　　他又想起了吳全福的二百元，這筆錢取到手裏真有點慚愧，無論如何，總得設法交還給他們吧！雖然他有著出賣他的情報的嫌疑。

　　※※※

　　第二天田野睡了一個上午，吃過午飯，他迴避不和任何一個人見面，看準了時間，乘公共汽車趕到「麗池」海水浴場。這裏是一幅面對海水的沙灘，有舞廳、游泳池、及海水浴場，建築物都是小巧玲瓏的。

　　田野在入口處，購票入場，那是一座水泥的建築物，相當華麗，時正三點，周沖早已等候在游客休息室，他看見田野來到，便說：「時間還早，我們先換上游泳衣，先享受一番大自然的海水浴。」

　　約一分鐘後，兩人由更衣室出來，周沖對這次的任務絕口不提。

　　海灘上的弄潮兒並不多，也許是天氣並不太熱的關係。

　　游泳場兩旁有搭架起來的走廊，木欄杆漆成鮮紅色的，和碧藍色的海水襯配，顯得分外嬌美。

　　周沖和田野自走廊步走出去，在走廊的末端，有著一間游客休憩室，旁邊伸出去，是一條有彈性的跳板，這兒已是高級游泳區，水面上有用繩子穿連起的短截浮水竹筒，圍成一個長方形的區域，和對過的走廊連接，四周都標起紅旗，注明水深危險的字樣。

　　對面出去，在浮筒圍繞的游泳區正中央，有著一個木板架成的浮臺，面積約十來尺的正方形，浮在水面，用鐵鍊拋錨扣在水底，是供給弄潮兒在水中休息之用，上面還搭有梯形的跳水板架。

　　周沖首先下水，他的泳術並不高明，還是最古老的頭不浸水的蛙式。

　　「田野，我們出浮臺去！」他說。

　　田野心中猜想，周沖可能在考查他的游泳技能，便故意一個鷂子翻身，由跳板上躍起，打了兩個筋斗，接近了水面時，才挺正了身子，穿到水裏，竟連浪花也湧起不多，僅揚開了一點泡沫，穿出水面，便以快速度的自由式向著浮臺泳去，僅換了一口氣，便已經到達了浮臺，等他回轉身來，又泳到跳板底下的梯口間，周沖才一扒一撥，向浮臺的距離游了一半，看他的臉色自然是對田野的技術感到滿意了。

　　過了一會，游泳場間來了一個令人注目的女郎，她的個子很高，面目嫵媚秀麗，身材均勻豐滿，皮膚帶著健康之色，穿著一件紫紅色的尼龍游泳衣，和她同行的是一個年約四十餘歲的中年人，體格不怎樣好，高矮也和女郎不相襯配，他該比女郎約大一倍有餘，但是他們的行動卻儼如一對情人。

　　「注意那女人！」周沖關照田野說。

　　只見那女郎姍姍行出橋板，站到跳板之上，輕輕縱起，挺起胸脯，雙手張開，以飛燕式飄落水面。「撲通」一聲，揚起水花，等到冒出水面，便以慢動作的自由式，慢慢向浮臺方面泳去。看她的姿勢就知道她是個游泳的好手。

　　那男的可不同了，慢慢的下了扶梯，還以手試探過水的冷暖，然後才鬆開手浮到水中，他的蛙式游泳比周沖還要老爺，每個動作都非常緊張，女郎早已到達浮臺，坐到臺板向他不住的嘻笑。

　　「他們差不多每天都到這裏來游泳的！」周沖說。

　　「他們不可能是一對情侶吧？」田野說。

　　「就是一對情侶！」周沖說：「那個女郎就是我們的『獵物』，你要多注意！」

　　田野為之一怔，「獵物」自然是指謀殺對象，原來周沖一直關照他注意那女郎的原因，是因為要向她下毒手！看那女郎的儀表，淑慧秀麗，舉止穩重而帶著一種少女的天真無邪，體態娉婷可人，不管由那一點看上去，總不會是壞得可殺的女人吧？

　　「別看她的外表可愛！」周沖似乎看出田野的猶豫，特別關照說：「同時也不要多問！」

　　「你的意思是我們要主持正義嗎？」田野說：「不過在我們的工作目的下，還是要把事實詳細調查清楚好……。」

　　「你總記得我們的九大戒條吧！」周沖狠狠向田野瞪了一眼，復又由爬梯落到水中：「我們去找地勢去！」他再說，而且是命令。

　　田野有點迷惘，兩眼凝呆地只顧盯在那位坐在浮臺上逗人羨慕的女郎，這時，她正撐著膊胳，斜躺在浮臺上，和水中正在仰著脖子游泳的男友說話，不時露著皓潔的貝齒吃吃而笑，可能在譏諷她的男友的泳術不佳，她的曲線，形成起伏的波形，使人饞目，有誰肯這般的辣手，把這可人兒的青春生命斷送。

　　周沖又在招手，田野只好翻身跳入水中，那女人看見有陌生的男人向浮臺泳來，便也婷娉起立，騰身躍起，弓身點水而下，這個「蝦式」跳水的姿勢相當的美。

　　她真像一條人魚一樣，手腳動作配合自如，激起浪花，霎眼間，就已經泳到沙灘上，她的男友又一扒一撥，慢慢追在後面。浮臺上剩下周沖和田野兩人，正好給他們計劃佈置謀殺陰謀。

　　「田兄，假如你能潛水的話，你由浮臺這裏下去，浮臺的底下是空的，可以給人潛藏在裏面換氣，而且還有一條鐵鍊，直通到海底，用錨扣在岩石上，所以浮臺就不會漂走，你潛下去看看……。」

　　田野雖然不大樂意，但又不敢違抗命令，在浮臺的梯板上躍起，畢直插入水中，直向海底沉去，那深度足有兩三層樓高，海水是碧藍的，順著鐵鍊沉下去，逐漸變成黑黑一片。

　　果然的，水底下全是積疊嵯峨的怪石，佈滿了堅硬的螺殼及光滑滑的苔青，海草迷亂，散滿在各處，那條鐵鍊扣著錨，正拋在一團亂石的中央，因為海水過深，水的壓力大，身體不夠健康的人很難在底下盤桓長久一點，而且水深很冰，四面模糊黝黑，在亂石中穿過，一不小心便會被石頭擦傷了皮膚。

　　田野略為兜了一圈子便匆匆冒出水面。

　　「如何？」周沖仍高坐在浮臺上，正看著腕上的游泳錶，在計算田野潛水的時間，見田野冒出水而，便搭腔說話：「環境適合我們的行事吧！」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田野顯著有點不大樂意。

　　「好吧！我們今天的第一步工作算是完成了！」周沖說。

　　他們回返更衣處，換好衣裳，當他們離開泳池之際，那令人迷惑的女郎正好她的男友坐在休息處喝著「可口可樂」，有說有笑，表現了天真無邪，自然，她還不會知道，她的身旁潛伏了可怕的殺機。

　　田野，心情沉重，悒悒不安，愁眉苦臉地垂著腦袋，一直為這位冒昧生平的女郎擔憂惋惜。

　　這時，已走到英皇大道上，路是順著海邊開闢的，廣闊雅靜，使他們的談話可以毫無顧忌。周沖洞悉田野的心理，對他注意很久，忽然說：

　　「一個人的外表長得美，也不一定就是好，社會上的一般人，對人視事，多半用儀表作根據，所以常發生許多不合理的事情，譬如說，你的衣衫襤褸，這僅是外表的窮乏，在破舊的衣服裏裹著無上的才智，但是香港大酒店的司閽者，竟狗眼看人低，指令你走後門……這就是視外表用事的壞處！」

　　田野又感到詫異，香港大酒店的事情他怎樣會知道的？

　　「因為你是新人，大家都非常器重，所以我也願意把事情坦白向你講明。」周沖又說：「這個女人的名字叫做蘇玉瑛，是一個上好的游泳健將，你剛才看她的身手，就可以知道了，她的男友名溫克泉，是東亞銀行的會計師，相當的富有，已經結過婚，而且還有三個孩子，最大的一個已經有十六歲了，但是他現在和蘇玉瑛相戀，那自然，蘇玉瑛不過在貪戀他的財富，不惜以用種種方法破壞他們的家庭……」

　　「照說，這責任應該在溫克泉身上！」田野說。

　　「不！溫克泉毫無關係，罪咎全在蘇玉瑛身上！」周沖說：「我列舉一樁事情你就知道了──。」

　　田野正下神色，注意周沖指出事實證明。

　　「溫克泉的妻子，在沒有和溫克泉結合以前，曾有過一個過從甚密的男朋友，而這位男朋友就是蘇玉瑛的堂兄，後來，這位男朋友出洋鍍金，一別數年，她就和溫克泉結婚了，等到這位男朋友鍍金歸來，已是佳人他屬，只有相嘆緣慳了。但是她倆情絲未斷，曾有過幾次約會……」

　　「那個女人絕不是個好女人！」田野插嘴。

　　「但是我的見解卻不同！」周沖說：「這是人之常情，到底人是感情動物，而且溫克泉和他的妻子感情不好，這對舊情人重拾舊夢是環境造成的，豈料蘇玉瑛竟利用上這個弱點，經常刺探他們的行動，而且有一次還向溫克泉告密，在舞廳裏將這一對可憐蟲當場捉獲，起了正面衝突，手段惡辣由此而知，這就是造成他們家庭破裂的最大原因……。」

　　「嫉忌是女人的天性，情場上的戰鬥是不擇手段的，蘇玉瑛的罪還不至於死吧？」

　　「但是溫克泉的妻子出五萬元的代價請我們主持正義！」周沖說時，注意田野的臉色。

　　「五萬元……」它在田野的心目中是個驚人的數字，他暗自驚惶，蘇玉瑛的性命已危在旦夕，同時，正義公司的組織，目的是金錢，假如僅為這小小的家庭糾紛而取奪蘇玉瑛的性命，正義兩字就無從存在了。

　　「話說至止，請你記著，我們組織的九大戒條！」周沖最後說。

第三章　辣手摧花

　　第二天下午，在「麗池」游泳場的休息室中，坐著四個人，周沖、田野、禿頭大漢余飛，丁炳榮。除了周沖，其餘三人是正義公司組織內最善於游泳的三個，他們在行事之先，慣例是大家上一場橋牌，藉以調劑精神上的緊張，關於行事的問題絕口不提，即算聊天，也只是閒談一些關於身外的事情。

　　整個的行事計劃已經由周沖擬好，每個人的行動步驟都要按照計劃進行的，設計得非常周密，要絲毫不露痕跡。余飛和丁炳榮是謀殺案的老手，態度鎮靜，似乎把這件事情全不放在心上，若無其事地玩著橋牌，而且有說有笑。

　　只是田野心中忐忑不安，血液裏每一顆細胞都在顫動，到底，他還沒有摸清楚蘇玉瑛的罪狀是否足以喪命，「正義」公司的目的是否確在主持正義？這些，都成為他在行事之先良心上的最大問題。

　　天色是昏沉沉的，像馬上降下驟雨，游泳場上的遊人本就不多，因為水溫過冷的關係，在水中游泳的人更少，疏疏落落顯得非常淒涼，在這種環境之下，於謀殺者的方面，有利有不利，利的是下手容易，沒有人阻礙，不利的卻是現場一目了然，稍有偏差，就容易被看出破綻。

　　「今天的天氣太壞，看樣子……不一定會來了！」禿頭大漢余飛忽說出他的見解。

　　周沖馬上用斥責的眼光狠狠盯了他一眼，余飛自知道犯了忌，便不敢再說話了，其他的兩個更是緘默無言，空氣更顯得沉悶。一直到下午四點多鐘，驀的周沖以紙牌輕輕敲擊桌面發出暗號。

　　田野兩眼偷偷地向進口處望去，果然的，蘇玉瑛小姐和男朋友，正挽著膊胳異常親切地走進來，他們尚不知道大禍將要臨頭，說說笑笑，在販賣部停留了片刻，便分手各自進更衣室換泳衣去了！

　　「今天牌運不好，不玩了……」周沖擲下了手中的撲克牌，張高了手，不斷地伸懶腰。

　　「好吧，我們游泳去！」丁炳榮說，招著余飛一同下水。

　　他們已經在展開行動了，這是一件有計劃的謀殺開始，田野的心臟劇跳不止，不安的態度畢露無遺，也許，他在惋惜這位青春少女的生命。余飛原是船夫出身，諳熟水性，但是姿勢難看，倒是丁炳榮的身手不凡，片刻工夫，他倆已停留在浮臺旁邊，余飛在乘人不注意之際，潛到浮臺底下去躲藏，丁炳榮卻一直在水面流動，或停留在那些浮竹筒的圈子內。

　　「田野，你也該下水了！」周沖說，他自己卻留在休息室內。

　　不一會，蘇玉瑛和她的男友自更衣室出來，照例，她由跳板以美妙姿勢跳落水中。

　　她的男友溫克泉又是從爬梯上慢吞吞地爬落水中，一扒一撥向著浮臺泳過去，和田野擦身而過，這時周沖早已繞到對過的橋板走廊下水，慢慢向著浮臺泳去，丁炳榮早已從浮竹圍邊游了回來，他的速度很快，正如溫克泉正面相撞，阻擋了他的去路，這用意是阻攔他到浮臺的時間。

　　田野馬上展開身手，搶著溫克泉的前面衝向浮臺而去，和周沖同時接近了浮臺。

　　周沖說：「噢，水冷的要命，吃不消……」這句話便是暗號，提醒浮臺底下潛伏著余飛注意。

　　余飛在浮臺底下匿潛已有十來分鐘，他們預早在浮臺底下置備好幾副「蛙人」所用的潛水眼鏡，用繩子懸在木柱上，用這種眼鏡，可以看清楚水中十來尺以內的景物，余飛聽得周沖說出暗號，便匆匆戴上潛水眼鏡，兩手撐著木柱沉到水底之中靜窺動靜，隨時發動謀殺。

　　「水這樣冷，游泳真沒意思，我們還是回去打牌去吧！」周沖一面和田野說話，一面爬上了浮臺。

　　蘇玉瑛看見有陌生男子爬上浮臺之時，習慣地又婀娜起立，比直了雙手，墊高了足尖，輕輕縱起，弓身款腰點水，以美妙的「蝦式」姿勢跳落水中，這一跳，她可就永和人間訣別了。

　　「蝦式」跳水是畢直插入水中的，下降很深，余飛戴著潛水眼鏡能看得清清楚楚，即時展開迅速動作向蘇玉瑛撲去，如猛虎擒羊般伸長手臂一把將蘇玉瑛的脖子摟著，死勁用手臂扼夾，直向海底沉去。

　　蘇玉瑛的泳術雖然高明，但是毫無防備突如其來地被人突襲，更耐不住余飛孔武有力，個子高大，體重比她重上一倍以上，拼命掙扎一會，便被扼夾得昏迷過去，口腔鼻孔全進了水，不斷冒出水泡。

　　余飛借著鎖扣浮臺的鐵鍊把手，一直向海底中沉下去。

　　這時，她的男友溫克泉仍在一扒一撥慢慢泳到浮臺，對他的女友什麼時候跳下水中還沒注意，田野和周沖爬到浮臺上，輪流跳水以掩飾他人注意，丁炳榮卻趁勢潛入浮臺底下戴上潛水眼鏡，他必需馬上潛落水底去以接替余飛上來換氣呼吸。

　　溫克泉還呆頭呆腦站在浮臺之上東張西望，連水面少掉一個丁炳榮也沒有注意，只顧四下找尋蘇玉瑛的蹤跡，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他斷然沒想到他的女友正在被幾個職業兇手瘋狂摧殘，正落在死亡線上呢！而且蘇玉瑛游泳技術很好，不可能會有意外發生的。

　　「也許她在開玩笑吧！」溫克泉心中想，他還以為蘇玉瑛在和他捉迷藏，故意躲開他的視線呢！

　　周沖和田野以練習跳水的態度，「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丁炳榮潛到水底下去了，水深處過於幽黑，不容易找到目標，必需要攀著鐵鍊揉下去，才能找得到余飛的所在，這時余飛正灌注全身的力量到兩條粗壯的臂上，死命叉扼在蘇玉瑛的頸項，這可憐的女郎已逐漸失去知覺，連掙扎的力量也沒有了。

　　丁炳榮下去，接替了余飛的手腳，余飛在水底中已潛近了一分鐘，得到丁炳榮的接替，便揉攀著鐵鍊，匆匆冒出浮臺底下的水面，得到喘息呼吸空氣，看看水錶，約休息個三十秒鐘，又匆匆潛下水去接替丁炳榮輪流休息，在光天化日下，神不知鬼不覺間進行他們的謀殺，向一個可憐的弱女子下毒手。

　　約過了兩三分鐘溫克泉的眼睛已掃遍了整間的游泳場，沒有看見蘇玉瑛的蹤影，開玩笑不可能開得這樣久的，他發覺情形不對了。

　　「兩位有看見一個女人在這裏跳下水去嗎？」他忽然向田野和周沖說話，態度已流露慌張。

　　「沒……沒有注意！」周沖摸著頭，似乎在替溫克泉追思。

　　「怎麼樣？人不見了嗎？」田野裝著關懷似的問。

　　「我的女朋友不知道到那兒去了！」溫克泉說，滿露求助的意思。

　　「噢，那要趕快找，不是鬧著玩的。」周沖說：「她的游泳技術行嗎？」

　　「她原是個游泳好手！」溫克泉說。「就是游泳游得好的人，常常出事！」

　　「你是否親眼看見她從這裏跳下去的呢？」田野說。

　　「剛才還看見在浮臺上──。」溫克泉說。

　　「也許她和你開玩笑罷！」周沖加以安慰，實際上在拖延時間。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田野說：「還是快到各處去找找看……比較好。」

　　溫克泉是漫無主張焦灼得走頭無路，這樣大的一個游泳場，叫他到那裏去著手找尋呢？

　　「我看還是快通知游泳場的救生員罷！」周沖說。

　　「要不要我潛到水裏替你找找看？」田野問。

　　溫克泉連連點首稱謝，滿露衷心感激，他尚以為這兩位素昧生平的朋友非常的熱心呢。

　　田野便翻身插入水中，兩腳打起白浪花，霎眼間已經沉進了水底，同樣的鑽到浮臺底下，揉攀著鐵鍊直向海底沉去，在那堆亂石中，用鐵錨做目標，田野雖然沒有戴上潛水眼鏡，不容易就能找到出事的所在地，這時蘇玉瑛早已玉殞香消，芳魂出竅，復又輪到余飛把持著屍體，暫時不讓她浮出水面，田野潛了下來，復重重的用手在余飛的頭上拍了兩下，這就是暗號，表示上面已經事發，可能救生員馬上就展開救護打撈工作，請他注意，然後又順著鐵鍊鑽出浮臺底下水面，通知丁炳榮，叫他準備「散水」。

　　等田野冒出水面之際，周沖和溫克泉兩人已經在向游泳場的救生人員求助了，這一來轟動了整個游泳場上的游客，誰都知道有一個女人下水失蹤，有許多熱心腸而熟水性的游客，都紛紛自動下水幫助找尋，其他不能下水的便擠到水邊看熱鬧，場面非常混亂。

　　救生員的小艇已划出水面，順著水勢用竹篙向海底打撈，這是他們的經驗做法，每逢有人溺水沉底，都是順著水勢漂流的，假如把下流的部位截住，便可能將溺水的人打撈上來。

　　水面上人多雜亂，潛水的潛水，找尋的找尋，打撈的打撈，這一來兩個殺人者和丁炳榮得到機會趁亂冒出水面，潛水眼鏡棄去，誰會知道蘇玉瑛的失蹤是喪在他們的手裏，他們也在水面上游來游去，不時又潛到水裏去，裝著幫忙找尋溺水失蹤的女人。

　　水底是黝黑的，蘇玉瑛的屍首被鐵錨絆壓著，短時間內不會被人找出來，他們的謀殺又告得手，絲毫不露痕跡，等到三日後屍首浮出水面來，誰都會認為是死於意外。

　　經過了半個多小時的打撈工作，救生員全感到失望了，田野的心情悒悒，眼睜睜看著一個青春少女的生命被人辣手摧殘，這種謀殺方式慘不堪入目，但是他能說些什麼呢？他也是謀殺的幫手之一。

　　當他出水爬上扶梯之時，倏地看見老闆娘金麗娃也在場，她穿著一身妖艷的浴裝，緊包著豐腴婀娜的身材，正匆匆地轉身走向更衣室。這不消說她是監督這件謀殺工作的進行，現在眼見事成便要離去，到這時候，田野的心情矛盾不可開交，回顧水面，救生人員和熱心見義勇為的游客都已感到失望，紛紛休息下來，只有少數的人仍在盡著最後的努力覓尋。

　　水面上回復冷清清的，意外事件將游客們的興緻掃抹殆盡，加上水溫的寒冷，剩下寥寥的游客都走向了更衣室，只有溫克泉仍無精打彩的留在浮臺上，滿露悽慘頹喪，是誰辣手拆散鴛鴦？

　　周沖的工夫做得很好，一直伴在他的身旁，還假惺惺地向他慰勸。

　　不一會，老闆娘金麗娃已經由更衣室內出來，她的衣飾永遠是妖艷華麗的，滿身珠光寶氣，這些財富裏纏著一個蛇蠍心腸的惡毒尤物，也不知道是屠殺了多少生靈才換取她的富貴。

　　田野的眼睛冒出怒的火燄，他深後悔參加了「職業兇手」。但是想到劉文傑之時，不參加「職業兇手」又如何能消除心頭之恨，這種交錯的思想使他陷入迷惘。

　　在休息室中另外還坐有一個戴黑眼鏡的女人年紀約在三十七八，不修脂粉，衣著樸素，原來她竟是和金麗娃結伴來的，她倆會面時沒有說話，但是同時離開游泳場。

　　田野驀地意識到這個婦女是他們的主顧，也就是溫克泉夫人呢！看她的相貌，倒是很文靜的，不像是個毒婦，為什麼竟會購買兇手謀殺丈夫的情人呢？

　　田野正想追上去仔細看個清楚之時，倏地周沖出現在他的背後，伸手重重在他的肩頭上一拍。

　　「田兄我們該走了。」

　　余飛和丁炳榮兩人早已自更衣室換好衣裳出來，半個鐘頭前還在殺人，現在就大模大樣的走了。

　　「老闆在晚上要見你！」周沖又說：「今天該發薪啦！」

　　兩人離開游泳場之時，已接近黃昏，天色是昏沉沉的，老天爺老是想下雨，但是雨又老是灑不下來，這種天色最令人蹩扭。

　　周沖請田野在一家飯館吃晚飯時，特地為他買醉消愁，周沖很明瞭青年人的心理，老是愛感情用事的第一次幹謀殺的勾當，心理上目然會激起惶恐作用的。他絕口不和田野搭腔，恐防他說話衝動敗事，兩人相對喝著悶酒，飯後，乘電車直抵德輔道中，他們在寶豐大樓門前下車，乘電梯上樓。這兒全是機關洋行或律師私人的寫字間，周沖找著一間掛有「茂昌洋行」招牌的寫字間，推門進內。

　　寫字間內的佈置相當雅潔，寫字檯約有五六張，地上還鋪有厚絨地毯，滿像一間做大買賣的洋行辦事處呢，牆上又掛有許多烟花、砲竹、出口的統計表。

　　相信是已經過了下班的時間了，寫字間內竟連一個人也沒有，在寫字間側端，另外還有一間板壁間隔的房間。玻璃門上有寫「總經理室」幾個字。

　　房間內傳有男女的談話聲。

　　「她還有兩萬元暫時付不出來，打了一張借款的欠條……」金麗娃的聲音，她已早到一步。

　　「那怎麼行！我們講究的是信用！」是男人低沉的嗓子，說話時有點咳嗽。「我們要付周沖六千元，田野四千伍佰元，丁炳榮和余飛五千元，豈不要墊款了？」

　　田野的心中猜想，相信這人就是他們的老闆了，相貌一定非常兇惡，脾氣暴躁，而又是非常精明剛毅的人。但是他猜想錯了，周沖在門上彈指扣門，玻璃門推開，現出老闆的臉孔，他正端坐在辦事桌上，和他的妻子金麗娃討論帳目問題。臉色蒼白，眉目清秀，年紀不大，最多不過四十多歲，衣飾整潔，舉止文雅恁怎樣看去，誰也不會相信他是一群殺人如同斬瓜切菜的「職業兇手」的首領呢。

　　他看見周沖領著田野進來，馬上笑臉相迎，伸出手來和田野握手？

　　「啊！田野兄，我已經仰慕你很久了，本來早就想拜望你一次；但是瑣事繁忙，纏著身子老走不開！」態度和藹，文質彬彬的非常有禮貌，和周沖傲世囂張的態度迥然不同。「你今天的工作很好，絕非無學問，無高度智慧的人所能做得到的。」

　　一面，他收藏起桌上擱置著的一張紙片，田野看出是他的參加組織登記表。

　　「你的出生紙弄好了！」老闆又說：「以後沒有人能驅逐你出境！」他自抽屜中取出一張淡藍色的印刷品，連同一疊鉅額的鈔票，遞給了田野。（註：英國政府對香港是以屬地看待，採用殖民政策，凡在當地出生而領有出生紙，一律規為屬民，不論犯任何罪案，不得遞解出境。）

　　田野對老闆的印象良好，借著酒意，本來就有著一肚子不滿「組織」的牢騷話要說，但這會兒，持著那疊鉅額的鈔票，所要說的話全忘得乾乾淨淨，說也可憐，田野自從逃避赤禍落難到了香港，可算是到窮途末路的境地，真做夢也沒有想到，會驀然地獲得這樣多的錢，以後幾個月的生活即算找不到職業也不會受飢寒之慮了！這僅是幫兇謀殺一個女人的代價。

　　還有那張淡藍的出生紙，憑這張小小的印刷品，居留在香港就可以獲得保障了，再不會有任何被遞解出境的危機，他的心中充滿了新的生活意味，又充滿了感激和幸運的喜悅。

　　「單只是這張出生紙，就花了我們兩千多塊錢！」金麗娃坐在辦公桌旁的沙發椅上，啣著烟捲，散漫的向田野說話，她的旗袍開叉很高，兩條纖長的小腿全光露在外面，肉色的尼龍絲襪包裹著，顯得分外的豐腴逗人。田野的目不斜視，並不以為那雙美腿而改變他對老闆娘的惡劣印象。

　　「參加了我們的『公司』以後，一切都可以獲得保障！」周沖加以解釋說：「第一；我們替你在你的工作酬勞中提出一成購買人壽保險，以防萬一出了什麼意外，遺族可以得到生活瞻養費：第二；有了香港出生紙，不論任何英國屬地都可以去，假如在工作上稍露風聲不對，由『公司』負責遣送到海外去躲避風頭，等到風聲平後，再接回來──不過，我們的『公司』自成立以來，已有幾個年頭，還沒有這類事情發生過，這點，你總可以放心了吧！」

　　「不過──」田野在三思之後忽然說：「我們的『公司』以『正義』為立場，任何事情都應該澈底調查清楚，否則是非不明，常有冤殺好人的事發生，那就失去我們出來替社會服務的宗旨……。」

　　這句話使得周沖和霍老闆，面面相覷，呆了半晌了。

　　「這些事情，老闆自有分寸，用不著你擔憂！」金麗娃以斥責的口吻說。

　　田野在正式成為組織下人員才第一天，倏而說出這種話來，自然會使他們起反感作用。

　　「你能明瞭是非曲直，那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老闆馬上搭腔說：「不過我們自信還沒有做過背道而馳的事情，──譬如說，今天的那位女人吧！她僅為了貪圖富貴，不惜以種種惡劣的方法來破壞別人的家庭，她不但是有著美艷的姿色為資本，攫取了各方面的支持，更有著法律上的保障，處處佔了優勢，沒有人能如何她，就只有我們主持正義的一群，執的是法外之法，就可以斷然處置，同時，我還可以老實告訴你，我們接下這件工作時，雙方言明是五萬元的代價，但是溫克泉夫人只付了三萬元定洋給我們，現在工作完成了，她還沒有辦法償清我們全部報酬，按照我們公司的組織章程，每個有負任務的工作人員，照例應得到十分之一的報酬，所以你能分得五千元，扣去積蓄金和人壽保險費十分之一，四千五百元便馬上付給你了。這些錢全由公司墊付的，因為我們講究的信用，由這上面，你就可以知道我們公司的組織並不是含含糊糊的……。」老闆的口才很好，仿如一個演說家一樣，口若懸河，把主要的問題含糊過去，大篇道理扯下來，倒使人對他的領導起了信仰。

　　周沖保持緘默，他的眼睛停留在老闆娘金麗娃的蛋臉上，似乎不贊成老闆的這一套應付的方法。

　　老闆離開了座位，持著手杖，一拐一拐行到了田野的跟前，原來他竟是一個跛子呢，行動蹣跚，但是精神奕奕。

　　「誰參加了正義公司，就算是茂昌行的職員，上不上班沒有關係，在名義上不致於成為無業遊民就行了──好吧！我以十二萬分的誠意來歡迎你參加了我們的組織，以後大家成為一家人，假如有什麼困難問題，只管來找我就行了！」他說時，伸出手來和田野握手。

　　「老闆的大名我還沒有請教過！」田野趁勢說

　　「霍天行！」

　　「好吧！我們該走了！」周沖招呼田野說。

　　「明天晚上我有一個應酬，我需要和你去！」金麗娃向田野說：「你早預備好，晚上八點鐘我到公寓裏來接你！」

　　田野不懂是什麼應酬，正欲詢問時，周沖已把他拖出門外，霍天行親送至門口道別。

　　在落下電梯時，周沖再三叮囑說：「以後沒事少到這裏來，知道嗎？有什麼事情找我連絡……。」

　　田野不解，為什麼周沖和老闆的言語互相矛盾，難道說其中另有蹊蹺嗎？

　　「明天和老闆娘去赴宴會，行頭要換換好，知道嗎？」周沖再說：「你有幾千元，衣裳換換整潔總夠了！」他的言語全是命令式的。

　　兩人在寶豐大樓門前分手，這時候店舖多半關門了，田野尋著一家百貨公司買了一套現成西裝，襯衫、皮鞋、領結、將舊的換去，剎時整個人煥然一新。他走出百貨公司，在玻璃窗的反映中，現出一個衣飾華麗，風度翩翩的影子，充滿著青年的活力，誰會想到他是個殺人犯呢？

　　環境轉變得太快了，到昨天為止，田野還是一個生活徬徨，朝不保夕，衣衫襤褸的落魄者，只在一夜之間，平地青雲，變成了暴發戶似的花花闊少，真令人不可思議，這僅是做一次幫兇謀殺了一個女郎的代價呢！

　　回顧數年前，在高等學府中，田野又何嘗不是個紈袴子弟？父親當縣長，家中有的是錢，真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潦倒窮困到衣食都成問題，總之，環境變遷得太快了，命運作弄使人迷惘。

　　這時已路靜人稀，田野不再躊躇，酒也醒了，滿感愉快地吹著口哨，慢慢在馬路上蹓躂，那嶄新的皮鞋發出橐橐之聲。

　　一個花枝招展的女郎迎面路過，可能是賣笑的流鶯，她看見單身的夜遊客就頻頻飄送秋波。

　　可是田野不是狎遊者，他反而想起搶奪女之手提包的一幕，在同樣環境，在同樣地點，不免又駐足流連，現在整個環境都變了，他的地位已能吸到流鶯的注意，沒有誰再敢對他白眼，謀殺了一個女人就能夠改變整個人的環境地位，這真是「強權肉食」人吃人的世界。

　　田野回返永樂東街的公寓，剛踏上樓梯就看見三姑娘的影子姍姍下樓來，這間破陋陳舊的樓屋，養活了二房東一家子六七口人，這漫長鬆搖的樓梯，伸手不見五指，竟節省得連電燈也捨不得裝上一盞，別說女人的高跟皮鞋寸步難行，連堂堂的男子漢隨時隨地都會摔下樓去。

　　田野打亮了打火機，高高舉起照耀，三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儼如新娘子一般，這樣晚，她還要到那兒去？又要廉價出售她的靈魂麼？

　　驚奇的倒是三姑娘，在打火機的亮光下，田野的全副新行頭特別耀目，他才真的像一個新郎官呢，臉頰兒渾紅的，更顯得風采翩翩。

　　「噢，田野，你找倒職業啦？」三姑娘感到非常欣慰。

　　「這樣晚，妳上那兒去？」田野不回答。反而以責備的口吻回問。

　　「……剛才在大同酒家陪酒，一個客人喝醉了，打翻了一碗菜，把我的衣裳全弄髒了，我特意趕回來換，現在酒席還沒有散，我還得趕去呢……」三姑娘說。

　　「不許去了！」田野板著臉孔嚴詞厲色，表示不滿意她的職業，伸手挽著她的玉臂向樓上拖去。

　　「……」三姑娘感到詫異，但又不忍拂他的意思。「我陪的酒錢還沒有拿呢！」她吶吶地說。

　　「不要了！」田野到這時才露出笑臉：「假如一定要的話，由我給妳！但以後得聽我的話！」

　　「唔？」三姑娘趁機撒嬌：「你能養得活我嗎？」

　　「哪！」田野掏出袋中的一捲鈔票，非常得意地在三姑娘面前一揚，那厚厚的一紮紙幣，花花綠綠的使三姑娘眼花撩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可以分一半給妳！」他又說。

　　「那裏弄來的？」三姑娘有點顫悚。

　　「那兒弄來的？」田野高聲怪叫，繼而赫赫大笑說：「總不會是搶來的吧。」

　　他們的笑聲在午夜裏把整層樓寓的房客全吵醒了，首先打開房門探首出來的是二房東閻婆娘。

　　「混帳王八蛋的二房東，賺這麼多的錢，對房客尖酸刻薄，樓梯板壞了不修，電燈不裝，假如摔壞了人，我們拆她的骨頭補修樓梯！」田野趁機會把累年來積壓在心頭的怨氣完全出掉。

　　害怕的倒是三姑娘，即時拖扯著田野的臂膀意圖制止他的亂嚷亂叫，但是世界卻是反常的，欺善怕惡的人到了嚴重的關頭就會露出醜態……閻婆娘反而乖乖把腦袋縮回去，關上房門假裝沒有聽見。

　　「噢，田野，好幾天沒有看見你的人影啦！溜到那兒去了！」吳全福一家人全在夢中驚醒，首先探首出來睜惺忪睡眼說話的是吳全福，跟著，他的兩個孩子都一個個溜出來。

　　走廊上沒有電燈，吳全福還沒有看清楚田野已經全身改觀啦！

　　「哈，你還醒著，很好！」田野的手中持著半疊鈔票，逕自推著吳全福回返房間之內，竟向小孩大人大肆派發鈔票，如一個發狂的暴發戶。

　　「田野……你，你，你……」吳全福驚訝得連舌頭也凝結了，話也說不清爽。「你……你是怎麼回事……？」

　　「哈！」田野的態度非常愉快，「全福兄，以後你就不必拋頭露面在馬路旁擺書攤了，這些錢，送你拿去做資本，找個小門面，做一點小生意，只要能夠一家人糊口能過日子也就算了……」。

　　「你找到職業啦？」吳全福的手在田野的新西裝上不斷撫摸。

　　田野回報的只是點頭微笑。

　　「是什麼地方？機關還是洋行？……」

　　「算是機關，也可以算是洋行──」田野不作正面回答。「以後三姑娘不必……」話楞住了，略為轉了口氣，又說：「大可以找個正當職業做做。我曾受過你們的恩惠只要能力做得到，定然幫助大家改善生活，否則我姓田的就不能算是個人……」。

　　「言過重了……」吳全福說。同時，他又下意識地，想到田野的發財可能來路不正，但他絕沒想到田野已經參加職業兇手，而且更沒有料到請職業兇手毆打劉文傑洩恨所付出的兩百元，已經落在田野手中，又由田野交還給他了呢。

　　吳全福一家老小，自逃難來到香港以後，全在艱苦的環境下求生活，從沒有看見過這樣多的鈔票，現在眼看著花花綠綠的紙幣灑滿了一地一床，滿地皆是，大人小孩，歡喜若狂，鬧哄哄的，你爭我奪，忙著點數，尤其是幾個營養欠佳面黃肌瘦的孩子，他們的幻想更多，買玩具，買吃的，簡直不想睡了，只有吳全福一個人的計劃不同，現在已有能力，可以把小孩送到學校裏去了。

　　※※※

　　第二天清晨，這間公寓仍像平常的一樣清靜，三姑娘的習慣是不到中午是不肯起床的，吳全福一家人歡歡喜喜鬧了一夜，差不多到天亮時才疲倦入睡，這時香夢正甜呢，上班的公務員剛起床，在廚房洗漱……，只有田野的心情繁重，整夜未眠，在表面他是整間公寓裏最有能為，收入最豐的人了，但是到底用謀殺來飽暖自己的生活是不大習慣，他在床上老憧憬出蘇玉瑛在海底中被扼殺的慘狀，他的手上似乎已染滿了血跡，爬起床來，意欲推門外出，正巧碰見了二房東閻婆娘。

　　「田先生，你早……！」今天早上，她特別客氣。

　　「嗯，您早！」田野並不為她的禮貌感到興趣。「二房東，我有個問題想請問妳！」

　　「噢，田先生您別客氣，有什麼問題，您只管說好了！」她裂大了嘴巴，露出了滿口銀牙，笑臉迎人地說。

　　「在這間公寓裏，有誰欠妳的房租沒有？」

　　「沒有……」閻婆娘覺得問題很意外。

　　「那末妳包租這間公寓可以賺多少錢一個月呢？」

　　「呃……」

　　「養活妳一家人總夠了吧？」

　　「……您問這些問題幹什麼呢？」她已經知道話不對勁了。

　　「我想請妳把破爛的樓板修一修，牆壁粉刷一下，大家經常進出的地方裝上電燈，廚房廁所不打掃清潔妨礙大家的健康，妳也應該負責，妳靠我們這批窮房客付房錢養活妳們一家人，就應該要為大家著想，不要泯著良心只顧扒錢，否則將來打進阿鼻地獄閻王爺割妳的舌頭，要知道閻王爺並不租妳的房子，他不需要受妳的氣，看妳的黑煞臉孔……」田野滔滔不絕，一口氣說完，大模大樣就落下樓梯去了。

　　閻婆娘被這一頓奚落搶白，弄得惶然無所措，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忿氣頂住了心胸，透不轉來，在這間破落的公寓裏，總共有五六戶，平常誰對她都低聲下氣的，窮不同富鬥，看見了二房東就等於看見了閻王爺，有時週轉不靈，房錢拖欠個十來天，更是任由她辱罵奚落也不敢回半句嘴，這會兒無端受到田野一頓冷嘲熱譏的教訓，怎能不張惶目瞪，因為田野穿上了新西裝，氣勢蓋人，把她昔日的威風完全鎮壓，摸不準田野到底是什麼來路，眼瞪瞪地應他罵完，又眼瞪瞪地看著他大搖大擺地走下樓梯去。

　　「呸！你神氣個屁，也不想想從前是個什麼長相？……」過了好久，她才出狠言喃喃咒罵，放馬後砲。

　　田野走到街上時光尚早，街上沒有什麼行人，只有趕往工廠上早工的工人，或上碼頭去接早船的苦力，再者就是賣報童子，呼著早報出版的消息。

　　田野購了一份報紙，首先他翻開社會新聞，啊！果然的，劉文傑和蘇玉瑛的新聞都同時刊出來了。

　　幸而兩者新聞都沒有提及謀殺兩字，顯然是沒有人發現命案的幕後，而且刊載的地位也並不顯注，蘇玉瑛是游泳溺斃，死於意外。

　　劉文傑酒醉失足，墮下水坑溺斃，經警署的驗屍官證明，已經死去兩日才被人發現。

　　田野吁了口氣，整夜來不安情緒，到這時才鬆弛下來。

　　※※※

　　果然的，三姑娘已經立意向上，決心脫離火坑，酒家旅館送來的「條子」全回絕了，打扮也改變了，不塗脂粉，衣飾樸實，開始尋求她的新生活。自然，她的生活是依賴田野來改善了，她的冀圖不容說，是屬於「心」、「身」雙方面的，經濟上的支持以外，還有心靈上的需要。

　　她到了起床的時候，首先就彈敲板壁尋找田野，但是田野早不知道上那兒去了。

　　吳全福也預備改善生活，做生意有了本錢就容易辦事，不過一時想找有門面的鋪子不大容易，書報暫時也不能放棄，所以一早上仍是去街頭擺開書攤，做他的買賣。

　　同時，學校裏的學期尚未結束，孩子們辦入學手續尚要等待暑假結束以後，不過學費有了著落，尚可以按照步驟去進行，不要怕孩子們有失學之慮。

　　整天不見田野的影子，他上那兒去了？到了中午，吳全福收攤回來吃午飯，還不看見他回來，三姑娘為了要學好，親自下廚房，為他弄了一頓豐盛的午餐，開到田野的房間裏去了，但是等到菜也涼了，飯也冷了，田野還是沒有回來，這未免使三姑娘感到非常的失望。

　　直到黃昏時候，田野的影子才踏上樓梯，而且還酒氣醺醺的。

　　「田野，一整天溜到那兒去了？」三姑娘劈面就問。

　　「我公事很忙！」順口而答。

　　「辦公事要喝酒的嗎？」她已儼如家庭主婦。

　　「這是應酬……。」

　　話猶未完，那畢直通向街面的樓梯口間來了一輛華麗的「雪佛蘭」轎車，喇叭按了幾響，車中便跳出一個衣飾華麗的少婦，她四下尋找過門牌，便向公寓幽暗的樓梯姍姍跨了上來。

　　這種情形在這間下級公寓從來都沒有發生過，難免使鄰居的那些三姑六婆大驚小怪，議論紛紜了。

　　田野知道是老闆娘金麗娃來邀約了，略為整理一下衣裳，便撇了三姑娘匆匆趕下樓去。

　　三姑娘心中大妒，出樓梯口間，向街面上望去，那婦人確實雍容華貴，儀態萬千，而且還有一架華麗的汽車襯配，三姑娘不禁自慚形穢，從自己身上去找，不知道那一點可以和人家比得上，而且自己還是一個曾經幹過賤業的女子。

　　那貴婦是個什麼人？三姑娘的心中起了疑慮，在前天，田野還是一個失業落泊的窮措大，昨天驀地暴富，今天又忽然有貴婦來訪，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說，田野竟是倚靠貴婦吃飯，做拿工錢的小白臉嗎？

　　只見田野和那貴婦寒暄一會，說說笑笑，就跨進了車箱，由那貴婦自己駕駛，馬達響了，鳴了兩聲喇叭，便揚長而去。

　　三姑娘的眼中淌下淚珠，她的夢想頓成泡影，到底脫離火坑的女人是否仍有社會地位存在，使她感到徬徨。脫離了火坑而心靈上仍屬空虛無補，這種人生還有什麼樂趣。

　　於是，三姑娘掩著房門整天哭泣。

　　※※※

　　在上環區的羅使臣道，差不多都是香港政府高級公務員的住宅，洋人佔大多數，屋宇華麗，樓房矗疊，遠眺面向著山下海洋，景色幽美宜人，環境清雅，尤其在夜間，路燈如珠，點綴著漫長沿山開闢的馬路。酒香溢揚，爵士樂曲頻送，在這許多住宅裏，難免每天晚上都有人開酒會，開舞會。

　　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英國的財政已到窘困境地，香港為一個世界通商開放的港口，這些洋窮措大，到香港來原是視為發財享樂的天堂，生活奢侈淫佚使人不可想像。

　　金麗娃駕著汽車由堅道兜上了般含道，正經過了田野第二次搶奪手提包匿躲進的一個女郎的屋子，當時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和今天與一個貴婦同在汽車之中迥然不同。

　　「我們到什麼地方去？」田野向金麗娃說話，藉以打斷自己的觸景生情。

　　「參加彼得霍士稅務司的宴會！」金麗娃散閒答。

　　「我和他沒交往，豈不是去得很唐突？」

　　「你代替老闆出席！」金麗娃說。

　　「老闆為什麼不來呢？」田野又問。

　　「他另有應酬，而且我又是為彼得霍士夫人邀約，你不過是做我的舞伴罷了，何必追三問四？」金麗娃似乎有點不耐煩了。

　　稅務司彼得霍士的宴會場面很大，差不多到會的賓客全是汽車階級，門前的汽車排列成長龍，還未踏進門就嗅得酒香陣陣，爵士樂悠揚飄送。

　　僕役很多，全衣著潔白色的號衣，排列在門前，迎迓客人，接遞衣帽，彼得霍士夫人是個金髮女郎，年紀不大，正是風韻年華，穿著一件袒胸露背淡紫色晚禮服，看見金麗娃來到便匆匆趕過來歡迎。

　　「霍先生為什麼沒有來？」她操中國語說話。

　　「他赴羅爵士的宴會去啦，我們一向分頭遊樂的，我喜歡年輕，他喜歡拘謹──」金麗娃反而用英語回答，她的英文程度很好，會話說得非常流利。

　　隨著，金麗娃替田野介紹。田野自從離開學校以後，英文一直就沒有用過，會話說得非常生硬，而且久經落泊，驀地在這種場面現身，自然有點窘困的。

　　屋子內的佈置如同皇宮奢華，單只那客廳就可以容納數百人，舞會早已開始，樂隊是香港著名的「雷夢娜」女子樂隊，一式全是女子樂師，個個輕紗白裙，打扮得婀娜多姿，這些洋人，真是會享受呀！

　　賓客間中國人很少，寥寥罕見，自然，這些被邀請來的中國人都是特殊階級，才能有上這份榮耀，來參加這個盛會。田野竟也身列其中，在這種場合之中，中國人和中國人會面自然也不會說自己國家的言語了，即算是洋涇濱也要硬挺幾句。

　　稅務司彼得霍士正在賓客間周旋，忙得不可交開，霍士夫人倒是非常好客的，她招待著金麗娃和田野兩人走到排列著各式美酒的桌前，親自給他們配製雞尾酒。

　　在桌子的末端，安置著一個巨型數層高疊的蛋糕，上面用奶油塗寫著一行英文字，田野看罷才知道這個宴會是慶賀彼得霍士在香港任職的第五週年紀念。但是在桌子的背後，有著一個肥大滿臉橫肉咬著雪茄烟的中國紳士，眼中露出兇光，正向田野和金麗娃兩人注視，田野竟沒有注意呢。

　　霍士夫人配好雞尾酒遞給金麗娃和田野兩人，略為交談後，便匆匆走開了，確實她需要應酬的客人很多，和金麗娃這樣熱絡，自然也是特別的情誼了。

　　捧著各式美點酒餚的女傭川流不息，殷勤地招待每一個賓客，金麗娃在女賓當中也可算是出色的人物，認識的朋友很多，交際手腕也不弱，不論中外男女老幼，都和她交談得來，不一會，她便被一位洋朋友邀請下舞池跳舞去了。

　　田野獨被遺留在雞尾酒的長桌前，玻璃器具在幽暗的燈光下閃著彩色的霞光，尋樂的人影幢幢，在香烟與人氣嬝漫的氣氛裏流動，不時又有些三三兩兩繞著屋隅聊天的客人，借著酒意高聲縱笑。

　　舞池佔著整個客廳的一半，洋女人穿的晚服都是袒胸露背的，潔白玉滑的膚色加上濃馥的香液，充分能吸引異性，他們翩翩的舞步，臉孔相親，踏著音樂的旋律，暫時忘記了落在異地的思鄉愁緒。

　　這些醉生夢死浪漫的情調，與數日前田野苦難的生活巧成相反的比例，他不禁憧憬出當日砲火連天，火光蔽日，哀鴻千里的環境下逃難流落到香港的情景，又想起下級公寓裏那一群艱苦謀生的天涯淪落朋友。這真成兩個世界哩！

　　「朋友，你貴姓？」

　　在這個場合裏，田野聽到第一句中國話，他回過頭來，只見一個高大、壯健、衣飾整潔的中年人，啣一支粗大精緻的雪茄烟，原來竟是在向他說話呢！

　　「小姓田，請教貴姓？」田野禮貌回問。

　　「姓錢，錢庚祥！」這人的聲音粗壯，說話時一臉市僧腔調，而且由他的舉動，可以知道他是一個自視甚高的人。

　　「錢先生，久仰……」田野以普通應酬方式伸出手來和這位陌生朋友握手。

　　「和你同來的那一位夫人，是你的什麼人？」錢庚祥忽然很唐突地問。

　　「他是我們總經理的太太──你大概希望我替你介紹吧？」田野故作打趣說，他誤將對方當作色鬼。

　　錢庚祥剎時臉色沉下，兩眼灼灼地向田野上下打量一番。

　　「你在他們公司做事嗎？」他猶豫半晌說。

　　「是的……」田野點點頭。

　　「你是新職員吧？」錢庚祥像要查問根底。

　　「才一個星期不到……」田野漸覺語氣不對，驀地意識到這人可能是警署裏的警探，心情忐忑，漸露不安，生恐言語中露出馬腳。

　　「為什麼你們總經理今天不來呢？」

　　「他另有應酬──你的意思是否希望我替你介紹經理夫人呢？」田野開始狡獪地冀將言語支開。

　　錢庚祥倏而豁然而笑：「假如你是新職員的話，我勸你少和這個女人接近，別看她的外表很美，心腸比蛇蠍還毒。」

　　正在這當兒，金麗娃驀地現身在他們兩人之間。一曲舞終，她發現田野和這肥大的中年人攀談，便匆匆撇下她的洋舞伴趕了過來。

　　「錢總經理，久違了，想不到你這樣早就到會了！」臉孔板著，言語冷冷的，原來，她和錢庚祥早已認識的。

　　怪不得錢庚祥對「茂昌」公司的內情，如此熟悉了，田野心中想：說不定他還會知道「茂昌」公司就是「職業兇手」的機構呢，否則他怎會說金麗娃的外表很美，心腸卻毒如蛇蠍。

　　「霍天行近來可好？」錢庚祥啣著雪茄烟以不肖的態度說。

　　「他很健康，毋庸關懷！」金麗娃用同樣的態度回答，針鋒相對。

　　「告訴他我也非常健康！」錢庚祥說時，驀地目有所觸，遙指著大門進口處，以嬉笑的口吻說：「看！蛇鼠一路，妳們的魏五爺，魏律師也到了。」

　　金麗娃臉色不樂，趁著音樂再起時，扯著田野走開：「我們跳舞去！」

　　音樂奏的巧好是「探戈」舞，田野自從大陸脫離大學以後，舞步早已生疏，幸而舞池中跳舞的人很多，推推擁擁可以掩飾窘態，金麗娃的舞步嫻熟，舞姿很美，軟玉溫香，在這時候，田野已無暇欣賞這些，兩眼只顧投向大門的進口處，被那位錢庚祥稱為蛇鼠一路的魏五爺，魏律師所吸引。

　　那位律師的貌不驚人，個子矮小，年紀約在六十以上，老態龍鍾，戴著一副厚玳瑁的眼鏡。

　　他又和「職業兇手」群有什麼瓜葛呢？

　　「那位姓錢的是什麼人物，似乎和妳大不對勁呢？」田野發覺金麗娃對他的注視懷疑，便故意說話掩飾。

　　「這個壞蛋，你小心他就是了！」金麗娃說。

　　壞蛋？是什麼壞蛋？壞到什麼程度？和霍天行，金麗娃這一夥人有什麼仇隙？和那個稱為魏五爺的律師又有什麼瓜葛，這許多問題形成疑團，在田野的心中百思不解。這時，錢庚祥咬著雪茄烟，大搖大擺趨上前去，故意用肥大的肚子挺住了魏律師的去路，似乎是故意啟釁生事呢！

　　「魏五爺，您近來的咳嗽好了沒有？我看你沒有事的時候，還是好好躺在床上，多多的休息，少動一點腦筋啦……」

　　魏律師個子矮瘦，在錢庚祥肥大的肚皮相形見絀，但是說話卻不讓人，頓時瞪著怪眼，以牙還牙說：「肥人說話特別衝動，我魏崇道的咳嗽不打緊，相信你腦溢血時，我還不需要躺在床上呢！」

　　「哈，果然的，魏律師的雄辯名不虛傳，我們不妨等著事實來瞧吧！」

　　魏崇道是個有涵養的人，點著頭微微而笑：「好吧，等事實來瞧……」

　　一陣語鋒相對說完，便同時沉下臉各自走開。他們兩人之間到底有著什麼仇恨？

　　舞跳完後，金麗娃又被一位年輕的洋紳士纏著，田野楞楞地隨著流動的人潮退出舞池，他暗自猶豫金麗娃今天邀約他到這裏來參加盛會的用意？是否在進行另一宗謀殺案呢？這對象是誰？驀地他意識到金麗娃和錢庚祥的仇隙，這對象便可能是錢庚祥了。他凝呆的想著，向著置雞尾酒的長桌走回去，不留意和一個人迎面撞個滿懷，相信那人也是心情不專，經這樣一撞便幾乎摔倒在地。

　　「噢……對不起……」田野忙把他摟扶住。

　　「對不起！」那人也抱歉說，他粗眉大貌，雖穿著西裝，但看上去就知道是冒充上流的人物。

　　「對不起──」田野再說。

　　那人笑笑，點點頭就走開了。

　　「不必對不起，那小子是錢庚祥的保鑣，他在檢查你身上有沒有手槍！」金麗娃忽然追上來向田野輕聲說：「我們且看他能神氣到什麼時候？」

　　田野大為恐懼，知道已處在危局，可能隨時就會發生流血火拚。

　　「我們應該怎樣應付他？」他以試探方式問。

　　「還沒有到時候！」金麗娃說。

　　「我們已經在危險的境地了……。」

　　「難道說你的膽量比我不如嗎？」

　　田野的臉孔脹得通紅：

　　「我恐怕被人先下手為強！」

　　「我自然有分寸！」

　　以後田野再怎樣說話時。金麗娃也避不作答，不時還睨盯田野一眼，似是憤懣，也似是憎惡，到底她懷的是什麼鬼胎？神秘莫測。

　　音樂再次開始時，魏律師過來請金麗娃跳舞，這個老傢伙的舉動古怪，卻相常的風流自賞，竟和金麗娃跳其貼臉舞，不過田野冷眼看去，見他們的嘴巴喃喃而動，知道他們是藉此而在商討事情。

　　霍士夫人很善交際應酬，將酒舞會處理得有條不紊，周旋在賓客間，絕對不給任何人冷落，看見有單身孤獨的客人，便馬上過來和他攀談，或者是給他介紹朋友，她倏地過來拖著田野向小客廳走去。

　　「你結過婚嗎？年輕的朋友。」霍士夫人一面問。

　　「不，還沒有，夫人。」田野用生硬的英語回答。

　　小會客廳中，正有著三個洋紳士和一個穿長衫馬褂的老先生在玩著撲克牌，也許他們的年紀和青年人的氣氛脫了節，所以寧可悶在這裏借著撲克牌消磨時間。

　　在那位中國紳士的身旁，坐著一個年方及笄的女郎，長長的秀髮，長得眉清目秀，兩眸瑩瑩，朱唇皓齒，身材也很好，穿著一件天藍色的軟緞旗袍，銀白色的高跟皮鞋，正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們玩牌。

　　霍士夫人和各人打過招呼後，便拖著女郎替田野介紹：「這位是密司桑……這位是……哦，我還不知道你的姓名……」

　　「我姓田……」田野忙自我介紹，當田野和女郎的目光互觸之際，雙方同時都似乎有點詫異，好像曾經相識，非常面熟。

　　「好罷，年輕人應該在一起，你們去跳舞罷！」霍士夫人說。

　　「霍士夫人又作紅娘了！」老紳士打趣說。

　　「桑同白！請吃喜酒的時候，可別把我忘記了！」霍士夫人用生硬的中國話回答。

　　「桑小姐肯賞臉嗎？」田野吶吶地說，到底第一次出大場面，有點自卑感。

　　女郎嫣然一笑，點點頭，於是，他們兩人同出到大廳，落下舞池，到這時，田野仍想不起，這位女郎曾經在那兒見過。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女郎說，嗓子很甜，這聲音田野感到更熟悉。

　　「田野──賣野人頭的野字。」他答。

　　逗得這位女郎瑩瑩而笑，帶著天真，使人迷惑，她的舞步很好，體態輕盈，尤其能踏進拍子，隨著你轉動自如，慢「華爾滋」田野還踏得來，所以這一曲舞，雙方都感到充分愉快。

　　「我們似乎曾經那兒見過？」田野再三思索後說。

　　「你曾經到我的家裏，忘記了嗎？」女郎瞪大了眼睛霎了霎。

　　「我……？」

　　「你就是堵著我的嘴巴不許我說話的人！」

　　田野憶起來了，頓時汗顏無地。那天晚上，他搶奪女人手提包，被人追捕得走頭無路，而躲進一個女郎的房間……正就是這桑小姐了。

　　田野想到這份榮耀，能現身在洋稅務司高貴的舞會裏，和尊貴的中外紳士同流混淆，豈料竟被這位女郎識破，打回原形，他不過是個竊賊而已，頓時羞慚交加，面紅耳赤，真恨不得馬上挖個地洞遁逃。但是這位女郎似乎對他並沒有什麼惡意及卑視，只是抿著小嘴微微而笑，還斜著眼睛注視田野的難堪。

　　「你又踩我的腳啦！」她說。

　　「對不起……」田野的心亂如麻，舞步自然也亂了。

　　「我的名字叫桑南施，我的家住在什麼地方你也知道，有功夫請過來玩！」也不知道是表示善意還是故意挖苦：「我很愛朋友，是無所謂的！」

　　確實，在那天晚上桑南施曾經存意幫助田野出險，要不然，她只要一聲高喊，田野就決難逃出重重圍困了。

　　「妳對我不害怕嗎……」田野吶吶說。

　　「能為自己的生存奮鬥的人，都是有作為的！」她說：「而且你還是個大學生呢！」

　　舞曲完後，田野以悒鬱的心情，伴送桑南施回返小客廳，偶而，一眼他看見剛才故意和他相撞的大漢，正如錢庚祥交頭接耳，似乎在討論些什麼問題，不一會，錢庚祥過去和主人道謝告辭。

　　他在出門之先，預先由那大漢招進來一個像是司機模樣打扮的，一左一右，將錢庚祥夾在當中保駕，好像慎密預防有人謀殺。

　　田野更是疑團莫釋，暗自忖度，金麗娃突然帶他到這種場合來，自然不會沒有原因，看金麗娃的言語行動，就可以推測到「職業兇手」群是準備向錢庚祥下手，而看錢庚祥的態度，又似乎已早就明瞭金麗娃等人將會予他不利，所以步步慎防，不給人找到空隙下手。

　　這就值得奇怪了，錢庚祥既然洞悉金麗娃等人的陰謀，也自然會清楚他們的非法組織，為什麼不去報警呢？到底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攻者易，守者難，萬一防衛疏忽，被人趁虛而下手，豈不冤枉？

　　說不定內中還有什麼蹊蹺呢？田野心中想，但在這時，他已無暇去為這些問題多費思索，他的身份被桑南施窺破，正不知怎樣來應付當前的窘局呢。

　　桑南施倒是純真的女孩子，她不願意回返小客廳內看那幾個已花甲的老紳士玩牌，在雞尾酒桌後的沙發椅上坐下，和田野攀談，但是對田野搶劫被追捕的事情隻字不提，田野對她更是費解，自然這位出身高貴的女郎不會和一個竊賊一見鍾情的吧？為著心中有愧，更拘束不安。

　　「你以前在什麼地方唸書？」桑南施問。

　　「燕京……」

　　「到香港來了有多久？」

　　「快一年多了……」

　　「光一個人來的嗎？」

　　「不，還帶著一個書包？」

　　「好呀！我看你樂不思蜀了！」金麗娃突然出現在他們兩人的跟前，語帶諷刺地向田野說話，隨後，才向桑南施小姐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田野不得不起來替他們介紹。

　　「嗯，我說唸書人到底是不凡，全屋子裏最漂亮的一位小姐就被你找到了！」金麗娃說這些話算是開玩笑，還另有用意呢？「不過──時間不早了，我們得走了吧？」

　　田野不願作答，先伴送桑南施回返小客廳，禮貌地道謝後，才和金麗娃向主人告辭。十分鐘後，他們兩人又坐在汽車之中，金麗娃緘默不語，穩把著駕駛盤，夜色深沉，路靜無人，汽車可以疾馳如飛。

　　「據我看，今天叫我來參加這個舞會，是不會無緣故的！」田野忽然說。

　　「有什麼緣故？」金麗娃像早預料到田野會有這種疑問，便說：「我們在提高你的身份！」

　　「妳曾說過妳有分寸對付錢庚祥，不過，錢庚祥似乎已經準備好，要馬上對我們不利了……。」

　　「哈──」金麗娃嗤然而笑：「你的觀察力量大有進步了，不過你應該明瞭，多問是犯忌的！」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不能蒙在鼓裏等待別人先下手！」

　　「你膽怯嗎？量錢庚祥有天做膽子，也不敢對你怎樣，你放心好了！」她說時，以不屑的眼光瞄田野一眼。

　　「狗急跳牆，我們逼得緊，他自然也可以反過來噬我們一口！」田野一直在用心思，企圖套出真相。

　　「誰告訴你我們在逼他？」金麗娃柳眉倒豎像要發怒了。

　　「據我的觀察！」田野表現了頑強。

　　於是，金麗娃豁然而笑，她的氣概與男人相同：「所以我說唸書人全是多疑的──你的家到了，你該下車啦！」

　　汽車停下，田野的疑問仍未得到答案，但又不得不下車。「明天還有什麼任務吩咐嗎？」他推開車門時說。

　　「坐在家裏等消息好了！」金麗娃說：「多疑的人是往往會庸人自擾的，希望你緊記著這句話！好吧！你該上樓去找你的三姑娘啦！有空暇時，不妨少花腦筋，多在女人的身上用功夫──我的小白臉！」這句話是夠挖苦的，她說完，帶著憤怒似地扣上車門，汽車便揚長而去。

　　田野踽踽地默立在街頭，對這高傲驕蠻的女人甚為痛恨，喃喃囈語誓言將遲早施以最大的報復。

　　過了片刻，他深深吁了口氣，茫漠地踏上那重重幽黯的樓梯，電燈仍沒有裝，伸手不見五指，要盲目摸索而上，樓板吱吱作聲。到這時候，樓梯上當然不至於會有人在站著了，但田野猛然抬頭，只見一個瘦長的黑影守候在樓梯口間，而且還在燃吸香烟呢。

　　由抽吸瞬亮的烟火裏，隱約可以看得出是個男人，他在幹什麼呢？不要是劉文傑的把弟兄來找他報復吧？或者說不定是錢庚祥派來逞惡的人馬呢？田野剎時驚出一身冷汗。

　　假如轉身逃下樓去，就是充份表現怯弱，田野又不肯，但是又不敢冒然闖上樓去。

　　那人假如是單人匹馬而來，田野雖然手無寸鐵，自量還可以應付，就怕他另外還有人埋伏在附近。

　　田野的心情忐忑，進退維谷，就這樣凝呆地站在樓梯的半腰間僵持很久，那默守在樓梯口間吸烟的漢子也似乎在觀察田野的動靜。約過三四分鐘，那人才丟下烟蒂，移動腳步慢慢向田野走下來，在這時，田野已蓄勢待發，決意那人行近便先下手將他摔下樓梯去，他偷偷摸出打火機，當那人還差三四級樓梯就要接近時，便霍然將打火機擎亮，舉向前一照，咦！奇怪，那人竟是周沖。

　　「周兄，這樣晚，你守在這裏幹什麼？……出了什麼事麼？」田野心中放下一顆大石，詫異說。

　　周沖冷然一笑，將田野手中的打火機吹滅：「怎麼樣？今天晚上玩得痛快吧？」他不答覆田野，反而說出類似妒恨的話。

　　「我沒有這種心情……」田野說。

　　「老闆娘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周沖再說：「我勸你千萬不要著迷……」

　　「……這是什麼意思？……」

　　「她是有主的！」

　　「你守候在這裏的意思，就是要告訴我這個嗎？」田野已開始有點憤懣。

　　「不！劉文傑的把兄弟已發覺劉文傑的死因可疑，已經糾合了許多地痞流氓四下搜尋劉文傑的仇家，也準備找到你的頭上，我特意來給你報信，請你小心注意！」周沖改變了語氣。

　　「警署不是已經發表公佈，證明劉文傑酒醉墮坑溺斃的嗎？」田野驚震說。

　　「劉文傑的把兄弟清楚，劉文傑在賭博完後，離開他們家裏時，根本已經酒醒了……」

　　「這樣說，他們已經看出破綻……？」

　　「當然，他們謀殺人的時候，也常採用這一套！」

　　「那我們應當怎麼辦呢？」田野未在江湖圈子裏闖過，沒遭遇這種場面，自然就起了恐慌。

　　「沒關係！懶蛇張興旺已經在監視著他們的行動，假如有什麼動靜，他會給我們遞消息！」

　　「張興旺……？」田野深為驚奇，到這時，他才知道懶蛇張興旺原來也是「職業兇手」組織下爪牙，這樣看來，以前他的行動，周沖能瞭如指掌，當然也就是他所供給的情報了。但在這時候，他不能過份表露異狀，使周沖起疑竇，掩飾說：「他只是一個人嗎？劉文傑的爪牙很多的呢！」

　　「不要緊！張興旺是『三合會』的人馬，量他們也不敢動他！」

　　（註：「三合會」原是一種民族性的愛國組織，遠在百年前英帝國強制租借香港時，由一批熱血的愛國份子組成，動機是幫助政府收復香港，但日久變質，人品複雜，變成一種黑社會的地下組織，分劃成地區，甚至於分劃成街位，由當地的一些「地膽」控制。）

　　不一會，街面上溜進來一個黑影，個子肥大，一看他走勢搖搖幌幌便知道是懶蛇張興旺。

　　「怎麼樣了？」周沖問。

　　「沒事了，我向他們打過招呼，不要騷擾這間屋子──他們便『散水』了！」懶蛇說。

　　「他們是要對付我嗎？」田野急切地問。

　　「不，他們懷疑三姑娘──因為她認識的人非常複雜……。」

　　田野暗為三姑娘捏了一把汗，假如三姑娘遭遇不測，那就是真冤哉枉也了。

　　「現在他們知道是由我『看攤』，便答應不再動這間公寓裏的任何一個人！」懶蛇再說。（註：「看攤」是江湖黑語，即「包庇」的意思。）

　　「好吧！既然沒事，我們就要走了！」周沖復向田野說：「懶蛇和你住得近，有什麼事情他自然會照應你的！」

　　周沖和懶蛇走後，田野回房間倒在床上又是百思不解，劉文傑的把弟兄們要找田野的麻煩，周沖怎會知道的？他的消息真這樣靈嗎？

　　以前懶蛇拼命傳供田野的情報，自然是「職業兇手」想吸收田野加入組織。懶蛇既是「三合會」的人馬，當然能夠吃得住劉文傑這批地痞流氓，那麼以前他們毆打田野的時候，又為什麼不挺身出來壓制？難道說他們的「正義」公司把界限分得這樣嚴，一定要參加組織以後的人才肯庇護嗎？

　　第二天清晨，田野尚在濃甜的香夢之中，房門卻被輕輕推開，探進來三姑娘的頭，她流眸兜著房間向內一瞟，發覺田野尚在床上，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把房門拉上了。

　　約過十來分鐘後，三姑娘復又推門進來，她的手中，捧著一個托盤，上面置有一壺熱騰騰的咖啡。還有牛奶，烤麵包，輕輕擱置在床畔的小籐桌上，生怕將田野驚醒！復又外出，捧進來一盆溫暖的洗臉水，水中置有一個新購的漱口盅，架在上面，一柄新買的尼龍牙刷，還擠好了牙膏。

　　她真如同服侍丈夫般體貼呢。她靜靜地坐在床前，以懿愛的眼光向田野凝視，好像在欣賞這個男兒的睡態哩，直到九點鐘敲過，她才低聲將田野喚醒，還伸手掠撫他的頭髮。

　　田野惺忪張開眼，他奇怪三姑娘為什麼起得這樣早，平常她不到十二點鐘是不肯起床的。

　　「今天是放假嗎？為什麼還不起來上班？早點已經替你弄好了，快起來洗臉漱口吧！」三姑娘說，一面替田野遞過來掛在靠背椅上的襯衣長褲。

　　「我們上班不規定時候的……」田野含糊說。由於昨夜遲睡，本不擬這樣早就起床的，但礙在三姑娘的體貼服侍，有點過意不去，便勉強爬起身來，那熱騰騰的咖啡香氣沖進了他的肺腑，使他的神智頓時清醒了一半，抬眼四望，一切都使他感到驚異，牆壁上裱糊了新的花紙，那張破爛堆疊了各種雜亂物件的寫字檯早已不知去向，換來卻是一張潔新籐桌，籐椅也是新的，窗戶上掛了潔白的珠羅紗簾哪！這那裏還是流浪漢的鴿子窩，這簡直是天堂上享福的公館了。

　　昨天晚上，田野因為過份疲倦，進房間連電燈也沒有開，就倒在床上蒙頭而睡，所以整個房間改了舊觀竟一點也沒有知道，現在爬起身來，似乎一切都感到陌生，他儘管揉著眼睛也不能找到從前的那種窮困潦倒的破落戶跡象了。

　　「不要過份驚奇，所有的一切全是用你自己的錢──」三姑娘說：「而且閻婆娘已經找好了電燈匠來，在樓梯上修電燈了，這所爛屋子以後會變成大公寓啦！」

　　煦麗的陽光充滿了生氣，從紗窗上輕輕透入，映曬在那打掃得粒塵不染潔淨的地板上，田野從未感到他的房間有如此的融和溫暖，洗滌了他流浪年餘的窮困，潦倒、頹唐、悒鬱。這已經變成一個可愛的家了。裱糊了藍花點新花紙的牆壁上。還懸有一幅十二寸大小配有銀色鏡框的照片呢，當田野上前引頸注視那幅照片時，三姑娘的臉頰上起了嬌羞的紅霞，借故便溜出門外了。

　　原來竟是她的一幅半身照片呢，短短的秀髮，眼眸晶瑩，鼻樑尖尖的而且端正，不塗脂膏的唇兒微微呶起，異常純靜的一張臉孔，誰能相信她是曾經淪為烟花的女郎呢？到這時，田野才澈然大悟，原來三姑娘對他已是情有所鍾，不免便躇躊起來，也許三姑娘誤解他為什麼要救她脫離火坑。

　　確實的，大家同是天涯淪落人，只要情契相投，便也無所謂階級觀念，但是田野究竟是個大學生，目前雖陷於窮困境地，指望仍是很高的，他的對象，最低限度也得像桑南施那樣的一個美慧風姿綽約的大家閨秀，畢生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和一個曾出賣肉體靈魂的女子墮入愛河，這個誤會發生得太大，而且大得可怕了。

　　田野又開始愁眉不展，他應該怎樣向三姑娘表明心跡而能夠不使她傷心呢？到底一個立志向上，革面洗心從良的風塵女子，假如給她施以打擊是非常殘酷的事，而且會產生什麼後果尚不可預料。

　　漱洗完畢，略用過早點，三姑娘又替他將一件洗熨潔淨的襯衫送了進來，她的臉孔紅紅的，也許是在畏羞，和昔日不塗脂粉，臉色蒼白如同貧血的情形完全兩樣，她的衣飾樸素，勤儉耐勞，充份表現她能做一個良好的家庭主婦。

　　「你中午回來吃飯好嗎？」三姑娘親切地說：「我替你燒雞湯，你的精神不好，應該多吃點營養品……」

　　田野正欲說話時，三姑娘又搶著說：「我今天開始要到補習學校裏去學打字，每天學兩個鐘點，三個月就畢業了，到時候你替我留意找一個事情做好嗎？」隨著她又掏出一把鑰匙拋給了田野。「我替你配了一把新鎖，鑰匙有兩把，一把留在我這裏，隨時替你收拾房間！」

　　田野一肚子要說的話更是無法出口了。

　　「記著，中午回來吃飯！」說完，她又跨出房門。

　　三姑娘的表現愈好，更是加重了田野的躊躇。

　　他凝坐了片刻，心中的紊亂更是難以排解，在無可適從下，穿好衣裳，便兀走出門。踏出房門和三姑娘碰個正面，她以一方藍絲巾束住了頭髮，挽著一個菜籃子，預備上市場去買小菜。

　　「記著，中午等你吃飯！」她再次叮囑說。

　　二房東閻婆娘在樓梯口間指手劃腳監督著兩個泥水工人在粉刷牆壁及天花板，一架棱形的四腳梯橫架在走廊間，假如要走落樓梯必需要從梯子底鑽過去。三姑娘因為要趕著買菜回來上學校去，所以匆匆趕下樓梯去了，田野剛要躬身鑽過梯子之時，閻婆娘就看見他了。

　　「喲，田先生，你早哇！」她馬上裂大嘴唇，以笑臉迎人說：「樓梯上的電燈已經裝好了，牆壁天花板也依照你意思開始粉刷──現在您總該滿意了吧！啊！對了，你看天花板應該刷什麼顏色呢？你是一個有學識的人，對於採用什麼顏色比較美觀一定清楚，免得我再猶豫不決傷腦筋了……」

　　「嗯，白色的還不壞，這間屋子黑暗的時日太久了！」田野散漫地答。

　　「啊，對，對，對……白色的最好了，表現了光明正大……」她濫用形容詞。

　　田野蔑夷一笑，鑽過了棱形梯。

　　「哦，田先生！」閻婆娘也鑽過了梯子，纏著田野說：「您說我刻薄成家，您現在且看，裝電燈去掉了我六十多塊，修理樓梯地扳，一百二十塊，粉刷牆壁天花板一百七十塊──六十，一百二，二百七十五……」她豎起了手指頭算著。「嗯！總共要三百五十五塊，我整幢樓面所得到的租金，每個月也不過六百多塊，已經去掉了我一半以上哪！……」

　　「那麼算我的好了！」田野慷慨說，一面掏出他所剩無幾的一疊鈔票，點出了三百五十元。

　　「噢，那怎麼好意思呢？……？」閻婆娘還裝出客氣來：「我是房東，修屋子是應當的事……」

　　「既然妳知道是應當的，那我就不客氣了！」他復又將錢藏起，調頭向樓梯落下去。

　　「哼！一毛不拔的吝嗇鬼！」閻婆娘喃喃咒罵。

　　田野雖說是要上班了，實際上那兒有他上班的地方呢？走出大門，就茫茫不知該上那兒去好，漫無目的地踽踽而行，因為心情紊亂，不願意和吳全福碰面，他的書攤是擺設在馬路口間，所以繞道而行，不一會偶然發現，已經來到「天鳥」咖啡室門前，田野心中想，這兒是周沖等一夥人經常聚足之地，不妨進去看看有什麼動靜，於是便大步踏了進去，豈料咖啡室中靜悄悄的什麼顧客也沒有，許是時間過早，伙計們還在揩抹臺椅打掃地扳，還有一個女侍正伏櫃臺上打瞌睡呢。

　　田野找著潔淨的檯子坐下，過了好一會，才被女侍發現這位來應早市的顧客，過來招待，田野要了一杯咖啡，吩咐女侍代為購買一份晨報，無疑的他是準備在這兒打發那寂寞而心緒紊亂的時光了。

　　報紙上的新聞，全是老套。「聯合國」會議的消息再也提不起他的興趣，社會上的黃色新聞，更是舊戲翻新枯燥無味，在田野的腦海中盤旋的是三個女人，一個是可愛，一個是可愁，一個是可恨，那就是桑南施，三姑娘和老闆娘金麗娃。三個女人俱是萍水相逢相識的，尤其是桑南施僅有兩面之緣。但她的儀表，風度，已深深印入田野的腦海之中，無可自制，管不了身份懸殊，深跌入單戀的愛河之中。

　　和三姑娘交結的時日最久，在初的時候，在他的眼光之中，原是最可憎惡足以卑恥之人，但是後來發覺她的外在生活糜爛如同魔鬼，但內在心地純良美如天使，相信許多自尊為貴的大家小姐們都沒有她的人格來得偉大，而且能有決心力求向上，這種人並不是普通的女人所能及得到的，可惜她就錯誤了一著，愛上了田野，使田野不知道怎樣安排是好。

　　只有金麗娃永遠是個可恨的女人，田野對她從沒有發生過好感，外表的嬌妖潑蕩屬於可恨，內在的凶狠毒辣也同樣屬於可恨，而且由她的身上還似乎惹起了周沖的妒忌，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隨時都可能爆炸，到底她和周沖有著什麼關係呢？難道說，他們兩人之間有私情不成？

　　三個女人的問題佔有了他的整個腦海，紊亂得使他無可解答而陷入迷惘之中。

　　自然，他沒有勇氣去追求桑南施，雖然她曾經說過：「我的家你也曾經去過，有空暇時可以來找我……我是無所謂的……」「一個面臨惡劣環境而肯努力爭取生存的人，是有作為的……」這種種都表示了她對田野無惡意，但是自卑惑的使然，田野不能像「爭取生存」那般的能提起勇氣去向她表示傾慕，到底，田野曾經做過賊，而且做賊的時候，還受過桑南施的垂憐庇護，這種劣象在未解除時，就不能獲得追求的地位，一個青年人在春情勃發時，發現了愛慕的對象，而不能進取追求時該是多麼痛苦的一樁事。

　　他又想到三姑娘戀慕他的情形也是一樣，所以實在難以啟齒向她表明心跡，他所遭受的痛苦假如施予在境地相同的人的身上，該是多麼罪惡可恥的行為，不過，假如強制和一個並不相愛的人「虛與委蛇」，到後來徒只有造成不幸的悲劇！

　　田野實在無法自決，該如何處理當前的局勢，他愁眉不展地鎖著眉宇苦苦思索，啜著苦澀無糖的咖啡，香烟一支接一支地抽吸，剎時間香烟缸上的烟蒂已堆成一座小山，漸漸咖啡館裏的顧客多了起來，嘈雜的聲浪把他從胡思亂想之中驚醒，看看時間，才知道已經到了正午。

　　相信三姑娘已經從打字學校回家替他把午飯弄好了。

　　現在，他還是猶豫不決，應該回家和三姑娘一同吃飯？還是應該故意失約，以擺脫掉她的癡纏。

　　田野的心情焦灼，惶惶不安，由這時開始他看著手腕上的時針移動，就起了恐慌，極力鎮靜，又拖過了半個鐘頭，終於，他站了起來，付過茶錢離開了咖啡館。不管怎樣，人家替你燒飯總是一種美意，戀愛成不成功是另外一回事，總不能使人難堪過甚，他心中想著。

　　於是，他回返到永樂東街公寓，果然的，三姑娘已經替他將午飯燒好，在他的小房中擺開。

　　三姑娘是親自下廚房的，她用橡皮筋將一頭秀髮束成一條小髮尾，吊在腦袋後面，身上圍著一方白圍裙，看見田野回來，便是含媚一笑。

　　小菜全是北方口味，三菜一湯，那是拌黃瓜醬肉、紅燒蘑菇豆腐、牛肉跑蛋、清雞湯，還有甜醬、大蒜、烙餅，真是美巧極了，三姑娘的這一手廚房功夫，不知道是從那兒學來的，假如不是看見她親自動手還會誤會她請了捉刀人呢。

　　田野用手指拈起一塊肉片塞到嘴裏，側起了腦袋，品試味道：「嗯，不錯，妳的功夫不壞！」他點著頭，一面還以舌舔著手指頭上的醬汁。

　　三姑娘馬上跺腳嬌嗔說：「唉，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下班回來臉都不洗就顧著偷菜吃！」她指著籐桌上一盆倒好的洗臉水，以命令式說：「還不快去洗臉！」

　　田野聳肩吐舌扮一個怪相，逗得三姑娘笑了起來，脫下了大衣，洗過臉後，在飯桌前坐下。

　　「我們都不是教徒吧？」田野說。

　　「用不著祈禱了，」三姑娘說：「況且我們都沒有罪惡。」

　　田野楞了一楞，在後又說：「那麼開動罷──咦？酒沒有？」

　　「白天喝什麼酒？你下午還要上班呢！」三姑娘呶起了小嘴，一如牆上懸著的照片模樣。

　　「有這樣好的小菜，沒有酒多可惜！」

　　「好罷，我有一瓶陳年的『白蘭地』是用來治頭痛用的，就給你喝一杯罷！只許一杯，聽見沒有？」她說時，以俏眼向田野瞟了，笑著，匆匆走回自己的房間，替田野倒酒。

　　在這時間裏，田野更提不起勇氣將心跡道破，暗自忖度，三姑娘確沒有一點地方夠不上條件做一個良好的家庭主婦，除了曾經做過不名譽的賤業以外。

　　當三姑娘用玻璃杯斟了半杯「白蘭地」跨進房門之際，門外進來了一高頭大馬的漢子，穿著一件麻格子西裝，襯衫的領口敞開，不打領帶，看樣子就知是個粗人，手中持著一張小紙片。

　　「這裏有住著一位姓田的嗎？」他探進頭來問。

　　「我就是姓田的！有什麼事嗎？」田野說。

　　那漢子忙將手中持著的名片雙手奉上，說：「周先生有要事，請你馬上到公司去一趟──。」

　　名片同樣是「鴻發貿易公司，鄒南平」的，田野便知道是周沖派人送來，只見上面有行鋼筆小字：寫著：「田兄，見字請速至茂昌行一敘，十二時半。」

　　田野因為礙在三姑娘在旁，不便多問，便說：「行了，你先回去，我馬上就來！」

　　「周先生說，請你無論如何在一點半以前到，老闆和老闆娘都在等你！」那漢子再慎重說。

　　「知道了！」田野點首答允，心中卻暗自忖度定然又有什麼緊急的行動需要展開，說不定就是要對付錢庚祥了。

　　那漢子走後，三姑娘便兀自接過田野手中的名片觀看。「你在鴻發貿易公司做事嗎？」她問。

　　「嗯──」田野含糊點頭。

　　「那麼又為什麼到茂昌行去會面呢？」她已看出破綻。

　　「……公事上的接洽……。」

　　「那麼為什麼老闆和老闆娘都在那裏等你呢？」

　　「……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當面解決……。」田野想要阻止她問下去了，便以含笑的態度責備說：「妳好像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看時間，已經是一點零五分，距離邀請的時間只有二十五分鐘，田野不知道有什麼重大的事情需要馬上聚合，再也無心吃飯，離開飯桌整理衣裳，準備應約。

　　「你飯還沒有吃？」三姑娘自然有點不愉快。

　　「來不及了……」田野穿上上衣說。

　　「我奇怪你才從辦公廳裏回來，為什麼又忽然……」

　　田野沒等她說完，就匆匆外出，由永樂街口乘電車至德輔道中趕到寶豐大樓茂昌洋行，果然的，周沖金麗娃全早到了，正和老闆霍天行據桌討論什麼事情，在正午的時間裏，辦公室內根本沒有其他的職員。

　　金麗娃見田野來到，便首先看看手錶，自然是查看田野有沒有遲到。

　　還是霍天行的做人圓滑，他持著手杖站起來和田野握手，然後再招呼他在金麗娃身旁坐下。

　　「我們接到一件差事，非你去幹不行！」他說。

第四章　替天行道

　　田野感到有點詫異，似乎霍天行把他捧得太高了。

　　於是，霍天行便把整個案件的真相說出來。他說：「有兩個政治難民，是母女兩個，那小女兒還只有七八歲，她們叛變了共黨，逃出鐵幕，準備由香港轉道新加坡，遠颺海外，但被共黨的特務組織追蹤，要將她們狙殺，所以委託我們『正義公司』保護……」

　　「這是義不容辭的事，即是不收費用，我們也要做的！」田野興奮說。

　　「錢是要的，工作也要做，否則我們『公司』怎樣生存下去？」金麗娃從旁插嘴說。

　　田野視她為婦孺之流，不理睬她的話，繼續問霍天行說：「我又有疑問了，既是政治難民，為什麼不要求香港政府保護呢？」

　　「這內中自然有原因。」霍天行說。

　　「田野的老脾氣就是愛追根問底的！」周沖也表示不滿。

　　田野並不因為他們兩人的阻攔便不說話，再提出疑問：「那末為什麼一定非我去幹不可呢？」

　　「我們和共黨的特務組織有過接觸，我們的職員，他們差不多全認識，你是新人，他們還沒有見過，所以行事比較方便！」

　　這句話聽後，田野的疑團更多，正義公司和共黨的特務機構有過接觸？有過什麼接觸呢？是否替他們殺人呢？既然雙方互相認識，又為什麼大家都不知告密？那母女兩人，是政治難民，不要求香港政府保護，其中又有著什麼原因呢？這許多疑團，田野自己自然是無法解答的，但他知道，再追下去，也不過徒費唇舌，而且是犯忌的，所以藏著一肚子納悶，悶聲不響，靜等候老闆給他的工作指示。

　　「現在，這母女兩人已住在九龍上海街的一間下級旅館裏，非常機密，由丁炳榮在那裏監護，你的任務冒充她的親戚，去經常和她連絡，作正面的保護，三天以後有開往新加坡的輪船，到時候送她上船任務就告完畢……」

　　「假如上船以後，共產黨仍要謀殺她呢？」田野以穩重的態度問。

　　「那就不是我們的事了！」霍天行邊說邊自抽屜中取出一幀撕剩半截的照片，這照片正是那母女兩人合照的，那女人年紀約在三十歲以上，也還風姿綽約，尤其打扮樸素，頭髮是齊耳剪短的，相信這張照片還是在匪區所攝的呢！

　　那小女兒很逗人憐愛，臉孔圓圓的，不過看上去就可以知道她患著營養不良的病症，眼珠兒圓溜溜的而顯著憔悴無神。這都是關在鐵幕裏受著共匪蹂躪每個兒童所有的現象。

　　田野不由就想起了他流離失所的家庭和那年齡相彷彿的小妹妹。這案件更是義不容辭，應盡其所能盡力去做了。

　　奇怪的是那張照片的下半截竟被撕去，僅剩下她們母女兩人的頭部。

　　霍天行說：「這張照片交給你，一則是給你辨認面孔，二則是給你向這女人表明身份……」

　　「這女人叫什麼名字呢？」田野問。

　　「她以前姓什麼你暫時別去管她！現在她改姓田，田夫人，你就是她的小叔──我已經派好丁炳榮在旅館裏給你佈好了局勢，他負責照應你，作暗中保護，你卻是明的保護。現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你趕快去吧！這不是一件怎樣大不了的事情，不會發生什麼意外的，而且我們還有人潛伏在共黨的特務圈子裏作眼線──他們的一切動靜，我們瞭如指掌，你大可以放心，周沖會隨時和你連絡的！」

　　同時，周沖立即取出「白朗寧」手槍一支，交與田野說：「這是給你防衛用的，這是『黑牌』（未註冊者）、不要『露白』，不在不得已時，不要胡亂開火！」

　　田野唯唯喏喏，將手槍藏起，正欲動程時，金麗娃忽然向他說：「這一次的任務完成後，你可以拿兩千元。」

　　「有時我們的工作是為了錢，有時候我們的工作是為道義──對嗎？老闆娘。」田野泰然說。

　　田野自從失業潦倒後，就一直屈居在香港的小天地裏，連九龍也沒有去過。確實一個人在失意時，真的連什麼地方也不想去的，今天負責任務，要保護兩個政治難民，非得往九龍去一趟不可。由統一碼頭乘佐敦道輪渡過海，海水是碧綠的，天空是蔚藍的，陽光是絢麗的，顯得一片清新，使胸懷大志的人起了感觸，天地這樣大，何處不容人？為什麼一定要在職業兇手群中討生活？

　　看見了海水，就憧憬出蘇玉瑛的慘死，不管案情真相如何？蘇玉瑛的罪孽是否足以致死尚屬疑問。好在這一次的工作是為保護兩個弱小的政治難民，主持正義，事成後就可以功過相抵，滌減他手上的血污。

　　從佐敦道馬路上岸，距離上海街並不遠，這是九龍唯一的一條中國舊式商業道路，店舖林立，懸滿了招牌，呢綢布招，道路很窄，數年前街面上還是鋪著石板，兩旁多半是平面矮小的樓房。田野持著地址，沿路找尋他的目的地。

　　「京華旅店」是一間雙層樓的舊式樓宇，門面很小，除小門面是水泥建造以外，內部全是板木間隔，這種旅店，絕非為旅商所愛居住的，地點不方便，環境不衛生，平日往來全是些下流社會的人物，聚賭宿娼，簡直是一個污穢的場所。霍天行為什麼要指定他們母女二人居住到這種地方？也許是另有原因吧？

　　田野想著，便大步跨了進去，在旅客房間的牌子上，果然的，就有一個「田先生」住在二樓三○六號，其他掛名字的房間很少，而且也再沒有姓田的，所以就確定是這個房間無疑了。他再不去帳房間詢問，逕自上到二樓找到三○六號房間。在板門上扣門，房間內非常靜寂，過了片刻，才起了人聲。

　　「誰？」是女人的聲音。

　　「我！」田野答：「我姓田！」這是老闆關照田野的對話。

　　「有照片沒有？」門仍未開。

　　「有！」田野便把那張半截的照片從門縫裏投進去。

　　過了片刻，房門才開了，應門的正是那位照片上的婦人，但她的裝扮已經和照片大不相同了，頭髮蓄得很長，而且還經過電燙，戴上一副平光眼鏡是故意掩飾臉目，手中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自然就是她的女兒了，她的形狀非常慌張，請田野進門後，就匆匆將房門掩上，田野投進來的那張半截照片仍擺在桌上，照片撕去的下半截竟赫然同在，撕開的裂縫相對無訛。大概這就是霍天行和這婦人約定的一種方法，以證明田野的身份。

　　「先生自己一個人來嗎？」婦人問。

　　「我一個人來，還有一個助手也在旅館中。」

　　「霍先生呢？……」

　　「他只是指揮行動，妳的事情由我負責！」田野禮貌回答，因為他的心中對這母女兩人的境遇非常同情，所以說話也是出自真情的。

　　「你一個人能應付嗎……？」婦人似乎對田野文縐縐的儀表不大信任。

　　「……我盡我的能力吧……」田野尷尬回答。同時還伸出指頭逗小女孩的臉孔玩。但小女孩非常怕生，不住地掩臉迴避，也許是他在鐵幕內居住過久的緣故，在她的小心靈之中，一切的人全是壞蛋，她把田野也誤當作壞蛋了，在這種局勢下，田野需得用他靈活的頭腦去應付當前的局勢，首先，他勘查旅館四周的地勢，婦人房間四面的環境，以防萬一有什麼動靜，可以有進退之地。

　　當田野走過鄰房之時，房門「呀」然洞開，房內的床上睡著一個病人，臉色憔悴，以一幅白布紮著額頭，細看之下，原來竟是他的伙伴丁炳榮化裝的呢，他向田野霎眼示意，隨手將房門掩上了。

　　這樣看來，霍天行做事還相當的負責，田野心中想，在旅館當中能多有一個人互相策應就比較放心得多了！田野膽子稍壯，苦在怕形跡稍露，不能和丁炳榮坐在一起消磨時間，而且那婦人又對他不怎樣信任，相處在一個房間內默對無言，也確實難以消受的。

　　約近黃昏時候，僕役運來傳報，有田野的電話，電話間是在樓下的帳房隔壁，田野不得不走下樓去。

　　電話是周沖打來的，他說：「……現在共黨已開始搜索九龍所有的旅館，自然，他們的對象是所有的高級旅店，不過在高級旅店搜索過後，恐怕就要轉變到下級旅館裏去了，你應該多留心為要，最好把小孩支開，擺在丁炳榮的房間內，因為他們以一個婦人和一個小女孩為主要線索。千萬不要敗露形跡，在可能範圍內不要離開房間，同時還要小心，被敵人施詭計將你支開，連接電話都要小心，下次假如我打電話來用姓吳的名字，你要記著。」

　　田野唯唯，電話便掛斷了。他在疑惑共黨的特務組織不知道採用什麼力量去搜索旅館，九龍地區很大，旅館很多，他們出動了多少人馬也不知道。計算時間，在目前他們還不會馬上轉移到下級旅館裏來，危險時間定然在晚間，太陽下山，就是逐漸接近了緊張關頭了。

　　要把小孩子支開擺在丁炳榮房間裏是個聰明的手法，她們母女兩人居住在一起目標過份顯明，容易被人看出破綻，但是這小孩子過份怕生，想把他支開實在是件難事，她是絕對不會樂意跟丁炳榮在一起的。

　　田野苦思之下，沒有良策，但是周沖交待下來又不得不盡力量去做，便匆匆出到街外，在百貨公司裏購買了幾件兒童玩具，先擺到丁炳榮的房間內，然後只帶了一個洋娃娃回房遞給小女孩，一面逗著她說話：「小妹妹，妳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啦？我給妳一個洋娃娃好嗎？」

　　相信鐵幕內的兒童，都難得有機會可以有一個玩具，小女孩看見這洋娃娃時，一種發自內心純真的喜悅，剎時流露在那嬌羞的臉上，但她仍沒有勇氣逕自把那玩具接下。也不開腔說話，只把垂憐的眼光投到她的母親臉上，似乎在徵求母親的指示。

　　還是她的母親替她把玩具接下，向田野說：「你叫她雪雪好了！」

　　小雪雪接下那玩具時，幼稚的心靈像受到極大的感動，而致落下兩行喜悅的熱淚，她抱著洋娃娃如慈母看見隔別數年的愛子一樣，不斷的投吻，使田野感動得辛酸撲鼻。

　　趁著小雪雪的注意力完全擺置在心愛的新玩具上時，田野偷偷的把事情真相完全告訴了那憂難的婦人。他說：「妳先別害怕，我們在旅館的四周全佈好了人馬保護妳們，現在主要的是要把妳們母女兩人分隔開，因為共匪搜索的對象凡有母女兩人相處在一起的都特別注意，很容易敗露形跡……」

　　「你要把她送到什麼地方去呢？小雪雪非常怕生的哪……」婦人已張惶得六神無主。

　　「就在隔壁的房間，我們有一個弟兄裝做病人……」

　　「陌生人她不肯跟的哪……」

　　「這樣，現在已經是吃晚飯的時候了，我叫茶房把飯開進房間裏來，請那位兄弟也過來吃，讓他略為和小雪雪混熟一點，我已經買了幾件玩具擺在隔壁的房間裏，飯後，讓他把小雪雪帶過去玩試試看！」

　　這是最妥善的辦法了，把小雪雪隔得太遠了，作母親的又不放心，擺在隔壁房間內，有事情發生，既可互相照應，而且在小雪雪不肯時，還可以馬上把她接回來，婦人在無可奈何之下，便只有答應了。

　　田野招茶房將晚飯開好，栓上房門，原來在房間的背面跨窗戶出去，有著一個小小的露臺，和隔壁房間的窗戶是相通的，田野爬出露臺外面，招呼丁炳榮爬進房間裏來。

　　在用晚飯時，故意讓丁炳榮和小雪雪坐在一起，好讓丁炳榮給她揀菜，逗著她說話，以便混熟一點。

　　這可憐的稚兒，尚不知道身處險境，危機重重，她自得到了一個玩具之後，似乎把心靈中的積憂完全排開，愁鬱的小臉上也常常露出了笑容，回復了兒童應有的天真。

　　丁炳榮是個有家室的人，所以對小孩子特別喜愛，他用盡許多方法，果然的就逗得小雪雪笑口常開，飯後，小雪雪還爬到他的背上當馬騎，但是三個大人的心中都不像小女孩那麼愉快，時間慢慢的溜過去，就接近了他們面臨危機的關頭。

　　幸而小雪雪已肯跟著丁炳榮滿處走了。丁炳榮便把她背到背上，由窗戶外出，爬進自己的房間裏。

　　丁炳榮的床上，堆置了幾件玩具，有上發條自動的牧童騎馬、小火車、狗熊、有四腳爬烏龜、大象、……丁炳榮替她把發條一一開上，這些小玩具便搖搖幌幌舞動了，小雪雪看得眼花撩亂，也不知道應該去玩那一件好，心扉上的積鬱完全排除，樂得不可開交，竟留連忘返了。

　　小孩子安置妥當後，便該輪到由三個大人應怎樣來應付當前的危險關頭，田野首先將手槍掏出檢查，上好「紅膛」，扣上保險鈕。

　　田野自然不是個慣耍槍桿的人物，不過他的父親是當縣長的，在老家中經常有五六支長短槍擺著，高興的時候就取來玩玩，打打獵，練練槍靶子，但是用來廝殺卻沒有試過。

　　他的槍法當然不會高明的，好在在這種公眾場所之中，相信共產黨不一定敢明目張膽胡為的，將手槍預備好，用意不過在必要時防衛吧了。

　　時間的逼近，使那可憐的婦女無法鎮靜下來，她坐立不安地老注意著腕上的手錶，不時又坐到床鋪上伸手到枕頭底下撫摸，初時，田野還沒有注意到，後來發現那枕頭底下有著一塊黑黝黝的東西，細看之下，嚇！原來竟是一支小手槍呢。

　　「不必太緊張了，相信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發生的，」田野安慰她說：「同時，最好沉著一點，不要妄動……看我的臉色行事罷！」

　　婦人吁了口氣，露出苦笑。

　　田野又說：「我還不知道妳的事情的真相呢，妳的先生叫什麼名字呢？他現在什麼地方……妳們既然是政治雖民，為什麼不請香港政府保護呢？」

　　婦人立即瞪大了眼，以懷疑的眼光向田野注視，竟然沒有回答。

　　田野原是想和她談談，藉此鬆弛她精神上的緊張，但是話剛出口，看見婦人的態度詫異，便知道又失言了。他想起了周沖的一句話。「多問是犯忌的！」

　　「霍天行沒告訴你嗎？」忽然，那婦人自己提出來反問。也許她對田野已漸起好感。

　　「我們做工作向來不查根問底的……」田野說：「假如妳不願告訴我，也就算了……」

　　「我的先生姓程……」婦人在田野身旁坐下，開始敘述她一家人不幸的故事：「他在共黨的特務圈子裏效命已經有七八年的歷史了，原先的時候，是潛伏在香港做滲透工作的，後來事敗，被香港政府遞解出境有兩次之多──這就是我不能要求香港政府保護的原因……」

　　「香港政府也知道妳嗎？」田野問。

　　「當然，程先生第一次被捕時，我曾經由廣州趕到香港來打聽消息，還被香港警署傳訊過……。」

　　「那麼，現在程先生呢？」

　　「他現在在新加坡等我們。」婦人說時，滿眶熱淚已開始涔涔而下：「這原因你是知道的，在共產黨的圈子裏非常複雜，分黨分派，明爭暗鬥，互相排擠，我的先生原是『民族』派，本來也無所謂什麼主義，什麼黨派的，他參加共產黨的時候，還是在淪陷區，那時候，眼看著國家多難，受著外人欺侮，懷著滿腔熱血，恨不得隨時以身報國，經不起誘惑慫恿，遂毅然參加了共黨組織，豈料到了勝利以後，一切都變了質，什麼『愛國』什麼『救亡』，都是假的，在他們的『口號』的背後，潛伏了極大的陰謀，他們要出賣國家，要推翻政府，把一切貢獻給蘇俄大鼻子，在共產黨裏，所謂『國際』主義者，操縱了一切，把略有民族思想的人，完全逼得無路可走……我的先生就是被犧牲者之一……」

　　「那麼程先生犯的是什麼罪？」田野不厭其詳地問。

　　「他在香港獲得一份情報，被『國際』派共產黨的特務追蹤，硬逼著他要把情報交出來，但是我的先生寧死不放，他們便把他出賣了，而被香港政府捕獲遞解出境，因之失落公款數萬元，他們便更有了藉口，硬替我的先生加上一個『貪污』侵吞公款的罪名，在『失職』和『貪污』的雙重罪狀下，我的先生被判決了有期徒刑十五年，田先生，你能說天底下有公理嗎？這是冤獄呀……。」她說至此，已泣不成聲了。

　　「程先生又怎樣能逃到新加坡去的呢？」田野再問。

　　「這件事情，屬於『民族派』的青年當然不會服氣的，程先生有過幾個患難的結拜弟兄，幫助他越獄逃亡……一方面，他們給我傳遞消息，還幫忙掩護，讓我母女兩人逃出了虎口，來到了香港……。」

　　「照這樣說來，妳們現在還是共產黨的一份子了！」由於田野切身受過共產黨的磨難對共產黨切齒痛恨，所以婦人的立場不明，使他感到失望，並且對這次工作上的正義感不如理想中的那般神聖。

　　「……但是，我們現在無形中等於叛變……」婦人似乎已窺破了田野的心理。

　　「那麼妳們以後打算是怎麼樣呢？」

　　「現在生死安危都尚未卜，怎能有打算呢？」

　　「在我們負責之下，妳們當然可以安然脫離險境。」

　　「依田先生的看法，我們應該怎樣才對呢？」

　　「既然發現共黨的圈子內黑幕重重，就應該痛覺前非！為什麼不向光明的道路走？」田野曉以大義：「可以走向台灣，向政府投誠！」

　　婦人悽然一笑：「我們現在已是喪家之犬，只要有人肯收容我們，我們當然就會去，但是恐怕政府不會諒解我們吧？」

　　「為什麼不會諒解？政府向以寬大政策，不究既往，只要妳是肯痛改前非的，政府都肯收容，妳且看今天，有許多觀望、猶豫、甚至於冀圖靠攏共黨的人，只要自承過去錯誤，願改過自新，而肯貢獻出力量，致力於反共抗俄者，政府都一律歡迎他們，最近往台灣去的人不是很多嗎？」

　　「那末……田先生，我可以問你一句話嗎？」婦人忽然以正經神色說：「田先生是個大好的青年，為什麼不往台灣去致力反共救國工作，而要留在香港做一名職業兇手呢？」

　　這句話把田野問得啞口無言，面紅過耳，無地自容，確實的，他是個大學的青年，而且還受過共匪的傷害，為什麼不到台灣去為國家做一點有意義的工作，而要留在香港和那些職業兇手同流合污？

　　田野猶如在一場惡夢中驚醒，那千瘡百痍的心靈上復又起了彷徨，百感交集，想到自己的前途，真如滄海一粟般的渺茫。

　　「假如政府肯諒解，我和程先生自然會到台灣去──」這是婦人最後安慰田野的一句話。

　　晚間約在十點鐘左右，果然的，這間「京華」旅館便來了一批類如地痞流氓似的便衣大漢，個個如狼似虎，來勢洶洶，其中一人，有著一張警探執照，他遞出執照，向櫃臺施令說：「把所有的房間打開。我們捉拿犯人，上海街有一家五金號被搶了！」

　　在這些窮街陋巷裏的下級旅館，不怕官，只怕管；向來負責在這些旅館之中做眼線，搜尋嫌疑犯，全是這些便衣警探們，旅館中的伙計，畏之如虎，聽說是便衣警探來抓犯人，早已魂出軀殼，而且這位警探還是生臉孔，從沒有見過，便慌忙呼喚伙計，吩咐所有的住客一律把房門打開接受檢查。

　　丁炳榮在上海街地區的黑社會層裏，還略有點潛勢力，在「京華」旅館裏也是經常出進的，他早關照好一個茶房，假如有人查房間的話，就馬上通知。

　　這個茶房早在便衣警探上樓之先，便匆匆給丁炳榮傳遞了消息，丁炳榮得到了消息之後，便隔著牆板扣指為號。田野便知道匪黨到了，他們冠冕堂皇借著官方查房間為名要加害這可憐的母女兩人，這是最危急的關頭到了。

　　「妳的手槍交給我！」田野以沉著的態度向婦人說。

　　「我不能自衛嗎？」婦人已開始惶恐不安。

　　為爭取時間，田野只有自己動手。將她按著的枕頭揭開，果然的就有著一支拳頭大小的左輪手槍，田野拉高了褲腳管，便將手槍塞到吊襪帶裏，他自己的一支卻用手帕包紮起，拋到蚊帳頂上，復將婦人按到椅子上坐下，說：「安靜一點，裝著和我聊天，不要露出馬腳！」話剛說完，房門上便有人咯咯敲門。

　　「田先生，請把房門打開，查房間啦！」茶房說。

　　田野拉開房門，故裝著不樂的臉色說：「查什麼房間？」

　　茶房沒有說話，那自稱便衣警探的已經趨了上來，他以銳利的目光向房間內橫豎一掃，凡是幹這種工作的人，些許毛病就能看得出破綻。

　　田野恐怕婦人露出馬腳，便故意攔在門前，以阻擋警探的視線。他的態度非常鎮靜，整個局勢的安危，全在這一著上，不由得他疏忽。

　　「你是幹什麼的？」警探問。

　　「做買賣！」田野答。一面又裝做不懂事情而又愛多管閒事的態度：「朋友，出了什麼事情嗎？」

　　「沒什麼事！」這冒牌警探板著臉孔說：「做的什麼買賣？那一家商號？」

　　「跑單幫！」

　　「這女人是你的什麼人？」

　　「我的嫂子！」

　　「你們由什麼地方來的？」

　　「澳門……」

　　「既是跑單幫的，貨呢？」另一個流氓闖進房間裏去觀看。滿是狐假虎威的。

　　「已經脫手了！」田野偷偷地注意那流氓的手中捏有一張照片，正就是那婦人母女兩人合照的照片呢，幸而婦人已經經過化裝，頭髮電燙過了，多了一副寬邊的近視眼鏡，假如不是細看的話，不會和照片相似的，這時她正以手帕掩著嘴巴，不斷地咳嗽，可見得她也是老於此道的人。

　　「妳們有小孩子嗎？」流氓逗她說話，

　　「有……」，為避免不知道案情與有小孩而獲嫌疑。

　　但在同時，婦人卻搖著頭搶著說：「沒有……」

　　剎時，雙方的臉色同時大變。

　　那冒充警探的流氓怒目圓瞪，狠聲吼喝說：「為什麼他說有，而妳說沒有？」

　　「快說話！」那流氓趨炎附勢幫著吼喝，還霍然掏出一副銀亮的手銬，婦人便嚇得臉無人色了。

　　「她是我的嫂子！」田野情急智生，忙解釋說：「她沒有小孩子，而我有小孩子，難道說，這又出了什麼毛病不成？」

　　這幾句話，把警探和那批流氓弄得啞口無言，自咎過於孟浪從事，便忍著滿腹氣忿，狼狽而退。

　　田野忙將房門掩上，吁了口氣，這一關算是闖過了，但是還有一關，就是丁炳榮的房間內還有一個小孩子。田野和婦人貼著房板凝神偷聽，只聽得那批流氓用同樣的方式吼喝著檢查房間。

　　不一會，房門打開了，丁炳榮似乎非常鎮靜，房間內竟沒有絲毫聲響。

　　聽得茶房說：「這位客人在這裏已經病了好幾天了！」

　　「他是幹什麼的？」警探問。

　　「他是逃難的難民，來到香港，找親戚找不到……」

　　「嗯……」腳步聲離去，房間便砰然關上了。

　　田野深感到奇怪，為什麼小雪雪在丁炳榮的房間內竟沒有形跡敗露，丁炳榮把她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田野扣指彈板壁和丁炳榮通過暗號，匆匆爬出露臺，復推窗爬進了丁炳榮的房間，只見丁炳榮安若無事地躺在床上以刀片修理指甲，看見田野出來，便點頭笑笑。

　　「小雪雪呢？」田野低聲問。

　　「她睡了！」丁炳榮答，態度悠閒。

　　但是環視著房間，再沒有什麼地方可以收藏一個小孩子睡覺，除了丁炳榮蓋著的棉被裏，田野伸手揭開棉被，果然的，只見小雪雪縮成一團熟睡著，那些玩具總散在她的身旁。為什麼會睡得這樣熟呢？

　　「她一過來的時候，我就哄她吃了安眠藥！」丁炳榮露著笑意說。

　　於是，田野也失聲笑了，他的笑中，對丁炳榮的智慧衷心折服。

　　在晚間，茶房傳報，有一位吳先生來電話，田野知道是周沖打來的，便落到電話間裏。

　　周沖說：「共黨已經找出幾個可疑的地方，其中也有『燕京』旅館，也可能就是你們，要特別小心為要！我另外派了四個人在你們對面的房間打通宵麻將，意在替你們守夜！有什麼事情可以互相呼應，我守在公司裏可以隨時和我連絡！」

　　田野唯唯，在回房之際，他注意對面的房間果然有「沙沙」洗牌之聲。這樣他就比較放心得多了。

　　回返房間，婦人仍懦懦不安，她惶恐地說：「怎麼樣了？」

　　「沒事，照應我們的人全來了，妳大可以放心睡覺！」田野說。

　　「小雪雪晚上醒的時候，一定要找我！」

　　「她已經吃了安眠藥。……」

　　「不過，我一定要把她放在身旁才比較放心！」

　　「今晚上非常危險，我們必需要安然渡過！」

　　「要死……讓我們母女死在一塊……。」

　　田野由於不忍心看婦人落淚，勉為其難地復又爬出露臺，豈料丁炳榮卻伏在窗口間探首出來，向平臺上觀望。「別過來！」他說：「平臺上有人向我們窺探……。」

　　田野抬頭向平臺上望去，那有什麼人的影跡！天是黝黑的，佈滿了愁雲，連一顆寒星也不見。在這種環境之下，平臺躲藏一兩個人是不足為奇的，但是田野自認為他們並未露出破綻，共產黨徒不可能會冒然窺探他們的行動。「老丁，你別疑神疑鬼的庸人自擾，我們沒有絲毫痕跡敗露，會有誰在平臺上向我們窺覷？」他停下動作伏在欄杆上，裝做觀賞夜景的姿勢，低聲說：「難道茶房會出賣我們……」

　　「茶房怎會知道我們在幹什麼事？」

　　「共產黨徒追查的線索，只是年紀相彷彿的母女兩人！我們總得要小心些比較妥當！」

　　「你確看見平臺上有人嗎？」

　　「當然，而且是兩個，他們看見你出來，便隱開了！」

　　「但是小雪雪的母親要把小雪雪帶過去睡覺，你的意見如何？」

　　「啊，太危險了……」丁炳榮申斥說：「這是婦人之見，別去理她就行了！」

　　田野無言，燃於一支烟捲，偷偷的向平臺上注意，初時，真不覺有什麼可疑的跡象，站下去的時間稍久，情形就不同了，果然的，那平臺上不時有黑形蠕動，像是有人蹲伏在石欄杆旁，頻頻探首窺望，事情就有了蹊蹺。

　　這天晚上並不熱，假如說是旅店中的客人到平臺去乘涼的話，舉止行動大可以光明正大的，何需要鬼鬼祟祟的？

　　「老丁，我看見了，平臺上確實有兩個人！」田野說：「我們何不分出一個人到平臺上檢查一下？」

　　「別打草驚蛇，他們還沒摸清楚我們是否是他們冀圖獵取的對象呢！」

　　「我就不明白老闆為什麼不把她們母女兩個帶到他自己的屋子裏去住，誰敢在老虎頭上捉虱呢？把她們母女擺在公共場所裏，既難照應，又容易發生危險……」

　　「你又在說鬼話了，我們的公司是秘密組織，怎能明目張膽，況且老闆與共黨的特務機構有交道，鬧起來雙方都有顧忌，大家不好看！」

　　「那我們工作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錢！」丁炳榮直截了當地說：「這婦人付出保護費兩萬元……」

　　這句話使田野的心涼了半截，原先懷著「仗義行俠」的心情而來，現在知道雙方都不過互相利用，一方面是為「錢」，一方面是為「政治」，況且這個婦人尚無意脫離共產黨。她的先生不過為著「黨政」的內鬨，無法立足而逃亡海外，等到事情平息後再回來，仍然是共產黨的要人。

　　田野越想越恨，共黨匪徒把他的大好家庭拆散，顛沛流離落至香港，現在父母兄弟生死下落全無，只有他忍辱偷生於人世，以大學生的身份混淆在一批地痞流氓群中，做了一名職業兇手，現在還擔著性命的危險，為保護一個女共產黨徒而戰，更是於良心有愧了。

　　「怎麼樣啦？」婦人忽然自窗戶探出頭來詢問。

　　「你別伸出頭來，屋頂上已經有人隱伏著在注意我們的動靜啦！」

　　「那你們為什麼還不去報告霍天行呢？……」

　　「霍天行當然會有他的主意，妳別焦急。」田野重新爬進房間內，復將窗門掩上，拉上窗簾說：「相信妳已經很累了，放心睡吧！」

　　婦人的心緒惡劣，竟又悽然下淚，說：「為什麼不把小雪雪交還給我呢……」

　　「現在被人監視，把她抱回來無異向人不打自招──小雪雪有了炳榮保護不會有危險的……」

　　「我進旅館來的時候就帶著小雪雪，什麼叫做不打自招呢？……」

　　「但是共產黨不知道……」

　　「知道又怎樣？我來要求的是保護，而不是要求你們拆散我們母女……」

　　田野對她的近乎無理取鬧感到憎惡，恨不得摔她兩記「耳光」才好，但是看到婦人悲傷悽慘的形狀，又有點於心不忍，他解釋說：「我們並非在拆敢妳們母女……現在是為妳們的安全著想呀……」

　　倏而，丁炳榮隔著房板彈指為號，田野貼耳附在壁上傾聽。

　　「你們說話的聲音輕一點！」丁炳榮說：「門外有人偷聽你們說話啦！」

　　田野慌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拉開房門，果然就看見一個穿著號衣的茶房，鬼鬼祟祟的站在那裏。

　　看見田野開門，愕然大驚，忙吶吶的說：「田先生你們要什麼嗎？……我聽見撳鈴來的……」

　　「我沒有撳鈴！」田野怒目圓瞪，他知道這個茶房可能受歹徒的指示來探聽消息的。

　　「那麼我弄錯了……」茶房轉身就想溜。

　　「泡點開水來！」田野要看清楚他的臉孔，故意找出點事情。

　　茶房不敢停留，連連應聲，一溜烟而去。田野在掩上房門時，發現走廊上另有一個陌生者站著，似乎在對他注意，這是友是敵，不可捉摸，他已落在疑雲重重，草木皆兵的環境裏，弄得一籌莫展。

　　不一會，復又有人扣門，田野拉開門閂，進來的卻是一個提著一把大茶壺的茶房，竟不是原先的那一個茶房呢，田野大為詫異，暗中注意他的號衣，在襟前繡著的標記是十六號，田野隱約記得，方才在房門前偷聽的茶房，似乎也是十六號，看他們的身材相差不多，便恍然大悟，剛才那鬼鬼祟祟的茶房絕對是共黨匪徒化裝無疑，他和這個茶房是串通的，借用他的號衣，冒充茶房，來探聽實況，這一來，足可證明機密已經洩漏，匪黨施展包圍式的監視，平臺上的兩個黑影也定然是匪黨無疑了。

　　「誰叫你來泡茶的？」田野向茶房問話。

　　「咦？剛才你不是關照一個伙計下來叫我們泡茶嗎？」茶房的態度橫蠻，毫不講禮貌。

　　「泡茶是你的專責嗎？」

　　「當然泡茶是每個伙計都可以做的……但是我正在替客人泡茶，他來找我……」解釋得拖泥帶水。

　　「嗯！」田野不再問一下去了，他已認明了這個茶房的相貌，看清楚他的號碼，就算給他長了翅膀，也諒他難逃得出職業兇手的掌握，田野打算報告周沖，要好好收拾他。

　　「田先生還要點什麼嗎？」茶房臨行時，還帶著賭狠的神態故意問了一句。

　　「不要什麼……」

　　茶房帶上房門，田野將門閂扣上，復又彈指和丁炳榮傳遞暗號。

　　「什麼事？」丁炳榮的聲音低聲傳過來。

　　「十六號茶房是奸細！」田野答。

　　「我有數了！」

　　「要通知周沖嗎？」

　　「不必了，留著事後我們再收拾他！」

　　「共產黨做事都是不擇手段的，我們應當先下手為強……老丁，你沒吃過共產黨的虧自然是不知道，但是……」

　　「哼，你又衝動了！」丁炳榮用申斥的語氣：「我在公司裏的資格比你深，你應該聽我的……」

　　「既然準備挨打？何不先去打人？這樣守下去會有什麼結果……」田野忿忿不平。磨拳擦掌，恨不得馬上展開廝殺，「你們沒有頭腦，我不能也學你們沒有頭腦呀……！」

　　「你既然有頭腦，就該早點息燈睡覺，嚴陣以待！」丁炳榮說完，就離了板壁。一陣被單掀動的聲音過後，他可能在床上蓋上了被子。

　　田野無可奈何，頹喪地倒在籐椅中愁眉不展。

　　婦人一直以愁鬱的眼光靜靜地向田野注視，忽然說：「田先生可能對共產黨非常憤恨，對嗎？」

　　問題問得詫異，田野愕然，但為避免觸景生情，他不願意和婦人討論這個問題，便說：「時候不早了，我看妳的精神也很疲乏，還是早點去睡，有我在這裏，可以包保妳安然無事……」

　　「實際上，共產黨並不一定每一個都是壞人，譬如說，我吧！就是被逼迫入黨的，我在大學還沒有畢業的那一年，大陸就失陷了，只怪我們沒有逃出魔掌，在共產黨的統治下，每個學生都是必需要入黨的，這就是我所以成為共產黨員的原因，在我畢業的那一年，被派到南昌文工團去工作，就結識了程先生，他的為人非常熱誠，正直，所以我們就開始了戀愛……因之，我們便成為共產黨統治下的一對夫婦……。」

　　田野的心中已有了成見，凡是共產黨所說的話，都是花言巧語，不為所動。正色說：「我不願意討論這些問題！妳該睡了……」

　　「我說這些話的用意，是希望你不要因為我是一個共產黨員，就對我起惡感……」

　　田野嚴厲其詞說：「妳付出過代價，我們自然得盡力量保護妳完成任務，是不管黨派關係的──妳該睡了！」他提高了嗓子，如同叱喝。

　　「……」婦人始又痛哭失聲。

　　看見這情景，田野的心又軟下來，覺得自己言語過份無情，但這也是環境逼成的。

　　孤男寡女同處在一個房間裏，究竟應該怎樣睡法，田野想到這點，便拼了兩把椅子，擱置在墻隅裏，面對著窗戶，和衣倒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這樣過了不久，婦人自覺無聊，也就放下蚊帳睡了。

　　電燈熄去，已是深夜接近二時，田野著實在疲乏已極，但是為著任務在身，又不敢稍為大意，勉強支持著精神，嚴厲戒備。他掏出手槍，緊扣在手，以手帕蓋著，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稍為有一點風吹草動，形跡可疑之處，便匆匆起來四下巡視。

　　鄰室的竹戰仍在繼續進行，沙沙洗牌之聲隱隱遞送。旅館裏再沒有其他聲息，所有的住客，差不多全已睡去，一間間的房間，剩下有燈光的無幾，走廊上派下值夜的茶房，也和衣伏在櫃臺間打瞌睡。

　　倏而，丁炳榮又隔著房板彈指說：「田兄，要留意一點，不要睡著了。」

　　田野唯唯，時鐘的短針已指正在三點，田野確實已是疲憊不堪，啟門外出，假裝借著上廁所，順便在走廊上巡視一番。看看也沒有什麼動靜。回來時，又才開窗戶在露臺上巡視了一遍。夜已深沉靜寂如死，連平臺上的人影也沒有了。

　　「離天亮還有兩三個鐘點，大概不至於再有什麼事情發生吧？」他心中想。

　　再回返房間，抽過一根香烟在黑暗中坐著，著實無法支持下去，便撐著頭閉目養神，豈料竟由此沉沉睡去。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隔壁房間丁炳榮彈指，他睡熟了，沒有聽見，回報的只是輕微的鼾鼻。

　　又過了一會，窗房間發出「卡吱」一聲透骨而寒的聲響，田野在惡夢中驚醒。同時，婦人也在床上輕輕呼叫了：「田先生……田先生……」

　　田野猛然抬頭，看見婦人掠起蚊帳，驚惶地以手指著窗戶，原來，隔著窗簾，隱約可以看見，窗戶外面，正有著一個彪形黑影，正以一柄小刀，在設法撬開窗栓呢。

　　「什麼人？」田野吼問，緊捏著手槍衝上前去。

　　黑影發現形跡敗露，慌忙遁去，田野怎肯甘休，打開窗戶，以敏捷的身手越出露臺，只見那條黑影如猿猴般在防火鐵梯上飛竄爬行。直向平臺逃上去。

　　田野久已在等候這場短兵相接的廝殺，怎肯放鬆，窮追不捨沿著鐵梯追撲上去，那黑影的動作敏捷，瞬眼工夫已在七拐八扭的鐵梯上消失，越上平臺去了。

　　等到田野追上平臺之際，黑影的蹤跡已經不見，平臺的範圍很廣，是依照整間建築物的形狀建成的，周圍有兩百餘碼，用水泥矮欄牆圍起。面積如凹字形，因為環境幽黯，四圍的高樓大廈全沒有燈光，假如借著矮牆的黯影潛伏一兩個黑衣人的話，是可能的事。而且憑肉眼也很難看得到，但是這間旅館的平臺是和其他的屋宇分隔開的，黑影假如不會飛簷走壁的話，是絕對不會越屋逃走，或爬牆逃落街面的，田野跨入平臺，也小心翼翼，借著矮欄牆的黯影掩蔽身形，如流烟般沿著平臺飛窺，藉以搜索黑衣人的停身處，但是他沒想到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米色的西裝褲子，任是最黑暗的地方，也同樣會被人發現身形的。

　　「喂，朋友，你是那一路的人馬？」倏然一個聲響發自平臺的入口處。那是一座斜聳起，成三角形的門座，那扇門因為防盜的關係，到了夜間十二點以後，就要鎖上，所以那人是絕對不會躲到入口裏去，大概是隱伏爬在門座頂上，但是又無法找得出形跡。

　　「喂！朋友，既然有話說，偷偷摸摸的躲著幹嗎？要像個漢子行為，光明正大的走出來罷！」田野高聲喊叫回答。

　　「哈，你手中拿著武器呢！」對方說。

　　「我是自衛的？」田野說：「好吧！」便將手槍別起，現身站了起來。

　　這一來，果然就有一條黑影從門座上躬身躍起，輕輕縱身而下，竟不帶出絲毫聲息，好矯捷的身手。

　　「朋友，別動干戈，我們來個『禮』的談判吧！」他說。

　　田野不敢輕信，在人勢孤單之下，為避免意外襲擊，只有嚴陣戒備，貼牆而立了。

　　那人張開了膊胳，表示手中並無武器，不動用武力的態度，逐步向田野行了過來。

　　田野除了對他嚴密戒備不敢鬆馳以外，還得要注意其他的陰謀襲擊，兩眼不斷四下掃射，自然那是不會有什麼形跡可以給他發現的，他緊貼著短牆，眼望四面，耳聽八方，似乎面臨了一個生死決鬥的關頭。

　　「朋友，請問你是那一路的人馬？」對方說，他穿著黑衣短打衫褲，戴著寬大的呢帽，在黑黯中根本無法辨識他的臉貌。只能看見他魁梧的輪廓，舉動矯捷，是個孔武有力善鬥的武夫。

　　「我是路見不平，管閒事的！」田野答。

　　「哈！」那人冷笑一聲。以江湖口吻說：「河井水有分界限，靠山就不能吃水，吃水的就不能靠山，你管閒事管到我們頭上來了，豈是吃飽了閒飯沒事幹不成？朋友，明人不做暗事，真人不講假話，何不把身份明白表示，免得大家傷圈子內的和氣？」

　　這一套江湖規矩田野不懂，到底他跨進了「職業兇手」群中時日不深，沒遭遇過這種場面，真不知如何應付是好？是否應該把真相吐露出來？實感到躊躇不決。

　　「恕我反問一句，閣下又是那一路的人馬？」他以禮貌的方式回問。

　　「真人面前不講假話，我們是戴『紅帽子』，『行八字腳』的，奉組織命令出來辦案拿人！」那大漢說。（註：「戴紅帽子」就表示是「赤色」共產黨，「行八字腳」就是八路的意思，全是港九地區，下層社會的流傳語。）

　　「你們出來辦案拿人，辦的是什麼案？拿的是什麼人，請你明白告訴我！」田野說。

　　「就是和你同房間的那女人母女兩個……」

　　「她們犯的是什麼罪？」田野嚴詞厲色地，準備動武。

　　「她們叛變了組織，我們要拿他歸案……」那大漢仍然按兵不動，但發覺話語已被田野支開離題太遠，便說：「你和那個女人是什麼關係？要你挺身出來衛護？」

　　「她是我的親戚！」

　　「哼！別賣他媽的野人頭，她和你是什麼親戚？」

　　「我的嫂子！」

　　「呸！程百川從來就沒弟弟……」

　　正說間，驀地平臺進口處那座的木板門，砰然被撞開，相繼跳出四個彪形大漢。

　　「田野，別讓他走……」其中一個吼著叫嚷。

　　田野便知道這四個大漢全是自己方面的人，同時，可能就是在對面房間打牌的四個，恐懼稍減，膽子也更壯了。便截著那大漢的去路，恐防他奪路從鐵梯向街下逃走。

　　但是，那大漢毫不介意，非但沒有逃走的意思，反而環抱雙臂，泰然說：「你們別仗著人多，我是來講理的，只要明白告訴我一聲，你們是那一路的人馬？『槓旗桿』的大哥是那一位？讓我回去有個交待，那我就一切事情不過問！」

　　這時，四個大漢已經圍攏上來了，田野看見有禿頭大漢余飛在內，其他的三個俱不認識。

　　余飛和那黑衣大漢打了個照面，雙方都似乎面善，那大漢便再說了一遍。

　　「朋友，你們是那一路的人馬？可否明白相告！」

　　余飛說：「既然是圈子內的朋友，那末就各行各的路吧！」

　　「但是我回去須得要有個交待，既然各位肯『亮相』出來，當然是有『頭』的，明人不做暗事，何不坦白說一聲，你們的『龍頭』是誰？讓我好回去消差！」

　　「好吧！明白告訴你也無所謂，我們是霍天行派來的！」余飛翹起了大指姆說。

　　霍天行三個字，好像是非常足以驚人的，那大漢楞了一楞，兩眼向環繞的人掃射一圈，復又回復常態，憤然說：「霍大哥出來挑我們的『樑子』就確實不該。」

　　「我們是路見不平……」田野插嘴說，他看見余飛把霍天行的牌子「亮」出，自然就不需要再隱瞞了，說：「你們向一對婦孺苦苦相逼，實在有點不應該……」

　　「哼，說得漂亮！」那大漢說時，雙手抱拳，環繞一拱說：「既然是霍大哥出來『把場子』，我們還有什麼話說，算兄弟沒摸清楚『門道』，有冒犯之處，還得請各位多多包涵！」說完大搖大擺，向著樓梯進口處走了！

　　這一場意外恐怖事件，便算宣佈結束，余飛舒了口氣，向田野吩咐說：「你還是由原來的地方下去吧！」隨著，便招呼其他的三個人追在那大漢的後面。

　　田野目送著他們走後，便從鐵扶手重新落到露臺，豈料丁炳榮守候在窗間，申斥說：「你做事為什麼這樣大意？」

　　「我又做錯了什麼啦？」田野問。

　　「你輕離崗位，假如出了什麼差錯，誰來負責？」

　　「發現有歹徒總不能不追囉？」

　　「也許別人使用調虎離山計，你豈不是中計了麼？」

　　「有你守在這裏還怕什麼？」田野有點不服氣：「你老謀深算，有你守在這裏，天大的事情也應付得了，我根本算是廢人，即算追賊喪了命，也與你無損……」

　　「何必賭氣說話，我不過在勸解你罷了，聽與不聽，仍是由你，我們在任務上仍需要合作，現在我們的形跡已經敗露，共產黨徒已經擺下大隊人馬，將旅館四面封鎖，我們已被困在核心了，隨時都有被襲擊的危險，我們想突圍出去談何容易，現在唯有集中在這裏等候後援了……」

　　「余飛他們四個人趕上去是你通知的嗎？」田野的怒氣消解。

　　「當然，我知道你不懂江湖規矩，恐防你有失，所以通知余飛趕快上去，在必要時，把老闆霍天行的牌子攤出來，最多以後來個江湖上的談判！」

　　「和共產黨的特務為什麼要用江湖談判呢？難道說他們也是圈子內的人嗎？」

　　「唉，他們那裏是什麼真正的共產黨！都是些地痞流氓，共產黨要利用他們，把他們收買下來罷了，實際上他們也得遵守江湖規矩，否則圈子內的人全和他們作對，他們也無法立足了……」

　　這種解釋田野很難了解，但是在當前環境已無暇再繼續查根問底的追問下去。余飛和他的三個助手已經由平臺上趕了回來，在房門前扣門，他們已不能再守在對面的房間搓麻將，作暗中的掩護，悉數的人全遷移到田野的房間裏來，將力量集中，隨時準備應戰。

　　丁炳榮也把睡熟的小雪雪從露臺抱了過來，由丁炳榮發號施令，余飛把守著窗外露臺，田野守著窗戶，其他的兩個人，在走廊上守衛，丁柄榮親自把守大門，另外一個人就派出去向周沖求援。

　　這種才佈局，是「困獸鬥」的戰略，在逼不得已時採用的，假如敵人來犯，困在一個小房間內準不會討好，不過在香港這個地方，相信共產黨還不致於明目張膽，這樣守著，也就夠了。

　　田野驀然想起，周沖曾說過，他日夜都守候在公司裏等候消息，隨時有不能解決的事情都可以找他，便向丁炳榮說明意思。

　　丁炳榮說：「現在整間旅館的上下，全佈滿了共黨特務，你的行動要小心，千萬不要和他們發生正面的衝突，我們現在『攤出底牌』，就要遵守江湖上的規矩談判！」

　　田野連連點首應聲而去，出到走廊，果然的，走廊上除了余飛帶來的兩位弟兄在防衛把守以外，在樓梯口間，還有著幾個類似地痞流氓打扮的人物守候在那裏，不消說就自然知道是共黨的爪牙了，他們互相按兵不動，以仇視的眼光互相虎視眈眈，好像一場流血的廝殺隨時會一觸即發。

　　這時，天色尚未黎明，都市還在睡眠狀態之中，雙方都是慣於夜生活活動的人物，各有所憑，明目張膽，似乎就不把其他的一切人放在眼內，旅館裏的茶房也不知去向，完全走避一空，奇怪的就是為什麼他們不去報警？觀他們的形色，好像雙方都在等候主腦人來，把事情解決。

　　田野從共黨的爪牙身旁插身而過，其中一人抬腳踏著樓梯的扶手阻擋了他的去路，田野不語，也不作任何舉動，僅以怒目相向，挺身站著危立不動，這樣僵持約幾十秒鐘，旁邊有一個穿中山裝的人瞪目示意，那人才悄悄的把腳放下，讓田野下樓而去。

　　田野進入電話間，匆匆撥電話至茂昌行找周沖。豈料接電話的卻是金麗娃，在深夜間，她也親自出馬，留守在公司裏聽消息，就可以猜想到事態的嚴重了。她說：「周沖已經趕過去替你們排解了，做事情為什麼這樣大意？把底牌翻明了麻煩就多了，還不知應該怎樣收拾呢……」

　　「老闆呢？」田野向不樂意她的話匣子打開就沒完了！

　　「他也馬上要去了！你們等著吧！」

　　田野便將電話掛斷了，當他走出電話間時，旅館的門外又來了一批人，奇形怪狀，什麼人等都有，誰會相信他們就是替共黨政權以血來擴張黨政勢力的劊子手呢？

　　田野回返二樓房間，還不到五分鐘，周沖就到了，他的膽子很大，似乎是有恃無恐，竟然是單人匹馬而來呢！

　　「余飛，把他們的房間打開！」他站在門口招呼余飛說，一面又吩咐把守在走廊間的弟兄說：「你去把他們的頭腦王鵬找來，說我在對門的房間等他談話！」

　　余飛在對門所開的房間，門仍開著，一檯未了局的麻將牌仍凌亂地散在桌子上，到這時間，便成為臨時的談判處所了。

　　不一會，共黨的特務頭子王鵬已經來到，此人個子高大，濃眉大眼，滿臉橫肉，他敞開了列寧裝的鈕扣，將別在腰間的一支左輪槍柄露了出來，在周沖對面的坐位昂然坐下，他的爪牙，一個個劍拔弩張站在他的背後，隨時準備大戰，周沖卻心平氣靜的只招了余飛和丁炳榮兩人站在他的背後。

　　自然，周沖和王鵬兩人是曾經相識的，周沖首先站定，抱拳作揖施禮說：「王大哥我們有君子協定，向來河井水不相犯，為什麼今天聚合了大隊人馬來『挑我們的樑子』？是何居心？」

　　王鵬冷笑說：「我們出來辦案拿人，招呼已經打在前面，你們還要出來『包場子』豈非是故意和我們為難，在道義上講得過去嗎？」

　　「你們出來辦案，辦的是什麼案？拿人？拿的是什麼人？我們一概不知！我們出來『包場子』卻是事實擺明了在那裏……」

　　「三天以前我們已經向霍天行霍大哥打過招呼，我們要拿的是什麼人，連照片也交了給他，他還要出來阻撓，豈非就是故意和我們為難？」

　　「你打的是什麼招呼，送的是什麼照片，我完全不知道，我只曉得別人出錢，要求我們保護性命，我們拿了別人的錢，就得負責別人的安全，我們吃的是這行飯！」周沖把事情推得乾乾淨淨。

　　「呸！你們要錢就不要朋友了嗎？」王鵬忿然，重重在桌上搥了一拳。

　　「不要錢，我們吃的是什麼飯？相信王大哥出來辦案拿人也是為了幾個子吧──？」

　　這句話使王鵬老羞成怒，憤然起立，他背後的爪牙便個個磨拳擦掌，只要王鵬命令一下。一場血戰就要展開了。

　　「周沖，我命令你，馬上把我們組織的叛黨交出來！」他咆哮。

　　「你怎能命令我。」周沖心平氣和的。

　　「……」

　　「我看還是請你們讓出一條活路，對付一對婦孺，何用得著王大哥出重兵？大家息事寧人，而且還積修陰德……」

　　王鵬怒不可當，「他媽的……」怪叫一聲，正要發出動武的號令，門外卻又來了一夥人。

　　為首的一人，是穿中山裝，年紀約在四旬以上，馬上向王鵬叱喝說：「王同志，休得無禮！」

　　這批共黨的爪牙，看見這人仿如兒子見了爹爹，耗子看見了餓貓，一個個全靜悄悄的閃縮一旁，方才那股氣勢凌人的態度全消失殆盡，房間內變得鴉雀無聲。

　　周沖和這穿中山裝的人原本相識，馬上站起來拱手施禮說：「雷主任來了，我們的事情好解決了。」

　　但是門外另還有一個入，扶著手杖一拐一拐地走了進來，正是職業兇手群的首領霍天行呢，他一進門便向周沖招呼說：「你和余飛兩個人到外邊去等著，我們和雷主任是道義之交，大家以『理』相見！」

　　周沖唯唯，帶著余飛、丁炳榮兩人退出。

　　跟著，雷主任也命令王鵬帶領著他的弟兄退出房外，房間中就剩下兩個組織的首領人物。房門掩上了，他們要怎樣談判，談判的結果如何？沒有人知道，在事情沒有結束之前，也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尤其職業兇手的首領霍天行的性格向來如此的。

　　田野一直守在婦人的房間內，婦人的心情焦灼如焚，她母女的命運如何？將在雷主任與霍天行的談判來決定，是生？是死？這是她值得擔憂的，簡直一分一秒也安靜不下來。

　　在她猜測中，共黨的勢力龐大，即算霍天行更講道義，更有正義感，也得屈服，何況他們又完全在錢的份上做事，可能他接受共黨的一點金錢，就將她出賣。

　　「田先生……」她忽然激動地向田野哀求說：「我知道你是個富有正義感的人，你們的老闆可能就將我出賣了，無論如何請你出個主意吧！救救我們母女兩人的性命吧……！」

　　田野忙安慰她說：「不會的，我們的老闆言出必行，絕對不會出賣任何人的……」但是他的心中也感到困惑，到底霍天行會不會屈服在惡勢之下呢？而且他又確實是把金錢看得非常重要的人。

　　「不，霍天行的脾氣我看得非常清楚，我和他相識有五六年之多，還不知道嗎？」婦人再懇切地說。

　　「不，妳別過份衝動，霍天行是最講信譽的人！」田野繼續安慰她說，自然婦人的痛哭流涕使他動了真情，到這時他也對霍天行的信譽起了懷疑，假如霍天行真捨棄了道義，把這母女兩人雙雙送進虎口，那又怎麼辦呢？總不能眼睜睜地望著兩條性命憑白犧牲到惡魔的手裏吧？田野越想越是恐怖，不時揭開房門向對面的房間窺覷，那房間內的談判尚未終結呢，走廊上雙方的人馬仍嚴陣峙立。

　　「田先生我知道霍天行的力量定然鬥不過他們的。」──婦人又衝上來低聲向田野請求：「請你相信我……我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我的程先生在香港做工作時，也曾和霍天行合作過……他在必要時隨時可以撒手不管我母女兩人的……請你救救我們母女兩個……即算你不可憐我……也要可憐可憐小雪雪……她今年才只七歲半哪……！」

　　「妳別毀壞我們老闆的信譽！」田野正色說：「老闆既然把妳的事情交給了我辦，我定然負責妳們母女的安全就是啦！現在快天亮了，我看妳也相當疲倦了，還是再上床去歇一會，別把小雪雪鬧醒了！」他一面說著，一面把婦人向床上推去。

　　「田先生，你是個唸書人，我相信你的……你說過話就該當是話了……」她仍不肯放心。

　　「我用性命擔保！」田野拍著胸表示保證。

　　婦人無可奈何地上了床，但她怎能再睡得著，在這生死未決的關頭，一隻手偷偷地按在枕頭下面，緊扣著她的那支白朗寧手槍，準備在實在沒有辦法之時，作最後的火拼，自然她要首先殺死那不講信義的霍天行，那花言巧語假充仁義的周沖，田野──心中雖是這樣想著，但在這時，她卻眼怔怔地凝望著田野，帶著哀憐，懇求，只希望他能守道義，可憐她，可憐小雪雪，放她一條生路。

　　倏而，走廊上起了一陣騷動。對面的房間門開了，顯然是談判已結束，談判的結果是如何呢？沒有人知道。

　　婦人自床上躍起，搶在田野之前拉開了一條門縫，偷偷從房間瞄出去。只見霍天行的臉色嚴肅，和那穿列寧裝的共黨特務頭子並肩出來，婦人看見穿列寧裝的那人，便臉色大變，嚇得混身戰悚，扯著田野哀號：「這個人來了……就一切都完啦……他是共黨中有名的殺人王……綽號叫做『飯鏟頭』！」

　　「妳別高聲叫嚷，給他們聽到了不方便！」田野說：「妳應該安靜一點，看樣子雙方談判的情形不大好，可能就要出事了。」他一面掩上房門，一面準備自己的槍械。

　　但是田野的猜測錯誤，走廊上起過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響，共產黨的爪牙全部撤退了。

　　隨著，又聽得霍天行向周沖說話：「沒事啦！你們可以走了，留下田野和丁炳榮兩人就足夠了！」

　　於是，霍天行也走了，周沖扣門招田野去走廊說話。

　　他說：「現在共產黨已肯讓步了，不過你們仍要小心，共產黨的言語不可靠，是常常會變更的，你們繼續嚴厲防備就是啦，後天有船開新加坡，我們把母女兩人送上船，責任就算有交待了……」

　　「假如共產黨在船上向她們母女兩人下毒手，那又怎麼辦呢？」田野考慮到這點，低聲說。

　　「那就不關我們的事了……」周沖答。

　　「那怎麼行？我們白忙了一場，到時候豈不是又成了前功盡棄？」

　　周沖不樂道：「依你的意思我們應該怎麼樣呢？把他們護送到新加坡不成？假如共產黨仍要在新加坡向他們下毒手又怎麼辦呢？我們收保護費就收到上船為止，上船以後的事就不用管了！」

　　田野啞口無言。但是心中卻燃起一陣怒火，到這時，周沖的偽君子臉孔已完全拆穿，他們借著「正義」為名，實則上只為金錢著想，而甚至於見死不救……。

　　「你做事別過份衝動，程太太是個能耐的婦人，人家做了幾年特務，上船以後自然有她的辦法！」最後，周沖拍著田野的肩膀說：「再有什麼事情發生，你還是打電話至茂昌洋行吧！」

　　於是，周沖也走了，余飛也和他的三個弟兄在對面的房間收拾牌局，余飛輸了很多，他們結帳時非常認真，爭爭吵吵，原來他們在工作上需要用賭來掩護時，都是要明算帳的，可見得這批傢伙全是烏合之眾吵下去。

　　余飛說：「剛才我的手氣剛剛轉好，平臺上就出了事，真倒楣……現在我們應該接著搓下去！」

　　站在他對面的一個，看樣子是贏了錢的，他說：「現在天都快亮了，老闆叫我們散夥我們就得散夥，再搓下去，豈不是違抗命令了嗎？」

　　「你贏了錢就說漂亮話……」余飛憤懣：「哼！假如你輸了的話，我看你才不管命令不命令呢！」

　　田野把余飛招出房外，向他探聽霍天行和共黨談判的結果。

　　余飛為著結帳的事情忿氣未平說：「相信我和你所知道的全是一樣的！我們按照命令行事，你還是少問為妙！」

　　他們把賭帳結清之後，便又鳥散了，田野更是悶悶不樂，心想霍天行的專制獨裁，任何事情由他作了主意之後，便不許他人過問，誰多問了幾句，就認為違犯戒條，需要受嚴重的懲罰，這種作風，無異是一種無形的暴力鎮壓手底下人以擁護他的威信，藉此造成一批「行屍走肉」任由他鞭策驅使，附耳聽從，用以擴張他的惡勢力，作為「搖錢」的資本。

　　田野漸感覺到自己插身在職業兇手群中，已失去他的人性和原有的性格。逐漸同流合污，也會變成沒有靈魂的惡勢力爪牙走狗，這簡直是卑劣齷齪無可原諒的行為。他心灰意冷地希能找到一個機會脫離這個黑暗的組織。現在，雙方的人全撤離了，僅剩下他和丁炳榮兩人，仍繼續負責母女兩人過渡時期的安全。

　　丁炳榮在整間旅館上上下下都檢查過一遍，證實了共黨匪徒確實全部撤離了，始才回返他的房間。

　　田野帶著沉重悶極無聊的心情下，跨進了丁炳榮的房間，扯著他閑聊，鄰室中靜寂無聲，相信婦人已經倦極睡去。

　　「老丁，依你的看法，這件事情會怎樣結束呢？」

　　「你的意思我不懂！」丁炳榮倒在床上，他整夜還沒有合過眼，確實是夠疲倦的了。

　　「我的意思是小雪雪和她的母親的問題，老闆和共黨的談判是怎樣決定的呢？」

　　「唉，你這人就是老脾氣改不了，打破砂鍋問到底，我們份內的事情交待完了，把她們母女送上船，就管他的呢……？」

　　「依你的看法，談判的結果是，我們的任務交待完後，把她們母女兩人送到船上，就任由共黨匪徒怎樣處決嗎？……這不太不人道了！」

　　「唉，我又沒說什麼……你這人就愛亂說話……少說兩句吧，好好的回房間裏去休息吧……！」丁炳榮不希望和田野繼續談下去，側轉身子，以被蒙頭而睡。

　　「我看你們這批人借著『正義』兩字做幌子，實際上，全被金錢迷塞了心竅，假如把金錢丟開，就什麼仁義道德都沒有了……。」田野仍喋喋不休地喃喃自語，終於，他也支不住過度的疲憊，坐在椅子上沉沉入睡。

第五章　義無反顧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丁炳榮將田野喚醒，天色已經大亮，旅館中回復了常態，好像平常一樣的安靜無事，恐怖氣氛已經解除。周沖派來一個叫沈雁的人來接替田野，年紀很輕的，也是唸過書的人，看樣子也是正義公司吸收的「新血」。

　　「周大哥叫我接替你到晚上七點鐘……。」他向田野交待說：「叫你回家去好好休息休息啦！」

　　田野見周沖突然派人來接替他，更是感到詫異，他是個無家無累的人，即算在外面蕩遊個幾天也沒有問題，丁炳榮卻是個有家室的人，不派人接替他讓他回家，反而派人來把自己遣調走，這內中有著什麼原因呢？難道說，事情已經敗露，他們要讓開手腳，讓共黨匪徒向小雪雪母女兩人下毒手嗎？怕他從中阻礙故意把他遣調開嗎？田野越想越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顱，既然有命令下來，他就得要讓出崗位，但他心中卻暗自盤算，希望借用這段時間找到周沖，把周沖說服，能繼續保護小雪雪母女兩人直到達安全地點。

　　首先，他打電話到茂昌洋行找周沖，豈料周沖不在，老闆霍天行也不在。

　　他們好像故意避開了這件事情，接電話的卻是老闆娘金麗娃。

　　她說：「我有事情正要找你，下午五點鐘，我在『沙利文』餐廳等你！」

　　「我七點鐘還要趕回來燕京旅館！」田野說。

　　「有兩個鐘頭足夠了！」

　　「有什麼事情呢？」

　　「見面再說吧！」電話便掛斷了，這種約會方式完全是強制命令式的。

　　田野看看手錶，還只有十點多鐘，離下午五點鐘還遠，大可以過海回公寓去好好睡一覺，或是設法找周沖再為小雪雪母女說說人情。他臨行時，特意再向婦人安慰一番，密切關照說：「在不必要時，還是不要出房間門外比較好，一切事情有丁炳榮在這裏，他會替你作主意的！我晚上七點鐘就回來！」

　　婦人好像不放心，她老在擔憂霍天行會將她出賣。

　　「不會的，談判已經下地，假如要出賣妳早就可以出賣了，何需要繼續保護妳？」田野再說：「而且共產黨已經全部撤退，足證明他們已經屈服，所以在白天裏不會再有什麼危險了，只要晚上略為小心點就行了，等到危險時期渡過去，你們一家人就可以團聚了！」

　　田野要暫時離開，婦人當然是沒辦法阻礙的，但是這時的小雪雪已不像原先那末怕生，她摟抱著田野的膝蓋，不斷地呼叫田叔叔。這孩子怪逗人疼愛。無怪田野要感到一陣辛酸撲鼻了，他抱起了小雪雪，吻過她的臉腮後，交還到她母親的懷抱裏，匆匆離去。

　　約二十分鐘後，田野從統一碼頭的跳板踏上了岸，首先，他要找周沖，自然周沖是不會在寶豐大樓茂昌公司的，他悄悄地來到摩囉街的鴻發倉庫，繞著倉庫走了一周，門窗都是緊閉的，什麼人跡也沒有，田野無奈，只好轉道回返永樂街公寓，踏上樓梯，巧好就碰著吳全福下來，吳全福高聲怪叫說：「喲，田野，好幾天不見你的人影子，昨天晚上又連家都不回，你跑到那裏去了……？」

　　「昨天晚上有應酬……吃醉了酒……後來又打牌，一夜未睡……。」田野順口雌黃掩飾。

　　「三姑娘為你擔憂死了，她整夜沒有好睡呢！她現在上打字學校去了，還有一張紙條留在你的房間內……」吳全福看著田野的神情頹唐，著實有點難過，他不知道話應從何說起。「唉，年輕人……應該多保重身體……」

　　田野跨進房間，字條是用茶杯壓在書桌上，字跡歪七豎八的，文句似通非通，寫著：

　　「田野：今天晚上等你一夜，晚飯也沒吃，別給那女妖怪迷昏了頭，年輕人身體要緊，今天中午等你吃飯，別亂跑了！我現在上學去，蕭．清晨。」

　　田野舒了口氣，他知道三姑娘定然是誤會他和老闆娘金麗娃鬼混了，女人的心眼向是狹窄的，疑心病又重，實際上在這個時候，三姑娘還沒有管制他的權利及必要，她定然誤將自己當作主婦自居，但這又憑什麼理由呢？這個誤會鬧下去將不可收拾，說不定還會變成悲劇收場，田野起了戒心，但又無法給自己一個較好的處理辦法，督令三姑娘放棄賤業，由他負責給她挑起生活的擔子，也是他自己所答允過的，現在總不能說馬上反悔諾言，況且在情義上又說不過去。

　　唯一的辦法，是儘情迴避她，少和她接近。

　　吳全福又探進頭來向他說：「田野，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已經找到一個朋友合伙，在中環的熱鬧地區找到一個小門面，開一間小小的書報社，夏天時還兼賣酸梅湯，今天要簽合同，我得馬上去了！」

　　田野心中百感交集，對這些事情毫不感到興趣，略為點頭，微微一笑，待吳全福走後，掩上房門，倒在床上輾轉難眠，看看鐘點，已經是十一點三刻，還有十五分鐘三姑娘就要回來。

　　他知道三姑娘回來定然又會囉哩囉嗦一大套，倒不如悄悄外出，獨自找間咖啡館坐坐來得安靜。便躍身起床，在三姑娘的字條上寫上幾個字。

　　「公事繁忙，不必等我吃午飯，田留。」

　　馬路上還是老樣子，熙攘著來往行人，都是在為生活奔疲罷，田野無所適從地在人叢中穿行，不知不覺地又來到「天鳥」咖啡室。在白天裏，咖啡室的生意是非常清淡的，尤其在正午時間，差不多的客人都聚集到了飯館。

　　田野疲憊已極，找了一個僻靜的坐位，要過一杯冰咖啡，便靠在沙發椅上閉目養神，不一會兒迷迷糊糊便睡著了，但是腦海之中仍是紊亂的，似乎生命感到彷彿，出陷在泥沼之中，無可自拔，這是歧途呢，他需要自救，但怎樣自救呢？想從泥沼中逃出來談何容易！那泥沼等於蠻荒裏吞噬人的流沙澤，落在裏面，只會下沉，任憑怎樣掙扎，也無法逃得出去的，除非有見義勇為的人給他援助，……這等於三姑娘落在火坑一樣，假如沒有人給她援救，又怎樣逃脫火坑呢？……又等於小雪雪母女，她們想自魔掌中掙扎出來，除了田野以外，還有誰肯仗義扶弱……。

　　倏而，馬路上掀起一陣聲浪，警笛長鳴，將田野從惡夢中驚醒，原來，馬路上又發生了搶竊案，又是一個女人的手提包被搶。

　　田野從窗戶向外望，只見一群路人推推擠擠的抓住一個青年人，拳打腳踢，好不悽慘，自然那青年人就是搶竊賊了，他不幸落網，被見義勇為的路人擒了，看他的樣子，眉清目秀，定然不是個慣犯，而且可能是受過相當教育的人呢，他可能受環境所逼，走上歧途……。

　　田野觸動心事，撫追往事，實不堪回首，這位不幸的青年人，和他是同病相憐，但愛莫能助。

　　看鐘點，時間過得很快，略為歇息，就已是三點二十分了，距離和金麗娃的約會，還只有個多鐘點，不知道這位慣於作威作福的老闆娘又有什麼新任務要分派下來，目前，他還沒有脫離「職業兇手」組織的能力，任何任務，還是敷衍下去。

　　田野離開咖啡館後，在附近的餐館吃了份快餐，候至將近五點鐘的時候，便趕到沙利文餐廳而去。

　　「沙利文」原是香港有名的一間中上級的餐廳，生意不弱，每在午後都座無虛席，田野在卡座中穿行，但奇怪的是金麗娃的影跡不見。

　　餐廳的二樓全是給人宴客的廂房，田野猜想，也許金麗娃在樓上宴客也不一定，於是便趕上樓去。

　　首先，他向把守在走廊間的茶房詢問：「有一位金女士在這裏請客嗎？」

　　「沒有，只有一位姓錢的，在十六號廂房！」茶房禮貌的回答，一面指引他到第十六號房間。

　　「可否請你去問問，有沒有一位姓金的女客人在內？」

　　「好的！」茶房進房間去詢問後，回來回報說，房間內並沒有姓金的女客。

　　田野深感到詫異了，看鐘點，已經是五點二十分，在職業兇手群中，守時間是最重要的事情，自然金麗娃也不會和他開玩笑的，她為什麼會失約呢？田野對茶房的話不大放心，於是，便逕行到十六號廂房去窺看。

　　那廂房的門口間有著一面磨砂玻璃噴了「朝日東昇」圖案的日式門屏，田野欲探首向門屏裏面觀看，豈料在門屏旁邊竟站有一個如保鑣形狀的漢子。也許是什麼大人物在這裏宴客吧？

　　「找誰？」那大漢看見有陌生人闖進來，馬上阻擋。

　　「我找一位姓金的女士！」田野禮貌地回答，但他忽然感覺到這大漢有點面善，似乎在那裏看過。

　　「這裏沒有姓金的，更沒有女客！」大漢橫目相看，非常的不禮貌。

　　田野有點不樂，在公共場所裏，客人走錯地方，是經常發生的事情，何需要這樣的粗暴無禮。這種狗仗人勢的走狗作風實在令人不齒，正欲反唇相譏之時，廂房內鑽出一個肥大的中年人。

　　「誰？」這人正是錢庚祥呢，他看見田野倏然臉色一沉，狠聲說：「好哇！小伙子，原來又是你，算你找到冤家了，我究竟不知道你和霍天行這小子是什麼淵源？年輕輕的就拿性命跟我過不去，好吧！有什麼可看的，只管耍出來，我等著啦！」

　　田野大惑不解，為什麼每次金麗娃和他約會的場所，都會有錢庚祥出現呢？這是什麼道理？唯恐怕惹出誤會，連忙道歉說：「對不住，我找錯地方了！」

　　他由原路，匆匆下樓，剛落下樓梯、就發現金麗娃坐在貼近樓梯口的一坐位上，正在吃冰淇淋呢。

　　「唉，現在幾點鐘了？」田野以責斥的態度說話，因為餐廳中的客人很多，聲音不得不壓得很低：「妳說我們的工作最著重時間，為什麼竟又遲到呢？」

　　「你看見了錢庚祥沒有？」這妖婦滿不當一回事地散閒的掣著了打火機，燃上烟捲，吐出嬝嬝烟霧，側起了頭，飄著妖媚俏眼說話。

　　「看見了，他在樓上宴客……」

　　「那很好，他看見了你沒有？」

　　「看見了，幾乎起了衝突！」

　　「嗯，那末你的任務就完成了，與我遲到沒有什麼關係！」

　　「這是什麼意思？」田野驚奇得幾乎憤怒，他知道可能又受了利用了。

　　「多問是犯忌的，你總記得九大戒條吧！」金麗娃仍保持著她的媚態。

　　「妳們老用這一套來控制他人的思想，把手底下的人全壓製成麻木沒有靈魂的工具，像機械似地供你們驅使，哼，妳們這種手法是從那裏學來的，這種方式和共產黨的勞役制度有什麼兩樣……？」田野的語氣逐漸激昂起來。

　　「別說瘋話！」金麗娃倏然板下臉色申斥：「組織是你自己要參加的，戒條是你自己承認的──好吧，我的唸書人，名詞不要背得太多，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你該回到九龍燕京旅館去了！」她說時，打開了手提包，取出一疊約近千元的鈔票，交給田野說：「這是先預支給你的酬勞，不過老闆叫我傳話給你！叫你少衝動，要多保持冷靜，小雪雪母女的問題並不簡單，不要妄作主張敗事！」

　　這時，在樓梯的轉拐，正藏著一個人，閃閃縮縮，鬼鬼祟祟正探出腦袋，凝神偷窺他們兩人的動靜，居高臨下，金麗娃將一疊鈔票交到田野手裏，他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他們兩人在說些什麼，因為距離過遠，卻無法聽見。

　　這人正是錢庚祥的保鑣石大銅呢，田野在二樓的廂房口間露了面惹起錢庚祥的注意，因為田野曾經和金麗娃在宴會中出現過。錢庚祥知道是「職業兇手」群中的一員，不得不提高警惕，特意派出保鑣石大銅監視他的行動，豈料他又和金麗娃在樓下餐室中相談，更是惹人疑竇了。

　　「小雪雪母女的事情怎樣解決呢？我正要找老闆追問這件事情！」田野又說。

　　「把她們送上船，任務就完了！這件事情周沖已經向你再三解釋過了。難道說，你一定要違反命令孤意而行麼？」金麗娃以怒目相視。

　　「我是站在人道的立場上說話，而且我也是『正義』公司的一員，為了推進業務，為了公司的信譽，難道說我不能有意見貢獻嗎？」田野也充份不愉快。

　　金麗娃不願意再多說下去，氣沖沖地招茶房過來結過帳，擲下錢，就走了。臨到在門口分手時，金麗娃倏的忍下氣忿，和顏悅色說：「田野，你的意思我非常了解，血氣方剛的青年人差不多都像你一樣的衝動，不過，我還勸你，一切事情仍是由老闆作主比較好，為公司的業務，他自然會有分寸的，相信他的頭腦，也不會比你簡單，我是站在友誼的地位向你勸告，聽與不聽，還是由你？希望你好自為之！」這個妖婦，非常善變，她說完又是把臉孔一沉，走進了街道的停車場，跳上自己的汽車，駕著汽車揚長而去。

　　田野猶豫不決，他知道追著金麗娃多說也沒有用處，這件事已顯得充份可怕，假如他冒昧行動的話，可能就觸犯了組織的所謂九大戒條，會得到不可思議的懲罰，但是眼瞪瞪地看著一對婦孺弱者要送進魔掌裏，又不能不見死不救。在這種環境之下，田野能做些什麼呢？以他個人的力量，既不能反抗「職業兇手」組織的壓力，更沒有能力和共產黨龐大的黑勢力去戰鬥，他頃又感到孤立無援，徬徨無主。

　　「只有盡最大的人事力量吧！」他心中想，看時間離七點鐘尚早，於是便就近找到了一個公共電話，撥電話到寶豐大樓茂昌公司找周沖。

　　周沖不在，接電話的是霍天行，田野不願意和他起正面衝突，便把電話掛斷了，在馬路上躑躅而行，一路上，他暗自盤算應該如何設法盡最後的力量救助小雪雪母女倆。

　　倏而，他想起周沖的一句話說明天就有輪船開往新加坡，這就是說，明天他們把小雪雪母女兩人送上船，責任就算交待完畢，也就等於小雪雪母女兩人的性命落到船上以後，就隨便交由匪黨發落。

　　田野想起這一點，便匆匆購買了一份「華僑」日報，那是交通消息最詳盡的一張報紙，找尋開航新加坡的輪船名字。果然的，在明日上午七時，有一艘叫做「聖喬治」號的輪船開往新加坡，再沒有其他的輪船了，田野猜想，周沖所指的，也自然就是這一艘了。

　　他按著地址，匆匆趕往輪船公司去詢問，服務處告訴他說。這艘郵船，決定在明天早上七時正啟碇，駛往新加坡，道經澳門，約停留兩個鐘點上乘客……。田野靈機一動，又趕往港澳輪船公司查詢。港澳對開的輪船是每天都有班期的，在當天晚上十一時，就有著一班輪船開往澳門。

　　田野心中想，假如在香港直接送小雪雪母女兩人上船，無異就等於把她們倆人的性命移交到共黨匪徒的手裏，假如，施佈疑局，使小雪雪母女來一次失蹤，混淆他人眼目，偷偷地把她們送往澳門，在神不知鬼不覺間，又把他們送上「聖喬治」號輪船去，相信共匪發覺小雪雪母女失蹤，定然懷疑是霍天行在故弄玄虛，一場劇烈的爭鬥是難免要展開的，而且，他們的互相較量，仍然只是在香港，斷然不會猜想得到小雪雪母女倆已經落在澳門，等他們想到澳門之時，小雪雪母女早已遠颺海外，和她的丈夫重敘天倫了。

　　這件事情的後果將會發展到什麼程度？如何的嚴重？田野不敢想像，但是為了小雪雪的生命，他毅然決定這樣冒一次險，於是，便購買了兩張赴澳門的船票。

　　當他回返九龍上海街的那間下級旅館之時，已經是七點二十分了。

　　幸而還沒有什麼事情發生，小雪雪母女兩人安然俱在，尤其小雪雪，看見田野就等於看見了親人一樣，摟著他的膝頭，拼命地叫田叔叔，這孩子的感情和田野逐漸滋長，但是這種滋長使田野更感到辛酸。

　　丁炳榮馬上打官腔申斥說：「你近來做事老是心情恍恍惚惚的？叫你七點鐘回來接班，又要遲到……不守時間是做事的一個毛病，你將來的失敗就在不守時間裏……」

　　沈雁的表面上是個誠實人，但是說話卻相當的油滑，他臨走時把田野招出走廊外僻靜的地方，說：「你回來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情呢？這種案子最難處理，攪得不對就要展開大流血事件……」

　　「你在正義公司多久了？」田野以不屑的態度回問。

　　「三個多月了……」沈雁莫測高深地答。

　　「那你的資格並不老！」語氣很冷，意思即叫他自己尊重。

　　沈雁有點尷尬，但正色說：「周沖剛才有電話來過，他叫我轉告你，一切事情應該老闆的主意，見機行事不得擅作主意……。」

　　田野更是憤恨地說：「你我都快成為行屍走肉了！」他就不再理睬沈雁的勸告，逕自返回房間，在無可適從下，只有逗著小雪雪玩耍，沈雁被撇下在走廊上，自覺無趣，聳聳膀肩，也就只有走了。

　　婦人在整日內，都被一陣愁雲罩著，步門未出、如坐監牢獄般困在這小小的房間之內，以淚洗臉，雖然，霍天行說給她以最大的保障，但是保護的日期已到最後的一日，現在消息已經洩漏，明天送上船，保護的合約滿了，霍天行派下的人全部撤退，到時候共產匪徒再要向她下手時，又將怎麼辦呢？

　　她的心中想著，丁炳榮和田野兩人在表面上雖說是負責保護她至合約最後的一秒鐘，但實際上無異是監禁她的行動，想私下逃走，也沒有機會，直至把她們母女兩人送進虎口才肯罷手。這種手段，確是夠殘忍的，保護費是收了。正義之名也收穫了，而且又討好了共產黨，天底下還有更上算的事情嗎？

　　由田野的臉上充滿了挹鬱，婦人知道他是站在同情的一面，但是頭頂上的壓力，又使他無可如何。在利用心理上來說，婦人可以為，唯有田野這一條路是她唯一的生機。

　　所以看見田野，婦人就充份露出希望，趁在他逗著小雪雪玩耍之時，借機會上前，抱起了小雪雪，母親以管教孩子的口吻說：「頑皮的孩子，別纏著田叔叔吵鬧，我們明天就要分手啦──對嗎？田先生──也許我們一別，就永不能見面了。」

　　「……」田野被觸動心事，吸了一口涼氣，礙在丁炳榮在旁，不便多說話，便緘默不答。

　　「霍先生有什麼交待呢？」婦人又問。

　　「我們的老闆是非常講究義氣的人，他說只要妳一天不離開香港就保護妳一天……」田野答。

　　這句話倒是非常費解，據他知道霍天行是斷然不會說這種話的，現在為了小雪雪母女，已經和共產黨鬧得不可交開，能把婦人早點送走那是求之不得的事，假如繼纏拖下去，難免雙方都要動干戈。

　　丁炳榮以懷疑的眼光向田野注視，田野卻表現得非常自然的向他說：「我說得對嗎？丁炳榮。」

　　「那自然囉！自然囉！……」丁炳榮連連含糊以對。

　　「明天就有一條船駛往新加坡，」田野又轉向婦人說：「妳的船票買好了沒有？我們把妳送上船，責任就交待了。」

　　婦人感到田野的態度有異，茫茫然說：「船票是由霍天行代辦的，相信他已經預備好了！」

　　「嗯！」田野飄過眼色：「為妳自己的事情著想，為什麼不打個電話去問問呢？」

　　「……」婦人不解，心中開始忐忑不安，她不知道田野的用意何在，是善意？是惡意？莫測高深，但看田野的臉色卻在善的一面。

　　「那麼這樣吧！我護送妳去打電話，」田野又說：「丁炳榮，你就留在這裏負責看管小雪雪了！」

　　「假如孩子不肯？」丁炳榮懷疑田野有越軌的行動，顯然反對。

　　但是田野已拉開了房門，將婦人牽出門外，一面還慰勸小雪雪說：「乖乖的聽丁叔叔的話，田叔叔陪媽媽去打個電話，馬上就回來，好嗎？」他不管小雪雪答應與否，就把門扣上了，遺下了丁炳榮與小雪雪在房間內。

　　行出走廊，田野就馬上向婦人低聲附耳說：「現在事情已經嚴重了，妳一切的事情要聽我的指揮，否則性命難保，現在，妳馬上打一個電話給霍天行，告訴他妳不願想明天的一班船至新加坡，欲繼續在香港居留，要求他繼續保護……看他的反應如何？」

　　這一著，婦人早已想到了，繼續在香港住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消息已經張揚開去，在這風聲緊急的關頭上船，無異自尋死路，最好在無人注想之時，剎然間動程而去，使共產黨徒摸不著頭緒，那樣就比較安全得多了，而且現在還有田野撐腰，婦人膽子更壯，當然是樂想聽從的。

　　她照著田野的指示，撥了個電話給霍天行，說明原委，要求取消明天的動程，要求延長時間，霍天行勃然大怒，但是婦人不管他如何反對，匆匆就把電話掛斷了。

　　十分鐘後，田野和婦人回返房間，馬上就有茶房招丁炳榮去聽電話，原來是霍天行打來的，他說：「不管程夫人母女如何？我們明天強制執行，逼她們上船──。」

　　丁炳榮便說明了可能是田野的盲從衝動，在其中亂出主意搗蛋。

　　霍天行說：「田野歷世不深，還沒有了解江湖中的所謂義氣，你要特別留意，那個女人，是共產黨的老特務，善於狡詐，也許田野會受她的蠱惑，不管如何，明天早上會帶人來押她上船，上船後我們的責任就算交待完畢，和『紅字頭』『八字腳』的友誼仍可以繼續保持，否則以後的麻煩就多了！」

　　丁炳榮唯唯聽從知道霍天行的主意仍舊不改，他反而又加重了對田野監視的負擔，這不由得不使他感到詫異，既然霍天行知道田野有叛亂的意思，為什麼還不把他遣走呢？

　　晚飯後，還沒有什麼異狀，田野一直緘默不語，猛然地抽香煙，由他的舉動懦懦不安，丁炳榮可以看出他的心情非常紊亂，雖然他是在極力鎮定自己，但是這些掩飾是逃不過丁炳榮在黑圈子裏耍了十多年銳利的眼光。

　　反而是婦人比較能夠安靜，除了憂鬱以外，她一直表現的安然無事，好像一切事情已經交由命運處理在聽天由命了？倏而，她逗著丁炳榮說話：「這兩天風聲這樣緊，共黨匪徒已經知道我要乘明天的班船至新加坡，在這個時間上船當無異等於自投羅網……。」

　　丁炳榮安慰她說：「不會的，我們的霍老闆已經和共黨打過交道，妳的事情已經由他出面『照了場子』假如共產黨再要出來找麻煩，那就是等於故意給我們霍老闆難堪，這樣做法，有失雙方道義，他們在香港原是偷偷摸摸的組織，難道說，就不怕我們以後給他們過不去嗎？」

　　「但是我上船以後就不在霍天行『照場子』範圍以內了……。」

　　「噢！那是一樣的……。」丁炳榮含糊說。

　　「不，丁先生，我已經通知霍天行，我要延期動程，我願意放棄明天的班票這些損失，由我自己負責，還要求霍天行延長保護時間……。」

　　「唉！夜長夢多，那不是辦法。」丁炳榮搖首說：「妳知道，共產黨在香港的黑勢力很大，假如長時間拖下去，遲早會出岔子，還是及早離去較好……」

　　「不，我已經打定主意！」婦人堅決說，以後她就再也不開腔了。

　　夜間，小雪雪已經睡了，田野也推稱疲倦，和衣倒在籐椅上閉目歇息，他說：「這種滋味我畢生沒有受過，希望早點解決，讓我好好休息休息……。」

　　約在十時半左右，忽然茶房來傳報丁炳榮有電話，丁炳榮以為是老闆又有吩咐，當他落到樓下的電話間中，倒也奇怪，對方的電話是空著的寂沒有人聽，也沒有接，等了好久，他想撥電話到茂昌公司去詢問，因為對方的電話沒有掛斷，又撥不通，他深為詫異，驀然，他想起這可能是別人的調虎離山計。

　　丁炳榮匆匆趕回房間內，豈料田野、婦人、小雪雪，連同他們的行李都已失去蹤跡，窗戶是敞開著，晚風正自窗外襲進來，把窗簾揚得高高地讓向天花板飄動。

　　三個人都同時失蹤，而且還把行李攜去，房間內沒有一點毆鬥的痕跡，這當然不會是遭歹徒縛架了。顯然是田野盲從違叛了組織的命令帶著小雪雪母女兩人私下逃走了。

　　丁炳榮大吃一驚，窗戶是開著，外面是防火鐵梯，可以直到街下的橫巷，丁炳榮知道他們定然是由窗戶逃下街去，不敢怠慢，匆匆越窗戶追出去，緣著鐵梯飛奔而下，那鐵梯的最後一節是用彈簧浮昇起和露臺成直平線，人站在上面，便可以徐徐沉落街面。

　　等到丁炳榮落下街巷之際，街巷間是靜悄悄的，沒有人跡，他衝著向巷口間飛奔趕出去，四顧掃射，沒有發現，復又趕回來追至巷尾岔口，也同樣的沒有絲毫蛛絲馬跡可以發現。到這時，他已惶惶無主，田野和小雪雪母女兩人整個逃脫了，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向霍天行和周沖兩人交待才是。

　　兜向前街。那馬路的中央有著一個守夜的崗警，在無法可施的困境下，他只有向崗警詢問，冀圖得到些許線索。

　　「朋友，在十分鐘前，你看見有什麼人在這裏走過嗎？」

　　「沒有，只有一架出租汽車，停在那條岔巷子很久，剛剛才走了，還不到十分鐘呢？」崗警答。

　　「向那一方面去的？」丁炳榮似乎還有找到線索的希望。

　　「向尖沙咀方面去的。」崗警遙遙一指。

　　丁炳榮心中想，田野在香港無親無戚，他能把婦人送到那裏去呢？向尖沙咀走，定然是要乘輪渡過香港去，到香港又能躲到什麼地方呢？

　　「唉！糊塗蟲……！」他狠狠咒罵，便匆匆趕回旅館去撥電話報告霍天行，說田野帶領小雪雪母女兩人逃亡。可能乘輪渡至香港，希望他們派人截阻。

　　丁炳榮雖說在黑社會的圈子裏闖了有相當的時日，又在職業兇手群裏耍了一年半截，黑圈子裏，五花八門各種偷、欺、拐、騙的手法，全耍得爛熟，沒有誰能夠在他面前討得便宜，竟是一時疏忽，便被初出茅廬的田野把他騙倒了。

　　原來，田野早有準備攜帶小雪雪母女兩人逃亡的決心，他在港澳輪船公司購買了兩張船票（小雪雪未成年是免票的），在回返九龍之際，預早在出租汽車公司雇了一部汽車，請他在十時半左右停放在「京華」旅館附近的岔巷等候，又在旅館附近的一家有電話的雜貨店買通了一個店夥，請他在十時半左右打電話至「京華」旅館找一○四號房間一個姓丁的開玩笑，只需將電話講十來分鐘，讓姓丁的苦等一陣，就算玩笑開成功了。代價是一百元，店夥就垂手而得，自然是肯樂意答應的。

　　田野回返旅館，就偷偷地和婦人通了消息，行李早已收拾好，等到飯後十點半鐘的樣子，果然的那店夥遵守諾言打了個電話把丁炳榮支出房間去，田野得到空隙，便匆匆攜帶小雪雪母女兩人由窗戶外的防火梯落到街上，出租汽車早已等候在岔巷間，他們便從容逃去。

　　等到丁炳榮發覺有蹊蹺之時，追到街上，田野差不多已經抵達尖沙咀碼頭了。這種意外事情，丁炳榮不得不向老闆報告。

　　霍天行接到消息之後，大為震怒，立刻通知周沖，吩咐他召集所有的兄弟展開緊急行動，據丁炳榮所說，田野是向尖沙咀方面逃走的，霍天行的猜測和丁炳榮相同，田野在香港無親無戚，他能到什麼地方去呢？斷然不會乘火車上廣州自投羅網吧，唯一的門徑，就是把小雪雪母女兩人藏到他自己的家裏去。

　　於是，便分派出大部份的人馬，封鎖各港九輪渡的碼頭，冀圖將田野三人截獲。一方面，又派出人在永樂街田野居住的公寓附近監守。但是他們絕沒有想到田野竟已買好了赴澳門的船票，要把小雪雪母女兩人送至澳門趕中途站的輪船至新加坡呢。

　　在統一碼頭各輪渡的進口處守候了竟夜，尖沙咀過來的輪船一隻又一隻，竟沒有看見田野的蹤跡。

　　原來，港澳輪船公司的碼頭是設在香港方面的，為方便九龍方面的乘客，自己設有輪渡專供九龍方面的旅客上船所用的，只要購好船票，就可以免費搭輪渡過海駁上輪船，就不必經過其他的輪渡碼頭周折了。霍天行、周沖及丁炳榮等人向稱老謀深算，在黑社會裏闖了多年，竟也疏忽了這點。

　　田野安然地在神不知鬼不覺間，將小雪雪母女兩人及時送上輪船，十一時正啟碇，輪船離香港，乘風破浪，直向澳門而去，有田野做護送人，將兩條弱者的生命救出魔掌。

　　在這段時間，霍天行和周沖兩人已盡了最大的力量在各輪渡碼頭截尋田野和小雪雪母女三人的蹤跡，一個青年，攜帶婦孺兩個，目標是非常顯明易認的，絕對不易混淆，而且田野的寓所，永樂街的公寓，及一切田野經常接觸的朋友，如三姑娘、吳全福等人，都一一派人監視，連田野慣常留連的地方，「天鳥」咖啡室，飯館，都搜索過，但那裏有田野的蹤跡呢？

　　已經是午夜的時候了，港九的輪渡在白天裏是每上五分鐘一班的，但是過了十二點以後，就改為每小時一班，到三點鐘後就全面停止。

　　這時已是兩點多鐘，海面上已經是一片寥寂，連水上人家都躲到小艇篷裏睡眠。除了水波蕩漾，漁火照愁，馬路上也是靜悄悄的，路人歛跡，假如在這個時候，碼頭上聚滿一些形跡可疑的人，很容易惹起巡邏的警探注意，所以霍天行不得不下令叫他們散去，只留下余飛一個人喬裝無家可歸的流浪人，蹲躲在碼頭邊緣繼續刺探消息。霍天行等一干人便回返茂昌公司等候報告，等到天亮之時，仍沒有消息傳來。便是共產黨方面已經有電話來詢問了，開往新加坡的聖輪將要啟碇，為什麼還沒有看見霍天行遵守諾言，將小雪雪母女兩人送上船去？

　　霍天行支吾以對，實在也有苦難言，周沖覺得事有蹺蹊，他猜想田野已經不可能將小雪雪母女送香港來躲藏了，查看報紙上的交通消息，巧好這天又沒有飛機飛航新加坡的航線。

　　只有民航隊飛美國的，道經台灣與日本的班機，這條路線是需要有護照和入境證才能登陸的，斷定田野不會在短短的幾天之內如此的神通，把護照或入境證弄到手，攜帶小雪雪母女逃亡吧？

　　乘火車到廣州，那等於送羊進虎口，又不會的。

　　交通路線都查過之後，覺得越境逃亡是絕不可能，以目前的形勢來說，在香港方面找不到他們的蹤跡，那就只有推想他們可能逃至深圳，沙田或九龍市郊的荒僻地方暫時躲藏起來。

　　九龍的地方大，山區與荒僻的地方多，假如沒有線索，想盲目搜尋幾個人的蹤跡，無異等於大海撈針，著實不大容易，而且共匪逼得緊，船將要啟航，還沒有看見霍天行把小雪雪母女兩人送去，他們以為霍天行故意擺噱頭耍花樣，對這種背信的無義欺騙感到憤慨，來勢洶洶聲言要找霍天行「總結帳」。

　　丁炳榮仍守在九龍方面偵查線索，他感到束手無策之時，便只有打電話向老闆請示。

　　周沖接起電話便說：「田野他們並沒有逃到香港方面來，可能在九龍什麼偏僻的地方躲藏起來！你要設法繼續偵查，我馬上派人來協助你！」

　　七點鐘過後，「聖喬治」輪已經啟航了，共黨的特務頭子雷主任帶了他的爪牙王鵬等一批人，如狼似虎，衝進了茂昌公司，這種閃電式的行動，無異是要找霍天行火拼，攻其措手不備。

　　雷委員闖進了經理室，看見霍天行劈面便說：「霍大哥，怎樣說法，兄弟向來是尊重霍大哥的為人的，我們不能破壞道義，只請霍大哥給我們一句話，讓我們回去給組織一個交待！」

　　在這種形勢之下，霍天行也感到非常狼狽，在當初的時候，假如硬要把事情挺下去，保護的小雪雪母女兩人到底，絕對不容許任何人為害這倒還有話可說，但是經過妥協，答應過護送上船後即移交共黨處理，豈料自己的手下叛變，把雙方的密約完全傾覆，這還有何話說呢？

　　「霍大哥不能閉著嘴巴就算可以了事，總得給我們一個答覆！要知道我們弟兄是怎樣活著的？總得要有句話給我們回去消差了案！」共黨匪徒的頭牌爪牙氣勢凌人地指手劃腳向霍天行說話。

　　在茂昌公司之中，就只有霍天行與周沖兩人，而共黨方面卻有十餘人之多，馬上發生武力衝突的話，以大吃小那霍天行和周沖兩人是準吃眼前虧的。但周沖卻不含糊，挺身上前怒目相向說：「王鵬，說話應有個地步，我們並非違背信義，只因為突然間有一個手底下叛變，把事情弄僵，這種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誰能擔保……？」

　　「呸！」王鵬咆哮說：「假如每一件事情都出乎意料之外，那我們豈不是要吃西北風，……這種事情總不能當作兒戲，隨隨便便就可以了吧？……」

　　「王鵬！你少說話，退下去，」雷主任將他喝止，復又裝出平和的態度向霍天行和周沖兩人說：「依你們兩位的高見，應該怎樣給我們一個交待呢？」

　　霍天行說：「我也不怕丟臉，周沖所說的是事實……。」

　　周沖馬上搶著說：「依我的看法，他們還沒有逃出港九，現在只有三條路可以走，第一、就是我們放棄一切，什麼也不管了，只要你們找到了程太太母女，隨便你們怎樣處置，要宰就宰，要殺就殺……。」

　　「假如你們仍派有弟兄保護？」雷主任仍信疑參半。

　　「一律由你們格殺勿論。」周沖說：「第二、你們再寬限日期，讓我們把叛徒與程夫人母女兩個找回來，再交給你們發落。笫三、我們合作去找，大家有目共睹，免傷和氣……。」

　　這番話說來，頓近情理，空氣就比較緩和了，雷主任自然也不希望和「職業兇手」這一股有組織的惡勢力作惡化的衝突，再三考慮之下，便斥退左右，僅留下王鵬一個人和他們談判。

　　最後，他們決定了採用第三個辦法，雙方合作。

　　※※※

　　負責把守在永樂東街公寓附近的是余飛和懶蛇張興旺兩人，特別的是這一組並沒有共產黨參加在內。

　　這是守株待兔的辦法，據周沖猜想，假如田野要回香港的話，是必定要回公寓走一趟的，他們倆人呆呆的守了一夜，直至次日清晨果然不出所料，被他們守著了，看見田野昂昂然回來。

　　「嚇！你好大的膽子，還在馬路上大搖大擺！」懶蛇張興旺說。

　　余飛早已擁上前去將田野擒住，拖進了樓梯口間。但是他的態度，卻似乎對田野表露同情，說：「田野，你怎麼攪的？跑到那裏去了？姓程的母女兩個呢？」

　　「哼！」田野冷笑著說：「她們上船到新加坡去啦！」

　　「上船？什麼時候上船的……」懶蛇表示詫異。

　　「我把她們送至澳門，在澳門上船的！」

　　「唉！你把事情鬧得天翻地覆了……。」余飛說。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由我自己一個人負責好了！」田野滿不在乎地說。

　　「唉！……」余飛和懶蛇兩人，俱無可奈何，張興旺說：

　　「周沖還在樓上等你昵，快上去吧！我在公寓裏不便露面，余飛陪你上去！」

　　田野聽說周沖也守候在公寓裏，顯然他們把這件事看得如何的嚴重了，便冷冷地說：「想不到他肯露面了！」

　　周沖正在三姑娘的房間之中，向三姑娘細細查詢田野近日的行動，冀圖可以找出些許線索，他自稱是田野在茂昌洋行的同事，他說，田野已經失蹤兩天了，所以希望三姑娘在盡可能的範圍內給他一點幫助，以便找出田野的下落。

　　三姑娘還穿著睡衣，蓬頭散髮，像是剛自床上爬起來，兩眼深陷，精神頹喪，似乎已經是失眠了好幾夜了，自然，她是為著田野的事情而感到傷心，但是她能夠給周沖一些什麼幫助呢？田野的事情，在什麼地方做事，還是漠然不知，她僅能說的，在田野還沒有失蹤的前幾天曾經有過兩次，有人送名片來，請田野馬上外出會面。這些，對周沖毫無幫助、因為請田野外出的就是他自己。

　　三姑娘又說：「前天中午，他還回來過一次，但是當時，我並不在家……」

　　倏而，田野出現在門前，是余飛把他押著上來的，三姑娘喜出望外，歡呼說：「啊！他不是回來了嗎……？」

　　周沖看見田野，心中有說不出的喜怒，因為三姑娘在當前，而且公寓裏還有其他的住戶在內，不便發作，只是頻頻點首緘默無語。

　　三姑娘卻真是喜出望外。她跳躍上前，持著田野的手也不避涉嫌，非常切親地說：「三個晚上了，你沒有回家到那兒去了……？這位先生找你兩天了……」她指著周沖說。

　　「我有重要的事情……」田野含糊說。

　　「好吧！老闆等著你說話呢，我們走吧！」周沖從當中穿過去，把他們兩人分開。

　　這時，三姑娘才看見田野的背後站著一個濃眉大眼，兇神惡煞似的禿頭大漢，又看見周沖冷面無情的神態，不禁打了個寒噤，意識到可能又有類似流氓劉文傑的事情發生。

　　「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問。

　　「沒有，他們都是我的同事，老闆要找我，我不能不去，今天晚上我回來吃晚飯，替我燒點好菜！」田野非常識趣，他知道自己這一去，有沒有性命回來還不一定，為避免三姑娘吃驚受累，只好給她一點暫時的安慰。

　　「他沒有什麼事的，老闆要找他查帳！晚上我送他回來就是了！」周沖也看破這一點，幫助田野給三姑娘鎮驚。

　　「他虧空公款嗎？」三姑娘仍不放心地問。

　　「沒有！」周沖赫然而笑。

　　這樣便將三姑娘瞞住了，落到街面上，懶蛇仍在，早召來一部汽車，將田野押上車後，向著囉地街的路線而去，田野便知道他們是把他押往鴻發倉庫問罪。

　　在路途中，周沖問：「姓程的母女兩個呢？」

　　「上船去了，你不是交代過我，把她們母女兩人送上『聖喬治』輪，任務就算完畢了嗎？」

　　「聖喬治輪？」周沖不解，「幾點鐘送上去的？」

　　「不！」田野說：「我把她們先送到澳門，由澳門搭中途站上船的！」

　　這一來引得周沖豁然大笑，反而翹起了指姆說：「你做得對，我就討厭和那批蛇鼠為奸的共黨匪徒妥協，在老闆面前，我擔保你無罪就是了！」

　　禿頭大漢和懶蛇也赫然大笑起來。懶蛇說：「想不到田野把我們兄弟全耍了不說，而且還把共產黨也弄得莫明其妙了！哈，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不一會，已來到鴻發倉庫，汽車的喇叭響過三下，倉庫的大門便洞開，田野由周沖三個人陪同著，踏進了倉庫大門。

　　老闆霍天行板著臉孔，滿臉殺氣，岸然坐著，他是接到懶蛇的電話通告，特意趕來審問田野的。

　　他的身旁，置有一個巨型的木箱，那就是當為案桌所用的了。木箱上插有一柄亮幌幌的刺刀，在潮黯與陰森的環境裏更顯得寒氣逼人，氣氛恐怖。

　　田野由周沖、懶蛇余飛三個人押進屋子之後，那扇厚厚的木板便呀然關上，裏面除了丁炳榮、沈雁和幾個曾經和田野共同工作過的人，是相識的以外，還有大部份的人，臉孔陌生，根本從來沒有見過，他們坐的坐，站的站，散佈在每一個角落，那形狀好像森羅殿內審判冤魂，又好像匪窟內開香堂一樣。

　　霍天行咳嗽一聲，這是開始審問的表示。四下便鴉雀無聲，一切的動靜便全凍結了。田野的表現很好，態度從容，臉上找不出絲毫恐懼的跡象，他慢步走到霍天行的面前，在大木箱旁肅靜屹立。

　　然而在整個倉庫內的所謂英雄好漢們，對田野全是同情的，至少他仗義救助了兩個弱小的婦孺。

　　「你還記得我們的九大誡條嗎？」霍天行第一句問話，斬金截鐵。

　　「記得，一個字也不會忘記？」

　　「那麼為什麼不服從命令？」

　　「我完全遵照命令行事！有那一點不遵命令？請老闆給我處分！」

　　「你把姓程的母女兩個送到什麼地方去了？」

　　「送上『聖喬治』輪，這是遵照命令行事的！」

　　「嗯……？！」霍天行楞了一楞：「在什麼地方上船的？」

　　「我把他們送到澳門，由澳門搭中途站上船的，因為在香港上船，有人要暗算他們！」

　　田野的對答如流，使所有在場的人咋舌，因是這是「正義」公司自成立以後，從沒有人敢如此堂堂皇皇地當眾和老闆抗辯的。

　　「但是我的命令是在香港上船！」霍天行怒目相向。

　　「在香港上船有人行刺他們，怎好把事情弄得前功盡棄……」田野的語氣亦極其強硬。

　　從來，在霍天行審問手下人失職的案件時，誰都是戰戰兢兢俯首認罪的，只有田野是頭一次，理直氣壯地駁辯，剎時引起大眾的竊竊私議。

　　忽然間在牆隅的人叢中跳出一個人來，高張雙手，非常激昂地說：「大家請聽我說話！我願意為田野辯護！」

　　頓時，那股竊竊私議的熱潮便被鎮壓下去，大家抬眼看去，那個挺身為田野辯護的人，原來竟是周沖呢。

　　老闆霍天行自然對周沖的這種態度不滿，但是周沖是他手底下唯一的得力助手，而且大部份的權柄全捏在他的手裏，有點奈何不得，便怒目相向，厲聲說：「你怎樣替田野辯護法？」

　　「田野沒有錯！」周沖答。

　　這句話使所有在場的人嘩然哄動。同時，老闆娘金麗娃也自通道間探出頭來觀望，原來她竟是躲在通道內的小房間裏呢！

　　「你且舉出理由！」老闆說。

　　「老闆的命令，是把姓程的母女兩人送上『聖喬治』輪，就算任務交待，這點田野已經做到！」周沖以演講的姿態博得大眾同情。

　　「但是我的命令是在香港上船！」霍天行說。

　　「香港上船，與澳門上船，有什麼分別呢？反正送上『聖喬治』輪，使程氏母女兩個能夠安然抵達新加坡，就算達到任務！老闆和共產黨方面有什麼秘密協定？田野不知道！他的任務達成，替『正義』公司保存了信譽！他應得的是『功』而不是『過』！」

　　這句話駁斥得霍天行啞口無言，他的原意，對田野也不過是採用略為申誡的態度，沒料到周沖忽然挺身出來作梗，論實際上的情形，田野也確實是有功而無過。他和匪黨的雷主任的秘密協約，除了周沖以外，確是沒有向任何一個人道及，而且他還曾經再三叮囑周沖，千萬不要向任何人洩漏。所以，他怎能說田野有過呢？

　　霍天行對周沖的反覆無常，感到憤恨，這自然是周沖充份在顯露他的陰謀，在收買人心，但是表面上又奈何不得，只有說：「好吧！周兄，今天賣你的面子，算田野無罪，不過為我們的綱紀問題，我需要和你好好商量一番，我們到小會議廳裏去！」

　　這一來，田野便算被宣判無罪了，倉庫內起了一陣歡樂的騷動，所有的同僚都紛紛向田野道賀。

　　相反的，只是在小房間內傳出來，一陣陣霍天行金麗娃和周沖爭吵之聲，但這些爭吵並不劇烈，尤其霍天行的聲音低沉，生恐播嚷出去，使手底下人當為笑柄，有失尊嚴，周沖卻不同，因為他已站在有利的地位之上，每個人對他的「主持正義」都感到無限的欽佩，內心中的支持都不免是傾向他的一方面的。

　　漸漸，霍天行的語鋒已逐漸改變，轉移到應該如何善後應付共匪的方面。

　　周沖說：「反正共黨還有一件案子委託我們辦理，我們免費替他們達成任務，就當為把這筆帳一筆勾消，老闆認為如何？」

　　霍天行仍有考慮，說：「這件案子的代價是五萬元，我們的損失就太大了一點……」

　　周沖馬上說：「難道說，老闆為慳吝五萬元，就犧牲我們的弟兄和共產黨流血火拼嗎？」

　　「周沖近來說話的火藥氣味太重了！」金麗娃從旁指責。

　　「我全是為『正義』公司著想！」

　　「嗯……」霍天行頻頻點首，兩眼灼灼地露出兇光，在形勢所逼下，他算採納了周沖的意見。

　　「假如老闆不便出面和雷主任談判，由小弟出面好了，相信還不至於給公司坍臺吧！」周沖最後說。

　　這一夜在大三元酒家的頂樓上，酒氣醺天，這是用四間廂房打通成的一個敞通的房間，佔了頂樓整整的半個樓面。

　　原來，是「職業兇手」群，「羅漢請觀音」大家合夥慶賀田野達成任務，這件事情不用分說是周沖發起的，也是當然主人之一，單只老闆霍天行和老闆娘金麗娃沒有在場，這內中自然又有蹊蹺了。

　　到會的所謂英雄好漢共二十來人「清一色」全是男的，擺設了四桌酒席，猜拳行令，勸酒乾杯，確是熱鬧非凡，漸漸卻來了一批嬌嬈冶艷的女人，原來他們大家都有規定，每個人都必需要叫條子。好在所謂英雄好漢的人物，都是有「老相好」的，條子送出去，不管那個女人，有天大的事情也要馬上趕來。

　　酒、色、財、氣，是做一個江湖人物必須俱有的最低條件，田野是新入行的伙伴，一竅不通，臨行要叫個「老相好」，也辦不到。

　　周沖慫恿說：「為什麼不把你的三姑娘找來？」

　　田野感到尷尬，搖手說：「唉，那怎麼行，別人是大好的良家女子……」

　　周沖豁然大笑，自然，三姑娘的身世在他的肚子裏已經有一本清楚的流水帳，能瞞得任何人，卻瞞不了他，這一笑，卻把田野弄得臉紅耳赤。

　　但周沖並沒有意思當眾拆穿三姑娘的底牌，使田野難堪。經過和大家議決後，決定請新入伙的沈雁負責替田野做「穿針引線」找來一個姑娘，沈雁原是個紈袴子弟，來到香港已經有五六個年頭，港九地區上中下三層的花冊，全能背得爛熟。他說：「田野哥的事情，我不能含糊……」咬著唇皮，想了個半晌，捏起筆桿，大筆一揮。寫出「芳艷芳」三個字，丟下筆桿，翹起了大拇指向田野說：「我敢保證，你一定滿意，身材好，相貌好，而且還是個上過鏡頭的電影明星哩！」

　　「哈，英雄美人總沒有問題了吧！」周沖怪叫，還高舉起酒杯向田野乾杯。

　　田野畢生沒有叫過條子，弄得非常窘困，礙在大家的情意不可卻，攔阻不下，終於條子便由茶房遞送出去了，不一會，那位掛名的電影明星「芳艷芳」便到了，沈雁說得一點也不錯，身材好，蛋臉不壞，皮膚細膩，嬌滴滴的，確算得上是一個美人，而且風月場中的資格老到。

　　看美人的便一窩峰的上前，拉的拉，扯的扯，揩油的揩油，推推擁擁把芳艷芳推到田野的身旁坐下。

　　於是鬧酒的更鬧得兇了，你一杯，我一杯，英雄美人全做了對象，田野的酒量本來就不好，加上有陌生女人在旁，剎時間便喝得酩酊大醉。這時，他早把三姑娘置諸腦後，他把向三姑娘所說：「我回家來吃晚飯，替我多弄點小菜……」的話，早已忘記得乾乾淨淨。

　　只可憐了三姑娘，菜擺開了，飯盛好了，呆呆看著鐘頭，時刻一分一秒溜過去，天也黑了，夜也深了，路也靜了……仍然沒看見田野回來，她尚還替田野擔憂，也許出了什麼意外了。

　　她萬沒料想到田野正在花天酒地，醇濃的酒，一杯一杯向肚子裏灌，美人在伴，醉了還要喝，喝了還要唱，世間上一切一切都忘記了，問題只是怎樣把酒裝到已經發漲的肚子裏。

　　終於，他倒下去了，除了天旋地轉以外，腦筋裏什麼也沒有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張開眼，陽光刺得他的眼睛昏花，腦門仍是劇痛的，摸摸額頭，想爬起來，但是身體酸軟無力，等到他的知覺略為恢復時，發現自己竟睡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陌生的被子，陌生的枕頭，陌生的房間，而且，身旁還有一個陌生的女人……！

　　田野頓時臉紅耳赤，摸摸自己的身體，赤裸裸的觸著身旁的女人，同樣的是一絲不掛，好在這些羞恥還有一張被單蓋著。到這時候田野才起了慌亂，心胸間撲撲的跳。那陌生女人仍背著身子沉睡如泥。由她的皮膚細膩玉滑，豐腴，田野可以斷定，她就是所謂上過鏡頭拍過電影的芳艷芳，這樣未免把電影明星估計得太不值錢了。

　　昨夜的情景非常模糊，田野僅能記得他被大家包圍著勸酒，芳艷芳也是大家進攻的對象，他們好像一對患難的情侶一樣，無可逃避，終於田野倒下去了。……在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把他槓著走，上汽車……大概就是送到這裏來了。

　　田野舉目四看，這裏不像旅館，房間內的佈置，好像住家人一樣，不怎華麗，但佈置得雅緻潔淨。像是中下級的人家。難道說是私娼館不成？

　　他的頭仍在疼痛，一是喝酒過多的關係，還在翻胃，撫著剝得精光的身上，他懷疑自己犯了罪，但是犯罪的情景卻一點也記憶不起。

　　和赤裸的女人同床，還是他生平頭一次，這怎能使他不感到羞慚呢？芳艷芳仍像一條死蛇般躺著，田野輕輕掀開了被單，爬身起床，由掀開被單的一剎那間，他窺看到芳艷芳的玉體橫陳，確是夠誘惑人的。

　　是誰佈置了這些誘惑呢？田野深感到徬徨，參加了「職業兇手」用別人的血來爭取生存，已經是罪孽，加上了賭博……現在又加上了酒、色，他簡直已墜入了罪孽的深淵。

　　他的衣裳是搭掛在床畔的靠椅上，匆匆一件一件穿，衣裳上還染滿了酒漬，及酒醉嘔吐的腥臭氣味。這些都是使他慚愧的罪證。

　　「啊……田野先生，你要走了麼……？時間還早嘛……」嬌滴滴的聲音。芳艷芳睜開了惺忪睡眼。還一面看著她的腕錶。時間已經是快要十點了。「王媽，快倒水田先生洗臉……」

　　「不必了，」田野說：「打擾得太多，不好意思！」說時掏出錢來，但又不知道「夜渡資」應該如何付法？想問價錢吧！又怕出醜，便胡亂拋下兩百元。狼狽奪門而退。

　　當女傭王媽送進洗臉水之時，田野早已蹤影不見。

　　田野跨出大門，舉目四看，才知是在石塘咀住了一宿。這裏是香港的風化區，那芳艷芳無疑的就是私娼了。田野的內心中更加慚愧，參加了「職業兇手」以後，生活逐漸腐化。竟趨落到宿娼嫖妓，長此以往，陷入泥沼無以自拔，來到沒頂之時，後悔莫及矣！

　　「我需要自救……」他喃喃自語，但是他又有什麼能力擺脫「職業兇手」的腐陷呢？他知道，想辭職是萬不可能的，誰參加了職業兇手的組織，就絕對不容許脫離，這原因自然是怕秘密洩漏，唯一的辦法就是逃亡，但是田野自問，他能夠逃到那裏去呢？大陸陷在魔手裏，逃回去落在匪黨的鐵蹄之下。除了「充軍」，也難免一死，澳門天地過小很容易被「職業兇手」找到，往台灣去吧，又舉目無親。連找個辦入境證的親友也沒有，想逃亡至海外吧，越南、新加坡、菲律賓……都同樣有許多手續上的麻煩，而且逃亡消息假如洩漏，霍天行、周沖，都一定會殺掉他滅口。

　　田野惶惶無策。他洞悉職業兇手不過是個「狐群狗黨」假借「正義」為名的社會黑組織，但又無法擺脫。這種精神的痛苦是難以抵受的，他自命為一個有作為的大好青年，目前雖陷在卑劣的環境裏，但是自己的前途仍需要打算，前途仍需要找尋。

　　到這時，他真後悔為了報復個人的私仇，捨棄了自己的志向而參加「職業兇手」作為除去劉文傑的條件，現在墮落罪惡深淵而無法自救。他一路盤算著，始終找不到今後應走的一條路，乘上公共汽車，道路是遙遠的，汽車的輪胎在畢直無盡止的柏油路上飛輾，正告訴了他，生命是遙長無盡止的道路。

　　回到永樂街公寓，舊觀全改，連樓梯板牆壁全粉刷一新。這些，是閻婆娘照田野的意做的，她的刻薄作風竟完全改變了，自然，這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田野的鈔票作祟，使她大破慳囊，但是那些全新的樓板牆壁，在田野的眼中全是腥鮮血跡。

　　上到樓上，田野又感到詫異，他的房間內竟坐著老闆娘金麗娃。

　　看見這個女人，田野的心中就起了疙瘩，推門進內，金麗娃卻一改以往的寡落態度，以笑臉相迎。

　　「田野！昨夜耍得高興嗎？想不到慶賀酒竟是通宵達旦的！」金麗娃笑盈盈地說。

　　這句話，正對準了田野的心坎，一針見血。想起昨夜失信答應三姑娘一同吃飯的事，就感到羞慚萬分，不過在這個時間，他知道三姑娘是要上打字學校去的，不和她直接碰面，就可以減少許多難堪。等到過些許時日，再向她道歉。也就無所謂了。豈料那陰魂不散的金麗娃又安然守在那裏，而且不知怎的，她還大模施樣的把田野的房間打開，以枕頭墊背，靠在床上，像這種形狀，好像是當作自己家裏一樣。

　　「你的生活逐漸腐化了，」金麗娃又說：「我想你還是注意身體要緊！」

　　田野不樂，皺著眉卷說：「妳是怎樣進來的？」

　　「是你的女朋友，不，也許是你的未來太太，」金麗娃說時，秋波瞬轉向著牆上懸著三姑娘的照片飄了一眼：「是她打開房門讓我在這裏等你回來的──我告訴你，她對你在外面住宿，似乎很生氣呢！」

　　田野喘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說：「妳找我又有什麼事嗎？」一面他逕自找乾淨衣服預備更換。

　　「當然有事！」

　　「是屬於公事嗎？是否又找到了錢庚祥的蹤跡，找我去露露面嗎？哼！有過那晚上的事，我再也不會做傻子了，糊裏糊塗，不明案情事實真相，像傀儡一樣的隨你們搬來搬去，多問兩句，又是違犯了戒條，事情做完了之後還要做得對準你們的意思，否則還要受審判，這種手法，是訓練一批沒有靈魂的走狗供你們驅使的，我姓田的生平最恨就是沒有靈魂的人，做過一次傻事就夠了，再不去做第二次，除非你們肯把任何事情開誠相見，清清白白告訴我，讓我考慮過值不值得去做，有沒有違背良心？有沒有違背我們『正義』公司的『正義』二字，然後再作決定，否則我就寧可隨你們的九大戒條處決，說我不服從命令也好，說我叛變也好。……」田野毫無顧忌，慷慨激昂地一口氣，滔滔說個不停。

　　這惹得金麗娃嗤然發笑，過了片刻，才說：「你的牢騷發完了沒有？我今天來的意思，是特意連絡感情來的，也算是慶賀你的工作成功，這與請酒鬧私娼館的方式不同，難道說你也要考慮嗎？」

　　這句話倒把田野說得臉紅過耳，吶吶不言。

　　「走吧！汽車還擺在街口呢！」金麗娃說。

　　「上那兒去呢？」

　　「跟我走就是啦！」半是命令，半是媚惑。

　　於是，她倆落到汽車之中，由金麗娃親自駕車，疾駛到英皇大道之上。

　　「你剛才的一番話，是你自己所說的呢？還是誰唆你說的呢？」金麗娃一面把著駕駛盤，一面說。

　　「我自己有自己的做人主觀，絕不受任何人的支配！」田野答。

　　金麗娃嫣然一笑，滿塗唇膏的口中露出潔白的貝齒，假如世界上的英雄都難逃得過美人關的話，那田野也難得到倖免了。

　　這一天，金麗娃確實好像度週末假期一般，毫無目的地，帶著田野作仲夏之嬉遊，駕著汽車，疾駛往淺水灣，在面對著海洋澄黃的沙灘上散步，隔離了都市，景色清新，田野的胸懷舒暢，把鬱積在心胸的戚憂完全滌新。兩人坐在椰樹底下促膝而談，很奇怪的，金麗娃竟改變昔日作風，那一股老闆娘的腔調完全消除了。恢復女人天賦的本能溫柔體貼，使田野百思不解。

　　而且，金麗娃對「正義」公司及田野本身之事情，絕口不提，午間，兩人在淺水灣就近的一家餐館用過午餐，復又由金麗娃駕著汽車回返中環鬧區，在皇后戲院看了一場立體電影，完後又坐到咖啡館中，吃了一杯洋酒，聽聽音樂……好像是一對新墮入愛河的情侶一樣，直到下午三四點鐘，金麗娃還沒有分手的意思。這種情形，使田野非常費解。平常的時候，她每說一句話、每一個行動，都是有作用的，今天這種情形，在田野參加了「職業兇手」以來，還是第一次所見。每到一個地方，田野都是以懷疑的眼光四下搜尋，看看有沒有錢庚祥的影子，或者是找尋有沒有類似錢庚祥的事件，以免被金麗娃暗中利用，雖然，到目前為此他還摸不清楚錢庚祥和「職業兇手」的芥隙。

　　金麗娃早已用冷觀的揣測洞悉田野的心事，但卻處之泰然，對田野的疑神疑鬼予以無言的諷刺。

　　約近黃昏時分，田野站起來說：「我們該回去了吧？妳不怕老闆找妳嗎？」

　　金麗娃撅嘴一笑說：「我已經徵得老闆同意，今天和你好好的痛快玩上一天。」

　　這又使田野大感詫異。居然金麗娃出來和他郊遊，遊玩，也是奉著霍天行的命令、到底是什麼用意呢？他們在使用什麼詭計呢？

　　「今天晚上我們到麗池花園，跳『晚餐舞』如何？」金麗娃又說。

　　「也徵求過老闆的同意嗎？」田野故作打趣而問。

　　金麗娃嫵媚撅嘴一笑：「假如你惦念著家中那位三姑娘，那就不必了，不過我每在週末時，都是寂寞的……」

　　「老闆不陪妳嗎？」

　　「他多半忙得不可交開！」

　　「那末平常又有誰陪妳呢？」

　　「有時候，周沖會陪我，但是我不喜歡他的為人，雖然他的書唸得不少，儀表也不錯，表面上也是斯文人，有禮貌，但是這個人，好高騖遠，自尊妄大，目空一切，……和他在一起，常常會發生無謂的爭執，這也難怪，我自己的個性亦非常的倔強……」

　　田野赫然失笑，說：「你又怎會知我的個性又不倔強呢？」

　　「不！周沖是個野心家，常常野心勃勃畢露無遺……」

　　「野心？」田野愕然，不明瞭「野心」二字是指何而言？但這種問題又很難以啟齒的。

　　「自然，他的野心就是他的領袖慾，包括一切在內，連我在內！」金麗娃直截了當地說。說完又帶著嬌羞吃吃而笑。

　　終於，她倆落在麗池花園內歡渡這愉快的週末。

　　麗池花園是香港「高等華人」與國際人士的聯誼場所。地方雅麗華貴，一切都是講錢，適合揮金如土的人士流連。這也是「高等華人」認為這是他們所有的場所。

　　這裏分為舞廳與餐廳兩個部門，樂隊是香港著名，稱為最高尚的樂隊。餐廳也稱為最高貴的餐廳。假如「晚餐舞」那就是把兩項高貴都拼合在一起了。

　　每逢週末，金麗娃便是這裏的座上客，這夜她特別的大開其「香檳酒」，那些僕毆們都一律是說「洋涇濱」英語的。他們對金麗娃諛諂逢迎唯恐不週，這些都是金錢作祟。

　　麗池花園的西菜所以馳名港九；並非他的菜做得怎樣精美可口，而是他的菜色配得非常鮮艷美觀，使人在食慾以外，還有視覺上的享受，尤其器皿，件件潔淨如新，光亮照人，匙、刀、叉，都是上好雪亮的銀器，他們的廚房是否也凌亂得使人觸目驚心，就不得而知，不過在視覺上可以使你認為有衛生的保障。

　　金麗娃到這種地方來，正如得到表現闊綽的好機會，香檳酒一瓶又接一瓶地開個不停。這等於黃金美鈔向肚裏嚥，這種侈奢揮霍的作風，田野非常看不慣。

　　鐵皮桶、碎冰塊、白餐巾裹著，翹出了長長的酒瓶，玻璃杯雪亮的，甘露似的醇酒，芬香撲鼻，一杯滿，又接上一杯……甘涼與醇香充沛了田野和金麗娃的肺腑，激起了陣陣的迷糊。

　　酒是醉人的，金麗娃的臉上泛了桃紅，眼眸汪汪，如秋水俏麗，那脂粉的頰兒與紅唇更是嬌艷欲滴。含媚淺笑，潔白的齒貝與器皿爭耀，漸漸她也吸引了田野的醉意，而且比酒的力量更能陶醉。

　　乘著酒意跳舞，摟著溫軟醉人的香軀，面對著嬌媚的臉孔，如癡似醉，田野的心胸熱辣辣的跳盪，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

　　爵士樂有節奏的輕輕飄蕩，她倆的舞步按著旋律移動。終於，她倆的臉孔貼上了，都跌在沉醉之中。

　　「妳說周沖對妳有野心，是指什麼野心呢？」田野帶著醉態，貼在金麗娃的耳畔而問。

　　「自然，他早有野心，想襲奪霍天行地位而代之，……這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我看他的目的還是在於妳？」

　　「不，他的領袖慾很強，想成為『正義』公司的主人，從前，我們已經有這種感覺，最近看他的言語行動，陰謀已經畢露無遺……」

　　「妳是指昨天的事嗎？其實我也自承沒有錯誤！」田野感覺到金麗娃所謂聯絡感情不過是爭取人心。

　　「不，你是被利用！」金麗娃星眸半張地向田野瞟了一眼：「霍天行所以派你負責這件案子，也是周沖的主張……」

　　「妳的意思我不懂！」

　　「大概周沖了解你的個性，知道你對這種事情絕對會衝動行動，所以利用這弱點，極力慫恿霍天行把這件案子交到你的身上，而且他還向霍天行保證過，假如你有什麼差錯，他負完全責任……豈料，反而中了他的『反間計』！」

　　「難道說妳認為我放走小雪雪母女是不應該的嗎？」田野停下了舞步，撐開金麗娃的膊胳向她睨視。

　　「話固然不錯，我們是應該鋤強扶弱，救助弱者是我們的宗旨！但是你對這個案情還沒有搞清楚。」她又自動地將香腮貼到田野的頰上。拖著他繼續移動舞步。「你的腦筋裏，對共產黨徒切齒痛恨，這也難怪，因為你切身受過共匪的毒害，所以小雪雪母女的事情特別仗義勇為絕無反顧，假如程夫人確是個弱者，那末你的行動是對的，但是你不要忘記她是一個共產黨，而且還是負責情報工作的女特務，會是弱者嗎？目前她處在困境，那是因為共產黨自己起內鬨，『國際派』與『民族派』自己鬥爭，她不幸是站在力量薄弱的一面，被排擠的一面，但是等到他們的力量長成，還不是一樣的鋒芒畢露，殆禍人間？」

　　「但是對小雪雪，這七八歲的小女孩，你又將何解釋呢？」

　　「這小女孩，我們當然有計劃安排，但是這計劃完全被你破壞了！」

　　「把她送進孤兒院嗎？」

　　「不，霍天行缺少一個女兒……。」

　　田野赫然失聲而笑：「強奪他人的子女，天地不容，犯的是什麼罪？我也無法證明，而且殺害別人的父母，而又將死者的子女收為己有，這種罪孽？絕對難以獲得天底下的人諒解！」

　　音樂歇下，他倆並肩返回坐位。金麗娃舉起杯酒，一飲而盡，盯了田野一眼，又說：「把一個無辜的小女孩脫離共產黨的桎梏，是好事？還是壞事？你恨共產黨，我們讓他們自己內鬨，自己火拼。難道說，不合乎你的思想嗎？而且，他們火拼，流血，我們參與其中，坐收漁人之利，隔山觀虎鬥管他誰勝誰負？反正『利』我們已經穩收了，難道說不合乎你的意思嗎？而且共產黨在大陸上搜刮民脂，壓榨人民，我們在他們的身上榨取部份回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難道說又違反你痛恨共匪的心理嗎？」

　　金麗娃的口才不弱，幾句話把田野問得啞口無言。

　　也許，田野是醉了；腦海裏天旋地轉，舌頭結巴巴的話也說不清爽。那還有心思和金麗娃雄辯，他算是屈伏在她的口才下，不，也許是姿色之下。

　　從迷矇的醉眼去看金麗娃，確是夠得上用「天姿國色」四個字來形容，這樣的一個美人，淪落至「職業兇手」群中，實在令人惋惜。

　　田野迷糊的腦海之中又開始自問：「我既然可以救助三姑娘出火坑，又為什麼不可以救金麗娃脫離火坑呢……？」他把自己設身的處地完全忘得乾乾淨淨，反而掀起了要救助金麗娃的奢念。

　　音樂再次奏起時，她倆帶著醉步又再次起舞，這是一曲圓舞曲呢。燈光轉變幽黯，腦海裏是天旋地轉的，腳步飄飄搖搖，在近乎昏花的眼中，他們兩人都似乎只看得見對方臉龐，舞步的旋轉，那四方八面也只是昏花撩亂旋轉的一個漩渦。

　　「妳和霍天行結婚多久了？」田野忽然問。

　　「差不多五年了！」

　　「妳們是自由戀愛結合的嗎？」

　　「當然……他是我的表哥……」惹起了金麗娃的回憶，她的汪汪俏眼，憧憬出綺麗的霞光。

第六章　血淚前塵

　　金麗娃和霍天行的結合使田野感到費解，論金麗娃的材貌、儀態，何愁嫁不到好丈夫？何愁找不到有錢的男人？為什麼偏偏嫁給殺人如麻，全身染滿血腥的一個職業兇手的首領？

　　「你們從小就相識在一起嗎？」田野再問。

　　「你好像在調查我的身世了！」金麗娃嬌嗔。

　　「不，我只是對妳們的結合感到奇怪吧了！」

　　「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倆是表親，青梅竹馬，從小就在一起，到頭來，他娶了我……我們到現在還是情投意合……」說到這裏，金麗娃倏然熱淚盈眶：「你不要再問下去了……。」

　　於是田野緘默了，舞跳得更快，旋轉得更狂，音樂到了最後一節，總是特別瘋狂的，等到舞曲完後，兩人幾乎都站立不住了，頭是旋昏的，搖搖幌幌，互相攙扶，回到座位，田野揩著額上熱汗，相對一笑。香檳酒瓶又告空了，金麗娃又招歐僕來另開了一瓶，香噴噴的，倒滿了杯子。

　　當田野端起杯子時，又說：「我看妳的身世一定有一篇很長的故事……。」

　　「你好像很關心呢……」金麗娃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當然，像妳這樣的嬌媚的女人，怎會嫁給霍天行……」田野露出醉態。

　　「怎麼……？霍天行不適乎你的理想嗎？」金麗娃有怒意。

　　「最低限度，他是一個殺人為職業的兇手……」

　　「那是他向社會報復！……」金麗娃毫無顧忌地高聲呼嚷。

　　田野以迷糊沉醉的眼光四下回顧，幸而在坐的顧客並沒有注意他們的爭吵。於是，田野便以手指貼在唇上發出「噓」聲，意思提醒金麗娃有所顧忌。

　　「向社會報復？那是什麼意思呢？我不懂！」田野壓低了嗓子又說。

　　金麗娃緘默不語，她的臉色表現了憤怒，又滿滿的斟一杯酒，當舉起酒杯時，剛啜到唇邊，積怒又剎時消失，轉變為憂鬱、哀怨、倏而又熱淚盈眶，忍耐不住，淚珠就淌下來了。

　　「妳怎麼哭了？」田野是鐵漢，生平最怕是看見女人落淚。

　　金麗娃抽噎著，打開了她的手提袋找尋手帕，田野已經搶先將他自己的手帕遞了過去。

　　「為什麼哭呢……？」田野邊問。

　　「話說來就長了……」金麗娃掩臉說：「你為什麼逼著問呢？」

　　「關心妳……」他移動了椅子貼近了金麗娃。

　　「唉！」她深深嘆了口氣。過了半晌，才說：「說實在話，霍天行殺了我一家人……」

　　「吓？……」田野渾身顫慄：「他……殺了妳一家人？」

　　「嗯！」金麗娃點點頭：「這是我的推測而已，我的父親、母親、舅母……全喪在他的手裏……」

　　「那麼妳為什麼還要和他結婚呢？是他逼迫妳嗎？」田野非常忿慨。

　　「不──因為我仍然愛他……」

　　「……這又使我不解……」田野說：「弒父殺母之仇人，妳仍愛他？」

　　「假如用真理來講，那是我父母的錯處……」金麗娃非常婉轉地解釋，像一個溫柔體貼的賢妻：「霍天行是一個可憐的孤兒，他是我姨媽的兒子，六歲，父母就去世了，孤苦零丁，無依無靠，投奔到我父親的家裏來了，所以我倆從小就在一起，我的父親非常富有，但是為富不仁，對霍天行虐待不堪！這也許是霍天行的天資過份聰明，頑皮所致，差不多每天都有打罵，有時還用繩子將他綑住吊起來……」

　　「既然頑皮，為什麼不將他送進學校呢？有六七歲，就大可以唸書了。」田野說。

　　「這就是我所以對我父母不滿意的原因，因為霍天行家中貧窮，父母故世，遺留下只幾件破傢俱，一床破棉被……」說到這裏，金麗娃淚珠泉湧。「這也難怪，霍天行的母親患腸熱急症死的，霍天行的父親卻因為做買賣失意，加上愛妻突然病逝，雙重的憂悲煎逼，意志消沉，每日借酒消愁，弄得病魔纏身，差不多有半年，家中的東西當的當，賣的賣，直到山窮水盡……」金麗娃用手巾拭去了滿臉的淚珠，接道：「假如我的父母不是個守財奴的話，盡親戚之誼，將百分之一的財富拿出來給霍天行的父親些許幫助，霍天行還不至於成為一個孤兒……」

　　「那時妳有多大了？」田野對金麗娃磊落光明充滿正義之言，感到衷心欽佩和同情，一個婦人能有這樣的胸懷，實在使天下多少心腸狹窄的男兒漢感到無上的羞辱與慚愧了。

　　「我比霍天行僅小一歲，但是那時的情景我仍歷歷在目，畢生不會忘懷。」金麗娃又端起酒盃一飲而盡，「就因為霍天行的父母沒有遺產留下，我的父母就將他視同豬狗不如，初時，我的父母再三商量，預備把他送進孤兒院，但是那一家孤兒院會不知道我父親是豪富呢？假如把霍天行送進去以後，相信以後募捐、求助，麻煩事情就更多了，得不償失……所以勉強將霍天行留下，他就成我們家裏的小下人一樣，家中大大小小任何事情都要做，我們的家本來就有著五六個下人，霍天行就變成了下人的下人了。連下人不願意做的事情都推到霍天行的頭上……假如做錯事情，還要挨打……。」

　　「唉，怎可以這樣對付一個小孩子呢？」田野起了一聲長嘆。

　　「霍天行的個性甚強，從小就胸懷大志，這就是所以我一直愛著他的原因，每天晚上，當我在溫習功課的時候，他就在我的身旁問長問短，要我教他識字，非常好學，雖然我的母親常常驅趕他、打他，但是他好學的態度不變，到了十歲時，他就要求我的父親給機會給他唸書……」

　　「那當然妳父親不會肯的了？」

　　「不，我父親答應了，白天給他唸半天書，晚上在一家報館的排字房裏面做學徒，你看，一個年齡僅十歲的小孩子，會經得起這樣的折磨嗎？而且報館的排字房裏面，對霍天行都是打打喝喝，說他做事沒有精神，──試想，一個小孩子在白天裏要唸書，每天晚上要做到三四點鐘才能歇止，怎會有精神呢？假如有人告狀告到我父親的面前，那霍天行又會挨上一頓毒打……。」

　　「所以霍天行為了報復就把妳父母都殺死了……」田野說。

　　「不，事情還長著哩！霍天行那時年僅十歲，就知道奮鬥，咬著牙關，熬了三四年，由於他的好學不倦天資聰明，不久，已經能夠代替排字工人的工作，而且報館的社長已經漸漸知道霍天行的身世，對我父親的為富不仁，多行不義感到不滿，對霍天行非常表示同情，特意把他從排字房調到編輯部去做練習生，一方面仍是做雜役，一方面便學學做校對，這樣晚間做事的時間便縮短了，能夠得到更多的時間唸書，有時候到了休班時，還約我出遊，或者看上一場電影……」

　　「我真佩服你們、十二三歲的年紀就懂得戀愛？」田野好像有點妒忌。

　　金麗娃嫵媚一笑，那童年綺麗的一段事跡，重複地映在她的腦海之中。「……但是我的父親每得到消息知道我和霍天行在一起嬉耍的時候，就一定將我痛罵一頓，說霍天行是下等人，沒有資格，沒有地位可以和大家小姐混在一起……而且還向霍天行提出嚴重的警告……有一次，我為這種事情和父親頂起嘴來，我說：『天行表哥在我們家裏免費做了兩三年的牛馬，父親就算付出工資給他錢唸上幾年書，難道說也負擔不起嗎？為什麼要他出來做工役，假如他只唸書，而不做工役，豈不是就有地位。有資格了嗎？……』當時，我父親還摔了我一個耳光，這就是我所以對我父親痛恨的原因……」

　　「妳是個很富有正義感的人！」田野感嘆說。

　　「天行在十五歲那年已經正式升為校對的職位，而且他唸英文的程度也很有根底了，我倆仍常常在一起，而且在感情上更是進步，私下訂了白首之盟，於是，不幸的事情便發生了……」金麗娃再次拿起酒杯和田野乾杯，一飲而盡，「有一天，記得好像是星期六吧，霍天行剛巧休假，我倆相約至青山去遠足旅行，豈料抵達青山之後，倏而降下傾盆大雨……我倆狼狽不堪，到山洞裏面去躲雨，直等到晚上，雨仍是沒有停止……第二天清早上，雨才算停了，霍天行才把我送回家，豈料父親不問青紅皂白，拉著霍天行便拳打腳踢，而且還用手杖亂鞭亂打……可憐，霍天行為我、不敢還手，任由他瘋狂地摧殘，一頓毒打之後，那條腿便殘廢了……。」

　　田野聽著，也感到過份殘酷，同情之心，不禁油然而生。驚嘆說：「原來霍天行的腿變成殘廢，是你父親做的兇手……。」

　　「不止我父親，還有我的母親，舅媽。她們也做了幫兇，我的舅媽原是個寡婦。孤苦伶仃，長住在我們的家裏，衣食住全仗賴我家裏供給。照說她應該和霍天行是同病相憐的了，但是不然，她在旁邊慫恿，使我父親火上加油，而且，那條粗籐手杖，就是我的舅媽遞給我父親的……她們將我父親打霍天行，當作遊戲看……當時的情形，我眼睜睜地看著霍天行咬著牙關，一聲不響，認受我父親的兇惡殘暴的毒打，他既不淌眼淚，又不呻吟，僅抬著憂怨的眼光一直向我望著，好像說，他為了我，能夠忍受一切酷刑……我心如刀割，我父親每打一杖，我渾身便顫悚一下。我欲撲上去和霍天行摟在一塊共同忍受父親的毒刑，但母親舅母將我死命拖著，我哭……哀求……解釋我們並沒有做不名譽的事……只因為下雨，躲在山洞裏不能回家……但是他們非但不聽，而且對霍天行打得更是厲害……渾身都是血跡……相信天底下沒有更殘酷的事情了……對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最後，霍天行眩昏過去，他們就將他丟出門外，差不多過了一個多月，我沒有看見霍天行，在這段時間裏，我等於被軟禁了，我的父母絕對不讓我出大門一步，而且，我的同學，朋友，所來的信件，都一律要經過他們檢查，才能落到我的手裏。生怕霍天行還和我暗通消息，實際上天底下凡是用強權，用壓力，強迫他人做所不願意做的事，都會遭遇到反抗的，我的表面上雖然他們控制得牢牢的，但是內心中卻無時無刻不在惦念霍天行，直至到有一天，這也是我畢生不能忘記的一天。我父親做生日，家中親誼滿座，差不多開了十多桌酒席，正在酒酣耳熟之際，突然，霍天行來了，他身上的傷痕未好，紗布纏著，腿上用石膏敷著。自然，他也是我家的親戚之一，誰會不認識他呢？霍天行在這個時候來，他的用意並非是希望得親友們的同情，他是要當在親友的面前宣佈我父親的罪狀，這種勇氣確實使人感到欽佩的，當時我父親感到狼狽萬狀，親朋在座，他自然不敢再打霍天行。也無法制止霍天行說話，就任由霍天行大聲疾呼……霍天行說完我父親的罪狀以後，便向我父親說：『現在，醫生已經證明，我的腿已經殘廢了，我總有一天，要向你索還我一條腿！』隨後他便呼喚我的名字：『麗娃。妳怎麼樣？我的意思是問妳對我怎麼樣？山盟海誓，共偕白首的誓言會不會因為我殘廢了一條腿而改變？』當時，我非常激動，真不知如何答覆才好，霍天行便說：『無言，便是默認，那麼請妳等著我，總有一天我來向妳父親索還一條腿，在那時候，我就來娶妳……誰敢攔阻，我殺死他！』說完，他向在座的親友鞠躬告別，扶著手杖，移動敷著石膏的傷腿，一拐一拐退出門外，一個僅十四五歲的孩子，能有這種魄力，光明磊落的言行，在座的親友無不咄咄稱讚，同時對我父親的為富不仁，虐待一個孤苦伶仃的窮戚孤兒感到不滿，議論紛紜。不斷地出言向我一家人的譏諷，這場喜慶事便鬧得不愉快，我追出門外，霍天行尚行得並不過遠，我高聲呼喚說：『天行……不管天長地久海枯石爛……我等著你……我終身等著你……』僅說了這句話我便被父親如老鷹攫小雞般提返到屋子裏去，以後我的父母對我監督甚嚴，每天上學用汽車送到學校，放學用汽車接回家，假如想單獨出門一步，那是休想，上街買東西或是看一場電影，我媽媽或我的舅媽，都要牢牢跟著。他們假使沒有空的話，也要派司機將我監視著，這樣過了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有一天，我有一個很要好的同學生日開跳舞會，我才得到機會，在舞會中趁人不注意之時溜走了，趕到霍天行服務的一間報館裏去，豈料霍天行早已離開了報館，據報館的人說，霍天行從被他的姨丈打傷之後，精神非常頹唐，常常像著邪病般喃喃自語，矢志要報復折腿之仇，他離職時，社長、總編輯都非常同情，極力挽留，但是霍天行的意志堅決，怎樣也不肯在報館裏工作下去，而且不肯吐露他今後要走的方向，報社的同人還自動的募集了一筆款子贈送與他，自此以後，霍天行的蹤跡下落就不明了，我失望之餘，曾經盡最大力量找尋霍天行的下落，但是霍天行的蹤跡真如石沉大海，連一封信也沒有給我……」

　　「也許他的信被你的父親扣留呢？」田野插嘴說。

　　「不：我的父母也向我承認，他們絕對沒有收到過霍天行的信，而且還捏造出許多事實證明霍天行必定投海自盡了……」

　　「但是到今天為止霍天行仍活著。」田野吃吃而笑。

　　「……一年，復又一年，霍天行的音訊渺然，真像死了一樣，我也懷疑霍天行確是死了，那時候，抗戰開始，我們闔家遷到香港，又由香港逃到了內地……這時候，我已經一天一天長大起來了，因為我有諾言，必需要等霍天行回來，忍著寂寞，忍等歲月嗟跎，復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很渺茫地過去，希望霍天行有一天能夠出現在我的眼前，但是我幾乎瀕到絕望的階段，霍天行的消息仍如石沉大海，抗戰勝利復原，我們回到上海，那時我已經二十三歲了，父母逼著我出嫁，但是我的心目中，除了霍天行之外，什麼也沒有……」

　　「妳倒是愛情專一的女性，」田野感嘆說：「假如天底下的女人全能夠像妳一樣，可能世界上永遠沒有戰爭……」

　　這句話逗得金麗娃瑩瑩而笑，又乾了一杯酒，繼續說：「朱毛匪幫叛亂……又逼使我們一家人逃難到了香港……這時候，我父親的事業並不像以前在上海，在內地的那麼順利，到底香港的地頭不是像其他的地方那末容易混生活，我父親做生意屢做屢敗，他向來是視錢如命的人，蝕去幾個錢，便弄得萎靡不振，每日借酒澆愁，一天，倒出了意外的事情了，由於我的父親心境不佳，我母親慫恿他到郊外旅行一次，藉此以散散心，我的那位馬屁蟲舅媽，她向來是到什麼地方跟到什麼地方去的。我卻因為心中紊繁，從不喜歡和他們一起到什麼地方去，所以他們三個人就一同動程了，購買了很多食物，預備到銀灣──那是香港地方風景最優美的一個海灣去野餐。他們大概是早上十點多點動身的，我父親有著一輛私用的跑車，但是他慳吝成性，從不肯雇用司機，自己親自駕駛，豈料就這樣一去不返了，……」金麗娃說至此處，珠淚漱漱而下：「初時，我以為他們樂極忘返，或者在銀灣什麼地方，租借旅館，住了下去，但是，竟過了三天……還沒有看見他們回來……」

　　「難道說霍天行回來了不成？」田野又問。

　　「嗯，到了第四天的時候，中央警署發現他們三個人的屍首……他們是野餐吃食物中毒死的，因為野餐的地點非常荒僻，一直沒有被人發現……」

　　「那末汽車呢？」田野找出破綻而問。

　　「汽車停放在馬路旁，後來被路警發現可疑，從足跡上的去路才找出他們野餐地點，發現了屍首，人已經死去兩天了，自然，警署方面查不出些許線索，是屬於謀殺性的，附近找不出第四者足跡，但是那些攜帶去的食品裏面倒是放了猛烈的毒藥，警署初時懷疑我的父親因生意失敗起厭世之念而自殺，但是他自殺，又為什麼把母親和舅母同時毒死呢？這樣便變成一個無頭公案，撲朔迷離，警署還有一度懷疑到我的頭上來，說我有弒父弒母之嫌……」

　　「但是後來又怎樣知道霍天行是兇手呢？」

　　「……過了個多星期，警署無法結案，便容許我辦理出殯，我在永遠墳場買了一塊地，將我雙親連同舅母，一同安葬，正在下土時，在老遠的山坡上屹立著一個西裝革履的青年人，向我密切注意，他的形狀，真像霍天行呢，我身披重孝，在許多親友面前，當然不敢對一個陌生的男人怎樣，連多看兩眼，也沒有膽量，而且在我的心目中，霍天行失蹤已近有十個年頭，腿蹶了，又沒有錢，書又唸不多，總不致於忽然間衣錦榮歸，追蹤來至香港吧……等到雙親安葬完後，離開永遠墳場，那男子卻遠遠追蹤在後，但我看不出他是跛腳的，在上汽車當兒，他卻趨上來了，說：『金麗娃，可以讓我進來嗎？我是從不失信的，說回來，就回來，而且我一定要娶妳……』頓時我幾乎眩昏，我以為在做夢，驚喜若狂，加上剛喪去父母的悲傷，竟嚎啕大哭，我看清楚了，那一點也不假，他正是我朝夕思念的霍天行，他長大得壯健如鐵，臉上充滿了艱苦磨練出來的剛強，年紀並不太大額上竟有了皺紋，他的嗓子永遠是那末沉毅有力能控制人，我情不自禁地就倒到他的懷裏，雖然我還帶著孝……」

　　「所以你們以後就結婚了？」田野斟滿了酒盃，高高舉起說：「這真是個傳奇故事！我恭賀你們的戀愛勝利！但是後來又怎樣會知道霍天行是殺妳父母的兇手呢？」

　　「直至到我們結了婚，霍天行從沒有提起過，後來還是周沖告訴我們，霍天行來到香港已有三四個月，一直在計劃怎樣向我父母兩人下手！」

　　「不可能吧？妳不是說周沖有野心嗎？他可能在挑撥離間呢！」田野反而為霍天行袒護了。

　　「不，很可能，霍天行從來做事，是說得到做得到的。雖然，他對這件事情絕口不提，但是有一次卻因酒後失言，露出馬腳，他說：『我做事向來是講究恩怨分明，誰有恩於我，畢生不忘、知恩必報，誰有仇於我，十年以後報復不晚，比喻說，誰給了我一碗飯吃，我將來必定還他一碗飯，誰折斷我一隻胳膊我必定將他兩隻胳膊都同時折斷。又比喻說，妳的父親打蹶了我一條腿，我回來之後。弄蹶他一條腿也就夠了，但是後來我再三考慮，他的年紀這樣大了，蹶了一條腿，活著也沒有意思……』說到這裏，霍天行自知道失言了，以後對這事就再也不提了，我曾經數次利用周沖，向他旁敲側擊，但他盡情迴避……」

　　「假如查出來了之後，又怎麼樣呢？是否妳就不再愛他了呢？或者是要報復殺父母之仇呢？」田野天真地問。

　　金麗娃含笑不答，繼續說：「我和霍天行結婚差不多近兩年了才知道霍天行的真實流浪故事，原來，他自從離開了報館以後，就自己去『賣豬仔』。（註：豬仔是廣東人的一種俗稱，那時候歐美各國的礦業公司常在香港各地收買勞工苦力，與購買奴隸的方式相同，有終身的，有十年或五六年不等的期限的。派赴各地做礦工，或開墾的工作。）到美洲加利福尼亞州開洋油礦，他自己售賣了五年，足足做滿了五年礦工，終日在數百尺不見天日的地層之下工作，如牛如馬，整整做滿了五年，平日省吃省用，積蓄了些許錢，便脫離了那不見天日如牛如馬的生活，他流浪到了芝加哥，初時在唐人街的飯館裏做小廝，後來得到了機會，認識了一個以殺人為職業的黑團體首領，他對世道的不平，人生的善惡加以闡明，他需要了解更多的罪惡恩怨，便毅然參加了職業兇手的組織。工作了有五六個年頭，終於他把自己訓練成為一個黑社會組織的領袖……他的意思說，社會上的人情冷暖，道德淪亡，有錢有勢的人耀武揚威，善良的人們畏縮躲藏，有錢便可以保障一切，有勢便可以肆意凌人，誰心地善良，就變成弱者，弱者都是膽怯的，畏縮一旁時更可以看見惡人橫行無忌，國家懲治惡人，是講究天理國法人情，而且惡人還可以在這三點的漏洞上去橫行作惡，天底下能幫助弱者的唯有『正義』二字，『正義』是社會上任何人有心肝的人都會支持的……」

　　「這就是霍天行所以成立『正義』公司的原因嗎？」田野說：「他的『正義』公司是否一秉正義的宗旨去做工作呢？」

　　「當然，霍天行在香港的的確確曾做了幾件轟轟烈烈的大事，比喻去年瓦解了九龍城癩痢蛇的黑勢力流氓團組織，揭發了龍家班的黑勢力集團組織，他們是專事敲詐勒索，沿著香港的幾條著名的馬路，如皇后大道，英皇道，荷里活道……等地方，按月收『保護費』的，又如今年正月間，香港號稱『殺人王』的流氓，刀疤李老七，忽然死於意外，就是霍天行使的詭計，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能找出痕跡刀疤李老七是被謀殺的……」

　　「幹這些案子，恐怕還是離不了一個『錢』字，主持人當然還另有其人囉？」田野說。

　　「當然，錢當然是要的，案子也是別人委托的，要不然『正義』公司的開支從何而來？上上下下幾十個職員，他們全吃西北風嗎？」

　　「這句話，說也合理，也頗不合理！」田野冷漠地說：「那末周沖又是什麼出身，他好像對這種工作非常老練的……」

　　金麗娃抿嘴而笑，好像把剛才一段悲傷的事跡又完全忘記得乾乾淨淨，說：「他就是霍天行所說的『誰給我一碗飯吃，我就還他一碗飯。』的人，霍天行在報社裏做校對工作的時候，報社裏的校對長對他非常好，霍天行『知恩圖報』。當他從美國回來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打聽那位校對長的下落，豈料那位校對長早已故世，周沖就是那校對長的孤兒，當時的環境非常惡劣，霍天行便攜帶著他，把他當作自己的同胞兄弟看待，一切的行動技術都是霍天行授與他的，周沖的天資非常聰明，偏門的玩意，一說即懂，一點即明，善於觀色，但是為人有反骨，不講情義……」

　　他們這樣談著，不知不覺舞廳已經打烊，僕歐來收拾臺椅器具，田野才發覺已經是午夜三點了。

　　「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快的，只有苦難的日子才是難熬。」田野嗟嘆說。

　　「你認為今天是享樂嗎？」金麗娃帶著笑意說，一面將檯帳結過，摟著田野的胳膊踏著醉步，離開了麗池舞廳。

　　汽車仍放置在停車處，其他的客人早已離去，這大的一個停車場，就只有孤零零地一輛汽車停放在那裏。金麗娃搖搖幌幌跨進了車廂，扭開火掣，踏著油門，田野剛跨進車廂，汽車便已駛動，向前一竄，田野仰天倒在坐椅上，反而惹得金麗娃格格大笑。

　　「妳喝醉了……」田野埋怨說：「這樣開車太危險！」

　　「笑話，我每個星期六都如此，從來也沒看見我闖過禍！」金麗娃的態度有點瘋狂：「而且我開車的技術是『天字第一號』還可以寫英文呢，要不要表演給你看看？」說著，她不徵求田野的同意，踩滿了油門，汽車便疾駛如飛，如流星般駛行在平滑的柏油路上，她還故意將駕駛盤忽左忽右的擺動，汽車便左搖右幌，像寫「Ｓ」字般，看樣子隨時會竄出馬路之外，滾下山坡，或撞到路邊人家的屋子裏去。

　　她的態度如此瘋狂，是受了刺激所致，幸而是在深夜，馬路上沒有行人，否則她定然會闖下車禍。

　　「喂！妳瘋了嗎？……」田野的酒量本就不好，喝了過量的酒後，經這樣的左搖右幌馬上起了翻胃，一陣刺鼻的胃酸沖出口腔，汽車如流星般疾馳，弄得眼花撩亂，兩旁的景物，如鬼影幢幢向後飛映！

　　有時候遇著對面有汽車來時，看樣子兩輛汽車就要碰上了，金麗娃急急地把駕駛盤一轉，兩輛汽車擦身而過，驚險萬狀，每遇這樣的情形，金麗娃都放聲狂笑。笑得高聲怪叫，假如不悉情形，誰都以為她是一個精神病院裏逃出來的瘋子。

　　「金麗娃，把汽車慢下來……」田野高聲吼叫著：「妳喝醉了……」

　　但是相反的田野越是吼叫，金麗娃越是將汽車駕得更快。過了好一會，汽車算是慢下來了，漸漸走得更慢，更慢了，而且金麗娃還移動銀白色的高跟皮鞋。踩了剎車，汽車完全停下，她的臉上再沒有笑容，相反的籠罩著憂鬱、悲傷、喘息著，漸漸熱淚盈睚。竟忍不住掩臉哭泣起來。

　　「麗娃，……妳怎樣了？」田野的熱酒全變了冷汗，拿出手帕不斷揩抹。

　　經這一問，金麗娃竟倒在田野的懷裏，放聲號啕大哭起來。田野雖然酒醉，但神智未亂，他知道金麗娃是個有夫之婦，而且還是老闆的夫人，一時弄得惶然不知所措。

　　金麗娃悲慘地哭著，哭聲是忽高忽低，一如女孩子倒在情人的懷裏撒嬌，又如妻子向丈夫訴哀怨。她緊緊地揪著田野的衣襟，假如田野一定要把她擺脫開，那似乎是非常殘酷的事。

　　「麗娃，別太衝動了……」田野找不出言語，給她一點安慰，也摸不透她的心情，悲傷是由何而來？唯有做到的是遞給她一條手帕。

　　金麗娃沒回答田野的話，哭著，哭著，似乎是難得找到這樣好的一個機會，給她放懷痛哭，盡情吐出心胸中的積怨，而且還能夠有一個體貼的男兒伴著。過了好一會，金麗娃的悲傷才算緩下了。那條手帕已經盡濕，透了口氣，抽噎著說：「你來開車好嗎？我們該回去了！」

　　「……我還沒有學會……」田野慚愧說：「還是妳自己開吧！」

　　「我的手發抖，全身戰慄……」金麗娃說時，抬起了她的一雙玉手自己觀看，果然的，抖索得非常厲害，也許連她自己也不會知道，為什麼會忽然間激動得這樣厲害。

　　「妳應該冷靜一點才對！」田野說：「世間上的人，多半是不滿現實的，得一想二，高處望高，這也可以說是人類貪得無厭的慾望，也可以說是時代進步的輪環，假如人類沒有慾望，時代也不會進步了，科學也不會發達了……」

　　「你竟然說教了！」金麗娃噗嗤一笑，這形狀，又像天真無邪的女孩子一樣。

　　過了不久，金麗娃的酒氣略為清醒，逐漸回復了原狀，她駕著汽車，默默無言，駛馳在沉寂的路上。

　　「先到妳的家裏如何？」田野說：「我自己另外乘街車回公寓去！」

　　「那何必呢？我先送你回公寓去！」金麗娃說。

　　實際上，到現在為止，田野還不知道金麗娃住在那裏，也許這神秘的老闆娘還要保持她的住址秘密。

　　終於，先到了永樂東街的公寓，臨分別時，金麗娃似乎尚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心中的紊亂，又似乎無從說起，她的眼眸，露著晶瑩之光。默默含情，如怨如訴，向田野凝視，過了很久，才吐出一語。

　　「今天的事情，當我沒說過，完全忘記掉算了，千萬不要向任何一個人道及！」

　　汽車走後，寥靜的馬路上，就剩下田野一人，伴著他孤影。

　　「唉，真是一個奇女子！」田野自語感嘆，百折迴腸，想不通金麗娃在今天晚上的所作所為是什麼意思，更不了解她的心情是什麼變態。

　　海關鐘樓傳過來的四音鐘聲，已是午夜三點半了，田野的酒意清醒，腦海仍是昏沉沉的，倦遊整夜，疲憊異常，他惦念著金麗娃的哀怨，假如金麗娃真是陷在苦海，像她這樣的一個嬌媚而有作為女子，又怎能不伸手援助？從來天底下的英雄故事，都是脫離不了女人的，何況女人又是弱者，田野盼望能成為一個英雄人物。他燃著一支烟捲，無精打彩地蠕蠕踏上樓去，二房東閻婆娘是吝嗇成性，房屋是經過裝修，樓梯上的電燈也裝妥，但是為了省電，每夜一過十二點，便把電燈熄去，這又等於沒有電燈一樣，伸手不見五指，仍需要摸索上樓而去。

　　在黑暗中那絲絲的香烟火光很能表現力量，尤其在抽吸時，矇糢的亮光一瞬，最低限度可以映出樓梯五步以上，田野借著這些微弱的亮光，還不至於會有摔交的狼狽。

　　田野拾級而上，腦海中的紊繁使他茫然不知所在，倏而，腦後起了一絲聲響，在這樣的深夜當中，當不至於會有人躲藏樓梯上吧，田野驚詫之下猛然回頭，在這一剎那間，已有人伸出手來向他偷襲，先是打掉了他手中的一根香烟，跟著，他的嘴巴也被人用手堵上。田野正欲還擊之際。對方已趨在他的耳畔沉聲吼喝：「嗨，不許高聲叫喊……」那聲音很熟悉。

　　「是周沖嗎？」田野驚惶而問，不過在他的心目中，周沖的個子消瘦，而向他背後襲擊的人卻孔武有力。

　　「是的，你不許怪叫，以免驚醒了屋子裏的人，說話不方便！」周沖鬆開了他的鐵腕，田野絕想不到周沖的外表文弱，卻有驚人的臂力。周沖一面掏出香烟，一面蹲身在樓梯的板級上坐下，燃亮了打火機，將啣在唇邊的香烟點著，噴出燃霧，吁了口氣，才又說：「上那兒去了？」

　　看他的形狀，和聽他的語氣，似乎他在壓制著自己的憤怒。

　　「我和老闆娘金麗娃……」田野話未說完，就被周沖堵住。

　　「我知道你和金麗娃在一起，你們到那兒去了？白天到現在！」

　　看樣子，田野就猜想得出，周沖可能是因妒忌而燃燒了怒火，聽金麗娃說的故事，周沖的確是一個善妒而極有野心的人。他在這樣深夜的時間一直守候在這裏，就可以揣測得出他的用心了。

　　「金麗娃和你說了些什麼？」他忽然說。

　　「……我們游淺水灣，坐咖啡館、跳舞，盡情歡渡這個週末，絕對不談公事……」田野答。

　　「不，我問金麗娃說了我一些什麼沒有？」

　　「不，她一直就沒有提起過你！」

　　周沖露出一絲苦笑，猛烈吸了一口濃烟，悠悠吐出，隨手拍拍身旁的樓梯板，邀田野並肩坐下，又說：「何必瞞著，我和霍天行共事已經有五六個年頭，金麗娃的脾氣我還會不知道嗎？她是一個極其水性楊花的女子，也許她今天看中你了……」

　　「沒這回事……」田野急忙否認說：「她和霍天行恩情並重，沒有人能夠染指……」

　　周沖又是一笑：「但是我承認我以前和她有曖昧行為，你肯相信嗎？」

　　「……」田野無法回答。

　　於是，周沖遞給他一支烟捲，替他燃點上後，繼續說：「你先把頭腦冷靜一下，希望你別再隱瞞我，要知道，昨天晚上，霍天行就有意思要取你的性命，假如不是我給你解圍的話，你在今天還會自由自在麼？關於我和金麗娃的曖昧行為，相信在我們的團體裏面，除了老闆霍天行以外，可以說是沒有一個人是不知道的，你可以向任何一個人打聽，而為什麼會沒有人告發呢？這原因你可以猜想得到，在我們的組織裏，傾向我的人佔大部份，也可以說是實力全在我的手裏，而且金麗娃也駕御了一部份勢力，所以，可以將霍天行矇蔽住。要不然，我的性命早已完結了，而且金麗娃也別想活到今天了……」

　　田野不敢插嘴，凝神傾聽，覺得周沖的話，和金麗娃所說的，互相矛盾，也不知道誰是誰非。

　　「據我的看法，金麗娃的確是看上了你！」周沖又繼續說：「自從你參加了我們的組織後，她逐漸對我冷淡，但是對你呢，表面上非常兇狠嚴厲，但暗地裏卻溫柔體貼，她的一貫作風是如此，以前我剛參加組織的時候也是一樣──所以，我勸告你，你要多冷靜，別冒昧行事，否則將來後悔莫及！」

　　「你可以放心，我不會做出違背良心的事……」

　　「你能這樣，我很高興！」周沖說：「金麗娃向你說過我些什麼沒有？」

　　「沒有說你什麼！」田野含糊說：「即算提到你時，也不過是讚揚你的話！」

　　「嗯──」周沖不樂，自然他是不會相信田野的話的，但是知道威逼利誘田野也斷然不肯吐露實情，便喃喃自說自語：「我不怕向你承認，我對金麗娃是一片癡情，我有膽量說必定要達到目的而後已，你的為人，性格，我非常清楚，斷然不會出賣朋友，我對你向來是非常欽佩的，要不然也不會拉你參加組織，處處袒護你，同情你，譬如說，殺劉文傑；昨天和霍天行正面衝突為你辯護，都是很好的例子，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受人利用，被人挑撥離間，破壞我們的友誼，要不然，反友成仇，我們大家自取滅亡──」

　　「你放心，我生存在世界上，就是以不違背良心原則……」田野說。

　　「這樣說就很好，」周沖扔下烟蒂，站了起來，像是有離去的意思，他的形狀，已不像剛見面時那樣兇燄，失望中帶著點憔悴。緘默地站著，像是仍有著千言萬語，但又不能出口，終於他說聲「再見」。便要走了，方欲舉步時，又說：「關於我和金麗娃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多予保密，假如你一定要向霍天行說，那我也不在乎，不過，我可以坦白說一句，霍天行是斷然不會相信你的，而且金麗娃也絕對不肯承認的，希望你多多考慮。……」

　　「我說過，絕對不出賣朋友……」田野再說。

　　「好的，祝你晚安！」周沖頭也不回，蠕蠕落下樓梯。

　　田野目送他消瘦的影子漸漸離去後，感到有點徬徨。

　　現在，他好像變成了天之驕子，地位超然的中間人物，金麗娃也要向他拉攏，周沖也要向他拉攏，好像他個人潛儲了一個龐大的力量，誰能得到他，就是勝利者，反之，就是失敗者。

　　田野不由得不感到惶恐，他自己知道，到現在為止，仍是個平凡的人，仍是一個沒有正當職業，失業而不得志的人，既沒有長出三頭六臂，又沒有誰擁護他，可以造成一股使人必需爭取的潛力量。

　　田野看看自己，那疲懣不堪的身軀，一雙靠著殺人吃飯的手，其外還有什麼呢？什麼也沒有。

　　於是，他想到「正義」公司的那個團體，而且和黑社會烏合之眾組織的秘密團體，綜合金麗娃所說，周沖所說，誰都在爭權奪利。田野洞悉了「正義」公司的內幕，悔恨交加，這個組織不需要外人瓦解，自己人明爭暗鬥隨時隨地就會崩潰，毫無前途可言，雖然現在他還摸不清楚金麗娃與周沖是怎麼回事？但是自己覺得是必需要脫離的時候到了。

　　回返寢室，解衣倒在床上，倦意又頓告消失，腦海裏是紊繁的，輾轉反側，無法入眠，想竭力把紊亂的思潮擺脫根本辦不到，也許是金麗娃的誘惑過份使他迷離，每閉上眼時，金麗娃的俏影便自然而然地映在他的眼簾。想到霍天行的故事，更是恐怖，他之所以嗜殺，仇世，目的就是冀圖向社會報復，他的組織裏，全都是一批神經不正常的瘋子！

　　「擺脫罷……。」他自語說，但怎樣擺脫法？正如他自己知道自己並非三頭六臂，更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在一個月前，他還是一個生活無靠的失業流浪漢呢，……想到這點，他又悔恨沒有和小雪雪母女兩人一同乘船遠颺海外，流浪在海外總比擠在香港要好，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容人呢……他又漸漸覺得自己過於天真，到新加坡去同樣需得要有護照，他連這一點也無法辦得到……。

　　「還是找個正正當當的職業吧！」他又說：「只要漸漸和『正義』公司疏遠……他們叫我做事，我略為敷衍一下，或者乾脆拒絕，這樣相信他們也不會給我留難，只要把金麗娃和周沖兩人拉攏好就沒有問題了……」

　　金魔娃的影子還在他的腦際，她的身軀像款擺的水蛇般可以將人死死的纏著，尤其星眸半張的媚眼逗人神魂飄蕩，那呶起的櫻唇，隨時隨地可以貼到他的臉上，倏然，金麗娃說：「……田野……讓我和你一起走……我也需說脫離魔掌……」焉地，電光閃閃，門聲隆隆，周沖出現在她的背後，他的形狀真像一隻猛獸，頭上長了獸角，手上長了鋼爪，他撲上來，兇狠暴戾，毫無人性地在金麗娃的玉體上撕，抓，噬，咬……金麗娃遍體鱗傷，血痕斑斑……慘不忍瞎……金麗娃狂叫……聲音慘厲……。

　　田野驚醒，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又糊塗做起夢來，張開眼，心房仍在砰砰地跳盪，窗外有陽光透進來，沒想到竟然天亮了。

　　房門口間有著一份早報，是這吳全福辦書報社後贈送給他的，田野需要找職業。起床拾起那份早報，馬上翻閱「人事欄」，希望發現一則「事求人」的廣告，但是他失望了，這個世界，好像全是屬於女人的，一切招聘職員的廣告，不外乎請褓姆，請家庭女教師，請女會計員，請女服務生，召考空中小姐……一切與男人無關，好像世界上正缺乏了女人似地。

　　田野失望之餘，連國際上的形勢動態社會新聞都懶得再看，扔下報紙，爬起床來，環目四顧，在他的心靈上，似乎房間內缺少了一些什麼東西？但是細細觀察，又好像什麼也沒有缺少，床鋪、衣櫥、書桌、籐椅，樣樣齊全，而且都打掃的整齊雅淨，這自然是三姑娘的心意。想起三姑娘，他覺得奇怪，鄰室竟一點聲息也沒有，看這個時間，三姑娘照說是應該起來上菜場，跟著就要上打字學校去了。

　　平常三姑娘對他大獻殷勤，早上替他預備好漱洗水，預備好早點，但今天竟一點聲息也沒有。

　　「這種風月場中的女人，相信多半都是這樣的，生活糜爛已成習慣，心思向上，但本性難移，五分鐘熱度過去，又是依然故我，所以根本就可以說是無藥可救……」田野心中這樣想著，便用指頭轉彈板壁重復敲了幾次，竟沒有絲毫反應。

　　「也許，前天晚上答應說回家吃晚飯，後來失約了，致惹得她生氣了……」田野心中又想，驀地，他發現三姑娘給他掛在板壁上的一幀照片竟已失去，這就是他所以感覺到房間中缺少了一樣什麼東西的原因。再敲了一次板壁，同樣的沒有反應，田野越出房去，趨至三姑娘的房前，她的大門竟牢牢鎖著，論上菜場的時間，她不會出去得那麼早，又斷然不會無響地就去了，顯然是昨夜根本沒有回來。

　　「自甘墮落的女人……」田野憤懣而說。

　　正在這當兒，忽然，門外來了一位陌生人，他在房門外，輕輕叩了兩下，高聲說：「田先生，霍經理找你，有急事！」同時，又遞上一張名片。那張名片卻是鴻發公司副理周沖的名銜。上面寫著：「請即返茂昌行一敘。」

　　「你說是老闆找？」田野問。

　　「是的，霍經理下條子，都是用周副經理的名片！」來人答。

　　田野明白，這是霍天行用的障眼法，即算手下出了事情，可以推委責任，與茂昌公司無關。但是這卻是造成周沖攬權的因素，他打發來人去後，自己打水洗完臉，匆匆趕下樓去。恰好碰著三姑娘回來。

　　三姑娘艷裝打扮，一如昔日操賤業時的作風，她看見田野，並無羞愧的表示，抿嘴一笑，愛理不理的態度，田野以為她的故態復萌，又在外面胡為，這樣，便把提攜她出火坑的一片苦心，完全毀掉，不禁勃然大怒，高聲說：「昨晚上妳到那兒去了？」

　　「哼，你的火氣好像很大！」三姑娘非常冷漠地側著頭說：「你可以在外面玩耍整夜不歸，難道說，我就不可以玩耍嗎？」

　　田野被問得啞口無言，想起前夜的情形，的確使他羞愧，而且，確確的，他沒有理由干涉三姑娘的行動，更沒有理由用這種責備的態度向她說話，雖然，他曾經為三姑娘脫離火坑下了一番功夫，但是三姑娘也曾經救助他脫離了監獄，論恩怨，兩人的恩怨都可以同時勾消，誰也不能壓制誰的行動。

　　「我的意思是不希望妳在外面胡為……」田野臉紅過耳。

　　三姑娘前後顧盼，看過樓梯上下沒有人，便吃吃而笑，伸手捏了捏田野的臉頰，態度輕薄，嗲聲說：「喲，好青年，你算是妒忌了呢？還是吃醋了呢？我並沒有做壞事呀，一夜沒有回家，就算做了壞事了嗎？你已經兩三夜沒有回家了，難道說做了兩三夜壞事嗎？我的好青年……」她說的話，顛三倒四的，而且酒氣撲鼻，好像喝了很多的酒，兩眼倦憊無神，又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似地。

　　「三姑娘，妳聽我說；」田野忽然雙手扶著她的胳膊，懇切地說：「我確實不願意看見像妳這樣的人，自走毀滅的路……」

　　「我也不願意看見你墜落……」三姑娘有點悲慼，趁機會倒在田野的懷裏。「你放心罷，我不會自尋毀滅，昨天晚上有個姊妹生日，請吃酒，開晚會，我們玩了一夜，很痛快地玩了一夜……天底下沒有誰是自甘墜落的……你真把我看成這樣的女人嗎？」

　　這幾句話說來，使田野也感到非常難過，他確實對三姑娘過於冷淡，試想一個慣在風月場中生活的女人，怎能忍受這些寂寞？獨自空守閨房，已近有整個月的時間，這些日子，也算是虧得她過了，尤其幾次對她失信，都非常難堪，要不然，她也不會收回那幀照片，去徹夜遊玩，田野心上蒙上慚愧，責備自己過於忍心，於是他將三姑娘攙扶著，送回到她的房間內。

　　三姑娘確實疲倦已極，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於是睡熟了，她又會呼叫：「我口渴極了，請倒給我一杯水，……」她實在是醉了，在大清早怎會喝醉酒吧？顯然是一夜喝到天亮。

　　田野倒了一杯涼開水，給三姑娘喝下，三姑娘說聲「謝謝」便又倒下睡了，但睡著時，又喃喃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麼東西。田野非常難過，想想，又近乎有整個月的時光沒有給錢給三姑娘用了，難道說她是經濟起了恐慌才起的愁緒嗎？

　　想到這點，他偷偷打開三姑娘的手提包觀看，假如她昨夜是重操舊業的話，那自然手皮包中會有客人付的夜渡資，但是沒有，手提包裏只有幾張零碎的紙幣，計算起來，連二十元都不到，這就足可證明三姑娘並沒有自暴自棄，並沒有做不正當的事情，心中的怒氣全消，反而覺得剛才向三姑娘的魯莽不應該，憐憫的心情重生，掏出一疊約近兩百元的鈔票，塞到手提包內，替她在枕頭上置好。

　　這時，他看看熟睡的三姑娘，仍在昏迷醉態之中，臉兒是渾紅，有脂粉遮蓋著，她不怎樣美，但楚楚憐人，說得上「小巧玲瓏」四字。

　　田野想起，他在被暴徒毆傷，酒醉時，三姑娘都是殷勤體貼給他服侍，現在三姑娘有了同樣情形，他又該如何呢？

　　他情不自禁，替三姑娘脫下高跟皮鞋，因而看到一雙在透明的玻璃絲襪包裹著豐滿的小腿。本來在睡覺時脫掉襪子比較舒適。但田野不敢，扶起三姑娘的纖腰替她剝下外套，那件緊窄的旗袍又同樣不敢脫，連觸動一下也不敢，可算得正人君子了。一切安排好後，田野舒了口氣，復替三姑娘蓋上一張毛巾被單，拉上窗簾，使屋子裏減少光亮，這樣田野方才拉上房門離去。

　　他不知霍天行又有什麼緊急召喚，有命令來是不能不去的，乘公共汽車趕至德輔道中寶豐大樓，在這段時間內，整個大樓的每間辦公室中都是忙碌的，打字機劈劈拍拍的聲響充斥各處，出出進進儘是行人。

　　來到茂昌洋行推門進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老闆娘金麗娃，她正疊著兩條大腿高坐在寫字臺子上，態度端莊地正在看閱一份文件，有過一夜的嬉遊，田野感覺到和金麗娃的感情像是有了高度的增進，親熱地向金麗娃點頭笑笑。

　　豈料金麗娃竟恢復了以往冷漠的本性，散閑地說：「老闆在經理室內！」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看不出是喜悅？是悲哀？

　　田野大惑不解，這女人未免過於善變了！推開經理室的門，只見周沖和霍天行俱在。他們正研究一張紙片，看見田野進來，霍天行仍是一片謙虛的態度，觀他的臉色，好像並不知道田野和金麗娃徹夜嬉遊。

　　「田野，你知道懶蛇其人嗎？」霍天行說。

　　「當然知道，我參加組織，他就是媒人！」田野答，一面窺視他們兩人臉色。

　　霍天行頻頻點首，繼續又說：「你和懶蛇相識又是誰介紹的呢？我的意思是說你在沒有加入『正義』公司以前！」

　　田野脹紅了臉孔，記得第一次他和懶蛇張興旺見面時，是吳全福給他指引的，因為他搶了一個女人的手提袋需要找「收贓的」，他還沒有開口。周沖即搶著說：

　　「是田野同屋的一個人，做書報攤販的，叫做吳全福，他曾經出二百元的代價，委託我們幹掉劉文傑……」似乎不大樂意的神氣。

　　「那和田野一定是知交！」霍天行平和地說。

　　「當然，那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而且這個人非常講究義氣。……」

　　「那末，你知道他和懶蛇的交情如何嗎？」霍天行又說。

　　「同樣是鄰居，交情普通──」田野漸感到奇怪，他們的話題全擱在懶蛇身上。

　　「現在我們想找你的朋友吳全福替我們做一點事，你可以替我們拉攏嗎？」霍天行說。

　　「實在話，我不願意介紹任何人……」田野坦率答。

　　「田野一直在批評我們的組織不是以正義為準！」周沖脅肩而笑。

　　霍天行不理周沖的挑撥，仍然和顏悅色地，一面延請田野坐下，拿起案上的銀器煙匝，敬過煙後，又繼續說！：「懶蛇出事了！我們現在要找尋他的下落！」

　　田野怔了一怔，話是出自霍天行之口，可見得事態嚴重，懶蛇的性命危在旦夕了。緘默了半晌，才說：「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呢？」

　　「昨天晚上我們交給他的任務，他不能達成，把我們獵取的對象放走了還不說，而且還把我們弟兄余飛打傷了……」霍天行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張興旺為人戇直，不會叛變的……」田野說。

　　「我早提出問題，我們獵取的對象巧好是懶蛇相別十餘年的把兄弟，只怪我們用人不當，誤派張興旺，他不忍心自己的兄弟互相殘殺，要放手不幹，而余飛卻逼著一定要他幹，一時起了衝突互相動武，這是情有可原之事……」周沖又以理直氣壯的態度說。

　　「懶蛇傷了自己弟兄，就此一溜了事，這豈不是目無法紀嗎？我沒有說一定要怎樣處置他！但是卻沒有理由說是不想辦法把他找回來呀！」霍天行板著臉孔向周沖申斥：「而且這件事又關係共黨方面……」

　　「為什麼又和共匪發生關係呢？」田野詫異說。

　　霍天行眉宇緊縐，似乎不願意吐露，但礙在形勢逼壓下，又非得說明白不可，「為程氏母子的案件，我曾答應替共黨盡義務，完成兩件工作，就抵清這筆帳，沒想到第一件就出了岔子……。」

　　「放走兩個人，是我們應盡的責任，又殺兩個人來彌補，這根本不合理，霍老闆，我希望你不要過份遷就共產黨……。」周沖的語氣在挑撥，這個曾受過霍天行恩惠的人，竟隨時隨地施逞他的陰謀。

　　霍天行用狠毒的眼光向周沖睨視，他似乎深悉周沖的用心，但為什麼遲遲不肯動手，以絕滅這個後患呢？是畏懼周沖的潛勢力嗎？或是看在他父親曾有恩於他的情面份上，不肯「恩將仇報」將周沖懲治？霍天行是一個非常有計算的人，田野猜想不會如此簡單，不過相信霍天行還不會知道，周沖非但有奪位的野心，而且還有霸佔他的嬌妻的野心呢！

　　霍天行指著周沖說：「假如你一旦做了首腦，我相信你也不會拿整個組織，所有弟兄的血肉去和共產黨拼吧？到那時候，你求息事寧人，何止殺兩個人求和平解決，相信你還會大開殺戒呢……」

　　霍天行聲厲色嚴，近乎申斥，這點威勢又把周沖壓倒，周沖雖然有明目張膽的倒戈勇氣，但事到臨頭，不免仍有懦怯的流露，到底霍天行還是個殺人的老手。

　　「你知道，懶蛇是我的人馬，是我召他入伙的，我和他情同手足……」周沖加入解釋說。

　　「我現在沒一定要把懶蛇怎樣，在我們的組織之內，有人逃亡了，我們能不把他找回來嗎？假如你也逃亡，他也逃亡，我們將怎能服眾，你說得很好，懶蛇是你的人，那麼你能負責把他找回來嗎？假如不能，那末你還是把這個差事交給田野，吳全福和田野是好朋友，又和懶蛇有交情，利用吳全福去調查懶蛇的匿處是最恰當不過的，他不是『正義』公司的人，露面出去沒有人知道，懶蛇也不會迴避，假如是以『正義』公司的人出去，相信懶蛇會逃得更遠，而且還會流血反抗呢！」

　　這番話將周沖說的啞口無言，自然他的心中仍是不肯干休的，而且霍天行當著田野的面前對他申斥，確實無地自容，這時機還不是他當面宣佈倒戈的時候，他的心中暗自說：「……不過，快了……。」

　　於是，霍天行向田野面授機宜，教田野如何利用吳全福去找尋懶蛇的下落。

　　十分鐘後，田野由經理室中出來，他想脫離這個狐群狗黨，明爭暗鬥利慾薰心的魔窟，也正如周沖的一句話，「時機未到……」目前還得敷衍工作。

　　吳全福是必需要找的，不過，他在考慮，是否應該把全盤事實真相告訴吳全福，或是隱瞞著他，僅叫他設法偵察下落。田野一面盤算著，不覺又行到了金麗娃的跟前，金麗娃仍安詳地坐在櫥檯邊，手中持著帳單，緊鎖眉宇，似乎把全副精神擱置在帳單之上，地上堆疊著全是些準備出口的箱裝煙花。她數數算算，一會兒又把手中捏著的鉛筆撅開了朱唇，用潔淨的齒貝咬著，又伸出纖指撥弄身旁的算盤，一模一樣的老闆娘神態。一位小職員在幫她忙碌著，上了帳的貨品搬移堆在一旁，還用印章蓋上號碼，蓋上「中國製造煙花」等英文字樣。

　　田野停下腳步，細細欣賞這位風韻年華老闆娘的風采，她高坐在櫃臺上，裙子捲高了，兩條腿纖長纖長的，露在外面，三姑娘假如和她比較起來，那簡直是相形見絀。論儀態，像金麗娃這樣的女人，真適合豪門顯要的貴婦，插身在職業兇手群中，為一個職業殺人犯的首腦的妻子，實在是太可惜了。

　　田野呆站了半晌，他只想和金麗娃說幾句話，但是這幾句話又是無從開口的！

　　照說，金麗娃在扭轉身子來撥弄算盤之時，也應該看見田野呆立在她的身旁，但是沒有，她連眼梢都沒有抬起，也許她是不願意再和田野說話呢！

　　田野自慚形穢，他自知道是個窮措大，是個沒有正當職業的流浪漢，和一個貴婦在一起，總不大適宜，論在職業兇手的組織中，她又是個發號施令，地位至尊的老闆娘，而田野呢，不過是個聽命令受遣使的「殺人者」而已。田野悵惘，愁緒地移動了腳步，輕輕越過了金麗娃的跟前，方欲推開那扇玻璃大門。金麗娃忽然說：「你慢著──」她的頭仍沒有抬起來。

　　田野喜出望外，欣然地回過頭來，他看見金麗娃仍在繼續處理帳務，好像剛才的那句話並非出自她的口中，這樣實使人難堪的，田野有點憤懣。

　　「我還有事情趕著要辦呢。」田野說。

　　這樣，金麗娃才擲下帳單鉛筆，躍下了櫃臺，裙子把她的腿掩去。

　　「你找吳全福辦事，大概幾點鐘可以完畢？」她說，似乎完全知道這件事呢。

　　「怎能說一定呢？」田野答。

　　「總有個時間吧！」

　　「難道說又有什麼吩咐嗎？」

　　「當然，水務局幫辦，詹．史格勒有宴會，我邀你出席！」

　　「我又是陪客嗎？……」田野故作輕鬆而問：「是採取週末方式，還是以往的方式？」

　　「兩者相兼！」金麗娃瑩瑩而笑。

　　「那末七點鐘在『蕾夢娜』咖啡室會面如何？」

　　「八點──」

　　於是金麗娃繼續開始記帳，恢復了她的緘默常態，田野算是到得了一個滿意的答覆，匆匆而去。

　　田野奉命需要馬上去找吳全福，他和友人合伙新開的書報社是在德輔中，田野還沒有去過，門牌號碼也不知道，所以必需要回永樂東街公寓去向他的家人詢問。

　　田野返公寓後，找著吳全福的妻子，詢問地址門牌號碼，匆匆再趕往德輔道中去。

　　這是一間單開間門面的舖子，上懸一個橫額的「忠民福記書報社」招牌，看吳全福的意思，「忠民」兩字，是表示他的忠貞，至少他並沒有冀圖向共匪靠攏，隨著政府撤離大陸，就流落到了香港，幾年來含辛茹苦遭受的苦難，就靠這兩個字，一吐委屈。

　　舖面小得可憐，像一條深窄的巷子，裏面的書籍還不少，凌亂荒蕪，堆得各處皆是，吳全福自己是老闆，也是伙計，還兼差打雜的，他和他的伙友都在忙碌整理書架上的書籍，而且吳全福還帶來了他的小兒子替他們做搬運工作。

　　「吳老闆──」田野打趣地叫喚。

　　吳全福聚精會神，似乎無暇兼顧他客人，而且「老闆」二字，對他又像有點陌生，叫了兩聲，才徐徐偏過頭來，看見田野竟大喜過望，連忙趨上來歡迎說：「啊！原來是田野老弟，真是失迎了，你怎麼叫我老闆，豈不是開我玩笑？那你豈不變成我們董事長了？啊！來來，我替你介紹我們的兩個夥友──」

　　那兩個人，都是吳全福的老朋友，一個叫湯九斤，一個叫湯冬，是兄弟兩個。

　　田野看湯九斤湯冬兄弟兩人，一個是斜眼，一個是耳後見腮，絕非正人君子的相貌，吳全福為什麼會和他們兩人合伙做生意呢？不過吳全福既相信他們，而且把他們當做好朋友看待，田野心中雖然不樂，但是也得敷衍敷衍和他們應酬寒暄一番。

　　這兄弟兩人，知道吳全福開書報社的資本是由田野供給的，尤如看見貴人光臨，媚諛奉迎，惟恐招待不周，一個遞茶，一個遞煙，忙得不可開交，田野自從流落香港後，過慣貧賤生活，處處遭人白眼，一時被人這樣恭維法，很有點不大習慣。而且心理上反而起了反作用，對他們兄弟兩人的行為，甚為鄙視，敷衍過後，便保持緘默，湯家兄弟見田野的態度不正常，便識趣地相告走開，回復做他們的工作。

　　田野待他們走後，低聲向吳全福說：「這樣的人，你怎會和他們合伙做生意？我看他們的相貌不正，小心上當才好喲！」

　　吳全福初時一楞，繼後領悟田野的意思，不禁呵呵而笑，說：「人不可貌相，我們怎用相貌去分辨一個人的善惡？你以前也曾說過，這個社會的眼睛是勢利的，只重外表不重人，這是一種極大的錯誤，我們怎可以覆蹈這個錯誤？」

　　「我說只重衣冠不重人，是指衣著裝飾而說，並非是相貌，你怎樣交朋友有你的自由，有你的主觀，我無權干涉，但我是勸你，當心是善意的。」

　　「你過慮了！」吳全福仍堅持己見說。

　　田野便以一笑置之，繼著說：「你現在有空嗎？可否和我到外面去跑一趟？」

　　「有什麼事呢？」

　　「出去再說！」田野的態度嚴肅。

　　吳全福知道田野素來是不大愛開玩笑的，便將應做的事情給湯家兩個兄弟交待一下，原來，他們的書報社還準備做「出租小說」的業務。吳全福正在編排書冊的號碼呢。

　　他們走出到門外，田野邊走邊說：「首先，你不要大驚小怪，我需要你幫助我找尋懶蛇張興旺……」

　　果然不出所料，吳全福乍聽之下，就楞楞地表示驚奇：「你有什麼事情呢？」

　　「你還是少問為妙，反正事情關係重大……。」

　　「懶蛇住的地方就在我們公寓的背後，你已經去過一次了，為什麼自己不去找呢？」

　　「不！懶蛇已失蹤了。」田野說。

　　吳全福大為驚奇，他漸覺得田野的態度神秘，懷疑他和懶蛇之間有著不可思議的事情：「那末你急著找懶蛇幹什麼呢？」他問。

　　「不瞞你說……」田野只有捏造故事了：「我和幾個朋友集了一點資本幹走私的買賣，貨物交到懶蛇手裏，言明是應當今天交款的，沒想到他的人竟失蹤了！」

　　「唉……」吳全福跺腳嘆息：「這種壞人你怎麼可以和他混在一堆，那真是遲早要上當的！」

　　「所以我就是要急著把他找出來！」

　　「唉，」吳全福的那股婆婆媽媽脾氣發了，便不斷地埋怨田野做事孟浪：「你這年輕人也是不守本份，天底下這麼多的事情都不做，偏偏要幹走私的勾當，要知道這年頭的人心險惡，沒有幾個人是靠得住，你要多為自己的前途打算才好哇……。」

　　「現在不是說這種不派用場的話的時候了，朋友都逼著我去取款，你還是快幫我忙去找懶蛇吧！」

　　「放心，懶蛇這人不夠朋友，我把你看作我的手足兄弟一樣，他騙了你就等於騙了我一樣，我一定要把他找回來不可！」吳全福是個直腸直肚的人，邊說邊走，回返至永樂東街，由公寓旁的那條狹巷進去，拐灣就可以看見懶蛇所住屋子的大門了。

　　田野說：「我不便進去，因為也許是懶蛇狂嫖亂賭把錢弄光了，所以匿藏起來，他看見我一定會迴避，你只要找到他的蹤跡，就來告訴我好了──哦，你最好說是你的私事，不要把這事情吐露出來……。」

　　吳全福拍著胸脯說：「放心，我有我的一套。」說完，就大搖大擺向屋子走了進去。

　　田野燃著香烟，閃在巷口靜靜地等候，他的心情忐忑，在考慮假如把懶蛇找出來之後，霍天行會對他怎樣，他記得九大戒條上有一項，就是不服從命令者死，懶蛇算不算是不服從命令呢？如把他找尋出來，而又送掉他的性命，那他豈不是就成為殺懶蛇的兇手麼？這一來，相信吳全福也不會原諒他了。

　　五分鐘後，吳全福又從屋子裏走了出來，他脅肩雙手一攤，表示懶蛇不在，證明失蹤的事情並不假，他說：「不要緊，懶蛇雖是光桿，但是我知道他有親戚在香港，總是躲藏到親戚家裏去了。對面的橫巷間，有一個周媽媽洗衣店，是替懶蛇包洗衣裳的，也許會知道底細，我去找她去！」

　　吳全福轉出狹巷，又逕自向一條狹小污穢的橫巷行去，那巷子的路面是用破碎的石板塊砌成的，縫隙中積滿水垢，全是那些不愛清潔的居民隨地倒水所致，吳全福閃閃讓讓，走到一家破落屋子門前，那門口上還懸有一塊小小的招牌，寫著「周記洗衣店」字樣。

　　吳全福在門前扣門，不一會，那破木板門「呀」然拉開，探出一個滿臉縐紋，老眼矇惺的老太婆來。她向吳全福注視了半晌，才裂大了僅剩下兩三顆牙齒的嘴巴，說：「吳老闆，有什麼事？」

　　吳全福說：「周媽媽，我情請問妳一件事，懶蛇那裏去了？知道嗎？」

　　「啊！到今天，你已經是第三個人來問這件事了，你們和他是好朋友，到什麼地方去還會不知道嗎？來問我這個老太婆，未免使我太奇怪了……。」

　　吳全福也感到奇怪，在先的兩個人會是誰來探訪懶蛇呢？又恰好這麼巧，遲不來早不來，剛等到懶蛇失蹤，便尋到周媽媽的這條線索上。「起先的兩個人是什麼人呢？」吳全福又問。

　　「誰知道？……都是不三不四的……都不認識，也從來沒有看見過！」

　　「那末你能告訴我懶蛇到什麼地方去了嗎？或是住到什麼親戚家裏去了！」

　　「你急著找他有什麼事嗎？」

　　吳全福又不得不另編故事：「……懶蛇借了我三百塊錢，現在我有急事要用，要找他討債呢！」

　　「啊，這樣嗎？那末你快去找他吧！懶蛇這兩天很有錢，他昨天晚上給我一百塊錢，關照過我，任何人找他都要推說不知道……」

　　「那末，妳一定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了？」吳全福露出喜色。

　　「不知道……」老太婆說話老是顛三倒四的。

　　吳全福再怎樣追問下去時，周媽媽總是推說不知道。於是，吳全福只好作罷，他由原路出來，向田野說：「這老太婆刁鑽得很，已經受過懶蛇的賄賂，什麼話也不肯說！」

　　「那我們也可以用錢去買動他！」田野說。

　　「不必！」吳全福說：「我們何必去花這個冤枉錢呢？懶蛇專走收買地贓的路子，我們多跑幾個路子，不難把他的去處找出來──他這樣的用黑吃黑的手法對付朋友，實在太不應該，我必定要把他找出來，放心好了！」於是吳全福又建議田野至摩囉地街，那些收購贓物的地攤去打聽消息。他平日和懶蛇甚少接觸，也不知道他有些什麼戚友，這樣的找尋法的確是很渺茫的，但是吳全福做事向有一股傻勁，而且又是為著田野，所以毫無怨言地奔走。

　　摩囉地街接近石板街一帶，連地攤有鋪面的舊貨店，大大小小數十家，差不多主要的都是做收購贓物的生意。吳全福知道懶蛇和這些地攤的關係非常密切，不厭其煩地逐家查問：「你們最近看見懶蛇張興旺其人嗎？」

　　「不知道……」都是千篇一律的回答，似乎好像被懶蛇關照過，拒絕作任何答覆。

　　「我看這樣追問法，非常渺茫……」田野失望之餘帶著埋怨的態度說。

　　「不要緊，」吳全福說：「懶蛇跑不了，我偷偷告訴你吧！這是個秘密！懶蛇還是個『殺人團』的黑組織人物，上次因為你和劉文傑的事情鬧得不可開交，我也曾經設法找懶蛇出來，替你講話，後來劉文傑溺水斃命，我還相信是懶蛇下手的呢……」

　　「這有什麼用處呢？」田野被說中了心病，忙加以阻止。好在他將正義公司說成「殺人團」，可見得他並不清楚道個組織的底蘊。

　　「不，據我所知道，『殺人團』的組織甚嚴，不輕易讓人脫離的，在必要時我還可以找到這個黑組織去，凡是這種黑社會組織的人，都是非常講義氣的，自不容許手下人有什麼欺詐邪盜的行為，一定可以把他追出來……」

　　田野不斷搖頭，表示否決吳全福的見解，因為他就是「職業兇手」組織裏派出來找吳全福的，而吳全福又要找到「職業兇手」群裏去，這不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嗎？但是他又不便加以解釋，只說：「等你找到『殺人團』的時候，我已經把懶蛇找出來了！」

　　「不，『殺人團』是不輕易脫離的，有線索，馬上就可以找出人來！」吳全福堅持他的意見。

　　「別胡鬧……」

　　「噢！我想起來了！」吳全福突然擊掌，帶著興奮的說：「在去年的時候，懶蛇曾經委託他的遠房姪子介紹事情做，那小孩子，約十三四歲──」他用手比了一比，約有胸脯那麼高：「我給他介紹到一間書報社當報童，事隔有一年了，不知道還在不在那間書報社裏！」

　　「這倒是很好的線索，我們不妨去查查看！在什麼地方呢？」

　　「就在統一碼頭前面……」

　　於是，他們又匆匆由摩囉地街趕下山去，統一碼頭位在干諾道中，那間書報社的名字是「華森記」規模相當的大，吳全福找到了他的朋友徐友祿，正是管理發行部份，和管理報童的。他虛作寒暄之後，說：

　　「張球這孩子還在派報嗎？」

　　「啊！在的，這孩子聰明靈俐，現在已經可以管理一地區的直接訂戶啦！」

　　吳全福充滿的興奮，覺得並沒有白跑。「他是住在書報社嗎？我想找他有點小事情！」

　　「他大概晚間六七點鐘回書報社吃晚飯！」

　　於是，吳全福算得到了一個結論，可以由這條線索搜尋懶蛇的下落，告辭出來，向田野說明詳情。

　　田野說：「我在八點鐘還有公事，那末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了！」

　　「一句話！」吳全福個性耿直，復又說：「不過，我感覺你急著找懶蛇的問題並不一定如此單純！」

　　「別不相信朋友，我的脾氣和你一樣，一就一，二就二，從不說假話！」

　　田野和吳全幅分手後，馬上打電話至茂昌公司向霍天行報告偵查的經過情形。他說：「進展得非常渺茫，恐怕沒有結果！」

　　霍天行說：「盡力量去做，假如要用什麼錢，向我支取，不過要特別注意懶蛇是周沖的死黨，小心他從中攔阻──同時，今天晚上金麗娃需要用你，約會不要忘記！」電話便掛斷了。

　　田野並不擔憂搜尋懶蛇的事成抑或事敗，他詫異金麗娃和他之間的問題，簡直是公私均混在一起，也不知道那一個約會屬於公？那一個部份屬於私？而且每一件事情都似乎是出於霍天行的主使，他當不會蒙在鼓裏吧？那末金麗娃和周沖的事情又將作怎樣的解釋呢？

　　距離約會的時間尚遠，田野想起了三姑娘，不知道她發酒瘋發得如何了？便趕回永樂東街去看看。

　　踏上樓梯，迎面便碰著了二房東閻婆娘，她裂大了鑲滿金牙的嘴巴向田野直笑，這樣的笑法當然是有因素的，也許是該付房錢的時候到了。她說：「田先生，請問你今天是什麼日子？我忘記日期啦……」

　　「我知道，該付房錢了……」田野說。

　　「喲，田先生真是多心，我忘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因為牙科醫生約好我六號去看牙齒的呀……」她還要辯賴。

　　「你的房間內不就掛著一個日曆嗎？」田野指著她的房間說。

　　「……我好幾天忘記撕了……」閻婆娘脹紅了臉。

　　「今天就是六號，」田野說時掏出鈔票。「我該付房租了！」

　　閻婆娘有點尷尬，裂大了嘴巴也不知是喜是慚，那貪婪的眼，圓溜溜地瞪在他那疊鈔票上，看田野數點，那房租是每月付上期一百四十元。

　　當田野的一百四十元交到閻婆娘手裏時，閻婆娘的金鑲牙閃露了燦爛的光，眼睛坎在魚紋裏縐成兩條瞇縫。吞吞吐吐說：「田先生，你是知道的……現在公寓一切都改變了……已經不是以前的公寓，裝修樓板，加添電燈，粉刷牆壁……種種，差不多已經花了近一千元……」

　　「你的意思是要加房租？」田野沉下臉色，對閻婆娘貪得無厭的醜態感到厭惡。記得在裝修房屋時，田野也曾無條件付給她一筆款子，作為修理公寓的費用，豈料現在她竟借此機會要加房租了。

　　「我並非是要加房租……可是，您是知道的，現在百物都在漲價，隔壁的童二奶奶的屋子，比我的更破爛，又髒又不通空氣……她的一間小房間，比你的還要小個三分之一，就要租個兩百多塊錢……」

　　「好吧！少囉嗦，妳要加多少呢？」田野不耐煩地說。

　　「隨您給吧！田先生，我真不好意思……。」

　　「妳說──」田野以命令式。

　　「我……我，我不好意思……」既要錢，又不敢肯定作主意，這種人在社會上是最沒有出息的。

　　「好吧！」田野忿然，又數出一百元擲到閻婆娘的手裏。閻婆娘打恭作揖，樂不可支，但田野復又說：「不過我關照妳，房租我加給妳，但是其他的人就不許加了！」

　　閻婆娘有點惶恐，但又不敢不從，笑著口臉唯唯應從了事。數點著鈔票，回房間去了，田野不斷地搖頭，認為這種剝削貧窮的社會寄生蟲，假如「正義」公司是以「正義」為旨，那末這種人就應成為「正義」工作的對象。他舒了口氣，行至三姑娘的房前，只見那門已鎖上小銅鎖。三姑娘竟是外出了呢。在早晨的時候，她酒醉成那種半死不活的樣子，一到下午，便又外出去了，那自然又是四出閑耍，這女人的個性，不安本份，不安於家，已是由此可見。田野深為失望，假如三姑娘為社會的利慾引誘，再度回復了她過往的糜爛生活，那就是枉費了他救助她脫離火坑的一番苦心了。

　　和金麗娃約會的時間尚早，吳全福的偵查工作不知道又進行到什麼程度了？田野回到自己的房間內，燃著香烟，躺在床上，恍恍惚惚地思前想後，覺得自己確實有許多地方對三姑娘不住，也許就因為這樣，三姑娘感受到許多無謂的痛苦，起了變態心理，需要到外面去找尋刺激，這些罪惡、仍應該由他負責。

　　想到金麗娃，田野便深深吁了口氣，她是個可人兒，但是又是個有夫之婦，而且還是周沖意圖佔為己有的臠肉，也可說是使「正義」公司隨時可以爆炸分裂的導火線，她真是個毒蕊，假如田野也想插身其中，那真等於自己要向火坑裏跳！

　　田野漸感孤單，每個和他相接近的女人，似乎都有要求，不接受即要離去。這只怪天底下人就只有男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處在一起就會發生感情，就會有所企圖……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他感到心情紊亂，而這兩個女人都不是他所企求的，他的對象竟還另有其人呢，那就是桑南施了……

　　「唉……」田野重重嘆了口氣，跳下床去，他決意擺脫這些煩惱，不再多作無謂的胡思亂想，檢出兩件換洗的內衣，走進了浴室，洗了個冷水澡，頓時精神煥發，穿上新洗乾淨的西裝，差不多已經是七點多了，假如吃過晚飯之後，便剛好赴金麗娃的約會了。

　　田野想著，便匆匆下樓而去，踏落街面便聽得有人向他呼喚：「喂，田野，這邊來！」原來竟是周沖呢！他坐在一架停放在街口的汽車內，似乎已經是守候了很久的時候，他為什麼會知道田野回返公寓之中呢？可見得他一直在追蹤踏在田野的後面，田野聽周沖呼喚，又不得不走過去。

　　「進汽車來，我送你去！」周沖的語氣又是屬於酸性作用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家的？」田野跨進了車廂。

　　周沖撅嘴一笑，算回答了田野的問話，他開動了汽車時，又說：「現在時間尚早嘛，七點二十分，還有四十分鐘，你應女人的約會，都是如此的守時嗎？」

　　「不！我還沒有吃晚飯！」

　　「好吧，那末我還可以陪你吃一頓晚飯順便談談！」於是，周沖便擺掉了他的主題，駕著汽車，邊說：「懶蛇的事情怎樣了？」

　　「仍在繼續偵查！」

　　「不過，你知道懶蛇是我的人馬，霍天行正在儘量瓦解我的勢力，你對這件事不必太認真了！」

　　「但是老闆的命令我又怎麼不聽呢？」田野表示無可如何說：「依周兄的意思，我應該如何呢？」

　　「敷衍了事！」周沖說。

　　田野豁然大笑：「周兄未免看得太簡單了吧？我沒有忘記戒條，不服從命令者死……」

　　「飲水思源，我希望你別忘記了是誰拉你入『正義』公司的！」周沖冷冷地說。

　　田野笑笑，繼後又說：「飲水思源，我倒忘記了請問周兄，你是怎樣進『正義』公司的？」

　　這一反問，使周沖非常尷尬，惱羞成怒，向田野瞪了一眼，以後就緘默不語了。

第七章　撲朔迷離

　　田野冷眼觀察，覺得這種方式，於他在左右做人難的夾縫中，大有幫助，將來，或可利用以作為脫離「職業兇手」群的墊腳石。

　　田野和金麗娃約會的地點是「蕾夢娜」咖啡室，那是香港著名豪華的一座咖啡室。正對門，有著一家「龍鳳」酒家。

　　「為了將就你的約會，我們就在這裏用晚飯如何？」周沖說，將汽車在「龍鳳」酒家門前停下。

　　兩人在大廳內佔了個坐位，因為時間已經不多，田野要了一客「什錦炒飯」，周沖要了窩蛋牛肉飯，另外還要了兩個菜，周沖是每飯不離酒的，又要了一瓶臺產高粱酒。

　　在用飯時，周沖兩杯酒下肚之後，發牢騷的話又多了，他說：「他媽的，你現在竟然完全代替了我過去的地位，從前的時候，不論到什麼地方去，只要是老闆不能出面的，都是由我代替，而現在呢，好像都成為你一個人的專利了……。」

　　「周兄未免過於多心了，恐怕老闆和金麗娃全沒有這個意思，因為派在我身上還有沒有完成的案子，所以還得有繼續用我的地方──而你呢，是霍老闆的左右手，而且霍老闆和金麗娃也不會不知道的，你在『正義』公司，是最得人心者，大部份的勢力，全操縱在你的手裏，所以老闆怎敢說不器重你呢？不過，這又說到飲水思源的問題，霍天行的『正義』公司是靠你起家，他總不能說，就這樣捨棄你吧？」

　　田野說的是反話，周沖不會聽不懂，自然，田野的用意是意圖勸息周沖的野心勃勃。

　　周沖有點怒意，狠狠盯了田野一眼，他的怒意是借著酒的力量發出來的，但是他又找不到田野的話中有些不對的地方，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復又招茶房另要了一瓶酒來。

　　田野說：「時間差不多了，我要赴約，不過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請你明瞭我是奉命令做事！記得九大戒條之中，還有一條是『不服從命令者……』我既參加了組織自然得服從，要不然，就請你設法給我退出！飲水思源，我怎樣進來，怎樣出去，全得靠周兄替我作主了！」田野說完，揮手而退。

　　周沖眼看著田野的背影消失後，斟酒狂飲，還不斷地喃喃咀咒，像是發著囈語。

　　※※※

　　金麗娃早已安坐在雷夢娜咖啡室內，那地方廣闊，清幽，尤其佈置雅緻，富有情調，有冷氣設備，為一般有閒階級，愛好清靜的客人，所樂於留連。

　　踏進裏面，一如進了廣寒宮，蔭涼中帶著清雅，地上的走道鋪著有厚厚的草織地毯，走在上面，連一點聲息也沒有。田野在走道上來回觀望，他還是第一次走進這種高貴的咖啡館，這時已經是八點過了十分鐘。他來回走了一遍、懷疑金麗娃還沒有到呢。

　　「這裏……」金麗娃向田野招呼，她靜靜坐在一個角落裏讀閱外國的電影雜誌，向田野招呼後。便舉起腕錶，瞄了一瞄，意思在責備田野的遲到。

　　田野異常詫異，因是今夜金麗娃的打扮非常樸素，所以對她沒有注意，曲髦的秀髮，不塗脂粉，穿著一件淡紫蓮色的旗袍，連平日滿身的珠光寶氣，今天一件也沒有，像一個正在唸書的女學生模樣，這在田野的眼中確實是個奇蹟。

　　「周沖纏著吵了個半天，吃飯，喝酒！所以來遲了一步！」田野說。

　　這樣，金麗娃才披唇一笑，請田野坐下。

　　「今天妳的打扮特別！」

　　「我現在需要找尋回憶，做女學生的時候真寫意！」她的臉上充滿了甜密的笑意，像真的在找尋回憶。「周沖向你說些什麼呢？」她忽然問。

　　「他喝酒，發牢騷，和妳一樣，也在追尋回憶。」田野說。

　　金麗娃嘖嘖喘著嘴，不斷地搖頭：「唉！可憐的孩子──不過，這孩子在可憐中還帶著陰謀呢！」

　　女侍過來，金麗娃替田野作主要了一客桔子冰淇淋。

　　「妳為什麼知道我要吃冰淇淋呢？」田野問。

　　「不，我需要你今天比平時冷靜一點！」金麗娃說時，露著皓齒瑩瑩而笑。

　　正在這當兒，倏而咖啡室中走進來一男一女，男的油頭粉臉，頭髮熨得彎彎曲曲，穿著大花格子的夏威夷襯衫，蘋果綠色的西裝，藍白兩色皮鞋，那模樣真如上海人所說的「工黨」（兔崽子），女的卻使田野大吃一驚，原來竟是三姑娘呢，她打扮得冶艷，那良家婦女的樣貌全失，又回復了以往的浪潮姿態。穿著袒胸露背的繡花尼龍洋裝，白高跟皮鞋，真像個「湯糰」舞女。

　　她倆似乎非常熱絡，有說有笑，打田野身邊擦過，田野不願在這種地方打照臉，因為他有金麗娃在坐，而三姑娘又有男朋友相伴，女人多半是善嫉的，針鋒相對頂起來，大家都難以下台的。便假裝用手帕拭汗，掩著了臉孔，幸而金麗娃並沒有注意。

　　三姑娘找到座位，不遠不近，恰好和田野金麗娃的座位相隔兩張桌子，田野感到狼狽，他知道金麗娃和三姑娘曾經在公寓中見過面，萬一互相招呼起來，那又會平添許多枝節了。

　　在她們還沒有互相發現的時候，最好是趁早離去，免得大家難堪，田野想著，便向金麗娃說：「時候不早了，到什麼地方去？我們就快去吧！」

　　「急什麼？你怕你的女朋友吃醋麼？她也有男朋友在啦！」金麗娃說，顯然她早已看見三姑娘在座了，隨著，她已經和三姑娘招呼。

　　三姑娘也和金麗娃打招呼，她露著笑容，態度表現非常自然，並不因為田野和金麗娃在一起而有不愉快的流露。

　　倒是田野有點窘態，在這環境之下，無可奈何也只得和三姑娘勉強點頭笑了一笑。三姑娘因之特別和那個油頭粉臉的小伙子表現得更是親熱，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也許她在用心要挑起田野的妒念，或者是在報復田野和金麗娃的癡纏。

　　「別坐立不安的！」金麗娃低聲向田野說：「對女人要有點容忍，要不然你就馬上向這個女人求婚，只有結婚以後的女人才能夠算是屬一個人所有！」她的態度非常平淡，抿著朱唇飄了田野一眼，有點譏諷的意味。

　　田野不樂，馬上還牙說：「妳也結了婚，但妳是屬於『正義』公司所有……」

　　「但是現在你的女朋友以為我屬於你所有了！」金麗娃說時，嫣然一笑，逗得田野的臉孔脹得血紅，隨著，她又說：「但是我不希望因此而把你的女朋友迫成屬於別人所有！」

　　田野羞慚，下意識地又看了三姑娘一眼，這時，三姑娘已不再向田野金麗娃注意了，和那油頭粉臉的小伙子喁喁而談，有說有笑，假如這種態度是有意做作，的確使田野非常難堪的。

　　「你想知道這個油頭粉臉的小伙子是誰嗎？」金麗娃又逗著田野說話。

　　「是什麼人呢？」田野馬上問。

　　「你假如有空，在晚上的時候，到九龍『金殿』舞廳去──你就知道了！」

　　「金殿舞廳？這人在金殿舞廳做事麼？或者是閒蕩少年，每天在舞廳裏出進？」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用不著我多說！」金麗娃招侍女過來，預備會帳。

　　但田野當在三姑娘面前，為避免被看作「吃女人」的，便搶著將錢付掉。

　　金麗娃說：「是時候了，我們走吧！」她臨行時，還向三姑娘揮手，到這時三姑娘的臉上才有哀喪的表現。

　　她自動挽著田野的臂膀，狀至親密，也許是故意給三姑娘看的，臨出大門時還給三姑娘送了個秋波。

　　出了「蕾夢娜」走向停車場，老遠就可以看見金麗娃那架雪亮的脫蓬汽車，周沖不知什麼時候溜來了，坐到上面，臉孔像豬肝樣的紅色，看樣子就知道他喝了過量的酒，搖搖幌幌的，一副酒鬼的醜態。

　　「啊，周沖喝醉了──」田野說。

　　「你不是和他一起吃飯的嗎？」金麗娃臉上有點怒容。

　　「我們一起吃飯，他喝酒，可是我沒喝。」

　　「見鬼，周沖酒量好得很，喝一兩瓶威士忌根本不在乎，他在故意借酒裝瘋了！」

　　「妳的心腸像鐵石一樣的硬！」田野語帶諷刺。

　　漸漸走近了汽車，周沖已看見他們來到了。張著醉眼，向她們倆人凝視了片刻。方才站起來，推開了車門，歪著嘴說：「好的，田野，你來了，我該讓位啦！」他的腳步有點搖幌不定，也不知道是故意裝模作樣的？還是真的醉得不能支持，跨出車廂時，還差點摔了一交。

　　田野的心腸較軟，也不知道她們之間有著什麼蹊蹺，忙將周沖扶著，向金麗娃說：「他醉了，我們先把他送回家去如何？」

　　金麗娃不樂，氣忿填胸，嚴厲向周沖說：「周沖，你別借酒裝瘋！我告訴你，今天晚上的事情如果有個什麼差錯，你得負完全責任！」

　　「哼！」周沖怒目圓睜，擺脫了田野的攙扶，高聲回答說：「妳憑什麼資格命令我？妳不過命生得好，嫁給了老闆霍天行，我吃老闆的飯，於妳無干，妳要命令我，還是先到老闆的枕頭旁邊去疏通一下吧……」他竟說出這種誣蔑的話，顯見真是醉了。

　　「嚓！」金麗娃揮手就給周沖一個耳光，周沖忿然掙扎意欲還手，但田野將他纏著。

　　「唉，周沖真的是醉了……」田野說。

　　金麗娃的氣惱未平，好像一個耳光還不足以消她心頭之恨，但是周沖卻漸漸軟了下去，繼而撫摸著被打的臉頰，吃吃而笑，說：「……妳打我……記得我第一次吻妳的時候。妳也打我耳光……但第二次……」他嘻嘻地笑代替了說下去。

　　金麗娃的粉臉脹得通紅，恨不得要生咬周沖才能消恨，用這句話裏田野便可以知道周沖對金麗娃癡纏的整個輪廓。

　　「金麗娃，讓我先把周沖送回家去如何……？」田野說。

　　「滾你的……」周沖咆哮，一面擺脫了田野攙扶著的手，看樣子就要向田野動武了：「我不用你垂憐，你別以為你現在是幸運兒，遲早你和我的命運是一樣……老闆娘喜歡誰？招誰來玩玩，耍夠了，向地上一摔，那是吃剩下了的甘蔗渣，誰也不稀罕……」

　　「閉你的嘴……」金麗娃激昂得幾乎要放聲痛哭。

　　「好的，老闆娘要我閉嘴我就閉嘴，要我滾我就滾，反正我不打斷你們的情趣，不過我要聲明，我是吃老闆的飯，……」周沖說著，推田野讓開了路，搖搖幌幌走回了停放在路口自己的汽車裏。

　　金麗娃真的淌出了淚珠，她扭開了手提包，掏出手帕，不斷地揩抹淚痕，幸而今天她並沒塗粉，否則脂粉與淚痕滲混，要把她的憐人的美貌抹煞了。她開動了汽車連頭也沒有回，就駛出了皇后大道。

　　田野有點擔憂，聽金麗娃說，今夜周沖是有特別行動的。這項行動，必定是需要和金麗娃配合的，而周沖喝醉了酒，又和金麗娃鬧了蹩扭，不要因此誤事才好！

　　金麗娃默默無言，由她的臉上可以看出她的心中是滿含著憂鬱與憤怒。汽車又駛得快如流電，她可能又生變態。

　　漸漸走上了羅便臣道，田野覺得情形不對了，便提醒她說：「妳不是說要去參加水務局幫辦詹．史格勒的晚會麼？」問了兩次，金麗娃的怒容未改，也不回答田野的話。

　　「金麗娃……」田野婉然再說：「妳是一個很有理智的人，千萬別因為和周沖鬧氣而誤了大事，……而且周沖是喝醉了酒，妳和一個喝醉的人鬧意氣有什麼意思呢？」

　　「你放心吧！我假如不是顧全大局，我也不會容忍到今天了！」金麗娃忿然說，似乎有點不滿意田野的嘮嘮叨叨。

　　「那末我們參加詹．史格勒的晚會去吧！」

　　「不，你看我今天的打扮會是參加晚會的打扮嗎？」金麗娃冷冷地說：「那不過是個幌子，矇蔽洋行裏其他職員的耳目而已，我們今天晚上有緊急行動……」

　　「就是你剛才和周沖說的麼？」

　　「當然！」

　　「但是周沖喝醉酒……」田野露出著急的樣子。

　　「假如誤事，霍天行就可以有權制裁他了！」

　　「嗯，……」田野剎時恍然大悟，金麗娃所以忽然對他特別親熱，可能是有陰謀在內，是故意激怒周沖，使霍天行有藉口，不管周沖的潛勢力如何的大，可以斷然地給周沖一個制裁。

　　這樣說起來，田野的設身處地未免太可怕了，他已成為「正義」公司兩大派別隨時火拼的導火線，只有他一個人是勢力孤單，可以說是什麼力量也沒有，同時兩方面的人都在爭取他，利用他。

　　「你別又在胡思亂想，」金麗娃好像洞悉田野的心事，忽然說：「霍天行欲制裁周沖的事情於我無關！實際上霍天行愛周沖的才華，對他視同手足，還最點不忍心呢！不過周沖的野心畢露，我們有目共見，他是『正義』公司的害群之馬，假如不除去時，將來整個事業就埋喪到他的手裏……」

　　「既然這樣說，霍天行是包辦殺案的，對付一個周沖何需要藉口，設計一個圈套，讓他自己鑽進去，豈不直截了當？」

　　金麗娃的臉上，平淡地露出冷笑，好像在蔑視田野的短見，說：「不過『正義』公司是一個『道義』組織，假如處理不當，怎樣能夠服眾？霍天行當然有他的主見！」

　　「……也許……早已設好圈套了……」田野說時，嘆了口氣：「自相殘殺，是崩潰的危機，我希望能解除危機最好……」一面，他心中想著，也許金麗娃就利用了他當作圈套，在「正義」公司內，已隱伏了殺機重重，就看霍天行和周沖鹿死誰手了！

　　天底下能共患難而不能共富貴的人很多，尤其在「黑社會」的組織內，初時同甘同苦，創家立業，等到能分榮利時，便明爭暗鬥，爭權奪利，在歷史上已經有無數的英雄好漢埋葬在這些上面，想到這點，田野更是灰心，惟求早日脫離苦海了。

　　「書呆子，只會胡思亂想了。」金麗娃忽然將汽車停下說：「你從這裏下車，上寶雲道轉彎的地方，那就是錢庚祥的住宅，他在那裏宴客，你站在街口處，看看出出進進有些什麼熟悉的人，小心！別給人發覺，我十五分鐘以後再來接你！」

　　田野覺詫異，舉目一看，已來到堅尼地道的上層麥當奴道，她又要監視錢庚祥的宴客，是什麼道理呢？有什麼陰謀在內呢？而且田野平日較少交際應酬，認識的人不多，這項差事怎會交到他的身上呢？

　　「妳可以說明用意嗎？」田野有點反抗的意思。

　　「暫時不用多問，既沒有危險，又不會喪失性命，快點去吧！反正我過十五分鐘就來接你！」金麗娃說著，就替田野扭開車門，趕他下車，完全是命令式的。

　　田野的腳剛踏落地，金麗娃就無情地駛動汽車，兜了個大轉彎，揚長而去。

　　田野眉宇深鎖，對這女人的心理，很難透視，緘默了一會，對這項命令，還是高深莫測，但是有命令在，不能不去做。

　　由那條傾斜的山道走上去，那就是寶雲道了，在拐彎的地方，果然的就有一座高大的洋房樓寓，燈光輝煌由那些方格子的玻璃閃露出來，門前聚滿了車水馬龍，出出進進盡是些衣飾革履的紳士淑女，像是什麼達官貴人在開宴會。

　　「這就是錢庚祥的公館嗎？」田野的心中有點懷疑，他沒有想到錢庚祥是如此的富有。

　　由於心中有疑問，便整理整理了衣裳，裝著過路人樣，信步走了過去，在那座樓寓前徘徊了片刻，果然就看見那大門前有著「錢寓」兩個金字：「這真是沒有想到的事！」

　　倏然，他發現了奇蹟，一架雪亮的汽車自遠而來，在錢宅門前停下，車中走出的紳士是個蹶子，扶著手杖，一拐一拐的，竟是霍天行呢，沒想到他也來參加宴會。據過往的記憶，「正義」公司和錢庚祥似乎是冤家對頭呢，為什麼霍天行會參加冤家對頭的盛會？

　　田野弄得如墜五里霧中，方欲舉步時，只見又來了一輛汽車，車中走出的是律師魏崇道，他和錢庚祥也似乎是對頭，這樣就更奇了，今天好像是「冤家對頭」大會。

　　田野更是百思不解，看看鐘點已經是快過十分鐘，金麗娃說過十五分鐘即來接他，這時間快要接近了，於是，他又重新回至斜坡馬路。剛要轉彎時，迎面閃出兩個彪形大漢，攔住了他的去路。

　　「朋友，又碰見你了！」其中一人說。

　　田野熟悉他的臉孔，正就是錢庚祥的保鑣呢，他們已經有過兩面之緣了。剎時就領悟了金麗娃的用意，這就是她所需要的目的。

　　「嗯，巧極了，又和你見面了！」田野在這處境之下，要表現大無畏精神。

　　那兩個大漢，一前一後將田野困在中央，田野的態度冷漠，他在考慮，在必要時就只有和這兩人動武。相信金麗娃在這個時間之內就會兜回來，他的力量不會孤單。站在田野背後的大漢已經有動作，他伸手在田野的腰脯前後撫摸，意欲檢查田野身上有無暗藏武器。

　　「把你的毛手鬆開！」田野迸出一句話：「禮貌一點。」

　　「別賭狠，你只有一個人呢！」那保鑣說。

　　「我是一個人，而且從不帶武器。」先下手為強，田野用手臂狠狠向背後的大漢肚皮上撞了一記。

　　前面站著的保鑣還來不及動手，田野就已經發動，這時候，他在學校裏所學的西洋拳技，全用得著了。捏著斗大的拳頭，「噗」！第一拳打在保鑣的肚皮上，這一拳的份量非常沉重，保鑣沒有提防到田野的閃電攻勢，著著實實的挨定了，抱著肚皮，曲起了身子，還來不及喘息，田野又兜起鉤拳，這一拳打得更猛，保鑣便仰天倒在地上。

　　「嗄……你敢打人……」站在田野背後的大漢撫著被田野肘撞創痛的胸脯，高聲呼叫，一面他就拔出腰間的手槍。

　　田野早兜了回來撲過去。首先雙腕挾持了他拔槍的一隻手腕，抬起膝蓋，將他的手腕揪著，死勁向膝蓋上一敲，那支短槍便脫手跌落在地上。

　　論打鬥，那大漢絕非田野的對手，不過他的嗓子大，一面糾纏，一面高聲喊叫：「你敢打人……你敢打人……地痞，流氓……」

　　他越是叫喊，田野的火氣越旺，捏緊了拳頭，左一拳，右一拳，如雨點般向那漢子的臉上，胸脯上打去。打得鬼叫神號，剎時間，那大漢已見了紅，眼青鼻腫，血流如注。但是在錢宅門前環繞著的司機，傭僕，閒人，甚至於剛到步的賓客，聽得這方面有人打架，呼喊，便蜂湧跑了過來。

　　田野摸不清楚對方是些什麼來頭，頓時感到有點人勢孤單，他奇怪金麗娃為什麼久久沒有轉頭，在這時不得不出重拳以擺脫大漢的糾纏，好奪路逃走，便使出全身力氣，死命一拳，照準了大漢的下顎打去，果然那大漢便踉蹌滾到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背面的人已經追了上來，前面昏倒的保鑣也已經甦醒，搖幌著腦袋要爬起身來。田野需要奪路，飛起一腳照著他踢去，也許這一腳的力量過猛。那保鑣慘號一聲重新昏倒。後面有部份人已認出錢宅的保鑣與人毆鬥，頓時嘩然呼嚷：「哎，拿住他……」

　　「老張，快去叫阿保……抓這歹徒……」

　　「別給他跑了……」

　　田野已如流箭般穿出了橫街，使出了他的運動健將本能，背後的人叫打叫殺呼呼嚷嚷的追趕著，這情景又如田野搶女人手提袋的時候。路是傾斜的，向下奔跑不大容易立腳。弄得不對就會摔交，幸而這時候一架脫蓬汽車越過追趕的人群，趕到田野的路前約十碼的地方便停下了，同時車門也順勢推開，駕車的正是金麗娃呢，她可謂及時趕到了。

　　田野躍上汽車，金麗娃踩滿了油門，汽車便如流星而去，追趕的人馬便只有望塵興嘆。

　　田野一面暗暗奇怪，金麗娃離去的時候是走向下坡的，而現在趕回來又是從上而下，她在耍什麼花樣呢？是否她早已經來了，而故意等到危急的時候方才搶救？

　　「這一場打鬥，總能使妳滿意了吧？」田野一面掠撫著毆鬥而凌亂的頭髮，用手帕揩抹手上的血痕，一面話帶諷刺地說。

　　「你的拳頭還不錯，就是打得不夠聰明！」金麗娃穩把著駕駛盤，她的態度好像比半個小時前要謙和得多了。

　　「要我趕了去打一場架是什麼意思呢？難道說又有什麼利用的價值？」

　　「我並沒有叫你打架！」她嫣然一笑。「不過你既打贏了，我就敬你一杯酒！」

　　汽車經停下，在花園道靠近匣畢道的地方，距離寶雪道約有三條馬路，那兒因為背靠著半山花園，洋房住宅都是建築在小背山，在每座洋房之前，差不多都有高疊的石級灣灣曲曲盤山而上。

　　金麗娃說：「我有一個幼年的同學過生日在這裏開晚會，我借花獻佛，在這裏借一杯酒敬你！」

　　田野抬頭看去，果然的在那山坡上，有著一間精緻的洋房，門前掛滿了紅紅綠綠的燈彩，窗戶上映出人影幢幢，顯然是許多人在裏面跳舞，而且還有幾個年輕的伴侶，耐不住屋中的悶熱，站到屋外的草坪上綿綿情話哩！

　　金麗娃帶著田野走上了石階。

　　田野的肚子內藏不住話，又說：「妳帶我出來，打一場架，又去參加別人的生日晚會，這兩件事情好像連不起來罷？」

　　「人力能勝天然，我們也自然可以把不相連的事情連接起來！」金麗娃抿嘴而笑，她心中懷著些什麼鬼胎，很難揣測。

　　「妳同學的生日，我兩手空空的去，有點不大好意思罷！」

　　「我早替你送過禮物了，不相信待會兒你可以到放置禮物的桌子上去看！」金麗娃正色說：「不過你的結領打架打歪了，扳扳正罷，而且額角上還有一塊瘀青──最好把頭髮拉下來遮蓋一下，在香港這地方，男孩子只講究衣飾，而不講究頭髮的，蓬亂一點，更表示年輕有朝氣。」

　　田野笑著，便按照她的說話把頭髮稍為弄亂了一下，遮去額角上的傷痕，他自己無法整理頸上的領結，金麗娃便替他幫忙扳正後，兩人才上石階跨進了屋子。

　　女主人是一個年約卅餘歲的女郎，她的相貌不怎樣高明，戴著一副大近視眼鏡，可怕的還是她的一身奇裝異服，大敞領的金緞子無袖晚服，「空前絕後」，紮著一條金色鋼絲腰帶，把腰圍束得緊緊的，隨時都會折斷。圓裙子拖到腳跟之上，中不中，西不西，看起來有點「倒胃口」。

　　金麗娃替田野介紹過後，知道這女主人是龔夫人，姓朱，洋名叫瑪格烈，因為和金麗娃是幼年的同學，所以顯得特別親熱。

　　「謝謝你的禮物，田先生！」瑪格烈朱說。

　　田野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金麗娃替他送了些什麼禮物，只有含糊應付過去。

　　這個晚會，青年男女佔大多數，雖然沒有一個是洋人，但有著濃厚的洋派作風，每個人說話都是洋語亂拋。不管「洋涇濱」也好，夾生的「結巴子」也好，反正是一味說洋語，似乎要盡情把自己國家的言語忘記。田野舉目四看，沒有一個是熟悉的朋友，帶領他到這兒來的金麗娃又和她的幼年同學絮絮暢談，把田野一人丟置在一旁。在這種陌生的場合之中，是有點窘困的。

　　田野暗自盤算，金麗娃把他帶到這晚會裏來，又有著什麼用意呢？同時，不免又有點埋怨。

　　負責招待的女傭過來，給田野遞了一杯雞尾酒，這樣，有一杯酒在手，還不算是過份的孤單與無聊。

　　「田先生，還認識我嗎？」嬌滴滴的聲音，出自田野的背後。

　　「桑南施……」田野偏過頭來，喜出望外。

　　「好久不見了──」她永遠是一付天真逗人，充份使人有股甜蜜的感覺。

　　「好久不見，」田野說：「妳怎樣來的？……」

　　「喲！我應問你怎樣來的？」桑南施說：「女主人的妹妹和我是同班同學啦！」

　　「我還不是給老闆娘作伴！」田野順勢指金麗娃給桑南施看。

　　這小女郎眨著眼霎霎的，似乎對金麗娃的儀態、美貌非常妒忌。「你才來嗎？」她又問。

　　「還不到十分鐘！」

　　「那末為什麼不跳舞呢？」

　　「妳知道的，我的舞跳得不怎樣高明！而且一個人也不認識……」

　　「我呢？」桑南施呶著小嘴說。

　　於是，田野放下了酒杯，和桑南施參加進雙雙對對的人叢。

　　「為什麼不找我玩？」在跳舞時，桑南施這樣說。

　　「我怕太冒昧了……」這是田野僅能答覆的。

　　「我聽說你的女朋友很多，是嗎？」

　　「妳聽誰說的？」田野瞪大了眼。

　　「不，我這樣猜想罷了。」

　　在家庭舞會中，青年人跳舞都是放浪骸形，東碰西撞的。想斯斯文文的找一點溫馨的情調，根本不可能，田野舞步本來就不好，加上前後左右的亂碰亂撞，一連好幾次踩到桑南施的腳上，低頭看她的那雙擦得粉白的高跟皮鞋，已經快要接近黑色了，田野臉露尷尬，連聲道歉不迭。

　　「不要緊！我向來沒有擦皮鞋的習慣！」她笑著說。

　　音樂是用錄音機播送的，一曲接上一曲，中間沒有間斷的，由「牛仔舞」轉變到「華爾滋」，由「華爾滋」轉變「康茄」……。

　　田野見桑南施沒有歇腳的意思，便不忍拂她的意思。勉強為難地繼續下去，這時金麗娃也和男主人起舞，也不知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和田野重重的撞了一下，她話帶諷刺地說：「總算沒錯帶你來吧？」說時，還禮貌地笑著向桑南施點了點頭。

　　田野瞪了她一眼，算是答覆了她的譏諷，同在這個時候，田野突然又另外有所發現，原來有一個戴著近視眼鏡的青年人，一直站在客廳的門柱旁向桑南施注意，看他的情緒，可以知道他是懷著妒嫉與憤懣。

　　那人站在那裏可能已經很久了，田野早已經覺得奇怪，初時還不以為意，到這會兒發現他的臉部表情充份可怕，才問桑南施說：「桑小姐，站在門柱旁的那位青年人妳認識嗎？」

　　「哦，那是女主人的表弟，有點神經病，別理他就行了！」桑南施說。

　　「他在追求妳，對嗎？」

　　「嗯，而且兇得很……」桑南施自知失言，吃吃而笑：「不過我非常討厭他。」

　　「但是他現在似乎要把我吃下去才甘心的樣子！」

　　「你千軍萬馬都不害怕，難道說會怕這個初出茅廬的小伙子嗎？」這句話又把田野的臉孔說得一紅。

　　「也許是因為我從來不請任何人跳舞的！」桑南施又說。

　　「那我一定要感到光榮了！」田野說，「康茄」的舞曲已完，轉變是一曲「探戈」，竟有人在田野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田野回過頭去，看見正是那位戴眼鏡的青年人。他鞠躬用洋文說：「可以讓我和你的舞伴跳一個舞嗎？」

　　在這種場合之中，田野自然無法拒絕的。

　　「對不起，我不會跳『探戈』！」桑南施憤然說，就逕自走開了。

　　田野脅肩表示愛莫能助，那青年人咬牙切齒，以怒目相視，眼看著田野追隨在桑南施之後，狠狠迸出一句話：「好吧！瞧你的……」

　　「女孩子這樣多，何必兩個人搶一個舞伴呢？」金麗娃在旁冷眼觀看這一場爭風，忽然搭腔說。

　　那青年人便順勢請她跳舞，以遮掩碰壁的難堪。

　　※※※

　　桑南施走出屋外，田野由她的臉色上知道她在生氣了，緘默著站在一旁，向她一笑，這種安慰，比用言語來得更有力量。屋外空氣，不像屋子內的那般悶濁，清涼的晚風，把煩惱吹拂殆盡，桑南施深深吸了一口氣，揚起纖手，掠撫她的秀髮，好像在珍惜那些柔和的晚風。

　　石階的欄杆和樹蔭底下，坐滿了雙雙對對的情侶，他們參加這個晚會，好像純粹是為談情而來的。田野剛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就看見他們待在這裏，到現在，還是這幾對。

　　桑南施和田野有同樣感覺，在眾目睽睽之下，參雜在人叢裏並肩而談，有點不大習慣，他們繞到屋後去，那兒有一塊不太寬闊的石坪，用來曬衣裳用的，背後就是山壁了，山上長滿了樹木青草，由石坪旁邊，有一行小石級可以上去。

　　桑南施走在前面，她不置田野可否，便走上了石級，高跟鞋在那坎坷的石塊上很不容易行走，田野只得攙扶她一把，當他茁壯粗糙的指頭觸在那細滑柔嫩的腕臂上時，田野的心腔砰砰而跳，這種滋味他已經闊別有五六個年頭了。他也曾有過情侶，那是在學校的時候，在女同學的眼中他是一個大眾追求的偶像，而他的心目中卻只有一個人，他曾用最大的毅力向這位女同學追求，而這個女郎又不一定愛他，這原因是因為她自小就由父母給訂了終身，不過有時候他們還能夠有機會相處在一起。在大學宿舍的背後，也有類似的小山丘長滿了青草綠樹，也和當前的情景一樣，由一行小石級上去，他攙著她的腕臂……。

　　山丘上是幽黯的，誰也看不清楚誰的臉龐，但田野感覺到桑南施在笑了。她的笑臉當然是很甜的，使田野感覺和他過往失去了的愛人一樣的甜蜜，可惜共匪叛亂的戰火把他們分散了。

　　桑南施找著一塊石頭，那是唯一可坐的地方，田野馬上替他鋪上一方手帕。

　　「你為什麼不坐呢？」桑南施坐下時，向呆在那裏的田野說：「在香港這地方，不比北方那麼封建，沒有男女授受不親的那種界限！」

　　「現在北方人也未必那麼不開通！」田野如夢初醒，笑了笑便和桑南施並肩坐下。

　　月亮被一陣淡淡的雪幕掩去，樹影婆娑，雜著草蟲夜鳴，風是涼的，人是沉默的，在這樣的情景之下，說是看月亮吧！沒有月亮。說是談情吧，沒有情話；倒是屋子裏的音樂傳出來，比較幽雅很多，假如說是躲到這裏來欣賞音樂的話，豈不是一種浪費？

　　田野惴惴不安，也許他久久脫離這種生活的關係。

　　「你為什麼不說話？」桑南施一直向他凝望著？

　　這位既不風流又不倜儻的魯男子，撫著頭，吶吶地張口，實在找不出要說的話，心房跳盪，隨時可能要把他摔下坐著的石塊。

　　「哦……你那個朋友叫什麼名字呢？」他算是找到話題了。

　　「那一位朋友……？」桑南施被問得莫明其妙。

　　「就是女主人的表弟……」

　　「哦……」桑南施格格而笑，笑得非常天真：「你問他幹什麼呢？」

　　「我看他不懷好意。」田野脹紅了臉。

　　「香港的年輕人個個都有點『阿飛』，何必和他們鬧意氣？」

　　「我看他對妳……。」

　　「他才不敢對我怎樣，瑪格烈的先生和我的叔叔是同事，她妹妹又是我同學，在海關！」

　　「妳為什麼替他的名字保密呢？」

　　桑南施又是一笑：「他叫包國風，洋名叫雷門，在九龍『哪沙』書院唸書……。」

　　「又是充滿洋氣！」田野深吁了口氣。

　　「那末我的英文名字叫南茜，在你的眼中是否也是充滿洋氣呢？」她呶起了小嘴，裝著生氣的樣子。

　　「……」田野張惶結舌：「……對不起，我不知你的南施二字，也是洋名字，我以為妳僅和西施差一個方向……。」

　　「唔，鬼話！凡在香港洋學堂唸書的差不多全有洋名字！」

　　「這是香港皇家的法令嗎？」

　　「唔，你胡扯！我不來了……」她真的生氣了，繼而又吃吃大笑：「你真壞……。」

　　田野也跟著笑了起來。坦率說：「我不過討厭洋氣味罷了……」他無意中觸著桑南施的肌膚，心中又是一顫。

　　「好哇！田野，原來你在這裏，老闆娘正在找你呢！」倏而一個男子尖銳的聲音出自他倆的背後，把他們同時嚇了一跳。

　　田野猛然回過頭去，只見一個高大的黑影，像是穿著西裝的青年人，但又看不清楚他的臉龐。

　　「誰？」田野高聲問。

　　「我是沈雁！對不起，小姐打擾你們的情趣了！」他回答時，向桑南施躬身作禮。

　　田野懷疑他是怎樣上來的，這山坡上除了一條石級小路以外，其他的道路可能要繞得很遠才能上來，沈雁又怎會知道他和桑南施躲在這裏呢。

　　「我們快走！老闆娘在街口間等著呢！」沈雁說：「小姐，恕我作電燈泡，但我們確有重要的事情！」

　　田野早就預算到有機密的行動，參加了職業兇手，就等於立了賣身契，一切行動得由主人支配，當著桑南施面前自然不敢詳問根由。桑南施不樂，也許她在懷疑這個年輕人在偷窺她們的行動。

　　由那矮短的石級走下去，田野照樣將她攙扶著。

　　「我看你的生活好像有點神秘！」她喃喃說。

　　沈雁跟在後面，眼看著田野對女人體貼入微，似乎有點不屑一顧，他也是一個自視甚高的青年，西裝革履，油頭粉臉，以美男子自居，認為天底下的女性全要向他低頭似地。

　　田野逼得和桑南施分手了，將她送至大門口，欲言無語，顯示他有極大的留戀。

　　還是桑南施說：「你去了還轉頭來嗎？」

　　「……我也不知道要上那兒去……」

　　「我不了解你，你的職業好像不在辦公廳內，好像連行動也操縱在老闆娘的手裏，是什麼緣因呢？」

　　田野又脹紅了臉孔，因為沈雁站在身旁，致使他連撒謊解釋的機會也沒有：「改天我找妳好嗎？」

　　「好嘛，只要你肯來，我是歡迎的，不過我知道你向來不大守信用！」桑南施說時，那陰魂不散的包國風又出現在她的背後。

　　「南施！現在總歸可以輪到我和你跳一個舞吧！」他說。

　　沈雁已露出有點不耐煩的神氣，一把揪著站在那裏呆若木雞的田野說：「走罷！別扭扭捏捏的像個娘兒們，等著有正經事要辦呢！」他扯著田野的胳膊就要走。

　　田野激怒，掙脫了他的手，但是腳步也就移動了，脈脈含情的眼仍投在桑南施的身上，她也同樣的凝呆了，她不由自主地被包國風纏著，拖到了雙雙熱舞的青年人叢之中。直到混亂的人影把她掩去。

　　「對女人不必太過用情！」沈雁邊走邊說：「天底下只有傻子才儘情壓制自己的個性去將就女人……」

　　「你可以停止你的高論嗎？」田野板著臉孔忽目相視。

　　「我原是好意……。」

　　田野不再說話，加快了腳步，由石級上奔下去，果然看見金麗娃端坐在停放在街邊的脫蓬汽車之中，她燃著煙，倒眼向田野看，這個女人，心中懷著些什麼念頭，根本無法揣摸。

　　沈雁有爭寵的意思，搶先抵開車門，在前面金麗娃的身旁坐下。田野表示泰然，獨自在背後的位置坐下，金麗娃丟下煙蒂，汽車便駛動了。她說：「不要懊惱！我待會兒還要轉頭來！」這話是說給田野聽的，是否帶著妒忌，就不得而知。

　　汽車又按照原來的道路走，先兜上堅尼地道，上麥當奴道……。田野便知道她又是要走向錢庚祥所住的地方。當在錢庚祥宴客的時候，金麗娃有如此詭秘的行動，是否故意替他搗蛋？或是另有特別的陰謀呢？而奇怪的更是霍天行和魏崇道也同樣是錢庚祥的客人。

　　汽車停下了，就是原先田野和錢庚祥的兩個保鑣毆鬥時金麗娃來接應的地方。

　　金麗娃說：「田野！你知道應該怎麼樣做！你和沈雁兩人，從街面上走過去，在錢庚祥門口略為停留，記著，別再和他們作正面衝突了，發現有不對的情形，馬上就走，我從後面繞到對面街口間接你們。」

　　「老闆娘，我可以提出抗議嗎？」田野表示不滿而問。

　　「什麼意思？」金麗娃正色問。

　　「我不願意被人蒙在鼓裏盲目做事！」他毅然答。

　　「這是霍天行的意思，你要抗議，何不到事後去問他？」金麗娃怒顏滿臉。

　　「霍天行正在錢庚祥家裏做客……」

　　「哼，假如你現在想闖進屋子去和霍天行見面，非但你自尋死路！而且霍天行的性命也會丟在你的手裏，……」金麗娃說完，不理會田野的態度怎樣，再次無情地調轉車頭就飛駛而去。

　　路是寂寞的，燈影灰黯，剩下沈雁和田野兩人相對站在街心。當然沈雁也同樣的莫明其妙他的任務，但是他的服從性卻比田野好得多，反而以好話勸慰說：

　　「我看你的心情不大好，易喜易怒，這年頭誰都是不滿現實的，但是命令還是命令！我們何不把事情做完了再說。反正我和你同樣是新手，總是要站在一條線上的，走吧！」

　　聽沈雁這樣說！田野笑了笑，便和沈雁並肩向著錢庚祥的屋子走過去。

　　「我生平也最厭惡做人家的傀儡！」沈雁邊走邊說，表示他對田野同情：「但這世界變了，天底下多少人和我們一樣是懷才不遇的呢？我在學校裏是學法律的，但現在卻耍槍桿，可謂知法犯法……。」

　　「你是什麼時候參加的？」田野忽問。

　　「和你僅相差幾天吧！」

　　「誰是介紹人呢？」

　　「談這個又犯戒了！」沈雁一笑。

　　他倆順步已行近錢公館的門前，那形勢和兩小時前並沒有兩樣，馬路旁的汽車排列更多，就好像局勢已定，客人再不會多來，也不會早走，大門口已經凍結了，剩下幾個傭僕，保鏢之類的人物守在那裏，燈光還是燦爛，夾著洋酒的氣味溢洋，隨著燈光豪華地飄到滿街生香。

　　相信酒會已經開始，那格子窗上映出都是乾杯的影子，琉璃杯閃著霞光，歡樂的笑聲陣陣，就可以猜想到裏面的情況是如何的熱鬧，誰會意識到還有什麼恐怖的暗影潛伏在內呢？

　　「金麗娃叫我們走來走去有什麼用意？我就不懂？」田野似在發牢騷地喃喃自語。

　　「相信一定有原因的……」沈雁說。

　　「我反對這種專制！假如他們夫妻兩個從政的話，一定是個獨裁者！」

　　「小心……背後已經有人在盯我們的梢！」

　　田野回過頭去，果然就看見有兩個人影，鬼鬼祟祟跟蹤在後面。

　　「喂！你們看！這兩個傢伙就是剛才在這裏搗亂的……」倏然，錢公館的大門口間起了一陣騷動，有一個穿黑香雲紗短裝打扮的漢子指著田野兩人叫著。跟著，團聚在各處閒聊的司機們也紛紛散了出來，跟蹤在背後的兩條大漢也起步如流星般的飛奔過來。

　　「石大銅！截住他們……」那被挨過打的保鏢呼喊。

　　「我們該溜了！」沈雁露出驚慌，向田野說。

　　「走吧！」田野立即展開他運動員的渾身解數，如流箭飛步搶在沈雁前面，但他又不忍捨下沈雁一個人，回頭說：「快……」

　　金麗娃約定在前路街口間接應他們的，但是現在路口間卻有一個體格魁梧的大漢攔住了他們的去路，手中持著短槍，大聲吼喝：「朋友，停下腳步，否則我槍彈無情！」

　　但在那個時候，街邊停放著的一輛汽車內，竟閃出一個人來，行動敏捷，霎眼間已兜至保鏢石大銅的背後，手中捏著短槍，死命在石大銅的頭頂上敲了一下，石大銅哼都沒哼一聲，便倒在地上昏迷過去。

　　「嗨，快轉彎走！」這人說話時，田野聽出是丁炳榮的聲音，便知道救兵到了。「金麗娃的汽車停在街口！」

　　背後已群聚了十餘人，也分不出那一個是錢宅的人馬，或是客人們的司機趕過來看熱鬧的，只見人頭湧湧，如蜂湧般追趕過來。

　　沈雁的體力不佳，腳步稍慢，田野便攙了他的胳膊，丁炳榮在前邊帶路，轉彎落下斜坡。

　　金麗娃的汽車果真的是停放在那裏，而且調好了頭，引擎也是開動著的，三人跳上汽車，就如流星而去，但這一次的情形卻和上次不同了。那些追趕的人群中，也同樣閃出一輛汽車，搶進汽車的約有三四個人，那輛汽車便開始窮追在後。

　　金麗娃從迴望鏡上對後面的情形已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態度非常鎮靜，沒有絲毫慌張流露，也並不因此加快速度逃走，穩把著駕駛盤，專找小路，東一個轉彎，西一個轉彎，似乎有意要逗著那些追兵玩耍。

　　這樣的確能使追趕的汽車感到頭痛，假如加快速度的話，在街上很容易出危險，而且又無法捉摸向那裏轉彎，汽車過速超過了路頭，還要倒退一番，才能繼續追趕。

　　金麗娃的駕駛技術確實值得驕傲的，不慌不忙，視同兒戲，有時聽得背後的汽車發出緊急的煞車，磨擦了馬路「轆轆」發響時，便瑩瑩發笑，滿露得意之狀。

　　沈雁因為是新手，情緒比任何一個人來得緊張，手槍一直捏在手中，看見金麗娃的遊戲態度，不免便發了怨言說：「我看不要惹麻煩了！還是快點走吧……！」

　　「怕什麼？難道說你以為他們會動武嗎？相信有我在這裏，他們還不敢這樣明目張膽的，他們不過在嚇唬嚇唬你們罷了！」金麗娃說。

　　「我就不懂妳們的葫蘆裏面賣些什麼藥？」田野說。

　　「明天就可以分曉了！」丁炳榮擺出他的老資格態度。

　　等到汽車出了皇后大道，金麗娃便忽然踩滿油門，在柏油路上飛馳。

　　這自然使後面錢宅的汽車也加快了速度窮追了，由皇后大道拐進了潢汲通道跑馬地，剛巧十字路口間的紅燈亮了，汽車只有停下，後面的汽車得到空隙便追趕上來，在馬路上的停車線並排停下。

　　金麗娃忙調轉身向三個人說：「不要輕舉妄動，鎮靜一點！」

　　果然的，錢宅的汽車窗上探出兩個人頭來，正就是石大銅和那被田野痛毆過的保鏢，那保鏢滿面怒容，非常激忿地，意欲動武，但被石大銅壓制著，看情形也許是看見金麗娃在座的關係，要不然，就是在十字馬路旁停留著兩個乘摩托車的交通警察。

　　丁炳榮似乎看破石大銅等人的弱點，態度自如，摸出煙捲，表現得非常自然地給田野、沈雁兩人遞煙，沈雁未經過這種場面，額上現了汗跡，那隻手顫顫地一直把持在腰間的手槍上。

　　田野倒比較冷靜一點，暗中觀察金麗娃、丁炳榮兩人及石大銅的形色，心中暗有領悟，他們必定是互相認識的。霍天行在錢庚祥家裏做客，就可以證明了──不過，在屋子內做親家，在屋子外做冤家，未免過於怪誕，相信他們之間必定有著極大的仇恨存在，而在表面仍然以禮貌交往，背地裏卻潛著重重殺機！

　　交通指揮燈由紅變黃，由黃變綠，於是汽車通行了，又疾馳暢行在路上，繞著跑馬地兜了一個大圈子，後面的汽車仍然跟著，一步也不肯放鬆，這是什麼緣故呢？

　　金麗娃悠然地專找那些熱鬧街道走。不時兜起眼珠在迴望鏡上注意後面追蹤的汽車，臉上露出笑容。

　　「何必逗著他們玩耍，還是快脫離險地吧！」沈雁焦急說。

　　「傻子，他們的汽車是錢庚祥牌照，你以為他們敢隨意生事嗎？」丁炳榮向他解釋說。

　　「他們既不敢動武，為什麼要追呢？」田野插嘴說。

　　「他們追的不是汽車，而追的是你！」

　　「那他們和我一樣是傻子！」田野苦笑。

　　金麗娃保持緘默，汽車兜了一個大圈子，由砲石道繞上總督府，返回花園道上，遠遠看見瑪格烈朱的晚會還沒有散。汽車停下了，金麗娃說：「田野，我做事是否有失信過？現在豈不是又把你送回來了？」

　　田野確是很盼望能再看見桑南施一面，他們四人一同踏上石級，後面的汽車竟追到了，在他們相同的地點停下。「讓他們跟著，別理睬他們就行了！」金麗娃在田野身旁低聲說。

　　果然的，錢宅的汽車中連司機四個人全走了出來，竊竊議論一番之後，全分散開，在石級上跟了上來。看這種情形，田野猜想出可能是金麗娃佈好了圈套，而這幾個傢伙已經中計墜入圈套之中，但其中的用意卻非常使人費解。

　　龔宅的舞會興緻仍濃，那些年輕人的「牛仔舞」狂野地把整間屋子的氣氛都轉變得年輕了許多。

　　田野的眼睛不斷地向屋子裏瞬轉，那些臉孔仍是陌生的，包國風仍在，但他的舞伴卻不是桑南施，桑南施到那裏去了呢？田野細細地在屋子內兜了兩個圈子，卻無法再看見桑南施的倩影。

　　「難道說，她又躲在屋子背後的山坡上嗎？」田野心中想，有著憂鬱感的女孩子們，往往在失意時都會找尋孤寂，尤其愛找尋她踏過的足跡，於是，田野便要走出屋外，他希望能在小山坡上看見桑南施孤寂地坐在那裏，這樣，便可以繼續他們一個小時以前默默相對的情調。

　　剛跨出大門，便有人伸手一把將他拖著。

　　「別出去，錢家的那幾個壞蛋正在牢牢的窺視著你呢！」竟是丁榮炳站在那裏。

　　田野不解，偷偷的溜眼望出屋外，只見那樹影花下，仍然有著雙雙對對的有情男女留在那裏，黑影幢幢，誰能分得出那一個才是錢宅的壞蛋呢？屋內的舞興正濃，和屋外陰森的潛隱了殺機，形成兩個世界。

　　「你怎會知道他們還留在那裏？」田野說。

　　「短時間內他們是絕對不會走的！」

第八章　逆我者死

　　田野惦念著桑南施，很想不顧一切危險到山坡上去看看，躊躇間，剛巧碰著女主人送客回來，「喲，田先生。你剛轉頭來便要走嗎？哦，對了，你大概看見桑小姐已經走了，便沒興緻賞我的臉嗎？」

　　「……桑南施已經走了嗎？」田野大失所望。

　　「嗯，剛才你們外出還不到十分鐘，她的父親便來接她回去！」女主人吃吃而笑：「她走了你多玩一會兒也沒關係嘛！何必非雙雙對對的。」

　　「不是這個意思……」

　　「來！我再替你介紹一個女朋友！」瑪格烈朱說著，便毫不避諱地牽著田野的手，拖他進入屋中。

　　沈雁和金麗娃正在跳得起勁，田野真沒想到金麗娃會如此的天真。

　　看見田野，金麗娃馬上停下舞步，看了一看腕錶，她在時間上推算，仍需要在龔宅呆留下去。

　　「田野，我和你跳一個舞如何？」她說。

　　「我對『牛仔舞』是外行。」田野說。

　　「哈，麗娃真有一手，我要替田先生介紹女朋友，妳就要和他跳舞，難道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嗎？」瑪格烈朱趁機向金麗娃取笑。

　　金麗娃瞪了瑪格烈朱一眼，順手挽起了田野的胳膊，沈雁倒非常會奉承，馬上替他們換過了「慢狐步」音樂，這樣引起了一般「牛仔舞熱」的青年們騷動。但田野和金麗娃就落在音樂的旋律之中。

　　「我看你有點不大愉快，好像有著什麼心事似的？」金麗娃一面移動腳步，一面冷眼向田野說。

　　田野說：「我想到人與人之間的矛盾，屋子內在尋歡享樂，屋外卻在佈置流血，這就是所謂人類爭取生存的意義嗎？」

　　金麗娃嫣然一笑：「也許，你仍在埋怨，我們事事守秘密的原因，要知道這是一種心理戰略，人類本是野獸，自從穿上衣裳之後，受了文明的陶冶，什麼事情都要『三思而行』，但是等到他盲目之時，原始的野獸性能仍然存在，這性能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勇敢』。『正義』公司，所需要的就是利用『勇敢』的本性來戰勝危險，假如事事被『三思而行』牽連，那我們的工作早就應該停頓了……」

　　「豈非妳們要改變世界，把人類從文明重新訓練成野獸？」田野冷笑。

　　「也許我們的比喻說得不對，但是我始終認為霍天行的方式是對的，在事先不把事情真相公開，可以增加工作人員百分之一百的勇氣，減少了大家膽怯的心理！」

　　「那末霍天行在事先必定能知道整個事情的真相的！對嗎？」

　　「當然，他是設計人……」

　　「但是他永遠能保持他的『勇氣』，豈非已經超出了野獸動物的性能以上？」

　　「……」金麗娃嚥了口氣吶吶地措詞回答：「他不參加行動，應該例外……」繼而，她感到有語病而哈哈大笑。

　　在跳慢狐步舞時，差不多大半數的青年男女們，都是臉貼臉的，找尋陶醉的情調，突然金麗娃的笑聲劃破了空間，把她們的迷夢驚破。

　　「來！我和你喝一杯酒！」金麗娃扯著田野離開了跳舞的客廳：「我們不要喝那淡而無味的雞尾酒，我們要濃醇而不滲水的『威士忌』！」

　　置酒的地方是客廳背後的飯廳桌上，除了有置碎冰塊參雜了檸檬汁的雞尾酒玻璃缸外，還有著許多各式各樣的瓶子，古怪的洋酒，酒餚有花生米、杏仁乾、炸洋薯片、糖果，另外還有三層的生日大蛋糕。

　　負責這張桌子招待客人的，是一個馬臉型的女傭。

　　「給我兩杯威士忌！」金麗娃說。

　　酒是橙黃色的，在昏紅的燈光反映下，也變渾濁，金麗娃端起杯子，和田野碰個鏗鏘響亮，竟一飲而盡。田野酒量不好，但金麗娃催著他乾杯喝下，於是，又滿滿的斟了兩杯。

　　由飯廳進入，後面有兩三間寢室，現在一間已成了衣帽間，金麗娃是常往來的客人，每個地方都是熟悉的，可以通行無阻，她端著杯子，竟領田野走進一間寢室。那寢室的床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禮物，有名貴的手錶，養珠項鍊，巧克力糖，整套的茶杯皿器，花瓶……。

　　「瑪格烈朱開這個晚會，總不致於蝕本了！」田野心中想。

　　「你看得出那一件禮物是你送的嗎？」金麗娃說。

　　這倒提醒了田野，趨下了身子，在那些禮物的卡片上找尋，終於，算是被他找到了，就是那隻名貴的手錶，縛著的卡片上面寫著洋文，「龔夫人，生日快樂，田野。」將田野兩字譯成英文，確是不大容易認識。

　　「假如，我的英文程度還夠得上的話，那就是這隻手錶了，不過我是個窮措大，那送得起如此高貴的禮物？」田野說。

　　金麗娃笑而不答。倏而，沈雁穿了進來，低聲向金麗娃說：「外面已經有變動了。」

　　金麗娃一楞，仍然鎮靜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置下杯子，跟著沈雁穿出後門去，果然就看見錢家的四個打手全聚在一起竊竊議論。

　　「我們何不把這幾個無賴之徒一併拿下……？」沈雁逞意氣說。

　　「拿下他們不起什麼作用，何苦。」金麗娃凝神注意那幾個歹徒的動作，似乎在揣測他們的用意。

　　「這樣的盯在四周，非常討厭……」

　　「事後他們就知道上當了！」金麗娃平和地說。

　　「我剛才發現他們其中一個人在馬路旁的電話亭打電話，後來便聚在一起商議了！」沈雁說。

　　這時，只見那四個人影忽然有兩個分手離去，好像是他們議決的結果，需要分頭工作了，其餘的兩個人仍留在屋子外面，四下巡邏。有時還趨近屋子的窗戶向裏面窺覷，他們的目的自然還是窺視田野。

　　金麗娃忽然趕至正門的窗口向馬路上張望，只見離去的兩人已乘上錢宅汽車向寶雲道方向而去。

　　金麗娃頻頻點首說：「已經到緊張的階段了……」

　　忽然客廳間起了一陣劇烈的掌聲。隨著播出「生辰快樂」的樂曲，客人們都和聲而唱，那是洋歌曲的調子，自然有許多客人都不一定會唱的，但是嘴巴仍是張大張小的隨聲附和。

　　主人龔先生已經把燃遍了小蠟燭的生日大蛋糕搬到客廳中央的小几桌上，隨手拿著一柄亮幌幌水果刀，等歌聲停下，便一口氣將蠟燭吹滅。

　　這樣掌聲又起了，金麗娃吩咐沈雁說：「你去關照丁炳榮，叫他小心留意屋外兩個人，有什麼動靜馬上告訴我！」

　　丁炳榮是守在正門外的，沈雁外出以後，金麗娃就趕到瑪格烈朱的身旁湊熱鬧幫助她切蛋糕，分給客人，忙得不可開交。

　　那時，時鐘已敲過十二點，忽然電話鈴聲響震。女傭聽過之後，便走向金麗娃說：「霍太太，妳的電話！」

　　金麗娃似乎已經預料到應該是有電話的時候了，連問也沒有問一聲，便匆匆向電話機走去，拈起話筒：「我是金麗娃──嗯……如何？好的，好的……」便把電話掛斷了。

　　「奇怪，好像誰都知道妳在這裏！」田野說。

　　「當然……」金麗娃說：「不過那是霍天行打來的電話。」

　　「他還在錢庚祥家裏嗎？」

　　「他們在鬥牌，錢輸多了，他要我送錢去！」

　　「老闆有支票，何需要送錢去？」田野說。

　　「他們賭博向是現鈔的！」金麗娃輕描淡寫地說，復又忙碌著幫助女主人分贈蛋糕予在場的賓客。

　　忽然，丁炳榮又匆匆自屋外進來，站在門口間向金麗娃不斷使眼色，似乎有什麼重要的消息要向金麗娃報告，金麗娃這時完全注意在蛋糕上，還是田野先發現了丁炳榮的動靜，便偷偷擦身在金麗娃的身旁用手肘輕輕撞了兩撞傳遞了消息。

　　金麗娃眼睛一瞬，撇下了她的工作，也不敗露痕跡，裝得非常自然地取了一碟蛋糕送到丁炳榮身旁，「你也辛苦了！」她說。

　　因丁炳榮是粗布衫褲像是下人打扮，所以也用下人的禮貌迎待他的女主人。

　　「錢宅離去的兩個人，又匆匆趕回來了一個，把剩下的兩個人也叫走了！可能是事發了呢！」丁炳榮低聲說。

　　金麗娃忙趨至窗前，果然的，看見三條黑影正匆匆忙忙在灰黯的燈光下走下石級，而且沈雁還偷偷摸摸地跟蹤在他們三人之後。

　　「我命令沈雁追下去的，相信他們必定是要趕回錢宅了！」丁炳榮繼續說。

　　「事情早已完成了，霍天行剛才有電話來說，得手非常順利！」金麗娃說。

　　「那末他現在還留在錢家麼？」

　　「當然，最低限度要把出事的時間磨過去！」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田野已溜在她們的身旁，意欲偷聽他們的談話，金麗娃早已發覺，但又不動聲色，忽然出其不意地扯著田野：「何必急呢？明天就可以全部揭曉！來，我再敬你一杯酒，慶祝我們又一次的勝利！」她竟取出了三隻玻璃高腳杯，連丁炳榮也招呼進飯廳之內，相對碰杯一飲而盡。

　　「我們應該慶賀田野的大成功！」丁炳榮說。

　　「為什麼說是我的大功呢？」田野莫明其妙地問。

　　「因為你吸住了敵人的主力！」

　　田野似有感覺，但又仍然含糊：「為避免迷惘計，我看我還是等到明天再給自己一個明白的分析！」

　　子夜過後，龔宅的晚會始告興盡而散，客人漸漸離去了，金麗娃自然也要告退。

　　當他們離去之時，男女主人送至門前，沈雁和丁炳榮兩人小心翼翼，分散開在兩旁，保護著田野和金麗娃在當中，由石級沿步而下，是恐防錢宅的人還有什麼陰謀潛伏在四周向田野襲擊，幸而非常平靜地，他們落到汽車停放的地方，並沒有什麼意外事情發生。

　　汽車駛出花園道，到了熱鬧地段，那就算脫離了恐怖地區，金麗娃便知道錢宅的人確實早已全部撤離，連眼線也沒有留下，更可以判斷霍天行遞過來的消息不假，錢庚祥已經中計喪命了。

　　這是一件佈置得非常周密的謀殺案，絲毫不露痕跡，幾個在大眾眼目中主要的嫌犯全避過了風頭，有數百隻眼睛可以證明他們在兇案發生時，在什麼地方，最值得使人驚奇的，就是到現在為止霍天行仍留在錢庚祥家中鬥牌呢。金麗娃還得派人替霍天行將輸欠的現款送去。在職業兇手群的主要人物當中，相信只有沈雁和田野兩人是仍被蒙在鼓裏，丁炳榮似乎是早已明瞭整個血案的行事佈置。

　　金麗娃忽然將汽車停下，自手提包中取出一疊早預備好的現鈔約近兩千元，交與丁炳榮說：「還得勞煩你走一趟了，你叫一輛街車送去吧，完事後你就可以回家了！」

　　丁炳榮唯唯走後，金麗娃復又駛動汽車，沈雁是居住在堅尼地街的，乘順路之便，先載送了他回家，臨別時，金麗娃還再三囑咐他特別小心，不要再隨意外出。好像事態非常嚴重。

　　「你的手槍呢？」再由堅尼地街出來時，金麗娃問田野說。

　　「在家中……」田野說：「周沖關照過我，手槍是黑牌，沒有必要時，不要攜帶……」

　　「收藏得妥當嗎？」

　　「很秘密，沒有人能發現……」

　　「很好，」金麗娃說：「不過今夜要特別小心，最好小心關鎖門戶，把手槍壓在枕頭底下，有歹徒襲擊時，盡量自衛！」

　　「到現在為止，我還是迷糊的！」田野說。

　　「不要迷糊！明天早報沒有消息，晚報就總會有了！」金麗娃說時，已經抵達永樂東街，夜靜無人，燈光稀黯，金麗娃在推田野下車時，竟伸手捧著他的臉頰，呶起朱唇，送給他一個鮮紅的唇印。

　　田野呆凝地站落在街心，眼看著金麗娃吃吃而笑，駕著汽車如流箭般消失，他撫著被吻的面頰，移動了沉重的步履，復又走上那條狹窄幽黯的樓梯，今夜那段撲朔迷離的佈局，使他墮進了挹鬱的迷惘。

　　跨上樓面，首先佔有他的心房使他關切的便是三姑娘，她回來了沒有，田野趨至她的房門，走廊上沒有電燈，只有用手去摸索，一把小小的鋼鎖仍然牢牢地把房門栓著，她竟然還沒有回來哪！

　　田野想起在「蕾夢娜」咖啡館碰著和三姑娘在一起的那個油頭粉面的小伙子，又想起金麗娃說的：「假如你想知道這人是誰，可以到九龍的『金殿』舞廳去！」

　　「金殿舞廳？」田野懷疑地看看手錶，已經是午夜兩點多鐘了，在港九兩地的舞廳，差不多慣例都是在一點鐘就要打烊，即算三姑娘玩至最後一舞，也應該回至家中了。

　　「唉！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三姑娘出身青樓，還脫離不了青樓的糜爛本性，不甘寂寞，便盡情向墮落的方向去走，唉，此非人力所能挽回，只有就此作罷了！」

　　田野回到自己的房內，並不掣亮電燈，倒在床上，燃著烟捲，慢慢抽吸，他的心情也是寂寞的，這時和他相伴的只是黑黯，和一粒昏朦的烟火，人在寂寞時，才會體會到他人寂寞之苦，田野漸漸對三姑娘起了深重的同情，覺得世間上除了遭遇會使人改變本性以外，人與人之間仍有感情連繫，用感情可以改變任何人的劣性，他對三姑娘仍應盡最大責任。

　　由於心情紊繁，不能成眠，他漸感覺到心靈上是空的，似乎是缺少了一些什麼？這原因會不會是因為三姑娘沒有回家的關係？由這樣開始，他就自己發出疑問，他和三姑娘之間，到底有沒有愛的成份存在？這個疑問，很難得到答案，以他的出身，以他受過的教育，怎會和一個曾經出賣靈魂的女子談戀愛？──但是既沒有「愛」的存在，為什麼每次她沒有回家時，便念念不忘，惦惦不安。

　　田野忽然自床上爬起來，扭亮了電燈，因為他感到心目中確實鍾情的只有一個，那便是桑南施，他趨至鏡前，凝看自己的臉孔，他自咎是一個職業兇手，用他人的血肉爭取生存，而桑南施卻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大家閨秀，怎能把一雙染有血腥的污手把她沾污呢？於是，田野痛苦無名，自他的眼中，鏡子裏現出一個形狀恐怖的殺人犯，由他的臉上，也染滿了血跡……等到他用手去揩抹血跡時，血跡完全消散，僅剩下一點紅紅的，那只是……那只是金麗娃在大門口間給他留下的口紅印，餘香仍在。

　　金麗娃雖是那麼輕輕的一吻，當時的情景的確能拘攝人的靈魂的，呶起圓溜溜的朱唇，鮮紅欲滴，星眸半張，那麼輕輕「嗤」的一聲以後，又吃吃而笑，帶著輕薄，又有點玩世的態度。

　　摸不透的女人心理！

　　桑南施曾有一句話：「……好像連你的行動，都被老闆娘操縱著似的！」這意思就是指出田野是金麗娃的玩物。實則上田野有著說不出的苦衷，到這時候為止，他還沒有力量擺脫這恐怖的組織，靈魂雖然早已經脫離了，但是肉體還是受組織操縱著。

　　他羞愧之餘，又有點憤懣，用手帕死命拭抹頰上的唇印，也許時間已過了很久，唇印竟然不大容易退色，他想洗臉，揣起了臉盆想到廚房裏去盛一盆水，剛趨至房門前，發現地上有著一封信。

　　信皮上寫著：「香港永樂東街X號閻家公寓田野收，新加坡程緘。」

　　田野暗自思量，他在新加坡並沒有姓程的親友，一時竟想不起這封信的來源，看香港的郵戳，是當日的，可能這封信是由二房東閻婆娘收下，而投進他的房間的。

　　田野撕開信封時，他忽然起了一陣莫明的興奮，連抽出信箋的手也不住的抖索，因為他想起了由澳門轉道至新加坡去的小雪雪母女兩人，隱約還記得小雪雪的母親曾經說過，她的丈夫是姓程的，這自然是他們的來信了！相信是報導她們平安到埠的消息。

　　展開信箋，那字跡非常壯偉，似是男人所寫，上面寫著：

　　我敬愛的田先生：

　　你見義勇為，冒險犯難，不屈不撓的精神將為世人永遠歌頌，我崇敬你偉大的人格，特意寫這封信向你表示最大的敬意。

　　我的女兒，小雪雪，已回返我的懷抱，不幸她的母親已經壯烈犧牲，當時的情形真是千言萬語無從說起，也許敵人已經發出電報在新加坡截攔這對弱小的婦孺，當她倆踏上碼頭時，即遭受暴徒圍毆，我聞風趕到時，她已是奄奄一息了，連小雪雪也受了重傷倒臥在地。

　　現在小雪雪算是無恙出了醫院，但她母親已與世長辭，臨終時她關照我寫這封信給你！囑咐我與為正義而戰的人連在一起。祝健康！與你站在同一戰線的人程修文Ｘ月Ｘ日

　　讀完這封短信，田野已是淚痕滿臉，竟至泣不成聲，他頹倒在床上，擁枕埋著臉孔抽噎，過了片刻，又坐了起來，細細地將那封信反覆讀了好幾遍。

　　唸到「為正義而戰的人連在一起」一句時，激起了內心的憤怒，咬牙切齒，充滿了殺機，喃喃自語說：「……共匪的殘暴，竟連一個婦人……一個小孩子也不肯放過嗎……？」

　　他的腦海之中，憧憬出一個團團的臉，像成熟了的蘋果，那雙大大的，顯示了營養不良無神的眼睛，老是像半畏羞地垂著……誰看見都會產生憐愛，怎會忍心下手？把她打得遍體鱗傷……更可憐的，自此她要失去了母愛，共產匪徒竟活生生的把她的母親的生命奪去，她已變成了沒有母親的孤兒了……。

　　對這個為兒女而犧牲的慈母，田野起了無限敬意。

　　就這樣的躺在床上，田野已經把進廚房打洗臉水的事情忘得乾乾淨淨，思潮起伏，短短的幾天，為保護小雪雪母女兩人，和共匪的特務人員較量的情景，一幕一幕，又重新映在眼簾。

　　這時他非常的後悔，既然已經成為一個職業兇手，手上已沾污了血腥，當時為什麼不展開殺戒？把這批醜惡之匪徒戮殺一盡，以戮殺還戮殺，血債用血債還！

　　為正義而戰的人連在一起……。

　　腦海是紊繁的，人是憊倦的，迷糊把他墮入夢鄉，當他張開眼時，東方已經發白，有人在搖動他的身體，原來竟是吳全福呢！這位熱誠的朋友，一早上就把他喚醒，當然是有著特別的事故了。

　　「昨天晚上等你一夜，上那兒去了！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問。

　　田野的腦門疼痛，四肢也是酸軟的。也許在晚間著了涼！他撫著手臂，不斷地撫揉，臉上露出痛苦。

　　「你好像病了！」吳金福說：「生活太不正常，唉，年輕人總是不愛惜身體，出門在外，還是多留意為是，保重身體，猶如孝順父母！」

　　「拜託你的事情怎樣了？」田野避開了他的煩絮。

　　「我就是為這件事情來的！懶蛇已經有下落了，他可能在青山方面……」吳全福說。

　　「哦，青山？」田野爬起身來，對吳全福的說話漠不關心，首先趨至板壁，傾聽鄰室的聲音，希望知道三姑娘回來了沒有？

　　「唉，三姑娘和你一樣，生活不正常，今天早上才回家的！」吳全福似乎洞悉田野的心理。「……我也不知道你們之間鬧了什麼蹩扭？」

　　聽說三姑娘已經返家，田野又好像放心得多，他趁在打洗臉水之際，行出走廊，自三姑娘的門縫投望進去，那真是一幅海棠春睡圖，三姑娘半裸的，僅只有胸衣三角褲，肌色晶瑩，細嫩誘人，睡態是嬌憨的，田野的臉上馬上起了一陣熱辣辣的，血液也隨著激脹，心腔砰碎跳個不止，但他的眼睛仍不肯離開，因為他發覺三姑娘似乎是酗酒過度，所以脫下的旗袍、統裙、襯襪、凌亂地搭在靠椅上，散在地板上，這些衣飾全是嶄新的，尤其那雙金絲扣的高跟皮鞋，全不是價值便宜的物品。她的錢由那兒來呢？

　　田野有了疑問，更是癡呆，吳全福竟跟了出來，說：「你是否現在就要去找尋懶蛇呢？」

　　暗中窺人隱秘是不道德的行為，田野的臉孔更是脹得血紅，懦懦不安地含糊應過了吳全福的話。說：「你怎會知道懶蛇躲在青山附近呢？」

　　「昨天晚上我又到『華森記』書報社找到了張球，據他所知道的，懶蛇有三個親戚住在香港，他的表哥住在灣仔，是做碼頭苦力的，一個叔父，住在銅鑼灣，就是張球的親戚，另外還有一個遠房的舅媽，住在九龍的青山灣，是個打漁的。灣仔和銅鑼灣兩個地方我都去過了，但是他們都推稱不知道懶蛇的住處，不過，聽他們的語氣，似乎懶蛇早關照過他們不要洩漏消息。最後，我便利用張球了，用信封裝了二十塊錢，叫張球送去交給懶蛇的表哥，說是我在半個月前向懶蛇借的，現在還給他，豈料他的表哥就叫張球貼了郵票寄到青山灣去，似乎不大願意理會他的事呢……」

　　「那就一定是在青山灣了……」田野表露興奮，但忽然又感到恐懼，懶蛇的匿處找到了之後，他的命運將如何？那還要看天意了！懶蛇是否會接受勸告回到霍天行處受處分？抑或用武力抗拒……他真不敢想像，而且懶蛇又是周沖的人，周沖又會對這件事情怎樣呢？他感到徬徨不安。但是這是一件任務，既交到身上來就不能不盡力量去做，匆匆洗漱完畢，他又想到該不該帶槍的問題。

　　「假如不希望發生流血事件，那還是不帶槍好！而且有著吳全福同行，也不會發生什麼意外。」他心中想。於是，他便赤手空拳，和吳全福動身了。豈料剛出公寓的大門，事情又生了枝節，忽然馬路上出現了幾個彪形大漢，全是錢宅的人馬，他們湧蜂向田野吳全福兩人撲去。

　　「朋友，還認識我嗎？」為首的是石大銅，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田野已知道來意不善，但在這種環境之下，是無法躲避的，赤手空拳也只好和他們挺一挺，好在晨間，馬路上正開始了一天的生活，店舖紛紛開門，行人如梭，相信錢宅的這批打手，即算明目張膽，也不敢就這樣的當街行兇，田野也就泰然了。

　　「旁邊的那個是你的什麼人？」石大銅也看出此點，故意揪起田野的手握手裝做熟朋友的樣子。

　　「我的鄰居！各位有什麼指教嗎？」田野用強硬的態度回答。同時，吳全福也看出了事有蹊蹺。

　　「我們的東家想找你去談一談！」

　　「你們的東家是誰？」

　　「你不必裝糊塗，──錢太太找你談話？」

　　「為什麼錢太太找我談話？你們的錢先生呢？」

　　「哼？」石大銅重重哼了一聲：「你肚子裏明白，大丈夫做事何必鬼鬼祟祟，我們又不會留難你，況且你的老闆霍天行也在我們家裏──做事得漂亮一點，請你那位鄰居識相一點，迴避一下吧！」

　　經石大銅這麼一說，已證明了田野的猜想不訛，錢庚祥果真罹難了。但是霍天行為什麼仍留在錢家裏，錢夫人又為什麼要找他去？這些又把田野弄得如墜五里霧中。

　　「我們已聲明不難為你！又何必一定要我們在你的鄰居面前做醜人！」另一個打手在田野背後說。

　　田野想想也頗合理，看樣子絕對難以在這批人的手中逃開，而這批人又絕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越出法軌以外的事，把吳全福拖著，沒什麼大的幫助，搞得不對，還連累了他一家老小，便回過身來，向吳全福說：「事情又有了變卦，這批朋友，一定要我去會他的主人，我們進行的事情只好暫時改變，你回到書報社裏去等我好了，等我的事情下地，馬上來找你！」

　　吳全福雖已看出這批來人個個獐頭鼠目，絕非善類，但又似乎並不一定會對田野怎樣，而且田野又沒有明確的表示態度，他該用什麼方式來應付當前的這幾個歹徒，反而吩咐他離開，這簡直要把吳全福也弄糊塗了。

　　「這些是你的什麼人。」吳全福低聲反問。

　　「朋友──」田野答。

　　等田野向吳全福交待後，石大銅一招手，路口間便駛來一架汽車，四個人推推擁擁把田野夾持逼進汽車，汽車便遠馳而去。

　　吳全福雖是個老實人，但這幾個月來，他已看出田野的生活不大正常，所接觸的人，什麼樣的人全有，行動詭秘，說話也是顛三倒四的，可能心理上有著什麼矛盾不可理解的事情，但他深明白田野倔強的個性，是從不肯向人求援的，而且連發牢騷訴苦也從來沒有過。

　　吳全福親眼看著幾條大漢把田野帶走，說是綁架吧！他們又似乎是熟悉的，你一言我一語像是賭狠頂嘴，說是友誼性的邀請吧，那副神氣表情又完全不像，吳全福百思不解，等汽車走後，匆匆把汽車的牌號記下，準備過了若干時候不見田野回來，便到警署裏去報案，這是他唯一可做的事了。

　　※※※

　　約十分鐘後，田野已來到寶雲道錢宅的門前，那情景已不復昨夜的那般熱鬧，門前冷清清的，貼著「喪宅」的白紙條。

　　田野被石大銅等四個人夾持著，推推擁擁上了石階，一眼看去，大門內仍是杯盤狼藉，昨夜盛大酒會的殘跡仍然留在。醇酒的香氣仍然充斥，事情未免演變得太快，只一夜的光景，已經變成「喪宅」了。

　　「你們把我當朋友還是犯人看待？」田野忽然向身旁，摟著他的胳膊的石大銅說話。

　　這樣，石大銅便把他的手臂鬆開，說聲：「請」，讓田野進屋。

　　屋子內似乎沒有佈置，各處都是冷清清的，以及宴會留下的凌亂。並不如田野想像中的那末恐怖。

　　「請到客廳內──。」石大銅指示了田野應走的道路，那客廳的位置很特別，由走廊直通進去，平常的住宅，這個房間多半是用來作書房或寢室的，但他們卻非常特別，竟用來作客廳，難道會客要像機密會議一樣的，要和其他的地方隔絕嗎。客廳的大門敞開，一眼就可以看見霍天行和魏崇道律師在內，他們在抽吸著香烟，並沒有恐怖和憂鬱的成份在臉上流露，態度自如，和平常做客的一樣說話，當然不可能會是被錢宅的人扣留著做人質的了。

　　和霍天行面對坐著的是一個打扮是非常雍容華貴的婦人，脂粉已經洗去，露出了臉上的皺紋，可以看出她的年歲已有四十多歲了。

　　「這人一定就是錢庚祥的夫人了！」田野心中想。

　　石大銅早已跨進客廳，向婦人一鞠躬說：「昨天晚上在大門前生事的就是這個人，我把他帶來了！」

　　錢夫人抬眼上下打量了田野一番。她的眼中懷著嫉恨與殺機，因為一夜之演變她已成為一個寡婦。

　　田野詫異這婦人的態度，她含有充份的神秘，丈夫死了，竟然臉上找不出絲毫悲傷的形色，除了脂粉抹去，根本找不出有任何成為「未亡人」的表現。尤其腕上的鑽石手鐲，仍閃著斑斕的霞光。

　　「我說過，我的手下人絕不逃避現實，妳要招誰來誰準會來！絕不畏頭縮尾的！」霍天行忽然向錢夫人說，態度之中，有著對這寡婦斥責的意思。

　　錢夫人沒理睬霍天行的話，在几桌的烟匣上摸出一根烟捲，霍天行趁勢燃亮了打火機替她把烟點上。

　　「你就是田野麼？昨天晚上在我們的屋子門前後窺探兩次是何居心？」錢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濃烟，悠然噴出後，指著田野說：「你請坐，要知道，我們全是圈子內的人，有什麼話，有一句，說一句，假如含含糊糊的抿著了天良說話，將來被揭穿了，大家全不好看……」

　　「我早說，是我關照他這樣做的！」霍天行搶著說：「這是我交給他的任務，因為我知道錢庚祥和我的芥蒂未除，我既應請到這裏來赴宴，不得不給自己作一點預防的佈置！」

　　錢夫人怒目相問：「何需要你說話呢？你的手下又不是啞吧？」

　　田野知道霍天行在點醒他說話，當然是把一切的責任推到他的肩頭上去，便說：「我只知道奉命行事，老闆交待下來的事情，我就按部就班的去做……」

　　「呸！不要狡賴！」錢夫人說：「大丈夫做事何需要圖賴，在半個月以前，你就已經開始鬼鬼祟祟地對錢庚祥圖謀不軌，有一次在彼得．霍士稅務司的舞會中，又有一次在『沙利文』二樓的餐廳裏……我且問你，你是否受霍天行的命令向錢庚祥進行謀殺？告訴我！現在錢庚祥既已喪命，算你們技高一籌，我並非興師問罪，只是要摸出事情真相罷了……」

　　「我兩次碰見錢先生都是巧合……」田野回答時，看了霍天行一眼，因為他不知道回答得對與不對。

　　「唉，錢夫人未免太過份一點！」霍天行忽然又說：「試想我和錢庚祥數年朋友，只不過是在生意上志趣不合而分手，並沒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何需要進行謀殺……？」

　　「哼！我說這話不會假，」錢夫人說：「自從錢庚祥與你分手數月以來，終日惶惶不安，他曾經向我吐露過，你要向他進行謀殺！所以他雇了這樣多的保鏢……」

　　「錢夫人沒有證據豈可以隨便說話？」魏崇道律師一直保持緘默，這會兒忽然怒目圓睜，氣忿地說道：「誣人於罪是違法的！」

　　「你別用法律嚇人！」錢夫人憤然回報說：「你掛著律師的招牌做幌子，和霍天行勾結，為虎作倀，以為可以瞞得住人哩……？」

　　魏崇道大為憤懣，但霍天行卻把他按捺著說：「錢夫人用意氣說話了！」

　　「我不用意氣，我且請問你們；你們利用這位田先生一而再，再而三地追蹤錢庚祥，尤其昨天晚上故意尋釁，把我們家中的保鏢全部吸引開，然後向錢庚祥驀然下毒手……」

　　「錢太太說那裏話，錢庚祥既不死在家中，他在他的辦事處懸樑，分明是自殺，為什麼一定要誣我霍天行做兇手？我和錢庚祥因志趣不合，在事業上分道揚鑣，但感情仍在，他請我赴宴，我就來了，這不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嗎？我既在這裏吃酒，怎能分身到辦事處去謀害錢庚祥？妳說話之先經過了考慮沒有？」

　　「誰不知道你手底下人多？」錢夫人一口咬定：「你奪取了錢庚祥的洋行，現在又謀取他的生命……」

　　「昨天晚上，田先生和我內人在花園道參加一位龔夫人的生日晚會，妳家中的保鏢全可以做見證！」

　　「這就是你們佈置疑兵的手法！」

　　「很好──」霍天行忽然站了起來，燃著了口中啣著纖長的雪茄，喁喁默思，在客廳中踱了一陣方步，倏而他又說：「我想起來！錢夫人，假如妳一定指這件意外的事情為謀殺，我倒可以提出一個反證！」

　　「什麼反證！請說──」錢夫人瞪了眼。

　　「可否請你遣退妳的手下人？」霍天行揚手指著呆站在門口間的石大銅和兩個保鏢，「──否則說話不大方便！」

　　錢夫人兩眼灼灼地，瞬眼一想，便揮手命令石大銅等人退下，隨手將客廳的大門掩上，隨著，以大無畏的態度，等待霍天行說話。

　　霍天行仍是散閑地吸著雪茄，默默地走進了客廳內的套間，那兒有屏風擋著，置有沙發椅，古董櫥，桃木茶几似乎是給客人消遣賭牌的地方。

　　「我們兩人的問題，還是自己解決好！」他把頭一偏，似是招呼錢夫人進內，在那地方談話，可以不給客廳外的人聽見。

　　錢夫人也是個性格倔強的人，毫無疑豫地就跨了進去。

　　霍天行仍矜持著說：「這話我很難出口！」

　　「你只管說！」

　　「關於你提出謀殺的問題，我聯想到卓金雲！」

　　「卓金雲……」錢夫人楞了一楞。

　　卓金雲是錢庚祥的表弟，同時也是錢庚祥的秘書，他和錢夫人有曖昧的行為，這件事情沒有人知道，因為霍天行和錢庚祥站在敵對的地位上，所以他們一家人的事情，霍天行都設法偵查，而發現了這個秘密，論年齡卓金雲比錢夫人起碼要小上七八歲，她倆為什麼會發生不名譽的事情？這自然是「飽暖思淫慾」金錢作祟了！

　　「嗯！對的！」霍天行帶著威脅性地說：「由於妳提起謀殺的問題，我便聯想起卓金雲，只有他獲嫌疑最大，而且，也只有他有野心意圖奪取錢庚祥的事業，財產，家庭……」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錢夫人起了惶恐，又有點羞怒。

　　「個多月前，卓金雲被開除了，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嗎？」霍天行悠閒地說：「而且昨天晚上卓金雲又沒有到宴，照說，他和錢庚祥共事數年，即算和錢庚祥在事業上有什麼意見不合，也應該來祝賀一番，譬喻說，我就光明正大的來了……」

　　「他被錢庚祥開除，當然不來……」

　　「錢太太好像有意替卓金雲辯護了，這件事情倒奇怪，現成的一個嫌疑犯不去追究，而我僅因為關照了兩個手底下人，在貴公館門前探聽一下風聲，錢太太就一口咬定我是兇手，這是否一種裁贓手法，令我疑慮──而且我更可以提出證明，錢庚祥是在辦公廳內懸樑自殺的，這個辦公室內的來去道路，只有卓金雲最熟，可以出進自如，所以假如錢太太一定要指這件意外事情為謀殺案，我倒願意首先把卓金雲指出，錢太太認為是否？」

　　錢夫人聽霍天行說著，神色漸露不安，似乎方寸已亂，不知道應付是好。

　　「昨夜，我在客室裏鬥牌的時候，似乎隱約聽得錢太太打電話找一位卓先生，不知道這位卓先生是否就是卓金雲呢？」霍天行忽然又披嘴笑著說：「假如真的是打給卓金雲的話，那末錢太太是否已經預測到謀殺案將要發生呢？」

　　這句話仿如晴天霹靂，錢夫人目瞪口呆，渾身抖索，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霍天行的話意中似乎是威脅她，假如她告發的話，即反咬她一口，誣她謀殺親夫，她和卓金雲私戀的病腳已經被捏在霍天行手中，無怪她已惶然無主了。

　　不一會，石大銅敲門進來報稱，有警署辦案的人員前來詢問。

　　霍天行便說：「那末我要告退了，在盡可能範圍內，我保存我的私德！再見了！」

　　霍天行步出客廳時，取起手杖，揮手招呼田野和魏崇道兩人，同時堂皇離去，臨出大門之時，遇見了辦案的警探，他還禮貌地點頭作禮，魏崇道律師一往是沉默寡言的，一直緘默著，不過由他的臉色，可以知道他的內心是充滿了勝利的愉快。

　　到這時，田野除了知道錢庚祥確實被「正義」公司謀殺以外，內情如何一無所知。聽錢夫人和霍天行的對話，錢庚祥和霍天行是合夥經營一種事業的，他們經營的什麼事業？做的是什麼買賣？為什麼又會突然鬧意見分手？現在，錢庚祥既被「正義」公司謀殺，霍天行是報復私怨？還是受他人的委託？

　　這種種的疑問，把田野的頭腦弄得昏亂不清。

　　「大害已除，我們沒有了後患，田野，你別胡思亂想！」霍天行似乎看破了田野的心思：「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在環境許可時，我當告訴你全案的真相！我交待你的事情辦妥了沒有？」

　　「你指的是懶蛇嗎？」田野也只好不再多想。

　　「嗯，假如還沒有辦妥，就應該迅速去進行！」霍天行隨著看了一下腕錶。

　　「剛有點頭緒，我原是想趕到青山去的！」

　　「懶蛇躲到青山去了嗎？那一定是在他的親戚處！那末是否現在動身去呢？」

　　「我想時間還來得及……」

　　「那末是否要和吳全福同去？我送你到他的書報社裏去如何？」

　　田野一楞，霍天行非但操縱他的行動，而且還連他朋友吳全福的動靜也摸得很清楚，連他開了一間書報社，也在他的調查範圍以內，這個黑社會的首領人物，未免太恐怖了。

　　「我看不必了……時間尚早，我還是自己走著去吧！」田野說。

　　霍天行頷首含笑，隨著掏出一捲鈔票，交給田野說：「這是路資──記著，周沖隨時隨地在注意著你的行動，要小心為是！不過，不是在必要時，不要和他動武，相信他也不敢傷害你的！」

　　以後，霍天行和魏崇道坐進了汽車，大家揮手而別。

　　※※※

　　田野來到「忠民福記書報社」，已經是十一點多鐘了！湯九斤兩兄弟又是拼命奉承，而且還口口聲聲稱呼田野為「董事長」，這種人見上就攀，見下就跺，田野最為不恥。

　　吳全福說：「現在已經十一點多了，假如趕到青山去，恐防就來不及趕回來了！」

　　「沒關係，趕不回來再說！」田野的態度堅決。

　　還是湯九斤兄弟兩人，七說好，八說好，一定要拖田野去吃一頓午飯，田野違拗不過，心中著實也有點鬱悶，趁機會喝點酒也好，於是他們便就近落在一家飯館之中。

　　田野喝了幾盅，臉孔就脹得像豬肝般紅。

　　「今天早上找你的幾個人到底有著什麼事情？我真為你擔心，不知道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吳全福忽然說出他心中悶藏著的真心話！

　　田野在湯九斤兄弟面前，自然不希望討論這件事情，忙瞪了吳全福一眼，但是吳全福喝了幾盅酒，嘴巴是沒遮攔的。又說：

　　「唉，我看你近來心中老懷著什麼事情似的，整日悶悶不樂──這年頭交朋友要特別小心哪！」

　　田野把最後的一盅酒一飲而盡說：「時候差不多了，酒也醉，飯也飽，我們該趕路了！」

　　湯九斤兄弟知道田野的性子不大好惹，要留也留不住，只好結過飯帳大家分手。

　　「青山應該怎樣去法？」田野向湯九斤兄弟兩人道謝分別後，向吳全福說。

　　「由九龍乘公共汽車去也行，不過張球告訴我，最好是乘電船過海直接去……」

　　「為了趕時間，我們最好走簡便的道路！」

　　「那還是乘電船去好！在統一碼頭附近，就有電船出租，不過價錢貴得很哪！」

　　「不要緊，我這裏有錢！」田野取出霍天行給他的一捲鈔票遞在吳全福的面前亮了一亮，他的原意是好教吳全福放心，但這也是酒後失常的舉動。

　　吳全福看見了那捲鈔票，便楞了一楞，心中起了懷疑，田野既是去找懶蛇討帳去的，懶蛇的事業，以田野的身份來說，當然也不會有什麼巨大的款項數目交流，田野身上既有著這麼多的錢，為什麼還要追到青山那遙遠荒僻，近乎沒有人烟的地方去找懶蛇追債呢？這內情似乎有點不近情理。

　　吳全福雖是這麼想著，也不再向田野問長問短，在統一碼頭附近，找著一隻電船，議好價錢，說明是論鐘點需要等候的，由田野先付了一百五十元包銀，即乘船出發。

　　青山的部位是在九龍的南海岸，地方荒蕪，平常絕少遊客，除了有時有些學生集體旅行到那地方之外，可以說是沒有什麼人要去的。時值日正當中，陽光熙麗，耀在碧綠的海水上，映出了萬道金輝，小電船乘風破浪，劃出一道長長的白浪泡沫，駛離了維多利亞港口。

　　已經有三個年頭了，田野流浪到了這號稱天堂；位在鐵幕邊緣的孤島，一直在生活線上掙扎，從沒有過悠閒的心情，好好地對這美麗的小島加以欣賞一番。

　　剛到香港的時候，他有一個印象，國際人士稱香港為美麗的「東方之珠」，所以他眼見著香港的一切都是美麗的，但是這一切良好的印象，都被生活壓迫而完全抹煞。這會兒，他面對著船尾，電船激起的白浪給他指出了一個明顯的目標，香港整個的形狀逐漸縮小，貼在平隱翠綠色的海水上，所有的建築物可以一覽無遺，綠樹株株配襯得非常嬌麗。

　　「這確是一個天堂……」田野喟嘆。但是他心中的想像卻不和他眼中所見的相同，因為他知道這天堂之中隱藏著無數罪惡的淵藪。他也正在罪惡的深淵中。

　　電船是逐漸和罪惡的天堂遠離了，這遠離雖暫是短的，但田野的心靈上卻因此而感到一陣無比的輕鬆，數年來積壓著的鬱氣似乎也跟著電船的疾駛和它逐漸遠離。

　　「總有一天，我需要和他遠離的……」他自語說。

　　香港漸漸遠得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電船向著汲水門疾駛，沿途經過有許多孤禿突出海面的小島，有些較大的，還長有長長的椰子樹，有時有些漁人在撒網謀取他們的生活。

　　吳全福一直呆坐在船艙旁的坐椅上向田野注意，因為他知道懶蛇非為善類，而且和職業殺人團有關，很替田野擔憂，而且又一直猜不透，田野之所以要追尋懶蛇的內幕。忽然，田野向他說：

　　「我想起一件事，我們實在不宜打草驚蛇，懶蛇既躲藏在青山灣，假如發現電船，必定要躲藏逃避，我們最好能夠在近旁的地方，改乘小艇前去……」

　　「我想不致於吧，欠人家幾個錢，也不是犯什麼殺身大罪，躲到青山這地方來，已經是過於小題大做，而且你的為人，知情達理，他向來是非常敬佩的，既然找上了門，他還要躲到那裏去呢……？」吳全福故意這樣說。

　　「不！……」田野又說不出理由：「我希望你按照著我的話去做……」

　　「你們的內情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又不肯坦誠相告，令我費解！」

　　電船由汲水門繞過馬灣，過青龍頭，青山灣已經在望，田野決意要改乘民艇，吳全福無法違拗，嘆了一口氣說：「你抱著很大的決心而來，假如懶蛇並不在青山灣，你撲空了，豈不是要大失所望？」

　　田野知道吳全福想套出他的話而已，便說：「我生平最相信朋友，只要是朋友懇誠相對，任何事情成敗不計，而且我又知道你不會騙我，假如白走一趟便當為遊玩了一次青山灣吧！」

　　被田野這麼一說，吳全福又有點不大好意思，摸出記事簿，翻出張球寫給他的地址，說：「青山灣是個漁港，附近居住的多半是些漁民，相信人口並不多，假如懶蛇真躲藏在那裏的話，那是很容易找到的，──而且懶蛇的表哥寫下的地址命張球把錢寄過去，相信也不會錯吧？」

　　「他躲在青山什麼人的家裏？」

　　「張球說，可能是他的姑媽，姓陳的……」

　　青山灣已經逐漸接近，船上的水手指著前面一幅廣闊的沙灘告訴吳全福說：「那就是青山灣了。」

　　遠眺那天然的景色，確實令人有如處身世外桃源之感慨。在那海灘的前面，有許多生長奇形怪狀的礁石，屹立水中，海浪衝撞到礁石之上，圍繞了一圈潔白的泡沫。

　　沙灘上掛了許多曬太陽的漁網，茅舍木屋散佈在各處，炊煙嬝嬝，背後環繞著亂石嵯峨的山岩，重重疊疊。也許是風向的關係，山岩上很少樹木，只有背後的遠山才是一片蔥綠的。

　　吳全福請電船慢下，繞在近旁的岸邊停泊，那兒剛好有一隻歸行的漁舟，吳全福便和舟子商量，出茶資十元，請把他們兩人帶至岸上。關照好電船守在那裏等候，田野和吳全福兩人落下小舟，舟子是個年近五十歲的漁人，他得到一張十元的紙幣，非常興奮地聽從吳全福的指揮，駕著漁舟慢慢沿岸借樹叢掩蔽行走。約十來分鐘，已接近了沙灘。

　　吳全福問漁夫說：「你知道青山漁村臨時門牌一百號在什麼地方嗎？」

　　那漁夫是個「客家人」，言語不大相通，矜持一會說：「你們要找什麼人呢？」

　　「我要找一個姓陳的。」

　　「漁村裏的居民差不多都是姓陳的！」漁夫笑著說。態度不大自然。

　　「那麼你也是姓陳的了！」田野插嘴說。漁夫點頭。

　　「這樣說，你一定生長在這裏了……難道說一百號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嗎？」

　　「警署常常改換門牌，最近又是新編的。」

　　「大概在什麼地方嗎？總不會改得太遠吧？」

　　漁夫凝呆地想了一陣，便隨手向高山上一指。

　　順著漁夫的手指看上去，那是幾間散落在山岩上的小木屋，非常污穢簡陋，屋頂還壓著一塊塊的大卵石，似是預防暴風「揭頂」所置的，因之，那幾座破爛的小屋子就有隨時會被壓坍下的形狀。

　　田野謝過漁夫，便和吳全福棄舟登陸，為了避免被懶蛇發現形跡，聞風逃避，所以兩個人的走動都是閃閃縮縮的，不和民房接近，繞著沙灘旁有岩石蔭蔽的地方行走。上那山岩處，有著一條迴繞傾斜的羊腸小道，連日天氣乾燥，小道上的砂石鬆弛脫落，兢兢難行，尤其田野久已脫離了旅行，爬山的生活，穿著皮鞋更是寸步難行。吳全福不時在背後推著他向上行走。

　　約十來分鐘，才氣喘喘的算上到了石岩上的破屋子跟前。

　　田野關照吳全福說：「你上前拍門，假如找到了懶蛇，你就告訴他，我有話和他相談，這是屬於私事，你最好迴避一下……。」

　　但是吳全福的眼睛卻觸到破屋子簷前的門牌上，因為那門牌的編號，分明寫著「臨時一百三十五號」，和一百號相差三十多個號碼，這兒總共只有三間破屋，即算編號完全脫節，也不會將一百號和一百三十五號編在一起。吳全福匆匆奔過去看三間屋子的編號，果真的，沒有一百號的門牌。

　　「奇怪了，那老漁夫分明指在這裏！」他搔著頭皮說，一面，他向一間大門敞開的屋子，找著一個背著嬰兒正在煮飯的婦人問話：「請問妳一百號在什麼地方？」

　　「在山下面，靠近曬漁網的地方！」婦人丟下飯鍋，行出屋外，指向他們原來上船的地方。

　　「我們上了老頭子的當了……。」田野憤然說。

　　「他為什麼開我們的玩笑呢？」吳全福莫明其妙。

　　「不管……由這樣可以證明懶蛇確在村子裏，我們快下山去……」田野說著，便首先由原來的羊腸小道，趕下山去。「那老漁夫可能就是懶蛇的親戚！」

　　下山比上山的速度要快得多，砂石雖滑，但踏緊了腳跟，卻可順著砂石一步步滑下去。這一來，倒把吳全福丟落在後面約數十步遠。田野落下地面，卻展開腳步，向著婦人所指的地方飛奔而去。

　　那是一座簡陋而被風雨侵蝕得將近腐爛的屋子，四繞搭著一些架蓬掛滿了曬日的漁網，由於老漁人的故意懂弄，田野猜想這老漁人可能與懶蛇有關，生怕他得到風聲逃去，所以急著要趕過去截攔。

　　驀地那木屋的大門打開了，屋中衝出一個漢子，手中持著一管長槍，看見田野追來，即愴惶發足狂奔，向著亂石山岩的方面逃去。

　　「張興旺……你別逃走！我是田野……」田野窮追在後，一面高聲呼喊。「我有話和你說呀！」

　　但是懶蛇並不因為田野的叫喊而停下，田野越是呼喊，他的腳步越是加快，看他的形色是非常慌張的，在鬆軟的沙地上奔走動作原就不容易靈活，他踉蹌跌了好幾跤，爬起身來又急切逃奔。那狼狽的情形，等於逃亡的死囚遇著追兵，羔羊遇著猛獸。

　　「張興旺，你聽我說！我不是來抓你的……」田野又在呼喊。

　　懶蛇已逃近了靠山岩的亂石叢堆，他找到了可以隱蔽身形的地方就停下喘息。但是沙灘上留下他歪歪斜斜的足跡指引了他的逃亡路線，使他無法遁形。

　　「張興旺，我是奉霍天行的命令，來向你勸解的……」田野也停下腳步向著懶蛇躲藏的地方高聲說。

　　在那岩石叢中，懶蛇惶惶地引頸探出頭來。當他發現老遠的地方還有一個吳全福跟蹤追上來的時候，又忽然調頭倉惶逃奔。

　　這時，漁村上也有部份居民，發現了這齣追捕的活劇，三三兩兩聚合在沙灘上引頸觀看。

　　懶蛇已開始向高層的岩石山上揉爬，他有著一管獵槍，搭掛在肩頭上，由於他的動作慌張得似乎接近了死的威脅，像正在死亡的邊緣上掙扎逃亡。田野便知道他的神經可能緊張過度而起了癲狂性，這樣便需要小心提防了，來的時候，田野並沒有帶武器，現在赤手空拳，知道勢難將懶蛇截攔，同時懶蛇也是職業兇手的一員，同樣以殺人來換飯吃的，萬一殺性倏起，以死命和田野相拼，那田野便要吃上大虧了。

　　田野來的原意，原是想用婉言相勸，勸懶蛇回頭，重新在霍天行麾下聽從遣使，在當前的形勢下，這方式更不能變更，否則遲早會演出流血的悲劇。

　　「張興旺！我是善意來找你說話的，希望你不要幹傻事……。」田野繼續勸告。

　　但是懶蛇卻置若罔聞，一直向山岩爬上去，那上面是重重疊疊的峭壁，非常險峻，下望是懸空的，人懸在上面，觸目驚心。有時踏著鬆弛的山石，石頭便滾下來了。

　　吳全福已追到了田野的跟前，喘著氣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看他的態度有點瘋狂！為什麼看見你要這樣逃法呢？」

　　田野說：「這是我們兩人的事，你最好不用管，你聽我的話留在山下，讓我追上去！……」

　　田野說著，便開始跟蹤在懶蛇的背後，向山岩爬上去，吳全福也要跟上來，但田野將他喝止。

　　天色已接近黃昏，青山近在海灣的地方，每近入夜時都稍有涼意，尤其山岩上通風的地方，風勢更大，田野穿著皮鞋，原就不方便在山石上爬行，加上風勢的威脅，遇著有青苔潺滑的地方，萬一不小心，隨時都會滾下山去粉身骨碎。

　　懶蛇和田野相隔約有三數丈遠。他可能是疲乏了，找到了可以藏身的地方，便停留在那裏喘氣歇息，等田野略為追近時，又繼續地向上爬。

　　離開地面已經有數百公尺，越向上爬時，山勢越是險惡，田野也漸感到疲憊，他的衣裳已染遍了山石的塵祐，臂肘與腳踝也全被山石擦破。顯得風塵僕僕，下望懸岩，已如騰在半空，萬一失足跌下去，準會粉身碎骨，但是他並不因此而作罷手，小心翼翼，每爬一步，必先找穩了踏腳之地，繼續向懶蛇追上去。

　　驀地，懶蛇已停留在一個高岩處，現身出來，用他的獵槍瞄準了田野，高聲吼喝說：「田野！我和你無冤無仇，何必苦苦相逼？假如你再追上來！我就不客氣放槍了……」

　　田野只得停下，懇誠說：「張興旺！你聽我說，我來找你，絕無惡意，霍天行也沒有意思要處分你，這就是他派我來的原因，因為你和我的感情最好，他的意思是要我勸你回去把事情解說清楚……」

　　「哼！別口蜜腹劍的！我不會上這個當！」懶蛇說：「霍天行什麼時候放活過了一個人？『不服從命令者死』！怎麼樣稱為不服從命令？田野！你也是明白人！上次為程氏母女兩人的事件，你也幾乎被裁制，假如不是周沖仗義挺身而言，你還會活到今天嗎？要知道霍天行和周沖正在明爭暗鬥，霍天行要瓦解周沖的勢力，認定我是周沖的心腹人，隨時隨地想取我的性命而甘心，實際上我和周沖有什麼關係呢？我不過是周沖介紹參加『正義』公司罷了，飲心思源，我平日略為服從周沖的工作指示罷了！他便想盡辦法下手，田野你說說看！任何案件，事先不許我們過問，就是一道命令盲目交下，你就得去做，去殺人，等到臨時我發現了那要被殺者是我的把兄弟時，我當然拒絕不肯動手，到底我們是人！還不是禽獸，即算是禽獸和他的手足兄弟也不會互相殘殺的，這就算違反了九大戒條了麼？田野，你是個知情達理的人，好見義勇為打抱不平，我平日就欽佩你的為人，希望你不要泯著良心做事，霍天行的一套殘暴惡毒專制手法，我比你懂得要多，我是不會上當的……」他慷慨激昂地說著，手中的一管獵槍一直瞄準了田野的胸脯。

　　「懶蛇……你讓我上來和你詳細談談……」田野要求說。

　　「你再移動一步我就開槍！」

　　「張興旺，你太衝動了，我確是善意而來，要知道，你匿藏的地方已經被霍天行發現，你假如不跟我回去，他遲早還要派人來──你既有周沖給你作保障，我也可以替你在霍天行面前說上幾句話，相信他也不會真的這樣橫蠻無理，公道自在人心，他假如想把『正義』公司維持下去，還得要處理事情公正……」

　　懶蛇不願意再聽田野的解釋，高聲吼喝：「……你假如再不下去，我就開槍了，下去！下去！」

　　「張興旺，我沒有帶槍，也沒有帶任何武器，讓我上來和你詳細解釋……要知道，我到這裏來，等於救你的性命……」

　　「砰！」張興旺扳扣了槍機，火光一閃，直射在田野身旁的一座巨石上，砂石爆炸開，起一縷青烟。

　　「田野，我不忍心殺你！我知道你的為人正直，但是你被人利用了，你勸我回去也許是屬於至誠的，但是等我回去了之後，一切的事情就不會如你料想的那末簡單，到時候也不是你的能力所能攔阻的，我在『正義』公司的年歷比你深，所眼看的事情比你多，還會不知道嗎？……」張興旺持著那管槍，身體是搖搖幌幌的，看他的樣子，可能是喝醉了酒。

　　田野再說：「張興旺，不管你對我的看法怎樣，我仍是以最大的虔誠勸你跟我回去，我敢以性命作保證，假如霍天行對你不住，我肯做第一個陪葬人，我徒手空拳，你應該讓我上來……」

　　田野剛移動腳步：「砰！」又是一聲槍響，這一槍是落在他的腳跟前，懶蛇的動作很快，又扳好了第三顆子彈上了紅膛。準備繼續射擊。

　　「田野，你受人利用得太厲害了，山下面和你同來的人又爬上來了，他是誰？假如他再向上爬的話，我便要連同他一起打下山去，使你們兩個連骨頭都沒得回去了。」

　　「他是吳全福，你的好朋友！」

　　「原來是他出賣了我！」

　　「不！他並不知道這件事情的真相，他帶我來是屬於友誼性質的！」

　　「你叫他不要上來，我現在是不認識任何朋友的……」

　　吳全福在山下聽得槍聲，不知道田野和懶蛇到底結了什麼怨，竟然動了武，因為他清楚懶蛇是個地痞流氓，而且和職業殺人團有特殊關係，恐防田野有失，是特意趕上來做魯仲連的。

　　「吳全福！你不要上來！聽見沒有？」田野向他呼叫，但是在高岩上相隔的距離過遠，而且夾著山谷的風勢，吳全福根本不能聽見他的說話。

　　在田野向山下呼叫間，懶蛇又趁隙棄下他的據點向更高的山層爬上去。

　　那山層的狹道上，原堆置了許多鬆弛的碎石，人踩到上面，石頭即團團滾下，田野為此驚動，發現懶蛇又開始向高層上逃亡，他怎肯半途而廢，匆匆捨下向吳全福叫喊，復又追蹤著懶蛇爬行的路線上山。這時，田野深深體味到懶蛇原是心地良善的人，要不然，剛才的兩槍，只要稍為瞄準一點，就可以致他的死命。自然這是因為懶蛇平日對田野有良好的印象，絕無私怨，所以沒向他下毒手而已。

　　再向上爬已接近了山頂，岩壁是尖禿的，懶蛇已沒有了可以掩蔽身形的障礙物，假如這個時候，田野有一管槍在手，很容易就可以把懶蛇打下山去。但是田野既沒有手槍，更不想這樣做，他認為想救懶蛇的活命，唯一的便是把他勸回去。

　　「田野，我們兩人全是為生活所逼才幹職業兇手的勾當，何苦逼人太甚？」懶蛇已站在山尖上，向田野呼喊：「要知窮寇莫追！……狗急跳牆，我就不管你是誰派來的了……不殺你是給霍天行留下一份交情啦……」

　　田野已越至光禿的山壁間，同樣沒有障礙的岩石可以蔽身，下望懸岩千尺，假如退下去，就等如前功盡棄，追上去，又不知道懶蛇的心腸到底怎樣。於是，他便說：「張興旺，你別誤會我是抓你的！你回去與否，由你自己作主，但是你總得讓我上來把事情說清楚……」

　　「砰！」又是一聲槍響，打田野的肩頭擦過，表示了懶蛇的態度堅決。

　　「沒什麼可說的了！你下去！」他居高臨下說。

　　田野惶然。凝呆地攀伏在一條岩縫裏，面對充滿了殺機的懶蛇，感到進退維谷。

　　「砰，砰，砰……」一連又是幾聲槍響，田野的身旁四周全揚起了塵埃，砂石飛濺，炸得他的面上，手上，全擦上傷痕。

　　「下去……下去……」懶蛇瘋狂地吼叫。等他再次扳扳槍機時，槍膛上已經沒有子彈了。他的人影便隨著在岩頭上消失。

　　田野得到這個機會，便以敏捷的動作，蹬蹤跳躍，以最快的速度追趕上去。攀到上面，那是一塊特別突起，形成凸形的岩石，正坎在一層畢直的峭壁下面，面積約有廿來方尺大小，一面向壁，三面懸空，人站到上面，如駕在半空之中。

　　懶蛇果然的，正躲在峭岩壁下，掏出衣袋中藏有的彈藥，正愴惶地一顆一顆塞進槍膛裏去。當他發現田野已站在岩緣之時，慌忙棄下手中的彈藥，扣上槍膛，調轉槍頭，馬上瞄準了田野的胸脯。

　　「我早已告訴你，我是空手而來的，沒有任何武器，隨便你怎樣處置，但我只要求你讓我把話說清楚……」田野大義凜然地說。

　　「何必逼人太甚？」懶蛇的聲音軟下去。但非常慎重地，不敢稍懈，自然他不肯輕易相信田野是真的徒手而來，看他的臉色，脹得血樣的瘀紅，青筋暴跳，顯然是飲了過量的酒。也許，他逃亡到了這荒僻的漁村，便每日借酒消愁？

　　「要知道一個人在走頭無路時，只有把生死置之度外……」懶蛇激動的說。

　　「你喝醉了酒，所以神智不清！」田野說：「你既逃不出港九二地，也沒有生活的依靠，躲在什麼地方也沒有用處，霍天行遲早要把你找到，要知道，我也絕非願意在殺人的圈子裏混下去，但是我的脫離，是需要有計劃，有步驟的，逃亡要遠走高飛才行，躲藏無異找死，所以我勸你回去，將來我們共同設法脫離，反正我和你站在一條陣線上，……」

　　懶蛇的槍口向田野對得準準的，手指頭還扳著槍機，只要扣下去，槍彈就會洞穿田野的胸膛。

　　「你不許再近前一步！」他激昂地說：「我不管你是誠摯或是虛偽而來，反正霍天行要取我的性命是事實，也許你被霍天行利用，而且被利用得蒙在鼓裏。現在，我不妨告訴你一個秘密，那就是霍天行利用你去追蹤接觸錢庚祥的事情，這內中有著什麼緣因你知道嗎？說起來可夠令人寒心呢！霍天行的『茂昌』公司，『鴻發』公司，在原先的時候全都是錢庚祥的產業，霍天行赤手空拳到達香港，他要建立『正義』公司，當時錢庚祥非常失意，他便利用了這個弱點，故意投資和錢庚祥合作，到現在為止，他把錢庚祥驅出門外，將兩間公司全霸佔為己有，這還不夠呢！因為錢庚祥已全盤清楚他的所謂『正義』公司，原是個殺人的勾當，所以還要殺錢庚祥滅口，你說天底下還有比這更不顧道義的事情嗎？利用別人，霸佔了別人的財產，還要取別人的性命，……田野！據我知道，霍天行接二連三的要你和錢庚祥的手底下人起衝突，這是為的什麼呢？自然，錢庚祥也不是好惹的人物，他在香港混得久，地頭爛熟，黑社會的惡勢力全有勾結，霍天行假如正面和他相拼，可能兩敗俱傷，所以他自己的手底下人，一個也不用，利用你是個生臉孔，使錢庚祥誤會霍天行是購買你來向他下毒手的，假如事敗，頂多錢庚祥把你一個人幹掉，於他的『正義』公司沒有牽連，再不然，殺錢庚祥得手後，案子被香港政府揭發，那也只是你一個人入獄，於『正義』公司無關……田野……，你受利用了，被人利用做工具還矇在鼓裏……將來是被殺，或者入獄，還未可預料呢，由此，你總可以知道霍天行的為人狠毒惡辣了吧？……這個掛了正義為名，充滿了險惡毒辣的殺人機構……我早獃厭了，早想脫離啦……田野，假如你有良心，你能再逼我嗎？……」

　　至此，田野澈然大悟，霍天行和錢庚祥的一段恩怨，所以霍天行利用他和錢庚祥的手下數次起衝突的原因。但是由此，更可以證明欲想脫離「正義」公司的組織，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錢庚祥已經死了……」田野說。

　　「啊，死了……」懶蛇失聲驚呼，由心中感出恐怖：「什麼時候死的呢？霍天行是怎樣下毒手的呢！……」他的手抖顫，全身戰慄。

　　「昨天──所以我不希望你和錢庚祥落在相同的命運，我希望你跟我回去……」

　　「啊……」懶蛇大為恐懼。「由錢庚祥的死，更可以證明霍天行是不會輕易放過人的，你難道說忍心要我死在霍天行的面前嗎？」

　　「這樣躲藏著總不是辦法，要就逃出香港，要就跟我回去……我已經說過，我負責帶你回去，自然負責你的安全，一定據理向霍天行力爭……。」

　　「你能擔保霍天行讓我活命嗎……不，不；」懶蛇的酒氣已變成了冷汗，滿額淋漓，聲音直在發抖：「連錢庚祥有著龐大的惡勢力也難逃一死！我毫無憑藉……你能嗎？」

　　田野也感到困惑。但是話既出口，又不能收回，又說：「假如霍天行一定要你的命，我可以做陪死的！還有周沖也可以幫你的忙……。」

　　「啊，陪死……陪死也同樣是死，周沖能幫助我個什麼？霍天行隨時隨地都可以取周沖的性命，霍天行直到今天為止仍讓周沖活著，不過是因為霍天行曾經受過周沖的父親的恩惠，而且還有金麗娃替周沖撐腰，因為金麗娃和周沖有染呀……霍天行根本是王八蛋，他為自己的利益，連做王八蛋也甘心，太太偷人養漢，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這兒你就可以知道他的為人了……」

　　懶蛇慌亂過度，已漸顯得語無倫次了，但這些話聽到田野的心中是非常刺激的，也不知是妒嫉抑或憤恨，怒火上沖，不禁露出咬牙切齒的怒容，高聲說：「懶蛇！我勸你把槍桿放下！」

　　懶蛇那裏肯聽，槍口仍對準了田野，激顫地說：「不要逼我！我是寧死不肯回去的，……我沒有錯呀！難道他要我殺什麼人我就得殺什麼人麼？天底下還有公理麼？我放過我的拜把兄弟一條活命並非罪過，手足不互相殘殺是人之常情……何苦逼人太甚……」他說時不斷地向後退去。

　　「沒有誰要逼你！我在救你的性命！」田野咆哮。

　　驀地，山野間隨著風勢飄上來一聲呼喊：「田野，你在那裏……？」

　　「是什麼人？……」懶蛇惶恐地四下觀望。

　　「他是吳全福！」田野說。

　　「出賣我的人……」懶蛇咬牙切齒像爆炸似地迸出一句話。他已退至懸岩的邊緣處，手中的一管槍四下指瞄，要找出吳全福的存身處。

　　「我勸你放下武器！」田野再說。

　　「你休想……」懶蛇話未脫口，突然發出一聲慘銳刺耳的呼叫，原來他誤踏了一塊鬆搖的岩石，竟墜下千丈懸岩！

　　田野嚇得魂不附體，急忙撲上前搶救，但等他伸出手來已經過遲，俯首下望，懶蛇的身影在懸空中打轉，漸漸縮小，嘶叫的聲音也隨著下墮拖得長長的，使人毛髮悚然。他觸撞了岩石，觸著了半山空的枯樹，又被彈了出去，直落到千尺岩下，縮做一團，躺在沙灘之中，不能動彈了，從岩上看下去，他的身體已經只有一隻蟑螂那般大小。

　　這不消說，懶蛇已經喪命了，這樣的死法，未免太過悽慘，是時太陽已經向海面降了下去，天空間染上一片昏紅的雲彩。雲彩把碧綠的海水也耀紅了一大塊，浪是白的，一層一層，推湧著劃上沙灘，就好像要爭取吞噬下懶蛇的屍首。

　　田野凝呆地悲憤落淚，他沒有殺懶蛇的意思，但是懶蛇竟因他追逼墜岩而死，這與殺懶蛇又有什麼分別？懸岩千丈，看著那跡近模糊的屍首，想尋找一條可爬行的道路下山去將他掩埋也不可能辦到。

　　那管獵槍落在岩頭上的邊緣，被幾條枯竭的松枝架著，這可能是懶蛇唯一的遺物。田野顫顫地躬身將獵槍拾起。

　　「田野……你在什麼地方？……」吳全福又在呼喊了，聲音非常接近，他已跟蹤爬了上來。

　　田野沒有回答，他抱著獵槍，千頭萬緒，道不盡那樣多的事情，一齊湧現在心頭。

　　懶蛇是已經死了，假如正如懶蛇所說，霍天行是要取他的性命而甘心，那末他在霍天行的面前，將大可以得到獎勵，但是懶蛇又是周沖範圍下的心腹人，他又怎樣向周沖交待呢！

　　周沖當然會認定田野奉著霍天行的命令向懶蛇下毒手的，這未免太冤枉了，田野越想越是恐怖。

　　假如為了討好霍天行，犧牲懶蛇的性命去爭取青睞，在人與人之間，爭取生存而不擇手段的黑社會上，還大可以說得過去，但田野非但沒有這個企圖，而且懷著赤子之心，希望能解救懶蛇的危機，沒想到因之反而使懶蛇葬身岩下。這一著，做得太錯了……。

　　「啊，田野原來你在這裏──」吳全福找到田野的在處。由田野原先上來的地方仰起了脖子探望。他看見田野安然地坐在那裏，就比較放心了，「可否請你拉我一把？」他伸出手來說。

　　田野呆若木雞，連動也沒有動一下，呆坐在一塊岩上，扶額沉思，似乎沒聽見吳全福的說話。

　　「田野，你怎麼啦？」吳全福只好自己爬上岩頭。當他四望，沒看見懶蛇的蹤跡，大為詫異：「咦？懶蛇呢？」

　　田野仍然不動。

　　「田野，懶蛇呢？」吳全福覺得情形不對，走過來搖他膊胳：「你怎麼了？我說話你聽見了沒有？」

　　田野茫然，如夢初覺，抬頭看了吳全福一眼。隨手向山下指了一指。

　　呈全福不解，環顧四望，這時夕陽已墮入海水，一輪半圓的紅輝留在水面，天空籠上一層薄薄的灰黯，山風漸猛，四望雲煙以及山嵐瘴氣，吳全福找不到懶蛇的在處，也許距離過遠，那屍體吹在泥沙之中，僅是一塊卵石般大小，誰會注意到他就是懶蛇呢？

　　「怎麼？懶蛇逃下去了……？」吳全福再問。

　　「不！他死了……」田野有氣無力地確實指著屍體的所在處。

　　吳全福隨著他的手指頭，用他的視力細細地在沙灘上搜索了很久，終於他發現了一個硬僵的屍體，直條條地躺在沙灘上，潮水在湧漲，那白浪的泡沫已經衝過了屍體，有時，特別大的浪衝上來，還浸佔了整個屍身，屍身便隨浪花退縮而顫動。

　　吳全福毛骨悚然。連呼吸也開始塞窒。目瞪口呆地瞄了瞄田野手中抱著的一管獵槍。

　　「……你，你……你把他打下去了？……」他指著獵槍吶吶說。

　　「不！他自己跌下去的……」田野忽然咆哮：「你怎可以胡說？」

　　「你手上的槍……」吳全福渾身抖索。

　　「這槍是懶蛇的，是他的槍……他失足掉下山岩去了，我把槍拾起……」

　　「唉……」吳全福半信半疑。不斷跺腳焦急。「你……你闖大禍了？」

　　「你為什麼不相信朋友？我說，我沒有殺他……」田野暴怒，眼中露出紅絲，形狀非常可怕。

　　「唉，我就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有著什麼深仇大恨？……假如是欠幾個錢，斷然不會這樣的……？唉，你闖下了大禍了，可怕！可怕！……」

　　「吳全福！難道說你一定要指我是兇手？」田野咬牙切齒地，漸漸他的手指頭在獵槍上摸索，竟扳扣在槍機之上。

　　吳全福仍在為懶蛇之死而焦急，懦懦不安地，看看田野，又看看岩下的屍首：「唉，闖下這個大禍怎麼辦呢……」

　　田野緘默不語，向吳全福虎視眈眈，漸漸，他手中的獵槍移動，移動，慢慢地移動，竟調轉槍頭瞄準了吳全福的背脊，額上青筋暴跳，汗如雨下。渾身的肌肉細胞，都在顫動。

　　吳全福尚還沒有察覺，他手足無措，氣急敗壞地喃喃說：「……田野，你的禍闖得不小……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懶蛇和黑社會的秘密殺人組織有密切的關係，而且他在香港的地頭很有點惡勢力……」

　　「不管他和什麼秘密組織有關係？在地頭上有什麼惡勢力？反正我沒有殺他！」這次，田野說話的聲音輕輕的，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唉！不是這樣說，在這種情形之下，那個不會懷疑你是兇手呢？……」

　　「你可以到山岩下看看，懶蛇的身上有沒有彈孔，到底是摔死的？還是被槍打死的？」

　　「不管是摔死的也好，打死的也好，反正村子裏的人，都眼看著你追趕懶蛇上山，將來，凡是懶蛇的親戚朋友，及一切和他有關係的人，都會指你做兇手……」吳全福偶然返身，到這時才發現田野的槍口對著了他的胸脯，頓時瞪目徨然。「田野，你在幹什麼？」

　　「你說話太多！我討厭你！我沒有殺懶蛇……」田野陰森地皺起了眼說。

　　「你發神經病了……」吳全福一手搶下他的獵槍，奇怪的是田野也沒有掙扎一下，獵槍就任由他搶了過去，那兇惡的形狀也頓時消失，頹然跌坐，雙手撐著頭，看他的樣子，是受了過度刺激而致態度失常。

　　「田野，不是我恐嚇你，剛才送我們上岸的漁夫，巧好就是懶蛇所住的鄰居，懶蛇好像已經預料到遲早會有人找尋到村子裏來，所以他關照了附近的鄰人，凡有人要找他，請鄰人一律把找尋的人支開，讓他好有充份的時間逃避，所以那漁夫便把我們指上山去。剛才，我已經找著了那漁夫，向他質問，他說，他也不知道懶蛇到底犯了什麼罪惡要躲藏到漁村裏來，不過懶蛇到村子以後，每日均借酒消愁，喝得爛醉為止，剛才漁夫向他報信時，他就已經是醉醺醺的……」

　　「我看他逃走的形狀，歪歪倒倒，就猜想到了……」田野黯然說。

　　「不過……現在懶蛇的親戚，鄰居，都守候在山下，我們怎樣下去呢？他們假如看不見懶蛇，一定以為我們把他殺了……絕對不放我們走……」吳全福說。

　　「……那我只好自己去投案了……」他吁了口氣。

　　「唉，你知道，這村子裏的人，全靠漁獵為生，性格強悍，況且『山高皇帝遠』，是不懂得什麼叫做法律的，萬一衝突起來，我們豈不是要吃眼前虧了麼？」

　　「依你的意見我們該怎樣呢？」

　　「……等天再黑一點，我們偷偷下去，繞出海灘偷一隻漁船，駁上電船，逃出此地再說……。」

　　田野已胸無主見，看著岩下的屍首，就猶豫不決，似乎不忍心逃避責任。

　　「現在不是講道德不道德的問題了，快走吧！」

　　田野吁了口氣，實在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吳全福再三催促，他還是僵呆不知所措，終於吳全福強把他拉了起來，逼著他行走，由高岩原來的道路慢慢爬下山去。

　　天色已漸漸黯下去，山峽中的風勢更是猛烈，攀著懸岩中間的裂縫，一層一層爬下去。那速度是比較上山時快得多，但是風勢猛得似乎可以推得動人，稍為大意，手沒有攀穩，腳沒有踏實，即會被風刮下山岩去，田野因為精神上受到刺激，手腳已不如上山時般的靈活。常呆在那裏發獃。吳全福一直為他擔憂，但在這種環境之下，自顧不暇，是無法給他幫助的。只有在爬行略為接近時，呼籲叫他小心留神。

　　隔著山嵐瘴氣，山岩下守候著的村民已經隱約可見。他們當然還沒有知道懶蛇已經喪命，否則會有怎樣的舉動是無可預測的。

　　吳全福的衣著和懶蛇相彷彿，而且又背著獵槍，即算他們能看見兩個人影時，也會誤會吳全福就是懶蛇，但再接近下去，就不可能再隱瞞了，這時他倆必需繞道而行。吳全福停下，略為探視了山底下的道路，若要避免再經過海灣下的漁村，必需要從左邊的山坳灣下去，越過一道狹窄的山峽，由山峽灣出去漁村斜旁的海邊，那裏並沒有沙灘，浪潮很大，近海的地方全積滿了礁石！海浪有節奏地翻騰，推湧著礁石，泡沫四濺，礁石的周圍像圍上了雪白的花邊。

　　吳全福知道田野是運動健將，由那地方下水，游泳偷渡到漁村的海灣上偷一隻船來，再駁到電船上去，就可以避免和漁村上的居民接觸了。不過看那浪濤洶湧，水中又不知道有沒有暗潮，由那兒下水是非常危險的事，但也就只有那地方是比較淺近的逃生道路。

　　「田野，你有把握游泳到漁村的海灘上去嗎？」吳全福指著那浪潮洶湧的地方向田野說。

　　「當然可以，不過我覺得還是向村民解說清楚比較好……」田野躊躇著回答說。

　　「別幹傻事，假如有把握就快跟我來……。」

　　於是，吳全福領在前面由傾斜的山坳滑下去，落到山峽之中，那兒是污銹的礦質山石，礦泉由石縫中洩出來，點點濺濕了他們兩人的衣衫，山峽長有丈餘，穿過去離開水面還有數百尺，不過岩石是疊生的，爬下去並不費事。天色已經漸黯，在爬行的時候，全副精神注意在危岩之上，並不覺得疲乏，等到落至海邊之時，兩人都喘息不已。

　　「田野，你確實有把握可以游到海灣上去嗎？」吳全福再鄭重說。

　　「這倒沒有問題……我們這樣逃走，將來懶蛇的屍首被人發現，我的殺人嫌疑不是更重了嗎？」

　　「田野，你再聽我說！這裏的鄉野村夫都是不懂得什麼叫做法律的，衝動起來，可以隨地把你處死，假如你要報案，可以到香港去報，要殺頭要坐牢終歸是一樣的！」吳全福說著，忽然把獵槍沉到海中去。

　　「你在幹什麼？」田野問。

　　「滅去一切證據……」

　　田野才澈然大悟，吳全福始終還認定他是用槍把懶蛇打下山去的。「你為什麼老是不相信朋友？我告訴你，我沒有殺懶蛇……」

　　「現在不是你辯護的時候！你知道，我是不會游泳的，假如你有把握，可以趁此時天黑下水去，偷一隻漁船來，渡我上電船去……」

　　田野憤懣之餘，也就不再說話了，帶著感傷，匆匆脫下上衣，傍晚的時候，海水是特別的寒冷，他略為看過海水中的石礁，便縱身「撲通」跳入水中，浪潮在岩窪中特別的洶湧，尤其礁石的阻障，激成一道一道的漩渦，由岩漥處泳向漁村海灣，約有五百來碼地，要經過一道急流的山坳，順著水游去，並不怎樣費力，就是要慎防水中的暗礁而已。

　　田野是運動選手，擅長游泳，順水游五百碼根本不當回事，吳全福眼看著他展開了敏捷的身手，眨眼間已經越過急流的山坳。天色漸黑，田野的影子也逐漸在浪濤中模糊至看不見。

　　漁村已是一片寧靜，黑黝黝的只剩下稀疏的幾點燈火，漁艇排成列，靜悄悄地擱置在海灘上。

　　田野接近了漁村，便不敢稍為大意，動作輕慢，連浪花也不激起。雖然那海灣上並看不見一個人影。

　　「相信漁村裏的人還沒有知道懶蛇已經喪命。否則就不會這樣的安靜了。」田野心中想著，腳已經能觸著泥沙，可以慢慢地向沙灘上行上去。

　　他匍匐而行，來至漁艇排列處，四望沒有人跡，漁艇可以任由他選擇，他便選了一隻輕快的，拖落水中，搭起了木槳，復向逆水划行，在神不知鬼不覺間，很順利地回返岩窪吳全福的匿藏處。

　　「吳全福──」田野說：「我們是否應該把懶蛇的屍首帶到電船上去呢？」

　　「傻瓜！你是否要電船上的人指證你是殺人犯呢？」

　　吳全福落到艇中，田野繼續搖著槳，再盪過了漁村，漁村已和他們逐漸遠離，駁上電船，水手們已經等候得不大耐煩了，他們很從容，安然脫離了險地。

　　※※※

　　夜香港，的確稱得上是一幅天堂的畫景，這夜，特別地一層薄霧把瓊樓大廈掩去，樓廈的燈光，由薄霧中透出，一幅幅的方格子窗框，整整齊齊的堆疊成座座的燈山，竟夜不息的霓虹燈，亮在各處，閃著奇彩，尤其環山馬路，一連串的路燈，長長地把海島的輪廓鉤畫出來，那就是一串夜明珠，堆疊在當中的就是寶石，足夠以引入迷離的世界。對海出去，也是一層薄霧，薄霧把水中的一切動靜全凝結了。船艇全擺在岸邊，靜悄悄的，在睡眠了。

　　眼珠與寶石均映在海水裏，波浪微微盪漾，輕輕地挪過明珠寶石，把它的豪光更映得光彩，漸漸，霧濃了，寶石光影兒逐漸少去。七零八落的，堆疊成不整規的形狀。像遭遇了盜竊，還顯得有點凋零的。

　　那是夜深沉了，沿海馬路畢直冗長的，看不見有什麼人跡，路燈還是亮著，那帶著些許慘綠、昏朦的燈光，與霧色同時點綴了環境的悽寂，靜靜地等候著黎明。

　　這時候，倏然，在一盞路燈下瞬亮了一點紅亮的火點，那是一個人在掣著了打火機在燃點煙捲。這個人是誰呢？在這種悲涼環境的深夜裏，獨自佇立在一盞路燈之下，面對著海水發呆，這種舉動除了是癡人，或是精神上受到深重刺激的失意者，是斷然不會的。

　　他的西裝衣領翻得很高，脖子縮在衣領裏，來抵禦深夜的寒冷，連接地一口一口猛烈抽吸。吐出煙的霧，散在霧間隨著空氣飄揚，瞬眼即過。

　　「田野……你確實要猛醒回頭了……」他嘆了一口氣自語說。

　　這人是田野，他由青山回返香港和吳全福分手後，便一直留在這裏，懶蛇之死，使他觸景生情，百感交雜，思前想後，大有悔不當初之意。

　　懶蛇不是他所殺，但連他的好朋友吳全福也一直懷疑他是兇手，實在是有口難辯。既然如此，當時何不拒絕霍天行幹這件差事，正義公司裏有的是殺人者，何必一定要他去取懶蛇的性命呢？當時，又何苦一定要逼懶蛇回霍天行處解釋，放他一條生路，讓他逃亡……也許懶蛇果真有辦法可以逃出虎口……。

　　「唉，我的原意原是想救他的性命呀……」田野扔下煙蒂，痛苦地雙手掩著了臉孔，因為懶蛇當時慘死的形狀，一直出現在他的眼前。

　　存心救人，反而使人喪生，這是田野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怎能叫他不感到痛心呢？吳全福說得對，不論是誰，只要和這個案子稍有關係的，都會認定田野就是殺人的兇手，懶蛇的鄉親，漁村上的漁民，職業兇手群中劊子手，誰個不會懷疑呢？雖然，田野問心無愧，但是這不白之冤又該如何方能洗脫呢？田野怕的不是漁村上的漁民，又不是懶蛇的親友，這些全可以請霍天行替他撐腰，主要的還是周沖，這個有著高度領袖慾，強橫霸道的野心者，他怎會讓他的心腹人不明不白地死去了？他會放過田野麼？

　　田野撫心而問，他參加了「職業兇手」純是由環境迫壓，既無野心，又無發財慾望，何苦在這殺人魔鬼的圈子裏結冤家？到這時，他深為悔恨，當初僅為了報復劉文傑的私怨毅然投入「職業兇手」群中，現在無異「作繭自縛」，在羅網控制之下，滿身腥污血跡，無以自拔，怎樣能逃脫出去？

　　田野站在霧中，他的心情也像霧般的迷惘，神經麻亂得如攪亂了的線球，越是想尋求答案，越是摸不著答案的頭緒。懶蛇的死證明了「正義」公司的組織是如何的嚴密，他是周沖的心腹人，有周沖給他撐腰，懶蛇尚不敢正面和「正義」公司宣告脫離，田野無憑無藉，他有什麼方法才能夠擺脫呢？

　　雄雞唱曉，對海九龍海關的大鐘敲了五下，天色仍是灰黯的，霧將要散了。田野吸盡了最後一支煙捲，悄然丟下煙蒂。無語仰看蒼天，深重地嘆了口氣，舉步彳亍沿著海岸而行。

　　一艘輪船在茫茫的霧海中駛進了港口。汽笛長鳴，這一聲，把睡眠狀態中的都市喚醒，首先開始活動的是勞動的人群，紅帽子的碼頭工人扛著擔挑，三三兩兩向著碼頭行去，準備迎接這艘輪船攏岸。

　　田野舉步溜過，霧逐漸地散了，都市在甦醒，但他的心仍在迷離的夢中。

　　※※※

　　閻婆娘的公寓永遠還是那個樣子，天色雖已黎明，但這間地府似的公寓是永遠找不到絲毫朝氣的。

　　田野有氣無力地爬上了樓梯，自然，三姑娘的房門由那天開始，晚上是永遠鎖著的，這個有著劣性的女人永遠都是要走向墮落的道路。她在晚間回家與否，田野已經不願意擺在心上。

　　雖然，田野是有著這樣的決心，但每逢經過三姑娘的房門時，照例是要用手輕輕地在房門上推一推，是鎖著的也好，不鎖著也好，反正能知道三姑娘在與不在，似乎總是了卻了心中的一樁事。

　　天已經亮了，陽光偷偷地侵進了窗檻，田野拉上了窗簾，他需要黑暗留著，留在黑暗中似乎可以清靜一點。減壓了紊繁，人就可以冷靜，頭腦冷靜，自然就可以找到他需要的答案。

　　今後的環境應該怎樣應付？用怎樣的步驟才可以脫離「正義」公司？「最低限度還得暫時敷衍下去！」他永遠都是這樣想著，每逢有了疑難時，都是相同的一個方式，要脫離，還得敷衍。「不過，總得要讓周沖明瞭懶蛇的死因，要他明瞭整個事情始末的真相……」不過，誰可以給他做證人呢？唯一在現場可以作證的就只有吳全福一人，但吳全福又可能指證他的兇手……。

　　「不，我應該放心吳全福的為人，他不會出賣朋友的！雖然他的心中認定了是我殺死懶蛇，但他絕對會為我辯護，否認，狡賴……不惜以泯沒良心……」田野想到這樣，便痛苦不堪，他想喝酒，找尋刺激，但房間內卻沒有酒，他倒在床上，思潮紊亂，輾轉不能入眠。一直過了很久，又爬起身來抽了一支烟。

　　一會兒，房外的走廊上起了陣陣的腳步聲，大概是公寓中的房客漸漸起來了。洗盥器皿的聲浪，製造成絕好的清晨交響曲。田野的房門忽然被推開，吳全福走了進來，田野知道他準又婆婆媽媽喋喋不休的，不離勸導，安慰……。田野生平最怕的就是這一套，慌忙裝做睡得熟，吳全福輕步行近他的床前，低聲呼喊了他兩聲。「田野，田野，……」沒有反應，但是擱置在床畔板凳上的烟缸，一截未有燒完的烟蒂，還在冒著嬝嬝烟絲，他便知道田野的意思了。替他把烟蒂捺熄後，便又輕步離去，他需要為他一家人的生活奔馳，努力，所以不能浪費時光。

　　吳全福走後，公寓中住客，上班的上班，上菜場的上菜場，上學的上學，算是又安靜了下來。

　　田野的眼仍是張得大大的，他怎能寬心安眠呢？這時，他感覺到有點慚愧，對熱腸熱誠的友人吳全福太過冷落，處在這世界冷淡的社會裏，能有一個這樣的友人，實在是太可貴了

　　樓梯上蹬、蹬、蹬的起了一陣高跟皮鞋的聲響，可能是三姑娘回來了，田野的心中忽然起了一陣熱辣辣的感覺，這無恥的女人竟然不到清晨不歸，她上到二樓不先到自己的房間就推開了田野的房間。田野自然裝做睡得很熟。因為他實在不願和這個自甘墮落的女人說話，甚至於打個招呼也認為恥辱。

　　三姑娘竟站在門口間向他默默凝視，她看見田野和衣而睡，自然也猜疑田野又是夜遊竟夜，心中妒火燃燒，噘起嘴兒，憤憤無地走開了。過了片刻，田野還未及張眼，她又藕斷絲連地走了回來，悄悄行近了床邊，替田野脫下了皮鞋，拉出毛毯替田野蓋上，然後又靜悄悄地掩上房門，走了。

　　女人畢竟和男人不同，吳全福看見田野睡熟，便走了，但三姑娘卻替他脫了皮鞋蓋好毛毯，雖然他的心中對田野仍然憤恨。這種關懷，體貼，使田野又蒙上一層羞慚，三姑娘畢竟還是個心地純良的人呀！不過萬惡的社會卻引誘她走向了墮落，天底下沒有生出來就壞的人，環境製造成的陷阱使人墮落，只要猛醒回頭，誰都可以得救。

　　田野的良知忽然體覺到「回頭是岸」四個字，頓時勇氣百倍，鄰室的三姑娘已經落在床上，一陣被單撅動的聲音過後，便靜寂無聲了，可能她已經睡熟。田野決定要和霍天行辦交涉，意志堅決，反正也無法安睡，便匆匆起床，整理好衣裳，趕往德輔道中而去。

　　田野抵達茂昌洋行，霍天行還沒有到辦公室，茂昌洋行裏的職員差不多全是新人，田野只認識其中一個，打過招呼之後，便逕自推門進入經理室之中，經理室內有一個套間，大門著鎖，那便是霍天行的辦公室，前半截是一個小小的會客室，田野坐在沙發椅中，安靜地等候霍天行到來。

　　約抽了兩根烟捲的時間，門外起了，的，的，的……手杖點石階磚的聲響，是霍天行扶著手杖，一拐一拐的來了，他劈面便問：「你由青山回來啦？懶蛇怎樣了？」

　　「他死了……」田野出其不意地說。

第九章　命運坎坷

　　霍天行一楞，但很快地回復冷靜，隨手掩上經理室的玻璃門，復掏出鑰匙把他自己的辦公室門打開，招呼田野進內。田野雖然也曾進過這辦公室一次，初時並沒有發覺這間辦公室有什麼特別，但在這會兒細察看四周一切設計都特別俱有用心。四周密不透氣，壁牆都裝有隔音板，牆腰以上，全是磨砂玻璃，室外的光線強，室內的光線弱，任何人在外面走過都可以清晰看見，假如誰想在室外偷聽室內說話，馬上就可以發現。霍天行說：「你應該冷靜一點，把經過情形詳細說一遍！」

　　田野便把在青山如何找著了懶蛇，懶蛇怎樣逃亡，他怎樣追趕勸告，詳詳細細說了出來。

　　「這件事情……恐怕要惹起周沖誤會……」霍天行矜持著，兩眼灼灼地不斷思索。

　　「我認為對周沖倒可以解釋，懶蛇的屍首仍擱置在沙灘上，身上沒有彈孔，分明是摔死的……我擔憂還是你和錢庚祥的問題，你和周沖的問題，我想批評你，不知道你願意接受否？」他鼓足了勇氣說。

　　霍天行仍然保持他的安靜常態。「你且說，我是最樂意接受批評的──。」

　　「……就是懶蛇所說的話，你赤手空拳到達香港，為了想建立『正義』公司，不惜以儘量利用錢庚祥，投資、合股……等到羽毛長成後，便將他一腳踢出門外，霸佔了他的產業，而且還用盡種種惡劣的方法將他謀殺滅口……這種手段未免太惡劣了……」

　　霍天行豁然大笑：「你豈可以聽片面之詞，而武斷我的人格行為？我在芝加哥幹『職業兇手』十餘年，回到香港，會是赤手空拳嗎？──你知道我和錢庚祥是怎樣認識的嗎？老實告訴你，他因為事業失敗，投海自盡，我從水中把他救起來的，不錯，他有兩家虧債累累的公司，茂昌洋行、鴻發公司，我把它收買下來……」霍天行說時，打開了他的保險庫，取出兩份售賣契約，遞給田野觀看，果然的，是售賣過戶的，但條件之一，為仍聘錢庚祥為該兩公司的經理。霍天行為總經理。「我投資下去，替錢庚祥還債，援救了他的厄運，替他逐步把事業重新建立起來，但我的興趣，當然不會做一個生意買賣人，我要在我的本行上謀發展！所以附設開辦了『正義』公司。這自然與『茂昌』『鴻發』都不發生關係，非但不發生關係，而且對錢庚祥還保守秘密，但是紙終歸包不住火，我和錢庚祥朝夕相見，接觸頻頻，終於被他窺出蹊蹺，但我把他當作親兄弟一樣的看待，把整個秘密原原本本告訴了他，邀他合作，利用他在黑社會的地頭上有點勢力。可以對事業有幫助，豈料錢庚祥竟以怨報恩，自此便和我拆夥，要我將『茂昌』『鴻發』兩公司無條件歸還於他；而且『正義』公司也有條件的分給他百分之十五的利潤──這種人，可謂狼心狗肺，比畜生還不如，你且看他由自殺而到今天，汽車、洋房、保鑣、大小老婆全有了，他的錢由那兒來呢？還不是在我霍天行的頭上敲詐勒索嗎？初時我還願意忍受，因為飲水思源，『正義』公司是利用他而組織成功的，但是錢庚祥貪得無厭，得寸進尺，除了向我勒索以外，還不斷地在我的手底下人中挑撥離間，冀圖搗毀我的組織，到後來，我才知道他的用心，原來他看見『正義』公司有利可圖，想另樹門戶，將我們『正義』公司的人全網羅去，讓他當老闆……」

　　「所以你便下決心，要把他解決了！」田野插嘴說。

　　「你認為這個人不該殺嗎？」

　　霍天行說得頭頭是道，田野提不出反證，只有半信半疑地躊躇著。

　　霍天行又說：「也許金麗娃也曾告訴過你，我有一個很好的助手，名叫范恩泉，外間傳說，他因為叛變逃亡被我殺死了，實際上這事情很冤枉，罪魁禍首應該是錢庚祥，他不擇手段向我的手底下人同事間，挑撥離間，把我們的團結性逐步瓦解，中了他的毒的人，意志動搖，竟甘心做錢庚祥走狗……」

　　「所以你先把他殺了……」田野有興師問罪之意。

　　「不！你聽我說下去！錢庚祥慫恿范恩泉脫離我的組織，他們要自成一間叫什麼『正氣』的公司，但是他們要組織公司，又顧忌到我會和他們為難，所以便先要設法壓制我，而且還有意先把我的正義公司弄垮！錢庚祥出了毒計，他知道我有關正義公司的機密文件全放在這個保險箱內……」霍天行說時，隨手指著他坐位背後的一隻保險箱，又繼續說：「他便用了甜言蜜語哄騙范恩泉，要委他為總經理，范恩泉為利慾所惑，居然死心塌地為他做泯沒天良的事情，在深夜偷開我的保險箱了……」他歇了口氣。臉上露出驕傲陰森的笑意：「但是，田野，不瞞你說，我從事殺人的職業十餘年以來，對人類的心理有透澈的了解，處理任何事情，小心翼翼，尤其在組織方面更是設計周詳，絲毫不漏，我這隻保險箱，不是平常的保險箱，裏面有機關裝設，那可憐的范恩泉，泯沒良心做事，不幸竟觸電而死了……」說到這裏，霍天行臉上露出懊喪，深深嘆了口氣，又似恐嚇地說：「……說老實話，范恩泉的確是個好人才呢，年輕、英俊、大學生，和你差不多──田野！」

　　田野又起了懷疑，他剛才眼看著霍天行開那保險箱，那方式和平常的沒有兩樣，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而霍天行卻說保險箱內有特別裝置，是否在賣弄玄虛呢？

　　「錢庚祥最惡劣的地方，就是亂造謠言，他曾經製造謠言，說我的妻子金麗娃和周沖有染，在後范恩泉死了，他又製造謠言說金麗娃和范恩泉通姦，我因妒嫉而把范恩泉殺死……」霍天行漸露出憤懣。「像錢庚祥那種人，我置他於死地，並無罪惡，好像你要處死劉文傑是一樣的！田野，你認為對嗎？」

　　到這時，田野實感到無話可說：「不過，我認為……」

　　「我知道你是說周沖的問題，」霍天行搶著說：「假如我像你所說的那樣嗜殺成性，我大可以早就幹掉周沖，何需要還把他留到今天？」

　　「我聽說周沖的父親曾經是你的恩人！」田野說。

　　「不錯，我知恩圖報，所以收容了周沖，雖然他有種種對不住我的地方，我始終還是看在他先父的臉上，原諒了他！可見我的為人是恩怨分明，不忘本的，誰待我有好處，我不會把他的恩典忘去，誰與我結仇，我也寢食不忘……」這話是帶著恐嚇性的，他瞄了田野一眼。「同時，任何謠言對我沒有損害，動搖不了我的意志，我對金麗娃的情愛始終如一，我明瞭她的個性，相信她的人格，試想我不到六歲就和她生長在一起，她的個性、為人，我還會不清楚嗎？」

　　這對田野是一種諷刺，因為他聽信了謠言，懷疑了金麗娃的本質，但處在當事人的霍天行，那對他的妻子始終敬愛如一。

　　「他許我的觀念錯誤！」霍天行又說：「但是縱然有錯誤，我也至死不會後悔的，在我的生命裏面是從沒有『後悔』兩字的，這就是我的人生觀──」他把話題漸漸轉移了方向，一面在保險箱旁的酒櫃裏取出一瓶「威士忌」給田野斟滿了一隻高腳玻璃杯。「我明白你對我不諒解的原因。任何案件在未成事之前，我都不肯告訴你，這原因我已經請金麗娃轉向你說過……」

　　「我知道，為了怕我們膽怯，要我們做一隻盲目兇惡的猛獸！」田野啞然失笑：「這些，便是你們夫妻倆人的處事哲學。」他將酒一飲而盡。

　　「你能明瞭更好，只要明瞭了之後，便無需要守秘密了！」他復又將田野的杯子斟滿：「懶蛇的事情你不用擔憂，你只要把地形畫下來，我明天就去收他的屍首，周沖方面，由我去解說，實際上這次追尋懶蛇，我本可以派任何人去，但是我要試用你的才幹，看看你的本性忠厚與否？經過這次考驗以後，我要多給你機會發展你的才能呢……」

　　田野有苦說不出，緘默地聽著，這時要提出脫離「正義」公司的勇氣也告消失。

　　以後，喝了幾杯酒，霍天行便大放厥詞，如同瘋人狂語，他說將來他的正義公司要擴到大陸上去，舉凡中國的各大都市，都一律要成立分公司……。因為世界上正需要正義！正義公司就是社會的真理。

　　「……你不過向社會施以報復罷了……」最後田野借著酒意說。

　　※※※

　　田野辭出「茂昌」洋行的時候，巧好碰著丁炳榮，他需要找禿頭大漢余飛調查懶蛇當時放生他的把兄弟情形。丁炳榮告訴他余飛是留在石板街「鴻發」倉庫養病。

　　丁炳榮似乎已明白了田野的心事，臨別時他向田野說：「……我雖然是周沖介紹入組織的，算是周沖系內的人，但是我仍然同情霍天行，他是正人君子……」

　　田野對「正義」公司的內情更覺得複雜，尤其周沖和霍天行誰是誰非更是無從批判，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只把田野弄糊塗了。他到達鴻發倉庫，果然的就找到了余飛。

　　原來那間「鴻發」倉庫，除了那座寬敞的貯貨倉以外，由那條狹窄的走廊進去，前面好像另有天地似的，有著一間非常像樣的辦事間，通出去，就是麼地大街，門面相當的大，看上去，誰都會以為那是規規矩矩做生意買賣的店舖，誰會猜想得到，它竟是「職業兇手」的總機構呢。

　　在辦事間與倉庫的中間，由走廊的夾縫甬道通過去，又有著許多間隔的房間，多半為一些單身的「職業劊子手」居住，也就是「正義」公司的宿舍，田野就在這裏找到了余飛。

　　余飛的禿頭上還纏著了染有紅藥水的紗布，精神疲憊，他還不知道懶蛇已經喪命，以為田野是來慰問的，便把當夜懶蛇如何叛變的情形詳細述了一遍。他所說的，和懶蛇所說的大同小異，並無故意捏造，不過余飛鄭重聲明說：「本來我們『正義』公司的規則一往如此，像軍事行動，在行事之先，一切事情嚴守秘密，等到展開行動之際才宣佈任務……一旦遇上這種事情發生，是在所難免，親弟兄不互相戮殺，人同此心，我非常同情懶蛇，但當時，他發現了那將要被殺者就是他的把兄弟時，並沒有和我商量，即馬上向對方呼喊，警告叫他從速逃亡，我不知內裏，還以為懶蛇發酒瘋，自然馬上攔阻，但懶蛇就向我襲擊…」

　　「那末他的把兄弟逃脫了嗎？」

　　「當然逃脫，因為這次的行動是特別『狙擊』，把握著時機用槍射擊，在千鈞一髮時，他突然這樣驚動對方，怎會不逃脫呢……」

　　「是個什麼人呢？」

　　「是灣仔區的地膽譚玉琴，這個地痞流氓可說是無惡不為，收規、勒索、敲詐……凡是在灣仔地區下階層謀生的人，都吃過他的苦頭，幹這件案子也是那些小販們聯合起來委託『正義』公司幹的……」

　　「嗯……」田野心中起了疙疸。懶蛇為救譚玉琴而犧牲了性命，譚玉琴既是個無惡不為的流氓，他既逃生，自然要為懶蛇復仇。將來的麻煩也是難免的了。

　　「懶蛇仗著周沖給他撐腰，平日在『正義』公司裏就是橫蠻不可理喻的，這次的事情我一定要求霍天行給我好好辦理……」余飛又說。

　　「懶蛇已經死了……」田野露出懊喪的神色說。

　　「死了？……那霍天行處罰得又太重一點，恐怕周沖會生誤會呢……」余飛也顫悚說。

　　「不，他逃亡墜岩死的……後患還是在他的把兄弟譚玉琴身上！」

　　金麗娃忽然出現在他們的房門前，她可能是奉霍天行的命令而來的。

　　「譚玉琴的事情霍天行正在嚴密注意中，這個地痞流氓當然不能讓他逍遙法外。」金麗娃忽然插嘴說：「不過這姓譚的，自從那天起便藏匿起來躲避風頭！霍天行說過，只要他不逃出香港，就無論如何，必定要把他找到！」

　　田野心中紊繁，不願意和金麗娃多說話，再安慰了余飛一番之後，便告辭退出宿舍。

　　但金麗娃卻跟在他的背後，追上來說：「田野……也許你對我還有什麼誤會……」她回頭看了背後的余飛，自然，說這些低聲下氣的話，她是不希望給手底下的人聽見的。於是她替余飛將房門掩上。是時，田野對走出走廊，金麗娃復又追上來說：「關於錢庚祥的案子，我希望能和你詳細解釋一番！」

　　「霍天行已經解釋過了，」田野繼續行出辦事處：「我現在非常能懂得我們的行事計劃，我不過被利用作餌物而已。假如事成，那是『正義』公司的大患除去；假如事敗，了不起霍天行花幾個錢，幫助我逃亡海外，更不幸逃亡不遂，也不過犧牲一個人，坐個三五年監獄。現在，我覺得為『正義』公司犧牲是屬於正義的，有價值，犧牲是值得的，所以無需要多作解釋了！」

　　田野的話，句句帶刺，使金麗娃非常難堪，礙在辦事處尚有職員留在，金麗娃不得不以最大的能耐忍受。她反而自動挽著田野的膊胳。裝做若無其事地行出了辦事處。走到了麼地大街之後，田野又冷冷地說：「霍太太，難道說，妳不覺得流言可怕嗎？關於妳和周沖，和范恩泉……」

　　「一個人只要行得穩，立得正，就什麼也不怕，流言只是流言而已，你的行為正直，於心無愧，流言就會流過去。」

　　「但還是忌諱一點比較好！」田野瞄了瞄她挽著他膊胳的手一眼：「因為我不願意捲進這個旋渦。」

　　「我知道你是在怕周沖！」她開始用軟的攻勢：「實際上周沖的事情可以由霍天行來解決。」

　　「我正如妳所說，行得穩，立得正，任誰也不怕！」

　　「我請你喝杯酒如何？」金麗娃嫣然一笑：「我看你的精神萎靡！」

　　「今天並非週末呢，霍太太！」

　　「我們不喝狂歡的酒就是了！」

　　金麗娃纏著，田野是無法拒絕，她倆走進一間洋水兵聚集的「金貓酒吧」，那地方除了黃毛藍眼的國際人士外，就是些打扮妖形怪狀的「鹹水妹」。說話的聲浪雜在播唱的音樂裏，是怪腔怪調的。烟幕沉沉，顯得有點時烟瘴氣，田野對這種場合不大習慣，但金麗娃卻無所謂，她連陌生的洋水兵都打招呼。

　　找到座位之後，「吧女郎」過來，金麗娃要了一瓶「威士忌」，這時候，田野覺得金麗娃的態度不大正常，可能是受到了刺激所致。她滿滿地斟了兩杯酒，舉杯一飲而盡，那種放蕩的情形，把她往日的貴婦風度完全喪失，田野非常看不慣，不由漸生厭惡。

　　「在這種地方說話最好，鬧哄哄的，誰都顧著鬧，顧著瘋，為找尋刺激而來，誰也不會注意的，讓我們儘情放懷談話吧，心裏有什麼就說什麼？……」金麗娃放蕩不羈地又把她的杯子灑得滿滿的，看見田野兀坐不動時，又說：「不要用那種眼光看我，既然到酒吧裏來就要適合環境，不要像木頭人一樣的對任何人仇視，要知道進酒吧的並不一定都是壞女人，也不一定是淘金而來，常常有許多大家閨秀、千金小姐，到這裏來找尋暫時的刺激呢……」

　　「難道說，你的意思是要我來看你找尋刺激嗎？」田野冷然說。

　　「不，我要告訴你，我們除去錢庚祥的經過！」酒吧中的音樂非常吵耳，她將椅子移近了田野。

　　「霍天行已經解說得非常清楚了……」

　　「不，案情的經過他沒有說。因為他留在錢庚祥公館中鬥牌，我才是指揮行動的主持人，所以必需要由我解說……」

　　「但計劃的還是霍天行，不是嗎？」

　　「當然！」金麗娃又啜了一口「威士忌」說：「記得第一次在勞力士稅務司的晚會裏，的確是利用你做餌以分散錢庚祥對我們的注意力，要知道，錢庚祥在黑社會裏有相當的潛勢力，而且『正義』公司所有的員工，他全瞭如指掌，所有一切的老人，別想有一個能夠和他接近，只有發現生臉孔才使他莫測高深，當時，他誤會霍天行借用『正義』公司以外的『職業劊子手』向他進行暗算，所以引起戒心，馬上去展開對你進行調查，搜索你身上有沒有兇器……第二次在『沙利文』餐室，錢庚祥招集他的弟兄商討籌備『正氣』公司的事情，我們又利用了你，那時候錢庚祥已調查過你是新入夥的人，因為新夥的人沒受過他的謠言蠱惑，隨時會盲目衝動行事，所以他向你提出警告……實際上，當時霍天行並沒有決意要把他除去，只希望恐嚇他一番，以打消他組織『正氣』公司的念頭，但這人已利慾薰心，在霍天行處學會了些許職業殺人的皮毛，便想自行一家，發洋財，橫行天下，等到霍天行發現他至死不悟時，便下決意要把他除去了！」

　　「你比霍天行解釋得更圓滑，」田野說：「假如錢庚祥要先下手為強的話，便先拿我開刀，於正義公司無損！」

　　「不，我們並沒有犧牲你的意思，要不然，也不會用那麼多的人給你掩護了！」金麗娃正色說：「錢庚祥做壽的那天，便是我們決定了他的死期，佈置已經完善了，我的同學龔夫人開晚會，你知道，我約你參加這個晚會，就是要晚會中所有的賓客證明你並非殺人兇手，錢庚祥自殺的時候。你正好在晚會裏……」

　　「你怎麼說錢庚祥自殺呢？」田野有點迷惑。

　　「這是我們的佈局──那天晚上，霍天行和我們『正義』公司的法律顧問魏崇道律師一起參加錢庚祥的宴會，周沖在福興樓喝酒，余飛至麻將館賭博……凡『正義』公司的人全在公共場所裏有人替他們證明留在的時間，我們的這種做法，是否愛護員工？是否有出賣員工的企圖呢？」

　　田野不能答覆便說：「那末誰向錢庚祥下手的呢？」

　　「開始的時候，我們利用你和沈雁兩人，在錢宅門前惹事尋釁，把錢庚祥的保鑣打手，全吸引開。霍天行和魏崇道兩人卻在錢宅內借賭牌為名，和錢庚祥談判，霍天行壓迫錢庚祥將『茂昌』、『鴻發』兩公司的售賣契約上的條文更改，即將委錢庚祥為該兩公司經理的條件刪去，否則便要當在眾賓客之前，宣佈他當年自殺被霍天行從水中救起，及收買他兩間公司，替他償還債務，任用他做經理的情形……全部向賓客公開，條件就是刪去條文──」

　　「這手法相當的辣呢！」田野嘆氣說。

　　「錢庚祥已經是社會上有財有勢，有體面的人了，他的性格是孤高自賞，自認為了不起的人，怎能當在賓客之前，坍下這個台，而且條件並不苛刻，只不過是剔除他聘任為經理的條文。他本就要脫離這兩間公司，以為把條文刪去，等到宴會之後，再和霍天行論理……於是他便中計了！」

　　「是誰下手逼他自殺的呢？」田野再問。

　　「那契約是一式兩份的，一份由錢庚祥自己保管，他在脫離了『茂昌』洋行之後，自行在德輔道中段租了一個寫字間，作為他的『正氣』公司籌備處。那寫字間本有著一個工役住在那裏看門的，我們用盡了千方百計，送了兩張『京戲』戲票，給那工役陪他的女朋友看京戲去，那間寫字間、便成了真空，錢庚祥的保鑣打手，又全追蹤盯在你的身上，錢庚祥逼在眉睫之急，更沒有考慮到我們預先佈置下的陰謀，獨自駕著汽車到他的寫字間去了，但周沖和余飛卻預早埋伏在內……」

　　「妳不是說周沖喝醉了酒，余飛在麻將館賭博嗎？」

　　「福興樓酒家全是廂房，周沖喝醉酒是假的，他原是這間酒家的熟客，佔據了一個廂房飲酒，喝醉了，自然沒有人去理了，於是他由窗子間溜出去，……余飛卻輸光了鈔票，回家去拿錢……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他們幹了一件神不知鬼不覺驚天動地的案子！案子完成後，周沖又在喝酒，余飛又在賭博！」

　　「好辣手！」田野吁了口氣。

　　「我們的佈置如此周密，時間算得如此準確，還會露破綻嗎？」金麗娃說時，略露出驕傲。「錢庚祥在他的辦公室中，取出他的契約後，便高高懸吊在天花板上，誰說他不是自殺嗎？」

　　「假如契約失去了，豈不是就露出破綻了嗎？」

　　「不！契約讓它留在桌子上，便可以證明錢庚祥是因為內心慚愧而自殺的，而且喝醉了酒，又可能是酒後神經錯亂，加上天良發現所致──這筆帳，只有錢庚祥的太太肚子裏明白，但是找不出毛病，她也無可奈何……」

　　「但是錢庚祥有黑社會勢力，這個禍患怕不會就此而了吧？」

　　「哼！『蛇無頭不行』。錢庚祥的一批全是烏合之眾，把他們的蛇頭砍掉了，其他的還不是一哄即散，況且錢太太還有不名譽的把柄落在我們的手裏呢……」金麗娃說至此間，竟忽然有一個喝得醉醺醺的英國水兵，歪歪倒倒地衝了過來，一把揪起了金麗娃，便要和她跳舞。

　　田野愕然，滿臉怒容地站起來要向水兵辦交涉。

　　但金麗娃卻制止他說，「不要發惱，在酒吧中這是很平常的事！」她非但沒有責怪洋水兵的無禮，而且還露出笑容，欣然和洋兵起舞。

　　那烟幕中的氣氛是昏沉沉的，音樂是浪漫的爵士樂，洋水兵跳舞的姿態是夠粗陋的，也不知道他們是熱情，還是下流，好像一輩子沒見過女人似地，像鬧女人荒似地死命將舞伴摟得緊緊的，臉孔一定要貼著，屁股翹得高高的，粗壯如牛的身體不斷搖幌，慢慢地搖擺，慢慢地旋轉。

　　金麗娃好像無所謂，也許這就是她的所謂找尋刺激。不時，那水兵向她說話了，她便笑笑，在田野的感覺中，那水兵說的自然是下流的話，其他環站在吧檯旁的水兵，吧女郎，便排列在那裏，合著節奏地拍手掌。一會兒又另有水兵接上去，把正在和金麗娃跳舞的水兵擠下來，音樂是不會停歇的，一曲接上一曲，……水兵又一個接上一個。這種情景實使田野不堪入目，他沒想到金麗娃的生活會如此糜爛，以前對她的良好印象便完全抹煞了。

　　他想棄下金麗娃不顧而去，但一時又做不出來。獨坐無聊，又不忍繼續眼瞪瞪地看著金麗娃和那些形狀下流的水兵瘋癲。他偏過頭，獨自飲了兩盃悶酒，偶然間，發覺身旁有一個書報架子上面疊有一份「英文虎報」，在無聊下隨手撿起報紙翻閱。論他的英文程度，讀報紙還不成問題，不過脫離這種習慣已久，一時讀起來，生字太多，相當費力，但用它來消磨時間，倒是很適宜的，最低限度，兩隻眼睛總可以避免和那些烏烟瘴氣不堪入目的現象接觸了。

　　時事新聞，沉悶、無味。社會新聞，全是姦淫邪盜，老套無聊。

　　看看副張上的漫畫，倒還可以引起會心的一笑。

　　再看下去，竟連廣告，經濟行情，飛機輪船班期，聲明啟事，人求事，事求人……都一一閱讀。

　　音樂還是一曲一曲的接著，電唱機不停地播送，金麗娃也不停地跳舞，洋水兵也一個一個接上去……她簡直像專差慰勞洋水兵而來的。

　　漸漸，更不像話了，他們跳起「吉他巴」牛仔舞，轉過來，扭過去……約翰牛有時還把金麗娃高高舉起，從背上翻過來……跨下拉出來，金麗娃高聲怪叫，但那叫聲是喜悅的，圍觀的洋水兵在鼓掌，吧女郎瞪目吐舌，他們算遇到了好手，都一一顯露了原存性的瘋狂。

　　當他們那邊狂歡地鬧得不可交開的時候，田野卻有意外的收穫，原來事求人的廣告欄上發現一段徵聘職員的廣告：「需要大專學校畢業，內地人，年齡二十二歲至卅歲，身體健康，能吃苦耐勞，無不良嗜好……」這些條件，田野都能適合，上面還有一行字「先寄半身照片乙張履歷表一份，至太古洋行貿易部陳轉，合則函約」這種求職方式是非常渺茫的，香港已成了難民匯集之地，人才濟濟，失業者何止千萬，在人浮於事的今日，凡有公開招請職員的廣告刊出，將不知有多少人去應徵呢？想到這點，田野又有點自慚，但他又意覺到，太古洋行是輪船公司，凡內部的職員都隨時會派出差到海外去，他假如在裏面能謀得一差半職，將來可以要求調到海外去服務，這樣他便可以脫離了「職業兇手」的圈子了……不管求事是如何的渺茫，但只要有上一線希望，就不妨試試看。

　　這樣，他便匆匆將地址記下來了。當他剛抄好地址，金麗娃一面高聲怪叫「吃不消」一面顛顛歪歪地走了回來，水兵們都同時「噢！」長了聲音表示失望。

　　金麗娃滿額大汗，一面用手帕拂著涼氣，剛才喝了幾杯烈酒，經過癲狂後，都變成熱汗冒出來，背上胸脯全沾濕了。

　　「你為什麼不接上來和我跳一隻……？」她喘著氣說。

　　「我從不奪他人之好，況且和國際人士保持和平的交誼！」田野語帶挖苦地說。

　　「啊，我累死了……」她癱軟在椅子上，臉上還有得意的回味。

　　「興之所在，累一點又何妨？妳不是要找尋刺激嗎？何不再刺激下去？」

　　這句話才把金麗娃激惱了，馬上臉上的笑容也歛失，怒目向田野凝視。「……你既然看不慣何必還留在這裏……？」

　　「我是妳邀請來的，當然要得到妳的允許才走！」

　　金麗娃無話可說，氣忿之餘，連斟了兩杯烈酒，一飲而盡，那首先請金麗娃跳舞的洋水兵又嬉皮笑臉地走過來了，他拉開一張椅子就自動坐下，還和田野打了個招呼，田野板著臉孔沒有理睬。

　　金麗娃說：「那末我們走罷！」她隨手揭開手提包付帳，氣派很大，鈔票也不點，一疊擲在桌上。

　　「妳的洋朋友要請妳跳舞呢……」田野仍不放鬆加以譏諷。

　　「瘋狂完了，交情也就完了！」她站起來，那位洋水兵要攔阻，但金麗娃忿然而去。

　　田野只好向那位水兵披唇一笑，表示歉意。出了「金貓酒吧」，田野追上了金麗娃，她正垂著頭，鬱悶地急促行走，眼睛是紅潤的，有點醉態，也說不定是借酒裝瘋。

　　「我看妳有點醉了。還是快回家去！」田野婉然說。

　　「現在，我請你離開了酒吧，你走你的路，我有我的去處，我們分走吧，再見……」她說完就怒氣沖沖地加快了腳步，意欲擺脫田野。

　　「妳上那兒去？」田野在人情上追著問。

　　「你別管！不關你的事！」她竟放開了腳在奔跑了。

　　對這近乎心理變態的女人，田野更是捉摸不透，她的心中倒底有著些什麼隱憂。

　　※※※

　　連金麗娃也走了，身上沒有任務，永樂街那間幽黯的公寓不想回去，田野更是無所適從。獨自在一家餐館吃過晚飯，想起太古洋行招聘職員的事情，便向餐廳借了一些信箋，起好求職信草稿，恰好這間餐廳的會計處有一架打字機擺著，他便順便借用打字機將信函打好，付過飯帳，找到一家攝影快相的店舖，拍了一份「立等可取」的快相，將信函寄出之後，便好像了卻一樁心事了。

　　在馬路彳亍慢步而行想到將來得到職業之後，按步脫離「正義」公司的計劃，心廣情怡，走在幽靜的道路上，聽著住戶人家收音機傳出來的音樂，另有一番情趣。

　　聽見音樂，他忽然又下意識地想起另一樁事，那就是三姑娘，金麗娃曾神秘地說過，叫田野至九龍金殿舞廳去，就可以知道三姑娘最近的生活了。本來，一個自趨墜落的女人是無足以關懷的，但她已經有數夜沒有回家去，田野對她的恩情未忘，趁在這一夜空閒無事，何不去金殿舞廳一探究竟呢？

　　「去聽聽音樂也好──」田野這樣想著，便改道由統一碼頭乘輪渡過海，往金殿舞廳而去。

　　金殿舞廳是九龍唯一最高尚華麗的舞廳，樂隊是一流的，舞女也是一流的，價錢也是自然是一流的了。

　　地點是在彌敦道中段，田野由尖沙咀碼頭上岸，因為道路並不遠，況且他又不是跳跳舞而去的，所以順步慢慢蹓躂，九龍地區的道路比香港的幽靜得多，正合田野心情，他慢慢走著，一面欣賞九龍的夜景，終於來到金殿舞廳門前，早聽見裏面的音樂輕輕飄飄地播出來，沉醉的，夾著澀啞的歌聲，歌女學著「桃樂絲黛」的嗓子唱歌，門前豎著一塊用彩膠砌成的廣告牌子，寫著：「平克樂隊，低音歌王李旺領導」，小廝已經替他啟開了玻璃門，田野大步跨進去，那是一條深長的走廊，兩旁懸掛了許多有精緻相框約廿寸大小的舞女照片，前面就是衣帽間，左邊轉彎，就是進舞廳的門口了，在門口的懸空中，有著一幅巨大閃著霞彩的霓虹燈，竟寫著「蕭玲瓏」三個字，田野愕然他想到三姑娘是姓蕭的，莫非她已「下海」，一躍而變成紅舞女了，怪不得她深夜不歸，輪這塊牌子掛在正門口間，那地位就是頭牌舞女了。田野再在那走廊上的照片找尋，果然的就看三姑娘也有一張巨型的照片掛在其中，注明「蕭玲瓏」三個字，打扮得很樸素的，短短的頭髮，黑紗旗袍，圍著一串珠鍊，確稱得上嬌小玲瓏，儼如大家閨秀。到這時，田野才欣賞出三姑娘的美，她不妖艷，白白的，蛋臉純靜脈脈含情，沒有矯揉做作，和其他的舞女不同，相信這就是所以她能夠紅起來的地方。

　　田野會心一笑，做舞女當然要比做娼妓高明得多，但是拆穿了底牌也就不值錢了。他跨進了舞廳，只見座無虛席，只有這種地方才表現了香港是真正的天堂；醉生夢死者的享樂窩。

　　香港是廣東人的天地，但玩舞廳的還是上海人較多，這又是內地舞女較吃香的原因。

　　侍役招待週到，馬上迎上來給田野找到了座位，田野要了清茶，東張西望，沒找到三姑娘的影子，也不知道是在坐檯子，還是在伴舞？舞女大班看見單身的客人，多半是要上來搭訕的。

　　「先生，要找個伴嗎？」那舞女大班，正就是那天和三姑娘坐在蕾夢娜咖啡館油頭粉臉的小伙子。

　　「我要找三……不！我要找蕭玲瓏！」田野說。

　　「噢，她忙得不可開交！」舞女大班答。

　　「我和她是熟朋友……」田野說。

　　「啊，到這裏來玩的，那個和她不熟呢？」舞女大班奸狡地說：「不瞞你說，蕭玲瓏還有五六個檯子等著要轉，你假如一定要她坐檯子，那恐怕要排在第七個以後呢！」

　　這是舞場捧紅舞女的手法，舞女越是忙，越是覺得她高貴，愛花錢的舞客們也是這種心理，越是攀摸不到的，越是急欲攀求，但田野不是這種揮金如土的闊少，不懂得個中奧妙，反而心中起一種莫明的欣慰，以為三姑娘由娼妓一躍而成為紅舞女，畢竟地位已經是提高了，眼看著這多衣冠楚楚的紳士荷花大少趨之如驚鴻，向她追遂，假如能勸導她改除過往糜爛放蕩的生活，將來在這些人群中，找到一個較為殷實的男子下嫁，那末也可以得到美滿的歸宿……

　　「先生！不是我在講『半吊子』的話，實際上到舞場裏來跑跑，找紅舞女最『洋盤』，坐上個十來分鐘，跳上一兩個舞就飛檯子，花了錢，肚子裏惹了氣！要跳舞，還是找新上市的上算……」舞女大班又在擺噱頭，花言巧語，賣弄他的生意經手腕。「嗨！有了，我替你介紹一個新角色，和你是老鄉，北方人，臉孔長得『帥』，白白的，全身好像豆腐一樣，還是個女學生呢，白天上學，晚上出來伴舞，這年頭找生活不容易，女孩子肯犧牲色相為了生活求學，那真是……」這又是推銷「湯團」舞女的手法。

　　「我不是跳舞來的，蕭玲瓏是我的老朋友，我是看老朋友的，假如她忙，我可以等著，不過麻煩你去告訴她一聲，我姓田，就行了！」

　　於是，舞女大班知道多說也無用，肚子裏罵了一句「二百五」就走開了，當然，他的心目中以為田野是那種「寒酸」舞客，利用「老朋友」三個字追紅舞女，花小錢，一親芳澤，在光怪陸離的歡場當中，這種怪現象自然是很多的。舞女大班果然走向了三姑娘的在處，但並沒有替田野傳遞了話，把她從客人中請出來，又把她轉送到另一個檯子上面，好像貨品出租一樣，到處坐坐就是鈔票。

　　這時田野看清了三姑娘了，她的確打扮得非常樸素，淡淡的，如大家閨秀，舉止文雅，落落大方，就憑她的風度，在這庸俗的環境當中就應該竄紅。這些舞客也不知是生張熟魏，只見她談笑風生，在坐的約有舞客四人，每人各有舞伴，而三姑娘獨能出俗。

　　田野看呆了，聽聽音樂，看看四周打情罵俏的景象，並不覺得寂寞，一會兒，三姑娘又轉檯子了，田野曾計算過三姑娘總共只陪人家跳了兩個舞，這位紅舞女的派頭真可謂大得驚人。

　　他的坐位不好，躲在一個幽暗的角落裏，三姑娘也曾溜過他的面前，但紅舞女是目不斜視的，也不輕易和任何人打招呼，這也是歡場上避免客人與客人之間爭風的規矩之一，和誰跳舞，誰就是她當前的主人，舞女的腳步不就是隨著她的主人拖著走嗎？要等到舞跳完，付過舞票之後，才能恢復自身的自由。

　　舞女大班偶而經過了田野的坐位。田野拖著他說：「大班！蕭玲瓏還有多少時候才能夠輪到我？」

　　「嚇，還早著呢！朋友！你看看，請蕭玲瓏轉檯子的客人，一個，兩個，三個……」他說時，一面用手東指西指，反正他高興指誰就是誰，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我看你假如坐得寂寞，還是先找一個陪伴著再說……」他又在推銷生意。

　　「照你這樣說，蕭玲瓏今天晚上還不一定可以轉過來囉？打烊的時候快到了！對嗎？」

　　「嗯！」舞女大班瞄瞄手錶：「嗯，對了，傷腦筋就在這上面，客人們都喜歡找紅舞女。看樣子今天晚上又要得罪朋友啦。」

　　「你的意思是她轉不過來了？」田野的語氣中好像要問罪。

　　「噢！我請問你，你是否真的和蕭玲瓏是老朋友？」舞女大班很能見風擺舵。一屁股在田野身旁坐下，繼著低聲說：「假如是老朋友的話，那末可要包涵一點，要知道，一個女人出來混，當紅沒有一兩年，能夠多撈一點鈔票，就撈了鈔票收山，否則到了人老珠黃，那時候就什麼也不值錢了，別說找個朋友捧捧場面的坐檯子，真個做『湯團』舞女也沒有人過問了！你既然是老朋友，就何必爭這點意氣，明天早點來，那時候爭檯子的客人少，我第一把蕭玲瓏送到你這兒來，你看如何？」

　　田野想想，舞女大班的話也並不無道理，反正他找三姑娘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情，留著在公寓裏見面也是一樣，既不需要花檯子錢，三姑娘也不需要受舞場的剝削，現在三姑娘正當紅，讓她多撈兩個錢，生活也可以舒適一點。

　　舞女大班看見田野不響，就很得意點離開了，實際上田野無異上了舞女大班的當，他的滿口仁義道德，骨子裏卻等於教訓，譏諷了田野一頓，這原因自然是他瞧田野不上眼，以為田野花不起錢，而用「老朋友」三個字想吃天鵝肉，所以圓圓滑滑給田野吃了一頓排頭，又圓圓滑滑地離去。

　　田野是老實人，並不覺得舞女大班的話有什麼不對，再靜坐了一會兒，喝完那杯咖啡，付過檯帳就靜悄悄地走了。剛好能趕到一點鐘最後一班的輪渡過海，回到永樂東街的公寓，倒在床上，三姑娘的影子一直縈繞腦際，他覺得三姑娘已經得到一個非常好的機會，假如能痛改前非，便可以得到新生。

　　一陣胡思亂想之後便睡熟了，第二天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他首先走出鄰室房門觀看，奇怪的是門仍鎖著，三姑娘並沒有回來。

　　自從三姑娘做了舞女以後，晚出早歸，但是早晨這樣遲還不歸家的事情還沒有發生過。

　　「她上那兒去了呢？」田野懷疑自問。「總不至於陪客人睡覺吧？假如做舞女又兼賣身體，那又和做娼妓有什麼分別呢？而且，看她在舞廳中的情形，大家都把她捧得很高，氣派也擺得很大，斷然不會這樣下賤吧？但晚上不回家，究竟是什麼道理呢？」

　　洗漱完畢，發現書桌上吳全福留下一張條子，請他中午到他的書報社去吃飯，有事相談。田野猜想吳全福又是找他討論如何善後懶蛇的問題，這是最叫他頭痛的事，而且吳全福向來就是喋喋不休，婆婆媽媽的一套空理論，根本不著實際，實在不願意和他見面。想起霍天行曾說過，懶蛇的問題交由他負責處理，不知道進行得如何了？田野便趕往德輔道中茂昌洋行。豈料霍天行這天並沒有到辦公室，金麗娃也沒有在，一個小職員告訴田野說：「霍經理和他的太太到青山灣去收帳去了！」

　　田野便知霍天行的確趕到青山灣去處理懶蛇的屍首，心中又比較安逸一點。退出茂昌公司，更好像沒有去處，無聊地四處閒蕩，吃過午飯，為排解寂寞，到「皇后」戲院看了一場電影，又在咖啡館中消磨了一段時光，這種生活照說很寫意。但是田野的心中卻像打了什麼結，心理總是蹙憂的。

　　晚間回返公寓，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信，那是長長的潔白的洋式信封，信封上印有太古洋行的彩色圖案，兩行細細的英文打字，註明地址及田野先生收等字樣。

　　田野手顫索，這是太古洋行的回信了，他充滿了熱望，匆匆拆開信封，那只是簡短的幾行洋文：明日上午十時，請至敝公司面談。以下便是陳經理的簽字。

　　田野興奮得幾乎發狂，這是洋規矩，求職信去了，只要有機會面談，就有得到職業的希望了。

　　這時，他再不擔憂三姑娘是否整天整夜沒有回過家？霍天行找到了懶蛇的屍首以後怎樣處理？周沖會不會向他尋仇？吳全福對他和懶蛇的問題怎樣解決？……種種煩變都不再擺在心上。

　　明天上午十點鐘，這時間的距離尚遠，田野要斷然決心爭取這份職業，他不能以憔悴形穢見人，又匆匆趕出屋外，到理髮店理髮，澡堂洗澡，又到洋服公司買了兩套像樣的西裝，打扮得整整潔潔，晚飯時更放懷暢快地喝了很多的酒。晚上返回公寓已是深夜一點，三姑娘仍是沒有回來，那已經是兩天一夜了，再把這夜過去，那就是兩天兩夜沒回家了！她到底的是什麼職業？做了紅舞女難道說就和家庭脫了節嗎？

　　但田野不再為她擔憂，他縈繞腦際的是明天在太古洋行見人時應該說些什麼話？應該怎樣說才能婉轉，能打得動別人的心弦，博得別人的同情，取得這份職業？

　　吳全福回家就早睡了，也沒有人來打擾他。田野躺在床上不能入眠，也說不出是興奮還是感憂。

　　夜深了，已經溜過了港九間最後一班輪渡，三姑娘還是沒回來的跡象，田野自己也感到奇怪，他已經決意不為她的私生活煩惱，為什麼又老排不開呢？終於，以氈毯蒙著腦袋，算是睡著了，但是常常驚醒，每次醒來就急忙看手錶，生怕睡過了時間，誤了大事，心情沒辦法安靜下來。

　　時間還早著呢，六點鐘還不到，田野便決意不再睡了，起床抽了根香烟，行出屋後的涼臺，呼吸了一陣新鮮空氣，晨間略有點霧，霧中的景色的慘淡的，並沒絲毫清新與光明的景象。

　　還不到七點鐘，他就打扮得整整潔潔，為避免和寓所中的住客接觸，提早外出。

　　在香港的酒家茶樓，都有早市生意、為早起的人們作晨間「茶」的享受，田野在一間酒家裏享受了一頓豐富的早餐，他的胃口從來沒有這樣好過，又購一份晨報慢慢閱讀，藉以消磨時間，但時間卻像在開玩笑似地，蝸牛比它爬得快；一分一秒，慢慢地，慢慢地溜過去，好容易才挨到八點鐘，田野又把太古洋行的那封回信取出來閱讀了一遍，又重新盤算見面時候所應該說的話。

　　終於，磨到了九點鐘，他懷著興奮的心情趕往「太古洋行」大樓而去。

　　跨進大門，心情是懦怯的，因為成敗未卜，向把守大門的紅頭阿三問明貿易部所在處，便挺起胸脯壯著膽子走進去，這種求職的滋味已經好久沒嘗試了。

　　貿易部正在忙碌，打字機聲浪不絕於耳，田野找著一個職員，取出信函，禮貌說明原委，要求見陳經理，職員便把他領進經理室。那陳經理是個禿頭的中年人，臉貌和悅，看見田野，便馬上在他的辦事桌的皮圈椅站立起來，笑臉相迎，田野屢次求職，從未見過這樣和藹的場面。

　　「你就是田先生吧！」

　　「是的，陳經理，我接到你們的覆信……」

　　倏而在經理室側旁的打字間裏，卻探出一個小女郎的頭來，那正是田野思慕已久的桑南施小姐。

　　「我等你半天了！」桑南施說，她的蛋臉永遠是甜甜蜜蜜的。「還認識我嗎？」

　　田野是驚喜的雙重感覺，她為什麼會忽然會在這裏出現，同時，田野又忽然下意識地起了一陣顫悚。因為桑南施清楚他的底蘊，知道他曾經做過小偷，這會不會影響他的求職呢？

　　「不要奇怪，這位陳經理是我的舅父。」桑南施指著那位禿頭的經理說：「我父親委拖他代為招請職員……」

　　「她選中你了！」陳經理笑口盈盈地向田野說。

　　桑南施忙瞪他一眼。像撒嬌，又像蠻狠的。復向田野說：「我父親年紀大了，事事怕麻煩。趁在我舅父這裏招考職員，他順便找一個……」

　　「對不？我說她選中你了！」陳經理年紀雖大，倒像非常風趣，喜歡恢諧的人，不管和田野是怎樣的陌生，就老抓著桑南施開玩笑。「她一看見你的照片，說是老朋友，就不徵求爸爸的同意，一定指定要你，今天早上八點半鐘就來了，直等到現在……」

　　「舅舅，你討厭──我不來了！」桑南施要發急了，抬起了纖手，作要打陳經理的狀態，樣子非常天真的。

　　「好吧？你討厭我，那末就快帶田先生去見你爸爸！」陳經理向她扮了個鬼臉。

　　事情完全出田野意料之外，空緊張了半天，他莫明其妙的為什麼桑南施會對他的印象會這樣的好？他們的相識，不過是一個奇遇罷了，回想當夜被追捕逃亡的情形，田野的心中猶有無上的羞愧，這是他和桑南施之間畢生也洗不淨的瑕疵。

　　「陳經理的工作很忙，應考的求職者接踵而來。」桑南施向田野說。

　　「我們就走吧！」

　　田野確實不大願意去，假如這個職業是由桑南施用情感而挑選，無異等於一種施捨，況且桑南施知道他的底蘊，在她的父親手底下做事，精神上總有點尷尬。

　　桑南施天真、活潑，一股子大家閨秀所少有的模樣她都有，可能是她的家庭把她嬌生慣養，使她有著嬌蠻的縱態，她和舅舅賭了氣，臨行時，竟連招呼也不打一個。還是田野禮貌地向陳經理道別。

　　出了太古洋行大樓，田野想婉轉向桑南施推辭，不想接受這份職業，但吶吶不能出口，桑南施的臉孔永遠是那末甜媚的，不過高的身材，正值發育年齡，這一切都把田野迷惑了。田野怎忍拂她的意思呢？

　　桑南施竟挽上他的胳膊，笑著說：「哼！你又『黃牛』了，說來找我，又沒有來！」

　　田野苦笑，吶吶說：「我不好意思……」

　　「為什麼呢？」桑南施瞪大了眼。

　　「……這也許是一種……」默了半晌：「……一種自卑感……」

　　「噢，說什麼話？」她呶起小嘴表示生氣了：「你在侮辱我的為人了！下次再說這種話的時候，我就不睬你了！」

　　田野的臉孔脹得緋紅，更難以把推辭的話說出口。桑南施帶田野行向停車場，她有自備汽車停著。司機已經替她把汽車駛了出來，在身旁停下。

　　「妳的父親開的是什麼公司呢？……或者在什麼機關？」田野忽問。

　　「你先別問，去了自然知道了，工作會比太古洋行輕鬆，待遇也比太古洋行高……」

　　「我不是計較待遇問題！」

　　停車場處有她的汽車停在。桑南施把田野請進車內，司機也不問話，駕車駛出英皇道，過銅鑼灣，直抵加路連山道。

　　「你的那位霍夫人呢？」桑南施突而其來地向田野問，語氣中還好像有點妒忌。

　　「我的霍夫人……」田野感到奇特。

　　「是的，你不是替她做事嗎？」

　　「噢，我辭職了，另謀出路──」他信口開河。

　　「她會讓你走嗎？」

　　「我不是賣身的！」

　　汽車在一座別墅式的洋房前停下，那洋房的門側，有著一塊洋式招牌，英文排在上面，中文排在下面，是「聖蒙慈善會」幾個字，這間慈善會，是港九地區著名的慈善機構，由港九的社會名流組成，任何慈善工作都做，田野常在報端看到它的名字，但從沒有想到它的機構就在加路連山道。

　　「令尊在這裏麼？……」田野離開汽車時問。

　　「他是這裏的主持人。」桑南施說。

　　由花園進去，看那環境像是住宅人家，佈置雅潔，進門是一間漂亮的客廳，擺置有許多銀杯、銀盾，牆上懸遍了歌功頌德的錦旗，這些，就是他們做慈善工作的酬勞，辦公室在大廳裏面，職員不多，一男一女，他們向桑南施微笑，清靜的氣氛也充滿了慈善的感覺，但走進去的卻是一個職業兇手。

　　辦公室進去另有一間隔開的房間，玻璃門上寫著洋文，就是主持人辦公室了。

　　桑南施推進門進內，裏面坐著一個白髮慈祥的老人，圓圓的臉，充滿了忠厚、和藹，桑南施很調皮地趨上前去吻他的臉，逗得老人哈哈大笑，這自然就是桑南施的父親了。

　　田野恭立一旁，這位老人他曾經在稅務司彼得．霍士的宴會裏見過一次，但他從沒想到他是一位慈善家。

　　「您看他如何？」桑南施指著田野向她的父親請示。眼兒霎霎地閃露著要求。

　　老人把田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不斷地微笑點頭，表示他對田野的儀表感到滿意。

　　「你以前做過事嗎？」他問。

　　「做過家庭教師。」田野答。

　　「嗯，」老人點著頭：「那末你由大學裏出來，這次算是頭一次做事了！那末明天開始就上班吧！」

　　田野驚喜交集，他沒想到這樣容易就得到職業：「我……我能做些什麼呢？」顯出有過度的興奮。

　　桑南施忙偷偷地踢了他一腳，制止他多說話，她說：「爸爸叫你明天上班，你就明天上班，還要多說個什麼？」

　　田野便不敢多說話了，老人將上班的時間告訴田野，上午九時至十二點，下午兩點至五點半，於是，他們退出了辦公室。以後，桑南施便替田野介紹其他的兩個職員，男的名叫張子宜，女的叫姜少芬，她們都表示非常歡迎田野光臨。

　　離開了「聖蒙慈善會」以後，桑南施要請田野吃午飯：「我應該和你喝杯酒，慶祝你的謀事成功！」

　　田野馬上同意，於是，桑南施命令她的司機江標載送他倆到了「沙利文」。

　　這地方，田野為了追蹤錢庚祥也曾到過一次，在這時候，觸景生情，心中無形又起了疙瘩。坐進餐桌的時候，桑南施又說：

　　「今天你找到新職業，應該高興才對，為什麼還是愁眉苦臉的？難道說還有什麼心事不成嗎？」

　　田野搖首否認，正巧侍女過來，他拿菜單點過菜，說：「我是光棍一個，還有什麼心事嗎？」

　　桑南施默了半晌，忽然又很天真地說：「你剛才為什麼對我父親說只做過家庭教師呢？你不是在霍夫人處也做過事嗎？」

　　「因為妳不喜歡，所以我儘量把它忘記！」田野說。

　　※※※

　　這是田野自逃難到香港以後，從未有過這樣快樂的一天，他和桑南施別後，帶著幾分酒意，沿路哼歌，沒有調，沒有詞，逍遙自在地，四處蹈蕩，因為他已經找到了職業，自以為可以得到新生的路途。心中有著痛苦，不能向人申訴，是最痛苦不過的，心中有著愉快的事也找不到人吐露，也同樣不能暢快。

　　現在，田野正需要找一個人暢談，但是他能夠去找誰呢？在香港舉目無親，最要好的朋友就是吳全福，但這個朋友談起話來就婆婆媽媽的喋喋不休，和他聊天，無異等於去接受教訓。能夠投契的還是金麗娃，但現在找尋了新出路，就要把她們所有的人全視作敵人。

　　田野想起了三姑娘，雖然她不循走正途，但也就唯一可以說知心話的朋友了。

　　「我何不把我的景況詳細告訴三姑娘，也許由此可以鼓勵三姑娘努力爭取自己的新生！」

　　田野決定了要去找三姑娘，和她詳細的談談，至少，互相可以作一番鼓勵，把過往的誤會澄清，重新做一對精神上的好朋友，大家同走上新生的道路。

　　舞女大班的話仍在腦際：「……下次你早點來，舞場裏的客人少，蕭玲瓏的檯子不多，我一定把蕭玲瓏首先送到你的檯子來……」

　　田野用過晚飯，很早便趕過海去，金殿舞廳晚舞開場的時間是八點半，田野到得過早，場子裏面靜得可以拍蒼蠅，侍役們才開始在那裏鋪檯布呢。

　　田野無奈，又出到外面去兜了兩個圈子，差不多到了八點三刻，才回到舞廳裏，他還是最早的一個客人，洋琴鬼隨他而後到，先在音樂臺上佈置了一番，慢慢調節樂器，那情景確是冷清清的帶著一種悲涼的氣氛。這紙醉金迷，一擲千金的場所，只有在盛旺的時間才能看得出它的迷人，盛會散去，回復原形，同樣的會感觸人的愁緒的。其次後到的，便是那些「湯團」舞女，及一些趕早到的舞迷舞女大班也到了，他取了許多寫上「訂座」的木牌子在靠近舞池的座位上，替一些有地位有來頭的闊客們安排上。經過田野的坐位時，田野熱絡地和他打了個招呼，但是舞女大班也不知道是搭架子還是健忘，半句話也沒有，略和田野披唇一點頭，便匆匆走開了。

　　第一曲舞曲奏起了，那是輕快的音樂，由於舞客少，在這段時間內多半是些「湯團」舞女和「湯團」舞女自己表演，她們以最輕快的動作，最性感的貼臉，嘻嘻哈哈，同性的打情罵俏，或是在單身舞客面前扭屁股，以招徠生意。田野對這些全不感覺興趣，而且還感到有些噁心，他專心專意靜候三姑娘的來臨。但這些紅舞女搭架要搭到什麼時候才到呢？

　　漸漸舞廳中的客人多了起來。

　　幸而田野佔的坐座還不錯，可以眼看到大門的入口處，三姑娘到來，自然可以看得到。

　　「朋友，要找一個妞作伴嗎？」舞女大班又趨上來搭訕。

　　「哈，我就想到你已經把我忘記了！」田野冷冷地說。

　　「哦──」他馬上改變語氣說。「你是找蕭玲瓏的，好的好的！她一來我馬上先送到你的檯子上來！」他立即匆匆走開了。

　　差不多接近十點鐘，紅舞女到，架子搭得很大，在音樂臺旁，原是有著一席舞女坐位的，但是蕭玲瓏首先走進了化妝室，過了不久，音樂停頓了，起了一陣急促的鼓聲，如進軍衝鋒陷陣似地，「鏘！」鑼鏘一響，全場肅然，樂隊領班在「麥克風」前報告。「有好消息報告！現在，請甜姐兒蕭玲瓏小姐替我們客串兩隻歌。『人生何處不相逢』『郎呀，我懷念著你！』請大家鼓掌！」

　　於是爆炸性的掌聲驟起，還有人趁機會吹口哨，高聲怪叫。蕭玲瓏滿臉春風，笑盈盈地，姍姍出場了。來的時候，她穿著一套粉紅色的西裝裙子，現在卻換上一套中式薄紗的緊身晚服，腰圈紮得細細，風吹可折，把肌肉都擠上了胸圍，看上去，曲線玲瓏，確能逗引狂蜂浪蝶。田野沒想到三姑娘做了紅舞女還加上有「甜姐兒」的雅號。他從未聽說過三姑娘會唱歌，這會兒倒要聆耳恭聽了。

　　照例，音樂要奏一段過門，三姑娘站在麥克風前，特別一盞紅燈射到她的臉上，映得她的蛋臉透出火樣的紅霞，充滿了熱情，汪汪水眼，四下飄射，自作多情的闊客們，準以為她在給他們拋媚眼了。

　　三姑娘的歌喉展開，並不太高明，尖尖的，有點生硬，這是沒有經過訓練的關係，不她能配合著音樂的拍子沒有「慌腔走板」已經算是不錯了。有時，她還會賣弄一兩下嗲勁，逗得那些色情狂的舞迷得到機會吹口哨歡呼喝彩。唱完一節，三姑娘瑩瑩而笑，媚眼亂飛。在這段時間內，有許多舞客故意舞到她面前停留，也許是意圖欣賞她的丰姿。有些還特意搭訕和她說兩句話，引以為光榮呢！

　　這些情景看在田野的心中，也不知是喜悅是辛酸，還是嫉妒，起了一種莫明的感覺，在原先的時候，他滿覺到這間金殿舞廳是異常高貴的，但到現在為止，那些客人並不如他理想中那末高貴了。

　　三姑娘兩隻歌唱完了，起了一陣爆炸性的掌聲，還有人高呼再來一個，但物以稀為貴，舞女大班已不再讓他的搖錢樹再唱了。但他也沒有守諾言把三姑娘首先送到他的檯子，竟把三姑娘帶領到一個大腹賈的檯子上去。這一來，田野大為震怒。

　　「把舞女大班請過來！」他忽然揪著一個侍役吩咐說。

　　侍役有應付這種臉色不正的客人的經驗，「避之則吉」，唯唯諾諾馬上溜開找舞女大班去了。

　　這當兒，舞女大班正向大腹賈打恭作揖，諛諂奉承，那諂媚的醜態畢露無遺，侍役走過去和他說話，他點著頭應付，一副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一面拖開椅子安排三姑娘坐下後，向大腹賈鞠躬而退。

　　按照侍役的指示，他向著田野的坐位匆匆走來。距離還有五六步，他一眼看見田野，便惶然止步，大概是「做賊心虛」，不敢接近上來，慌忙說：「馬上就來了，馬上就來了……」便又匆匆轉身走開。

　　不一會，他派來一個中年，打扮入時的舞女，大概是舞女大班的副手，向田野說：「先生，你獨個兒坐著，不是太寂寞了嗎？要找蕭玲瓏？你知道她是挺忙的，我替你介紹一個妞如何？」

　　田野已漸明白舞女大班瞧不上眼，他的年紀輕，一套窮西裝，不足以做淘金的對象。

　　「舞女大班是瞧不起我沒有錢嗎？」田野勃然大怒，自他的衣袋中掏出所有的現款，那數字約有千元左右，是他屢次工作的酬勞。及霍天行交給他找尋懶蛇用剩的路費。「妳去關照那王八羔子，兔崽子過來，我有話和他說！」他忿然說。

　　那些鈔票是誘惑人的，田野的臉色卻是怕人的，舞女惶然而退。

　　她找著舞女大班說話了，一陣交頭接耳之後，舞女大班也有張惶之色，不時偷偷瞄過來看田野。田野只是冷笑，燃著烟捲，儘情壓制心中的怒火，對這狗眼看人低的舞女大班，他決定要給他施行教訓。

　　一曲舞終，舞女大班向大腹賈鞠躬道歉，算是把三姑娘請出來了。他連伴送三姑娘到田野的座位也失去了勇氣，指點了地方之後，嘰嘰咕咕交待了一番話，就讓一個紅舞女單身行動來到田野的檯子。田野原是乘興而來的，到現在雅興全消。臉上怒容未減，看見三姑娘過來，勉強站起來給她移出坐位。

　　「啊，原來是你……」三姑娘看清楚了這位發脾氣的客人是田野時，心中又驚又喜。

　　田野歛起怒容，淡淡地笑了一笑。招呼三姑娘坐下後。冷然說：「現在想見妳一面，可不大容易，真是身價百倍了！……」

　　「你這是為什麼呢？」三姑娘指著桌子上的鈔票說。

　　「不看見錢，舞女大班是不肯浪費妳淘金的時間的！」

　　「小宋真是……」她有點埋怨：「實在說，他是忙不過來了！……」

　　「這傢伙叫什麼名字？」田野問。

　　「你問他的名字，是要報復他嗎？」三姑娘似乎不滿田野的氣量。

　　「這卑鄙下流，靠女人吃飯的兔崽子總得要教訓他一頓才行……」田野逞意氣說。因為做職業兇手的人可以有權取掉任何人的性命的。

　　「何苦？」三姑娘勸息說：「相信你也記得被人罵過靠女人吃飯──就是各人的生活方式不同，為適合環境，爭取生存，何必責人太苛？馬馬虎虎算了！而且他又的的確確要應付許多種不同樣的客人……他並不認識你呀！……田野……」

　　田野沒想到三姑娘會說出這樣的話，到底做了紅舞女，連談吐都不同了，便啞然失笑，頓時怒氣也略為消減，說：「妳好像有意為他袒護？是否因為唇齒相關，妳作搖錢樹？他作牽線人？要互相衛護？」

　　「你是否不滿意我做舞女呢？」三姑娘冷漠而問，像對田野譏諷。

　　「我只請問他的姓名，於你做不做舞女無關！」

　　「那末我可以告訴你，他姓宋，大家都喊他尊尼宋，也是九龍油麻地地區有名有姓的『小字頭』，人家為吃飯幹這一行，偶然得罪了你，你又何必逞意氣去惹他，出來處世，還是少找冤家的較好！你這大學生認為對嗎？」

　　「原來是有『字頭』，怪不得可以任意欺侮人了！」田野冷笑，他憧憬出對付小流氓劉文傑的一幕，那時為了三姑娘，幾乎喪失生命，沒想到現在三姑娘竟又和小流氓勾結，成了一家人，這個世界的環境真容易變遷，常常會使人出乎意料之外。

　　三姑娘忽然吃吃而笑，雙手執住了田野的手，不住撫摸，親切地說：「我早就知道你的牛脾氣不大好惹。但是看見你又恨又氣，必得要氣氣你不可！」她一面笑著！露出痛恨的樣子：「現在恨完了，氣也消了，讓我們去跳個舞吧！」

　　「紅舞女請舞客跳舞，這豈不是奇蹟嗎？」田野也笑著回答。

　　「你反過來要氣我不成？」

　　「我不和妳找冤家！但是我也不是為跳舞而來的──我告訴妳，我已經找到新職業了！在『聖蒙慈善會』，明天就開始上班！……」

　　噓噓──舞女大班隔著兩張檯子向三姑娘吹嘴，又指手劃腳示意她該轉檯子了。三姑娘只點了點頭，表示她已經知道了。

　　「妳要轉檯子了是嗎？」田野問。

　　「有你在這裏，我就任何檯子不轉！」

　　「那豈非是打擾妳淘金的時間？」

　　「我對你認為比黃金更為重要！」

　　「這是紅舞女的迷湯嗎？」

　　「我以後不許你說這樣的話……」

　　田野呆了一會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我來的目的，只是告訴你我已獲得新生……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同病相憐，所以我希望妳同樣得到新生的道路……」

　　「你認為做舞女不是好的道路嗎？」

　　「不是這個意思……」

　　「實際上，我又何常想當舞女？記得你曾經勸過我，女人的責任是應該留在家庭裏，回到廚房裏去，……不必在外面拋頭露面……我曾經想這樣改變一下，我會洗衣裳，會燒很好的小菜，也會弄很好的早點，燒咖啡……但是我的小菜弄好了，沒有人吃，有時由白天擺到晚上，菜涼了，把它弄弄熱，再涼了，再對著鏡子罷，關在一個簡陋的小房間內，爛床被，破桌椅，我空虛寂寞地生活著，實在不知道自己在等些什麼……」說至此間，三姑娘已是熱淚盈眶，但堅強地忍耐著，還強裝著笑容笑了一陣。繼續說：「我確實不願意和外界接觸，因為我對這個勢利的社會早已厭倦了，什麼人都是勢利的，階級界限很嚴厲，要講名譽，要講地位，金錢作祟，我就是為了掙扎自己的生活，用身體換過米飯，地位就消失了，名譽更不能提及，根本沒有人瞧得起我，我伴著一間破爛的屋子之餘，洗衣裳，燒飯，還有什麼可做呢，初時，我到打字學校去，想學一點技能，每天消磨幾個鐘點，精神上也可以有點寄托，但是天有不測風雲，事情並不如理想那麼簡單，失去名譽失去地位的人，是什麼人也會唾棄的，學校裏的女同學漸漸少去，男同學對我說話都是粗劣不堪，肆無顧忌。調笑，侮辱，有時那些惡作劇都不是人類所能開的……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一天學校教務主任把我召去，他無情地飭令我退學，這原因很簡單，在那些男同學當中，曾經有一個人叫過我的條子，知道了我的身世，傳揚開去，女同學都不恥與我為伍，初時迴避開我，後來竟轉到其他的學校去了，教務主任說：『請為我們的學校名譽著想，學生一天少似一天……』我已沒有勇氣和他爭吵，雖然我繳學費沒有犯過，就有權利在學校裏留下去，但我悄然地離開了，我深體味到世情的冷酷，人情的冷暖，常常有許多人做錯了事，需要覺悟回頭，但無情的社會卻要把她逼走極端，沒法回頭，沒有自新的機會，錯了同樣得往前走，直走到毀滅為止……」三姑娘的淚已潛下，掏出手帕偷偷揩拭。

　　舞女大班又隔得遠遠的在那裏揮手，意思要三姑娘轉檯子。

　　田野的心中猶有餘愧，他也是對待三姑娘冷酷者之一，這會兒，良知對他譴責，實在無法解釋出一句話，更說不出安慰她言語。「別再多說了！已經有客人等著妳轉檯子啦！」他忽然執住了她的手吐出一句話，算是表示了歉意，也算是給以安慰。

　　「我不要轉檯子，我要和你跳舞！」三姑娘說。

　　田野不願再拂她的意思，便起立和三姑娘同下舞池。

　　音樂是奏著悠慢的「抒情曲」，三姑娘投到田野懷裏，她如癡似醉，像得到了暫時的欣慰，腳步隨著輕輕的樂聲節奏移動，她的舞步已經比田野高明得多。過了一會兒，她竟索性和田野貼上臉孔，陣陣脂粉香氣撲鼻。這位紅舞女自從「下海候教」以來，多少王孫富紳冀圖一親芳澤，舞女大班也曾嚴厲叮囑過，千萬別隨便貶值身份，和客人過份親諾，要做到「甜姐兒」「冷若冰霜」就是最好的搖錢手法。

　　蕭玲瓏和舞客貼臉孔，這在舞廳裏還是頭一次出現，田野的身材高大，臉孔俊俏，舞女和小白臉演出親熱，這是「搖錢」的最大忌諱。許多舞客側目，舞女大班在旁跳腳。

　　三姑娘儘情陶醉自己，她在田野懷抱裏，雖是短短的片刻，像已如願已償。一曲接一曲，連續跳了兩三個舞。舞女大班站在舞池的邊緣向她揮手，還打手勢請她轉檯子，但三姑娘卻沒有看見。她低聲說：「實際上我並不希望做舞女……我自己知道這種生活於我的性格不適合……且看看燈紅酒綠，我早厭倦了……我倒確實願意試試做一個家庭主婦……。」

　　田野報以微笑，不置可否。

　　三姑娘又說：「那一天，我也不記得是星期幾了，是我的生日……我說要你回家吃晚飯，你答應了。我燒了很多的菜，還買了一瓶洋酒，我希望能和你暢談……然後痛痛快快玩上一天，但我很失望，你竟然失約了，連家也沒有回，我獨自酌酒，喝得醺醺大醉，後來，有姊妹來找我，她已經轉行做舞女了，收入很豐，她約我上舞廳去，我們很快樂地玩了一夜。然後，她替我介紹舞女大班，勸我也下海，當時，我拒絕了，在沒有得到你同意之先，我不肯決定……但是一連好幾天，你迴避我，……我實在感到寂寞，空虛……舞女大班連續來和我擾纏，說一定要把我捧成紅舞女……我在失去寄望之餘，便毅然下海了……。」

　　「他媽的，老子花的不是錢嗎？他媽的搭的是什麼臭架子？」驀地一個粗暴的聲浪，出自舞廳的一隅，把三姑娘的傾訴打斷了，接著，還有摔杯子的聲音。

　　舞女大班在解勸：「朋友，不必急，不必急，馬上就來了……」

　　「他媽的，瞧不起人嗎？一請再請，三四請，還不來，算是他媽的什麼玩意，就算紅舞女紅得透天，也不應該這樣搭架子……」

　　這一吵，逼得音樂臺上的音樂也停了。

　　舞女大班氣急敗壞地跑上來，不得不低聲下氣地和田野說話。

　　「田先生，你是知道的，誰都在搶著蕭小姐坐檯子，順得了張三順不了李四，……田先生是自己人，相信不會見外，讓蕭小姐轉個檯子，回頭再送回來，由小弟負責如何？」

　　田野經不起人家低頭說好話，原想和尊尼宋衝撞一下的，看他那末低聲下氣的，也就不和他計較了，便向三姑娘說：「時間也不早了，我還得趕過海去預備明天上班，妳轉檯子去吧，以後我常來看妳……只希望妳以後能早點回家！」

　　三姑娘雖有餘忿，但礙在自己的職業是如此，也無可如何。她問：「是誰吵得這麼兇？」

　　「還不是大萬公司的那位總經理！」尊尼宋說。

　　「哦？又是他？……」三姑娘皺起眉宇，像有隱衷。

　　「大萬公司」幾個字，田野的印象很深，一時又無從想起，他的眼睛便向剛才舞女大班和人吵鬧的地方找尋。倏而，他看見了一個人，方方的臉孔，臉無滴血，年紀不大，像很氣惱地坐在那裏。

　　田野想起來了，這個人就是大萬公司的經理彭健昌，記得三姑娘曾介紹他到彭健昌處謀職而受了一頓無謂的凌辱。這是他畢生也不會忘記的一頁帳。

　　田野忽然起了驚恐，這個人很清楚三姑娘的底細，他忽然的來了是否會馬上把三姑娘的身份拆穿呢？他原是想離去的，舞女大班非但替他把舞票免去，而且連茶帳也免去了。但這會兒，田野又不想離去了。

　　只見尊尼宋把三姑娘帶領到彭健昌的檯子上去，很意外的，彭健昌並沒有什麼不禮貌的舉動，那一股凌人的氣焰也隨之消失了，非常客氣地招呼三姑娘坐下，一面召侍役替三姑娘叫飲品，有點惟恐招待不週之勢。彭健昌和三姑娘起舞，田野一直注意著，只見他笑口盈盈，說個不停，看來似乎沒有什麼惡意。大約過了有兩三個舞，田野見彭健昌態度如常，便大為放心離去。心中還暗自責怪自己的過於疑忌了。

　　※※※

　　田野開始了他的坐辦公廳生活，同事之間對他都很和睦，每天六個半小時的工作，雖是單調一點，但卻非常輕鬆，尤其桑南施常常到辦公室裏來找他，或是吃飯或是看電影。

　　女同事姜少芬告訴田野說：「從前，桑南施是很少到慈善會來的，現在卻常常藉故而來，這是你的光榮啦……」

　　一天，桑南施的父親召田野進辦公室去，先讚揚他一番，說他辦事努力。然後把薪水單給他填上，上面注明月薪兩百二十元，津貼六十元，這種薪給，在香港一般公務員及薪水階級說起來，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平平而已，在人浮於事，人情冷落的孤島之中，冀圖獲得一份這種職業的人，何止千萬。但是這每天六個半小時的工作，坐演一個月辦公廳的報酬，還不及田野做職業殺人的幫兇者，幹上一件案子的報酬十分之一。田野為謀取上進，新生自己的生命使然，欣然地在薪水單上簽上了字。表示非常樂意接受這份菲薄待遇的職業。

　　「你會寫文章嗎？」桑同白忽然說。

　　「我在學校裏的時候常寫……」田野感覺問得有點意外。

　　「是投稿嗎？」

　　「我編校刊……」

　　「那末很好，現在你代替我寫一篇文章，題目是『慈善乃和平之本』。這是一家海外的雜誌向我索取的，他替我們『聖蒙慈善會』鼓吹向華僑募捐，所以要先把這篇文章刊載出來……」

　　「噢……」田野有點驚惶：「恐怕我寫不好，脫離學校已久，長遠沒有寫文章……」

　　「不要緊，可以試試看！」桑同白說：「我告訴你整篇文章的寓意就是說，近世紀來，世界上戰禍連綿，把人類原有善良的天性，逐漸磨滅，改變──這要引經據典，如各種宗教，目的都是相同的，教導人類愛護和平、慈善，尤其同類不互相殘殺，佛教更連牲畜也不宰殺，這些都是慈善之源，所以各種宗教，教義雖異，都能得到廣大的教徒，可以證明人類的天性是慈善的……，也就是和平的真理──在這裏，你還可以攻擊共產黨一番，他們的殘暴，屠殺，已使世界上的人民對他們失去了信心，使他們的主義政治走上了末途。人類需要生存即需要爭取慈善──因為海外華僑差不多都是反共痛恨共產黨的，我們要先得到他們的同情才能募捐。主題就在慈善乃和平之本，世界上有許多政治家都以為用槍砲可以建立和平，但我認為這是錯誤！槍砲不過是用來保護自己的疆土，建立和平還得用慈善為本，我們用更多的同情去濟人，飢餓的人，我們施與他們糧食，寒冷的人，我們給他們衣著，患病的人，我們給他們醫藥，不分國界，不分種族，用慈善把人類的情感繫連起來，世界上就自然沒有戰爭了……」

　　桑同白說得頭頭是道，把田野聽得呆住了，他從未知道「慈善」兩字之中，還有這許多哲學。

　　「好了，我知道你是聰明人！我就說出這些，相信你已經能懂得我的意思了！」桑同白說完走開了。

　　於是，田野開始動筆了，桑同白的話雖縈繞腦際，但他無從著手，執起筆時，手也有點抖索，因為他到底曾幹過殺人的職業，似乎不大適合寫這一類的道德文章。

　　「爭取生存並非是屠殺……只有慈善才能建立和平……」這種論調，和霍天行金麗娃的完全相反。

　　為著當前職業，田野必需要把這篇文章完成，桌子上有紅藍兩色的墨水缸，他用鋼筆沾墨水時，竟常常會沾錯了顏色。紅色的墨水滴下來時，如同鮮血，寫在紙上，狀如血書，他一次一次地將稿紙撕去，又用吸墨紙將筆尖擦乾淨，為避免再沾錯墨水，他想把紅墨水的瓶蓋蓋上，不小心竟把墨水缸打翻，那鮮紅色的血水如泉傾瀉，田野急忙趨避，但來不及了，雙手已染上了血污，潔白的襯衫也血痕斑斑。

　　這真是鮮血，腥臭撲鼻，田野驚惶地失聲。憧憬出無算的冤魂，劉文傑，游泳場上的女郎蘇玉瑛，懶蛇，錢庚祥，小雪雪的母親……一個個的重複在腦海裏出現了。

　　「哈，你看田先生像血人一般啦……」女同事姜少芬說。

　　「噢，糟糕……洗不乾淨啦！」男同事張子宜說，急忙趕上來幫著用吸墨紙揩抹。

　　田野如夢初醒，驚惶地手足無措。張子宜忙著揩抹，不免手上也染上了墨水。

　　姜少芬也取了一疊吸墨紙，趕過來，一面卻開玩笑說：「假如別人不知道，走了進來，準以為我們『聖蒙慈善會』出了謀殺案啦！」

　　「那我和田先生準是兇手了！」張子宜笑著答。

　　田野有些迷茫，匆匆奔走，溜進了盥洗間。他需要冷靜一下，扭開了自來水，取水敷洗腦門、臉孔，自來水都被墨水染紅了，慢慢才被沖淡散去。但是墨水在手上卻是不褪色的，用肥皂也無法洗去，田野焦急地拼命擦著肥皂，血斑仍然留著。他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暗暗奇怪自己的神智為什麼會如此失常。

　　「也許這間屋子的空氣太過肅穆，與我的生活環境不適合……」他心中想。

　　忽然，盥洗室的門推開，竟走進了桑南施，田野非常驚恐地將雙手慌慌忙忙收縮到背後，像生怕被桑南施看見他的手上有血跡。

　　「我早知道你打翻了墨水缸！」桑南施說。

　　「沒有……」田野懦懦不安地，依然不敢露出他的雙手。

　　「咦？你的臉色不對！」桑南施關切地說。

　　「沒有什麼……有點不大舒服就是了！」他吶吶說。

　　「既然不舒服，就應該回家去休息一會！」桑南施挽著他的膊胳說：「反正現在已經快要下班了，我送你回家去吧！汽車在外面！」

　　※※※

　　出了「聖蒙慈善會」，田野的頭腦清醒過來，也許是一種虛榮心的驅使，他忽然想起，他的那間破爛簡陋的小房間，實在不適宜招待桑南施這種高貴女賓，更不適宜讓這位千金小姐知道自己的生活是這般的寒酸。於是便改變了意思說：「現在應該是吃午飯的時候了，我們何不去吃午飯呢？」

　　「啊，你不是不舒服嗎？」桑南施體貼說：「為什麼不回家去好好在床上躺下？下午可以請假，我向爸爸說一聲就是了……」

　　「不，現在好了，看見了你，病馬上就好……」他順口說，說後又自覺失言。

　　桑南施的蛋臉上起了一陣緋紅，嫣然而笑，眼眸含情地飄了他一眼。

　　自從田野進了聖蒙慈善會以後，他們兩人的習慣，經常是在加路連山道拐角地方的一家「西廂館」餐廳吃午飯，這是就近了下午上班的原因。

　　現在，田野改變了意思不需要回家，於是他們又走向了「西廂館」。

　　田野桑南施臂挽著臂說說笑笑，剛才的病態已完全袪除。他倆走著走著，在老遠的一株樹下，卻有一個人站在那裏，瘦長的身子，灰鴨巴甸西裝，棗紅大翻領襯衫，悠閑地燃著烟捲。靜靜的如守株待兔。

　　田野逐漸接近時，忽然臉色大變，驚惶地停下腳步，因為他已經認出這人就是善妒嗜殺的周沖。

　　「田老弟，那兒去呀？」周沖笑口盈盈地，眼中露出凶險。

　　「你要幹什麼？」田野有點心虛，強作鎮靜而問。

　　「我們好久不見，想和你詳細談談！」他說時，飄了桑南施一眼。

　　「現在，我有朋友……」田野說。

　　「我們不做姦淫邱道的勾當，有朋友在場又何妨？」周沖說時就和桑南施搭了訕：「小姐你認為對嗎？──奇怪了田野，你呆著站在那裏，為什麼不替我介紹哇？」

　　田野無奈，只有勉強替他們介紹了一番，桑南施對周沖輕浮的態度不滿，心中的不樂已呈於臉色。

　　「準備那兒去？」周沖恬顏而問。

　　「吃午飯──」田野說。

　　「那末，我可以叨光陪一個末座嗎？」

　　田野臉有難色，瞟了桑南施一眼，徵求她的意思，桑南施沒有表示，無可無不可的。

　　當走進「西廂館」餐廳時，周沖故意慢了一步，把田野拖住停留在門口，讓桑南施獨個兒走了進去。

　　「我要和你吃午飯，不過是給你留著面子啦！」他沉聲說：「早點把桑小姐打發開，我要和你好好解決一下！」

　　看周沖的形色，可能是來意不善，田野心情忐忑，礙在桑南施面時，他不願意暴露過往不名譽違法的職業，只有屈服在周沖威脅之下。

　　這頓午飯，是吃得非常不愉快的，三個人俱不發一語，周沖是酒徒，要了一瓶洋酒，自斟自飲。態度放浪駭形，使田野尷尬難堪。

　　桑南施已看出他兩人的形狀不正常，心中納悶，不斷地疑慮，為什麼田野會交上這種朋友。

　　飯後，田野偷偷向桑南施說：「妳現在要上那兒去？」

　　「你有話和這個朋友談，是嗎？」她會心說：「他是什麼人？」

　　田野很難解釋，只含糊說：「放心，不過是生意上的問題……我和他曾合伙做過買賣。」

　　「下午你還要到慈善會嗎？」她問。

　　「當然要去上班的！」田野說。

　　「那末我先到慈善會去等你！」桑南施說。

　　顯然，桑南施意識到他和周沖兩人要發生什麼衝突，要等候在慈善會裏聽取他們談話的下文。田野是無法拒絕她的等候的，送出大門口，和桑南施分手後，復又來到周沖面前。這時，他的態度已不像原先的懦弱了。「怎麼樣？我們有話談就該談了！」他說。

　　周沖請他喝了一杯酒，在這家餐廳內還有廂房設備的，周沖招侍役來換一間廂房的坐間，拉上門簾，臉孔馬上就扳了下來，目光灼灼，露現惡煞兇相。

　　「相信你肚子裏也明白，我找你是要討論懶蛇的問題！」他第一句話說。

　　「懶蛇的問題……難道說霍天行沒有和你說清楚嗎？」田野預感兇多吉少，果然就證實了。

　　「嗯，霍天行和我說得很清楚！而且說得頭頭是道，天衣無縫，但是，你當可知道，聽霍天行說話，等於接受魔術家的催眠術，天花亂墜把你迷住了，等到催眠醒了回復了理智之後，我再不相信這套鬼話了！懶蛇是唯一我的心腹人，霍天行早有預謀要把他除去，現在機會來了，找到岔子，居然把他殺害了之後，連屍首也不留？」

　　「屍首也不留……？」田野大為驚詫。

　　「我向把你當作自己弟兄看待，而且因為你是大學生，我從來以禮貌相向，沒想到你的出手會這樣的狠辣！」周沖氣忿填胸，咬牙切齒說：「照說，你能夠進入『正義』公司，全仗懶蛇的介紹，我的提攜，你才會有今日……想不到你以為攀上了霍天行、金麗娃，就可以把我們這些道義弟兄完全置之不顧了……」

　　田野甚為驚惶，聽周沖的語氣，似乎有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之勢，連忙說：「周兄的誤會太深，我追蹤到了青山，苦勸懶蛇回頭，已盡了最大力量，他喝醉酒失足跌下山岩……」

　　「不用多解釋了！霍天行已經向我解釋得很清楚──懶蛇墜岩，屍首竟告失蹤，霍天行說他在出事地點找了兩三個小時以上，沒有痕跡發現，屍首可能是被潮水捲走了，用可能兩個字便把整個事情交待過去，嚇，這真是巧極了，懶蛇墮岩，是意外，屍首被潮水捲去，也是意外，整個事情都是意外發生，沒有一點預謀，我不為懶蛇之喪命痛心，我為我們之間的『道義』痛心……」

　　原來是懶蛇的屍首失蹤了，所以周沖的誤會更深，田野追想當時懶蛇墮岩後的情形，正值潮漲，懶蛇的屍首不就已經隨著湧上沙灘的浪潮蕩漾嗎？屍首被潮水捲去，是很可能的事實，但這時候他該怎樣向周沖解說呢？

　　「周兄，你聽我說，我和你無冤無仇，和懶蛇無怨無恨，我之所以參加『正義』公司，純為環境驅使，並非想求什麼榮辱，我之所以肯負責去找尋懶蛇，也是因為我自恃和懶蛇有私人的情誼，向他勸說，甚至於還肯用性命擔保他的安全……我毫無目的，何苦要取他的生命呢……？」

　　「嗯！你現在已經是霍天行的寵人，在金麗娃面前，又代替了我的地位，將來我真的垮了，除了霍天行，就是你啦！」周沖逞著意氣說：「但是在我還沒有垮之前，我還有權力支配你做事情……」

　　「周兄，你言之過甚了，我有什麼能耐？能取代你的地位！」田野儘情使出他的涵養。「實在我不知道你和霍天行之間到底有些什麼芥蒂，更不忍心看見自己的團體裏面明爭暗鬥，為表明心跡起見，我想脫離『正義』公司組織，你能幫忙嗎？」

　　「脫離？」周沖楞了一楞。

　　「喃，對了，我早有脫離的意思，現在，更不想沾惹是非，所以我決意要脫離了，只希望你能幫我最大的忙，這樣你就不會再猜疑我要爭寵，又不會再猜疑我有佔金麗娃的企圖了！」

　　周沖沉默半晌，兩眼灼灼地不斷觀察田野的臉色，忽然竟格格大笑。笑聲停止後，陰陰地說：「就憑這句話，我可以置你於死地！」

　　「我說的話是出自至誠的！」田野懇摯說。

　　「別忘了我們的戒條，脫離就是叛逆，你想給我加上個罪名，是我逼你脫離的嗎？聰明的人，你想得太週到了，但我姓周的也不是傻瓜，不會上你的當！」

　　田野搖頭，嘆氣說：「你的猜疑未免過份了……」

　　「不管，現在我給你命令，相信你還記得，在不久以前，我們在海水浴場幹了一件殺案，溺死蘇玉瑛，委託人是溫克泉夫人，在事先雙方訂明是五萬元代價，先付三萬，事成後繳付全數，但是溫克泉夫人在事後竟食言了，尾數兩萬元拖欠至今尚未繳付，霍天行曾說過，我們的規則不能給任何人破壞，否則就威信全無了，他把催款的責任交給我辦，但是現在我又付與你，限在一個星期之內把欠款取來，不然的話，就把這言而無信的女人幹掉，現在你已經是『正義』公司的硬角色了，就看懶蛇之死，你的謀殺功夫可以做得狠辣而絲毫不露痕跡，這一次我希望你能夠有最好的表現。要不然，我姓周的也有一兩手，功夫不會低於你這大學生之下。我同樣可以把懶蛇當作你的榜樣，到時候，霍天行也不能夠說我手黑心辣了！」

　　田野知道周沖在故意給他難題了！便說：「何苦故意為難我？讓我脫離『正義』公司，豈不是就可以排除你對我的歧見嗎？」

　　「那是你和霍天行的手續，我只是命令而已！」周沖冷冷地說著，一面掏出一張紙片擲在桌上，「這是溫克泉的住址！有什麼巧妙，你自己瞧著去辦吧！」

　　「假如我拒絕這件差事呢？」田野見周沖不可理喻，便改變了強硬的態度說話。

　　「那很好！」周沖冷笑：「在一個星期內，我可以叫你和懶蛇一樣得到同樣歸宿！」說完掀開門簾怒沖沖而去。

　　田野執起桌上紙片，茫然若失。

　　※※※

　　桑南施一直守候在「聖蒙慈善會」裏，約到三四點鐘時，田野方才有電話打回來說，因為身體不適，希望桑南施替他請假半日，桑南施也覺得田野確實有點病態，便馬上替他把手續辦過，心中仍懸念著田野是否和路上相遇的那個男子發生衝突，想去田野家中看看，但一時又擺脫不下大小姐的尊嚴，便遣司機江標給田野送去了一束鮮花，算是致意慰問了。

　　實際上田野並非真的病倒，他和周沖分手後，喝了過量的酒，對周沖的無理逼壓，實感到痛苦萬分，他曾到茂昌公司去找過霍天行兩次，希望能借此機會，藉口周沖的故意尋釁留難，要求霍天行准許他離開組織，但兩次霍天行都不在。

　　在一星期內向一個陌生的女人追索殺人贓款，假如贓款追索不到，就需要取人性命，田野單人匹馬，這件任務確屬不容易做到，並且他還曾經痛下決心，要洗心革面，放下屠刀，脫離職業殺人的罪惡圈子，到現在，他怎能為周沖一人的逼壓，又破壞了自己的誓言？

　　田野徬徨無策，焦灼不安。找霍天行找不到，鬱悶積壓在心頭，又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人，借酒消愁不是辦法，酒入愁腸，更是愁上加愁，他沒可說話的人，又沒有去處，喝了酒之後昏沉沉的，唯一可排遣時間的便是咖啡館。但到入夜時，準備看電影、上舞廳、逛賭場的人們，咖啡館就成了他們的聚集地。田野在心情紊亂時，就要避免囂鬧，他自覺無處是安身之地，無聊地只好走回了公寓。

　　他希望能不碰見吳全福才好，看時間，吳全福也該是到了上夜班的時候了，他在鋪子剛開張的時候，不論日夜，都守在鋪子裏面。田野上到三樓，二房東閻婆娘就遞給他一束鮮花。鮮花上面，還有一張短柬。上面寫著：「田野先生收」。

　　閻婆娘說：「這是一個汽車司機送上來的，說裏面寫著有姓名，你只要一看，就可以知道了！」

　　田野猜想，可能是桑南施送來的，因為他曾經打電話到「聖蒙慈善會」去請病假，在整個孤島天地之中，對他這樣體貼關切，除了三姑娘、桑南施以外，還有什麼人呢？

　　他展開短柬，果然就是桑南施送來的，上面寫著：「田野：看你近來心緒不安，似乎有著什麼心事，研究心理學的人說，假如心中積壓著什麼心事不吐露出來，是會引起心理變態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安靜下來，你把心中壓著的事情吐露給我聽。請假不要只請半天，多休息兩天也沒有關係，父親說，他請你寫的文章，也不是急著要的，能在一星期內寫好就行了，祝你快樂，南施，即日」。言詞懇摯，那簡單而潦草的字跡充分表露了她的情感是沒有絲毫捏造的。田野的腦海中又映現出一個甜笑的臉蛋。

　　「慈善乃和平之本」這篇文章需在一星期內寫好，而催逼溫克泉夫人的欠款也是在一星期之內。說不定還要演出流血事件呢。一面高唱慈善論調，一面進行勒索殺人，這種生活過於矛盾。

　　他謝過二房東後，用洗口缸裝水將鮮花養起，躺在床上，將桑南施的短柬反覆唸了幾篇，腦海中紊亂得也不知在想什麼，順手將短柬塞到枕頭底下去，豈料枕頭底下竟另外還有一張紙片，抽出來看，竟是三姑娘寫的：「田野：我真奇怪，每次我早回家，你就不在，也許我們的緣份是如此，好幾天沒有看見你了，聽說你又交了個富家小姐，假如能抽得出時間，希望常到舞廳裏來看我，祝你快樂，蕭。即晨」那字跡和桑南施的比較起來，當然是醜劣得多了，但意味深長，充滿了情誼。似乎對田野的情感始終如一。

　　的確，田野自從上「聖蒙慈善會」辦公以後，就從沒有去看過三姑娘，他想脫離「職業兇手」的組織，就似乎想把三姑娘也一起忘去。

　　桑南施是好朋友，但終歸是有著富貴貧賤的界限相隔，有許多知心話是無法傾訴的，還是三姑娘是患難之交，大家都知道了底蘊，可以隨意吐露，這會兒田野的心中又有了憂悒，正如桑南施所說：「心中積壓了鬱悶，不能暢快吐露出來，會引起心理變態的！」田野唯一可說知心話的人就只有三姑娘。他真想立即能飛到三姑姑娘的身旁，好好的和她盤桓一下。

　　他爬起身來，看看手錶，那時間又不對了，假如趕過海去，舞廳早已打烊了，只得把意念打消。

　　他抽著烟捲，唯一的希望，是這夜三姑娘能早一點回來，十二點過後，樓梯上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可能是吳全福回來了，不斷地打著噎，像喝醉了酒，田野慌忙假裝睡熟了。但吳全福卻推門進來，強把他推醒。田野根本就是醒著，即算想假裝也裝不下去。張開眼，只見吳全福臉孔脹得像豬肝般赤紅，確是喝了過量的酒，眉宇之間充滿了憂鬱，他輕聲說：「田野，你醒來，我有話和你說……」

　　田野的良知上有著一陣無形慚愧，因為這個朋友，是真正的患難知己，任勞任怨，出自至誠關切他的朋友，但他為什麼老愛迴避著他呢？田野的嗓音也哽咽了，幾乎想號啕痛哭，但他有最堅毅的能耐忍耐著，輕輕執起了吳全福的手，勉強露出了笑容。

　　「最近千萬小心，」吳全福慎重說：「昨天曾有兩個人到書報社裏來，他查問你和懶蛇的事情……」

　　「我？……」田野毛髮悚然，這是案發的象徵，忙說：「是什麼人呢？」

　　「他不肯吐露身份，依我的猜想，可能是警察的便衣警探……」

　　「他問些什麼呢？」田野已驚惶不安。

　　「他很清楚你和我同到青山去追尋懶蛇的經過──我雖然矢口否認，但他有逼人的語氣，一口咬定我和你的確到過青山，而且還指出我們所乘的電船，船名，號碼，都相對無訛，使我有口難辯。……他就追問你追上山岩去，懶蛇怎樣墜岩的情形……」

　　「你怎樣說呢？」

　　「我直推說，我們根本沒有到過青山……」吳全福垂下了頭，似乎為他自己的撒謊而感到羞恥。

　　「後來呢？」田野問。

　　「後來，他再三相逼，我堅決不肯吐露，他很氣忿便離去了……」吳全福說。

　　「是什麼身份？叫什麼姓名，都沒有說麼？」

　　「始終沒說……而且對我的多問，似乎感到不滿！」

　　田野開始有點懷疑，覺得事情並非那樣簡單，假如是警署方面的人，既已找到了電船，更又知道了懶蛇墜岩，不管是否兇殺，就大可以拘人了，何需向吳全福調查呢？

　　「是怎樣形狀的一個人呢？」他問。

　　「年紀中旬，穿西裝的，面龐消瘦，有著兩撮小鬍子……」

　　田野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如投下一塊大石，他已經知道這人，必定是周沖，絕非是警署的什麼警探，但在吳全福面前，仍得隱瞞著，不吐露他已經知道了這調查者是誰。便說：「你放心好了，沒什麼大礙，假如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自己會應付的……」

　　「唉，你這人就是任性，我早告訴過你，懶蛇和職業殺人團有密切關係，假如這人不屬於警署方面，便會是那方面的人……你要小心才是呀……」

　　「我知道了──」田野一面攙扶著吳全福起來，送他出房門去：「以後我們在外面少說話就行了，你喝了過量的酒，應該好好回房間去睡覺！」

　　田野喚醒了吳全福的妻子，把他接到房間裏去，田野躺在床上老瞌不上眼，他希望三姑娘這夜能早點回家，可以有個人吐吐心事，但非常失望的已經過了午夜，三姑娘仍沒有回來的跡象。

　　心事重重，既睡不著，他無法安排自己，忽然想起桑同白命他寫的那篇文章，「假如把精力集中在寫作上面，便可以排除心中的紊煩了！」他想著，便取出筆墨，移好了房中唯一的一盞電燈，坐下來，燃著烟捲，竭力安靜，先把凌亂的思潮排除，數年來沒有提起筆好好的寫上一篇文章了，忽然動起筆墨，是相當吃力的，而且心中又不是簡單的煩惱，那能輕易排除呢？

　　「慈善乃和平之本」論這種道德文章，只要擺出一副道貌岸然地大聲疾呼，就可以博取同情喝采。

　　田野提起筆，一寫再寫，算算已磨去了幾個鐘點，紙上還不滿兩百餘字，自己唸唸，竟不成文章，文句澀劣，詞不達意，更加重了他的痛苦。

　　忽而有什麼「風吹草動」老鼠跳樑，他便神色一怔，以為是三姑娘回來了，等到回復了神智，他才知道了自己神經過敏，港九的輪渡早停航了，三姑娘那還會回來呢？

　　「為什麼老懸念著三姑娘呢？」田野自己也無法解答。

　　這時，天已經快亮了，香烟也全部抽光，稿紙上還只是寥寥的幾個字，他把稿紙撕去，復又重新再寫，無奈怎樣也寫不出來。漸覺精神疲憊便有點支持不住，便忿然擲下筆桿，倒到床上蒙被而睡。

　　「天亮了之後，三姑娘應該要回來了吧？」他心中想。

第十章　巫山雲雨

　　天是亮了，而且窗外透進的陽光刺眼，多晴朗的日子，田野爬起身來，看看鐘點，已經是接近十一點了，他沒想到一覺醒來，已睡得這麼遲。也許是昨晚太疲憊的關係。

　　公寓中已是冷清清的，上班的早已上班，上學的早已上學，主婦都留在廚房裏備午飯。

　　田野匆匆走過鄰室，門上仍鎖著鎖，證明三姑娘沒有回家過。

　　「她是一個奇怪的女郎！」田野自語說：「她等我的時候我不回家，我等她的時候，她就不回來……也許我和她的緣份真就是如此吧？」

　　他洗漱完後，呆坐在屋子裏：「也許三姑娘會回來吃午飯吧！」心中這樣想著，便再次提起筆桿，繼續著文章，希望等到了二點以後，就能看見三姑娘。

　　文思不暢，那支呆滯的筆，還是和昨夜一樣保持了原狀。十二點已經過了，下班放學的住客都已回家，就單只缺了三姑娘一個。

　　吳全福本來是中午不回家吃飯的，但因為昨夜喝醉酒，身體不舒適，特別今天回來睡午覺。難得中午能看見田野在家的，他要拉田野一同吃午飯，田野訛稱已經吃過了，實在是不願意和吳全福多談空話。

　　田野獨自留在房間內，忽然又自問：「我等三姑娘回來幹什麼呢？有什麼目的呢？」他起了一陣傻笑：「她不回來就算了，空等著有什麼意思呢？假如想看她的話，大可以晚上到『金殿』舞廳去！何必要空等在家裏，把時間都浪費了，還有著許多事情要辦呢！找霍天行，解決周沖的問題……」

　　他剛行出樓梯，桑南施的司機江標迎面上來，又替他送來一束鮮花，上面又有一張小紙片，寫著：「田野：病好了沒有？假如仍未舒適，可以多請兩天假，一切都沒有問題，祝，快樂，南施。即午」

　　司機還掏出一疊鈔票，交給田野說：「這是桑小姐替你借支的，半個月薪水，她怕你沒有錢用啦！」

　　田野感到好笑，半個月薪水，不過一百四十元，未免太微薄了，和「正義」公司所獲得報酬相較起來，是差得過遠，但桑南施的體貼關注，真使他難以拒絕，只好領受了。

　　司機江標走後，田野便趕到茂昌洋行去；在正午時間，洋行裏的員工全下班回家吃午飯去了，只留工役黃邦一人在那裏看守。田野知道黃邦也是「職業兇手」群中之一員。也就是霍天行的保鏢！讓他留守在這裏自然是另有原因的。

　　田野向黃邦查詢，知道霍天行上午還曾經到辦公室裏來過，但金麗娃卻好幾天沒有見面了。

　　「下午霍經理會來嗎？」

　　他問。「誰知道？」黃邦聳肩而答。

　　「霍老闆的公館在那裏你總該知道囉？可以告訴我嗎？」

　　「恕我沒得到許可之前，不能奉告！」

　　田野無奈，為避免嫌疑，只有離開了茂昌洋行，在附近找到一家餐館，隨意吃了點午飯，約兩點鐘，便又趕到茂昌洋行去，他希望能碰見霍天行。把煩惱的事情迅速作個決斷。

　　部份職員已經上班，霍天行仍然沒有來，田野不願意和其他的人交往，便逕自進入經理室前的會客處坐下。過了很久，辦公室外已經開始忙碌，但霍天行仍沒來的跡象。

　　田野如熱鍋上的螞蟻，焦灼不安。周沖交給他的差事，限期一星期內完成，今天已經算是第二天，他仍茫然無頭緒，不知道應該如何進行，或者是斷然拒絕受命。遇不著霍天行他就無法決定，倏而他想起了霍天行辦事室內的那一隻神秘的保險箱，有他簽過字的參加組織的志願書和工作紀錄卡片，假如想脫離「正義」公司的組織，這兩件證據也必需要取回來把它毀滅。

　　田野突然萌生冒險去偷取的企圖。神經即告緊張起來。

　　霍天行曾說過范恩泉的故事，這個人就是因為想偷開霍天行的保險箱而自取滅亡，霍天行說，保險箱上是暗設有機關的，不按照規律去開啟即會觸電而亡……。

　　田野並不相信霍天行的說話，他認為霍天行可能是帶著恐嚇的訛詐，再三考慮之下，他決定去冒險盜取。「既然知道有流電暗設，只要採用避電的工具就行了！」他心中想。

　　忽然，丁炳榮推門進來，他露出似乎找尋田野很久的神氣，劈面就說：「唉，田兄，你是怎麼搞的，最近公司裏為你的問題弄得烏煙瘴氣，前天霍天行和金麗娃為你的問題，竟大大吵了一次架，弄得臉紅耳赤……」

　　「那是為的什麼呢……？」他驚惶而問。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反正直提你的名字……吵得很兇呢……金麗娃還摔了一只杯子，好像直在為你辯護……」

　　「那就奇怪了……」田野感到困惑。看平常的態度，似乎是金麗娃對他的印象惡劣，霍天行對他的印象良好，而為什麼金麗娃會為他爭辯？他們夫婦之間為他爭吵的原因又是為什麼呢？田野百思不解，難道說他們已經知道了田野有脫離「正義」公司的企圖嗎？

　　「金麗娃在那天吵架以後，就從沒有到公司裏來過。」丁炳榮又說：「田兄，據我的看法，現在霍天行和金麗娃已對你都非常器重，將來你的地位絕不會在周沖之下，你對自己的工作、言行，都要謹慎一點為是……。」

　　「丁兄，我和你可說是知己朋友，金麗娃和霍天行的事情把我也弄得迷糊了，現在，我想到霍天行家裏去走一趟，你可以告訴我地址嗎？」

　　丁炳榮露出詫異之色：「到現在你還不知道霍公館的地址嗎？」

　　田野搖頭。表示他的地位並不如丁炳榮想像中那末理想。

　　「照說，你早該知道了……」他始終認為田野的地位最高超，再三思索之下，說：「我告訴你可以，但你切勿說是我說的，在干讀道一千○一號，那地點很難找，在那附近有一間『浸信會』，從旁邊斜坡馬路上山，你就可以看見有一行石級旁釘著一塊「霍寓」的木牌子，你直走上去便行了……」

　　田野已有等不及之勢，謝過丁炳榮便匆匆動身。

　　「千萬別說是我說的！」丁炳榮最後說。

　　※※※

　　干讀道原是港島最高貴的住宅區，位在山腰間，林木蒼蔥，所有的住宅多半都是獨立的花園洋房，因為地段在山間，所以建築物都沒有規則的排列，有些在馬路旁，有些散在山間，有些築在斜坡上，尤其各處都廣植樹木，掩蔽了許多房屋的視線。假如靠地址來找尋一間住宅的門牌，的確是難以摸索的。

　　田野依照丁炳榮的指示，先找尋到那間「浸信會」，從旁邊的斜坡馬路上山，那馬路是斷頭的，平常是給人停放汽車之用，在馬路的半腰間，果然的就有著一行闊寬的石級，石級的中央又分為兩列，迂迴上山，右側有一塊巨大的金漆黑字木牌掛著，寫上「潔盧」二字，左側卻是小小的一塊破木板，寫著「霍寓」二字。可見得霍天行並沒有附庸風雅的雅緻。或者囂張的誇耀他的財富。由石級上去，果然就有一座新建的洋房寫著「一○○一號」，圍牆高約一丈，還遍裁碎玻璃片。寬闊的鐵閘門森嚴閉著，仿如禁宮。

　　田野撳電鈴後，起了一陣兇猛的狗吠聲，不一會，有人聲出來，在那座鐵閘門的旁邊，只有一扇僅可容納一人出進的小鐵門，先是鐵門上的小洞窗揭開，露出一個臉貌醜惡的女傭臉孔。狼狗仍在叫吠。

　　「你找誰？」女傭問，聲音比男人更粗陋。

　　「找霍經理，在家嗎？」田野說。

　　「出去了──」由她的臉孔就可以知道她是不大講究禮貌的。

　　「那末我找霍夫人，在家嗎？」

　　「你等等──」

　　小洞窗復又掩上了，女傭的腳步聲拽拽離去。屋子外回復了平靜、陰森。只有狼狗在鐵閘門旁抓扒泥土的聲音，好像要挖洞越出牆來向來客逞威。

　　田野無聊地舉目四看。高牆、鐵閘、玻璃刺、狼狗……洞窗，可謂防衛森嚴，彷彿什麼軍政要人，恐防刺客似地。由此可見得霍天行一樣怕死，更證明他對自己的環境是心虛的。

　　約過了五分鐘，小鐵門算是打開了。那醜惡的女傭探出頭來說：「太太請你進去！」

　　田野低下頭鑽進了鐵門，那裏面簡直如世外桃源呢，亭臺花榭、魚池草圃、還有鞦韆架、葡萄棚、幽靜雅潔，相當享福呢！

　　「太太在客廳陽臺上！」女傭說，一面行在前面領路。

　　田野為花園內的景色所迷，到這時候，才偶然回頭，看清楚了女傭的身材時，不禁唬了一跳，田野的身材，向自覺魁武高大，但這女傭卻比他高上了半個頭。肩膀寬闊，粗壯如牛，行路也像男人的氣概，不斷地左右搖幌，兩條兇猛的狼狗還追著田野逞威。女傭只大吼一聲，兩隻狼狗俱垂首夾尾而逃。

　　在一片蔥綠剪刈整齊的草圃當中開出一條平坦的汽車通道，繞向右側越過葡萄棚便是汽車間，從左邊畢直向前，便是一棟西歐式建築輝煌華麗的大洋房。石階上粒塵不染，大門是一排整潔的落地玻璃門，門前有兩根粗圓的玻璃石柱，明亮照人。從玻璃門望進去，裏面的布置如皇宮般的侈奢。

　　論一個職業殺人黑組織的首領，能有這樣的排場，真不知是褫奪了多少人的生命和血肉才換得來的。

　　客廳內按照屋子的建設整整齊齊地鋪上了花格子草席地毯。走在上面可以不帶出絲毫聲音。

　　女傭命田野在客廳裏等著，逕自穿出露臺去。

　　「太太，田先生來了！」她稟告說。

　　「叫他進來！」金麗娃的聲音。

　　女傭指示田野後，便逕自離去了。

　　那陽臺是用紅白相間的瓷磚鋪成的，約有數十尺闊寬，和永樂東街的公寓比較起來，足用半間公寓的大小，而這僅是霍公館的一個陽臺。陽臺的欄杆上，排列了許多白瓷花盆，因為已是初秋季節，栽植菊花的較多，其他如水仙，人造圖案的桃花枝。佈置一如客廳般華麗，擺了三套白漆的籐椅桌，桌上有花瓶，玻璃器烟缸烟具。籐椅上又置上了鮮紅色的軟緞坐墊。屋簷上還懸掛了許多鳥籠呢！八哥、鸚鵡，晝眉，各色各樣的鳥，看那形狀，很容易使人意識到是間露天的咖啡館。

　　這時金麗娃正披著一件緋紅色的晨衣，仰臥在一張籐椅上，沒穿絲襪的粉腿，安詳地擱置在一張擺上軟枕的凳子上。她背向著田野，面對著偏斜的後院，像在吸收戶外陽光呢。

　　「站在那裏幹什麼？到陽臺外來吧！」金麗娃忽然說。竟連頭也不偏一偏過來。

　　田野心情悒悒，在排算著應該怎樣和她說話，一面走了過去。

　　「請坐！」金麗娃指示了身前面對著的椅子，請田野坐下，拉起敝開了的晨衣，掩上她的粉腿。又說：「誰叫你到這裏來的？」

　　「我自己來的！」田野說，

　　金麗娃給他遞了烟，桌上有鋼馬形狀的打火機，田野自己取打火機燃上。另外又進來了一個年約十四五歲打扮得很乾淨的小丫頭，給田野遞上了一杯熱茶。

　　「田先生要喝酒的！你到酒櫃裏去取一瓶威士忌來！」她吩咐了丫頭後，復又向田野說：「我是問你，怎樣知道我家的地址。」

　　「哦──」田野默了一默：「我查電話簿子，在香港姓霍的闊人並不多，尤其能在干讀道的，可說是只你們一家了！」

　　金麗娃披嘴一笑，似乎欣賞他的偵查技術，自然也就不疑心他在撒謊了，小丫頭已送來了美酒，還有一對晶亮的琉璃高腳杯。

　　「我看妳今天已經喝過酒了！」田野忽然視察她的臉色說。

　　「你來了，應該再醉一次！」她像有什麼心事。

　　酒灑滿了，金麗娃攜起了杯子：「請──」竟一飲而盡：「你有著什麼事嗎？」她忽然又說。

　　「我……」田野像難啟齒似地，一時實找不到話應從何說起。

　　「你想脫離正義公司是嗎？」她直截了當地說。

　　「不是這樣說……」田野懾於金麗娃的威勢，吶吶地冀圖婉言辯護。

　　「照說，你應該知道，我們的戒條──凡『不服從命令』，或者是『中途變節』者，會得到什麼後果？」她冷酷無情地說。

　　「都是處死！我的記憶不會忘記──但是我並沒有不服從命令……」

　　「你冀圖脫離『正義』公司，就是中途變節！」她似乎對田野的事情已調查得很清楚。

　　田野將盃中酒一飲而盡。借著酒意壯膽，說：「妳們苦苦逼著我，使我不得不設法脫離……」

　　「這話怎麼說？」金麗娃露出驚奇與憤懣之色。

　　田野緘默了半晌，肚子裏在排算著說話的計劃，復又替自己滿滿的斟了一盃酒，「試想──」他呷了一口苦酒：「在一個團體裏，做首領的和自己的部下勾心鬥角，成立派系，爭權奪利……這種團體的後果會怎樣？──我敢武斷說一句，直至『自相殘殺』瓦解而後已……」

　　金麗娃豁然冷笑：「正義公司替你除滅了仇人，又恢復了你的社會地位，你不應該批評過苛吧？」

　　「老闆有一股勢力，周沖有一股勢力，論關係，周沖是我的入夥介紹人。也可以說是我的頂頭上司」

　　金麗娃搶著說：「別忘記了是霍天行指定周沖爭取你參加組織的！而且，他非常器重你，希望把你提拔到和周沖平衡！」

　　「這是不可能的事！」田野搖著頭：「就因為老闆待我優厚！一方面為妳的原因，周沖對我誤會加重，不時給我難題……」

　　「這不成理由！周沖給你任何難題可以報告霍天行設法解決……」金麗娃逐漸嚴詞厲色。

　　「難道說妳希望我變成導火線使周沖和霍天行火拼？……」田野同樣以強硬的態度回報。

　　「周沖沒膽量和霍天行火拼──」

　　「但是他有膽量和我火拼，我可不願意和周沖火拼呀！」

　　「只要霍天行存在一日，周沖不敢動你一髮一毫……」金麗娃忽然又緩和了語氣說：「而且你堂堂的一個男子漢，又是出身高等學府，難道還怕一個周沖不成？」

　　「我並非怕周沖，飲水思源，他介紹我入『正義』公司，替我除滅仇人，幫過我的忙，情同手足，我何需要拿血肉換他的血肉……」

　　「你所說的一切，主持人還是霍天行，周沖所做的，全經過了霍天行的批准！你沒得到允許，忽然進入『聖蒙』慈善會做事，是否有叛變的企圖呢？而且你這樣做法，是否對得住霍天行呢？更且，你確實拿自己的血肉去開玩笑了！」

　　「我尋個職業，為自己的工作掩護並無大過……。」

　　「但是，你的目的是冀圖脫離『正義』公司！」

　　「我的目的假如是叛變，何不遠走高飛？」到這時候，田野要為當前的環境辯護。

　　「嗯！」金麗娃呷了一口酒。又說：「要知道，為這件事情，霍天行要把你當作叛逆看待，我的理由和你所說的是一樣的，為你辯護，和霍天行起了爭執……」

　　「那霍天行對我的誤會未免太深，而且對待部下太苛了！」

　　「霍天行的理由也無錯誤，平心而論，假如每一個人都像你一樣擅自行動，那末我們的組織豈不是散了嗎？……」金麗娃又忽然替霍天行說話。

　　「那末妳又何需要替我辯護呢？」田野泰然反問。

　　金麗娃有點困惑，實無法解答，而且又有著不欲解答的意思：「……因為你是初犯……」

　　「但是我今天來的意思的確是要求脫離組織！」田野忽然正色說。

　　金麗娃大為驚訝，她認為田野未免膽大包天，竟然敢公開宣稱脫離「正義」公司。

　　「難道說，你希望和懶蛇走上相同的道路嗎？」她柳眉倒豎滿露憤懣而說：「那末我和霍天行發生的爭執可太冤枉了……」

　　「不！是懶蛇傻瓜，有人肯幫助他，同情他，而且霍天行也有寬恕他的意思，只不過是懶蛇眼見過往『正義』公司對待部下的苛刻情形，自己心怯，而至得到不良後果，要知道，懶蛇之死，和他的屍首失蹤，都加重了周沖對我的誤解──我和懶蛇不同，我是什麼也沒有的，霍天行對不我滿，周沖對我仇視，還有妳……我根本捉摸不定，妳對我的心緒是如何？忽冷忽熱……而且我更不願意捲進妳們蜚短流長的漩渦，如范恩泉，周沖……」

　　「范恩泉，周沖是什麼意思？」金麗娃有羞怒的表示。

　　「反正是指妳不名譽的事情──」田野仗著酒意直接指出：「現在弄得滿城風雨……周沖說我在妳的面前已佔取了他的地位，更且咬定我殺害了懶蛇，隨時都會找我火拼……我自知留在『正義』公司遲早還是落個死無葬身之地，倒不如自動請求撤退，以免得將來不明不白……」

　　金麗娃氣惱得渾身抖索：「你又受了什麼人的煽惑……？」

　　「我說的話都是本著自己的良心……。」

　　倏然，霍天行出現他們兩人背後，因為地上鋪著草席地毯，行路不帶出聲息，所以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田野和金麗娃都不知道。霍天行似乎偷聽了她們兩人的談話，這會兒現身出來，臉上毫無表情，看不出有絲毫忿怒，也找不出絲毫憂傷。

　　金麗娃的惱怒未消，看見了霍天行，更是閉上了嘴，乾脆偏過了身子，連看也不看他們兩人一眼。

　　田野心情忐忑，他自覺和霍天行說話，必需要換過一種方式，而且，更擔憂剛才的一番話被霍天行曲解，惹起他的殘暴殺害。

　　霍天行保持了緘默，沉靜地坐著，不斷地抽吸他口中啣吸著的一根粗長雪茄烟。

　　不一會，小丫頭又出來替霍天行也遞上一只高腳玻璃杯。他自動斟滿了一杯酒，復又替田野、金麗娃的杯斟滿。無言地端杯子敬田野飲酒。

　　這種緘默充份含著恐怖。田野更是如坐針氈，端酒一飲而盡，他的酒量原就不佳，這時已有七八分醉意，加上神經上的惶恐，心臟跳盪更是劇烈。他暗自排算著說話的技巧，鼓足了勇氣，剛欲開口時，霍天行即開始說話了。

　　他說：「假如一個人有兩條路時，他應該如何選擇？一條是死路，一條是死中求生的路──假如以我個人的生活經驗，和堅強不屈的個性，我痛恨鄙恥，憎惡那些自尋死路的人！因為我是由死中求生的過來人，假如一個人沒有能耐在世界上死中求生，那末這人根本在世界上就沒有生存的價值，倒不如早點挖墳墓鑽了進去，免得使生存在世界上的動物向『萬物之靈』恥笑。──譬如說，我這條腿也就是被人虐待摧殘成廢。一個殘廢人在世間上就是廢物，假如以自卑感來說，那就是沒有生存的價值，摧殘我的人，虐待我的人，就等於逼我走上了死路，但是我有爭取生存的能耐，我能在死中求生，把死路走成生路，那逼我走上死路的人反過來走上死路──」說時，他睨了金麗娃一眼：「因為他們沒有『死裏求生』的能耐，所以發現了死路之後，惶恐不安，便乾脆自己毀滅……」

　　這時，田野發現金麗娃臉上有憂傷之色，不斷地拼命喝酒。

　　「田野，你認為我的見解如何呢？」霍天行問。

　　田野矜持著，體味霍天行話中之寓意，因為霍天行的態度文雅，語氣柔和，田野緊張的心情略減，經過考慮之後，說：「上帝勸我們寬恕人，不以罪人之罪為罪，以慈愛對待仇敵……」

　　霍天行馬上說：「你對待你仇敵劉文傑時，是否用慈愛呢？」

　　「……我是被逼上梁山……」

　　「對！被逼上梁山的人，心中還那來的慈愛？」霍天行以嬉笑的態度。

　　「不！我的意思是正如霍先生的宏懷大量，絕不計較周沖的橫蠻作風……」

　　「周沖並沒有怎麼對不起我的地方！」霍天行正色說：「胸懷大志的人，老是希望往上爬的，得到了高處，希望更能爬高一點。永無止境，不過還得看每個人的志向如何？目標如何？譬如說，學剃頭的，他發了財之後，首先便是開間理髮店，踏三輪車的中了獎券他還是買架新三輪車繼續踏三輪，或者做三輪車行老闆。周沖從未出來做過事，是我一手提拔他出來，他一切的技能，都是我教他的──本來周沖是一塊好料子，學什麼，能像個什麼！現在他的腦筋當中什麼也沒有，就只有一個我，我的一切就是他的藍本，現在，我是『正義』公司的主持人，他也希望做個主持人那是必然的事，但是周沖的本質還不壞，我相信他不會叛變我，也不會謀殺我，我只要一天存在，他還是會為我效力一天，我命令他做事，他不會不服從，譬如說，為錢庚祥的事件吧，我以為他準會倒戈了，但不然，他仍然依照我的計劃行事，要知道，這件案子假如不是由周沖動手，相信還沒有一個人能達成任務呢──所以，我希望你別太過關心我和周沖之間的芥蒂，在共同事業發展的過程當中，同事之間有爭執，那是必有的現象。我有提拔周沖成為一間公司的主持人的意念。在最短期間，我準備在澳門開設一間分公司，派周沖過去做分公司主持人，這樣，周沖達到了他的做領袖慾望，我們之間便再沒有爭執了？那時候，相信周沖還是會膺從我的指揮的……」

　　「以霍先生待人之宏量，相信任何受恩者都會感恩圖報，所以我今天才有膽量到這裏來，向你說明心跡！」田野婉然說。

　　「我剛才的一番話希望能改變你的來意！」霍天行一面又舉杯向田野祝酒。

　　「假如以你待周沖的方式待我，我希望能獲得你的諒解！」田野仍採取試探的方式。

　　霍天行無語，灼灼的眼光含蓄著一股無形的威嚴盯住了田野，他在忍耐。

　　「我仍希望你准許我脫離正義公司！我辭職了！」田野鼓足了勇氣。

　　霍天行仍是無言的，獨自啜酒，一口，一口，直到酒杯見了底。「你不覺得可惜嗎？」他忽然說。仍保持著柔和的態度，使田野感到意外。

　　「我經過了再三考慮之後才決定的！」他回答。

　　「是桑同白或桑南施的意思嗎？」

　　「是我個人的意思……」田野說：「他們根本不知道我的秘密！」

　　「三姑娘呢？」

　　「她更不知道！」

　　「要知道我們的規例，不服從命令，或者中途變節，是要處死的！」

　　「我知道──似是我採取『去』比『留』好！」

　　「你仍然要說是周沖逼你吧！」霍天行再說。他的涵養，已使田野深感到佩服。

　　「我可以採取和你同樣的量度去寬恕他！」

　　「那你就沒有理由離去了──」

　　田野的話氣逐漸激昂：「你有寬宏的量度去原諒周沖，但是周沖卻沒有寬宏的量度去原諒我……」

　　「你的安全由我完全負責，只要我存在一天，周沖處理任何事情，必須要經過我！」

　　「那末！我請問你！周沖派我向溫克泉索取欠款，有沒有經過你同意呢？」田野咬牙切齒地說。

　　「……」霍天行臉露尷尬，忽然說：「我把你的職位提到和周沖平衡，他的命令你可以不聽……」

　　田野露出醉態，豁然大笑：「就是因為你要提拔我，所以周沖要給我難題，他說：『因為你已經是霍天行的寵信人物了，在金麗娃面前，又代取了我的地位！我算是垮臺了，但是在我還沒有垮之前，我還有權力支配你辦事，你還得服從我的命令！』……一個星期內要向溫克泉夫人催繳欠款，欠款催繳不到，即要下毒手殺人……假如兩項事情辦不到，便是違抗了命令，違抗了命令就處死！哈，這真是好差事，我沒有殺人經驗，更是單人匹馬能達成任務嗎？這就霍老闆你所說的『死路一條』！假如不想向死路上走，就應該死裏求生打出一條生路！生路怎樣打法？是否要先向逼我走上死路的人去拼鬥？既拼鬥，又是不服從命令。又是叛變……這豈不是全是死路麼……？」他說到此間，霍然站了起來，使霍天行和金麗娃俱吃了一驚，但他又懦懦不安地自感到過份激昂。嚥了口氣，又說：「……所以我說死裏求生還是請你們讓我脫離正義公司，我著實不希望和周沖火拼，自己的團體裏，應該視同兄弟手足，手足相拼……那還有什麼希望？什麼前途？……」

　　「你自以為無法向溫克泉夫人索債嗎？」霍天行仍保持他的冷靜。

　　「……我自慚沒這個能耐……」田野說。

　　「既然這樣，這任務必需要完成！我派丁炳榮、沈雁協助你……」

　　「為什麼一定不容許我脫離呢？」田野已變成要求的狀態。「這只是第一件難題而已，即算達成之後，周沖仍還會給我難題！」

　　「以後，周沖不會再為難你！我保證！」霍天行說：「待事成後我馬上提升你為秘書，地位和周沖相同！」

　　「我不希望做秘書……」田野搖著頭說。

　　「那末，你唯有一條路──就是遠走高飛！但你能飛到天涯海角，我有把握能把你找到！」

　　經過再三爭辯之後，田野仍是失敗了，他非但沒有獲得霍天行、金麗娃的同情，知道再鬧下去，只有增加霍天行對他的印象惡劣，控制更加嚴密，將來的制裁更加殘酷。

　　「本來，你找了一個正當的職業，在『聖蒙慈善會』做事來掩護你自己的工作，是很好的，但是在未進行之先，應和我有個商量，這並非是我剝奪你的自由，要知道，以感情用事，易於衝動的人，常常會因些許漏洞而洩漏了整個大局的機密。這一次因為你心緒不寧，又是頭一次！我不處罰你，下一次的時候，希望你還把我當成自己人看待，事事有個商量！要不然，我實無法向全體同人交待！」

　　田野無言，心中也說不出是悲忿，還是辛酸，他自慚太過於懦弱了，竟再也提不起勇氣和霍天行抗爭。他下意識地看默坐無言的金麗娃，這時，她正凝呆地注視著屋簷下的一隻金絲鳥籠，籠中的小鳥也同樣凝呆著，像籠中也有著了憂鬱。

　　霍天行再說：「假如你一定要逃亡的話，你猜會產生什麼後果，也許會連你自己也不會置信，你的好朋友，三姑娘、吳全福、桑南施、桑同白……都會一一走上我們的黑名單……」

　　「這是為什麼呢？」田野迸出了一句。

　　「因為，誰會知道誰是教唆逃亡的人？誰掩護你逃亡的？你又曾經向誰洩漏過公司的秘密？我們怎能夠不調查清楚？因為『正義』公司還需要生存下去呀……」

　　「你的手段未免太過殘酷了吧……？」田野毛髮悚然說。

　　「爭取生存，就是要不擇手段！在這個強權肉終的世界上，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你不吃人，人就要啖你的肉！這是我的生活經驗，也就是我的信念！」

　　田野憤恨交加，肚子裏不斷地咀咒，矜持了很久，忽然向金麗娃發洩：「霍夫人，妳為何不說一句話呢？請贊同妳先生的意思呀！」

　　金麗娃無言，用幽怨的神色看了田野一眼。

　　※※※

　　田野辭出霍公館之時，日已西斜，照例又是那個子高大，形狀魁武的女傭人把他送出大門之外。

　　高牆、鐵閘、狼狗，是一個幽靜的世界，從幽靜的道路走下來，田野茫然若失，他垂頭喪氣地，腦海中仍縈繞著金麗娃和霍天行的說話，這些話像枷鎖一般把他的自由終身囚禁。他的自由等於數個人的生命代價，三姑娘、桑南施、桑同白、吳全福……這無辜的一群。

　　「也許是霍天行故意恫嚇，我個人的叛變，於他們何干呢？」他心中說。

　　田野還沒有走過浸信會之時，忽然在斜坡馬路的背後追走出一個小女孩。

　　「田先生，您慢著……」小女孩正是金麗娃的近身丫頭。

　　田野果然留步，靜靜地等候小丫頭近前來。

　　小丫頭的形色有點慌張，不時回頭向山上看，似乎生怕有什麼人追蹤下來似地。

　　「田先生，霍太太請你今天晚上八點鐘在『蕾夢娜』咖啡室等她，她有話和你說！」她急切地說。一面又向山上回顧。「記著！八點鐘！」說完又匆匆奔上山去。

　　田野自送丫頭消失蹤影後，心中又暗生疑竇，記得除去錢庚祥的那天晚上，在行事之先，金麗娃和他相約的聚會地點，就是在「蕾夢娜」咖啡室。那末今天晚上的約會，該是公事還是私事呢？是否又要進行謀殺某一個人呢？不過看小丫頭慌張的形色，又不會像是公事。

　　回憶剛才金麗娃對他的態度，沒有絲毫同情性的表露，顯然她是和霍天行同一個鼻孔出氣的，難道說還會有什麼私情眷戀，邀他作週末的夜遊麼？

　　田野想不通，他沒決定這個約會是應該赴約，還是不應該赴約，假如站在公事上來說，他既不能夠立即脫離「正義」公司，就應該敷衍下去，任何事情都敷衍做下去，假如站在私情上來說，他卻萬不能再赴金麗娃之約，為避免捲入情場糾紛的漩渦。

　　到這時，田野又開始替自己排算，以正規的手續向霍天行辭退的方式已經宣佈失敗，既然他答應派出丁炳榮和沈雁協助向溫克泉夫人索款，就應該進行工作以敷衍周沖。等到事情緩和了之後，可以利用「聖蒙」慈善會名義向台灣或南洋各地申請入境，然後逃之夭夭。

　　這種想法雖然很渺茫，但田野也只可以暫時來安慰自己，同時，他相信這也只是他唯一的生路了。

　　晚飯，在一家小館子裏吃，又喝了很多的酒，八點鐘接近時他又考慮著是否應該去赴金麗娃的約會，他想到小丫頭慌慌張張的形色，而且又是替金麗娃傳遞消息，那當然是顧忌著怕給霍天行發現，這自然是屬於金麗娃單方面的事情了。假如顧忌周沖的妒性，實際是不應該赴約的。

　　田野終於還是坐在「蕾夢娜」咖啡室內，他心中想──「看金麗娃的言行，她還不至於是一個很壞的人，而且丁炳榮又說過，她為著自己的問題還大肆吵鬧了一頓，她忽然有約，也許有著什麼特別的事情，說不定還是開出一條生路，讓田野脫離『正義』公司呢……」

　　田野天真地想著，抬起醉眼，注視壁上的掛鐘，那座鐘走得真慢，長短針俱像蝸牛爬牆似地慢慢移動，好容易才磨到了八點，又由八點移到了八點半──九點──九點半……田野竟乘醉睡倒在桌子上。

　　等到田野醒來，已經是十一點多鐘，金麗娃竟還沒有來，她爽約了，爽約是為著了什麼事情呢？

　　約會的也是她，爽約的也是她，田野無法瞭解這個女人的心理。

　　這時，他迷迷糊糊地回憶，似乎剛才在睡熟時，曾經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在夢中行走，遍地俱是荊棘，荊棘之中又有毒蛇，毒蠍……有人向他呼喚。「回頭是岸」，但是他已為荊棘困擾……。

　　是誰向他呼喊呢？想不起來，田野曾高聲呼喊：「一柄斧頭來……」果然的憑空就有一把斧頭掉下來，田野用斧頭拼命砍刈荊棘，奇怪，荊棘砍斷之後竟像人般的鮮血泉湧，田野弄得滿身鮮血，像血人般的一樣……因而驚醒。

　　他不會詳夢，不知道夢中的含意是如何的。

　　「別過於迷信吧！」他喃喃自語，是時，咖啡室已再沒有其他的客人，侍役都在準備收拾場子打烊。田野付過帳後，便獨自離去。

　　田野回返公寓，已是十二點敲過，因為酗酒過度，腦門是劇痛的。

　　按照平常的習慣，他必定要看看三姑娘的房門是否鎖著，看她回家了沒有？但在這天晚上，由於心胸苦悶，心中早有成見，認為三姑娘已經有好幾夜沒有回來了，這天晚上自然也不會回家。

　　扭開房門，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心情不愉快，精神也頹唐，解衣倒在床上。

　　不知怎的眼睛老是瞌不上，酒是醒了，連眼睛也一樣醒著，頭痛得很厲害，在黑暗中，眼瞪瞪地看著屋上的天花板，那黑沉沉的一片，也不知是污垢，還是陳舊。忽然天上灑下驟雨，打在脆薄的玻璃窗上，那輕輕清脆的聲響，像向寂寞的人傾訴。遊子之心，在午夜裏，更顯得悽切。

　　呀然一聲，倏地房門被推開了，跨進來一個苗條的影子，懺懺的身材……門復又關上。田野以為他在做夢呢，趕忙伸手掣亮床畔的檯燈，竟不是做夢，那是三姑娘，奇怪她竟是回家了。她穿著一身單薄的睡衣，頭髮有點凌亂，顯然是從床上爬起來的，這夜她可能回家很早，而且已睡倒在床上了。

　　「總算等著你回家了……」她盈盈笑著，面泛桃花紅潤，因為脂粉已經抹去，顯露了純真的美。

　　「妳總算回家了……」田野撐起身子來說，嗓音哽澀，他不是老希望能看見三姑娘嗎，心中梗塞著需要吐露的話，現在全可以吐露了。

　　「我很抱歉，剛才我偷看了你的信！」三姑娘說一面輕輕地移近了田野的床畔。「我很高興，你已經找到一個新的女朋友，桑南施，這個名字就很可愛，一定是一個很可愛，很漂亮的女孩子吧……？」

　　田野偷偷地撫摸枕下，幸而，桑南施的信並沒有失去。他想說話，但嘴唇卻被堵塞了，三姑娘在吻他，吻得很烈，而且一面她還伸手將檯燈滅去。

　　這白鴿籠似的小屋子，又回復落在黑暗裏。人影對著人影。

　　三姑娘說：「現在已經有人照顧你了，無再需要我，我該要離去了……」

　　「離去？」田野驚奇：「妳要走？走到那兒去呢……？」

　　三姑娘不許他說話，又再次的吻他，吻得田野的心胸劇烈跳盪，當他發覺三姑娘的面頰上淚痕斑斑時，才知道她正在傷心呢。她的淚如泉湧，沾溼了田野的臉，又沾濕了田野的頸，但她既不許田野問，又不許田野說話，吻著，熱烈地吻著，一次，又一次的。

　　好容易，田野才得到一個喘氣的機會：「妳走？為什麼要走呢？妳走到那兒去呢？……」

　　三姑娘沒有回答，她貼著田野的臉在抽噎，在搖頭。

　　「我的身世不好……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辦法才能夠洗滌這些不名譽的過去……」

　　「妳現在已經很好了……無需要惦念過去……」田野不知話應從何說起，冀圖給予她些許安慰。

　　「這幾個月來，你對我冷淡，冷酷……我常想，你定是瞧不起我……」

　　「我沒有……」

　　「你年輕，有為……又有學識，而我什麼也沒有……」

　　「何必說這種話呢？……」

　　「也許，你有著年輕人的苦悶，所以變態……」三姑娘忽然竟自動鑽進了田野的被毯裏。

　　「呃……」田野驚震，當他觸撫到三姑娘的肌膚時，才知她已是赤裸裸的，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她已經脫落了她單薄的睡衣……身上連一絲也沒有。「妳……」他呼吸急促說。

　　「我要報答你幾個月來給我的恩情……」她又堵田野的嘴，不給他說話。「我在沒有失去你之前，我要得到你，說是我的自私也好……說是我的浪漫也好……反正我是曾經出賣靈魂的人，在你的面前，當然不算……這雖然不名譽也是最後的一次了……」

　　「我不許妳說這樣的話，也不許妳離去……」田野吻著她的淚說。

　　窗外的雨漸烈，雨點打得玻璃窗拍拍響，屋簷上似掛淚珠。

第十一章　鑄成大錯

　　田野疲睏地睜開眼，那時候，雨早已經歇了，煦麗的陽光照例又漏進了紗窗，枕畔的人兒早已經不見了，被毯仍是替他蓋得好好的。

　　數月來瘀積在田野臉上的憂鬱早已消失，回憶昨夜的溫馨繾綣，纏綿枕上猶有餘香。

　　三姑娘可能又進了廚房，替他燒咖啡，弄早點，打洗臉漱口水，田野心中這樣想著，臉上露出了陣陣笑容，三姑娘的軟玉溫香使他回味。

　　「為什麼她不能夠做一個良好的家庭主婦呢？」田野自問：「是因為她的身世不佳麼……？不，這種觀念太過陳舊！」他跳下床來，發覺自己身上一絲未掛，臉上現了一陣紅霞，匆匆穿好衣裳，就跑進廚房裏去找三姑娘，他要急切地需要告訴她，要和她共諧白頭，要告訴她，大家同是天涯淪落人，無所謂什麼階級觀念，更無所謂什麼身世、學識……

　　田野已明白了愛的真諦，他覺得三姑娘比一切的女人都要好，什麼身份、身世、學識，都是假的。她，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善處理家務，就足夠做一個良好的家庭主婦，而且，有忍耐性，有向上性，服從性，這些都是我國婦女固有的傳統性美德，這種女人在今天的社會上實屬罕見，實在是太難得了。

　　但是田野的發現可太遲了，三姑娘並不在廚房裏。

　　廚房正值擁擠的時間，房客們起床後都堆在那裏洗漱，而且，有許多還在喃喃地議論紛紜，不知在討論些什麼事情。田野無心打理他們的議論。「也許三姑娘上小菜場去了！」他心中想。

　　他匆匆趕到三姑娘的房前，房門並沒有下鎖，顯然三姑娘並沒有外出，於是，田野便推門進內，豈料一跨進門，便打了個寒噤。整個房內一片淒涼，所有的家俱已不知去向，糊裱板壁的花紙片片脫落，垃圾塵垢灑遍一地，窗戶是洞開的，晨風陣陣浸拂，掠起了紙片圾垃塵垢，起漩渦打轉，觸目悲涼淒切。

　　田野凝呆住了，這是什麼道理？三姑娘搬場了嗎？她搬到那兒去？為什麼沒有向我田野說一聲？就這樣不告而別了嗎？

　　田野憧憬出昨夜三姑娘悲傷的情景，他記憶起她昨夜所說的話：「……你已經找到你所需要的人，無再需要我……我該要離去了……」

　　看眼前的景象，證明她所說的話，字字真實，句句出自衷情，她真的是離去了，而且悄悄地走，連再見也沒有說。

　　田野的眼中淌出淚珠。一夜的溫存，癡纏繾綣，整夜的話語猶在腦際，當他發現了自己對三姑娘的真情，三姑娘竟告不辭而行。這種打擊，使他充滿熱望的心扉，回復了空虛、悲涼。

　　「不！我一定要把她找回來不可！」田野說著，便匆匆回返自己的房間，手忙腳亂穿鞋穿襪，結領帶，他心中想，三姑娘定然是搬到九龍與「金殿」舞廳有關係的地方去居住，或者是舞女宿舍，或者是她的舊姊妹家裏……。

　　偶然間，又發現他的案頭上還有一封短信，用茶杯壓著，是三姑娘寫的。

　　信上寫著：「田野：我走了，因為我已到了必需走的時候，要不然，日子深下去，我們更會加重痛苦，也許你會責怪我不別而行，但我實在不願意你看著我離去，更不願意你看見我流淚。

　　昨夜你說了很多的話，雖然，我知道你是安慰我，敷衍我，騙我，但這些話我永留在心坎。我為自己慶幸，總算，這些日子以來，我沒有白費了我的用情，在別人沒有得到你以前，我已經得到了你。

　　不管你說我是風流也好，浪漫也好，這些都已成為過去，從今天起，我已是另一個人了，我要設法盡情忘去自己過去的身世，要找尋新的身份，找尋高等的學識，一切，一切，要恢復我自己成為一個人……。

　　我並不希望你來看我，假如你認為情緣未了，那自然是可以的，我自承欠你的孽債，尚未了償，只要你有任何要求，我都不會拒絕的，再見了，但望你自己珍重。　　關心你的人，蕭留。」

　　看完這封信，田野辛酸撲鼻，一字一句都流露了真情，充沛真切，咀嚼其中的意味，三姑娘對田野確是一片癡心，恩情並重，田野怎能辜負呢？

　　「她的內心的確是很苦的！」田野嘆息說：「而且誤會也太深了……」他決意要把三姑娘找回來，不管他跑到那裏去，而且還決定再不給她拋頭露面在外面做舞女。

　　田野自覺還沒有能力脫離職業兇手，論目前的收入，養一個家還不成問題，即算因為三姑娘的問題得罪了桑南施而至失去了「聖蒙慈善會」的職業時，也不在乎。只有三姑娘的愛才是真愛。

　　忽然房門上有人敲門，田野拉開房門時，看見站在門口的竟是桑南施的司機，他又送來了一束鮮花。瞥見窗檻上洗口盅盛著的鮮花還沒有謝去，她又送花來了，田野躊躇著，他奇怪為什麼天底下的女子都是如此的多情的。

　　花上又有短柬。寫著：「病好了沒有？我想來看你，又不知道方便否？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學，但又沒有人陪我耍，只好待在家裏不出來了。桑字。」

　　這寥寥幾個字的含意，大有叫田野病好了，就到她家裏去找她遊玩的意思，這個富豪家庭的千金小姐，真不懂得生活的意義，仗著家裏有的是錢，生活優裕，一天到晚就只記得玩耍。

　　田野說：「請你轉告桑小姐，我的病好了，我有空的時候，就去看她！」

　　江標走後，田野跨出房門，就見二房東閻婆娘提著掃帚畚箕準備打掃三姑娘空下的房間。

　　她看見田野，便笑嘻嘻地說：「田先生，您早，三姑娘今天早上天還沒亮就搬走啦！她臨走的時候，吩咐我不要驚醒你！」

　　「我關照妳，在沒有得到我的許可以前，這房間絕對不許租出去！」田野正色說。

　　閻婆娘楞了一楞，臉露驚奇之色，強裝上笑容說：「這是為什麼呢？」

　　「不為什麼……三姑娘還要回來住！」田野說完，頭也不回，匆匆跑下樓梯。

　　「發神經病麼？剛搬出去，又要搬回來……」閻婆娘只有自己發牢騷了。「假如每個房客都像你們一樣的難侍候，那末我們靠房子吃飯的都要吃西北風了……」

　　田野落下樓梯，只見大門口的兩端，都貼上了「吉房招租」的紅條，三姑娘早晨才搬了出去，閻婆娘的招租條子已經貼了出去了，這個二房東可謂見錢眼開。

　　田野怒火中燒，氣忿地把兩張紅條全都撕了下來，拆成片片粉碎，揚空一拋，頓變成數百十隻紅蝴蝶迎風飄舞。他走向統一碼頭，要趕過海去九龍，到金殿舞廳找舞女大班查問三姑娘新搬的地址。

　　忽然背後有汽車喇叭聲，回過頭去，一架雪亮的黑色小汽車在他身旁駛過，車中探出周沖的頭來說：「今天是第三天了！」

　　田野還來不及答話，汽車已經遠馳而去。

　　向溫克泉夫人索債，周沖給田野的限期是一個星期，現在已經是第三天了；田野還沒有一點頭緒，連周沖交給他溫克泉地址的紙條，也一直塞在荷包裏面，連看也沒有看過。

　　霍天行曾向田野保證過，只要他一天存在，周沖不敢對田野怎樣，而且向溫克泉夫人索款的事情，還派出丁炳榮和沈雁兩人給他幫忙，所以田野滿不在乎，並不因為周沖的警告而改變他再花時間去尋找三姑娘的計劃。

　　在統一碼頭購了票，走上駛往尖沙咀的輪渡，汽笛聲響過之後，他伏在欄杆上俯看綠鬱的海水，旋槳擊著浪花，推動了輪渡在綠波上馳行，他的思潮也隨著波浪起伏。

　　船駛出海心裏，海水的顏色也更是鬱黯，加上這天特別起了點海風，輪渡顛簸得很厲害，太陽在晨間是很明朗的，這會兒忽隱忽現，連天色也是憂鬱的。田野似乎預覺到他的前途並不怎樣光明。

　　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田野回過頭來，竟是丁炳榮。

　　「你怎麼也上九龍去嗎？」田野說。

　　「不！周沖派我跟蹤你，」丁炳榮坦誠地說：「我覺得你的為人正直，無需要隱瞞你，所以特意出來和你談談！」

　　「……」田野黯然。

　　「話說回來，我替你著想實在不應和周沖搞得這樣惡劣！何苦呢？同事之間自相殘殺，而且我們又非合法團體……」

　　「唉──」田野深深嘆了口氣。「現在弄得我欲進不能，欲退不得……」

　　丁炳榮雖是粗人，但富有正義感，面露同情之色，說：「這樣鬧下去，總不是辦法，我們大家找個機會給你們互相解釋誤會不好嗎？」

　　田野搖頭說：「問題並不是這樣簡單，主要的還是霍天行和周沖之間有芥蒂……」

　　「不至於吧？周沖的嘴巴平日說得硬，我看他還是服從霍天行的命令。」

　　「你不了解……」田野有難言之苦衷。

　　「你的意思是指什麼呢？」

　　「……還有金麗娃的問題……」

　　「啊……」丁炳榮豁然大笑：「你是中了錢庚祥的毒了！」他竟不相信周沖存心不軌的陰謀。

　　田野便再也說不出話了，雖然，丁炳榮曾經聲明過，他雖是周沖屬下的人，但還是站在霍天行的一面，但田野摸不清楚他和周沖間的關係，假如一口咬定周沖確有霸佔金麗娃，霸佔「正義」公司的話，將來惹出什麼後果不可預料。於是，便轉變了話頭說：「關於溫克泉夫人的事情，霍天行有什麼交待麼？」

　　「什麼交待？」丁炳榮反問。

　　「霍天行沒有向你說過麼？」田野再說。

　　「啊，不久以前金麗娃曾提起過，溫克泉夫人還欠我們公司兩萬元，屢次催討都沒有下文，可能最近要採取行動吧！」由這句話，田野便猜想出霍天行還沒有把行動命令傳交給丁炳榮，現在期限雖然已過去三天，將來還可以把這件事的責任推拖。

　　船抵尖沙咀後，趁在大家上船之際，田野說：「我看你不必追蹤我，也不必監視我了吧？反正香港九龍總共只有這樣大，我要逃也逃不到那裏去……」

　　丁炳榮顯出有點難以為情，復又吃吃而笑：「我也是礙在不好意思和周沖反目，實際上誰願意花這個冤枉時間呢？我明曉得你是上金殿舞廳去，你要找舊相好，她現在已經是紅舞女啦……」說完扮了個鬼臉，便和田野分手。

　　田野心情焦急，匆匆趕到金殿舞廳，因為是星期日，中午有茶舞，他找到一個座位，左顧右盼，眼睛兜轉在舞廳內找尋，但老找不到三姑娘的蹤影，連舞女大班尊尼宋也沒有看見。

　　過了一會，有一個形狀如同舞女的婦人上來同田野兜生意。

　　「要找一位小姐坐檯子嗎？」她問。

　　「我要找舞女大班！」田野說。

　　「我就是！」她說。

　　田野詫異，以為舞女大班換人了，「那末尊尼宋呢？」

　　「啊，他白天不來！我是代替他的副大班，有什麼事情找我也是一樣！」

　　「哦──」田野自覺過於敏感。「我要找蕭玲瓏！」

　　「紅舞女白天不來！」

　　「那末她住在什麼地方可以告訴我嗎？」

　　「唔，」副大班猶豫了一會。「她好像住在對海香港吧！」

　　「不，搬了！」田野說。「她今天早上搬到九龍來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副大班好像有點不耐煩了。

　　「尊尼宋呢？他住在那裏？」

　　「不知道！」

　　「妳做副大班還會不知道嗎？」

　　副大班沒有回答，披嘴牽強笑了笑便走開了。大有看田野不上眼的意思。

　　田野非常憤慨，在這間舞廳裏的人，差不多個個都是這種勢利作風，客人不順從舞女大班的意思召舞女，就會冷落被認為窮措大了。再沒有誰上來和田野搭訕，他悶悶坐了一會，喝了兩杯酒，復又走到帳房間要找舞廳經理，結果經理不在，問其他的人，也沒有誰知道舞女大班尊尼宋住在什麼地方。

　　「尊尼宋晚上會到舞廳裏來，你晚上來找他好了！」衣帽間的女郎說。

　　田野無奈，結帳退出金殿舞廳，這時距離晚舞時間尚有四五個鐘點，在這四五鐘點之中，他到那裏去是好呢？他茫無依寄地在馬路上溜達。九龍的街道對他原是陌生的，他想起了上海街的那間「京華」旅館，想起了竭力保護小雪雪母女兩人的一段事跡，假如舊地重遊，可以找到許多回味。

　　他便順步到上海街，街口上有一間百貨店，他曾在這裏買了幾件小玩具贈給小雪雪，追溯往事，滿懷滄桑。看著玻璃櫃內的各式各樣的玩具。一件件都能逗得稚兒們的歡心，尤其一雙紅鼻子的小黑熊，他想起了小雪雪抱著小熊時親熱的形態，小小的蘋果臉兒像五月盛開的桃花。逗人迷惑的。

　　「要買一隻小熊嗎？」女店員問。

　　田野凝呆地沒有回答。他的腦海被小雪雪甜笑的蘋果臉兒完全佔據了。於是，女店員便把小熊取了出來，田野不知不覺地就掏出錢來，把小熊拿走。

　　等到又踏上街時，他才知道自己做了糊塗事，他買這隻小熊幹什麼呢？啞然失笑。

　　「京華」旅館還是那個老樣子，跨進了門，很熟悉地走上樓梯，這蛇龍混雜的地方，在白天乃是冷清清的，沒有多少房間有客人在內。他要找三○六號小雪雪母女住過的房間，但可惜這個房間卻有客人留在。管理二樓房間的茶房，看見有陌生的客人在走廊上徘徊便趨上來招呼。「先生，你要找誰啦？找多少號房間？」田野笑笑，搖搖頭，緘默地由原路退出旅館。看看手中的小熊，追溯起小雪雪的母親，這個懦弱的婦人為拯救他的女兒而遭慘殺，不禁又滿懷悲傷。

　　天底下常有許多不可思慮的事情，田野由「京華」旅館出來之時卻有一名彪形大漢追蹤於後，這人並不是丁炳榮呢。田野由於腦海間堆積著許多不如意的事情，並沒有注意背後有人跟蹤。

　　他涉身在黑社會的時間並不長久，平日也沒有交結什麼仇家，當然就不會想到這類的事情發生。

　　一忽兒，那漢子偷偷掏出一把尖刀，插在容易拔取的腰帶上，顯然他是有尋仇狙殺的企圖。

　　上海街是九龍最熱鬧的中國式商業區街道，假如狙殺的行動來說，這是最適宜的地點，街道狹窄，行人擁擠，一旦發生有什麼事情，秩序即會大亂，兇手可以趁混亂借著行人掩蔽從容逃脫。

　　田野茫無所知地還在那裏慢慢溜蕩，有時發現有印象的景物便駐足留戀，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純在消磨時間。暴徒靜悄悄地溜至他的背後，剛準備拔刀動手，田野又忽然舉步前行，過路人擁上來又阻擋了暴徒動手機會，一連數次都是這樣援救了田野的危機。

　　轉過了上海街，地段又比較冷靜，行人稀疏，假如要動手的話，動作就要特別敏捷，得手之後，即需向熱鬧的上海街逃亡。這暴徒並沒有助手，單人匹馬閃閃縮縮又撲到田野的背後。田野正在注意牆壁上一張「金殿」舞廳的海報廣告，上面有三姑娘的名字，蕭玲瓏，還是掛頭牌呢。

　　當暴徒正欲動手之際，田野忽的回過頭來，和暴徒打了個照面，自然這暴徒的臉貌他是不會認識的，訝然瞪目，暴徒尚以為自己的行動敗露，惶然站立，忙以手掩蓋腰間的刺刀，假如論拳腳互相毆鬥以一對一的話，他倆體格魁梧相等，必需要較量過才能分得出高低，那暴徒便凝呆住，猶豫不敢冒然動手。

　　「對不起──」田野說，他尚以為自己的精神恍惚，阻擋了行人過路，道歉後便匆匆離去。

　　那暴徒還是跟蹤在後，由這時開始，田野才覺得情形不對，發覺這陌生者老是依依不捨追在他的背後，他自諒沒有和什麼人結仇怨，當然不至於會有仇家。

　　「也許又是周沖的人馬在監視我的行動了！」他心中在想，不時回頭去注意那人，這一來，那暴徒漸漸和田野疏距得遠一點，但仍然跟蹤不捨。

　　轉出彌敦道，那兒有著一間「雄雞」餐廳，是港九著名的羅宋餐館，田野為了窺看背後的人是否真的跟蹤而來，便跨進了餐廳佔據一個靠門口的座位。

　　不出所料，相隔不到三分鐘，那暴徒也跨進了餐廳。

　　因為田野是靠門口坐著，進門尋人者的眼睛多半是先射到屋中中央然後兜轉，才會注意到大門口的兩端，那暴徒看見田野如守株待兔般坐在門側的坐位上，目光灼灼地向他注視，便知道自己的形跡已經敗露，頓時侷促不安，懦懦地找尋了一個坐位，和田野面對面地坐下。

　　雖然，他裝做若無其事地召侍役點飯菜，但是由他的舉動裏可以看出他的神經非常凌亂，而且是一個易於衝動而莽撞的人，他的心中，似乎有著一股憂鬱的仇怨，眼中還閃爍著猛獸般的神彩。

　　田野的態度是平和，不時，他的眼光會和那莽漢接觸，每當接觸時，那莽漢很快就迴避開。

　　田野摸不透那傢伙是個什麼來路，暗自猶豫忖度，看那人的形色，絕對不會是幹「職業兇手」的老手，周沖是個精明人，假如是他派出人來監視他的話，絕對不會用這種莽撞，數次敗露自己形跡的膿包。

　　看他懦懦不安，充滿仇惡的形態，可能是尋仇報復來的，那末，這個人該是屬於那一方面的呢？

　　田野猜想。會不會是錢庚祥的餘黨？但是據霍天行所說，錢庚祥也是黑社會有潛力的人物，他的手底下人也斷然不會這樣的外行魯莽。

　　會不會是懶蛇的把弟兄呢？記得霍天行在解釋懶蛇的問題時，曾說過懶蛇為救助他的把兄弟而觸犯「正義」公司的條規……他的把兄弟逃亡尚無下落，遲早會回來為懶蛇報仇的。

　　田野想到這點，就不寒而悚。他猜想這人是懶蛇的把兄弟的可能性比較大。

　　在這種環境之下，他更要為自己的行動小心了。吃過晚飯之後，那大漢還是沒有動靜，只是頻頻注意著田野而已。也許這時間餐廳內的客人過多，不方便對他下手。

　　約到了八點鐘之時，田野偷偷付過帳，還輕聲吩咐侍役給他召來一架「的士」，等到的士停到餐廳門口，他便以迅速的動作出門，一溜烟鑽上汽車。即吩咐司機說：「到金殿舞廳！快！」

　　當汽車駛動時，田野回首顧望，果然的就看見那漢子追了出來，當他發現田野已逸上汽車鴻飛冥冥時，露出黯然神喪之態。

　　田野舒了口氣，漸覺得身旁的環境複雜，只為一念之差，弄得不可收拾，不禁滿懷感慨。

　　由「雄雞」飯廳至金殿舞廳，原只是幾條街位的距離，田野為避免那大漢的追蹤，吩咐司機兜了幾個圈子，才來到金殿舞廳門前。

　　晚舞剛巧開始，那情景和平日的沒有兩樣，首先還是由那些「湯團」舞女表演扭屁股的貼臉舞。

　　一忽兒，舞女大班到了，他認識田野是個北蠻子，能避之則吉，每要經越田野的座位時，都是繞道而行，為避免和他接觸，所以弄得田野連想和他說幾句話的機會也沒有。

　　漸漸，紅舞女都逐漸到齊，就是沒有看見三姑娘來到，田野非常焦急，他已等候得不耐煩了。便召侍役過來說：「請你把舞女大班找來！」

　　侍役也知道田野不好惹，應命去後，過了片刻，來的並不是尊尼宋，竟是白天所見的那位女的舞女副大班呢。「要找舞女嗎？」她板著臉孔，冷冷地說，大有瞧不起田野是個玩舞女的角色的意思。

　　田野無名火起，咆哮說：「我要找尊尼宋！」

　　這婦人瞟了他一眼，調頭走開了。一面喃喃地說：「玩不起舞女就別逛舞廳……發什麼洋脾氣？」

　　田野沉住氣，眼瞪瞪地盯視著，那婦人總算還好，她走過去和尊尼宋說話，指手劃腳的好像田野非常憤懣。尊尼宋頻頻向田野投望過來，似乎有點恐懼，又有點困惑。一會兒，他竟走進了經理室。

　　約過了兩三分鐘光景，他出來，直接向田野的座位行了過來，先是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笑盈盈地說：「田先生，有何指教？要我介紹女朋友嗎？」

　　田野說：「我要找蕭玲瓏！」

　　「抱歉！她今天請假，不伴舞……」

　　田野感到詫異：「為什麼請假呢？」

　　「誰知道呢？」尊尼宋聳肩，態度上有點故意賣關子。

　　「病了嗎？」他自作聰明。

　　「我不是她當家的。」很不禮貌地。

　　「那末她住在那裏可以告訴我嗎？」

　　「不知道！」尊尼宋搖頭。表示對田野愛莫能助。

　　「你怎會不知道呢？」田野的心中又燃起了怒火。

　　「我怎會知道呢？」他反問。

　　「你是舞女大班……」

　　田野的話猶未說完。尊尼宋即怒目圓睜搶著說：「做舞女大班又不是開窯子做鴇母……。」

　　「我是好意相問……」

　　「……你自稱是蕭玲瓏的好朋友，幹嗎要來問我……？」

　　「他媽的……」田野摔破了一隻茶杯：「你算是什麼玩意！」一把抓住了尊尼宋的手腕。

　　「怎麼啦？你敢打人嗎？」尊尼宋撒賴叫嚷。「你是玩女人，要看你自己的手段，賭狠不必賭到我的頭上……」

　　田野聽尊尼宋越說越是無賴，怒火更是上沖，再也忍耐不住，捏緊拳頭，照準尊尼宋的胸脯一拳擂下去。這一拳打得非常著實，尊尼宋怪叫一聲，踉蹌倒退出去五六步，不慎竟撞倒背後客人的座位上，把茶也打翻了，茶杯也摔倒地上。

　　「蠻子你打人呀……打人呀，叫警察……」尊尼宋趁機大叫大嚷。

　　田野本來只想打他一拳洩恨便算了，這會兒見尊尼宋的無賴態度可惡，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揮動雙拳，接二連三地拳頭如雨點擂過去，這一打，尊尼宋的嘴巴閉上了，別說叫嚷連喘氣的機會也沒有了。同時秩序也開始大亂。客人紛紛趨避，音樂臺上也停止奏樂，好事的舞客也圍湧過來看熱鬧。

　　田野打了一陣，眼看尊尼宋鼻孔嘴也都在淌血，心也就軟了，說：「這是給你一個教訓──。」

　　但是田野的背後卻閃出兩個彪形大漢，一把將田野揪住。

　　「你憑什麼打人？」其中一個說。

　　田野冷眼看他們兩人一眼：「你們兩位是這裏看檔的嗎？」他說。

　　「你別管我們是幹什麼的，我問你為什麼擾亂秩序？」大漢問。

　　「別和他說，揍他！」尊尼宋頓時神氣活現，氣急敗壞地說。

　　「──你假如下次還是這種態度對待客人，我還要揍你！」田野賭狠說。

　　「我們到警署去，擾亂公共秩序，而且打壞的東西都要賠。」大漢揪著田野，擺出一副老大的神氣。

　　「好吧！既然你們兩位是警署的，我們就走，但是我要把這小子帶去作證！」田野指著尊尼宋說。

　　「這點，你管不著！」他們兩個拉拉扯扯擁著田野行出舞廳。

　　在舞客的人叢中起了一陣「噓」聲。是對付田野的，自然，這是尊尼宋的手底下人起的帶頭作用。

　　臨出大門時，尊尼宋又拉著其中一人交頭接耳說了許多話，大概是指示這兩人如何對付田野。

　　這時，田野便想起來了，尊尼宋在還沒有到他的座位來之前，曾經進經理室去了兩三分鐘，可能就是招來這兩個小流氓，不管他們是否警署的人，必得要小心謹慎才行了。出了舞廳，假如是要到警署去的話，順著大馬路畢直走，就可以到了，但是這兩名大漢卻把田野帶到橫巷裏去。

　　「兩位果真是警署的官差嗎？」田野問。

　　「你管不著！」

　　「假如兩位不是官差，那末我也不用跟兩位走了！」說時就掙脫他們倆人的手腕。

　　這一來，兩個大漢便同時動手，其中一人捏拳頭照田野的背上打去。

　　田野的雙手被前面的人擾纏住，背上挨了一拳，已知道此兩人假冒警差的名義帶他暗巷實行暗算，自然是尊尼宋的爪牙，怒火原就沒有平息，這會兒見他們先動手打人，便使出混身蠻勁，雙手一揮，先掙脫面前的擾纏，隨著伸張雙手把從背後動手的大漢雙腕一抓，死勁向懷裏一帶，那大漢自然弓起身向後拖曳意圖掙脫，田野便順勢向前一推，那漢子立足不穩踉蹌向後直退，幸而有牆擋著，他還不至於摔交。

　　被他掙開的大漢可從背面侵來了，伸腕摟挾田野的脖子，冀圖把田野扼殺，田野的喉管被扼，呼吸塞窒，不得不雙手扳開他的手臂，但那漢子的力量甚大，看樣子全是慣於毆鬥打架的能手。

　　被推開的人又撲上來了，田野窮於應付，對這種流氓根本就無需要講究什麼打鬥道德，於是，他便提起一腳，照準撲上來的漢子胸脯上蹬了一腳，這一腳蹬得過猛，這漢子「呃」的喊了一聲便滾在地上。

　　另一名手臂還死命挾扼在他的喉管上，田野掙扎不開，額上青筋暴跳，眼球兒圓睜像要爆出脫落。

　　想要把他手臂扳緊用腰背前弓的力量，把他從頭頂上摔過，但那大漢又非常狡獪，而且打鬥的技術很精，他的左腳伸插在田野兩腿之間，用腰股挺住了田野的背脊，使田野無法弓腰。

　　掙扎約有一分多鐘，田野呼吸被扼窒，漸覺不能支持，驀地人急智生，使盡全身力量，雙腳一蹬向後撞去，大漢只顧慮到田野會向前躬身，沒想到他會向後衝撞，冷不防退了幾步，立穩了腳已退到牆邊。

　　田野已危在生死關頭，顧不了什麼道德不道德，把大漢逼近牆頭後便用腦袋向後撞去，大漢的頭顱夾在磚牆與田野之間，這一撞，正碰準了他的鼻子及嘴巴，頓時門牙也撞落了，鼻孔也在淌血……這樣田野才得到喘息的機會掙脫了他的手臂，但神智已是恍恍惚惚，身體也搖搖欲墜，前面被踢倒的漢子已站起從新撲了上來，也飛起一腿，迎面踢在田野的下顎上。

　　田野已無力閃避，這一腳踢得正著，仰天摔倒地上。

　　正在這危急間，倏地巷口卻溜進一個人影，高聲咆哮。

　　「你們兩個打一個算不了什麼英雄好漢。」

　　由於這人影的手中持著一柄斧頭，兩個已經受創的大漢大為恐懼，互相招呼一聲，便相繼走遁。

　　田野慢慢由地上爬起，神智略為恢復，他不知道攔腰殺出來救助他的人是誰。

　　那人逐漸行近了！經過了巷間的路燈，田野又暗吃一驚，這人正是在「雄雞」餐廳跟蹤他的神秘人。

　　他盯著田野，態度那樣兇惡，那樣懷恨，又為什麼要救助田野呢？

　　田野心中籠上慚愧，他自覺過於多疑，這人暗中跟著他，說不定是金麗娃或霍天行派出來監視他的，自然是「正義」公司的同仁了，同仁之間有危難，不管立場如何，總應該挺身出來幫助。

　　那人行近了，田野正預備道謝，豈料那人竟忽然臉目猙獰，揚起了斧頭，高聲怪叫說：「我下過誓語，要親手劈你的腦袋，挖你的心肝……」

　　田野驚魂出竅，急忙閃避，那斧頭擦肩而過，勁力甚猛，一下子劈到磚牆上去了，砍碎了磚泥，火星直冒，塵泥四濺。

　　田野忙伸手搶奪他的斧頭，那漢子也是個孔武有力的人，田野經過剛才的一番打鬥，已是筋疲力盡，現在和這大漢纏擾，自然遠不是大漢的對手。

　　「既然相救？又何必相害……」田野喘著氣說。

　　「你假如被別人殺死！我就無法應諾我的誓言……」那漢子掙脫了田野的纏擾，再次揚起了斧頭，照準田野的腦袋劈下去。

　　田野再次閃避，趨勢過急，竟仰天摔倒在地上了。

　　大漢再把斧頭揚起時，田野眼看已無法躲避，正在瞑目待死，危急的一剎那間，驀地又出了奇蹟，只聽得那大漢奇異的一聲叫喊，田野睜開眼。只看見又有另一個大漢和那持斧頭行兇者纏擾，定睛看時，原來竟是丁炳榮。

　　這才是真正的救兵到了，田野無異等於死裏逃生，頓時勇氣百倍，由地上躍了起來，高聲說：「朋友！你無仇無怨，為什麼苦苦加害，假如有什麼難過？何不坦誠相告，小弟一定依理認罪。」

　　那大漢和丁炳榮纏擾了一陣，勢均力敵，看見田野又撲了過來，自己量力，不是兩人的對手，便棄下斧頭，一溜烟逃之夭夭。

　　丁炳榮忙說：「不要追了，現在四面是敵，危機重重，我們快走吧！」

　　「丁大哥真把我從死裏救了出來。……」田野感激說。

　　「不要說客氣話，這是尊尼宋的地頭，你惹了麻煩了，還是速離險地再作道理！反正要報仇，總有日子！」

　　他們兩人出了黑巷，果然的就看見金殿舞廳的大門口間，約有七八人聚集在那裏竊竊議論。

　　丁炳榮再說：「尊尼宋的人馬已經到齊了，我們該迅速離去！」

　　剛好在馬路上有流動的出租汽車經過，他們攔住了汽車，匆匆上車離開了險地。

　　田野說：「你怎會知道我在這裏……！」

　　「我不好意思跟著你，但不能違拗周沖的命令，只好派一個把兄弟代勞，你由碼頭上下來，他就一直跟牢你，剛才你從『京華』旅館出來，那人就跟著了你！可能他就住在那旅館裏，據我的猜想，可能是懶蛇的把兄弟譚玉琴，他原是香港灣仔區的地膽，現在霍天行『刷過檯腳』已經不能在香港待下去，聽說是潛到了九龍城一帶混生活，他曾揚言，要親手劈死殺害他的把兄弟懶蛇的人，今天突然出現，你以後的行動更要小心了……」

　　「你怎會知道我在黑巷子裏呢？」田野問。

　　「你和尊尼宋發生衝突時我的把兄弟傳遞消息，說那跟蹤的人向雄雞餐室的侍役找到你所坐的『的士』，趕到『金殿』舞廳去了……我趕到的時候，剛好尊尼宋的打手被譚玉琴趕了出來。初時，我還以為有人幫你的忙，所以放心，但一進巷，你卻危急了……」

　　※※※

　　田野從夢中醒來，已紅日滿窗，公寓中已是靜悄悄的。

　　他正預備起來，忽的聽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樓梯上來。

　　「啊，沈先生，你搬來啦，好的好的，歡迎，歡迎……」閻婆娘的聲音。

　　這分明是有新的房客要搬進來了，田野勃然大怒，他曾向閻婆娘關照過，在未得到他的許可之前，不得把三姑娘的房間租出去。但是閻婆娘竟不顧一切擅自把房間租出去了。

　　田野怒沖沖跳下床來，拉開房門，剛跨出門去，只見那位提著兩件笨重行李的新房客竟向田野打招呼：「喲，田兄，早哇，才起床麼？」

　　田野定眼看去，那新房客竟是沈雁呢。不禁瞪目惶然。「怎麼……你搬來了……」

　　閻婆娘看見田野闖出來，就顫顫兢兢有溜開之意，這會兒看見他們兩人搭腔說話，定然是熟人，剎時放了一百二十個心，說：「喲，原來你們是認識的，那簡直是太好了！」

　　沈雁點首微笑，沒回答田野的話，獨自將兩件笨重的行李提進房間去了。

　　閻婆娘諂媚的態度畢露無遺，說：「沈先生，你需要我幫忙嗎？」

　　沈雁說：「我還有兩件小行李在街上汽車裏，麻煩妳替我拿上來好嗎？」

　　「說那裏話，您太客氣了，這是應該的！」她登登登的，就跑下了樓梯。

　　田野趁此空隙，跨進了沈雁的房間，房間內已完全改觀，天花板、牆壁、窗框、樑柱，全經過油漆粉刷，面目一新。那破爛的板壁用大紅花紙糊裱，好像新房一般。睹物思人，田野心情悒悒，默站在一旁，他憤恨閻婆娘的勢利，認錢不認人，只要有利可圖，便不講究什麼情誼，友誼……

　　沈雁在忙著佈置他的新居，第一步工作是在牆上釘掛他的女朋友照片。沈雁的女朋友的確是很多的，肥嬌瘦美，肉感大膽，每張照片的姿勢都不同。忽的，他在百忙中掏出一包香煙遞到田野的面前。

　　田野狠狠地盯他一眼。這位新房客佔據了這間房間之後，他便再也沒有機會能使三姑娘搬回來住了。「你怎會搬到這裏來的？」田野忽問。

　　「二房東貼了招租，我偶然間看到。說實在話，和你做鄰居，我實在感到榮幸呢！」

　　「既說實在話，何不說真的！」田野怒目相向。

　　沈雁狡獪地聳肩，燃著了烟捲，又重新掛他的照片，藉以避開田野的話鋒。

　　「是霍天行命你搬過來的嗎？」田野迫著問。

　　「啊，你這人太多疑了……」他露出奸笑。

　　「他要你住在這裏監視我的行動，對嗎？」他漸漸激顫得無可自持。

　　沈雁冷冷地擲下釘鎚說：「霍天行並沒有命令我監視你，他關照我幫你向溫夫人催款倒是真的，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還有兩天到期，這五天當中你做了什麼沒？」忽然，他低下嗓子，若有其事地說：「要知道，期滿過後，溫夫人的錢仍繳不出來，依『正義』公司的規矩就要把她處死，但是在這五天之中，你一點信息也沒有傳遞給她，她沒有機會去籌錢，假如現在去通知她的話，兩天之內，萬一錢籌不足……不就等於是你殺害了她嗎？」

　　田野惶恐。咆哮說：「這錯誤並不在她……霍天行既有命令給你，你為什麼現在才來呢？」

　　沈雁正色說：「這過錯在你，我昨天才得到命令，整天找你，你又不在！」

　　「那末我去找霍天行辦交涉去！」

　　「沒有用，他有要事，上澳門去了！」

　　田野不安地，更不知如何是好，在先，他原是想把催款的事情拖延一個時期，將來推避責任，但沒想到後果會如此的嚴重，的確，假如再把事情拖延下去，到期限之日，就必需要斷然處置溫克泉夫人，萬一她有能力願意把欠款付清，而是因為時間來不及，這豈不是就等於田野把她殺害了麼。

　　田野從來就沒有想到這一點。他不再和沈雁多說，走回自己的房間，在西裝口袋中搜尋，幸而周沖給他的紙條還在，那是溫克泉住宅的地址。「七姊妹堡壘街十八號」。

　　該怎樣進行呢？他茫無頭緒，到這時，覺得兩天的功夫是過於短促了。他躊躇沉思，霍天行到澳門去了，沒有頭子的許可，期限是無法變更的。他想到，也許可以請金麗娃作主將期限稍為延長。記得前天金麗娃在「蕾夢娜」咖啡館失約，何不以此為藉口，去找她商量呢。

　　田野心意已定，便匆匆洗漱穿著。

　　「田兄，假如你不樂意和我做鄰居，我可以退房子搬出去！」沈雁忽然探進頭來說。

　　「忘記它！」田野不願理睬他的話。

　　「我們今天晚上聚聚如何？好商量一個對策啦……」

　　「今天晚上再說！」

　　「時間還只有兩天啦！」

　　田野不予理睬，當他離開公寓時，二房東閻婆娘正興沖沖地替她的新房客一手提著一手抱著，一堆堆，一疊疊，一包包的瑣碎物件由樓梯上上來。

　　「閻婆娘，妳又撈了多少『鞋金』啦？」他問。（註：「頂費」在香港稱為「鞋金」。）

　　閻婆娘摸不透田野的話意，有點驚惶，露了滿口金牙，似笑非笑吶吶地說：「田先生，還不是照著老規矩……說天理良心話。假如這位沈先生不是田先生的熟朋友，這間房子我才不肯租呢！田先生，你光一個人住在這裏不是很寂寞嗎？有多一個人做伴……」

　　「你儘管發國難財，終有一天會後悔的……」田野冷冷地說了一句，便走了。

　　閻婆娘更是不懂，不過她知道不是好話，等田野走遠了。「呸！」的吐了一口涎沫。喃喃咀咒。「披了貓皮扮老虎。什麼也不像……你神氣個什麼勁……」

　　※※※

　　田野先打電話至「正義」公司，金麗娃不在，接電話的是周沖，田野不希望和他交談，即時就把電話掛斷了。

　　他轉道來至干諾道霍公館，那高牆，鐵閘門，狼狗，恐怖的女傭，一切都不陌生，女傭引他進屋，原來金麗娃竟是病了，在發高燒。

　　金麗娃的寢室，佈置得好像古埃及的禁宮，屋柱是鮮紅色的。襯配著緋紅色的牆壁，遍懸奇形怪狀巨幅的「野獸派」「達達派」的油畫，進門，是起居室，一層一層的輕紗幔由天花板上掛下來，當中隔開，天花板上掛著一盞巨型的中式宮燈，下面貼牆處有著一張長達五六尺的梳妝臺，三面俱是落地長鏡，化粧品琳瑯滿目，光只是高高矮矮的香水瓶，就有數十種以上，圓的，方的，梭形的，閃著玻璃的霞彩，仿如開展覽會一般。內進，又有一層輕紗隔著，那便是寢榻之處，有几桌，也有沙發椅，地上，有大大小小的花籃，花瓶，置滿了鮮花，芬香撲鼻，也許是因為金麗娃病了，她體貼的丈夫，特意替她佈置的。

　　但鮮花的嫵媚，更充斥了寂寞的氣氛。

　　田野輕步走進了病榻，那張床又是設計得非常特別的，四根龍鳳雕刻的彩色床柱，直頂上天花板，像亭子一般掛著傘帳，席夢思白緞子的床墊，看上去軟綿綿的，把一個玉人陳設在當中。

　　金麗娃似睡非睡，她的姿勢非常嬌媚，白軟緞滾著乳黃花邊的睡衣裏透出一雙潔白玉潤的手臂，微微向上揚起置在枕畔，好像天女下凡，向祥雲下墜，就只是躺著。

　　蓋著的被單，和睡衣是一個顏色，也用乳黃花邊滾著，薄薄的可以透明，這就可以看出這個睡美人玲瓏浮凸的身段，確是逗人迷離，難怪周沖有佔有她的慾望和野心了。

　　她的臉兒緋紅的，尤其臉頰像熟透了的蘋果，沒有修飾的珠唇也像塗滿了寇丹，和那雙淨白的玉臂配在一起，真像雪裏面滴了鮮血。田野便知道，她確是在發高燒了。

　　到這時，田野便不忍心去驚她了，雖然他是滿懷苦衷悲恨而來。

　　他輕輕拖了一把椅子，靜靜地坐在床畔。由上至下，又由下至上，細細地欣賞金麗娃的睡姿。尤其欣賞她露在被單外面的一隻腳，真如粉琢一樣。

　　約過了十來分鐘，金麗娃算是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無神采的眼，看了看田野，喃喃地說：「你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她的嗓子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妳是什麼病呢？感冒嗎？」

　　金麗娃搖頭：「……我的口很乾，你替我斟杯酒來好嗎？」

　　由於她的嗓子過低，田野聽不大清楚，那有病人喝酒的道理？尚以為自己聽錯了。便說：

　　「妳口渴嗎？要喝茶？還是桔子水？我替妳倒！」

　　「……不！……我要喝酒……喝醉了，我可以不管……身旁一切的事……迷迷糊糊的……拋棄了一切的煩惱……」

　　「嗯？那有害病還喝酒的道理？」田野趨近了耳朵。

　　金麗娃微笑，眼中露出要求，更是嫵媚，憐人，「你真是個好人……正直，剛強……就是有點傻。」

　　「唔？」田野聽不清楚，更側了臉，把耳朵更趨近了。「妳說什麼？」

　　金麗娃竟呶起了朱脣，輕輕吻了田野的臉頰，那脣兒火辣辣的燙臉，可見得金麗娃的熱度非常的高。

　　田野撫摸被吻過的臉頰，有說不出的滋味。這是第二次了，記得第一次在錢庚祥事件後，田野曾懷疑金麗娃是一種玩弄男性的浪漫作風，這會兒他的觀念已經改變，他對金麗娃的處境逐漸了解，雖然，她住在大公館內，出進皆是汽車，有大量金錢可以肆意揮霍，物質上的享受非普通的人能比倫，但精神上卻是痛苦的，四週的環境把她困擾，觸目所見俱是血淋淋的故事加上她的丈夫是個殘廢而冷酷寡情的人，家庭上缺乏溫暖。不過金麗娃已盡最大力量守她的婦道，「嫁雞隨雞」，以她的能力儘情幫助她的丈夫發展事業，……但她畢竟不是個慣於殺人的能手，為了她丈夫，改變自己，這種女人充沛的美德，意志不二，在亂世之秋，實在是難得了。

　　田野對金麗娃非常同情，憐愛逐漸萌生。假如不是有著「羅敷有夫」主人之婦的界線所隔，田野一定要擁抱她，好好吻她一頓。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摸她的額角，那熱度高得驚人，像火爐子般的燙手。

　　「啊，妳燒得很厲害呢！看過醫生沒有？」田野已把他的來意遺忘。

　　金麗娃沒有回答。疲憊地星眸半張，執起了田野的手，由額角移到胸脯上，那正是兩座乳峰之間，深深的一道乳壕，她捧著田野的手，像捧著十字架祈禱一樣。

　　田野的手觸到她的胸膛，感覺到她的心臟跳盪得非常劇烈，剎時像流電般傳遞到他的心中，也激起一陣顫慄的跳躍。

　　「你是個正直的人……」金麗娃再說。

　　這時，田野暗暗地給自己提出警告，他必需要把握自己的理智，不能稍生邪念。當他把手從金麗娃胸膛上抽回來時，金麗娃說：

　　「你真不肯替我倒酒嗎？」

　　「……」借此機會，田野以為可以鬆弛一下他的神經：「我替妳去倒……」

　　「在外廳，有個玻璃櫃子！」

　　田野行出外廳時，那高大魁梧的女傭像守衛般呆呆站在那裏。她看見田野馬上便趨上來。

　　「怎麼啦？田先生，霍太太病了之後，又不肯看醫生，又不肯吃藥！」她對主人，倒像忠心耿耿的。

　　「病了多少天啦？」田野輕聲問。

　　「三天……那天你走後，她和霍先生又吵得很兇！以後就病了。」

　　「吵些什麼呢？」

　　「問題很多，她袒護你啦！又談到霍太太的父母問題……我不敢偷聽……」

　　「嗯！藥在那裏？」

　　「她不肯吃藥…；」女傭匆匆在酒櫃取出一瓶醬色的藥水，還有藥片。「霍先生倒是很體貼，親自替她配的……」

　　田野用高腳酒杯按照份量，斟了一杯藥水，還把藥餅也泡在藥水裏拌攪，使它溶解。他想用藥當酒騙過金麗娃。藥水是醬色的，盛在玻璃杯內，真像「威士忌」一樣，田野端進寢室內，金麗娃臉露喜色。也許在病後，從沒有一個人肯給她端酒。她的形色憔悴，連撐起來喝酒的力量也沒有。

　　田野扶起她，當手觸撫到她細膩的肌膚時，心腔又是砰砰而跳，他端杯遞到她的唇邊。她也不知是酒是藥，一飲而盡，好像連味覺也失去。

　　「謝謝你！」她舐著脣兒，安心地躺下，吁了口氣說：「那天我約你到『蕾夢娜』，結果我失約──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不知道！」

　　「霍天行知道了！他不給我去！」

　　田野驚恐：「他懷疑我嗎？」

　　「不！他不希望我和任何人談論我父母的事情。……我在香港，既無親戚，又無朋友……」

　　「妳不是有同學嗎？」

　　「那些有利害關係的，都不能傾吐肺腑之話……」

　　「那末妳要說的，是什麼呢？」

　　「霍天行是謀殺我父母的兇手！我已找到了證據！」

　　「噢……」田野為她擔憂：「妳找到什麼證據呢？」

　　金麗娃搖頭。「霍天行是精明人，他做事乾淨俐落，絕不拖泥帶水，別說是我，任何人也捏不到他的證據──他用經濟力量，把我父親的事業拖垮，假錢庚祥之手，高價大量收買我父親公司的股票，然後照股票印刷偽造，大量濫發，把股票弄得真偽不分，價值大跌，這一來，公司便形成混亂，等於破產……」

　　「這恐怕是妳的幻想吧？」田野安慰地說。

　　「不，自從錢庚祥死後，他取回一切『茂昌』的公司帳冊，我偷看帳冊發現的！」金麗娃嘆氣說，隨著，竟淌下淚珠。「請你再替我倒一杯酒好嗎？」

　　「這就是霍天行所說的，逼壓他走上死路的人，他要反過來逼壓他們走上死路，完全是一種報復心理。」

　　「我要喝酒！」

　　「妳先說完妳的故事！」

　　「我不會相信我的父母會自殺！」

　　「事業失敗因而厭世自殺，是很可能的事情，霍天行不過是間接上的兇手……」

　　「不！我父親是個慳嗇的人，有猶太人之稱，他的性格我很清楚，非但慳嗇錢財，而且慳嗇生命，這種人是不輕易會尋短見的……而且，我還記得他在旅行的那一天，還雄心勃勃，揚言一定要重新恢復他的事業……」

　　「……也許他是給自己掩護呢！……」

　　「你為什麼一定要替霍天行辯護呢？」

　　「妳為什麼一定要指霍天行是兇手呢？」

　　於是，金麗娃便痛哭起來，擁枕抽噎。「我對愛情專一不二，不管霍天行是否親手謀殺我的父母，我仍然愛他的，但是良心上難免隨時隨地受譴責，形成心理變態……」

　　「你相信霍天行不就沒有事了！」

　　「但是周沖隨時利用這件事作武器向我進攻……」

　　「好卑鄙的東西！」田野憤恨而說。「那末錢庚祥的帳冊也是他給妳看的麼？」

　　金麗娃點頭。已如梨花帶雨。

　　田野笑了一笑。「假如說，你沒考慮過他會偽造麼？」

　　「不，霍天行已承認了帳目是真的，這就是那天我們吵架的原因！」

　　田野感到困惑，他無法為霍天行找到更好的辯護。只得把話題支開。「霍天行到澳門去幹什麼？」

　　「他野心勃勃，去籌備辦理澳門『正義』分公司！」

　　田野搖頭感嘆。「霍天行為一人之過，而報復天下。」

　　「以前，我常有暴燥你的地方，請你原諒，自從正義公司開設以來，我心情上就沒有安靜過……」

　　「忘記它！」田野說。

　　「……我已盡了我最大力量幫助丈夫建業，現在，眼看著『正義』公司趨向末路，內部人事意見分歧，無法澄清……我灰心了……」她落著淚。

　　「照說，霍天行有這樣好的家庭，錢財也足夠可以吃到老，為什麼不勸他放棄這種勾當呢？」

　　也許這句話正觸到金麗娃的傷心處，竟號啕痛哭起來。以後，她就抽噎不止，顯露了疲憊，田野已經找不出安慰她的話語，更沒有勇氣把溫克泉夫人的問題提出來增添金麗娃的煩惱。

　　金麗娃沉沉地睡去了。

　　田野憐惜地撫摸她的秀髮，又替她把被單蓋好，到這時，從金麗娃所說的話裏，他知道金麗娃在「正義」公司的行政上並沒有多大的主權，也不過是霍天行的暴虐下的一個可憐者而已。

　　他輕步離開了這間宮殿式的金屋，又是那臉肉橫生的高大女傭把他送出屋去。在行出干諾道時，田野心中想：「金麗娃是個良好有婦道的女人，就是她遇人不淑，錯嫁了霍天行，致使她違拗了自己的性格去生活，去將就丈夫，她想學習殘暴便和純良的天性展開心理的戰鬥，造成精神上的矛盾。」

　　晚間，田野的新鄰居沈雁的房間內來了丁炳榮，可見得沈雁租下這間房間，顯然是受「正義」公司的指示的。有沈雁坐鎮，田野迴避不了，除非他永遠不回公寓。或者馬上搬場。

　　田野回至公寓時，已是十二點敲過，喝得醉醺醺的，他倒在床上，就要睡覺。丁炳榮推房門進來，說：「你這樣逃避現實，不是辦法，天底下並沒有辦不通的事情，何必自暴自棄！」

　　看見丁炳榮，田野心中就明白了真相：「你是催差事來的？」他說。

　　「還有兩天就到期限了，難道說你還想拖麼？」不由分說，他把田野從床上拖起來，拉拉扯扯進入沈雁的房間。

　　田野在「正義」公司的同人之中，和丁炳榮算是比較投契者，正處在求人的困境裏，犯不上和他鬧翻險，勉強進了沈雁的房間，嚇，這房間已完全改變舊觀，一切的家俱全是新的，還鋪上毛絨地毯，好像什麼闊少爺的小公館一樣。

　　沈雁穿著睡衣，從小酒櫃裏取出一瓶香檳酒，算是和田野連絡感情了。丁炳榮首先說話。

　　他把一張繪有堡壘街溫克泉住宅圖樣的紙片鋪在桌上說：

　　「我曾到堡壘街跑了兩趟，繪下這幅地圖，溫克泉自從蘇玉瑛死後，精神上好像不大正常，在家的時候很少，常常在外酗酒，這不用說，夫妻的感情更惡劣，她的太太和她的表哥過從更密。有時候，更在溫宅外歇留到深夜始返……」

　　「捉賊拿贓，姦拿雙，我們把這對姦夫淫婦雙雙拿住，不怕擠不出她的錢來！」沈雁插嘴說。

　　「這樣很不道德！」田野反對。

　　「哈，田老哥還在談道德問題，假如限期到了，錢繳不出來，要取人命，更不道德呢……」沈雁態度傲慢加以譏諷。

　　丁炳榮怕他們起衝突，忙說：「現在不是道德與不道德的問題，主要的還是溫夫人身上有沒有錢的問題，她能否在一二日間湊出兩萬元？」

　　「她能夠委託我們行兇，親口首肯五萬元，又簽了約，不可能拿不出這個數目的，天底下的女人都有這個性格，等到事成後，便後悔食言！」沈雁說。

　　「不，自從溫克泉發現他妻子有不軌行為以後，就斷絕了她的經濟，所以她手頭上就漸感拮据了。」丁炳榮說。

　　「那她的表哥身上一定有錢囉？」沈雁說。

　　「那是窮措大！」

　　田野忽然搖頭說：「我就不懂，溫夫人要殺蘇玉瑛的動機是什麼？她既非想奪回自己的丈夫……」

　　「唉！女人的心理誰摸得透？」沈雁漠不關心地說。

　　「不！依我的見解，溫夫人乃是要報復蘇玉瑛的告密，一方面是給她不忠的丈夫施予精神上的懲罰……」

　　「但是她自己也有姘夫！」田野說：「自己的行為也可恥……」

　　「這就是沈雁兄所說的，女人的心理難以解釋！」

　　「毒婦！」田野咀咒。

　　「現在我們應該馬上決定，怎樣進行工作啦！」丁炳榮說：「後天晚上十二點鐘，是最後的時刻。」

　　「先通知溫夫人迅速付款！」沈雁說。

　　「不能用書面留痕跡，她家裏的電話又拆了！」

　　「那末應由田兄出面，趁溫夫人和她的表哥同在時，闖進屋子去……」

　　「我沒有這個經驗！」

　　「溫克泉夫人喜歡小白臉，相信他看見你，馬上付款……哈……」沈雁取笑說。

　　「你的話有什麼用意嗎？」田野怒目相向。

　　「沈兄，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了，我們要辦正經事！」丁炳榮擺出一幅老大哥的姿態正色說。「現在，我們到底應該怎樣計劃進行？要知道，霍天行所以到澳門，就是特別避開這件事，看我們處事的能力如何？所以我希望這件事在霍天行未回來之前解決！」

　　「丁大哥想做分公司經理不成？」沈雁冷冷地說：「要知道這件事是交由田兄處理的，我們不過是個小幫手而已，讓田兄設計，他叫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何必要『扒頭』搶功呢？」

　　丁炳榮很有忍耐性，只瞪沈雁一眼，繼續說：「沈兄說的話，也不無道理，田兄是此案的主持人，我們應該盡最大能力儘量做得好，給田兄爭面子，我看還是由田兄露面吧！現在已是二點四十五分，我們就展開行動如何？」

　　田野聽丁炳榮說，霍天行是故意迴避開這件事，便猜想到內情有蹊蹺，逼在這種環境與形勢之下，他不能再把這件事拖延下去，最低限度，也得暫時敷衍過去。

　　丁炳榮見田野躊躇，便說：「不必猶豫，我已經有一個小兄弟守在堡壘街處，監視溫宅的動靜，不管計劃如何？我們先到現場看看，也許對行事的計劃有點幫助，相信堡壘街你還沒有去過呢！」

　　堡壘街是英皇大道的一條橫街，位在「七姊妹」的中段，有店舖，有住宅，環境並不怎樣熱鬧，但越過英皇大道靠海邊的地方，卻有著「明園」等幾個公共的遊樂場，所以連帶著這條街位也能夠開店舖做買賣，假如以住宅來說，這該是中層階級的住戶人家較多。由於附近設有「遊樂場」的地段，多半是不夜天的，趕夜場的，或興盡而歸的人們，來來往往，這於職業兇手的行事來說，是非常不便利的。

　　「假如發生不測事件，可以往『遊樂場』走，購票入場，擠到人多的地方，可以『魚目混珠』。」這是丁炳榮告訴田野的行動秘訣。

　　果然的，在堡壘街十八號對街的屋簷下，坐有一個衣衫襤褸乞丐形狀的少年，蹲伏在一家人家的門前，抖瑟地，像在打瞌睡，沒想到他竟是丁炳榮的小弟兄呢。丁炳榮首先付錢，十元的紙幣兩張塞到少年手裏，到底他們還是講究現金交易的。於是，少年乞丐便提出報告。

　　他說。「溫克泉下午五點多鐘就外出了，到現在一直沒有回來過，溫太太四點鐘外出過一次，到五點半始回來，似是故意避開不和溫克泉會面，在七點鐘的樣子，她的表哥，蘇先生來過，兩人匆匆外出，大概九點半鐘的樣子回來，推算這時間，大概是看了一場電影吧……」

　　「現在還沒有走嗎！」丁炳榮問。

　　「還沒有哪，昨天晚上他是兩點敲過才走的！」

　　「溫先生的習慣大概是幾點鐘回來呢？」

　　「沒一定哪，昨天晚上根本沒有回家，今天早晨回家彎了一彎，停留還不到半個鐘點，就走了！」

　　「很好！你這工作還要繼續！」

　　「錢哪？」少年乞丐攤開了手掌。

　　「照樣，明天早上給你二十，晚上完事後再給二十！」

　　「不行，明天有『哥頭會』，不加價錢，我不幹了！」。（「哥頭會」即乞丐大會，遇上有富貴人家做婚喪喜慶時，即群集門前，故意惹賓客討厭，給主人添麻煩，假如想把他們打發走，需得一筆巨大施款，也是一種變相的勒索行為。）

　　「狗娘養的，『哥頭會』你能夠撈四十元一天嗎？你想刁鑽，我找你的『阿哥頭』說話去！」丁炳榮破口責罵。這樣，那少年乞丐便不敢再多作言語了。

　　乞丐走後丁炳榮向田野沈雁兩人說：「現在，我們不妨守在這裏，看看情形如何，假如溫太太和那姓蘇的，真的保持那種可恥的行為，我們還可以主持『正義』順便懲治那對姦夫淫婦一下！」

　　這句話田野倒聽得非常順耳，到底「正義」公司內還有正義感的人存在。

　　「我認為現在讓田兄闖進去最好！」沈雁建議說：「趁那對姦夫淫婦正在裏面……我們捉姦捉雙，那還怕他們敢不依從我們？」

　　丁炳榮立即反對說：「我們的工作，限期是七天，到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我們還沒有正式給人家一個通知，現在開始著手，就不宜走極端，任何事情應該有一段緩衝時間，給人家有一個反省的機會……」

　　沈雁搶著說：「那末正義公司每次行動時，是否有給被殺者有一個逃生的機會呢？」態度有點狂妄。

　　「你別和我抬槓！假如你一定要獨斷獨行，不妨先在『正義』公司混上個三五年，能夠獨擔任務時，一切事情由你作主！現在你還得聽我的！」丁炳榮半開玩笑半申斥地說，弄得沈雁臉紅耳赤。「我們三個人聚在這裏惹人注目，還是分散開來比較好，看姓蘇的什麼時候出來？溫克泉什麼時候回家？我們到兩點鐘的時候，再決定下一步行動！」

　　於是，丁炳榮沈雁便分散開去，在街位上成品字形各據崗位，互相照應。

　　田野呆守在那裏，精神上是非常緊張的，也是充份無聊的，默默的對著一座幽黯的屋子，那窗格子透出黃膽病似的燈光，沒有一點動靜，也看不到些許痕跡，好像根本沒有生物在內。田野已抽掉了兩根烟捲，看腕錶，已是午夜一時四十分，那姓蘇的沒有出來的跡象，溫克泉也沒有回家的跡象。

　　夜漸深沉，遊樂場已經打烊了，觀眾如潮水般湧過之後，四野便靜寂如死。

　　田野無法再忍耐下去，揮手向守在街口間的丁炳榮招呼，於是，丁炳榮和沈雁便趕了過來。

　　「怎麼樣，我看那姓蘇的不會出來了！我們該怎樣行動？」田野說。

　　「我們不妨等到兩點鐘！」丁炳榮說。

　　「我仍堅持我的主見，捉姦捉雙！闖進去把他兩個姦夫淫婦一並抓著……」沈雁說。

　　丁炳榮感到困惑，猶豫了半晌，仍無法作主。

　　正在這時間，驀地十八號屋子的大門竟打開了，探出一個人頭，先向左右探顧了一番。

　　丁炳榮忙按捺著兩人蹲伏在地，迴避開那人的視線，那人探究過屋子左右沒有行人才閃縮出了屋子，他揮手向相送的人話別，田野可以看出那送出來的是一個女人，這自然是溫克泉夫人了。

　　大門復閉上了，蘇念慈踏在馬路上，很輕鬆地，吹著口哨。

　　丁炳榮一偏頭說：「我們該動手了！」於是，他首先第一個撲上去。

　　沈雁也以敏捷的動作跟在後面，一面還招呼田野：「搶到前面，斷他的去路！」

　　田野向瞧不起沈雁，自然不願意接受他的指揮，拖拖拉拉地跟在後面走。

　　只見丁炳榮撲近了蘇念慈身旁即吼嚷說：「朋友，你站著。」

　　沈雁卻以勇猛的姿勢，劈面一把將蘇念慈揪著：「叫你站著聽見了沒有？」一面強把他扯進橫巷子。

　　蘇念慈大驚失色，在深夜間突然閃出三條大漢向他侵來，他尚以為是遇盜劫呢。「……什麼事……？」他吶吶說。

　　「你由什麼地方來的？」

　　「我由明園遊樂場回來！」

　　「呸！我分明看見你由十八號出來！你在那裏幹什麼？快說！」

　　「你們幾位是幹什麼的？」蘇念慈驚惶地反問。

　　「你不要問我們，我們在問你──」沈雁逞先打「下馬威」劈面一個耳光括過去。

　　蘇念慈被打後，臉上火辣辣的脹得通紅，垂首附胸，似乎自己知道做錯了事，束手聽從裁判。

　　「你的膽子確實不小！勾引良家婦女。」丁炳榮也趁機裝做溫克泉的人馬，這樣，將來即算鬧出人命，就可以把案情弄得混亂複雜，使人捉摸不清。

　　他們制住了蘇念慈以後，見他已沒有反抗的勇氣，便挾持著他，回頭向十八號走。

　　丁炳榮伸手撳門鈴。在香港的門戶差不多都是有洞窗的，他們三人把蘇念慈推至洞窗之前站著。過了一會，洞窗打開了，露出一個半老徐娘的臉孔。

　　「喲，你怎麼又回來了！」她說。

　　蘇念慈的背後有沈雁的手揪著，他緊緊一收，迫使著蘇念慈不許說話。於是，一陣拉閂開鎖的聲過後，大門便打開了。田野以敏捷的動作閃身進內，復迅速地替她把大門關上。把蘇念慈等人仍堵在門外。

　　「啊，你是誰！……」溫夫人愕然，她穿著一套單薄的睡衣，連胸罩也沒有用，當發現有陌生人闖進來時，急忙雙手拉起衣領，遮擋敞開的胸膛。一面不住地向田野上下打量，自然她又意識到是盜劫。

　　「我是『正義公司』派來的！」田野直截了當地說：「向妳討債，妳還有兩萬元沒付啦！」

　　「噢……」溫夫人乍聽之下，膽裂魂飛，驚惶地向後直退。

　　丁炳榮曾關照田野，溫克泉有三個孩子，最大的一個是男的寄宿在學校裏，家中還有一個五歲與三歲的女孩子，另外就是一個女傭人。

　　因為那女傭是溫夫人的心腹，每當溫夫人和蘇念慈幽會時，都一定外出迴避開，所以不必顧忌，所要顧忌的還是那個年幼無知的小孩子，最好不要在他們面前留下印象，免得小孩子在外面亂說話壞事。所以田野馬上說：「最好不要把小孩子驚醒了，我只是來和妳商量而已！」一面他要注意客廳中的電話，不讓她有空隙撥電話求援！

　　溫夫人細看田野，並非是個臉目猙獰的殺人暴徒，又是他說話的態度溫和，驚慌的程度才略為減消。

　　「女傭人呢？是否出去了？」田野說。

　　「……她晚上多半到姐妹家裏去睡……」

　　「嗯……」田野把整間屋子略為巡視一遍，除了兩個稚兒睡在寢室裏，家中再也沒有什麼人，而且窗幔深垂，完全佈置成一個幽會的好環境：「妳欠的兩萬元，到底打算怎樣呢？」他一面巡視一面問。

　　「當然要還的……」她吶吶說。

　　「但是限期只有明天，後天，妳能夠在兩天之內，把尾款付清麼？要不然，恐怕會於妳不利呢！」

　　溫夫人不斷地抖瑟，柳眉緊鎖，躊躇了片刻，忽而說：「先生……您貴姓？……」

　　「妳不用問我的姓名！」田野抑制著自己的柔懷，冷酷回答。

　　「您請用烟……」她取起桌上煙匣遞過。

　　「我自己有！」他掏出自己的紙烟包。

　　溫夫人又說：「欠債是我個人的事，你們為什麼要對付蘇念慈呢？」

　　「那不關我的事，是妳的丈夫要對付他！」

　　「他委託了你們麼？」她驚惶的臉頰脹得通紅。「……你們是主持正義的，怎能夠接受……？」

　　「正義公司接受妳的，也是錯誤！」

　　「呃……」溫夫人像要眩昏了，她淌下了淚。「……先生我看您也是個好心腸的人……實不瞞您說，自從蘇玉瑛的事情以後……我深為後悔……我自知道做錯了一件天大的錯事……我無時無地不受到良心的譴責……痛苦不堪……」

　　「所以每天都有人來安慰妳？」田野冷笑，這種冷酷是經數月「正義」公司的陶冶訓練出來的。

　　「不，先生，自從蘇玉瑛死後，我……先生對我更為冷淡……。現在唯一同情我的，也就只有蘇念慈一個人了…」她抽噎著說。

　　「你謀殺了他的堂妹，他每天同情妳到三更半夜？」

　　這句話更使得溫夫人號啕痛哭。

　　田野生平最怕看見女人落淚，知道再待下去，心腸會軟化，便說：「我們『正義』公司不是慈善機構，替妳做事，為的是錢，事做完了，就要討錢，希望妳兩天之內，能把欠數繳清，要不然，妳和蘇念慈都會不利……」他交待過後，便欲離去。

　　「噢……先生……」溫夫人忽然衝上去一把將他摟著。「先生，請再聽我說幾句話，這件事情和蘇念慈毫無關係……」

　　「這句話應該和妳的丈夫說！」

　　「……為了蘇玉瑛，我已傾盡了我的積蓄，現在我一貧如洗，……溫克泉自從蘇玉瑛死後，連我和孩子們的生活都置之不顧了……那裏還有錢還債呢？……我亦並非說，把欠款就此賴掉，但是，我沒有錢……所以我向溫克泉提出離婚，希望取得一筆贍養費，還你們的欠款……」

　　田野大惑。沒想到這件謀殺案還有這末多的內情。

　　溫夫人繼續說：「但是溫克泉故意對我留難，他非但不付給我和孩子經常的生活費，而且還不答應和我離婚，看這情形，大概是想逼我自殺，或者私奔。……我和蘇念慈的事情，他很清楚，也是他一手造成的……不瞞你說。最近幾個月來，我和孩子們的日常生活，全賴蘇念慈維持……我怎能再累他呢……看現在的情形，溫克泉逼不走我，就可能要對付蘇念慈了……先生，你們是主持正義的，總應該給我們這些弱者予以些許同情吧……」

　　「妳購買兇手謀殺蘇玉瑛，也是罪有應得！」田野毅然回答，但心中不斷思慮丁炳榮所以要利用蘇念慈做掩護，不過是希望淆亂案情，假如將來弄到不可收拾，使偵查人員無從著手，但現在溫夫人已完全相信這是事實，將來案發，那不就等於嫁禍溫克泉了麼？這手段太過殘酷了。

　　「先生……」溫夫人忽然俯身跪到田野跟前，抱著他的膝蓋哀懇說：「我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我和金麗娃女士是好朋友，殺蘇玉瑛，也是她慫恿我做的，『正義』公司的人，也見她介紹和我接洽的。現在我自己處在困境，她為什麼不替我想想辦法呢？……為什麼我累次去找她，她都避不和我見面呢……啊……」她哭得像淚人一般，尤其跪在田野的跟前，田野的心腸不由得不軟下去，他想學霍天行的說法，把人類受文明陶冶的性情滅去，恢復原始的獸性，就不需要什麼叫做慈善，什麼叫做道德了，但他已辦不到，看著溫夫人的痛哭涕零，悽情慘切，已感動得他幾乎同時落淚。

　　假如聽溫夫人單方面說話，她是無過的，一個人在環境惡劣時，最容易受人慫恿。金麗娃慫恿她殺蘇玉瑛的可能性很大，為的是錢！替「正義」公司拉生意。田野非常相信。孰能無過，知過能改，即能得救，溫夫人雖主持殺人，但慫恿殺人的還是金麗娃，論罪狀，兩人是均等的。

　　「妳起來……」田野攙扶她，她卻倒伏到地板上去了：「現在，我們不必說無謂的話，……所欠的兩萬元，妳到底有沒有辦法繳還呢？」

　　她抽噎著，連喘過氣來說話的能力也沒有，田野伸臂將她撐扶起來，這時，田野看清楚了溫夫人淚洗的臉孔，像梨花帶雨，是一個很良善而溫和的人，也許，這就是她所以能吸引蘇念慈的原因。

　　「妳有沒有辦法繳還二萬元呢？」田野再問。

　　「溫克泉不肯離婚，沒有贍養費，我就沒有辦法……」

　　「那末就快逃亡吧！」田野正色說。

　　「逃亡？……」溫夫人大驚。「為什麼要逃亡呢？……我有三個孩子，叫我逃到那裏去好呢？……啊……我不過欠了兩萬元……只要有能力，一定還出來……」

　　「不！」田野再鄭重地低聲說：「我看妳的相貌也是個良善的人，不過一時意念錯誤至鑄成大錯，所以願意幫妳的忙，真的，妳需要逃亡，因為我看妳實在無法在兩天之內交出兩萬元，假如蘇念慈的確是待妳好的話，就快跟他一同逃走，切勿再待在香港，兩天限期的時間很短，這兩天一過，妳的遭遇不堪設想，聽我的話，『正義』公司的手段妳是知道的……」

　　「假如兩天之內，我交不出錢去，他們會對我怎樣呢？……」溫夫人已嚇得六神無主幾乎昏了！

　　「……我很難說，總之妳沒有錢，唯一的生路……就是逃亡……」田野已為她焦急。

　　「天……」她伏在地上，悲慟欲絕。「叫我逃到那裏去呢？我已是山窮水盡，身上一個錢也沒有……」

　　「蘇念慈不能幫妳的忙麼？」

　　「我怎能再把他累苦了？……還有幾個孩子怎麼辦呢？……」

　　「假如孩子能夠帶走，假如不能帶走的話，就棄下，相信溫克泉看在骨肉份上，也不會對他們怎樣的……而且將來還可以再想辦法團聚！」

　　電鈴忽的響了噠、噠、──噠，兩短一長，這是丁炳榮在門外給田野催促的信號。

　　「呃……」溫夫人驚呼，她以為是溫克泉回來了。遑遑地、不知所措。

　　田野說：「不要慌，這是我的伙伴催我行動……我最後應該說的，我對妳很同情，希望妳記著我的話，兩天之內，能夠交款，就迅速交款，不能交款，即迅速逃亡，到後天，情形就危險了……記著，我要走啦……」

　　溫夫人又把他拖著。「叫我逃到那裏去呢？……我真寧願以死贖罪，但孩子們，將怎麼辦呢？……」

　　田野自感到不是幹慈善工作而來的，便說：「我能幫助妳的，也只是這麼一點……還是妳自己多作考慮罷……假如，可以交款的話，明天晚上十二點鐘，在妳的寢室窗戶上點兩支蠟燭，我見這信號，就進來取錢！……」

　　「明天……」她很渺茫地唸著，又搖著頭。

　　「最遲就是後天……那就是最後了，假如妳沒有點上蠟燭時，我就希望妳是逃走了！再見了！」他掙脫了她的手，逕自開啟大門。

　　「為兩萬元……你們未免逼得太殘酷了吧……？」她悲切地，開始咀咒。

　　「這與我無關，溫太太，誰叫妳走錯了路，我來找妳，也是被逼的，據說，這是為了『正義』公司的信義，假如每個人都學妳一樣，『正義』公司就得關門了……」

　　田野不願意擾纏下去，匆匆奪門而出，丁炳榮已守在門口間埋怨了。

　　「唉，攪這麼半天，我希望你沒有做善事才好！」他說。

　　田野搖頭，深深嘆了口氣。「這種買賣不容易做！……」

　　「怎麼樣？」他已看出田野臉色不正。

　　田野心中已打好了底子，要替溫夫人隱瞞說：「她已經答應了，可以交錢，明天可以付出來──最遲後天……」

　　「哦？」丁炳榮皺起眉宇，懷疑的眼光，灼灼閃露：「那末蘇念慈所說的話完全是撒謊了！」他說。

　　「他怎樣說！」

　　「他說溫夫人根本沒有錢，他也沒有，想要交出兩萬元來根本不容易……」

　　「這些話你們怎可以問他呢？豈不是要敗露我們的身份了？」

　　「不！我身上有溫夫人親筆寫給霍天行的欠條，我用訛詐的方法，說溫夫人濫賭，至而負債累累，我們是索賭債而來的，但他卻一直相信我們是受溫克泉的使命而來！」

　　聽丁炳榮說，田野才比較放心，他們很小心地看過十八號的門戶沒有動靜，才復又走進了黑巷子。

　　「你關照過溫夫人不許洩露消息嗎？」丁炳榮問。

　　「不用關照……這可憐的女人，她已嚇得魂不附體，怎還有膽量洩漏消息？而且她自己本身也還是個殺人主犯呢！」田野說。

　　「唉，你又發慈善脾氣了──要知道，『狗急跳牆』我們逼得緊，她無法應付，一個沒有主見的人，往往在危急時就會出下策──我們要預防她會去報警！」

　　「那除非她自己先去投案！」田野老避開丁炳榮的話鋒，因為他的心中已有應如何幫助溫夫人的計劃了。

　　沈雁仍守立在黑巷子裏，蘇念慈卻倒臥在他的身旁，呼吸不斷地抽促。

　　田野走近前去，發現蘇念慈的額上淌著血。唇皮也是腫的，他便以憎惡的眼光盯了沈雁一眼。

　　「他想逃走，沈雁把他截住了！」丁炳榮解釋說。

　　「姦夫淫婦，打死他也沒有話說。」沈雁補充了一句。

　　「只有你才是正人君子！」田野冷冷地說：「到現在為止，溫夫人已答應還出錢來，我們的工作是否可以告一個段落呢？」

　　丁炳榮把蘇念慈自地上攙扶起來，嚴詞厲色地說。「好吧！我們今天不再給你留難，希望你以後自己好自為之，同時，不得把這件事情向任何人道及，你是聰明人，相信你能夠明白，我們在這條街上隨時隨地都可以找到你……」

　　「關於你和溫夫人的問題，你們自己好好去商量了！」田野拍著他的肩膊，表露出同情說。

　　田野的態度，使丁炳榮和沈雁都惑到詫異，但蘇念慈卻不能領悟，他以懷疑的眼光向田野注視了良久，仍無法理會這個態度溫和奇異的狙擊暴徒話中的含意。

　　丁炳榮揮手命他離去，一面說：「也許溫夫人很急切的要找尋你，她以為你可能遭受到意外，但我希望你晚上不要和她見面最好，以後的事情，就看你自己的聰明如何應付了，再見吧！聰明的朋友！」

　　蘇念慈戰戰兢兢向這三個暴徒環看了一眼，心中似乎猶豫他們為什麼會這樣輕易的放他逃生？

　　「快走吧！」田野低聲說，有給他壯膽安慰的意思。

　　於是，這個中年人始才移動戰悚的腳步離去，不時，還回頭來，惶惶地似有恐怕他們暗下毒手呢。

　　待蘇念慈的影子逐漸在黑冥冥中消失後，丁炳榮扳著田野的肩膊說：「我真不懂你的心腸！」

　　沈雁也插嘴說：「田兄向來看見了女人就會軟的，那位溫太太穿著單薄的睡衣，我在開門的那一剎那間，看見她的身材還不壞呢！」

　　「在骯髒人的眼睛裏，看見任何事情都是骯髒的！」田野回報說。

　　丁炳榮又怕他們衝突，忙說：「現在什麼事情我們不用管，溫夫人居然答應可以在兩天之內籌出款來，我們就不妨等著，唯一就怕她會向警署報案自首，我們一定要好好把她監視著！而且，一方面還要注意蘇念慈，這個人並非是一條好漢，貪生怕死，這種人容易幹傻事……」

　　「我看你還是派乞丐把他們牢牢的監視著！」沈雁說。

　　是時，已經差不多是清晨三點，丁炳榮要分手了，臨行以老大哥的資格關照兩人說：「我們合作一件事情，最怕的是自己人意見分歧，尤其是斤斤較量針鋒相對，相信田兄很明白這個道理，我們的目的是對外，行動是一致的，意見也應該一致的。希望你們兩位能了解我的話意，再見！」他便走了。

　　田野和沈雁已成為鄰居，回程當然同路，他兩並肩而行，追遂著自己的影子，忽前，又忽後，好像步伐是一樣的，但他們的兩顆心卻是相反的，互相焚燒著怒火，大有誓不兩立的主見。兩個人俱緘默不語，踏走著靜寂的路。

第十二章　血債血還

　　次晨，田野還在夢中，忽的二房東閻婆娘在房外敲門。

　　田野過份疲倦，沉睡如死，任二房東在外敲得轟天價響，他還沒醒覺，漸漸，敲門越敲越烈，大有破門而入之勢，而且二房東還拉大了像破銅鑼似的嗓子高聲怪叫：「田先生，有位小姐來找你啦……」

　　這句話可真的把田野驚醒了，忙爬起床來，揉著眼睛說：「閻婆娘，是什麼人啦？」

　　「是個很漂亮的小姐啦……」

　　「別忙……」在床上接見小姐是很不禮貌的，他匆匆跳下床，手慌腳亂，脫下睡衣，抓起衣裳便穿，一面不斷地思索，小姐來找他，會是誰呢？他認識的女人不多，金麗娃、三姑娘、桑南施，會是誰呢？

　　三姑娘？閻婆娘瞧她不在眼，而且又是熟人，斷然不會這樣緊張的……不過也有可能，三姑娘做了舞女以後在閻婆娘的眼中，等於發了財了，她一向愛欺貧重富，對三姑娘改了恭維……這很可能。不過假如是三姑娘，就不需要這樣緊張了……

　　桑南施，這千金小姐，她會冒然到一個孤身的男子的居所裏來嗎？假如她要來，早就來了，何需要等到今天，假如確是她的話，田野覺得這個貧民窟似的窮措大破屋子，實駕臨不下這位百萬富豪的千金小姐。是金麗娃嗎？她怎會來呢？她不是病著嗎？難道說病好了不成？她倒是曾經來過的……。

　　田野越想越亂，捉摸不定是誰來了，照照鏡子，頭髮是蓬亂的，抓起梳子，扒了兩扒。倏的，又想起，不要是溫克泉夫人吧？她想求情？或是把欠款送來？……想到這點，田野便涼了半截。

　　領帶打了幾次，還沒有打好，事實上，早晨起床迎客，又何需要打領帶呢？

　　二房東又在催了。「田先生，你還要化裝麼？」

　　倒聽得隔鄰沈雁的房門推開了，大概沈雁被二房東的大驚小怪驚醒，他要出來看看到底是什麼女人來找田野。田野不樂，也覺得自己的慌亂可笑，正預備開門，又聽得沈雁吹了一聲口哨，門又關上了。

　　「這地痞流氓！」田野心中罵了一句。拔下閂扣，拉開房門，二房東閻婆娘迎面站著，露著滿口大金牙。她背後跟著的是桑南施，頭上紮著絲巾，穿著一套銀灰色的外套，緊身短裙，打扮得嬌滴滴的。

　　到底這位千金小姐是屈身光臨到貧民窟來了。田野的心中有喜悅，也有失望，他希望的是三姑娘來到，希望她回頭，但……

　　閻婆娘擠眉弄眼的走開了，她倒是個真正拜金主義者，能有眼光分出貧賤，富家小姐來了，到底連招呼都不同的。

　　桑南施的隻手，是背放的，倏的，她舉了起來，是一束鮮花。

　　田野的心中起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滋味，他有慚愧的感覺，他沒有病，而桑南施卻一直把他當作病人看待。桑南施側起了頭，含情脈脈地向田野注視，使田野尷尬，也有慚愧，到底，他並非真病。

　　「你的病還沒好啦，臉色很壞！」她說。

　　田野嗅著花香，以掩飾自己的尷尬：「真抱歉，我好幾天沒有上班啦……」他吶吶說。

　　沈雁又推門出來了，穿著睡衣，提著洗漱用具，吹著口哨，擠眉弄眼的，向田野竊笑。

　　田野不願意和他打交道，推開門，攙著桑南施進入房間，一面說：「我的屋子又小又髒，實不宜留貴客，妳坐一會，我洗漱後陪妳到外面走走……」

　　「你病未好，就不要到外面去了，我在這裏坐坐也是一樣！」桑南施說：「你最好還是躺在床上！」

　　「不！還是到外面去好！」田野提起洗漱用具。

　　「家父叫我向你致歉，假如病未癒的話，多休息兩天也沒有關係！」

　　「我們慢慢的談！」

　　田野跨出房門去後，桑南施環視房內。由於她出身高貴，從未接觸過這種破落戶人家的寢室。

　　她皺起了眉宇，看看那掀開的棉被，被面積滿油漬，那板壁上，糊裱的花紙，已有部份脫落，臭蟲血跡斑斑，使她毛髮悚然。「為什麼不噴射ＤＤＴ呢？」她心中想。

　　地上積滿塵垢，籐桌底下有無數的碎紙片，桑南施發現這些，使她意識到可能是田野寫糟了的情書，一時好奇心生，俯身拾起一些碎紙片，湊攏來觀看，上面零零碎碎，有著些慈善、道德的字樣。

　　桑南施發出內心的微笑，她知道是田野替他父親所寫的文章，芳心大悅，田野雖是病了，但還沒有忘記替她父親工作呢！

　　在她拾紙頭的一剎那間，桑南施又發現在田野的床底下，有著一個美軍口糧紙皮匣子，巧好有一隻老鼠由匣子裏跳出來，桑南施很感興趣，因為她家裏不輕易發現老鼠的呢。她隨手把皮匣拉了出來，哈，可笑得很，到底光棍的生活是比較特別，那紙匣子裏，盡是換洗的骯髒汗衫，髒內褲，還有臭襪子。

　　桑南施不禁吃吃竊笑，也用纖纖玉指在那發臭的汗衫褲子上扒撥，喲，下面竟是鋪了不少書本。有學術性的教科書，小說，英文雜誌。

　　桑南施忽然下意識地想起，據一般同學所說，尤其是光棍的男同學都喜歡看「黃色」書籍。

　　想到這點，她臉露紅霞，芳心卜卜。「也許田野也是這樣的！」便把那些書本，一冊一冊撿出來，注意看那些封面，要研究田野壞不壞。

　　「呃……」忽然的，她失聲驚呼，那些書本搬出來後，底下竟置著一管手槍。

　　恰好在這個時候，田野洗漱完畢，推門進來。桑南施想遮掩，已經來不及了，田野發現她的神色不對，又看見她正蹲伏在紙匣旁邊，那些衣褲襪子，書籍，全翻出來了。頓時臉色大變，慌忙搶下桑南施手中的書本，擲回紙匣子裏，又手忙腳亂地亂扒亂撥，把那些衣衫襪子，亂投亂塞，使紙匣子恢復原狀。舉動非常魯莽。他過份緊張，這也許是因為他有著心病，以為秘密被桑南施發現了。

　　桑南施的形色也非常狼狽，這位千金小姐是有著極端的自尊心的，她知道沒有得到許可，亂翻他人的東西是非常失儀的一件事，眼瞪瞪地看著田野暴躁的舉動，著實也是夠難堪的。

　　「對不起……我是無意的……」她尷尬說。

　　「沒關係……」田野稍為歇過氣後，已逐漸安靜下來，面對著態度不安的桑南施，自覺未免對這位千金小姐過份無禮。便加以解釋說。「這管手槍是朋友寄存在我這裏的並沒有領牌照的……」說到此間，忽的聽見鄰室的沈雁推門，他洗漱完後回房了，便停下解釋。

　　「那你又何必這樣緊張呢？」桑南施天真地問。

　　　「我……」田野解釋不出來。

　　桑南施不願田野難堪，故意東張西望，自動把話鋒避開：「你的房間怎麼沒有人打掃？沒有請傭人嗎？」

　　「沒有傭人……」

　　「那麼洗換衣裳呢？」

　　「送到洗衣店……」

　　「為什麼不請房東打掃呢？多給她幾個錢請她包辦不好嗎？」

　　「二房東的綽號叫做閻婆娘，妳就可想而知了！」田野已恢復常態，一面打領帶。

　　「何必在金錢下斤斤計較？」桑南施以她一貫的語氣說話。復又拈起窗簾檢看。「窗簾起碼有半年沒有洗過了！窗戶又太小，空氣不好，環境又不衛生，怪不得你要生病！」

　　田野忽然停下他的動作，笑口盈盈地說：「桑小姐，我很懷疑，難道說妳竟沒有一個窮朋友嗎？」

　　「胡說，我的窮朋友多得很！」

　　「窮朋友妳都合得來嗎？」

　　「我在學校裏，所來往密切的多半是窮同學！」

　　「那末妳看見過像我這樣的破屋子沒有？」

　　「比你的屋子更破的也有，但是打掃卻比你合乎理想──我還常常幫助他們！」

　　「把妳自己家裏的傭人全部拉出去總動員嗎？」

　　桑南施傻笑了，笑得打仰，這樣空氣又緩和下來。

　　「不！我幫他們的忙……」桑南施笑著，不斷地搖頭。

　　「我才不相信妳自己動手幫人家收拾房間呢！」田野已整理好衣裳。

　　「不？我寧願出錢雇人……」

　　「大小姐脾氣！」田野加以譏諷，因為，假如是三姑娘來的話，早替他把房間整理得整整齊齊的了。

　　「我們該走了吧！」田野說。

　　「你的病已經好了嗎？」

　　「我根本沒病！」

　　桑南施以猶豫的眼光，瞟了田野一眼，懷疑他的心理不正常。「你多久沒上班了？」她問。

　　「我也記不清楚……」

　　「我們上那兒去呢？」跨出房門她問。

　　「今天，我本來預備上『慈善會』去的，現在，出去隨便走走！」

　　「那倒不如上辦公廳去，家父很關心你！」一面落下了樓梯。

　　「他的文章，我還沒有替他寫好呢！」

　　「並不急需等著用！」

　　汽車停放在大門口對街旁，司機不知道上那兒去了，她走過去按喇叭。

　　於是，公寓的騎樓上二房東閻婆娘探出頭來觀看，大金牙在陽光中亮晶晶的。

　　也許，這就是她所以對桑南施特別殷勤的原因。

　　※※※

　　晚間，田野和桑南施用過晚飯分手，回返公寓，丁炳榮和沈雁早已在等候。

　　丁炳榮說：「今天很奇怪，溫克泉和他的妻子，蘇念慈，都沒有什麼特別動靜，溫克泉是今天早上才回家，據鄰居說他們兩夫妻在晨間曾吵了一次架，溫克泉在九點多就出去了，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回去過，溫夫人在下午也出去過一次，是到她姑媽家裏，大概是借錢吧！五點不到就回去了，奇怪的倒是蘇念慈，整天都沒有到溫家去，也沒有和溫太太見面。……」

　　「你還是利用小乞丐監視他們的麼？」田野問。

　　「是的，不過今天多雇了一個人，一個監視溫夫人，一個監視蘇念慈住宅附近，他連大門都沒有出過一步，而且請醫生上門，沈兄！你出手毆打他的時候出手很重麼？」

　　沈雁以不屑的態度說：「胡說！我就是兩記耳光，一記拳頭，就是出手再重，也不致於要請醫生！」

　　「看他文縐縐的也許驚不起風浪！」丁炳榮說。「不過我仍懷疑，溫夫人在被迫得無可如何時，或許會報警的，今天晚上我們的行動要小心！」

　　※※※

　　夜已深沉，堡壘街靜悄悄地來了三個人影，首先，他們分散開來繞著堡壘街走了一轉，又穿進十八號住宅旁的岔巷巡視，約過了半個鐘頭，才回到街面上聚集。小乞丐還守在那裏。

　　丁炳榮問：「有什麼動靜嗎？」

　　小乞丐搖頭，「什麼也沒有，就是八點多鐘的時候，有一個高頭大馬的漢子來把女傭約出去了，他們的樣子很親熱，好像是情人！」

　　「姓蘇的來過沒有？」

　　「沒看見影子！」小乞丐忽然露出為難的臉色說：「丁大哥，我真的不要幹了，今天跟蹤那個溫太太，由上環至下環，又到石塘咀，車錢就花掉了我十幾元……」

　　「車錢算我的，明天是最後一天，你幫忙也不在乎多辛苦一天！」

　　丁炳榮付過工資，打發小乞丐走後，向田野說：「看樣子，溫夫人實在沒有能力付繳欠款！她奔走籌借的地方，多不是有錢的人家！」

　　田野老注意著溫宅寢室的窗戶，他曾和溫夫人約定，假如欠款籌足，在窗戶上點兩支蠟燭，那便是暗號，通知他進去取款。假如蠟燭不點亮，那就是表示她實在無法籌款了，便應該及早逃亡。

　　田野非常失望，那窗戶上，除了燈光之外，連什麼也沒有，窗簾是密閉的，沒有一點曾點上蠟燭的跡象。

　　田野焦灼，這是最後的一個晚上了，過了明天，溫夫人仍籌不出款的話，那就不堪設想……。

　　丁炳榮又說：「狗急跳牆，我們現在唯一的就是要預防溫夫人突然報警，在這條路上，要預防和形跡可疑的人接近！……」忽然，他停頓下說話，兩眼灼灼地，注意溫宅的窗戶，隨著，便蹲到地上去了。說：「看！那窗戶上有一個人影，在掀開窗簾，頭髮是蓬的，定然是溫夫人在偷窺我們的動靜……」

　　「我斷定她不會報警的，」田野也蹲在丁炳榮的身旁，以躲避窗戶上的視線，「她是個懦弱的婦人，感情脆弱……」

　　「田兄生平最大的缺點就是相信女人！」沈雁又找到機會挖苦田野。

　　窗戶上的人影失去，丁炳榮方才站直起來。

　　「現在，我們最好分散開去，大家互相照應，假如有汽車來的話，也要小心警車，因為溫夫人已經知道我們守在街面上了。──假如在危急時，可以進岔巷，向左邊走，手槍要棄掉！繞到海岸去，向右邊走，可以由明園出英皇道，我們可以到明園遊樂場聚合！」

　　「溫夫人假如有意思設法籌款，我們何不設法把限期寬容一兩天呢？」田野說。

　　「霍天行到澳門去了，周沖逼得緊，誰敢作主呢？」丁炳榮說。

　　「田兄老愛替女人求情……」沈雁說。

　　正說間，街面上突然疾飛駛來一架黑色「別克」汽車。

　　丁炳榮以為果真的是溫夫人報了警，警車到了，慌忙招呼田野沈雁逃避，但那汽車早已在他們身邊停下了，車中只有一個人，那竟是周沖呢。他探出頭來說：「各位辛苦了！」

　　丁炳榮吁了口氣，即湊上去說：「到現在為止，還沒有進展，你的那一方面，有什麼消息沒有？」

　　周沖探頭，說：「這件事，霍老闆交由田兄一個人負責，這也是一個考驗，我用不著花時間去搜集情報了！」

　　「你的私見太重了！」丁炳榮說。

　　「嚇！」周沖冷笑一聲：「祝你們好運！」揮手行了點指為禮，即駕車離去。

　　周沖走後，田野等三人，守在堡壘街上，直到了兩點多鐘，還沒有發現任何動靜，他們覺得空守下去，也沒有用處，倒不如等到最後一天再說。

　　「我再進屋子去一次如何？」田野說。

　　「不，我們不必再冒這次險了，據我的推測，溫夫人斷然湊不出錢來了，我們明天等到最後的時間，把案子結束就算了……」丁炳榮說。

　　「儘量給人生路……」田野說。

　　「為了排解我們自己組織裏的糾紛，即算犧牲一個人，又有什麼關係？」

　　※※※

　　田野回返公寓之後，悒悒不安，他不明白溫夫人到底懷著什麼打算，還有十多個鐘點，就可以決定她的命運！

　　到底，她有沒有辦法籌錢呢？這是一個疑問，既無法籌錢，為什麼還不逃走？

　　蘇念慈又為什麼不再到溫克泉家去？是否被毆打後就開始膽怯了？照說，他和溫夫人是患難之交，應該在這個時候，合起來應付患難。

　　田野自慚參加「職業兇手」之後，已罪孽深重，不能夠長此以往同流合污，他需要更生自己，就應該設法救人，讓那些走錯而處在困境的人得到生機。

　　他原是同情金麗娃的，這會兒又起了矛盾心理，金麗娃慫恿溫夫人殺人，現在逼壓這慫恿者走進絕境，諭罪淵來說，金麗娃實在應該完全承擔。

　　沈雁睡後，田野偷偷溜出公寓，他趕到了堡壘街，想再次警告溫夫人，無論如何，假如繳不出款來，就應該從速逃亡。即算暫時躲避也可以……。

　　是時已經午夜三點多了。當他正欲叩門時竟來了一架汽車，田野不得不逃避，發足向岔巷溜進去。

　　他的身形已被車中走出來的人發現了。

　　那人正是溫克泉呢，他在午夜間突然返家，發現一個形跡可疑的人愴惶逃竄，心中未免暗起疑竇。自然，他會以為那逃遁者正是他妻子的情夫蘇念慈呢，這誤會產生得很大了。

　　他並沒有向田野追趕，在門口間待留了片刻，用自動門匙，悻悻然扭開門進屋去了。

　　田野重新由黑巷裏探出頭來。因為溫克泉已經回家，他不方便再進屋去，到這時，惟希望溫夫人能和她的丈夫好好談判，趁早辦離婚手續，把贍養費取出來，繳清欠款，那末這件案子便可以告一段落。

　　回返公寓，田野自知道心緒惡劣，反正也不會睡得安寧，倒不如幫桑同白寫好那篇道德文章，明天就開始重新上班，於是，便提起筆來，藉此以排除心中的紊繁。

　　※※※

　　次晨，田野果真的就上「聖蒙慈善會」去了。同事間以為他恢復了健康，都一一上來道賀，桑同白也向他慰問一番，田野把他敷衍了事的「急就章」交了卷，桑同白看過之後，意外地大為讚賞說：

　　「──人類能脫離野獸生活，就已經有了『慈善』的本質，要不然到今天為止仍過著野獸生活，世界就不會有文明進化了──今天，自由國家用糧食代替了炸彈，因而得到世界上的人民對極權國家必然毀滅的堅信，由此可證明『慈善』必可擊敗暴力……這些都是非常好的句子！」

　　田野自感到慚愧，由於他的道德文章寫得好，他的言行更相異，這是最後的一天，到晚間他便要決定溫夫人的命運。

　　桑南施因為已到了年終考試沒到慈善會來，在中午的時間，田野偷空到堡壘街去了一次，那小乞丐照例還是守在那裏，田野向他探收情報，但小乞丐卻說，他是丁大哥雇的，除他之外，不向任何人洩漏消息。田野無奈，只有轉道至干諾道霍宅，借探病為名，希望能勸金麗娃作主，將逼壓溫夫人付款的期限略為延長，因為她已有誠意設法將欠款籌還，日期放寬，她和溫克泉辦妥離婚手續，贍養費有著落，兩萬元繳出來當不成問題，這無異等於救回一條生命。

　　金麗娃的病已有好轉，仍躺在病榻上，田野問過安後，說明來意。

　　金麗娃不免起了嘆息。她說：「許多事情，往往會出人意料之外，溫夫人和我相識，已近有三四年頭啦，平常，她充得很厲害，誰都以為她起碼有百餘萬家當啦，誰知道她竟是空的，現在，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又加上你和周沖之間的磨擦，我真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了……」

　　田野說：「不管事情如何，我們拋開『正義』兩個字不說，『正義』公司的目的，在錢，她既然肯設法籌出款來，我們再等上幾天，又有什麼關係呢？」

　　金麗娃搖搖頭：「……但你要知道，除了霍天行，還有誰可以控制得住周沖呢？」

　　「只要妳肯說話，相信周沖也無可奈何！」

　　金麗娃又淌下淚珠，避開了面孔，不再答覆田野的話，這就表現了，她無法操縱得住周沖，平常的時候不過是假借霍天行的威勢罷了。

　　田野再三勸說，金麗娃也沒有正確的表示，該延期？或是按照原來的計劃不變。

　　到這時候，田野自覺已不是求人的時候了，要救人、就靠自己。他向金麗娃告辭，下午在「聖蒙慈善會」向桑同白告了兩個鐘點事假，提早下班。

　　他又趕到堡壘街，小乞丐所在，田野不願和他搭腔，順著路，在十八號門前來回踱了兩次，希望能窺探到些許端倪，但他也知道這是很渺茫的。倏而有人自橫巷中閃出來拍他的肩膊，田野回過頭去，原來是丁炳榮也來了，他也守在這裏窺望，可見得已到了最後關頭了。

　　田野的心中有著感激與憎惡的雙重感覺，感激的是丁炳榮為著他的事情不辭勞苦，憎惡的是有他留在這裏，於搭救溫夫人進行有很大的阻礙。

　　丁炳榮說：「我看你形色好像又要重演小雪雪母女的事件了，我應告訴你，你除了在『聖蒙慈善會』以外，其他的就不應該當作慈善事業啦！」

　　田野嘆了口氣，他實感到茫然，一直為惡劣的環境因擾。

　　「你慈善人家，但也應該慈善自己！」丁炳榮道：「你由什麼地方來的？」

　　田野不解，他發覺丁炳榮的態度有點神秘：「我由慈善會來的……」他說。

　　「還到過什麼地方嗎？」

　　「到過霍天行公館……金麗娃病了，我去看看……」

　　「這就對了──現在，你應該鎮靜，因為有一個人在追蹤你呢！相距約有百餘碼，看他的形狀，可能就是那天晚上在『金殿舞廳』附近用斧頭劈你的人……」

　　「那一定是懶蛇的把弟兄譚玉琴了……」

　　「我斷定他是由金麗娃處，一直就盯到現在，但不必怕，他一直是一個人吧，我會對付他的！而且在白天裏相信他還不敢明目張膽！」

　　田野說：「但他這樣盯著，於我們行事不大方便吧，假如確定他就是譚玉琴，我倒願意找個機會和他解釋清楚！」

　　「別幹傻事！譚玉琴的案子，在我們的記錄中還沒有解決呢！即算這是他時，他也不敢承認！在白天裏大家都不方便施手腳，你只要提防他的暗算就行了，到了晚上，假如他仍死死的盯著，我們自然有辦法叫他討不了好！」丁炳榮的話又轉過來說到溫家的一方面：「看樣子，今天情形好像比較嚴重！溫克泉從今天早上回家以後，就沒有出去過，午飯過後，女傭就被遣出，帶著三個孩子上公園去了，也許，他們夫妻兩個要開談判呢！」

　　「這應該說是好現象，溫夫人一定下決心要談判離婚了，取得贍養費後，即交還欠款！」田野加以推測說，不由心中也沾沾自喜。「但願她能夠成功。」

　　「你別過於興奮了！即算溫克泉答應了離婚，手續並不簡單，總不能夠馬上取到贍養費吧？記著，今天是限期最後一天，假如十二點鐘還取不到欠款，我們就要展開了行動了！」丁炳榮正色說。

　　「不！我已得到金麗娃的同意，把期限稍為延長……」田野順口說：「只要能取到錢，稍遲一兩天又有什麼關係呢？總比去掉一條人命要好！」

　　丁炳榮愕然。眨著眼思索：「不可能吧？她怎能作主呢？她可以說服周沖麼……不可能……周沖今天早上才告訴我說，假如我們三個人無法下手的話，就由他自己動手……」

　　「周沖假如仍尊重霍天行的話，就應該聽金麗娃的命令……」田野硬挺說。

　　以後，他們兩人便離開堡壘街，丁炳榮為了要證實田野所說是否真實，匆匆趕往干諾道去向金麗娃請示。田野為避免被譚玉琴跟蹤，知道了他的住處，並不回公寓，找到一家熱鬧的酒家，把晚飯的時間打發過去，心中仍念惦著，希望丁炳榮把他的謊言能打動金麗娃的心腸，把期限緩延下來。

　　※※※

　　晚間，田野回返公寓聚合，丁炳榮和沈雁早在那裏等候。

　　丁炳榮把田野偷偷拉出樓梯口間，加以申斥說：「你怎可以向我撒謊？金麗娃告訴我，她根本沒有答應過延期……」

　　田野羞愧交加，當丁炳榮正和沈雁開始討論行動計劃時，他偷偷的溜出公寓，在附近商店借電話，撥至霍公館，找到金麗娃來聽電話後，便痛斥她是個沒有心肝的人。一陣謾罵後，沒等金麗娃回話，便毅然把電話掛斷，然後又回到公寓。

　　十一點半，他們商議妥後，便展開行動了，堡壘街十八號，仍有小乞丐監視著。

　　丁炳榮上去探消息。小乞丐說：「沒有什麼動靜，溫克泉兩夫妻都沒有出去過，就只是晚飯後女傭把小女孩都帶出去了。奇怪的是屋子窗戶上，多了兩根蠟燭。……」

　　田野大喜。抬頭望去，果然的溫宅後樓寢室的窗戶上，在封閉嚴密的紗簾下，除了燈光之外，還很明顯地露出兩道燭光。這是田野和溫夫人相約的暗號，意思就是可以付錢了。

　　在最後關頭上，她竟能把欠款籌出來了，是否溫克泉已經應允離婚，把贍養費預支出來？或是她向朋友籌借的呢？

　　「溫克泉是否仍在屋子？」田野問。

　　「有眼線證明，他早晨回家之後，就一直沒有出去過！」丁炳榮答。

　　田野感到困惑。他該如何進屋去接款？在溫克泉面前又該用什麼方法去應付呢？

　　他有懷疑，溫夫人是否已經把「正義」公司勾結的事實向溫克泉說明白了？假如在這種環境之下，他敗露了身份，會到得什麼後果呢？

　　丁炳榮說：「溫宅的窗戶上點上蠟燭，可能是什麼信號，我們要特別小心！」一方面，他不斷注意四週的環境，恐防有警探埋伏。

　　「不！」田野說：「這是她約定的暗號，表示她的欠款已經準備妥當，要我進去拿……」

　　「噢！你別自投羅網。」丁炳榮說：「這內中可能有陰謀，溫克泉在家中，溫夫人今天整天沒出去過，也沒有奇特的人來過，她那裏會突然間來錢……而且昨天，她各處奔走籌錢，都似乎是失敗了……你別去上當！」

　　田野躊躇說：「溫夫人是個良善的人，相信她不會出惡計害人……」

　　「田兄就是喜歡相信女人！」沈雁又加以譏諷說。

　　「蠟燭點起了，我不能不進去，因為這是暗號是我交代與她的！」田野說：「而且，溫克泉在家也無大礙，也許，欠款就是他替溫夫人墊出來的，他們夫妻倆不是談判了一整天嗎！……」

　　「不要冒這個險！」丁炳榮警告說，一面還在留意街面上的動靜，「要不然你進去了，也許就出不來了！」

　　「只有各安天命了！」田野堅決說：「我願意救人，而不願意殺人……」他說著，便逕向十八號屋子走過去。

　　大門是閉著的，他按了電鈴。

　　丁炳榮和沈雁見田野意志堅決，也只好替他分佈在街口兩端把風。

　　丁炳榮說：「你的手槍帶著了沒有？必要時，放槍做信號。……記著，明園遊樂場是我們聚合的地點！」

　　田野點頭，表示領悟，按了很一會電鈴，還沒有人出來應門，他以為電鈴也許壞了，伸手叩門，豈料門竟是虛掩著，輕輕一推，便已打開了。他懷著悒悒的心情，跨進了屋子，裏面電燈通明，鴉雀無聲，他覺得蹊蹺，不由自主地，一隻手就把著腰間的手槍，預防被人暗襲。

　　客廳上沒有人，他跨進了飯廳，卻毛髮悚然，原來地上竟躺著一個直條條的男人，胸前插著一把剪刀。那死者的形狀甚為恐怖，兩目圓睜，張牙裂嘴，像忿懣，也像痛苦，胸前流出的血液已凝成紫醬色！好像慘劇已發生了一個相當的時辰了，這死者是誰呢？

　　據小乞丐的報告說，溫家沒有其他的人來過，只有溫克泉是唯一的男人留在家中，難道說他就是溫克泉麼？記得在海水浴場謀殺蘇玉瑛時，田野曾遠遠的看見溫克泉的面貌，融和的，風度翩翩，那印象被當前的恐怖消滅，他已無法辨認出這人是否就是溫克泉了。

　　屋子內好像根本沒有人，他壯著膽子，輕輕推開了寢室的房門，首先看見兩支蠟燭亮璧璧地樹立在窗框上，家俱，和一切的用物仍是整整齊齊地擱置著，沒有動亂的跡象，只有床褥是凌亂的，好像曾經有人睡過，溫夫人到那裏去了呢？

　　小乞丐說得很清楚，女傭人在晚飯後，就把小孩子們帶出外去了，家中只剩下溫克泉夫妻兩人，現在，地上只有一個死屍。他們夫妻兩人俱失蹤了……假如那死屍就是溫克泉的話，那末溫夫人又到那裏去了呢？眼前的景象，撲朔迷離，田野的神智也昏迷了。到這時，他已不敢撫觸任何用具，生怕遺留下指印。

　　廚房、廁所、浴室、傭房，全找過了，確是沒有人跡，屋子內既沒有後門，又沒有樓梯可以通上屋頂，除了大門以外，沒有其他可以通行的出進口，那末，溫夫人走到那裏去了呢？難道說，她已經逃亡了不成？窗框上燃點起的蠟燭是新的，燒去只有寸餘，推算時間，頂多只有一個小時，而飯廳上的死屍呢，血跡凝固，起碼已經死去兩三個鐘點以上，假如用理智來判斷的話，那很明顯是慘案發生後，蠟燭才點上的，田野對這種事情的經驗缺乏，加上心情上恐怖不安，已無能再找出倪端，他想，只有請經驗豐富的丁炳榮進來研究真相了。當他正欲退出屋子之時，驀的聽得一陣輕微的呻吟聲自寢室內透出來。

　　他忙趕進寢室去，裏面還是原來的形狀，看不見人跡，也沒有絲毫可啟疑寶的跡象，凝神傾聽，又沒聽見聲息，他以為自己的聽覺錯誤，待留了片刻，方欲離去，豈料那呻吟之聲又起了。

　　「什麼人在房間裏？……」他壯著膽子叫嚷。

　　沒有人回答。

　　呻吟之聲又起了，而且還在說話。「救救我吧……救救我……」

　　田野發現了聲音的傳來處。

　　原來，那張床是靠牆放置的，當中有著一條縫隙，聲音正是由縫隙中透出來。

　　田野忙趕過去，那縫隙過窄，他僅能看見的只是一個女人蓬亂的秀髮，這不消說，田野意識到那是溫夫人，她捲著被單，跌落在縫隙裏，好像奄奄一息，垂死的狀態，這是什麼原因呢？

　　假如不把床移開，田野無法把她拖出來。那張床是檀木所做的，非常笨重，為了探求究竟，田野用盡渾身力量，獨力把睡床移斜了三數尺，這樣便可以把溫夫人拽出來了。

　　溫夫人是服了毒，眼眸無神地半張，口中吐著白沫，呼吸急促，四肢痙攣。也許她是在毒發時掙扎，掉下床去的，她斷斷續續地說：「……我不想死呀……救救我……假如我死了……孩子們將怎麼辦呢……！」軟弱無力的手，抬起來，不斷地向床上亂指。

　　田野以為她要躺到床上去，便把她抱起，重新放置在床上，一面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溫夫人搖著頭，淚如泉湧，一面支撐起僅有的力氣，拉開枕頭下竟有著一個空了的安眠藥瓶，及一封厚厚的信，信皮上寫著「絕命書」三個字。

　　「我後悔了……我實在不願意死……」她哽咽著說。一面企圖將那「絕命書」撕毀。但她那還來力氣呢？

　　田野一手把她的「絕命書」搶下，收到衣袋裏。「我替妳請個醫生去？」說著，便匆匆離房到客廳去打電話。

　　溫夫人的神智未亂，也許是迴光反照，伸手指著飯廳，嘴裏「咿咿啞啞」，像非常焦急的呼喊。

　　田野知道她是指飯廳上的那個屍首，假如醫生招來了，看見屍首案子就發了。但如何才能替她把屍首藏起來呢？他凝呆了半晌，決定把屍首暫時拖到廁所，或浴室去收藏起來，便拉起袖子，抬起屍首的雙腳夾在腋下拖曳。

　　屍體已略有僵硬，拖曳時，略有顫動，如復生般，尤其壓在底下的血跡未乾，拖過的地方，劃出一條血路，腥臭撲鼻，更加重了田野心理上的恐怖，不自覺地感到眩昏欲嘔。

　　他想起了懶蛇的屍體在浪灘上顫悚，……

　　想起了蘇玉瑛的屍體在海底裏浮沉，……

　　想起了劉文傑的屍體在水道上漂流，……

　　驀地一聲破窗的聲浪自寢室突出來，一個嚇形大漢跨進了窗戶。

　　「好的，殺人犯，我等著你啦！」那大漢說。

　　田野受這意外的驚嚇，唬得魂飛魄敢，忙撇下屍首，他尚以為是警探到了，但定睛看時，除那大漢之外，別無他人，原來竟是追蹤他已久的譚玉琴呢！他是為了要替把兄弟懶蛇報仇，竟不惜以苦守機會。

　　這會兒，他持著一柄亮晃晃匕首如狼似虎向田野撲過來了。

　　田野忙拔槍應付，一面高聲咆哮說。「姓譚的，我和你無冤無仇，為懶蛇的事情，我正要找你解釋啦……」

　　譚玉琴看見田野手中有槍，便止下兇手的動作，手中的匕首仍揚起，說：「我知道你也是個好漢人物犯不著用槍──我原也可以用槍結果你，但我下過誓言，一定要刀砍斧劈……」說時，他一面溜出了客廳，閂下了鎖。已是整間屋子唯一的出路。他有意和田野作困獸之鬥。

　　在這種環境之下對著一個死屍，一個垂危的服毒婦人，並不適合決鬥，田野等他再次走進飯廳之時，再說：「姓譚的，我不希望和你決鬥，……懶蛇失足墮岩，於我無關……我原是想救他的性命的……」

　　「懦夫！把你的手槍放下！」他叫嚷著，也露出腰間的手槍，拔了出來，拋到飯桌之上：「我也有槍，但用槍決鬥，顯不出英雄本色……」

　　「我不需要決鬥，我需要解釋……」田野說，手指頭仍牢牢的扣著槍機。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我向把兄弟的亡靈發過誓言，不得不按著誓言做事，你假如自命好漢的話，把槍放下！」他隨手又將匕首拋到桌上，拉高了褲管，小腿上紮有繃帶，插有一柄相同的匕首。繼續說：「把刀子拾起來，我們以白刃相鬥，假如我死了，或是你死了，我們的仇怨都可以一筆勾消！」

　　「不！你聽我說……我發誓沒有謀害懶蛇……他確是失足墮岩……」田野繼續退讓。「……而且，這裏出了血案，警探馬上要來了……」

　　「懦夫！我會怕警探嗎？死我都不怕，我就是預備送死來的，你們這批殺人者已經把我逼得夠了！呸！假如警探來了，我還可以指控你是殺人兇手呢！」譚玉琴的手指由地上的血跡指到了死屍。「怎麼樣？懦夫，你假如沒膽量用刀的話，就用你的槍也無妨！反正我已是死路一條了！你們今天還派人搜索我住的旅館呢，意思就是要逼我走上絕路！」

　　原來「正義」公司正在找尋譚玉琴「斬草除根」，丁炳榮在中午發現譚玉琴時就報告了周沖，周沖即以迅速的行動，借田野為線索，阻截譚玉琴的行蹤，但他並不馬上就地解決譚玉琴，實有意逼譚玉琴走頭無路時，借他的手解決田野。

　　「這是你的罪孽，平日作惡多端，致受街坊鄰里的憎恨，惹起公憤，決議要解決你，現在你正好改過自新，放下屠刀從頭做人，……」田野激忿地說：「我本來也可以殺你，為社會除害，為鄰里息公憤，但是我不這樣做，這不是我鼓勵為惡，原因只是為懶蛇的死因你對我有誤解，俗語說『冤仇宜解不宜結』，我不願和你因誤解而積仇數代，禍延子孫，留下一條釋冤之路，讓我們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呸！懦夫你是傳教來了！你夠資格麼！你們這一批全是殺人的『職業兇手』！用不著用解釋來拖延時間，我們用刀子定死活，用鮮血解仇恨……懦夫！你還不敢放下手槍，拿起刀子麼？」譚玉琴說著，逐步向田野走過來。

　　「你止步，要不然我要放槍了……」田野提出最後警告。

　　「不殺你，我也是死……」譚玉琴說：「既然你沒膽量用刀，那末我就不客氣了！」說著，驀的以閃電方式動手，一個箭步竄上來，舉起刀子向田野迎面一劃。

　　「瘋子……」田野迅速跳後避開：「我不想殺你……」

　　「但我非劈死你不可！」第二刀又穿心刺過來。

　　「懶蛇死於墮岩確實與我無關！……」田野再次避開，但仍不肯放槍。

　　「你不敢打死我，足見你是懦夫，但是我卻一定要取你的性命才甘心，反正你們已逼我走上死路一條……」譚玉琴捏著短刀，步步緊逼。

　　田野已感到苦無退路，寢室的大門敞開，他不由自主地退了進去，譚玉琴也逼進來了。

　　溫夫人還在床上，形勢更是垂危，兩眼朝上翻白，呼吸抽噎，假如再不救治的話，恐怕就來不及了！

　　「姓譚的你還有人性沒有？床上有垂死者，要等著我出去請醫生……」

　　譚玉琴冷笑：「這是你們『職業兇手』的詭計，那有耗子死了，貓兒弔喪的事，我不上你的當……」說著，又是一刀照著田野的胸脯刺過去。

　　田野又再次閃開，但手臂上卻觸著了刀鋒劃傷了，衣袖裂開一大塊，立時現了血跡。

　　田野忍無可忍，怒沖沖說：「姓譚的，我是最後警告了……」

　　譚玉琴視若無睹，又舉刀向田野扎來，一面說：「就讓死在你的槍下也留一個英雄的美名……」

　　「砰──」槍響了，火光一閃……

　　田野的槍是朝上放的，他的意思，是想阻嚇譚玉琴的鋒芒攻勢。

　　但是屋外的丁炳榮和沈雁卻大為恐慌，以為發生意外事情了。

　　沈雁大為驚惶，馬上說：「……果然對了……屋子內有埋伏……我們快逃吧……」

　　「不！」丁炳榮制止，一面定下神色。注意傾聽意外的發展。

　　「……也許那就是給警探通的消息……田野可能已經被擒了……」沈雁焦灼地催促。

　　但屋子內除了那一響槍聲以後，就靜寂無聲了，實摸不透裏面到底發生什麼變故。

　　「可能警探要包圍過來了……」沈雁再說。

　　丁炳榮沒理睬他的話，展開敏捷的動作，匆匆向十八號的大門處，門是被譚玉琴鎖上了，推不動，丁炳榮便抱臂撞門，企圖破門而入。沈雁焦遑地東張西望，注意四周動靜，平日嘴巴說得響，理論多，意見多，等到臨陣時，貪生怕死的態度便畢露無遺，這種人也可算是社會的醜類。

　　是時，堡壘街上已經有很多的住戶被這一響槍聲驚醒，電燈逐盞逐盞的亮了。

　　沈雁更是臉無人色，遑遑無主。

　　「沈雁，快過來幫忙……」丁炳榮在叫嚷。

　　由於許多住戶的電燈都亮了，假如站在街心上更容易被人發現，沈雁聽得丁炳榮招呼，不得不走過去。這樣，反而可以借著屋子的黯影掩蔽身形。

　　丁炳榮吩咐沈雁協力撞門。

　　沈雁抱怨說：「何必自投羅網……作無謂的犧牲呢？……」

　　「不一定是有埋伏……」丁炳榮說：「我們講究道義……在患難時才能顯得出是朋友……」

　　終於，門算是撞開了，進內是客廳，他們兩人同樣的發現一個死屍躺在地上，血痕斑斑。在他們的意識之中，這個死者就是被剛才那一聲槍響所射殺。

　　屍首的服裝和田野的不同，所以他們知道並不是田野遇難。

　　寢室內傳出有毆鬥的聲響，丁炳榮和沈雁同時拔槍趕了進去，只見田野正和一個大漢擾纏著。

　　田野的手槍已經落地，腕上血如泉湧，那大漢的匕首卻仍緊捏手中，緊緊的逼近到田野的咽喉上。田野用雙手托起，看看已經要支持不住了。

　　「譚玉琴，又是你……」丁炳榮高聲吼叫，揚著槍衝過去，他不肯放槍的原因，是恐怕驚動了街坊。

　　譚玉琴發現田野的救兵到了，露出驚惶之色，立刻撒下田野，等丁炳榮衝近，便向丁炳榮虛劃一刀，田野爬起，譚玉琴便順勢執起了田野的衣領向丁炳榮一推，兩個人衝個滿懷，等到回頭時，譚玉琴已跨出了窗戶向街巷跳了下去。

　　沈雁搶了過去，扶窗舉著手槍便要向下正在逃奔的人影射擊，幸而丁炳榮的眼明手快，搶了上去把他的手槍拉下。

　　「不要莽撞，假如再有槍響，我們三個人全逃不出去啦！」丁炳榮說著，又轉過方向來問田野：「到底是怎麼回事？」

　　「溫夫人殺死了她的丈夫，然後自己自殺……」他指著床上垂危的溫克泉夫人說。

　　「不！我是說那姓譚的會突然出現在這裏？」丁炳榮說。

　　「我也不知道！當我發現屋子內一死一危時，他自窗戶爬進來……」

　　「這就奇了，我們一直都注意著屋子四周，並沒有發現人跡……這樣說來，譚玉琴倒是個腳色！」丁炳榮說著，一面過去探看床上的溫夫人，她的眼珠已經向上翻起。呼吸已接近了氣絕的階段，又說：「你怎知道她殺死了丈夫？」

　　「這裏有她的遺書……」田野自衣袋中掏出那封絕命書。

　　「你的手臂仍在流血，我們快走吧！」丁炳榮說聲未完，沈雁已經首先搶出門外。

　　「我們應該替她請個醫生來，或者把她送到醫院去……」田野說。

　　丁炳榮知道田野的傻勁又要發了，便不再說話，一把將他揪著。拉拉扯扯走出門外。

　　「我們總不能見死不救呀！」他再說。

　　「現在，應該是救了自己的時候……」

　　是時，街上鄰里有許多住戶人家推開了窗戶向十八號觀望，他們看見三個人影，流星般竄出來，溜進了里巷，又慌慌張張地向明園方向遁了過去。

　　不久，就有警探來到，這自然是附近的人家報的警。服毒的人已經命絕了，男主人被殺，由那柄剪刀上的指紋可以證明服毒者是兇手，屋子內有毆鬥的痕跡，又有其他人的血跡，鄰居看見有三個陌生人出進，說是劫賊吧，又沒有失去任何東西……這真是一件撲朔迷離的無頭公案。

　　※※※

　　霍天行已經由澳門回來了，很巧正是一個星期逼款的時間過去。

　　丁炳榮、田野、沈雁，三個人在干諾道霍公館中，報告索款的經過。

　　田野把溫夫人的絕命書交到霍天行的手中，一面忿忿不平地說：

　　「這個女人，可說是完全被逼死的……非但逼死……而且，他們一家人都被你們殺害……」

　　丁炳榮踢了踢他的腳，制止他說下去。

　　霍天行臉色不正，沒有說話，只把遺書展開，啣著粗長的雪茄，細細閱讀。

　　那遺書是用航空信箋寫的，長長的約有十餘張紙，字跡潦草。前面的一段，是述說她和蘇念慈、溫克泉三人的一段三角戀愛經過，溫克泉如何不擇手段，而致達到和她結婚，婚後的生活逐漸發生了變化，她生了三個孩子，溫克泉結識了蘇念慈的堂妹，互相熱戀，她的精神上便痛苦不堪……幸而有蘇念慈不忘舊情，對她多方照顧……。

　　遺書的當中，有一段是披露「正義」公司的黑幕的。

　　她說。「……在三四年前，我在一個宴會中結識了霍夫人──金麗娃，初時我還不知道她是個恐怖女人，她的丈夫開了兩間公司，表面上是正式商人，一間『茂昌』洋行，一間『鴻發』公司，原來只是用來掩護他們在社會上的非法活動的，實際上他們是幹著『職業謀殺』的勾當。一天，金麗娃找我，她已經把我的生活調查得很清楚，而且還抓著我的弱點──妒忌，極力慫恿我實行謀殺蘇玉瑛，取價低廉，只要五萬，還可以分期付款，先付三萬元，完事後三個月內付清兩萬元……我不願失去丈夫，而且我對蘇玉瑛極端憎惡，她年紀輕，有健美的身材做本錢隨意勾引誘惑我的丈夫……而且還用種種卑污的手段藉以破壞我和溫克泉的感情……於是，我在一時糊塗之下，做了畢生遺憾的憾事，我竟接受了金麗娃的誘惑，委託她們的謀殺公司謀害蘇玉瑛……現在，蘇玉瑛死了，我和溫克泉的感情便告破裂，我還欠了殺人的債，要還這筆債時就必得和溫克泉離婚取出贍養費才能填補謀殺情敵的債款，我悔恨已經來不及了……但事情又必須這樣做下去，豈料溫克泉在蘇玉瑛死後，精神更不正常，他誤會我和蘇念慈有染而諸多留難，他是個自私的人，他不肯賠了贍養費，讓我和蘇念慈而去……但我還款的時間已經到了，款籌不出來，金麗娃要殺我，這可怕的女魔王……今天，已經是談判的最後一天了，我和溫克泉竟天爭吵，他向我辱罵，無禮已極，他說，假如我一定要離婚的話，那就要無條件的，非但贍養費不肯付給，而且連我自己本身的所有，也不許我拿走，天呀……天底下竟有這種不講理的人麼，我簡直不能忍受……我知道，他也許誤會我取得贍養費後，就要和蘇念慈雙宿雙飛，是妒忌，是慳嗇，所以故意留難，實際上只有天知道，我欠了『職業殺人者』的債，到今天為止不把欠債付清，我的性命也就完結了……。晚間的時候，溫克泉喝了很多的酒，酒後更是無禮，語無倫次，他罵我是水性楊花的淫婦，還向我毆打，我記得當時的情形，我迷迷糊糊地執起一把剪刀，他便倒下去了……天！我已變成謀殺親夫的毒婦了，我畢生也沒有想到我會犯了滔天的大罪，這該怎樣向人解說？

　　我知道，這一定會連累念慈的，實則上，他真是一個心地光明的好人，這幾個月來，假如不是他的同情幫助，我和三個孩子的生活就有衣食之虞，但他已墮進了漩渦，恁怎的也洗不清楚……我怎能再連累他呢？現在，我的桌上置了一瓶安眠藥，瓶子已經空了，藥片我都吞下去了，再過十分鐘，毒性就要發作，我含淚寫下這封絕命書，並望社會上予我以正直的批評，同時救救我三個無辜的孩子！最後，我別無要求，請治安機關給予『職業殺人者』嚴厲制裁，尤其那女魔王金麗娃，和她的丈夫霍天行，她們的住址是干諾道Ｘ號，公司是設在德輔道中寶豐大樓，用『茂昌洋行』做招牌作掩飾的，完了──溫朱靜珊絕筆。」

　　霍天行看完這封信後，寡寂的臉上掠起一陣冷冷的微笑，拍了拍田野的肩膊，說：「這封信如落到警務人員的手裏，那我你起碼要打上一年的官司──雖然不至於有什麼特別大的問題，但是也可夠麻煩了，這件案子你辦的不大理想，在我的看法中似乎嫌過火一點，但是能取到這封信，就算功勞不少，我應該犒賞……」

　　田野馬上說：「我很懷疑，這件案子是誰定的期限，是霍老闆，你！還是周沖？」因為他說話時過於激昂，所以受傷的腕臂上隱隱發疼。

　　丁炳榮對田野突如其來的問話有點恐慌，但霍天行卻和顏悅色地說：「是溫夫人自己定的期限，她自己說三個月內必定把欠款付清，現在已經快有四個月啦……」

　　「現在，大家都在推避責任！」田野理直氣壯地說：「人們，誰都在誇耀他的權限，強逼他人接受他的權限，當我看到那觸目驚心血淋淋的事實時，我的心便冷了……蘇玉瑛的死，是錢慫恿我們去作祟，但沒想到溫克泉夫婦的性命也做了附屬品……別的我不說話，三個孤兒是我們一手造成的，該如何善後？」

　　丁炳榮又急著踢田野的腳，制止他的衝動。

　　沈雁卻大發議論譏諷說：「社會的組成，是講究配合，而不是偶然的，譬如說，有人作惡，有人做慈善，我們作惡組合了『正義』公司，是作惡，田野兄愛慈善，所以進入『聖蒙慈善會』，假如社會上的人全做了善事，沒有惡人配合，遍地是慈善事業，慈善事業便無從表現，好心腸的人也不能從壞心腸的人當中分別出來……」

　　沈雁說這話的用意，一則是討好霍天行，二則是挖苦田野，但霍天行卻不領情，瞪了他一眼，說：「三個孤兒問題已經解決，今天早上，蘇念慈曾到警署去把兩個孩子領了回去收養，那大的孩子仍留在學校裏寄宿，一切費用他自願承擔！同時這件案子我們應該自咎處理失敗，而這失敗不在我，而應該在你們三人的身上，因為是交由你們負責的，現在警署方面認為這件雙重的命案的內情非常複雜，非常重視，特派出專案小組負責研究調查，田野！你在溫宅內經過打鬥，又搬移了各物，相信留下不少指紋，以後的行動便要小心了，我喜歡你的性格，而不喜歡你的衝動，有時斷事應用理智而不應該用意氣！以後，你應該在『聖蒙』慈善會好好工作一段時期，暫避風頭，否則，環境只有於你不利的……」

　　田野正欲爭辯時，霍天行又說：「還有關於譚玉琴的事情，你更要小心，這個人因為遭受我們的打擊而失去社會勢力，心情的變化造成他的行為瘋狂，他暗算你兩次沒有得手，當然還會有第三次，但你可以放心，我應盡最大能力保障你性命的安全，你自己小心就是了！我負責在短期內，把這個人除去……」

　　「他的所以對付我，完全是因為誤解懶蛇的死因，所以我倒不願意他因我而喪失性命……」田野說。

　　「記著，你在『聖蒙』慈善會只是掩護身份，避鋒頭而已，你並非真正的慈善家！」霍天行以申斥的態度說，但語氣還是很和靄的！

　　這當兒，屋外竟走進了周沖，他滿臉笑容，跨進了門便拍著田野的肩膊說：「恭喜，恭喜，你的案子大功告成，算是交差了！」

　　「兩條人命，應該是你們的成績！」田野冷冷地回答，他因為不願意和周沖周旋，便先行告退。

　　※※※

　　以後，田野的確很安靜了一個時期，手臂上的刀傷也痊癒了。每天按時在「聖蒙」上下班，沒有誰再來紛擾他。桑南施對他的友誼更進一步，兩人出雙入對，舞場、影院、咖啡館，常可發現他們的蹤跡。

　　他的鄰居沈雁，對他的態度大為改變，互相客氣，可說是相安無事。

　　吳全福開的書報社，業務大有進步，已經有數家雜誌是委託他們發行了，據吳全福說湯家的兩兄弟是非常能幹的人材，有許多生意全是他們兄弟兩個拉回來的，但是田野認為湯冬、湯九斤兄弟兩人相貌不正，蛇頭獐目，假如書報社的權柄完全落到他們手中，便會耍出花樣，吳全福難免吃虧，所以一再建議，千萬不要給他們擁攬大權。

　　一天，田野在辦公廳中，那兩位男女同事正在討論堡壘街的殺案。

　　「香港的警署真沒有用，我看堡壘街的兩件命案，就此不了而了之啦！」女職員姜少芬說。

　　「可不是嗎？」男職員張子宜說：「據我看，絕不可能是盜劫，天底下那有強盜逼人吃安眠藥的？」

　　「不！那只是巧合罷了，服毒自殺是另一回事，盜劫殺人是另一回事！」

　　「妳別忘記了，驗屍官的報告，男的被殺在先，女的自殺在後……」

　　於是，兩人便你一句我一語地爭辯起來。田野聽在心內有點不大好消受，連著幾天來，香港的報紙，都用巨大的篇幅刊載這撲朔迷離的血案新聞，已成為一般人茶飯後的談話資料。各執主見不同，議論紛紜，主要的還是同情那幾個失去父母的孤兒。

　　「據我的猜思，可能與什麼國際問題有關！」張子宜忽然以武斷的口吻說。

　　「哼！見鬼話了，我看你近來間諜小說看多了，成了間諜迷！」女的譏諷。

　　「報紙上還說，溫克泉有一個女朋友，不久以前在海水浴場也無緣無故的淹死了，天底下那有這樣巧的事情嗎？偏偏在他們幾個人的圈子內，一忽兒不明不白地連續出事……」

　　「哈……」姜少芬笑個不停，忽然她向田野招呼：「田先生，你為什麼不參加我們的辯論，張先生說堡壘街的血案是屬於國際性的間諜案，你有什麼批評嗎？」

　　田野以冷靜的態度，裝上笑臉，搖著頭回答說：「我對國際問題甚少研究……」

　　「那末你可否把堡壘街這件案子給我們分析一下？」

　　「對這些我是外行……」

　　「隨便談談沒有關係嘛！我只希望把張先生的謬論駁倒！」

　　「好吧！田野，你就隨便說說看！」

　　「我……」田野臉露難色。

　　「假如田先生說也是間諜案，我就服氣！」姜少芬又說。

　　田野沉默著，實有難以啟齒的苦衷，姜少芬一再催促，田野忽然隨口說：「我不大感興趣……」他好像沒有經過考慮似地。

　　這是非常不禮貌的說法，使張子宜和姜少芬同時感到愕然，本來在同事之間，空閒下來，隨意說說笑笑，或找個問題互相爭辯討論一番，是非常平常的事情，田野的這句話未免有點不近人情了。

　　「不……我的意思是……我對這種事情從不研究……」田野又補充一句，態度有點失常，因為發覺對方的臉色不對，但他越是解釋時，張子宜、姜少芬兩個對他的態度更是覺得可疑。

　　幸而，桑同白由他的辦事室中探出頭來，招呼田野進去，這樣，才把他的窘局打開。

　　「抱歉──」田野恨不得拔腳而逃。

　　桑同白在他的辦公室中，態度非常興奮，手中持著一本剛開卷的雜誌，封皮上注明是由新加坡寄回來的，他展開來遞到田野的面前，說：「看，你的文章已經刊出來了，這間雜誌的主持人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他附帶給我來了一封信，說這篇文章的反應非常好，說已經有很多華僑認了捐款，只要捐款集中後，便馬上給我們匯來，那末我們預算中的冬令救濟金便有著落了。」他撫摸著花白的髭鬚，狀甚得意。

　　田野的內心籠上慚愧，說實在話，他寫這篇文章時，心情惡劣，不過是七拚八湊胡亂寫成功的，桑同白的獎勵，使他的難堪更無以形容。

　　細細閱讀文章的內容，文不成文，句不成句，簡直糟得很，越看下去他的臉上更是紅一陣白一陣。

　　過了一會，桑同白又說：「星期六是我們『聖蒙』慈善會開年會，每年的這一天，照例我們的董事，及慈善會友都要到會的，所以我需要一篇很好的演講詞，又要勞煩你執筆了！」

　　田野大感惶恐，但這是他的職位，是無法拒絕的：「我恐怕寫不好……」他說。

　　「不，雜誌上的這篇文章你就寫得非常的好，我喜歡採用你們年輕人寫的稿子，有朝氣、活潑，像我們這般人，已經和時代脫節，應該淘汰了！以前，在我們『會』裏有一個潘彼得，文章也寫得不壞，我所有的文稿演講詞，全是他代為執筆的，但是可惜他的人品不好，不求上進，所以我把他開除了，現在用你補他的職位，你大有前途……」

　　田野心中不安，默了半晌，說：「內容是怎樣呢？」

　　「報告一年來的業務，請姜小姐給你資料！」

　　於是田野只好求教於姜少芬，幸而這個女人的度量很好，並不介意田野方才的失禮。儘量把所有關檔案都取出來，給田野做參考。同時，附帶把桑同白歷年的演講詞舊稿也交給了田野。

　　有這兩項東西做參考，田野的心情安靜下來，把舊日的演講詞改頭換面，加上新資料，講演詞很順利便寫成了，經過桑同白兩次修改，田野在短短的兩天之內，便把演講詞交了卷，深得到桑同白讚譽。

　　這種生活好像非常平靜，久經坎坷的田野，覺得平靜就是美滿。不過在美滿中有時略感到空虛，那就是常會惦念起流落在風月場中的三姑娘。有時，他蠢蠢欲動欲赴九龍「金殿」舞廳去看看三姑娘，但是回憶起丁炳榮的警告，他得罪過舞女大班尊尼宋，此人是該地段的地頭蛇，只要找到了機會，斷然是會施予報復的。

第十三章　舞場血案

　　桑南施因為年終考試趕功課，田野差不多已近有整星期沒看見她了。

　　金麗娃自從霍天行由澳門回來以後，田野就沒有和她見過面。這種平靜好像是斷絕了女人的氣息。所謂「飽暖思淫慾」。田野也許就是這種心理，這時，他已忘去了應如何脫離「職業兇手」的計劃。

　　一天晚上，沈雁推房進來。給田野送來一千元。說：「這是老闆叫我帶給你，兩個月的薪水，最近堡壘街的事情已經逐漸平息了，我們可能又有新行動啦……」

　　於是，田野才知道這種平靜是不會長久的，將有更大的煩惱，要把他困擾。

　　「同時，我還告訴你一個壞消息，霍老闆派周沖對付譚玉琴……一連兩次都被他逃掉了，以後你的行動更要小心！」沈雁再說。

　　怪不得最近沒有看見譚玉琴的影跡，原來是霍天行在追逼他呢！照這樣看來，平靜只是表面的，處處還是隱伏著殺機。周沖奉命追截譚玉琴，兩次都被他逃逸，這內中定然另有陰謀，論周沖的手段，狠毒陰險，譚玉琴已是喪家之狗，有什麼能力逃得出掌握。周沖免不了縱放之嫌，他留了譚玉琴做引索，以陷害田野。但田野並不介意這些。

　　終於「聖蒙」慈善會年會的日子到了，他們的節目，照例是會議，晚餐，義賣與慈善化裝舞會。時間是由下六點至通宵達旦。

　　桑南施的年終考試剛好完畢，對「聖蒙」慈善會，一年一度的大事，非常重視。早在一個多月前，已經在巴黎訂裝了一襲最新式的晚裝。這天中午，特意邀田野至家中去作一番「試裝欣賞」。

　　那襲晚裝的確很名貴，用數層薄得可透風的銀色細紗織成的白紗腰帶，羅傘圓裙，在燈光下，可以透視身段玲瓏，襟上有兩朵綢製的大玫瑰花襯配，鑽石編排的項鍊，加上長幾達臂的銀紗手套。手套之外又戴上約四寸寬碎鑽片編排的腕鍊，顯得滿身瑩瑩光彩，雍容華貴，狀如新娘子一樣。

　　桑南施穿上那晚裝之後，便在長鏡子之前雀躍，興奮得無可形容，她做出各種姿勢，請田野欣賞，臉上的笑容未停息過，甜甜的，逗人迷離。

　　「這好像是新嫁娘的服裝！」田野取笑說。

　　「嗯！」她唾了一口，又皺鼻子吐舌頭。向田野扮了個怪臉，復又興奮地自己對著鏡子欣賞。

　　「我聽說每逢有巨大的晚會時，每個女孩子的打扮都像要出嫁一樣！」田野又說：「也許這也是慈善之一，讓眼睛飢餓的人們充飢。」

　　「你再胡說八道……我就不來了！討厭！」桑南施嬌嗔，又像在發脾氣。

　　田野轉過豁然一大笑，說：「我實在是讚美妳呀！」

　　「那末你今天晚上穿什麼衣服呢？」她忽然天真地問。

　　「我呀！……」田野嚥了口氣。「衣裳都是拍賣行購買的現成西裝，數來數去還是那兩套！」

　　「噢！那怎麼行？」桑南施瞪大了眼。「你今晚上，最低限度要穿小禮服！」

　　「我又不是伴郎！為什麼要穿小禮服呢？」

　　「噢！今天爸爸突然間患了重傷風，說話很困難，要你代他演講啦！」

　　「噢！別開玩笑……」田野大恐。

　　「真的，他今天早上要通知你，難道說沒有通知嗎？」

　　「他早上沒上班！……」

　　「他說要打電話的，叫你多預備，先讀唸講詞……」

　　「我沒有接到電話！……這怎麼好呢？」田野焦灼地說：「我是『聖蒙』慈善會的新人，而且又從來沒有演說過，為什麼不請張子宜代替呢！」

　　「不！『年會』是一年一度的大事，關係『聖蒙』慈善會的前途──這天到的全是貴賓，說不定港督也會到，所以爸爸一定要挑選一個儀表好，氣派夠，口材來得的人，張子宜沒有一點可以比得上你！」最後，她說：「你很漂亮不是嗎？說實在話，這是你一個很好的機會啦！」

　　田野對她的誇獎不感興趣，焦急的還是講詞沒有準備，禮服沒有，這種場面從沒有登過……。

　　約至三點鐘，桑同白從一個私人的午餐會回來，田野等著詢問真相。

　　桑同白感到詫異。說：「張子宜沒有通知你麼？在早晨的時候我打電話到『聖蒙』，你還沒有上班，我叫張子宜轉告你！」

　　這樣，田野便領悟，張子宜可能暗生嫉忌，他實有野心代替這項演講的職務。

　　桑同白馬上打電話至「聖蒙」查問。

　　張子宜輕描淡寫地回答，他忘記了，足證他確有企圖。

　　桑同白大發雷霆：「這樣重要的事情，怎可忘記呢？而且我還關照他馬上替你找『禮服店』給你量身材尺寸！」

　　好在桑同白熟悉的「禮服社」很多，電話打出，「禮服社」即派了人來給田野量了尺寸，禮服全都是現成的，只要按照身材尺寸修改就成了。

　　問題只是演講詞還沒好好唸過。

　　桑同白說：「稿子是你自己寫的，唸一兩遍，就沒有問題了。」

　　原來講詞還存置在張子宜處，田野趕到「聖蒙」慈善會去時，張子宜正在埋頭背誦呢。

　　等到田野把講詞索去時，他才知道他的企圖，已經完全成了泡影。

　　晚間，「聖蒙」慈善會年會開幕，到會的來賓，中外人士皆有，不下五六百人，差不多全屬汽車階級，門前車水馬龍，非常熱鬧。會堂是租借一間英文書院的大禮堂，佈置得富麗堂皇，假如以一個慈善的機構來說，那是非常矛盾的，這筆佈置費假如節省下來，當可做不少的慈善工作了。但這是慈善機構的一往習慣，「小錢不去大錢不來」。

　　田野是總招待，張子宜和姜少芬也各擔任了「招待」的任務。

　　雞尾酒氣溢揚，杯光觥影，所到的來賓，差不多全是給「聖蒙」慈善會捐過款的，桑同白關照過，不論貧賤，一律要把他們當作上賓。事實上，每個人都衣冠楚楚，都能看得出貧富，而且，更有些窮措大正欲借此機會來結交幾個貴人的呢？

　　有一個戴眼鏡的青年男子，老守在田野的身旁，田野對他並不認識，但是這個隔著眼鏡厚玻璃透出來的卻是悻悻然的眼光。他揣著雞尾酒的杯子，老在面前盤旋，好像要等候一點什麼藉以尋釁似地，田野自咎，他自墮入「職業兇手」的圈子以內，除了和譚玉琴因為誤會種下冤仇之外，可說是絕未和任何人結怨。這個人的形狀實有可疑……他為的是什麼呢？

　　田野因為是總招待，可以藉故上前和他搭訕。

　　「先生，為什麼不到屋子裏去坐，加點酒好嗎？」他說。

　　「不！我要等人！」他冷冷地答。

　　「您貴姓？」田野趁機會探口氣。

　　「我叫做包國風。──我知道你叫做田野，不必介紹了！」

　　田野感到詫異。「奇怪，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因為你是名人！」他說。

　　正在這時一架雪亮的汽車在門前停下，由車上的牌號，田野卻知道是桑南施家中的汽車，這一來便打斷了他們倆人的談話。那名叫包國風的男子，把手中的雞尾酒杯匆匆遞交到田野手中，搶落石階，替桑南施拉開車門，殷勤地招呼她跨出汽車。

　　到這時，田野才想起，這個戴眼鏡的男子，曾經在馬格烈朱的生日晚會中遇見過，也就是對錢庚祥施行陰謀的那一天晚上，他是追求桑南施最為熱烈的一個男子。

　　桑南施果然就穿著那襲巴黎訂製的華麗晚服，袒胸露臂，嬌嬈冶艷，論她這樣的年紀，及潔秀的臉孔，實在不宜穿這種衣服。包國風攙扶著她，露出一副垂涎的饞狀，田野真恨不得舉起手中的杯子摔過去。

　　「田野，我來晚了嗎？」她發現田野站在門前時，擺脫了包國風扶攙的手，瑩瑩而笑。她的眼眸，不斷地在田野的一身小晚服上溜轉，這種打扮，更襯配出田野的宇氣不凡，風度翩翩的。

　　她自動的挽著田野的臂膀，田野也很識趣，馬上帶領她走進了大廳，還是把那位自作多情的包國風擲在背後，這一來，包國風難免妒火中燒，對田野的仇怨更深了。

　　「喲！你們真好像一對新人了！」忽然，一個打扮和桑南施相彷彿的女子攔在他們的面前，這樣取笑著說。

　　原來竟是金麗娃呢？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由什麼地方進來，把守在大門口招待來賓的田野始終沒有注意到。這豈不是怪事！而且，金麗娃不就是病著麼？

　　看田野的服飾，一身小禮服，桑南施的服飾，銀紗晚服，而且還挽著手臂，誰說不像一對新人呢？

　　桑南施的臉上不免脹上一陣紅霞，怩忸地想馬上鬆下了她的手臂，卻又沒有這樣做。

　　「妳什麼時候來的？」田野問。

　　「已經喝過三杯酒了！雞尾酒是誰配製的，味道不錯！」果然的，金麗娃的蛋臉上，除了脂粉的掩蓋外，紅潤紅潤的，把病容完全掉飾。

　　「妳就愛喝酒，病才剛好哪！」田野關切地說。「霍老闆呢？」

　　「他在大廳裏！正在和那些闊客們交際，你知道他的交際向來是很多的，總是把我一個人冷清清地拋在一邊！」

　　「我很奇怪，你們來的時候，我為什麼沒有看見？」

　　田野因為還要招待來賓，所以把金麗娃和桑南施送進了酒廳，便自行回返大門口處迎客，但他舉目四看，卻沒有發現霍天行的蹤跡。

　　在這段時間內，包國風又可以湊近桑南施的身旁大獻殷勤了。

　　※※※

　　已是到了晚餐開始的時候，田野仍還沒有看見霍天行的蹤跡，心中不免有點納悶。偶然碰到姜少芬，田野知道所有的請帖，全是她一個人經手發的，便向她詢問。在客人的名單之中，有沒有霍天行的名字？

　　姜少芬答：「請帖發出，差不多有五百多張，我那記得那麼多？」

　　桑同白已經趕過來，吩咐田野、張子宜等幾個負責招待的人員，延請賓客們進入餐廳。

　　餐廳的佈置也很奢華，餐桌排列成長形的凹字形。兩行直線排出去約有數丈長，巧好把整個餐廳佔得滿滿的，白色的檯布，銀色的餐具，器皿可以照人，襯配著插滿各種色彩鮮花的花瓶，充滿了奢華與喜悅的氣氛。照例主人桑同白是坐在橫排的首席中央，兩旁就是「聖蒙」慈善會的名譽董事，都是貴賓相伴，再下去便是桑南施和「聖蒙」慈善會的職員。

　　但是包國風卻搶先在桑南施的身旁佔了一個坐位，田野只有坐在包國風的下首了。幸而桑南施還機智，她要求和包國風換了坐位，這樣她才可以坐到田野的身旁，但包國風卻列在貴賓的行列中了。

　　侍役一面給客人斟酒，一面給客人上湯，場面是鬧哄哄的，大家敬酒、暢談。

　　田野的眼睛卻四下兜轉，找尋霍天行的蹤跡，客人的坐位是面對面相坐的順著坐位兜過來，看上去，仍還是看不見霍天行的影子，只有金麗娃獨在，她坐在最末的一個角落和幾個年已老邁的洋紳士交談，大概這幾位老洋人有寡人之疾。已經迷倒在金麗娃的姿色之下。

　　茶碟已上了幾道，這時大門外才姍姍來了兩位遲到的客人，一高一矮，高的仗持著手杖，正是霍天行，矮的正是那形狀古怪的律師魏崇道。

　　田野以總招待的身份趕過去迎接。

　　「怎麼到遲了？」一面找坐位招待他們入席，田野以為霍天行會樂意和金麗娃並席，但沒想到霍天行只淡淡地笑了一笑，便和魏崇道兩人逕向貴賓席間行去。

　　桑同白和魏律師是相熟的，馬上起立歡迎，經魏崇道介紹後，桑同白才知道霍天行也是經常給「聖蒙」慈善會捐款的大慈善家。

　　真沒想到一個以殺人為職業的劊子手首領竟也混跡慈善家的行列當中呢。一番應酬的寒暄過後，因為貴賓席間已預先早排列好坐位，桑同白只有吩咐另加坐椅排在貴賓席的對面。

　　田野有點擔憂，因為平常的時候，霍天行是不輕易參加任何一種宴會應酬的，他到每一個地方，必定有其目的，而且，假如他的目的是為應酬而來，為什麼又和金麗娃分成兩路呢？到了會場，又裝成陌路人……。田野藉機會便投目過去，注意金麗娃的動靜，但她若無其事地和那幾個老洋人有說有笑。

　　霍天行也沒有什麼異狀，和鄰坐的客人接觸相識後，更頻頻舉杯，互相敬酒。

　　田野猜不透他們的來意，心中更是納悶，他希望在這個會場中不要鬧出亂子才好。

　　菜餚非常豐富，按照次序逐漸過去後，已輪到用咖啡、水果的時間，桑同白便用茶匙敲擊著碟子。倏的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大家便安靜下來，靜聆這位主人發表談話。

　　桑同白向在座的貴賓施禮後說：「……今天是『聖蒙』慈善會成立五週年的紀念日，每年的今天，我都有機緣和各位善長仁翁聚會一堂，實感到無上的榮耀與興奮，……我看到『聖蒙』的年會，我們的來賓一次比一次多，這就是說，對慈善事業一天比一天重視，更證實『聖蒙』慈善會的前途光大，永遠不息，受苦受難的貧窮人們，將得到更多的實惠……今天，我因為患了重傷風，說話不方便，我還是請我的秘書田先生，給各位報告，我們一年來的業務，與工作的進展！」

　　桑同白的指頭指向田野時，又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這種場面，他從沒有參與過，而且更沒想到一躍而成為了桑同白的秘書，驚悸的心腔隨著熱烈的掌聲跳盪。

　　他站起來了，掌聲便平息了，張子宜的臉色表現出不大自然。

　　田野按照禮儀，莊重地向貴賓施禮，然後深深鞠躬，便開始他的講詞了。

　　「各位來賓……主人因為身體不適，吩咐我代表報告一年來的業務……鑒於慈善工作於時代的需要，那等於向殘暴、極權、展開無形的鬥爭。……到今天為止，『聖蒙』慈善會不負眾望，已發展至南洋一帶，尤是越南方面。我們所盡的力量，無異是給殘暴而違反道德的『鐵幕』打穿了一個缺口，無算受不了殘暴毒害的難民源源由缺口裏逃到自由的區域而來……這就可以證明慈善能戰勝殘暴……更可說明我們的工作不能終止，只有更擴大，更增加我們的力量……」說到這裏，忽然有一個人帶頭起了一陣掌聲，這人就是霍天行，大概他希望引起賓客的注意。

　　桑同白含笑點頭，認為田野的演說已獲得成功，更欽佩桑南施的眼光獨到。桑南施也趁機向他的父親報以嫣然一笑，妒忌的還是包國風與張子宜兩人。

　　掌聲平息後，田野對自己已經有了信心，繼續說下去。

　　「……慈善工作是沒有界限的，不分國籍，不分種族，不分宗教……發揚人類應有的美德，用慈善促進世界文明，用慈善消滅戰禍，消滅罪惡，這是我們『聖蒙』的宗旨，永恆不變……」說到這裏，田野歇了口氣，忽的指著張子宜說：「管理我們『聖蒙』慈善會帳目是張子宜先生，他有完整的帳冊，比我清楚詳細，現在，讓我介紹我們的會計主任張子宜先生向各位報告我們一年來的收支帳目。」他露出微笑，首先鼓掌，激引起一陣劇烈的掌聲歡迎張子宜起立。

　　張子宜在驚惶與喜悅的雙重感覺下慢慢站了起來，他明白這是田野故意給予他的機會，田野不記私怨，反而以德相待，使他感動得無以形容。但是他感到惶恐的是事前毫無準備，而且帳冊也沒有存在手邊。幸而田野早已安排停當，替他把帳冊存放在他身旁的姜少芬手裏。

　　姜少芬笑口盈盈，將帳冊自桌底下抽了出來，交到張子宜手裏，一面還向田野眨眼睛示意。

　　這樣，張子宜才能從容點開始報告「聖蒙」一年來的收支帳目。

　　感到驚奇詫異的還是桑同白與桑南施兩人，他們的眼睛投到田野身上，但是田野回報的只是平淡的笑意。當桑同白想通了田野的用意時，又頻頻點頭，稱讚不迭。

　　張子宜的口材並不怎麼靈俐，摘取扼要，草草報告完畢，以後便是拍賣，由桑同白親自主持，桑南施是臨時被推選的慈善拍賣之花，協助選點拍賣的物件。

　　所有拍賣的東西，全是熱心公益的慈善家捐贈的，有名貴的鑽戒、手錶、領帶夾、耳環，及其他的名人服飾等。……化裝舞會面具，奇形怪狀的帽子。

　　拍賣的方式是由桑南施逐件舉起拍賣的物品，由賓客們公開爭價，這場面非常熱鬧，也非常離奇。

　　有時一顆鑽戒比市價低上一倍就拋售出手，有時一頂金銀紙剪貼製成的化裝跳舞帽子會爭價百餘圓始才賣出。

　　包國風就是化了一百四十餘元爭購下一副兔子耳朵鑲金邊的眼罩，當場送給了桑南施，而獲得一陣熱烈的掌聲。

　　反正這是一個表現闊綽，化錢的節目，誰肯化最多的錢，誰就可以得到喝采。

　　霍天行化了五百元，拍買下一瓶香水，他並沒有像包國風一樣，當場送給金麗娃，笑了笑便袋到荷包裏。

　　金麗娃很小器，化了五十元，買了一頂紙製的皇冠，和一副魔鬼式眼罩。自己戴到臉上。瞧他們夫妻兩人的形色，好像是吵了架啦！假如真的是如此，田野又比較放心了。

　　九點多鐘，化裝舞會才告開始。

　　樂隊是港九聞名的夏威夷四十八人爵士大樂隊，這也是能吸引來賓的原因之一。

　　田野總招待的職位算是除下了，有桑南施作舞伴，在舞廳中找到一個較為舒適的座位坐下。

　　包國風呆呆地跟在後面，心中焚燒著妒火。但又不敢強把桑南施拽走，或者自動上來參加他們的坐位。

　　田野在注意著霍天行和金麗娃的行動，其他的事情好像無暇顧及。霍天行是蹶子，根本不能跳舞，但是他也落在舞廳之中，和魏崇道同坐在主人桑同白的席中，一面喝酒，一面欣賞他人的舞步。

　　金麗娃卻和國際女郎的形狀相同，和幾個老洋人嘻嘻哈哈鬧個不停。她這樣的裝模作樣放蕩駭形，為的什麼呢？即算和霍天行鬧意氣，也不應該這樣呀！

　　田野百思不解，只希望在這歡暢的場合之中沒有恐怖潛在。

　　張子宜驀的過來和他握手。雖是無言，但表現了他有道歉之意。

　　音樂很好，昏沉沉的，飄蕩似的陶醉。

　　「為什麼不跳舞呢？」桑南施忽然提議。凡是穿了華服的女郎都恨不得及早在大眾之前表露一下，其實在拍賣的時候，誰都早已欣賞過她的晚裝了。她的手中，仍持著包國風出高價拍賣下來送給她的眼罩，長長耳朵，鑲著金邊，的確是很新奇的化裝面罩。

　　田野指著說：「既然是別人特意抬價贈送給妳的，為什麼不戴上呢？」

　　桑南施吃吃而笑。舉目環看舞池，舞客們雖然已經有些戴起奇形怪狀的化裝帽子，但是戴面罩的還是寥寥無幾，她說：「小白兔，戴起來一定很怪！」

　　「平常穿衣裳是爭奇鬥艷，但在化裝舞會就要爭奇鬥妍！」田野說。

　　「還沒有人開始怪嘛……」她的眼睛又向舞池中掃了一轉，姿勢很活潑。

　　「人類都是爭先領導，能首創才是超人，只有猴子才是模仿……」

　　「唔──」桑南施又扮了個怪臉，開始了她的「首創」，把兔子眼罩戴上，一面又自手指包中取出了鏡子照看，那樣子真怪，兩隻耳朵長長的，眼孔上又滾了大大的紅邊，好像紅眼睛的大兔子，那眼罩做得有點過大，連鼻孔都幾乎遮上了，整個臉只露出笑得開心的嘴巴。

　　田野便站起來把她拖出了舞池，那正是一曲「倫巴」的音樂，有許多舞技好的太太小姐們，蛇腰款擺，渾身上下的肉都在動。似乎都有儘情吸引他人注意力的慾望。

　　當桑南施出現在舞池的當兒，她並沒有妖形怪狀的動作以爭取大眾的目光，由於她的眼罩太怪了，長耳朵、紅眼睛，在濁紅的燈光下，別有風采。把所有注意扭屁股，擺蛇腰的眼睛全吸引投射過來了。

　　自然，這容易惹起妒忌，但也有人羨慕。

　　由於時代進步，「倫巴」舞的流行，進步到著重個人表演，男女分開手，頭對頭，面對面，手舞腳蹈，還加上屁股轉，技術好的還可以縱高蹲低，有如鬥公雞的模樣。

　　桑南施的舞本就跳得不錯，加上舞客的注意和羨慕，不免技癢，一時興起，便和田野鬆開，搖手擺足單獨表演起來。

　　田野不懂這一套，未免有點窘困，手足無措地模仿桑南施的動作，連音樂的拍子也跟不上。

　　這種舞姿像有點瘋狂，好在慈善舞會是講究狂歡的，即算更瘋狂一點也無所謂。

　　倏的，有人在背後拍田野的肩膊，田野回頭，原來竟是包國風呢，他鼓足勇氣上來，向田野「斬舞」，在這種場合，及應有的規矩禮儀，田野不得不讓。

　　於是包國風便接上去了，和桑南施頭對頭，臉對臉，搖幌著身子鬥公雞。

　　包國風的舞姿嫻熟，但動作有點下流。桑南施的興趣已經索然，但也無法停止，因為有許多舞客已經停下舞步，靜看他們表演，因之包國風的態度更是瘋狂放蕩。

　　看的人圍攏來，越攏越多，圍成一個小圈圈，音樂臺上因為有人表演，音樂特意拖長，一曲接一曲地。包國風手蹈足舞，怪狀百出，惹得大家哈哈發笑，桑南施已是狼狽不堪，幸而有面罩遮著，看不出她的臉紅耳赤，……

　　漸漸地，田野也看出包國風是故意給桑南施難堪的，因為面罩是他高價拍賣下贈送給桑南施的，他在懷恨桑南施的不領情。

　　音樂永不終止，剛似完，又一曲接上，也許是包國風賄賂音樂臺故意如此的。

　　田野不得不設法解脫桑南施的窘困。但他又不能發命令音樂臺停止奏樂，因為這到底是個慈善舞會，到的全是貴賓。不能給大家掃興，而且更避免使賓客們誤會他們在爭風吃醋，這到底是不大光彩的事。

　　怎麼辦呢？田野躊躇了很久，雖然他的舞跳得不大高明，但是也只有強挺上前，拍了拍包國風的肩膊：「這次該輪到你讓我了吧？」

　　在禮儀上，包國風不得不讓下，在這種單人表演的時候，一個接上去，定然要比原先表演的一個更要精彩。田野也仿效包國風的怪模怪樣，以博取賓客的歡笑，但也可以說是故意諷刺包國風，但賓客之中，眼見分明，看他的步法，就知道他是外行了。

　　自然，桑南施也明瞭了田野的用意，到這時候也無所謂了，也照樣瘋瘋癲癲，敷衍了事，賓客也看得不再起勁，聽著音樂臺將奏至尾段，沒等它完，便喊叫吃不消，停下舞步，便匆匆走返座位。

　　這樣，音樂臺當然不會再繼續奏下去，桑南施的窘局也算解除。

　　「這傢伙真討厭……」桑南施坐下時，呶著小嘴，仍在生氣。

　　「這種人別和他一般見識，以後少理他就行了！」田野勸解。

　　「你也討厭！為什麼要給人家『斬舞』？」桑南施找出氣，竟有欲發洩到田野身上似地。

　　「在這種狂歡場合之中，目的是要大家儘情狂歡，而且這人又是妳的朋友……」

　　「大家歡，那是大家的事，你走掉了我就不歡了……」

　　「別忘記妳也是半個主人……」

　　「我知道你是總招待！」她的語氣，更是一陣比一陣無禮，擺出富家小姐的派頭。

　　田野知道再說下去，只有弄得不歡而散，便緘默忍耐，不再發一言。

　　第二個音樂起時，是「慢華爾滋」。

　　田野說：「這個舞，我再和妳跳吧！」

　　「不跳！」桑南施板起了臉孔賭氣。

　　田野脹紅了臉孔，實在對這種難堪有點受不了，但他忍氣吞聲，悄悄坐了下去。

　　兩人默對坐了半晌，偏偏有一位不識趣的青年人走來，向桑南施深深一鞠躬，意外地，桑南施竟站了起來，和那位青年人雙雙起舞。

　　田野氣惱得渾身發戰，他覺得實在沒有顏面再在舞廳裏待下去，踢開坐椅，忿忿然走出了舞廳，壓在心頭上一股怨恨，無從洩發，便獨個兒坐在酒吧間喝酒，這酒吧是臨時搭架起來，所有的飲料也是義賣慈善的，任何人買飲，都得同樣付錢。田野拋出一百元，要了一瓶威士忌，自斟自飲，兩杯下肚，便有些酒意了，嘴巴喃喃動著，像發牢騷，也像在咒罵。

　　一會兒，金麗娃和一位洋朋友自舞廳中走出來，他們也是到酒吧來買飲的，一面有說有笑地說著洋文，當然，田野在舞廳中的一舉一動，金麗娃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她靠近了吧櫃時，故意裝做驚訝地發現田野。「喲，田總幹事，怎麼你獨個呆坐在這裏啦？桑小姐豈不是孤單了麼？」

　　田野無從回答，含糊地苦笑，算是解答了一切。

　　「富家小姐真不好應付啊！」金麗娃有點故意奚落田野的意思，一面，她又替田野介紹那位新結識的洋朋友菲力蒲。據說是港督的秘書。

　　田野作應酬上的寒暄了一番，便道歉逕自離開，因為他看出那位洋朋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和金麗娃放蕩的生活，正堪配對。

　　連酒吧都待不下去，田野更是沒有去處了，他想索性回家，但又不知道桑同白再有什麼需要他的地方沒有。無聊地踱出了大門，這間學校的設備原是港九地方著名的，有著一個廣闊的校園，前半截是運動場，後半截建設成花園模樣，遍栽樹木植物。還有亭臺噴泉、石桌、石椅，平常是給學生們散步或溫習功課用的。

　　田野無聊地信步走過去，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園中已佈滿了雙雙對對的有情男女，有些鋪手帕坐在樹蔭底下，又有坐在涼亭裏面或者魚池旁，情話綿綿，喁喁細語……。

　　田野舉目四看，只有自己才是孤單的，不免吁了口氣。

　　在這樣幽靜，又有輕輕的爵士音樂配襯的環境下，真可說是充滿了詩意，自己雖然是形影孤單，但是看到別人的享受，心情上也比較輕鬆愉快。

　　噢，在樹蔭底下，一對情人正在熱吻，剛好被田野撞見了，他們倒像無所謂，擦擦唇印，裝做若無其事地避開視線，也就算了，覺得不好意思的還是田野，臉上脹了紅霞。為了不煞風景，他最好自己走開，回到屋子裏去。

　　倏的，他又發現一個單身的男子坐在樹蔭下的一張石凳上，在抽著香煙排解寂寞，也許他就是唯一和田野同病同憐的人了，只有設身受到寂寞虐待的人，才會體味到寂寞的滋味。

　　田野發現一個單身男子啣煙寂坐，以為也是失意的同路人，便不由自主地行過去，以為可以和他搭訕攀談，以解心頭積鬱。豈料距離尚還有五六步，那男子偶然抬頭，因為他處在暗處，田野行走在亮處，所以他能看清楚田野的臉孔，意外地那男子以手掩臉，一溜煙拔腳飛奔，繞到花園的樹叢中便告失蹤了。

　　這是怎麼回事呢？田野深感到詫異，納悶地思索，那男子的舉動和形狀，都好像非常熟悉，也許是曾經相識的人……他為什麼要躲避呢？真是不可思慮。

　　田野無可適從地，覺得花園內並非是他應該留在的地方，只有給那些有情男女煞風景。

　　他又重新回到了酒吧間，金麗娃和老洋人早已走了，相反的霍天行和魏律師在坐。

　　霍天行很平淡地和田野略事招呼，好像應酬陌生朋友一樣，邀田野同飲了一杯酒，什麼也沒有談及。

　　姜少芬來了。她說：「田先生為什麼不去跳舞哇？你的總招待早應該交差了！」

　　田野原就有意回到舞廳裏去，看看桑南施和些什麼人混在一起，但又怕受到桑南施的奚落諷刺，下不了這個面子。碰見姜少芬正是一個最好的機會，便說：「我沒有舞伴，到舞廳裏不如獨個喝酒！」

　　「喲，桑小姐不就是你的舞伴嗎？怎麼啦？又鬧孩子氣不成？」

　　「不！今天她應酬太多！忙不過來，還是我請妳跳舞吧！肯賞臉麼？」

　　「噢，那簡直應該感到光榮！」

　　田野和姜少芬重新走進舞廳，裏面正在奏著「探戈」，田野對此舞是門外漢，只有找了坐位暫時坐下，他的眼睛卻在找尋桑南施的芳跡，這點，姜少芬不會不知道。

　　桑南施正在和一個陌生青年男子跳舞，有說有笑的，似乎交際的手腕不弱，她的坐位上卻坐滿了一些「打遊擊」的光棍，在按班等候和桑南施跳舞，也許，這些狂蜂浪蝶，就是造成桑南施驕傲不羈的原因。她舞過了田野的身旁，竟連正眼也不抬起看上一眼，這種富家小姐在鬧意氣時，似乎是天下人都該接受她的凌辱的。

　　金麗娃跟一位洋朋友在跳著火熱的貼臉舞，如癡似醉，充滿了那種下級「國際女郎」的風姿，而且還過猶不及。田野細看那位「國際」朋友，並非是剛才在酒吧間相遇的一位，不免對金麗娃的作風，又起了一種卑劣的想像。

　　金麗娃的舞步溜近了田野的面前時，竟留連不去，和田野搭訕了。

　　「田野，待會兒請你關照音樂臺奏一曲『熄燈舞』好嗎？」她說。

　　這個要求使田野毛髮悚然，難道說，當眾公然和「國際」朋友跳貼臉舞還不夠嗎？

　　「霍天行在酒吧間裏，在喝酒啦！」田野回答。

　　「噢，我不睬他！」金麗娃披唇說。

　　「又在鬧意見麼？」

　　「這是報復男人們對妻子的冷落！」

　　「我希望『無傷大雅』才好……」

　　「我請你吩咐音樂臺奏熄燈舞，別說出大篇道理！」金麗娃像著了惱。

　　「我希望大家都不難堪！」

　　「哼！霍天行也管不了我，費你神好嗎？」她悻悻然地說完，便拖著那位老洋人溜過去了。

　　田野靜靜地默想。覺得「職業兇手」的組織內儘是狗咬骨頭，大有大爭，小有小鬥，沒有一個人是安份守己，沒有一時一刻安寧的……。

　　金麗娃和洋朋友跳燈熄舞予霍天行是相當難堪的，但於田野卻無損，吩咐音樂臺上奏上一曲又何妨？問題還是桑南施，他不願桑南施和任何人跳熄燈舞，除了他自己。

　　倏的，他又想，天底下的女人儘是靠不住的，能乾淨貞潔的有多少？即算用壓制的方法也壓制不住的，能潔身自守者都是出於她的本性、良知，奏一曲熄燈舞，看看桑南施態度如何？假如她的性格和金麗娃一樣，那末這種女人也不必關懷，大可以將她放棄。

　　田野決意已定，等到「探戈」的音樂奏完後，趁著人潮湧散，便向姜少芬說：「妳坐著，我馬上回來！」便匆匆穿進了流動歸坐的人叢中，趕到音樂臺前，向樂隊的領班商量，要求他們奏一曲「熄燈舞」的曲子。

　　因為田野是這個慈善舞會的主事人之一，樂隊當然從命，但是領班認為在這個時間奏熄燈舞，未免太早一點，經過磋商後，決定再歇兩曲子，然後再奏熄燈舞。

　　於是，這兩首音樂田野便可以和姜少芬跳舞，舞池就只有那末大的地方，跳舞的人川流不息地團團轉，金麗娃、桑南施都可以在舞池中碰見面，但他們都不互相招呼，狀如仇敵。

　　兩曲音樂後，便是熄燈舞了。

　　曲名是「魂斷藍橫」慢「華爾滋」，音樂奏出是輕飄飄，昏沉沉的燈光一陣，一陣，徐徐黯下去……

　　這對於有對象的青年男女是一個極其興奮的好機會，一雙雙，一對對，相繼起舞，人如潮湧，剎那間便把舞池擠得水洩不通，可見得有情男女佔上大多數，曠男怨女寥寥無幾……。

　　悄悄的看去，可以見到他們臉孔貼臉孔，摟著的，抱著的，纏綿狀態百出。燈光漸漸黯下去，黯下去，乘著舞池內擁擠，他們抱得更緊，抱得更緊，似乎要把兩個人搓成一團……。

　　舞著的人，在陶醉，看著的人也同樣陶醉……

　　田野的眼睛卻老注意著桑南施的舉動，那批趨之若狂的浮滑青年一個個向她求舞，但桑南施全拒絕，緘默地坐著，不時，也同樣的把眼睛投過來注意田野，他倆的靈犀好像相通，假如大家都沒有吵架該多麼好？現在只好孤寂地羨慕著人家了。燈光隨著音樂，漸漸昏沉，漸漸黯下去，直到把他們兩人的視線用一層深厚的黑幕遮隔，互相連看也看不見。

　　「這個舞，你為什麼不去請桑小姐跳呢？」姜少芬直注意著他們兩人的動靜，似乎已窺破了他們兩人的心事，便這樣說。

　　「噢……」田野如在夢中驚醒，吶吶地故意把言語支開：「這個舞，恕我不請妳跳了，免生誤會！」

　　姜少芬取笑說：「其實男女鬧意氣的問題很容易解決，只要鼓足勇氣一接觸，便可以互相諒解！」

　　田野搖頭，一陣苦笑後，覺得無法答覆姜少芬的說話，他眼看見桑南施拒絕和他人跳熄燈舞，心中便有感觸，桑南施雖是有著富家小姐那種慣縱的脾氣，但到底還是不像金麗娃那樣的放蕩胡來，確實也有意思過去同她請舞言和，正在遲疑不決之際，忽的被姜少芬一語道破，反而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假如我過去請她跳舞，她同樣拒絕，那豈非更難堪了？」他心中這樣想著，便只有執拗到底了。

　　「來，我請你跳舞如何？」姜少芬忽然說。在黑暗中，她竟已起立站在田野的跟前。

　　田野不知所措，不知道是應該拒絕好？還是起舞好？因為女人請舞，在禮儀上是不應該拒的，但桑南施既然拒絕了和別人跳熄燈舞，他又怎可以和姜少芬舞呢？

　　姜少芬卻忽然伸手一把將他拽起，這樣田野的心中雖然不大願意，但也無法拒絕了。舞池中擠滿了人，儘在自行陶醉。田野和姜少芬是初次跳舞，第一個舞便是熄燈舞，這在社交場合中是很少有的事情。

　　田野當然不敢和姜少芬靠得太接近，以保持斯文身份，但人潮擠擁，常常把他倆擠做一團，想不貼身是怎樣也不行的。姜少芬好像是無所謂的，這個舞可說是完全由她出於主動，由她帶著田野走，沿著舞池的邊緣，躲避了盲目跳舞的情侶們的碰撞。

　　那黑黝黝的，只聞鋼琴的琴鍵如盤滾球，忽高忽低，大提琴敲著節拍，一陣比一陣低沉。……

　　假如有情伴在懷，那當是醉人的，但在心情孤寂的人聽來，卻是感傷的了。

　　腳步的動律由於擠擁不能施展，移動很慢。

　　姜少芬忽的停下腳步，她彎下身子摸索，不知道在摸索些什麼。

　　「好啦，別鬥孩子氣啦！」她笑嘻嘻地說，原來她竟從舞池旁邊的坐位上拖起來了一個人。

　　看那人影的輪廓，自然是桑南施，田野的心中有一種不可言狀的感覺。

　　姜少芬執起他們兩人的手，讓他們接上，便匆匆溜走了。

　　兩人默對無言，大概心情上都有難過。有冒失鬼撞上來，把他倆擠做一團，身子便貼上了。

　　還是田野出於主動，伸手慢慢的摟起了桑南施的纖腰，這一接觸，誤解便告冰消，緊緊地摟著有如擁抱，舞步也同時移動。

　　漸漸，桑南施也羞畏地把臉頰貼到田野的唇邊。田野便嗅到一陣香淡的脂粉芬香，透徹了肺腑。

　　「……是我不好，剛才對你無禮……」她低聲說。

　　「是我不好，忘記算了……」田野也道歉說。

　　桑南施呶起唇兒，輕輕吻了吻他的臉頰，表示感激他對她的原諒，這樣他們便開始落在沉醉裏。

　　田野摟著她的手慢慢向上移動，撫觸到她袒露的背脊上，那感覺是細嫩軟滑，那貪婪的手指頭便不斷地揉動。

　　「唔……」桑南施嗔嬌，一面把臉兒偎得更緊。

　　田野發出微笑，也情不自禁地去吻桑南施的臉頰，青春之火在燃燒，這熄燈舞要把每一對青年男女溶解。

　　驀地一聲尖銳，悽厲的怪叫發自舞池的中央，使在陶醉的男女們毛髮悚然。

　　剎時，秩序大亂，舞客們惶然走避，混亂地擠做一團，著實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尤其那些裝腔作勢的娘兒們，發著尖銳的聲音怪叫，把那些溫存夢全驚醒了。

　　田野原就是驚弓之鳥，這意外的現象，使他汗毛凜凜，四周是黑黝黝的，也看不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亂子。舞客們在舞池中如一池糞蛆般亂竄亂撞，自然也有許多卑劣下流的男子們在趁機會毛手毛腳，這也是那些婦女們發出怪叫的原因之一，田野欲查究竟，但不得不先把桑南施照顧好，他摟著桑南施，奮力擠出重圍。

　　是時，負責管理燈光的職員也發覺情形不對，慌忙趕至電燈掣扭處，把舞廳中的電燈全部逐一扳亮。

　　廳內回復光明，舞池中的客人已逐漸走空了，全都擠到四周牆隅，只見舞池的中央兀立著一個年已花甲的紳士，他的臉色慘白，目光凝呆，發著沙啞的喉嚨還在喘著氣息嘶叫，他舉起腳步，踉蹌地行走，大概意欲行出舞廳去。身體搖搖幌幌的……。

　　誰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那紳士的背後，站著一個中年打扮入時的婦人，大概就是那老紳士的舞伴，她同樣的已驚駭得臉無人色。僵呆地，連舉步行動也不會。

　　田野把桑南施安頓好後，匆匆趕過去探看究竟。當他再次跨進舞池之時，意外地，那老紳士竟踉蹌摔倒地下……。

　　這時，大家都可以看到了，老紳士的背上插有一柄利刀，鮮血如泉，灑滿了一地……這慈善舞會，原準備狂歡通宵達旦，竟發生謀殺案了。

　　有幾個膽小的貴婦，目歷當前血案，竟告昏倒在地，自以為嬌小的小姐們又發出一陣尖銳的怪叫，於是有些怕事的人便相繼奔走，意圖奪門逃出是非之地，秩序又告大亂。

　　「大家不要亂跑！發生血案了，每個想逃跑的人都有嫌疑！」在客人當中，忽的有人這樣叫喊以制止現場的混亂，大家的眼睛投去，知道這人是警署的高級警探。

　　田野被這一言語驚醒，他的眼睛便馬上在舞廳的客人叢中兜轉，抓著霍天行和金麗娃的蹤跡，他知道這件殺案，除了霍天行和金麗娃以外，是沒有人幹得出的。霍天行不在場，他可能走了，也可能仍在酒吧間中喝酒，金麗娃卻裝做非常驚惶地投在一個老洋人的懷抱裏。

　　田野想起金麗娃要求他請樂隊奏熄燈舞時的情景，原來這內中就有著可怕的陰謀。

　　主人桑同白聽得舞會中發生血案，嚇得臉無人色，戰戰兢兢地也自酒吧趕了過來，他背後跟著的卻是霍天行和魏律師。

　　自然，在命案發生時，霍天行和魏律師俱和桑同白在一起，這樣，桑同白便可以給他們證明脫嫌疑。

　　霍天行還向桑同白加以安慰，對這狂歡的慈善舞會裏發生不幸事件表示惋惜。

　　有幾位服務於警務界的高級官員在場，他們和桑同白原是好朋友，看見舞會裏出了血案，都一一挺身而出，為桑同白維持現場秩序，一面通知警署派員來負責辦案。

　　因為現場上一切都不能胡亂移動的，死者是背朝上，伏臥在地，臉孔被他自己的手遮掩著，看不出是什麼人，只由他富麗的衣飾上，可以知道他是一個富有的紳士。

　　桑同白得到警務人員的許可，稍為移動了死者的首部，這樣，使他大為驚駭。原來，那被謀殺的竟是聖蒙慈善會的名譽董事，一位西藥的進口商賈子德。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為什麼會忽被謀殺呢？這是一個極大的疑問，而且謀殺的時間與地點，還要安排在「聖蒙」慈善會的年會裏，這內情實令人回味。

　　兇手的佈置非常巧妙，利用熄燈舞在黑暗中進行，而且在這人影幢幢混亂的舞池當中，沒有找錯目標，也值得令人驚奇。

　　佈置如此周密，兇手如此神奇，這策劃者除了霍天行以外，還有誰能做到。這也是整個舞廳內只有田野一個人心中所有的想像。這時他的額上冒著汗點，用灼灼的目光在找尋兇手。

　　霍天行閒散地吸著煙捲，老注意著田野的動靜。當然，「正義」公司進行每一件殺案霍天行都不會親自動手。金麗娃只是行動的監視人，也不會親自動手的，而且還有國際友人可以給她證明。

　　假如說獲嫌最重的，當然是那位正在和賈子德跳舞的婦人……這位可憐的婦人已驚惶至臉無人色，經在場的朋友將她移送到一張坐椅處坐下，她還不住地抖瑟，聽大家的傳說，她正是賈子德的太太，她已有了謀殺親夫之嫌。

　　田野細看她的臉貌，似乎很文靜的，而且體質虛弱，不像那種刁蠻，潑辣橫暴的女人，斷然不至於做殺人的兇手的，而且她若要謀殺丈夫時，又何需在「聖蒙」的舞會裏。問題就是霍天行有沒有用某種方式威脅她，她和「正義」公司有沒有勾結？這謀殺案的動機很難推測，動手的行兇者是誰也很難決斷。

　　警署的辦案人員已經到了，他們勘查現場，衡度死者被行兇時所在的部位。同時，向在場目擊殺案發生的客人們查詢，自然，這些警探可以找出很多獲有重大嫌疑的疑犯。

　　探長姓童，他在香港警署服務已有十餘年的歷史，辦兇案很有經驗，當他作過公式的調查詢問後，即找到死者跳舞時所戴的化裝紙帽，那上面用漿糊塗著有些夜光粉，在燈光暗處，夜光粉發出燐燐發綠的夜光。這就是兇手用以來找尋行兇的目標。而且在熄燈舞中，大家也看不見，兇手不用跳舞，單身混雜到舞池之中也沒有人能知道的……檢查在場所有客人的化裝紙帽，沒有一頂是再有夜光粉塗著的，可見得兇手預先有周詳的佈置，是預謀。

　　這頂帽子便成了主要的線索，童探長便開始調查帽子的來源。這舞會裏所有的化裝紙帽都是在拍賣時間賣出的，由桑同白親自主持，桑南施收款交貨，她父女倆也難逃嫌疑了。

　　童探長和桑同白原是契友，知道桑同白的為人，這古道熱腸的老人，在香港創辦慈善事業有年，又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信徒，怎會幹出謀殺案呢？但童探長照手續仍得按照公式盤問一番。

　　桑同白回答，這些紙帽全是由一家紙店包辦承製的，當時誰也沒有注意到任何一頂帽子上會有夜光粉，都是隨意拍賣出去的……而且賈子德又為什麼會偏偏買上這一頂？

　　這些問題當然又會使人困惑，這謀殺案當不應與紙帽店有關吧？

　　幸而賈子德的夫人給這問題找出一個有力的答案。她說：「賈先生拍賣的並不是這頂帽子，他在跳舞的時候，有一個陌生的客人嘻嘻哈哈地走了過來，似乎是喝醉了酒，瘋瘋顛顛番一把將賈先生的紙帽搶走，又瘋瘋癲癲把自己頭上的帽子取下，戴到賈先生的頭上……當時，大家都以為是開玩笑，沒以為意……誰會料到這內中還含有極大的陰謀呢……？」

　　童探長急忙追問：「這個人的形狀是怎樣的？有多大年紀？有著些什麼特徵？」

　　賈夫人淚痕斑斑說：「當時的燈光很黯，看不清楚是怎麼樣的臉孔……而且匆匆就走開了……好像是中年人吧？……唉，在這種狂歡的舞會裏，陌生人和陌生人開玩笑，是常有的事情，誰會料到會有這種恐怖的事情發生……我當時確實沒有為意，也沒有注意……」

　　童探長有點失望，但他不放棄這條線索，繼續說：「妳儘能力想！記憶，人總歸是有特徵的，穿什麼顏色的衣裳？……」於是，他便離開了，讓賈夫人安靜思索。

　　一面他查明了賈子德當時購買的那頂紙帽的形狀，派出便衣警探在賓客叢中暗暗偵查，希望能發現那頂紙帽，但是兇手那還會這樣笨呢？搶換了賈子德的紙帽，還會留在手中麼？

　　第二條線索，童探長在熄燈舞上找尋，因為他斷定兇手在熄燈舞的時間行事是計劃的。

　　據音樂臺的領班報告，熄燈舞是田總幹事吩咐奏的，於是，童探長懷疑的眼光便又投到田野的身上。

　　田野怯怯不安，他偷視注意霍天行和金麗娃的形色，霍天行的態度如常，他遇這種環境當兒，都是神色自若，從不把喜怒哀樂流露於臉上，倒是金麗娃的神色有點緊張。

　　「是你吩咐奏熄燈舞的嗎？」童探長又開始問話了。

　　田野吶吶地點首敷衍，自然他沒有膽量當面指出金麗娃。

　　「據我知道，熄燈舞似乎早了一點吧？」

　　這句話使田野很難回答，通常的習慣，熄燈舞多半要在十一點鐘以後，金麗娃要求時，的確早了一點，這內因不難想像，賈子德的年紀已有相當，不能熬過十一點就會離開舞會回家的。

　　幸而金麗娃挺身而出為田野解圍。她說：「童探長，恕我說兩句話，這熄燈舞是我要求田先生請樂台奏的……」

　　童探長愕然，這案情撲朔迷離，簡直把他的頭也弄昏了。

　　「事實上我不過開口向田野總幹事要求而已。」金麗娃再加以解釋：「實際上是他的要求──」說時，她指著身旁的洋朋友。

　　這位港督的秘書菲立浦先生，和童探長原是熟悉的，他斷然不會是謀殺案的主持人吧？

　　童探長不敢胡亂開罪這位政府的高級官員，在手續上略事問了幾句，這條線索又告擱淺。

　　這當兒，有探員已找到了賈子德的化裝帽子，被人拋棄在花園的草叢裏。帽子是縐紗紙製做的。不會有手印留下，找著了也枉然。

　　調查的時間已經有了兩三個鐘點，童探長沒有權力把這數百名貴賓繼續扣留，而且在這些貴賓中還有英政府的高級洋官員，便宣佈請他們把名字登記下，各自回家。

　　登記姓名也不是手續上的一種形式而已，每個人在離去時，大門口有警探招呼他們一一把姓名記錄在記事簿中，遇有形跡可疑者，還得把地址記錄下來。

　　這種手續上的形式原就沒有多大用處，姓名、地址全憑賓客隨口而說，有許多怕事怕麻煩的客人，故意把名字說錯，亂報地址，也無從得知。好在童探長知道「聖蒙」慈善會所發出的請帖，是編好了名冊，按照名冊發出的，他在必要時還可以用名冊調查每個到會的客人。

　　總之，在這準備狂歡達旦的慈善舞會裏中途發生了血案，是件非常不幸的事情，賓客飽受虛驚，不歡而散，聖蒙慈善會在名譽上將遭受重大的損失，前途堪虞了。

　　田野雖然有金麗娃替他向童探長解答了問題，但是他仍是警探眼光中最大的嫌疑犯。賓客一一告退了，田野還得陪同桑同白至門口處恭送，向受驚的賓客們致歉。

　　霍天行和金麗娃不是同來，但是他們同去。

　　臨行時，霍天行還假惺惺地和桑同白握手，安慰這老人說：「今天的不幸事件，使我們嘆息，不過相信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同時，他以銳利的目光盯了田野一眼。這內中含有警告的意味，大概就是恫嚇田野不得衝動，不得出賣組織。

　　賓客全散了，魏律師是最後走的一個，田野知道他是霍天行的智囊，當然他是希望能多知道一點關於警探們所得到的資料。如何研究案情。

　　賈夫人已想出來了，那搶換賈子德化裝紙帽的陌生人，臉孔是瘦瘦的，中旬年紀，穿著一身黑西裝。

　　田野便想起了周沖，但是在舞廳中又始終沒看見周沖咧。

　　「這人是否唇上有一撮小鬍子呢？」他口急嘴快地問。

　　「我……我……我想不起……沒看清楚……」賈夫人說。

　　「你怎知道這人有鬍子呢？」童探長看出破綻馬上上前查問。

　　「我……我曾看見有這樣的一個人……這樣想而已……」田野知道已露了馬腳，支吾以對：「有一個這樣形狀的人，老站在大門口間……」

　　「你認識他嗎？」

　　「……」

　　「但是你很注意他，是嗎？」

　　「是的……因為他的樣子充滿了寂寞……」

　　童探長便轉詢賈夫人，賈子德有沒有認識這樣形狀的朋友？賈夫人搖首說，這樣的事情，實在使她很難記憶，賈子德交遊廣闊，認識的朋友很多，什麼階層的人俱有，叫她怎樣去想呢？

　　「賈子德平日有和什麼結仇嗎？」

　　「他為人正直，公正不苛，常得罪人，自然難免，但是能惹出殺身大禍的仇恨，相信還不致於有……」

　　這案情使童探長迷糊，由於兇手的佈局奇詭，使他感到辣手。

　　田野趁童探長再次盤問於賈夫人時，悄悄地溜開了，藉以鬆弛神經上的凌亂。

　　他無意中越過了衣帽間，從門縫中投望進去，只見桑南施獨個兒呆坐在內，淚痕斑斑，這可憐的嬌貴小姐，自有生以來，養尊處優，父親視她如掌上明珠，相信她從未經驗過這種血淋淋恐怕的場面，所以必定已嚇破了膽子，魂出軀竅。

　　在命案發生後，田野由於當時的環境複雜，使他意志迷亂，始終沒考慮到桑南施會驚嚇到什麼程度，到這時，他始才覺得心中有愧，桑南施已把一切寄託於他，而他在危難時竟把她忘去。

　　桑南施發覺大門口站著一個人，徐徐地探起頭來。當他們的眼光接觸時，桑南施的淚珠又如泉湧，雙方都是無言的，在無言中有著一股辛酸，也有著一股哀怨的申訴。田野踏進房去，靜默地和桑南施對面坐下，他真的不知應該找些什麼話來安慰桑南施才好。

　　「……不要緊，相信這事情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桑南施搖頭，表示她擔憂的並不是這個：「聖蒙慈善會的前途完了……」她說。

　　「何致於呢？」

　　「賈先生是關心『聖蒙』慈善會最大的慈善家，他遭謀殺，又是在聖蒙的年會裏，將來還有誰會對聖蒙發生興趣？」

　　「讓我們再努力挽回吧……」

　　「唉，父親苦苦經營，十餘年的心血，一旦付於流水……」

　　過了片刻，有警探進來傳報每個人都可以自動回家了，大概童探長的初步檢查已告上一個段落。

　　當他們再次走出大廳時。賈子德的屍首已用白布蓋起。

　　十字車已來了，把屍首送至醫院去，據說是解剖檢驗。

　　桑同白父女離去時，問田野說：「你要不要我們順道送你回家呢？」

　　田野說：「不！我還需要好好安靜一下。」

　　桑同白走後，田野也離開了會場，他越過每一窗戶時，返首向內回顧，那些警探們還在用粉筆繪畫血案發生時，屍首倒臥的地點，兇手行兇的部位，用皮尺測量，推算兇手的來去路線。

　　田野走出了大馬路時，夜已靜了，觸目所見，覺得滿目荒涼，本來這件殺案他並沒有參與，假如心地光明正大的話，大可以置身事外，不為這件事情煩憂。

　　但由於他是職業兇手的一員，而這件謀殺案他知道絕對是「正義」公司的傑作。所以鬱悶不安。

　　假如正如桑南施所說，經過這一次事件以後，聖蒙慈善會的前途就可能完了。那末，田野自覺得也是斷送「聖蒙」的劊子手之一。

　　他在「聖蒙」任職已達數月之久，和這國際性的慈善機構好像已發生了深厚的感情，遍查「聖蒙」有的檔案，帳目，歷年所做的工作不在少數，當然救濟了不少貧苦，也活了無算受苦難人的性命。

　　「聖蒙」慈善會假如因此次不幸事件而斷送了前途，也可說是罪孽。

　　田野不斷地胡思亂想，橐橐清脆的皮鞋聲落在沉寂的水門汀行人道上，打擊著他的心情，一下比一下尖銳，慘痛。

　　據大家傳說：賈子德是好老人，古道熱腸，「聖蒙」慈善會在經濟上週轉不靈時，都是仗靠他出來週轉。這樣的好人，為什麼會突然被人暗殺，而且還死得這樣的悽慘，天底下還有公道麼？

　　田野忽然停下腳步，他忽的想起來了，在殺案還沒有發生時，他曾在舞廳外的花園中看見一個神色詭秘的男子，正如賈夫人所說，穿著黑衣，身材高瘦，定然是這個人了，他搶了賈子德的紙帽，同時也是刺殺賈子德的兇手……怪不得他看見田野時，匆忙以手掩臉逃避，可能在正義公司的辦事處，他倆曾見過面？

　　想到這點線索，田野的疑竇全開，聖蒙的年會是憑請帖入場，每帖二人，霍天行有一張帖子，魏律師有一張帖子，霍天行所以和魏律師兩人遲遲到會，就是把他自己的帖子讓金麗娃帶領兇手一人混進會場去……。

　　但是想清楚了又怎樣呢？田野能到警署去告密麼？他自己也是職業兇手的一員，而且還有記錄，參加「正義公司」的簽字志願書，「正義」公司被破獲，他也得啷噹入獄。

　　假如為「聖蒙」慈善會及桑同白父女的前途，他應該犧牲自己向警署自首，以維正義，為仗賴「聖蒙」的施捨而活命的苦難者著想，更應該犧牲個人，為大眾著想……

　　田野想著，自己孤孑一身，無牽無累，以及年來生活坎坷，世情冷淡，所遭遇的一切使他覺得沒有留戀的必要。……於是，他為良知驅使，決定向警署自首去，再不躊躇，毅然調轉了身子向相反的來路走去，準備回返現場，向留在那裏勘查的警探說明一切。

　　當他回身的一剎那間，眼前相隔約二十來碼，倏的一個黑影一幌，閃縮溜進行人道邊的橫巷。

　　這分明是有人在向他跟蹤。田野忙追至橫巷口間察看，那巷子內黑黝黝的，已再沒有人跡在內。

　　是精神恍惚，眼花不成？田野自問，他不敢追進黑巷子去，因為摸不透是那一方面的人在追蹤。

　　他的思索凌亂，猜測這追蹤者有三種可能性，一、是警署對他懷疑，二、是霍天行要防他出賣組織，三、就是那陰魂不散的死冤家譚玉琴要為懶蛇報仇……。

　　經這一阻礙，田野又回復躊躇。他喃喃說：「……自首又有什麼用處呢？沒有證據，憑一張嘴不足以揭破『正義』公司的黑幕，霍天行有錢有勢。又有律師可以為他脫罪辯護，而且，還有他的餘黨，不能一網打盡，即同樣可以遺害社會……賈子德的殺案幹得乾淨俐落，沒有絲毫痕跡敗露，即算揭發了『正義』公司，也無足以給聖蒙慈善會及桑同白父女有所幫助……」

　　這樣的遲疑了半晌，覺得腦門脹痛，那跟縱者既失下落，摸不透是那方面的人馬，假如是霍天行派來的，相信他還未及到達目的地相信就已經喪掉性命了。

　　回心這樣一想，田野便放棄了告密的念頭，但要援助桑同白父女的決心仍在。

　　他決定要把謀殺案的內幕偵查出來，即算不揭發「正義」公司，也要把主事陰謀的人是誰指出來。

　　田野排不開心頭的紊亂，又悒悒地舉步而行，他已有了決定，必需要把賈子德殺案的真相剖白，查出誰是行兇的主事者，在計劃著步驟，應如何進行。

　　霍天行是殺案佈局的計劃者，從他的身上不容易取得線索，最好先能偵查出動手行刺的兇手是誰……

　　這時候，那潛隱進橫巷的黑影又溜出來了，閃閃縮縮地追蹤在田野的背後，他的動作敏捷，穿著軟膠底球鞋，不帶出絲毫聲息。田野似乎已把剛才發現黑影的事情遺忘了，如何進行偵查殺案的計劃已把他的機智擾亂。昏頭昏腦地踱著腳步，沉思。對背後追蹤的人再也沒有發覺。

　　那大漢對各處道路的橫街小巷似乎很熟，經過可通行的兜巷必定穿進去，這樣可以避免身形敗露，而且由小巷通行，常可兜到田野面前，等田野走過以後，再又溜出去跟蹤在後……

　　不一會已來到了永樂東街，足證明田野是回公寓去。那漢子便失去蹤跡。

　　近日來，田野每回公寓，老愛在門前作一番躊躇，以前，他曾把這地方視同地獄，後來，三姑娘、吳全福兩人發揮了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把它充沛了溫暖……活像一個可愛的家庭，但是現在，三姑娘走了，吳全福因業務繁忙，十餘天難得見一次面，新搬進來的沈雁是個冷酷缺乏人性的魔鬼，一切又改變了，它仍像似地獄……。

　　田野嘆了口氣，掏出烟捲，燃著了之後，又在計劃他的行動步驟。

　　老鼠吱吱啞啞在樓梯板上打架，一忽兒竟滾下來一隻，越過了田野的身旁，溜到陰溝洞鑽裏去。

　　田野笑了一笑，沒想到這些小小的醜類，同樣有鬥爭，何況是萬物之靈人類乎？

　　老鼠打架，牠們為的是什麼？為生活嗎？爭吃的？或是爭奪異性？

　　田野扔下烟蒂，拾起倦憊的腳踏上樓梯，那樓梯廊上黝黑的，又沒有了電燈，他心中不免又對閻婆娘咒罵，這人的處世未免太現實了，少幾天沒得到好處，就又開始省電了。

　　倏的樓梯的半坎腰裏起了「咿啞」一聲，那是沉重的東西壓在鬆動的樓梯板上所發出的聲響，絕非是老鼠打架了，他警覺剛才有人跟蹤，這會兒不要是有潛伏在黑處吧？正猶疑著卻有人聲在說話了。

　　「姓田的，我追蹤你已經三天啦，沒想到會在這裏等著你吧？」又是那陰魂不散譚玉琴的聲音。

　　田野早料想到，剛才跟蹤的就是他，這人復仇的意志堅決，不受任何阻撓，著實可怕。

　　相信他找到田野的住處已不是一天，但田野數天以來都沒有夜出，找不到機會下手。巧好這天聖蒙慈善會出了事，譚玉琴找到了機會……他的手中持著匕首，已等不及就要取田野的性命。「假如你是漢子就不要驚醒公寓裏的人……」說著，已經揚刀向田野撲來。

　　田野身上沒有武器，只有迎起手攔架，接住了譚玉琴持刀的手腕，一面說。「姓譚的，關於懶蛇的事情純是出於誤會……」

　　譚玉琴不願意聽田野的解釋，似乎必需要取得田野的性命而後甘心，兩人擾纏上後，互相掙扎，譚玉琴遊用腕力，用匕首拼命向田野喉管上壓去，而且還伸出腳來踢勾田野的腳踝。

　　假如田野立腳不穩倒下去的話，即會喪掉生命，他處在下勢，以全身的力量貫注至雙臂，扼在譚玉琴持刀的腕上把它扳開，剛想說話時，譚玉琴已偷出一隻手來，又到田野喉間，死勁扼下去……

　　這樣掙扎約有兩三分鐘，假如田野高聲呼喊，沈雁聽見聲響趕出來，就可以解圍了，但田野不願意這樣做，並非因為他投身黑社會便染上了江湖人的逞英雄充好漢的習氣，他認為求救是一種懦弱行為。

　　在傾斜的樓梯上打鬥是不大容易的事情，稍為立足不穩，即會滾下樓去。譚玉琴站在高處，田野站在下首，處勢甚劣，而且譚玉琴打鬥的技術甚為險毒，手腳同時進攻，田野漸漸已覺不能招架。

　　田野急中生智，心中想，假如把譚玉琴拽下樓梯，壓在下首，也許他的攻勢就不會這樣兇猛，但因為他處在低處，用不上力量，而且兩隻手俱把持在譚玉琴持刀的手腕，喉嚨也被扼著，呼吸窒塞，不得不背轉身子，用肩頭壓到譚玉琴身上，這樣譚玉琴不得不坐到樓梯上以安穩自己的身體，一面還抬起腳來以頂開田野的身體，當他的力量完全向外時，田野忽然把全身力量向外帶去，這一著是非常危險的，假如譚玉琴趁勢運用腕力，匕首就很容易插到田野的肚皮上，但譚玉琴毫無準備，冷不防整個身體被田野的腕帶拽得往下衝，他的腳是抬起的，剛好絆在田野的腳踝上，蹌踉摔倒，看樣子就要摔下樓梯去了，幸而他眼明手快，一把將田野衣領揪著，他的體重約近二百磅，摔勢甚猛，田野承當不住，也隨著雙腳離地，和譚玉琴滾做一團，跌下樓梯去。

　　「轟隆隆」一陣滾跌的聲音在樓梯上響過之後，田野和譚玉琴已滾至樓梯的大門口間，兩個人都有傷痛，但拼鬥仍不肯歇止，纏做一團，直滾出街外。

　　譚玉琴因為體重的關係，傷勢比田野要重，腰肢俱酸，打鬥的力量便削減了一半，他的匕首已經脫手，落在門檻邊，田野趁機會把他壓在地上，鼓勇餘力，抓住了他的頭髮，死命按在地上，壓低嗓子說：「姓譚的，我不願意和你結世仇，懶蛇的死因，你不能憑個人的判斷，一意孤行……你應把事實詳細調查……」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既幹得出手何需要推三話四……」譚玉琴報仇心未息，拼命掙扎，一面還伸出手來，欲拾取門檻旁的匕首。兩人滾跌落樓梯的聲響，把公寓內住戶的人家驚醒了不少，首先，居住在二樓間的一個女房客顫顫地探出頭來觀看，當她發現兩個黑影在大門口間打鬥時，起了一聲驚呼。於是，其他的房客也陸續趕出來了。

　　「什麼事？……什麼事……」

　　「啊……有人在門口打架……大概是強盜……」

　　這時，田野眼明手快，已搶快了一步，把匕首搶到手中，譚玉琴還爬不起來……。

　　田野揚起了刀子說：「我不願意殺你，現在有人來了，於你不利，你快走吧！……希望你把事情仔細想想……」

　　樓梯上起了一陣急促凌亂的響聲，很快的落了下來。

　　譚玉琴也自覺，假如再不離去，後果就難以收拾了。對田野的寬容，起了一種無形的羞慚，匆匆爬起，扶著摔傷的腳踝，狼狽而逃，由橫巷遁進去，他失去蹤向。

　　首先趕下樓來的是沈雁，當他發現站在大門口外的是田野，衣衫不整，頭髮凌亂，手裏還持著一柄刺刀，不禁大為驚訝。

　　「田野，原來是你，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嗎？」他急切問。

　　「沒什麼，碰著『剮死牛』的，把他打跑了！」田野回答。（註：香港地方上稱「剝豬玀」為「剮死牛」。）

　　其他的房客也趕了下來，圍著田野，問長問短。

　　「……要到警署去報一個案嗎？」吳全福的妻子關切地說。

　　田野表示無關重要，說：「賊人既然已經走了，還報警署有什麼用呢？」

　　以後，他就不願意和他們煩絮，排開包圍，逕自走上樓去，再也不回答任何人的問話，巧好碰見閻婆娘穿著睡衣站在樓梯口間探聽消息。

　　田野正好發揮，轉變話題，高聲說：「二房東，假如以後住客沒有完全回來，樓梯上的電燈不許熄滅，否則發生什麼事情，妳得負完全責任！」

　　其他的住客，也上前幫腔，七張嘴，八張舌，附和田野的意思。

　　閻婆娘有苦說不出，在肚子裏駁辯，不敢流露於色，群情難犯，一切都只有俯首答應。

　　田野卻趁機會溜回房間去了，為避免再有人進來騷擾，鎖上房門，什麼人也不許進來，什麼人敲門也不理睬。在跌下樓梯時，身上有許多瘀傷，倒臥到床上時，就隱隱發痛，額角、手臂腳踝……渾身都是酸酥酥的，加上心情苦澀，真不好消受。

　　過了一會，公寓裏算是安靜下來了，那些三姑六婆，再也找不出熱鬧，便紛紛回返他們溫暖的床上。

　　等到一切都平靜後，沈雁彈指敲板壁，田野不願理會，在現在這公寓中，沈雁這個人，是他最顧忌及最厭惡的。彈指的聲音，間間續續。

　　「田野，你睡了沒有？」當然，沈雁知道，田野絕不會這樣快就睡熟的。

　　田野緘寂地，燃著了紙烟，吸了一口濃霧，又躺到床上倏然吐出，然後才回腔說：「有什麼事嗎？」

　　「剛才的確是賊劫嗎？」

　　田野愛理不理他，又吸了一口烟，才說：「依你的判斷呢？」

　　「不會如此簡單吧？」

　　「簡不簡單，由你去猜想！」

　　「田野，別誤會……我說這話，純粹是關心你，最近你的環境很不利，周沖抓譚玉琴，一直都沒有抓到，你自己小心一點為要……」

　　「我知道！」仍是冷冷的。

　　以後，沈雁再說什麼時，他也不回答了。沈雁自覺無味，也就睡了。

　　這時已經是午夜四點多鐘，田野輾轉反側，怎樣也睡不著，身上的傷痛，自然也是原因之一，思潮起伏，還在排算如何扶助桑南施父女的問題，偵查賈子德殺案的步驟，關於譚玉琴的問題卻不擺在心上。

　　香烟一支一支地連續抽吸……

　　一忽兒，樓梯上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慢慢地，一步一步，踏上樓來，有時候又停下，好像是一個負傷垂死的腳步……

　　在這樣的深夜時間，會是誰走到公寓來呢？

　　腳步是這樣的沉重，當不會是譚玉琴那冤魂不散的回來了吧？一會兒，腳步又移上來了。

　　田野輕輕爬起床來，偷偷推開房門窺看。

　　原來，那夜歸人竟是吳全福呢！他喝得酩酊大醉，腳步踉蹌，搖搖欲倒。田野奇怪，吳全福不是酒鬼，又從來不在外面胡混，他酗酒已經是不大正常的事情，而且還弄到這個時候回家……這是什麼原因呢？難道說，像吳全福這樣的好好先生，還會受到什麼刺激不成？田野心中這樣想。

　　吳全福嘔吐了，穢物灑滿了一樓梯，田野吁了口氣，推開房門，走出樓梯口間給吳全福攙扶。

　　「怎麼回事？吳全福？」他一面問。

　　「噢，噢，把你吵醒了……真不該……」吳全福睜開醉眼，看清楚了攙扶他的人時，臉露慚愧之色。

　　「我根本沒睡！」田野說。

　　吳全福再嘔了一陣子，順過了氣，人就比較清醒得多。

　　「什麼事情使你這樣酗酒？」田野再問。

　　「啊……那是很平常的事情……平常的事情……」吳全福含糊地說，一面，搖搖幌幌地要走回他的房間去。

　　「什麼平常的事情？」田野越是要追問下去了。

　　吳金福的妻子和母親也同時被吵醒了，推門探出頭來，看見吳全福這種形狀，也覺得有點不對勁，急忙出來，一左一右把全福攙回房間去。

　　「假如有什麼困難，不要隱瞞，儘快告訴我！」田野最後說。

　　「沒有！沒有！……今天湯九斤做生日，我多喝了兩盃酒吧了……」吳全福回答。

　　※※※

　　第二天早上，田野爬起床來，已是十一點多鐘，他沒想到一睡入夢，就會睡得這樣遲，看樣子已經來不及到「聖蒙」慈善會去上班了。「聖蒙」剛出了事，便不去上班，似乎在人情上說不大過去。

　　早報已經送來了，塞在門縫裏，田野隨手把它拋在床上。

　　公寓裏已經是靜悄悄的，只有廚房裏的人在忙著燒菜煮飯，沈雁、吳全福也早已外出了。據吳全福的妻子說，吳全福在天剛亮時，起床就走了，神色匆匆，也不知道有什麼急要的事情，他也沒有交待下。

　　田野推算，吳全福可能有什麼不如意的事情發生了，要不然，他斷然不會如此的精神恍恍惚惚。

　　洗漱後，回返房間，正整理衣著時，無意中看見床上翻撅開報紙標題。

　　那新聞幾乎佔據了整個版面，標題觸目驚心，而且含有諷刺意味。是這樣的：

　　「笙歌待旦，狂歡舞會樂極生悲。」

　　特號字是「聖蒙年會大血案」。

　　「熄燈酣舞，禍從天降血濺驚魂。」

　　另外有小標題說明：「慈善家賈子德被刺畢命，便衣警探迅速破案，兇手法網難逃……」

　　田野看見「兇手法網難逃」幾字，便非常焦急地匆匆把整篇新聞細細讀完。

　　前半截，田野在現場，所有的報導是根據當時的情景，略為加重恐怖氣氛，形容得活龍活現，疑鬼疑神……。後半截即是描寫警探破案的步驟。

　　原來，兇手偷換了賈子德化裝紙帽後，把它收藏到花園後的一張石凳子下，巧好管理花園的長工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在花園中玩耍，這孩子非常頑皮，把紙帽偷出來玩耍，被兇手發覺，還打了小孩子兩個耳光……那小孩原是沒有受過教育的浪兒，被打後非常不服氣，招合了他的小弟兄，趁那漢子不注意之際，又把紙帽偷到手裏，把它拋到舞廳門口的花盆上……

　　童探長由紙帽的線索，找出小孩，由小孩找出兇手的形狀。兇手的臉容稍瘦，最好的記認，是他的臉上雞皮疙瘡像桔子皮一樣，長滿了酒刺瘡疤。穿著一身西裝，身高約五尺半上下……。

　　另外，當血案發生時，在熄燈舞中一聲慘叫過後，趁混亂中，有一個如上形容的漢子，神色倉惶，匆匆由舞廳長窗跨出花圍，巧好有一個捧著托盤的侍役行過，兩人撞個滿懷，托盤上有三四杯桔子汁，完全打翻了，那形色倉惶的漢子被淋個滿身，侍役本以為會受到了一頓申斥，但那漢子卻悶聲不響，匆匆用手帕掩臉逃走……

　　由以上的兩條線索，童探長推斷兇手在行兇後場面混亂中即離去會場。於是童探長便考慮到交通工具問題，因為每個客人差不多全是汽車階級，除了私家車以外，也差不多租賃出租汽車作交通工具。

　　因為兇手身上淋有桔子汁是最好的線索，所以童探長漏夜發動，按照名單檢查每一個客人的汽車……但這工作非常失敗。在後他想到出租汽車身上，好在香港的每一家出租汽車公司都有他們的營業範圍，尤其做流動買賣的多半有指定的路線兜生意，他按照每一家汽車公司所行駛接近現場的每一架汽車調查。

　　果然的就查出有一架汽車的車箱內有桔子汁的痕跡留下。據司機說，是一個著黑衣的漢子中途攔車，形狀與兇手相同。童探長問明了汽車行駛目的目地，兇手下車的地點。便迅速展開行動。

　　據司機說。兇手是在灣仔夾道，接近防疫醫院附近下車的。童探長按照他辦案的經驗，兇手的佈局周密，每項行動都預先有計劃，所以下車的地點，並不一定是他居住的地方。好在灣仔夾道附近，多半是各種教會的墳場，四野空寂荒僻，住戶人家很少，只要發現這人的蹤跡，當可以把他找出來。

　　兇手回至灣仔夾道的時間是十一時半，由於他的臉貌容易記認，衣著有特色。童探長向灣仔夾道的值班崗警及流動的寺警隊查詢，果然的得到一條線索。

　　由於該地區四處儘是墳場，入夜後即陰森森的，絕少行人，約在十二時左右，有一個值崗的警察在黃泥涌山道看見一個單身男子路過，衣著和兇手恰巧相同，推算由灣仔夾道至黃泥涌山道，正好需要三十分鐘的時間，童探長便決定了兇手的住處必定在黃泥涌山道。

　　於是大批警探出動，在黃泥涌道按戶檢查戶口，那地區的住戶人家很小，檢查戶口並不費周折，他們以淋有桔子汁的黑西裝為線索，找尋一個身高五尺半，臉孔長滿刺暗瘡的兇手。

　　這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正當警探檢查戶口當兒，突然有警探發現一間破木屋內有一個大漢越窗出屋，落荒而逃，警探即喝止步，隨著大隊人馬即兜過去截捕，但沒想到那暴徒竟鳴槍拒捕，於是一場劇烈的槍戰即告開始……暴徒的彈藥充足，擊彈約三十餘發，且戰且走，遁上半山，爬牆進入耶穌教墳場……警署的衝鋒裝甲車，救火車全體出動，探照燈四射，把黃泥涌山道照射如同白晝，這是香港捕盜有史以來罕見的場面……截至記者發稿時已近黎明四時，暴徒尚在憑險頑抗中……」

　　田野一口氣把新聞讀完，不覺冒出渾身熱汗。後文如何？暴徒是否與血案有關？兇手是否被捕？全不得而知。他覺得必需要至「正義」公司去探聽霍天行的風色，或至聖蒙慈善會去看看有何變化。於是匆匆整理衣裳外出，乘電車至德輔道中。

　　在電車中的乘客三三兩兩都在談論賈子德的殺害與警匪大戰的新聞。有人論定賈子德不過是個偽君子，假借慈善為名在外招搖撞騙……遭此橫死也是因果報應。又有人批評，殺案一定另有主持人，那暴徒行兇不過是被人用金錢購買……雖然他們是沒有指出這是職業兇手的行為，但聽到田野心裏已不大自在。

　　抵達德輔道後，田野匆匆趕進寶豐大樓，見茂昌公司，裏面靜悄悄的，牆上的掛鐘指正一點，大概所有的職員全下班回家用午膳去了。所奇怪的就是連工役也沒有在。

　　田野逕自走進經理室去，他心中想，也許霍天行還在裏面。神色匆匆地推開玻璃門，卻見在壁爐前有一個人惶然站起，原來竟是周沖呢，他的手中持著一根鐵條，似乎在扒撥爐中的灰燼。

　　冷眼向爐中看去，裏面並沒有燒火，只有一堆燒毀的紙片殘燼。

　　周沖似乎要掩飾他的處境，擲下了鐵條，露出不自然的笑意，說：「你來了？很好！自從做了慈善家以後，這地方已難得看見你的影跡啦！幹什麼來？找霍老闆嗎？在這個時間他照例在家裏……」

　　田野的靈機感觸，他會意到壁爐中所燒毀的可能是昨夜為賈子德殺案失事的暴徒的全部證件記錄。

　　假如屬實，那末早上未報導完的新聞當可推斷出如何結局，那暴徒必然被警探格殺。

　　一個黨羽失事喪命，他的志願書，紀錄及其他一切證件，就全不需要留在，所以把它全部燒毀！

　　周沖的野心勃勃，常有倒戈霍天行，另起爐灶的壞念頭，所以在這些灰燼中找尋，冀圖得到些許多於霍天行不利的殘跡……。

　　「你找霍天行有什麼急要的事情麼？假如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小弟只要著得上力，也盡力幫忙！」周沖的神色已回復常態。

　　「我上霍公館去！」田野不願意和他接觸，轉身欲走。

　　「別忙！聽說最近譚玉琴對你步步緊逼，據沈雁報告昨晚又守在公寓門口向你襲擊，有這回事嗎？」

　　「那是沈雁撅風作浪，我並不介意！」田野冷冷地回答。

　　「霍天行有命令，要我們在一兩天之內把譚玉琴解決，這項行動聽說交由你和丁炳榮兩人主持呢！」他說時，燃著了烟捲，目光灼灼。

　　「我將拒絕這件差事！」

　　「為什麼呢？」周沖表露了詫異。

　　「因為懶蛇是你的人，而譚玉琴又是懶蛇的把弟兄，為懶蛇的死，惹起譚玉琴向我報仇，我赤手空拳，既沒有派系，也沒有憑靠，更不希望把仇恨深種下去，你把懶蛇視同手足弟兄，當可明白我的用意！」

　　「我和譚玉琴毫無瓜葛！……」

　　「既然這樣，這件案子還是應該由你全權繼續辦理！」說完他逕自退出了茂昌洋行。

　　以後，田野就趕到霍天行公館去。女傭說，他們夫妻兩個自晨間外出以後，一直沒有回來過，這樣，田野又撲了一次空。由霍天行夫婦的行動，田野推想他們可能在非常緊張的處境，順著道路，他又來到摩囉地街鴻發倉庫之前。倉庫是關閉著，但可以繞道由石板街方面進去。

　　丁炳榮和余飛正在下象棋，其他不三不四的人聚攏了一大堆，在那兒旁觀，有許多是熟臉孔，田野認識是「正義」公司的黨羽。丁炳榮看到田野，深為詫異，便把棋局讓出，招田野進入倉庫隱僻之處。

　　「今天風聲很緊，你不適宜到這裏來，最好照常到慈善會去上班！」丁炳榮說：「你看，正義公司的人全聚在這裏，這是霍天行的意思，一方面是控制他們的行動以免在外招搖惹事，另一方面，是等候消息，以防有什麼變故……」

　　「是否為賈子德殺案的事情？」田野問。

　　「當然，相信你也清楚，昨夜我們丟了一個弟兄，這可能牽涉很大！」

　　「這樁事使我有點糊塗，據我的聽聞，賈子德是個好好先生，為什麼會有人向他下此毒手？」田野並不關心暴徒被警探格殺的下文。

　　「唉！一個人由他的表皮上看不到骨子裏去，賈子德的仇家不止一個，要他的命，還指定要在聖蒙年會的舞會裏……也只有霍天行有這種魄力擔負這種案件……」

　　「究竟是屬於那一方面的人主事的呢？」

　　丁炳榮忽然壓低嗓子：「我看你還是少追問這件事情好，因為你現在在聖蒙慈善會做事，大家都懷疑你會做奸細出賣組織，尤其有人在霍天行面前說你不少的讒言……」

　　「那就只有周沖！」

　　「不管是誰，你自己的言行宜謹慎小心，尤其在『聖蒙』慈善會裏不要露出形跡，使人懷疑，這是好朋友才肯說的！」丁炳榮說完，不管田野是否同意，便送他離開倉庫，臨出石板街大門時，又說：「這幾天大家都在避風頭，沒有必要時，宜避免接觸，晚上多留在家裏，關於譚玉琴的問題，霍天行有新的指示，到時，我們會通知你！」

　　田野欲刺探行兇的內情，雖然又白跑一趟，但對丁炳榮的熱情流露感到無上感激，在職業兇手群中，也只有他一個頗具正義感了。他按照丁炳榮的指示，略用過午點，即回返聖蒙慈善會。

　　這時候的聖蒙慈善會，在田野的眼中已不是原先的那樣朝氣蓬勃，整間屋宇，籠罩著慘淡愁鬱的氣氛。童探長竟在辦公室裏，還有賈子德夫人也在，由桑同白父女陪同著。

　　原來，昨夜的一場警匪格鬥，暴徒被格斃了。但是這暴徒非常狡獪，當警探沿戶檢查戶口時，知道案發，在沒有逃亡之先，已預早把所有重要的物件燒毀，一點線索也沒有留下。

　　事後，警探檢查他的居室，除了一堆燒毀的灰燼以外，向鄰居人家詢問，知道他的姓名為劉興源，是一個無業游民，再就一無所得。所以童探長特意來邀請桑同白父女及賈子德夫人，到警署去辨認暴徒的臉目，俾以證明劉興源和聖蒙慈善會有無特殊關係？或和賈子德有無特別接觸。

　　田野到步，剛好可以陪同前去。大家分乘汽車，抵達警署。警署的儲屍室是設在建築物的地下室中，有冷氣設備，陰森森的，使人毛髮凜然，越過漫長的走廊，儲屍的地方是一座連牆的鐵櫃子，如公事檔案般全編有號碼，抽屜是藏在牆壁內的。童探長按照編號，拉出一隻抽屜，那抽屜正好容下一具屍體躺在裏面，有白布裹著。童探長撅開白布，就可以看見一個醜陋消瘦蒼白的臉孔，眼球突出，張裂了大口，像是兇惡，也像是驚惶，形狀非常恐怖……那額角上有個卵大的創口，可能就是警探們的成績……。

　　桑南施不敢觀看，避側了臉孔，而且似乎要昏眩地搖搖欲倒，幸而田野把她摟扶著。賈夫人忽然悲愴欲絕，淚如泉下，只有桑同白頻頻搖頭。

　　「怎麼樣？」童探長問。

　　「不認識！從沒見過！」桑同白答。

　　「夫人呢？」

　　「我也從沒有看見過……」她抽噎著答。

　　童探長就感到困惑了。搔著斑白頭髮，苦苦思索直在發怔出神。

　　「他穿的衣服，是否黑西裝而淋有桔子汁呢？」田野忽然問。

　　童探長閃爍的眼光便投到田野身上。點頭說：「那是不錯的，黑西裝上有桔子汁，在他居室中找到，大概是剛脫下來準備洗換，我們就查戶口了！」

　　「哦……」田野自覺不該多問話，便緘默下來了。

　　「你對這件案子有什麼特別的高見嗎？」童探長卻不肯放鬆。

　　「沒有……」他答。

　　「這真是一樁無頭公案！童探長，希望你多努力為遇難者雪冤！」桑同白滿胸感懷，最後這樣說。

　　人們離開了警署，在汽車的歸途中，田野默默凝想。那被格斃的暴徒，臉孔非常陌生，在「正義」公司屢次的集會當中，似乎始終沒有看見過……但丁炳榮在鴻發倉庫裏說，他們丟了一個弟兄，這當可證明死者的確是「職業兇手」中的一員……但又為什麼「正義」公司的每一個集會，都沒有他參加呢？難道說這內中又另有隱情麼？

　　※※※

　　這是兩天以後的事情，關於賈子德的殺案和警匪格鬥的風浪逐漸過去了，社會上的人士似乎把這兩樁事情淡忘。田野按照著丁炳榮的指示，每天除了上「聖蒙」辦公以外，晚上多半留在家裏，絕少外出。

　　這天下班以後，用過晚飯，回返公寓，踏上三樓，就聽得沈雁的房中有聚賭的聲音，非常熱鬧，內中還雜有周沖和丁炳榮的嗓子說話。田野就覺得非常蹊蹺，心中猜想，可能又有什麼特別的緣故。

　　他想迴避，悄悄的欲重行溜下樓梯，剛轉身之際，沈雁已追出來了。「田野兄，快過來！參加我們的『沙蟹』！」他說。

　　隨著，周沖也探出頭來了，說：「田野最近和我們完全隔閡了。」

　　田野無奈，只有走進房間去，和他們一一打招呼。除了周沖、沈雁、丁炳榮以外，還有兩個只是面善，而不知姓名的陌生朋友。經沈雁介紹，一個名叫吳仲瑜，一個叫柯大勇田野知道，俱是職業兇手的歹徒。尤其柯大勇特別向田野表現熟絡，他們邀田野參加賭博。

　　田野說：「我是外行，準輸無疑！」

　　吳仲瑜說：「田兄未免把金錢看得太重了！」

　　沈雁插嘴說：「我看田野兄最近無精打彩，定是陽盛陰衰，現在你陪我們鬥牌，待會兒我們陪你找女人去！」

　　「我不需要女人……」田野說。

　　「唉，何必說掃興話！今天我們弟兄幾個全有興緻，準備上舞廳逛逛，大家全過九龍金殿舞廳去，由你帶路，找你的三姑娘……順便呢，還替你找那舞女大班尊尼宋出口氣！」

　　田野不感詫異，奇怪沈雁怎會知道三姑娘到了九龍金殿舞廳，不由便看了身旁的丁炳榮一眼。

　　丁炳榮向田野遞了個眼色說：「這是老闆的意思！」

　　這用意就是告訴田野今天晚上有任務，不必多問。田野很機警的接受了丁炳榮的暗示，不再多說無謂的話和無謂的鬥意氣，參加了他們的賭局。雖然這個賭局的目的在集合，混時間，但是他們每一個人賭得非常認真。本來賭「沙蟹」就是偷、欺、詐，騙樣樣俱全的，正適合這批歹徒的胃口，尤其「偷雞」博牌時，誰都傾囊把鈔票堆上去，輸光了，便寫欠條，這正符合他們的一句話。「錢怎樣來時怎樣去」「來得容易去得快」。約賭至七點多鐘時，由店舖裏送來酒飯，由於晚間有行動，所以飲酒有限制。

　　九點鐘他們離開了公寓，由統一碼頭乘輪渡過海，抵達九龍登岸後，即分為兩組，周沖，沈雁，田野三人成為一組，乘車至金殿舞廳，在那裏等候消息。丁炳榮卻和其他兩個弟兄另成一組，所去的目的沒有透露。「職業兇手」的集體行動，除了殺人之外，可說再也沒有其他的任務，田野悒悒不安，但又無法擺脫這殘忍暴戾的恐怖團體！

第十四章　死的陷阱

　　在一群「職業兇手」所坐的汽車將接近金殿舞廳時，周沖忽然向田野說：

　　「我們弟兄之間決定到金殿舞廳去，完全是為田兄著想！不過，特別要田兄保持冷靜，別衝動惹事，假如舞廳方面尊尼宋有什麼不軌圖謀，由我出面應付，包保給田兄爭回面子就是啦！」

　　「有周兄在，這個我並不擔憂！」田野說：「就是今天晚上的行動，目的何在，我倒有點顧慮！」

　　周沖一笑：「這也是對於田兄有利的！」

　　這句話頗為費解，但田野卻想起在茂昌洋行時周沖所說的一席話，他始恍然大悟，今天晚上的行動，必定是對付譚玉琴無疑了。本來「正義」公司受委託要殺掉譚玉琴，為懶蛇的叛變的阻撓，在後又為周沖挾恨縱放，所以譚玉琴仍一直得延活命。

　　田野為懶蛇之死，惹起誤會，所以不欲繼續深種孽恨，在賈子德殺案的一夜，譚玉琴潛匿在公寓樓梯間偷襲，為田野打倒，本就可以把他活擒，但田野把他放走，這就是意圖以恩解怨，化干戈為玉帛。但今夜意外的卻是奉組織的命令，要解決譚玉琴。

　　田野猜想，這可能是周沖故意從中搗亂，而且必定是沈雁做了內奸，報告周沖，譚玉琴在公寓中暗襲的事情。因為時間尚早，舞廳中的客人不多，三姑娘已經是紅舞女了，當然不會在這樣早的時間就到場候教。舞女大班尊尼宋已經在場侍候客人了。這時，正站在一個客人的坐位之前，像在排解什麼糾紛。

　　只聽得那客人拍著桌子叫罵。「他媽的！什麼東西？當了紅舞女就搭他媽的臭架子，以前是幹什麼的，老子全清楚……」

　　尊尼宋好言好語地勸解，那客人還是叫罵不停。

　　田野細看那氣燄萬丈的客人覺得非常面善，忽的竟想起來了，就是那大萬公司的所謂總經理彭健昌，三姑娘介紹田野至他的公司去謀職時，還受過他一頓凌辱……這頓羞辱他是畢生也不會忘記的。

　　尊尼宋原是地頭蛇出身，排解舞客與舞女之間的糾紛原是他的職份，但排解不下，也不怕得罪客人。

　　「玩舞廳原是尋高興來的，何必發這樣大的氣，蕭玲瓏最多還有十來分鐘就可以到了！她一到，我就把她請過來……」說著耍出了流氓姿態悻悻然轉身就走，當他轉身之際，正好和田野打了個照面。

　　田野經周沖關照過把態度處之泰然，事實上在這冤家路窄相遇之際，越是持重不露形色，越是使對頭摸不透來路來意。尊尼宋驚異之中帶著惶恐，尤其周沖的臉孔他有些許熟悉，蛇頭獐目的，一眼看去就不像是正人君子，更加上沈雁也是那種小搗亂小流氓的形狀。

　　田野自從在舞廳中生事搗亂以後，尊尼宋為怕他尋仇報復，一直嚴密防範，但田野卻始終沒有來過，等到尊尼宋防範略為鬆弛，田野卻又忽然光臨，而且還帶來兩個狀非善類的漢子，不由得尊尼宋不暗自吃驚。他匆匆繞道避開，轉至電話間撥電話召集他的弟兄前來，以防萬一。

　　正在這時，丁炳榮卻趕進舞廳裏來了。他趨至周沖身旁，附耳絮絮地說了幾句話，周沖即有詫異之色，說：「這個時候會留在家裏嗎？」

　　丁炳榮點點頭。「聽樓下的住客說，他在生病！」

　　「那就別再讓他逃去了！」周沖說著，便向田野沈雁打手勢，大家同時離開舞廳。臨離去時，他召侍役過來付檯帳，說：「桌子給我定著，過個把鐘點我們還要回來。」

　　門口有街車停著，是丁炳榮乘來的，他們上車直駛往英皇子道去。

　　在英皇子道，接近啟德飛機場的地段下車。由隔坑村道上山坡那便是下沙埔了。這兒是貧民區，四處多是些竹籬、泥磚、破板木，或水泥瓦搭架的簡陋房屋。所有的居民，多半是啟德機場的苦力。

　　由一梯道的石板道向上走，那便稱為上沙埔了。「正義」公司得到信息，知道譚玉琴新近搬到這裏來居住。譚玉琴原是灣仔地區有名有姓的「地膽」，因為平日多行不義，無惡不為，致招惹當地的攤販憤恨，聯合起來，委托「正義」公司代為除惡，第一次行動即被懶蛇反叛縱去，但譚玉琴在這次事件之後，即霉運當頭，也可說是因果報應，隨後被人趁機打落水狗，向警署告密，指為收規流氓，案發後，所有的惡勢力頓告消失，變成無地容身。

　　譚玉琴留得活命，攤販所委托「正義」公司的案子就不算了結，務必要趕盡殺絕，方能了案。

　　周沖負此案之全責，但為對田野懷恨，累次放縱，欲假譚玉琴為懶蛇復仇之手，除去田野，但田野數次化險為夷。周沖便知道事情不能再拖下去。

　　走上上沙埔，丁炳榮安派下的兩個弟兄吳仲瑜、柯大勇已守在那裏，他們指出譚玉琴所住的木屋。

　　那是一列連座的木板樓屋，房屋高矮參差不齊，列成一條街位，樓下多半是地攤鋪位，因為這地方接近機場，及山區，燈光幽黯，每至入夜時，店舖就齊齊打烊，這時還不過接近九點鐘，店舖就全上了鋪板，低燈黯火，滿目破落戶的景象。

　　由橫巷繞進去，就可以看到譚玉琴租住的屋子，那是一座凸出來的板木搭的樓閣。房間的三面俱有窗戶，正面還有一道小小的搭有木板欄杆的迴廊。

　　由於巷子是貼著山壁開闢的，假如派一個人爬到山壁上去，就可以窺覷屋子內的動靜。

　　據丁炳榮向鄰近的住戶打聽，知道譚玉琴在病著，連著兩天沒有出屋子一步。所以只要把屋子四面的要道截住，譚玉琴便無法逃出掌握。於是，周沖開始指示行動機宜。他說：「我們能不驚動鄰舍，那是最好的！佈局要造成譚玉琴為貧病煎迫，懸樑自盡……」

　　周沖派田野首先行動，表面上是給田野一個報仇的機會，實際上，萬一發生火拼，田野首當其衝……

　　屋子的樓座建造很矮，僅及個把人高，只要輕輕一縱，便可以攀住迴廊，田野是運動能手，在架槓上用過功夫，毫不費力氣，只輕輕的一蹬一縱，已如猿猴般翻進了扶手欄杆。

　　田野在迴廊裏踏穩了腳之後，靜了片刻，屋子內並沒有動靜反應，於是，便揮手向站在巷心的周沖，及山壁上把風的柯大勇示意，暗示他要動手了，請他們戒備，注意接應。

　　田野欣然接受周沖的命令，作帶頭行動，攀上屋子，也有他的用意，他不欲殺害譚玉琴，更不欲再有任何一個人犧牲在「職業兇手」的手裏。他崇敬譚玉琴的為人，就指替懶蛇復仇的事情來說，他冒盡驚險誓必要取得田野的性命而後甘心，這種道義為行，在黑社會的圈子內能有幾人。

　　雖然，譚玉琴過往有許多作惡不法的劣跡，致才招來殺身大禍，但田野認為以眼見為實，不能聽那些攤販片面之言，便置譚玉琴於死地，這世界，原就是「強權肉食」，人吃人的世界，尤其黑社會的圈子裏，強者生，弱者死，沒有公理，也沒有國法……。田野在迴廊上輕輕走動，那鬆搖的廊板，發出「吱吱」的聲響，任是動作怎樣輕靈，也禁不住它的聲響發出。

　　從那些玻璃窗戶向屋內窺看，那間凌亂簡陋的斗室內，沒有什麼陳設，也沒有燈光。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張板木床上，有一個人蓋著大棉被躺著，那自然是譚玉琴無疑，而且在病著……。

　　那棉被在蠕動，似乎譚玉琴已發覺迴廊上的聲響有點詫異，輕輕的撅開了被子。

　　田野來回的走動，相隔在三面窗戶向屋內窺覷，原意就是想把譚玉琴驚醒，提起他的注意。

　　周沖交給田野一支劃玻璃的鑽針，他們的計劃是這樣的，由田野破窗入內，用槍指嚇，先控制住譚玉琴，然後掣亮電燈，再把電燈熄滅為號，丁炳榮和周沖兩個即行爬行跳牆進屋，用繩索懸樑，將譚玉琴吊殺……造成譚玉琴因貧病交加而厭世的跡象。這樣，譚玉琴的除去就不會留痕跡為患。按著步驟進行，切忌的就是發生戰鬥，假如驚動了鄰人，計劃即全盤傾覆。

　　田野開始用鑽針刺劃玻璃了，劃成一個圓形，用手帕包槍柄敲下，然後伸手進去抽拔窗戶的栓鍵。這時，他眼看著譚玉琴溜下床了，伏在地板上靜觀動靜，田野在推開窗戶時，「噓噓」吹了兩口氣，意思就是要譚玉琴噤聲。譚玉琴卻不因為田野噓了兩口氣，便認敵如友，他在枕下抽出了一把手槍，對準了窗戶上的黑點瞄準。

　　「不要做聲！我是田野……」田野在探首進窗時，壓低了嗓子說，但在這樣靜寂的環境裏，任何聲響很容易便會傳到街外，給把風的歹徒們聽見。

　　譚玉琴沒有答話，因為他不明白田野的來意。

　　「我們『正義』公司的人要來殺你！」田野爬進窗戶時一面再說：「你快逃生吧！……要小心，街巷外面，四面有人把守著，山壁上也有人監視……」

　　田野也伏到地板上向譚玉琴所伏的地方爬過去，但譚玉琴卻不敢輕易相信田野，把手槍伸出來，對準了田野的腦袋，說：「你不許攏過來……否則我先殺你！」隨後，他抬起眼睛，向窗外的山壁上窺望。果然的，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山壁的一株樹下，在那兒幌動，好像在向屋子內張望呢。

　　「你應該相信我的話！」田野再說：「到這時候，已經沒有給你疑惑的時間了！快設法逃走，從天窗上屋頂，越屋過街尾，那兒靠山……記著，東西的街口有一個人把守，橫巷也伏有一個人……你的屋子前後全有人把守著，全不是出路……」他說時，一面用指頭在樓板上畫出街巷的圖形，指示出「職業兇手」埋伏人的地方。

　　譚玉琴半信半疑，說：「那末、你為什麼要救我？」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你再不走他們便有人要進來了！」田野正色說。

　　譚玉琴不再猶豫，一個翻身。滾至窗戶之前，輕輕爬起，探首向街心窺望，當他看見周沖和丁炳榮兩個黑影，守在街心之時，才相信事情並沒有假。於是，他說：「姓田的朋友，既然你能不究既往，存心相救，只要內中沒有訛詐，我姓譚的能逃得活命，他日定當圖報……」

　　「不必多說，請借給我一把刀子！」田野催促說：「你從天窗上去，我扳亮電燈，以吸引他們注意，他們即有人爬進屋裏來，在這段時間，你可以從速逃走，向左面的山路下去，是最好的路線，那裏沒有人把守……」

　　譚玉琴見田野如此說，便不再多作考慮，拉開抽屜，取出一把匕首，擲給田野。那樓屋原就是簡陋的板木搭架成的，樓面很矮，站起來即可攀到屋頂的樑柱，上面沒有天花板，木板枝條斜斜搭著瓦片，當中有一個兩尺半來的大玻璃天窗，用木棍子支撐起，翻上樑柱，即可把天窗推開，由天窗鑽出屋頂瓦背。

　　田野已經呆留過久，他怕被周沖的人窺破形跡，等譚玉琴剛穿出瓦頂，便匆匆把電燈掣亮復又滅去，這就是招周沖和丁炳榮進屋的暗號。

　　果然的，周沖和丁炳榮以最敏捷的身手，瞬眼之間，即爬上迴廊，要跨窗越進屋子裏來了。

　　田野為了要救譚玉琴逃生，迫得用苦肉計，不敢怠慢，即用譚玉琴的刀子把自己的手臂割傷，連袖也扯開一大塊，偽裝遭受了暗算。

　　周沖爬進屋子之後，即發覺情形不對，剛要問話，田野已自地上爬起，再次開亮電燈，抱著淌血的手臂，指著天窗說：「快追，從天窗上屋背逃走了……」

　　丁炳榮也跟著進了屋子，聽說譚玉琴已從天窗逃走，暗叫一聲糟糕，即騰身躍起，雙手攀穩屋樑，順著上衝的力量，輕輕一縱，已翻上橫樑，好敏捷的身手。他鑽出天窗探望過後，就返身向周沖打手勢，指示出譚玉琴逃走的方向。

　　周沖正在注意田野，似乎對譚玉琴的脫走感到蹊蹺。

　　「四面都有人把守，他逃不出去！」田野說，藉以給自己掩飾。

　　丁炳榮已翻了下來，向周沖說：「那小子還留在屋背上，在探尋山路，我和你追上去，田野既已受了傷，就可以到街面上去，通知大家注意屋頂！」

　　樓下的住戶起了動靜，似乎已發覺二層樓上的腳步聲凌亂而起詫異。他們再不敢怠慢，周沖忙把電燈熄去，和丁炳榮兩人同時翻上橫樑，相繼鑽出天窗，田野頗為譚玉琴擔憂，他知道譚玉琴並沒有完全相信他的話，所以滯留在屋頂上，仔細探查各處，究竟什麼地方有人把守，埋伏？以防中計。

　　到這時候，田野不得不按照丁炳榮的吩咐行事，由原路出來，翻落街面。那守望在山壁上的吳仲瑜已經知道譚玉琴逃上了屋頂，不斷打手勢請田野通知把守在街口上的沈雁和柯大勇。

　　田野趁走向街口之際，偷眼向屋頂上看去，只見那形成一條線平面的屋背，約離開譚玉琴的住處有三四間屋子的地方，有一個黑影在上面匍匐而行，那人當是譚玉琴了，他的形色有點慌張，而且動作也遲鈍呆滯，顫顫兢兢的，也許是病中身體羸弱的關係。他的背後自屋子的天窗出來有兩個黑影摸索撲上前去，那就是周沖和丁炳榮兩人了，在這時候假如用槍的話，很容易一槍便能把譚玉琴打下屋子去。但他們怕驚動鄰人，譚玉琴當然也不敢發槍，因為他是警署通緝的逃犯。

　　田野為譚玉琴倒吸一口涼氣，假如他再遲疑不決，不從速逃走，當會落到丁炳榮和周沖的手中無疑。

　　田野還未走到街口，沈雁和柯大勇已經聚合兜過來了，沈雁指著屋頂說：「你看，那小子自尋死路，竟跑到屋頂上去了！」顯然他已發現了這齣追殺的活劇。

　　再看向屋頂上時，已起了變化，丁炳榮和周沖兩人追近時，譚玉琴忽的躍起如飛竄似地流奔，動作敏捷，使人意想不到，瞬眼間已奔至整座屋背的末端，騰空跳下人家的露臺，又由露臺一閃，跳到靠臺屋子的山坡……。跟著，只見他在山坡上打滾，跌落一堆草叢中。

　　守在山壁上的吳仲瑜已如流烟般趕過去準備截攔，但山壁上只有一條狹窄的行人小道，行走不大方便，而且還要繞上一個大圈子，才能追到譚玉琴跳落的地方。

　　沈雁和柯大勇也趕過來了。招呼田野追過去，一面，沈雁獨個兒穿出岔巷，由捷徑趕下山坡截擋……

　　草叢中窸窣起了一陣波動，是譚玉琴在奪路逃亡了。這個病人，為自己的生命掙扎，竟變得如猛獸般的兇猛。

　　吳仲瑜已經由山坡跳落草叢，那地方也許不大好立足，吳仲瑜踉蹌跌倒，震動得樹木也落了葉，跟著，只聽見一聲嚎叫，是吳仲瑜的聲音，一個人影即相反地向山坡上衝上去，那定然是譚玉琴了，好狡獪的傢伙，他趁吳仲瑜跳下山坡立足未穩之際，突然襲擊將他打倒。即改變路線向山坡上逃亡。

　　田野和柯大勇趕到草叢時，那黑影已越上山路。

　　「……逃上山了，快追……」吳仲瑜喘著氣息說。他撫著淌血的額角，是被石頭碰傷的。

　　柯大勇怒沖沖向山坡趕過去，眼看著黑影在斜斜的山壁小道上閃縮而行，馬上就要越上山壁了。想追上去把他活擒，那是希望很微的了，柯大勇拔出手槍冷靜地瞄準了黑影的前路，剛要射擊，田野突然撲上來把他的手槍奪下。「你瘋了嗎？把附近的居民驚醒，我們大家都逃不出去……」

　　這一攔阻，黑影已溜上山壁，瞬眼間即失去蹤向。

　　丁炳榮和周沖也趕到了。當周沖看見吳仲瑜負傷之時，更是氣忿填胸。

　　「這件事情，田野應該負全盤責任！」他一面說，一面揮手命大家分散開向山壁上兜上去。

　　吳仲瑜的傷勢不輕，額角上被石頭碰了一個碗大的傷口，血流如注，已沒有能力協助追捕，周沖便打發他落下山坡去通知沈雁上來幫忙。

　　在山壁上層，同樣是貧民區，那地方的木屋建造更是簡陋，而且築造沒有規劃，異常凌亂地，東一間，西一座，橫街小巷橫七豎八。周沖等幾個在街巷間團團打轉川流，那裏還再有譚玉琴的影子呢？

　　田野心中暗暗竊喜，終算譚玉琴逃得活命了。他又做了一件對得起良心的事情。

　　「這件事情，田野應該負完全責任……」周沖在後又說。

　　譚玉琴既抓不到，田野和吳仲瑜又受了傷，周沖滿嘴牢騷，埋怨田野不迭。

　　田野不服氣，說：「周兄負責搜尋譚玉琴，有多久了？起碼也該有三個多月了罷？為什麼每次到了危急關頭，都被譚玉琴逃去？」

　　「我盡能力做事，譚玉琴是個狡猾的匪類，能找到他的蹤跡，已經不容易，成敗更無法預料！……」

　　「那末周兄負了什麼責任沒有？」

　　「……」周沖瞪目忿然，不知該如何答覆。

　　丁炳榮怕他們起衝突。忙岔開說：「人既然逃了，大家不必生氣，只要譚玉琴不逃出香港，相信遲早還是可以把他拿下──我們在金殿還訂有坐位，大家到舞廳去散散心罷！」

　　這樣，算是給周沖挽回了面子，田野當然也不好意思繼續的鬧下去。汽車仍停放在路口間，吳仲瑜因為受了傷，額角用手帕紮起，血跡斑斑，不便在公共場所露面。周沖對田野心中懷恨，也推說要送吳仲瑜上醫院醫治。沈雁是拍周沖的馬屁精，也說要幫忙送吳仲瑜上醫院。丁炳榮看著眼前的情形，也覺得讓他們分開比較適當。於是，他們便告分手。

　　※※※

　　田野、丁炳榮、柯大勇三個，又落在金殿舞廳內。

　　丁炳榮向田野說：「今天，我不希望再鬧出意外的事情，我們不妨盡量學習忍耐，散散心，解解悶，把時間打發過去就算了！」

　　田野的手腕上受了傷，衣袖也被利刃割破了一大塊，原也沒什麼情趣去逛舞廳，目的只不過是希冀看看三姑娘。首先他到盥洗室去，把腕上、衣袖上的血跡洗乾淨，傷口用手帕包紮好，又整理好蓬亂的頭髮……。當他由盥洗室出來時，不留意卻和一個客人撞個滿懷。

　　「赤佬！走路勿帶眼睛！」那人操著上海話就罵。

　　田野不看尤可，仔細看清楚時，原來那人正是大萬公司的所謂經理，彭健昌。真是冤家路窄了。

　　彭健昌大概是喝過了酒，搖搖幌幌的，罵完了人，即推盥洗室的門，大模大樣地踏了進去。

　　依田野平日的性子，準把他一把拉出來，好好饗以一頓老拳，但他記憶起丁炳榮關照過，少惹是非……。「算了……」他心中這樣說：「總有一天，有你瞧的！」

　　田野回返坐位，因為舞廳生意正旺，只見人頭湧湧，遍看各處，找不到三姑娘的影跡。

　　田野這樣的東張西望，又加上丁炳榮、柯大勇兩條大漢一左一右的伴著，激成心理上緊張的，倒是舞女大班尊尼宋，他不敢打田野前的座位經過，每要走路時，多是繞道而行。

　　柯大勇也有寡人之疾，殺人的時候，是一種姿態，來到這種歡場中又是另一種姿態。他正在挑選舞女，準備痛痛快快地享受幾個時辰，眼睛放在舞池之中，他只要看看女人的相貌、打扮、舞姿，就可以斷定這個女人的身份，是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姨太太？或是舞女！凡看見舞女，即品頭論足，要就批評，不是胸脯太平囉！就是個子太高囉，嘴巴太大囉，眼睛太小不夠風騷囉……。

　　忽然柯大勇拍著桌子招呼侍役。「他媽的，我們不是來化錢的？怎麼嗎連個過來招呼的人也沒有？」

　　侍役認識田野是個狠人，打恭作揖恭恭敬敬地連陪不是。

　　「拿瓶威士忌，三隻大杯子，再把舞女大班找來！」

　　丁炳榮看著柯大勇的形色，即說：「柯兄倒真真實實像個玩家！耍得開，玩得起，放得下！」

　　柯大勇一笑說：「到這種地方來，耍不開，就要吃白眼啦！」倏而，他的眼睛在舞池中發現一個舞女：「喲，你們看，這個舞女，才是『呱呱叫』的貨色，個子不高不矮，臉孔尖尖，嘴巴小小，眼睛霎霎，別說玩玩，看看心裏都會癢酥酥的……」

　　丁炳榮大笑說：「柯兄別打邪念頭，這娘兒正是我們田兄的心上人，就是當今的紅舞星蕭玲瓏啦！」

　　田野這才發現了三姑娘，剎時不禁脹得臉紅耳赤。

　　「哦，是真的嗎？田兄！」柯大勇似乎非常羨慕的伸手在田野的肩頭上重重拍了幾下。「為什麼不找她過來玩玩？啊，對了，我聽說你在『聖蒙』慈善會也有一個女的，臉孔也長得不壞，就是富家大小姐的脾氣，不大好侍候──實在呀！你們一般唸書人都是這樣，喜歡什麼出身清白的千金小姐，對歡場上的女人瞧不上眼，其實說穿了，都一樣是女人，尤其在歡場上混過有些時日的女人，世面看得多，社會經驗豐富，一旦能跳出火坑，歸正為良。討這樣的女人為妻子，才真個有家庭幸福，包保服侍得你八面周到……」一面他又拍手招侍役過來，高聲吩咐說。「把舞女大班找來！」態度豪放不羈。

　　其實有單身的男客進入舞廳，舞女大班照例要來招呼的。但尊尼宋因不明白田野來意卻呆呆地守在大門口間，同時，這天也特別湊巧，副大班因病請假。所以田野幾人的座位便沒有人過來招呼了。

　　丁炳榮雖和田野、柯大勇兩人有說有笑，但是兩隻眼睛卻不時注意著尊尼宋的動靜。

　　舞廳的生意正值盛旺，舞女大班不去招呼客人，而老把守在大門口間，當然有他的用意。丁炳榮推想，尊尼宋可能已向外求援，正把守在門口間，等候他的援兵。

　　侍役向尊尼宋交頭接耳說過一番話後，過了片刻，尊尼宋派來了一個舞女，算是代替了他的職務。

　　丁炳榮看出，這是尊尼宋的拖延政策，暫時敷衍著他們，以拖延到他的救兵到達的時間。

　　「三位要找那一位小姐？」那舞女說，態度特別客氣，也活像個舞女大班。

　　「他──」柯大勇指著田野：「他要蕭玲瓏，我呢？我要那身材豐滿，穿著袒胸露背，充滿性感的那一個……」隨手他指向舞池中正和人熱舞的一個舞女。

　　舞女搖首說：「蕭小姐是熱門檯子。等她坐檯子的客人還有五六個之多，恐怕要等上一段時間啦……另外的那個，卻不是我們舞廳內的姑娘，無法效勞……」

　　「他媽的，我們一年難得逛一趟舞廳，既然來了，就不要掃我們的興，管他是什麼人訂了檯子，反正我們要蕭玲瓏，就該請其他的客人把檯子讓出來，那個性感女郎，雖不是你們撐場子的夥計，但看她的打扮，也絕對是什麼交際花、交際草之流，妳過去關照一聲，請她過來就是了！」柯大勇耍出了流氓腔，擺明了要挑釁生事的樣子。

　　那舞女見情形不對，悄悄的便溜走了，跑過去和尊尼宋商量，看他們的樣子都顯露得非常焦急的。

　　丁炳榮趁這機會偷偷和柯大勇說：「在這地區，你確能有把握嗎？……」

　　「假如我吃不開也不會擔承這件差事，反正我今天總得要給兩位扳回面子就是了！」柯大勇笑笑說。

　　田野這才知道丁炳榮是有意請柯大勇到「金殿」舞廳來生事的，大概是報復那天晚上的事件。聽柯大勇說話的語氣，似乎是這地區的地膽。

　　「我看假如能過得去，就馬馬虎虎算了！」田野有點不大自然地說。

　　「對別的事情可以馬虎，對這種小流氓，千萬不能馬虎，否則我們在這地頭全吃不開，將來麻煩可就多了！」丁炳榮說時，正注意著門口間。「看，他們有人來了！」

　　田野和柯大勇的眼睛馬上向大門口間投過去，果然就有三四個形同地痞流氓的漢子大步踏了進來，他們自然就是尊尼宋的援兵，也就是他負責把場子的打手。

　　尊尼宋的神色振奮，前後判若兩人，好像有這幾個人來到給他撐腰把場子，就任何事情都無足以介意。指手劃腳地指著田野他們所坐的檯子，滔滔地訴說不盡……。田野細看那幾個流氓，其中有兩人非常面善。他記憶起就是上次冒充警探把他騙至街外橫巷，加以毆辱的兩個人……。

　　過了片刻，尊尼宋向一個侍役吩咐。指示他向田野等的坐位走過來。

　　「那一位是田先生？」他非常禮貌地笑口盈盈而問，顯然是笑裏藏刀。

　　田野有丁炳榮和柯大勇兩人作伴，自然也不含糊，說：「我姓田，有何指教？」

　　「不敢……我們的大班想請您過去說兩句話……」

　　「他媽的，當個舞女大班，架子搭得好大！有什麼話不會過來說嗎？」柯大勇純是地痞流氓作風，挑起了大拇指，瞪目相向。

　　「宋大班說……」

　　「去，去，去，他又不是啞巴，有什麼話不會自己來說嗎？用不著你做傳聲筒！」

　　侍役碰上這個硬釘子，臉紅耳赤地退下了，柯大勇轉向田野、丁炳榮兩人擠眼撅嘴，表示他的得意。

　　田野反而起了擔憂，怕在舞廳內又鬧出不愉快的事情而至連累了三姑娘，正在躊躇之際，一個打扮得楚楚可人，嬌小玲瓏的女郎卻向他們的檯子走過來了。

　　「喲，田野，好容易才看見你啦……」原來是三姑娘忽的發現田野在舞廳中，自動走過來了。

　　也許三姑娘也是過份的驚喜而至忘形，一曲音樂尚未奏完，和她跳舞的舞客尚站在舞池之中。他楞楞地眼巴巴看著三姑娘走向一個英俊的青年人的坐位上去，不禁妒火中燒，憤然地咒罵起來。

　　「他媽的，在攪什麼玩意？」這客人也非常面善，正是剛才進舞廳時和田野撞個滿懷的彭健昌呢。

　　田野看見三姑娘，即迅速起身讓坐，兩人的臉孔是相對笑著，心中卻不約而同起了一陣辛酸。

　　在禮貌上，田野先作了一番介紹，「這位是柯大勇，那位是丁炳榮……」

　　三姑娘落落大方，先後和兩個人握手，由於丁炳榮穿著粗布衫褲，柯大勇濃眉大眼，臉肉橫生，一舉一動，完全是流氓作風，三姑娘莫明其妙，田野為什麼和這種人混跡在一起。

　　「近來好嗎？……」這是辛酸的話，用客套來掩飾。

　　「好，謝謝……妳好像瘦了一點！」田野用同樣心情回答。

　　柯大勇有寡人之疾，兩隻色迷的眼睛老盯在三姑娘身上，由頭髮到腳趾，每一個部份每一個部份的細細欣賞。

　　三姑娘並不怎樣美，只夠得上「小巧清秀」四個字。但「情人眼內出西施」。柯大勇在這一次見面之後，卻色授魂與，完全著了迷……

　　這時，由尊尼宋處卻溜過來一個流氓。不斷地在田野他們的座位前後徘徊，似要打量和田野共坐的兩條大漢的來路。又似在向他們示威。

　　因為舞廳究竟是打開門面做買賣的，恁算尊尼宋在地頭上有更大的勢力，也不敢明目張膽，他們先要摸清楚對方的「門路」。知道對方的來意，等到舞廳打烊後，才能較量。

　　丁炳榮在旁冷眼看得清清楚楚。柯大勇的眼睛已迷在三姑娘身上，他抬腳在柯大勇的腿上踢了一下，向他眼色示意。柯大勇警覺，得魯莽地回過頭去，便和那流氓打了個照面。

　　「呵！他媽的，兔崽子，原來是你！」柯大勇豁然而笑。嗓子說得很響亮。好像遇見了熟朋友，一面伸起食指，扣了兩扣。「過來，過來……」

　　那流氓發現是柯大勇時，也覺得非常驚奇：「狗娘養的，原來是你，攪到一家人頭上了！」他也同樣的口不擇言，一面說著，一面走了過來，逕自拉了鄰座空著的一把椅子，在柯大勇身旁坐下。「真沒想到，竟搞到一家人頭上來了！」

　　「他媽的真活見鬼，你們在搞些什麼玩意？」柯大勇說：「竟要和我姓柯的挑樑子……」

　　「我也不知，這裏的宋大班，和我們的陳老么是把兄弟，陳老么請我們來，我們就來了……」

　　「那姓宋的小子是燒那一炷『香』的？好像非常猖獗！」（註：「燒香」是江湖黑語，即靠山之意。）

　　「孫子知道！」那流氓說。

　　三姑娘靜聽他們的談話，頓誤會田野是特意領了人來向尊尼宋挑釁生事。

　　「是怎麼回事？你們老和尊尼宋過不去？」她悄悄說。

　　「誰說的？我不惹他，他老跟我們過不去！」田野說。

　　柯大勇即擺出他的「大爹」姿態，也是一種下意識的心理作祟，要表現出他的權力及威風給三姑娘看。「你們只管去跳舞去玩，假如尊尼宋有什麼『狗屁倒糟』的事情我槓不下來，我也不在這地頭上混了！」說時伸手在田野的肩頭上重重一拍。顯得非常豪慨，但看起來，卻完全是粗人作風。

　　田野和三姑娘久別重逢，本就有著許多說不盡的話語。聽柯大勇這末說，也就雙雙落下舞池。

　　「陳老么在什麼地方？」柯大勇再向那「老朋友」說話。

　　「在大門口間，和尊尼宋在一塊！」那流氓說。

　　「不打不相識。我倒要看看尊尼宋是怎樣的一個三頭六臂的角色！來，帶我去拜會拜會！」柯大勇說著，即向丁炳榮打招呼起座。和那流氓同出舞廳，走向尊尼宋和他的把兄弟聚會處。

　　座位上就只剩下了丁炳榮一個人了，他知道柯大勇的為人，除了好色之外，吹牛向當作吃白菜的。並不因為柯大勇吃住了那鬼頭鬼腦的流氓，就完全放心，他抽著紙煙，表面上是欣賞著別人跳舞，實際上兩隻眼睛卻一直盯在大門口間，注意著尊尼宋等一夥人的動靜，以防萬一……

　　但意外的，柯大勇卻果真的名不虛傳。尊尼宋的「班底」每個人俱和他熟悉。

　　柯大勇的江湖語氣耍得爛熟，語氣咄咄逼人。當陳老么給他介紹尊尼宋時，他說：

　　「宋大班是文武全才的好漢，鋪的場面夠闊夠大，左邊是娘子軍，右邊是英雄漢，軟硬兼施，誰個敢不低頭。我們姓田的兄弟是個傻瓜蛋。有冒犯之處，小弟先在這裏賠禮了！」似說笑話，又似挖苦地。把尊尼宋被弄得非常尷尬。

　　「那裏，那裏，小弟不過是個找飯吃的，還承各大哥關照！如有冒犯之處，請各位包涵！」尊尼宋見給他自己撐腰的幾個打手，全客客氣氣的要賣柯大勇的帳，只有「吃虧當便宜」。忍著一肚子委屈，反而向柯大勇說客套話。

　　「我看這樣！」陳老么作主意說：「我們在外面跑跑的，大家都不願坍臺！多個冤家不如多個親家。『不打不相識』，由我和柯兄兩人出面，弄一桌酒席，請那姓田的和我們的宋兄吃上一頓飯，把誤會解釋清楚，大家就馬馬虎虎算了！」

　　「那裏，那裏，由小弟我請客好了！」尊尼宋自認晦氣讓步，大有願化冤家為親家的意思。

　　這是在黑社會裏流傳的規矩，凡是闖開門面做生意的，任何糾紛都得讓步三分。吃虧當便宜，否則擾亂起來，吃虧還是做生意的。

　　尊尼宋原沒有什麼「靠山」，就仗著平日和那些「地區」上的地痞流氓混得爛熟，有點仗勢凌人，狂妄不羈，常常就有些顧客吃了他的「悶頭虧」，因之，尊尼宋三個字，在九龍油麻地的地區裏，也稍有名氣，視同「地膽」。但沒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這次因為和田野鬧事，出來了一個柯大勇。柯大勇是油麻地地區的「地頭蛇」煙槍老六的學生。黑社會裏的好漢無論那一個都得賣他的帳，怕他三分。否則把煙槍老六惹翻，那就別再想在地頭上混了。給尊尼宋撐腰把場子的掛上頭號牌子的是陳老么，陳老么不過是煙槍老六的把弟的門生，論輩份和柯大勇相同的，但把長輩的名號亮出來卻沒有柯大勇響亮，陳老么低了頭，尊尼宋就得認蹩。

　　「我看還是由小弟請客好了！」陳老么說：「既是一家人，也就無所謂吃虧便宜！我們的宋兄是亮著牌子拉開門面做買賣的，柯老兄當不至於刷他的牌子砸他的飯碗吧？」

　　「說那裏話，我們就吃定陳大哥一頓就是啦！」

　　以後他們就有說有笑的，把話題轉移到其他方面，自然尊尼宋和陳老么也不好查根問底，查問田野和柯大勇究竟是什麼關係？瞧得起柯大勇就該瞧得起田野，這是黑社會上的道義。追根問由，就等於對挺身出來打圓場的柯大勇不敬。

　　陳老么知道柯大勇是色君子，那話題便轉到了女人身上。

　　「在宋兄麾下的娘兒很多，有什麼好貨照例也應該給小弟介紹一兩個──」柯大勇說。

　　「那還不是一句話，只要柯兄看中了，向小弟關照一聲就行了！」尊尼宋笑著說。

　　「聽說你們這裏掛頭牌的是蕭玲瓏……」

　　「那柯兄可就盯錯梢了，難道說柯兄『脫靴子』竟要脫到自己兄弟頭上……」陳老么豁然大笑。

　　田野和三姑娘雖在跳舞，但是對這夥正在談判的人的一舉一動卻直在注意。這會兒見他們有說有笑儼如一家人，就大為放心了。

　　豈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驀的有個客人「乒」的摔破了一隻杯子，拍著桌子大發雷霆，高聲吼罵。

　　「他媽的……臭婊子養的，什麼東西，竟向老子搭臭架子……」原來竟是彭健昌那斯文敗類。

　　三姑娘在沒有遇見田野之前，原是被彭健昌招去坐檯子的。在發現田野的當兒，也正在和彭健昌跳著舞。這也是心露上的感應，三姑娘對田野的情意難忘，自從在公寓裏一夜纏綿分手後，即始終沒有見過面。當她發現田野，內心中的一股喜悅無法形容，即如著了磁石的吸力般，糊裏糊塗就撒下彭健昌向田野走了過去。

　　彭健昌原也是地痞出身，三姑娘在操著神女生涯時就和他有著極密切的過從。對三姑娘的身世也極為清楚。他開著一間「大萬」公司，不過虛有其表，實際靠買空賣空，騙騙冤大頭，黑吃黑撈點便宜貨，四處拆爛污度日子……。

　　現在三姑娘改行做舞女而紅了，彭健昌以為可以憑過往的一段關係，利用三姑娘，多交結幾個冤大頭以擴張他的「黑」業。但沒想到三姑娘並沒有給他如願以償，在過往的時候，三姑娘不過在生活上需要，和他過從以外，並沒有絲毫情誼留下。尤其經過介紹田野謀職被彭健昌無故凌辱以後，三姑娘對彭健昌的為人完全清楚，所以對他極為冷淡。

　　「媽的……臭婊子……妳是什麼身份老子完全清楚，搭我的臭架子，算是妳瞎了狗眼……」彭健昌有幾分醋意，口不擇言地仍斷續叫罵。

　　在舞廳中大庭廣眾這樣的高聲辱罵，也確實令人難堪的。三姑娘自諒身世，忍氣吞聲，任由他怎麼侮辱、誨罵，也絕不做聲，絕不反抗，倒是田野瞧不過眼，他要挺身而出，衝過去和他論理。但為三姑娘制住。「這種流氓，別理他就行……」三姑娘哽咽著嗓子說

　　「哼！我和他過去還有一筆帳沒有算咧！」田野忿然說。

　　這時兩三個侍役圍在彭健昌身旁，打恭作揖，儘量說好話，但彭健昌為人的性格，就是得寸進尺，別人向他低頭，他越是得逞。舞廳內因舞女而發生糾紛是舞女大班的責任，尊尼宋不得不過去。

　　尊尼宋正藏著一肚子委屈沒地方發洩，身旁有著五六個打手，不給點事情他們做做，也覺得有點對人不住。於是，他以為可以找到出氣的對家了。

　　同時，還有一個欲替三姑娘打抱不平的，那就是柯大勇，他要在萬人之前，逞出他的英雄威風。

　　「朋友，有什麼招待不週的儘管說話，何必摔杯子拍桌子，出口謾罵傷人呢？」尊尼宋耍出了他的流氓腔調。

　　「咦？他媽的你是什麼人？這樣神氣吧啦的幹嗎？大爺是花錢來享樂的，不是受氣來的……」

　　陳老么撥開了尊尼宋，以他一貫的作風，把手一招，大模施樣地說：「來，來，來，我們到外面去談談！」

　　「他媽的，揍他……」另一個流氓插嘴說。

　　彭健昌被七八個人團團圍著，眼看著就要吃眼前虧了，頓流露出膽怯之色，但嘴還是挺硬的。吶吶說：「你又是什麼人？……干你什麼閒事？」

　　「擾亂公眾安寧，跟我走！」陳老么拍著胸脯。儼如警署辦案的警探。

　　柯大勇原也是抱著替三姑娘打抱不平的心理，怒沖沖的分開了眾人，插身鑽上前去，當他和彭健昌打了個照面時，態度卻改變了。馬上說：「大家不要搞了，都是自己人！……」

　　彭健昌看見了柯大勇，仿如救兵自天而降。頓時又神氣起來，氣燄萬丈地把桌子一拍。咆哮說：「柯老哥子，你來得正好，不妨替我評評理看，他媽的，這舞廳做的是什麼生意？是『黑館子』嗎？要吃人嗎？」

　　聽彭健昌喚柯大勇為哥子，顯然他們又是熟悉的，這一來尊尼宋等一干人又感到為難了。

　　柯大勇卻把陳老么拖出圍外，低聲附耳說：「不要搞了，這傢伙和你的『先生』曾經合過伙做生意，聽說私交甚好……」

　　陳老么皺起了眉宇，半信半疑說：「他叫什麼名字？」

　　「彭健昌。」柯大勇說。

　　彭健昌三個字在圈子內原是以濫馳名的，這時陳老么再細細打量彭健昌一番，也覺得非常面善，確確實實像在那兒見過的，不由得他不信彭健昌和他的老師是知交。

　　但是假如一連兩次，陳老么都把不下場子，那末以後在尊尼宋的面前就威信全無，每個月的「把場子費」就別想再拿了。陳老么怎能再坍這個台？即算僵到底，也要給尊尼宋扳回些許面子。

　　「他媽的，這小子氣勢凌人，我即算和老師槓上了，也要和他較量較量，最低限度先給他一頓眼前虧……反正老師怪不了我，我又不認識他是什麼彭健昌不彭健昌的？……」

　　陳老么原是恫嚇性質，意思就是逼柯大勇出來打個圓場，大家挽回一點面子就算了，因為柯大勇既然和彭健昌相熟，假如彭健昌吃了眼前虧，於柯大勇的顏面上也不好看。

　　柯大勇是久歷江湖的人，懂得陳老么的意思，便逕自說：「那末由小弟出來打個圓場，大家和和氣氣算了！陳老哥的意思如何？」

　　「既然柯老哥這樣說，我不得不買你的面子！」陳老么說著，便招呼尊尼宋把其他的弟兄也遣退下。

　　音樂臺上因為這場吵鬧也停頓下來，有許多偷懶的音樂師趁此機會歇上一口氣，紛紛溜下臺去，抽煙的抽煙，喝茶的喝茶……

　　在生意盛旺的時間，舞廳的主持人遇著這種事情發生，的確是很狼狽的，客人們議論紛紛，有批評三姑娘不對的，也有批評彭健昌這種地痞流氓可恨……

　　好容易尊尼宋算是把音樂師一一勸回臺上去，音樂重新奏起，舞迷皆大歡喜，紛紛下池跳舞，如此恢復了常態。

　　柯大勇已開始了替他們打圓場，他說：「彭老哥大概是酒喝多了，氣燄很盛，我們全是出來闖的弟兄歡場上跑跑原是尋快樂來的，又何苦鬧意氣呢？」

　　彭健昌在原先的時候，單人匹馬，發覺舞廳裏有流氓包庇，略為膽怯，在後看見柯大勇在場，以為有了撐腰的，膽子便壯了，喃喃地咀咒，似乎不肯干休。

　　「他媽的，這間是什麼舞廳？養了流氓，包了打手，我從沒看見闖開門面做生意的會這樣狂妄，舞女個個像他媽的收債的，錢是要的，眼睛翻天，把客人全當作孫子……」

　　柯大勇平和地說：「彭老哥別哇啦哇啦的叫了，人要臉，獸要皮，扯破臉，拉破了皮，大家都不好看，你連門路還沒有摸清楚，就準備刷場子，你知道這個場子是什麼人『看家』的？」

　　「管他是誰『看家』的？惹翻了，我照樣把他打個精光……你瞧我的……」他拍著桌子，表示他的氣忿未平，而且有的是把頭勢力，可以惹得起任何人。

　　「假如這舞廳是煙槍老六包庇下的，你又如何說話？」

　　「煙槍老六？」彭健昌楞了一楞：「不會的，他老哥子怎麼會需要幹這事情？」

　　「世間上的事情原就是無奇不有的！你且看那站在大門口間，穿黑布衫褲的，就是煙槍老六的大徒弟陳老么！」柯大勇竟乾脆槓出了煙槍老六的牌子。

　　彭健昌眼睛霎霎，半信半疑。

　　「憑你和煙槍老六過去的一段交情，也應該稍為留點情面，大家在外面跑，誰都坍不起臺，不過既然湊上了，就只好放開手腳泡泡看，誰高誰低，馬上可以分明！」柯大勇又說。

　　「你別唬我，煙槍老六從不幹包庇娛樂場所的事情……」

　　「你不妨自己去打聽一下！我不過是盡朋友道義關照一聲，最重要的，還是陳老么不肯給他的老師坍臺啦！」柯大勇知道彭健昌雖然和煙槍老六有私交，但絕對沒有膽量去向煙槍老六當面詢問，所以轉變了恫嚇方式。

　　但是彭健昌也是出來混的，既然惹上了禍，就不能因為柯大勇的三言兩語就自認吃癟低頭下氣。所謂「不見棺材不下淚」。即算硬挺也要挺下去，否則將來在地頭上就毫無神氣可言了。

　　「假如是烟槍老六哥子包庇的場子，那末我們自己弟兄來捧場，照例應該特別招待，把那些舞女放縱成吃人的老虎一樣，豈不是將來遲早要生是非麼？」彭健昌要硬挺，但是見風駛帆，把怨氣移改了方向。

　　「赫！你是指那舞女蕭玲瓏麼？」

　　「可不是嗎？除了蕭玲瓏以外，其他的舞女們，那一個不是傲氣凌人的？……」

　　「唉，那彭老哥的氣量可就太窄了，人家闖開門面找飯吃，總得要有一兩個可以看家的角色才可以撐得起場面──世間上的女人都是一樣的，越難攀得到手的，大爺越肯花錢……」

　　「他媽的，難道說，我就不是花錢來的麼？」。

　　柯大勇見彭健昌橫蠻，便改變了語氣。「不瞞你說，蕭玲瓏這姐兒，我也有胃口，攀了很久也沒攀得上，你老哥『剪邊』剪到我的頭上，我也沒有動氣……」

　　彭健昌豁然大笑。「柯老哥這句話是多餘說的，你詐我不到，蕭玲瓏和我的關係只有我和她知道，你有胃口那該是舞廳伴舞以後的事，以前她是幹什麼的你知道嗎？」

　　「……」

　　※※※

　　三姑娘和田野跳著舞，但卻非常注意柯大勇和彭健昌在劍舌唇槍的聊得起勁。

　　由田野的口中，三姑娘知道柯大勇可能在替她們排解糾紛。但是三姑娘深感彭健昌的為人，非常卑劣、無恥，很可能就要宣佈她的身世作為要脅。

　　「妳不用擔憂，柯大勇可能有辦法的！」田野見三姑娘憂形於色便加以安慰說。

　　「不，你不會清楚……彭健昌會用什麼手段……他纏著我已經不是一天了……」

　　田野追問詳情，三姑娘似乎覺得這種事情過份污穢而不願啟齒，耐不住田野苦苦追問，三姑娘說：「這裏耳目眾多，不方便說話，待舞廳打烊後，我再和你詳談……」

　　田野的心中不禁熱辣辣的起了一層下意識的感覺，臉上也映上紅雲。

　　「不過，你是否急切要趕末班輪渡過海回香港去呢？」三姑娘忽而又問。

　　「我想還是和妳談談……」

　　「那你就是不回家了，可是，別要惹你的桑小姐生氣才好！」三姑娘竟取笑了。

　　舞曲完後，兩人在歸座時，看見彭健昌和柯大勇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些什麼？柯大勇以驚詫的眼光，充滿了色情，不時投射到三姑娘身上，臉上的橫肉也隨著抽動，露出陰險的笑意。

　　丁炳榮是粗人不會跳舞，在賭博場、麻雀館、歌廳、娼館等地方泡泡，還可以「隨濁而流」，舞場在表面上，究竟是比較高貴的場所，他能安坐著，已經是不容易，不過在心理上總是不大自然的。

　　「田兄舊地重遊，大概是樂不思蜀了！」丁炳榮在田野歸座後說：「現在事情已經辦妥，面子已替你掙了回來，我該走了吧？」

　　田野說：「怎樣替我掙回了面子？」

　　「那天在黑巷子裏揍你的人，答應請酒陪罪，以後大家交成朋友，你再到這裏來玩時，就再也沒有人敢惹你了！」

　　「你們打架了……？」三姑娘驚異。

　　「你應該感激我，這是我替你交涉的功勞！」柯大勇也跑了回來，拍了拍田野的肩膀揚起大拇指自誇，那雙色眼卻老投在三姑娘身上，由頭掃到了腳……。

　　「那傢伙怎樣？」丁炳榮的眼睛飄向彭健昌，問柯大勇說：「看他的樣子，氣焰很高，隨意出口傷人，究竟是那一炷『雷頭』的？」

　　「那有什麼『香頭』？」柯大勇說：「他不過在烟槍老六的姓名旁邊掛了『邊』！就狐假虎威，嚇唬人罷了！現在好了，我三言兩語把他弄服，明天陳老么請客他也做一半主人，以後大家和和氣氣！」

　　「嗨，不打不相識，儘變成一家人了！」丁炳榮大笑：「時間不早，你們有興緻不妨玩下去，我要先走了！」

　　「他媽的急什麼，我們哥兒們一起來，一起開回去，」柯大勇說：「難道說你又要去找『菜苔』不成？」（「菜苔」是妓女的渾名。）

　　「胡說，我要回家……」

　　「別忙，蕭小姐要請我們的客，照例要酬謝我這個和事老人一番！」

　　三姑娘霎著眼睛，不知應如何應付是好。

　　「柯兄敲竹槓竟敲到女人頭上了！」田野取笑說。

　　「照說你也應該請客！」柯大勇自鳴得意說：「要不是小哥今天出馬，陳老么這個傢伙誰能馴得下，不妨告訴你，他以前在深圳車站用斧頭連劈七個人，所以出名的……」

　　「柯大勇在嚇唬人也，要知道田兄是什麼都不怕的！連霍天行也要用嘴挺兩句，柯兄你敢嗎？」丁炳榮加以譏諷說。

　　柯大勇原是大言不慚的人，從不肯認輸，說：「只要找到理由，沒什麼叫做不敢的！」

　　「霍天行是誰？」三姑娘偷偷向田野問。

　　田野還沒來得及回答，柯大勇卻搶著說：「霍天行是閻王，要誰的命！沒有討價還價的！哈！」

　　丁炳榮卻瞪他一眼。

　　「你們怎樣認識霍天行的？和他又有什麼關係？」三姑娘再向田野追問，心中似乎有疑慮。

　　「別聽他們胡說八道，霍天行是以前我服務的洋行經理……」田野說。

　　「哦──就是那位金什麼娃女士的先生，是嗎？」

　　田野唯唯諾諾，含糊應付過去。這時，他記憶起上次到金殿舞廳裏來的目的是希望能把三姑娘勸導回家去，後來因為和尊尼宋鬧起衝突，而把事情打斷，現在事過境遷，好像心境已經變了，已沒有把三姑娘勸回去的必要，而且公寓裏的房間已經被沈雁租去，三姑娘即算肯拋下貨腰的生涯不幹，又能回到那裏去呢？……那除非是田野馬上和她結婚，或者同居……。

　　柯大勇拖著丁炳榮，無論如何不肯給他走，丁炳榮也無可奈何？柯大勇便作主意，多找來兩個舞女，和丁炳榮各分其一，丁炳榮不會跳舞，乾巴巴的陪舞女坐著，也是活受罪。

　　這時舞廳內誰都知道這裏在坐的幾位都是「大爺」。沒有一個是好得罪的，態度上也客氣了，招待也特別週到。彭健昌的檯子也另安派了一位名叫香魂的紅牌舞女。

　　柯大勇找到機會，便邀三姑娘跳舞，田野並不介意。

　　可是在跳舞時，柯大勇的輕薄完全畢露無遺，醜態怪狀百出，有時還用指頭扣拉三姑娘胸罩背後的鬆緊帶，三姑娘敢怒不敢言，更不敢告訴田野，把憎惡埋在肚子裏。

　　「你以後少跟這些傢伙混雜在一起，於你絕無益處！」三姑娘找到機會，便和田野耳語。

　　將接近打烊時，尊尼宋把三姑娘送回彭健昌的檯子上去，算是「和氣生財」，交結朋友，給彭健昌補償面子。

　　「現在妳算是出盡風頭了，但是希望妳『飲水思源』，不忘過去，這樣大家都方便，要不然，哼！要知道我姓彭的也不大好惹，黑心辣手的幾套玩藝兒耍出來，妳就吃不消！」彭健昌仍喋喋不休地向三姑娘恫嚇。「最後舞曲」奏出後，三姑娘不勝其煩，起座告退，但彭健昌卻強把她揪著，不許她離去。

　　幸而恰巧在這個時候柯大勇把陳老么拖了過來，先給對方作了一番簡單介紹，然後商量明天打圓場請酒的時間地點。這樣，三姑娘便得到機會溜走。今天的情形很特別，連舞女大班也不過來結算「坐鐘」的帳檯。彭健昌也就樂得不付錢了。

　　江湖人的磋商本就是非常簡單的，三言兩語，大家抱個拳頭，就可以一言為定。反正大家全是「狠人」，你也惹不起，他也惹不起。

　　田野約好了三姑娘在門口會面，以為可以借此良宵暢吐久別衷情。三姑娘有尊尼宋替她當家，無需要到櫃檯去結算「坐鐘」的分帳報酬，早已立在門口間等候。

　　她的形狀有點焦灼，生恐怕彭健昌又追上來擾纏，不斷地傳遞眼色催著田野快走。

　　田野向丁炳榮說：「丁大哥假如沒有什麼吩咐，我就先走一步……」

　　丁炳榮笑笑。「人家說久別勝新婚，你早就應該找個清靜的地方去溫溫了！」

　　「今天麻煩了丁大哥的地方很多，改天我請客！」田野也學了江湖人的皮毛，雙手一拱，轉身就走。

　　「說那裏話──再見了，不過你的行動可要自己謹慎！」

　　田野匆匆趕出門口，三姑娘以笑臉相迎，他們的心情已不像相見時那樣的帶著苦澀，正如丁炳榮所說：「久別勝新婚」，他們似乎已有了夫婦關係。勾肩搭背，愉快地溜出了舞廳，臨去時三姑娘還偷偷的瞄了彭健昌一眼，彭健昌和陳老么的交道還沒有打完，她更為快慰，以為可以少去許多囉嗦。

　　「我們上那兒去呢？」出到街面時，田野說。

　　「沒有月亮，蹓蹓馬路罷！我就喜歡在沒有月亮的時候蹓馬路！」

　　「妳喜歡黑暗？」

　　「沒有黑暗時，誰會知道光明是何物？」

　　於是，他們便朝著沒有燈光處走，有逗生意的街車駛過來，三姑娘揮手打發它走開。她把頭枕在田野的肩上，田野的手也摟在她的腰間。

　　「我本來想永遠不再見你！但是心中老排不開！」三姑娘說。

　　「難道說，我有什麼地方對妳不住麼？」田野說。

　　三姑娘笑笑，瞟了田野一眼，在那幽黯的路上，田野卻無法欣賞她那嬌媚之態。

　　「為什麼要不別而行呢？」田野再說。

　　三姑娘舒了口氣，矜持說：「那是一言難盡的，不過，你應該明白！」

　　越過住宅人家，有一絲微弱的燈光透出時，田野才始看到三姑娘的秀臉，潔麗的，她的俏眼如黑黯中的明珠……。田野不敢衝動，他的心情已不同上次的那樣堅決，要將三姑娘帶回家去，因為三姑娘已成為當今的紅舞女，由她的衣飾，想像中紅舞女的生活享受，一切都要比鴿子籠式的公寓好得多。而且，三姑娘的房間早已被沈雁租去，那除非馬上宣佈同居，或者向她求婚，……他心中又想。

　　一個紅舞女肯捨下她的淘金生活，嫁給一個窮措大嗎？一個女人，由貧苦的生活轉變，去接受享樂佚奢時，比較容易，由享樂生活瞬即降為貧窮時，就難了，尤其三姑娘出身青樓，這樣的女子，習慣於燈紅酒綠的生活……。

　　「……尤其，與一個曾經淪為神女的貨腰女郎結婚，是否昧愚的事情呢？……」田野想著，想著，便凝呆了。

　　「你的心情一定很複雜，對嗎？」三姑娘忽然說。

　　「不，我正想……」田野支吾以對。

　　「想什麼呢？」

　　「我在想，妳是個奇異的人……。」

　　「我想，你比我更奇異，我不明瞭你的職業是什麼職業？生活是什麼生活？戀愛是什麼戀愛？究竟你是在那裏做事呢？你是個大學生，有豐富的學識，但是你卻經常和一些地痞流氓混跡一起，你戀愛也很特別，有時，和人家的太太，又有時，和大家閨秀，什麼千金小姐……有時，又充滿心事來找我……」三姑娘似乎得激忿地，但又儘情用她的忍耐壓制著。

　　田野自覺，也的確很矛盾，但是他的苦衷，又沒法道出，三姑娘的說話，應該如何解釋呢？

　　驀的，她們的背後卻起了一聲粗陋的呼喊。

　　「好哇，原來你們兩個人竟溜到這兒來了！」原來竟是柯大勇，他強拖著丁炳榮在後面追上來了。

　　「唉，你這個人就是『牛皮燈籠』不通氣，識相一點，我們走罷！」丁炳榮婆婆媽媽地。

　　「嗨！說那裏話，蕭小姐剛才親口答應請我們的客，你以為她會賴嗎？」柯大勇格格而笑。

　　田野和三姑娘面面相覷互相苦笑。到底三姑娘還是出來混的女人，比較能夠提得起放得下，適應環境應付局面，剎時換上一副笑臉。高聲說：

　　「我說話從來不黃牛的，誰叫你們東扯西扯的談個不休，誰知道你們要談到什麼時候為止呢？……」

　　「閒話少說！請客要怎樣請法？」柯大勇已色迷迷的闖到了近前。

　　「請客當然是主聽客便！」三姑娘說。

　　丁炳榮還是鬧著要走，無奈柯大勇怎樣也把他挽著，又一定要擾纏著三姑娘。田野的心中當然不樂，但礙在和柯大勇並不熟悉，而且又是丁炳榮特意請來給他排解糾紛的，所施嚕囌麻煩，也只好笑臉相向。

　　「田兄，蕭小姐既然是你的相好，那末，怎樣請客，由你出個主意如何？」柯大勇又說。

　　「請客是你的主意，還是由你作主罷！」

　　※※※

　　舞女的居處，稱為「香巢」。三姑娘的「香巢」是築在寧波街處，這是一棟雙開間的洋樓，共有三層，差不多全為舞女居住，也可稱為舞女公寓。

　　三姑娘在三樓上佔了半棟屋子，分為一廳一房。另半棟卻是由一個名叫香魂的紅舞女住著。

　　因為時間已晚，柯大勇一定要敲定三姑娘請客，九龍方面的餐廳打烊都是很早的，其他的夜市餐鋪，地方都不大清爽，無法招待客人，三姑娘無奈，既不想得罪田野的朋友，只有把這三個客人都帶回家中。

　　這亦可謂一登龍門身價百倍。田野踏進門也看呆了眼睛。

　　稱為「香巢」一點也不過份，進門就覺一陣撲鼻芬香，單只插著鮮花的花瓶，就有十來個之多，地毯是緋紅色的，窗簾也是緋紅色的，傢俱全是新派藝術設計，比如，那沙發前的桌子就只有一塊玻璃，用幾根火柴形狀的粗棍子支撐著。越是簡單越是感到奢侈。

　　三姑娘下海為舞女，歷時不久，和以前在下級公寓操皮肉生涯時的氣派完全兩樣了。

　　佣人有兩個，一個是打理燒洗的老媽子，另一個卻是打雜的小丫頭，三姑娘招呼大家坐下，丫頭上前送茶遞烟。田野舉目四看，自感到有點不大自然，心中想，這年頭還是女人有辦法。

　　不一會，三姑娘揭開了坎在牆壁內的酒櫃，櫃內分為三層，如陳列品般擺滿了各式各樣，形狀古怪的酒瓶。她取出三隻高腳杯，和一瓶威士忌說：「柯先生和丁先生，你們要喝什麼酒？威士忌？白蘭地？乾占？田野倒是喜歡喝威士忌的！」

　　「既然田兄喜歡喝威士忌，我們向他看齊！」丁炳榮說。

　　三姑娘斟酒過後，把丫頭招出房外，吩咐她到街外的攤鋪處購買菜餚麵點。儘速送來。

　　柯大勇是個標準酒徒，不用菜餚也同樣可以飲酒，尤其見了洋酒更是垂涎三尺，一杯接一杯，三杯落肚，更是狂妄不羈，一派胡說，把丁炳榮也聽煩了。

　　不一會攤鋪的酒菜和麵點全送來了，三姑娘還把鄰室的香魂小姐也招了過來。一同喝酒。

　　香魂也是金殿舞廳的舞女，和三姑娘的私交甚好。因為生長在馬來亞，所以皮黝膚黑，眼睛大大的，充滿了熱帶的情調，雖在午夜，唇兒還是塗得紅紅的，一把濃濃的散髮，披在背後，尤其，她著一身紗薄的睡衣、胸罩、三角褲，全清晰可見。

　　丁炳榮自命為一個好漢，不迷女色，所以目不斜視，但卻把柯大勇看呆了眼。

　　瞄瞄三姑娘，又瞟瞟性感的香魂，大有魚吾所欲也，熊掌亦吾所欲也之意。

　　香魂倒是挺大方的，毫不在乎，談笑風生，這席間多了她，倒是熱鬧得多了。

　　只有田野是緘默著，勉強地敷衍著這個場面。不時看看三姑娘，兩個人肚子裏都有著私下要說的話語。但是這個環境，對他們兩人全不許可。

　　約到了兩點多鐘，柯大勇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更是語無倫次。丁炳榮催著要回家，但柯大勇卻鬧著不肯走。他怪聲說：「丁老哥，你當然啦！你要回家去，因為你有家主婆呀！我沒有家主娘回家去幹什麼？抱著破枕頭，臭襪子睡覺麼？……」漸漸，他的言語更不堪入耳。

　　丁炳榮無奈，向田野說：「你怎樣？這傢伙醉了，我把他送回家去算了！」

　　田野原想不走，但為三姑娘的顏面起見，只有說：「他醉了，你一個人槓他不動，還是我幫你忙吧！」於是，兩人一左一右，把柯大勇挾持起，不管他願意與否，強把他架著走。在香港的樓房建造差不多格式都是相同的，打開大門一條畢直的樓梯，直通到街面。而三姑娘的這間屋子卻是假搭出的三樓，要落到二樓，繞出迴廊，才可以通到街面上去。

　　三姑娘和香魂小姐同時送客，落到二樓迴廊間，丁炳榮再三請她們留步，她們才停步留在通出街面的樓梯口間。

　　田野似乎依依不捨，三姑娘的眼中卻含著珍重的道別，在她的心中，以為這一別卻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能見面了，而田野卻沒有忘記，陳老么和彭健昌在次日請酒，當少不了三姑娘是陪客。到時候當有機會可接續他們未了的傾吐衷情。

　　二樓的房間，大多數也為舞女居住，不過這些差不多全是起碼腳色，或「湯團」舞女，有一個人住一間的，也有兩三人住一間的，當著身價而論了。

　　有些舞女除了貨腰以外，還兼營靈肉買賣，所以在晚間，並不定每個人都回返家中。

　　三姑娘目送田野和丁炳榮挾著那醉漢消失在幽黯的街頭上之後，惘悵的掩上大門。

　　香魂早已不耐煩了，抿著嘴兒說：「別那樣情意綿綿的，今天這個來，明天那個去，像妳那樣的多情，那我們的生活時間，大可以全部擺在大門口間了！」

　　三姑娘笑笑，實在是有苦說不出，吁了口氣說：「香魂姐，妳別挖苦我了……」

　　驀地，自一個空房間中，卻閃出了舞女大班尊尼宋。滿臉通紅的，似乎是喝了酒過，目露兇光，殺氣騰騰的。在舞廳中，他對三姑娘視若神靈，但在這裏卻露出猙獰面目。

　　三姑娘非常驚訝，忸怩地迎上笑臉，親切地說：「怎麼啦？尊尼哥，你又吃酒啦？」

　　尊尼宋的表情非常憤懣，咬著牙關，並不答話，看他惱怒的程度，似乎要把三姑娘整個生吞下去。

　　香魂原是個心眼精靈的人，她看情形不對，便逕自悄悄的溜上樓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曾經再三關照妳！叫妳不要和那些下級的人廝混……」尊尼宋開始斥罵：「難道妳沒想想妳的身份麼？……臭婊子！」

　　三姑娘從來就怕人家提婊子二字，頓時臉孔脹得緋紅，吶吶說：「他們是你的朋友……」

　　「呸！我的朋友？我應酬這些朋友還不是要鞏固你的地位……？」

　　「我不要和你吵鬧！」三姑娘仍婉轉地說。

　　「我也不要和妳吵架！我是為我的投資著想！要知道我花在你身上的錢已不在少數！把妳捧成紅舞女為的是什麼？……」

　　「你酒喝多了，不要多說話了，還是好好的到樓上去歇一會……」三姑娘仍以最大的忍耐，婉轉地勸息。

　　「呸！我為什麼不說……妳不為著妳的地位想，也應該為我的投資著想……」尊尼宋仍繼續喋喋不休地咬牙切齒咀咒。「妳別忘記妳以前是幹什麼的？是誰提拔妳的……」

　　「不要說下去了……」驀地三姑娘像受到過份的刺激，雙手掩著耳朵狂叫。「……我欠你的錢，設法替你掙回來就是啦……」她開始痛哭流涕。

　　「呸！」尊尼宋一把將她的手臂抓住，狠聲地說：「……臭婊子，憑妳的那份能耐，有什麼資格替我把錢掙回來？……隨時隨地和那些地痞流氓廝混，我看妳生就一副賤相，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三姑娘實忍無可忍，揚手就是一個耳光刮過去，三姑娘的體質原是弱不禁風的，手勁也是柔軟無力。這一巴掌，僅能觸及尊尼宋的肌膚，但卻把尊尼宋的橫蠻性子逗怒了。即時還手捏起斗大的拳頭，一拳照著三姑娘的胸脯上打過去，三姑娘呃然失聲，踉蹌倒在地上……。

　　這一來可驚動居住在二樓沒有夜出的舞女，紛紛探出頭來觀看。

　　尊尼宋的野性已發，打了一拳仍不肯罷休，一把擁上前，揪住了三姑娘的頭髮，把她由地上揪起，左右又是兩記耳光。嘴裏還不斷地唸著：「臭婊子，婊子……」

　　尊尼宋打田野打不過，可是對付三姑娘這樣的一個弱女子卻足夠有餘。幾下耳光刮過之後，三姑娘鼻血牙血如泉湧而流。徐徐昏眩躺下去了。

　　在場的舞女沒有誰敢上前相勸，因為尊尼宋是舞女大班，也就是她們的衣食父母。

　　「臭婊子的，看妳以後還聽不聽話，叫妳和誰在一起就得和誰在一起，沒有許可和下等人廝混就有妳瞧的……」最後他還狠狠地向躺在地上的三姑娘的背脊上踢了一腳，才揚長而去。

　　這時，田野和丁炳榮挾著酒醉的柯大勇，正包了一艘汽油小艇，在月黑風高的海面，駛返香港而去。田野面對著那有如一座燈山似的海島，發生無限的遐想，他滿以為三姑娘已自地獄躍上了天堂，但是他那又能知道三姑娘仍是留在地獄裏，那不過是一層比較高貴的地獄罷了。

　　※※※

　　日間，田野仍是照常到「聖蒙」慈善會去上班。因為賈子德的殺案，使聖蒙慈善會的名譽蒙受重大損失。一個人在行運時事事順利；在倒運時，就一波三折，聖蒙慈善會也如此。

　　幸而桑同白是一個非常有毅力和信心的人，他並不因為遭受此次意外打擊而頹傷，苦苦撐持局面，而且堅決地聲明，他絕不讓聖蒙慈善會就這樣倒下去……。

　　接在賈子德被謀殺之後，不幸事件接踵發生：

　　一艘載運救濟物資至越南的輪船半途失火，貨物全部焚毀……。

　　聖蒙慈善會董事長在美國突然心臟病瘁發逝世……

　　貯藏救濟物資的倉庫失竊……。

　　桑同白接到董事會的通知，要提前總檢查「聖蒙」的帳目，這是聖蒙慈善會自成立以來，還從未有過的事情，董事會的全體董事是聖蒙慈善會的救濟支持者，他們突然提前查帳，自然是表示對桑同白有所懷疑。

　　據桑同白推測，可能是有什麼人從中搗鬼，冀圖趁機把聖蒙慈善會完全傾覆……。

　　辦公室內，滿顯緊張氣氛，張子宜和姜少芬正忙著整理帳項，以備董事會查帳。

　　田野踏進辦公室，桑同白即把他招進房間裏去說：「現在我們要挽回『聖蒙』的名譽，必需要多做工作！宣傳和實際並重，我準備把『聖蒙』貯存的救濟品全部發放，同時，還希望在報紙雜誌上多看見關於我的新聞報導或者宣傳文字……我想這項工作由你負責比較適合。所以，在這幾天以內，希望你能多辛苦一點，多替我寫幾篇文章，另外，南施在幫我計劃賑發救濟品，你能抽得出空暇，也去幫幫她的忙。」

　　桑同白的兩眼深陷，滿顯疲乏，可能是這幾天以來的環境使他起居失常所致。田野怎忍心不答應他的要求呢？

　　「賈子德之死，警署可偵查出什麼眉目嗎？」田野很關切的問。

　　「沒關係！我已經猜想出眉目了！」桑同白說。

　　田野深為詫異忙說：「是什麼人下的毒手呢？為什麼要謀害賈子德先生呢？」

　　「在沒有找到真實憑據時，我不願意說。反正不久將來，馬上就可以水落石出！你放心吧！」桑同白說完，便寫了幾個預目交給田野寫文章，田野也當然不好意思追問下去。

　　※※※

　　晚間，丁炳榮和柯大勇很早就來邀約田野去赴陳老么和彭健昌的約會，田野只好把桑同白交待下的工作暫時擱置。同時，丁炳榮還說：「晚間十二點過後，霍天行還有一項緊急命令，分派我們去做，所以我們必需要十二點鐘以前趕回來！」

　　田野知道，晚間有緊急命令，必定又是殺人，心中雖然不大樂意，但又沒法抗拒，心中暗想，脫離職業兇手的桎梏，似乎遙遙無期了。

　　到達九龍，約定是在高陞酒家聚會的，兩位主人，陳老么和彭健昌早到了，尊尼宋在坐，奇怪的是沒有一個陪客。柯大勇一心一意以為尊尼宋會請三姑娘和香魂兩個人來陪酒，這會兒未免有點失望。

　　「咦？為什麼蕭玲瓏沒有來？」他耐不住首先發問。

　　「唉，有女人在座，麻煩！」尊尼宋答，態度上有點不大自然。

　　「說那裏話，醇酒必須要加上美人，才有意義──昨天說得好好的，為什麼忽然又變卦呢？」

　　「她病了！」尊尼宋冷漠地說。

　　「病了？」田野非常關切地插嘴。

　　「是嘛，病了，她今天晚上連舞廳也不能去！」

　　「恐怕是詐病吧！」柯大勇說：「讓我去找她來，她詐病大概是不願意和我們這批粗人廝混……」

　　丁炳榮即攔阻說：「柯兄一時一刻都好像離不開女人，人家病了，還去擾纏，算是個什麼勁？」

　　尊尼宋也趁機會吩咐茶房開席。他看出柯大勇的心思，便找了一個酒女專事陪他。

　　彭健昌心有成見，在旁納悶不語。

　　這一桌酒席，算是聯歡，也算是賠禮，吃得一點也不痛快。尤其柯大勇，他極力湊成這個局面，主要的還是趁機會和三姑娘多接觸，豈料三姑娘沒接觸到，甚至連次一等的腳色，香魂也沒有來到，面對著那些酒菜，味同嚼蠟。他們並沒有按照賠禮的形色，每個人都是大爺，你哥子我兄弟地互相打了個通關，算是聯絡感情，交結朋友。只是惠鈔請酒的兩位，就當為形色上吃了蹩。

　　酒席草草了事，已是九點多鐘，尊尼宋稱言要回舞廳去照顧場子。先行退席。

　　田野因為三姑娘病了，暗自決定，待酒席完後，到三姑娘處探病，好在霍天行的行動命令是十二點以後，他在十二點以前趕回香港尚來得及。大家離開酒家時，彭健昌卻拖著柯大勇說：「我不知道你們之間還有許多瑣事，要不然我絕不參加這個熱鬧，兄弟這次認蹩，全是看在你哥子面上！」

　　「咱們弟兄出來跑，結親家比結冤家要好！對嗎，彭大哥！」柯大勇說。

　　彭健昌走後，陳老么也告別分手。

　　田野向丁炳榮說：「丁大哥，我們十二點鐘在那裏碰頭？」

　　「你現在上那兒去？」丁炳榮問。

　　「去探病……」

　　「對！我也想去看看，究竟三姑娘是真病抑或假病？這小妮子昨天還和我說得好好的，一定要來，結果可黃牛了，假如她是黃牛的話，那我們可不要饒她！」柯大勇自作多情附和了田野說。

　　「哼！我看你們兩個人都是死纏活纏的！」丁炳榮加以譏諷說。「好吧，那末我們準十二點鐘在天鳥咖啡室碰頭好了！」

　　田野無法擺脫柯大勇，和丁炳榮道別後，便和柯大勇同道至寧波街三姑娘的香巢去。

　　沿路上，柯大勇還喋喋不休地查問田野和三姑娘的過去。一忽兒又大大的讚揚三姑娘的特色，優點，一忽兒又加以非議。「事實上，對這種女人，玩玩就好了，千萬不要癡戀，否則將來，準是自討苦吃！」這是柯大勇所有說話的結論，也就是先給田野遞了意思，大家分著玩玩……

　　田野煩不勝煩，但又不好意思申斥。

　　到達這間舞女公寓之後，豈料三姑娘並不在家中，整個公寓內除了兩個女傭以外，空寂無人，所有的舞女都已經上舞廳去謀生活去了。田野向女傭查問，三姑娘是否病了。

　　女傭搖首否認，僅說：「她上舞廳去了！」

　　柯大勇便說：「對不！這種歡場上的女人最愛擺噱頭，事實上，也可以說是擺架子，她這次『黃牛』了，我們可不要輕易放過她……」於是，他倆一搭一擋，又趕到「金殿」舞廳。

　　尊尼宋在「高陞酒家」分手後，並沒有回舞廳裏來，三姑娘的蹤影也不見，究竟她是否病了？無從知道。那位混血種的舞女香魂倒在舞廳裏。好在柯大勇的作風向來是「無魚肉亦可的」。沒有三姑娘，有香魂也聊勝於無。他便招僕歐過來請香魂坐檯子，這天舞廳內的生意不佳，剎那工夫，香魂便過來了。

　　田野先向她問話。「蕭小姐是否病了？」

　　香魂笑而不答，過了良久，才說：「我不便說，她請假一兩天，過一二天之後，你再來親自向她自己查問好了！」

　　「我們的田兄就不能像我一樣提得起，放得下，及時取樂！他碰上一個人，都好像緣定三生似的……」

　　以後，柯大勇便和香魂跳舞。田野獨坐無聊，便自行離去。他徘徊在馬路間，想不透三姑娘究竟是怎麼回事？又再次的來到舞女公寓，冀圖向女傭查詢詳情。豈料兩個女傭鎖上房門雙雙外出，連個應門的也沒有。「也許三姑娘真的不希望和我見面了！」他心中想。

　　他乘輪渡回返香港，離開十二點尚早，閒著無聊，來到「天鳥」咖啡室坐落，要了一杯咖啡，那咖啡室的夜市很淡，而對著寥寂的空氣，更是悶得發慌。思前想後，矛盾而不可解答的問題又相繼湧現腦際。

　　原先的時候，他會盼望能利用「聖蒙」慈善會為遁身，擺脫這職業殺人的黑社會組織，但是現在，相反的「聖蒙」慈善會落在危難，反而需要他從中幫忙，始能解脫危機……但他能夠幫些什麼忙呢？連謀殺賈子德的兇手是誰？謀殺的動機是什麼？都無從查獲……。

　　連他的戀愛也是矛盾的，他不想和三姑娘結合，因為心中存著階級觀念，三姑娘操過賤業，僅為這點，似乎地位懸殊，但和三姑娘分開，又始終念念不忘，這是什麼道理？他自己也無從解答。

　　由於過份苦悶，他的腦筋越想越是凌亂，他想設法制止，倏的站在身來，逕自走到吧檯間把收音機扭開，剛好「麗的呼聲」正在播送晚間輕音樂。這段廣播時間，是為方便聽眾開家庭晚會，所播送的全是最新的電影歌曲，輕飄飄的，可吸引人神怡……。田野竭力把精神陶冶在聽覺上，排除腦海中的紊繁，但究竟音樂的力量沒有比他陷在當前苦惱的力量更大，不時看看手錶，還只有十一點過五分。距離霍天行命令集中的時間還差不多有一個鐘點，也就是在一個鐘點以後，他們又要行動去殺人了。

　　忽的，田野的眼中又映出桑同白慈祥的容貌。這種容貌，和殺人者是迥然不同的……。

　　因之，他就聯想到還有許多為桑同白應做而未做的事，那就是桑同白交待下來的許多篇道德文章。

　　趁在這時間閒著無事，何不湊合著寫上一兩篇呢？他想著便向櫃臺借了幾張信箋，取出鋼筆及記事簿子，記事簿上錄有桑同白交給他的題目。

　　田野揀了一個比較簡易的題目。「道德淪喪，與人類的危機」。這篇文章，原擬定刊登到某宗教雜誌上去的。只要句句不離上帝，勸人為善作為主題，很容易便能完成。

　　這樣，田野的心緒反而能安靜下來，一心一意趕著要把整篇文章在十二點鐘以前寫完。

　　「呵！原來你在寫文章呢！」是霍天行的聲音。

　　田野愕然抬頭，只見霍天行正在看手錶。

　　「你很守時間！」霍天行又說。

　　田野的眼睛很快地在咖啡室內兜了一圈，金麗娃沒有同來。心中卻暗起惶恐，今晚上的行動，由霍天行親自出馬，大概事態非常嚴重了，他忙起立讓坐。霍天行卻執起他置在桌子未寫完的稿箋唸讀。頻頻點首語帶挖苦地說：「任何適應環境生存的動物，都有它的掩護色。人類所以能稱為萬物之靈，就靠『言』來掩飾他的『行』！你的文章寫得很好，正適合用以掩護你的身份及你的行動！」

　　田野面紅耳赤說：「我是言不由衷，行不由己……」

　　剛好丁炳榮也到了，他是向來最守時的，時鐘正正的指正了十二點。

　　相告坐落，要了咖啡點心，霍天行談笑風生，似乎並不把將要展開的行動當作一回事。

　　柯大勇十二點過了十分鐘始才趕到，霍天行並不責備，僅看了看手錶，

　　柯大勇忙自動解釋說：「我趕脫了一班輪渡……」他在外面是「大爺」，但看見了霍天行卻如老鼠看見了兇貓。霍天行不予理踩，繼續談談說說。約過了十來分鐘，櫃檯上的電話響了。掌櫃的說是霍天行的電話，他是這間咖啡館的常客，掌櫃的向他必恭必敬。

　　霍天行接電話時，只是「嗯嗯」作聲，似在聽取報告。什麼也沒有說，很簡單的幾句話，便把電話掛上了。他回到坐位後，即結付檯帳，自然，這就是開始行動的表示。

　　田野的道德文章尚差一段結尾，這時，他無可避免，要跟隨他操縱著生命的主子，去展開殺人的行動了，心理上是很矛盾的。他把稿箋摺疊，貼身藏好，隨霍天行行出了咖啡館。

　　門口有一輛汽車，是霍天行駛來的，他雖然有著一條殘廢的腿，但是駕駛的技術嫻熟。大家在汽車坐落，霍天行即駕車駛上黃泥涌山道。這地方，田野記得，正就是謀殺賈子德的兇手被警探包圍格殺的地方……。他心中暗起懷疑。這次的行動，相信可能還與賈子德的謀殺案有關。

　　「多問是犯忌的！」這是「正義」公司的戒條，田野已逐漸養成習慣，靜觀每個人的臉色，除了霍天行以外，每個人都顯得有點緊張，究竟這次午夜行動的對象是誰呢？

　　汽車越過了教會墳場。那是取道至赤柱及淺水灣的山道，在公路旁，有一架「拋錨」的轎車，車子的主人正在埋首修理車頭的引擎。霍天行卻把汽車在這輛拋錨的汽車旁停下。

　　原來，那修理汽車的竟是周沖。見霍天行來到，汽車即告修妥。

　　「你看！那就是了！」他揚手一指，隨著他手指的山坡上看去，在一堆簡陋的竹簾茅舍對過的馬路旁。一叢老榕樹的蔭影下，停放了一輛黑色的小汽車。由這輛汽車停放的形色，當可猜測它的主人也是同道中人，要不然為什麼在午夜之間要把汽車停放到樹影幽黯之下掩蔽呢？

　　「進去多久了？」霍天行問。

　　「大概有十分鐘！」周沖說。

　　「嗯，那相信還有一會兒！」於是，霍天行便開始指派工作了。丁炳榮是老手，由他負責領隊，田野和柯大勇跟隨在後，相信柯大勇和田野的心情是相同的，莫明其妙在進行著些什麼工作？

　　由山坡上落下去，貼著山邊緩步而行，直向那堆簡陋的房屋行去。

　　霍天行卻和周沖留在山上，各人把守著一輛汽車。

　　丁炳榮邊走邊說，在交待田野和柯大勇的工作技巧。「……很簡單的，我給你們兩人各找一個躲藏的據點，站穩了之後就不許跑動，否則擾亂了視線，自己本身就會發生性命危險……」

　　這句話聽得田野汗毛凜凜，同時已經可以證明了是展開謀殺。

　　「我們每個人都吸香烟，香烟的那點火頭，就是我們的暗號，同時，也是我們自己人的識別記號，最要注意的，就是香烟抽完一根要馬上接上一根，抽剩下的烟尾不要隨便向地上扔上，要好好的把它捺熄，不露出火光。我們的目的，是監守一個巷子裏出來的人，那巷子是七拐八灣的！所以各人要守一個據點，看見有人出來，即把烟蒂使勁擲注到地上，使其濺出火花，看見前面的人扔香烟，即需注意……」

　　丁炳榮交待得並不清楚，田野仍感到模糊，這時他們已走近了那些簡陋的屋宇。

　　倏的，在一家人家屋簷下的黯處溜出一個人來，原來竟是沈雁，他早來了。

　　丁炳榮和他打過招呼之後，沈雁指著巷子說：「余飛在裏面，人手恐怕不夠，你們快去接應吧！」

　　由那巷子瞧進去，裏面黑黝黝的，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大概所有的人家全睡了。測算巷子的深度，起碼也有百來碼。丁炳榮帶領大家進入黑巷，摸索而行，裏面縱橫交錯的岔巷很多。假如是陌生人獨自走路，很容易便會迷失了路。他們七繞八繞的，約走了兩三分鐘，忽的看見一粒微微的火光，似是一個人在吸香烟，相信那就是余飛了，丁炳榮趨近了余飛的身畔，低聲說：「有什麼動靜嗎？」

　　余飛便指著前巷，距離約有三四十碼的一間露出微弱燈光的屋子說。「還在裏面，假如他開門出來，燈光就會洩出來，我不會疏漏的！」

　　於是，丁炳榮便開始佈置，因為那巷子曲折迂迴，每個人所站的地方，要使屋子內出來的人視線所不能看到。而自己方面的人，卻要互相能夠關注，這樣的佈置是很困難的。丁炳榮是謀殺案的老手，以他的經驗，逐一安排，同時，還發給每人香烟一包。

　　大漢余飛仍然第一站，相隔五十碼，也就是巷子轉彎的地方，派柯大勇站下，再退出來，是沈雁……

　　「我們吸香烟，火光在黑暗中發亮，難免不會被那人看到？」田野提出疑問。

　　「他不由我們佈置的這條路出來！他出進的地方，和我們相隔一條巷子，所以在每一條相通的十字巷口，我們都佈下眼哨，只要看見他的影子行過，我們就擲烟頭……」丁炳榮答。

　　再退出來，是一幅比較寬廣的空地，沒有樹木，也沒有可以掩蔽身形的障身物。為慎重計，丁炳榮便自己留下。田野被派出至馬路間的巷口，和那汽車停放的地方，只相隔一條馬路。

　　大家靜靜的站著，竚立在黑暗中，每個人俱抽吸香烟，那紅亮的火點，一亮一亮的，遙遙相對，有如鬼火眨眼，這種「待株守兔」的謀殺方法，田野還是頭一次嘗試，心頭上另有一番滋味。

　　遙看小坡上霍天行和周沖留在的地方，他們的影子也不見了，連汽車也不知道匿藏到什麼地方去。

　　這時，田野心中默想，究竟這將被殺害者是誰呢？是個什麼樣身份的人呢？看他的汽車，相當華麗，那該不是個等閒階級的人物，在午夜時分，到這種貧民區裏來有什麼任務？而這地方又是謀殺慈善家賈子德的兇手被格殺的地方……。田野百思不解，他曾再三發誓，不願意再做謀殺者的幫兇，但他連抗拒、逃避的力量也沒有，這時還是靜靜立著，靜等候一個活生生的陌生人踏進了死的陷阱。而且，這將被謀殺的人，是怎樣死法？霍天行採用什麼方式下毒手，他還沒有知道。

　　這樣守著，香烟已抽掉了兩三根，一根燃盡了，又接上一根，抽剩了的烟蒂，還得小心翼翼，用手擋去亮光，靜靜的捺熄。約過了有半個鐘點，倏的，有了動靜，田野看見，那相隔著老遠蹲立在空地上的丁炳榮，已背著身子，把烟蒂扔出來了，扔的力量很大，那小小的烟頭，如一顆隕星般在空中流墜，烟頭觸到地上，即濺出火花，光亮一瞬，非常注目──那地方，當然是將被謀殺者所看不到的。

　　田野便需要開始注意，他的心情緊張，因為他是哨眼的最後一關了，調過頭來，目不瞬睛地注意貼近馬路的第二條弄口間。計算由丁炳榮所看守的地方，一個人慢步行出來，也需得一二十秒鐘。

　　他在躊躇著，這將被殺者是什麼人？將被用什麼方法謀殺？是否應該救他的性命？是否不把烟蒂扔到地上就可以使那人逃生？……

　　二十秒鐘是很快的，瞬刻間，那條巷口已溜出一個人影，個子相當高大，戴著呢帽，披著晴雨大衣。

　　田野仍在躇躊，手也抖索，他不忍心把烟蒂扔到地上，因為不忍心又眼睜睜的看著一個人的生命被褫奪……，那人的態度似乎很愉快，悠然自得的，慢慢地，慢慢地，已經走向了馬路中央，假如在這時再不扔下烟蒂，那人就要走到他停放汽車的地方了。驀的，田野想起了懶蛇的慘死，想起了周沖……他把烟蒂扔到地上，雖然沒有用什麼勁，但是在黑暗中那烟頭觸到地上仍濺出明亮的火花。

　　竟被那人發覺了，腳步停下。

　　「什麼人？」他高聲喝問，嗓子洪亮的，像是個武夫。

　　田野僵呆著沒有回答，也無從回答起。這時候，山坡上霍天行和周沖留在的地方，卻突然駛下一架沒有亮燈的汽車，他們大概是看見了田野的信號而發動，汽車快如流星，自山坡竄下來，由於駕駛的技術高明，一點聲息也沒有，差不多衝到那人近前一二十碼始才掣亮車燈，兩道白光射到那漢子身上，目標便找到了，汽車便對準目標衝去，原來他們用汽車輾壓謀殺……。

　　那大漢發現汽車的燈光時似乎已知道了是怎麼回事，他的態度略露驚慌，但身手卻非常敏捷靈活，好在他已站了路心的斜角，閃避比較容易，假如是田野在他剛出巷口間即擲下烟蒂，那末他的部份剛好行至路心，汽車衝下，即無法倖免……

　　汽車已衝到了那人的跟前，那人背面跳躍閃開，汽車擦身而過，大概也擦著了他的衣服，把他帶得在地上打了個滾，情形是非常驚險，那人也是個兇險的人物，地上滾揚起的塵埃未息，他已經騰身躍起，一管黑黝黝的手槍已經拔了出來。他要追擊那輛行兇的汽車，但沒想到山坡上又有另一輛汽車衝到，連燈也沒有亮。對準了那漢子的背後疾馳猛衝過去……。那漢子還來不及呼喊，汽車已輾身而過，揚起了塵埃，遠颺而去，身體還在地上打滾，等到停下來時，相信已經肝腦塞地，命喪黃泉了。

　　田野目睹這齣謀殺慘劇，整個人都麻木了，額上冷汗如雨，茫茫然地不知處身何地，忽然有人拍他膊胳，竟是丁炳榮，他說：「我們得手了！」

　　沈雁、柯大勇、余飛，都相繼由巷子內出來，他們對這次謀殺成功，都有著莫明的喜悅。

　　兩架汽車全駛回來了，第一架是周沖駕駛的，後面跟著的一架是霍天行，自然，碾殺那人的是霍天行親自駕駛的汽車了。

　　「田野！你是否按照著規定行事的？」周沖跳出汽車即怒沖沖地朝著田野說話。

　　「周沖，你應該自己承認車燈亮得太快！」霍天行卻上來解圍說：「現在不是賭意氣的時候，收拾痕跡，即從速離去！」他把汽車駛過屍體的所在，在上首調過頭後，停放在屍身之前，擎亮車燈，這樣，大家都可以看到一具橫陳著血肉模糊的屍體。

　　因為汽車剛好在胸脯上壓過，七孔全出了血，形狀悽慘恐怖，這人的臉非常陌生，田野似乎從來沒有看見過，但由他的打扮，就可以推想，就可以斷定是一個黑社會裏混跡的人物。

　　這被殺者還有一管精緻的勃朗靈自衛手槍，已經被拋出十餘碼之外，霍天行吩咐丁炳榮用手帕拾起，小心翼翼地，重新藏置回屍身的衣袋裏。

　　「小心！不要踐踏血跡！」霍天行再關照說。

　　在後，他們自汽車上取出雞毛帚輕輕把大家所踏過的足跡掃拂。霍天行又檢查過他的輪胎上有沒有血跡留下，施過一番手腳後，認為沒有什麼痕跡可足供警探偵查。霍天行始才吩咐大家分乘兩架汽車離去。

　　田野為避免和周沖衝突，逕自坐上霍天行的汽車。

　　汽車相繼駛動了，路上遺下一具屍首，悄悄地躺著，黑黯把這模糊的景象掩去，就這樣，「職業兇手」的記錄上又有了新的記錄，又一個人的生命被褫奪了。

　　在歸來途上，大家觀察霍天行的臉色大致上可以看出，他對這次的行動感覺到非常滿意。

　　「田野！你又可以繼續寫你的道德文章了！」在分手時，霍天行笑著說。

　　田野黯然，無從回答。

　　「這是你的報酬！」他交下一疊鈔票，便駕車長揚而去。

　　田野略為數點，那又是一千五百元。

第十五章　蛇蝎美人

　　這是一個晴和的日子，陽光絢麗，氣爽怡人，雖然已接近了初秋，草木的翠綠漸褪，瞬眼間即會變成焦黃。但是在這樣的晨間，還是予人充滿了希望。

　　田野的形容憔悴，頭髮是蓬亂的，兩眼深陷，悒悒地舉步在馬路上行走，似乎這可愛的天氣與他完全無關。昨夜汽車謀殺的恐怖仍在腦際，回返家中後，由於精神上的苦惱，並沒有睡眠，他替桑同白趕了兩篇文章，等到文章脫稿時，晨曦已露。但離上班的時間尚早，他乾脆不乘汽車，慢慢蹓躂，準備步行到「聖蒙」慈善會去。順便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由於氣候的和暢，予人以清新的感覺，上學的孩子們，上班的公務員，以及用勞力換飯吃的人們……觸目所及，差不多盡是朝氣蓬勃，帶著歡樂的臉色，而只有田野，是獨一無二的，悒悒寡歡，悶悶不樂。

　　來到「聖蒙」慈善會，也許是時間過早的關係，大門是打開了，工役正在門前打掃。

　　田野走進辦公廳，他以為他是唯一早到的人了，坐落在辦事桌上，取出昨夜所寫的文章，準備重新看一遍，加以刪改，等到桑同白來到之時，就可以交卷了。

　　豈料他忽聽得桑同白的辦公室內，有絲絲的聲響傳出，似乎有人在內，剛好工役送上新泡的熱茶。他便問：「誰在裏面……？」

　　「桑先生！」工役答。

　　「奇怪，他比我來得更早！」田野說。

　　「不！桑先生昨天晚上就一直在這裏，沒有回去過！」

　　工役說完，就走開了，田野莫明地起了一種慚愧的感覺，桑同白的年紀這樣大了，鬥志仍然不減，為了要援救「聖蒙」的危機，他竟徹夜不眠。

　　這個老好人是誰要陷害他呢？是誰要和他作對呢？是誰要傾覆「聖蒙」呢？

　　田野慚愧，他曾立誓要幫助「聖蒙」，要幫助桑同白父女解救危局，要查出賈子德殺案的真相，但是已過了許多時日，他做了些什麼呢？他來到房門上扣門。

　　「進來！」桑同白蒼老而沉重的聲音。

　　田野推門進內，只見這鬚髮花白，臉目慈祥的老人，愁鬱地安坐在沙發上，他的兩眼深陷，充分流露出他的疲倦與頹唐。以兩人的臉色而說，那正好成正比例。

　　「你為什麼來得這樣早？」桑同白有神無氣地說。他在整理檔案文件，一疊疊凌亂的紙片，堆疊得各處皆是。

　　「我替你趕好兩篇文章，特意送來了！」田野懷著脆弱的心情說：「還有什麼事情，我可以幫忙的嗎？……」

　　桑同白搖著頭，指著那些凌亂的文件說：「到現在，我才發現有人在我的檔案上胡亂塗改，一兩天之內，董事會即要來查帳，實在使我忙不過來，但是這些事情，除了在我的腦筋裏有記憶以外，沒有誰能夠幫我的忙的……。」

　　「誰做出這種卑劣的事情呢？」田野略露出憤滿。

　　「我以前曾告訴你，我開除過一個叫潘彼得的職員、也就是這個人，他臨走時，做下這種惡劣可恨的事情……」

　　「那為什麼不找他回來？要他負法律上的責任……」

　　「唉，這個卑恥之徒，早不知走到那兒去了！」桑同白嚥了口氣，說不盡的嗟吁，似乎自咎有用人不當之責。搖首說：「現在我正懷疑，購買兇手謀殺賈子德的也就是他！」

　　「不可能吧？被革除了職業，他不至於底下殺人的事情！」

　　「不！你對『聖蒙』的詳情不懂！潘彼得是董事潘中元的姪子，所以在人事的關係上他有恃無恐，數年來在『聖蒙』做下了無算貪污不法的事情，報虛帳、盜賣救濟品、虧空公款，可說無惡不為，潘中元正是我的政敵，我奈何他不得，賈子德也是董事之一，還是他看不過眼挺身而出，一定堅持著把他革除，就此，他就種下了殺身大禍……」

　　「難道說潘中元會支持著潘彼得行惡麼？」

　　「我是這樣猜想而已，說起潘中元這人，也是偽君子，靠走私起家，發了財，便偽裝起道貌岸然，要做慈善事業，他的確捐助了不少的錢給『聖蒙』，他的目的就想佔我這個主持人的位置，但董事會對他並不滿意，不肯把『聖蒙』出的光榮送到他的手裏……唉，我說話太多了……事實上這全是我的懷疑而已，現在既未獲得證據，也抓不到事實……」

　　田野即插嘴說：「桑先生大可以放心，我絕對不把你的話洩漏，而且儘可能幫你的忙，把這件謀殺案查個水落石出！」

　　桑同白苦笑說：「我已經委托了私家偵探，把全案的資料交給他們，由他們查辦了！」

　　倏的，電話的鈴聲大響，桑向白拿起話筒，問明姓名後，對方說了幾句話，桑同白的臉色即告慘白，似乎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情，電話很快便掛斷了，桑同白徐徐放下話筒。他堆滿縐紋的面色由慘愴而轉變為憤懣。

　　「出了什麼意外的事情嗎？」田野關切問。

　　「我委托私家偵探辦案……結果，私家偵探的助手昨夜被人謀殺……案情更趨複雜了……」

　　田野大為驚異，忙說：「你請的那一位私家偵探？」

　　「司徒森！」桑同白說。

　　司徒森原是香港警署的探長，退休後自組私家偵探，是非常有名的。

　　「那末他的助手在什麼地方被謀殺？」田野再問。

　　「……在黃泥涌山道、回教墳的附近，被汽車輾死的……」

　　剎時，田野毛髮悚然，這樁殺案，他也是幫兇，竟沒想到是對付桑同白的，這風燭殘年的老人，在目前的處境下，四面楚歌，已經夠焦頭爛額了，還加上了一個魔鬼霍天行助紂為虐，怎能叫他應付得了……

　　田野感到慚愧，因為他也是幫兇之一。

　　桑同白嚥了一口氣，愁緒莫展，繼續說：「誰能料想得到了，我們這個是慈善機構，勸人為善，導人做好事，救濟貧窮，但在我們的慈善範圍以外，卻處處有人佈上陷阱，處處佈有殺機……唉，這個世界……已經不知成何世界了？」他越說，越是感到悲憤，似乎要為這反常的世界痛哭一場。

　　田野不忍令這位慈祥的老人傷心，加以安慰說：「汽車輾死，也許是意外，香港的車禍原是夠多的……」

　　桑同白搖手說：「怎麼會？午夜一點鐘，路靜人稀，那樣寬闊的一條道路，可以容得下四輛汽車行走，而且輾死的是一個身手靈活的偵探，正正的死在路當中，司徒森已經去研究過，證明絕對是謀殺……」

　　「那個助手三更半夜到黃泥涌道去幹什麼呢？」

　　「他找到了線索，去調查謀殺賈子德的兇手生前的事情，可能他已經有了眉目……但是現在，又完全模糊了……」

　　田野忽的怦然心動，昨天晚上的情形，他還清晰記得，余飛指著那家有燈的屋子，說是那人尚在裏面將要出來了，由此推測，那被殺害的私家偵探助手，當就是調查那間屋子了。

　　現在，桑同白非常感傷他的線索已經失去，假如要幫他的忙的話，何不就到那屋去調查一番，也許對案情發展上有些許幫助，田野想著，便毅然下決心，決意晚間獨自到黃泥涌道去，替那死去的私家偵探繼續未完成的線索。

　　這天，田野的心緒非常不寧，因為緊張著晚間單獨行動，這是畢生從未有過的事情。

　　下午，他向桑同白推說要回家去寫文章，提前下班，回返公寓後，他在計劃，盤算，應該如何的進行？那居住在黃泥涌山道的人，究竟是誰，還沒有知道！和他見面時，應該怎樣說話？怎樣詢問……都要考慮，私家偵探的助手，因為去調查那人，而告喪了命，田野起此動機時，心中不免頻生恐怖。

　　田野這樣想著，盤算著，竟忘了吃晚飯，香烟卻一根一根地抽吸。

　　入夜的時間，柯大勇忽然來了，他的興緻非常濃厚，要拉田野到九龍金殿舞廳去跳舞。

　　田野推辭身體不舒適，婉言拒絕了。

　　恰好沈雁從外面回來，柯大勇便改變了目標，強拉了沈雁就走。

　　他說：「這是老闆的意思，這幾天內我們盡量的玩樂，避風頭！」

　　他們走後，田野盤算時間尚早，想提起筆寫上一篇文章，以暫時鎮壓神經上的不安，但一個字也寫不出來。這時，已經差不多有八點多鐘了。他擲下筆桿，自床底下的舊木箱中找出他的那支「黑牌」手槍，檢查過裏面的彈藥後，插在腰間，匆匆蹓出了公寓。肚子裏是空的，因為「職業兇手」在行動之先，多半聚集在天鳥咖啡室，田野也不由自覺地踏了進去。

　　要了一客快餐，用過之後，又要了一杯咖啡，借收音機播出的音樂又消磨了一段時間，那時鐘真像蝸牛的爬動相似，好容易挨到了九點。

　　他走出了「天鳥」，毅然決意出動。計算他參加了「職業兇手」的組織，也差不多有三五個月的時光，所學到的殺人技術也不少。這次為桑南施父女著想，也應該施展發揮一下了……。

　　田野沒有汽車，他不敢雇用街車，惟恐事後被人發現行跡。他乘電車抵達跑馬地。徒步走上黃泥涌山道，而且還儘量走在陰黯的地方以掩蔽身形，一方面謹慎注意，恐防有人跟蹤。閃閃縮縮地行走，那段路是相當的遙長，徒步走上去也非常吃力，由於昨夜沒有睡眠，精神疲憊，不覺冒出一身熱汗。

　　不一會，已來到昨夜用汽車輾殺私家偵探的地方。田野的心中起了無形的感慨。那一幕血淋淋的慘劇又憧憬腦際。地上已找不到血跡，屍體也不知去向，但畢竟一個人的生命已被褫奪。

　　田野找著了那條簡陋狹窄的街巷，憑他記憶，他可以找出，丁炳榮佈置埋伏的所在，沈雁在什麼地方，柯大勇……余飛……當他找到了余飛把守的地方時，田野記得余飛曾指著相隔一條巷子的一間陋屋說：「就是那屋子……大概快出來了……」

　　昨夜的情形，四面幽黑的，只有一間屋子亮著燈，很容易辨認，現在也許是時間過早，大部份的居民尚未入睡，那些方方塊塊的格窗子透出黃昏的燈光，遍地皆是，也分不出到底是那間屋子了。

　　田野不知道所找尋的對象姓甚名誰？這樣盲目摸索，目標過大，假如把自己的身份面目全暴露了以後，將來萬一發生什麼意外，麻煩就大了。田野想著，決計再等候一段時間，等夜靜之後，再行設法查明究竟是那一間屋子，於是，他重新退出里巷，又踱出那廣闊的公路上，這地方所居住的多半是工人苦力貧窮人家，晚間始才休班的很多，不時公路上還可以發現人跡。

　　田野因為穿著西裝，單只在衣飾上目標就很大，他不願意暴露行跡，翻起西裝衣領，儘量迴避和行人接觸，由小坡上去，到達了昨夜周沖和霍天行停放汽車的所在。

　　那的確是一處很幽靜的地點，前面上去是沒有通路的死地，樹木叢密。田野找了一塊有樹影掩蔽的地方坐下，靜靜地抽吸香烟，晚風柔拂，已顯示出秋意。他不希望腦筋裏再有什麼胡思亂想，這時，他覺得自己非常鎮靜，並沒有臨陣畏縮的恐慌，這些膽魄、沉著、毅力，都是經「正義」公司數月訓練得來的。

　　約抽了有三根香烟的時間，看鐘點，已將接近十一時了，路上再沒有行人，而且住戶的燈光也滅了很多。田野便扔下烟蒂，彈去身上的塵垢。慢步由山坡上走下來，又重新向那條黑巷子蹓進去。

　　再次來到余飛把守的地點，那情形就好得多了，已回復了和昨夜相似的一段幽黑。

　　田野站在余飛所把守的一座屋簷下，竭力追想余飛所指的那一間屋子，漸漸他的思索已經開朗。忽而下決定性的，越過了當中的十字路口，向一間磚屋旁邊的破爛房子走過去。

　　屋子內的電燈還亮著，玻璃窗上因為糊裱了舊報紙，瞄不到屋子內有什麼動靜。

　　他略為躊躇，即毅然舉手敲門，竟沒有人應門，田野繼續敲著，過了良久，仍然靜悄悄的，一點聲息也沒有，似乎是空著，田野正在猶豫，欲暫時離去等候一段時間再回來，驀的，大門竟忽然打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面目古怪，老態龍鍾的婦人。她抬著朦朧昏花的老眼，上下向田野打量了一番，逕自說：「阿蟆還沒有回來，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田野猜想，阿蟆可能就是這屋子的主人，而且還可以就是私家偵探館所需要調查的對象，便說：「他什麼時候回來呢？」

　　「差不多要十二點鐘以後……咦？你昨天晚上不是來過嗎？怎會不知道呢？」這婦人可能已老得昏懵，她竟把田野誤當那私家偵探了，而且那位私家偵探早被人殺害她還漠然不知，可見得完全是廢人一個，那叫做阿蟆的人，利用一個這樣的老婦人看家，當然別具用心，這個家庭也當然有點古怪。

　　田野再欲說話時，那婦人已把大門關上了，將田野堵在屋外，他茫然舉步，心中籠上了一陣迷離的愁緒，要等到十二點鐘，那又是一段相當長的時候。他悒悒行著，由巷子裏彎出來，經過了空場，那正是昨夜丁炳榮負責把守的地方，路前有一個彪形的人影佇立著，似乎在觀察田野的動靜。

　　「也許是路人，或附近的居民！」田野心中想，認為還是隱蔽一點好，拉高了衣領，如畏寒畏縮的形狀，閃避開那路人，繞道行出空場，但意外地那人卻起抬步來跟隨在後。

　　等到田野發現時，那人已追至田野的背後，還伸手重重的在田野的肩頭上一拍。

　　「誰？」田野慌忙回頭，把持著手槍作應戰的準備。

　　「田先生，你不認識我，但是我可認識你呢！」那人笑吃吃地說。

　　「奇怪……你是誰呢……」田野猶疑地說。在黑暗中，他去辨別那人的樣貌時更覺模糊。

　　「我叫阿蟆，和你是同事，『正義』公司的職員。」

　　「哦……」

　　「我和你已經見過許多次面啦，第一次在石板街，那時候你還沒有加入『正義』公司呢！是我把你架持入『鴻發』倉庫的，第二次是在『鴻發』倉庫內，霍天行指你不守條規，周沖為你辯護時，我還幫著吶喊，以後，我們還在『高陞』酒家吃酒呢……」

　　這樣，田野漸漸提醒，這個人的臉貌的確有點相熟。

　　「相信你是來找我的吧？」陳阿蟆又說。

　　「對……」田野不能否認：「我想找你談談！」

　　「哈，那真是巧極了，我剛從霍天行處回來，我們也曾提起過你呢？我們正好談談，來！找個僻靜的地方去！」陳阿蟆把田野帶出至公路外面，很意外的，他竟又走上原先田野呆守的地方，也就是昨夜周沖和霍天行隱藏汽車之地。

　　「這地方很好，我們大可放心談話──你是否為調查私探的死因而來？」陳阿蟆露出他的精明說：「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

　　田野默了一默，覺得這傢伙絕非善類，便含糊把言語支開，支吾以對說：「你剛由霍天行處回來，他們說我些什麼呢？」

　　陳阿蟆說：「噢！對你大肆抨擊，尤其周沖，說你處處都有叛變的圖謀，可能幫著『聖蒙』慈善會向我們倒戈……」

　　「這就奇了！」田野說：「我和周沖無冤無仇，他為什麼老和我過不去？……哦！對了，你知道我們『正義』公司為什麼和『聖蒙』作對嗎？」

　　「那還不是受人委托！」

　　「你知道受什麼人委托嗎？」

　　「這就不得而知了！」陳阿蟆的目光矍鑠，似乎對田野有什麼企圖。「我很奇怪田先生為什麼要調查這些事情！」

　　田野便知道他自己的說話更要謹慎小心，陳阿蟆這傢伙不大好應付。他掏出香烟，先給陳阿蟆，展開交際手腕，肚子裏一面盤算應如何把這個類似地痞流氓的傢伙應付過去。

　　「但是這件案子又為什麼牽涉到私家偵探的身上去呢？」田野再說。

　　「哈──」陳阿蟆豁然而笑：「我是猜想到你查問這個問題！不過我很奇怪，田先生是『正義』公司的骨幹，所謂主要份子，而我呢？僅是外圈眼線，你們做一件案子，拿個一千數百元，數千元不等，而我們擋了頭陣，冒了生命危險，一件案子由開始到成功下地，報酬不過一兩百元……田先生是主幹人員，不明白案情真相，反而來問我，豈非笑話？」他臉部的表情逐漸變得更為陰險。

　　田野開始有點不安，猜不透陳阿蟆的用意何在，躊躇說：「天底下有許多想不透的事情……尤其『正義』公司的政策，往往有許多案子，就是故意使當局者迷……」

　　「那末我可以告訴你，霍天行所以要幹掉這私家偵探，第一，是因為他調查賈子德的殺案，捨去了『聖蒙』慈善會的內部線索不查，而走錯了路線，闖進了我們『正義』的圈子，不得不把他幹掉；第二，是向局外的警探人員提出警告，誰闖進我們的圈子即死無葬身之地……」

　　「但是這又與你有什麼相關呢？」

　　「被警探在教會墳場格殺的劉興源是我的結拜兄弟，我們常在一塊生活，這點線索被私家偵探找到了，所以他們來調查我，我向霍天行請示，霍天行便出了主意，吩咐我偽裝是碼頭苦力，每天十二點以後才回家，命家母約那私家偵探十二點以後來會，佈下了羅網，把他除去……」

　　「原來那老人家是令堂？」

　　「是的，現在，我所能知道的已經全告訴你了！田先生還有什麼疑問嗎？」陳阿蟆剎時目露兇光，扔下了烟蒂以險惡的形狀說：「假如田先生沒有疑問？我倒有問題請教！」

　　「你有什麼問題？……」田野詫異之餘，有些惶恐。

　　「這件案子下地以後，你得多少報酬？」

　　「你的問題很奇怪？」

　　「難道你不肯答覆嗎？」

　　「霍天行送我一千五百元。」

　　「這就不公平了！他給我僅是兩百元。難道說我們沒有唸過書的人就這樣的不值錢嗎？呸！假如給私家偵探找出了毛病，豈不是我先死嗎？」陳阿蟆氣忿填胸地說，一面不斷地磨拳擦掌：「那末，田先生，你的一千五百元可帶在身上嗎？」

　　「我帶在身上……又如何……」他更感到莫明其妙。

　　「別說我『黑吃黑』，也別說我敲詐勒索，我想向你索取這一千五百元！否則太不公平了！」陳阿蟆說時，向田野攤大了手掌：「因為最近負了賭債累累，實逼不得已！」

　　田野愕然，怔怔說：「你既然認為不公平，何不向霍天行交涉？」

　　「不！我有權利向你索取這一千五百元！因為現在我已可以證明你確實有叛變的圖謀，有出賣組織的嫌疑！要知道，我假如把這件事情報告霍天行，所得到的代價相信還不止於一千五百元吧？」

　　「呸！好卑鄙無聊的傢伙……」田野勃然大怒。

　　「任你怎麼辱罵？錢我是要的！我調查你不是一天了，你無時無地不在設法想攀倒『正義』公司！」

　　「那你為什麼不向霍天行告發？」

　　「時機未熟！──現在可以完全證實了，你跟蹤私家偵探的路線，替『聖蒙』慈善會向我調查，不就是叛逆的證明嗎？假如和我交個朋友，那很簡單，我吃我的飯，你行你的路，我們各不相犯，只是請你把一千五百元借給我，我負了賭債，必需要在數日之內交還，否則就活不下去，事不得已，還得請你原諒呢？」他完全一派流氓作風。

　　田野怒不可當，但對這種無賴之流，畢生也沒有遭遇過，不知道如何應付是好？他竭力壓制自己，千萬不能衝動，否則惹出的後果，就無法收拾了。終於忍著氣說：「既然是欠了賭債需要用錢，那很好商量，我們大家都是同事，有通財之義，又何需要用威脅方式？這樣做，未免太不夠漂亮了！」

　　「那應當由你考慮！」陳阿蟆說。

　　田野不願和他擾纏，以為付他一千五百元就可以了事，雖然心有不甘，但卻不由自主地把整疊原封未動的鈔票掏了出來，交到陳阿蟆手裏。

　　陳阿蟆笑笑，把鈔票貼身藏起，復又說：「田先生，我是認錢不認人的，有錢就有朋友，以後你在『正義』公司所拿的報酬，應送一半給我，大家就平安無事……和氣生財！」

　　這句話卻又激起田野的怒火，認為這個無賴未免太過份了，貪得無厭，得寸進尺，絕無人性可言，這一次，不過頭一次接觸，他便這樣貪心，地痞流氓的本性畢露無遺，假如順從了他以後，將來敲詐勒索無理的要求，真不知道要增加到何種地步呢？

　　陳阿蟆見田野忿忿然地呆立在那裏，更以為他是個懦弱可欺的人，形狀更為得意。

　　「怎麼啦？不服氣不成？」他奸邪地笑著說：「你放心，我當不至於成為第二懶蛇！」

　　田野沒有回答，他竭力想忍受下去，無奈是雙手指頭都在扣動，心腔激顫得身體也在抖索，額上熱汗陣陣……。

　　「事實上你對這些小錢並不希罕，你有正當職業，我聽說那間『聖蒙』慈善會很有錢呢！什麼有錢的人都肯自動把錢捐送進去，什麼人進去，做事都很發財……」陳阿蟆繼續說。

　　田野聽得他的意思，似乎他的敲詐對象將要落到「聖蒙」慈善會身上了……

　　「哼！」陳阿蟆以鼻孔一嗤，又說：「看你的樣子，好像有點不捨得錢呢？事實上，你年紀輕輕，要那末多的錢財幹嗎？朋友之間，有通財之義，今天你有錢，小弟我窮困了，向你借幾個錢化化，將來我們交結成朋友，大家可以合作，小弟我發一句狂言，包保你能夠發大財……」

　　他的話尚未說完，田野忽然緊捏著斗大的拳頭，一拳照準他的胸膛擂去。跟著瘋狂地撲上前，雙手緊叉著喉嚨，這時，田野再不考慮將會惹出後果如何？狂怒遮掩了他的一切……

　　陳阿蟆沒想到田野會忽然動手，這一下子可吃了虧，喉管被田野死命叉著，呼吸窒息，處在下勢。

　　論個子，陳阿蟆比田野高大，但是平日狂嫖濫賭，把身體弄壞了，僅是外強中乾而已，而且在外面狂妄慣了，仗著外型嚇唬人，什麼人看見他都要畏避三分，碰著了田野，算是他倒了霉，楞勁發了，就什麼都不管的。

　　陳阿蟆在先的時候，並不把田野放在眼內，到這時候，他才知道田野並不如他想像中的那麼懦弱，兩條如銅筋鐵骨的鐵臂叉在他的頸上，人倒下去，落在一堆突起的泥土間，任怎樣也掙扎不起來……

　　田野原沒有取陳阿蟆性命之念，不過一時的惱怒掩沒了理智，先動手打他一頓以發洩心胸的氣怒而已，這時，眼看著陳阿蟆已有吃不消之勢，便略為把手鬆開。讓他鬆過一口氣。

　　「我警告你，你假如以後還是這樣欺侮人，我就把你的脖子折斷……」田野說。

　　豈料田野的身子壓在陳阿蟆的當兒，陳阿蟆已摸索到他的身上的一管手槍，這時，田野鬆開手，他得到喘息的機會，即伸手把田野的手槍拔出來了。

　　「呸！不受抬舉的狗東西！你好大的狗膽，敢動手打人……要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人囉……他媽的！……」陳阿蟆把手槍奪到手中，即時就威風起來了。「媽的……現在老子錢也不要你的了，咱們去見霍天行去，我要你好看……」

　　但是手槍的子彈並沒有上膛，田野的肚子裏明白。所以並不畏懼，到這時候，他已知道事情無法收拾了，他和陳阿蟆的冤家可能就由此結到底，永遠擾纏不清。因為子彈沒有上膛，田野有意要看看陳阿蟆究竟意欲如何，因之乾脆停下手腳，心中卻有盤算，假如陳阿蟆真的要拉槍匣上膛逞兇的話，他即迅速加以打擊，以制止他的兇橫。由此而偷偷拾起了一塊石頭在手，作為自衛。

　　「媽的……你以為我會和懶蛇一樣的懦弱無能麼？會和懶蛇一樣的死得不明不白麼？媽的！」陳阿蟆持著手槍罵口不絕。他以為田野呆立不動，就是屈伏在他的鐵傢伙之下。更是狂妄忘形不斷拍著胸脯說：「……媽的！要知道我參加『正義』公司乃是周沖的介紹！霍天行因為受了你們這種小人的蠱惑，對周沖不信任，所以就把我壓制著，遲遲不能出頭……」他霍然掏出了田野交給他的鈔票一把擲回去，灑得一地皆是，繼續叫罵。

　　「媽的……誰個不知道你和老闆娘扎姘頭，所以能鞏固了地位，專和周沖有關係的人作對……」

　　田野已漸覺無可忍耐，咬牙切齒說：「你和我作對，何需扯三拉四？侮辱他人名譽……？」

　　「呸！你還有什麼資格稱得上講名譽，吃女人飯，發女人財……」

　　「我勸你閉上你的狗嘴……」田野激昂地喝止。

　　「媽的，你神氣個屁！現在錢已經還給你了！現在乖乖的跟我走吃！看看到底我變成懶蛇還是你變成懶蛇……」他說著就伸出手要來抓扯田野行走。

　　「你要帶我到那兒去？」

　　「先去見周沖，然後去見霍天行！讓他們來處決你究竟奉誰的命令來調查我……」

　　「我自己會去，何需你壓迫？」

　　「少廢話！快走！」

　　「假如我不走呢？」

　　「呸！吃女人飯的都是軟骨頭！你不肯自動走，我就不客氣了！」陳阿蟆抬腳在田野的肚皮上蹬了一腳，竟欲逼他行走。

　　田野知道無法和他理喻下去，閃身避開，隨著衝身上前，舉起手上石頭死勁向陳阿蟆頭上敲下去。

　　陳阿蟆見田野又要動蠻，吃過剛才的苦頭，已知道厲害，忙迎手招架，一面扣攀機槍，但子彈並沒有上膛呢。

　　也許是田野狂怒過度，手勁太猛，陳阿蟆攔架不住，「噗嗤」一聲。那碗大的石頭已擊到他的頭上，頓時腥血四濺，田野的臉上手上都沾了血跡。陳阿蟆的手槍脫手落地，身體也徐徐倒下去了。

　　田野整個人都呆了，他看看癱躺在地上的陳阿蟆，頭已像爛柿子般，也分不出是血是肉。血漿流瀉，染遍了他的衣裳。

　　「不要是……打死人了……」他心中焦急說。一面蹲下身去，用手撫摸陳阿蟆的胸膛，胸膛還在跳，不過很微弱，呼吸是停頓了，也許是被打閉了氣。在這情形下，應從速施救……。

　　他俯身要把陳阿蟆扶起，但心中又起了躊躇，把他送到那兒去施救呢？送去看醫生嗎？或送到他家裏去？這都不很妥當，假如敗落了形跡，被人認識了他的面目，那末將來的後果如何？將無法預料。而且陳阿蟆是個無賴，這一次的仇怨已經結定了，假如把他救活了，他非但不會感恩，而且一定要施以種種不可預料的報復，麻煩一定多，尤其在霍天行和周沖面前，又將怎樣解釋呢……？田野想著，便凝呆下來，漸漸目露兇光，心中起了謀殺之念，假如把陳阿蟆除去，豈不是永除大患，將來就不會有麻煩了……

　　他想起了霍天行的話，在行事之先，需要鎮靜，要消滅一切痕跡，使探案的人無從捉摸……

　　這時，他的態度表現得非常自然，雖然額上冒著熱汗。他不由自主地掏出了香烟，燃著了火，慢慢抽吸。仔細地考慮，應不應該謀殺？用什麼方法把陳阿蟆殺死？怎樣才能夠消滅一切的痕跡……一面，他掏出手帕，把自己的臉，手上的血跡揩抹去，他很小心，手帕不能拋棄，否則那就是給人留下的線索。陳阿蟆擲灑在地上鈔票也要拾起來……。

　　陳阿蟆仍躺在那裏一動也不動，田野驀的想起，既然他已失去了抵抗能力，何不就地挖一個坑，把他的頭顱移到坑裏，用沙土埋上，他的呼吸窒塞，自然就會死去，再用不著什麼工具！

　　對這種卑劣無恥的惡人，給他活埋，並不算罪孽！

　　田野已有過幾次做幫兇的經驗，可以鎮壓得住情緒，很鎮靜把地上灑落的鈔票一張一張完全拾起。

　　當他準備動手，折斷一支樹幹要挖土坑之時，又撫摸陳阿蟆的胸膛，豈料血脈早已停息，整個人冰冷。嘴巴張裂，眼球翻白，當然不會再有呼吸……，原來早已經死了呢！已用不著他謀殺了。

　　田野打了個寒噤，擲下樹幹，這時他又深為後悔，一個人的生命又就此了結。他為幫助「聖蒙」慈善會調查殺案而來，豈料於案情毫無幫助，反而褫奪了一個人的生命……。

　　人既已死了，後悔也無益處，而且陳阿蟆之死，罪有應得，這亦可謂爭取生存，陳阿蟆不給他生存，所以他就取去他的性命……。田野胡思亂想一陣，心中並無恐懼，也沒有難過，也許就是做幫兇所給他的經驗。屍體已經見得多了，陳阿蟆並沒有兩樣！

　　這時需要的，是怎樣消滅一切的痕跡！他苦思之下，覺得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痕跡留下，泥地上儘是乾土，略有些許足跡，那是免不了的，陳阿蟆穿的是布鞋，他自己穿的是皮鞋，這樣兇手和死者的來龍去脈就很分明了，手槍已經收藏起，兇器是一塊石頭。

　　田野驀的靈機一動，反正他已挖好了一個小小的土坑，他便脫下來屍體上的布鞋，連同那塊染有血跡的石頭一起棄入坑中，掩土埋藏了，再鋪上乾砂，使人難以發現地上有挖刨過的痕跡，然後他再繞向草地上落下山去，使下山的足跡隱去，這樣，便沒有人能知道死者和兇手究竟是誰穿了布鞋，誰穿皮鞋……？

　　田野臨走時，又燃亮了打火機在陳阿蟆屍體的四週照了一遍，認為再也沒有什麼可疑的痕跡留下，始行離去。他在走落黃泥涌道時，小心翼翼，絕不和任何路人照面接觸，尤其有汽車駛過時，故意掩蔽臉孔，不給車燈射著。這時候他的心中並無恐懼，似乎對剛才殺害了一個人，並不感到是一回事。

　　心中憂鬱的還是他的謀殺經驗不夠，到底有沒有可供警探偵查的線索遺下？尤其陳阿蟆家中的那個老太婆，她雖然老眼昏花，田野被誤認為警探，警探們會不會就憑這點線索找出他的形狀呢？

　　回返公寓後，並沒有什麼意外發生，好像一樁殺案很順利的就完成了，怪不得霍天行挑這門行業為他的發財捷徑。

　　※※※

　　次日，田野剛到「聖蒙」上班，便接到金麗娃打來的電話。她說：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田野一楞，尤其這個心地莫測的惡毒婦人已久久沒有和她接觸了，恰巧在他殺了一個「同路人」而忽然打電話來，未免有點蹊蹺。

　　「今天是什麼日子呢……？」他莫測高深地回答，心情忐忑以為案發了。

　　「你猜猜看！」金麗娃說。跟著是柔和的笑聲。

　　「是否我的死期將至？」田野壯著膽子說。

　　「不！是一個星期的末日──週末！」她說。

　　田野澈然大悟，金麗娃又是要找他郊遊了，不過金麗娃已經隔絕很久沒有邀他同遊了，今天突如其來的約他渡週末，這個女人的心理原是不可預測的，難道又有什麼原因嗎？

　　「也許，和陳阿蟆的死因有關。」田野心中想。

　　「下午兩點鐘，我在『蕾夢娜』咖啡館等你好嗎？」金麗娃又說。

　　在香港的各種社團機構，差不多都是按照洋機關的規矩，星期六下午休假，無需要上班，田野的原意，他已好久沒看見桑南施了，自從「聖蒙」年會出了血案以後，她就一直深居簡出，也許是傷心過度的關係，也許是幫助桑同白整理檔案。田野和她久不見面，又起了關切的思念。趁在星斯六下午休假，他想到桑公館去，看看桑南施，假如她是憂傷的話，可以略事安慰她一番，假如她是整理檔案繁忙，也可以予她些許幫助──而且，三姑娘病的程度如何？在晚間還可以到九龍去看她一次……

　　「喂！你怎麼啦？人死了不成？為什麼不回答我的話？」金麗娃竟高聲叫嚷了。

　　田野仍在躊躇，因為金麗娃的突然邀約，有什麼原因在內，是無可預料的，又似乎不能不去。「假如沒有什麼特別原因……我想……」

　　他話還未完，金麗娃即搶著說：「這樣吧！我兩點鐘在『蕾夢娜』等你！來不來由你好了！」她很忿慨地，便把電話掛斷了。

　　田野楞楞地放下話筒。旁邊的張子宜和姜少芬也望著他出神，由田野的臉色，他們可以知道出了什麼難題。

　　「也許另外女朋友有約會！」姜少芬猜，悄悄地向張子宜耳語。

　　張子宜自從在那次「聖蒙」年會後，對田野特有好感。以為田野為公事所困，無法分赴女友之約會而感到為難，因為「聖蒙」的董事會要總查帳，桑同白曾特別關照過每個人都要加班。

　　「田野，你假如有約會只管去好了，假如有辦不通的事情我幫你忙！」他自動趨上來說。

　　田野笑笑，在他還沒有決定應該赴約與否的當兒，張子宜竟提醒了他，似乎是非去不可的。

　　而且姜少芬也自動趨上來加了一句：「……我們絕對不告訴桑南施就是了……」

　　※※※

　　下午，時鐘剛剛指正兩點，田野身不由主地跨進了「蕾夢娜」咖啡室，他在整個咖啡室兜了一轉，竟沒看見金麗娃的影子。

　　田野以為他的手錶走的太快了，但看看咖啡室牆壁上的掛鐘，已指在二時十分，那是更快了。

　　金麗娃分明說兩點鐘在此等候田野，而結果田野的人到了，她的人卻還未見。

　　「女人的信用多半是如此的。」田野的心中說。

　　田野無奈，只好找了一張座位坐下等候，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差不多已接近兩點半了，仍還沒看見金麗娃駕到。

　　「也許她生氣了，所以不來啦！」田野的心中漸起疑惑，凡性子急的人，都沒有等候人的耐心。

　　究竟金麗娃為什麼忽然邀約呢？他的腦海中老盤旋著這個問題，當他的問題還沒有得到解答時，金麗娃姍姍而來了。她的臉上，沒有喜悅的流露，也沒有為她的遲到而感到歉意，似乎很有把握田野一定要到，而且等候是男人的本份。

　　「走吧！」她並不坐下即說。

　　「到那兒去？」田野說。「為什麼不坐下來喝點東西？」

　　「跟著我走就是啦！要不然太陽下山就冷了！」

　　「……於太陽下山有什麼關係呢？……」田野懷疑不解的問。

　　金麗娃不再答他的話，逕自轉身即行離去，田野無奈，只有付過檯帳，跟隨金麗娃走出「蕾夢娜」。

　　她的脫蓬汽車就停置在咖啡館的門前，並沒有放到停車場去，可見得她早就存心馬上要走的。

　　「今天是屬公事抑或私事？是否老闆又有新命令了！」田野坐上汽車時又追著問。「週末該和霍天行沒有關係吧！」

　　汽車繞向上坡，朝著山路走，慢慢由摩里臣山道轉向黃泥涌山道，正是昨夜田野所走的路線。田野不免心情忐忑，是否陳阿蟆的案發了？金麗娃來找他去治罪，也許霍天行他們早已等候在那兒了……

　　「週末上墳場去嗎？」田野膽怯鎮靜，故意當作開玩笑似的說。

　　「我看你今天，好像有點膽怯！」金麗娃說完，即扭開收音機，好像不願意再聽田野的嚕囌。

　　墳場的地帶漸漸過去，田野看到私家偵探被輾殺的地點，陳阿蟆屍首的藏處，但汽車並沒有停留，越過了山坡，那是至淺水灣的路線。

　　「現在你當不會懷疑到墳場去吧？」金麗娃忽而說。

　　※※※

　　已是仲秋時分，雖然充滿了陽光，但淺水灣的游人稀落，那一片澄黃的海灘上，不見人跡，但見相接的浪層，隨著風勢向岸邊翻湧……

　　金麗娃很特別，她一停下車即自動脫下她的裙子。一面說：「我已經替你帶來一條游泳褲，在後面的籐箱子內，不知道合不合你穿。」一面，她又開始解開胸前的鈕扣，裏面露出是鮮紅色的……

　　田野的心胸驀的起了一陣劇跳，忙避開他的眼睛，翻身伸手到背後的車座，那坐椅上置有一座小型的電池收音機，及野餐籐篋，打開，可看到裏面豐美的食物。還有七彩的尼龍游泳褲。

　　車門推開，金麗娃已落下汽車了，所穿的衣裳完全脫下，就棄在坐椅上，原來，她早把游泳衣穿在裏面，是鮮紅色的，這時，田野可看到一身均勻潔白的肌膚，與鮮紅相襯，分外耀眼，金麗娃的個兒很高，也許是骨格很細，除了娉婷以外，全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都充分顯得豐滿，而且游泳衣是緊身的，束得腰兒纖纖，就看她的線條已經是夠迷人的了，加上金麗娃已是風韻年華的婦人，既不像桑南施那種黃毛丫頭，常常誤解風情兼發大小姐脾氣，又不像三姑娘那樣一坐下來即靜如止水……那只能做廚房裏的家庭主婦……田野的心跳不止，眼睛卻像遭遇了磁力而被吸住了。

　　「怎麼樣？」金麗娃張開了玉臂在田野的眼前打了個轉，好像泳裝表演一樣。

　　田野打了個寒噤，含糊說：「很美……」

　　「評分多少？」她笑著，像譏諷，又像施展她的媚惑。

　　「妳是女人中的女人！」田野如懸崖勒馬地回復了常態，同樣取笑回報。

　　「還有呢？」她繼續問。

　　「妳是完整的女人！」

　　「再還有呢？」

　　「說明了，妳全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都是女人！」

　　金麗娃的嗤笑剎時即轉變為叱斥的語氣：「別老像呆瓜一樣的盯著我，快換你的游泳褲吧！」

　　「妳看著我，叫我怎樣換呢？」田野以牙還牙。

　　於是金麗娃在車尾後取出一件毛巾浴衣，披在肩上，背轉了身子，說：「快點吧！」

　　田野匆匆換上那條尼龍游泳褲，花花綠綠的，自己看看，也有點不大好意思。

　　「野餐和收音機要不要帶？」

　　「喲！你才是男人中的男人！完整的男人呢，全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都是男人呢！」金麗娃竟以相同的語氣回報，說完後即吃吃笑個不絕。等到笑完之後，她即說：「當然要帶啦！呆瓜！」

　　「當什麼叫我呆瓜呢？」田野一手提著收音機，一手提起野餐籐篋。

　　金麗娃已飛快地逕自奔走，落下沙灘去，她奔走的動作，姿態和身段都是完全成熟，足以誘惑異性迷離的。田野不由自主地也加快了足步追在後面，即仿如一對追逐著的懷春情侶。

　　海風迎面吹著。寒凜凜，穿著衣裳還不覺得怎樣，但袒開了胸脯，卻知道不是游泳的季節了。

　　金麗娃已到沙灘上，田野正好在她的大腿前跪下。

　　「嗯，多可愛的陽光，好久沒有這樣享受了……」金麗娃感嘆，竟放軟了身體，在沙灘上躺下。

　　陽光確是艷麗的，金輝佈滿了整個晴空，沙灘上好像有金砂閃耀，和金麗娃艷紅色的泳衣相映，更顯得她的玉腿嫵媚，逗動了田野的心坎。

　　她的臉上，泛起一陣桃紅，由於陽光耀眼，她的星眸半張。這時，仿如一幅美人春睡圖了。

　　田野形態有點尷尬，他的眼睛不敢老在金麗娃身上逗留，他要找些事情做，以擺脫自己的色情窘態。扭開了收音機，找到了流行歌曲的波長。音樂是悠揚的，夾著風聲，時遠時近，面對著碧綠的海水，浪層追逐，柳樹招舞，不時，又有海鷗掠空而過……充滿了戀愛的情調……。

　　「我當不能再做第二個周沖，──」田野心中說，老在警惕自己。

　　打開野餐籐篋。有一幅華麗的餐布，田野把它鋪在金麗娃的身旁。再取出籐篋內的食物。有罐頭啤酒。牛油、麵包、沙拉、香腸、沙甸魚、滷牛肉、蘋果……噢，那簡直太多了，足夠供三四個人野餐呢。

　　金麗娃忽然說話：「我就是去購買這些食物，所以遲到了，你怎能怪我？」

　　「我並沒有怪妳！」田野支吾以對。「我只是奇怪而已！」

　　「有什麼事情值得你奇怪呢？」

　　「我們已經好久不在一起了，可不是嗎？」一面，他把罐頭啤酒開開，遞了一瓶給金麗娃。

　　「我病了一個星期？不是嗎？」

　　「但是在『聖蒙』年會的晚上，我已看見妳精神健旺！」

　　「噢，」她瑩瑩而笑。「那時候我的病仍還沒有好！不過霍天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勉強支持著，為他做事而已……」

　　田野啜著啤酒。他已可以找到話題了。「我記得妳說過，妳已經證實了霍天行確實是殺害妳父母的兇手，難道說，妳並不恨他嗎？還肯死心塌地去為他做事嗎？」

　　「唔──」她的眼眸閃露了光彩。「恨是恨；愛是愛！恨是無形的，剎時就可以過去，愛是永恆的，永遠存在，而且，我的父母為富不仁，以天理來說，他們是應當死於非命的！他們之死，絕對沒有人同情，後代人也不會為他們報仇，我之所以悲傷，是念在他們養育之恩，而且，霍天行和我青梅竹馬，先是同情，由同情而真心相愛，我不知我做的對不對，殺他們的，卻是我所愛的人，是仇？是怨？怎樣也分不清，我就是這樣矛盾的生活著……來吧！不要談我的事情，我們游泳去！」她翻身躍起，拋下毛巾浴衣，即放開腳步，向湧著浪潮的海水奔走去。顯然，金麗娃是不願被人道及她的傷心事，這是她的弱點，田野卻覺得大可以利用。這時候，他只有放下啤酒，追在金麗娃的背後。

　　海水寒涼刺骨，這不是游泳的季節。尤其海浪旋捲而來，沖到曬暖了太陽的皮膚上，更如跌入了冰箱一樣。

　　金麗娃已鑽入碧濤之中，迎著波浪，直泳出去，她的身手畢竟不凡，仿如一條美人魚一樣，像她這樣的女子，終日混跡在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之中，尤其那身白嫩，似乎歷年不見陽光的皮膚，怎會有這樣好的游泳身手？這個女人處處都使人無可捉摸。

　　田野當然不能示弱，他原是體壇健將，又是習慣在冰天雪地裏作戶外活動的北方人，即展開手腳，衝過蓋頭壓頂的波濤，追隨在金麗娃之後，海水真如冰箱一樣，渾身的熱力很快的就化為零度，牙齒在打戰，皮膚也有點抖悚，漸漸好像要僵硬麻木。田野倏的又起了懷疑，他懷疑金麗娃可能佈置了手下，準備在海水之中謀殺他，因之兩隻眼不時注意附近的礁石，暗起警惕……

　　但金麗娃好像並不如此，她直向海外泳出去，水中不時有尖出水面的礁石，由於波浪的沖湧，四周繞上了花白的泡沫，點綴在碧綠之中，分外嬌媚。

　　越過那些地方，漸漸只能看到一線無盡止的水平線，與雲天相接，夕陽剛好在雲中映著紅光，海天一片紅霞，金光閃閃，這大自然的景彩，佔有了整個天地。只能在水中探出頭的兩個人，更覺得自己的渺小。田野已貼身追到了金麗娃的背後，她這樣的游泳，態度跡近有點瘋狂，也許又受到了什麼刺激了吧。

　　看她的手腳，已不如原先的那樣的矯健，大概是已經疲乏了，回首後顧，已離岸約有千碼，假如再游出去，遇著抽筋，或氣力不足，那是非常危險的事……她想自溺麼？

　　田野便雙手攀住了她的纖腰，制止她繼續前進說：「不要再游出去了，否則妳沒有力氣游回去啦。」

　　金麗娃轉過身來，雙手攀住了田野的膊胳，歇過口氣說：「你這樣怕死麼？」自然，她細滑的肌膚也和田野接觸，但這時，冰冷的海水，已把田野的感覺麻木，他只知道她貼在他的身上就是了。

　　「不是這樣說，游泳是一種遊戲而已，在遊戲上犧牲，那是太沒有意義了，妳今天的心情不是很愉快嗎？」

　　金麗娃笑了笑，她的臉色蒼白，塗滿了口紅的唇兒，也現出發紫，這是過份寒冷所致。

　　「假如，現在我就沒有力氣游回去的話你將怎樣呢？」她說著，又似開玩笑，又似當真的。

　　田野不免急起來，假若金麗娃的確存心自溺。他自己也筋疲力盡，實在沒有辦法可以把她弄回岸去。

　　「你現在已經是個慈善家了，存心救人，當然不會忍心看見我在這裏溺斃了……」她又說。連牙齒也開始在打顫了。

　　「別說笑話了，回岸去吧！假如力氣不夠，搭在我的背上！」田野說。

　　「救人，應出於自願，要不然，耶穌基督，也不會背負十字架了！」金麗娃撅著嘴說，說完即調頭領先回岸游去。

　　田野始終摸不透她的用心，漠然地牢牢跟隨在旁，跟著金麗娃的手腳已經遲慢，軟柔無力的，似乎隨時都會沉下去。倏的，她已嗆了一口水，這是氣力不足，疲乏所致，不斷地咳嗽。田野忙接近她的身旁，因為隔於男女道德的觀念，還不敢觸撫她的玉體，輕輕攙起她的膊胳說：「來，搭著我的肩膀吧！……我帶妳回去，妳氣力不夠了……」

　　金麗娃嬌嗔說：「我沒到想死的時候，無論在怎樣的環境，我死不了……，我的手叉在你的頸上，你不怕我謀殺你嗎……」她又掙扎開田野的攙扶，用自己的餘力繼續游泳。

　　「霍天行真行，把妳的性格陶冶成他的一樣。」田野說。

　　金烏西墜，已接近了黃昏，陽光已逐漸為山峰掩去，金麗娃既不肯示弱，借田野的助力幫助她游回岸去。──在游出來的時候，原是乘著興緻，水雖寒冷，但活力充沛，現在游回去，既已筋疲力盡，加上水溫的寒冷使身手活動失去靈活，眼看著遠遠的一線海岸，老是保持著原來的距離，海浪是撅漾著的，好像把他們繞在急流的漩渦之中，無法推進……。

　　金麗娃又嗆水了，咳嗽不止，不時還沉下水去，抬不起頭來，田野看見情形不對，知道繼續游下去，絕不是事，便不再徵金麗娃的同意，強把她僵呆的手拉起，搭到自己的肩頭上……金麗娃也許的確過度疲困的關係，不再逞強，也不再拒絕，很順利地，輕輕將雙手搭在田野的兩肩，兩腳仍繼續用力推進。

　　這樣，田野便奮起動作，鼓足力量和寒冷的巨浪搏鬥，漸漸，他們已越過了湍急的水流，可以看到海岸已經近了。

　　「由這樣看來，你還是不願意看見我溺斃的……」金麗娃喘息著在說話。

　　田野也漸覺得支持不住，不敢再和她說無謂話，動作漸漸慢下，估計海岸的距離，要保存餘力，支持到岸上去。同時，肚子裏不斷埋怨，金麗娃這神經質的女人，在自討苦吃，而且，還牽連他受苦不淺。漸漸近岸了，金麗娃好像昏迷，乾脆偎枕到田野背脊上，田野的動作更是困難了，但人到了這種階段，有爭取生存的慾望支持著，是可以奮力掙扎到底的。

　　腳已可以觸到沙灘，同時，夕陽已墜下山去。

　　田野頓覺得疲乏不已，氣喘不息，他知道已脫離了危險，忙走上前數步，即把金麗娃自背後兜回來。行出水，頓覺得渾身溫暖。但海風襲到沾了水濕的皮膚，直如刀割一般。

　　金麗娃吃吃發著痴笑，像酒醉般昏迷。帶著嬌憨之態，田野把她摟在懷裏，喘著氣不能說話。

　　金麗娃似乎疲憊過度，已無法走路了，海風吹襲著，兩個人俱在抖索。這樣下去，是很容易著涼害病的，田野再不忌諱，一手摟腰，挺起她的玉腿，把她抱上沙灘，慢慢走回擺置野餐之處。

　　金麗娃埋首貼在他的胸脯，像熟睡了一般，田野輕輕把她放下，她就直條條躺在沙灘上，玉體橫陳，尤其那雙嫩白細滑的玉腿，又吸引了田野的視線。

　　為了避免心存非份之想，他取起了毛巾浴衣，替金麗娃連身蓋上。

　　「請替我擦去腿上的水好嗎？」倏的，金麗娃星眸半張，嬌媚地說，一面，又伸出手來，示意請求田野遞給她罐頭啤酒。

　　田野躊躇著，酒給遞過去了，執著手巾浴衣的手卻遲疑不敢動作。這心裏怪異的神秘婦人，似乎儘情施展她的媚惑，向田野挑逗，為的是什麼呢？玩弄麼？有什麼特別的要求麼……？

　　因為田野遲疑，她忽的竟抬起了腿，伸到田野面前。田野不得不為她服務了。雙手觸到她的肌膚時，心腔也隨之起了一陣劇烈的跳盪，剛才海水的寒冷，使他的肌肉骨骼好像完全凝結麻木，現在血液循流，陣陣熱潮，連細胞都在跳動，早把寒氣完全驅走……

　　金麗娃似乎常用牛奶沐浴的，要不然，她的腿怎會那樣的嫩滑，細如凝脂，田野除了替她揩抹水濕以外，還自動的替她撫揉，藉以循環血液，及藉以滿足他的雙手。金麗娃起了笑聲，癢酥酥的，也許是田野撫揉的部位不對，所以她起了酸軟的笑聲。田野又呆住了，以為自己有什麼失儀的地方。

　　一面，她解下了游泳衣的背帶，那很危險的，游泳衣隨時就會跌下，尤其那飽滿的胸脯上就逐漸露出一道深深的乳壕。她一手揣著泳衣掩上乳壕，另一隻玉手卻伸出來給田野揩抹，一隻手抹完後，用同樣的方式換出另一隻手。完後，又翻轉了身子讓田野替她揩抹袒露的背脊。事實上她背上的水濕已乾，沾上砂粒，需用手把它拂去……。等到她回返身子時，田野的情火已被挑逗得無法壓制，情不自禁地，突然像飢虎擒羊般撲下，去吻金麗娃的櫻唇。

　　「嚓──」剎時響了一記清脆的耳光聲響。

　　田野被打，撫著五根熱辣辣指痕的臉頰，臉孔脹得通紅，他羞愧無以名狀，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衝動，孟浪，更不明白金麗娃究竟意欲何為？

　　金麗娃臉上毫無怒容，平靜的，向田野注視，忽而起了笑意，她輕抬起了雙手，搭在田野的胸脯上，漸漸上伸，滑上脖子，驀的十隻玉指緊揪著了田野的頭髮，自動湊上唇兒，是她吻田野了，吻得火熱……。她倒下去了，揪著頭髮的手仍不放，唇兒仍互相貼著，田野變成壓在她的身上。緊緊的摟抱，兩人的情火都在燃燒……。

　　這一吻，夕陽已完全墜下山峰，連帶著羞畏渾茫的霞光也逐漸失散，天色已經昏黯，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

　　金麗娃捧起了田野的臉頰：「你該滿足了吧？」她柔聲說。

　　「妳剛才為什麼打我呢？」田野如痴如醉，已完全迷離。

　　「一個女人的抵抗力量就只有這麼多……」她重新湊上唇去，這一吻更是長久。「我打你是告訴你，以前我對周沖會怎麼樣，證明我的人不是那末簡單……」她擺開了田野的脖子說。

　　「那末，妳對我算是特別優厚了……」

　　「剛才，你救了我的性命，就應該得到報酬！」她推開了田野，取起了罐頭啤酒，開始慢慢的吮吸。形狀愉快而得意。

　　田野仍纏戀不捨，他的手仍留在金麗娃玉臂上輕輕撫揉。「難道說，妳對我一點愛意都沒有？」他漠然說。

　　「別忘了我是個有夫之婦！」金麗娃站起來了，汪汪的水眼，霎霎的泛著異彩，撅著唇兒在笑，笑得那樣盪漾。「你當會害怕，人家會批評你，批評我，飛短流長吧？」

　　田野忽的一把將金麗娃揪住，往懷裏一帶，這動作非常魯莽，也因為用力太猛，金麗娃踉蹌跌倒，仰天躺在沙灘上。田野真有點瘋狂，撲上去搶吻，吻得熱情奔放……

　　金麗娃像在生氣了，她軟了身子，靜悄悄的躺著，動也不動，似乎有任由田野擺佈之意。

　　田野漸覺得自己的舉動過份粗暴失儀，悒悒地抬起了頭，帶著羞慚向金麗娃凝視……

　　這尤物，也靜靜的，像毫無感情的動物一樣平靜，既無惱怒又沒有憂傷的表情，使田野困惑。

　　她確是個可人兒，美麗、嬌媚、熱情、豐滿……沒有一點不是充滿了誕惑的，但田野自問，即算這樣，也無足以使他那末瘋狂，為什麼會那樣衝動呢？那樣魯莽呢？隨著，他冒出一身冷汗。

　　「你這算是愛嗎？」金麗娃忽而說，仍保持了平淡冷靜。「記得我們初認識時，你很恨我！為什麼突然轉變呢？使我不懂！難道說，你的恨當中，帶著妒意，又充滿愛情麼？或者是，想玩弄我一番，以解消你心頭的積恨？對麼？假如是真的話？那末我就很悲哀了……」

　　田野垂首無語，似乎為他的失儀非常後悔。

　　金麗娃時起了被田野打翻的罐頭啤酒，又在他的身旁坐下，繼續自言自語：「事實上我很愛惜你的才幹，以及你的為人，在我們『正義』公司之中，像你這樣能知情達理的人，可說根本沒有，也許以前，我曾有對你不禮貌的地方，但那是我的尊嚴，又是霍天行的尊嚴，做一個團體的領袖人物就需要恩感兼施，要不然，隨時即會被瓦解的可能……假如『正義』公司內的職員，每個人都像周沖一樣的話，那就完了，我現在逐漸明白，像丁炳榮那樣的人，忠心耿耿，在一個團體裏實屬難得，周沖是可恨，你是可怕……」她侃侃說個不絕，又啜了一口啤酒，酒盡了；她又取出田野所有的一罐。

　　「妳認為我可怕麼？」田野漸回復了常態，極其冷靜地說。

　　「可怕並非指『正義』公司而言，是指你，及指我！」金麗娃復又在沙灘上躺下，雙手翻起，摟在脖子上。「因為你的心理不正常，而我又對你有好感，這是非常容易犯罪的，要知道，我不希望你變成第二個周沖，周沖有野心，他冀圖霸佔『正義』公司的一切，霍天行的一切，而你呢，也逐漸可能和周沖走上同樣的道路……」

　　「那妳可錯看我了，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希望領導他人，一種是被他人領導，我卻是中間的一種，不希望領導人，也不願被人領導！」田野說。

　　「這正如你所說的，世界上有兩種女人，一種是事一而終，一種是人盡可夫，假如站在中間的話，那末就是除了事一而終外，還要帶上一個情夫，你認為我是屬於那一種呢？」

　　「我對妳無法捉摸！」

　　「我是不希望有情夫的人──」金麗娃說時，似有感慨：「要不然，周沖也不會對我如此憤恨了……雖然，我曾常常的這樣想，我和霍天行的結合太不適合，我的性情愛動，愛生活在燈紅酒綠的場合中，但霍天行身體上有缺陷，不能滿足我的要求，我為遵守我事一而終的意志，所以克制自己的感情，忍受這種痛苦已經多年了……」

　　「妳有把握能忍受下去嗎？」田野接過她的啤酒自飲。

　　「……假如，沒有你這種男子挑逗誘惑的話，我有把握！」

　　「那妳還不能算一個忠心的妻子！」

　　「在現今的世紀裏，已沒有忠心不忠心那種封建思想，夫妻的情感，是建築在相對的信任上面，因為霍天行的私生活嚴肅，而且對我極度信任，當然我也不忍做出有什麼對他不起的事情，就憑這一點，我就有把握，控制自己的感情不外洩……」

　　「那是很危險的，要知道，依靠高壓控制來操縱一切事物時，隨時隨地都有崩潰的可能！」

　　金麗娃微微而笑，向田野注視了良久又說：「到現在為止，我已完全明白，你倒是道道地地的一位多情種子，你很容易衝動，尤其對戀愛更是盲目，任何女人，只要略有姿色，和你稍為接近，你就會由情感變為情愛，讓我來數說你吧！最初的時候，你和三姑娘打得火熱，在後，發現千金小姐桑南施，即大肆追求，在我的估計中，也許你以為一登龍門身價十倍，便把三姑娘擯棄了，事實上在戀愛上並無需要分出地位和身份的界限，女人終歸是女人，愛上一個妓女和一個大家閨秀並沒有分別，但是愛上一個有夫之婦就完全不同了！」

　　這幾句話把田野說得臉紅耳赤。金麗娃對他的批評雖然略有偏差，但是到目前為止，他也的確在盲目中摸索，這種戀愛的方式是最危險不過的。

　　「也許，你聽信了謠言──」金麗娃繼續說：「以為我是個浪漫不羈的蕩婦。什麼范恩泉，周沖，都曾經和我有曖昧，事實上這些都是霍天行的對頭用以打擊霍天行最狠毒的利器，就憑這點，我常認為霍天行是非常孤立的，所以更應當為他明哲保身，給他最大助力，周沖是個心理變態的人，他常以風流自賞，以為我對他垂青，但是他沒弄清楚我的立場，只要是對霍天行肯效力的人，我都同樣對他有好感。」

　　田野弄得越是尷尬，他站起來。似乎不願意聽下去：「天已經晚了，一陣比一陣寒冷，我們也該走了！」

　　「不必畏羞，我說話向來是坦率、至誠的，有一句說一句，而且這地方，只有你我二人，正好給我們毫無顧忌的談話呢，說真的話，我很喜歡和你單獨相處！」她又把田野拖下：「而且我們的野餐還沒有用過，豈不可惜？」

　　在那幽黑的海灘上，這時可說是絕對沒有其他的遊人了，只聽得浪潮澎湃，風聲蕭蕭。

　　金麗娃又扭開了收音機，還在籐篋裏取出一只玻璃製的貓頭鷹乾電池電燈，掣亮了之後，發出昏昏朦朧的燈光，在這種情形之下野餐，倒確是另有一番情趣。金麗娃似乎早有了準備。

　　「我每在心情煩惱的時候，就要找一個伴，到那些花天酒地揮金如土的場所中，儘情嬉樂……有時候，又獨個兒帶了這些東西到這種清幽的地方來，自己作一番享受，面對這種景色，我會把心中的紊煩完全滌除，常會感覺到自己處在宇宙間的渺小，與世相爭的雄心即告消滅……」

　　「但我相信那是短暫的，當你回返市區後，野心又油然而生，對嗎？」田野說。

　　「當然，但我向有自信，一個人在什麼環境時過什麼樣的生活，今天我確沒有把握能邀請到你出來和我同遊，所以我又為自己獨遊作了一番準備，我可以告訴你，像這樣的野外野餐，和別人還是第一次！」

　　「這是心理不正常的人，才會有的現象──一個人在幽靜的夜裏，獨自呆留在這種地方，是相當危險的，而且，妳又長得這樣美艷……」

　　「嗨！我才不怕什麼登徒子呢！」金麗娃豁然而笑。她抽開了籐篋在底下霍然拔出一支手槍。「我的丈夫，幹的是殺人的職業，難道說我還會怕什麼宵小之徒麼？」她擲下了手槍。也許是已經感到飢餓，取出牛油塗麵包，又請田野替她開了沙丁魚罐頭，啤酒，一面繼續說：「有一次就是這樣，差不多已經快十點鐘了，我還是獨個留在這裏，同樣的穿著游泳衣，來一個登徒子，他窺覷了很久，以為我僅是個單身的女人好欺侮，便上來和我搭訕，我什麼話也不說突然取出手槍照他的腳便射了一槍，嚇得他連爬帶滾便逃走了。」說時臉露得意之色。

　　「那末剛才，妳為什麼不用槍打我呢？」田野取笑說。

　　「女人看見了你，抵抗力就消失掉一半，手槍也沒有用了！」她說。

　　這種方式野餐，田野漸感到興趣，可以毫不拘束，甚至於還可以躺在沙灘上嚼吃。就是對進了風向，感到有點寒冷不大習慣。

　　金麗娃有毛巾衣披著，倒無所謂，而且酒量也特別的好，喝了兩三罐啤酒，毫不覺得怎樣。在後，她還乾脆依偎到田野身上，像渡蜜月的新婚夫婦，在海灘上欣賞海景……。

　　看看鐘點，已將接近九時了，這頓「野晚餐」也算非常的豐富，非常的有情調。

　　啤酒也喝完了，不過，以金麗娃的酒量來說。那幾聽啤酒等於白開水一樣，毫不刺激。

　　「走吧！我們去跳舞去！週末還沒有渡過呢！」她忽而懶洋洋地說，似乎有趁興瘋狂一番之意。

　　田野本來早就想走了，在這種時間，環境，吃野餐，除了瘋狂者以外，相信誰也不會這樣做的，聽金麗娃這末說，便匆匆忙忙收拾東西，特別那支手槍，替她插還釘在籐篋底的槍套裏。

　　金麗娃遞起雙手，讓田野把她自地上拉起來。田野已能控制自己，不再有失儀的舉動。

　　汽車仍停放在公路旁邊。

　　金麗娃說：「讓我們先把游泳衣換去吧！我在車廂裏面換，你在車廂外面換，好在黑幽幽的，誰也看不見誰！」她跳進了車廂，以浴巾披著肩頭，就開始動作，首先拉下了肩頭的背帶……。

　　田野對這作風大膽，心理怪異的尤物已有恐懼，他取起了自己的衣裳，並不依照金麗娃的囑咐，就在車廂外面更換，便匆匆的回奔到沙灘，躲在一堆樹叢中，把衣裳更換過。

　　金麗娃早在等候了，穿著原先的衣裳，那游泳衣便棄在車廂後座的皮椅上。

　　田野驀的起了一種下意識的感覺。麗娃在來的時候，裏面是穿著游泳衣，現在游泳衣棄去，豈不是裏面一點內衣都沒有麼？不由得心中又起了一陣戰悚的跳盪。

　　「我們到『金殿』舞廳去跳舞好嗎？」在開動汽車時，金麗娃笑著說：「今天是週末，你的原意大概是要和老相好聚聚，但全被我耽誤了！」

　　「說那裏話，我並沒有什麼老相好……而且三姑娘病了，並不在舞廳裏……」

　　「那要不要去探病呢？」

　　「不！今晚陪妳去跳舞，明晚我去探病也是一樣！」

　　金麗娃一笑，便不再說話，臉上又回復了沒有歡樂沒有憂愁的平靜，忽而踏滿油門，汽車的速度瞬時如飛，車廂內很暗，田野雖再看不到她潔白的兩條腿，但心腔的跳盪卻一陣比一陣激烈。

　　※※※

　　她倆還是來到麗池花園，這「高等華人」的場所。僕歐在前面領著路，給他們找尋座位。

　　「記得我們在這裏吵過架嗎？吵得臉紅耳赤的！」金麗娃忽而指著一張座位說話，那是在一叢樹蔭底下的，非常雅靜。「可惜早被人佔領了！」

　　田野舒了口氣說：「我只記得妳說出妳和霍天行的故事！」

　　僕歐替他們找好座位後，金麗娃趁著興緻，大開香檳酒，她一連乾了幾杯。

　　「為什麼今天的興緻這樣好？」田野說。

　　「我很為你高興！」她答。

　　「這很使我費解呢！」

　　「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這裏渡週末時──那時候，你心中充滿了憂鬱，老在懷念，準備隨時隨地脫離我們的公司，現在卻不然了……」

　　「怎見得呢？」

　　「現在我覺得你好像關心慈善會的前途，以及怎樣幫助桑同白父女……比關心你自己，更為重要！」

　　田野又起了躊躇，到底他無法捉摸金麗娃的心緒及用意。無形中，又憧憬起陳阿蟆的事情。

　　「不過，當中有一段時期，你損失很大，你知道嗎？」

　　「我會有什麼損失呢？」

　　「霍天行在未到澳門之先，曾有意交給你很多的權限，但是後來又把此意打消！這就是你的損失！」

　　「我不愛爭權奪利，對於權限毫無所謂，而且，在我眼光中『正義』公司並無前途可言！……」

　　「不過，你曾提出議案反對盲目行事，希望在行事之先，能知道整個事實的真相，不是嗎？」金麗娃說時，又斟滿了兩杯酒，舉杯和田野對飲。「霍天行很想這樣做！這就是所謂的權限了……」她搖了搖頭：「但後來為你自己破壞，他把此意打消！譬如說：『聖蒙』年會的案子，就朦蔽了你！事後，你自己煞費周折去調查案情真相，這不就是你的損失嗎？」

　　田野暗吃一驚，他早料到他的行動是逃不過「正義」公司爪牙的耳目的……。

　　「後來，在黃泥涌山道對付那私家偵探的行動中，霍天行很注意你的舉動，覺得你還是個意志堅決，忠心於責任的人，始才對你恢復了信心！」金麗娃繼續說。

　　「原來，妳今天邀我的目的，就是要告訴我這些嗎？」田野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忙加以掩飾說。

　　「呵！」金麗娃蕩然一笑，說：「那末我們今天不談公事好了！」

　　「不！現在妳既提起了頭，我就希望把真相弄清楚了！」田野反說：「我倒希望妳能把『聖蒙』血案的真相給我說明白……」

　　「我也和你同樣有堅決的意志，事情決定之後，即不更改反悔，我不說了！」金麗娃說。

　　「妳不是說霍天行對我恢復了信心麼？妳假如肯給我把真相弄清楚後，就無需我再設法去偵查了！」

　　「但時機未至，恕我不再談了！」

　　「為什麼時機未至呢？」

　　「今天不是週末嗎？我們不談公事──來，我們去跳舞去！」

　　以後，任憑田野用什麼方法，金麗娃也絕口不提，支吾應付，舞曲完後，即放懷豪飲，喝得醉醺醺的，又逢舞必跳，直玩到舞廳打烊……。

　　田野還沒有學駕汽車，金麗娃因酒醉無法駕駛，她逼著田野學習，如何發動，如何上排檔，如何駛動，轉彎……。田野戰戰兢兢的把著駕駛盤，輕輕踩著油門，汽車蝸牛般慢慢走，尤其在轉彎，或需要換牌檔時，他就手忙腳亂，生怕闖了車禍……。

　　金麗娃非常不滿，她說，「唉！男子漢大丈夫，這樣怕死……」

　　忽的，她的高跟皮鞋竟踩到田野的腳背上，踏滿了油門，汽車疾走如箭。田野初學駕駛，把握不住這種速度，不免驚惶萬狀，尤其轉彎踩車時，更形尷尬。

　　金麗娃的態度跡近瘋狂，她每遇驚險後，即放蕩高笑，有時轉彎過急而把她投到田野懷裏……有時她高興起來摟住了田野的脖子去吻田野的臉頰。

　　好容易算是到了干諾道，汽車在金宅門前停下，田野已是渾身大汗了。金麗娃的狂笑仍不停歇，她搖搖幌幌的走進了那座陰森的大廈。在道別時，還向田野瞟了一個媚眼投了一個飛吻。

　　田野的驚魂甫定，大鐵門已掩上了，汽車仍留在大門之外，大概金麗娃有意讓他自己駕車回家吧！

　　田野擦去熱汗，冷靜了片刻，燃著一支烟捲，棄下汽車，慢慢由山道上下來。另外召了一送街車，回永樂東街公寓去。他的腦海凌亂得不可開交，這是一個奇異的週末，而且充滿了恐怖和誘惑的週末。

　　※※※

　　星期日，田野到了正午始才起床，在廚房洗漱之際，沈雁偷隙進來，向他說：「丁炳榮早上來過，今天晚上又有行動，我們九點鐘在家中等候……」

　　田野不樂，因為他的原意，原想在晚間到九龍去看三姑娘的病好了沒有，這樣一來，又把他的計劃阻撓。昨夜和金麗娃同遊的情景，猶在腦際，每次和這種神秘的尤物暢遊過後，都必定有特別行動，田野不由得又把兩件事連在一起。

　　用過午飯後，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堅道，昨天，他本就預備來看桑南施的，現時間全被金麗娃剝奪去。

　　他按過門鈴後，司機江標出來應門。

　　他對田野表示好感，說：「桑老先生一早就出去了，桑小姐獨個兒在家裏。」

　　田野在桑家已算是上賓，可以登堂入室走進客廳，女傭告訴他桑小姐在寢室內。田野便逕自跨進桑南施的閨房。幾天不見，桑南施憔悴多了，兩眼深陷，楚楚憐人，田野的心頭上無形就起了一陣辛酸。

　　桑南施忙碌得不可開交，帳冊、文件、檔案、紀錄，一堆堆、一疊疊攤得各處皆是，她看見田野，愁鬱的臉上便起了一陣苦笑。道：「噢，我累得很！已經兩天沒有睡覺啦！……」

　　田野舒了口氣，說：「為什麼不通知我幫忙呢？」

　　桑南施搖搖頭：「你沒有辦法幫忙，所有的檔案全被潘彼得弄得一塌糊塗，帳冊塗的塗，改的改，連我們都搞不清楚，你怎能幫忙呢？」

　　田野記得桑同白曾經說過，潘彼得是「聖蒙」慈善會的叛逆，仗著他的叔父潘中元是「聖蒙」的董事，無惡不為，無禮、貪污、盜騙樣樣都幹，為聖蒙開除後，沒有辦交待即逃逸無蹤……。

　　「照目前的情勢看，我父親起碼要貼出十五萬，才能把帳冊整理圓滿……」桑南施又說：「但我父親那來這麼多的錢呢？」

　　「為什麼要貼十五萬呢？既然發現帳冊經過塗改，當然應該追究逃員潘彼得！主持人可以不負責！」田野說。

　　「唉！潘彼得根本就沒有逃到那裏去，由他那走私販毒起家的叔叔潘中元掩護著，故意向我父親搗蛋，我父親又是硬脾氣的人，從不肯向人低頭說話……所以寧可破產賠出十五萬……」

　　田野驀的暗起殺念，心中想，假如把潘彼得這人找出來，非但可以給桑南施父女報仇，而且還可以給她們申冤……好在「正義」公司以金錢為第一，只要肯出錢，什麼事情都可以委託。

　　「可以把他殺掉……」他喃喃自語說。

　　「殺誰？」桑南施惶然問。

　　「不……」田野支吾以對：「我是信口說說，我說潘彼得真該殺！」

　　桑南施仍在忙著整理文件檔案，田野進入「聖蒙」的時日不深，「聖蒙」的內情如何，還沒有摸透，的確無法能夠幫忙。默坐了片刻，眼看著桑南施忙碌，也自覺無聊，便推說要回家去替桑同白寫文章而告辭了。

　　臨別時，桑南施關照他說：「明天董事會到『聖蒙』查帳，你不要遲到！」

第十六章　情場戰場

　　田野為了謀殺潘彼得的念頭，心緒就開始不寧。他知道「正義」公司向來承受委託的代價都是很高的，要取潘彼得的性命需得代價多少呢？田野沒有錢，他起了一種天真的念頭，假如能當做團體仇恨，工員私怨，帳掛在他的頭上，等於對付劉文傑一樣……。或者，用記帳方式，將來在他的所得酬金中扣除……

　　當他回心一想，潘彼得匿藏在什麼地方？「正義」公司是否確實能有把握把他找出來呢？假如殺了潘彼得，又將會有什麼後果呢？而且「聖蒙」的帳已經塗亂了，殺了他，帳目同樣的還是會搞不清楚，倒不如單只把他找出來作為人證，命令他負責清理帳目。但是「正義」公司除了殺人以外，會不會接受尋人的委託呢？……田野躊躇不決地，偷空至德輔道中茂昌洋行，意欲找尋丁炳榮商量，又至鴻發公司走了一趟，但兩個地方丁炳榮均不在。

　　在鴻發公司倒意外的碰到周沖。和他的爪牙正在倉庫中團團蹲做一團，似是開會的模樣。他們看見田野，即停下聲息。周沖趨至田野跟前，說：「你來了，很好，昨天週末，你玩得很開心？但是我們公司裏又損失了一名弟兄呢！」

　　田野冷靜應付，說：「又損失了什麼人？」

　　周沖說：「那不消說，自然又是我的親信手足！」

　　田野以取笑方式回答：「你當不至於又疑心我是兇手囉？」

　　周沖豁然大笑說：「田兄，你一切的都比以前進步得多了？」

　　「什麼人遇害了？」他反問。

　　「陳阿蟆！」

　　「死了麼？」田野假惺惺地：「這個名字很陌生，我恐怕不曾見過面吧？」

　　周沖以銳利的目光，霎霎地觀察田野的臉色，略為矜持道：「當然了，而且死得很慘，腦袋被打開了花，埋在土坑裏！」

　　「什麼人行的兇呢？」

　　周沖冷笑：「不會疑心你，當然要另外找尋兇手。這不是太笑話嗎？我們的職業殺人，自己團體內的人卻一個個被人屠殺，而且兇手的做法很辣手，絲毫痕跡不留……不過，任憑他怎樣狡獪，我姓周的假如不能把他找出來，也算枉在『正義』公司混了多年了！」

　　由此，當可證明周沖等一夥人還沒有找到線索，而且還不至於疑心是田野幹的，所以田野非常放心。

　　「那末霍天行怎樣呢？」田野假惺惺再問。

　　「他當然高興啦！因為陳阿蟆是我的人，而且陳阿蟆在臨死之前還和他吵了一場架……。」

　　田野到鴻發倉庫，目的原是找丁炳榮而來的，丁炳榮不在，他不必留下，否則被他找出漏洞，將來麻煩更多。那些爪牙，因為他來到也停止了開會發言。所以田野伺機告退。

　　「今晚的行動，你已接到了通知嗎？」臨別時，周沖作為提醒他說，更表示晚間的行動由他主持。

　　田野點點頭。

　　※※※

　　六時左右，田野就回返了永樂東街公寓，晚間的行動，原擬定九時方才聚集的。連沈雁也尚未回家，他的大門卻沒有鎖著。恰好碰著了吳全福的妻子。她忽的向田野說：「田先生，你最近有和吳全福見面嗎？他近來的形色變得很奇怪，以前是不常喝酒的。最近差不多天天喝酒，朝出晚歸……」

　　田野加以勸慰說：「也許近來生意做開了，交際應酬難免多上一點！」

　　「不是啦……他最近的脾氣暴躁得可怕，喝醉了酒就打小孩子……他以前是不常打小孩子的，……有時候說夢話，說什麼湯九斤兄弟倆個不應該騙他……。」

　　「這就奇怪了……」田野平日對這姓湯的兄弟印象不佳，經吳太太這麼一說，便覺得蹊蹺了。

　　「希望你見到他時，多多勸他吧！」吳全福太太再說。

　　「湯九斤兄弟兩個怎樣騙他呢？」田野追問。

　　「那就不知道了，吳全福不許我過問他店裏的事情，任我怎樣問，他也不肯說！」

　　「那末好吧！我有空的時候去書店找他談談，或者，在他回家的時候，妳告訴他我找他好了！」田野最後說。

　　※※※

　　晚間，七時還不到，丁炳榮就已經到了，他是「正義」公司最守時的一個，每次有行動時，都是在約定聚集的時間預先到達的。

　　沈雁和女友去看晚間頭場電影尚未回來。他們原擬定借用沈雁的房間作為聚集地的，所以房門並沒有下鎖。田野正好借這段時間和丁炳榮攀談。伺機打聽關於賈子德殺案，以及委託找尋潘彼得的事情。

　　因為沈雁的房間是貼在樓末的單邊，在裏面說話，除了在田野的房間，或在走廊門前，會被人聽到以外，其他無需顧忌。

　　「我聽金麗娃說：霍天行對我有誤會，在先的時候，他曾有意接受我的建議，每件事情在行事之先，願意把真相內幕公開，不讓我們盲目摸索，但在後因為對我有誤會，而把此意打消，不知他對我有什麼誤會呢？」田野說。

　　「唉，這事情別提了，還不是因為他和周沖搞得不好，暗地裏挑撥詆毀……」丁炳榮似乎不大願意捲進漩渦。吞吞吐吐地把話止住了。

　　「他詆毀我什麼呢？」

　　「金麗娃沒告訴你麼？」

　　「她沒告訴我。」

　　「既然這樣，大家裝做不知道就算了，反正霍天行對你的印象良好，事情過去，也就算了！」丁炳榮懇摯地說。

　　「但是我對賈子德殺案的內情，到現在為止，仍然模糊……」

　　「你在『聖蒙』慈善會做事，還是不要查問這件較好，何必要沾這嫌疑呢？」

　　「就是因為我在『聖蒙』做事，深悉桑同白的為人，這件案子，負累他們太深，我實在於心不忍。」

　　丁炳榮忽而慎重其事地說：「我告訴你，前天我們的公司又出了不幸的事情，有個叫陳阿蟆的弟兄被人謀殺，正關係著『聖蒙』血案的問題呢！周沖就一口咬定是你幹的……你們之間的芥蒂鬧到這步田地，你還不及早置身事外？」

　　田野默然半晌，他不願再多提陳阿蟆的事情，因為到底陳阿蟆的性命是喪在他的手下，恐怕流露更多的漏洞。「我有個問題請教，在我們『正義』公司的員工之中，假如有了什麼事情，是否同樣可以委託公司去做？」他忽問。

　　丁炳榮有點詫異說：「當然是可以的！」

　　「代價怎樣呢？」

　　「那當然要看事情的輕重，工作辣手不辣手而言了！」

　　「我想找尋一個人，不知道代價需要多少？同時，我又沒有錢，假如完事以後，扣我以後的工作報酬，不知道行不行？」

　　「尋人？」丁炳榮楞了一楞，目光灼灼地向田野注視說：「你要尋誰呢？」

　　「潘彼得──聖蒙慈善會的逃員！」田野說。

　　「呸！」丁炳榮似乎對這名字非常熟悉：「你又在替自己找麻煩了，難道說你的麻煩還不夠嗎？」

　　「這算得上什麼麻煩呢？」他故意說。

　　「呵，呵！」丁炳榮忽的豁然大笑，拍拍田野的肩頭說：「田老弟，我勸你還是省省吧！多工作，少問話！少管閒事，少替人打抱不平，有空的時間，儘情吃喝玩樂，找妞消遣……。」

　　「這話怎麼講？」田野已意覺到內情有蹊蹺，繼續追問：「難道說潘彼得和你？或周沖？霍天行？有什麼關係麼？」

　　丁炳榮直搖頭，似乎不大願意講。

　　「為什麼這樣神秘呢？霍天行對我的誤會已解除！正義公司的內情全告訴我也無妨！」田野說。

　　「你找潘彼得有什麼用意呢？」丁炳榮忽然正色問。

　　「他捲逃了公款，搗亂了帳目檔案，我想替『聖蒙』申冤……」

　　「唉！」丁炳榮嘆了口氣：「不告訴你，恐怕你也不會息心，潘彼得現在正是我們的主顧，在霍天行的保護包庇下！」

　　田野更明白了，賈子德殺案的主持者必是潘彼得無疑了。他當不能放棄這個機會，故意裝糊塗說：「不至於吧；論潘彼得的財力資力，有什麼資格請『正義』公司為他效力，幕後恐怕還另有主持人吧？」

　　丁炳榮說：「希望你別多問下去了！告訴你這一點，也應該夠了，再問什麼，我也不說！」

　　「據我的看法，我和正義公司並無衝突，『正義』公司的目的，旨在金錢，潘彼得出錢，要求霍天行保護，我出錢，找尋潘彼得，方式是一樣的，『正義』公司可以從兩方面取利，何樂不為？……」

　　正說間，樓梯上起了一陣凌亂而沉重的腳步聲響。原來，是奉命聚合的一夥人到了。

　　首先跨進房的，是剛好傷癒的禿頭大漢余飛。今天需得用著這位孔武有力的莽漢，就可猜想到可能有需用拳頭的地方。接著周沖和兩個臉孔比較陌生的漢子，相繼走了進來。奇怪的是這次行事，並沒有柯大勇和吳仲瑜的份兒。周沖一跨進房，灼灼的眼便兜在房間內打了一轉，點點頭，算是和田野丁炳榮同時打了招呼。隨後即問：「沈雁呢？」

　　「我們來的時候就沒有在家，可能外出了！」

　　周沖掠起衣袖，看他的腕錶：「這小子越來越不成話了，近來每次做事，都不守時！這就是錢作祟了，撈了幾票，錢撈多了，就生活行為放蕩！」

　　他吩咐大家坐下來，假如再過十分鐘，沈雁還不回來，他們就不再等候展開行動。

　　趁在這時，田野偷偷向丁炳榮查問柯大勇和吳仲瑜為什麼沒有參與？

　　丁炳榮說：「每件案子，並非是每個人都要參加的，要配合他的性格及工作技能──吳仲瑜因為被譚玉琴打傷，還躺在醫院裏，柯大勇近來為女人忙，請假了……。」

　　正義公司原是離不開金錢和女人的，田野並不怪異，但他沒想到柯大勇為女人忙，正是為著他三姑娘呢。十分鐘快要過去，忽的樓梯上起了一陣男女嘻嘻哈哈，雜著腳步聲響，湧上樓來了。

　　那男人的聲音，大家全可聽得出是沈雁的，已接近樓梯口時，聽得他說：「唉，我的房間，有什麼好看呢？光棍住的地方，還不是像狗窩一樣的嗎？……下次再看吧……」

　　「不！我一定要看！一定要看嘛……」女的在撒嬌，笑聲放蕩。

　　周沖的臉孔剎時變得鐵青，情緒好像非常激忿，不斷地磨擦手掌。其他的人，全悶聲不響，貫注凝神，眼睛投射在房門間，鴉雀無聲。

　　不一會，房門推開了，沈雁擁著一個妖艷的女人，歪歪倒倒，推門進來了。這一男一女，臉孔都如豬肝般的顏色，是酗過酒咧。

　　沈雁跨進門，眼看著房間內團團坐繞了人，個個俱是兇神惡煞，觸目驚心，頓時嚇得渾身打戰，慌忙看他的手錶，又遞到耳畔聽聽。醉態可掬，吶吶地說：「周沖哥，很抱歉，我的手錶停了……忘記了上發條……」

　　周沖沒有回答，仍然正襟危坐，保持緘默。

　　那妖艷的女人的態度也顯得非常不自然，惶惶不安地向沈雁相覷說：「怎麼回事，你不是說你只一個人住在這裏嗎……」

　　「噢，噢，噢，別吵……別吵……」沈雁把她按捺住，搖搖幌幌地推出門外：「今天我有事，有事，妳下次再來吧……」

　　「怎麼啦？你約好朋友了……？」女人莫明其妙地說。

　　「別囉嗦！滾妳媽的……」沈雁情急之下，竟破口而罵了。

　　樓梯上又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大概是那女人氣忿而去了。過了片刻，沈雁又走進房來，戰戰兢兢的，似待罪之囚，房內的空氣寂寥，每個人都沒有說話。周沖險惡的眼光向沈雁虎視眈眈。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沈雁似乎有點受不了，立即拉大了嗓子解釋，情緒激顫，嗓子在發抖：「周沖哥……這是昨天約好的約會……誰料到今天有事呢……？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已經推辭了……但這女人不肯，我又不能在女人的面前坍臺……我已經提早跑回來了，誰又料到手錶停了……？」

　　周沖仍保持著緘默，這是「正義」公司所保持有的殘暴作風，對哀求者向是置之不理的。

　　田野平日向不滿沈雁的為人，但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眼看著沈雁堂堂的一個男兒漢露出貪生怕死乞憐的形狀，也有點於心不忍。他看了看丁炳榮，意思是希望丁炳榮給他們排解。

　　但是丁炳榮對沈雁並不同情，也許就是沈雁平日的生活靡爛，人緣惡劣，使他不滿。

　　於是，田野只好自己挺身而出，趨至沈雁的近前，說：「沈兄，這次是你的錯誤，希望以後你自己好自為之……」

　　周沖勃然大怒，咆哮說：「田野！這是你訂的法律嗎？」

　　田野平和地回答：「我們今晚不是有任務嗎？應當以行動當第一，何必為一個人的過失而耽誤了時間？」

　　「嚇！原來你是在發號施令了！」周沖騰身自座椅上躍起，大有欲和田野火拚之意。

　　丁炳榮怕他們又鬧成僵局，只好說話了：「周沖哥，火氣不要這樣大，田野說得對，我們的行動要緊。」

　　「對的！周沖哥，只要你不說給霍天行聽，霍天行也不會知道沈雁的荒唐，大家馬馬虎虎算了！」另一弟兄也說。

　　田野得到大眾的支持，但為避免和周沖的誤會搞得更糟，有息事寧人之意，仍保持婉和地說：「我們大家還是聽從周沖哥的，馬上展開行動吧！」

　　周沖駕著車，戴著六條好漢向著統一碼頭疾駛，連人帶車乘輪渡過海，他們的目的地是啟德機場。

　　田野向反對盲目行動，所以沿途上不厭煩絮地向丁炳榮查問根底，一定要知道案情的真相。

　　丁炳榮不勝其煩，而且看見周沖也沒有攔阻之意，便把整個案情的始末原原本本說出。

　　原來，這是霍天行的計劃中在澳門開設「正義」分公司，所承接的第一個案子。

　　他們今夜所要謀殺的人，是一個自澳門逃匿到香港來的浮浪子弟，名徐若斌。因為他和一個牙科醫生的妻子通姦，不幸姦情被人揭發，即漏夜逃匿到香港親戚家來躲避風頭。這件案子，正就是牙科醫生委托霍天行幹的，據說，霍天行在澳門時已經對那位不貞的淫婦下了毒手，早已死於非命了，但牙科醫生對徐若斌仍不肯放過，一定要把他置之死地才甘心，這件案子的代價非常的高，大概有七八萬元呢……。

　　徐若斌逃到香港後，寄居在他姐夫家裏，住在啟德機場還要過去，接近鑽石山的地方，他的姐夫在香港衛生署做小公務員，家境不佳，生活環境非常的苦，徐若斌就靠寫點文章投寄到報社雜誌裏混幾個稿費零用度日。……「正義」公司的員工奉霍天行的命令對徐若斌監視已久，今夜是最好的行動機會，因為徐若斌的姐姐夫妻兩個有同事結婚，至香港吃喜酒去了。他們必得在徐若斌姐姐夫婦兩人吃酒返家以前，把事情了結……。

　　周沖忽而說：「假如今天因時間誤事，那末就該由沈雁負完全責任……。」

　　沈雁除了惶恐以外，沒有話說，實際上所耽誤的時間並不多，頂多也不過十來分鐘，特別的今夜周沖好像要故意和他過不去，這頗令人費解。

　　「正義」公司裏的人，每個人都早就知道，沈雁平日是周沖的應聲蟲，對周沖諂媚奉迎，唯命是從，周沖也把沈雁視同親信手足，沒有什麼事說是不和沈雁商量的，為什麼今夜突然一反常態？這內中必定另有原因。

　　汽車已駛過啟德機場，由西貢道半途轉彎，那是一條泥涌山道，是可以通至九龍的風景勝地鑽石山。

　　片刻間，汽車已停下，丁炳榮率領大家下車，周沖卻把汽車駛到一僻靜處停放，避人眼目。

　　田野覺得奇怪，徐若斌的姐夫既在香港衛生署做事，為什麼要住到這樣荒僻的地方來呢？這樣遠的道路，往返在香港九龍之間，多麼不方便呢？

　　丁炳榮告訴他說：「徐若斌的姐夫是香港衛生署派到九龍這方面來負責鑽石山區的環境衛生的，所以居住在這種地方，並不足以使人驚奇。」

　　周沖在前面帶路，因為六七個人聚在一塊，目標太大，所以他吩咐大家散開。兩三個人合成一組，由寬闊的黃泥涌道上去。轉入一條羊腸山道的岔路，時已夜深，四處皆是竹林樹木，黑魘魘的，什麼也看不見，在這種環境之下，因為所行走的目的，是去謀殺一個人，心理上自然而然的會引起恐怖。

　　剎時間，竹林中溜出一個人影，這是周沖派下監守在附近以監視徐若斌的動靜的。

　　經他的報告，證明徐若斌還留在屋內。

　　越過一株路燈，前面就是一座小巧的建築物，四面皆植有樹林花草圍繞，假如白天裏看，這該是世外桃園，但是現在卻如墓塚一般。

　　格窗裏透出的燈光昏黯微弱，沒有一點光彩，真如一幅「灰色人生觀」的淡彩畫。

　　周沖揮手，大家即展開包圍陣勢，分前後左右，每處用兩人為一組，逐漸向那座平樓圍攏。

　　丁炳榮和沈雁分成一組，把守在正面。丁炳榮有意不讓沈雁和周沖接觸，以免他們發生摩擦，便吩咐沈雁留守在竹林間。「假如有什麼人向屋子這邊走過來，就發信號！」丁炳榮說。

　　這時，田野已在屋子側面的窗格前，看到一個臉孔消瘦的青年人正在埋首伏案寫稿，看他的相貌也非常清秀善良，並不如想像中的那末刁鑽浮滑……。他心中想，一個青年人犯了通姦罪並不一定罪至殺身，而且還得看雙方通姦的動機。以那富有的牙科醫生妻子來說，當然要比這徐若斌的年紀大得多，青年往往是逃不出成年婦女的挑逗和誘惑的。假如的確是屬於牙科醫生的妻子淫誘犯罪的話，那末這年輕乳臭未乾的青年人斷送了他青春的生命該是多麼的可惜……？

　　田野憐惜地想著。周沖已趨自大門前扣門了。禿頭大漢余飛卻閃在門旁幽黯處如靜候獵物的餓虎。田野眼看著那憔悴的青年人聽得扣門聲，慢吞吞地移身去應門了。

　　在他寫作文章的屋子，似是小孩子們的寢室，他的姐夫居然有三個孩子之多，一列平排在一張板木床上。在屋子的中央，有一張掛了蚊帳的行軍床架設在那裏，大概就是那屋子主人用以招待這位逃亡的弟弟安寢用的。徐若斌繞過行軍床，穿出正廳，那就是大門開設之處。

　　「誰呀？」他問。自然，他會以為是他的姐姐夫婦兩人吃完喜酒回家，一面就揭開了門上的洞窗。

　　「徐若斌在家嗎？」周沖問。

　　「噢，是那一位？」他向外窺探，見是一位陌生的斯文人。

　　「我姓周，是楊雲華的表弟，由澳門來的，我的表姐有東西帶給你！」周沖再說。一面暗示，關照身旁潛匿在黑暗處的余飛準備。

　　「啊，周先生！請進來……」可憐，這位糊塗的青年人，尚還不知道他的情婦早已死於非命，聽見楊雲華三字，即如旱獲甘霖，匆匆拉開了門閂。

　　「周先生，裏面請？」當大門打開時，他還禮貌地鞠躬，歡迎這位陌生的來客。一面說：「楊雲華常提起你，但是我們始終沒有遇面……」

　　但是意外的，卻是一雙巨靈之掌突然發動，同時叉到他的喉管之間，使他聲響窒塞。現在眼前的已不是一個斯文陌生朋友了，卻是一個臉目猙獰，兇神惡煞的禿頭大漢。

　　余飛的個子，比徐若斌差不多要高上一個多頭，體重也佔他雙倍的份量，雙手只輕輕的略為收縮。徐若斌即連掙扎的力量也沒有，驚惶失色地，腿也軟了，身體也癱下。

　　「你已經落在我們的手裏，掙扎呼喊也沒有用處！要好好的聽我們吩咐，知道嗎？」周沖穿身進內，隨手將門掩上。

　　徐若斌身體羸弱，自知無法抵抗，只有連連點首遵從。

　　周沖看過屋子內的環境，然後打手勢，吩咐余飛鬆手。

　　「你們是什麼人？……」徐若斌惶然不安，吶吶地說：「我們是窮苦人家，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別誤會了，我們不是來打劫的！」周沖神色自若地，表現得非常鎮靜而自然，說：「跟我來，回到你的房間裏去！」

　　「你們是來幹嗎的呢？……」徐若斌混身抖索，牙齒也不住地打顫。

　　「陳醫生吩咐我們來，向你索命，楊雲華已經死了，知道嗎？」周沖說。

　　徐若斌茫然若失，幾乎眩昏在地。忽而熱淚傾流：「啊……雲華，妳為什麼死了……為什麼不等我一起才死……？」他喃喃地自語，如痴人一般。

　　「她為你而自殺的！」周沖再說。

　　他們已進到了徐若斌原先寫作的房間。

　　首先，周沖檢查他桌上的原稿，已寫好了，也差不多有兩千來字。全是些肉麻當有趣的新詩。

　　周沖看了看搖了搖頭，毫不留情地替他把詩稿一張一張的撕去。復回首向那可憐的俘虜說：「老實告訴你罷！楊雲華為你而自殺，她的丈夫悲忿欲絕，請我們來向你索命，你是一個很好的男兒漢，但是做錯了事，勾引良家婦女，姦淫有夫之婦，我們不殺你，法律也會殺你，我看你還是自殺算了！」

　　徐若斌卻是真的悲痛欲絕，他搖著頭，慘傷地抽噎說：「……不會的，陳醫生怎麼會為她傷心……他平時虐待楊雲華、如同畜生一樣，已經虐待得夠了，怎會為她傷心，你們不要騙我，既然是陳醫生派你們來殺我，就只管動手罷……」

　　「不！你既和楊雲華情有所鍾，自然有過了山盟海誓，生不能成雙，死自應成對，我們殺你，豈非失去殉情的意義？這樣，你安靜坐下來，先把遺書寫好，好證明你是自殺的！」

　　徐若斌含淚搖首說：「我沒有什麼親人？遺書寫給誰呢？」

　　周沖再說：「自然是寫給你的姐姐，你的姐夫！」

　　徐若斌到此真有視死如歸之意，從容坐了下來，提筆疾書，他的遺書，也寫成詩一樣。在後，他又說：「楊雲華既然死了，我活著也沒有趣味，我有一個要求，就是請你們老實告訴我，楊雲華是怎樣死？」

　　「她服安眠藥自殺！」周沖答。

　　「不會的！」徐若斌搖頭：「必定是陳醫生謀殺！我們私奔的失敗，他怎會放過楊雲華？必定是謀殺，而且也可能購買你們做兇手！我相信你們的目的志在金錢！陳醫生總共付給你們多少錢呢？假如天底下的人全俱有正義感的話，我和楊雲華俱不至於犧牲，因為我們是弱者……」

　　是時，禿頭大漢已經替徐若斌在樑上結了一條活結繩索。自椅子上跳了下來，周沖即拍徐若斌的肩頭說，「為愛人而死是至情至聖的，希望你在天堂能和你的愛人相聚！」

　　徐若斌泰然地點頭：「我不願到天堂上去，即算進地獄做厲鬼，我也得找陳醫生算帳……」他從容地爬上了椅子，淚流滿面，還仰天祈禱，喃喃說：「雲華妳等著我！我來了！」隨著脖子就鑽進了繩套。

　　周沖飛起一腳把椅子踢飛，於是，一個身體便懸空掛著，這被判了吊刑的殉情者在死亡線上掙扎，身體如鐘鉈般擺盪。周沖和余飛這兩名執刑的劊子手，要盡到他們最好的職責，一左一右竚立，目露兇光，似乎在欣賞他們的得意傑作。漸漸，殉情者的身體不再幌動了，連掙扎也停止。一切都平靜了，桌上有他的遺書，只餘下綿綿的長恨。

　　三個小孩子仍一列睡在床上，香夢正甜，他們不知道屋子內出了命案，他們的舅舅已魂歸離恨天了。

　　周沖命余飛鎖上大門，揩抹一切的痕跡，復打開窗戶，由窗戶外出，那正是田野把守的地方。

　　田野目睹這幕逼殺的悽絕慘劇，心中悵然。他對這對患難野鴛鴦甚表同情，但同情又如何呢？天底下能在情場上得到美滿者究竟有多少？還是為情而喪身者可以獲得同情……。

　　只見周沖掏出一小鐵片，捺著窗栓，輕輕的帶著向外拖，只聽「嘞」的一聲，那扇窗口又很巧妙的在內栓上了。這樣的佈置，當使查案者很容易明瞭，完全是自殺，房門窗戶全在內牢牢閂著，有遺書，又自動掛在樑上……。田野除了愁悵以外，得到了這些謀殺的學問。

　　沈雁已在竹林間發出暗號，有人向屋子行過來了，大概徐若斌的姐夫夫妻兩人吃罷喜酒回來了。周沖揮手，吩咐大家隱避到竹林子裏去，靜待那對酒意闌珊的夫妻路過。

　　相信他們還要喊門，叫嚷……還要過上十來分鐘，始才會知道徐若斌已經為情殉身了。

　　這批職業兇手，悄悄由竹林內魚貫出來，從容而去。

　　※※※

　　因為聖蒙的董事會查帳，整個辦公室闢為查帳室，同時，一切慈善工作也告暫時停頓，無公可辦，據說，這次的董事會查帳是聖蒙有史以來最為煩瑣的一次，相信要一個星期始能結束。

　　桑同白親自告訴田野，他和姜少芬可以放假一個星期，所要做的工作就是在家裏多寫一兩篇文章，辦公室內有張子宜一個人幫忙已經夠了。

　　也許桑同白另有用心，因為他知道田野和桑南施特別接近，他不希望桑南施知道董事會的查帳情形，所以也不需要留田野在辦公室內幫忙，同時，田野放了假，也可以多陪伴陪伴桑南施，免她憂鬱，寂寞。

　　但田野沒有了解透澈桑同白的心思，既無需辦公，他就想起臥病已數日的三姑娘，究竟她病到什麼程度了？數天前就想去探望她，但都為意外的事情耽擱，今天既放了假，當然該去探病一番。

　　田野決定要去看三姑娘後，由「聖蒙」出來，邊走邊想，他存心幫助桑同白父女，但好像已落在困境，所做的一切，全無濟於事，聖蒙的叛徒潘彼得尚在逍遙法外，他委託「正義」公司的包庇保護，在表面上，似乎是因為搗亂了帳目，捲款潛逃，但是田野的猜測推想中卻不會如此簡單。可能賈子德的謀殺案也是由他主事，藉以陷害桑同白……。

　　田野在跨落石階之時，不覺竟和一剛欲進門者撞個滿懷。這人的年齡已是五十開外，西裝革履。滿像個紳士，但他的臉貌卻不和他的衣飾相襯，濃眉大眼，臉肉橫生，黝黑的，顯得非常魁武壯健。

　　「嗨！年輕輕的人，這樣冒失！」他眼露兇光，一掌推開了田野，復又彈彈西裝上的塵埃，似乎田野身上的骯髒，全碰到他的身上去了。唾了一口痰沫，即大搖大擺走進了聖蒙的辦公室。

　　「這人是誰？為什麼這樣的盛氣凌人？」田野非常忿懣，假如是往日，對付這種無禮狂妄的傢伙，即會不顧一切，把他拽出來，好好饗以一頓老拳，加以教訓，但近年來，受到社會的磨折，已失去這種盛氣，返身探首向辦公室內看去，只見這斯文流氓正大模大樣的和桑同白打招呼呢！

　　「潘董事，失迎失迎！」桑同白和他握手。

　　看樣子，這位斯文流氓，大概是聖蒙的董事之一，是來查帳的，這時候，桑同白頹唐戚憂的形狀全失，可見得這位老人的意志堅決，雄心不息，仍然有魄力向環境奮鬥。

　　巧好張子宜自屋內出來，田野便向他打聽：「那禿頭是誰呢？」

　　「啊！潘董事！」張子宜趨低了嗓子說：「他就是捲款潛逃職員潘彼得的叔叔，桑同白的對頭呢！」

　　田野澈然大悟，只看這人的臉貌，就可以知道他絕非善類，於是，腦海中就留下一個印象。

　　※※※

　　田野踏上九龍，已是正午，來到寧波街的舞女公寓，他推門進內，直上樓去。貨腰娘的生活，多半是日夜顛倒，二層樓上，所居住的，差不多都是二三流角色的舞女，在這時間，剛好大家起床，穿著各種奇裝異服的睡衣，擠在廚房浴室裏，在忙著洗漱工作。她們看見田野，都同時發出奇異的眼光。似乎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了。田野孤身一個，面對群雌弼弼，形狀就有點尷尬，尤其那批女人，個個俱閃露著一種不可了解的神秘眼光向他注視，有些還絮絮地交頭接耳，似在向他品頭論足呢。

　　「請問金麗娃……不，蕭玲瓏在家嗎？」他窘怯地說。

　　「你自己上去看看呢！」一個較為性感的說，跟著一夥兒就起了一陣嘻嘻哈哈的嘻笑聲。

　　田野不明內裏，更無法摸得透內中有什麼蹊蹺，腳步也就不敢停留了，一溜烟，穿上樓梯直上三樓而去。房門是敞開著，他和三姑娘之間原是沒什麼隔陔的，以前居住在永樂東街時，同樣的無需通報，即可登登入室，出進自由。他跨進房門去，即聽到一個男子咆哮的聲音。

　　「他媽的！臭婊子！妳算是什麼貨？老子花了五六千塊錢，把妳捧紅了，妳就這樣反臉無情嗎？別以為妳現在長了羽毛，隨時可以飛，要知道翻開了牌底，一個臭錢也不值！老子既可以把妳捧紅，也可以把妳壓垮，不相信我們走著瞧吧……」

　　田野聽出，那是舞女大班尊尼宋的聲音。他很奇怪，紅舞女原就是舞女大班的搖錢樹，也可說是衣食父母哪！為什麼會這樣無理的辱罵呢！

　　「尊尼！別這樣罵我好不好？我實在受不了啦！」三姑娘苦苦哀求，哭得如淚人般，非常悽慘地說。

　　「臭婊子！」尊尼宋仍然要罵：「妳不看在我的臉上，也該看在錢的份上！和亨利楊睡一夜，有什麼要緊的呢？反正妳以前也是賣的！何妨當作多賣一次，價錢我也談好了，乾拿五千元，我們『劈把』，每人二千五，妳說什麼也不肯，這非但是叫我放在妳身上的錢血本無歸，而且還叫我在人家面前坍臺……」

　　「我求求你不要說下去了……我……我受不了啦……」三姑娘忽而瘋狂地叫喊，拚命搥胸跺腳。

　　「妳受不了，我更受不了！好吧！別的不說了，妳現在不妨把我投資在妳身上的錢還給我！那以後妳的事情我就不管了！」尊尼宋說。

　　田野聽得氣忿填胸，緊捏著拳頭，正在闖進去，卻聽得三姑娘又說：「尊尼！你也應該憑憑良心，你放在我身上的錢，不過四五千元，我在舞廳替你幹了幾個月，什麼本錢都回來啦……何況你既已霸佔了我的身體……當初的時候，你還發過誓要娶我做妻子啦……記得嗎？」

　　田野既是失望，又是憤懣，原來三姑娘和尊尼宋已發生不可告人的關係……他躊躇了。

　　繼著，尊尼宋又說：「呸！那簡直是太笑話了！誰稀罕妳這臭婊子？妳不妨先去打聽打聽！那一個舞女想下海當紅，誰個不先來和我睡上一兩夜？向妳說話，當我放了屁！我向來是下了床就不認人的。」

　　三姑娘已是痛苦不堪，搖著滿頭散鬆，慘傷地說：「好吧！就算是我們女人的肉體生得賤！受了你的欺騙了！但是我現在做的舞女！不是做妓女！你有什麼權力逼迫出賣靈肉……」她漸說漸是激昂。似乎要奮起反抗之意：「你這畜生禽獸……」

　　「嚇！」尊尼宋怒氣填胸地一把揪住了三姑娘的頭髮，板手絞了兩絞，像吊索般將三姑娘的腦袋揪起吼喝說：「臭婊子的！妳不出賣靈魂嗎？嗨！說得好動聽，我姓宋的為什麼要提妳做紅舞女，就是因為妳是個賣肉的賤貨，我不希望妳做零沽散售的生意，要賣就要妳賣個整的，所以盡最大的人力財力把妳捧到紅上半邊天，豈料妳現在竟變成大家閨秀了呢！紅了就搭臭架子！好吧！既然我姓宋的做不了主！就當我枉費了一番心血，咱們大家分手！妳把我放在妳身上的錢還我！我也不希望在妳的身上發洋財，咱們一拍兩散吧！」他儘量使出腕勁，把三姑娘的腦袋越扯越高，這種刑法是相當殘酷的。

　　「何必這樣！你乾脆把我殺掉不更好嗎……？」三姑娘抵受著痛苦咬牙切齒地說。

　　「我才不要妳死呢！我有本領把妳捧紅！也自然有本領踩黑，我還要看看妳是不是出賣靈肉的！」

　　他的手絞得更緊，三姑娘痛得幾乎眩昏，她哭著，呻吟，一面又拚命掙扎。

　　「你放手……放手……」她窒息地叫嚷。

　　「哈，只要妳肯承認是個賣肉的，我就放手……哈。」尊尼宋非但沒有憐惜之心，而且更把這屈在膝下的弱者加以嬉笑凌辱，充分露出虐待狂者的姿態，並伸手去扯她的衣裳哪。

　　「把你的手放開──」忽然一個粗暴的聲音出自尊尼宋背後的。

　　尊尼宋惶然回頭。他看見的，正是那高大，橫蠻，孔武有力的北蠻子──田野。

　　田野的口中含著紙烟，臉孔脹得通紅，眼中閃露著兇光，咬牙切齒地行了進來。他扔下烟蒂，沉聲說：「請你滾出去！」

　　尊尼宋關在房門內，對付一個柔弱無力的三姑娘，力量是足夠有餘的！但是他看見田野，他卻渾身抖索，自然冒出一身冷汗。因為他曾吃過田野的虧，同時，房間內又沒有陳老么等一干打手替他撐腰，原先的一股子威風頓告烟消雲散。顫顫地，就鬆下了三姑娘的頭髮。

　　三姑娘並不因為田野的忽然自天而降，免掉她慘受皮肉之苦而流露喜悅，反而惶恐不安地直向床上抖瑟。因為她知道田野的脾氣，又深悉尊尼宋的為人……竟把自己剛才如何受凌辱，受虐待的情形忘記了。

　　田野無言地竚立，他的臉色和眼中的兇光代替了他的忿怒。

　　尊尼宋雖是不安，但流氓有流氓的本色存在，他極力鎮持自己，表示對田野並無畏怯。

　　「最好！請你別干涉我們的事情……既是同路人，咱們河井水不相犯……大家免傷和氣。」他吶吶說。

　　田野並不回答，這是他在職業兇手群中所學來的一套手法。事到臨頭，以靜制動──這時，他迷糊地領略到正在進行一件案子的行動，對手就是尊尼宋，他正是行動的主持人呢！這件殺案的方式，應該像對付徐若斌一樣，要他死得好像自殺，死得不留痕跡……

　　「田兄請坐，事實上我和蕭玲瓏的事情，乃是公開的秘密，你的朋友柯大勇就知道得很詳細，不相信你儘管去問他……」尊尼宋見田野緘默著，並無魯暴的舉動，便逐漸回復常態以攀交情的姿態加以解說。

　　但是田野已踏進了魔境，他的話一句也聽不見呢！他掏出了香烟，燃著，噴了一口霧，心中在想：「他像陳阿蟆的死法也行。這卑鄙無恥的人……」

　　尊尼宋完全回復常態了。笑著，很輕鬆地說：「田野兄來得湊巧，咱們來喝杯酒如何？」他指著酒櫃，又伸手去拍田野的肩膊。

　　田野的肩頭被拍，卻像在夢中驚醒。「我叫你滾出去……」田野忽然咆哮。眼中閃露著獸類的兇光。把尊尼宋嚇得直打退。恢復了惶恐，驚慌。

　　「要我滾？滾到那兒去？」他仍要逞強，硬挺。

　　「你走不走？」田野指著他，即有動手之意。

　　「這就是我的家！」尊尼宋說。「我為什麼要走？」

　　三姑娘怕他們起衝突，忍著創痛，恬顏地趨至尊尼宋的身旁，加以勸解。

　　「尊尼，請你看在大家的面子上，暫時迴避一下……以後你要怎樣時，我都聽你的……好嗎？」

　　事實上，尊尼宋吃過田野的苦頭，看見這北蠻子忽然光臨，早就想溜了，但是出來在下層社會混的人，最怕的就是「當場出醜」下不了臺，認為坍不起臺的人，拼著挨揍流血也要挺下去。

　　尊尼宋平日在外面耍，仗著有陳老么給他撐腰，「狐假虎威」，場面也不可說不大，「金殿」舞廳能夠做得穩，從沒有小搗亂鬧他們的檔，就可說是他的功勞了。假如說尊尼宋碰見一個田野就畏首縮尾的，為的就是曾吃過兩記拳頭，假如事情傳出去，那麼就無法再撐著場面耍下去了。

　　這會兒有三姑娘給他說好話「打圓場」，面子又似乎好看一點，那還有不趁著溜之大吉之理。

　　於是，他逞著餘勇狠聲向三姑娘說：「好吧！看在你我的交情上……」他繞著路走，生怕和田野接觸又吃眼前虧。「回頭我再來就是了！」一溜烟，奪門而出，匆匆忙忙落下樓梯去了。

　　空氣很沉寂，田野的眼睛灼灼閃露兇光，直保持緘默，三姑娘卻似乎羞畏怕見故人，抽泣不止。

　　過了良久，田野燃著烟捲，來回踱著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三姑娘卻悲痛嚎哭，觸動傷心處，連回答田野的話的能力也沒有。

　　「有什麼好哭呢？你既然有意志，該欲如何？就如何！哭有什麼用？把穩了自己的目標，就向自己的目標走，百折不回，自強不息，終有一天，妳能找到自己的目標……」田野再說：「也許妳有需得我幫助的地方！」他的言語之中，似乎並沒有同情的成份在內。

　　「不……全沒有用了……」三姑娘忍著悲愴，算是回答了田野的話。

　　「沒有用？什麼事情沒有用？」田野略有憤怒地說：「也許這是妳自己的作孽，自作自受……」

　　「我請求你別再責備我了……」她哀怨地請求。

　　「……但是我對妳的人格！對妳的用情全感到模糊……」

　　「田野！你既無法諒解我！就請別說下去了……」

　　田野說：「我不願意看見妳自暴自棄，自趨墮落！所以我必需說下去……我畢生痛恨無恥的人……」

　　聽完話，三姑娘笑了，是慘笑，悽苦的笑，冷冷的，似是無情，又似是咀咒：「墮落？天底下有誰是甘願墮落的？天堂有門，誰願意走向地獄？──地獄無路，但是遍佈羅網！可憐我，今年始才二十一歲，已經歷盡滄桑了，走不進天堂，四面儘是地獄之門，曾經在地獄翻過身的人，有誰能脫出羅網？有誰能跳得出黑暗？由火坑裏出來，還是跳到火坑裏去……」她悲傷過度，抽噎不止。

　　田野觸動心事，在表面上，他雖已是個有正當職業，跨出了地獄之門，但事實上，仍留在罪惡的火坑裏，讓污穢之火焚燒，隨時都會溶解。

　　「正如你一樣……」三姑娘忽而直截了當地說：「表面上，你有良好的職業，有良家閨秀做伴侶，西裝畢挺！完全像個紳士一樣……事實上呢！終日和地痞流氓混跡在一起，還要聽從遣使……」

　　田野有點惶恐，咆哮說：「妳胡說八道……這是誰告訴妳的？」

　　「你別問誰告訴我！我是為你好，為你的前途好才說的……」

　　「妳不能聽陷害我們的流言……我問妳這是誰說的？」

　　「為什麼要問我？這就是地獄裏的羅網……你罵我墮落，罵我自暴自棄……但這是生活！女人求生存最末後一條路便是出賣肉體，而你呢？出賣了思想，出賣了志氣，出賣了前途，出賣了一切……」

　　「別廢話！我問妳是誰說的？是誰告訴妳的……？」漸漸，田野目露兇光，由痛恨又起了殺機。「快告訴我，要不然我就殺了妳！要知道，我是會殺人的！」

　　「不要恐嚇我！我到這步田地，還有什麼值得可怕的？尊尼宋恐嚇我的次數也不知有多少了……就是因為你和他們鬼混，所以學會這種惡習……」三姑娘氣憤地說。

　　「告訴我！是誰說的！」田野再次咆哮說。

　　三姑娘沒有恐怖，似乎將「死」一字並不當作一回事，淒苦地說：「我活夠了，誰都要殺我……希望你能賜我一死！……能死在你的懷裏，我也感到幸福了！」她帶淚含笑說。

　　田野軟弱下去，他凝看三姑娘的臉孔，蒼白的，如雨後的茉莉花，這含淚的形容，曾經在那兒看過呢？他開始回憶。……漸漸，他想起來了，那溫存的一夜，三姑娘就是含淚的……第二天，她即不告而別。

　　田野即慘痛地說：「我並非想逼妳，實在，我是想把妳救出火坑……。」

　　「我也何嘗不想脫離火坑呢？但是要知道，入了地獄的人，走到那兒都是地獄……」三姑娘又開始抽泣，忽而，如孤兒找到了娘，投到田野的懷抱裏。

　　於是，田野吻她的臉，又用臉頰擦去她頰上的淚痕。四片唇兒漸漸接近，舊情像火樣般在心中燃燒，他們熱吻了……。「究竟是誰在妳的面前詆毀我？」田野又問。

　　「我確實不願意說，因為那是你的朋友……」她經過這一吻，已軟弱下來，回復了她原有的溫順。

　　「誰？」

　　「柯大勇──不就是你的好朋友嗎？」

　　「原來是他！」無形中，田野又告怒火上沖，他意識到柯大勇出賣朋友，也可說是出賣組織，只有他才應該真正是「正義」公司的叛逆……「他說我些什麼呢？」他急切再問。

　　「只是說你整天不務正業，專事和一些流氓混跡一起，專事尋釁生事，招惹是非和人家打鬥……」

　　「還有呢？……沒說我是什麼職業？……」田野因為心情焦急，幾乎自己洩漏。

　　「事實上我又怎會相信柯大勇的說話呢？這個人卑劣無恥，自從那天在舞廳內看見了我以後，就好像蒼蠅沾了糖，整天和我擾纏不休，還用盡了種種方法，恐嚇尊尼宋，……聲言誓非達到目的不休，我告訴他，你我的關係，他便大肆詆毀你，對你謾罵……我當然是不會相信的，但是看你最近的形色，又不由得使我不信，而且尊尼宋也說你曾經和他毆打過，又和陳老么鬧過事……」

　　「柯大勇還說了些什麼沒有呢？……」

　　「沒有……但是你為什麼這樣恐慌呢？難道說還有什麼秘密？」

　　「不──」田野陡的起立，這時開始自咎，因為生性多疑，幾乎誤了大事，柯大勇並沒有拆穿他的秘密職業，只不過為了追求三姑娘，對他的人格加以詆毀罷了。這常是三角情場上用以打擊情敵的手段，為什麼會誤會到他會出賣「正義」公司呢？剛才他對三姑娘施以恫嚇，無異就等於洩漏身份……這種神經質似的凌亂，未免太屬於恐怖性了。

　　三姑娘見田野呆著，更是狐疑，她漸覺得田野的態度完全不正常。

　　「田野！你在想些什麼？……」

　　「沒有──」田野支吾答：「我在想妳的問題，假如妳擺脫這些歡場圈子，又該如何？……」

　　三姑娘搖頭淡然說：「不必再考慮我的問題了，我快完了……」

　　「快完了？這是什麼意思？」

　　「我給見證你看！」三姑娘陡的在枕下掏出一方絹帕，上面有一灘瘀紅色的血跡。

　　田野打了個寒噤，非常詫異，心中忐忑不安：「妳吐血？──是肺病麼？」

　　三姑娘又開始潸然下淚，搖首說：「是當了幾個月紅舞女所得來的代價……」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是操勞過度？……熬夜過多？內傷麼？」

　　三姑娘泣不成聲，她原不想把實情吐露，惹田野傷心，耐不住田野苦苦追問，她始才把詳情原原本本的說出。原來三姑娘耐不住寂寞，受不了田野對她的冷淡無情，經班子裏的姊妹介紹，結識了尊尼宋，尊尼宋原是靠「盤弄」女人起家的，看中了三姑娘的幾分姿色，認為只要善於利用，即可成為大好的「搖錢樹」，他邀三姑娘「下海」，投下重資，保證短期內把三姑娘捧成紅舞女，三姑娘一則是虛榮心驅使，二則是不甘寂冥，毅然接受尊尼宋的邀請「下海」。

　　在歌場舞榭的場合裏，表面上是燈紅酒綠，花天酒地的，背地裏卻黑幕重重，當紅舞女最主要的條件是「褲帶緊」，始能招惹狂蜂浪蝶趨之若狂，對一個女人的控制並不簡單，所以尊尼宋使出手腕，先佔有三姑娘的身體訛言要和她結婚，三姑娘失意田野，原就有意脫離煩囂覓尋歸宿，於是便死心塌地，聽從尊尼宋擺佈，由此舞場中的那批風流皇孫，富紳巨賈對三姑娘可攀不可求，對尊尼宋巴結奉承，以謀進身，更把三姑娘弄得紅上了半邊天。尊尼宋也可說已經撈飽了，但久而久之，卻露出了本來面目，他要趁在三姑娘最紅的當兒，風頭最健的時候，逼使她賣淫，以飽私人的財慾。也許，柯大勇和彭健昌這兩個地痞流氓向三姑娘進攻擾纏，迫得尊尼宋需得及時放棄他的長遠計劃，馬上進行掘金，要不然，三姑娘的身份底牌拆穿，或者一口肉喪在柯大勇這惡棍的口裏時，三姑娘的身價靈肉便不值錢了……。

　　三姑娘這可憐蟲，為虛榮心驅使，在初的時候，以為由娼妓搖身一變，而成為紅舞女，當可擺脫過往的不名譽受人卑視歧視的身份，但沒想到天下烏鴉一般黑，早有人在她的身旁設下了陰謀，佈下了陷阱，做了紅舞女之後，仍一樣的要逼她為娼賣淫。

　　事實上尊尼宋所以肯花本錢把三姑娘捧得紅透半邊天，也就是因為三姑娘曾經淪降為娼，對肉體貞操不在乎，所以「穩紮穩打」先扣牢了幾個冤大頭，逗得他們心裏癢酥酥的，然後把握時機，漫天索價……，

　　但是，事情並不如尊尼宋的理想，三姑娘歷盡滄桑，已存心向上，早已厭倦了歡場生活，僅想謀一枝棲宿，成為家庭主婦永渡餘生，為尊尼宋的甜言蜜語迷惑，即死心塌地將舞廳中所有的收入，全部交由尊尼宋管理為他們的未來生活打算──到等尊尼宋逼她賣淫，三姑娘始才夢醒，知道了又遭遇了一次欺騙，當然不肯聽從，於是尊尼宋動輒即誨罵毆打……因而，她吐血了，是毆打與積鬱所凝成的內傷……。

　　聽三姑娘訴說她短短的一段不幸遭遇，田野也不禁潸然淚下，他對三姑娘同情，對社會忿恨，為什麼四下儘佈滿了陷阱，為的只是對付一個孺弱不幸的女人？

　　「那末……你跟我走吧……別再留在這裏！」他又在感情用事。

　　「不行，現在我負債累累，怎樣走得了？我這數月來，做舞女的收入，全都交給了尊尼宋，被他吞沒了，我在債務沒有清理前，能走到那兒去？」三姑娘嘆息不止，似乎對前途的幻想已完全粉碎。

　　「妳還欠了多少錢呢？」

　　「大概總在萬元左右吧！……」

　　田野吁了口氣，他的身上，雖有千餘元藏著，但卻僅是十分之一的數目，根本派不到用場。

　　「為什麼會欠下那末許多的錢呢？」他猶豫地問。

　　「就單只租下這間公寓，買家俱，製行頭，就差不多借了尊尼宋五千餘元，全打了欠條……他捏在手裏就當為證據……」

　　「但是妳做了好幾個月舞女，所有的收入不就是全交給了他麼？」田野忿然說。

　　「唉──我沒想到他是這樣狼心狗肺的人，聽信了他的話，錢交給他，欠條並沒有取回來，現在，他卻首先逼著我還債了……」

　　「豈有此理！」田野氣憤填胸，不斷地以手掌拍擊拳頭，心中暗暗的又起了殺機，認為像尊尼宋這種不肖之徒，專事剝削女人的肉體，欺侮弱小，留在社會上害人不淺，看他的手法還不知有多少女人害在他的手裏，把他除去，等於替社會除害！正如霍天行所說，世間上不平的事情很多，法律僅是給犯罪犯得有技巧的惡人作為掩護的工具，只有拳頭刀槍才是真正的公理，「弱肉強食」，為救護弱者，也只有讓強中更強者出頭，維護正義……他想著，想著忽而點首說：「好吧！待我替妳算帳去！」

　　「不！田野！我不希望連累你！」三姑娘趨至他的身旁，婉然勸息，因為她懂得田野的脾氣，憧憬出田野和劉文傑衝突毆鬥的經過。「何必呢！你是知道的，尊尼宋所結交的全是一批地痞流氓……」

　　「哼！妳也說過，我交結的也是一批地痞流氓……」

　　「不！」三姑娘直搖頭：「我不要你為我受累……我受得起苦，什麼苦我都受過了不是嗎？這只怪天公對我的命運安排殘酷……我相信這是最後一關了，把這關闖過去，以後我即算尋一座幽靜的寺院，削髮為尼，我也願意了。」

　　「妳是這樣的打算麼……？」田野黯然神喪。

　　「是的，我準備繼續做舞女，做下去，現在我已經懂得了，錢在自己的手裏，才能稱為錢，我再慢慢的賺進來，把一切的欠款還清，然後再……」

　　正在這時，門口間匆匆忙忙一個人很魯莽地衝了進來，嘴裏邊在說話：「蕭玲瓏，今天我請了大批朋友捧妳的場，給妳爭回面子……」原來，竟是柯大勇呢！他穿了一件長衫，狀如生意買賣人，大搖大擺的，當他發現田野坐在三姑娘的床畔時，惶然失色，話也楞住了。

　　「啊！原來你在這裏，我找得你好苦！」他和田野打招呼，順口開河，算是打發了「撞門」的窘態。

　　三姑娘還是一秉她的謙和作風，偷偷揩拭淚痕，招呼柯大勇坐下，一面斟茶遞烟。

　　「找我有什麼事嗎？」田野冷冷地說。

　　「不是我找你，是霍天行哪！聽說有急事！請你馬上回正義公司去！」

　　田野半信半疑，他不滿柯大勇對三姑娘的擾纏，原想叱斥他離去，但在目前處境，重重困擾，意識到還是少樹敵為妙，而且，更不敢和霍天行明目張膽作對，萬一鬧出亂子，他意想到還可以借重霍天行呢。

　　「什麼急事找我，需得勞煩老哥？」他問。

　　「不知道！是傳令丁炳榮尋你的！我不過順便帶個信罷了！」柯大勇露出奸狡。說話時老在脅肩的：「你放心！蕭玲瓏交給我好了，『朋友妻，不可戲，要戲朋友妻，要等朋友死！』出來外面跑跑的，都懂得這句話，蕭玲瓏雖不是你的妻子，但是大家都知道你和她的關係密切，這是公開的秘密，所以昨天晚上，蕭玲瓏在舞廳裏被尊尼宋當眾凌辱，我就忿忿不平，今天邀了幾個朋友，給她要回面子……」

　　「什麼當眾凌辱？」這次，田野是問三姑娘。

　　「做紅舞女，當眾吼吼喝喝的，成什麼樣子？」柯大勇搶著說。

　　田野覺得柯大勇所說的幾句話，倒像很夠朋友，不管內情如何，假如霍天行有急召，還是得先應付了霍天行再說。於是，他再說：「那我就把蕭玲瓏交給你就是了，假如損傷一根汗毛，惟你是問！不過還得請你少在她面前說我的壞話……」

　　「那裏話，那裏話！」柯大勇很不自然地回答。

　　田野向三姑娘道別，約定假如沒有什麼重要事，晚間在舞廳內碰頭，請她等候。

　　三姑娘的回答只是交流的熱淚。

　　田野出了舞女公寓，首先至公共電話亭撥電話至茂昌洋行，意欲找霍天行詢問急召他的原因，豈料霍天行並不在洋行裏，又改撥電話至干諾道霍宅，但霍天行也沒在家，連金麗娃也外出了。

　　這倒奇怪了，田野心中想：霍天行既有急事，在什麼地方聚合也沒有說明白，他很後悔，沒有向柯大勇問明白，假如折回舞女公寓去又得費上一段時間走路，倒不如爭取時間，從速趕輪渡過海，回返香港，「正義」公司平日的習慣，假如有用得著他和沈雁的地方，多半是利用沈雁的房間為聚合地的，或者，就在「天鳥」咖啡室，或者「鴻發」倉庫。

　　※※※

　　踏上香港已是下午四點，田野首先回返永樂東街公寓，沈雁的房門上了鎖，是外出了，他問閻婆娘。

　　閻婆娘說：「沈雁先生是清早上出去的，根本沒有回來過！」

　　田野暗起疑寶。難道說他們已經出發了不成？

　　他又趕至「天烏」咖啡室去了，假如霍天行是命令在咖啡室中聚合的話，希望還能碰個正著。

　　但是「天烏」咖啡室內靜悄悄的，連個其他的客人也沒有。它在白天裏的生意，向來是如此清淡的。

　　田野只有走最後一條路，就是趕到石板街鴻發倉庫去。

　　鴻發倉庫內，一切動態如常，似乎並沒有緊急行動的跡象。

　　那些閒著無事的職業殺人者，有些躺在大架床上看小人書，又有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下象棋。

　　這些自可稱為同僚，他們看見田野，都紛紛打招呼，田野不敢隨便詢問，因為這是「正義」公司規例，每有案件，並非每個員工都分配有任務。例由霍天行或周沖等首腦人物挑選，按照技能，性格的適合指派。沒有任務的大家便必需向他守密，謀殺的勾當，首先得看佈局，再看天時地利，有時是非常簡易而獲酬重大的，有時又非常困難而獲利低微。

　　幹職業謀殺者，目的全在利上，以性命為賭注，當以錢為第一，為避免大家的互相猜疑妒忌。所以負有任務者必需守秘密，而且獲酬的數字絕對不互相公開。

　　田野在倉庫裏走了一轉，沒有誰和他搭腔，好像誰也沒有在這一次的行動中獲有任務。

　　沒看見周沖的影子，也沒看見丁炳榮和余飛的蹤跡，這時候他真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做是好？

　　走進了公共宿舍，算是碰見了吳仲瑜，他被譚玉琴打傷，傷勢尚未痊癒，頭頂上還貼著棉花紗布。

　　因為有過一次共事，情感上比較熟絡，田野認為可以和他說私底下的話。

　　「你今天看見過丁炳榮嗎？」

　　「啊，他剛走了不久，剛才才和周沖外出的，聽他們說好像是到香港大酒店去品茶呢！」吳仲瑜說。

　　「你聽他們說，有沒有找過我呢？」

　　「沒有聽說！」吳仲瑜默想了一陣，似乎猜出田野的心事，「看樣子今天不可能有什麼行動……霍老板今早上又到澳門去了──臨行之前還交待下說：『大家全放假幾天，可以儘情玩樂幾天！』」

　　但是田野仍不放心，別過吳仲瑜，又馬上趕往香港大酒店去。

第十七章　強權肉食

　　香港大酒店的茶座有個綽號叫做「鱷魚潭」，給這茶座起上這個雅號的人相當缺德，因為這兒的茶客什麼身份的人俱有，看上去個個都好像有點來頭，每個人都好像鱷魚般的兇猛，實際上內中終日無所事事的窮措大很多，閑著無聊，坐落「鱷魚潭」窮泡，有時候又真可泡出些許名堂呢。

　　田野走進了「鱷魚潭」，因為這會兒已接近了晚膳的時候，那些「鱷魚」一條條的都溜回家去吃晚飯去了，剩下的客人不多，所以很容易便能找到周沖和丁炳榮的蹤跡。

　　丁炳榮以常禮招呼田野坐落。「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嗎？」丁炳榮問。

　　田野愕然，看丁炳榮的面色，非常閒逸的，似乎並沒有什麼緊急的事情要做，他和周沖兩人也是閒著無聊才到「鱷魚潭」裏來泡的。

　　「柯大勇說你有事情需要找我！」田野說。

　　「沒有──」丁炳榮非常詫異，忽而像想通了便裂嘴一笑：「柯大勇這『赤佬』是專門擺噱頭的！」

　　周沖也大笑，話中帶刺地說：「霍老闆又到澳門去了，沒事幹何不走走公館門路？丁炳榮找你就是麻煩事情了！」

　　田野不願意和他爭辯，心中澈然大悟是中了柯大勇的「調虎離山」計，好卑鄙惡劣的傢伙！他的目的當是對三姑娘有非份企圖，竟不惜以假傳聖旨使田野撲空。

　　「真該殺……」田野拼出一句。心中不免又暗暗焦急，他離開了舞女公寓，柯大勇會對三姑娘怎樣？這可憐的風塵女子所遭遇的苦難已經夠了，而社會上的惡棍向她逼害永遠不止，心中又暗暗動起殺機。周沖和丁炳榮似乎有什麼機密的事情需要商量，有田野在座似乎不大方便，田野喝了杯茶，見機告退，因為他還要趕向九龍去找柯大勇算帳。

　　臨走時，丁炳榮招呼他說：「不要和柯大勇找麻煩，情場如戰場，是什麼手腕都使得出的！」

　　周沖卻譏諷說：「田野只要是他沾了邊的女人，是一個也不肯放鬆的！我看他遲早還是要喪生在女人的身上呢！」說時，眼中也似乎閃出殺機。

　　田野不語，瞪了周沖一眼，便走了。

　　田野再次的來到寧波街舞女公寓。那座樓宇已是靜悄悄的，大概已經是時候，那些舞女全上舞廳謀生活去了。他站在門前捺電鈴，過了半晌，始才有女傭出來應門。她揭開了小洞窗，看見田野，卻像看見了熟朋友一樣，吃吃笑個不歇，對來客這樣不禮貌的，也只有舞女公寓的女傭才會這樣。

　　「你來晚啦，她們全上舞廳去了！」她說。一面開門讓田野進屋。

　　「我找蕭玲瓏，她也上舞廳去了嗎？」田野問。

　　「啊，她呀，她在下午出去以後，根本沒有回來過！」

　　「哦？」田野默想，可能就是柯大勇把她纏住，拖到外面去了，心中又妒又恨。躊躇了半晌，付給女傭賞費後，便退出公寓。他在馬路上躑躅，心中越是不齒柯大勇的為人，滿口仁義道德，說得倒是挺漂亮的，什麼「朋友妻不可戲……」實際上一肚子「男盜女娼」……這種人該殺不赦。

　　田野又想到，三姑娘在晚舞間是必需要到「金殿」舞廳去的，只要到舞廳去，當可以找到她，同時，相信柯大勇也必然在坐擾纏，便下了決心，到「金殿」去找他算帳。他看看鐘點，不過還只是八點多鐘，紅舞女多半是要擺擺架子的，三姑娘當不會這樣早就到舞廳裏去。可能這時候柯大勇還拖著她鬼纏呢。

　　他尚沒有用晚飯，本也無心吃飯了，但時間尚有寬鬆，就胡亂走進一家酒家，要了兩樣小菜，一壺白乾，自斟自酌，約俟至了九點多鐘，始才向「金殿」舞廳而去。

　　那舞廳的門前，好像有了些新變化，田野的腦門上是亂昏昏的，眼睛的視覺，也是恍恍惚惚，卻是酒喝多了的關係，他默站著，細細的忖度，過了好半晌，始才發現門框上懸著的一塊霓虹燈牌子換掉了。以前，明明是「蕭玲瓏」三個字，現在卻變了，變成「香魂」二字，這當可看出歡場上的人情是如何淡薄？誰得罪了舞女大班，就會失去「頭牌」。出來貨腰還是得看「風頭」，看「背景」，看「人情」，看「關係」，看「利害」……否則做舞女也會由「冷」轉熱，由默默無名竄「紅」！又由「紅」轉黑，看著時勢變化。再看牆上懸著的那些舞女照片時，田野又大為憤怒，三姑娘的照片竟不見了，換上的卻是香魂的一幅油彩巨型照片。

　　「這世界……已經不是人的世界……」田野喃喃咀咒，一面大步跨進了舞廳。

　　這天，舞廳裏的客人不算多，大概五分之一的坐位仍空著，不過，倒是還不錯，舞女都有生意，不論「湯團」的也好，熱門的也好，都一律坐了檯子。僕歐看見田野，便打躬作揖的。這是曾經賭過狠的好處。他被招待到一個地位很好的坐位上坐下，靠近舞池，又不和音樂臺太接近……

　　田野按照老方式，要了一瓶威士忌獨酌。

　　「宋大班來過嗎？」他問。

　　「宋大班今天請假──你要找小姐我替你請副大班過來好了！」僕歐說。

　　「不必了！你有看見柯先生嗎？」

　　「那一位柯先生？」這僕歐連柯大勇也不認識。

　　「蕭玲瓏小姐呢？」

　　「啊，她在坐檯子！」他揚手一指，再打了兩個鞠躬，便走開了。

　　於是，田野皺起了眉宇，醉眼不斷地在舞廳內打轉，找尋三姑娘的芳蹤……那必然是柯大勇在坐的。

　　那是在音樂臺的出口處，拼了三張桌子，排成長長的，如同擺餐設宴。

　　三姑娘在坐，只見她愁眉苦臉的，好像木頭人般，垂首附胸，動也不動，不時，還是手帕揩拭眼簾，是在落淚呢……。她的身旁，坐著有三數個狀如流氓般的漢子，還有一個大腹賈，看他的衣飾及指上「三克拉」以上的大鑽戒，當可知道他的財富，身旁的那些狀如地痞流氓的漢子，自然就是他的爪牙了。

　　他們每人擁有一個舞女，嘻嘻哈哈的，有說有笑，打情罵俏。有時又動手動腳，大庭廣眾，表演褻猥之態……就單單把三姑娘置在一旁。這情景使田野看得非常蹊蹺，究竟他們在搞些什麼把戲，細細忖度，越看越是奇怪，等到他探起頭，眼睛掃過那張長桌的檯面時，始才恍然大悟。

　　那桌子上，除了酒瓶杯碟以外，還有厚厚的一疊鈔票，正正的擺在三姑娘的面前。

　　這是舞女得罪了客人，常得到的無理待遇。是用錢欺侮人呢！叫做坐「冷板凳」。

　　這是一種非常侮辱的一種對付舞女的手法。即是用鈔票買下所有的坐檯鐘點，逼令她單獨靜靜的坐著，不許任何人和她搭腔說話，也不許任何人和她跳舞，稱為「坐冷板凳」，坐滿時間，拿鈔票走路。

　　田野的眼中閃爍了憤怒的火燄，究竟三姑娘犯了何罪？會受到這種侮辱？又為什麼舞廳中沒有一個人挺身出來替她說話？尊尼宋那裏去了？陳老么他們又那裏去了？

　　一個舞女竄紅，定然需要有背景。需要有人給她撐腰，這樣定然就沒有人敢有膽量來和她為難了。

　　三姑娘在「金殿」舞廳裏竄紅，也可以說是紅遍了半邊天，這是尊尼宋所捧的，也可說是尊尼宋給她撐腰，為什麼今天一冷落即告如此地步？舞客要用「坐冷板凳」的方法對付舞女，也就等於坍舞廳的場面，坍尊尼宋的臺！給抱檯腳的陳老么過不去……這些，他們能置之不顧麼？

　　田野知道，三姑娘和尊尼宋已經告破裂了，連那霓虹燈的名牌也除下，也許就是因為這樣，三姑娘受到無理凌辱，他們也置之不顧……但是，舞廳闖開門做生意，面子總歸還是要的，尊尼宋陳老么出來混，總不能夠隨便坍臺，有客人向舞廳搗蛋，向舞女凌辱，他們總不能不過問……難道說！尊尼宋為報復對三姑娘個人的私怨，而肯犧牲舞廳的面子？犧牲他們的威信麼？

　　田野越想越是迷糊，忽而，又是一陣嘻嘻哈哈的刺耳笑浪衝到他的耳際。坐在三姑娘身旁的幾個「湯團」舞女，和那些流氓毛手毛腳猥褻作態，使人非常噁心，她們平常絕少客人過問，難得有客人請她們坐上「長鐘」，高興是一回事，她們竟沒有一點惺惺相惜之態，竟任由三姑娘孤寂坐著任由她接受凌辱的冷落……。

　　田野再也忍受不了！再喝下兩杯酒，踢開了椅子，忿忿然地越過舞池，向著那坐位行了過去。

　　三姑娘垂首附胸，除了愁苦以外她根本不知道身旁之外，有什麼發展。

　　「蕭小姐，我請妳跳一個舞好嗎？」田野在她的身旁一鞠躬說，嗓子很亮很亮的。

　　這一個突於其來的舉動，以及他宏亮的說話聲音，使得那批地痞流氓全放下他們的歡樂，全眼瞪瞪的用兇惡的目光向田野上下打量，尤其那群醜之首的大腹賈，張大了口，露出牙，愣然地讓他啣在嘴上的雪茄烟滾到了胸脯，又落到膝蓋，又跌落地上……。尤其那可憐蟲三姑娘更是驚惶萬狀，她嚇得渾身都起了戰悚，抬起含淚的眼。凝看著田野，只是默默地搖頭，她好像沒有膽量來反抗當前的厄難。

　　「來！跳個舞！」田野再說，一面使出他的蠻勁，拖開了三姑娘坐著的椅子，執起她的胳膊，不管她有膽量與否，揪著她站起來了。

　　田野還像紳士呢，他披嘴一笑。向那大腹賈彎腰深深一鞠躬說：「非常抱歉！」於是，他執起三姑娘的玉手，緊摟著纖腰，這一曲音樂，是「牛仔舞」，對這蹦蹦跳跳，表演風騷的年輕小伙子舞，田野是外行，他仍是以紳士作風，穩重的，只是加快了腳步直打轉，倒是三姑娘的舞步特別凌亂呢！

　　「他媽的這是什麼玩意？」那大腹賈如在夢中驚醒，莫明其妙地拉大了嗓子怪叫。

　　「赫！涮檯子，涮到我們的頭上來了……」他的手下人也叫嚷。

　　於是，他們一個個的撇下了身畔的舞女，磨拳擦掌的蠢蠢欲動。

　　三姑娘更是恐慌得連站都站不穩了。

　　「怎麼好呢？……他們全是一群蠻不講理的流氓呀！……」她說。嗓子也在打顫。

　　「不要怕，有我。」田野安慰她說。一面不斷地咀咒：「讓這些惡人肆意胡為，這還成什麼世界？」

　　「把舞女大班叫來！」一個個子矮小的流氓向僕歐吼嚷，因之，全場的客人均向他們側目。

　　但是這一著，田野卻能看出他們疏漏，生是非的是田野，而他們卻不直接找田野尋釁，而要找舞女大班，這當可證明他們仍有顧忌，仍有膽怯之處。究竟他們摸不透田野的來路。不敢輕易冒犯。

　　「還是把我送回去吧！……何必與這些沒知識的人鬧事。……」三姑娘也同樣怯弱，她擔憂的還是怕田野吃了眼前虧。劉文傑的事情仍在腦際，她不願悲劇重演。所以一直在向田野要求，勸說：「像我這樣的人……什麼凌辱都遭遇了……還有什麼在乎的？讓我回去，給他們賠禮吧！……息事寧人算了。……」

　　「呸！為什麼要向他們低頭？」田野仗著酒意，眼中閃露著兇芒，大有冀圖和他們血肉相拼之意：「蕭玲瓏，我們要堅強起來，和惡勢力相拼！只要壯著膽子，是什麼也不怕的！」

　　這曲舞完了，歇了幾秒鐘，第二曲舞又起。眼看著，舞女副大班已經應召過去，因為尊尼宋請假，什麼事情就歸由她出來承當。副大班是個女的，那些地痞流氓向能欺凌女性，尤其對這種混跡歡場的女人更瞧不在眼內，形勢洶洶的，大有動手毆人之勢。

　　那副大班原是個舞女出身，歡場上混了不少時日，先就需得一張油嘴，任何事情需不慌不亂，只見她指手劃腳，口若懸河，天花亂墜地一大套話先把那個亡命之徒唬住。她原是認識田野的，尤其田野在舞廳裏鬧過幾次事，打出了名，什麼烟槍老六、陳老么、尊尼宋，好像都得賣賣他的面子，這樣那油嘴的舞女副大班有話說了。究竟烟槍老六的大名在九龍地區還嚇唬得住人，有些地痞流氓不由得不怔住神色。不管田野的身份究竟如何，他們也得顧慮一番。倒是那個大腹賈不懂得這一套。他有的是錢，又用錢搬來這幾個地痞給他撐場面，以為就可以一手撐天了。

　　「我不管！妳快去把她弄回來，要不然我放一把鳥火把妳們這間鳥舞廳整個燒去……」他說的也是仗著有錢有勢的話。

　　副大班笑笑，拍著那已偏塌的胸脯，說：「一句話，我負全責把她弄回來就是了！」

　　這曲又完了，舞客靜觀這場吵鬧，慶幸的並沒鬧出亂子。興畢歸坐，隨著這散開的人潮，三姑娘要回到那幾個惡人的地方去坐冷板凳，田野卻把她拖著，正色說：

　　「不再理睬他們！我吩咐舞女大班把妳的檯子轉過來！」他強拖著三姑娘向自己的坐位處走。

　　三姑娘的珠淚又告漱漱落下，畢竟她還是提不起勇氣反抗當前的厄難，又擔憂田野的安危。

　　「你是喝醉酒了……」她哽咽說。

　　田野不語，強制她坐下，又給她倒了杯酒，說：「先鎮鎮妳的神經，提起勇氣，不要再懦弱下去，我們要堅強起來戰鬥！」

　　那舞女副大班已經走過來了，田野沒等她開口，即說：「妳去把蕭小姐的檯子轉過來好了！同時，請妳告訴他們──蕭小姐不需要賺他們的臭錢！冷板凳不坐了！」

　　副大班有左右為難之色，她在那方面拍了胸脯了。她吶吶說：「這怎麼行呢？人家叫檯子在先……」

　　「先後有何關係，紅舞女飛兩只檯子應酬應酬幾個熟客，能算得了什麼？了不起，不收他們的舞票好了！假如擔承不來，可以通知『當家的』！我就要這末幹了！」田野的語氣，越說越是激烈。「去！少囉嗦把檯子轉過來！」

　　副大班露出尷尬臉孔，兀立不動，說：「何必呢？……」

　　田野便把她拖在椅子上坐下。這時，音樂又起，舞客紛紛下池跳舞，把那方面的流氓的視線掩去。

　　田野說：「據我知道，妳也是舞女出身，假如有人要妳坐『冷板凳』時，妳該怎麼辦？」

　　這句話，倒似乎打動了舞女副大班的心弦。她撫著遲暮的紅顏，似有「人老珠黃」的感慨，嘆了口氣，悄然說：「這又何苦呢？……坐『冷板凳』只是精神上受苦，假如把心境放寬，也就無所謂了……何苦要和那些地痞流氓鬧意氣，到後來還是自己吃虧！當然啦！田先生！他們是不敢對你怎樣的！但是可以用種種非法的手段對付蕭玲瓏呀！這樣搞下去！你無異是害她呀！……」

　　三姑娘垂著頭，沒有言語，漱漱的珠淚，就代替了一切。

　　「誰叫她得罪尊尼宋呢！」副大班指著三姑娘又說。

　　「原來是尊尼宋搗的鬼！」田野氣忿地說：「那我倒不怕找不出他們的『龍脈』！」

　　「我沒說這句話──你可別上我的帳！」副大班連忙解釋：「我的意思只是說，得罪了舞女大班等到出事時，連找個出來說話的人也沒有，這是出來混生活所有的『門檻』，吃山，靠砍柴；吃水，靠網魚；出來混舞廳，即需靠舞女大班，和他鬧僵，豈非自討苦吃！」

　　田野知道，舞女副大班的言語，在表面上是勸說，實際完全是幫著尊尼宋說話，心中更是「火上添油」，仗著酒意咬牙切齒說：「我現在什麼也不管！反正我這幾年的生活也是靠拳頭打出來的！耍刀耍槍乃是家常便飯！誰要對蕭小姐怎樣！我和他說話！反正今天蕭玲瓏的檯子我包了！說什麼也不行！誰要不服氣，叫他過來和我說好了！」

　　他在「職業兇手」群中接觸得多，竟也學會了這種江湖浪人的作風。略為拉高了衣袖，露出兩隻斗大緊捏的拳頭，大有隨時就準備動武的姿態。

　　舞女副大班見苦勸無效，只有悒悒離去。她回返那幾個惡人處回報，指手劃腳的，似是表示憤慨。看她說話的動作，似乎在說，在無法下臺之下，隨便他們怎樣搞法，她也不管！於她完全無關……。

　　「還是讓我回去吧！」三姑娘又說。但田野不理睬。

　　由舞客的空隙中，透過來那五六雙猛獸似的兇惡目光，三姑娘不寒而悚，而田野卻好像滿不在乎。

　　「柯大勇呢！怎麼沒到舞廳裏來？」他以鎮靜的姿態逗三姑娘說話，藉以鎮壓她不安的情緒。

　　「唉──這個人，卑鄙無恥……別提他了！」三姑娘見田野的態度堅決，也只有聽隨命運的安排了。

　　「為什麼不提？」田野正色說，並不把身旁的安危擺在心上。「我正要找他算帳──我走後，他對妳怎樣？後來到什麼地方去了？」

　　「唉──」又是一聲深重的嘆氣。三姑娘羞懣地似乎說不出口：「你走了之後，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竟要……他竟要……唉！真是無恥，比禽獸不如……幸而，香魂剛巧由外面回來，算是救了我的清白！在後，他一定拉我到外面去遊玩，說是看電影，吃大菜，我知道他心謀不軌，只是想避開香魂而已，於是我便死拖活拖，一定要拉著香魂同走，香魂的習慣，向是喜歡『斬老襯』的！我們三人同行，看了電影，吃了大菜，然後便到舞廳裏來了！」（註：「斬老襯」是香港地方的混語，即吃「冤大頭」之意）

　　「那末柯大勇的人呢？」田野又在舞廳裏掃了一轉。

　　「他坐了一會，便推說有事先走了！似乎是預覺有什麼事情發生呢！」三姑娘指著那批地痞流氓說。

　　「那末尊尼宋今天不到舞廳也是避開的了！」田野又說。

　　「我想也該是吧！」三姑娘再次嘆息說：「我真是自恨有眼無珠，沒想到他竟會這樣的無恥齷齪！那個肥肥胖胖的大腹賈，就是尊尼給我介紹的楊亨利，他出五千塊錢，要買我的肉體……因為我不肯從，所以便要我坐『冷板凳』報復……」說時，她的珠淚涔涔而下了。

　　「噢！禽獸……」田野咀咒，一面頻頻點首說：「這樣看起來，他們是串通的了。」一面，他磨拳擦掌的，心中又起了殺機。

　　這時候，那批地痞流氓已會過了檯帳，由那大腹賈楊亨利領先，似是要離去了。

　　當然，他們因為勒令三姑娘坐「冷板凳」，被半途殺出的田野破壞，無形等於坍了面子，再留在舞廳裏，非但沒有顏臉，也沒有什麼意思，倒不如早點離開舞廳以免難堪。當他們離開舞廳，有幾個還故意行到田野的座位之前，繞了一轉，算是示威，同時又辨認田野的臉孔。

　　田野不在乎，你看看我，我也看看你，反正田野心中有把握，楊亨利露面帶他們而來，即有「龍脈」可查，斷然不敢公然在公共場所裏生事端，麻煩的恐怕還是他們離開舞廳之後。

　　果然的，他們繞了一轉，默默無言地便走了，那些被召坐檯子的「湯團」舞女送到大門口間，簡直醜態百出，香臉孔、親嘴，還毛手毛腳……使人感到這不過是個下流場所……。

　　目送他們走後，三姑娘愁眉不展，心中忐忑不安。似乎有大禍臨頭的預兆，她說：「唉，今天又闖禍了！……」

　　「怕什麼？」田野仍在賭氣，並不為他的「孤掌難鳴」感到惶恐：「這個世界，是人吃人的世界！你退讓，別人就更進一步！從今天起，我要學習反抗，更要學習怎樣去吃人……」

　　三姑娘忙執起他的手，不斷地撫摸著說：「為我這個不值錢的人，你又何苦呢？……事實上，我並不為自己擔憂，你且看，現在我已不是掛頭牌的舞女了，門前的霓虹燈牌子，也被人取下，……以後再也沒有人給我撐腰！……就可能被打進冷宮，做『湯團』舞女，任何人可以對我公開凌辱，還有柯大勇、彭健昌等人，他們得不到冀想的要求，就隨時隨地同樣的可以叫我坐『冷板凳』！……我擔憂的還是你……」

　　「那妳不會不幹這一行麼？不做舞女就會餓死麼？……」田野咆哮。

　　三姑娘搖頭：「你想得太簡單，想得太容易了……尊尼宋和我訂了一年合同，簽了字，蓋了章……現在才不過過了三個月，要等到合同滿時，還差得很遠啦……！」

　　「當舞女何需要訂什麼合同？他完全是在騙妳！毀約好了！」田野逞意氣說。

　　「不！」三姑娘苦笑：「我雖然知道是上當了，但是後悔又有什麼用呢？想打官司嗎？那我們一定輸！他們是有錢有勢的一方面……而且我還欠了尊尼宋的錢……這些錢，又不知何時何日始才還得了……」

　　田野砰然地搥了一下桌子，他積瘀內心的氣忿，實無法發洩。抓起了酒瓶，連灌了兩杯下肚。

　　「我們走吧！還是及早離開這是非之地，等到舞廳打烊之前，相信那些流氓還會轉頭來尋仇呢！」三姑娘撫著田野的頭髮說：「我擔憂的還是你！……記得我們和劉文傑作對時，就是這樣……」

　　撫今追昔，兩人都起了無限感慨，四隻手便搭在一起，緊緊的捏著，這兩個「天涯淪落人」似是需要團結，始能反抗社會重重的黑幕……。

　　「走吧！」三姑娘再說：「我們再坐下去也是沒趣！」

　　田野無奈，把僕歐召了過來，結算檯帳，同時又交給三姑娘兩百元，請她自己去櫃檯處把坐鐘點的帳算清，始才走出舞廳。「我看──」田野忽而躊躇說：「妳欠尊尼宋的錢，我設法替還他，訂的合同，大可以毀約！現在我就送妳回家去取行李，從今天起，妳就搬出那間舞女公寓……」

　　三姑娘頓露驚詫之色：「不幹舞女倒可以，叫我搬到那兒去呢？……我實在不願意連累你呀……」她急疾搖頭。

　　「現在不是連累與不連累的問題了！妳實在不適宜在這種吃人的地方混下去！」

　　「那末叫我搬到那兒去呢？……我現在連個安身的地方也沒有啦……」

　　「回永樂街，我們的公寓去！」田野說。

　　「噢──」三姑娘的眼眸霎霎的，略閃露了喜悅：「……我的房間不是已經被人租出去了嗎？」

　　「妳可以住我的房間！」

　　「那末你呢？」三姑娘因過度喜悅而略感不安了。

　　「我……我……我可以另想其他的辦法！」

　　這樣，三姑娘才知道她想歪了。

　　※※※

　　當田野和三姑娘離開舞廳之際，剛出大門，即迎面駛來一架汽車，三姑娘原是驚弓之鳥，急忙趨避。

　　「先生，要汽車嗎？」原來竟是流動性的「野雞」出租汽車呢，那司機自車廂中探出頭來兜生意。

　　田野覺得正好。他正需要雇車趕路，先到寧波街舞女公寓，給三姑娘搬行李，然後趕返尖沙咀乘輪渡回返香港去。他便把出租汽車留下，向三姑娘說：「現在，先到妳家裏去取行李！」

　　「……你真的要我收山嗎？」三姑娘躊躇著，似乎還有考慮的地方。

　　「當然！我向來是言出必行的！」田野說。一面攙扶三姑娘進入車廂向司機關照：「到寧波街去！」

　　三姑娘愁緒萬端，當汽車駛動時，她感慨說：「早知道如有，當日我又何必離開永樂街呢？」

　　田野說：「人生原就是這樣的，誰都無法預測，尤其在今日亂世……」

　　「不！田野……我怎能連累你呢……我不是說瞧不起你的話，實在的，我諒你也沒有能力……替我把欠債還清……而且，你和我一樣，孤零零的一個人落在香港，怎有力量和尊尼宋、陳老么那種有地頭勢力的人去鬥？……」

　　「一個人只要把心橫了，就什麼也不管的！」田野堅決說，他的心中也在盤算下一步驟。

　　汽車的速度很快，他們兩人只顧愁苦相對，沒有認路，瞬刻間，汽車已越過了寧波街向前疾駛。

　　當田野發現時，高聲說：「喂！司機！你不認識路嗎？寧波街已經過啦！」

　　司機沒有回答，突然一個急轉灣，汽車竟駛進一條橫巷。

　　「你送我們到那兒去……」田野怒而問。

　　司機仍是不答，田野便知道事有蹊蹺，可能他們又中了那些地痞流氓的奸計了。那巷子黝黑的，窄窄的僅能行走一架汽車，再向前走，已可看到有一批形狀兇惡，衣衫不整的歹徒守在那裏。

　　「啊……我早說他們是不肯放過我們的……」三姑娘惶恐之餘，又痛哭流涕了。

　　田野仗著酒意，絕不畏縮，決意要和他們拼上一陣。撫摸身上，竟什麼武器也沒有。急中生智，匆匆搶起了三姑娘手中的手提包，把她的粉盒拿出來，捏在手中。汽車已經在那批流氓的身旁停下了，在車頭燈的亮光照射下，可以看出他們的臉孔，就是剛才在舞廳內和楊亨利坐在一起的流氓。

　　「好吧！朋友！要賭狠就不妨下車去賭……」那司機停妥了汽車，即回頭來說。

　　田野知道，那司機絕對是和那些流氓一夥的壞蛋，要先發制人，捏著斗大的拳頭，使出渾身的蠻力，首先一拳照著司機的眼睛打去。

　　「哎喲！」司機冷不防被打個正著，踉蹌摔倒，仰到駕駛盤上的喇叭上去，於是喇叭大嗚，車外的歹徒約有七八人，便蜂湧趕上來了。

　　田野對司機還不肯放過，跨坐上椅背，繼續給他結結實實的擂了兩記拳頭。那司機原是個老槍，吃不住田野的蠻力，便告昏倒了。車外的歹徒要拉開車門了，田野抽緊了閂扭，不給他們開門。……

　　但是那汽車有四道門，他顧得了後面的兩道，前面駕駛室的兩道卻顧不了，有一個歹徒自前面鑽進來了，由於車廂很小，不容易施展手腳，反正鑽進來的人總得首先吃虧，田野等他的腦袋剛探進來即給他一拳，也打的蠻結實的，那歹徒竟又滾出車廂外。照顧了前面，身旁左出的兩道門，同時被拉開，兩名歹徒分左右闖進來。全伸出了手，要拖田野出車廂去……

　　三姑娘驚叫……

　　田野忙抬起腳，照準首先伸首進來的歹徒胸膊死勁蹬去，他的蠻勁原是足以驚人的，那歹徒滾出車廂，但是後面的人卻已撲到他的背後，死死的把他摟住，田野再施展不了手腳，其他的歹徒也接二連三的湧進了車廂，亂拳如雨點而下，田野已處在劣勢，額上，臉上，胸膊上，全受到猛烈的毆打，歹徒們仗著人多，七手八腳的，橫扯直拉，終於把田野拖出車廂之外，……

　　同時，三姑娘也被他們推出車外，她即呼嚷說：「你們要打……打我好了！……不要打他呀！……」

　　「蕭玲瓏！我們寧死不投降……」田野一面掙扎，一面呼嚷。他已被那幾條兇猛的大漢壓倒在地上了，拳打之外還要腳踢。

　　三姑娘不忍眼看著田野吃虧，她哭著，抓住了一個流氓哽咽說：「……你們的楊老闆呢？……我要找你們的楊老闆說話……告訴他……只要你們住手……他的任何條件我都接受……」

　　但三姑娘所得到的是一記狠狠的耳光，只聽得那流氓猙獰而笑說：

　　「哼！臭婊子的！妳現在就算脫光了衣裳，看我們的亨利楊會不會要妳……媽的！」

　　於是，三姑娘知道這批衣冠禽獸已無可理喻，她便拉大了嗓子向著巷口尖銳地呼喊救命。但那有什麼用處呢？這情形和劉文傑逞兇時的情形是一樣的，巷口間有路人擠在那裏圍觀，沒有誰敢仗義進巷幫助。

　　「他媽的……」那流氓要制止三姑娘的呼喊，不惜以重拳照著三姑娘的背脊打去……她栽倒了……

　　三姑娘原有舊傷，這一拳是打得非常狠毒的，像要閉住了氣。直在翻胃，只見鮮血又從口角裏冒出來。她知道容忍、退讓，也不過是助長惡人們的兇焰，她需要反攻，需要和他們拼命，於是橫起了心腸，掙扎著由地上爬起，向著那些歹徒衝去……她的眼睛也是昏花的，也看不清楚什麼人了，抓著人便咬，但她究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歹徒們見她發了狂，對她的毆打更是不留情，衣裳也給撕破了……一忽兒，她已昏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

　　但意外地田野卻掙扎開了那些壓著他的歹徒們的手爬起來了，原來他用三姑娘的粉盒灑歹徒的眼睛，這方法很生效，有幾個歹徒雙手掩眼，不斷地揉拂。田野便可以向他們還擊，但他已被毆得不像樣了呢，滿臉血痕，衣衫破爛……能站起來也是歪歪倒倒的，他卻在笑，赫赫地發狂在笑……

　　這時巷口外連連響起幾聲警笛，是好事的路人招來了警察。那幾個沒有負傷的歹徒正要收拾將要支持不住的田野。聽得警笛聲，便匆匆攙扶著負傷的，溜上汽車，那司機也勉強支持精神，駕著汽車走了。

　　這一場毆鬥，歹徒們得不償失，他們雖然把田野毆傷，但是他們七八個人也沒有一個不掛彩回去的。

　　巷口間已有人影湧進來了。田野目睹歹徒長揚而去後，神志稍清，他要找尋三姑娘，一眼瞥見她軟柔地癱在地上，是毆打昏了呢，身上的旗袍和襯裙全被撕裂，褻衣全露在外面，尤其兩條雪白的大腿，很不雅觀。他便匆忙脫下上衣，給三姑娘蓋罩上。

　　警察進來了，還有一大批看熱鬧的行人。「怎麼回事？」警察問。

　　「一批流氓欺侮女人……」田野喘息著答。一面，他使出餘力，把三姑娘抱起來了。

　　「跟我們到警局去報案吧！」警察說。

　　※※※

　　第二天，田野和三姑娘全做了名人，報紙上的社會新聞版有很大的一段花邊新聞。記者們的判斷乃蕭玲瓏在當紅時得罪了客人，所以在她除了頭牌的時候，有人夥眾趁機會打落水狗。還譏議田野是個護花使者，為了一個舞女，招惹來一身橫禍……。

　　田野很氣忿地扔下報紙，他知道這段新聞刊登出來，準會惹起桑南施的誤會，以及金麗娃的譏諷，但這時候什麼都顧忌不了。這時，三姑娘正睡在他的房間內，而他自己卻擠到沈雁的房間內和沈雁拼床。

　　沈雁自從失寵於周沖，上次田野替他仗義執言以後，對田野的感情大為轉變。查其實情，沈雁不過略為接近金麗娃，常趨霍公館討好，便惹起周沖的誤會妒忌。

　　田野早已起床了，他尚猶在夢中，田野扔下報紙即趨至自己的房間看三姑娘怎樣了。

　　昨夜，扶三姑娘回公寓之後，漏夜請來了傷科大夫給她診治，面額手腳凡有傷的地方都給她敷了藥，包紮了紗布。這真像是一個棺材裏拆出來的木乃伊呢，渾身上下，重重疊疊全為紗布裹纏，那些歹徒們也可謂心毒手辣，對一個女人竟出此毒手。

　　田野卻沒想到自己，他又何嘗不是遍體鱗傷呢，身體上下，全塗了紅藥水，好像血人一樣。眼眶是青的，額上、頰上除了幾塊瘀腫外，盡是抓傷，擦傷的斑痕。

　　三姑娘仍昏迷地睡著，他不忍心將她弄醒，輕輕的又回返沈雁的房間內，那衣櫃前有一方長長的照身鏡，他照了照鏡子，覺得自己已真不像個人樣了，撫摸各處，都仍在隱隱發痛。記得劉文傑向他行兇時，也沒有這樣辣手。而楊亨利還是個有錢勢的大亨！他的出手比劉文傑更狠毒……

　　好在他是有名姓的，也和尊尼宋有過交道，不怕找他不出來……只要存心報仇，早晚總可做到。

　　「哼！田老哥！我們是幹這一行的！出來花錢耍舞廳還要受到這樣的毆辱嗎？我們找丁炳榮、找柯大勇，今天晚上去報仇去！」

　　原來沈雁已經醒了，撐著肘膀坐了起來，向田野說話。

　　「這人並非是舞廳裏的人呢！」田野說。

　　「管他的！反正惹是非是在舞廳裏，我們要舞廳替我們把人交出來，讓我們自己放開手腳去幹！」

　　田野自己心裏有算盤，不願意和沈雁那種嘴巴沒遮攔的人計議，更怕被三姑娘聽見。他坐到床畔，撫著沈雁的肩膊說：「沈兄，你在正義公司幹了這樣久，相信也積了點錢吧？」

　　沈雁似有不解，側著首，諱莫如深地說：「你問這個幹嗎？」

　　「我想向你借幾個錢……」田野吶吶說。他生平任窮困得沒飯吃的時候，也從未向人開口借過錢呢。

　　「你要借多少呢？」沈雁關切地問。

　　「五千元……」

　　「呵呵──」沈雁高聲笑了起來。「五千元……你簡直當我是豪富了！假如我有五千元，我也不幹今天這撈什子了……」

　　田野感到失望，制止他笑下去，同時還以指頭點唇「噓」聲，請他別吵醒了三姑娘呢！

　　「你要借這麼多的錢幹嗎呢？」沈雁再問。

　　「唉──」田野長嘆一聲。說：「替人贖身哪！」

　　沈雁不解怔怔地向田野凝注了半晌，說：「給誰贖身呢？──是她嗎？」他指了指板壁。即問是否鄰室的三姑娘。

　　田野避不作答，說：「既然你沒有辦法！那末我去找丁炳榮……」

　　「我很奇怪？舞廳不是窰子！做舞女為什麼要贖身呢？高興做就做，不高興做就不做──田兄！你不要上人家的當哪！」他轉變以鄭重的口吻說。「我們是幹這一行的！千萬別被人『黑吃黑』，舞廳是個藏汙納垢的場所，裏面五花八門的黑玩意是很多的……」

　　※※※

　　田野經過再三思索，覺得要延緩當前不利的局勢，救三姑娘脫離苦海，脫離尊尼宋的羈絆，必需要設法先籌出一部分錢來替她還債，始能再打算下一步的計劃。

　　本來，他自從參加了「正義」公司以後，所獲得的報酬，也不在萬元以下，但平日不知儉省，因為錢來得容易，用出去也特別豪爽，所以一旦有了事情，想籌個幾千元數目，也煞費周折。

　　首先，他找到丁炳榮。

　　丁炳榮赫然大笑，他拍著田野的膊胳悄悄說：「……你知道我家裏有多少人靠我生活？──連老連少，總共十四口人！要不然我才不會幹『正義』公司這撈什子！叫我這一下子拿弄個五千元，那真比登天還難哪！你這末急著要借五千元，又有什麼困難嗎？是否在女人的身上出了麻煩？要小心哪，小老弟，在這年頭，女人是禍水，凡事應三思而行！要不然，無謂惹出事端，懊悔也來不及了……」

　　田野感到失望，撫著臉上未癒的傷痕，吶吶地說不出話。

　　丁炳榮又說：「瞧你！滿臉青腫瘀黑，又和什麼人鬧了事了？在金錢上，我無法幫助你，但是假如要動手槍斧頭，我還可以助上一臂之力──你可告訴我詳細的情形嗎？」

　　田野躊躇著，實在無法啟齒，因為三姑娘的出身到底是個私娼，丁炳榮知道得清清楚楚，假如把事情詳細說出來，非但於事無補，恐怕還要遭受笑話呢？何況丁炳榮又曾邀請柯大勇等人替他到金殿舞廳去撐過場面。

　　「是否又是和尊尼宋那批頭蛇鬧氣了？」丁炳榮問。

　　田野搖首否認，他覺得未到必要時，還是不給丁炳榮知道較為妥當。

　　「那末就是賭博遇了郎中！假如是這一遭，倒不必急著要錢，動拳頭就行了，黑社會之中，是講究黑吃黑的……」

　　田野也同樣否認。

　　「這樣，假如非得要錢不可！不妨向『正義』公司借，老闆不在家，找老闆娘也行！何況老闆娘和你的交情又不弱──不過，可不要化得冤枉啦！」

　　這句話倒是把田野提醒了，霍天行夫妻兩個是他們眼中的財閥。「捨去城隍不拜，去求燒香的」，這豈非笑話，只要把三姑娘的事情隱瞞，金麗娃當不會笑話！

　　於是，田野便向丁炳榮告辭，欲轉道至干諾道找金麗娃商借。

　　「假如要動拳頭，用刀槍劈斧頭，可以通知我！」丁炳榮最後說：「不過可得守秘密，霍天行是不喜歡我們在職務以外滋生事端的！」

　　※※※

　　田野至霍宅，金麗娃還沒有起床哪！她在床上接見田野，好在田野登堂入室也不是頭一次，他懷著悒鬱的心情，走進了那充滿緋色情調的寢室。

　　「喲！我的大學生，怎麼幾天不見面就胖了？」她劈面就譏諷田野被打腫了臉，說完即吃吃笑個不絕，似乎是已洞悉田野求見的原因。「又是和什麼人鬧了氣啦？又是為女人麼？你向來有嗜好是為女人拼命的……」

　　田野苦笑，裝做泰然地說：「我來不為別的！想向妳借五千元！」

　　「五千元？」金麗娃霎著俏眼。「這不是個小數目，你算是借公款？還是向我私人借？」

　　「公款與私人於我是一樣的！我只要五千元急用！」

　　金麗娃笑得打仰，形狀很放蕩的，她靠著軟綿綿的高枕坐了起來。那單薄的睡衣，隱隱現現的露出她的玉體，尤其那伏起的酥胸，又吸引了田野的視覺。

　　「五千元！還不是個小數目！」她止下了挑撥性的蕩笑，怔怔地說：「假如是向公司借，霍天行不在家，假如是向我借，沒那末多！……」

　　「五千元在妳的眼中，不會是大數目！老闆不在家，老闆娘自可作主，即算妳私人，假如說拿不出來，那也是推托之詞！」田野直截了當地說。

　　「嗯！你的語氣咄咄逼人，看樣子是非借給你不可了！」金麗娃似有允意了。「不過你能坦白的說明白，你要五千元急用，急著些什麼呢？」

　　「英雄不究既往，好漢不問根由！這也是『正義』公司的信條！對嗎？」田野需要迴避正題，便以幽默的方式回答。「要不然，每一件案子在行動之先，妳們也不用保密，把所有的員工完全矇蔽了！」

　　金麗娃又豁然而笑。

　　這時候，那高大的女傭捧進了早餐，那是一隻非常精緻的銀色餐架，可以裝置在床上吃的，這也是洋作風，早餐需得在床上吃，要吃完早餐之後始才洗漱。

　　餐架上擺設有香噴噴的一瓶鮮花，據說那是可增進食慾的，有一小杯牛奶，蕃茄濃湯、牛油麵包、肉排、鮮水果、還有咖啡。

　　女傭把餐架置在床上，金麗娃即揮手命她離去！隨手把餐盤中的咖啡分給田野。

　　「我接獲情報！說你要找尋『聖蒙』血案潘彼得，這五千元是否用在這上面呢？」她說。

　　田野赫然一驚，幾乎喝到口裏的咖啡也噴出來了。「誰給妳的情報呢？……」他張惶而問。

　　「好漢不問根由！你是好漢反而問我了！」金麗娃瑩瑩而笑。

　　那是笑裏藏刀，她嗅著鮮花，胃口很好。牛奶喝了，正嚼著麵包。

　　「那就是丁炳榮出賣我了……」田野憤然說。這時候他意覺到正義公司裏的每一個人，恁是表面上怎樣夠義氣，怎樣好，也同樣是靠不住的！

　　「由你的表情，足證這五千元是用在偵查潘彼得的身上去，不會假了！」金麗娃再說。

　　「丁炳榮竟是這樣的人嗎？……」田野好像沒聽見金麗娃所說的話，暗自對他平日認為最有義氣的人喃喃咀咒，心中暗暗的又起殺機。

　　「別咒罵丁炳榮，他是平日最關切你的人！」金麗娃泰然說：「假如你不充好漢，我倒可以告訴你情報來源……」

　　「我當然知道！」田野奮然說。

　　「丁炳榮倒是一片好心！他知道你常常愛衝動，作無謂的冒險，你曾要求他設法替你偵查潘彼得的下落──要知道，潘彼得在『聖蒙』慈善會出了事情，便出了重資一直要求我們庇護，當然這個人我們是要負責他的安全的，假如是我們的自己人把他拖出來，那豈非我們自己人打自己的嘴巴嗎？所以這件事情，丁炳榮是必然會絕拒你的，這是他對『正義』公司的忠誠。他除了拒絕以外，而且還向柯大勇啦、沈雁啦，平日幾個和你比較接近的人關照，請他們不要受你的慫恿，因為他們是不知情的……」

　　「那末就是柯大勇，或沈雁出賣我了！」田野說。仍是憤氣未平的。

　　「這樣就不能算出賣了！」金麗娃說。「自己的一個團體裏面的人，當然要互相關照的！……」

　　「我可以發誓，我要找尋潘彼得純粹是站在正義的立場，此人的行為卑劣無恥，他殺害了慈善家賈子德藉以陷害桑南施父女，藉以摧毀聖蒙慈善會，這種行為真該碎屍萬段……正義公司在行事前後並沒有把消息傳遞給我，我怎能知道謀殺的主持者是誰？……找尋潘彼德乃是出自我的良心上的道德行為，但等到丁炳榮勸息我罷手時，我即實行罷手，……借這五千元我肯發誓，絕非用在潘彼得身上……」

　　「看你這發急的樣子！」金麗娃保持她的平和，慢慢地用完她的早餐。「那末你也可否坦誠相告，讓我知道你忽然要借五千元的用途？」

　　田野揩拭額上的熱汗。也覺得自己的衝動容易誤事，這時不得不轉變語氣，低聲說：「……我賭博輸了……」

　　金麗娃冷笑。她看臉色，就可以知道田野撒謊。但並不直接給他戳穿，移開餐架跳下床去，赤著那塗有寇丹雪白的腳，蹦蹦跳跳，趨至了梳妝臺前。拉開了抽屜，翻翻找取兩大疊鈔票。

　　「這是我自己私人的錢，不過數字少，和你要的。相差得很遠，假如你不介意，仍用得著的話，我就先借給你──兩千元！」金麗娃把鈔票遞到田野面前，說：「不過你不是賭徒，平常也不愛賭博，即算輸得更兇，也不會輸的這末厲害，定然是遇著了郎中了，假如是真的話，我倒可以找人出面替你把本錢拿回來！」說時，又不斷注意田野的臉色。

　　田野心中想，兩千元的數字雖然不及三姑娘負債的半數，但有總比沒有來得好，便不由自主地把鈔票接下了。「那末我欠妳兩千元就是了！假如是郎中的話，我自己也會應付，到底，我在『正義』公司受妳們的陶冶，已有這麼許多的時日，誰吃到我們的頭上，豈非自討苦吃嗎？」他說。

　　金麗娃嘖著嘴，直在點頭，嫣然而笑說：「那末我就應該為你慶幸，我常聽人說：『情場失意，賭場必得意，賭場失意，情場必得意！』你現在賭場一敗塗地，那末情場上必然得意非凡，讓我來歌頌你的勝利吧！」

　　田野被弄得很尷尬，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金麗娃又說：「不過情場如戰場，你別在情場得意之餘，掀起了戰事就是啦！」

　　田野不懂這些骨子裏的話。錢既已到手，亦無其他要求。便站起來告辭。

　　金麗娃赤著腳，把他送到大門口間。

　　「假如你賭場上轉敗為勝時，不妨來告訴我！」她最後說。

　　※※※

　　田野出了霍宅的大門，一路上又在盤想，一個人到了緊急時，想弄幾個錢，也費上這麼多的周折，這世界簡直是缺乏人情味的世界，四處只有陷阱，人與人之間的陷害。

　　三姑娘欠尊尼宋的錢，本就可以不還的，因為這純是欺騙……但為三姑娘本身的安全計，息事寧人，又必須設法把所有的欠單買回來。寧可以後再設法把他幹掉！金麗娃借給他兩千元，連同他自己本身所有揮霍剩下的幾百元，湊過來兩千五百元還不到。這當不能解決當前的問題。於是，他一再思索，除了吳全福以外，在香港地方，再沒有一個「通財之義」的朋友了。

　　他想到了吳全福，便匆匆轉道往皇后大道的「忠民福記書報社」，這書報社的業務果然比以前進步發達，已不是從前的那樣狹窄小得可憐的門面了。門面由單邊敞開佔了一整間，裝飾也不像原先的那樣寒酸，相當的輝煌呢。裏面的佈置有模有樣，壁櫥書架，書刊雜誌琳瑯滿目，似乎專做批發生意，還有沙發椅、經理室。這種場面，誰也不會相信那是用一千元起家的。

　　田野嘆了口氣，他欽佩吳全福的才能，能在短短的期間內用小小的資本，把一間書報社弄成這樣的宏偉。同時，又對吳全福非常羨慕，能安份知足。辛勤守業，力謀上進，比他終日遑遑，徬徨歧路，茫茫不知所終……要好得多。

　　他跨進了書報社，裏面新添了很多的職員，有男的，也有女的，田野一個也不認識。

　　「吳經理在嗎？」他逕自向經理室行過去。

　　「這裏沒有吳經理啦！」一個戴眼鏡的男職員攔住了路回答。

　　「吳全福先生……」事出意料之外，田野愕然了。

　　「哦，他已經不是經理了，他是董事長啦！現在的經理，是湯九斤先生！」

　　這樣，田野始較為放心，說：「那末吳先生在嗎？我找他！」

　　「他出去了！」那職員脅肩答：「董事長是不必每日辦公的！」

　　這時候，那滿臉浮滑的湯冬已自經理室內探出頭來向田野招呼。他正是新任總經理湯九斤先生的弟弟哪！「田先生！久違了！為什麼不進來坐坐？」

　　湯冬的氣派也大了，穿起了畢挺的西裝，戴起了金絲眼鏡，儼如總經理的模樣。

　　「我是來找吳全福的，他到那兒去了？」田野說。

　　湯冬過來和他握手，一面強把他延進經理室，他在田野面前，當然不敢搭起總經理的架子，不過按鈴喚小廝進房斟茶遞烟的一般客套形狀還是要做的。

　　「吳全福現在做了我們的董事長！他上茶館去和客人談生意去了，也許一兩個鐘點就要回來的！」

　　以後，他就拉雜談了些書報社內的業務情形。

　　「湯冬，老吳這傢伙真刁，恐怕搞不成了……」忽然有人匆匆忙忙的跨進經理室，嘴裏沒遮攔的嚷著說話，原來是湯冬的兄長湯九斤呢。當他發現田野在座時，想把話吞回去，已經來不及了。

　　但他也不能因此而立即退出經理室。

　　田野覺得蹊蹺，心中起了納悶，只見他們兩人不斷地打眼色，究竟他們之中有著些什麼秘密呢？

　　湯冬比較機警，忙又和田野扯談書報社的業務發展計劃，藉以把田野的疑竇拖開。

　　但田野卻拉著湯九斤說：「老吳現在在什麼地方？」

　　湯九斤不能答，眼睛投向湯冬，徵求指示，湯冬點頭，湯九斤才說：

　　「老吳現在正坐在德興茶樓裏……」

　　「德興茶樓在什麼地方？」

　　「就在對面街口轉角不遠的地方！」湯九斤答。

　　於是，田野立即起座告辭。湯家兩兄弟挽留不住，以後，他們兩弟兄就鬼鬼祟祟的湊在一起耳語，似乎互相申斥。

　　※※※

　　德興茶樓並非是一間大規模的茶樓，但也有三層樓，最下一層的茶客多半是中下層的人物居多。那是一色的檀木檯椅，尤其那些下級的人物聚在一塊，四個人，桌子底下頂多只有三隻腳，其他的腳多半縮到凳子上面，蹲不像蹲，坐不像坐，就是那姿勢的較多。

　　田野在堂廳中找了一轉，不見吳全福的蹤影。因為他是穿西裝的，侍役便招呼他上樓去了。

　　在香港地方茶樓的規矩，分成很多階層，樓下是最下級的，上一層樓就比較高尚，再上一層樓，就更加高尚，同樣的一碟點心，樓下賣五角，二樓可能賣七角五，三樓就賣一元了，完全是用金錢來耍氣派。

　　二樓有部份是廂房，堂廳內的客人也並不怎樣高明，同樣的要蹲在凳子上品茗的。

　　田野在堂廳中找不到吳全福的影跡，就只有掀開廂房的門簾，逐一找尋。果然的，就發現吳全福醉倒在一間廂房之內。田野很奇怪，為什麼最近吳全福老愛酗酒？

　　受了什麼刺激嗎？一連看見他許多次，都是喝得醉醮醺的。像他這種胸懷寬闊，與世無爭的好好先生，還有什麼事情會刺激他變成這種形狀？他所辦的書報社，業務堪稱順利，由小小的門面已變成大店舖了，論地位，又由總經理升至董事長，這還有什麼事情不稱心呢？

　　做一間店舖的經理，確實不大容易，要照顧業務，要為「頭寸」操心，……但是做董事長卻不然，什麼事情都可以不過問，只要店舖的業務好，那就等於掛個名義養老了。

　　這時候吳全福正坐在一張靠背椅上，頹廢地坐著，垂首附胸，說他是睡著了吧，他的眼眼睛又是睜著，凝注著地板出神，像有什麼紊煩的事情把他困擾。

　　桌上還置有半瓶酒，那自然是半瓶早已經下肚，僅是那少少的半瓶酒就把他醉成這個樣子？

　　田野站在他的跟前，他毫無感覺。似乎是癡人一樣。看他的修飾，還是那套陳舊的土布衣褲，沒有一點董事長的氣派。記得書報社剛開張的時候，湯九斤兄弟兩人還是土頭土腦的鄉氣打扮，現在搖身一變，充滿了市儈的豪華氣息，只吳全福還是這個老樣子。

　　田野俯下身子，搖扶吳全福的膊胳，輕輕的叫了兩聲：「老吳，老吳……。」

　　吳全福如在夢醒，他抬起醉眼，當他發現站在跟前的是老朋友田野時，臉上形起一陣羞懣的尷尬。很不安地立起來招呼田野坐下：「你怎麼會找到這個地方呢？」他問。

　　田野原是找吳全福借錢來的。這會兒確實難以啟齒。

　　「你好像有什麼事情不大稱心的！」田野說。

　　「沒有……」吳全福急疾否認。

　　「既是老朋友何必相瞞？」田野正色說：「要不然你近來為什麼老是酗酒？」

　　「唉！就是生意做得不大順利就是了……」

　　「這倒奇怪了，你們的生意不是做得很好嗎？門面也擴大了，氣派夠得上，貨物又多，你又由經理升到了董事長！」

　　「唉──」吳全福又是一聲長嘆：「那不過是虛偽的外表罷了，實在弄了這間書報社之後，我弄得焦頭爛額，負債累累……每天都為債務煩忙……」

　　田野大感不解，他覺得不可能，看他們書報社的外表，以及湯家兩兄弟的氣派形色。怎樣也不會使人相信那書報社是個蝕本的店舖。他正要提出疑問之時，吳全福忽然鄭重其事地說：「田野，我和你是好朋友，雖然目前我不知道你的情況如何？但我相信你的環境要比我好得多……」他默了一默，吞吞吐吐的似乎難以出口，繼著鼓起了勇氣說：「目前我有點困難，想向你商借……」

　　田野原是欲借錢來的，這會兒楞了一楞，但他不忍使吳全福灰心，表示很豪爽地說。「借多少？」

　　「五千元……」吳全福吶吶地說。

　　五千元當不算是個小數目，田野為解決三姑娘的困境，所要求的不也是五千元。東奔西走，七拼八湊的，身上現有的合攏來也只有兩千餘元，而吳全福開口即借五千，這不由得又使他加重了困惑。

　　記得田野做下了第一票買賣時，贈送給吳全福不過一千元。他用一千元已經能把書報社辦起來了。沒想到現在他竟要借五千元呢。以吳全福以前擺書報攤來說。每天賺個十來二十元，就能供應一家人糊口，現在書報社的業務擴展，反而負下債務，開口即借五千元──這樣說起來，豈不是田野害了他了麼？

　　「也許五千元一時也不容易籌得起來……但是我知道你目前比我有辦法……無論如何，多多少少，希望你儘量幫我的忙……要不然，我這間書報社就得垮了……」吳全福帶著醉態非常懇切地再說。

　　「為什麼你這樣急呢？」田野諱莫如深地說。

　　「唉！總之自己不好……你沒有做過生意不知道，商場如戰場，一念之差，即會傾家蕩產……」

　　「依我的看法，你可能又遭遇到欺騙，或被人陷害了！」

　　「沒有的事……」

　　「是否湯九斤弟兄兩人搞你的鬼？」

　　「噢，不會的，他們兄弟兩個是老實人，絕不會有對我不住的地方……」

　　「你是好好先生一個，不要太相信人了！」田野正色說：「要不然，我得請你把你負債的原因詳細給我說個明白！」這是學金麗娃的方法。

　　吳全福猶豫再三，終於還是搖頭說：「這又何必呢？說出來你又不會懂……假如實在沒有辦法，我也不勉強……我自己做錯了事，就得自己設法挽回……了不起，我頂多犧牲了書報社不幹就是啦……」他默了一默，又吐出一句話：「……所可惜的是一番心血全白費了……」

　　田野弄得如墜五里霧中，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吳全福吞吞吐吐的似乎有極大的隱衷。一個做生意的人負債並非是什麼坍臺，丟人的事情，為什麼吳全福一定要隱瞞著呢？

　　田野一再相逼，吳全福恁怎樣也不肯說，而且還故意把話題轉開，扯到別的問題上面去了。

　　「看你滿面傷痕，定然又是和什麼人打架了！何必呢？這年頭，得過且過，和人家鬧意氣，到頭來還是自己吃虧……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一種人，一天到晚為吃飯問題奔波，相反的一種人，一天到晚為吃飽飯沒事幹而奔波……」

　　田野制止吳全福說下去：「你別扯到我的身上，還是談你的問題……」

　　吳全福說：「我的問題很簡單，有錢馬上就可以解決，沒有錢，多談也沒有用處！」

　　「好吧！」田野對吳全福的態度已起了憤懣。氣忿說：「既然你不把我當作好朋友，我也不再追問了，現在最後一句話，你需要的錢，在數字上可否少一點？」

　　「有一文算一文，你能幫忙多少？」吳全福說。

　　於是，田野把剛由金麗娃處借來的兩千元，分一半交給吳全福，然後，怒沖沖的告退了。這時候，他又開始愁緒，如何再設法籌滿五千元解決三姑娘的問題。同時還下決心要偵查吳全福為何負債累累。

　　※※※

　　田野回返永樂東街公寓。他的房間來了兩個客人，一個正是那「金殿」舞廳的舞女大班尊尼宋，另一個卻是給他撐腰的流氓陳老么。他倆正坐在三姑娘的床畔。

　　田野行上走廊間，就聽得尊尼宋在說話，語氣非常無賴的。

　　「妳以為就這樣離開舞廳就可以無事了嗎？」

　　三姑娘在流淚，淒苦地說：「尊尼，何必要逼我呢？待我的病好了，我自然就會回舞廳裏去……」

　　田野原就含著一肚子忿氣，這會兒更是怒火上沖，把那僅開一條小縫的房門砰然踢開。拉大了嗓子說話：「尊尼宋！你來得正好，昨天晚上蕭玲瓏被流氓圍毆，你們舞廳是否負責？」

　　尊尼宋有陳老么在身旁，就什麼也不含糊，神氣活現地說：「假如在舞廳裏出事，我們當然負責，假如在舞廳之外，那就不干我們的事了！」

　　「你倒是說得非常理直氣壯的！那末假如說舞女在舞廳中被人凌辱，你們就得完全負責任了！」田野再說。

　　「田野……你少說兩句吧！」三姑娘怕他們又起衝突，忙撐起身子向田野攔阻。

　　尊尼宋卻不肯放鬆，冷笑了一陣，回答說：「常言說得好，『一種米養一百種人』，舞廳裏的舞女這樣多，人品良莠不齊，誰能替誰負得了全責？客人全是花錢去的，得罪了客人無異就是給舞廳擋了財路，給舞廳添了麻煩，我們管得了，自然要管；管不了，自然就由他而去──搞得不對，還叫她滾她媽的蛋！」

　　這幾句話，強詞奪理，實使田野火上加油，他緊捏拳頭，又有欲動武之勢。

　　「那末現在蕭玲瓏出了事，正就是你們所管不了的範圍之內，就當讓她滾了蛋，如何？」

　　「蕭玲瓏的事情可沒有那末簡單，要知道她可欠了我不少的錢啦！我投資到她的身上，原指望大錢能生小錢的，現在假如讓她一走了之，那豈不是叫我血本無歸麼？而且現在她和舞廳簽訂的合同，又有許多舞客對她仍有企求，這樣的一棵搖錢樹我正怎能放過？最低限度也得叫她把我的本錢完全撈回來『原璧歸趙』……」

　　尊尼宋的無賴說話可提起了三姑娘的傷心事，忍不住竟嚎然痛哭起來。

　　田野更是忍無可忍，捲高了袖子，正欲拉大了嗓斥罵，三姑娘卻忍著了創痛，匆匆爬起來，一把將田野抱著，說：

　　「田野，別理會他，我自己闖的禍讓我自己來完……」一面她轉向尊尼宋說：「殺人填命，欠債還錢！反正欠你的錢，我儘量設法還給你就是了……」

　　由這句話，田野又萌起殺機。

　　「好吧！既然這樣說，我等著妳還錢就是了！」尊尼宋說完，就有欲動身之勢。

　　田野卻把他一把扯著說：「別忙，蕭玲瓏究竟欠你多少錢？請你說個明白！」

　　尊尼宋冷笑，隨手在衣袋中掏出一疊紙片，迎起一揚，說：「欠條全在這裏！」

　　田野伸出手，尊尼宋即迅速把紙片收在懷裏，似乎生怕田野把紙條奪去。隨後，他卻慢慢把紙片翻閱。食指點數。「數字不大，六千三百元，這還是不計算利息的，當時在立字據時，雙方在口頭上言明，月息八分。現在，我看在田兄的情份之上，把利息廢除，只要能把欠款收還，就心滿意足了。」

　　田野沒等尊尼宋說完，即大肆咆哮：「你這人究竟是人還是畜生禽獸？我且問你！蕭玲瓏在舞廳內幾個月來所賺的錢，到那裏去了？」

　　尊尼宋又是一聲冷笑，狡獪地說：「她賺的錢，到那兒去了，我怎能過問？幹紅舞女的，誰都有三兩個拖車，也許貼小白臉了，我怎能知道？」

　　田野勃然大怒，再也忍耐不住了，把三姑娘推開，……這時候，默立一旁從沒有張嘴說過話的陳老么迎了上來。插身在他們兩人之間，笑口盈盈的，和顏悅色地低聲向田野說：

　　「田野不必動氣，我想和你說幾句私底下的話，憑你我的交情，總不至於拒絕吧！」一面，他做好做歹的，以魯仲連的姿態，同樣把尊尼宋勸阻住，又把三姑娘勸回床上去。

　　田野明白，這是江湖人的一個做紅臉，一個做白臉的手法，但他生平就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看見陳老么一團和氣的，心中雖有餘忿，也不好對他怎樣。

　　「來！我們到房間外面談！」陳老么再說。不管田野是否同意，即把他拖出房外，態度顯得非常神秘的，還順手把房門拉上了。

　　「有什麼話不能公開的？」田野帶著諷譏的口吻問。

　　「唉──」陳老么長嘆了一聲說：「何必呢？為一個女人傷自己弟兄的和氣？田兄是一個有學識知情達理的人，當然會明白這些道理，你當會知道尊尼宋和蕭玲瓏的關係，他們兩人早有共訂白首之盟……」

　　「呸！」田野唾了一口涎沫制止陳老么說下去：「這種卑劣無恥的手段，只能騙騙無知的女人……」

　　陳老么並不動氣，繼續說：「真的，尊尼宋和蕭玲瓏的感情完全是被你從中破壞的，要知道任何男人在愛情上的氣量是一樣的，這等於眼睛不能進砂子，滲進了砂子就得要把它拔出來。──蕭玲瓏在沒有看到你之前，對尊尼宋的感情原是很好的，但是看見了你以後，態度就大為改變。尊尼宋也是如此，他和蕭玲蕭的感情，已達到男婚女嫁的階段，但是當他發現蕭玲瓏和你親熱以後，醋海生波，而至搞成今天這個局面，田兄！你是唸書人，和我們這些老粗的看法不同，當然能明白這個道理，一個男人在情場失意時，是什麼樣的事情全幹得出的，即算是今天他把蕭玲瓏置於死地，蕭玲瓏也不能怨天尤人，誰叫她朝秦暮楚，水性楊花呢？」

　　這些話把田野聽得凝呆了，雖然他明曉得陳老么是幫著尊尼宋說話的。但論情理說，陳老么所說的也是至情至理。田野的對三姑娘，原就沒有什麼長遠計劃，所以三姑娘脫離了永樂東街公寓，並沒有急切把她找回來，三姑娘厭倦了燈紅酒綠的歡場生活，自然急切著找尋歸宿，她之所以順從尊尼宋，也是這個原因，希望待人而嫁，不料波折頻起，又演出悲劇的局面，此種罪咎，應由誰來承擔？

　　記得田野第一次上金殿舞廳時，三姑娘就拋下她所有的客人，和田野熱烈的跳貼臉舞，假如任何人處在尊尼宋的地位，相信誰都會生出誤會的，何況尊尼宋又是個生活在歡場的舞女大班，已看慣了那些水性楊花的女性，怎能不生誤會呢？

　　陳老么見田野默想不語，便又加重了語氣再說：「事情已鬧到這種地步，我們即需設法如何收拾！」

　　田野的態度仍是半信半疑的，他也不知道事情應該如何收拾為好。

　　「假如你的確是很愛蕭玲瓏的話──」陳老么再說：「那末我勸你馬上和蕭玲瓏宣佈結婚！這樣尊尼宋自然也死了心，不會再來麻煩你們了，要不然，我勸你還是放棄一切……這也是為著蕭玲瓏的前途著想！你總不至於會因為對蕭玲瓏有一點肉體上的企圖，而耽誤了她終生的幸福吧？」

　　「那你可太侮衊我的為人了……」田野一時找不出更好的理由申辯。

　　是時，尊尼宋已在房間和三姑娘談妥，跨出房門來說。「老么！我們走吧！等著她還債就是了。」

　　陳老么又做好人了，把尊尼宋勸住。說：「尊尼兄，田野老哥是知情達理的人，沒有什麼事情是說不清的，這次可讓小弟我，來做個和事老，打個圓場如何？免得自己兄弟傷和氣，將來大家見了面，都不好意思……」

　　尊尼宋裝做氣忿未平的姿態，逞意氣說：「哼！陳老么，你是有癮做和事老的，做一次，我兄弟坍臺一次，讓人家得寸進尺，我卻步步後退，你究竟退到什麼時候方肯罷休？」

　　這句話復又挑起田野的怒火，立即加以指斥說：「我倒希望你能把話說清爽，究竟是誰得寸進尺？」

　　陳老么做白臉又把田野按捺住低聲說：「你搶了人家的女人還想怎樣呢？給兄弟一個面子，魯仲連做到底──現在這問題很簡單，就是這女人究竟歸誰所有！」

　　正在這時樓梯上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使他們的爭吵寂下，走上樓來的竟是桑南施家中的司機江標。出在樓梯進口處的欄杆扶手處探起頭來，一眼即瞥見田野站在那裏。正和兩個陌生人在爭辯得臉紅耳赤的呢。江標識趣，只站在那裏等候，並不說話。感到尷尬的倒是田野，幸而並不是在房間內吵鬧，要不然，剛才的那一幕，三姑娘哭哭啼啼的給江標撞見，傳到桑南施的耳朵裏，那還成什麼話呢？

　　他趨至江標跟前，低聲說：「有什麼事嗎？」

　　江標也壓低了嗓子，輕聲答：「桑小姐在下面等你，請你馬上下去！」

　　田野咳了一聲，臉色有點不大自然的，處在這種局面之際，的確是有點窘困的。

　　「你下去等著！我就來！」他說。

　　「你最好快點啦！她剛才自己上來，發現你正和幾個人在爭吵，已經在下面生氣了！」

　　田野的臉孔頓時脹得血紅，只有頻頻點頭，應付著江標。這些情形，尊尼宋和陳老么在旁都看得非常清楚。

　　江標走後。田野即轉向他們兩人說：「今天的事情，我不希望和兩位繼續爭吵下去，讓我們就此結束！反正欠尊尼宋的錢，我負責替蕭玲瓏償還就是了！」

　　陳老么即笑口盈盈的趨至田野面前，語氣非常狠毒地說：「聽你的說話，好像是你決定要娶蕭玲瓏了？既然這樣，那我和尊尼宋還有何話說？那末我們只好告退了！」

　　田野不置然否，只逞強說：「這是我和蕭玲瓏兩人的事情……」

　　陳老么嗤然點頭，似乎是故意要和田野作對為難了，向尊尼宋一招手，說：「那末我們就走吧！」

　　「我早就說走了，只有你才有嚕囌的興頭！」尊尼宋說。

　　「我的意思是大家全是出來混的，無論那一方面都有點關係，何必大家鬧翻了臉，傳出去給外人知道成了笑柄！」這話是說田野聽的。

　　於是，他們兩人同時落下樓梯。走著，陳老么一面說：

　　「尊尼兄，鬧意氣要看對象，為一個價值三十元一夜的女人，又何必？要不是你老哥把她提攜起來，做了紅舞女，誰有興緻爭爭奪奪的，拿個三二十元出來就可以和她睡上一夜，我勸你算了吧！傳出去給人家聽見，還要當做笑話談呢……」

　　田野聽在心裏，好不難受，但是難受又怎樣呢？他連籌出五六千元給三姑娘還債的力量也沒有。

　　尊尼宋和陳老么的聲音在樓梯上失去，他們已經走了。

　　田野嘆了口氣，回至房間內，三姑娘仍伏在床上嚶泣不止。

　　「不必再哭了，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設法籌出錢，把欠債還清和他們的瓜葛一刀斬斷！」田野說。

　　三姑娘悲痛欲絕，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在晨間，田野向沈雁借錢的一幕，她聽得清清楚楚，她知道田野的能力，根本沒有力量籌出錢來給她還債，所以當田野跨進房時，她為不願使田野難堪，故意裝做睡得很熟。……現在，田野又要整裝外出，她猜想又是為她籌錢而去，所以竭力將悲傷忍在肚子裏，除此以外，她心中在安排如何解脫困擾。

　　田野整理好衣裳再次向三姑娘安慰了一番之後，替她掩好房門，找到了閻婆娘關照他為三姑娘弄午餐，然後始行落下樓梯。

　　桑南施的小汽車正等在門口，她的形狀已顯得有點不大耐煩了，呶著小嘴，正在拼命的扇扇子。

　　司機江標站在車旁忙向田野遞眼色，請他快進車子，一面還替他拉開了車門。

　　田野略有躊躇，知道又少不了要化費一番唇舌，向桑南施道歉一番。

　　「哈！卻來除了那賣肉的，還另外有戶頭！」忽然，在屋子的大門口旁，有人以譏諷的語氣說話。

　　田野偏過頭去，原來尊尼宋和陳老么兩人還沒有走，正守在那裏看熱鬧呢！

　　田野怒不可當，同時，又擔憂他離去後，這兩個流氓又重行上屋去和三姑娘為難，但在桑南施面前，他又不便和他們衝突，正躊躇間，江標已把他推進了車廂。一會兒，汽車駛動了。

　　桑南施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賭著氣說話：「你現在倒是大忙人了！交際多、應酬廣……」

　　田野的心中原就有著蹩扭，也不知道桑南施突然找他有著些什麼事情，吁了口氣，說：「我的命運坎坷，畢生也脫不了麻煩……」

　　「別誤會了，今天不是我找你，是父親找你啦！我畢生不會找任何人麻煩的！」

　　田野知道桑南施又在鬧大小姐脾氣了。便說：「今天妳的火氣好像很大，為的是什麼呢？」

　　桑南施置之不理。假如按照田野平日的性格，早就推開車門，跳下汽車去了，但他卻竭力忍耐著。又說：「也許是累妳久等了的原因，這是我的不好，著實是有幾個朋友把我纏著……」

　　「哼！你的那些朋友──全是些地痞流氓，說話時都沒有把嘴巴洗乾淨的！看見就討厭！」

　　田野的臉上起了一種紅霞，心中說：「誰又願意和他們混跡在一起呢？」他自覺也非常奇怪，竟有能力忍受桑南施的落奚和侮辱。由這時起，他也開始緘默了，凝視著車窗飛過的路景出神，心緒是凌亂得一團糟的。汽身是向著前路飛馳，他也不考慮桑南施要把他帶到那兒去。

　　「你自己也不妨想一想，坐在汽身裏等你等了差不多半個鐘點，火不火嘛！」桑南施回心細想之後，也覺得自己的言語過重了，便吐出這樣的一句話。

　　但這句話更重添田野的憎恨，同樣的予以不理睬回報，他覺得這種嬌生慣養蠻不可理喻的富家小姐，實在不是他這種落泊者的對象。

　　「說話你聽見了沒有嘛？」桑南施突然咆哮，似是惱羞成怒。

　　「怎麼沒聽見？我又不是聾子！」

　　「那你為什麼不睬人呢？」

　　「這是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妳不睬我，我當然也不睬妳！」田野和尊尼宋所惹的氣，準備發洩出來了。

　　「幾天不見，你怎麼完全變了！」桑南施怒目說。

　　「只有妳們這些富家小姐才是永遠不變的！」田野也激怒回答：「對任何人都是呼呼喝喝的當作下人看待……」

　　汽身已來到堅道桑宅的門前停下了。江標下車替他們拉開車門恭恭敬敬的竚立一旁，並不說話，因為他才清楚桑大小姐的脾氣是如何的不好惹，高興起來，怎樣說，怎樣好；煩起來的時候，管你是什麼人，隨時隨地的會給你觸霉頭。他竚立一旁，不說話是最聰明的辦法。就拉開了車門，侍候她走出汽車。

　　桑南施仍在悶著氣，不斷地把弄手中的一條手帕，當她發現汽身已抵步時，一咕嚕起身，鑽出汽身劈口就罵。「怎麼啦？嘴巴啞了不成？到了也不會說一聲嗎？」說完，登、登、登，那高跟鞋幾乎要洞穿水門汀的石板路，走進屋子裏去了。

　　江標被斥，脅脅肩膀，以一笑了之。

　　田野悶著一肚子氣，呆坐在車中不動，假如桑南施不是說桑同白找他的話，他早就賭氣離去了。到底在他的心目中桑同白還是一個極俱學識非常和藹清高的老人，即算和桑南施鬧了更大的氣，也不應該把氣出在這位老人身上。所以他默坐了片刻，畢竟還是走出了車廂。

　　「算了！──大概是多熬了幾夜，熬出了火氣！」江標窺破了田野的心事，特加以勸慰說。

　　那座大鐵門早已打開，女傭仍恭立在門前，待田野踏進門去之後，替他把門關上。

　　踏進這間大廈，田野的心情就有點不自在，第一次為追捕者所困，爬牆越進屋子的情形，隨時隨地會湧現腦際。當時桑南施結識，斷沒想到會惹下今天的煩惱……這時候，他自覺有點對桑南施不住──桑南施並非壞人，就只是家中過份富有，致造成她驕縱不可收拾的脾氣，常常使人難以抵受。照說這種女子，眼睛都是朝天而生的，不大容易瞧得起人，何況田野第一次和她見面結緣時身份還是個小偷呢？

　　但由那時開始，桑南施非但沒有拆穿他的身份，而且還對他特別友善，處處予以袒護、幫忙。今天鬧氣的原因，或許她已撞見為三姑娘爭吵的一幕。少不了還是妒忌與誤會的憎恨……。

　　田野經過細想之後逐漸怒氣全消。還打算向桑南施解釋一番呢。

　　桑同白已站在客廳門前相迎，這老人經過查帳之後，形容較之以前，更是憔悴不堪了，他和田野握手之後，招呼田野進客廳內坐落。

　　客廳中，另外還有一位客人，中年，臉龐消瘦、唇上一撮短鬚，兩眼炯炯有光，神色奕奕，顯得是個非常精明的人物。

　　桑同白為田野介紹說：「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私家偵探司徒森先生！」

　　田野神色一顫，記得霍天行在黃泥涌道佈置的汽車輾殺案就是殺死他的助手。看今天桑同白突如其來的邀請司徒森，大概要調查到他的身上了。

　　「難道說案發了麼？」他心中想，尤其想起桑南施對他的態度，是那樣的憎恨、憤懣，更屬可疑。

　　司徒森和田野握手後露出非常和藹的態度：「田先生沒有進『聖蒙』慈善會之前，曾在那裏做事呢？」

　　田野怯怯不安，心腔卜通卜通跳個不止。他知道和這種老警犬談話，絕對不能有含糊，極力鎮持著，回答：「我在茂昌洋行做了一個時期，……」

　　「你說的是德輔道中寶豐大樓的那間茂昌洋行嗎？」

　　這是案發的象徵。田野更需要提醒自己小心，點頭說：「是的，司徒先生很熟嗎？」

　　「不熟，但是那洋行的總經理霍天行卻是社會上很有名的？」司徒森的眼中閃耀著光彩。老在注意著田野的臉色。「聖蒙年會的那一天晚上，你在現場吧？」

　　「我是總招待……」

　　「賈子德被殺的情形完全目睹囉？」

　　「當時電燈是黑著……是熄燈舞呢！」

　　這樣，司徒森笑了一笑，點點頭說：「那末，你對於這凶殺案有什麼可供偵查的呢？」

　　「……」田野不知如何答覆。生恐不小心露出馬腳。情急智生，即說：「我對於偵探完全是外行。」

　　「任何一種行業，在開始時，誰都是外行，但到後來誰都可以成為專家！」他又盯了田野一眼矜持了半晌，又說：「聽說你曾經自告奮勇，要替桑先生把案子查個水落石出──不知道你預備從何著手呢？」

　　田野一愣，看了桑同白，感到詫異萬分，不懂得為什麼桑同白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了私家偵探？

　　他在惶悚間，強作鎮靜，哈哈一笑說：「我原是一股熱情，自告奮勇，但是生恐怕越幫越忙了……」

　　但他這樣一笑，更引起司徒森的懷疑：「你把這件事當作開玩笑看待麼？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司徒森正色說：「我可以告訴你！我自從接辦這件案子以來。不知遭受過多少恫嚇！恐嚇信，恐嚇電話……」

　　「啊？那為什麼不報警呢？」田野狡獪地故意裝作為他著急，以避開自己的嫌疑。

　　「嗯，要知道我是私家偵探，私家偵探和公家的警探不同，私家偵探假如有什麼特別的行跡，即會被人當作宣傳技倆，認為我們在擺噱頭以招徠生意──譬如說，這次我的助手被人謀殺，非但社會上沒有人對我同情，而且警署方面也對我們譏議，要使得社會上的公民還是相信公家的警探！所以當我的助手被害，我除了悲傷以外，沒有怨言，僅抱定社會服務，為人類謀幸福、除惡務盡的精神，只要是有人委托我的案件，都以最大的力量，排除萬難，盡力達成，尤其桑同白和我是十餘年的知交，他的事就等於我的事，我絕無怨言的，要為他盡力到底！」

　　田野不懂得司徒森所說的話究竟含有什麼用意。矜持著不敢插嘴。在後司徒森又向田野詢問了當夜現場的情形。究竟是惡意還是善意捉摸不透。最後，詢問算是終結了，他取出記事小冊把田野的住址記下，說：「以後，也許我有用得著你的地方，希望你不要嫌麻煩，這是你的願望，把凶殺案弄個永落石出！」

　　田野極度不安，唯唯喏喏含糊應付過去。這時候，他需避諱自己的形跡敗露，便藉故和桑同白談起「聖蒙」慈善會董事會查帳的情形。

　　桑同白說：「一個人生存在社會上，不論做好做壞，終歸是會有風波的。想排除萬難，確實不容易，不過聖蒙查帳的事情，已算獲得圓滿解決，關於潘彼得搗亂的帳項，我們已獲得有力證明，虧空公款部份，我自咎失職，但是他的叔父潘中元是他的介紹人及保證人，當然也不能推卸責任，現在董事會出面調解，在潘彼得還沒有追捕歸案之前，由我和潘中元各賠出一半，算是暫時把問題解決了！」

　　「所以現在最重要的問題，就是要馬上把潘彼得找出來！」司徒森忽然插嘴說。

　　「無影無蹤的到那裏去找呢？」桑同白愁著說。

　　「只要他的人未走出香港，我相信絕沒有問題的──潘中元的身上，絕對有線索！」司徒森說時，又盯了田野一眼。

　　田野在離去桑宅時，特意要向桑南施告別，實含有致歉之意，當他來至桑南施閨房之前，卻見房門洞開，房間內坐有一個戴眼鏡的青年男子，原來竟是包國風呢。田野非常詫異，據桑南施平日的言行，是最憎惡包國風不過的，為什麼今天竟變成了可以登堂入室的契友了？

　　桑南施正坐在床畔，床上洒滿了照片，她正在整理貼照片的簿子，田野站在房門口間，她的眼睛雖然不抬起來，也斷然不會沒有一點感覺，似乎故意使田野難堪的，利用包國風來激怒田野的妒意。

　　「田先生久違了，為什麼不進來坐？」包國風向田野說，以情場勝利者的姿態。

　　這樣，桑南施才抬起頭，看了田野一眼。滿不在乎的──也許，她的表示，天底下的男人很多，尤其追求者更多，並不光只田野一個……

　　田野調頭就走，道歉之意，早拋諸九霄雲外。

　　送田野至屋外的是桑同白，他說：「董事會查帳已經結束，明天起照常上班了！」

　　司徒森也剛好出來告辭，向田野說：「反正順路，我送你一程！」

　　田野懷疑司徒森還要在他的身上找線索，為表示磊落，當然不好拒絕。

　　※※※

　　田野重新跨上公寓樓梯之時，他已注意到他的房間內有點異狀，似乎有男的聲音在裏面喃喃地說話。

　　又是什麼人在擾纏著三姑娘呢？他躡腳來至門前。只聽得三姑娘說：「我和尊尼宋的事情，誰也管不著，更犯不上要你來做說客，我很疲倦，你請吧！」

　　「哼！別以為妳有姓田的給你保障，事實上姓田的什麼也保障不了！妳犯得上和尊尼宋、陳老么那種有地頭勢力的人作對嗎？何苦？還有彭健昌那種人也不好得罪的，妳樹敵這麼的多，將來再怎樣出來混呢？」是柯大勇的聲音。

　　田野被柯大勇騙了一次，餘恨未息，不禁勃然大怒。他正欲搶門進內之時，又聽得三姑娘說：「我出不出來混，全無關係，請你離去好嗎？」她又在哭了。

　　「啊，小乖，何苦呢？妳以為那姓田的可以保障妳，是嗎？事實上，那姓田的什麼也保障不了！我看妳還是從了我！讓我來做妳『撐腰』的！這樣，妳以後再在舞廳裏混下去，我敢用人頭保證，還是給妳掛頭牌，沒有誰敢再欺侮妳！就算陳老么、尊尼宋、彭健昌等一干人都得聽我的……」

　　「我不要掛頭牌……也不要再混下去……你快走……」

　　「小乖乖……何必火氣這樣大呢？我又沒有得罪妳……」

　　「你再動手動腳的，我就要叫嚷了……」

　　「真不受抬舉……」

　　田野已到了忍無可忍的階段，無可抑制地抬腳砰然把房門踢開，只見柯大勇正撲在三姑娘身上擾纏，三姑娘正在掙扎……田野的突然闖進來，可把柯大勇愣住了，平日的滿口仁義道德，現在再也掩飾不住了。悒悒地站起來尷尬得無可形容，只有脅肩奸狡地露出笑臉。卑劣的形狀畢露無遺。

　　「我是和她開玩笑的……別生氣……」這就是他的所謂「提得起放得下」，說紅臉就紅臉，說白臉就白臉，隨時可以變化的。

　　田野舊恨未消，對柯大勇騙他的一著，猶記在心頭。但這時柯大勇以笑臉相對，他也盡情把火氣壓制著。心中卻暗暗盤算，對付這種多行不義，有地頭勢力的人，最好還是展開謀殺。

　　三姑娘又再哭了，伏枕嚶嚶抽噎不止。

　　「你大概又是來給霍天行傳話的，有命令要我們集中是嗎？」田野冷漠地說。

　　「唉！那裏，我是老愛開玩笑的，請勿介意！」柯大勇再次脅肩，他的流氓腔已耍出來了。

　　「那末我就變成你開玩笑的對象了？」田野也泰然說。眼中灼灼閃露了兇光。

　　「不！我是來看沈雁的，沈雁不在，順便看看你！卻發現三姑娘也在這裏！」

　　「好的，假如再沒事，你就請吧！」田野讓開了路，以手比著，算是下了逐客令。

　　「好吧！假如你不生氣，我就走了！」他奸狡地說著，大搖大擺地跨出了大門，又回過頭來說：「記著！我們是好朋友，又是好同事呢！」一面笑著，一面落下了樓梯。

　　田野也莫明他的容忍工夫，會忽然間變得這樣的好？假如在平時，就是拼著命也早把拳頭擂上去了。

　　「唉──」他深深嘆了一聲，坐了下來，頓覺得鬥志全消，滿佈在四周的盡是煩惱，盡是醜惡，他真不知道世界上的人是怎樣活下去的？

　　「應該怎樣？才能擺脫這些煩惱？脫離這罪惡之地呢？」他喃喃自語說。

　　三姑娘徐徐地抬起了頭，她確實不願意田野為她而苦惱，為了田野，為了自己，她暗自有了打算。

　　※※※

　　田野又重新開始了他的辦公生活，雖然他對「聖蒙」慈善會已不感興趣，而且利用「聖蒙」來作脫身之計的思念也漸告絕望，但是他不得不仍然坐在辦公室暫時敷衍著。

　　第一、賈子德的殺案他已沾上了嫌疑，弄得風聲鶴唳的，使他進退維谷。

　　第二、霍天行已首肯了他留在「聖蒙」裏掩飾身份，未得他的許可，不能隨意脫離……。

　　以前為了一份職業，他煞費周折，現在求去，又遭受困難，這種滋味實在是難以抵受的。

　　他無精打彩地坐在辦公桌上，心中老惦念著如何解決三姑娘的問題！不時，腦海中常憧憬出桑南施的影子。因為，他自從在「聖蒙」任職以後，桑南施差不多每天都經常來一兩次的。

　　這時候，只要大門口間有人出出進進，他都懷疑是桑南施到了，眼睛老抬起來，向大門口間注視。心情是惆悵的。但他又莫明的早有意和桑南施決裂，又為什麼老惦念著她？

　　在下午快要下班之時，倏的周沖有電話來，邀約他到「天鳥」咖啡室相聚。他放下電話猜想，可能又是什麼謀殺案要進行了。所以下班後，並沒有回返公寓，即直接趕至「天鳥」咖啡室。

第十八章　柔腸寸斷

　　田野到達「天鳥」咖啡室時，周沖、丁炳榮、柯大勇等幾個人俱在坐。他和柯大勇等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大家互不理睬。果然，他們在計議一件謀殺案的進行。

　　這時，田野的腦海中又在盤算。每一次的殺案進行，他想逃避，卻老是逃不開，幫兇也不是做了一次了。這時候三姑娘的問題正需要錢才能解決。何不乾乾脆脆撈幾個錢再說……

　　所以他不發一言，靜聆周沖指示行動機宜。據說這殺案是接受一個寡婦的委託。要謀殺一個騙財騙色的小拆白。這案子是金麗娃自己所接，並不是霍天行指示的。

　　殺案進行得非常順利，他們總共六個人，偽裝械劫，強行進屋將那小拆白槍殺，事後還席捲了一部份財物作為掩飾。

　　完事後田野偷偷問丁炳榮說：「這一案，我們每個人可分到多少錢呢？」

　　丁炳榮很詫異，田野自參加「正義」公司以還，從沒有在金錢上計較過，為什麼今天特別提出這個問題呢？「我也不清楚，相信最低限度也該在兩千元以上吧！」丁炳榮答。

　　田野便又開始盤算。以平常的習慣，每一件殺案，也差不多是這個數字。假如再繼續幹上一件案子，那末五千元的數字就可以湊足。三姑娘的問題便可以解決了。

　　待至分手時，周沖關照說：「明天上午十點鐘至茂昌公司拿酬金！」

　　分手後田野回返公寓，他照例還是探視三姑娘的病況。三姑娘尚未睡呢？她已經起床了，臉上貼著的橡皮膏，腿上紮著的繃布，已全部解去，傷勢全癒，精神也顯得有進步。就只是她的臉頰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傷疤，不過這也並無減損她嫺淑的美容。

　　「這樣快，妳就起床了嗎？」田野說。

　　「既然可以起床，為什麼還要躺著呢？」三姑娘含笑說。但臉龐上籠罩著的感憂，卻是無法減褪的。

　　「今天可有人再來困擾妳嗎？」

　　「沒有──」她默了一默。似在凝想說：「今天的情形很特別，什麼人也沒有來，就只有我一個人獨守在這間房間之內，尤其屋子內所有的人，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上菜場的上菜場，這公寓就靜寂如同死地。我守著屋子，寂寞好像進了修道院一樣……。」

　　田野吃吃一笑說：「難道說妳還希望有一個人來找妳的麻煩嗎？……」

　　「不！這時我在想，又體味到以前的生活，常常也是這樣的，你出去了，公寓內沒有人，只有我一個人空守著，有時，弄好了飯，在等候你回來吃，一等，就是四五個鐘點，這種滋味真不好受……」

　　「啊，妳還是喜歡混跡在燈紅酒綠，人多熱鬧的場所嗎？……」

　　「不！我現已想明白了，寂寞是可以養成習慣的，要不然，修道院裏怎麼多的修道女？田野，我已經決定了，我願意為你而寂寞！」

　　田野頓時起了一陣羞懣，對三姑娘所說的話，不知該如何應付？

　　三姑娘繼續說：「真的，我已下了決心，願意為你守……不管你對我怎樣……我願意養成習慣……到這時候，我始明白寂寞才是幸福的！真的，我已決定了要選擇這種生活……」

　　田野非常感動，但是因為三姑娘來得太突然，太急速，他不得不暫時把事情拖緩下。吶吶說：「……現在，還不是時候……最重要的問題，還是先設法把妳的債還清了再說……」

　　「不！田野！」三姑娘突然說：「我們何不遠走高飛……」

　　「妳的意思是逃走？」田野惶恐。忙上前堵著她的嘴巴，示意隔牆有耳。

　　「不要緊，沈雁出去了，還沒有回來！」三姑娘興緻勃然地說：「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人？隨便到什麼地方去，相信只要我們兩人肯互相廝守，不會找不到飯吃的！」

　　「唉──」田野長嘆一聲，又起了躊躇。

　　實際上田野愁鬱的是有逃不出的苦衷，何況更帶著一個三姑娘呢？但是三姑娘可誤會了，以為田野仍在鄙視她可憐的身世。不由得不萌生了自卑感，到底她還自覺配不上田野的。

　　「還是先設法把債還清再說吧！反正我們要走！也要做一個清白人！」田野敷衍著說。

　　三姑娘失望之餘，眼眶又起了一陣紅潤。

　　不一會，樓梯上起了一陣腳步聲，是沈雁夜遊歸來了，他們的談話只好終止。

　　第二天，田野依照約定時間，至寶豐大樓茂昌公司去。昨夜參加了謀殺案的人，周沖、丁炳榮、柯大勇等幾個人俱在，團團的圍在一堆，也不知在議論些什麼東西。聽他們的說話，知道霍天行已經由澳門回來了，而且還發生了些許不愉快的事情。他們看見田野，議論即告停頓。

　　丁炳榮說：「老闆娘在經理室內等你，快進去吧！」

　　田野推門進內，只見金麗娃儼如大經理的姿態，正在研究一疊文件。

　　「幾天不見，妳的精神顯得很好，容光煥發！」田野取笑說。

　　「但是你卻憔悴得多了！」金麗娃也取笑著答：「是來領報酬的，對嗎？」田野當然不否認。

　　於是金麗娃便自抽屜中取出一個信封，遞給田野。那信封內所裝的，只是薄薄的一疊，薄得使田野幾乎不相信。

　　「也許全是五百元，……或百元大鈔！」他心中想。

　　當他把鈔票自信封內抽出來時，卻大為詫異，點數過後，原來裏面只裝有二百五十元呢。

　　他用懷疑的眼光瞄了金麗娃一眼，金麗娃神色自若，只報以含媚一笑。

　　「為什麼這樣少呢？」田野忍不住問：「難道說那小拆白這樣的不值錢麼？」

　　「二千五百元，怎能算少？」金麗娃笑著反問，也像在打官腔。

　　田野楞了一楞，舉著手中的鈔票說：「但是這裏只有二百五十元呢？……」

　　金麗娃便說。「你欠了我兩千元，忘了嗎？扣除一成保險積金，二百五十元是一個很正確的數目！」

　　田野不樂：「妳倒是很現實的！借妳的錢才一兩天，怕我賴了不成？」

　　「我完全是體惜你！」

　　「這話怎麼講？」

　　金麗娃正下臉色說：「你們這些年輕人，有錢到手就化，化光了就借，假如這兩千元交到你的手裏，這不是馬上要光嗎？倒不如我先扣下來，等到你又需要有急用時再借給你……」

　　田野氣急敗壞地說：「我現在就有急用！」

　　「你反正天天有急用，急來急去，還是全部急到女人身上，要知道我並不希望你把辛辛苦苦賺來的錢，白白地花費到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身上去，我也是一個女人，很知道女人的性格，女人的心是一個無底的坑，對金錢，是填之不滿，裝之不盡的，永遠不會滿足的，你拿了大疊鈔票，一次化光，和慢慢的化，都是一樣的……。」

　　田野不願聽她嘮嘮叨叨的那一套邪理論，搖手說：「不管如何，反正我確是有急用才會向妳借錢，假如妳對我仍放心信任，我希望妳繼續把兩千元借給我，反正我絕不會賴妳的帳！」

　　說了半天，金麗娃才又在抽屜中取出一疊鈔票，擲到桌上，嘆口氣說：「我不希望看見你浪費，這次只能借給你一千元了！」

　　「妳真是視錢如命！……除了錢以外，相信什麼也不認識的！」

　　金麗娃笑笑，竟毫無怒意。

　　※※※

　　田野身上有了兩千餘元，心中又在盤算，假如不借一千給吳全福，已經就將近有四千元了，再想想辦法，湊出一千元，三姑娘的債即可了結。但是現在，只夠償還一半。又必需等到第二票謀殺案時，才能把全數湊足。不過靠「正義」公司的收入，並非經常固定會有的，有時候，一個月有好幾次；又有時候，兩三個月沒有一點工作可做。田野只好打算，先把三姑娘的借據購回來了一部份再說。

　　田野復又走上永樂東街的公寓。他的房門上了鎖。這是很奇怪的事情，三姑娘的病剛癒，就外出去了，到那兒去了呢？他掏出鑰匙，把房門打開，那房間已經替他收拾得好好的。田野要找字條，他相信三姑娘假如到什麼地方去，是必定會留下一張字條給他的。

　　但是找遍了整個房間，什麼也沒有找到。田野百思不解，三姑娘到那裏去了呢？

　　假如說是上街去購物，她由舞廳內出來到被流氓打傷，身上一個錢也沒帶，那有錢去買東西呢？……

　　於是，他走出了房間，找著了閻婆娘查問：「三姑娘在出去的時候有什麼話留下嗎？」

　　「沒有，什麼話也沒說。──不過是有一個男人來找她出去的！」閻婆娘說。

　　田野大惑，忙說：「是怎樣的一個男人？」

　　閻婆娘說：「這個人說不出是怎樣的形狀，我從沒有見過。個子高高的，面貌沒有什麼特徵，穿著中式衣服，反正樣子像個粗人就是了！」

　　「唉！」田野跺腳說：「那你為什麼不攔阻她呢？」

　　閻婆娘臉有難色，說：「我看三姑娘並沒有什麼為難的表示，怎好攔阻呢？」

　　「唉──她受人壓迫，怎敢表示呢……」

　　田野除了焦灼外，開始凝想。這個來把三姑娘弄走的流氓，當是尊尼宋所派來的，可能就是陳老么。

　　「你確實認明，這流氓從沒有來過麼？」田野再問。

　　「確實沒有！但也許我沒碰到過！」閻婆娘說。

　　於是田野跑進了房間，匆匆找出他那舊物箱，取出短槍，藏在身邊，即推門下樓而去。

　　這情形閻婆娘看得很清楚，就單只沒知道田野攜帶了手槍就是了。

　　※※※

　　田野首先打電話至金殿舞廳，找尊尼宋。但尊尼宋不在，剛好是陳老么過來接電話，問明是田野後，即加以諷刺說：

　　「田兄，這件事情，我勸你還是放手算了！何必呢！假如是為一個大家小姐，如桑小姐那樣的，傾家蕩產丟掉老命，倒也值得，為一個貨腰女郎，那就大可不必了！」

　　桑南施的事情，居然連陳老么也會知道，但田野已無心過問，立刻提出警告說：「陳老么！我們大家全是出來跑跑的人，『人是要一個面子，虎是要一張獸皮』，你們把三姑娘弄到那裏去了？

　　「這完全是等於涮我的面子，這算個什麼呢？我希望你能夠馬上把三姑娘送回來，免得咱們弟兄傷和氣──。」

　　陳老么哈哈大笑：「三姑娘妳沒交給我，我到那兒去把她找來送給你！把握女人的問題，全靠自己的能耐，誰能替你看得牢？三姑娘不見了，向我討，這算是什麼玩意？我又不是替你看女人的？」

　　田野咆哮說：「既然你不肯負起肩胳！那末，請你把尊尼宋找來！」

　　陳老么冷笑說：「抱歉，他外出去了，不在！」

　　田野逼不得已，也只有耍出流氓腔了，說：「那末請你轉告一聲，闖開門而做生意的，只有和氣才能生財，天底下沒有誰是可以欺侮的，人是一個，命是一條，惹翻了，大家把生死置之度外，放開手腳，硬碰硬的幹一番，到時候大家也不好看！……」

　　陳老么滿不在乎回答：「由這幾句話，當可看出田兄的氣度，不錯，人是一個，命是一條，我們全是出來玩命的，也就顧不了什麼，即算天塌下來的大事情也要扛著，不過，我兄弟出山的時候，先生曾交待過一句話，玩命要看價值如何？假如用在交結弟兄的道義上，當然是沒有問題的，假如是為女人而折腰，那就有兩種說法，當然，自古英雄不離美人，有美人襯配，英雄更見出色，不過假如這個女人是個賣肉而只認錢不認人的，那末這個英雄的用命也和妓女的肉價相同了……哈！」

　　田野再也聽不下去，憤然將話筒擲下，他知道和陳老么這種地痞流氓胡扯下去，也斷然沒有益處，倒不如乾脆採取斷然行動。

　　※※※

　　首先，田野找到了丁炳榮，在他的心目中，「正義」公司真只有丁炳榮一人是真真實實還富有正義感的。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一個人可以給他援手，他知道陳老么在九龍油麻地的地頭上還有相當的勢力，假如單人匹馬去，準討不了好。

　　在鴻發倉庫之中，田野說明了來意，丁炳榮臉上隱現難色。他說：

　　「在香港，我還有一點辦法可想，你是知道的，黑社會上講究地頭勢力，地段地界分劃清楚，大家流傳有一句話，就是『猛虎不過崗，好漢不鬥地頭蛇！』我們就算兩個人去，還是要吃虧的，我看這件事情，還是得請柯大勇出馬才行啦！」

　　「呸！」田野怒極而唾了一口唾沫，說：「柯大勇這小子枉在黑社會中混了這末許多的時日，竟一點義氣也沒有，這件事情，可能就是他一個人從中搗鬼，要不然尊尼宋他們才不會這樣清楚我的內情……」

　　丁炳榮抑制他的衝動，堵著他的口說：「別嘴巴沒遮攔的，要知道現在周沖正在極力設法收買他和吳仲瑜的心，給外人聽見，恐怕又要添枝生節了！……」

　　田野點頭，加以挖苦說：「現在丁大哥什麼人情世故全分出界限了，做事畏頭縮尾的──記得我在向你借錢時，你曾說過，錢是沒有的，不過講流血用命、耍刀槍的玩意，還可以助上一臂之力，現在小弟有了要求，丁大哥就把大門堵上，算是小弟年幼不懂事，不過既是話說出了口，就不希望收還來，我曾向陳老么誇過口，不管怎樣，一定要自他們的魔手中把三姑娘搶救回來……現在雖然孤掌難鳴，沒有人肯撐腰，不過既說了就要去做到，即算把性命拋掉了，單人匹馬還是要去幹一次，再見吧，丁大哥，瞧我的就是了……」

　　田野憤憤然地說完，轉身就走，丁炳榮知道他已是有惱羞成怒的跡象，便伸手一把將他拖著，說：

　　「唉！你怎麼這樣暴燥，我們何不一步一步商量？」

　　「哼！」田野冷冷地答：「三姑娘進了虎口，性命危在旦夕，你還有興緻去慢慢商量嗎？」

　　「不！我可惜的還是你！」丁炳榮正色說：「三姑娘的性命還沒有問題！倒是你年輕輕的盲目送掉了性命才可惜！要知道尊尼宋他們千方百計把三姑娘弄回去，目的還是希望三姑娘能繼續做他們的搖錢樹，何至於要你替她擔心思？試想假如尊尼宋他們要下毒手，還會弄一個活人回去變做屍首，增添自己的麻煩麼？你在『正義』公司混的時日也不算短，不會連這些許常識也搞不清楚吧？所以我希望你能冷靜下來！」

　　「哼！」田野再瞪目說：「我關切的並非他們要殺三姑娘，當然即算更笨的人也不會去找一個屍首拿在家裏擺著的！但是三姑娘已歷盡了滄桑，受盡了社會無情的蹂躪，她已是弱不禁風了，假如再遭受尊尼宋他們些許的折磨，準葬身到黃土裏……丁大哥，你是有正義感的人，在『正義』公司之中，我最欽佩的就是你，你認為我們能見死不救嗎？」

　　丁炳榮躊躇了半晌，還是答不出話來。終於，他吞吞吐吐的說：「田野，請聽我的勸告，本來，我們出來混在講動刀動槍的圈子內，對生死，當然置之度外，但是生死也講究價值如何？尤其把性命用在女人身上，假如是你們『聖蒙』慈善會的那位桑小姐出了什麼為難，你把性命用在她身上，那倒是值得的，因為她究竟是個大家閨秀……」

　　「不要說下去了！」田野又開始咆哮：「我懂你的意思，你說三姑娘曾經做過私娼，是個出賣靈魂的人，但是請別忘記了，天底下有誰生下來就是做私娼的，這是她的過錯嗎？是她自甘墮落嗎？這不是她錯，這是社會的錯，就是因缺乏了仗義同情她的人，尤其在這亂世，那一個大家閨秀可以包保她一輩子是千金小姐，有了危難時沒有人扶助，不就隨時隨地都有淪為下賤職業的可能嗎？除了下賤以外，更進一步便是死亡，……那末墮落過的人，除了死路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道路，天底下生存著的豈不是全變得高尚人了嗎？──我請你別忘記，我們也只不過是個職業兇手而已。能算得了高尚？算得了高貴嗎？」

　　田野慷慨激昂地說了一大堆，丁炳榮似乎還是無動於衷。

　　這樣，他便著了惱，霍然拔出手槍，拉開槍匣，檢查過裏面的子彈，又說：「我生平是講究個人奮鬥的，即算沒有人幫助，只要我自己認為是對的，我單人匹馬也要幹到底！」說完，怒氣沖沖的便走了。

　　丁炳榮除了搖搖頭，沒有其他的話說。

　　※※※

　　田野在乘輪渡過海往九龍時，伏在欄杆上，面對著滔滔海水凝思。忽而有人自背後拍他的肩膀。他回過頭來，卻是那私家偵探司徒森站在他的背後。

　　「咦，司徒先生，你怎麼在這兒？」田野對這老警犬突然出現，露出驚恐，懷疑是追蹤他而來的。

　　「現在的線索越來越複雜了，我需要到九龍去調查！」司徒森含笑說：「你到九龍去有什麼事呢？」

　　「香港待膩了，到九龍去逛逛……」田野隨口而答。

　　「僅是逛逛而已嗎？」

　　因為這位著名的老警犬十分難惹，田野暗自警惕，最好不要有把柄落到他的手裏。

　　「我想到九龍去跳舞──」他只有直截了當說出目的地。

　　司徒森笑笑說：「香港的舞廳不比九龍好得多嗎？為什麼跳舞要到九龍去呢？」

　　「呵──」田野很勉強的裝著笑了一笑：「九龍的舞廳我的熟人較多……」

　　司徒森便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說：「年輕人都愛拈花惹草的，『女人是禍水！』要小心啦！」

　　田野雖不懂得他的用意，但心中暗起驚悸。

　　「你到九龍去又幹什麼呢？」他又問。

　　司徒森聳了聳肩膀。泰然說：「有人寫告密信，我去調查！」

　　「告密信──」田野驚奇，但又自覺這驚奇的形色會使司徒森起疑竇。要裝做鎮靜，形色更是不安。「是否關於賈子德殺案？」

　　「當然，不過事情越牽連越廣了，這案子很辣手，不過相信離破案的時期已不遠了。」

　　司徒森的眼光向來逼人是逼得緊的，田野不由得要迴避開，自然而然地垂下頭去。

　　「不過，我願意告訴你，那告密信並沒有署名的！也沒有地址！」司徒森竟自動的說出了田野想問的話。

　　田野悒悒不安，更不敢隨意說話了。

　　這時，剛好有一賣報童子行過，田野便購了一份晚報，裝做讀閱新聞藉以掩飾。

　　司徒森在旁默站了片刻，說：「快到岸了，我改天再找你談吧！」便回客艙內去了。

　　「再見──」田野鞠躬道別。心中惆然，對著報紙，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

　　踏上九龍，田野首先趕往寧波街舞女公寓去，他認為三姑娘既不在舞廳裏，當然只有在公寓了，行色匆匆的，顯得有點兇神惡煞，跨上樓梯時，三級兩級作一步跳上去。

　　公寓中的舞女正齊聚，準備晚膳外出謀生活。她們之中，沒有一個是不認識田野的。

　　這會兒，看見田野滿面煞氣，一個個全閃避開。

　　當田野灣上三樓的樓梯時，有人偷偷說：「又有好戲看了！」

　　「不要多嘴，天底下你能夠找到一個對妳這樣好的男人嗎？」一個失意者說。

　　田野踏上走廊時，聽得房間內傳出一陣嬉嬉哈哈的謔笑聲浪。是什麼人在裏面歡樂呢？

　　那聲音陣高陣低，是放蕩而淫佚的，田野咬牙切齒，當不會是三姑娘和尊尼宋在裏面調情吧？

　　三姑娘的傷病剛癒，而且對尊尼宋絕情切齒痛恨，又怎會一時轉變至此程度……

　　那大門是暗掩的，田野怒極，再也顧忌不了那末的多，抬腳砰然將那大門踢開。觸目所見，是一對正在裏面繾綣纏綿的野鴛鴦，正擁抱在床上，衣衫不整，受到田野突然撞進的驚嚇，驚愕地同時探起了頭。那男的正是尊尼宋，女的卻不三姑娘。是那和三姑娘居於鄰房的香魂呢。她現在是紅舞女了，掛了頭牌。就怪不得要投進尊尼宋的懷抱。

　　田野知道這是接在三姑娘背後的第二個犧牲者……。

　　「嗨，姓田的！你懂不懂得禮貌？推門進來之前，不會先敲敲門麼？」尊尼宋一面整理衣裳，一面自床上跳起來，氣急敗壞地說。

　　田野屹立不動，望向牆壁，牆壁上，新懸有一個巨型的十字架，說明這房間的新主人是香魂，她見個標準的教徒吧！

　　於是，田野冷笑說：「這地方沒有法律，也沒有上帝，更無須講禮貌了！」

　　「你來幹什麼？」尊尼宋有逞狠之意。

　　「我來找蕭玲瓏！」田野泰然答。

　　「蕭玲瓏關我屁事！我早和她一刀兩斷了！」

　　「好漢做事，不要狡賴。你把蕭玲瓏弄到那裏去了，放明白一點說來，我好走路！」

　　「他媽的，當老子是『抱茶壺』的不成？女人不見了，找到我的頭上……」（註：「抱茶壺」即女人跟班者的別稱。）

　　田野反手狠狠地把大門關上，同時閂上鎖扣，這意思就是要和尊尼宋困在房間內相鬥。

　　「不管你是不是『抱茶壺』的？反正你指靠女人吃飯是事實，你是個舞女大班是事實，在舞廳裏的女人失了蹤，都得要找你！」

　　尊尼宋原是沒膽鼠輩，看見田野這末一來，可又露了慌張之色。到底他自量是經不起田野這北蠻子的拳頭的。「嗨！賭狠別賭到這個地方來！這不是你賭狠的地方……這已經不是蕭玲瓏的房間啦！……她已經易了手轉讓給香魂啦！……」尊尼宋一面說著，一面儘情的閃避開，和田野相距得遠遠的。

　　田野直向前緊逼，一步一步的追著尊尼宋走。

　　「這地方，什麼人都能來，只要有錢，只要誰高興。你能來我為什麼就不能來？」

　　當他要伸手抓尊尼宋時，尊尼宋怪叫。

　　「嗨，你要幹什麼？……」聲音已開始發顫了，又要裝出兇狠。

　　「我想和你親熱……」田野的目中露出兇光。尊尼宋見情形不對，拔腳就跑，竄至房門前想扳開門閂奪門逃出去。

　　田野早把手槍拔出，怪叫說：「你敢再動一動，我就是打碎你的腦袋！」

　　看見了手槍，尊尼宋就臉無人色，不由得渾身打顫了，顯得進退維谷，狼狽不堪，也不知道該奪門逃走好，還是硬挺下去好。到底，這北蠻子的個性他是清楚的，從來說幹就幹，沒什麼含糊。

　　「你究竟欲何為……」他迸出了一句話。

　　「帶蕭玲瓏回去，或者拿你的命回去！」田野說。

　　「我告訴你蕭玲瓏不在我這裏……」

　　「你把她藏到那兒去了？男子漢大丈夫做事要有個擔待，畏頭畏尾的還能出來做人嗎？」

　　「我能把她藏到那兒去呢？……她又不是三兩歲的小孩……」

　　「你還要油嘴嗎？……」田野朝他行了過去。「那末我就先打掉你的油嘴……」

　　舞女香魂也嚇得魂不附體，戰戰兢兢的縮在一旁，一直不敢答腔，這會兒看見再鬧下去就要出事了。便壯著膽子，走上前去，一把抱著田野的膊胳柔聲說：「田先生，不要發惱，請讓我和你講幾句話！」

　　田野還是怕尊尼宋趁機逃走，伸手一把緊緊執住了他的胸脯，帶攏來，向後面一推，尊尼宋便直打倒退，直退到一張沙發椅上倒了下去。然後田野轉向香魂說：「妳要說些什麼？」

　　「蕭玲瓏不在這兒！」香魂顫著嗓子說。

　　「我有眼睛能看得見，當然知道，我問的是她被藏在什麼地方？」

　　「柯大勇把她帶出去了！」香魂說：「大概在半個鐘點之前！」

　　田野乍聽之下，怒極、氣極，憤恨三姑娘沒有骨氣。居然又和柯大勇那卑鄙無賴之徒混在一起，而且還雙雙出遊呢。

　　「無恥！」田野罵了一句：「她們上那兒去玩呢？」

　　「不知道──不過曾經說過，晚上要到舞廳去的。」香魂答。

　　田野忿然再瞪尊尼宋一眼，把手槍藏起，走向門，拔開門閂，臨走時，一把將香魂拖著，扯出門外。沉聲說：「香魂，蕭玲瓏是犧牲者，我們有目共睹，現在，妳竟然代替了她的地位，希望妳好自為之，不要再成為第二個蕭玲瓏……」

　　香魂微笑，說：「放心，我絕不會像蕭玲瓏的那樣懦弱，我現在只求當紅，掛頭牌，只要能夠把香魂兩字的霓虹燈掛在正門上，我就滿足了，這是不計一切犧牲的……」說完哈哈一笑。

　　田野明白，這是歡場女人的虛榮心，認為掛了頭牌，就是出人頭地，不惜以出賣自己的人格，甚至於以靈魂交換。「掛了頭牌，又有什麼用處呢？」他說。

　　「假如做舞女，不當紅，所求的又是什麼呢？……」她答。

　　「蕭玲瓏也曾當紅，但是請看看她現在又怎樣？」

　　香魂說：「這是蕭玲瓏的失敗，我絕不會學她一樣的，我掛上了頭牌之後，不等受到威脅，馬上飛走轉到第二個舞廳去，看尊尼宋又能把我如何？」

　　她的態度堅決，似乎很有把握，田野知道勸說無效，女人在被虛榮迷竅時，是最有自信的。

　　「那末，我只有祝妳幸福了！」田野最後說。

　　當他落下樓梯，經過二樓通道的時候，那些舞女仍守候在那裏，每個人俱是眼怔怔的，似乎有點失望，沒看到一場熱鬧。

　　※※※

　　八九點鐘的時候，田野即趕至金殿舞廳去。

　　果然的看見柯大勇在坐，正招了三姑娘坐檯子，而且還有那斯文無賴彭健昌陪坐。這時，他當可明白，柯大勇和彭健昌已扎在一起，狼狽為奸，到公寓找三姑娘出來的是彭健昌無疑。

　　三姑娘好像對他們的仇怨全消，有說有笑的，她的手腕還有未消的傷痕，貼著片片的橡皮膏藥，竟然就把所有的舊恨完全忘去。到底，歡場上的女子的習性都是如此的，恁是有任何苦惱，全壓在心中，奉侍任何一個人，都是迎起笑臉的……。

　　田野怒沖沖的向他們的座位走了過去。踢開了一張椅子，即沉著嗓子說：「快跟我回去……」

　　這是非常不禮貌的舉動，三姑娘訝然抬頭，同時柯大勇和彭健昌也愕然起立。

　　「噢，田兄，你來了！」柯大勇表示友善說話。

　　田野沒有理睬，僅指著三姑娘說：「我叫妳跟我回去，聽見了沒有？」語氣是命令式的。

　　三姑娘看田野的態度有點失常，臉孔脹得血紅的，可能又是酗了酒，這時候，假如和他好好的解釋講理，一定是不會討好的，一時，真不知道應該如何應付是好？尤其，旁坐四周的客人，都已調過頭來看熱鬧了。在這種情形之下，是非常狼狽的。

　　田野見三姑娘兀坐著不動，便開始咒罵了：「虧妳還有臉孔坐在這兒，人家要趕妳走，把妳的名字由頭牌涮了下去，又把妳當作商品，待價而沽，這樣妳還有興趣繼續坐下去麼？妳當真的願意由頭牌變成了『湯團』，繼續混到整個肉體被人瓜分零沽死而後已麼……？」

　　三姑娘已吃不住田野的這種無理辱罵，假如是普通的一個客人對她這樣無理，她倒可以忍耐得住，但是田野是她心目中唯一最愛慕的人，在突然之間，這樣的常眾辱罵，實在有點不好消受。心頭上一陣比一陣辛酸，已是熱淚盈眶了。

　　「田野，你不要再說下去……」她站起來，帶著哀求。

　　「那末──跟我走吧！」田野就出手去牽她了。

　　「唉，何必這樣氣惱呢？難看難看！」柯大勇穿身站在當中，阻擋了三姑娘的去路：「給大家留一個面子，四週的客人很多，大家全眼瞪瞪的看著呢！」

　　「哼，他媽的，好像捉姦一樣，算個什麼勁？又不想想究竟和人家是什麼關係？」彭健昌在旁發著牢騷。

　　田野聽不進耳，仗著有幾分酒意，就準備逞蠻了。「去你的！」他一把推開了柯大勇的手，叫嚷著說：「管你屁事！」

　　「嗨！」柯大勇也告惱羞成怒，到底出來跑跑的人，有上三五分名氣，就不能夠作大庭廣眾之間被人涮面子，即算硬挺也要拼到底了。他說：「姓田的，我已經在同事的友誼上說過好話啦！」

　　三姑娘看見情形不對，只有推開柯大勇自己衝上前，一面向柯大勇，彭健昌打招呼，說：「柯先生、彭先生，容許我和田先生說幾句話……」一面，拖著田野便往外走。

　　看這樣情形，柯大勇和彭健昌雖怒而無言了。

　　三姑娘直把田野拖出舞廳走廊之外。忍著辛酸，柔聲說：「田野，何苦呢？我的倆人，共個患難，同是天涯淪落人，別人逼我，已經夠受的了，你何苦還要逼我呢？……」

　　田野說：「我並不迫妳，我只要求妳跟我走！跟我回去……」

　　「走？叫我走到那兒去？回去？回到那兒去？那兒才是我的家？」三姑娘冷冷地苦笑一聲：「我活在這世界上，已經是被黑暗包圍了，想跳出這黑暗的圈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論走到那兒！都有人想吃我，這些吃人的惡魔，隨時隨地的都會跟在我的身邊，我能走得出去麼？想逃亡吧！沒有人給我指引，攜帶我遠走高飛──現在要我走，我還能走到那兒去呢？我實在不願意連累任何一個人，自己的命生得苦，就只有按照命運的安排，逆來順受……因為我還沒到達想自尋短見的階段，我有生活的勇氣，看天公究竟把我磨折到什麼程度？所以，我覺得我應該在這裏留下……」

　　這番話，田野並不同情，說：「既然有生活的勇氣，那末，就跟我走！」

　　「不！你有你的前途！我是一個在你眼中不值錢的人，讓我在這裏留下吧！我實在不願意連累任何一個人！」三姑娘的態度非常堅決。

　　田野正蓄著一肚子氣忿，這會兒便發洩出來了，說：「我明白了，妳生活在燈紅酒綠的場所裏，和金錢、醇酒、調笑、淫奢……全結上了不解之緣，這就是妳不告而別，要回到這個地方裏來的原因！妳是對的，錯完全在我；我看錯了人，因為我並非是混在這種圈子內生活的人，看不慣這種寄生人下的生活，任人調笑、凌辱、甚至於毆打，還裝著笑臉迎人，我的骨氣太硬，寧死也不肯屈服，所以我失敗了……現在，出自我的天良與我的同情，我再問一句，妳究竟跟不跟我走！請妳別含糊回答！」

　　三姑娘的熱淚就告淌下，半晌，仍說不出話來。

　　「鼓起妳有膽量回到這裏來生活的勇氣，回答我，只要妳肯說一個不字！我馬上就走！……以後永不再為難妳了！」田野毫不留情地說。

　　三姑娘根本無話回答。

　　田野再說：「啞了麼？我只要求妳說一個字！一個字就解決了！」

　　「田野……不要逼得我太緊好不好？」三姑娘開始哀求了。

　　「我沒有興趣逼妳，我在問妳的話！」

　　「你是個好青年，你有你的前途，而我僅是個不值錢的女子……」

　　「那妳就是表示，妳不要走……」田野咆哮。

　　三姑娘抬起臉來，已是淚痕斑斑。懇聲說：「田野，你的個性，我很能了解，這幾個月來，承蒙你的照顧，使我刻骨銘心。但是天意作弄，我實在再無法和你在一起了，希望你忘記我，就算世界上沒有我這個人吧……」

　　「忘記？──」田野怒得渾身戰悚：「這是什麼意思？」

　　三姑娘忙持著他的手。忍著辛酸柔和地說：「……我也是被逼不得已的，試想我們兩人的地位懸殊，怎能相處在一起呢？這是天意，我們分手，大家把過去的完全忘記算了……」

　　「嗯！我明白了──」田野咬牙切齒，不斷點首指著舞廳的燈彩說：「妳需要這種生活，這該多麼好！昏沉沉的，醉昏昏的；男的風流，女的放蕩，紙醉金迷的場所，誰踏進去了，就脫不了身，正等於有許多人在這裏傾家蕩產，身敗名裂，直至毀滅為止！好的，不必用『忘記了過去吧』！這樣美麗的詞句來作掩飾，只要妳願意留下，我無權干涉，正如妳所說，我們地位懸殊，妳是紅舞女，而我呢，僅是窮光蛋一個，沒有能力為妳償還欠債……妳說得對！最好是分手，正因為金錢逼壓了我們，逼得我們大家都要把對方忘去……我不願意再多說話，不過我仍願意給妳作最後的忠告──妳已經不是紅舞女啦！妳已經沒有那光彩的霓虹燈掛在大門口處讓人欣賞，妳只是一個落泊的紅舞女而已，任何人可以對妳凌辱，要妳坐冷板凳，要把妳的肉體零沽整售，甚至於高興起來還可以毆打！這些並非是一個普通的人能夠反抗的，必須要有勇氣有毅力才能打出難關，但是我知道妳對這種生活有極大的留戀，又有極大的忍耐，只要能享受這種靡爛的生活，一切都可以逆來順受……既然你的個性是如此，只當我是白走了一趟，妳就在這裏留下吧！我走了……」

　　三姑娘怔怔地聽田野說著，直在搖頭，傷感的淚珠暢流不竭，每有客人經過他們的身旁時，她還得掩面迴避。

　　「妳沒有話說，那末我們就再見吧！……」田野再說。

　　但三姑娘忽的把他拖著，似在內心中有著無限的話語，欲言又止。又好像對田野仍有留戀。

　　「既然沒有話說，拖著我幹嗎？」田野掙脫她的乎時，忽然衝動起來，揚手括了三姑娘一個耳光，還罵了一句：「下賤的女人！」

　　三姑娘撫著被打得火辣辣的粉頰，號啕而哭，痛不欲生。

　　田野頭也不回，忿忿然的便走了。橐橐的腳步聲直穿出了舞廳的大門。

　　這時，柯大勇從門簾處鑽出來，原來他一直躲在偷聽呢！這時笑吃吃的說：「這種莽漢魯夫，何必要和他一般見識？早就該請他走啦！唉，這也只能怪妳自己不好，明曉得他是這樣的一種人，還要和他混在一起，豈不是自討苦吃麼？好啦！算了，算了，我陪妳進舞廳去喝杯酒，消消氣就算了，以後少和這種人來往就是了，假如不是因為他的話，亨利楊也不會買兇手揍妳啦……」

　　三姑娘的哭聲，一時確實無法歇止的。柯大勇向仍隱在門簾後的彭健昌遞了眼色，彭健昌露身出來，兩人一搭一擋的，半哄半勸，把三姑娘送回舞廳裏去。

　　※※※

　　田野怒沖沖的踏出了舞廳的大門，迎面撲來一陣冷風，使他打了一個寒噤，頓時整個人便冷靜下來。

　　舉目四看，四面黑黝的一片，只有背後舞廳門前懸著活動霓虹燈在閃著光彩，……還有那「香魂」二字，鮮紅的霓虹燈彩是特別的刺眼……

　　四周環境是冷清清的，他不免躊躇起來，很後悔為什麼會一時抑制不住，打了三姑娘一個耳光，這可憐的女人，四周包圍的人已經把她欺侮得夠了，現在，連他自己也去欺侮她，未免在人情道德上俱說不過去。即算三姑娘真的是依戀燈紅酒綠的生活，也不應受到田野的凌辱，何況，田野在落魄時，還受過她的好處呢？……他想重新走進舞廳裏去，向三姑娘道歉，再次的好言向她勸說，要求她覺悟，迅速脫離那種人吃人的地方。但是他的腳步卻被他剛強的性格控制著，「好馬不吃回頭草」說過了就算了。何必顛三倒四的，況且三姑娘又不是一個怎樣了不走的女人。

　　他的心情，一陣比一陣矛盾。舞廳內傳出輕飄的音樂，飄送到靜寂的街道上，倍增傷感。他真不知如何是好，去留難決。忽而，音樂轉變了，是很興奮的進行曲。於是，田野鼓起了勇氣，毅然的離去了。

　　這內中有一個悲慘的隱秘，他還沒有知道，就是三姑娘之所以要離開永樂東街公寓，回到舞廳裏去。還是尊尼宋利用了彭健昌出面，以取田野的性命為要脅，請三姑娘回舞廳裏去做搖錢樹。這就是三姑娘說不願意連累田野的原因。

　　※※※

　　「正義」公司突然間召開了緊急會議，消息已傳遞遍至每一個地位較高的人員。地點是在「鴻發」倉庫。沈雁約了田野結伴而去。當他們抵達摩羅地街倉庫的後門時，只見周沖一人正把守在門口。

　　田野跨進了門，周沖怒目相視，把沈雁扯在了一旁，沉聲說：

　　「你為什麼把田野也弄來了？」語氣中似乎這個緊急會議並沒有田野的份。

　　「怎麼？田野不是高級人員麼？」沈雁惶恐地說。

　　「老闆特別關照不要召他！」

　　「我並不知道，我得到吳仲瑜的通知，說是每一個主幹人員都得要到，以為有田野在內，所以便順便把他也邀來了！……」

　　「這是吳仲瑜的疏忽，假如老闆指責下來，你和吳仲瑜自己去對質吧！」

　　是時，丁炳榮在倉庫也發現了田野在座，他神色不安地出來找周沖查問根由，經周沖說明原委之後，丁炳榮便招田野趨至身旁，迴避了大家的耳目，低聲說：「今天的緊急會議，並沒有召你，你還是早點回家去吧！……不要懷疑，這是因為有一個緊急行動，並沒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田野初時非常驚詫，在後又半信半疑的。他記得在平常的時候，不論有任何緊急謀殺案進行，都少不了他的一份，現在正是他向金麗娃表示需等錢用之時，所有略為高級的人全召集了，連那禿頭大漢余飛也到了場，而偏偏的就不要他參加，這是什麼道理呢？難道說這是有虐待狂性的金麗娃，知道他急著需用錢，而故意不讓他賺錢麼？他又以懷疑的眼光向丁炳榮凝視，又似乎不相信丁炳榮的話真的，但丁炳榮並沒有開玩笑的形色流露。

　　「別查根問底的，相信我的話，時間也差不多了，你該上慈善會去上班了！」丁炳榮再正色說。

　　田野是個性格剛強的人，既然別人已宣佈了無需用得著他，他自然也不作任何要求。就說：「好的，既然無需用得著我，我自然也不必留在這裏打擾你們開會了，再見吧……。」

　　他尷尬地退出了鴻發倉庫，心中仍是百思不解，覺得這回事還是有蹊蹺呢。

　　當田野走後，沈雁偷偷問丁炳榮說：「為什麼這次沒田野的份兒呢？」

　　「賈子德的殺案發了……。」丁炳榮答。

　　※※※

　　田野的思緒紊亂，心如攪絲，無所適從地在「聖蒙」慈善會略為打了一個轉，即悶坐在咖啡館裏。

　　晚間時又喝了很多的酒，直至酩酊大醉，在咖啡館內俟至酒醒，始才返家。

　　踏上樓梯，即聽到一陣啼啼哭哭的聲音，男女混雜，正是吳全福一家人。

　　「你假如死了……我們一家人該怎麼辦呢……？」是吳全福太太的哭聲。

　　「啊喲！我一輩子守寡就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要知道我好容易才把你養大，你這樣的不孝順，假如有個三長兩短，我還有什麼指靠……？」是吳全福的母親的聲音，悲咽動人，顯得非常悽切。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田野打了一個寒噤，酒也醒了！慌忙穿進吳全福的房間裏去。

　　只見吳全福直條條的躺在床上，兩眼翻白，口中吐著白沫，他一家人，老老小小，全圍在床畔，哭哭啼啼的，還有一個醫生，正在替吳全福注射。

　　「現在，讓他好好休息一會，等十字車來了之後，送到醫院去！」醫生說。

　　「怎麼回事？」田野問。

　　全福嫂子泣不成聲，看見田野，仿如看見親人一樣。吞吞吐吐地說：「吳全福不知道著了什麼邪？……他服毒自殺，喝了兩瓶拉蘇……」

　　「為的是什麼呢？」田野說。

　　「我根本不曉得怎麼回事？……田先生你對吳全福的個性情是曉得的！他平常的時候，不論有什麼事情，全不給家裏的人曉得……一旦發生了事情，家裏沒有人能替他分憂……田先生，你說！假如全福有個三長兩短，那末我們一家人該怎麼辦呢？……」

　　吳全福還沒有死啦！他們一家人就哭得這樣傷心，假如給服毒的病人聽見，該會多麼的傷心。

　　田野忙制止他們說話，勸慰說：「大家安靜下來，現在救人要緊，……不要使病人心裏難過……」

　　不一會，醫院的十字車到了。護士用擔架把吳全福抬下樓去。田野攔阻吳全福的一家人前往。但是吳全福的太太一定要去，他卻沒有辦法。

　　由醫生陪伴著，一同到達「聖提芬」醫院，當吳全福被送進手術室時，田野和全福嫂守在門外等候。

　　田野在想，吳全福究竟是為什麼自殺？他想到，可能是因為書報社的關係，事業失敗了……更可能是遭受了湯九斤兄弟兩人的欺騙……但是欺騙到什麼程度？而至逼使他萌輕生之念呢？

　　在手術室門前等候急救病人，這種滋味，不是身歷其境是不會領略得到的。

　　全福嫂是個老實人，她哭泣不止，田野當能懂得她的心情，她們一家七八口人，全指賴吳全福過活，萬一吳全福出了差錯，那末他們一家人的生活，將會陷於絕境。

　　「田先生，你看全福要緊嗎……？」她問田野說。

　　「服毒並不太深，相信沒有關係的！」田野安慰她說：「是什麼時候服毒的呢？你們都在家吧？」

　　「不！今天晚上，他回家的時候，我們就發覺他的神色不正，晚飯時他喝了很多的酒，飯後，他摸出幾張電影票，吩咐我把孩子和媽媽帶去看電影，我以為他心中紊煩，想安靜一會兒，不疑有他，便遵從他的囑咐，帶了媽媽孩子去看了一場電影，不料回返家中，看見房門緊閉，他在裏面呻吟，我就知道情形不對了，忙破門進內，原來他竟這樣的忍心，撇下我們一家不顧，服毒企圖自殺了……你看，叫我們一家老小怎麼辦呢？……」

　　田野又忙制止她多說無謂的話。「那末外間的人還不知道他做出這種糊塗事吧？」田野問。

　　「怎會不知道呢？我們看完電影回來，大門口早就圍攏了一大堆人，七言八語的，在後還是閻婆娘替我們去請的醫生啦……」

　　「不！我是指書報社裏的人，湯九斤兄弟兩人！」

　　「他們該不會知道吧！」

　　這樣，田野心中便有主見，不斷地點首，似乎很有把握替吳全福解決當前的困難。

　　不一會，醫生自手術室內出來。全福嫂忙趨上前追問。

　　「大夫，怎樣了？怎樣了？你不要瞞我，我受得住的，吳全福怎樣了？」

　　醫生頷首說：「已經脫離險境了，放心吧！大概休息個一兩天就會好的！」

　　聽說吳全福已脫離了險境，田野心中放下了一頭重壓，又把全福嫂扯在一旁，殷殷相勸說：「妳不要再多說不必要的話，讓全福兄好好休息一會兒，要知道他的心中可能要比妳更難受呢……」

　　之後，田野即匆匆離去，似乎有急事要做！

　　忠民福記書報社，是設在皇后道中的鬧段，由於業務的擴充，它已有了一個十來尺寬的舖面。

　　時在子夜，並已打了烊，舖門掩上了，還拉上了大鐵閘。這是香港防盜的設備，每戶都很森嚴的。

　　田野來到門前，因為他不知道湯家兄弟的住址，不得不先到這裏來打聽，他伸手拍門，拍得很猛。

　　「湯九斤在嗎？……」他一面叫問。

　　過了約有一兩分鐘的時候，始才有人出來應門。

　　「什麼人？」嗓子很大的在裏面呼喊，洞窗揭開一條小縫，露出的一雙小小的鼠眼。

　　「先生──你又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湯總經理早回家去啦！你這樣怪叫怪叫的，三更半夜把人的頭也吵昏了……」語氣是非常的不禮貌的，田野知道這個下人，正是湯九斤弟兄的班底，所以心中便暗自警惕，需要忍耐著，要等他把門打開，才好作道理。

　　「我是吳全福派來的！要找湯九斤有事啦！」田野說。

　　「為什麼不到他家裏去找呢？」燈也射出來了。

　　「我不知道他住在那兒哪！」

　　「住在……」

　　「我才來香港不久，不認識路，你先開門讓我進來，我送你幾個小費，你替我把湯九斤找來！」

　　「我告訴你地址，你可以坐『的士』去找，準找得到的！」

　　「不！你還是開門讓我進來！」隨著，他自洞窗投進去一疊鈔票，約五六十元，田野接著說：「無論如何要請你幫一個忙，要知道我和吳全福是好朋友，他有了急事……」

　　「先生，我認識你，你兩天前還來過一次，又是董事長的人……但是我怎能走開呢？今晚上又是我值夜，你還是坐汽車去吧……」

　　「既然你認識我，那還怕什麼呢？有我替你看舖門就行了，當真的吳全福有了急事，才會派我來的！」

　　這樣，那小廝才慢慢的把舖門打開了。

　　「吳董事長究竟有什麼急事呢？這樣三更半夜的叫你到這裏來找湯九斤，他自己又不去找？」他問。

　　「吳全福死了，自殺死的──你就把這話告訴湯九斤就行了。」

　　「死了？」小廝打了個寒悚：「為什麼要自殺呢？」

　　「你小孩子，不懂得這末許多，還是快去快回，告訴湯九斤，我在這裏等他就是了！」

　　那孩子倒是有點慌了，匆匆忙忙的整理好衣裳，再三叮囑田野幫忙照顧店舖，袋起了鈔票，便走了。

　　田野把小孩打發去後，掩上舖門，便開始在舖子內打主意，他要搜索一點關於湯九斤兄弟兩人欺騙吳全福的證據。自然，那些書架上所擺羅的圖書，都沒有什麼證據可找尋的，主要還是那鎖了房間的經理室，可能找出些許倪端。

　　房門是裝著自動鎖的，田野既沒有鑰匙，怎麼能進去呢？他當然不敢莽撞，破門而入留下犯罪的痕跡。繞著經理室外周觀察了一遍，全無計可施，沒有一些地方可以供他設法進房間裏去。

　　他開始躊躇一再思索，覺得對付湯九斤這種刁狡之徒，還是保持身份比較好。

　　於是，他又重新踱出門市部的大廳間，在那小廝所架設的行軍床上坐下……腦海中的思潮起伏，該怎樣對付湯九斤兄弟兩呢？來的時候，似乎很有把握，但是現在又感到徬徨。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時刻一分一秒過去，湯九斤住在那兒又不知道，小廝去找他尚需多少時候方能到呢？他在床上躺下，伸手扳了扳枕頭，意外的，他的手扳著了一束鏗鏗鏘鏘的東西，摸出來看，竟是一束鑰匙呢。

　　田野大喜過望，他對辨認鑰匙的技能倒是有的，屬於經理室大門的自動鎖的鑰匙有兩三根之多。大概是總經理交給小廝作為打掃房間開關所用的。

　　田野急忙去試開房門，一點不錯，那自動鎖旋告打開。他默想片刻，覺得這鑰匙很有用處。便把那根鑰匙自匙扣中取了出來，放在袋中藏起，其他的鑰匙，仍放到行軍床的枕下。

　　他進了經理室，因為已有過一次拜會湯九斤，各種物件傢俱對他並不陌生，氣派是夠大的。總經理的辦公桌斜斜的佔了一個牆角。還有保險庫，及招待客人所用的沙發椅……。

　　田野並沒有扭亮電燈，同時，他覺得搜索也沒有絕大的用處，倒不如保持斯文的身份，好對湯九斤進一步下手。這樣想著，他的計劃和原先的完全改變，略為翻檢了各處的抽屜，有鎖鎖著的，絕對不去撫動。因為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過了約有十來分鐘，大門外有一輛汽車疾駛而來的聲響，隨著沙沙的腳步聲踏進屋來。

　　田野知道是湯九斤到了，便移身安閒地在沙發上坐下，燃著了香烟，兩條大腿高高的蹺到辦公桌上。

　　「咦？人呢？」是湯九斤的聲音。

　　「他說在這裏等候的……」小廝答。

　　「湯總經理，我在這裏哪！進來吧！」田野在經理室內招呼。

　　湯九斤大怒，盯了小廝一眼，有責備小廝胡亂讓人進入經理室的含意。小廝也被弄得莫明其妙，他記得很清楚。經理室的房門經過打掃後分明是已經上了鎖的，為什麼田野會逕自走了進去呢？

　　當時，他還不相信自己的記憶，匆匆的走到了行軍床前，掠起枕頭，看見那串鑰匙仍還安置枕下，他便茫然了，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錯誤，他斷斷不會想到那串鑰匙已少去了一把哪！

　　湯九斤穿進經理室內，看見田野即打恭作揖的說：「田先生，這樣晚了還勞駕你出來……吳全福不打緊吧？」

　　田野瞧不起湯九斤的為人，並不作正面回答，雙腳一抬，自辦公桌上移了下來。吸了一口烟，始才說：「你的弟弟為什麼不來？」

　　「他，我並沒有通知他！因為我聽說吳全福自殺，又有你等在這裏，所以我匆匆忙忙的便趕了過來……」湯九斤表露急切地說：「吳全福究竟怎樣了？……有什麼事情使他忽然輕生呢？」

　　田野正色說：「他喝了過量的來沙爾，據醫生說，可能沒有救了，所以我要趕到這裏來！你是知道的！我和吳全福情同手足，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我正要來問你，吳全福為什麼自殺？」

　　「噢……」湯九斤有點不大自在，說：「我怎知道呢？他的人，生得性格古怪，有點不稱心的時候，會拼命喝酒……」

　　「我聽說他在書報社內並不很得意！對嗎？」田野的眼中閃爍著兇光。

　　「並沒有……他由總經理升做了董事長……」湯九斤忙給田野遞烟，以掩飾他的不安。

　　田野冷笑：「董事長不過是個虛名而已，實權還是在總經理的手裏吧？」

　　「那裏的話！我事事還是要請示董事長的！……」他狡猾地答。

　　田野站了起來，在運用他的智慧，更採取霍天行的優點，在逼壓一個人時，要慢條斯理的。他讓湯九斤替他燃上香烟之後，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霧後，始才說：「但是湯總經理，吳全福在自殺之前，曾寫下了一封遺書！」

　　「哦！遺書上寫了些什麼呢？……」湯九斤的驚慌已完全露出。

　　「假如外面的小廝真個是你的心腹人，那末我可以直截了當的告訴你！」

　　「該沒有問題吧！」湯九斤戰悚說。

　　「吳全福的遺書上說，完全是你把他逼死的！」

　　湯九斤臉色大變，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

　　田野看湯九斤的形色，就知道訛詐之計已經得逞。便冷冷的繼續說：「但是你們兄弟兩人怎樣逼他，又沒有說明！」

　　「對呀！我們怎樣逼他呢？」湯九斤似乎找到了解脫的話柄。

　　田野冷眼相對，又說：「這就是我今晚上所以到這裏來的原因，我需要明白你們怎樣逼壓吳全福──記得初時，我贈送一千元給吳全福，他就打開了門面，開下了這間書報社，生活就已經過得蠻好了，沒想到現在業務發達，門面也重新裝修擴充，他反而被逼得走上自殺的道路……。」

　　湯九斤默了一默，不作正面回答，似有感觸地問：「吳全福的遺書帶來了沒有？我想看看呢！」

　　「你沒有看那遺書的理由，因為上面還有許多關於個人的私事呢？假如說，『為人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那末你又何必擔憂那封遺書上所提及你們兄弟兩人的事情呢？……」

　　「我並不是害怕……實在自問良心說，我並沒有什麼對不住吳全福的地方！」

　　「這樣很好，我現在唯一希望，你可否允許我把你書報社自開幕至今天為止的帳冊，給我看一遍？」

　　「查帳？……這是為什麼呢？你當能相信我，在帳目上不會有什麼鬼祟吧？」湯九斤已露出慌張，不斷地揩拭額上冷汗。

　　「當然我相信你不會有鬼祟，這就是所以我肯等待你來當面研究的原因！要不然，我早撬開你的抽屜，自動檢查了！」田野咄咄迫人說。似乎已像一個很熟練的職業兇手。

　　湯九斤臉有難色，因為他自己也摸不清楚那些帳冊上是否有漏洞會被田野查出蹊蹺。

　　「唉！何必呢？」他狡獪說：「現在已經是深夜三點多了，既然相信我的為人，又何必在這個時候查帳？留下一點交情……讓我把帳目全部清理好，我全部公開出來給你研究……」

　　「不！」田野搖手說：「我並非要查你的弊病，我主要的還是要看看吳全福究竟還有多少財產──」

　　「現在看也不是時候！」

　　「你怕的還是有弊端嗎？」

　　「不……」湯九斤支吾以對：「帳冊並非擱在抽屜裏！鎖在保險箱中呢，管保險箱的是湯冬！」

　　「那末抽屜可以打開給我看看嗎？」

　　「我鑰匙並沒有帶來！」

　　田野一連串的幾句話，已把湯九斤狡獪的心情和盤托出，自認為他非常滿意。他忽的改變了口吻說：「好的，既然如此，那麼你什麼時候可以把帳目公開給我過目？」

　　湯九斤見有了轉機，暗露喜色說：「明天晚上如何？我把湯冬也找來！」

　　「為什麼要明天晚上呢？」

　　「明天白天我們好準備！……」

　　「是否想塗改帳目？」

　　「那你是侮辱我的人格了！」他又給田野遞烟。

　　田野豁然而笑，反而說：「但是明天晚上我沒有工夫，又怎麼辦？」

　　「那末後天如何？」

　　「這樣於你的時間更充份了！」田野加以挖苦說：「我是指你們整理帳目──但是希望你切要記得，我並不是查帳，只是友誼性的為吳全福處理業務作一個成敗的檢討……」

　　湯九斤唯唯是諾，田野就不再談及吳全福的問題，就算湯九斤提出，他也支吾其他，把話題轉過去，七拉八扯的詢及湯九斤對今後業務的計劃。湯九斤自有一套歪曲的道理。把一切的問話回答非常圓滿，同時更可證明他對書報社的野心。

　　時間過得很快。他們閒聊了一陣子，天色已告黎明，田野似乎另有用心，拖著湯九斤外出用早點。

　　香港的茶樓，有許多是通宵達旦的，又有許多是專做晨間早市，所以隨時隨地都不怕沒有去處。

　　他們走出書報社時，晨星寥寥，田野引湯九斤至附近的一家茶樓，用了早點，直拖到東方天白，市面上已開始做生意時，湯九斤假惺惺地欲去探看吳全福，但田野加以拒絕。

　　田野和湯九斤分手後，即又趕到「聖提芬」醫院去，全福嫂子仍守候在那裏，據醫生說，吳全福已完全脫離了險境，就只是需要休養。最好不要讓任何人騷擾他。

　　田野走進病房，吳全福已經醒了，精神萎靡，很軟弱的，當他看見田野時，起了一陣悲傷的抽動。

　　田野不作任何問話，只撫著他的肩膀說：「一切都沒有問題了，你好好休養吧！」

　　以後，他就把吳全福嫂子招出病室，關照她說：「吳兄需要休養，妳留在這裏只有擾亂他的心病，倒不如出去替我做一點事──現在，妳到忠民福記書報社走一趟！去找湯九斤，說吳全福自殺死了……。」

　　全福嫂大為吃驚，不明白田野為什麼要她去撒謊。

　　「不要猜疑！」田野再說：「按照我的話去做，只有這樣，才能知道他們書報社內幕及吳全福自殺的原因！」

　　全福嫂是個沒有唸過書的鄉下婦人，不懂得這末許多蹊蹺。她景仰田野的為人，認為田野的所作所為都是對的，心中雖有不解之處，但唯唯諾諾的就把事情答應下來了。

　　「記著──」田野又說：「千萬不要告訴湯家弟兄，吳全福現在留在那一家醫院。只說吳全福已經命絕，馬上要送進殯儀館。同時，最好纏上他們兩個鐘點，下午的時候，叫吳全福的媽媽再去……」

　　田野經過一再交待以後，全福嫂似懂非懂的，算是應允了田野的吩咐，道別分手做事去了。

　　田野因為整夜還沒有合過眼，覺得有點疲憊，同時還計劃著晚間的行動，所以和吳全福嫂分手後，即乘車回返永樂東街公寓。

　　沈雁的房間大開，人在裏面熟睡，田野不禁又憧憬出昨夜鴻發倉庫的一幕，他們的會議開得太過神秘，所有的高層人員全到齊了，而獨獨把他撇開……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回至房間內，他竭力把紛亂的情緒拋開，躺在床上，一心一意的惦念著晚間所需要的行動，一定要把精神養好。但是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大約過了有一兩個鐘點的時間，始才朦朦朧朧的進入了夢鄉。

　　大概到了三四點鐘的時候，忽然有人把他搖醒。

　　田野張開眼，原來是沈雁坐在床前，他說：

　　「你怎麼昨夜沒有回來？上那兒去了？」

　　田野露出愁苦，嘆了口氣，說：「我的命運是紛亂的，那有時間給我安靜呢？」

　　沈雁露出苦笑：「你的人生觀，越來越是灰色，其實人生苦短，苦難時且苦難，歡樂時且歡樂，管他呢！能渡過一天，就是一天！」

　　田野忽問：「你們昨天究竟開了什麼會？」

　　沈雁吶吶說：「……我很抱歉昨天的事情我純屬無意的……」

　　「不！我只希望能知道昨天開的是什麼會？」

　　「我也不清楚……我和吳仲瑜幾個人只是守候在會議室外面，到了晚間十點多鐘，突然出發行動，至九龍方面去追逮譚玉琴……」

　　「又是對付譚玉琴麼？」

　　「對的，據說他曾向什麼私家偵探告密……」

　　田野驀的想起來了。記得他在港九輪渡上曾碰到司徒森，司徒森說在九龍方面有人告密，所以他到九龍去查替……。由此聯想到霍天行在鴻發倉庫召開的會議，可能就是與「聖蒙」血案有關，要不然為什麼不要他參加呢？田野無法斷定案情已發展到怎樣嚴重的階段，不過回憶昨天周沖和丁炳榮的形狀，可能「正義」公司，和「聖蒙」都有了危機。

　　「譚玉琴抓到了沒有呢？」田野問。

　　「沒有──又被他逃去了！」沈雁搖頭說。

　　「這個人，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竟然一個人可以和『正義』公司周旋這樣久，大大小小，五六次圍捕，都被他逃去！……」田野似有自慚的感覺。

　　「黑社會的人物都不可思議，尤其報仇心理是百折不撓的。我們是唸書的，也可說是另一個社會上生活的人物，涉身到黑社會中……我漸覺得有點不大習慣了……。」

　　沈雁因為在周沖前受到委屈，和田野的感情增進，所以肆無顧忌的露出了厭倦之意。

　　但田野並不因此拉攏沈雁，共謀脫身之計，他的心情仍在複雜的困擾中……而且，脫離職業兇手群的心思好像已逐漸失去。

　　空氣很沉默的，過了半晌，沈雁忽然很慎重的說：

　　「我看，你的那位三姑娘，很不適宜在舞廳裏混下去，你應該把她找回來……」

　　田野愕然，注視沈雁的臉色，對他的言語感到懷疑。

　　「你感到奇怪麼？」沈雁再說：「昨天晚上，我們在行動抓譚玉琴之前，曾在『金殿』舞廳聚合，後來譚玉琴逃去，柯大勇又邀我到舞廳裏去，……」他吞吞吐吐的，又似乎有隱秘不忍出口，頓了頓又說：「論三姑娘的為人，心地樸實，不懂得歡場上的那種險惡的手段，容易受人欺騙……。」

　　「你可以老實告訴我，昨晚上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沈雁不忍說，但又不得不說：「昨晚上三姑娘又被客人打了……這又何必呢？又不是除了在舞廳裏混，別的地方就不能生活，為了幾個臭錢，任人侮辱……」

　　「什麼人打她呢？」

　　「不知道，我不認識……。」

　　「哼！這種女人，生來就是賤骨頭……勸告，攔阻也沒有用處……只有由她去了！」田野忿恨說。

　　沈雁不懂田野的意思，只覺得平日田野和三姑娘的感情不錯就是了，今天聽說三姑娘在舞廳裏受辱，他反而發出怨言，便猜想他們之間可能又鬧僵了。他嘆息說：「男女之間的事情就是這樣，歡喜時是親家，吵鬧時就成了冤家……。」

　　田野再也提不起興趣，似乎是希望儘情把三姑娘忘去。

　　忽而，聽得人聲，像是吳全福的媽媽和妻子兩人回來了。他們自走廊上路過，果然探進頭來。

　　田野知道全福嫂子是個心直口快的婦人，有沈雁在旁，實不方便說話。便示意禁止她張聲，匆匆起床越出房門，回頭向沈雁說：「我們回頭去吃晚飯去，詳細談談！」

　　沈雁倒是很識相的，便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去了。

　　田野卻進入吳家的廂房。「怎麼樣了？」他問。

　　「我們按照你的話去做，……湯先生的面色倒是非常緊張的。……」全福嫂答。

　　「湯家的老大一直追問吳全福的遺書，我想了一想，回答他說，收藏在你這裏……」吳老太太說。

　　「妳們進入經理室了嗎？」田野再問。

　　「有，湯家弟兄兩個倒是不願意我們進去的，但是我們一定要進去，他也沒有辦法……」全福嫂答。

　　「經理室內有什麼特別的情形嗎？」

　　「他們好像在整理帳目，很多東西翻得很亂……」

　　田野點首不迭，已能證實了他的猜想不假。

　　「田先生，你要我們撒這個大謊有什麼用意嗎？」吳老太太問。

　　「為吳全福著想！」他含糊著答。

　　※※※

　　田野和沈雁在「天鳥」餐室用飯，吃了點酒，沈雁建議說：

　　「我們大家的心情都不痛快，不如上舞廳去找點消遣！」

　　「你別誘惑我去見三姑娘，對這種不謀長進的女人，我已痛下決心，一輩子也不要去見她……」

　　「我前兩天又新認識了一個交際花，長得很夠味道，我帶你找她如何？假如你看得中，我願割愛！」

　　田野大笑，說：「學柯大勇說一句話，『朋友妻，不可戲，要戲朋友妻，要等朋友死。』──既然是你的路子，你自己去快活吧！」

　　沈雁再三推讓，田野堅持著要和他分手，實際上田野的心中正急著有事情去做呢。

　　沈雁執拗不過，只好向田野告別。

第十九章　皆曰可殺

　　這時夜已靜了，田野在街頭上躑躅，藉以壓制心情上的緊張。他暗覺得奇怪，在「正義」公司的時日已經不短了，大大小小也曾做過十餘次幫兇。殺人當也不在少數，但心情卻從沒有這樣的緊張過。這是為什麼呢？這可能是謀殺之先的預覺，可能這天晚上就有血案發生了……他心中想。

　　終於，悒悒來到「忠民福記書報社」的門前，又躊躇了半晌，不知道猜測是否和事實相符合？

　　他下了決心之後，舉手敲門，砰，砰，砰，響了一陣子，還沒有人出來應門呢！這可能是他的猜測對了……但也可能是那小廝睡熟了。

　　「不能把附近的人吵醒了……」他又自我警惕說。所以敲門並不敢過猛。

　　輕輕的，砰砰的，又敲了一陣子，過了片刻，板門上的洞窗倏的打開了。露出一雙兇惡的眼光。

　　田野細看，一點也不錯，那是湯九斤。

　　「找誰……？」他狠聲吼喝，但，當他看清楚了拍門的田野，那兇惡的眼光漸漸轉變，變為恐懼。

　　「今天晚上，我的事情辦完了，所以提早一步來，請你開門吧！」他的語氣是命令式的。

　　「你不是說明天晚上來嗎？」湯九斤的嗓子有點發抖。

　　「提早來並不犯罪的！」田野說。

　　湯九斤惶然不知所措的，楞了好一陣。洞窗掩上了……

　　原來，田野的料想，湯九斤需得毀滅欺騙吳全福的證據，需得把書報社的帳目改頭換面……。

　　所以，田野昨夜一夜纏著他，纏到天亮，白天裏，又吩咐吳全福嫂子和吳全福的母親，到書報社裏和湯九斤相纏，使他沒有時間放開手腳來行事作弊。

　　田野故意和湯九斤約好，第二天晚上研究帳目，所以讓湯九斤放膽在當夜改塗帳目──同時，他在做這種違法的事情當兒，必定會把書報社內的小廝支開的，田野更好放開手腳行事了。

　　湯九斤將洞窗掩上後，久久還沒有把舖門打開，田野便知道他是趕回到經理室內去收拾凌亂的痕跡。所以又急著拍門。相信湯九斤還沒有膽量把他拒於門外的！

　　一會兒，舖門算是打開了。田野鑽身進內，他瞪眼一看，就可看出湯九斤的情緒非常緊張。

　　「抱歉！我成了不速之客了！我早就猜想，你會留在這裏！」田野含著笑臉說。

　　「……剛巧，今晚上有點事情未了，我要及時把它料理清楚……」湯九斤含糊答。

　　不問而知，湯九斤是漏夜趕來毀滅贓證的。經理室的大門這時是牢牢鎖著，田野便猜室內的各物一定凌亂得一塌糊塗，湯九斤已來不及收拾，所以在他掩去洞窗之後，便匆匆溜過去把室門鎖上。

　　田野替他把舖門重新閂上。

　　「請坐，請坐……」湯九斤顯得非常不自在。

　　「好吧！我們進經理室去坐，詳細談談──」田野說。

　　「啊，很抱歉，今晚上忘記帶鑰匙來呢！」湯九斤已在冒汗。

　　「我很奇怪，那末你在什麼地方料理你的公事呢？」

　　「就在這──」他隨便的胡亂一指。「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新收到的一批圖書樣本，需要編號整理……」一方面，又急著給田野遞烟點火，以連絡交情。

　　「你的弟弟不來幫忙麼？」田野很平淡地再問。

　　「啊，他在家中也有許多瑣碎的事情需要料理……」

　　「那個小廝怎麼也不見了？」

　　「嗯！不巧得很，他今天請假……致弄得客人來了，連個倒茶的也沒有……」很狡獪的回答。

　　田野笑著，向架在堂屋當中的行軍床上一坐，眼睛兜向屋子內四週掃射，像檢查什麼似地。一面偷偷的伸手在衣袋內摸索，把昨夜偷偷取去的鑰匙掏了出來。

　　湯九斤卻在自言自語：「唉！我也真為吳全福可惜，天底下那有行不通的道路……？什麼事情值得他要輕生呢？」

　　田野忽的站起來，揚高手中的鑰匙：「啊，看！你的鑰匙忘記留在這裏了，我們進經理室去聊吧！」

　　「吓？……」湯九斤臉無人色，正要攔阻時，田野已用最敏捷的動作，鑰匙插進了匙眼，輕輕一扭，室門已告打開。他很熟悉地掣亮了電燈，穿身進去，果然不出所料，室內凌亂得一團糟，尤其那張辦公桌上便堆疊了不少帳冊及各種文件……。

　　「唉，小三真懶，屋子內竟毫未收拾呢……怎能招待客人呢？」湯九斤慌慌張張的，趕忙趨至他的辦事桌前，冀圖收拾桌上的凌亂的各物。

　　田野的動作比他快上一著，一把將他的手按著。同時，那烟缸上堆積了許多燒燼的紙灰。

　　這不用猜想，當是湯九斤燒毀了的證據，把那些紙灰抽出來看，當然再也看不出所以然了。

　　田野冷笑說：「這末一來，吳全福之死，便和你完全沒有關係了！」

　　湯九斤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張口結舌的，吶吶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田野不語，推按他坐下，更不許他撫觸桌上所有的東西，儼如主人一樣，大模大樣的開始翻檢桌上的各種帳冊，文件。

　　湯九斤平日本就怕田野三分，更兼個子瘦小，假如交起手來，眼前虧是準吃定了。

　　「……你……你……請你尊重你的人格……」但事到臨頭，他又不能不逞強說話。

　　「哼！對你這種人，還用得著講人格嗎？」田野說。倏的，他翻出了一張紙條，是夾在帳冊當中的。遞在燈前細看，上面寫著：「茲借到湯柏年先生名下，港幣一千元正，雙方言明，月息九分，貸款人，忠民福記書報社經理吳全福，中人湯九斤，湯冬，年月日。」

　　田野已有證據捏在手中。態度更變得兇狠：「我請問你，湯柏年是什麼人？」

　　湯九斤無可奈何，只有擺出無賴作風說：「是我的叔父！」

　　「叔父？」田野再說：「那末害死吳全福的是不是這個人呢？」

　　「你胡說……誰害死了吳全福……？」

　　「吳金福的遺書上指明是你，你當然不會承認的，那末，除了你的叔叔以外，還有什麼人呢？」

　　「……你不能以吳全福的一封遺書，就斷定一切……要知道吳全福自己做事失敗了，看見我得到成功，便故意加以誣害，含血噴人……。」

　　「這我就很奇怪了，你和吳全福同在一間書報社內，為什麼他會失敗而你會成功？……他由總經理升到董事長，而你卻由小職員升到總經理！怎樣算是失敗？怎樣算是成功呢？」田野一面把手槍拔出來了。

　　湯九斤頓時大驚失色，想逃出門去，但田野比他的動作快捷，已搶先攔在大門口間。

　　「你敢胡亂動一動，我敲碎你的腦袋！」田野加以恐嚇說。

　　湯九斤渾身抖索，這時候他真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了，連想掙扎反抗的勇氣也提不起來。

　　田野把他如攫小雞一般，揪了過來，使勁一推，湯九斤整個人便跌坐到沙發椅上，由於內心的恐慌，再也站不起來了。

　　「你究竟意欲何為……？」他戰著嗓子說。

　　「我要你坦白說出欺騙吳全福的經過！」田野一面，又重行檢閱帳冊。但他對這一門卻是外行，看不出有什麼蹊蹺。

　　「我告訴你，我沒有欺騙吳全福……」湯九斤由驚恐而逐漸激奮。「你不能含血噴人……你再這樣無禮……我，我要報警招警察了……」

　　「你招警察正好可以指明你的毀贓滅跡，同時吳全福的遺書也可以控告你謀財害命！」田野毫不關心地，仍在帳冊上搜尋。他唯一可以看出的，「忠民書報社」歷月下來的交易，數目字多半由小至大，可以證明業務是逐步擴大。

　　「我可以控告你持械打劫……」湯九斤又說。

　　「控我殺人都不在乎，何況打劫？」田野目露兇光，驀的把帳冊拋下，趨至湯九斤面前，一手揪住了他的胸脯，惡狠地說：「我已經明白了，吳全福向你的叔父借貸，為什麼欠據會留在你這裏？而你又為什麼漏夜躲在這裏偷偷的把它毀燒，這足證明你做賊心虛呢！……哼！據我的猜想，天底下可能就沒有湯柏年這個人，可能就是你們兩弟兄的化名，佈下的圈套欺騙吳全福……。」

　　「湯柏年真的是我的叔父……。」湯九斤又無賴地說。

　　「即算你真有個叔父，想也是你們借用他的名義而已，要不然這些借據怎會全留在你的手中呢？哈，這種手法真夠狠毒，完全是在出賣朋友嘛！據我所知道，忠民書報社還沒有開辦之前，你們不過也是在馬路上擺書報攤，怎樣會有個有錢的叔叔？可以借得出如此巨額的貸款？分明是你們串同了欺騙！利用書報社的盈利，借款給吳全福，利上加利翻過來覆過去，壓得吳全福無法翻身，我已經在帳冊上看出來了，生意做得很急，一筆接一筆的，日期緊接，使他連喘息的機會也沒有，除了貸款以外，根本無法週轉……這種計謀的確狠毒……一切的利潤全落到你們的手裏！吳全福只落得個窮忙和負債！……」

　　「湯柏年真個是我的叔父，他開農場……很有錢……」湯九斤說。

　　田野揚手就是一記耳光。「呸！你的叔叔既然有錢，又肯無抵押借款，還會讓你們在馬路上拋頭露面做攤販麼？你們的書報社早就開起來了，還用等吳全福麼……？」

　　湯九斤挨了一記耳光，氣燄更下，張大了嘴巴連辯也辯不出來了。愁眉苦臉的像要「哭出胡拉」，手腳都在抖索，似乎像要跪地求饒了。

　　田野生平就瞧不起這種人，未吃到苦頭之前，逞兇講蠻，等到事到臨頭，又露出畏怯求饒……於是，他霍然自腰間抽出一根繩索，這是他預早藏在腰間備用的，想逼壓他招出整個事情的真相。

　　他將繩索繞著湯九斤的脖子繞了一轉，絞攏來，收緊了之後，咬牙切齒，吼喝說：

　　「現在，給你最後自新的機會，把事情坦白說出來，要不然，就要送你進枉死城了！」

　　湯九斤知道死期已至，竟想高聲呼救了。

　　田野更把他壓到地上，以腳踏他的背，把繩索收緊。使湯九斤的呼吸塞窒，連氣也透不出來了。

　　「你想活嗎？想活就別想叫！……」

　　湯九斤仍要掙扎，似乎有點像發狂了。田野不得不壓制，但他卻又怕湯九斤被殺了呢。

　　「喂！你假如再這樣我便不留情了！……」

　　「嗨……嗨……救命……救命呀……」湯九斤叫聲不絕。

　　「我叫你說話！說！快說！究竟你怎樣欺騙吳全福！你燒毀的是些什麼證據？說話呀！……」

　　湯九斤仍在叫，聲音嘶啞的，手腳掙扎得更猛。

　　「我要控告你謀財，謀殺……嗨……」

　　田野無可奈何，這時他感到進退維谷，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假如把他鬆放，結果如何？無可預料，但是不放他又怎樣呢？他的額上，淌下豆大的熱汗，眼球滿罩紅筋，似乎他比湯九斤所受到的痛苦更大。

　　「你究竟說還是不說？」他再問。

　　但是，湯九斤已經不動了，田野因為踏在他的背上，看不到他的臉孔。再喊了兩聲。湯九斤連聲音也沒有。田野因而起了恐慌，把繩索鬆下，將湯九斤的身子翻過來看，不幸湯九斤已經死了，呼吸早已停止，田野真的成為兇手了。殺人在田野的心目中，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了。主要的，還是怎樣做到不留一點痕跡，這是「正義」公司從來做案子的慣例。殺案完後，要消滅所有的痕跡，使查案人員找不到一點可疑的線索。

　　他帶來繩索一根，原就是蓄意謀殺的，預計中，認為只要找出湯九斤欺騙吳全福的證據，即把他吊死，做成自殺的形狀，替吳全福永除大患。

　　但是現在所得的證據模糊，湯九斤已經死了，那根繩子已成了兇器，屍體的頸項上，還留下深深的繩勒印痕，這和上吊的部份是不相同。通常上吊留下的繩印，照例是由頸項掛向耳後腦間，現在所留下的卻是繞著頸子，平行的一圈，只要是稍微精明一點的探員，一看而知這是被人勒斃的。

　　但時間已不容許田野躊躇，他想不出比偽造上吊更好的方法，伸手去揉撫湯九斤的頸子，希望能把頸項的繩印略為減褪，但這只是做夢而已，湯九斤上的皮膚已有破損，一經揉撫，反而血跡斑斑的了。

　　他在情急之下，再也管不了這末許多。立意乾脆做一件糊塗案子，把繩子打了個活結，重新套在湯九斤的頸上，也不管繩索所套的部份和原先的繩印是否相同，緊緊的收縮之後，把湯九斤的屍體整個的吊了起來，移過凳子，站到凳上，將湯九斤的屍體掛到天花板吊電燈的鉤子上，湯九斤的體重很輕，所以他做得非常順利，這時候，湯九斤真好像是上吊自殺的呢！假如不看他頸子上的血跡和繩痕的話。

　　田野又把置在屍體底下的凳子踢翻，這是在「徐若斌」兇殺案中學來的，懸樑自殺者所立的凳子是非踢翻不可的。在後，他又考慮到桌子上的那堆凌亂的帳冊，還有那些燒燼的紙灰，是否會被人找出破綻，連累到吳全福的身上去？到底，還不是一個幹練的職業兇手，他一再思索，還是想不透應該怎樣的才會有利於使人相信湯九斤是懸樑自殺！去應該怎樣做，才不致連累吳全福……？

　　「反正是一件糊塗案！」他倏的下決心說，取起桌子上的紅藍墨水，直接傾倒到那堆帳冊之上，又洒到地上，洒到牆上，弄得整間房間亂七八糟的，似乎湯九斤受到某一種刺激發狂而後自殺。

　　田野默想了一陣，認為確實再沒什麼足以令人起疑竇的漏洞，取出手帕，把地上踐踏過的地方，足印揩去，觸撫過的物件，手印揩去，始才退出經理室把玻璃門鎖上。當田野離開書報社時，馬路上已是冷清清的，行人歛少，他並不因為殺了一個人而感到不安。只在幽黯處隱蔽而行，躲避路人的耳目。

　　「湯九斤是死有餘辜的！」他心中老是這樣想，藉以自慰，雖然他還沒有找出湯九斤究竟如何欺騙吳全福，但是湯九斤平日言行、舉動、相貌全在他的憎恨之內。所以，他認定湯九斤是有罪的，無論如何，他欺騙了吳全福是無可否認的事。

　　田野又想到還有一個湯冬，湯九斤死了，留下湯冬仍是一個大患，如何處置他呢？……殺！他想來想去還是一個殺字，只要不連累吳全福，他覺得還是殺了湯冬比較好。

　　偷東西和殺人沒有什麼分別，第一次做竊盜時，還有恐慌，第二次就無所謂了，殺人也是一樣，開了殺戒，殺人便不當一回事！所以，他認為湯冬只有死，才是最理想的道路。

　　下了決心之後，田野即開始盤算如何向湯冬下手，這是他真正的第一次開始有計劃的謀殺。

　　腦海中的計劃趨進緊張，腳步也就加快了。不知不覺的就已經回到了永樂東街公寓。

　　這一夜，田野睡得很香，也許是殺人順利成功，也許是連夜來皆沒有睡好的關係。

　　晨間，差不多到了十點鐘，尚未有起床，吳全福的母親，和吳全福嫂，在他們的房門前盤旋數次，似有什麼急要的事情需要找他商量。

　　但她們又不忍驚擾田野的睡眠。直到十點半鐘，田野真個醒了，他並不爬起床來，燃著了香烟，就躺在床上慢慢的抽吸，回想昨夜的情景。

　　「湯九斤的屍體不知道被人發現了沒有……？又不知道警探方面對這案子的看法如何？……最好是不要連累了吳全福……」

　　謀殺真好像不是怎樣了不起的一回事呢！田野覺得絕對沒有絲毫恐懼。

　　全福嫂仍然不時在房門的縫隙間瞄進來。當她發現田野已經清醒之時，喜形於色，呀然把房門推開了。她剛要跨進房門之際，忽的樓梯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穿高跟鞋的女人呢。

　　「田先生住在這裏嗎？」一個臉色不很正常，打扮摩登的女人現身在樓梯口間高聲問。

　　田野由房門看出去，這個女人並不相識。

　　「我就是姓田的……」田野自床上躍起，匆匆穿出房外接待，似乎預感到有什麼意外發生。「妳貴姓？有何指教？」他急切問。

　　那女人倒像和田野曾經相識的，她毫無隔閡的，一把執住了田野的手，上氣不接下氣，非常焦灼地說：「我是由金殿舞廳裏過來的……我叫蕾娜，和蕭玲瓏是同事……蕭玲瓏出了很不幸的事情……請你馬上去一趟……」

　　田野打了個寒顫，但馬上又回復了常態說：「出了什麼事情呢？叫我去又有什麼用處呢？」

　　「你不用多問了，……快去看看她吧！……她太可憐了……」

　　「可憐？這是她自作自受……這種女人有什麼可憐的呢？……」

　　「哼！你真太狠心了……」

　　無論蕾娜怎樣說，田野無動於中，一定要蕾娜說明蕭玲瓏究竟出了什麼事情，始才肯往九龍去看三姑娘。蕾娜似有難色，左顧右盼的，因為田野的身後還站有吳全福嫂子和吳全福的媽媽，好像蕭玲瓏所發生的事情，是不足為人道的。

　　「又是出了什麼醜事不成？妳只管說吧！反正蕭玲瓏難聽的事情很多，誰都會知道的！」田野說。

　　但蕾娜仍然不肯，她把田野拖至樓梯口一隅，低聲說：「蕭玲瓏昨晚上被流氓用硝鏹水淋了……」

　　這樣，田野才呆住了，毛髮悚然的，一時也說不出話來，瞪著眼，凝望著蕾娜良久，才顫動說：「……那末三姑娘怎樣了呢？……她有受傷麼？……」

　　蕾娜的淚兒也告淌下說：「香魂做了替死鬼，她剛好和蕭玲瓏自舞廳裏出來，一個流氓攔住了去路，向蕭玲瓏辱罵，香魂不知內裏，以為又有人欺侮蕭玲瓏了，便迎上去勸阻，豈料那流氓自身上掏出藥水瓶便向她們兩人臉上洒去，香魂迎面洒個正著，臉孔全被燒毀了……」

　　田野嚥了口氣，急問：「那末蕭玲瓏呢？」

　　「她還好，她閃轉了身躲避，藥水由她的背上直灑到腰間，但是也痛得整個人昏倒在地呢……」蕾娜拭著淚痕說。

　　田野的心腸再也硬不下去了，他回返房間，匆匆的穿起衣裳，連洗漱也不洗漱了。他必得要去看三姑娘一次了。他為香魂惋惜，又為三姑娘悲哀，逐漸又轉為忿恨，他認為假如三姑娘聽他勸告，不再在舞廳裏混跡下去，就不會發生這樣不幸的事情了！

　　當田野和蕾娜正要離去時，吳全福嫂卻拖著他說：

　　「吳全福已經完全清醒了，他鬧著要出院還是你去勸勸他吧！」這就是她整天早上要找田野的原因。

　　田野含糊點首應付說：「我知道了……」

　　他在落下樓梯的當兒，卻急著問蕾娜說：「妳知道是什麼人主唆，下毒手陷害三姑娘嗎？」

　　「誰能知道呢？……好像誰都和蕭玲瓏不對的！」

　　※※※

　　三姑娘是躺在九龍天主教開設的「聖瑪莉」醫院，和香魂同住一室的。

　　當田野和蕾娜趕到醫院之時，事情又起了變化。

　　蕾娜領田野進入病房，那兒置著兩張病床，有一張卻是空著，另一張躺著一個病人手頭臉和雙手全用重重的紗布包紮著，除了一頭秀髮自紗布中透出來，可辨認出是個女人以外，就等於只看見一個布人了。

　　田野心中想：「……這當不會是三姑娘吧？」

　　那紗布裏纏著的臉孔上露出兩個小小的眼孔，蕾娜附首自眼孔中望下去。她說：「香魂睡著了……蕭玲瓏跑到那兒去了呢……？」

　　田野在想像中已可料到那是香魂，但他絕沒料想到情形會如此的嚴重呢。惜玉憐香之心油然而生。

　　但是三姑娘到那兒去了呢？香魂負傷這樣重，可見得歹徒之辣手，三姑娘當也不會輕傷，她不躺在病床上，會跑到那兒去？蕾娜走進廁所去找尋，但是廁所裏並沒有，她只好到護士室去詢問了。

　　值班護士說：「她到手術室去了！」

　　蕾娜驚詫說：「為什麼又要動手術呢……？」

　　「她自殺後，身體太壞了……」

　　「身體壞為什麼要動手術呢？」

　　「她小產了！」護士說。

　　「小產……？」蕾娜又告熱淚盈眶，畢竟蕭玲瓏的遭遇是太可憐了，被硝鏹水洒了之後又自尋短見，繼而又小產……這樣一連串的慘事，一個弱女子怎能受得了……？

　　蕾娜忙把事情告訴田野，田野大慟，趕忙趕往手術室去，但那穿白衣的醫生，卻禁止他進門去。

　　田野留連在門外，焦灼如熱鍋上螞蟻，來回的蹀踱，這情景又仿如吳全福動手術的時候。

　　蕾娜也很親切地在旁邊等候，這個舞女也可說是相當的夠情義了，平常從沒看見她和三姑娘怎樣親近，一旦發生了事情，竟然這樣的熱心，她是同情三姑娘的遭遇？或是兩人同是一對可憐蟲惺惺相惜呢？

　　田野的心中卻在盤算，三姑娘懷了孕，這是誰的孽種呢？又為什麼從未聽三姑娘說起過？據田野知道，在這幾個月以來，和三姑娘發生特殊關係的，就只有尊尼宋，和他自己兩個人，這肚中的一塊肉，會是誰的呢？當然是屬於尊尼宋的成份較多，不過，假如胎兒是三個月以上的話，那就可能有他自己的成份……。田野越想越是凌亂，那時間真像蝸牛般的緩慢，一分一秒的慢慢拖過去，確實不大好消受。

　　「蕭玲瓏為什麼要自殺呢？……」他忽然坐向蕾娜的身邊發問。

　　「唉──」蕾娜悽苦不已，說：「她被流氓用硝鏹水淋後，神經就有點不大正常……當她被救醒時，發現香魂受傷害的形狀，就幾乎發狂，她認為香魂是無辜的，完全是受她個人所累……她自認是一個世間上沒有用處的人，而為什麼要連累一個前途無量的香魂姐姐呢？於是，她哭哭啼啼的，認為再生活下去，還不知道要連累多少的無辜呢……於是她便自殺了……服了大量的ＤＤＴ……」

　　田野氣忿填胸，他咬牙切齒地去推想，究竟是什麼人主事下毒手的？他決意要把主事的人找出來，殺掉他，替三姑娘及香魂報仇。好在殺人已經不當一回事，湯九斤不就是很順利的便謀殺成功嗎？

　　一會兒，手術室的玻璃門兒推開了，穿著白衣戴白帽的醫生擦著汗行了出來。一面揭去他的口罩。

　　「大夫……怎麼樣了？」田野追上前問。

　　「還好，她無恙了！」大夫說。

　　「胎兒有多大！」田野再問。

　　「兩個月左右！」

　　兩個月的胎兒，以時間來推斷，那當是尊尼宋的孽種無疑了，他和三姑娘既有了結晶，還要對待三姑娘如此的惡劣，真與畜生無異。

　　田野心中咀咒著尊尼宋，一面跨進了手術室，護士小姐們正推動著流動的手術床把三姑娘移出室來。

　　三姑娘迷迷糊糊的算是醒著，全身蓋著白布更顯得臉如紙白，一頭散髮披了下來，襯上深陷的眼睛和兩頰，形狀有點恐怖。當她看見田野時，一陣辛酸撲鼻，忍不住就熱淚橫流。

　　田野是硬漢，在這種情景之中，心情也是慘痛的，也委實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話是好？

　　「何至於要如此呢？……」他算是吐出了一句話。

　　三姑娘抽噎不止，兩片唇兒顫顫的，像要說話，但卻被悲傷掩去。

　　護士小姐的臉孔是冷冰冰的，推著床車無情地行走，田野和蕾娜都做了護衛。

　　回到了病室，香魂仍沉沉的睡著。護士小姐們還得把三姑娘搬回到病床上去。她們都是嬌柔無力的，田野只有自己動手，伸張鐵臂，把三姑娘整個的抱起來，由那裹著的白被單裏，他觸撫到三姑娘的背脊，手臂，大腿，全用紗布紮成一卷一卷的……可見得傷勢也相當嚴重！

　　這是誰下的毒手？對一個弱女子如此殘酷……

　　三姑娘已安放到病床上，護士小姐替她蓋好了被單，臨退出病房時，拖了田野趨至一旁，低聲說：

　　「她的心情很劣，最好讓她多休息，不要挑起她的傷心事！」

　　護士走了，田野和蕾娜默默相對，靜坐一旁，三姑娘仍在哭，整個病室裏的空氣充滿了哀感。

　　倏而，香魂醒了，她發出了沙啞低沉的聲音嚷著口乾要喝水，而且，還抬高了那裹著重重紗布的雙手，左右的摸索……看起來，很像一個活動了的木乃伊呢。

　　蕾娜很體貼的為她倒了一杯白開水，扶她坐起，將開水灌她喝下，又替她把被單蓋好……

　　「香魂姐姐……是我害了妳哪……一切都是我不好……為什麼不讓我死了呢……？就算死了也無以洗脫我的罪孽……」三姑娘忽而又號啕大哭。

　　「蕭玲瓏，妳別太衝動了……」蕾娜又忙趕過來按制她。「給香魂姐姐聽見了，更是難過啦！」

　　香魂因為臉上的紗布包紮太多，根本不能說話，只探起了頭向三姑娘注視。這情景是夠悽慘的。

　　田野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忽然揪著了三姑娘的膊胳說：「……告訴我！是誰下的毒手？……」

　　田野的動作粗暴，正觸著三姑娘的傷處。三姑娘受到意外的創痛，如觸電般：「噯，噯……」呼叫起來。田野如夢初覺，起了內疚，這種粗暴，一個病人怎能受得起呢？

　　「對不起！」他致歉說：「現在，我除了想知道是什麼人下的毒手以外，什麼也不管了！」

　　三姑娘噎著氣說：「找著了，又怎樣呢？……」

　　「我要替妳們報仇！」

　　「不……」三姑娘直搖頭。悲傷說：「為我這樣的一個無用的人，你是何苦呢？……香魂姐姐已為我受累不淺，我那還忍心再連累任何一個人呢……？」

　　田野又咆哮說：「我什麼也不管！反正我要知道是誰？究竟是誰下的毒手？究竟是什麼事情要下這樣狠的毒手？」

　　三姑娘含淚不語，田野卻拼命催促。「說！是誰！快告訴我！是誰！……」

　　三姑娘仍不肯說。

　　田野便怔下神色，正色說：「三姑娘，難道說到了這個時候，妳還提不起勇氣向惡人反抗嗎？要知道，別人要殺害妳，毀滅妳……即算妳想忍辱偷生，生活下去，也是不可能啦，遲早別人還是要置妳於死地，……何不趁在這個時候，我們尚還有一口氣，我們奮鬥起來，和他們反抗……！」

　　「反抗？我們有什麼能力反抗？這世界，只有惡人，有地頭勢力的才能生存下去，我們怎能反抗？」

　　「我不管這些！我只希望妳告訴我，是誰？」

　　「我能告訴你是誰呢？」三姑娘哭泣不止。「環繞在我身邊的惡人這樣多，尊尼宋、亨利楊、彭健昌、柯大勇……可說沒有一個不是窮兇惡極的，我能告訴你是誰呢？……」

　　「照妳這樣說，妳也不知道下毒手的是誰主唆的了，但是任何一件事情發生，總會有一點跡象，而且以硝鏹水毀人，不是結了深仇大恨的，誰肯下這個毒手呢？……在這一兩天之間，妳曾得罪了誰呢？」

　　三姑娘仍是搖首。她委實無法知悉究竟是誰下的毒手。

　　蕾娜卻向田野勸息，說：「我看你不必逼她了，讓她稍事休息，身體略為復元再說吧！」

　　這當兒，倏的有一位客人到病房來探病，手中捧著一束鮮花，肥頭大耳的，竟是亨利楊那流氓呢！

　　亨利楊跨進門，正好和田野迎面相對。這正是仇人相見。亨利楊略露詫然之色，也許他已經忘去田野究竟是何人了，只有田野的心中燃熾著仇火，他恨不得把亨利楊抓住即撕個碎粉。

　　這倒是很奇怪的事呢，亨利楊在數天以前，還縱兇手痛毆三姑娘和田野兩人，為什麼今天又突然來探病，而且手中還捧著大束鮮花，這斯文流氓究竟意欲何為？

　　亨利楊征怔的向田野打量了一番之後。似有感觸，但又想不透究竟曾在那兒和田野見過。他與蕾娜倒是相熟的，他即向蕾娜打招呼。笑吃吃的，嗓子像破鑼一樣說：

　　「啊！蕭小姐怎樣了？我早說這妮子年紀太輕，不懂事，遲早要吃大虧的，現在果然不出所料！」他把鮮花給蕾娜接過，大模大樣的就在三姑娘床畔坐下，蕾娜非常驚恐，因為深悉田野的性子火烈……。

　　但是現在的田野，已不是從前暴躁火急的田野了，他懂得什麼叫做忍耐，什麼是預謀，要對付一個人時，應該如何計劃。

　　三姑娘不想和亨利楊說話，她除了掩面痛哭以外，什麼也不會，這完全表露了只是一個弱者。

　　亨利楊撫著她纏著繃布的手臂，仍吃吃地笑個不歇，又說：「嚇，妳看，搞成個什麼樣兒了？還好呢！硝鏹水沒洒到臉上，一個女人出來混，就全靠一副臉蛋，假如臉蛋損壞，那一輩子也別想混了！」

　　田野以仇目向亨利楊相視，但亨利楊似乎全不介意，又似乎根本沒把田野放在眼中。

　　田野實摸不透亨利楊的用意呢？也許他對三姑娘仍有企圖，但也許他在行凶之後，還要向弱者示威，從他的言語中又無法推斷主事流氓下毒手的是否就是他？

　　假如他對三姑娘仍有染指的企圖，又何致於購買流氓下毒手毀三姑娘？……

　　田野怎麼都想不通。

　　倏而，亨利楊摸出一疊鈔票，置於三姑娘枕畔，說：「相信妳的經濟也很困難，這裏有幾百元，拿著好好的養病吧！以後出來，接待朋友，真要把作風好好的改變一下！」

　　三姑娘沒有拒收的形狀，但她除了哭以外，吶吶的說不出一句話，田野便趨了上去，竭力把態度平和下來，說：「楊先生，我們並不希望接受你的慈善，以及你的施捨，請你把錢收起來吧！」

　　這次，亨利楊以不肖的眼光射到田野的臉上，似笑非笑的，噘起厚厚的唇皮說：「你是誰？」

　　田野冷笑而答：「我就是和三姑娘同時被毆的護花使者，相信楊先生還會記得那段新聞吧！」

　　亨利楊即豁然大笑。笑得打仰，這就足見他是逞狠而來的，這種流氓作風，實使人憤恨，在凌辱一個人之後，再假惺惺的去慰問一番，那有雙重的意思，一是不逃避，更表示來者不怕；二是看你又如何……？這等於趕盡殺絕呢！

　　「既然如此，我和你神交已久，我倒很願交你這個朋友！」亨利楊說著，一面伸出手要和田野握手，表示他的風度。

　　「我交朋友要看對象的！」田野環抱雙臂，岸然不動說：「三姑娘是病人，假如不騷擾她的話，我想請你告辭了！」

　　亨利楊脅肩而笑，拍拍三姑娘的肩膊說：「妳的朋友不高興我留在這裏，我就只有告退了！」

　　「請你別忘記了，把錢帶走！」

　　亨利楊復聳肩俯拾起那疊鈔票，揚手一拋，擲向正在迷糊的香魂床上說：「蕭小姐不需要它，相信香魂小妹需要它呢！」

　　田野還要說話，但蕾娜卻把他按住了，不斷的擠眼示意，請他忍耐。因為在病人面前吵鬧起來，總會影響病人的情緒。

　　這樣亨利楊才一揮手，說聲「再見」，又是大模大樣的跨出病房，原來門外還等著有一個形狀如同打手似的流氓呢！他們頭也不回，大搖大擺的直向走廊外行去。田野要送客，任是蕾娜怎樣攔阻，他也不管。跟在亨利楊和流氓之後，儘管這位客人頭也不回，他仍直跟在後面。

　　醫院的門前有著一個小型的停車場，只見亨利楊招呼了流氓鑽進了一架小包車，他親自駕車，看樣子是沒雇用司機，等到汽車開動之時，他始才調過頭來向田野一招手，這是他最後示的餘威了。

　　汽車走後，田野已有了計謀，他匆匆的把汽車的牌號記下，有了汽車牌號，相信不難找出亨利楊的住址。那時候就不怕他飛到天上去……。

　　田野再回返病房之時，他不想再在三姑娘的身上找尋線索，因為三姑娘流淚尚未止呢。於是他再輕輕的安慰了她一番，然後又掏出身上所有的錢鈔，全部交下給了蕾娜，請她好好照顧三姑娘。

　　※※※

　　田野由醫院出來回到香港的時候，已是正午，他心中想。假如想知道是誰下三姑娘的毒手，還是得在尊尼宋處著手。以對付舞女而言，假如沒什麼深仇大恨，相信誰也不會用硝鏹水這樣的毒辣。尊尼宋是舞女大班，當然可以知道三姑娘到底得罪了些什麼人？而且幹這種洒硝鏹水工作的，又多半是購買當地的地痞流氓下手。尊尼宋的撐腰人陳老么是油麻地地區的地頭蛇，當不難查出買兇手者究竟是誰？

　　田野決定了要先找尊尼宋尋出主兇，趁順道之便，他彎到聖提芬醫院去先看看吳全福。

　　吳金福已經好轉了，就身體稍微弱一點。吳全福的妻子在坐，她不等田野和吳全福說上兩句話，即把田野拖出病房之外。

　　「湯九斤死了，你知道嗎？」她怯怯不安地輕聲說。

　　「哦？是嗎？」田野故作驚訝：「是怎樣死的？」

　　「自殺──昨晚上，他在書報社上吊了。」

　　「嗯！這個人死有餘辜！早就該自殺了……」

　　「噢！不！」吳妻大驚小怪的又說：「但是警署說是謀殺！他們還懷疑吳全福是兇手咧，今天公寓裏來了大批人……」

　　「嚇！吳全福躺在醫院裏，妳還怕個什麼勁？難道說一個病人還可以從病床上爬出去謀殺人麼？」

　　「所以說……」

　　「所以妳應該說，湯九斤弟兄因為害得吳全福太慘了，所以在他良心發現之時，便懸樑自殺了！」

　　「今天，湯九斤的弟弟湯冬也來過了……」

　　「什麼？到醫院裏來嗎？」田野略有怒意。

　　「不！到我們家裏，他哭哭啼啼的，告訴我們湯九斤的耗訊，又指天發誓，他絕對沒有欺騙吳全福，也沒有害過吳全福……在後，他還一口咬定，是你殺害湯九斤的，你是兇手……」

　　田野忙制止她說下去說：「別理他，說不定就是他，弟弟謀殺哥哥反而故意含血噴人，我還可以到法庭去告他……。」

　　「不過，湯家弟兄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你要千萬小心哪……！」

　　田野說：「我心中有數哪！」

　　※※※

　　田野離開了醫院之後，即轉道返家，因為他要取手槍，在那舊物箱底下壓著的「黑牌」手槍又重新的取了出來。很老練的檢查過彈藥。貼在身邊藏起，他要找尊尼宋去了。

　　他由統一碼頭乘輪渡過海。悄悄的來到寧波街舞女公寓。但踏上樓梯之時，起了猶豫，因為時鐘正指正了三時。這時間，所有的舞女仍留在公寓裏。萬一鬧出事情來，以後的麻煩不可預計。

　　他考慮了片刻，必需要等到茶舞的時間開始，所有的「湯團」舞女到舞廳去了之後，然後再找尊尼宋算帳。這樣，他便轉道在馬路上蹓躂。順著彌敦道走，來到「雄雞」餐廳門前。這餐廳對他的印象很深，記得譚玉琴曾在這裏跟蹤，預備謀殺他呢。而現在，他卻要謀殺人了……。

　　他踏進了餐廳，找著了老座位，這樣找尋回憶是最有趣不過的，他要了一瓶酒，自覺漸漸要變成酒徒了。不過，這可以一笑置之。

　　由譚玉琴，可以想起懶蛇，由懶蛇又可以想起他投進職業兇手的始因……。

　　殺劉文傑，殺蘇玉瑛，……那種種的情形，都一幕一幕的湧現腦際。因而半瓶的「威士忌」，已差不多光了，他自己暗起警惕，千萬不能喝醉，因為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大概四點鐘多的時候，他走出「雄雞」餐廳，又再次的來到寧波街舞女公寓，不過那時門已下了鎖。他撳門鈴，女傭出來應門了。他心中想。所有的舞女已經上舞廳去了，但是女傭留在，仍是禍患，假如要幹掉尊尼宋的話，必需要連她也幹掉。

　　「尊尼宋在家嗎？」他問。

　　「啊，你來得正好，他還沒有走呢！」女傭一面把門打開，以笑臉相迎，因為田野每次的習慣，都是給賞錢的。

　　田野道謝後，隨手掏出二十元紙幣塞到女傭手中。

　　「為什麼妳不出去啦？」

　　「啊，我要看家啦！」

　　田野笑笑，裝做得隨便的便繞上三樓去了，這時，他的心中起了一陣輕微的跳盪。雖然對付尊尼宋的計劃早已盤算好，但他仍恐怕臨時會起了不可預測的變化，正如對湯九斤一樣。

　　走廊上舖有草席氈子，他輕輕的來到門前，那扇門照例是半掩的，但沒想到裏面竟有人說話，而且似在爭論著什麼，嗓子很亮的。「尊尼，這樣你就太不『落檻』了，在先的時候大家言明是六百元的，你現在打對折付出，叫我怎樣對得起朋友呢？」是陳老么的聲音。

　　「哼！誰叫他洒錯了人呢？我的目的是洒蕭玲瓏，誰叫他洒到香魂身上……？」尊尼宋又說。「要知道我的損失多大嗎？」

　　田野乍聽之下不禁勃然大怒，由他們兩人的對話，可證明對三姑娘下毒手段的主犯是尊尼宋無疑了。

　　這傢伙既佔有了三姑娘的身體，騙了三姑娘的錢財，而且又使三姑娘懷了孕，不論在那一方面看來，假如這人尚還有些許天性的話，就是三姑娘有天大的錯事，也不應該下她的毒手，何況三姑娘只不過不肯接受他的驅使，去幹出賣靈肉的勾當罷了……田野恨不得馬上掏出手槍，衝進房去把這兩個人面獸心的流氓一槍打死，但是他竟然又強行把怒火壓制下。靜靜的繼續偷聽他們的爭論。

　　陳老么又說：「……你對人怎能全無信義呢？六百元和三百元相差半數，在你，三百元實在不當一回事，可是在那些小弟兄的身上哪，就把你當作言而無信的人了！」

　　尊尼宋在喝著酒，說：「我不是看重這三百元，但是我要追問誰來負責我的損失？要知道！毀蕭玲瓏是亨利楊的主意！但是我搶著下手把面子爭了回來！這就是我的氣派！假如那一個人要闖進來和我的班底過不去，坍我的臺，我抵擋不過，就寧可自己動手去毀，自己動手總比人家動手，面子上要好看得多吧！但是你派出來的究竟是什麼人？飯桶到這個地步，毀三姑娘毀不到，也就算了，但是為什麼竟毀到香魂的頭上去了呢？……」

　　「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幹這玩意的，有誰能說是十拿九穩的？」陳老么反辯說。

　　「但是……你可知道我的損失有多大？要知道亨利楊原是打蕭玲瓏的主意的，但是蕭玲瓏的愣勁把事情弄僵了，說實在話，我早已經把亨利楊的五千元收下啦，在後來邀請柯大勇、彭健昌打圓場，亨利楊才勉強的肯把他的念頭轉到香魂的身上……但是現在又砸啦！整個舞廳那麼多的舞女，硝鏹水隨便洒到那一個舞女的臉上，我全無所謂，但他偏偏要洒到香魂的臉上去……我的損失該由誰來賠償？我肯付他三百元，已經算是客氣了！」

　　陳老么更是不樂，「媽的──」罵起來了。「照這樣說，你是絕對不肯給了？」

　　看見陳老么準備翻臉，尊尼宋又軟了下去，說：「你替我評評理看，到底是應該給還是不應該給？」

　　「給不給隨你，但是希望你將來別後悔！」

　　「自己弟兄，何必給我來這一套？」

　　「和你談到了錢的問題，便無弟兄可言了！」

　　到這時候，田野在大致上已可以知道整個事情的真相，他覺得尊尼宋這個人罪該萬死，絕無冤枉可言了。主要的問題，便是要如何下手？如何擺脫罪嫌？尊尼宋和陳老么在房內，假如要殺的話，當然要兩個都幹掉！但以一比二來說，同時下手謀殺兩個人，不大容易，而且樓下還有一個女傭呢？

　　田野忽的「情急智生」，悄悄的退落二樓去，他探過四面，的確沒有人跡，女傭正在廚房內洗衣裳。田野靈機一動，趨至廚房門口，高聲說：「我走了，妳不必出來了，我替妳把門帶上好啦。」

　　女傭是背著了身子，埋頭埋腦的在洗衣板上擦刷著，她聽見田野說話，即回轉頭來，連聲稱謝不迭。「你關好一點就是了，香港的小偷兒真不得了！」

　　田野唯唯，轉身就走，行至大門口間，扭開了門鍵，大門打開後，以腳步聲踏出去。好像人已外出的樣子，然後使勁將門兒「砰」然掩上，這關門的聲響，當可傳到廚房內。

　　田野拐轉身子即閃縮躲在一旁。歇了片刻，細細的傾聽過四週都沒有動靜。那女傭仍很放心的在廚房內洗衣裳呢。他把手槍拔出來了，躡手躡腳的又向廚房溜了進去，來到那女傭的背後倒握槍柄，揚起即死命向女傭的腦袋上敲下去。只這麼一下，那女傭便告眩昏。徐徐的倒臥在地。

　　那洗衣盆旁邊的水桶裏，有現成洗好的衣裳，扭成一束一束的，可以當做繩子。

　　田野便取起來就地將女傭的手腳全牢牢的綁上，又找著一條手帕，把女傭的口也堵上。

　　因為廚房內有水溼，沾了不少足印，他又取起一件髒衣把足印全部抹去。這樣，他便要展開謀殺了。

　　又再次的走上三樓，尊尼宋和陳老么的爭吵好像已經停止，房內沒有一點聲息傳出來。

　　田野輕輕的推出一道門縫，只見尊尼宋正在數點鈔票，他大概是已經向陳老么屈伏了。要補足三百元呢。這兩個歹徒，假如不把他們殺死，為禍社會不淺，田野驀的一腳踢開大門。

　　尊尼宋和陳老么都唬了一跳，抬眼看去，田野兇神惡煞的站在門前，他的手中還持有一支手槍呢。

　　「你來幹什麼……？」尊尼宋牙齒在打顫。

　　「你們幹的好事！我替三姑娘討債來的！」田野已變成一個非常老練的殺人兇手，他先掩上房門。隨著溜至床畔，拾起一個枕頭，說：「你們敢動一動，彈槍無情……」

　　「田兄，有話好說……」尊尼宋慌亂無章，手足無措地不知如何是好。手中的鈔票也告灑落在地。

　　田野很鎮靜，臉孔充滿殺機，把枕頭緊壓在槍口之上。沉聲說：「不必多說無謂的話！我只請問你，毀蕭玲瓏是誰的指使，除了你，及亨利楊以外，還有什麼人？」

　　「田兄，這全屬誤會……」尊尼宋渾身直在抖。

　　「別想撒賴，剛才你們所說的話，我全聽到了！現在我只請問，柯大勇和彭健昌兩人，和亨利楊有些什麼關係？他們為什麼也對三姑娘如此誤會？」

　　「這有什麼可問的呢？完全出於誤會……」

　　陳老么默站一旁，一直沒有發過一言一語，他的臉上也籠著殺機，目光灼灼的，正在找尋空隙，他注意田野的動作，當田野的注意力集中在尊尼宋的身上時，他即有蠢蠢欲動之企圖。

　　「快說！柯大勇和彭健昌為什麼會替你打圓場？」田野再次說。

　　「柯大勇，彭健昌為什麼要替我打圓場呢？……田兄！你在說那裏話？」尊尼宋還要賴呢。

　　「你剛才自己說的話，還想否認麼？」

　　「我沒說過……」

　　忽然，陳老么有了動作，趁田野沒注意之際，霍然伸手在腰間拔出手槍，他的手法非常敏捷利落，頂多也不及一秒鐘的時間：「砰──」槍響了。

　　發槍的是田野，他算是手明眼快，陳老么的動作，他即已注意到，槍彈是透過枕頭射出來的，聲響減低很多。陳老么應聲徐徐的倒下，同時枕頭內棉花也隨著火花烟硝飄揚到空間。

　　陳老么尚未氣絕，胸脯上鮮血如湧，他還要掙扎，仆在地上，還要檢拾跌落地上的手槍。

　　田野已能做到手黑心辣，他飛起一腳，把陳老么要拾的手槍踢到數丈遠，同時，毫不留情的順勢在陳老么的腦門上跺了一腳。陳老么便再不動彈了。

　　但是尊尼宋可嚇呆了頭，像木頭人般，連動也不會動。

　　「假如你想學陳老么一樣，不妨施出手腳來！我殺人向不當一回事呢！」田野說。

　　尊尼宋卻驀的屈膝跪到地上。

　　「田兄……你……你要原諒我……」他說。

　　「平日耀武揚威的尊尼宋竟跪在地上求饒，這豈不是笑話麼？」田野加以悉落說：「告訴你，搖尾乞憐也沒有用處，我只要知道柯大勇和彭健昌和你們有什麼勾結？說！」他驀的飛起一腳，正正的踢在尊尼宋的胸脯上。尊尼宋鬼叫狼嚎的叫了一陣子，倒在地上竟哭起來了，這情景正如他向三姑娘施威逞兇時是一樣的。不過那時候哭的是三姑娘，毆人的是他而已。

　　田野想起他虐待三姑娘的情景時，便惡向膽邊生，驀的擲下枕頭，如法泡製。伸手一把揪著了尊尼宋的頭髮拉緊了，把他整個人揪起來。

　　「你究竟說不說？──哼！你是人還是畜生？你把蕭玲瓏的一切全都騙了，還對她如此狠毒，這是有理性的人能做得出來的麼？要知道，她已經為了你懷了孕啦！……」

　　尊尼宋淚流滿面、抽噎說：「我懺悔了，我真不知道她有了孕呢！……她現在在那裏？……請你帶我去見她，我要請求她寬恕……」

　　「呸──」田野好像還不夠消恨，揚起手中的短槍，照著尊尼宋的臉頰「拍」的敲了一記。「蕭玲瓏已經小產了，你的孽債早已償清了！」

　　尊尼宋的臉頰上已起了一塊瘀黑，直在抽噎，儘量露出可憐相，以求田野放生。

　　「現在我只要知道柯大勇和彭健昌的事情！」田野又再次的拾起枕頭了。

　　「亨利楊本來就是彭健昌的朋友……」尊尼宋吶吶說：「『拉皮條』和蕭玲瓏搭訕的就是他……」

　　「究竟和你搭線還是和蕭玲瓏搭線？」

　　「當然還是先找我介紹！……」

　　「那末柯大勇又是怎樣和你們狼狽為奸的？」

　　「他自己追求蕭玲瓏追不到手，便和彭健昌一個鼻子孔出氣……說實在話，下毒手洒硝鏹水就是他出的主意，先慫恿彭健昌下手，在後又慫恿亨利楊下手……」

　　「但是後來下手的是你，對嗎？因為你要兜回面子，在你手下的班底，寧可自己毀容不許別人毀！怕坍臺！對嗎？……」

　　「不……不……」尊尼宋怪叫，他的嗓子漸漸大了，揚手指著身旁陳老么的屍首而叫：「是陳老么幹的！是他慫恿我這樣做的……實際上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怎會做出這種毒辣的事情呢？」

　　「砰！」槍聲又隱了，火光自枕頭掩蓋中射出來。

　　「救命，救命……」尊尼宋撫著胸脯上鮮血直冒出傷口，竟然發狂地高聲叫喊。

　　田野也起了狂性，他怕尊尼宋的聲響傳出窗外，惹起後患。急忙以手內的枕頭堵塞尊尼宋的嘴巴。因為他用力過猛，尊尼朱便倒下去了，這樣更方便田野的謀殺了。

　　他乾脆以雙腳踩住了尊尼宋的兩隻手臂，雙手以枕頭死命的壓在尊尼宋的臉上，連口連鼻完全蒙塞，尊尼宋本就是重傷沒有能力掙扎，怎經得起田野這股瘋狂的力量。漸漸的，他連顫動的力量也告停止，呼吸早已塞窒而死了……。

　　這樣一連串的殺了兩個人，田野非但沒有恐怖，反而覺得分外的痛快。這需要做的是善後工作，如何收拾痕跡，如何佈置使查案人員走上歧途。他的皮鞋沾了不少血跡，那是由尊尼宋的胸脯上粘下來的，腳步移動，地上即有一個個鮮紅的足跡，好在有現成的枕頭在手，可以用來拭抹。

　　怎樣佈置疑局呢？兩個流氓，都是被槍殺死，而且陳老么的屍畔還有一支自衛手槍呢。

　　這除了佈置盜殺案以外，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於是，田野開始翻箱倒篋，只要看見財物，管他是鈔票也好，金飾也好，一律沒收。由於「正義」公司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凶殺案，所以田野非常老練，他把屋子內的各物一切翻得越凌亂越好。而相反的，凡行走過的地方一律以枕頭揩抹，儘量把足跡滅去。

　　「假如說是盜劫的話，劫了尊尼宋的房，當不能不劫他舞女的房間，這就是最好的線索留下給警探猜疑的。」田野心中想，他便決意要下二樓去，將其他舞女的房間也搗亂一番。

　　正當他要動身之際，驀的二樓的門鈴聲響了。

　　田野大驚失色，這是什麼人來了？或是什麼人回來了，在這整間舞女公寓之中，他就知道只有一道出進口的大門。假如果真是有人回來了。他就無法跑得出去啦。在情急之下，他匆匆落至至二樓。

　　門鈴響得緊急，而且有人在門外叫罵。

　　「張媽，妳死了嗎？門鈴響了這樣久，還不開門了。」是女人的聲響，證明是公寓的舞女回來了。

　　田野看手錶，茶舞還不到打烊時間，為什麼會有舞女回來呢？他不能再遲疑，門是非打開讓那舞女進來不可的，要不然，惹起她的疑竇，招人來破門而入，那情形便更糟糕了。

　　那舞女還在叫囂：「張媽，妳真的在搗什麼鬼？真個死了不成麼？」

　　幸而門外並沒有人和那舞女答腔，證明她只是一個人回來呢，所以田野並不用擔憂，他自量應付一個女人還不致成問題。於是他取手帕把臉蒙上僅露出兩眼，復翻起西裝衣領，形同一個蒙面盜賊一般，手槍仍緊捏在手。把腳步聲露出來了，走過去開門，悶聲不響的，拉開門閂，臉孔並未露出去，縮到門後，那扇門便自動的推門進來了。

　　舞女穿進來的時候，嘴巴裏仍不斷地喃喃罵著：「要死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張媽！妳假如是不想幹的話呢，大可以捲包袱滾妳的蛋……」

　　田野手急眼快，舞女剛踏進屋子，還沒等她發現門後躲藏著一個蒙面人時，槍柄已經揚起，死命的向舞女的頭頂上敲下去。

　　「唉哎……」舞女翻身滾落在地，便昏倒了，原來，她是被飲料淋溼了衣衫，回來換衣衫的。

　　田野不敢再在公寓裏多停留下去，匆匆忙忙翻進其他舞女的房間裏去。隨意翻亂了一些物品，檢拾了一些較為值錢的東西，偽裝成賊劫的形狀。便離開公寓而去。

　　在他下樓梯時，還很鎮靜的以手帕揩抹去門鍵上的指紋，又把衣裳整理好回復常態。在出街門時，四面觀察過並沒有路人注意，始才很自然的走到大路上。

　　越過大路時，又溜進岔巷，專找橫街小街行人歛少的道路行走，以迴避眼目。

　　對這雙重的殺案，他自認為滿意，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呢，相信警探們一定會走上歧途。而且還有女傭及舞女可以證明，舞女公寓遭了械劫。尊尼宋和陳老么之死，是因為他們持械反抗所致。

　　現在，田野需要把身上藏有劫來的贓物滅去。他灣到海邊，趨至冷落無人的碼頭上，除了鈔票手飾以外，一律把它沉到海裏去。

　　晚報已經出來了，有許多和田野相關的新聞。田野購了一份細細讀閱，有三姑娘和香魂被淋硝鏹水的消息，但這卻沒提到田野，只寫三姑娘當紅時傲待客人，致招惹橫禍，而且香魂還做了替死鬼……。

　　還有湯九斤自縊的消息，警署已有跡象，懷疑是被殺……。

　　「相信，明天就會有尊尼宋和陳老么兩個惡人被殺的消息了！」田野含笑自語說：「這該可謂人心大快了吧？」

　　他又到醫院去探望三姑娘，因為這兩個惡人是為三姑娘而殺的，他剛要踏進病房卻又意外的看見彭健昌在房內坐著。彭健昌正持著一張晚報指手劃腳的向三姑娘說個不休。

　　「……這末一來，妳的名氣更大了，……將來慕名的客人更多，因為客人們多半是好奇的，越是妳受人妒忌，他們越要找妳……所以妳還可以恢復聲譽，東山再起，再掛頭牌，成為紅舞女啦……」

　　田野對彭健昌的舊怨未了，求職被辱的一幕，怎麼也忘不了，這個人，又來纏擾三姑娘了，他的用意何在？難道說把三姑娘弄成這個樣子，還不能了卻心願麼？

　　田野猜想，可能因為三姑娘的容貌未毀，而每家報紙刊出這段桃色新聞，三姑娘的名氣更大，因之，彭健昌又起了利用三姑娘做搖錢的企圖，這人真可謂卑鄙齷齪了。

　　「……每家報館我都有熟人，我可以拜托他們多給妳寫消息，把妳怎樣受人妒忌，舞客們怎樣為妳爭風吃醋……詳細報導……將來妳出院後，又可以寫上一篇自傳……借此機會，一舉成名，啊……將來前途未可限量，說不定電影公司還要為妳拍上一部電影呢……」彭健昌繪形繪色的繼續說。

　　但是三姑娘可永遠的是以淚待客。她抽噎著說：「我求求你別再多說了，我不希望出風頭，也不希望成為電影明星，只求求你，我要靜一下，安安靜靜的睡上一會兒……」

　　田野手上的血腥未乾，原可乘著殺性，進內把彭健昌扼殺，但是他竟悄然的離開，連病房也不踏進去。因為謀殺需要技術更需要完善的佈局，所以他認為不和彭健昌見面最好。反正他已立下決意，要取掉彭健昌的性命。他來至護士室，關照護士說：「有一個客人正在麻煩蕭小姐！蕭小姐正需要休息呢！你最好請他離去！」

　　※※※

　　下著滂沱大雨的晨間，田野尚未起床即有人把他喚醒，睜開眼來，原來是丁炳榮和沈雁站在床畔。

　　「老闆有急事找你，快起來！」

　　田野揉著眼皮，說：「又有了需用我的地方不成？一向你們開什麼緊急會議，也沒我的份，難道說，現在又要提拔我了麼？」

　　「不用多問，反正老闆找你去，叫我們來傳話，你多少也得應付一下！」丁炳榮再說。

　　「既然開會用不著我，那末還有什麼事情值得那末焦急找我去？難道說我又犯了什麼法規不成？」田野一面洗漱，一面似乎帶著發牢騷地說，事實上他的心情忑忐，以為殺湯九斤及尊尼宋、陳老么的事被發覺，霍天行正找他問罪呢。

　　丁炳榮好像非常焦急，催促著田野少說廢話，一再聲明霍天行找他乃是急事。

　　※※※

　　原來霍天行招喚的只是田野一人，丁炳榮除了傳訊給田野以外，和沈雁還另外有工作分著要做，由此而可見得正義公司處在緊張之氣氛之中。

　　田野來到寶豐大樓，心中就在盤算，霍天行的突然召見，究竟為的是什麼事情，假如確為湯九斤之死而問罪的話，該用什麼理辯護？……

　　他踏進了「茂昌」公司，負責在那兒招呼的是吳仲瑜，他的傷病已告痊癒，就是精神不佳，大概流血過多而欠缺調養的關係。

　　「柯大勇還在裏面，你稍等候！」吳仲瑜說。

　　田野躊躇地坐下，他覺得柯大勇是來向霍天行告密的，這宵小之徒，行為卑劣而無可復加，田野聽到他的名字，就暗暗的興起殺機。倏的田野狠了起來……他殺了人，連警署方面也毫無恐懼，為什麼要怕一個霍天行呢？

　　不一會，柯大勇由經理室內出來，和田野正是仇人相見，但是還照樣非常友善的打招呼。

　　輪到接見田野時，田野推門進內，只見霍天行仍是老樣子坐在他的辦公桌上，不過形容可消瘦了很多。他招呼田野坐下，似乎很匆忙，又有著許多事未決，需要急切指揮，所以「開門見山」的就說：

　　「最近『聖蒙血案』有急轉直下之勢，於我們這方面不大有利，司徒森果然不凡，我們不得不提高警覺，加以注意……」

　　「為什麼不把他幹掉呢？」田野插嘴問。

　　「以我們正義公司的手段來說，本可以把他除去一了百了，但是這老警犬的問題並不是如此簡單，到底他在香港的地位惹人觸目，殺他會惹出許多其他的麻煩！而且，這傢伙已注意到我們茂昌洋行的頭上來了！殺他打上一場官司，引起社會注意，我們以後更不好辦案！」

　　「我很奇怪，司徒森為什麼會注意到茂昌洋行裏來？」

　　「有人出賣──」

　　「是誰出賣呢？」田野很鎮靜的又問，表現出於心無愧。

　　「我還是還沒有知道！但是懶蛇的把弟兄譚玉琴和我們搗亂卻是事實，他也曾投函向司徒森告密指我們是職業謀殺機構，我曾派人去殺他三次，均被他逃逸，這傢伙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早知如此，在當初時我應該設法吸收，我們正義公司需要這種人才呀！」

　　田野靜聆霍天行矛盾的論調，似乎並不感到興趣。

　　霍天行歇了口氣，把粗圓的雪茄塞到口裏，又繼續說：「今天我召你來的原因，是希望你能給我們做『反間』工作，儘量和司徒森接近，在他身上刺探消息，看他的偵查路線究竟發展到什麼程度？……」

　　「老闆不怕我出賣正義公司嗎？」田野故意說。

　　霍天行豁然大笑起來：「你是個有才幹的人，但是氣度還是不夠，我們從前曾經懷疑你！這是幹我們這一行職業的，必須要有的態度，對每一個人都要加以懷疑，懷疑乃是成功的因素呢！假如胡亂信任人，除了滅亡以外，就是自尋死路！」

　　田野也以一笑報之：「那末老闆要我怎樣做工作呢？」

　　「我是這樣想！」霍天行說：「司徒森偵查的線索，是在被格斃的兇手身上下手，而桑同白卻一定要指定在潘中元身上找出潘彼得，然後研究全案，再加上一個譚玉琴從中擾亂，所以案情越弄越是複雜，──你幫我的忙除了儘情和司徒森接近，探聽他所得到的線索以外，還要多注意桑同白，看他怎樣對付潘中元和潘彼得，我所說的就是這末多，希望你有消息隨時隨地和我連絡！」

　　田野自然得唯唯遵從命令，他站起來告退時，霍天行忽然說：

　　「聽說忠民福記書報社的經理湯九斤自殺了，這於你的好朋友吳全福是很有利的！」說完哈哈一笑。

　　田野楞了一楞，他懂得霍天行的話中是有因的，但是他既無惡意指出田野就是殺人兇手，就可以置之不理。

　　「以後假如有這種事情發生，也在報告之列！」霍天行最後說。

　　田野施禮退出經理室，正暗自猶疑霍天行怎會洞悉湯九斤和吳全福之間的事，周沖卻在前面攔住了他的去路。「田老弟久違了！聽說你最近情場不大得意是嗎？」他移身匆向桌上一坐，笑口盈盈說。

　　田野不想和他答腔，以一笑了之。他要穿身路過，但周沖竟抬起一腳伸到對過的辦事桌上，不給他通過。「忙什麼呢？我們好久不見，正好聊！」

　　「我得趕上辦公廳去！這是老闆的吩咐！」

　　「對的！老闆也正吩咐我調查湯九斤的殺案！」

　　田野心中又是一驚，但逞強說：「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周沖冷笑，漫不在意地，雙手抱胸，說：「這意思非常明顯，霍老闆叫我把兇手交出來！」

　　田野便知道周沖不過耍無懶，故意和他為難而已，便同樣回報以冷笑，說：「要找兇手豈不簡單，到警署去找！」

　　周沖便由冷笑成劇笑，伸手重重的拍田野的肩膀說：「啊，田野，你是越來越堅強了，性格有點像我，我們已成了半斤八兩了呢！不過，你可要知道，在組織命令的工作範圍以外的行動，我們稱為『走私』！這是違法的！」

　　「十大戒條上有註明嗎？」田野並不避諱周沖暗指他是兇手而問。

　　「當然有！」周沖斬釘截鐵地說，「叛逆組織，貪非份之財──全是處死之罪！」

　　「假如是叛逆的話，還會在公司裏自由出進麼？又假如說，免費的殺人，也稱為貪非份之財麼？」

　　周沖張口結舌，但他不許田野路過，轉變了話題，又說：「但是你近來出的風頭太多，引起人家注意，這又是無形中洩漏組織的秘密！」

　　「怎樣稱為出風頭？」

　　「譬如說，三姑娘被硝鏹水的事，那一張報紙上沒有大段的新聞呢？」

　　「那應該說出風頭的是三姑娘！」田野理直氣壯的反駁。

　　「但是別人聯想，就會聯想到你……」

　　「你何不說會聯想到你的好部下柯大勇！」

　　周沖做夢也沒想到田野對他的態度一變而至如此，針鋒相對，絲毫不讓，心中已老羞成怒，但礙在霍天行仍坐在辦公室之中。不敢對田野怎樣。

　　正在這時，忽的吳仲瑜傳報，霍天行傳周沖進去。

　　周沖得到機會下臺，大腿放下，田野便可路過。但是周沖仍沒肯放鬆呢。他追在田野之後，再輕聲說：「別以為處處你都佔勝利！要知道這個週末，金麗娃和我單獨處在一起呢！」

　　這句話倒的確引起田野驚詫，金麗娃平日口口聲聲說憎惡周沖的為人，為什麼又和周沖共度週末呢？

　　周沖看田野的神色怔下，似乎是打了勝仗，很得意的大搖大擺就走進了經理室。

　　田野默了半晌，嗤然一笑置之，心中說：「像金麗娃這種心理變態的女人的，一切都無法摸透，管她和誰同遊呢？只把她視同一個水性楊花的尤物就行了……。」

　　他踽踽行著，只奇怪為什麼霍天行和周沖俱知道他殺了湯九斤，難道這謀殺案有了什麼漏洞麼？

　　田野到達聖蒙慈善會，距離上班的時間已經遲到了兩個鐘點。踏進門，即看見桑南施站在辦公室中正在和姜少芬娓娓而談，她已長久沒有到慈善會來了，今天忽然出現在這裏，似乎是很意外的事情呢。

　　「啊！田兄，你來了，今天桑老先生找了你一早上了！」男職員張子宜說。

　　「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田野無精打彩地說。

　　桑南施看見了田野即背轉了身子，好像餘恨未消呢。這位富家大小姐的氣度，就是如此。

　　田野不想自討沒趣，自然也不願和她搭腔。於是，他直接向桑同白的辦公室走進去。

　　「田兄，別忙！桑老先生有客人在內！」張子宜再說。

　　「什麼人？是私家偵探司徒森嗎？」田野不由己地問出口。

　　「不──」張子宜笑笑，看了桑南施一眼，竟不向田野說出是什麼人。

　　在這種僵局中，田野不知如何是好，無可適從地回到他的辦事桌坐下，但是他的桌子卻和姜少芬相對，想不和桑南施見面是不行的了。

　　實際上田野的心中重重疊疊壓積了許多尚未了結的事情，那還有心思和桑南施賭氣呢？能避之則吉。而且和這種富家的大小姐賭氣也是毫無意義的。

　　但桑南施看見田野對面坐下即匆匆走開，到會客處的沙發坐下，悶著氣，獨自翻閱雜誌。

　　他們兩人的情形在姜少芬的眼中看得非常清楚，倏的她溜至田野的身旁，笑盈盈地說：

　　「你和桑小姐鬧什麼蹩扭嗎？」

　　田野搖首說：「沒什麼，只是感到沒興趣就是了！」

　　「要不要我替你們做個和事老人？」

　　「不必，這種富家大小姐，總是要人屈居在她的膝下的，我又何苦？……」

　　「她年紀輕，何不讓讓她就算了？」

　　田野不願作答，剛好主持人辦公室的門推開，跨出門來的正是田野的情敵包國風。

　　他看見田野，即露出不可一世的神色。似乎田野已經戰敗在他的手下，面對一個情場的戰敗者，該是如何的威風，他逕自走到桑南施的身畔坐下。

　　「談得怎樣了？」桑南施問，她的形色，既不親切，也不冷漠，只是平淡的。

　　「情形良好──」包國風非常自滿地說：「走吧！我請妳吃午飯去！」

　　田野為避免難堪，便走進了桑同白的辦公室。同時暗自猜測桑南施帶包國風來見了桑同白，是為了什麼？桑同白又急切的找他……是否要革退他的位置以包國風來代替？

　　這是很可能的事情，田野的職位原是桑南施推薦的，現在得罪了這個富家小姐，把飯碗敲碎並不算奇事。但正值霍天行需要他在聖蒙探取情報時，忽的丟掉差事，那豈不糟糕？

　　桑同白仍是很客氣的接待田野。他讓田野在身旁的沙發椅上坐下，還遞給他一支名貴的雪茄烟。

　　但他這種和藹的神色更惹起田野的疑心。田野燃著了雪茄，愕愕地等候桑同白宣佈召他來的目的。他用最大的毅力來應付當前的為難。

　　過了片刻，桑同白把他辦事桌上的文件收拾好，他說：「我今天急著找你，是因為賈子德殺案已經有眉目了，但有許多地方仍需要你幫忙！」

　　田野的心中始才放下一塊大石，到底桑同白並不是要把他解職呢。但是賈子德的殺案與他也有切身相關，桑同白所指的有了眉目，又是關於那一方面的線索呢？他不由得又想起霍天行的話。

　　「只要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都儘力去做，不知道桑老先生有什麼線索呢？」田野冷靜地說。

　　「你以前不是在茂昌洋行做過事嗎？」桑同白問。

　　田野不由的打了個寒噤。「……我在茂昌洋行做過事又怎樣？……」

　　「茂昌洋行的經理霍天行你總熟悉囉？他的為人怎樣？」

　　「噢！他是個殘廢人，瘸了一條腿，你總不會懷疑他是殺賈子德的兇手吧？」田野勉強笑了一笑，以掩飾他的不安。

　　「不！不是這樣說，一個人不能夠看外型來決定一切──這是司徒森查出的疑犯呵……」

　　「呵！」田野擺手搖頭，說：「你怎樣說我也不會相信！……」

　　「你先聽我說下去，司徒森曾接到告密信，指出茂昌洋行是職業的殺人機構，稱為什麼『正義』公司的！又指出賈子德的被殺，正就是有人委託這間公司行事，司徒森在先的時候，也曾聽聞過這間公司有點鬼祟，在查閱『聖蒙』年會的客人名單時，發現霍天行夫婦兩個全都到會，就暗起疑心，接到告密信後，按照線索偵查，果然給他發現了許多疑點，在凶殺案未發生前之一個星期，潘彼得的叔父潘中元曾付給霍天行一筆數字四萬五千元的鉅款……」

　　「司徒森怎會查出的呢？這恐怕是謠傳罷了！」田野打岔說。

　　「不！司徒森在銀行查潘中元的支票帳戶，一張四萬五千元的支票轉到茂昌公司的帳上……」

　　「做生意的人，銀錢總有往來的！」

　　「茂昌洋行做砲竹出口生意，難道說潘中元買他的砲竹麼？不可能！」

　　「或者是週轉頭寸……」田野再次駁辯。

　　「不！兩個人的帳戶上都有很多的錢，無需要週轉！」

　　「也許是賭帳……」

　　「你且聽我說！」桑同白搖手禁止田野說下去。「在殺案以後，潘中元每月起碼有一兩次，派人送錢至霍宅去，而且最近，又有兩萬元支票撥至霍天行的帳戶上，這些都是司徒森查出來的，不能說沒有可疑之處；我們正懷疑潘彼得正匿藏在霍天行的家中呢！所以我們要從幾方面下手，包國風這個人你總認識吧！他的表姐和霍天行的妻子金麗娃是同學，利用這一點關係，我請他幫忙，不時藉故至霍宅走走，以探虛實，另一方面呢，因為你曾在茂昌洋行做過事，對霍天行夫婦兩人應該熟悉，所以特意請你幫忙，不妨在霍宅多走動，假如能把潘彼得找出來，賈子德的謀殺案當可迎刃而解──這是為『聖蒙』慈善會著想呢！將來千千萬萬的苦難朋友、難民，全感激你！」

　　田野始才知道了桑同白所以召見包國風的原因，包國風為追求桑南施，自然也樂得冒險效命，但是霍天行原是命令他刺探桑同白和司徒森的虛實而來的，現在桑同白反而要求他為「聖蒙」效命去偵查霍天行的真相，這等於成了夾心餅，左右為難了。

　　「假如說茂昌洋行是秘密的殺人機構，我在裏面做過事，那豈非我也成了殺人的嫌疑犯？所以我對這件事情仍然不敢多大相信！」田野搖首辯駁，藉以觀察桑同白的臉色。

　　「噢！你不會的！」桑同白急切下了斷語。「而且你在茂昌洋行做事的時日並不久，相信你還沒有摸清楚裏面的內幕！……」

　　「你不懷疑！司徒森總會懷疑囉？」

　　「不要怕！我會向他解釋的！」桑同白再說：「不過你在茂昌為什麼離職呢？」

　　田野已套出桑同白的話，知道司徒森確曾對他有了懷疑。這是一個非常的危機。他只有含糊說：「我對會計是外行，不適合茂昌洋行的職務……」

　　以後，桑同白加重了語氣要田野幫忙，調查霍天行夫婦，田野不得不暫時敷衍答應。

　　田野走出主持人室時，桑南施和包國風早已走了，他的心中不免起了一陣悵惘。

　　※※※

　　吳全福要出院了，需要結付醫藥費，吳妻只有一條路，就是向田野商借。

　　由吳妻的口中，田野知道警探人員曾多次的到病院去找吳全福問話。

　　田野當然知道，警署方面已認定了湯九斤是被殺的！正在偵查兇手，不過他自問並沒有什麼線索留下，即算警探查到了他的身上，也可以狡賴，最怕的還是湯冬在外面胡言亂語，指他是殺人兇手，這會增加司徒森對他的懷疑呢。所以請吳全福的妻子假如在碰見湯冬時，可以向湯冬說，大家全懷疑湯冬謀殺他的哥哥奪產……。

　　報紙上已經刊出尊尼宋和陳老么被殺的新聞，據記者的報導，是劫案兇殺，這是由那位女傭和舞女提出證明的，那舞女還說出當時的情形，當她跨進屋的時候剎眼間看見一個蒙面大漢躲在牆角，她正欲呼喊時，已被那蒙面大漢用槍柄擊昏……警署正在繼續偵查，偵緝兇手……。

　　下午田野把司徒森和桑同白的動靜含糊報告了霍天行，單只把桑同白要求他偵查霍公館的一節隱瞞了隻字不提。過後他又赴九龍的聖瑪利醫院去探望三姑娘的病狀。

　　三姑娘正在發燒呢，小產後發燒這是非常危險的事，也幸得有蕾娜這種風塵知己的朋友給她照料。

　　蕾娜說：「每天都有人來擾纏她，那個姓彭的，姓柯的，還有楊亨利……一個病人怎能吃得消？尤其楊亨利更無聊，冷嘲熱諷的說些不三不四的話，真是無聊透了……田先生，你真得想個辦法攔阻一下！」

　　田野點首說：「我自然會攔阻他們的！」

　　他向醫生詢問過病情後，要求醫生儘量救治病人，所有一切的費用完全由他負責，然後逕自離去。

　　※※※

　　亨利楊乃是個暴發戶，居住在石塘嘴靠近西環水塘的地方，那兒差不多都是豪門闊客的別墅，楊亨利能並列其中，也是金錢作祟，他佔有一間相當華麗的樓宇洋房，這一夜時鐘已敲過了十二點，客廳中楊太太和三個賭友正在作竹城之戰，很有意思維持到天亮

　　亨利楊有了應酬返家不久，喝得醉醺醺的，正準備沐浴就寢，倏的電話鈴聲響震。

　　亨利楊在女傭之先搶起了話筒。「喂！這是楊公館，你要找誰？」

　　對方是女人的聲音，戰戰兢兢的：「我要找楊先生……楊亨利先生……」

　　「我就是的！妳是那一位呢？」亨利楊對付女人都是很和氣的！

　　「……我是蕾娜……蕭玲瓏的病忽然有了轉變……壞得很……需要馬上動手術哪……醫院裏要錢…我想來想去，只有請你幫忙……」

　　「哈，沒想到還是要我幫忙呢！」他滿懷得意。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了，請你馬上帶錢來好嗎？……」

　　「那姓田的小子呢？」

　　「他不在，即算在也沒有用處，他只是個窮小子而已……」

　　「好的，我馬上來！」

　　於是亨利楊匆匆重新整理好衣裳，又在那將近禿頂的頭上塗了厚厚的髮臘，梳得光可鑒人，照了照鏡子，認為滿意，始才含笑動身。

　　當他越過客廳時，楊太太正和了一副「清一色」，但她對丈夫的行動仍不肯放過呢。「老傢伙！這樣晚又要上那兒去？」她問。

　　「噢，湯美徐打電話來，叫我去談生意……」亨利楊含糊應付過去，便已溜出了大廳。

　　因為亨利楊有季常癖，所以沒有雇用司機，為的是怕司機向太太洩漏他的艷跡的行蹤。他的保鏢在他應酬返家時已打發他回自己的家去了。

　　亨利楊經常是由他自己駕車的，他的那架私用黑色「別克」小汽身就停放在門前。亨利楊匆匆的就鑽了進去。發動馬達，推上排檔，興致勃勃的，滿面春風，駕著汽車彎出水塘去。

　　當汽車駛至一個比較荒僻而清靜的地段時，忽的，在他背後的車座裏卻冒出個黑影。

　　「楊老闆，請你把汽車慢一下！」聲音非常有力而柔和的。

　　亨利楊意外的吃了一驚，自然而然的就踩了剎車，當他惶然回頭時，一柄亮晃晃的刺刀已摟頭蓋頂照著他的胸脯刺下！亨利楊受到創痛，暴狂嘶喊，但已有一隻帶著皮手套的手把他的嘴巴堵上了。跟著，頸子上又割了一刀。刀由頸子上拉下來，又插回向肚皮上一刀插下去……。

　　亨利楊原是個健壯的人，挨了幾刀仍在掙扎，他雙手反到背後去摟著行刺的脖子，要揪他的頭髮，意欲看看究竟是什麼人呢！

　　「不要看了！我就是窮小子，姓田的！」

　　這一刀，又插向肚皮上，亨利楊徐徐癱軟下去，倒在血泊之中，再也不動了。

　　田野笑了笑，擲下刺刀，探視過四野無人，推開車門，一溜烟鑽出車外，他非常鎮靜的，沿著水塘黑暗處行走。還把那雙滿染血汙的手套脫了下來，拾了幾塊卵石，塞到手套裏面，擲到水塘裏，讓它沉底滅跡。又細細的檢查過身上有無沾染血跡，始才找著僻靜沒有人跡的地方揚長而去。

　　原來，田野偵查亨利楊的動靜已經不是一天了，由汽車的號碼，他知道了亨利楊的住址，又打聽出他的家庭有著些什麼人，亨利楊的生活習慣，以及他經常出進的時間。

　　田野便開始計劃謀殺，連著數天晚上，他都守候在亨利楊的住宅門前，靜窺機會下手。

　　因為他清楚亨利楊沒有雇用司機，假如保鏢和他分離開，就是最好下手的時間。

　　這天亨利楊酒醉歸來，保鏢也分手自回家去，田野認為最好的下手機會，他在亨利楊住宅附近的一家飲食店借用電話，假扮女人的嗓子，冒充蕾娜把亨利楊騙出來。蕾娜的嗓子本來就有一點沙啞，好像男人似的，這樣很容易的便把亨利楊騙過。

　　亨利楊不疑有他，滿以為桃花運至，三姑娘已經要屈求於他了，他的太太問他上何處去時，他說是找他的契友湯美徐。所以將來案發之後，警探們的偵查路線就會趨至湯美徐的身上。誰也不會疑到這件殺案與三姑娘有關，更不會懷疑到兇手是田野了。

第二十章　罪該萬死

　　田野在晨間曾偷空至九龍聖瑪利醫院探望三姑娘，她的精神較前為健。但她還不知道亨利楊和尊尼宋之死，這是她沒看報紙的關係，自然蕾娜也不會把這些可怕的事情告訴她的。

　　香魂也自昏迷狀態中清醒過來，她的頭仍用紗布重重包紮著，她擔憂臉容已告全毀，形狀會像魔鬼一樣，女人出來混，就全靠一副臉孔，臉孔毀了，就什麼本錢也沒有了。

　　但紗布沒有解開，誰能知道她的容貌究竟變成怎樣呢？

　　田野只有好言給她安慰，訛稱說：「我問過醫生，他說妳只傷了額角，這是沒有關係的，假如有痕疤可以用皮膚種殖法彌補，現在世界科學昌明，什麼美容都可以用人造方法，妳大可以放心……再者，有些人的臉上有了缺陷，稱之為缺陷美，也許妳的臉上有了痕疤，更能增加妳的美貌呢……」

　　香魂哽咽說：「你別騙我，我整個臉上像火灼一樣的痛……怎會是只有額上受傷呢？……你在安慰我吧了！……但是這種安慰只是短暫的，等到我臉上的繃帶打開時……我的失望及痛苦，將會更大了……」她在流淚了，但她的淚痕在紗布包紮下是看不見的。

　　田野到醫院來的原意，原是給他們兩人送醫藥費來的，他沒有勸慰病人的口才，更沒有安慰人的能耐。一時自感到狼狽，含糊應付了幾句話之後，推辭還需要上班，把錢交給了蕾娜之後，便匆匆告辭了。

　　渡海回返聖蒙慈善會，已告遲到了一個半鐘頭，好在桑同白有特別任務交給他，他可以藉詞掩飾。

　　「昨晚上，我流連在霍天行家中直到深夜，沒有什麼發現，告辭出來後，又在他的屋子附近守候窺探，但一點收穫也沒有！」他向桑同白報告說。

　　「不必這樣急，偵查工作要慢慢進行的！」桑同白說。

　　忽然，姜少芬推門進來，說有一位女人來電話找田野。

　　田野在拈起電話筒時，尚懷疑三姑娘的病又有了什麼變化，或是出了什麼麻煩，以為是蕾娜打電話來報信……。但事情倒出乎意料之外。那聲音帶著磁性，充分含有吸力，竟是金麗娃呢。

　　「田野嗎？今天有空請到我家裏來一次！」

　　「有什麼事嗎？屬於公還是私？」田野的語氣並不禮貌，因為他憧憬出周沖的說話──她和周沖同渡週末。

　　「我每次找你都是這樣『嘀嘀咕咕』的！真討厭！」

　　「今天既非週末……」

　　「我叫你來，你就得來！」她似乎在生氣了。

　　「那末就屬於命令式的了！」田野無可奈何地說：「幾點鐘呢？」

　　「管他幾點鐘？反正你來就是了！」她忿然就把電話掛斷了。

　　田野楞楞地放下話筒，對金麗娃，他始終感到是一種「女性的恐怖」，究竟又為了什麼事情？要匆匆的把他招去呢？這次當不會是邀他郊遊了。

　　該不會是亨利楊的謀殺案又被她找出了馬腳，招他去問罪吧？

　　※※※

　　當田野赴金麗娃之召喚時，晚報已經出來了。田野購了一份，上面還有關於亨利楊殺案的接續新聞報導，還有記者先生訪問亨利楊太太的記錄……她已供出當夜亨利楊最後的遺言，是往訪湯美徐去的。

　　田野本可一笑置之，但是在那段新聞的背後，卻有幾行觸目驚心的字句。

　　「……本案的發展，據警署透露，亨利楊的死因已略有眉目，刑事警探已獲得幾項有利線索，相信不久即可破案……」這也許是官式文章，田野自問這件殺案佈置得非常完善，絕無任何線索留下……警方怎麼說距離破案已經不遠了呢？

　　他來到干諾道剛要轉過天主堂走上斜坡至霍宅之時，倏的看見柯大勇由上面匆匆下來。田野急忙閃避一旁暗中窺探，只見柯大勇臉色不正，神色匆匆。

　　他很奇怪，金麗娃既然召他來，又為什麼把柯大勇也弄來了呢？由此推斷，當會和尊尼宋、亨利楊的命案有關了。

　　二十分鐘後，他很鎮靜的走進了那高聳的大門之內。霍天行並不在家。田野由女傭引進了小客廳，金麗娃安閑地坐在沙發椅上，她第一句話便說：「你碰見了柯大勇嗎？」

　　「我看見他，他卻沒看見我！」田野含笑說。

　　「他來見我，吃了閉門羹，大概很生氣的走了！」金麗娃說。一面，她仍很客氣的招呼田野坐下，照例又是烟又是酒。

　　金麗娃穿著家庭常服，並沒有什麼打扮，田野便知道她並沒有外出的意思。霍天行既不在家，把他招來幹什麼呢？

　　金麗娃單獨邀約田野，多半是郊遊，或到那種花天酒地，紙醉金迷的場所，今天的情形似乎很特別，假如在公事的方面來說，霍天行既沒有出門，當然應該由他作主，又大可以在茂昌洋行會面，為什麼又要邀約到家裏來呢？田野覺得處處都有蹊蹺，同時又有點想入非非。

　　「周沖沒有來嗎？」他忽然問。

　　「嗨！別提他了，這傢伙除了討厭和可惡以外，一無可取！」金麗娃在斟酒時，一面撅著唇兒說。

　　「上個週末，妳不就是和他同遊嗎……」

　　金麗娃忽而笑吃吃的，雙手端著兩杯油綠綠的美酒，扭著身段竟趨至田野身旁坐下。

　　「你吃醋了不成？」她似乎又在施展媚惑了。

　　「噢！那真是笑話了……」田野很不自然地說：「周沖每次碰見我都要問問妳，我也隨便問問他也不為過呀。」

　　「那就是吃乾醋了！上個週末我和周沖出遊是屬於政治性的！」金麗娃悄眼一飄，分了一杯酒給田野端著，隨著祝杯飲了一口，默了一默，又說：「我今天找你來的原因，因為我有一件案子交給你，希望你獨力去完成！」

　　「那就是公事了！」田野也以同樣的口吻回報。

　　「不知你有沒有膽量擔當？」

　　「那要看是什麼案件，假如盲目的幹！我堅持我的原意，用『拒絕』來答覆，假如是有意義，有價值，站在『正義』的立場，即算更危險我儘我的能力，就算丟掉了性命，我也不在乎！」

　　金麗娃又是哈哈一笑，譏諷說：「好大的文章！既然是我個人交給你的工作，當然是適合你的思想和性格，才交給你的，要不然，正義公司那末多的人，我何不隨便交給一個幹練的老手？」

　　「那自然是妳瞧得起我了，不過可徵求過霍天行的同意嗎？」

　　「霍天行並不知道這回事！」金麗娃正下臉色說：「這是我個人接回來的案子，個人交給你去做！」

　　田野很詫異，說：「不怕惹起霍天行誤會嗎？」

　　「我完全負責！」金麗娃說。

　　「但是霍天行不會對妳怎樣，卻會對我不利！」田野說。

　　金麗娃又是一笑，說：「但是這件工作假如做下地以後，霍天行非但不會責怪你，而且還會特別的賞識你哩！」

　　田野以懷疑的眼光，細細的注意金麗娃的表情說：「這豈非等於考驗我一次，對嗎？」

　　「你經得起考驗嗎？」金麗娃抱著希望。

　　田野自量，由湯九斤、尊尼宋陳老么而且亨利楊，都很順利達到目的，沒有失過風。假如說案子單純一點，相信還不至於敗事。尤其在金麗娃面前，他不肯坍臺，所以並不加以考慮，馬上說：「我仍堅持我的原意，要看案情如何？」

　　「殺一個下野的共匪女間諜！一個極壞蛋的女人！」

　　「哦？這倒使我很感興趣，但是詳細情形如何？我希望能夠完全清楚！」

　　「當然要告訴你的！」金麗娃躍起身來，又再斟滿了一杯酒：「我先來祝你勝利！」

　　於是，兩人鏗鏘碰杯。乾了半杯，金麗娃便把案情詳細說出：「在大陸未淪陷之前，共匪為展開滲透攻勢，逼令飽受訓練的女匪幹下嫁在野的政府官員。藉以搗亂政府官員的行政及信念，這個女匪，名叫李玲。她奉令下嫁給某省政府的主任秘書為妾，過去她們怎樣結識而至結合的一段經過，我不必細說了，反正是佈置得非常巧妙的！她慫恿那位省府主秘投匪，做了很多對不起政府的事情；直至到大陸淪陷，情勢卻大大改變，李玲反過來清算那位主秘……」

　　「是那一個省政府的主任秘書？叫什麼名字？」田野忽然問。

　　「這一點我替人在道義上守秘密，相信不礙事吧！」金麗娃正色說。

　　田野想了一想，覺得也不無道理，便點了點頭。

　　金麗娃繼續說：「到後來，那位主秘被清算鬥爭了一番，弄得家敗人亡，你猜他變成了什麼個形狀？受盡共匪的酷刑，瞎掉了一隻眼睛，被掃地出門，逃到香港來了……」

　　「但是那個女匪李玲呢？」田野又問。

　　金麗娃又是哈哈一笑：「這所謂『兔死狗烹』，李玲立功之後，被共匪認為小資產階級──因為她撈了主秘的錢不少，想把她的錢搾出來，所以她逼得逃亡，也同樣的逃到了香港！」

　　田野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這也可謂天網恢恢！現在兩個冤家可以見面了！不過在情理上說，這位主秘也是作孽自受，他出賣國家，出賣了全國軍民，得到這樣的收場，實在罪有應得，現在還要殺人報仇，未免不懂得天理報應了！」

　　「但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女匪李玲究竟害過多少人？那省府的主秘，不過是其中之一個，相信還有許多人沒處控訴呢，我們站在『正義』公司的立場，把她除去，也可說是替天行道！」

　　「當然，李玲是罪該萬死，不容赦免的！」田野說。

　　「這等於說，你已肯答應負責這件任務了！」金麗娃笑了笑，似乎驕傲她已把田野說服。「不過這件案子的進行，卻需要相當的費上一番手腳。因為李玲不是一個平常的人物，她曾經受過共匪的特別訓練，非常機警，現在正住在香港大酒店，平常的行動本就非常詭秘的，自從有一天她坐在香港大酒店的茶室發現那位主秘也在座後，更是深居簡出，連大門也不肯出一步……。」

　　「難道說她已預感到有人要謀殺她嗎？」

　　「這個不一定，凡是身份特殊的人都會有這種預感的，尤其李玲的心中有虧，『做賊心虛』。」金麗娃一面說著，一面自桌上取起了她的手提包，自裏面取出一張紙片，繼續說：「最近李玲有離開香港赴婆羅洲的企圖。」

　　「那豈非要辦理護照？」

　　「是的，但是她走的不是正道，而是找那些製造偽照的歹徒交易！」金麗娃揚起了手中的紙片，指著上面所畫的圖形說：「這是製造偽照的匪窟，我查出來，已把它畫成圖形，地址在筲箕灣譚公廟！」

　　田野取起紙片細看，說：「妳的意思是在這地點行事麼？」

　　「這地方比較方便！」

　　「我很奇怪妳怎會把這窟穴查出來！」

　　金麗娃驕傲地笑了一笑說：「在香港這種『狗屁倒糟』的地方，有那些我們會查不出來呢？」

　　「不，我的意思是說──妳怎會知道李玲在譚公廟這間匪窟購買偽照？」

　　「香港大酒店有『正義』公司的眼線，是當侍役的，李玲到譚公廟去，就是他介紹的！」

　　田野又多知道了一點關於「正義」公司的外圍佈置。

　　「妳打算怎樣進行呢？」他問。

　　「我的全部資料已交給你！你不妨自己設計設計看！」她說。

　　田野便面臨考驗了。他喝著酒，又燃著了香烟，把金麗娃所畫的圖形反覆的細看。似乎有重擔負肩，認為這是金麗娃第一次對他的考驗，他不能不慎重。

　　金麗娃迴避開了，讓田野能得到充分的安靜。

　　大概過了約有一個鐘點的時間。田野所抽的烟蒂已堆成一座小丘，那瓶美酒也只剩下了底子。

　　金麗娃疊著一捧鈔票，重新踏進了客廳，她說：「怎麼樣了？」

　　「我仍在想──」田野擦著額上的熱汗。他的臉孔已為酒氣呈現了豬肝色。「我想，我第一步工作，應該到香港大酒店去住下。妳讓我知道那個侍役的號碼，和姓名，我也假裝要到婆羅洲去，請他介紹製造偽照的匪窟，藉以打聽李玲的偽照何時可以製造出來，等到她去取件時，我伺機下手……」

　　金麗娃不斷點頭讚賞說：「你的計劃和我的腹案完全相同，由此可見得你已非常老練，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職業兇手了！但是你準備怎樣取她的性命呢？」

　　「這要等我視查過譚公廟的地勢再作決定！」田野很有把握地說。

　　金麗娃更表示佩服，取笑說：「將來你大可以取霍天行的地位而代之了！」隨著，她指著擱置在桌上的一疊鈔票說：「這件案子代價並不高，因為這位省府主秘已瀕至破產地步，他只肯出一萬元，還是向朋友七拼八湊起來的，我並不想坐地分肥，一萬元酬款悉數歸你個人所得，這裏的五千元算是訂洋，等到事成後再交你半數。」

　　田野淡然的笑了一笑：「妳是介紹人，放棄佣金，也是奇蹟。我並非是個視錢如命的人，妳只管『抽頭』就是了，這樣，我們四六拆帳，你拿四成，我拿六成……」

　　金麗娃笑笑：「你今天講客氣也是奇蹟！其實我是存心幫你的忙，你最近不是短錢用嗎？你的三姑娘，你的好朋友吳全福全住在醫院裏，正需要等錢用，需要你幫忙啦！你還是不用客氣算了！」

　　田野還要說話，但金麗娃卻搖手制止，她把鈔票取了起來。再說：「假如你一定要講客氣，把欠我的一千元還我，除此以外，請我到麗池舞廳去瘋狂一番，就算酬謝了我這個介紹人，你以為如何呢？」

　　「這倒是很高明的──」田野點頭說：「不過我有最後的一個要求，就是請妳帶我去看看那個省府主秘，假如他的形狀正如妳所說的，缺了一隻眼，形狀狼狽，那我就相信整個案情是真的，要不然，我仍拒絕接受這個差事！」

　　金麗娃面有難色。「我已經說過，他不肯露面……」

　　「我們也不露面，偷偷的看看總可以！」田野再說。

　　「你為什麼老是不相信我的話呢？」金麗娃皺著眉宇似有不樂。

　　「我想證實妳的信用！」田野堅持意見。

　　「好的──」金麗娃在賭氣了，她怒沖沖的走進了寢室。忽而回頭說：「你等著，我換衣裳！」

　　等女人換衣裳需得要有很大的耐性，在這靜默下來的幾十分鐘間，田野的腦海中又起了矛盾的思潮。

　　「漸漸的，我將會變成一個十足的壞人，十足的殺人犯……管他的呢，反正這世界上不應該存在的人太多了……」

　　金麗娃是打扮好了，妖冶得像「吉普賽」的野女郎一樣，大耳環，紅髮巾，穿著一件淡紫色，透明如同蟬似的尼龍紗晚服，臂上搭著披巾，顏色與頭上的髮巾相配。

　　「走吧！」她說。語氣是命令式的。

　　田野看花了眼：「妳是去參加什麼國際晚會嗎？……」

　　「除了去看省府主秘以外，不是還另有節目嗎？」金麗娃盯他一眼。

　　田野始想起了她還要去瘋狂一番。

　　※※※

　　十分鐘後，他們雙雙走出了霍宅，金麗娃要田野嘗試駕車，她說：「要做一個優秀的職業兇手，應該樣樣精通！」

　　當汽車自斜坡馬路降下，繞過天主堂時，有一個彪形大漢急忙閃避遁進了教堂的大門裏去。原來柯大勇並沒有離去呢，田野發現他自霍宅出來，他也發現田野進霍宅去，所以特意守著這裏窺探。

　　他原是懷疑田野謀殺尊尼宋及亨利楊向金麗娃告密來的，這會兒看見金麗娃和田野的雙雙外出，不便發動，只有留後再找機會算帳。

　　田野駕車的技術已較以前大為進步，金麗娃在旁指點，專找那些車輛行人稀少的道路走。

　　他們到達花園道，距離「聖蒙」慈善會並不遠，金麗娃指著一間洋房，向田野說：「就是這間屋子，他寄住在朋友家裏，你自己進去，說要找一位王先生，等他出來，你說找錯了人家，就可以走了……。」

　　田野頓覺得對金麗娃的不信任，有點不好意思，金麗娃把他推出車外，便把車駕走了。

　　「我在聖蒙慈善會附近等你！」她回頭說。

　　田野躊躇了半晌，按照金麗娃的吩咐，鼓起勇氣上前叩門。

　　出來應門的是一個小丫頭，田野照著金麗娃的指示說，要找一位王先生，不一會，那小丫頭便叫出一個人來。年紀約五十餘歲，果真的，瞎了一隻左眼，滿面傷疤，形狀非常怪怖。

　　田野已經有了印象，這是受共匪酷刑的留痕，當可證實金麗娃的說話不假。

　　「敝姓王，你找誰？」那人楞楞地問。

　　「抱歉，找錯人了！你們這裏只有一位姓王的嗎？」田野說完，調頭就走。

　　但這是很惹人疑竇的，因為那位王主秘尚有心病，一則是怕共匪追蹤，二則是他買兇手謀殺李玲。

　　田野順著路走，匆匆的就趕到金麗娃汽車停放的地方。

　　「怎麼樣？看見了沒有？」她問。

　　「我很高興能證實妳並非信口胡言！」田野笑笑坐進了汽車。

　　「那末，現在輪到接下去的節目了！」她駕著汽車飛馳，去找點刺激，瘋狂。

　　※※※

　　午夜，田野酩酊而歸，金麗娃駕車把他送到永樂街的門口，臨別時，還送他一個香吻，這情形好像一對熱戀的情侶。

　　金麗娃駕著車走後，田野踏著醉步，跨上樓梯，豈料樓梯上又有人埋伏著。

　　田野心中想，準又是周沖了，因為每次他和金麗娃出遊，都會惹起周沖嫉忌……。

　　「周老哥，又煩你久候了，今天既非週末，所以情形特殊……」田野先發制人，向那潛伏在黑暗處的人影說話。

　　但是那黑影開腔，卻並非是周沖的嗓音。「田野，別過份神氣，老闆娘算是被你搭上了，但是我們自己的帳還是要算的！」

　　嗓音倒是很熟，惟因田野的腦子被酒力搗得亂昏昏的，也辨不出是什麼人了。

　　「你是誰？」他問。一面準備好應付。

　　「我是柯大勇，怎麼啦？翻臉就不認識朋友了麼？」

　　「呵──」田野一笑：「想找你倒是頂困難的，沒想到竟勞你的駕守候在這裏呢！究竟什麼事情要找我算帳？」他摸出香烟，掣亮打火機，借著點火的時候，照了照柯大勇的形狀，看看他有無武器在手。

　　田野原就可以猜出柯大勇的來意，由霍宅出來就跟蹤到此，但是這時候他不得不裝腔作勢，很鎮靜的來應付當前的局面，既表露驚詫，又表示友善。

　　「來！我們進屋子去談談！」田野再說。

　　「不！就在這裏談也是一樣！」柯大勇含忿地說。

　　田野以醉態來緩和柯大勇的兇燄，他扯柯大勇就在樓梯上坐下，這方式是周沖曾經用來對付過他的。

　　「找我算什麼帳呢？」他說時，一面把香烟遞過去。

　　柯大勇原欲拒絕，但田野強制他接下。這樣柯大勇又得保持他的氣量。

　　「關於尊尼宋、陳老么及亨利楊的事情，你怎樣向我分說？」柯大勇自燃著烟之後說。

　　「他們的事情，為什麼要向你分說呢？」田野假裝糊塗。

　　「哼！明人不做暗事，打開天窗說亮話，他們三個人被殺，除了你，還有什麼人幹的呢？」

　　「嗨！尊尼宋作惡多端，亨利楊多行不義，陳老么助紂為虐，他們廣結了仇恨，欲殺他們以消恨的人，當無可計算，我原想請求『正義』公司主持正氣，替天行道，替社會除害，但是力與心違，『正義』公司主要的還是講錢，豈料天有不測風雲，尊尼宋、亨利楊他們三人相繼死於非命，正是人心大快的時候，你為什麼硬把事情扯到我的頭上呢？……」

　　田野的一大堆理論，柯大勇根本不感到興趣，他仍一口咬定，是田野下的毒手，說：「這樣你出來跑，就不夠漂亮了，大丈夫言行一致，做了就不怕，怕了就不做……」

　　田野冷冷地回答：「就算我不是大丈夫好了，我什麼都怕！」

　　這句話，弄得柯大勇啞口無言，楞了半晌。又顯得有點著急：「事實上，這些事情全出於誤會，於尊尼宋、亨利楊全沒有關係……。」他吶吶地，似乎還要編出理由來給幾個死人脫罪。「……蕭玲瓏自己應該負責，要知道她當紅舞女的時候，曾經得罪了多少的人？一旦垮下來，自然有人打落水狗……」

　　「你是否也打落水狗呢？」田野忽然問。

　　柯大勇又是一楞。嚥了口氣，拍著胸脯氣忿說：「我才不是這種人，說老實話，我幫蕭玲瓏的忙可真不少，處處替她說好話，處處替她打圓場！……」

　　「那末蕭玲瓏被洒硝鏹水之前，你事前該是知道的了！」

　　「憑良心說──假如我事先知道，天誅地滅！」柯大勇似有發急之意。

　　「假如知道的話，你就會打圓場了，是嗎？」田野故意挖苦地說：「那末彭健昌可把你出賣了，因為這件事情是他建議的呢！」

　　「你聽誰說的？」

　　「我不聽誰說，不相信，你不妨找彭健昌聊聊！」

　　「田野你肯相信我的話嗎？」柯大勇翹起了大拇指，激昂地說：「彭健昌的事情，兄弟完全負責！我擔保他絕對不會對蕭玲瓏怎樣，你涉入下層社會不久，不知道下層社會的冤冤相報，尋仇殺人會怎樣的嚴重，一代結怨，說不定會禍延子孫，以後世代為仇，永無了日，所以你既出來闖，不妨向我們學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結一個仇家，終歸是好的，彭健昌並非是個善人君子，和他交惡，絕無好處──聽我的勸告，能息事寧人和平相處，大家都有好處……。」

　　田野大笑：「你我都是職業殺人者，幹的就是替人報仇報冤的事情，假如怕什麼禍延子孫的話呢，就最好乾脆不要走進『正義』公司，從前，我未涉進圈子之內，還有點戰戰兢兢的，現在既成『圈內人』就再也什麼都不怕，早把生死置諸度外……」

　　柯大勇兇狠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膊胳：「為一個女人以血肉相拼，這又何苦？」

　　田野已看出柯大勇有膽怯之應，表面上說得「夠種」漂亮，但骨子裏還是貪生怕死，怕田野繼續尋仇報復。

　　「現在，我已經不懂得什麼叫做生？什麼叫做死？血肉和生死又有什麼關係，今天老闆娘有新差事交待給我，事關整個『正義』公司的前途，明天我即開始進行，我不在乎明天是否能活著，假如你通知彭健昌拿我的血肉消恨，我也無所謂，反正我這一條命價值不高，金麗娃給我的任務必需完成，假如誰拿我的性命，自有正義公司和他冤冤相報！」

　　柯大勇起了困惑，他自道田野用金麗娃的任務為「大招牌」，用以自衛，金麗娃和田野的關係，在「正義」公司的傳聞本就很多，即算他對田野的任務不相信，但是對金麗娃他還是畏懼的。

　　「怎麼樣？假如有興趣，到我房間裏去坐坐，我還有半瓶威士忌，兩個人喝喝聊聊！」田野又說。

　　「現在太夜了……」

　　「那末我要睡覺了！明天還要趕早做事情！」

　　「我們的話還沒有談完！」柯大勇仍把他纏著。

　　「不必多談了，反正大家心裏有數！」

　　「我總希望化干為玉帛……」

　　「我從不和任何人動干戈，除了被逼到無可奈何的時候！」田野逕自向樓梯上走去。「再見了，希望你把我的話傳遞給彭健昌，他是個君子人物！」

　　柯大勇在樓梯呆了很久，始才離去。

　　※※※

　　次日，田野在聖蒙慈善會下班回家，即整現好行李，打扮成一個旅行的客商，至香港大酒店及投宿。

　　他指定要二樓的房間，安頓妥當後，按照金麗娃的指示，找尋出李玲租住的房間。

　　那房門緊閉，田野在走廊上徘徊很久，只聽得房內確有女人說話的聲音，可以證明不只李玲一人居住在內，除此以外，再什麼也探聽不出。他壯著膽子由門鎖眼向裏偷窺，可惜那房間很深，分劃了一半成為會客室，李玲是在寢室內，連她的廬山真面目也無法看得一面。

　　田野怕露出破綻，只好留後再等機會。

　　住了一夜，沒有什麼收獲，李玲根本是深居簡出的，非但大門不出一步，而且連房門也不打開一下，除了侍役早午晚三頓飯送進房間裏去，或者有特別的事故。那簡直連房間內是怎樣的情形也無法看得到。

　　田野由侍役所送的飯菜上，擺置了兩份筷子，而知道房間內住有兩個人。

　　這兩個神秘的人物如此嚴謹，當然是做了虧心事使然，這樣更使田田野對他的任務的立場增加了信心。

　　第二天，他還是照常到聖蒙慈善會上班，維持正常的辦公廳工作，免啟人疑竇。

　　晚間，他找到潛伏在香港大酒店「正義」公司的外圍眼線。

　　那人名叫林阿標，是個侍役，田野把他招進房間，並不道明身份，掩上房門，正色說：「我想到婆羅洲去，聽說你有辦法弄護照！」

　　「噢！你在說笑話了，我是當下人的，那裏會有辦法弄護照呢？」

　　「我說的是正經話，你要多少錢都可以，不過別當我是冤大頭就是了！」

　　林阿標以懷疑的眼光重新打量田野一番，因為幹這種勾當的人，非得謹慎小心，要不然碰上了政府的鷹犬，就會連枝帶根全被挖了出來。

　　但是，幹這種勾當的人，主要的還是錢。錢永遠是要的，他正在猶豫間。

　　田野又說：「你不必懷疑，我是金麗娃介紹來的！」

　　林阿標聽見金麗娃三個字，態度始才改變。不厭其煩地問了田野很多的話。

　　田野始終不肯承認是「正義」公司的人，他只說金麗娃也是經朋友間接介紹的。

　　林阿標經過再三考慮之後，終於說：「你肯出多少？」

　　「行價如何？」田野擺出內行姿態。

　　「那要看急不急！」

　　「當然是急的！」

　　經過一番議價後，雙方言明一千二百元，交貨期間不越過十五天，假如再提前交貨的話，就要另外加錢。林阿標索取定洋五百元，吩咐田野預備照片六張，約好第二天晚上去辦理。

　　「在什麼地方呢？」田野故意不大放心似地說。

　　「現在不必洩漏，明天我帶你去就是了！」

　　「不會出意外麻煩吧？」

　　「哈──」林阿標拍著胸脯，非常自滿地說：「那是笑話。我大大小小辦了不下百餘張，從沒有出過什麼事，不瞞你說，住在酒店裏面有兩位女客，也正託我弄護照到婆羅洲去的！」

　　「哦？是真的嗎？是怎樣的女人呢？假如能和她們同行倒有伴了！」田野說。

　　林阿標即露出神秘的笑意：「唉，說起這兩個女人可真怪，有一個倒是長得很漂亮的，但是她們整天關在房門內不出來的……」

　　「可否先行替我介紹一番呢？」田野冒充風流倜儻的人物。

　　林阿標直搖頭：「不行不行，她們連大門都不肯隨意踏出一步，那還肯和陌生人交結朋友？」

　　「那末我拜託你最好我的護照和她們的一起出來，能和她們同行，我就重謝你？」

　　「這倒是可以的！」

　　※※※

　　次晚，田野要了一輛街車，和林阿標同行，林阿標指點路線，果然一點不錯，是向著譚公廟走。

　　途中，田野不厭其煩地追問兩個神秘婦人的瑣事。

　　林阿標說：「何必性急呢？護照辦出來，你們同行，自然會認識了，──哦，對了，在弄護照的地方，有她們的照片，你可以先看看照片！」

　　不久，汽車已經抵達譚公廟，林阿標很謹慎的不肯讓汽車直達門口。他領著田野，由廟旁的小巷子穿進去，七灣八拐的轉了一陣子，來到一間簡陋的屋子門前，林阿標上前敲門。

　　一會兒，洞窗揭開，露出一雙鼠眼。林阿標站在洞窗之前，點了點首，那扇門便告打開了。

　　那專事偽造文件的歹徒倒是個眉目清秀的青年人，年紀頂多不過三十餘歲，西裝穿得畢挺，和那屋子內簡陋的佈置非常不相襯。

　　林阿標並不給田野介紹，也許幹這種事情是無需要相識的，林阿標只替田野把定洋及照片遞交那青年人，隨著讓田野對面坐下。

　　於是，那青年便像調查身世似的，問田野的年齡，籍貫，出生地……一面手不停揮地逐項記錄。

　　田野卻在打量，他猜想這青年人並不住在這間屋子裏面，因為這陋屋既沒有其他的房間以及床舖，他租賃這間屋子，就是利用來做為非作歹的勾當。

　　大概過了有十來分鐘，手續算是辦妥了。

　　那青年人說：「大概一個星期可以弄好，我讓阿標通知你來取吧！」

　　田野非常謹慎，不多說話，就和林阿標告辭退出屋子，他們重新由巷子裏出來時，不斷的暗中打量四周的環境。因為這是頭一次他替「正義」公司主動計劃謀殺。這時，他已漸覺有把握，假如沒有意外發生，謀殺當可順利完成。

　　「你說的那兩位女士的護照，是否和我的同時出來呢？」田野順便和林阿標搭訕。

　　「我不敢說一定。」林阿標說。

　　※※※

　　田野在香港大酒店住到第三天，仍然沒有機會能和李玲見到一面。

　　在白天，他仍然需要回「聖蒙」慈善會去上班，這天很特別的，司徒森和包國風、桑南施俱在辦公室內。似乎他們也在商量什麼事情似的。

　　司徒森看見田野即說：「昨天我曾到你府上拜訪，結果你不在家！」

　　「很抱歉，我最近常常很夜回家的……」

　　「我去的時候也差不多一點多鐘了！」

　　田野摸不透司徒森的用意，不免有點膽怯，除了連聲道歉而外，什麼話也不多說。免露更多破綻。

　　但是他對謀殺李玲的興趣仍然很濃，心中有了信念就什麼紊煩的瑣事也不去顧慮。

　　下午他回永樂街公寓打了一轉，吳全福已經出院，仍留在家中調養。

　　吳全福的妻子看見田野即說：「湯冬曾來過幾次，他的態度跡近有點瘋狂，他把書報社的帳冊全部拿出來給吳全福看，說吳全福根本還欠書報社的錢，再也沒有資本，絕沒有人騙他，請吳全福千萬別再謀殺他……」

　　田野笑笑，毫不在意說：「他可能受過度刺激神經錯亂，你別理他就行了。」

　　「昨天，又有幾個不三不四的來找尋你，他們堅決不肯吐露身份……」吳妻大驚小怪地說。

　　「就說我不在家，什麼也不要多說！」田野泰然說，一面，他卻在盤想這幾個不肯吐露身份者的來由，很可能是柯大勇邀來向他談交情的呢。

　　吳全福在家中調養，仍需用錢，田野剛好在金麗娃處收來謀殺李玲的定款，他毫不吝嗇的，就交了一千元給吳全福的妻子。

　　田野的心中，仍念念不忘三姑娘和香魂，黃昏時分，他抽暇又趕往九龍的聖瑪莉醫院走一遭。

　　三姑娘的精神已略見好轉，但是臉上籠著愁雲慘霧，怎樣也排除不去。據蕾娜說，她曾經屢次的鬧著要出院……因為，她面對著好像布紮人似的香魂，精神與良心上極度的不安。

　　香魂已能起立進食，但是醫生仍不肯把她臉上裹著的紗布剪除。她除了擔憂她的姣麗的臉孔會變成魔鬼似的以外，還好像比三姑娘要達觀一些。

　　「唉，這是我的命中註定，不怨天，不尤人，我十多歲的時候，相命者替我批定命運，不到三十歲，即會看破紅塵，投個空門……現在果真應了預言……」

　　「嗨！」田野勸阻說：「妳是個很達觀的人，何需要說這種話呢？放心好了，醫生曾說過，妳的臉孔絕沒有問題，將來還大有前途呢！……」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將來出院後，找一間高山隱寺，渡過餘生，再修來世就算了。」香魂再說，嗓音是哽咽的。

　　三姑娘是經不起刺激的人，聽香魂這末一說，又淒然下淚。田野最怕的祇是面對著哭哭啼啼的女人。

　　「妳們別急著出院，能多休養幾天，就多休養幾天，一切費用由我來想辦法。」田野說完，就匆匆告辭了。

　　蕾娜送他走出醫院。田野問清楚彭健昌和柯大勇並沒有再來擾纏，留下一筆錢始才很放心的走了。

　　彭健昌柯大勇當然是因為尊尼宋和亨利楊之死而起戒心的。

　　※※※

　　當夜，田野悄悄的又來至譚公廟，他按照林阿標帶領他所走的路線，慢慢摸索，研究行事環境。

　　最主要的，還要證實那專事偽造文告的青年歹徒是否住在屋子之內。

　　這時候，屋子內墨黑的，全無燈火。證實並沒有人在內。整間屋宇，四面都有窗戶，但那些窗戶全密密的貼有牛皮紙，遮掩了所有視線，想從縫隙中偷窺屋內的情形，是不可能的。

　　田野又檢查那扇門上有自動鎖，假如有鑰匙，誰都可以進去，由此可以證明那青年歹徒不居住在內的成份較多，門上裝有自動鎖，乃方便他自己出進。

　　田野對地形的偵查，大致上已經差不多，他回返香港大酒店的時候，已是午夜二時了。

　　※※※

　　這天是星期六，聖蒙慈善會在下午照例是休息的。

　　桑同白晚間請客，邀約田野為陪客，田野檢視那些客人的名單中，有著司徒森的名字，田野對這老警犬非常有戒心，向桑同白推辭有要事，婉然謝絕了。同時，他更害怕看見桑南施那副冷冰冰臉孔，飯後，他和金麗娃通了電話。報告幾天來工作的情形。

　　金麗娃說：「今天是週末，我不願打擾你，我們狂歡留在事後補償，你的進行假如有什麼困難，我可以通知林阿標給你助力！」

　　田野說：「不必，我現在已有了六成把握。妳坐候佳音就成了！」

　　「那末，我預祝你成功！」

　　大概三四點鐘的時候，在「鱷魚潭」坐了片刻，覺得無聊，便回返酒店去。他找著林阿標，詢問護照何時出來。林阿標說：「那能這樣急的，想不出岔子，護照要做得似模似樣，你耐點煩吧！」

　　田野主要的還是打聽李玲的消息。又耍出風流倜儻的姿態說：「上次你說給我看隔鄰房間的女人照片，為什麼後來不提及了？」

　　林阿標說：「你真是『急命鬼』，我已經替你問過了，你們的簽證一起出來，遲早同行，一定可以看得到的，急什麼呢？」

　　「『人不風流枉少年』，男人看女人總是急的！」

　　「哦──」林阿標忽的若有所思，像小丑似的，似是要討好田野說：「你跟我來，今天早上那位李女士也曾經問及我簽證的事情，我現在正好借故去回覆她，你躲在門外一旁，就可以看到了！」

　　他領田野來至李玲對面的房間，是空著，他打開了房門，讓田野躲進去，拉開一條門縫，自門縫中正好窺望到李玲的房門。

　　林阿標便上前叩門了。

　　「誰？」戶間內的聲音。

　　「李小姐，我是九號！」林阿標答。

　　於是，房門打開了，鬼鬼祟祟的探出一個瓜子臉形的婦人，臉容娟麗，身材婀娜，不施脂粉，看來倒非常像一個貴婦。林阿標故意站在門檻前，不讓她關上房門。這樣，便可以讓田野看仔細這位神秘女客。

　　不一會，另一位女客也趨出來了，是個高頭大馬，形狀如同鄉婦的女人，田野暗中打量她的身份，但那婦人很快的便把林阿標推開，接著門也給她掩上了。

　　這婦人的身份倒是非常難以捉摸的，假如說她是李玲的私人秘書，當不會這樣「土裏土氣」的……。

　　不一會，林阿標自房中退了出來，向田野遞過眼色說：「怎麼樣？現在你該可滿足了吧！不過，做這種非法入境勾當的女人，都沒什麼好來路！」林阿標說出了衷心話。

　　「別忘記我也是弄非法入境的！」田野一笑。

　　※※※

　　次日，田野自金麗娃處回來，林阿標即有消息告訴他，簽證在晚間就可以出來了。

　　「是否和那兩位女客一起？」田野問。

　　「當然，那是沒有問題的！」

　　「幾點鐘？」

　　「照說現在不能告訴你，但你田先生我可以告訴你，大概十點鐘以後等消息！」

　　於是，田野匆匆外出，和金麗娃通了電話。

　　晚間，九點多鐘的時候，金麗娃有電話給林阿標，說是「正義」公司有緊急事情，召他馬上去。

　　林阿標是正義公司的起碼角色，金麗娃的命令，不敢不從。他預料此去當不會太早回來，怕耽誤事情，所以同時關照田野和李玲，準時十點半至譚公廟去取護照。

　　「千萬別忘記帶錢，他們是要一手交貨的！」林阿標最後關照說。

　　十點鐘不到，田野便整裝外出。雇了一輛街車，便匆匆趕往譚公廟去。

　　譚公廟原是貧民區，居民不少，那幾條窮街廟巷之內，並不冷靜，多少還有些行人。

　　田野原已諳熟道路。他來到那間匪窟門前，四面探過，沒有人注意之時，匆匆掏出百合鑰，啟門閃身入內。原來金麗娃經田野給她的報告之後，曾帶了一個鎖匠親自至譚公廟來偵查看過這匪窟的門鎖之後，給田野配了一把「百合匙」。還指點他開鎖的辦法。所以田野很順利的便能潛進屋子裏去，他把大門關好，回復了原來形狀。

　　屋子內是黝黑的，田野並不把電燈掣亮。只用打火機把四周的環境探視清楚。什麼地方可以出，什麼地方可以進，都預先計劃妥當，然後靜坐下來，等候他的獵物光臨。他的心情，靜如止水，並不像以前做幫兇那樣緊張。安詳地靜坐在黑暗處抽吸香煙，而且連火光也絕不讓它洩出屋外去。

　　約過了有半個鐘點。倏的大門上起了一陣聲息。是鑰匙插進門鎖。田野便知道是那個偽造文件的青年來了。正是在約定時間前的十分鐘。田野已有準備。當那扇門輕輕推開來時，他已閃在門旁。電燈的開關，是裝設在門旁的，當那青年人剛掣亮電燈之際，田野已穿在他的背後，伸張鐵臂，一隻手兜上去掩著了那青年人的口。另一隻手持著手槍，逼在他的背後。

　　「你的案發了，但是我並不要抓你！安安靜靜的聽從我的吩咐就行了！」田野說。

　　「你有什麼要求……？」那青年人倒是鎮靜。他以為是敲竹桿的來了。

　　田野不語，吩咐他在靠椅上坐下，先用準備好的繩子把他連凳子綁起，然後又用手帕把他眼睛紮住！嘴吧堵上……這樣，那青年人非但看不見，連想呼喊也不行。田野開始搜索歹徒的身上，身上什麼也沒有，掠起他的褲腳管，始發現有三張偽證插在他的襪口上，田野毫不客氣，取到手中。

　　看時間，已是十時二十五分。他知道李玲將要到了，現在主要考慮的問題，李玲一個人進來，事情容易解決。但假如她和那形狀如同鄉婦似的女人進來時，又該如何處理？

　　大概過了有二十來分鐘，十點半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仍然一點消息也沒有，路上的行人也靜寂下來，田野始才有了些許著急。這時，他開始擔憂，恐怕事情有了變卦。但他又不得不忍耐著等下去。

　　十一點鐘敲過時，忽的，可以聽得有一架汽車停在巷口。可能是李玲到了。

　　田野急起準備。手槍在手，另外一條繩索在手上，他在希望最好是李玲一個人進來。

　　漸漸，有腳步聲向屋子行過來。是高跟鞋的聲響。

　　果然的，有人叩門了，田野如法泡製，先把洞窗打開，兩隻眼睛射出屋外，正是李玲來了，且是一個人來的，田野心中暗暗竊喜。

　　因為背光的關係，李玲無法看清楚洞窗內的人的面目，她尚以為是那青年歹徒呢，點了點頭。

　　只對付李玲一人，田野自量足夠有餘，便把短槍藏起，手中的絞繩卻準備好，門閂抽開了，輕輕的閃在一旁，這時的神經上已開始緊張，腦海中除了要取得李玲的性命以外，什麼也沒有。

　　李玲推開了門，兩隻腳剛踏進了屋，田野即以閃電的手法，兜在她的背後，那根絞繩伸出去，繞著李玲的脖子圈了一圈，然後收緊了繩子，兩手交錯向左右分拉。他的手勁原是夠猛的，李玲連叫嚷求救的機會也沒有。

　　田野一面死命的緊扯繩子。一面卻以身子把大門掩上，李玲在驚惶中手提包失手落地，但這時候她卻奮起掙扎，兩眼因創痛而圓睜，裂大了嘴吧發著低沉沙啞的聲響，她的雙手卻拼命伸向地上，似乎摸索跌落地上的手提包，田野便知道那手提包中定有蹊蹺。忽的飛起一腳把那手提包踢得遠遠的。李玲的心腸雖如蛇蠍，但卻是個弱質女子，經不起田野的蠻力，漸漸，掙扎的力量已告失去。徐徐的癱軟下去！

　　田野已能做到手狠心辣，絕不惜玉憐香。也不猶豫，繼續緊扯著繩子不放，不到五分鐘，屋子內除了那被綑綁在靠椅上的青年有點顫動和田野緊促的呼吸以外，再什麼聲息也沒有。

　　李玲已被勒斃，她死了，像一條死蛇般癱在地上。

　　田野揩著熱汗，他的謀殺已告成功，而且做到一點痕跡也沒有。他走過去把那綑綁靠在椅上的青年歹徒口中塞著布物取出，但眼睛仍不給他解開。為的是不給他辨認面目。

　　「你聽見了什麼沒有？」田野問。

　　「我……我什麼也沒聽見！」那歹徒戰戰兢兢的答。

　　「要說實在話，你的耳朵並沒有聾呀！快說！」田野的聲音狠毒。

　　「你……你殺了一個人……」

　　「對的！你一點也沒聽錯，我殺了一個人，在你的屋子內殺的！你知道是什麼緣因嗎？」

　　「朋友，我和你並沒有什麼難過……」

　　「你幹這些為非作歹的事情，相信橫財已經發夠了！並不要我告訴你，不過，現在我把一個屍首交給你，你應該知道怎樣處理，把她埋掉。就在這間屋子內挖一個地洞埋掉……知道嗎？」

　　那歹徒打了個寒顫。「這……這怎麼行？」

　　「行不行由你！反正這個女子死在你的屋子裏是事實！你假如向警方告發，自然會把你這個偽造文件的匪類連枝帶根挖出來！事實上你發了橫財，早就可以收山了！何需要再利用這間破屋子，把這個屍首埋在地下，棄屋遠走高飛，將來即算事發，也與你無關了，懂嗎？」田野沉著嗓子，非常兇狠地說。一面，他把李玲跌落的手提包拾起，打開來，裏面有著厚厚的一疊鈔票，是準備購買偽證付款的，同時，裏面還有一支小型的女用「白郎靈」手槍。田野始才大悟，剛才李玲掙扎著要拾取手提包的原因。

　　他把手槍和鈔票全取出來。又再向歹徒說：「現在，買護照的鈔票給你擺在桌子上，算是給你最後的報酬吧！那三張偽照，就由我替你保管了！」

　　歹徒知道田野還要取得贓證作為威脅，吶吶的說不出話來。

　　倏的大門上竟起一陣敲門聲響。田野一驚，急忙又用手帕把歹徒的口紮起。

　　敲門的聲響繼續，是女人的聲音在外低聲叫喊：「李同志，好了沒有，為什麼弄得這樣久？」

　　田野便知道那形狀如同鄉婦似的女人到了，她究竟和李玲是什麼關係？是李玲的什麼人？田野到現在還沒有搞清楚！

　　「喂，李同志！妳到底在不在裏面？為什麼不回答我？」叫的聲響漸大，敲門也漸漸急促。

　　這間屋子，出進只有一個大門，要就是越窗逃走，再沒有其他的道路……田野腦筋一瞬，倏的惡念陡生，一不做二不休，把這個女人留著，說不定將來又是禍患，倒不如把她也幹掉，一了百了。

　　田野有了決定之後，便輕輕的趨至門前。先把李玲的屍首拖開。

　　「李玲……喂！開門……」門外的婦人似乎已著急起了，拼命的擂門了。

　　田野又用老方法，先把洞窗打開。沉著嗓子說：「妳在外面鬼嚷鬼嚷的幹什麼？」

　　「李玲小姐在嗎？」她問。

　　田野已可看到，她僅是一個人站在外面，正好用對付李玲的方法向她下手。於是，他拾起了絞繩，抽開了門閂，剛等那婦人探進頭來，就以雷電的手法套到她的頭上，但事情卻出乎意料之外……

　　那婦人竟是非常精明的人，手腳比田野更快，她霎眼間發現身後有手伸過來，急忙迎起手攔架。手腳敏捷俐落。一手緊緊執住了田野的手，手勁用得很猛，扭轉來，翻身把田野摟頭蓋頂整個人自背上扯過來，田野猝不防這婦人竟懂得日本柔道，呃然失聲，整個人被扯個大翻身，四腳朝天跌在地上。

　　幸而田野的身體結實，摔了一交，就只是有點昏花，當他正欲爬起來的時候，那婦人還不肯放鬆，衝過來，飛起一腳，是照著田野的上顎踢去的。

　　但她並沒有踢準，僅在田野的臉上擦了一下，不過這也相當使田野夠受的了。這時候，已經明白，這鄉婦形狀的女人，是李玲的保鏢。

　　他翻身滾起，一面拔槍應付，那婦人又已經撲過來，田野來不及上膛，只有把鐵器揚起向她頭上擊去。但婦人的閃縮靈活，頭一偏，已經錯過，十隻爪兜轉來又把田野的手腕扣住。背轉身子，用手肘在田野的肚皮上撞了一記。田野受創，她再伸直了手掌去劈田野的手槍，意圖奪槍呢。

　　田野知道不「黑心辣手」是不行的了，他把手槍棄去，趁機伸手把婦人的脖子夾住。同時，還怕她使用故技，在背上用功夫。便伸出腳去踩穩婦人的兩跨之間。

　　豈料那婦人忽然蹲下身子，竟去扳田野的腳，同時以背脊猛撞向田野的身上，這一著也相當的狠辣，田野立足不穩，整個人便仰天跌下。連同婦人的整個身體坐到他的身上，逼使他不得不鬆手。婦人趁機躍起，以最迅速的動作去拾奪落在地上的手槍。

　　田野接二連三的受創，那還敢怠慢，忍著創痛，急忙躍起，當那婦人灣下腰去拾手槍之時，使盡渾身的力量，照著婦人的屁股踢去，這一下卻解救了他的危機。手槍又告脫落地上，婦人栽到地上，但卻跌到門旁。這次，她不再回身纏戰了，因為她早已發現李玲的屍首倒臥一旁，脖子上掛有繩子，可能早已畢命了，她匆匆拉開了大門，一溜煙鑽出門外。

　　田野大恐，假如被她逃逸，事情即告洩漏，「功虧一簣」，趕忙拾起手槍追出去。他穿出大門時，只見那婦人奔行巷中疾走如飛，剎那間已到巷口，同時還拉大了嗓子呼喊：「救命啦……救命啦……」

　　田野大為驚恐，那婦人的呼救，假如驚動鄰里，非但殺案洩漏，而且連那青年歹徒也逃不出去，恐怕還要牽連很多的人呢……。這一來，後果可就嚴重了。

　　他將手槍拉上紅膛，正欲追出去實行槍殺之際，驀然身後駛來一架沒有亮燈也沒有響喇叭的汽車。由身後疾駛而來。田野聽得聲息急忙趨避。他以為那汽車是準備輾殺他的，拐轉身來揚槍就想射擊。但那是一架脫蓬汽車，駕車的是一個女人，頭髮長長的隨風飄起。由黑暗中看去，輪廓隱約似乎有點像金麗娃。

　　那汽車也略為閃避，僅在田野身旁擦過，疾駛出巷口而去。

　　「殺人哪……」那婦人仍在喊，跟著就是一聲慘號……可能是已死於汽車的輪下。

　　這當可證明那駕車者是金麗娃無疑了，她是什麼時候來的，又是什麼時候隱伏在巷子裏，田野全不知道，也幸而是她來了才使這殺案的危局有了轉機。

　　不一會，街上已有騷動，人聲逐漸鼎沸，大概是圍攏去觀看屍首。

　　「是一架脫蓬汽車輾殺的……」

　　「剛才她正喊救命！」

　　「一定是謀殺，我們報警去……」

　　在路人議論紛紛秩序混亂之際，田野判斷金麗娃已經逃逸，除了一輛脫蓬汽車以外，相信沒有破綻留下。

　　田野猶豫了片刻，即調頭向屋子內走了回去，事不宜遲，他要從速作最後的收拾離去。街巷上已有了過路人奔跑的腳步聲。有些在附近居住好事的人，自夢中驚醒，也紛紛的趕出來看熱鬧。其實屋子內也沒什麼東西需要收拾的，那青年歹徒如怕「東窗事發」的牽連，自然而然的就會把李玲的屍首滅去痕跡，逃之夭夭。以後，他自然不敢再利用這間屋子了，等到若干年後，也許會有人發現屋子底下埋有一堆白骨，到那時候，誰還會知道她就是蛇樣的女人李玲呢？

　　歹徒的雙手是反著被縛在靠背椅的背上。田野需給他解縛，要不然有人闖進來還是同樣的會洩事。

　　但田野又怕歹徒解縛後和他糾纏，或者是追窺他的行蹤。所以只找了一把小刀，遞交到歹徒手裏，說：「朋友，自己慢慢的把繩子割開吧！千萬別打歪主意想找尋我的下落，按照我的話做事，把屍首掩埋，要不然於你沒有好處！」

　　歹徒聽得屋外嘈雜的聲息，恨不得馬上恢復自由從速逃亡，便不斷的點首應允。

　　這樣，田野把屋中的電燈全部熄去，才從容離去，臨走之時，還按照原樣把大門鎖上。

　　田野需要至金麗娃處述職，當他跨進那座鐵閘門時，暗起內疚，李玲的殺案，假如不是金麗娃從暗中幫忙，非但整個案情傾覆，而且恐怕連他的人也逃不出去。

　　那架曾輾死李玲保鏢的脫蓬汽車，正停放在大門前，當可證明金麗娃已先一步回來了。

　　田野在霍公館原是可以出進自如的。無需要人帶領，他就逕自走進金麗娃的會客室。

　　「太太正在沐浴，請你稍坐！」小丫頭自飯廳探進頭來說，不久她即為田野遞出煙酒。

　　田野燃煙獨坐，在那恬靜的環境之中，又不免胡思亂想。

　　究竟做一名職業兇手並非難事，只要事事多推想一番，就不會出意外，譬如說，李玲的那個保鏢，看她的外型，就是雄糾糾的粗人，假如早一步推想出她是李玲的保鏢的話，自信就不會吃上那一場虧，而且還可以安排另一個方法，把她也同時幹掉……。

　　約有十分鐘光景，金麗娃披著浴衣自浴室出來了。她的臉龐紅潤的，帶著微笑。頭髮仍高高的束紮著。「你今天幹得不壞！」她取起桌上的酒瓶，滿滿的斟了兩杯酒，舉杯向田野祝賀。

　　「假如不是妳幫忙，恐怕要失手了！」田野謙虛地說。

　　金麗娃把杯酒飲盡，露出潔白的貝齒哈哈一笑，說：「由此當可證明，亨利楊、尊尼宋、陳老么、湯九斤，全是你一個人幹的！」

　　田野一楞。默了一默，無可奈何地說：「原來妳只是在試探我！」

　　「我早說過，這是一個考驗──不過，這考驗並不壞，因是我已獲得答案！」金麗顯得非常得意。

　　「怎麼啦？難道說殺幾個人，又違反了『正義』公司的戒條麼？」田野並不在乎。「反正『正義』公司也是殺人機構，殺人有公仇和私仇之分，公仇是收費的，私仇是憑個人的恩怨去幹……」

　　「不，不──」金麗娃搖手，攔阻田野說下去：「你做得對，本來霍天行組織『正義』公司，就是以正義為主，管他是公仇私仇，都得了結，尊尼宋、陳老么的殺案發生，我就肯定是你幹的，但霍天行反對，他認為你還沒有這個本領，我們曾爭辯了很久，霍天行仍堅持己見，所以我要給他提出證明，李玲之死，不就是很好的證明嗎？」

　　「這樣的證明？又有什麼用處呢？」田野問。

　　「你有這樣的本領，當可把你提拔起來，代替周沖的地位，這樣我們逐漸的就可以把周沖淘汰了。」

　　田野有點惶恐，他自量究竟還不是周沖的對手。周沖能做到兇辣狠毒，他的資格還嫩得很，萬一周沖狗急跳牆，他就無法招架了。

　　「為什要要把周沖淘汰呢？」

　　「他野心太大，霍天行感到控制困難……」

　　「霍天行不是要把他調到澳門去嗎？」

　　「周沖提出抗議，他不肯到澳門去，堅持著要留在香港！」

　　田野倏的站起來，搖著手說：「我不願意和周沖交惡，在一個團體之中，何必自相殘殺……」

　　「你不對付周沖，周沖會對付你，事情是一樣的，要知道你殺了尊尼宋、陳老么、亨利楊等幾個人，全都是柯大勇的好朋友，而柯大勇又是周沖手底下的紅人，因為柯大勇對你心中有弊端，恐怕遭你的毒手。所以向周沖控告，向霍天行控告，聲言你這樣下去，便要起內鬨了，但霍天行認為你沒有這樣的本領，暫時把事情壓制下去，不過，紙包不住火，現在我已可以提出證明，尊尼宋等幾個人的案子的確是你幹的，所以戰火隨時會一觸即發，遲早問題，你不幹周沖，周沖會幹你！」

　　田野不樂，說：「妳又為什麼要提出證明？這豈非出賣我？」

　　「這應該說是我保障你！趁機會讓你爬起來！以後『正義』公司就再沒有周沖的恐懼了！」金麗娃閒散地說。

　　「那霍天行大可以把周沖幹掉，更少去許多麻煩！」田野躊躇說。

　　「但霍天行不肯，這正如你所說的，團體內不要互相殘殺，所以我要把你提起來，宣佈你的地位和周沖平衡，將來分為兩大集團，各自處理自己的業務，互相有牽制，互相有顧忌，就再不會有利害衝突！」

　　「這樣，我相信將來自相殘殺更烈，弄至兩敗俱傷為止……」

　　正說間，霍天行回來了，她們夫妻相見，竟香了一下臉孔，田野在以前從未見過，也許是金麗娃今天特別興奮的原因。

　　田野莫明地心中起了一陣顫動，似乎是酸性作用呢，但他很快的自己壓制，「千萬別步周沖的後塵」，他心中暗自說。

　　「李玲已經死了──」金麗娃笑著向她的丈夫說。

　　霍天行的臉上泛起一陣詫異，好像不大明白金麗娃的說話。

　　原來，李玲的殺案，是那位王主秘委託「正義」公司辦理的，金麗娃得到消息，搶先一步，利用田野先行下手，在事先並沒有和霍天行商量過徵求他的同意呢？金麗娃的用意，無非是想證實田野已有能力能夠單獨辦案，證實尊尼宋、亨利楊等幾件殺案是田野個人的傑作。

　　當金麗娃把謀殺李玲的經過詳細說明之後，霍天行的臉上起了一陣猶豫，他的心中雖有不樂，因為「正義」公司承受的案子被金麗娃搶先奪去，無論在那一方面都說不過去。礙在金麗娃是他的夫人，奈何不得，同時，由李玲之死證實田野可以單獨辦案，於他倒是一個喜訊，到底，他是一個殘廢人，得到田野這樣的一個年輕有為的助手，當不致再受周沖的威脅和種種的無理要求了。

　　「你肯承認李玲是你殺的麼？」他忽然問田野說，仍是半信半疑的。

　　田野點頭，並不介意霍天行怎樣發落。

　　「下次不可這樣！要知道這是違規的！」霍天行正色說。

　　「是老闆娘的吩咐，我不敢不從！」田野說時，看了金麗娃一眼。

　　「那末尊尼宋，陳老么、亨利楊幾個都是你幹的了！」

　　「那是私人的恩怨，我既沒有錢可委托『正義』公司，只好憑個人的力量了結……」

　　霍天行便坐下來沉思，默了半晌，忽而又說：「在事先，為什麼不和我商量呢？要知道，陳老么是九龍地膽，煙槍老六的把弟的『學生』，假如事情傳揚出去，難免要惹起一場風波，而且，柯大勇和煙槍老六的關係至深，他正慫恿挑撥，想假借『正義』公司的戒條，叫周沖向你下毒手……」

　　「陳老么欺人太甚，我是被『逼虎跳牆』，根本顧不了這樣許多！」田野毅然說。

　　「以後注意就是了，『正義』公司有規則，凡內部人員有恩怨，得一律公開，由公司處決，私人行動是違法的，這次的事情我可以為你壓下去，希望以後能和我商量。」

　　田野點首稱是，霍天行便取起金麗娃的酒杯，站起來了，說：

　　「我現在祝賀你成功，到底你已成為一名優良的職業殺人者！」

　　※※※

　　田野在離開霍宅時，金麗娃親自把他送至大門。

　　「霍天行請你明天抽暇到公司走一趟，他有一件小任務交給你！」她說。

　　田野卻想起林阿標。「那個茶房怎樣了？」

　　「啊，我把他送到鴻發公司，命丁炳榮看管，我撒了個謊，說他有出賣組織之嫌，來一次輕鬆的公式審問，現在當可釋放了！」

　　「妳真是不擇手段的！」田野搖首說。

　　金麗娃以一笑置之。

　　當田野落下石階之時，倏的發現有一個人迎面而來，忽的跳落在路旁的草叢中。

　　田野愕然，看看腕錶，已經是深夜一時半了，在這時間裏，這人鬼鬼祟祟的，當非善類，田野暗起警惕，以為是「剮死牛」的歹徒。他逐步落下石級，越過那人的匿藏處時，偷偷的斜出眼睛去注意那人的動靜，只見他由樹叢中探出頭來，反而向田野注意……

　　田野仗著酒意，腰間又是手槍別著，也許他的神經上已經潛隱了殺性，隨時隨地都會萌生惡念。

　　「只要是社會上的惡人，都不要放過，」他心中想著，落到轉灣的地方，忽然興趣來了，也照樣的跳落路旁的草叢，借著樹影隱蔽，靜靜窺探。

　　過了片刻，果然就看見那人鬼鬼祟祟的跟了下來，東張西望的，似在找尋田野的蹤跡。

　　那人的個子非常瘦小，年紀也相當的輕。可惜就是看不清楚他的面貌，田野就可以斷定他並不是「剮死牛」的歹徒。那末，該是那一路的人馬呢？

　　很可能的，也許是尊尼宋，或亨利楊方面的人來尋仇……也可能是彭健昌，甚至於是周沖……田野想到這些，忽的便自草叢中躍了出來，疾步如飛，剎時間已衝到那人的背後，他已有把握，無須要用手槍，一伸手執住了那人的手腕便向後扯轉。

　　「唉哎……」那人怪叫一聲，嘴也已被田野用手堵上。

　　但田野卻忽的起了驚訝，他已看到那人的面貌，原來那瘦小的傢伙竟是包國風呢。

　　「你到這裏來幹什麼？」田野鬆開了手說。

　　「桑老先生吩咐我來的……」包國風說。

　　「那為什麼要跟蹤我呢？」

　　「不管……凡是在霍宅出進的人，我都要看看！」包國風仍當田野是情敵，態度兇狠，似有拼命的樣子。「那你又是為什麼來的呢？」

　　「桑老先生同樣托咐過我！」田野撅唇說：「不過你的手法太不高明，我差點把你當小偷辦了！」

　　「反正我沒當過小偷，也沒做過殺人的勾當，隨你當我是個什麼也不在乎……」包國風所說的，也不知是有意抑或無意，但卻正說中了田野的心病，頓時，他的心中起了一陣顫悚，又暗萌殺機。

　　包國風走了，調轉頭大模施樣的。他還是以勝利者自居，桑同白派給他的任務，不惜以性命冒險，相信他不知道霍天行和金麗娃俱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呢。而且，這時候田野的面上也籠起殺機，為了愛情，為了「正義」公司的秘密，他都應該把包國風這狂妄的小子殺掉……

　　※※※

　　田野在遷出香港大酒店的次口，報紙上有兩則消息使他注意，一則是譚公廟附近的車禍，汽車肇事後逃逸，警方非但沒查出是那一類型的汽車，更沒指出司機是個女性……只查出死者住在香港大酒店，化名章瑛，乃大陸逃難入境的難民……

　　另一則，是譚公廟Ｘ號的火警，燒毀了四棟相連的房間，在現場上發現一具焦毀的女屍……。

　　這兩則新聞，在田野和金麗娃的心中，自可知道是怎麼回事，警方把它們分為兩件事，當可證這謀殺案並沒有痕跡遺留，算是一件完全成功的謀殺案。

　　田野更佩服那偽造文件的歹徒手法甚為高明，田野原是命令他把屍首在屋子的地下掩埋的，但他竟乾脆把屋子付之一炬，整個的燒光，使人永無跡可查，這種手法當可說非常的高明了。

　　但田野卻沒想到被波及其餘民房，這無妄之災，該由誰彌償？

　　午間，沈雁替霍天行帶來傳令，晚間在鴻發倉庫聚集，召開同仁大會。

　　田野知道，霍天行是要提升他的地位，召集全體「職業兇手」，當眾宣佈。這是田野投進「職業兇手」後的一個最大難關，以後事情是否順利，或遭遇更多困難，全不可預料。

　　不過田野有一個天真的想法，假如他在「正義」公司中能操攬大權，當可改善「正義」公司的途逕，減少枉殺案，向著真正的正義途徑開展……

　　下午，田野在下班之後，又到達九龍的聖瑪莉醫院，他只要抽出空暇，就必得去看三姑娘一次。他逕自來到病房，豈料那病房已告人去樓空，三姑娘和香魂俱已出院。查問護士，她們都沒有半句話留下。

　　三姑娘和香魂全是無家可歸的人，她們會到那裏去了呢？香魂總不會帶著三姑娘回到寧波街的舞女公寓裏去吧？而且尊尼宋被殺在那個地方，他死後，屋子內的情形變得如何？尚不得而知呢。

　　他想起蕾娜，假如三姑娘和香魂俱沒有去處，也許就會暫時的寄居在蕾娜家裏。

　　「既然如此，她們為什麼要出院呢？又為什麼出院時連一句話也沒有交待下？難道說要避開我？……或者又是什麼人向她們逼害麼？……」田野心中想著，疑竇叢生。

　　他不敢獨自至舞女公寓去，怕被人生疑，距離晚舞的時間尚早，相信到舞廳去也沒有用，在馬路上徘徊，心中念念不忘的關心三姑娘的下落，他身不由主的，不知不覺竟來到金殿舞廳門前。

　　為了急切想打聽蕾娜的住址，終於他還是大步踏進舞廳裏去。舞廳門首的佈置又略有改變，門簷上的霓虹燈掛著的是蕾娜二字，巨幅的油彩照片，也是蕾娜的，儀態端莊，嬌媚動人……。

　　田野起了感嘆，並沒有多少時候，這霓虹燈與照片，已數度易人，究竟歡場上的女人是不論生張熟魏，朝秦暮楚的，但這間舞廳又何嘗不是朝三暮四的？……無論在那一方面來說，蕾娜怎樣也比不上三姑娘和香魂兩人，現在竟一躍而成為王牌舞女，給「金殿」挑了大樑──在舞客們的印象中，三姑娘和香魂的印象自會滅去。這就是歡場上的風月，紅舞女沒落了即告烟消雲散。

　　田野走進了舞廳，整個場子燈光慘淡，靜悄悄的，鴉雀無聲，連人跡也看不見，尤其那音樂臺上，只有封鎖著的樂器，洋琴鬼一個也沒有到，觸目的環境，是冷落與悲涼。

　　「先生，跳舞還有一個多鐘點才開始呢！」倏然，一個正在打掃的侍役由後院進來，向田野說話。

　　田野如在夢中驚覺，起了一聲咳嗽。裝上笑容說：「不……我來打聽一個舞女的住宅，蕾娜住在那兒？知道嗎？」

　　「噢，那不是我份內的事，你最好等一下再來，問舞女大班，或者是問蕾娜自己，紅舞女差不多要九點鐘以後才到的！」這侍役不認識田野，當然也是新人了，也許尊尼宋一死，連侍役也一一的換了。這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世界了。

　　「現在的舞女大班是誰？」田野問。

　　「噢！是個女人，是副大班昇起的！」侍役說。

　　因為霍天行有命令需得八時半以前在鴻發倉庫聚集，所以田野不能在舞廳裏等下去。

　　他復在油麻地碼頭渡海，趕至石板街，踏進鴻發倉庫，正好是八時二十五分。

　　那情形真好像開英雄大會一樣，所有「正義」公司的人馬，不論上中下，全到齊了。

　　田野的對頭周沖、柯大勇、吳仲瑜……虎視眈眈的坐在那裏，其他和周沖有隔閡的，丁炳榮、余飛、沈雁那些人，卻另坐在一旁，形勢上好像已經分成兩個派系。

　　時鐘指正九點，霍天行坐上大位，是準備開會了。老闆娘金麗娃單獨在一隅坐下，靜靜的持著一個小簿子像要記錄些什麼。霍天行宣佈開會開始。首先，他請周沖報告「正義」公司最近的業務情形。

　　這些都是瑣事，主要的還是需要明瞭員工調動的情形，有無傷患……或功過的檢討。

　　周沖報告過後，即向田野攻擊，說：「最近我們內部發生許多人事磨擦，足以影響整個『正義』公司的前途，假如不把這些障礙掃除，將來可能有不可預料的不幸事件發生！」他頓了一頓，向田野盯了一眼，見霍天行沒有反應。便又說：「不知道霍總經理要不要處理這件事？」

　　霍天行點首：「你且說下去！」

　　周沖說：「我且先請問『正義』公司的規章，每個職員，除了任務以外，假如在外私下殺人，應該如何處理？」

　　「這要看案情如何？」霍天行的話是偏袒田野而說的。

　　「所殺的全是自己圈子內的關係人！」周沖加重了語氣。

　　霍天行仍保持了緘默，金麗娃卻手不停揮的在她的小簿子上暗中記錄每一個人的臉色和表情，不時，她還把眼睛飄過來，似是向田野傳情，又似是傳遞了話語。

　　田野倒是很冷靜，他已懂得如何在環境中求生存，而且，那冷寂的臉孔上，呈現了兇狠，和殺機，他再不是個膽怯而沒有主見的懦夫，他知道假如需要在「正義」立足，就必需爭取，冷靜的應付這惡劣的局面。同時，他還自持著有霍天行和金麗娃支持，所以連一句話也不說。

　　「你指的是誰？不妨坦白說！」霍天行忽然說。

　　「霍老闆何必含糊，這件事情我早已經報告過你，現在重複一遍，不過是希望在場的弟兄全可以知道，讓大家來公證，評評理！」

　　田野忽然自動的挺身而出，高聲說話：「周沖兄指的是我！」田野說了這麼一句話之後，正下神色兩眼炯炯閃露兇光，環繞場子掃射一轉，頓時鴉雀無聲。連周沖也感到意外，為什麼田野突然的轉變成有這種膽量，他即向柯大勇打眼色，意思是叫柯大勇和田野對證。

　　田野絕不示弱，向柯大勇瞪了一眼，沒等柯大勇開口，又搶先說話：「不瞞各位說，最近轟動社會上的幾件案子，全是我個人所幹的，『忠民福記書報社的』湯九斤，因為他『忘恩負義』，出賣朋友，而且還要把他的夥友置之死地始才甘心，所以我把他除去，這是站在社會的正義而下手的，『金殿』舞廳的舞女大班尊尼宋，勾結地痞，狼狽為奸，對一批軟弱的舞女逼害，我以大無畏的精神，獨力和他們作戰，這種社會的害蟲，死有餘辜，把他們殺除，實對得起良心，對得起我們『正義』公司的『正義』兩字。還有最近在水塘道被殺的亨利楊，誰都知道，這個人原是無惡不為的土霸，自從暴發以後，仗著財勢凌人，『金殿』舞廳兩個舞女被硝鏹水毀容，就是他下的毒手，我為打抱不平，除惡務盡，把他殺死，這於『正義』公司聲譽只有光彩，絕無損害……」

　　金麗娃見田野滔滔不絕的說下去，怕他把殺李玲的事情也說了出來，這件事是違犯「正義」公司戒條的，所以她急忙站起來攔阻，把他的話打斷。「這都全無關係，但是為什麼柯大勇要控告你呢？」

　　「我不清楚，還是請老闆娘自己問柯大勇吧！事實上我和柯大勇的友誼甚好，絕無芥蒂，假如有什麼誤會，我願擔承致歉！」田野泰然說。

　　這時，大家的眼光便不約而同地投到柯大勇的身上。

　　柯大勇之所以控告田野，原因是田野把逼害三姑娘的關係人一連串的殺死了三個，心中起了膽怯，又因田野在老闆娘的面前是「紅」人，不敢對他怎樣，只有提出控告。同時，正好周沖和田野是死對頭，肯挺身出來給他撐腰，所以才有膽量把事情擴大。這時候，眼看著情勢有點不對，同情田野的人較多，柯大勇又不是一個口齒伶俐的人，被金麗娃和田野夾著一逼，頓時張口結舌，吶吶地連話也說不清爽。

　　「田野！你殺尊尼宋和亨利楊，都沒有關係，但是陳老么卻是我的拜把弟兄！你把他殺了，無異等於砍我的手，斬我的腳……這豈非是懶蛇的事情重演？……」

　　田野馬上辯駁說：「我從沒聽說過，陳老么和柯大勇兄有什麼關連！這點，當有丁炳榮兄可以證明，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金殿』舞廳會面，陳老么和柯兄並沒有稱兄道弟的，表現一點拜把弟兄的形色──再者，假如陳老么和柯兄是拜把弟兄的話，當不會對我們『正義』公司人員仇視吧？說實在話，當時我主要的是殺尊尼宋，陳老么『為虎作倀』他在旁偷襲預備打我的冷槍，所以我才把他一併殺掉的！」

　　柯大勇有疚色，但仍逞強說：「不管如何，陳老么是烟槍老六把弟的學生，以我和烟槍老六的關係，多少總是『一炷香頭』上的人，你把陳老么殺掉，就等於和我過不去！……而且這件事情假如給烟槍老六知道了，他肯放過你嗎？……」

　　周沖見柯大勇說得不上路急忙在旁幫腔：「我主要質問的，還是我們的正義公司的人員在任務範圍外殺人，是否合法？」

　　金麗娃想壓制這些爭辯，擲下手中鉛筆及簿子，但還未及開口，霍天行已站起來了說：「我們『正義』公司，當以正義二字為意旨，凡社會上的惡人，我們當有義務用最大的力量去剷除，不過在事先應徵求公司的指示──」他默了一默環視大家的反應，又說：「據我知道，尊尼宋、陳老么、亨利楊，那幾個傢伙全是社會上的敗類，田野雖然沒徵得公司的同意私自下手，把他們除掉，論功過，於我們無損，但對社會卻有益處，同時，『公司』方面可以把他看作初犯，加以申誡，記大過一次，以後不得有同樣的事情發生，即可避免我們內部的衝突，假如烟槍老六有什麼不愉快，我可以負全責，柯大勇和陳老么既然沒有什麼特別關係，對自己的弟兄更應該親愛，別因為外人而破壞自己的團結！而且田野是個大學生，以我的觀察，他平日的為人，知書達禮，絕不會無緣無故的把陳老么殺死，柯大勇，你認為我的話對嗎？」

　　霍天行的這一席話，分明是袒護田野而說的。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可以領會，尤其柯大勇更是惶悚，懾於霍天行的虎威，他不敢繼續抗辯，看了周沖一眼，唯唯喏喏，什麼話也答不出來。周沖原是個識時務者，冷眼靜觀在場的人，對田野同情的較多，尤其柯大勇已告軟了，便把忿恨留在心中，緘口不語了。

　　霍天行見大家沒有異議，忽的又說：「現在『正義』公司為發展業務，在人事上有新的改進，希望大家注意，以前，『正義』公司有茂昌洋行及鴻發公司給我們作掩護，立周沖為兩機構的副理，現在我們的業務逐日擴大，工作人員也逐日增加，周沖是有至上的才幹，但對許多繁事仍常有兼顧不暇，所以，我有意減輕周沖的負擔，以後，周沖專職負責茂昌洋行，鴻發公司的副理一職另選專人代理，這人事我尚在考慮中……」這個宣佈，除金麗娃和田野外，在場的人都感到驚異，因為這分明是削減周沖的權力。

　　周沖也萬沒想到霍天行會如此突然，頓時臉色大變，渾身的血液起了激烈的顫悚，他自問控制「正義」公司的人事有年，在「收買人心」上，也曾下了不少工夫，也可說恩威兼施，每個手下人對他都有三分恐懼。到今天，在這批職業殺人者之中，雖然有三兩個人和他有芥蒂，但都是積在內心之中，還沒有誰敢明目張膽，和他作對，自量還沒有失勢，所以有恃無恐，驀的，站到了中央，向大家環視之後，問霍天行說：「霍總經理既說鴻發公司副理一職另有人選，當然是超越之才，何不宣佈出來，給我們所有的弟兄知道一下，使大家也興奮興奮！」

　　「我尚在考慮之中！」霍天行答。

　　「在你的心目中當然已有候選人了？」周沖再迫著說：「說說又何妨？」

　　這一來，霍天行可覺得周沖過份狂妄，略有怒意。便直截了當地說：「我預備起用田野！」

　　其實周沖又何嘗不早猜想到霍天行就是要提拔他的死冤家對頭田野，這時，他故作輕狂，捧腹仰天赫然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伸手指著田野，噎著氣說不出話來，似有輕視的意思。周沖這種舉動，滿以為可以煽惑所有在場殺人者，給田野難堪，把霍天行的主意推翻，還想指出田野加入「正義」公司資歷過短，缺乏工作經驗，根本不能給「正義」公司挑大樑……但意外的「曲高和寡」，全場默然，鴉雀無聲，大家全眼瞪瞪地看周沖的狂態。田野有著北蠻子脾氣，怎肯給人當眾凌辱？即算拼掉了性命也要挽回顏面。他正欲有所動作之時，背後卻有一隻軟綿綿的手把他拖著，那是金麗娃。

　　同時，丁炳榮也挨上來攔住了他的去路。「安靜一點！」他偷偷的說。

　　實際上周沖打錯了算盤，他平日的所謂「恩威兼施」，乃不過是一種暴力的高壓手段。大多數的人，懾於他的淫威，敢怒而不敢言，沒有人出來和他反抗則已，一旦有人領導反抗，過去受過委屈的怒火自然而然的會在心中焚燒……周沖狂笑了一陣子，漸覺得情形不對，笑聲便告歛下，形狀有點尷尬，他怒目環視，似乎對那些不支持他的人起了殺機。

　　霍天行很有耐性，他等周沖的笑聲止下時，即說：「各位假如沒有什麼異議時，今天的會議即告終止，將來的人事問題，什麼人歸至茂昌洋行，什麼人歸於鴻發公司，讓我計劃分配後再行公佈。最後，我再聲明，這在表面上好像是分了家一樣，但是我們的兩個集團，行動仍要一致，要互相協助，互相監督，大家同心合力擴展我們的業務！」

　　霍天行宣佈散會後，所有的職業劊子手，只要略對田野有好感或有交情的，都紛紛上前向田野道賀，尤其沈雁和丁炳榮更是興奮。

　　周沖更覺形影孤單，平日自以為是心腹人的，都好像走向田野的一方面了，除了呆在那裏的柯大勇以外。周沖原是善妒的人，他的眼球罩滿了紅絲，炯炯閃露了兇光，像要將田野剝皮啖肉始才甘心。

　　會議既散，那些殺人者向田野道賀後，魚貫退出了倉庫，田野滿懷舒暢，他感到光榮，而這些光榮全是金麗娃賜予他的，這時候他眼中的金麗娃，更是嫵媚、嬌艷，即算天上的「安琪兒」也無以相比。

　　但金麗娃又轉變為冷漠的，她並不像田野一樣的興奮，只淡然的有著一絲冷笑，也許她在驕傲，驕傲她又俘虜了一個信徒……。

　　周沖懷著憤懣的心情，正要走時，霍天行忽的把他喚住，扯至一旁說：

　　「今天宣佈很突然，但是為了業務上不得不如此，這自然，田野年輕，經驗不足，可能要惹起許多人的反感的，說不定今天晚上就有人會對田野不利，你跟隨我已經有許多年了，我便把這責任交付與你，要保護田野的安全，要不然，出了岔子，於你我的臉上全無光彩，希望你為公司的顏面盡點力量！」

　　其實霍天行是給周沖提出警告呢，周沖不答應也得答應。

　　田野向霍天行金麗娃道謝告辭後，因為他和沈雁同住永樂公寓，所以約沈雁同行，離開了鴻發倉庫。

　　田野的心中仍念念不忘三姑娘的去處，原打算在會議完後，再趕過海去找蕾娜，但是已快接近打烊的時間，恐怕趕到「金殿」舞廳，蕾娜已經離場，又徒勞往返，所以只有把念頭打消。

　　他們由石板街的梯道下來，只見周沖和柯大勇同行，鬼鬼祟祟的追隨在後。

　　沈雁暗中警惕，要田野注意。

　　田野說：「沒關係，霍天行早有話交待過周沖，諒他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

　　「周沖這人險惡狠辣，萬一『狗急跳牆』，你還是多注意比較好……」沈雁懇摯地說。

　　田野實在也顧不了這麼許多，橫下心腸，大有走到那裏算到那裏之意。

　　走上大路，周沖和柯大勇仍尾隨在後，他們就不搶上來逞蠻，跟在後面幹嗎？田野確實不懂，他開始盤算，也許周沖在向他示威，或者繼續在試探他的膽量，如此，他更不能表現怯弱了。

　　不久，他們找到一輛街車，汽車駛離時，始才把周沖和柯大勇丟掉。

　　回返公寓後，田野發現房門地上插有一封信，並沒有貼郵票經過郵遞的，可能是由專差送來。信封上是用鉛筆所寫，歪歪斜斜的，僅是「永樂公寓，田野收」幾個字。

　　田野意會到是三姑娘給他的來信，匆匆把信封撕開，取出信箋閱讀，豈料事情又大出意料之外。

　　上面的字跡，好像小孩子的一樣，筆法一塌糊塗，像是粗人所寫的，寫著：

　　「田野兄：見字請在一時左右，至跑馬地，七號水渠會面一談，知名，即。」

　　這是怎麼回事呢？誰找田野會談？這署名「知名」者是誰？田野弄得如墜五里霧中。

　　他懷疑是周沖或柯大勇，冀圖佈下陷阱加以陷害……但是他和周沖柯大勇分手並不久，他們的速度不會這樣快，而且周沖是個唸過書的人，寫字不可能這樣蹩腳！

　　是三姑娘嗎？她的字跡不是這樣的……而且要和田野會面犯不上要這樣神秘，到什麼七號水渠的……是彭健昌？或是……只要是有關連的人，田野都一一想到。究竟是誰這樣神秘呢？田野無法猜度，他不顧一切去扣閻婆娘的房門，把她從夢中喚醒，查問這封無頭信的來源。

　　這位二房東皺著眉頭說：「是對街雜貨店的小孩子送過來的，我也不知道是誰？」

　　閻婆娘給田野的答覆毫無幫助，他退了出來，猶疑不決，不知道究竟是否應該去赴約。

　　「假如中了別人的圈套，那豈不糟糕？……很可能是尊尼宋、陳老么、亨利楊、他們的人來尋仇呢……」田野喃喃自語。因為距離一時尚早，他回返室中，和衣躺在床上，不斷的燃吸香烟，腦海中仍在思索這神秘者到底是什麼人？

　　「田兄，怎麼啦，我聽見你擦火柴吸香烟，是否不能安眠？……其實你現在有了實權，只要盡力拉攏霍天行金麗娃，對周沖和柯大勇那些宵小，略為小心就行了！」沈雁忽然敲著牆板逗他說話：「唉，在社會上做人真難，常常顧得著頭就顧不了腳，以前，我常為這些事情擔憂，但是現在，把心腸一橫，走一步算一步，活一天算一天，再什麼也不管了……」事實上他自己膽怯，害怕因田野和周沖交惡而惹禍上身。

　　田野並不希望沈雁知道有這樣一封匿名信，含糊應付說：「對付周沖，我有辦法，只管放心好了！」

　　「希望你如此，要知道，現在我們和周沖翻目，以後全靠你啦！」

　　田野不再說話，他把烟蒂捺去，假裝睡熟，這樣，沈雁自個兒自言自語，也沒有趣味了。

　　田野在黑暗中不時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色注看腕錶，午夜一時，是一分一秒的接近了。他還想不通究竟是怎麼回事，時間接近使他的心情逐漸緊張。忽的，他把手槍掏了出來，檢查裏面的彈藥後，翻身起床，躡手躡腳的推開房門，輕輕的溜下樓梯走出去。

　　也許霍天行要試他的膽量……也許是什麼人要告周沖的密……反正人是一個，命是一條，管他是什麼人也要去看看……他下了決心，向著七號水渠而去，沿路上小心翼翼的，預防有人埋伏暗算。

　　是時，已近仲秋，海島氣候，在夜間有點涼意，路上肅寥的，沒有行人，在這種環境之中，田野心懷鬼胎，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不時，他起了戒心，意欲折回去，但是腳步卻朝著目的地沒有停留。

　　由永樂東街至七號水渠，路途並不怎樣遠，約有三條街位的樣子，轉兩個彎，就到了。來到水渠的街口，還碰到一個巡邏的路警在那兒守崗，田野越過去，那路警的視線還盯在他的身上。

　　那條水渠，原是都市的下水道建築，「正義」公司首次為田野報仇殺流氓劉文傑時，就是把人打昏拋到水渠裏溺斃的，就只是地段不同而已。這時候那情景不覺的又湧現於田野腦際……

　　越過水渠的橫斷路，那就是有七號水渠路標的地方，果然的，有一個彪形大漢守候在那裏，寮邊的呢帽，粗布衫褲，形狀的打扮，分明是個下層社會的人，他是誰呢！

　　「田兄，你來了，我知道你是從不失約的！」那人首先開腔說話，嗓音粗暴的，非常熟悉。

　　田野想不起究竟是誰，因為路燈的光線太弱，看不清那人的臉孔，懷著鬼胎行過去。倏的，那人失聲笑了起來：「怎麼啦？沒有多久不見面，便連老朋友也不認識了？」原來那人竟是譚玉琴啦。

　　「你好大膽子，居然敢在外活動！警方在通緝你，霍天行也要抓你……」田野含笑非常友善地說。

　　「人是要活動才稱為活著，他們盯我不住，就算是我的本領！」譚玉琴說。

　　他們兩人移動至幽黯處，坐到水壩傾談，田野的心情已經安靜下來，覺得自己的庸人自擾可笑。他掏出香烟，遞給譚玉琴，一面說：「那字條是你寫的，為什麼不署個名字？」

　　「為什麼要給人留下痕跡呢？我給雜貨店的孩子幾個小費，請他送去，猜想你一定會來！」

　　「但是我做夢也沒想到會是你！」

　　譚玉琴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我找你有件事情，第一、我向你提出警告，你們的『正義』公司我已告了密，我素仰你的為人，所以向你勸告，假如能設法脫離，還是及早脫離，免得將來坐電椅……」

　　「警署正在通緝你，你向他們告密有什麼益處？想將功贖罪嗎？」田野冷靜說。

　　「啊呀呀！」譚玉琴一笑：「我才不會向那些貪汙無能的警探告密，我是向你們『聖蒙』慈善會的私家偵探司徒森告密，這隻老警犬會有一手，只要一旦給他找到證據，即會把你們一網打盡……。」

　　「你認為他一定能找到證據嗎？」田野冷漠說，因為他剛被提選為「鴻發」公司的副理。即又告開始應變逃亡，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我也是被『逼虎跳牆』，霍天行不逼得我太狠，我也不致於要走極端，我只要找到線索，自然而然的會交到司徒森手裏，我相信掃蕩正義公司只是遲早的問題！」

　　田野起了躊躇，假如以他目前的地位來說，譚玉琴該是「正義」公司的敵人，應該把他拿下宰殺，但由懶蛇的事件以後，他們之間卻產生了一種特別的感情。這時候，他真不知道如何對付譚玉琴是好。

　　譚玉琴見田野無言，便又說：「我之所以勸告你，並非因為你曾經救我的性命，我是景仰你的為人，才這樣做的，這是道義！第二件事，我感到非常冒昧，你是知道的，霍天行趕盡殺絕，逼得我走頭無路，這個月來，好像無主孤魂一樣，東飄西蕩，食無定所，更談不上工作了，假如以我的本能來說，打家劫舍，犯上兩個案子，一宿兩飽絕無問題，但是我自從三十一歲洗手以來，不願意重新『下水』，所以想向你借兩個盤費，暫時避風頭，只要有命，來日當如數歸還！」

　　田野這默了一默，很慷慨的說：「你要多少？」

　　「當然要看你的能力！」譚玉琴說。

　　「小數目不成問題！」

　　「我想要五百元！」

　　田野即把錢掏出來，如數遞交譚玉琴，他的意思，是希望及早把他打發走，以免被人發現……

　　「你倒是非常夠朋友！」譚玉琴拍拍田野的肩膊說：「我現在不願多說，反正我們來日方長就是了！」

　　田野含笑點了點頭，譚玉琴說了聲：「再見！」便大搖大擺而去。

　　田野呆呆的目送譚玉琴高大的背影完全消失後，始才回返公寓裏去。

第廿一章　英雄大會

　　第二天，「正義」公司新佈置的名單已公佈，分配給「鴻發」公司的人員，田野已經熟悉的，有丁炳榮，沈雁，余飛等幾個多半是和周沖有芥蒂的，其他傾向周沖的，仍分配到茂昌洋行裏去。

　　以兩個組織的人馬比較起來，還是「茂昌」洋行方面的人整齊，勢力較大。

　　田野在「聖蒙」接到霍天行的電話，招他到公館裏去面授機宜。

　　這是田野新上任的關頭，當然需要得到更多的指示才能應付，他請了事假，趕到干諾道去。

　　霍天行披著晨衣，啣著烟斗，正坐在露臺間享受柔和的日光浴。

　　田野來到，他招待田野在身旁籐椅坐落，命金麗娃取出橘酒，招待這位新上任的「鴻發」公司副理。

　　籐椅的几桌上，置有一疊文件，正是兩個機構新發表的名單。

　　霍天行讓田野展閱之後，不管是「茂昌」洋行的也好「鴻發」公司的也好，把每一個員工的性格。資歷技能，都詳細說明，命田野加以記錄。

　　「你別認為這是閒事，將來用人，或應付環境，都須得按照這些去運用，譬如說，柯大勇這個人，原就是地痞流氓出身，包庇過賭場，私娼館，最是兇狠惡辣，惟其最大的弱點，就是外強內瘀，無膽匪類而已，我把他分配到周沖方面去，他正好煽惑，挑擺你和周沖的感情，但是假如他做得過火，也正是我有了藉口乾脆把他除去！」

　　田野大異：「原來霍老闆也根本不喜歡柯大勇呢！」

　　霍天行含笑說：「闖業就是這樣，開天闢地，打天下時是極需要那些地痞流氓、殺人放火的歹徒去胡闖一番，因為只有他們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生死何價，但現在事業已有基礎，我便需要新血輪，吸收知識程度高的人員，把那些魑魅魍魎逐步完全淘汰掉！」

　　田野覺得霍天行的手段有點過份殘酷，但又不能否認他的方法不對，金麗娃忽而在霍天行身旁坐下，說：「以後『正義』公司仗賴你的地方很多，希望你多賣點力氣！」隨後他舉起一杯橘酒，給田野祝賀。

　　在霍天行面前，田野對金麗娃的秋波是需要迴避的，他轉向霍天行說：

　　「這樣分家以後，周沖會倒戈嗎？」

　　霍天行默了一默：「相信目前他還不會有這種膽量，而且，我看大眾的情緒，周沖已失人心，假如他仍採取一貫作風，可能就此要倒下去，我現在的計劃是如此，『茂昌』洋行設計的案子，由『鴻發』公司負責行動，『茂昌』作掩護，同樣的『鴻發』公司設計的案子，由『茂昌』負責行動，『鴻發』掩護，事情的成敗，全由設計及掩護的二方面負責，這樣的互相連鎖，互相監督！」

　　「這是一個很好的辦法，但是免不了會陷害！」田野說。

　　「案子的設計還需得通過我，我能看得出陰謀！」霍天行肯定地說：「相信你還記得你們『聖蒙』慈善會賈子德的凶殺案吧！我們的委托人是潘中元的姪子潘彼得……」

　　「這個人是否仍在『正義』公司的保護中呢？」田野似乎已找到了機會……

　　「當然，我們的合同未滿，自然得履行我們的義務，不久以前，你曾有謀殺潘彼得的企圖，在你的方面，自然是主持『正義』，但是在公司方面，卻是信譽……」

　　田野知道消息又是丁炳榮洩漏的，忙解釋說：「我是想把案子了結，因為警方正在緝查這個人……」

　　霍天行搖首：「這種案子是最難處理的，因為你和『聖蒙』產生了感情，潘中元又和桑同白是死對頭，所以對這種案子的處理，我不得不對你迴避！」

　　田野對霍天行的用意起了懷疑，只有緘默。

　　「現在警署和司徒森的線索全移到了潘彼得的身上，所以我們必得易地收藏，因為你和聖蒙有關係，所以這件案子，我不能交給你辦，只能由你設計，『茂昌』主持，然後你派人掩護！」

　　田野感到尷尬，到底，他還沒有一個決策，應該如何處理潘彼得的事件，含糊地把問題拖過去。

　　「潘彼得原被藏在一個秘密的地方，絕對不會給人發現，但是司徒森這老警犬非常厲害，這秘密在他的偵察下，已不成為一個秘密。」霍天行又說：「所以，要把他移送至另外的地方，必需及早進行！」

　　「什麼時候呢？」田野說。

　　「到時候，我會通知你！明天，你先去接管『鴻發』公司，等周沖辦移交，我們再詳談！」

　　田野告辭之時，金麗娃親自送至大門口間。她說：

　　「明天是週末，也是你升為主管的日子，我們應該慶賀一番。」

　　田野含笑說：「算為公事還是私事呢？」

　　金麗娃撅唇說：「就算為半公半私吧！」

　　「在什麼地方碰頭？」

　　「假如是屬於公事，到『天鳥』去，假如是屬於私事，到蕾夢娜去，隨你的便好了！晚上九點鐘見我！」又是命令式的。

　　田野見金麗娃已略有怒意，不再和她嚕囌。道別後，他心目中念念不忘的還是三姑娘。想找三姑娘，唯一的一條路，便是去找蕾娜，但是要找蕾娜，除了到「金殿」舞廳去以外，無法找到她的住址。

　　距離晚舞的時間尚早，田野無可適從地走進酒家吃了一點酒，用過晚飯後，還有充裕的時間，便回公寓去打了一轉，意欲看看病後的吳全福，但是吳全福病愈後，又為他的書報社煩忙去了，據吳妻說，他目前和湯冬合作得很好，絕無不愉快的事情發生。

　　田野感到安慰，到底他謀殺湯九斤的冒險並沒有白做。

　　閻婆娘忽的走出房來，拉大了嗓子說：「田先生，今天中午，有一個女人來找你，看她的樣子非常著急呢！」

　　「是怎麼樣的女人呢？」田野急問。

　　「打扮得很漂亮，臉孔尖尖的，以前好像來過一次，不過就是沒有打扮得像現在這樣的漂亮！」

　　「叫什麼名字呢？」

　　「我請她留下名字，她不肯，我請她等候，她只坐十來分鐘，便走了，她只說了一句話，請你晚上八九點鐘到什麼舞廳去……名字我忘記了……」

　　田野便猜想出，那女人一定是蕾娜，可能又有什麼意外的事情發生，需要他幫助。

　　他在公寓內略事休息後，便提早趕過九龍去。

　　※※※

　　田野坐落在「金殿」舞廳之時，晚舞正好剛剛開始。舞客稀稀落落，倒是「湯團」舞女的數字比舞客來得多，音樂臺上也是懶洋洋的，奏一個曲子要十來分鐘，是打算把這段時間拖過去。

　　舞廳裏的侍役更換了不少，但是也有幾個認得田野的，這個以狠出名的朋友好久沒到舞廳裏來了。知道他的醜脾氣的，還是對他避之則吉。新手上來招呼，田野要了一瓶酒，順便問了一聲：

　　「大班來了沒有？」

　　「我找她過來！」侍役很禮貌地答，相信到了這時為止，舞廳政策才大大的有了改革，是開始規規矩矩的做生意了。

　　不一會，舞女大班來了，她原是舞廳內的一個老牌舞女竄起來的，和田野雖不怎樣熟悉，但曾有過見面緣，她含笑在這位早到的客人面前坐下。

　　「你好久沒到這裏來了！」她說。

　　「所以我覺得一切都改變了！」田野似有感懷說。

　　「你說找那一位小姐，以前的差不多全走光了，啊！對了你以前老是找蕭玲瓏的對嗎？但是現在，她的下落全無……」

　　「妳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嗎？」

　　「唉，自從那天有人用硝鏹水洒她以後，她進了醫院，以後，就再沒有知道她的下落！」

　　田野聳肩一笑，對這歡場上的女人，連惺惺相惜的情感也沒有。

　　「不要笑，到這種地方來，就是這樣的，『長江後浪推前浪』，一個去，一個來，『新陳代謝』，從來未有休止的，你再也找不到蕭玲瓏，不過新上市的小姐很多，你要找那一個？我替你介紹好了！」

　　田野說：「我找小姐，向來都是要掛第一塊牌子的，請蕾娜過來好了！」

　　「啊，你倒是挺熟悉的，蕾娜掛頭牌，『挑大樑』也是池中無魚，才把她提拔起來的，試想我們的舞廳裏，一連串出了這麼許多意外事件，化錢的先生們，誰肯拿著鈔票受恐怖呢？所以，也算是蕾娜走了鴻運……」舞女大班是個非常健談的人，也許這是挑選她為舞女大班的原因。

　　「把蕾娜請過來好嗎？」田野阻止她多說下去。

　　「先生，你不是第一天玩舞廳，當然會知道頭牌舞女幾點鐘才到的？」

　　「蕾娜居然也擺起架子來了？她未掛頭牌的時候，八點多鐘，就在舞池跳廣告舞呢！」

　　「此一時，彼一時，今非昔比。不過，說句實話，這也是舞場老闆的規定，不論舞廳內的生意如何，頭牌舞女還是得搭搭架子的，藉此以抬高身價，噢，我的話說得太多了，反正我這老太婆多說了話，也提不起你們這些小伙子的興趣，假如你除了蕾娜以外，什麼小姐也不感覺興趣的話，我便告退了，蕾娜來到，我第一個把她送過來就是了！」舞女大班說完，向田野拋了一個秋波，便自行離去。

　　田野覺得無聊，詛咒蕾娜特意約他而來，還要搭窮架子……獨個兒啜著酒，又欣賞欣賞舞池裏流動的舞步。舞客算是逐漸多了起來，但是和昔日的比較可差得太遠，也許是真的受了三姑娘的毀容案，及尊尼宋之被殺所致。

　　倏而，大門口間走進來一個四方面孔的客人，他和田野迎面打了一個照臉，雙方都愕然。

　　原來，竟是彭健昌那壞胚子呢，他居然還是那末的逍遙，風流快活，尊尼宋和陳老么死後，還照樣的由香港渡海，來到九龍的舞廳裏來瀟洒。田野的心中，驀的起了殺機。

　　彭健昌向田野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匆匆的便走開了，他早有訂好的桌子，和田野所坐的地方不遠，但他卻招侍役更調了，調得老遠老遠的。

　　田野燃了一支烟笑了一笑，他沒打算過去給彭健昌難堪，因為對要殺人，更應保持和藹。

　　不一會，頭牌舞女到了，她穿著一件金色滾黑邊的閃緞旗袍，金高跟鞋，金手提包，完全是一個少奶奶的模樣，氣派大得嚇人。舞女大班首先迎上去，指手劃腳的給她報告。

　　蕾娜頻頻點首，那一個客人重要，那一個客人不重要，那一個客人的檯子應先過去敷衍，她心中有了數目之後，便逕自向田野的桌子行了過來。她含笑說：「累你久等了！」

　　田野即譏諷說：「我生平是最守時的！」一面，他站起來招待蕾娜坐下。

　　「我真想不到你今天會來！」蕾娜說。

　　「不是妳招我來的嗎？三姑娘和香魂怎樣了？」

　　「你稍為坐一下，我去應酬了客人馬上回來，三姑娘和香魂的事情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的！」

　　田野大為不滿，說：「妳的凳子還沒有坐熱，就要飛檯子啦？做了頭牌舞女畢竟不凡！……」

　　「我不把你當舞客，而且你並沒召我坐檯子呀！別發蠻子脾氣，要同情我們舞女的境地！」她在田野的手臂上輕輕捏了一把，秋波瞟轉，逕自便走開了。只見她直向彭健昌的檯子走過去。

　　田野非常不解，心中暗想，蕾娜這小妮子，莫非和彭健昌又有什麼瓜葛？竟找他做擋箭牌。這樣想著，獨個兒無聊，便自斟自飲，那威士忌酒便去了差不多半瓶。

　　過了一會兒，只見蕾娜和彭健昌好像有什麼爭論似的，指手劃腳，舞女大班過去請她轉檯子。

　　田野等得有點不耐煩了，命侍役招舞女大班過來。說：「請妳快點把蕾娜的檯子轉過來好嗎？要不然我要走了！」

　　舞女大班微笑說：「蕾娜小姐說，你的檯子是免帳的！」說完還是那樣的笑著，便姍姍的走開了。

　　田野覺得有點不大自在。自然不好意思就走，他看看彭健昌，只見他也呆坐在那裏，好像並非是到舞廳裏來尋歡的，滿臉愁容，似乎遭遇了什麼厄難。

　　蕾娜轉了約有三四張檯子，始才重新走到田野跟前，喘了口氣說：「唉，掛了頭牌的舞女，真不容易做呢！」

　　田野再次招呼她坐下，並為她倒了一杯酒。

　　蕾娜又說：「有了蕭玲瓏和香魂兩個前車之鑒，我現在是戰戰兢兢做人，只為謀生活……」

　　「今天找我來有什麼事吧！」田野似有不耐煩地說。

　　「放心，我不是請你來捧場的，做舞女掛了頭牌自然而然的就有『逐臭之夫』、『冤大頭』之類的『赤佬』來捧場，我找你來全為蕭玲瓏和香魂的問題，需要你幫忙！」

　　「她們現在住在什麼地方？我真想看看她們去！」

　　「全住在我的家裏，我願盡友誼撫養她們，但是蕭玲瓏的精神上受到過份刺激，每日如癡如呆，不時獨個兒溜到街外去，一去一大半天才回來，我害怕她發生意外，田先生是明白的，我是一個人流浪在香港，無親無靠，假如到舞廳來的時候，家裏就什麼人也……」

　　「那末香魂呢？她怎麼樣了？紗布解下來了沒有？」田野急問。

　　「紗布解下來了……」蕾娜的嗓音哽塞。

　　「怎樣？臉孔沒有壞吧！……」田野很關心。

　　「啊……我很難形容……好像燒溶了的紅蠟燭一樣……而且，自從紗布解除了以後……她有點神經質……整個人變態了……」

　　田野打了個寒噤，喘了一口氣說：「那──蕭玲瓏就不應該和她住在一起！」

　　「這就是所以我要和你商量的原因。」蕾娜正下神色說：「蕭玲瓏在這次不幸事件之後，老是說香魂是為她所害的……終日喃喃自語……尤其每次看見香魂那鬼怪似的臉孔時，便發狂高聲痛哭。真好像狂人一樣，所以，我的意見和你一樣。要把他們分隔開，要不然，遲早會把蕭玲瓏逼成瘋狂……」

　　「香魂沒有家嗎？」田野問。

　　「香魂是南洋的土生女，你是知道的，她孑然一身，來到香港討生活，除了幾個舞廳裏的姊妹，根本連一個朋友也沒有！我也曾想過，把她送至交情比較深的姊妹家裏去，但是有誰會歡迎她這個臉孔呢？」

　　田野嘆了口氣，他確無法予香魂一個適當的安排。

　　蕾娜很冷靜凝注田野的臉色良久，忽然又說：「你對蕭玲瓏的意思究竟如何？」

　　田野一愕，這問題使他很難答覆，說沒有情感吧，他對三姑娘念念不忘，說有情感吧，把她娶回去，還有著許多顧慮。

　　「我看你的階級觀念仍然非常濃厚！」蕾娜直截了當地說：「你對蕭玲瓏原是不錯的，蕭玲瓏對你也是情有所鍾，為什麼你們不能結合？頗令人費解；是否因為蕭玲瓏曾做過舞女的關係？那末你的思想也未免太過封建了，要知道一個人生下來的時候絕對不會就是一個舞女，全為環境驅駛而然，假如需要生存就得為生活犧牲名節，田先生，你生下來的時候也不會就是個大學生吧？假如你沒有良好的家庭，優裕的環境培養，相信你也不會得到如今的社會地位，在亂世之秋，做一個舞女並不為罪過，譬如說我吧！假如誰願意娶我，願意供應我的生活，我可以馬上拆下頭牌舞女這塊牌子，做一個良好的家庭主婦，最低限度，可以免得戰戰兢兢在這裏窮受罪了！」

　　田野非常感動，但他認為女人總是幫著女人的，同時蕾娜還不知道三姑娘過往的歷史，三姑娘何止只做了舞女？她曾經淪為私娼，是個出賣靈魂的……。

　　「怎麼樣？假如你對蕭玲瓏仍有意思的話，把她接回家去算了！一個女人為生活而做舞女並不是罪過，愛情可以排除一切，你當不會介意這些……」蕾娜催促著田野馬上作決定。

　　「我倒是想先去看看蕭玲瓏，看她怎樣……」

　　「噢！蕭玲瓏的心是屬於你的，只要你有一句話，她會馬上跟你走的！」蕾娜會錯了田野的意思，馬上接著說。

　　是時舞女大班又來請蕾娜轉檯子。

　　蕾娜向大班說：「請替我向客人打招呼，說我抱病，再應酬片刻，我就要回家去──」

　　大班搖頭說：「那位客人的臭脾氣你是知道的，他說有急事和你商量，無論如何請你馬上過去！」

　　蕾娜才知道舞女大班所指的是彭健昌，點頭笑了一笑，說：「知道了！」便打發舞女大班走開，她再轉向田野說：「第二件事情，是關於香魂和那個姓彭的小流氓的糾紛！」

　　「香魂和彭健昌有什麼糾紛呢？」田野感到詫異。

　　「這是我最近聽香魂說才知道的，在香魂還沒有被澆硝鏹水毀容之前，彭健昌串同尊尼宋對蕭玲瓏威脅至大，那時候，彭健昌就招香魂坐檯子，讓蕭玲瓏挨冷板凳……所以彭健昌對蕭玲瓏威脅所說的話，香魂全聽見，在事發之前，彭健昌曾對蕭玲瓏說：『妳怕不怕硝鏹水淋臉孔？假如害怕，就得聽話！』……那天在舞廳門口，鬼使神差的，蕭玲瓏的臉孔沒淋毀，倒是香魂當了災……現在，她一口咬定是彭健昌下的毒手，口口聲聲要找彭健昌算帳，尤其，每當她對著鏡子看自己毀爛的臉孔時，不是執刀就是執棒，說：『一定要把彭健昌碎屍萬段始才甘心！』這消息不知怎的，竟傳到彭健昌耳裏，初時，彭健昌矢口否認，而且還對我威脅，說：『假如香魂再胡言亂語，胡說八道，就招流氓取她的命，同時還要取我的命。』我說：『我既落在這個環境裏，什麼也不管了，唯一的，只有聽天由命了！』彭健昌無可如何，近兩天，他忽的軟化了，肯出五千元，作為賠償香魂的損失……但是不賠償尤可，香魂聽說彭健昌要賠償，更認定是他下的毒手。說，五千元養不了她過一輩子，反正她的一生是完了，天底下的冤仇，無論如何一定要了結，絕不讓惡人逍遙法外，她像瘋人一樣要和彭健昌拼命……今天彭健昌把五千元帶來了，他原說要請柯大勇一道來打圓場的，但是不知怎的柯大勇沒有來……這件事我無法作主……所以特意求教於你！」

　　田野大感不平，硝鏹水毀容的案子已逐漸明朗化，亨利楊、尊尼宋死得並不冤枉，但是彭健昌也是主兇之一，卻仍在逍遙，他當義不容辭的，對這件事要處理一番。頓時，他的眼中閃露出兇光，向彭健昌的方向看過去。彭健昌正懦懦不安地坐在那裏，像在等候著有什麼問題需得馬上解決。

　　「要過去和彭健昌談談嗎？我希望這件事情你能作個主意，免得我為難！」蕾娜說。

　　「還是叫他過來吧！」田野說：「現在是他有求於我們呢！」

　　蕾娜見田野架子十足，倒是有點好笑，馬上便招侍役過來，說：「請你把彭先生請過來，說這位田先生有事和他談！」

　　彭健昌在這舞廳中也是很出名的，侍役對他全認識，自然就過去相請。

　　彭健昌平日的威風已告雲消霧散。田野有請，不敢搭架子，乖乖的，就自動的走過來了。

　　「田兄，你好？好久不見了！」他迎著笑臉說。

　　田野打了個哈哈招呼彭健昌坐下。蕾娜因為還要應酬其他的客人，便說：

　　「你們兩位談談，我轉個檯子就來！」

　　田野和彭健昌的話匣子便打開了。

　　「近來如何？聽說你最近非常得意！發了一筆不大不小的財！」田野首先說。

　　「誰說我發了財？」彭健昌有點莫明其妙。

　　「我指的是三姑娘，她在未被洒硝鏹水之前，不是替你做了一筆買賣嗎？」

　　「什麼買賣？」彭健昌更不懂。但額上已見汗珠。

　　「咦？亨利楊和三姑娘的交易，不就你介紹的嗎？難道說你的佣金沒拿到手麼？」

　　「你別胡說……」彭健昌著急了，東張西望的，似乎害怕這些話被外人聽著。

　　「亨利楊已經一命嗚呼，現在已『死無對證』了，說說又何妨？」田野嗤鼻說。

　　「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呢？」彭健昌在尷尬之中帶有怒意。

　　田野又是冷笑：「相信你還沒有認識我？」

　　「為什麼呢？……」彭健昌被弄得如墜五里霧中。

　　「你可以仔細想想！很久很久以前，蕭玲瓏的名字叫做蕭艷影的時候──」

　　「是的，又怎麼？」彭健昌直在擦汗。

　　「她不是曾經介紹一個人到貴公司謀差事嗎？而你對這人侮辱一番！」

　　這件事情，彭健昌當不會忘記，因為他險些兒被玻璃杯砸破了頭。當他第一次在舞廳裏和田野會面時，就覺得非常面善，但怎的也想不起來究竟在那裏見過面，這時經田野道破，不由的就想起來了，正就是那脾性暴燥的蠻子。頓時，他汗下如雨，又告懦懦不安了，吶吶說：「那麼你……你還打算報復麼？」

　　「不！我早打算把這件事忘記掉，但是每看見你時，又忘記不了！」田野散閒地含笑說，看上去就知道笑裏藏刀。

　　「你的意思我真不懂？……」彭健昌又以手帕擦汗。

　　「我為你排解香魂的事情而來的，但又怕排解不下！」

　　彭健昌更是不安，瞪大了眼睛，強持鎮靜說：「……其實蕭玲瓏和香魂的事情，於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說起來真冤枉，那時候蕭玲瓏和我鬧蹩扭，我只說了一句氣忿話……」

　　「什麼氣忿話？」田野打斷他的話而問。

　　「我說……我叫她小心硝鏹水……其實這是氣忿話……」

　　「這樣就夠了，現在已演成事實！」田野揚起了眉毛，加重了語氣說。

　　「你為什麼也說這種話呢？」彭健昌嗓音也啞了。

　　「要不然我無法給你排解！」田野更表現他的狡獪。「事實上，我總是幫你忙的。」

　　「唉，我就是說了這末一句話，香魂便一口咬定是我幹的，女人的嘴巴也老愛胡言亂語的，搞得滿城風雨，凡圈子裏的人，都開始造謠，說是我幹的，所以我想請她修修嘴巴，願意送她一筆錢，別再給我造謠言……但這傢伙非但不領情，反而說我做賊心虛，是給她的賠償，這真豈有此理……」

　　「用賠償的字眼，總比賄賂來得高明，她既不是控告，你又何苦斤斤計較？」田野笑迷迷的，儘情奚落。「那末你打算賠償她多少錢呢？」

　　「五千，這個數字在我的地位上看起來，已經是夠瞧的了，但是她好像還嫌少，分明是有勒索敲詐的企圖……」彭健昌表現他的氣忿。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一個女人的臉孔毀了，就等於一生也毀了，而且做舞女的，吃慣用慣，五千元還不夠她化上三兩個月，她還要過一輩子呢！」

　　「難道說，要我養上她一輩子麼？」彭健昌怪叫起來。「我又不是毀她臉孔的兇手，我是在做善事，當如給她救濟……」

　　田野仍含笑說：「好事做到底，送佛送上天，做慈善家何不氣派做大些！」

　　「田兄，何必再開玩笑。」彭健昌的語氣又忽的軟下，懇切說：「我不是個有錢人，能夠湊個五千元送給香魂已經是不容易了，而且送是我的人情，不送是我的本份……」

　　「那你何不乾脆守本份呢？」

　　「但是我想請她少胡說八道！……」

　　「可以再用硝鏹水警告一次！」田野繼續加以譏笑。

　　彭健昌的好話說盡，顯得有點沉不住氣了，倏的他站了起來，正欲翻臉咆哮，正好蕾娜又轉了檯子回來。

　　「啊！你們已經談好了嗎？結論如何？」她笑口盈盈地說。

　　彭健昌感到狼狽，自然而然的又把火氣壓下。向蕾娜說：「田兄根本沒有誠意！」

　　田野脅肩，表示漠不關心。說：「這根本不關我的事，既說我沒有誠意，我大可以退出。同時彭兄今天向我說的一番話，我站在道義立場上絕對不向任何人洩漏！不過，蕾娜在這裏，應替我作義務證明，假如以後有什麼人向我洒硝鏹水的話，請彭兄送我五千元好了！」

　　彭健昌口張舌結，臉如紙白，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田野復向蕾娜說：「現在，妳當可以離場，帶我去看看可憐的蕭玲瓏，及可怕的香魂了吧！」

　　蕾娜說：「我已經向舞廳請過假了！」

　　「那末就走如何？」田野說時一面招侍役結算檯帳，臨行時復向呆立在那裏擦汗的彭健昌說：「假如你以後認為我還有誠意的話，我仍願意給你打圓場！」

　　由這次談話以後，田野更可知道彭健昌是個貪生怕死，枉作胡為的膿包而已。

　　※※※

　　十來分鐘以後，蕾娜和田野自汽車中鑽出來。

　　那是高士打道一座不很高明的公寓，蕾娜是住在四樓上，是搭架在平臺上一間新築起的樓房。

　　香港自從變成了鐵幕邊緣的安樂窩以後，寸金尺土，淘金者半尺土地都不肯輕易放過，屋頂的平臺上都搭架起房屋來租賃賺錢。好在那樓梯是畢直的，可以直通至四樓之上，也就無需要經越他人的房間。

　　出來開門的是罩臉黑紗的女人，她一看見田野即嚶嚶而哭。

　　田野沒想到她就是香魂呢，這生長於南洋，帶著熱帶性美的可人兒，已改變了她的服裝。從前，由於要儘情暴露她那含有充份性感的身材，所以所穿的衣服都非常誇張。現在，她的臉容毀了，就一切都完了，穿著一套土布衫袴，打扮得儼如一個女傭一樣。

　　田野也覺得有點心酸，隔著一重厚厚紗罩，他不知道香魂的臉孔究竟毀到一個怎樣的程度，不過以香魂當前的那副形色來說，該是相當的嚴重了。

　　蕾娜含著苦笑，帶著安慰的意味，很親熱的拍了拍香魂的肩膀。招呼田野進入客廳內坐下。

　　蕾娜剛搬進來不久，屋子內的修飾還未有完善，客廳的佈置也很簡單，草蔴地毯，一套籐沙發，牆上零零星星的掛著幾張照片。相信蕾娜的經濟環境也不會太好，但她肯如此的照應三姑娘和香魂兩人，可謂相當的夠義氣了。田野四下看不見三姑娘的影蹤，忍不住問了一句話。

　　「蕭玲瓏那裏去了？怎麼不見她的人呢？」

　　驀地，香魂自動搭腔，她很氣忿的：「哼！你只知道問蕭玲瓏，難道說蕭玲瓏是你的親人，你就只關心她嗎？我和蕭玲瓏同樣是被害人，你為什麼不問問我如何？問問我的臉孔變成個什麼形狀？」

　　田野惶然，張口結舌，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香魂的說話，他絕沒料想到香魂會如此變態，這當然是受了過度刺激所致。蕾娜正在寢室內換衣裳。聽見香魂說出不倫不類的話，趕忙自室內探出頭來，她很冷靜地向田野遞眼色示意，請田野對香魂忍耐。

　　田野裝上笑容，向香魂說：「香魂，妳是知道的，我的口才向來笨拙，不會說話，尤其心中有難過時，更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香魂便起了哭泣，悲嗆動人，她哽咽說：「我住在醫院時，還有很多舞廳裏認識的『孝子賢孫』們來向我問安，問好……但是等到我臉上的紗布解除時，就什麼人也絕了影跡……世間上的所謂人情，溫暖……就是這樣的麼？」

　　田野大慟，吶吶的說不出話來。

　　香魂卻忽然的移近至田野的臉前，驀的如瘋狂似地把頭上罩著的紗巾揭去。

　　這該說是一幅慘絕人寰的圖畫，使人毛髮悚然。

　　香魂的一張蛋臉，右半邊尚屬完好，左半邊卻不成了形狀，由腦門頂上起，如溶化過了的紅蠟燭、腐壞了的臭肉。頭皮去了一大塊，頭髮脫落，在幽黯的燈光下看去，形如魔鬼，恐怖凜凜的。

　　田野再能說什麼話呢？即算千言萬語，於事實無補，有黃金美鈔，也救不了她的臉孔。

　　「現在，看你的臉色，可以知道你對我非常同情，但是，恐怕已經太遲了，你的心目中只有一個蕭玲瓏，只要蕭玲瓏安然無恙，就什麼也不管了……」她越說，語氣越是激昂。「要知道，我才是蕭玲瓏的替死鬼，是惡勢力的犧牲者，我現在嫉忌，對每一個臉貌完整的人嫉忌，我恨不得也有一瓶硝鏹水在手，把天下每一個人的臉孔完全毀去……」

　　田野搖首勸息說：「香魂，事到如今，怨恨也沒有用處，徒有苦惱自己……」

　　香魂倏的露出猙獰面目，咬牙切齒說：「哼！我且問你，假如被毀壞容貌的是蕭玲瓏，而不是我，你還會這樣的關心蕭玲瓏麼？相信你對她，會對待我一樣，漠不關心的，冷冷的說兩句安慰的言語，就算了事，我說得對嗎？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樣的，這些日子裏，我已經看得多了，男人對女人的愛護，不過是張臉孔，包紮了紗布時，還不會怎樣，但容貌被毀去時，就什麼情感都完了……」說完了這一大堆話，香魂痛哭流涕，捏著那滿帶疤痕的拳頭，不斷的搥擊籐沙發的靠背，似乎藉此而洩恨呢。

　　田野默了半晌，趨至香魂的背後，扶著香魂的膊胳柔和地說：「香魂，妳別誤解……我絕對不是那樣的人……確實的，我很為妳痛心，我憤恨那些下毒手謀害妳們的人，剝皮抽筋，碎屍萬斷……但是，我向來不善言詞，不知道應該如何的安慰妳……所以，保持著緘默，也許這就是使妳誤會我冷落妳的原因……」

　　蕾娜也幫同上前勸慰說：「香魂姐姐，妳錯怪田先生了，田先生是好人，妳住院的時候，一切的費用全是田先生負擔的，記得嗎？」

　　香魂哭得更是傷心，田野再找不出別的話要說，心裏卻暗暗焦急三姑娘下落，但是這時候，他真不敢再提蕭玲瓏三個字。屋內一片沉靜，除了香魂的抽噎以外。

　　蕾娜對田野遞眼色，表示對香魂的變態無可如何？田野覺得待下去也沒有趣味，不如及早告辭，臨到別時，把蕾娜拉出門外，再問三姑娘的去處。

　　「時間不早，我要走了！」他說時，又趨過去異常親切的問香魂說：「香魂，妳宜多保養，不必過於苦惱！我有空的時候再來看妳，好嗎？哦，對了妳需要用錢嗎？」

　　「錢──？」香魂竟狂笑起來。她眼睜睜的盯住了田野的臉上咬牙切齒，轉而悲切地說：「田先生，我且請問你！錢現在於我有何用處？難道說叫我用錢去請人來看我這張鬼臉麼？……我現在和金錢的世界，已完全斷絕了關係……」

　　田野更感到難過，他輕輕的摘下香魂揪著他衣領的雙手說：「那末我要告辭了！」

　　「我得感謝你對我的照應，同時，以前住在醫院時，幸蒙你仗義為我付出醫藥費，今天我對你的無禮，自己也覺得不應該，但是假如你能體味到一個傷面人的心情是如何的時候，相信你也會諒解我的了！」

　　香魂的這幾句話，又似乎是非常的正常。田野含笑，向她一鞠躬，正要走時，香魂又忽的把他喚住。「噢！田先生，你且慢走，這兩天，彭健昌那流氓不住的向蕾娜擾纏，他要賠償我五千元損失費呢，試想五千元並不能救回我的生活興趣，也養不了我一輩子，我要它何用呢？你假如不嫌棄的話，這五千元可拿去，作為我歸還欠你的醫藥費算了！」

　　田野原不敢再提彭健昌的問題，但現在香魂自動的提出來了，他正好找到機會，作一個交待。

　　「假如說歸還我付出的醫藥費，那太不敢當，而且又顯得我太小器了！妳不肯收，我自然也不會收的！」田野很柔和地說：「不過，香魂，恕我再多口問一句，彭健昌賠償妳五千元，妳請我把它收入，是否就是妳肯答應和他把事情作一了結？……」

　　頓時，香魂渾身上下又起了一陣激烈的顫動，她垂著頭，沉默了半晌，霍然躍了起來，自衣袖間拔出一柄亮幌幌的刺刀。「了結？什麼叫做了結？毀我一輩子的人，我肯就這樣和他了結嗎？……我要他和我一樣，毀了臉孔一輩子見不了人！……他的錢，我也要的，他的命，我也同樣要！」

　　田野愕然。知道香魂的變態心理又告發作。這種變態，是非常危險的，隨時隨地都會變成瘋狂，或許還會演出什麼兇殺案。

　　蕾娜已嚇得臉無人色，她走過去，伸手說：「香魂姐姐，妳瘋了麼？快把刀子給我……」

　　香魂卻咆哮：「妳別逼我，否則我拿妳開刀！」她一面把匕首揚得高高的，直逼至蕾娜的臉上，假如蕾娜再走近一步，她很可能的就把刀子刺過去。

　　「香魂姐姐……妳別嚇唬我……妳究竟怎麼樣子了？……」蕾娜已開始哭泣，淚泉滾滾而下。

　　「香魂，別這樣，妳看看蕾娜，她已被妳嚇呆啦……蕾娜待妳不錯，妳對任何人都可以仇視，但對蕾娜就不應該這樣……」田野也幫同勸慰。一面，他鎮靜地一步一步偷偷行上前去……香魂的眼中兇光閃閃。由黑紗頭罩中透出來。又似乎清醒了，凝呆地盯著田野，好像惆悵，又好像在思想。

　　田野突然動作，如閃電般衝上前，一把扭住了香魂的胳膊，反過手來，即把香魂的匕首奪下。

　　「嗨……你也想欺侮我……」香魂驀的大哭，如失去人性般捏著拳頭向田野毆打，好像要拼命呢。

　　田野除了攔架之外，並不還擊，把匕首藏起之後，復又使出蠻力，把香魂制住，按捺她在籐沙發上坐下，忽而狠聲叫嚷：「香魂！聽我說話！假如妳要殺人的話，那也只應該對付毀妳的仇人，那就是只有彭健昌一個，除彭健昌外，世間上再沒有一個是妳仇人，但是妳假如要殺彭健昌，不如交給我辦！我會比妳做得好！會比妳做得乾淨俐落！」

　　香魂搥胸痛哭，倒在沙發上哭得痛不欲生，過了好一會，才漸漸的安靜下去，只餘下抽噎。

　　田野喘著氣，搖搖頭，凝視蕾娜，相對無語。

　　蕾娜乃女流之輩，對這種兇暴的事，惶然無策。

　　田野說：「我要告辭了！不然，趕不及最後一班輪船回香港去。」他復俯下身子向香魂說：「香魂，安靜一點，妳的事情，我負全責，絕不會讓逞兇謀害妳們的人逍遙法外的，放心好了！」

　　香魂好像沒有聽見，動也沒有動。

　　田野便告退了，蕾娜把他送出門外。

　　「怎麼辦呢？」蕾娜徬徨地徵求田野的意思。

　　「我看……」田野矜持著，喘了口氣說：「香魂已開始有瘋狂的變態。假如不給她治療的話，遲早會出事，所以，最好能找一個清靜的地方，給她安安靜靜的療養，甚至於和世人完全隔絕。」

　　「唉！這話我提也不敢提！香魂常常會懷疑我對她厭倦，甚至於趕她離開我的家……這樣，你看我怎麼敢隨便說話……」她一邊說，一邊送田野沿步落下樓梯。

　　「難道說，香魂一個親人也沒有嗎？在南洋方面怎樣呢？」田野躊躇問。

　　「香魂從不肯向人吐露她的家事，也許有什麼隱秘……」

　　「唉──」田野感到香魂所有的完全是絕路。

　　落到街面上，田野無法再悶下去，他提出主要找尋的目的。

　　「蕭玲瓏呢？為什麼沒看見她的影子？」

　　「唉──」蕾娜深嘆了一口氣，似乎是困擾了她的事情太多了。「蕭玲瓏自從出院後，終日惶惶不安，尤其她對著香魂，就失魂落魄的，好像犯了什麼罪孽，……口口聲聲的，說要脫離紅塵，上山去當尼姑修行……」

　　「唉，兩個都成了瘋子了……」田野跺腳說：「那末她的人呢？」

　　「常常都是這樣的，她一跑出去就是一整天不回來！也許就是故意迴避香魂，躲開她的煩憂！」

　　「她跑到那裏去了呢？」

　　「誰會知道呢？我有時問她，她回答，是到『聖瑪利』醫院去，這不是很奇怪麼？她既出了院，又常常回到醫院裏去，去幹什麼呢？初時，我以為她還想治療手臂上的傷痕，但後來始才知道，她和醫院裏的護士修女交成朋友！」

　　「但交朋友也不會一去這樣的老半天不回家呀！」田野仍有懷疑說。

　　「據我猜想，她是想做修女啦！」蕾娜皺著眉宇，不勝其苦地說：「並不是我厭棄他們，說實在話，這些日子裏來，我已盡到最大力量，我並非是個富裕的人，我需要謀生活，不能一天到晚守在家裏，這兩個瘋瘋癲癲的人，實在無法照顧，所以，我今天找你來，希望你能減輕我的負擔，把蕭玲瓏領回去，或者，把香魂和彭健昌的問題解決……」她說至此間，淚兒又告涔涔而下。

　　田野非常同情，他知道蕾娜是無辜的，只是為了朋友間的道義。

　　「怎麼樣呢？你肯答應嗎？可憐我，也可說可憐蕭玲瓏……」蕾娜再說。

　　田野躊躇不決，到底這是屬於一輩子的事情，他撫心自想，三姑娘的確有很可愛的地方，但是她的經歷卻令人寒心，把她接回去，共偕白首，可能成為終身憾事。

　　蕾娜直在催促田野的決定。

　　田野說：「蕾娜！香魂需要有人照顧，妳還是上去吧！我在這裏守候，等三姑娘回來！」

　　「不！我要等候你的回答！」香魂說。

　　「這種事情，不是單方面的問題，怎可說回答的，我在這裏等著，蕭玲瓏回來，我和她商量！」

　　蕾娜以為田野怕難為情，破涕為笑，同意田野的意思，說：「好的！只希望不使我失望！」說著，她便溜上樓梯去了。

　　田野燃著香烟，倚在門前，安靜的守候，不時看看錶，已經是快要十二點了，三姑娘的影跡全無，不知道她究竟跑到那兒去了？據蕾娜說，三姑娘可能是到聖瑪利醫院去，因為她在留院期間，已和醫院的護士，修女交成朋友。但是即算真的，三姑娘去醫院拜會舊友，也應該回家了，教會所辦的醫院，向來是很嚴格的，到了十點多鐘，就關門了……除此以外，三姑娘還會到那裏去呢？

　　這孤孑的浮萍，在香港，除了嫖客，和舞廳的主顧以外，無親無友，她能夠到那兒去呢？

　　田野猛烈的抽著烟，一支接一支的，他乾脆在樓梯口間坐著，不時，蕾娜還自窗戶間探出頭來，看田野守候的情形，她和田野也可說是一對憂患的朋友了。互相招招手，無言的寄以慰藉。

　　不一會，蕾娜屋子內的燈光全告滅去。可能是蕾娜哄著香魂去睡了。

　　田野再看時時。已是晨間三點了，三姑娘的蹤影也沒有。

　　「她總不至於在醫院裏住宿吧？」田野喃喃說：「難道說，她又重做出賣靈魂的勾當麼？」

　　路上行人歛跡，時已仲秋，夜間實有點涼意，田野抖縮著，又抽了一支香烟。

　　到了晨間四點，田野知道三姑娘根本是不會回來了，便悄悄的離去。

　　※※※

　　這天是週末，金麗娃和田野預早有了約會，但是田野的心中卻老惦念著三姑娘和香魂的問題。

　　他凝呆等坐在辦公室之中把公事置在一旁，昨夜沒有充份的睡眠，加上在午夜渡海時著了涼，患上傷風，精神非常頹喪。壁上掛鐘的時針慢慢的移動，他等候十二時下班，週末的下午照例是休假的，他可以再去探望三姑娘，也可以去赴金麗娃的約會，但他的心中卻徬徨不已，究竟這兩條路只能選擇其一。

　　倏的，蕾娜有電話來。她說：「田先生，蕭玲瓏已經回來了，是早上九點多鐘才回來的，她說醫院裏的護士留她在那裏住宿，給她唸聖經使她安眠，……唉，她現在對教會好像著了迷啦……」

　　田野心中明白，蕾娜之所以報告三姑娘在外歇宿的經過，是恐防他對三姑娘有歪曲之邪想。

　　蕾娜又說：「唉……蕭玲瓏回家之後，和香魂在言語上又起了衝突，兩個人又弄得號啕大哭，真把我煩透了……現在，香魂又瘋瘋癲癲的，拿著刺刀，說要去找彭健昌拼命……田先生，你馬上來一次好嗎？算是做做好事……現在蕭玲瓏死命把她纏著……」

　　「好！我馬上就來！」田野頓時下了決意他先去九龍看三姑娘，儘速把事解決，然後在約定的時間趕回香港來赴金麗娃的約會。假如趕不上時間的話，就只有給金麗娃失約了。

　　距離下班尚有半個多鐘點。田野向張子宜打招呼，說有要事要先走一步。

　　但在這個時候，意外的桑同白竟從他的辦公室走了出來，手中拿著兩張金色印刷精緻的票子。招田野至身旁說：「今天有個音樂會──英國皇家海軍管弦軍樂隊大演奏，南施最喜歡就是管弦樂，有人送我兩張票子，我原準備伴她去欣賞的，但可惜又有應酬，我把票子給你，還是你伴她去吧！」

　　田野有點躊躇，矜持著沒有回答。

　　桑同白含笑又說：「聽說你們兩個人鬧了意見是嗎？唉，你們年輕人，老像小孩子一樣，其實有什麼好鬧的，看一場電影，跳跳舞，出去玩一次，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田野更感尷尬，他看著桑同白慈祥的臉孔，完全好似一個和事老人的模樣，實不忍拂他的意思。

　　桑同白便把兩張票子塞到田野手中，又說：「你打電話給她吧……哦！對了，司徒森先生原定今晚約你談話的，我已替你婉拒，請他改為明天上午，你在十點多鐘自己到他辦事處去走一趟吧！」

　　桑同白說完，就先行離去了。

　　田野又加了一重困擾，他要去探望三姑娘，又要趕回來赴金麗娃的約會，及約桑南施赴音樂會。

　　三姑娘問題倒好辦，只要不耽誤時間，三言兩語的把她和香魂的生活解決，就可以告退，而且就算不能及時解決，也同樣的可以推辭有事離開。但是金麗娃和桑南施的問題可不能分身，能赴金麗娃的約就不能和桑南施赴音樂會。

　　假如，以論理來說，金麗娃是有夫之婦，而且又是聲譽欠佳的女子，和這種女人單獨共渡週末，容易惹出事端，引起飛短流長，何況還有一個周沖在死命的盯著呢？不過，桑南施又是個大小姐，和她相處只是個受氣胚子，更加上和她鬧氣已經不是一天，僅憑桑同白一句話，又向她低頭，實在有點不大甘心……田野毫無主見地思索，形狀非常不安。

　　倏的時鐘響了十二下，已是下班的時間到了，他想起了蕾娜的催促，三姑娘和香魂不知道已鬧到了什麼程度。「管他什麼約會，又管他什麼音樂會，先把三姑娘和香魂的問題解決了再說……」田野心中這樣決定，便匆匆的走出了「聖蒙」慈善會。

　　豈料，在那馬路的對街處卻停放了一輛脫篷汽車，看見田野走出來，那汽車的喇叭便連聲直響。

　　田野抬起了頭，一眼便瞥見坐在汽車中的是金麗娃，這倒是很奇怪的事情。金麗娃和他的約會是晚間八點鐘在「蕾夢娜」咖啡室碰頭，為什麼這樣早就來了？而且還守候在他的辦公廳門口？

　　金麗娃揚起了指頭，扣了幾扣，意思是招田野過去。

　　「你下班倒是挺守時的！」她語帶挖苦地說。

　　「吃人家的飯，拿人家的錢，當然應該守時守法！」田野毫不在意地答，其實心中卻非常焦灼，因為他急需趕過九龍去，假如被金麗娃纏著就無法脫身了。「今天什麼事情又改變了妳？來得這樣早？不是八點鐘在『蕾夢娜』麼？」

　　「嗨！」金麗娃吃吃一笑。那潔白的貝齒在鮮紅的唇中露了出來。「那是私事，現在是公事，上汽車來吧！」

　　「不！我有急事需要馬上去辦！」田野急切說。

　　「哼！除了女人以外，還有什麼事情值得你那樣急的？」金麗娃似有不樂。「是霍天行找你！我上街購物，乘順路之便把你帶去！」

　　「霍天行現在在什麼地方？」

　　「在家裏！」

　　「那末我趕快去把事情辦完，馬上就來，頂多一兩個鐘點！」田野顯然感到狼狽了，好像禍不單行。

　　「何不先到我家中彎一彎，也許三言兩語就可以把事情解決了！你就可以去找你的女人！」金麗娃已把臉孔板下了。

　　「到底，是什麼事情弄得那樣著急呢？」田野再問。

　　「又有人告你！」金麗娃橫目說。又似恫嚇。

　　「誰會告我？又是周沖嗎？」

　　「不！彭健昌告你謀殺！」

　　田野聳肩而笑，搖首說：「那就不會是彭健昌，自然是柯大勇，也可說是周沖，他們的控告，當然會接踵而來，這種小事，霍先生當不會介意，何至於會找得這樣急呢？過兩個鐘點，我自己去找他好了！」

　　金麗娃被這幾句話弄得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地說：「哼──。這是小事嗎？你才昇起來，架子就變得大了，彭健昌控告你只是其中一個問題，還有其他的事啦！」

　　田野因為蕾娜的告急而焦灼，正欲解釋下去時，金麗娃已拐轉了頭，悻悻然的開動汽車疾駛而去。

　　「像我這樣的人，那還會擺什麼架子……」田野吶吶說。但這話金麗娃已不會聽到。

　　她的汽車早已遠逝，田野滿腹牢騷，喃喃咒罵：「哼！像妳這種女人，仗著丈夫的權勢，全不把他人當作人看待……哼！總有一天，要妳吃點苦頭……」

　　田野咒罵了一陣子，自覺無聊，擺在當前的，還是三姑娘和香魂的問題重要。他不顧一切的，還是按著預先排定的計劃行走，先渡海至九龍蕾娜家中去。

　　※※※

　　田野踏上高士打道那間簡陋的樓梯時，覺得那環境是陰沉沉的，一片靜寂，似乎那屋子內並沒有人在著呢。田野上前扣門，久久沒有反應。他心中暗覺奇怪，蕾娜打電話給他的時候曾說，香魂的神經病又告發作，在家裏鬧得很兇，而現在為什麼一個人也沒有？難道說，她們鬧到街外去了麼？

　　試推那扇木門，又是在內鎖著，分明是有人在內……

　　田野驀的起了警疑，莫非香魂，發了瘋狂，把三姑娘和蕾娜兩個人全殺死了麼？

　　頓時，他的腦海中現出一幕血淋淋的悲劇。急忙抱著臂膀撞門……

　　但忽的，大門呀然打開，那打開房門的竟是僵呆的三姑娘，也許她正就是為田野的莽撞打門嚇呆了。她的眼皮浮腫，像經過了痛哭及失眠所致，疲憊與心情不安，使她消瘦。她張大了口，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田野既走累了，又加上內疚，伸手拭著額上的熱汗，也同樣的說不出一句話。

　　看見三姑娘哭泣，田野黯然神喪，他悻悻地跨進了屋子，輕輕把門掩上。

　　三姑娘倒在籐沙發上，仿如淚人一般。抽噎著說：「你為什麼還要來呢？……請離開我，讓我的心情能夠安靜一點……」

　　田野頓感到一陣辛酸撲鼻，他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漢子，尤其女人的珠淚能使他的心腸更軟。

　　三姑娘的憔悴、悽涼，早使他哀慟了，何況現在還洒下了眼淚。

　　這時候，田野腦海裏對三姑娘的身世不清白，職業的不名譽，靈魂的不潔淨……已告一掃而盡，相反的，同情與憐愛油然而生。三姑娘的容貌原就是楚楚憐人，容易使異性心動的女子。

　　田野已按捺不住，蹲了下來，趨至三姑娘的身旁，撫著她的臂胳，三姑娘只是抽噎，她的臂胳上有淺淺的痕疤，田野觸撫到痕疤上，更是疾惡如仇，對社會上欺凌弱者的惡人切齒痛恨。

　　「三姑娘……別再哭了，我們應該振作起來，把過去的一切完全消滅掉，我們再從頭做起……現在，我下了決心，我要娶妳！讓我們結合，成為夫婦……妳肯做我的妻子嗎？……」

　　三姑娘似乎受到驚恐，打了個寒噤，但很快的又回復原狀，仍然淚下如雨，她悒悒地抬起了頭，注看田野，她心中明白，田野不會真心愛她，只不過是同情她的遭遇，可憐她的不幸，而出此下策。

　　「田野，你對我的安慰，我已非常感激……為我這樣的一個女人，你何需要犧牲自己，你是個大好的青年，你有你的前途……」

　　「但是我愛妳……」田野再也說不出什麼話，突然伸手一把將三姑娘拖在懷中，緊緊的摟抱。

　　「田野……請聽我說……」三姑娘婉轉的還要說下去。

　　田野不希望聽那些傷心的話語，使出他的蠻力，緊緊的抱著，使她的氣也透不出來。一面還趨下唇兒，去吻她的臉，吻她的額，吻她的眼，吻她的鼻，吻她的嘴……

　　這樣，三姑娘連說話的機會也沒有了，屋子內的空氣沉寂，兩個人的心跳盪……

　　大概也有十來分鐘的時間，田野吻完了三姑娘的頸，帶著醉意說：「快答應我，嫁給我，……現在馬上就走……讓我們搬出那間汙穢黑暗的小公寓，另外租一間小屋子，從此以後，讓我們過一些好日子，妳為我燒飯，為我洗衣，為我收拾屋子，我可以努力掙錢，一切都給妳滿足……」

　　三姑娘滾下最後一滴淚珠，露出了笑容，說：「你真的願意娶我？」

　　「當然的，難道說妳對我還不信任麼？」田野露出懇摯說。

　　「不是可憐我而出此下策吧……將來，我會是你的累贅！」

　　「說那裏話……」田野以興奮的形狀以博取三姑娘的信心。「來，現在馬上收拾東西，跟我走，我們從現在就開始我們的新生活！」

　　三姑娘反而坐下了，顯然她的內心是非常矛盾而不安的。

　　「不要呆葙不動，應該拿出勇氣來，把過去的一切完全忘去！」田野再說：「妳的行李呢？我來幫妳收拾！」

　　「不！我要留在這裏……」三姑娘忽然慘淡地說。

　　「為什麼呢？」田野大為詫異，氣急敗壞地說：「難道說妳還不信任我？或是不愛我麼？……」

　　三姑娘苦笑，搖了搖頭：「不！你看香魂蕾娜全不在屋子裏……」

　　這樣，田野才失聲而笑。「原來妳還要向她們道別……對的，這是人情……但是我們將來還可以再來呀！……」

　　「不！剛才香魂又發了神經，她吵著，鬧著，要去跟彭健昌拼命，蕾娜嚇得魂不附體，叫我把香魂纏住，她跑出街外去打電話給你……」

　　「是的，我接到電話馬上進來，但在路上碰到一個朋友把我纏住，耽誤了一點時間……現在她們的人呢？……」

　　「我們等了很久，你還沒有來……香魂一陣比一陣鬧得更瘋，她亂打亂跳的要我和蕾娜不要管她的閒事……你看！」三姑娘指著她臉上的傷痕說：「她把我和蕾娜全打傷了，終於，我們兩個人還是攔阻不住，她掙扎跑出街外去了，說是要過海到香港去找彭健昌……」

　　「那末蕾娜呢？」田野急問。

　　「蕾娜……蕾娜有什麼用？還不是和我一樣，手無縛雞之力，抓香魂也抓不住……現在她只有追過香港，說是要到『聖蒙』慈善會去找你，假如你不在，就到永樂東街公寓……」

　　田野跺腳焦急，假如不是金麗娃和他糾纏，耽誤了時間，相信還不會把事情弄得這樣僵。

　　三姑娘再說：「假如你真愛我，也應該為香魂和蕾娜兩人著想，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把她們兩人連累得夠慘了，……」她的話永遠是那末傷感的。

　　田野過了片刻，說：「那末我和妳一起追過香港去，順便也把行李帶過去！」

　　「不！家裏沒有人怎麼行？而且有我在身邊，做起事來也不方便，萬一追過去找不到她們的人，蕾娜回來了家中又沒有人在，豈非兩面撲空，你一個人去吧！反正我留在這裏也不會跑掉，你還不放心麼？」

　　田野想想三姑娘的話也未嘗不對，反正遲一天早一天，把三姑娘接回家去也是一樣。便點首說：「好的，我一個人趕過去，蕾娜假如找我，不在聖蒙慈善會，自然就會在公寓裏等我，而且彭健昌開設的那間大萬公司的地址我也去過，總不會找不到她們的！」

　　「你不要和彭健昌起衝突就是了！」三姑娘關心地說。

　　田野點頭，揚起了指頭，指著了三姑娘的鼻尖說：「那末你先把行李收拾好，我找到她們，馬上回來接你……」

　　三姑娘悽苦而又甜蜜地笑了笑。

　　田野輕輕的吻了一下她的臉頰，便移步啟門，要動身了。當他的腳步剛跨出門時。

　　「田野……」三姑娘忽然叫喊。聲音是苦澀的。

　　田野楞楞的停下腳步。「還有什麼吩咐嗎？」

　　「吻我……」她仰起了脖子，似乎在要求地說。

　　田野笑了一笑，樂得享受，四片唇兒便如漆般貼上了，這次，是三姑娘把田野摟得緊緊的，幸而她的理智尚可控制珠淚，要不然，這是更辛酸的吻了。

　　「再一次……」三姑娘又說。

　　田野不解，但他在陶醉中……

　　「再一次……」三姑娘第二次再說。

　　相信這是有生以來最長的一吻，三姑娘似乎要把田野吞嚥下去，田野做夢也沒有想到三姑娘會這樣熱情的，這家庭主婦典型的女人。這一吻完後，田野的臂膀便不再鬆開，似乎已不想走了，但三姑娘卻很理智的把他推開，說：「你該走了，要不然又趕不上時間啦！」

　　「說實在話，我已不想走了！要走，我和妳一起走！」田野說。

　　「別鬧孩子脾氣，香魂不知道已經鬧成什麼樣子，請為蕾娜著想，她一定很狼狽，到處在找你啦！」

　　田野笑笑，覺得三姑娘對待朋友的慈愛，更能增加她內心的善美，便點頭說：「好，那末我走了，收拾好東西等我，再不要亂跑了！」

　　「那是當然的！」三姑娘說。

　　於是，田野真的拉開大門，落下樓梯，真的走了。三姑娘送別，她推開了窗戶，探首窗前，當田野溜出街面上時，她便含笑向他揮手，還投了一個飛吻。

　　田野的心情倒是愉快的，因為他在情場上紛亂的心緒，已找回了歸宿，這時候整個人都充滿了活力，一步一步雀躍，不時回過頭來，似乎餘情未盡，依依不捨……

　　但三姑娘卻不然，她強帶上笑容，掩飾了內心的辛酸。當田野高大的背影逐漸在她眼簾中消失時，她的兩行熱淚把眼前的一切全模糊了。繼而號啕痛哭。

　　原來，三姑娘已有了決意，她不忍負累田野，做田野一輩子的累贅。她知道，田野之所以向她求婚，乃是受同情心的驅使而絕非單純為著相愛，這種結合，不可能有幸福之前途。

　　她倒是一片癡心，單戀著田野，而愛一個人時，就可以為他犧牲一切，她決定犧牲自己，當淚兒歛下時，她撫摸著頸項新掛上的十字架，默默而禱，為田野祝福。

　　其實行李是早已經收拾好了，那很簡單的，只有一個小小的皮箱，餘下了那些奢侈的衣裳，及零星的裝飾品，都是在當紅舞女時所留下來的……她寫下了信，一併贈送與蕾娜，作為酬謝她的友情。

　　她不希望有人給她送行，尤其田野說找完了蕾娜和香魂以後還要再來。她不希望再看見任何一個人挑起她的凡心。剛才的幾個吻，就是在紅塵中最可紀念的戀情，自此以後，將投身空門與世隔絕……。

　　她提起了行李，撫著胸前的十字架，悄悄的走了。

　　田野趕回香港，時鐘已指出了四點，這正是他向金麗娃約定去拜會霍天行的時間。但田野卻急需知道香魂和蕾娜的下落。所以需要爭取時間，他雇了一輛汽車，急急忙忙駛往花園道聖蒙慈善會了。

　　這時，辦公廳早下了班，星期六下午照例是沒有人的，只有那年老的工友在花園間剪刈花圃。田野急忙向他查詢。

　　工友說：「差不多兩點鐘，的確有一個打扮得非常時髦的女人來找你，她的形色慌慌張張的，似乎有什麼急事找你！但是聽說你下午不上班，便又慌慌張張的走了……」

　　「有什麼話留下嗎？」田野急問。

　　「沒有──她就說馬上到你的家裏去找你！」

　　田野道謝後又急忙驅車趕回永樂東街，奔上樓，根本人影也看不見，閻婆娘在前樓搓麻將，他急著要問蕾娜是否來過……

　　閻婆娘忙著她手中的十三張，很冷落的回答什麼也不知道，倒是吳全福的妻子自房間內穿了出來，說：「是的，有一位姓蕾的小姐來尋過你，匆匆忙忙的就走了！」

　　「她沒有話交待下嗎？」

　　「沒有──問她什麼話也不肯說，只說回頭再來！」

　　田野跺腳，時間完全錯過了。

　　「為什麼這樣急呢？又是你的什麼人嗎？」吳妻很關心地說：「唉，田先生，你在女人身上，浪費的情感太多了！」

　　田野無暇和她辯論，默想片刻。說：「這樣，假如她再來時，叫她打電話給我，我在七點鐘以前，不會離開這個地方……」他匆匆寫下了霍天行家中的電話，打算馬上赴霍天行的約會，在霍天行家中等候蕾娜的信息。

　　田野離開公寓，因為需要趕時間，所以仍坐街車趕路，他到達干諾道霍宅時，已是四時四十分。

　　他按電鈴，出來應門的還是那高頭大馬的女傭人。

　　田野心情焦急，匆匆的就向屋子內跑進去，他希望霍天行對他的誤時諒解。

　　闖進客廳，金麗娃在坐，她正有客人相對而坐，田野自覺孟浪，腳步便告停下。

　　那客人年紀輕輕的，戴著一副玳瑁眼鏡，田野看之下，原來竟是包國風。

　　「你怎麼也來了？」他問。

　　「我怎麼不能來？」包國風說。

　　田野覺得話不對勁，扳下臉色，轉過頭去問金麗娃說：「霍經理呢？」

　　「嗨！他還等你不成？講好了四點鐘，沒有看見你的人影他便出去了！」金麗娃冷冷地回答。

　　「他還回來嗎？」

　　「不知道──」

　　田野搔著頭皮，他知道又得罪了這變態的女人，既然霍天行不在大可以就此告退，但是他又約好了吳全福的妻子，假如蕾娜再回到公寓裏去找他的時候，就打電話到霍公館裏來……他必需要守候到七點鐘。

　　因為田野來到，包國風和金麗娃的談話也告停止。田野心中明白，包國風藉著他的表姐和金麗娃的關係，到這兒來做工作的，他主要的便是打聽潘彼得的下落。

　　「坐下來吧！霍天行根本沒有回來過，我剛才是開你的玩笑！」金麗娃忽然向他說。

　　田野覺得沒趣，幾個人相對都不對勁，怎樣能夠挨至七點，他需要把這尷尬的局面打開。

　　倏的，他想起了桑同白給他的兩張音樂會的票子，笑吃吃的掏了出來，遞至包國風的面前揚了揚，很親切的說：「小包！這是桑老先生送給我的票子，誰得到它，誰便能和桑南施赴會，你是知道的，每逢週末，我都有約會，無暇分身，這兩張票子轉贈予你如何？」

　　包國風訝然，吶吶地不知如何是好，還以為田野在開玩笑呢！

　　事實上田野的話是說給金麗娃聽的。因為金麗娃和他有約會，而現在這尤物又鬧了氣，約會是否告吹，還得看她的臉色表示如何決定。同時，田野已有了決心，要娶三姑娘為妻，當然對一切女人的約會都得放棄，包括他心目中真正傾慕的桑南施在內。所以，他將音樂票轉贈予包國風，想藉此可以成全包國風的志願，又可以免除包國風對他的仇視，更可以避免和桑南施無謂擾纏，受她的大小姐氣和到時候無法下決心與她分手。

　　包國風初時以為田野對他悉落，或是故意和他開玩笑，但細看過那兩張入場券後，並與事實無訛，便欣然接受了，再坐了片刻，耐不住心情的興奮，向金麗娃道別，欣欣然的便走了，是要趕著回家整裝赴約，自然，他的內心中對田野已是感激非凡了。但事實上田野打錯了算盤，他讓包國風代替他赴約原屬好意，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包國風此一去卻受盡了窮罪。

　　原來，買那兩張音樂演奏會的票子，並非出自桑同白的主意，乃是桑南施和田野鬧過氣後，常感覺到心靈寂寞和空虛，早有意思和田野和好，但是大小姐的尊嚴和氣派又擺脫不下，不肯就此向田野低頭，所以千方百計的找到了這個機會，請桑同白買了兩張票子，又把兩張票子轉交到田野手裏，又讓桑同白吩咐田野去找她。桑南施早已準備好，等到田野來找她之時，還故作驚訝，發一番嬌嗔……但沒想到應約而來的竟是大近視眼的包國風呢。那不消說，她的一肚子怨氣，自然而然就會發到包國風的頭上去了。

　　桑南施原就厭惡包國風的為人，她之所以和包國風接近，原想激怒田野的妒意，向她低頭，但事實上適得其反。在後桑同白又需要利用包國風至金麗娃處刺探情報，所以桑南施又不得不繼續和包國風週旋……。好在包國風有忍耐大小姐脾氣的能耐，只要有美人在伴，吃了虧當便宜，還是自認福氣的。

第廿二章　紅塵永訣

　　田野在金麗娃處坐到了七點多鐘，霍天行一直沒有回來，金麗娃自包國風走後，直保持了緘默，默默無言的，只管自己修飾指甲。似乎故意冷落田野。

　　田野自覺無聊，七點鐘過後，蕾娜當然就不會再打電話來了。而且看那形色，金麗娃顯然已鬧了氣，和他週末之約告吹，他也可說正中下懷，因為和金麗娃同遊，除了引人誤解之外，絕無好處可言，把約會擺脫了，正好趕過九龍和三姑娘歡敘，把這個未來的妻子接回家去。

　　因為他是霍家的特殊客人，有自由行動的權利。他逕自趨至酒櫃之前，取出一瓶「白蘭地」斟了一杯，飲盡後，復又再斟一杯……。

　　金麗娃既不發言，又假裝沒看見，一心一意的在修她的指甲。

　　田野覺得待下去，也只是自討沒趣，時間已是七時半了。他便放了酒杯，向金麗娃實行告辭。

　　金麗娃卻很天真的忽然吃吃笑了起來。秋波一瞬，臉孔也改變了。「何不吃了晚飯再走？這樣就可以省掉到『蕾夢娜』去啦！」原來，她並未放棄週末的狂歡哪。

　　田野也即改變，用幽默的口吻回管：「只有初戀的少年男女才是默默無言的，我們都不是老天真，這樣怎能狂歡得起來？我認為對週末倒是一種浪費呢！」

　　金麗娃大笑：「我原是故意試試看，看你能夠怎麼樣？沒想到真的，你的氣度不夠！」

　　田野臉上一紅，這樣一來，他知道更無法脫身，想著三姑娘「歸心如箭」，但又沒有辦法不硬著頭皮待下去。

　　霍天行並沒有回家晚飯，好像有意湊成，讓她們有一個歡暢痛快的週末。

　　金麗娃早已讓傭人準備好，所以開出來是兩份豐盛的晚餐。

　　吃的是西菜，而飲的卻改變了為國產的陳年「茅臺」酒，算是一種什麼樣兒的享受，很使人費解。

　　餐中，金麗娃談笑風生，似乎把日間和田野的芥蒂完全忘去。

　　田野的酒量大有進步，兩個人分了一瓶「茅臺」並不覺得怎樣。

　　餐後乘著酒興，金麗娃開始打扮。她的作風向是大膽的，招田野進入她的寢室之內，一面和田野閒聊，一面躲在屏風之後脫換衣裳。

　　那座福州漆木懸著輕紗的屏風，就其在燈光的照映下薄如透明，一個曲線玲瓏的人影，隱約可見。

　　等女人打扮原是一件苦惱的事情，但田野有線條可以欣賞，反而覺得其味無窮了。

　　大概有個鐘點，金麗娃的打扮算告完畢，她衣著一身蟬翼輕紗白晚服，金絲腰帶束腰，白耳環，瑪瑙項鍊，遠遠看去，真如新娘子一般。

　　田野取笑說：「妳是赴舞會還是赴教堂？」

　　金麗娃說：「先赴舞會，後赴教堂也未嘗不可！」

　　「那末還得先赴法院一次！」田野說：「同時還得找個律師！」

　　金麗娃就不懂個中幽默了。楞楞然地看著了田野：「什麼道理呢？」

　　「因為妳還沒有離婚呀！」

　　金麗娃才吃吃而笑：「好大的膽子，敢吃老娘的豆腐！」

　　數分鐘後，他們坐上了汽車，金麗娃還是讓田野練習駕車，不一會，來到「麗池」那高等華人場所。金麗娃早訂好了坐位，仍是原先他們習慣坐的地方。照例又是開香檳酒，實行買醉，田野已把紛亂的心緒拋開，他要應付金麗娃就得把蕾娜香魂三姑娘的事情暫時置之腦後。

　　「你不時看鐘，難道說還有其他的什麼約會不成？」金麗娃忽然說。

　　「沒有──」田野急疾搖頭：「我的週末差不多大部份是屬於妳的！」

　　金麗娃吃吃而笑，那幾分酒意已映得她的臉兒更為艷麗。

　　還跳了不到三個舞，一瓶酒已告盡，金麗娃忽的站起來要走，她說：「我們到別的地方去，這兒的音樂已使我煩厭了，老是溫吞吞，裝扮起一副假紳士的外衣，一點的勁兒也沒有！我們走吧！」

　　「妳以前不是很喜歡這個地方麼？」田野說。

　　「人生不能刻板，刻板就顯平凡，要時時換換口味！」

　　「由此可見，妳是貪新厭舊的！」田野搖著頭，似帶譏諷地說：「那我們該換到什麼地方去呢？」

　　「找一間比較下等一點的舞廳，那才比較瘋狂……」

　　「嗨！妳穿這樣高貴的衣裳到下等場所去？」

　　「這襲高貴的衣裳，在這裏，比上不足，高貴的還有更高貴的；到下等場所去，比下有餘，唯我獨尊了。那些待役會把你視若神靈，這種享受，你大概還沒有經驗過吧？」

　　「原來妳有做流氓皇后的企圖呢！」

　　田野不違拗金麗娃的意思。付過臺帳出了舞廳，駕著汽車，隨著金麗娃的指點，來到灣仔一所極其下級的舞廳。這舞廳內什麼樣的人等俱有，一元港幣泡上一杯茶可以由開始玩到結束。

　　那裏的舞女大多數兼有副業，任何舞客只要和舞女談得投機，即可以議價銷魂。

　　舞客除了下階層的人物以外，就是洋水兵最多，所以奏出的音樂也特別瘋狂刺激。加上燈光昏暗，房屋不甚修飾，空氣混濁……顯得烏烟瘴氣的，但是似乎另有一番情調。

　　金麗娃說得不錯，在這種舞廳裏，難得發現有一兩個衣衫華麗的貴賓。田野和金麗娃來到，好像非常突出，侍役打恭作揖的，唯恐招待不週。也許，他們以為是什麼歸國的華僑，也摸不透什麼場所是高尚，什麼場所是下級，只要是娛樂的地方，便摸進來了。有時候，又有些歸里觀光的異鄉遊子，又是特別喜歡到這些比較下級的場所來找尋趣味。只有這種人是揮金如土，最受侍役歡迎。

　　她們被引到一張較為接近音樂臺又貼著舞池的座位，金麗娃為顯示她的高貴，故意要香檳酒，明曉得在這種舞廳裏是不會有香檳酒的，侍役臉露難色，解釋了半晌，金麗娃才改變要了一瓶「威士忌」。

　　她認為這種享受非常得意。

　　樂隊奏出的音樂，多半為「牛仔舞」，或是「倫巴」、「森巴」、「曼波」等聲調怪形怪狀的樂曲。

　　奏的也瘋狂，舞的也瘋狂，人撞人，人碰人，也不必招呼，絕對無需要戴上紳士淑女的假面具。

　　田野的舞術不精，邪一點的舞跳不來，快一點的舞跟不上，就其跳「倫巴」、「曼巴」舞時，常只有讓金麗娃單獨表演，因為他倆的服飾高貴，所以還是惹得全場注意的。

　　田野自覺沒趣，而且不時又惦念著三姑娘，不自覺地常去偷窺手錶上的時間。

　　金麗娃倒是興致勃勃的，似乎是得意忘形，不時秋波瞬轉，兜著場子四處掃射，好像希望整個舞廳內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我希望沒有洋水兵來請妳跳舞才好！」田野憧憬出酒吧間的一幕。忽然心血來潮地說。

　　金麗娃頓時把臉色沉下，瞪了田野一眼，逕自喝酒，再也不說話了。表示她已為這句話生氣，也可說是田野說中了她的心病。

　　這時，剛好奏出「華爾玆」音樂，田野的華爾玆還跳得不錯，便說：「不要鬧氣，我請妳跳舞吧！」

　　金麗娃嗤然說：「哼！你這種『蹩腳』舞，不跳也罷！」

　　田野頓時臉紅耳赤，恨不得調頭就走，礙在還是對這位殺人者的老闆娘有所恐懼。強自壓制著氣忿，繼續坐下去。他心中想，假如是和三姑娘相處的話，就斷然不會有這種冤枉氣受。而且還體貼貼的，由這樣更想起了三姑娘的好處，覺得以前有許多地方對她不住。

　　「這些，只有將來彌補吧！」他喃喃自語說。

　　意外的，金麗娃再喝了兩杯酒，竟招呼侍役過來結算檯帳，意思是要走了。

　　田野暗自高興，總算解脫了他的受罪。

　　侍役很恭敬地把她們送到了門外。金麗娃跳上了汽車，田野原以為她生了氣，就要回家去，這樣他還有充裕的時間去看三姑娘，但是不然，她忽的又說：「我們到另一個地方去要和你的高貴身份相襯！」

　　田野感到意外，為什麼金麗娃還要纏著他不放，已經是快十一點鐘了呢。

　　「這樣晚，還有什麼地方好去呢？」他問。

　　「英國皇家海軍管弦樂隊的演奏會，我們去做一對高貴的欣賞者！」

　　田野大為尷尬，因為桑南施和包國風正在那兒，而且還是他贈給包國風的票子……金麗娃曾親眼看見的。大概是金麗娃故意和他為難，藉以洩恨吧！

　　「已經快十一點了，演奏會相信快要結束，我們趕去，還有什麼趣味？……」田野反對說。

　　「我有高貴的經驗，起碼要一點鐘才能結束！」她踏猛油門，加快了速度，向著目的地疾駛。

　　田野已覺得無法忍受，沉下嗓子說：「妳明曉得我送了兩張票子給包國風……所以就想出我的醜！這於妳有何益處，頂多讓人知道我僅是妳的玩物……一個女人有了玩物，並非光榮的事情……」

　　金麗娃驀的緊急刈車，非常氣忿的向田野怒視，但是只片刻間，卻換上歡容，吃吃而笑。笑得非常天真，又非常放蕩。「我們出來渡週末，是找尋歡樂的，何必找尋苦惱……週末還沒有渡過去，我沒有滿足而已！」

　　對這個心理變態的婦人，田野自覺無法應付，因為金麗娃已改變了怒容，他也自咎言語過火。便說：

　　「那末，再隨便妳到什麼地方去吧！我不再說話就是了！」

　　「真的隨便我嗎？」金麗娃星眸半張地說。

　　田野點頭，他知道無論如何已經是擺不脫金麗娃了，倒不如任由她去，至於三姑娘的問題，來日方長，明天也可以解決。「完全隨妳的主意！」他說。

　　這樣，金麗娃便調轉車頭，馳向上皇后大道，轉灣繞上黃泥通道，汽車疾駛如飛……直向荒郊而走。

　　「嗜，我們上那兒去呢？」田野覺得詫異忍不住而問。

　　「既然授權予我，又何必多問呢？」金麗娃含笑說。

　　越往前走，道跡越是幽黯，已是荒郊，好在香港的公路設備良好，處處都有點燈，隱約的還可以辨出去路。

　　「這是往淺水灣走呢！」田野說。

　　「對了，還是我們的老地方！」金麗娃說。

　　「這樣夜到淺水灣去，別讓人家以為我們發瘋了！」

　　「興之所在，只要自己覺得高興，還管他人幹什麼？」

　　田野看金麗娃的形色，似乎她已經喝醉了酒，反正怎樣，也無法把她擺脫，不如就隨由她的意思，作午夜淺水灣之遊。在午夜間，公路上原就沒有什麼車輛，加上柏油路平直，金麗娃將速度開至八十哩以上，每遇轉灣曲道時，險象環生，好在金麗娃的駕車技術純熟，當兒戲一樣，安然駛過險境。

　　不一會，已到達淺水灣，金麗娃把汽車停放在她們以前野餐的地方。

　　時近仲秋，月亮將圓未圓。映在海水間，也有幾分詩情畫意。

　　「啊，多美麗的景色，只惜就是游泳衣沒有帶來！」金麗娃歡呼說。

　　「在這個時候游泳，除非是想自殺！」田野說。

　　金麗娃並不因為田野的話而掃興，仍很興奮地朝著沙灘走下去。

　　她的高跟鞋陷到沙裏，她就乾脆把高跟鞋脫下，棄在地上，赤著腳向著海邊直跑。

　　田野怕她又有什麼瘋狂的舉動，替她把高跟鞋拾起，急忙跟在後面。

　　金麗娃走到一株椰樹之下，倚著樹幹，獨個兒哼著洋歌，悠然自得，自我陶醉。

　　「金麗娃，我看妳又有什麼心事，好像不大對勁！」田野趨至她的身旁說。

　　「週末，最好別談心事！」她說。

　　「但是妳的心理不正常，總得糾正才對！」田野再說。

　　金麗娃不答，忽的向著海水跑了出去，雙腳踏到水中，把裙子拉得高高的，露出兩條纖長的大腿。

　　「快下來，很好玩的……」她叫嚷。一面向更深的地方跑出去。這是很危險的事情，假如踏著了較為窪下去的地方，整身的衣裳便會濕透啦。「田野，快脫了鞋子下來呀……」她笑個不止。

　　「真是發了瘋……。」

　　他瞧金麗娃瘋瘋顛顛的形狀，猜想她可能又是受到了什麼特別的刺激。像金麗娃這樣的女人，個性表現得非常倔強，事實上內在還是懦弱的，理智與感情常常鬥爭，造成內心痛苦，又不肯在他人面前流露，就常以瘋狂的玩樂來擺脫暫時的痛苦……這樣的女人，是常會做出使人可怕的事情出來。

　　「金麗娃，天氣這樣涼，掉在水裏不是玩的，衣裳弄濕了一定生病！妳快回來吧！」田野站在水邊叫喊。那浪潮的泡沫已沾濕了他的皮鞋。

　　「你再不下來，我可就要拖你下來了！」金麗娃嬌嗔說。

　　「我寧可妳拖我下去！讓我穿著西裝游泳！」田野答。

　　「真的嗎？」

　　「當然真的！」

　　金麗娃便呶著唇兒，怒氣沖沖地踢著水花直向田野奔了回來。

　　「你再說一句是真的！」她橫目以對。

　　「當然是真的！」田野再說。

　　金麗娃便伸出手來抓田野的臂膀，田野手快，反過來一手抓住了她的玉臂，使勁兒向岸上一帶，由於他用力過猛，金麗娃又是站在水中，猝不防被田野一把拖了上岸，而且還跌在他的懷中。

　　田野便把她摟在懷裏，意思是不讓她再向水中跑了，但金麗娃並不掙扎，竟很柔馴地偎在田野懷中。「你這小傢伙真壞……」她揚起了脖子說，聲音含著魅力，星眸半張，又呶起唇兒去吻田野的臉頰，繼而又吻他的唇。

　　田野是經不起挑逗的，這時他已不再惦念三姑娘，享受了金麗娃的香吻再說。

　　月色嫵媚，正是有情男女最理想的環境……。

　　「嗨──你們這對狗男女幹的好事！」一個粗暴的聲音出自他們的背後。

　　田野金麗娃同時吃驚，嚇得魂出驅殼。回顧背後，只見一個身材消瘦穿黑色西裝的人站在一株樹下，他可能在那兒窺看已經很久了。

　　田野在出來時沒有帶著手槍，但是他自量假如雙方都是赤手空拳的話，當有把握能夠對付那人。

　　金麗娃所擔憂的只是霍天行，除霍天行以外，她什麼人也不怕，那人的面貌雖看不清楚，但是瞧他的外型消瘦，自然不會是霍天行的。所以驚魂甫定，膽量已經壯起，咆哮說：「什麼人？在這裏鬼鬼祟祟的？你惹到我們的頭上，打聽過沒有？」

　　那人豁然大笑，笑聲陰森的，大步向他們邁步過來，田野環目四顧，他要注意，除了此人外，還有沒有其他的人潛伏四周，午夜，在這種曠野的地方，手無寸鐵的人，遇到劫匪，是很糟糕的事情。

　　金麗娃倏然打了一個冷噤，原來那人竟是周沖呢，透過樹梢的月色映照到他蒼白的臉上，毫無情感的表情似乎充滿了妒嫉和殺機。

　　「哼！誰鬼鬼祟祟？只有你們這對狗男女才是鬼鬼祟祟出來的！」他竟而破口大罵了。

　　「咦？怎麼是你？周沖……」田野非常驚詫，不由的額上也冒出了熱汗。

　　「你不要妄動！我想請你吃蓮子羹，已經不是一天了。」周沖說時，插在衣袋中的手已抽了出來，手中捏著一支手槍。

　　田野有雙重的感覺，一則是周沖為他的失勢尋仇，二來也同時為金麗娃對他的冷落而報復。

　　金麗娃倒是狂怒的。她吼叫著說：「周沖，你真有膽量造反了不成？你碰到我的頭上，不想活了不成……」她一面撲上去，要搶奪周沖手中的短槍。

　　周沖毫不留情，揚起手來，迎面摔了金麗娃一記耳光，金麗娃沒想到周沖真有膽量出手，驟不及防，打個正著，踉蹌跌在地上打了一滾。

　　田野想趁機動手，但周沖的手槍已揚起，比準了田野的胸脯。

　　「你假如想死，只管動手，我反正為霍老闆做殺人犯已經不是一天了，多殺兩個人也無所謂──」他帶著狂態，眼中閃著灼灼兇光。這時候假如真個把他觸惱了，他當然會馬上扣槍機。「說實在話，我跟蹤你們已經不少時候了，由麗池到灣仔，又由灣仔又到這兒來，正想找到一點關於你們的醜事的證據……」

　　田野暗覺奇怪，周沖是什麼時候開始跟蹤他們的，他和金麗娃兩人，全漠然不知。

　　周沖追蹤至淺水灣來當然不會步行，但是他們兩人非但沒有聽到汽車的聲響，而且在黑夜間連汽車的燈光也沒有見到。

　　「周沖，我和你既沒有什麼難過何必苦苦相逼？霍天行之所以提拔我為『鴻發』公司副理，完全是因為要減輕你的重負，而且，我對『正義』公司之組織絕無野心，你是知道的，記得不久以前，我曾再三要求請你幫助，讓我遠走高飛，脫離『正義』公司，但是你非但不肯幫忙，而且還處處留難，致造成今天這個局勢，這能怪我嗎？……」田野用極柔和的語氣藉以緩和當前的局勢。「到今天為止，我可以再說一句，我對鴻發公司副理一職，仍是毫無興趣可言，只要你周沖說一句話，讓我離開，我絕對不再回來……」

　　「呸！」周沖喝止說：「誰和你談這些！你拍馬屁，走內線，爬到了一點地位，那是你的事，於我何干？別以為我妒忌，那是太可笑了，說老實話，爬得快，跌得快；昇得高，跌得重！你以為當了副理就神氣了嗎，我們隨時隨地都可以看你摔下來呢！……不過一個人出來外面混，總得要有道義，俗語說：『君子不奪他人所好，』你搶我的金麗娃是什麼意思？……」

　　這些話倒把田野楞住了，他做夢也沒想到周沖膽大妄為至此程度，竟說明了要搶奪金麗娃，到這時候他才看出周沖是酗過酒，要不然斷不至於語無倫次。

　　「你誠然懂得『君子不奪他人所好』的意義，」田野仍保持著他的鎮靜說話：「那末你應該明白，金麗娃究竟是屬於什麼人的呢？」

　　周沖頓時啞口無言，臉孔脹得通紅，自覺已經失言，嚥了口氣，仍咬牙切齒地說：「現在不管，反正我們已成了三角之爭，金麗娃究竟屬於誰，我也不管，你佔有她就是我的情敵！就是我的對頭，我們只管來一次決鬥吧！」說著他從另一隻口袋裏掏出另一支以手帕包著的手槍，揚手拋到田野的跟前。再狠聲說：「你有種嗎？有種的把地上的手槍拾起來，我們對拼……」

　　田野凝望著落在腳跟前的一支「勃朗靈」手搶，不免起了遲疑，這是他有生以來從沒有遭遇過的場面，活生生的和人相對決鬥。

　　以他平日測度周沖險惡的為人，絕沒有這樣的氣量和公平，交一支手槍給人機會均等的決鬥。

　　他心中想，也許這是一支空槍，裏面根本沒有子彈，或著子彈還沒有上膛。而周沖的手槍早已上了實彈，等到他把手槍拾起來時，周沖的子彈早已洞穿了他的胸膛。

　　田野暗起警惕，深夜在這荒郊槍殺一個人是很平常的事情，而且他被殺死了，金麗娃也無法給他作證，因為午夜間她和一個男子來到這種荒野很難令人無疑，除非她肯直接向霍天行承認他們兩人有戀情……而且以後，周沖還可以借此為要脅，逼使金麗娃就範順從……

　　「這豈非死得很冤枉……」田野暗自說。這時，他明瞭周沖不過借爭奪金麗娃為名，其實主要的還是對「正義」公司的野心，田野因為被提升為鴻發公司的副理而惹了殺身之禍。

　　「嗨，怎麼啦？沒種嗎？」周沖催著說，忽而陰森地發出梟笑：「想不到你這號稱北蠻子的田某人也不過是個『外強內癟』的無膽匪類，平常不過嚇唬嚇唬人而已！」他採用了激將法。

　　田野仍在躊躇，腦海中紛亂的在盤算周沖的心計，假如他把手槍拾起，手槍上即有他的手印，將來死後，金麗娃無法給他作證，那末他就是被劫，或是和歹徒火拼而亡的，霍天行永遠不會知道這個案情，警署也只會捕風捉影一番，有誰能夠指出兇手就是茂昌洋行的副理周沖呢？

　　田野漸漸的，不禁汗下如雨，這時很後悔在午夜間和金麗娃來到這種荒野的地方。

　　金麗娃被周沖摔了一記耳光之後，似乎有點昏迷，她跌臥地上遲遲沒有爬起，其實她是另有心計在伺候機會對付周沖。這時她悄悄的移動了身子……不過田野知道她手無寸鐵，又是軟柔無力只懂得花天酒地的女人，怎能制得住已起了殺性，手中又持著短槍的周沖呢？

　　周沖繼續催促說：「姓田的，怎麼樣了？假如沒有決鬥的勇氣，不妨跪在地上磕個頭，即饒了你！」

　　田野需要拖延時間，他說：「周兄，這又何必呢？自己弟兄，自相殘殺，你死我死，全沒好處……」

　　正在這時，金麗娃忽然有了動作，奮然向周沖身上撲去。

　　「媽的……」周沖已經發覺。

　　只見金麗娃的手中捏著一根亮幌幌的東西，以最敏捷的動作在周沖的手背使勁劃了一劃。

　　周沖受到創痛怪叫，手槍也隨著脫手落地。他暴跳如震地捏緊拳頭向金麗娃亂打，……

　　田野怎能怠慢，即以最敏捷的動作把周沖落在地上的手槍踢開，隨著奮勇向周沖撲去。

　　金麗娃已招架不住周沖的怒拳，跌跪在地，但她仍怒不可遏地突然以手中亮幌幌的一根東西向周沖的胸脯刺去，沒等田野撲到，周沖已哀號狂叫，仰天滾跌在地，田野很容易的把他壓在地上擒住。

　　「金麗娃……妳好狠的心……」周沖喘息著說。

　　「哼！對付你這狗種，不辣手成嗎？」金麗娃說時，一面以手帕擦拭她手中的那根小武器上的血痕。

　　田野還看不清楚她所持有的究竟是小刺刀或是其他的什麼利器，只見她把血跡拭乾淨後，即向頭髮上一插，原來是一支特製的髮針呢。回顧周沖的手背及他的胸脯，血跡斑斑，顯然已受了重創，田野已無需把他壓在地上，他根本已無能力再行逞兇。田野起了惻隱之心，還替周沖檢查傷勢，手背上只像被小刀子劃過，沒什麼大礙，但胸脯上卻相當嚴重，那件潔白的襯衫已全為鮮血所染。

　　金麗娃把地上的兩支手槍拾起，毫無感情地向田野說：「我們走吧！」

　　田野只顧用撕開的手帕給周沖包紮傷口，並不理會金麗娃的說話。

　　「別管他！他死不了的。」金麗娃再說：「我對他的手腳已經留了情啦！走吧！」

　　田野似乎還有一點不大忍心。

　　但周沖卻激忿地把田野推開，自地上爬起，撫著胸脯的傷口。高聲說：「姓田的，別假惺惺，滾你的蛋，只要下次不要碰在我的手裏……」

　　田野覺得周沖這人毫無情感可言，也就只有把他擺下，金麗娃仍赤著腳，一雙高跟鞋棄在椰樹之下，他把鞋子拾起，再瞪了周沖一眼，憂愁地跟著金麗娃離去。

　　金麗娃倏的揚起手中的兩支手槍說：「你還理他幹什麼？他根本想取你的命。看！擲給你的一支手槍裏，根本沒有子彈，是空的呢！」

　　田野不解，纖著眉宇說：「我不懂得周沖的做法，難道說，他這樣殺我，就不露痕跡了嗎？……」

　　金麗娃說：「這自然，彈匣還在他的身上，你被暗算後，他把彈匣棄在你的身旁，將來被人發現，也只以為你和歹徒衝突，掏出手槍，還不及把子彈裝上，即被歹徒殺死……」

　　田野朝金麗娃看了看，直搖頭，認為周沖的手段過辣。

　　金麗娃再說：「至於我的問題，當然，他認為我絕對不敢向霍天行說明，在午夜間，一對孤男寡女，處在這種荒野的地方幹什麼？他能使我百口莫辯，將來還可以向我要脅……」

　　她的想法和田野的想法是完全是相同的，田野即說：

　　「那末你是否真的不敢向霍天行說呢？」

　　金麗娃笑了笑：「別說是我，任是誰也不敢！」

　　他們已走上了汽車，周沖仍留在海灘，那消瘦而又受了重創的黑影，搖搖幌幌的慢步跟著他們上來。

　　田野的腦海中即浮映出一個充滿仇火而猙獰的面孔。相信自這一次以後，他和周沖之間的芥蒂，將永無平復之日。後果當未可預料呢。

　　金麗娃啟動馬達，把著駕駛盤敏捷的調轉車頭，復由原路回去。

　　向前路不十分遠的地方，果然的就有一輛汽車停放著，那自然是周沖乘坐來的，他竟然在黑夜駕車而不亮車燈，所以田野和金麗娃俱不知道有汽車跟蹤了。

　　汽車已駛上歸途，月色更媚，這時兩人的心情都不似原先的那樣有著情趣，默默無言地盤算著未來的發展。田野忽而凝視著金麗娃的秀髮說：「妳頭上的那支小武器究竟是什麼東西？」

　　金麗娃得意而笑，又揚手自髮髻上拔下來，那是一支鍍金的髮針，有一顆圓形鑲有暹邏鑽的帽頂，整條髮針，長不及四寸，接近帽頂的前半截，是薄片型的，可用做把手，後半截卻是削尖的，鋒利無此，如同刀尖。用手指頭彈彈，鏘鏘發出聲響，證明是鍊鋼所製，這樣的利器，當可作匕首殺人而用。

　　「哼！一個女人假如沒有一點防身武器，和你們這些男人相處，隨時隨地都會有吃虧的可能！」金麗娃收起髮針時說。

　　田野不由的想起上次野餐時金麗娃在野餐筐子底下藏著的一支手槍，由此他對金麗娃有更進一步的認識，她並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事事都有周詳的防範……

　　不久，汽車已進入了市區，金麗娃先送田野回公寓去。

　　這次，田野跨下汽車，金麗娃便駕著車飛馳走了，因為鬧出周沖這種不愉快的事情，雙方的心情俱劣，非但嘴唇沒有碰上一碰，而且連「再見」也沒有說。

　　田野的心中懸念著的還是三姑娘，加上金麗娃周圍的環境複雜，最好能和她斷絕瓜葛，尤其週末的同遊，拖泥帶水的纏綿下去，遲早會鬧出更大的事情……他心中這樣想著，悒悒地跨上樓梯。是時已是午夜三點，公寓內的人全睡熟了，整間屋子是黝黑的，慳吝的閻婆娘連樓梯上的電燈也給滅去。

　　田野摸索上到樓面，很奇怪的，整個公寓只有他一個人的房間有燈光透出來。而且房門也沒有上鎖。他記得在離開屋子的時候，分明已經把房門鎖上，為什麼會自動的打開了呢？而且閻婆娘的刻薄成家，每夜起碼要出來巡邏過一兩次，平常的時候，假如發現任何一間房間沒有熄燈，她就會拍門，又是什麼電費貴囉，賺幾個房租根本沒有什麼好處囉，這年頭生活不易囉，請大家幫忙節電囉，囉裏囉嗦的一大套……而這時已是午夜三點，他的房間內的電燈卻仍是亮著，這是什麼道理？難道說他的房間內有人留著不成？

　　田野抱著異樣的心情，輕輕的推開房門，果然不出所料，房間內真的有一個人，而且還是女人，正伏在他的床上睡熟了。她穿著的衣裳倒是非常時髦的，金軟緞鑲黑滾邊旗袍，金色高跟鞋……

　　田野竊喜，以為三姑娘來了，但等到他走近床畔時，又略為失望，因為這女郎的身段較三姑娘略長……她是誰呢？細看之下，才看出是蕾娜。她為什麼會守在這裏？又為什麼會在床上睡熟了？

　　田野頓時心胸中起了一陣跳盪，他知道可能已發生了意外。躊躇了片刻，伸出手來將蕾娜拍醒。

　　蕾娜驚醒時，整個人跳了一跳，似乎有什麼可怕的事情驚嚇了她，揉了揉沾著了淚痕未乾的眼，看清楚了是田野回來時，驀的伸張雙臂，將田野一把摟著，摟得緊緊的，剎時淚如雨下，哭泣不止，如受了委屈的孩童遇到了親人……。「啊……你終於回來了……」她哽咽的說。

　　「蕾娜，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快向我說！」田野撫著她的背脊給她安慰。

　　「香魂發了瘋，她……她……她……」蕾娜竭力想鎮靜著，想把嗓子壓低，似乎恐怕被公寓內其他的住戶聽見了她的說話。

　　「妳冷靜一點，只管說吧！」田野說。

　　「香魂發了瘋，她把彭健昌殺了……然後自殺……」蕾娜說時，直在抖索。

　　「哦……」田野毛髮悚然，「在什麼地方？……」

　　「在大萬公司，彭健昌辦公的地方……」蕾娜仍噎著氣。

　　田野緊鎖眉宇，咬著牙齒矜持著，過了片刻，才說：「案已經發了嗎？」

　　「不！到現在為止，還沒人知道……」

　　「香魂在什麼時候下手的？」

　　「大概六點鐘的樣子，彭健昌快要下班的時候……事情是這樣的！中午的時候，香魂的癲狂症已經發作，我和蕭玲瓏兩人壓制不下，蕭玲瓏便叫我打電話給你，請你來幫忙，當我離開屋子外出打電話之時，香魂和蕭玲瓏鬧得不可收拾，她把蕭玲瓏毆傷了，奪門出走，正好我打電話回來，迎面和她相遇，我攔阻她，但是，她已像一個瘋人一樣，我怎能阻擋得住她呢？無可奈何，我只有走進屋子去，關照蕭玲瓏，假如你來了，就關照你從速趕回香港去，幫我的忙……香魂立心立意是找彭健昌算帳去的，我一直跟隨她，到了大萬公司，彭健昌不在，她便坐在辦公室內守候，無論我怎樣勸告，她也不肯去。不過，那時候她似乎已恢復常態了。很安靜的，毫無異狀，而且獨坐無聊，還會哼歌……大概等了有個把鐘點，還沒看見彭健昌回來，我溜出大萬公司，到聖蒙慈善會找你，你不在，我又趕到公寓裏來，你也不在，我便猜想你可能到九龍去了，大家都錯過了時間，所以便關照房東，假如你回來，無論如何請你在公寓內等我的信息……當我再回返大萬公司的時候，可不湊巧，彭健昌已經回到大萬公司了，正和香魂面對面談判，當時我看香魂的形色，非常正常。她提出很多理由，頭頭是道的，一口咬定是彭健昌唆使兇手……洒硝鏹水行兇，彭健昌一再聲辯，意思肯增加至六千元，請香魂無論如何不要再胡說八道，再給他妄加罪名，而且還說是同情香魂的遭遇，所以才額外施恩。香魂很冷靜，也沒有發狂行兇的跡象，她似有應允之意，慢慢的數點鈔票……這時候，我又再次的溜出來，再到公寓來找你，但是你鄰房的一位沈先生說你還沒有回來呢？那時候已是快四點鐘，我怕把事情耽擱了，再趕回大萬公司去，不幸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田野大急：「大萬公司有工役的呀……」

　　蕾娜氣急敗壞地捶著手掌說：「唉！香魂連那個工役也殺死了，現在是三條命案……」

　　「這怎麼會呢？……」田野原覺驚奇，「據我知道，大萬公司是在皇后大道的金陵大樓，樓宇還是蠻大的，裏面的機關洋行還是很多的，為什麼出了三條命案還沒有人知道呢？……」

　　蕾娜說：「唉，今天是星期六，下半天休假，尤其那間樓屋裏面差不多都是一人班的公司，大概總共有五六個工友，他們都聯合起來，每個星期，大家輪流值班，剛好這天，是輪到大萬公司的一個……他的命也葬送在香魂手裏……」

　　「唉──」田野嘆了口氣，「這倒是想不到的事情！」

　　「我再趕回大萬公司的時候，整間大樓的人差不多全走光了，香魂和彭健昌還在吵，香魂的意思，認為六千元太少，不夠她過一輩子，她要六萬元，彭健昌卻認為她貪得無厭，手槍也拿出來了，意欲恐嚇。香魂認為，她的面容毀了，死了倒比活著乾脆，只要彭健昌有種，她願意死在彭健昌手裏。在後，還要求彭健昌開槍呢！但彭健昌那敢在他的辦公室內殺人呢？這時候，那個工役還向我要求幫忙，最好把香魂勸走，……老天爺，這真是我有生以來，從未遇到過的事情……時鐘敲過六點，彭健昌說他有應酬，要走了，但香魂那裏肯，死命和他擾纏著。彭健昌持強著要走，我便幫同上前向香魂相勸。但做夢也沒有想到，香魂不知在那兒弄來了一把刺刀，藏在衣袖裏，驀地拔出來，如閃電般的向彭健昌的肚子刺去，彭健昌受創，還未及出聲，她的第二刀已扎在彭健昌的咽喉上……我看見彭健昌的面上，身上，鮮血如泉，跌在地下掙扎，頓時，我嚇得頹然昏倒在地……耳聽得那工役慌張的跑出來，嘴裏嚷著『殺人，殺人……』不久，我被冷水淋面，是香魂用桌上的冷茶把我澆醒，睜開眼來，只見那工役也同樣的躺在地上，鮮血糢糊的死了……當時，香魂還是非常理智的，她勸慰我說：『蕾娜，不用害怕，人生就是這末回事，有生必有死，就看妳怎樣生存，怎樣死去，誰對我有恩，我必受恩不忘，誰對我有怨，我必以仇報怨。彭健昌對我的仇怨我已了結！但是妳對我的恩惠，我卻永世不忘，還有那個田野先生，我雖然是沾了蕭玲瓏的光而得到他的恩惠，但是我也絕不辜負的。桌上有六千元，是彭健昌賠給我的，妳拿去給田先生兩人對分吧……算是我償還給你們的……』我問她準備怎樣時，她卻一刀自肚皮上刺下去，絞了兩絞就跌在地上，含笑揮手，叫我速走。頓時，我魂飛魄散又昏迷了一個時候，等到我醒來，香魂也已玉殞香消，死了……我再跑到公寓來，還沒看見你回家，鄰室的那位沈先生便命女房東把你的房門打開，叫我等你……」

　　聽完蕾娜所說的話，田野嘆息不已，自咎對這件事情處理的疏忽……假如不是金麗娃向他苦苦糾纏，他能及時趕到大萬公司制止，也不會鬧出三條命的血案……他心中這樣想著，起了無限感傷。

　　蕾娜是個弱女子，對這種慘事的發生，除了驚惶流淚以外毫無善策。

　　「田先生，怎麼辦呢？……」她急著問。

　　田野躊躇，因為這並不是一件謀殺案，無從設計，也無從安排，三條性命血淋淋的擺在那裏已成為事實。他總不能把這個血案拭抹得連一點痕跡也沒有。

　　而且，這件血案遲早還得公開在世人之前，讓那些凌弱的惡棍們有所警惕。

　　問題就是恐怕要牽累到蕾娜和蕭玲瓏，再進一步又扯到他的頭上……不過，反過來說，又是蕾娜的大好機會，報紙上把這段新聞大肆渲染，蕾娜的名聲、地位、身價，自會扶搖直上。至少她對姐妹間的道義，記者先生們的筆下自會捧場，也是她所應得的報酬呢……。

　　「妳能確定那間屋子內，的的確確只有一個工友？絕對沒有其他的人發現殺案嗎？」田野慎重地問。

　　「絕對沒有人……香魂和彭健昌正在糾纏不清時，那工友向我說，屋子內除了他以外，其他的人全休假回家去了……」蕾娜說：「我們現在是否應該去看看呢？」

　　田野繼續矜持，燃著了香烟，忽而說：「不！我們在這案子未被發現前，絕對不能再去，要不然，這分明是一齣仇殺案，我們踏了進去，便會沾上嫌疑，演變成謀殺疑案，這是不智之舉……」

　　「那怎麼辦呢……」蕾娜有走頭無路之感。

　　「人死了已是事實，多焦急了沒有用處，何況現在已將近黎明，我們在馬路上奔走了容易惹人疑竇，明天是星期天，假如大樓的工役全休假的話，自然了沒有人發現血案！所以，對這件事我們還可以慎重考慮一番……妳疲倦了，還是好好休息一會兒吧，一切的問題等到天亮再說！」

　　田野便把床讓出來給蕾娜安息，他取了一張籐椅披了毛氈靠下。但蕾娜那能睡得著呢，一直扯著田野說話尋求辦法。直到天亮。

　　※※※

　　星期日之早晨，似乎和其他的早晨略有不同之處，市面上的店舖開門較遲，路上的行人也不似平日的擁擠，也許週末把人渡昏了頭，靠職業為生者也無需趕早班。

　　這天還下著毛毛細雨，有點陰森森的。田野和蕾娜趁著公寓裏的人還未起床，偷偷溜出公寓。他們沿著屋宇騎樓底下的行人道，找尋僻靜的道路行走，越出皇后大道。

　　首先，他們需得打聽「大萬」公司四週的環境，要知道血案已經被人發現了沒有。

　　來到那間破舊陋的「金陵」大樓門前，四週平靜如常，並無異狀，大概是血案尚未被發現呢。

　　那扇大鐵門敞開著，在星期日照例機關洋行都是不辦公的，像這種專為租賃給人作寫字間的大樓，多半門戶深鎖，而金陵大樓卻特別敞開鐵門，這又不免令人生疑。

　　蕾娜還有進屋之意，田野拖著說：

　　「我們不要沾惹嫌疑，自找麻煩，趁在案發之前，我們回九龍報警去！」

　　「報警？為什麼要回到九龍去報警呢？」蕾娜諱莫如深地瞪著眼。

　　「不必多問，聽我的指點去做，到九龍警署去報案，香魂失蹤，就說妳已經找了她一整夜，同時，可以說明香魂自被毀容後，神情有點失常，口口聲聲要找仇人報仇，以外什麼事情也推稱不知道！要不然麻煩可多著啦！」田野說。

　　蕾娜躊躇著，好像提不起勇氣，而且更沒有撒謊的天才，很擔憂在警署裏會露出馬腳。

　　「不要緊，我陪著妳去，妳跟我說話好了，而且，我還要關照蕭玲瓏，萬一警署查問起來，要和妳的口供一樣才行！」

　　蕾娜是沒經世沒有主見的人，到這時候，也只有聽從田野的指引了。

　　廿分鐘後，他們已乘輪渡回返九龍，到警署去報案。報案的手續非常簡單，說明了失蹤者的面貌、身材、特徵、年歲、所穿的衣裳，及失蹤的時間，將報案者的姓名住址記下簽過字，手續即告完畢。因為他們尚未知道這失蹤的「傷面人」關係了三條命案。還是按照公式手續通知各地方署發出尋人通告。

　　田野急著送蕾娜返家，主要的還是要會見三姑娘，他心中想，正好趁這時間把三姑娘接回家去。

　　但他沒想到已經太晚了呢。踏上狹窄的樓梯，就可以看到，那屋子的房門在外面上了鎖。屋子內除了蕭玲瓏外，再沒有其他的人，假如不是蕭玲瓏外出，又有誰會把房門在外鎖上呢！

　　蕾娜並不覺得奇怪，因為蕭玲瓏經常一走出門，就是一整天，甚至於有時候連晚上也不回家，為的是避開香魂的狂性發作。但是田野卻很懊惱，因為三姑娘並沒如他理想般，很安靜的坐在家中等候他。

　　「唉，也許她又生了誤會──」田野心中說：「我向她講好昨天晚上回來，把她接走，但金麗娃苦苦糾纏，把時間耽誤了。失信的還是我……」

　　蕾娜已掏出鑰匙，把房門打開請田野進來。

　　「蕭玲瓏又跑到那裏去了呢？」田野忍不住而問。

　　「唉……」蕾娜深深嘆了一口氣，搖著頭說：「對付這兩個神經不正常的瘋人，我已費盡了心機啦……蕭玲瓏最近老是跑到『聖瑪利』醫院去，一去就是一整天，和那幾個護士，修女窮聊，有些什麼興頭，真叫人不解……」言下，似乎已有灰心之意。她歇了一會兒，又頓起感傷地說：「不過，除了到醫院，她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呢？……這就是一個紅舞女的下場……」

　　田野也是一個重情感的人，不禁也開始對蕾娜同情。雖然，他還不知道蕾娜的身世如何，但以這幾天的觀感來說，蕾娜知情達理，有豐富的人情味，最低限度，是一個受過高中級教育的人，到今天淪落為貨腰女郎，也是命途多乖，戰禍之罪了。

　　因之，田野更下了最大決心，無論如何要把三姑娘接回家去，昨天，他失了信，今天他決意以等待來補償，不論等到什麼時候，等到天黑，或等到第二天早晨，只要三姑娘回來，他就把她帶走。

　　田野便坐了下來，無聊地抽著香烟，不禁又暗起煩憂，不知道真的要等到什麼時候。本來，昨天晚上，就整夜沒有瞌眼，這一靜下來便起了疲睏，他乾脆閉上眼，靠在籐椅上養神。

　　蕾娜仍擔心香魂的血案，她是個多愁善感的人，看見香魂的遺物，觸景生情，便淚如泉下，她因疲倦，欲取水洗臉，但跨進房間，卻怪叫起來。「啊！蕭玲瓏的行李怎麼全不見了？」

　　這句話仿如旱天行雷，使田野驚震得自椅上躍起，搶步衝進了寢室。

　　蕾娜正在發呆，因為三姑娘的行李全部失蹤，顯然已經出走。但是她有幾件值錢的衣裳，大衣，晚服等卻好好的安置在蕾娜的床上，還有金絲編織的高跟皮鞋，名貴的化妝品，一件一件擺置在蕾娜的化妝桌前。蕾娜頓記憶起，三姑娘似乎曾說過，要留這些東西贈送給她，但當時，蕾娜拒絕接受，她認為三姑娘在歡場上混了這麼久，一波三折的受盡磨折，所留下來僅是這末一點點值錢的東西，未免太可憐了。假如再餽贈予人，便一切化為烏有，她勸慰三姑娘留著作為本錢，等到心裏創痕平息時，再重新「東山再起」。再不然，將這些東西變賣，也可以有幾個錢留在手邊……。

　　憧憬當時的情形，蕾娜又不禁淚如雨下。

　　田野俯身檢視那些衣衫物件。猶豫說：「這些不是蕭玲瓏的東西嗎？」

　　「是的……她留下，說是要贈送給我的……」蕾娜說。

　　遍查各物，並沒有紙條夾帶留下。田野又暗暗生疑，說：「相信她不是出走，要不然，總不會連一句話也不留下，就這樣的走了！妳看！這裏連一張字條也找不到……」

　　蕾娜搖首說：「不！蕭玲瓏曾說過，一個人在相聚時，可以相對言歡，有說不盡的話語，但在分離時，說盡了也是傷心話，沒有誰會喜歡聽的。所以分離最好是無言的分離，這樣，大家憧憬心中所要說的話時，更有意味……」

　　「不！她以前和我分手時，都有字條給我留下的……」田野一時情急，竟高聲喊了起來。

　　「蕭玲瓏自從遭遇了這一次的打擊以後，你知道她有多少轉變？……」

　　「唉……那末她會走到那兒去呢？」田野已失去主見，以拳頭擊著掌心，埋怨對三姑娘之一誤再誤。

　　三姑娘既沒有親戚，又沒有友人，她能走到那兒去呢？蕾娜也毫無線索。

　　「蕾娜，不瞞你說，我已經下了決心，要和蕭玲瓏結婚……」田野忽然鄭重地說：「昨天純粹是誤會，我和她約好晚上來接她走，但是被朋友拖住了，無法分身……也許，她以為我又失信，又在騙她……」

　　「那末，我們快設法把她找回來吧！」蕾娜說。

　　蕾娜和田野分手，大家分頭找尋三姑娘的下落。

　　蕾娜已搜索枯腸，儘可能猜想出三姑娘出走後的去處。三姑娘自從在毀容慘案發生以後，可說完全和外界斷絕，除了有時候至「聖瑪利」醫院跑跑和幾個在住院時相識的護士修女聊聊天外，她既沒和任何人交往，也沒有任何朋友來探望她一下……

　　那末，她會走到那裏去呢？除了到醫院裏去，但又總不能脫離家住到醫院裏吧？

　　蕾娜又想到三姑娘以前做舞女時所有姊妹，雖然三姑娘倒霉後，她們沒有一個人來看過三姑娘一次，似乎在恐怕分沾三姑娘的霉運似的，但是也不能斷定三姑娘不會去向她們求助……蕾娜僅希望能找出些許線索。為爭取時間，蕾娜和田野分道揚鑣，因為蕾娜和三姑娘的姊妹較為熟悉。可以逐一探訪。而且有許多話，有田野在場是不大方便說。

　　所以田野獨自赴「聖瑪利」醫院去，這是蕾娜認為最渺茫的線索。那間醫院，在三姑娘住院時，田野也曾來過數次，但是裏面的人並不熟悉。這時候，他每看見一個護士和修女經過之時，便儘情回憶，希望能找出一個在三姑娘住院時曾經見過的臉孔。

　　三姑娘所住的病房，是在二樓靠左邊的走廊處。那兒有著一間值班護士的休息室。

　　田野聽蕾娜說，三姑娘在病後，經常到這兒來找這些護士們聊天，很可能大部份的護士都已混得很熟，便上前查問。「請問小姐，蕭玲瓏來過沒有？」

　　那護士皺了皺眉頭，在那病人的名牌上逐一按尋。搖首說：「這裏沒有姓蕭的病人！」

　　「不！她是來玩的！」田野說。

　　剛好有一個修女自走廊出來，經過田野的身旁，駐足停下，她是外國人，但是中國話說得很好，而且還是純正的廣東話。

　　「你找誰？」她問。

　　「我找蕭玲瓏小姐，我聽說她經常到這兒來玩的！」田野得禮貌地回答。

　　那修女默了一默，便招手向田野說：「你跟我來！」

　　她轉身領在前面，走進陰森森的走廊，直越出病房之外，田野倒沒想到這間醫院建築是如此龐大的，越出病房，好像另有洞天，落下一層短短的石階。朝前走，便是一條幽靜的廊道。有醫師的休息室、飯廳、醫藥庫、圖書室等……那修女來到一座掩閉了赭桃木房門前，把門推開，請田野進內。

　　「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她說。

　　「我姓田，田野是我的名字！」田野答，一面不住的打量房間內的佈置，那形狀真像一所修道院的辦公室，傢俱很少，星散開顯得非常空曠，而且各種用具，都帶了宗教意味，尤其在那張巨型辦公桌背後的牆上，有著一個巨型帶著彩色的立體聖母像，聖母的臉目慈祥，翩翩如生，手中抱著一個體裸的嬰兒，大概就是上帝之子，頭頂上還閃著聖光……。

　　修女見田野目不轉睛地對著聖像發呆，便含笑說：「你是教徒嗎？」

　　田野急忙搖首，帶著窘態吶吶說：「……我還沒有信仰……」

　　「這年頭的年輕人只接觸金錢和罪惡！天主能助你，你坐下吧？」

　　田野不明白這位修女為何把他帶到這所辦公室裏來，為的是什麼？但他相信絕對和三姑娘的問題有關。那環境肅穆，田野的心情也感到肅然，他遵照了修女的意思，很安靜的在辦公桌旁的桃木椅上坐下。

　　那修女略為整理好桌上堆疊的文件，移椅在辦公桌旁坐下。忽的，她取起桌上一張照片，遞至田野的跟前說：「你要找的蕭玲瓏，是這個人是嗎？」

　　那照片上，正是三姑娘和那修女合攝的照片，三姑娘穿著很樸素的衣裳，不施脂粉，當可看出是近日所照的。「對的，我正是要找這個人，她現在在那兒呢？」田野已感到詫異。

　　修女並不作正面答覆，默了片刻才說：「你是她的什麼人呢？」

　　「朋友……」

　　「只是朋友而已嗎？」修女似乎很慎重的。

　　田野更是不安，再說：「當然，那是超過了一切普通的朋友……妳可以告訴我，她現在在那兒嗎？」

　　修女搖了搖頭說：「她現在已是屬於天主的了！」

　　田野嚇得自椅上跳立起來。

　　「怎麼啦？……她……」田野激顫著，連話也說不清爽了。

　　「你先別焦急，坐下來！還有話問你！」修女揮手，意思是要田野安靜，她說：「你和蕭玲瓏既是朋友關係，那末你找她幹什麼呢？有什麼打算嗎？」

　　田野知道已無需要隱瞞，便隱隱約約的把三姑娘的身世及所遭遇到不幸的事情，略說了一遍。最後，他說：「我對她非常同情，原先的時候，我曾考慮到她的身份和我的家庭是否適合，但是現在我什麼也不管了，我準備把她接回家去，和她結婚，讓她得到安適的生活……」

　　「蕭玲瓏有答應嫁給你嗎？」修女知道了三姑娘家世和身份，非常慎重的發問。

　　「自然，她盼望已經不是一天了……但是她對我有很多誤會……」

　　「唉！」修女嘆了口氣，「我可以看得出來，蕭玲瓏的臉上，永遠帶著隱憂，凡心很重，她還不適合歸依天主！」她忽的站起來，掠起了衣袖，看了看手錶，又指著田野說：「不是我責備你，據我所看，你對愛情並不忠實，不過，以後不妨好好的彌補吧！現在，時間還來得及，你快從速趕到香港去，在干諾道Ｘ街口有一間天主教堂，你到那裏去找你的愛人吧！假如時間遲了，以後就不容易見面啦……」

　　「蕭玲瓏在那兒幹什麼？」田野急問。

　　「不必多問了，時間寶貴，還有一個鐘點，蕭玲瓏即成為女尼啦！我不願拆散人間的姻緣，你快去吧！還憑你自己的力量在『剃渡』之前向她勸說……」

　　田野毛髮悚然，看壁上的掛鐘，還不過九點十分，也許十點鐘就是「剃渡」時間，他點首向修女道謝後，即發足奔跑。由原路走出醫院，喚了街車，直馳向碼頭，乘輪渡過海，又急疾的雇車趕往干諾道去。

　　原來，這間教堂距離霍天行的住宅並不遠，他每到霍宅時，差不多都要經過的，所以並不陌生，只是做夢也沒想到事情會發生在這裏。到達教堂，田野已耗去了半個多鐘點。

　　田野跳出汽車來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金光燦爛的聖十字架。

　　這天望彌撒的人很多，田野不是教徒，但他闖進教堂裏去，心裏也肅然地起了另一種感覺。

　　大概這時候大家正唱完聖詩，所有的教徒全在禱告，全場肅穆，寂靜得連空氣流動幾乎都有聲息。田野躡手躡腳地自那條深長的走廊進去，但那輕輕的腳步聲已驚動了那些正在默禱的信徒，自那些一行一行排列整齊的坐椅上不約而同向田野投射過來。使田野非常尷尬。尤其那立在聖壇前戴著金色燦爛高僧帽的主教，也以憎惡的眼光向田野射過來。

　　這樣，便有一個穿黑衣白領的神父模樣的人向田野走過來，對這個不懂得禮儀的客人，招招手，意思是叫田野隨他走出禮壇外去。田野也恨不得能找到一個人給他指引。

　　「你找誰？」神父在教堂外的迴廊止步而問。

　　「我找蕭玲瓏，九龍『聖瑪利』醫院的一個修女叫我來的！」田野禮貌地答。

　　「那末你一定是田野先生！」

　　田野很詫異這位神父竟然知道他的名字，一陣下意識的激動，心中忐忑不安，連忙點首。

　　「蕭玲瓏已預感到你或許會趕來，她請我轉達你一句話。她不願意再看見你！」

　　這無異等於晴天霹靂，田野更急，揩了額上的熱汗說：「不！無論如何，請你帶我去見她一面……」

　　「世世紛紛，只有歸依天主，脫離煩囂才是真福，蕭玲瓏既有決心歸主，你何必再打動她的凡心……」

　　「不管如何！我要和她見一面，就算最後的一面吧……」

　　神父見田野意思堅決時，臉上也有難色，躊躇了片刻，嘆息說：「唉，這或者也是天意……你站在這裏等等吧！」說著便返身向走廊進去，直往後院。

　　田野心焦如焚地等著，從那迴廊越出去，那是羅馬式的大理石柱，外面是花園，遍植花卉，雅靜肅穆，有如置身世外。這時，教堂內的歌聲又起，信徒在唱著頌詩。

　　那莊嚴的聲浪傳播在空際，仿如天堂就在眼前，田野的心境朗開，也覺得煩惱遞減。

　　然而，那神父又重新自走廊裏出來，向田野說：「蕭玲瓏還是說，不願意再看見你！她還告訴我說，你還有你的前途，只管自己努力，不必以她為念，她可以得到幸福！」

　　田野黯然，他做夢也沒想到三姑娘會突然的這樣下了決心，又突然的轉變得這樣絕情。他呆住了，怔怔地凝注著神父，很久，才怏怏地說：「她真的這樣說嗎？……為什麼這樣對我呢？」

　　神父有勸慰之意，輕輕的拍了拍田野的肩膀說：「既然她已下了決心，那是天主之意思，也是蕭女士的福份，你別再騷擾她的意志，再打動她的凡心，世間上儘是罪惡，只有脫離紅塵，才是真福！」說至此間，他頓了頓，看著田野失望的表情，也似有同情之感。「我不能再陪你了，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你該回家去啦，不過假如你的心中紊煩，而尚有時間的話，可以進教堂裏聽聽聖詩，這樣可以滌除心靈的煩憂及汙垢，……天主可以幫助你！」

　　田野似乎在接受傳教，低頭不語，那神父再次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膊，便轉身飄然而去。教堂內的歌聲又起，莊嚴肅穆，那真是「天堂之路近了」。又仿如那歌聲阻擋了田野和三姑娘的會面。

　　因之，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黑紗罩頭，白帽緣，掛著聖珠，披著黑衣而臉帶淚痕的女人……她就是三姑娘……她已成為一個女尼了。

　　於是，由開始至終，和三姑娘怎樣相識的，見第一面時的印象怎樣惡劣……又一幕一慕的映在眼前。那時候，三姑娘還是一個私娼，田野卻是個失意而自視甚高的大學生，以一個大學生的身份怎會瞧得起一個私娼呢？所以，同住在一個公寓，不論三姑娘對他如何的體貼，他直當是一種罪惡的誘惑……到如今回想起來，使他大為慚愧……尤其在他犯盜竊罪被羈獄時，三姑娘仗義出資保釋他出獄，更是肺腑銘感。如今已無法補救，三姑娘已決定歸依天主，那是空門與人世之隔，田野自覺挽回太遲，惟有抱恨終生矣。

　　他在庭院中呆留很久，直至到憧憬夢回時，始才驚覺尚留在教堂的院落之中。他的眼中淌下熱淚，悒悒地由原路踏出教堂。路上行人如梭，但他似乎走進了虛無之境，如癡人般的行走，那些行人也彷彿浮雲般飄盪。倏而教堂的聖鐘響了，把田野驚醒。

　　「我能讓三姑娘就此進入空門嗎？……」他叫嚷說，忽然轉身直向教堂奔走回去。他發狂般的奔走著，假如他的身上不是穿著華麗的西裝，路上的行人準會誤會他是逃亡警探追捕的強盜呢。

　　他又回到那莊麗的教堂門前，聖鐘雷鳴，豈料僅是那末短短的一點時間，教堂內已經空了。信徒們做完他們的功課已經散去。幸而，剛才和田野說話的那一位神父還在，他正指點一個小童在收拾神龕。

　　田野搶上前，一把扯住了神父說：「……神父！無論如何，請你領我去見蕭玲瓏……她不願見我，但我卻要見她……」

　　神父很冷靜，毫無表情地搖了搖頭，說：「已經太遲了，她現在已經是屬於天主的了……」

　　田野頓時毛髮悚然，由頭冷到腳尖，呆滯而無表情地顫動的直打後退。

　　「她現在已經安靜的走上幸福之路……」神父再說。

　　「我仍想見她一面行嗎？……」田野嚥著氣說，額上的冷汗直向下淌。

　　「何必再擾亂她的心，這是罪惡的！」神父含笑帶著慰意說。

　　漸漸，田野的臉色轉變，略帶恐怖，嘴上喃喃咀咒：「這不是太殘酷了嗎？……這不是太殘酷了嗎？」驀然，他發足奔跑，越過神父，逕自向後院跑進去，心理上起了一種兇惡的念頭，準備不顧一切，用強硬的手段把三姑娘搶出來……

　　「……誰也不能攔阻……」他咬牙切齒地又自語說，真如一隻失去了人性的猛獸，橫衝直闖的直向內院走，那條走廊很深，田野並不知道三姑娘在那裏。每遇上房間便要看上一眼，強蠻地找尋。

　　神父已追在後面了，高聲說：「喂！你不要亂闖……」

　　田野那裏肯聽，他的蠻勁已經發了，神父就是叫喊，他的動作越快，越向內走。

　　這是他在第一次進教堂來時，眼看著神父走過的地方，心中相信，三姑娘必在裏面。

　　但那條巷子已可以看到盡頭，當中有著一道鐵柵門攔阻，門上下了鎖，裏面是靜悄悄的，好像連一點生物也沒有。教堂外的聖鐘仍在響著。那年老的神父自後面慢慢追了過來，他要把田野阻擋回去。田野發了暴怒，把著鐵柵枝拼命的搖拽，似乎有欲把那隔開了兩個世界的鐵柵門搗毀之意。

　　神父又在背後勸說：「年輕人，你進不去的，還是及早回家去吧！」

　　田野眼中熱淚並出，突然瘋狂地叫喊起來：「……蕭玲瓏，蕭玲瓏呀……三姑娘……我是田野……妳聽見我說話沒有……」

　　鐘聲仍在響著，有節奏的，噹，噹，噹……輕一陣，重一陣，響澈雲霄，又傳遞到那死靜的角落裏。

　　田野確定三姑娘在裏面，要不然這座鐵柵門為什麼要鎖上？他隨著鐘聲的刺激，一陣比一陣瘋狂，拼命搖拽鐵柵，拉大了嗓子一聲一聲狂喊。聲音是悲切的。

　　「三姑娘……三姑娘……妳聽見我在叫妳沒有……聽見沒有？」任他叫得聲嘶力竭，那境死地仍是死地，一點反應也沒有。

　　假如三姑娘確在裏面的話，斷然是不會聽不到他的呼喊的。相信她已在流淚了，但是她的意志堅決，決心歸依天主，在忍受著紅塵的誘惑……

　　「三姑娘……即算我有對不住妳的地方，妳不願意見我……那怕見這最後一面？」田野仍在喊：「最後的一面呀……」

　　鐘聲歇住了，遺下餘音在耳中鳴，田野的嗓子也啞了，鐵柵搗不毀，他衝不進那「一切皆空」之地，已告筋疲力盡了，口中仍在喃喃的咀咒：「那怕是最後的一面呢……難道說就這樣的慳吝麼？……」他徐徐的倒下去，跪在鐵柵的邊緣，似是疲倦，也似是懺悔。

　　身上的熱汗，浸濕了他的襯衣，頭髮蓬亂的，掛在如遭受了水淋的額上。

　　神父默然的站在他的身旁，過了很久，才說：「年輕人，你該回家去了！」

　　田野抹著淚痕，在呆想，倏的，徐徐抬起了頭，哀怨地說：「她為什麼連最後的一面也不和我相見？這是為什麼？這是為什麼呢？……」

　　神父搖頭，自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自地上將田野攙扶起，慢慢的推著他行走，勸導他離去。

　　田野一步一回頭，那鐵柵仍然莊嚴地屹立，封鎖了一方小小的靜寂的世界，仍是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倒是有幾隻徵象和平的白鴿在空中盤旋，慢慢的降落到屋簷……她們也是愛好清靜的。

　　神父把田野送出門外，還為他向上天禱告。不久，那教堂的大門便關上了，把木然的田野堵在門外。

　　※※※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田野帶著失意憔悴的心情，回到高士道蕾娜的住處。他有氣無力地爬上樓梯，雖然精神疲乏，但他仍希望知道香魂的案子已發展到什麼程度？還沒有走進屋，就可聽到屋子內熱鬧非凡。這可能是香魂的血案已經發了，屋子內團團的站滿了一大堆人，蕾娜被圍在核心，探案人員在問話，其他的差不多儘是新聞記者，還有攝影記者的鎂光燈「噗、噗」的閃個不停。

　　田野呆在人群之後，蕾娜因為忙於應付新聞記者的問話，已有接應不暇之勢。自不會注意默立在一隅的田野。新聞記者們也不會發覺背後還有一個和血案有關的人物，同樣的以為他也是採訪新聞而來的。

　　田野靜聽蕾娜的答話，是非常慎重的，並沒什麼漏洞，而且，有些對女人心腸特軟的記者們，還特意找出於蕾娜有利的問題，重複又重複地問長問短，大有把蕾娜捧成名人之意。

　　田野心中說：「自此，蕾娜可以一舉成名了，只要她能把握時機，珍惜名利，當然可以一帆風順，成為舞國花魁……以朋友而言，能幫助朋友到此地步，也可以夠了……」想到此間，田野自己並不希望在報章上出風頭，他便由人群中溜出來，悄悄的下樓，自行離去。

　　三姑娘的問題仍在腦際，這次的創傷使他念念不忘，可能造成終生遺憾。

　　「總得設法讓她脫離苦海……」他喃喃自語說。

　　田野並不了解天堂與現實生活之分。怎樣是「福」？怎樣是「罪」？什麼是「天堂」？什麼是「苦海」……？他由高士打道出來，又趕至「聖瑪利」醫院去。重行找到那位指示他至天主教堂的修女，懇求她幫忙再想辦法。

　　但是那位修女說：「蕭玲瓏既不願意見你，那就是她的意志堅決，歸依天主，將來為天主服務，你又何必苦苦擾纏？……蕭玲瓏假如能堅決的渡過『苦修』……也就是中國人所說的，可以『修得正果』，那末她的福份無窮，可以得到『永生』！」

　　田野不懂這些教義，他苦求無效，還是被修女勸說，離開了醫院。

　　但是田野並不因此而息心，他暗下誓言，無論如何，還是一定的，要把三姑娘搶回來。

第廿三章　奸計敗露

　　田野心境不暢，在「聖蒙」和「鴻發」公司俱請了假，但是他的養病，既不在家中，也不住到醫院裏，終日流連酒肆，以酒當藥，無時無刻，不喝至爛醉如泥不肯休止。

　　永樂東街的公寓可熱鬧了，來問病的客人川流不息，桑同白親自登門，霍天行、金麗娃、丁炳榮、張子宜、姜少芬……而且私家偵探司徒森也突然光臨。

　　在這許多人之中，沒有一個和田野會到了面，田野連買醉的地方也沒有一定。只有蕾娜特別一點，她在舞廳打烊以後，才趕過海來，找到二房東閻婆娘，照例又是打開了房門，讓她留在房間之中等候。

　　沈雁對於女人，從不肯放棄機會，雖然關係田野方面的女人，他還沒有膽量有染指的企圖，但是也大獻殷勤。留在田野的房間中陪著蕾娜窮聊。

　　蕾娜很擔憂田野會出什麼亂子，她向沈雁說：「自從那天，我和他分頭去找蕭玲瓏以後，就沒看見過他的人，到後來，我到醫院去打聽，才知道蕭玲瓏進了修道院，也許因為這樣，他受了刺激，便這樣毀滅自己。唉，像他這樣的人，也著實應該有個好好的家庭，有一個賢良的妻子好好的服侍他……唉！」

　　蕾娜的言語中，似乎有很重的感慨。

　　沈雁才知道田野生活失常的原因，他做夢也沒想到田野會為一個舞女而至如此。

　　他細看蕾娜，也覺得這個女人不壞，蛋臉也夠得上清秀，身材的曲線也夠玲瓏，加上風度好，談吐不俗……也許一個人在成名以後，予人的觀感都能改變。「為什麼以前我沒見過妳？我也是常逛舞廳的老客，港九一帶，上中下三流的舞廳，可說沒有一個地方是沒有到過的……」沈雁忽而扯至題外說話。

　　「唉，以前我寂寂無名，誰會認識我？即算認識我，也不知道我姓甚名誰？假如不是香魂和彭健昌的血案，把我宣揚起來，我到現在為止，還不是一個湯糰舞女嗎？」

　　「那裏的話？以妳的才貌而言，早就應該竄紅啦……」沈雁仍在說笑，但心中卻因為聽見香魂和彭健昌的血案而引起疑慮，他想到香魂和彭健昌之死，可能也是田野所下的毒手，所以造成香魂行兇後再自戕的痕跡，仍是他的故佈疑局，以轉引警探們的眼線。田野殺人，已有了高超的經驗。試看湯九斤、尊尼宋、陳老么、亨利楊等幾個人的血案，到現在為止尚未有漏洞給警方發現。再看蕾娜，她對田野之關心親切，顯然是得到田野的恩惠「知恩圖報」，也許田野就是故意犧牲香魂而故意讓蕾娜得到機會成名。記得不久以前，他們兩人曾同房渡過一夜呢。

　　沈雁自作聰明地胡思亂想，自覺對田野又有了新的認識。不由的暗起警惕，對蕾娜千萬不能染指。於是，再談了一會便推辭疲倦，回自己的房間歇息去了。

　　蕾娜獨坐無聊，倒在床上，不覺也徐徐的睡著了。

　　大概已是午夜三時，樓梯上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是田野回來了，醉態蹣跚的，搖搖幌幌，摸索著樓梯的扶杆，總算爬上了樓面，歇了一會，他睜著醉眼，又歪歪斜斜的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這時，蕾娜已告昏昏朦朦的睡著了，田野並不覺得整個樓寓只有他的房間亮著電燈而感到奇怪。

　　房間內還是老樣子，凌亂得一團糟，這就是沒有一個體貼的人兒給他好好收拾的原因……

　　一切如舊，就只是床上多了一個睡美人。

　　田野知道自己醉了，搖著頭，是不相信自己的醉眼，但是他又無法使他的眼睛恢復清醒。

　　於是，他相信了，那是三姑娘回來了，還打扮得非常妖艷躺在床上等候他回來……。

　　「三姑娘……」他大喜若狂，輕輕呼喊了一聲，便擁身撲向床上去。

　　這倒把蕾娜驚醒了，只見田野瘋狂地拼命將她摟著，如同餓狼般吻她的額，吻她的臉、鼻、嘴、眼、胸脯……蕾娜掙扎不開，也不忍叫嚷。她的掙扎也是半推半就的。

　　「三姑娘，妳，妳總算回來了……妳找得我好苦……妳太狠心了……啊，這也難怪妳……因為以前我對妳不住……把過去的忘記吧……」田野喘息著說。同時，舉動也有點失儀，那是超過了友誼性的。

　　蕾娜始才知道田野酒醉亂性，把她誤作蕭玲瓏了。心中有了失望，但仍然不忍拂拒田野。任由他痛吻、撫摸。她偷偷戀著田野，已不是一天了，由田野的儀表，直至他的為人，礙在三姑娘插在中間，無法表達她的愛意，而且蕾娜也有肯為朋友犧牲的精神，不忍「橫刀奪愛」和三姑娘作三角之爭，相反的處處為三姑娘和田野撮合。這時候，三姑娘已遁入空門，使田野失意懊悔。蕾娜正好代替了三姑娘的地位，要好好的體貼、愛護……和田野做一個永久的伴侶。

　　蕾娜心中有著這個念頭，所以任由田野對她怎樣粗魯，也絕不反抗，漸漸，她的情火也被挑逗燃起。於是，房間內的電燈突告熄滅，是蕾娜伸手扳熄的，整間公寓完全黑暗了。

　　篤，篤，兩聲高跟鞋落地的聲響……以後，蕾娜便告屬於田野的了，田野也同樣是屬於她的。

　　※※※

　　次晨，天空又飄著淒淒細雨，時鐘還未指正六點，蕾娜已從床上爬了起來，匆匆的整理衣裳。

　　她有著後悔與喜悅的雙重心情，眼看著她的愛人──田野仍懵然沉睡在床。酒醉雖已退去，但身心疲勞，相信一時還醒不了。

　　蕾娜也不希望田野馬上醒來，因為當著面是很難解說的，究竟她還只是做了一夜三姑娘的替身。不過這一夜的纏綿，將使她永生難忘，她的確綣戀著田野，即算經過這一夜以後，田野仍對她冷淡，甚至於對她咒罵，她都能忍受……但是心中仍薄薄的帶著一點反悔。因為田野或許永遠不會知道，她對他的犧牲。

　　蕾娜已整理好衣裳，她要趁在公寓裏的住客還未起床前偷偷離去。畢竟這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情，蕾娜雖為舞女，但也懂得廉恥。她在臨行前，還輕輕的在田野的臉頰上吻了一下，然後躡手躡腳的拉開房門，跨出了那凌亂汙垢的斗室。復又替田野把房門掩上，始才走去。

　　大概過了有兩三個鐘點，公寓的樓面上起了一陣鬧哄哄的聲音，把田野吵醒了。沒有陽光透進紗窗，因為下著雨，更因為那白紗縫製的窗簾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洗換，已為塵垢染得像抹地布，更阻掩了光線，房子內是黑黝黝的，籠著慘黯的氣氛。

　　外面為什麼這樣吵呢？原來是吳全福的妻子正在和二房東閻婆娘對嘴。因為吳妻在廚房裏淘米後忘了關水龍頭，閻婆娘以惡言相罵，兩人便起了紛爭。

　　田野無心去關心她們的誰是誰非，連日過度的酗酒使他的腦子還是亂昏昏的。

　　那幅汙垢的窗簾布使他起了遐思，因為那正是三姑娘親手縫製的，她曾經費了許多工夫把這間破爛的「鴿子籠」佈置好像闊少爺的小公寓……

　　以前，三姑娘在的時候，不曾思索過她的好處，現在她的人走了，便對她的優點隨時觸景生情。

　　驀的，田野好像憧憬起一樁事，昨夜酒醉亂性似乎三姑娘在抱……那好像是真實的情景，但是這時候回顧枕畔，那還有什麼人跡？也許那是南柯一夢，他用手枕在頭下呆想，但這時卻發現自己身上赤裸裸一絲不掛，而且枕上尚有餘香遺留……這是怎麼回事？

　　田野驚惶地爬起身來把衣裳穿上，揭開被單，赫然還有一雙女人的玻璃絲襪留在床上呢。「難道說，真的是三姑娘回來了麼？」田野拾起了絲襪，不住猶疑地想著，越想昨夜的情景越是真實。

　　既然真的是三姑娘回來，那就是她的情絲未斷，塵緣未了，但是纏綿了一夜，又為什麼不別而行呢？……田野又越想越模糊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田野重覆地喃喃自語，點著了烟捲，遐思不息，偶然照著了鏡子，鏡中出現的一個憔悴襤褸的青年人，頭髮凌亂，滿臉鬍鬚。起碼已經有三四天沒有修臉刮鬍子了。

　　自己看看，也不成了形狀，何致於會頹唐至如此，人生本是戰鬥，為什麼不能振作掙扎下去。

　　也許，三姑娘的影子又在他的心靈中復甦，產生了新的希望。他回復了理智，又準備重頭幹起。

　　牆角安置在木架上的臉盆水已許久沒有更換，上面積著了薄薄的一層塵垢。田野需要洗漱，端起臉盆洗漱用具，推房門走出房去。吳全福的太太和二房東的吵鬧還沒有休止，而且已將到達火拼階段，一個罵做二房東的「括皮」刻薄成家理無久享，一個罵做房客的應懂得愛惜公物，不要不顧臉皮……。

　　但當田野推房門出現在走廊之際，她們即竟然掩旗息鼓，似乎田野有一股無形的威嚴把她們鎮住。

　　二房東知道田野和吳全福的關係，假如田野參與其中必然是幫助吳妻的。而吳全福的妻子卻因為田野已告失蹤數夜，難得在家睡一次，卻一大清早就把他吵醒感到內疚。

　　「田先生，請你評評理看！我們公寓裏每一戶人家分十塊錢自來水錢，那能一大早把自來水開放了就不關閉，由早流到晚，豈不是要連房租都給我流光……」閻婆娘先爭取田野的同情。

　　「不要臉皮，我們五戶人家每戶十塊錢已經有妳揩油的了，一個月能用五十元自來水嗎？」吳妻反駁，不過語氣卻已經溫和了許多，調轉頭來一面向田野道歉說：「田先生，很抱歉，把你吵醒了？閻婆娘的刻薄，實在使人忍無可忍！……」

　　田野對這些無謂的事情全不感興趣，便指著閻婆娘說：「不要再吵了，以後我每月再貼妳十塊錢自來水錢好了！」

　　「唉……這怎好意思呢？」閻婆娘轉怒為喜，千多謝萬多謝，打恭作揖的退下去了。但對吳妻仍不肯放鬆的連瞪下幾下白眼。

　　這時候，吳全福的妻子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但田野既說出了口，她又不好攔阻，只有暗下咀咒，說：「便宜了這個剝削鬼！……」

　　田野走進了盥洗間，吳妻又追了進來，站在背後吶吶說：「田先生，吳全福曾經找你好幾次，但是你每天都不在家，他店裏的事情很忙，而且最近又患了腸炎……你是知道的，他這個人固執得很，有了病，又不肯看醫生，我真為他擔憂……今天早上，他在外出之前，曾經到你的房間裏去好幾次，因為你睡得很熟，他不好意思吵醒你，所以他在臨走時關照過我，叫你醒來到他的店裏去彎彎……」

　　吳妻嚕裏嚕嗦的說了一大堆話，田野一面洗漱，一面含糊應付，實際上，他真不願意和吳全福見面，每次見面都是如此，又是勸又是說，比什麼人都為嚕嗦。

　　但是回心一想，他為了三姑娘的問題，把一切的朋友都棄置不顧了。記得他入獄時，還是三姑娘出錢，吳全福出面把他保釋出獄，三姑娘和吳全福是相關連的，不能為三姑娘一個人而把吳全福也捨棄，而且人老實，自殺後沒經過好好調養，又為他的事業掙扎，那間書報社的大患湯九斤已告除去，但相信吳全福還沒有能力可以應付那奸狡的湯冬……。

　　田野的心中有三姑娘的影子，頹唐夢已告清醒，他覺得有必要，需得去看看吳全福的近況如何？

　　他由盥洗室出來時，剛好沈雁整裝推門出來。看樣子又是準備赴女人的約會，他看見田野，即掀嘴擠眉弄眼，帶著一點邪氣，說：「昨天晚上那個女人還不壞！」

　　田野靈機一動，聽沈雁的語氣，顯然已看見昨夜的女人是誰了！是不是三姑娘？

　　「昨天晚上的女人是誰？你看到嗎？」田野反問。

　　「他媽的！」沈雁取笑，指著田野的鼻子說：「和你睡了一夜，還不知這個女人是誰？別裝佯了！」

　　「真的，我喝醉了，只知道有女人在我的房間內……據我的猜想，是三姑娘……」

　　「嗨……」沈雁在田野的肩頭上重重一拍，說：「你是真糊塗？想騙人嗎？昨天晚上你還沒回來之先，我還替你招待這位女客，和她聊有半個多鐘頭點呢！」

　　「是誰？」田野更著急了。

　　「是蕾娜嘛！」

　　田野頓時臉無人色，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又再次的種下糊塗憾事。

　　沈雁見田野的臉色有異，想再逗他說話，田野揮手，便逕自跨進房間了，沈雁聳聳肩膀，追在後面高聲說：

　　「田野！別忘記了，霍老闆找你已經好幾天了，有工夫時到茂昌洋行去彎一彎……」

　　田野含糊應付過去，沈雁便外出去了，這時候，田野坐了下來，燃著了烟捲開始回想。

　　他不明白蕾娜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馴嫵的甘心做了三姑娘的替身？整夜裏，她沒說過一句話，任田野如何擺佈……天下那有這種女人？而且連離去之時，也沒有表白一下她是蕾娜。

　　看蕾娜的形狀，還不至於是一個淫蕩的婦人，總不會因慾火焚身而採取如此卑賤的方法來滿足她的肉慾吧？……蕾娜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田野越想越是模糊。

　　自然，田野舊恨不堪，新愁又起，他當然不會即刻就把三姑娘的影子從腦海中抹去，馬上去愛上蕾娜。他惟有暗自決意，不論蕾娜待他如何好法，也只好對她不住了。

　　他又再次的在鏡子內發現自己不修邊幅的形狀，這時候再不修臉是不行了。

　　當他取起了保險剃刀之時，倏然，有人出現在房門口。「田先生，好難得看見你在家，這兩三天之間，我來過已不下五六次了！」原來竟是桑家的司機江標。

　　「有什麼事嗎？」田野對於來尋找他的人過多而感覺到煩惱。

　　「桑先生派我來找你到慈善會裏去！」江標再說。

　　田野皺起了眉宇，說：「我現在仍在請病假！……」

　　「但是這次桑老先生說，無論如何要請你去一趟！──而且，司徒先生也在，好像有什麼事情急著要找你呢！」

　　聽見這老獵犬的名字，田野楞了一楞，但過後回心一想，事已至此，「除死無大禍」，天大的事，也不過一死了之，既然已處在「職業兇手」與官方警察的雙重羅網中，既逃不出去，也溜不走，那末還有什麼可怕的呢？而且這些日子以來，他自覺也已經活夠了。受夠了罪……於是，他斷然說：「我不想去！」

　　江標頓覺非常為難，吶吶說：「田先生何必和我為難呢？即算你忙得不能分身，我用汽車送你去，你到『聖蒙』，讓我交了差……免得我一天到晚跑來跑去了……」

　　江標儘情說好話，田野的脾氣，向是「吃軟不吃硬」的，經江標苦苦要求，心腸也就軟了下來，本來，在這幾天之中，他除了上酒家進酒吧以外，根本就沒有地方可去，反正也是要找地方消遣，便說：

　　「好吧！我跟你走一趟，不過我頂多停留五分鐘就要走的！」

　　江標只要田野肯到「聖蒙」去，那怕是只停留一秒鐘，只要能給桑同白有個交待，就可以免得他跑來跑去窮忙了。

　　田野修過臉，梳好頭髮，打扮得整整潔潔的，才和江標一同外出。

　　臨下樓梯之際，吳全福的妻子追在背後說話：「田先生別忘記了，吳全福找你，假如在可能範圍裏，希望你能勸勸他，他實在太忙了，全不顧身體……」

　　田野含糊應付過去，他自感可笑，在昏天酒地的時候，自覺儘是煩惱，等到精神振作，恢復正常生活時，也同樣的是煩惱不可開交。好像這一輩子人根本就無法把煩惱排除。

　　這時候，他便需要如何安排時間，桑同白要找他，霍天行要找他，吳全福要找他，以關係來說，都同樣的重要，每一方面都敷衍，尤其吳全福更應該關心。

　　江標請他坐上汽車，口中唸著「阿彌陀佛」，即匆匆啟動，向花園道急駛而去。

　　田野暗自打算，先到「聖蒙」，然後去「正義」公司見霍天行，最後到「忠民」書社看吳全福。

　　不久，汽車已在「聖蒙」慈善會門前停下，田野已經好幾天沒有來過了，只見花園中一片焦黃，落葉凋零，已是深秋的景象。辦公室內情形如舊，張子宜和姜少芬照常坐那兒辦公。

　　他們看見田野來到，相繼上來問候，田野頓覺充滿了溫暖。

　　果然的，司徒森那老警犬在坐，田野看見司徒森，心中不由自主的自然而然就會起了一陣戰悚。

　　司徒森含笑點了點頭，並沒有特別的異狀。桑同白非常親切招田野坐下，說：

　　「病好了嗎？我們都很為你擔心！」

　　田野說：「本來我還想多休息兩天，但是不知道桑老先生有什麼事情急著找我？」

　　「並不是我們急，因為我們發現你並不在家裏養病，這樣的病人很不正常的！」

　　田野無法解答。但是司徒森在坐，卻又不能不答。只有含糊地說：「我到醫院看醫生……所以常不在家。」

　　桑同白即露出同情的笑意說：「既然病了，就不必酗酒，有人發現你經常流連在酒家裏──你們年輕人就是這樣要不得，經不起一點打擊，有了不如意的事情，便是借酒消愁，自暴自棄的，昏天酒地把時間渡過去了，便算把做人的責任交待過了，這非常要不得的事。正值年輕力壯的時候，天底下那有什麼東西不能爭取到手的？何不學學我，在這把年紀遭遇重重的危難，還是照樣的振作和環境奮鬥……」

　　這番話把田野說得臉紅耳赤，自然桑同白不會了解田野心情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在言語之中已略有指出，除了為女人失意以外就是為錢財上的煩惱……

　　老警犬司徒森對田野的看法卻完全不同。他不時斜過眼去觀察田野的表情而猜測他的內心，又不時的頷首微笑。

　　不久，司徒森站了起來，恁自推門外出，意思是迴避讓他們倆人可以得到暢談的機會，無需顧慮。

　　桑同白似對司徒森的通情達便感到感激。又笑了笑向田野說：「上次我送給你的音樂會票子為什麼你要轉送給包國風呢？」

　　田野幾乎已經把這件事忘記乾乾淨淨，一經被提起來感到愕然，吶吶地答：「包國風爭著要去，我生平是不希望和任何人爭奪的……」

　　「唉──」桑同白搖頭。「今天這個年頭已經不同啦，女孩子不爭奪是不成功的，連我這把年紀也懂得這個道理，越是喜歡你的人，她越希望你去爭奪──其實說老實話，桑南施對你可真不壞！雖然一天到晚你們是吵吵鬧鬧的，但是她一直都在關心你，上次兩張音樂票子就是她示意叫我送給你的，女孩子差不多全都是爭面子的；假如當時你馬上約她去聽音樂，到現在豈不是沒事了嗎？」

　　田野頓時澈然大悟，桑同白以為他之所以酗酒買醉，還是為了失意於桑南施呢。

　　桑同白倏的又自桌上取起一個非常小巧精緻的信封，交到田野的手裏。說：

　　「這一次你可不能不賞我的老面子，但是明白說出來也無妨，也同樣的是桑南施示意我這樣做的，這就是女人和男人不同的地方，女孩子在臨進棺材之前，還是要塗脂粉的，這就是面子問題。事實上她早就屈伏了，就礙在還沒有爭得面子上的光彩時，還不肯低頭，在這樣環境中實在比受奚落的失意者更為痛苦的！」

　　田野還沒有完全了解桑同白的一番話，他把信封打開，抽出裏面的帖子。

　　香噴噴的，上面洒過了香水，印刷精巧四周圍著緋紅色的玫瑰花。

　　當中排印的字是金色的，卻用洋文。假如以中文方式譯出來的話，唸起來是非常蹩扭的，意思就是「桑南施生辰晚會，歡迎你攜伴參加」，也許生長在香港的女孩子們不洋化起來會被人誤為「洋盲」，所以處處那需要表現洋化，連一張生日請帖也捨棄自己國家的文字不用，而改用洋文了。

　　田野暗自好笑。這時，他也明白了桑南施的意思，就是要他無論如何參加這個晚會。同時，他對桑同白非常欽佩，為了他和自己的女兒肯下這樣大的一番工夫，又感激桑同白對他的青睞。

　　不過，田野又撫心自想，像他這樣的一個人，會值得桑同白如此的關注麼？……他只是一個殺人者而已……而且，聽桑同白的語氣，又似乎有招他為婿之意思。想到這點，田野又頓起不安之色。

　　「好吧！我找你僅為這點事情，好像司徒森還有什麼事情和你商量，你去找他談談吧！」桑同白說完，便又回坐至他的辦事桌上戴起眼鏡埋首在他那堆永遠清理不了的公事中。等到田野正要推門外出之際，這位老人又說：「賈子德的殺案已有了眉目，司徒森很有把握，他說日內可以一舉破案！」

　　田野更是不安。他忐忑地走出室外，只見老警犬司徒森正坐在會客處的沙發椅上。

　　看見田野出來，即笑口盈盈地招手說：「你們已談完了嗎？來，那末讓我們也來談談！」

　　田野知道這是無法可以迴避的事，只有悒悒地在司徒森的身旁坐下。

　　在辦公室內坐著的姜少芬和張子宜，對司徒森和田野的形色都很注意，他們不時自老遠的地方以神秘的眼光向他們兩人射來。

　　「我找你的問題並不嚴重，只是聽說你病了，趁在公事順路之便，去看看你而已！」司徒森說：「你患的是什麼病呢？唉！這年頭，正是亂世之秋，青年人都不懂得如何愛惜身體只知道享受玩樂，也許世事把人心都刺激得亂人性，所以生活多少都帶上一點荒唐──不過我看你好像還好，很理智的，總不至於像桑老先生所說的花天酒地吧？」

　　田野覺得司徒森的說話非常尖銳，而且意味深長，便老是警惕著自己需要處處留心，避免給他抓到漏洞，每說一句話，都經過三思出口。

　　「醫生說我患的是胃病，但我自覺是思鄉病，我常惦念著家鄉，惦念著留在家鄉上的父母如何了……」他說。

　　「對！一個人的憂心會影響腸胃，所謂抑憂廢食就是這個道理，尤其酗酒更為一個最大的原因！」司徒森竟和田野談起養生之道。他一面很注意田野臉上表情的變化。

　　「我聽桑老先生說，司徒先生對聖蒙血案已有新眉目，不久就可能實行破案，這消息使我很興奮。」田野見機由他自己本身的話題上轉變。

　　「當然，天底下的懸案畢竟是很少的，何況在這種公共場所中當眾殺人，怎能隱瞞社會長久，破案只是遲早的事，不過兇手謀殺的技巧，及佈局的神奇，可以明證他們是有嚴密組織的，而且可能是個龐大的『暗殺團』，殺賈子德的主兇另有人在，『暗殺團』只是受人委託！」司徒森慢條斯理地說。忽然，他問田野：「你調查的情形如何了？有什麼可給我做參考的嗎？」

　　「對這一套我非常外行，恐怕會使你非常失望！」田野故意裝做很難堪地說。

　　「我只需要參考，做偵探的只需一絲絲線索就可以找出全貌！」

　　「說句實在話，到現在為止，我一點線索也找不到！」田野乾脆推了。「不過我仍願為你盡力……」

　　司徒森沉默了一下，並無怒容，仍很和藹地含笑說：「不過我知道你已經盡了很大的力量，在霍家也走動很勤，你和包國風也碰了好幾次面不是嗎？」

　　「對的，有好幾次！」田野只好承認。

　　「在他們之中，還有一個很有力量的人物，你碰見過嗎？」司徒森敲去烟斗上的烟灰，忽然這樣問，眼光灼灼的。

　　「我沒碰見過，是誰呢？」

　　司徒森一笑，因為田野的話有語病，他既不知道是誰，為什麼說沒看見過？

　　「就是那專愛替歹人、兇犯、賊盜打官司的律師，鼎鼎大名的魏崇道！」

　　「噢！說實在話，我到霍家去，從未遇見過他……」

　　「包國風卻和他會過很多次面，在霍天行家裏──在『聖蒙』年會血案發生的那天晚上，此人也在場！」

　　「你對這人也懷疑嗎？」田野又故意扮傻了。

　　「當然，只要和霍天行接觸頻頻的人，我都懷疑，尤其這個律師是專賺罪犯的錢的。說句實在話，我不敢隨便動霍天行，所顧忌的，這律師還佔很重要地位，因為他打官司，向來可以將有罪辯成無罪，無罪的辯成有罪。」司徒森矜持了一會，又說：「那末以前你在正義公司做事的時候，有沒有見過這位律師呢？」

　　這句話使田野很難答覆。假如說沒見過，不合情理，因為魏律師是經常和霍天行接觸的，假如說見過，前後矛盾。他矜持一下，說：「我在茂昌洋行的時間很短，霍天行交遊廣闊，認識的人很多，我也不知道誰是誰！」

　　司徒森含笑點頭，似有稱讚田野的答話聰明。

　　田野忽然反問：「你有什麼證據，一定可以指出霍天行是職業殺人組織的首腦嗎？據我看，他很有錢，生意又做得很大很順利……」

　　「做偵探的，在沒得到證據以前，永遠是懷疑！」司徒森答。於是，他的談話馬上停止。說：「以後還是希望你多幫忙，和包國風密切合作！」他站起來向桑同白辦公室走進去。

　　「包國風可有給你找到什麼特別線索沒有？」田野追著問。

　　「沒有！」司徒森很乾脆的回答。

　　※※※

　　下午四點多鐘，田野到了茂昌公司，霍天行已經回公館去了。周沖在那兒，他的傷勢剛癒，他和田野已成了誓不兩立的地位，正是仇人相見。

　　「哼！我以為你上天堂去了呢！」他冷冷地說。顯然是針對三姑娘進修道院所說的。

　　田野對周沖的冷嘲熱諷原可一笑置之，但這句話正中他心中的創傷，便「以牙還牙」說：「見上帝需要引師！我以為你任何事情都會向老闆打小報告的！但不然！所以有時候做人，還是得過且過！」他是指淺水灣的事件說的。

　　田野欲走出茂昌公司時，柯大勇攔在門前，由他的臉色，可以看出他含仇的程度。田野知道，他又要為彭健昌之死而說話了，彭健昌雖死在香魂手下，但是圈子內和他有仇隙的人，誰都會以為是他的佈局。在這環境之中，田野假如推避嫌疑，便會顯得懦弱，所以他含笑點頭說：「彭健昌之死，我很同情，但是他作惡多端，罪有應得，我除了可以給他向上天祈禱以外，沒有其他！」

　　這句話既沒有推避嫌疑，也沒有承認是兇手。柯大勇是老粗，對這種繞舌頭的方式說話，還沒有技巧。頓時瞪大了眼睛，吶吶地不知該拿什麼話和田野對答。

　　田野大模施樣的把他推開，大步跨出門外。

　　「媽的……」柯大勇算是找到了話說，但田野已跨進電梯，降下樓去了。

　　※※※

　　田野到霍公館去，教堂是必經之路。觸景生情，田野便會憧憬出，守在那幅小小的寂寞黯院內苦修的三姑娘。他又在盤想，應該如何把三姑娘渡出苦海，這個人海孤女，她的一生已經是夠苦了，為何還要讓她苦下去？

　　田野的心情上起了悲傷，忍不住一陣辛酸撲鼻，但他除了望著那座閃著金輝的十字架興嘆以外，毫無辦法。他仍是朝著霍公館去，倏然心中靈機一動。他想：霍天行的交遊廣闊，斷然會認識天主教內的有力人士，或許可以拜托他代為想辦法。

　　田野走進霍宅的大門，那高大的女傭告訴他說：「霍天行有應酬出外去了。金麗娃在客廳中，但是有客人……」

　　田野謝過女傭逕自走進客廳，那客人是瘦瘦的戴著眼鏡，和金麗娃對面相坐，原來又是包國風那不怕死的小子，他倒是為桑同白拼著性命賣力氣。

　　「啊！原來是田先生又來了！」包國風含著臉笑說。

　　「上次的音樂會如何？」田野和他寒暄。

　　「很精彩！」包國風說，這時他已把田野送票的感激忘去。

　　金麗娃和田野的眼光不時接觸。因為包國風在座，他們不方便隨便說話。田野有著雙重身份，說話更是困難。還是金麗娃機警，她倏的站起來問田野說：「現在幾點鐘了？」

　　「五點十分！」田野答。

　　「賈蘭福幫辦的宴會你準備參加嗎？」她飄著眼色問。

　　田野會意，即點首說：「既然答應了人家，當然應該去的！」

　　「那末你等我換衣裳，我們馬上就走！」這用意是欲把包國風打發走的，金麗娃隨著向包國風點了點頭，即返身走進寢室裏去。

　　但意外的，包國風還沒有離去的意思，他繼續坐著，而且還逕自取起桌上的烟匣，取烟燃吸。

　　「你失蹤了好幾天，最近碰見過桑老先生嗎？」他又扯著田野聊上。

　　「剛剛才從『聖蒙』慈善會到這裏來，什麼話都說過了！」田野先把他要說的話點穿。

　　「看見桑南施沒有？」

　　「沒有，不過可收到了她的請帖──這不是音樂會入場券，是無法轉送給你的！」田野略帶鄙視的口吻，「不過我相信你已經有了！」

　　「這當然不會少了我……」

　　「但是我還沒考慮到應不應該去！」

　　不一會，金麗娃已換好了晚服出來。她實是不得已才換上的，要不然，她無法向色國風下逐客令。

　　這樣，包國風才識趣地站了起來說：「那末，我該走了！」

　　「何不在這裏用晚飯再走呢？」金麗娃挖苦說。

　　「你們全出去了，我留在這裏吃晚飯？」包國風楞楞地說。

　　「沒有關係，還有女傭可以陪你吃！」金麗娃含笑，冷冷地再補充一句。

　　包國風無奈，聳聳肩膀，說聲：「再見──」調頭便走。

　　等到他走遠時，金麗娃忿忿然地咀咒：「這個小間諜真討厭！」

　　「妳已經知道他是間諜了麼？」田野問。

　　「難道說，還要等候你的報告麼？」金麗娃扳下了臉色，柳眉倒豎。「非但如此，連你的身旁也有間諜埋伏，知道嗎？在你的那間破公寓中就有人監視你……司徒森這隻老獵狗可謂不擇手段！」

　　田野頓時愕然。

　　「司徒森佈置了什麼間諜在我的身邊呢？」他問。

　　金麗娃不欲作答。是憤慨田野的胡塗。她瞪白眼說：「就在你們的公寓中，你自己去想想！」

　　田野有點難堪。但是他對金麗娃的脾氣向來是逆來順受的。他心中暗暗盤想，在那間公寓中，所有的住戶不多，住客非常的簡單，司徒森會購買什麼人布眼線監視他的行動？

　　他由沈雁想起，再就是吳全福一家人，一對公務員的夫妻，再就是二房東閻婆娘……。

　　他想到閻婆娘向來是「唯利是圖」的，除了她的嫌疑較重，以外再也想不出其他的一個人。

　　吳全福自然不會，他的為人最講道義，斷然不會貪財出賣朋友。那對公務員夫婦是老實人，當不會做這種鬼祟的事情。沈雁是同路人，假如他出賣朋友的話，不怕掉腦袋嗎？所以，田野一再思索，仍找不出另一個比閻婆娘嫌疑重大的人。他暗起警惕，以後要對閻婆娘特別注意。

　　金麗娃已取起她的披肩說：「我們走吧！」

　　但田野仍猶豫著向她說：「妳怎會知道司徒森的陰謀呢？」

　　「多問有何益處？既然通了風給你，自己謹慎小心就行了！走吧！我們赴宴去！」

　　「赴宴！真的去赴宴麼？」田野非常詫異，她以為金麗娃的借題赴宴，乃是向包國風下逐客令的，包國風既已走了，又何需向外走？

　　「那小間諜守在屋外，我們能不向屋外走走麼？」

　　這句話使田野警覺，包國風雖然離開了屋子，但他是否會就此離去，很成疑問，很可能的會守在屋子附近窺探他們的行動。由此而看，可以知道金麗娃確是「技高一籌」，所說過的話，絕不留下破綻，她照樣的外出，表明是赴宴而去。

　　當金麗娃跨出大門之時，挽著田野的臂膀，臉上沒有絲毫不愉快的神色。因為她要表現是赴宴去的。

　　那輛脫篷汽車停放在門前。樞扭一按，那篷子便自動的昇起來。

　　「你注意路旁，有沒有人躲著！」金麗娃一面說。

　　汽車啟動，田野探首窗外，那是一點不假，果然的有一個人影鬼鬼祟祟的躲在樹叢中。

　　「妳猜中了，包國風果真的守在屋外沒有走，他在窺探我們的動靜！」田野說。

　　這樣，金麗娃便以得意的神色飄了田野一眼，踏滿油門，汽車疾馳而去。

　　「這種小傢伙，事實做不出什麼事情，就是纏著了討厭，等於蒼蠅一樣，趕也趕不去，驅也驅不去！」她一面說。

　　「妳準備怎樣對付他呢？」田野已替包國風起了擔憂，暗觀金麗娃的神色。

　　「這不是簡單的問題，牽連大，暫時只有由他去！」顯然，在金麗娃的言語中已隱伏了殺機。

　　「為什麼不乾脆拒絕他進門呢？不省許多麻煩？」

　　「霍天行不答應，他說，這會惹起更大的嫌疑！」

　　「我們現在往那兒去？」田野發覺汽車所走的路線不對，忽然這樣問。

　　「浪子回頭金不換，你荒唐了多天，難得會清醒過來，我打算為你喝一杯，向你祝賀，──要知道，霍天行非常生氣呢！」

　　田野見言語逐漸投機，便再次壯著膽子，提出原先尚未解決的疑團。

　　「司徒森買通了什麼人在公寓中監視我呢？」

　　金麗娃剎時又把和悅的臉孔扳下，瞪目說：「你這樣聰明的人，難道不會自己設法找出來嗎？」

　　汽車已在一間俄人開設的小餐廳門前停下，這間餐廳的羅宋牛排是很有名的，他倆下車進入餐廳選了一個卡座，招侍役過來點了菜，又要了酒。

　　過了片刻，只見由另一個卡座中走出兩個人，直接向他們的座位行了過來。一個是霍天行，另一個卻是那鬼祟的律師魏崇道。田野大異，原來，她們早已相約好的。

　　霍天行的臉色不樂，也許是因為田野的荒唐所致。田野起立讓座，但霍天行卻逕自拖了一把椅子自行坐下，倒是魏律師把田野的座位佔了。

　　田野心情忐忑，到底霍天行的威風是無形的，足以使人恐怖。

　　「最近事情急轉直上，我們再不能延緩時間了！」他向金麗娃說。

　　「你是指潘彼得嗎？」金麗娃似乎有點憂心。

　　霍天行沉重地點頭：「司徒森那老頭子已查到了魏律師家中了！」

　　金麗娃即以意氣用事的姿態指著田野說：「副理在這裏，還是交給他一手辦理，讓他戴罪立功吧！」

　　「這不是兒戲……」霍天行瞪了金麗娃一眼。金麗娃自然不樂，悶坐一旁，便再也不作聲了。

　　「依愚見，最好一了百了！」魏律師插嘴說：「潘彼得這小子走到那兒都是禍，我們不能監禁他一輩子，也不能保護他一輩子！而且最近神經有點不大正常，口口聲聲埋怨詛咒這種如同軟禁似的生活。他說，再也不管潘中元同意與否，要自行溜走……假如萬一真的給他跑了出來，落到老獵犬司徒森的手中，那真是一輩子也打不乾淨的官司呢！」

　　霍天行目中灼灼露光，終於還是搖頭，說：「我們不能失信用，和潘中元的合同未滿，潘彼得不論怎樣不能出問題！……」

　　「但總得要設法渡過危機！風聲鬧大了，總是不好的。」魏律師堅決地說：「你有你的一套能耐，何不『借刀殺人』？佈奇局引司徒入彀，讓他做兇手！我們一了百了！拖泥帶求，大家都沒有好處！」

　　「但是我們如何向潘中元交待呢？每個月五萬元的保護費不是個小數目……」霍天行矜持說。

　　「何不把線索佈在潘中元的身上，讓潘中元引司徒森來！然後潘彼得喪命！潘中元也沒有話說了！」魏律師似非常有把握地說。

　　「你想得太神奇了吧！我們如何讓潘中元引司徒森入彀呢？」

　　魏律師那雙鼠眼便向田野飄了一飄，觸動了霍天行的靈機，那寡寂的臉微起了一陣喜悅的顫悚，但又很快的收歛起。他和魏律師的談話至此打住。倏的轉向田野說：「聽說你最近很不得意！」

　　田野一直悶坐在旁，凝神傾聽他倆的計謀，暗暗加以研究、猜測。這會兒猝不及防，霍天行忽然的問過來。他悍然地，沒經過思索，即行回答：「不很痛快就是了……」

　　霍天行即轉變了臉色：「下次不可以這樣！」

　　正好侍役送菜上來，阻掉了田野的難堪。故眼光正好和悶著氣的金麗娃接觸，好像是一對同病相憐的人了。

　　餐後，霍天行對此事絕口再也不提，他邀魏律師回家去從長計議。

　　魏律師搖首說：「已經有人注意你和我的接觸，我們還是多避免較好！」

　　「我卻認為應該保持原狀！」霍天行說：「要不然，這就是破綻呢！」

　　魏律師默了半晌，覺得霍天行的話也不無理由，也許敵人正是故意散佈謠言，以窺覷他們的動靜。所以，他們又決意回返霍公館去。因為這項「借刀殺人」的陰謀，必須要有嚴密的計劃，妥善的布置，才不會有破綻留下。

　　霍天行對田野似乎又重新有了估計，和魏律師交頭接耳了一陣之後，向田野說：「看你的神色，好像非常疲倦，我們這一個會議，暫時，還無需要你參加，等到計劃已經打出一個輪廓之後，再請你來參加意見就行了！明天下午下班，可到茂昌洋行來，我還有話要和你詳細談談！」

　　田野心中明白，霍天行對他還不完全信任，尤其有關「聖蒙」慈善會的血案更對他猜疑不定。所以在計劃沒有成熟時，不欲他參與其中，避免消息外洩。

　　田野機警，也連推辭精神不佳，躲回家去休息。

　　金麗娃酒沒喝足，飯未吃飽，原打算又到「燈紅酒綠」的地方瘋狂一番，但霍天行自己沒有駕車出來，需得乘金麗娃的汽車回去。她心中不樂，但也無可如何。

　　汽車走後，田野留落在淒清的路上，他的心情也是淒清的。因為霍天行對他沒有信心，使他感到身旁四周處處都埋伏了危機。他自歎在這些日子裏來，老是處在困境之中，處處都受人懷疑，處處都受人打擊。正如「聖蒙」慈善會和「正義」公司，就把他困在夾心，司徒森和霍天行雙方都會對他不利。

　　在原先的時候，田野曾經想過，假如能把潘彼得殺死，「聖蒙」的血案即可造成一個含糊的結局，慢慢的淡沖後便可化為無事。他也曾設法偵查潘彼得的下落，也曾請求丁炳榮幫忙進行謀殺，但受到阻撓而放棄了。現在事情演變，反而霍天行要取潘彼得的性命了，這正是千載良機，田野自問怎會把消息走漏呢？霍天行未免太多疑了。

　　田野信步而行，不知不覺竟來到「忠民福記」書報社門前，他在心情紛亂中仍很關心這位老朋友的近況。這時候，吳全福和湯冬，正在用晚飯。

　　自從湯九斤死後，便由吳全福和湯冬兩人合力維持這間剛打穩了基礎的店舖。湯冬的態度，較以前大大的改變，那種刁鑽浮狡的形狀，再也不敢擺在面上，似乎戰戰兢兢的做人，儘量為書報社做事。吳全福經過自殺未遂以後恢復了信心，不頹不餒的鼓足毅力，撐持了大局。

　　這時候，他們兩人正在對面相坐用飯。田野突如其來地闖了進去。很奇怪的，吳全福一手撐著頭，一手按著肚皮，似乎得了很重的病，也許他在服毒獲救後，身體根本沒有復元，又為書報社的業務操心，而累壞了身體。

　　湯冬見田野來到，頓時面呈驚惶之色，忙放下碗筷推推吳全福說：「全福哥！田先生來了……」

　　吳全福抬頭，他的臉色充滿了疲倦，他看見田野，即露出笑容，還撐著站起來給田野搬椅子請坐。

　　「既然病了，為什麼不回家去休息呢？累壞了身體總不是事！」田野說。

　　「唉，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只是腸胃有點不舒服就是了，每逢吃飯的時候就痛不可抑！」吳全福指著桌子的飯菜，感嘆不已。

　　田野觸動靈機，注看桌上的飯菜，那是四菜一湯，菜式也很精緻，兩葷兩素。

　　擺在吳全福面前的一條完整的香菰桂魚，淡水魚在香港是相當名貴的。湯冬的飯還剩下小半碗，他面前所有的幾碗，都已吃得差不多了，可見得他這是最後的一碗飯，而這條魚為什麼動也沒動呢？

　　田野細觀吳全福的臉色，又捧起那碟魚在燈下細細觀看。他懷疑湯冬可能在食物中放毒。

　　「我的身體不好，湯冬每天都特意給我弄一味可口的小菜，給我調養身體！」吳全福覺得田野的神色有異，便加以解釋說。

　　田野的眼睛露出兇光，倏的轉向了湯冬，頓時，湯冬坐立不安，連飯都不敢吃了。

　　「怎麼？你的飯還沒有吃完呢！」田野向他說。

　　「……我……我不想吃了！」湯冬吶吶說，惶惶不安。

　　「你吃過飯沒有？要不要添一份碗筷，嘗試一下我們的大鍋飯？」吳全福含笑說。

　　「我吃過了！」田野說時。仍貫注凝神地希望在那碟蒸魚上有所發現。

　　吳全福的胃痛還沒有好，用手不斷地揉撫，也無心再吃飯了。問湯冬，湯冬也推說忽然身體不大舒服，不想再吃，吳全福便吩咐小廝把飯菜收拾下去。

　　吳全福因為染了胃疾，所以在他的辦公桌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療胃藥，每逢飯後，他都要按著秩序、份量，一樣一樣的把藥吞下去。

　　「你這樣辛苦，實在不是事，既然有湯冬在這裏幫你照顧，你何不請假好好的在家裏休息幾天？」田野說時，瞟了湯冬一眼。湯冬倒像失魂落魄的，很快就遁進廚房裏去了。

　　吳全福見湯冬不在，說話又比較大膽，他嘆了一口氣說：「唉，怎能夠放心得下呢？說也奇怪，湯九斤自從自殺之後，整間書報社都好像改變了樣子……還有那些帳冊，在他自殺之前，也不知道發了什麼神經，全部搗亂得一塌糊塗，要把它重新整理起來，也需得花費不少時候……更奇怪的事情還有呢！以前我下欠書報社的債務，很多的借據欠條，全失蹤了，湯冬的人還好，他就這樣作了數，不當我再有借款，你想，這樣我能安心嗎？無論如何，也得把帳查出來，欠債總得還錢呀……」

　　田野暗覺奇怪，以平日他對湯冬的看法，他和他的哥哥湯九斤都絕非「善男信女」，天底下那有這樣便宜的事情呢？看他們以前對書報社的野心勃勃，及對吳全福的種種陰謀加害，即算湯九斤死於非命，給湯冬有了警惕，一個人的改變，也斷然不會如此的九十度大轉灣，這必然另有內情在哩！

　　「記得以前湯冬曾含血噴人，誣賴我謀殺他的哥哥，最近他還有沒有把這樣的話掛在嘴邊？」田野忽然說。

　　「噢！」吳全福起了傻笑。搖手說：「不會的，不會的！你切勿誤會，當時湯九斤自殺，事情來得突然，一個人在情急時，有什麼話說不出口的？湯冬的為人並不像湯九斤那樣浮狡，以我的債務來說，就足可以證明了，你切勿對他誤會……」

　　吳全福正滔滔不絕地說著，田野忽然一個溜步，竄至進廚房的通道門前，猛然把那扇門拉開。原來湯冬正躲在門後偷聽，猝不及防田野猛然把門拉開。他便一跤跌了出來，正撞到田野懷裏。

　　「你要聽我們說話，何不光明正大的出來，鬼鬼祟祟的躲在門後算個什麼？」田野申斥說。

　　湯冬非常狼狽，惶然失措地連話也說不出來。吳全福是好好先生，他不希望田野予湯冬過份難堪，忙挺身插在兩人的當中說：「千萬不要誤會，大家全是自己人……」

　　田野在拉門的一剎那間，看見那小廝在廚房內用飯，自然，他所吃的小菜是吳全福和湯冬所留下來的殘餚，在店舖裏當下人的，吃主人剩下來的殘菜原是常事，但田野卻被觸動了靈機。

　　他撇下了吳全福和湯冬兩人，匆匆忙忙的便從那條通道直穿進廚房。

　　小廝正在用飯。吃得津津有味的，田野非常魯莽地闖了進來，臉色又是那末的難看。小廝不禁神色一怔。向著田野想笑，而又不敢笑。

　　田野首先注意桌上擺著的菜餚，那是一點也不假，完全和他的猜想符合。吳全福和湯冬所剩的是四個菜，一個湯，而現在桌上所擺的，是三個菜一個湯，單單的就是那碟蒸魚不見了。

　　據田野知道，這小廝是湯冬的鄉親，也就等於是湯冬的親信，那碟蒸魚裏可能有了古怪，湯冬不會吃自然這小廝也不會吃了。這樣自可證明湯冬確有陰謀，在食物中放毒，欲毒害吳全福，而吳全福這個傻瓜還死著心眼，以為湯冬是好人哩！

　　「田先生……你要什麼嗎？……」小廝吶吶說。

　　田野搖首說：「不！我只想看看你的東家有沒有虐待你，你吃的菜是不是和他們吃的一樣！」

　　吳全福和湯冬看見田野的神色有異，也急急忙忙的向廚房穿了進來。

　　田野知道這時還不適宜揭發他們的陰謀，便裝做安然無事的進了洗手間，打了一轉。不過他出來時已發現湯冬臉色大變，大概是小廝已經把他的話告訴了湯冬，食物置毒的陰謀已洩漏了。

　　以後，田野在吳全福的經理室中閒聊了一陣子，便行告退，在臨別時，吳全福又是苦口婆心的向田野勸說，請他不要為女人而給自己太多的苦惱，田野也同樣的向他勸說。叫他不必為書報社過於操勞，宜請假休養數天。

　　※※※

　　這天，是桑南施廿歲生日，家中賓客如雲，全是年輕人，有桑南施的同學、朋友，單身的很少，多半成雙成對的，因為飯後還要跳舞。

　　單身的客人來到，大家都要嘲笑一番，或是「男光棍」或是「女光棍」的。又有些被取名為「游擊英雄」在跳舞時「打游擊」別人的舞伴。──嘻嘻哈哈的場面非常熱鬧。

　　田野就是單身到的，多半的客人已經知道他與桑南施之間的關係，所以稱為「半個主人」。

　　田野很窘，因為他和桑南施鬧翻已久，不知道桑南施對他的態度會如何？他純係看在桑老先生的情面難卻，而來參加這個盛會的。他捧著一個大蛋糕，另外還有一盒小巧精緻的禮物，用縐紋紙包紮著，又結上紅綢帶。

　　桑南施迎在門前，她向著田野笑笑，臉孔甜甜的，仍是老樣子，似乎一點芥蒂也沒有。

　　田野也笑笑，這相對的微笑中，包含了千言萬語，雙方都有無上歉意。

　　田野把禮物遞過去。照規例是應該當面拆開的，她抽開了綢帶、拆開紙包。裏面是一隻黑緞精製的盒子，揭開來，有清脆的七音音樂。裏面是一雙精鑲的珍珠耳墜，一串珍珠項鍊。桑南施穿著一件湖水色紗晚服，耳環和項鍊全是淺綠色的，和晚服的顏色很相配。但是她很快的便把耳環項鍊換下來，戴上田野所贈的一副，這內中又包含了許多意思。

　　在賓客之中和田野相熟的並不多，除了張子宜和姜少芬以外，寥寥無幾。

　　張子宜像是總招待，給田野一一介紹，又斟酒遞烟的忙得不可開交。

　　晚飯的菜餚非常豐盛，是採取自助餐的方式。有火雞、牛肉、香腸、烤豬……半西式又半中式。但喝的卻全是洋酒。

　　不一會又來了一個「女光棍」正是金麗娃呢！像她這樣風韻年華的女客，還是第一個，所以非常出色。她自然屬於桑老先生的客人了。桑南施要求田野招呼金麗娃，並無他意，只因為田野和金麗娃較為相熟。其他的客人們在年歲、及身份上好似和金麗娃不相襯。

　　金麗娃脫下披肩，在田野的身旁坐下，打開她的金質烟匣，取烟燃吸。

　　田野忙掣亮打火機遞上去。只聽得金麗娃輕聲說：「哼！我還以為你會約我一起來呢！」

　　田野加以解釋：「誰知道妳會做『女光棍』，我滿以為妳會和霍天行一道來呢！」

　　「他蹶了一條腿，可以跳舞嗎？」金麗娃咬著牙齒，似有無限忿恨地說。

　　「但是參加應酬，夫妻總該在一起吧！」

　　「我有丈夫，等於沒有丈夫……」她的手在抖索，使得碟子的餐具噠噠的發響。

　　到這時，田野始才看出金麗娃的臉孔呈現緋紅之色，那不是胭脂，也不是激惱所致，是她在未赴會之前經已喝過了許多酒，顯然又曾受過了什麼刺激，而這起因又必然在霍天行身上。

　　田野知道應該懸岩勒馬，不再和金麗娃辯論下去。他藉故走開，斟了兩杯雞尾酒回來，遞了一杯給金麗娃說：「算是我的不是，讓我們來杯酒言和吧！」

　　金麗娃忿氣未平，瞟了那酒杯一眼，噘著嘴唇說：「喝這種酒，有什麼勁？要喝，找兩杯比較較烈的來！」

　　「唉，這裏不是鬧洒的地方……」田野很尷尬。

　　「我不相信主人會這樣慳嗇，你不好意思開口，讓我來說話！」金麗娃毫不留情地站起來，悻悻然地穿行在賓客叢中，找到了桑南施，直接地說她的雞尾酒不夠刺激，請她弄兩杯濃酒出來。

　　桑南施並不責怪金麗娃的失儀，她很天真的便穿到了飯廳裏，不一會提回來兩瓶烈酒，一瓶是「乾占」另一瓶是「拔蘭地」，她高舉在手，還很天真地叫嚷。

　　「各位朋友，假如認為『雞尾酒』不夠刺激，這裏有烈酒，各位不妨自己來倒！」

　　她一面說著，一面替金麗娃滿滿灑了一杯，但金麗娃卻毫不客氣。一手把酒瓶接了過來，笑著說：「這一瓶酒應由建議人獨享！」

　　桑南施脅肩笑了笑，當然她不會見怪這個特別的客人的。

　　金麗娃回座，她同樣給田野斟了一杯，強拉著田野對飲了。

　　「我不希望醉在這裏……」田野低聲說。

　　「當然，你準備『入贅』，自然得先有一番好表現！」金麗娃的言語中，竟似乎帶著一點妒意。

　　田野更感狼狽，他擔憂金麗娃會做出更失儀的事情。

　　「田野！這位客人交給你，由你負責招待了？」桑南施忙於在客人中週旋，經過她們倆人身旁時，順便說了一句話，說完又匆匆走開了。

　　「看！你已經成為女主人下的主人了！」金麗娃取笑說。

　　「唉！何必說得這樣難聽呢？……」田野略加斥責。

　　「難聽嗎？真做出來還難看呢！」她連乾了兩杯，似是拿酒出氣。

　　因為吃的是「自助餐」，菜式是擺列在一張長餐桌上，每個人自取碟子，隨自己的份量取菜。

　　擠在飯桌前吃的也有，坐在沙發上吃的也有，甚至於站著，或坐在地氈上吃的也有。反正是熟悉或比較合得來的，就圍在一團，談談說說笑笑，場面也怪熱鬧的，相信只有田野和金麗娃這一對，並肩而坐相對不發一語的了。

　　這個晚會，因為是屬於年輕人的，所以桑同白迴避開，免得這些年輕人有了拘謹。他獨自留在書房內用飯。晚餐開始了約有十來分鐘，他才攜著杯子出來，向大家敬酒。他說：

　　「多謝各位賞光光臨，大家多喝一杯……」

　　桑同白還特別的向金麗娃盤桓了一下，因為以關係來說，只有他們的輩份是相同的。

　　過了片刻，桑同白的臉露詫異之色，他的眼睛直在人叢中打轉，一會兒，他把桑南施扯在一旁，悄悄的說：「包國風為什麼沒有來？他的人呢？」

　　桑南施呶起小嘴，發嗔說：「哼！不來就不來，我不希罕……」

　　「怎麼啦？你們又鬧氣了嗎？」

　　「昨晚上他約我看電影，我不肯去，他生了氣，所以連今天也不來了──。」

　　桑同白撫著花白的鬍子，皺著眉宇說：「我看不會的吧！包國風這孩子斷不是這樣小器的人，我看他平日對妳都是低聲下氣的……」

　　「就是這種低聲下氣，鞠躬如也的人我最討厭！」桑南施撅著唇兒說完，便逕自走開了。

　　桑同白搖搖頭，似對這刁蠻的孩子有所感慨，回返書房去了。

　　晚餐完後，傭人忙著收拾屋子，舞會便告開始，田野喝了幾杯酒，已是半醉程度，他有意告辭，但桑南施把他掩住，拉至雞尾酒缸之前，說：「你還沒有和我喝酒呢！」一面，她斟滿了兩杯拔蘭地。

　　「妳是小孩子還會喝酒麼？我看，我們還是喝雞尾酒算了！」

　　「怎麼不會──來，我們乾！」她搶先一飲而盡，好像在賭氣。

　　田野乾杯之後，掏出煙匣要抽煙，桑南施又伸手自取了一支，啣在唇上，讓田野給她點火。

　　「怎麼妳也抽煙了？以前從沒看見妳抽過！」

　　「現在樣樣會了。」桑南施滿不在乎地說：「要不然，怎可以和人家的太太比較？」

　　田野知道她的話鋒又要轉到了金麗娃的頭上。這位富家的大小姐驕縱成性，根本無法改正了。在這種場合，實不宜發生不愉快的事情，田野只有容忍，好在傭人已收拾好屋子，舞會就要開始，張子宜專司負責管理唱機，音樂唱片由他選擇。田野借機會離開桑南施，走過去幫忙選擇唱片，但桑南施卻釘在他的背後牢牢不放。

　　金麗娃在旁橫目相看，悶悶不樂，她竟放縱的喝酒了。

　　當第一曲音樂奏起時，私家偵探司徒森也來了，他手中攜著一匣子禮物，似是衣料或什麼東西，看它的裝潢，就相當的名貴。他一進門，便向桑南施說：「抱歉，我來遲了，因為另外還有應酬！」

　　桑南施原想示意，讓田野請她跳第一個舞的，但司徒森來到，在禮貌上，她不得不應酬一番。

　　司徒森將禮物遞交到桑南施手中之時，還用英語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司徒伯伯太客氣了。」桑南施連聲道謝不迭：「爸爸在書房內，您要陪他吃酒？還是參加我們跳舞？」

　　「噢！這是年輕人的玩意，我這老頭子豈可以反老還童！不過酒我還是要喝的，要向妳道賀，又要向桑老先生道賀！」司徒森在說話時，兩隻眼睛不斷的溜來溜去，整個屋子中他只注意田野和金麗娃兩人。

　　金麗娃看見司徒森，那股愁緒之色頓告消散，但是並無恐慌流露，臉上表情驟變，掛上笑容，和司徒森打招呼。

　　司徒森不在客廳中流連，他進書房去和桑同白盤桓。

　　當桑南施應酬司徒森之際，張子宜拉著田野，讓田野和姜少芬跳舞。田野覺得這樣也好，第一個舞和姜少芬跳時，既不得罪桑南施，也不得罪金麗娃，在兩個女人之間，男人總是難做的！

　　桑南施很氣惱，她暗恨田野涮她的面子，悶著氣，不自覺地在金麗娃身旁坐下。

　　金麗娃失聲而笑：「嗨！大妹子，我還沒有敬妳的酒呢！來！我們乾一杯。」

　　「好！乾一杯！」桑南施說。

　　桑南施是不愁沒有人請她跳舞的，追求她的「小光棍」，正多如「過江之鯽」，她剛把酒喝下肚，一個小「飛機頭」過來向她鞠躬。「音樂都快完了，等下一個舞吧！」桑南施的心境不痛快，出言也不遜，好在她並不在乎得罪一個人。

　　小飛機頭很尷尬，呆立那兒嬉皮笑臉的，還想繼續要求。但他的話還沒說出口。

　　旁邊的金麗娃即指著他說：「小子，你耐點煩，坐下來等著罷！」

　　這樣，那小子才扮了個鬼臉走開了。用電唱機播送的唱片，原是一張接一張的。假如有興趣，跳舞也可以一曲一曲接著跳。田野並沒有歇下來，他和姜少芬繼續跳下去。金麗娃欲挑逗桑南施再喝酒。但又另有「小光棍」上來請桑南施跳舞。這次桑南施並沒有拒絕。因為這個小光棍比剛才那小飛機頭的賣相要高明些。她似乎又下決意激怒田野了。

　　倏的，女傭自小客室內探首出來。說：「桑小姐，妳的電話！」

　　「什麼人打來的？」她停下了舞步而問。

　　「包國風……」

　　「我不要聽！」

　　「不！是包家的老太太啦！」

　　桑南施聽見包國風的名字，就非常氣惱，但這是包老太太打來的，她遲疑了片刻，覺得不應該得罪這老人家，便把小光棍撇下，越進客室，接過女傭中的話筒。

　　「桑小姐，包國風是不是在妳家裏？……」包老太太很焦急地說。

　　「不！他根本就沒有來過！」桑南施平淡地說。

　　「唉……唉……那就出事了……」電話筒中同時傳出一陣悲咽的聲音。

　　「包老太太，出了什麼事？」桑南施起了詫異。但她聽到的，只是痛哭流涕的聲音。

　　這時正有人請金麗娃跳舞，金麗娃卻對桑南施非常注意。她拖著她的舞伴直在門前停留，好像欲知道桑南施和包國風的老太太在說些什麼話。

　　「包老太太，包國風出了什麼事嗎？」桑南施提高了嗓子再問。

　　同時，司徒森和桑同白在書房內發覺情形不對，也趕忙穿出房來。

　　「出了什麼事嗎……」桑同白急問。

　　「不知道……包老太太在哭……」桑南施答。

　　桑同白急忙接過話筒，親自向包家的老太太說話。但是對方已是悲傷欲絕，他重重覆覆的問了很久。包老太太才斷斷續續的把包國風遇害的事情說了出來。

　　原來，包國風在吃過午飯就離開家門，他曾說過，要在晚飯前回家更衣赴桑南施的舞會，但是他卻一直沒有回家。吃過晚飯之後，約七八點鐘，包老太太已暗暗生疑了，因為包國風購買了一匣禮物，是準備送給桑南施的，他斷然不會空著手到桑南施家裏去……顯然他還在外閒蕩。

　　桑同白囑咐包國風經常出進霍宅刺探案情，包國風也曾和家中的人談過，包老太太非常反對，認為包國風僅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怎能和「職業殺人者」較量，她曾向桑同白交涉，責怨桑同白「送羊進虎口」，但這件事卻是司徒森策劃的。他給包老太太拍胸脯保證，假如一個職業殺人者，斷然不會在他的家中謀殺任何一個人。同時，霍天行和金麗娃不是傻子，他們曉得包國風乃奉桑同白之命在他們的家中走動，又怎會包國風而敗露痕跡呢？……

　　但是包國風畢竟死了！……

　　包老太太說：約在十分鐘以前，警局有電話來，請他們去認屍，有一青年男子在堅道附近被汽車碾斃，致命傷在頭部，血肉模糊，已無法認出臉貌，他們在屍首身上找出一個電話簿子，才把他的身份找了出來……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驗看過確定那是包國風的屍體，但警署所說的衣飾已完全和包國風所穿的相符，由此證明，包國風已是兇多吉少……。

　　包老太太在未打電話至桑宅時，尚有一線希望，但是現在，這希望已成泡影。

　　由於桑同白在說話時，聲音非常激動，所以客廳中的跳舞自動地停下來，他們擁擠在門口窺聽這不幸的消息。自然每個人的心中都起了一種不可言狀的悲傷。

　　金麗娃和田野的眼光接觸，她的神態自若，心境泰然，因為他知道「正義」公司並沒有謀殺包國風之意，包國風之死，顯然出於意外，因而更可減輕了他們精神上的負擔。

　　桑同白掛上電話時，神色沮喪，很沉重地說：「司徒先生，你的話已可證實，真是無法無天了……」

　　一面，桑同白命那些青年人回返客廳中玩樂，不必為這事掃興，他整理衣裳，要求司徒森陪他到警署去驗屍並慰問包老太太。

　　司徒森趁在這機會，卻拉著金麗娃說話。「包國風今天下午曾到過妳的家裏，對嗎？」

　　這樣很引起所有的客人注意，連桑南施在內。

　　金麗娃已有六七分醉意，但是心胸坦白。自以為並沒殺包國風，所以很坦率的承認說。「對的！他在我的家裏盤桓了有一兩個鐘點！」

　　「他幾點鐘走的呢？」司徒森又問。

　　「大概四點吧──。」她說著，驀的柳眉倒豎。「嗨──。難道說，你把我當做嫌疑犯不成？」

　　「不──。我只想知道包國風是什麼時候走的？──妳為什麼稱自己是嫌疑犯呢？」這句話，使金麗娃楞了一楞！

　　桑同白見所有的客人團團圍著，弄得好像事情非常嚴重，便命桑南施把大家帶到客廳裏去，一方面說：「大家不要圍在這裏，去跳舞，去玩吧！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桑南施一個個的把他們勸走，又請田野幫忙……這樣小客室裏的空氣才鬆弛下來。

　　金麗娃一咕嚕兒坐下，神色自若地打開她的手袋摸出煙捲。司徒森很快的便把打火機燃亮遞了過去。

　　「妳又是什麼時候離開屋子的呢？」他再問。

　　「四點多鐘，我先到茂昌公司找我的先生……就是因為我要外出，包國風才走的！他走了約有二十分鐘我才出大門！」

　　「霍天行不在家嗎？」

　　「近來洋行裏很忙……你問這些，有什麼用意呢？」金麗娃似有發怒的跡象。

　　「我隨便說說而已，我想知道包國風死的時間！」司徒森很平常地，毫無表示地說。

　　「那你應該到警署去查問……」金麗娃已發惱了！

　　田野的心情非常焦灼，他正和桑南施在跳著舞，不時停留在客廳門前駐足傾聽他們的談話。

　　桑南施感到詫異，對田野不免生疑。

　　而司徒森對此情形，看得明明白白，他向金麗娃一鞠躬，致歉意說：「打擾妳很不好意思，但是我們做警探的，是無話不問，現在我要陪桑老先生到警署去，希望妳仍留在舞會中得到充份愉快！」說完，他招呼桑同白一同出門。

　　當桑同白和司徒森走出大門之際，桑南施倏的撇下了田野，匆匆追出門前，她含著淚說話：

　　「爸爸，我要跟你去……」

　　到底，她和包國風還算是情誼上的朋友，雖然他們之間經常鬧情緒，但惡訊突然傳來，也不由得她不心酸。桑同白安慰她說：「別忘記了，今天是妳的生日，家裏有這麼多的客人，怎能叫他們掃興？」

　　桑南施停在門前，目送她父親和司徒森遠去後，含著淚回返客廳。

　　這時，田野正扯著金麗娃偷偷盤問。金麗娃悠遊地喝著酒，愛理不理的回答。

　　「究竟是怎麼回事？」田野問：「這小孩子，也要取他的性命，這豈不太殘酷了嗎？……」

　　「我沒要取他性命！汽車輾死人，我們沒有負責的理由！」

　　田野很氣忿：「我既提昇為副理，為什麼事先沒告訴我……？」

　　「你好像向我問罪，是何道理？」金麗娃也有怒意。

　　桑南施重行走進客廳，田野為避免嫌疑計，馬上停止說話。金麗娃有了醉意更逞著意氣說話：

　　「你有什麼問題，不妨找霍天行說話，不必問我！」

　　田野為掩飾窘狀急忙請金麗娃跳舞。金麗娃連站起來也是搖搖幌幌的，但也許是「借酒裝瘋」，投田野懷裏，還把腦袋枕在他的肩膊上。

　　「妳醉了嗎？」田野皺著眉宇問。

　　「我是儘興而來的，管他醉與不醉！」金麗娃答。

　　「妳說話的聲音輕一點，給人聽見了不方便！」田野趨至她的耳畔輕聲說。

　　「唔？」金麗娃星眸半張，似笑非笑。

　　田野再說一遍，這次，連嘴巴都幾乎貼到她的臉上。

　　「管他的，反正我沒有殺包國風，於心無愧！」

　　桑南施站在老遠，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看見他們的形狀，似乎非常親熱的，心中妒恨交加。加上包國風的耗信使她悲傷。她倏的趨至小客廳的酒櫃前，取出烈酒。灑滿了杯子，飲完一杯，又是一杯。

　　這是她的生日。她想痛哭。當她再次斟酒時，客廳裏的音樂停止。她舉起杯子來，向著十字架，杯子剛遞至唇邊。背後伸出一隻手來，搶住了她的酒杯。

　　「南施！小心妳要醉了！」桑南施聽得出，那是田野在說話。

　　桑南施忍不住，熱淚如泉，奪眶而出。一轉身便倒在田野懷裏，嚶嚶而哭。

　　田野也很難過，尤其看見那十字架時，更想起了三姑娘。他自咎用情不專，致弄得一錯再錯。他取出手帕，替桑南施拭去淚痕。輕聲安慰她說：「不要太傷心了，人之生死，乃命中註定，包國風死於意外，非人所能挽回……，今天是妳的生日，不要使妳的客人難過掃興才對……」

　　桑南施搖頭，哭得更是悲嗆，因為她的心中積壓了許多隱憂……這原因，司徒森懷疑霍天行，連帶對田野也懷疑。但桑同白父女卻深為反對，也同時替田野作辯護。

　　桑同白要包國風和田野同時和霍家接觸，作「反間」工作，探取內情……但今天包國風已告喪命，田野卻無恙安在，這豈不就證明了田野和他們是同黨。而更證明了霍天行確是職業兇手！

　　這些話桑南施無法啟口向田野道及，雖然她是個千金小姐，刁蠻傲世，田野不肯對她低頭將就，同時，也只有她一個人知道田野曾做過竊賊，但是男女之間的事情，是不可思議的。尤其在用情上更是玄妙，桑南施竟深深的愛著田野，那怕田野是個更壞的劫匪殺人魔王，也無法使她改變，何況他的儀表還是那末灑脫倜儻呢。這就是桑南施痛苦莫明的原因。

　　田野奪下她的酒杯時，那澄黃的水酒洒了一地，僅剩下半杯了。田野自動把那半杯酒飲去。

　　桑南施見杯子空了，拭著淚痕，取起酒瓶要再斟。田野搖首說：「別再喝啦──。妳的臉孔漲得通紅，已經喝醉了──。」

　　「不──。我一定要──。」桑南施高聲說。似乎又要耍出她的刁蠻了。

　　「何苦呢？……」田野搶著杯子。仍婉然勸阻。

　　桑南施著了惱，忿然伸手去搶他的酒杯。因之，她倒在田野懷裏，兩人扭作一團。

　　這一經接觸，田野便情不自禁，到底，在他接觸的女人之中，有妓女、舞女、有夫之婦……全不是戀愛對象，只有桑南施才是大家閨秀。

　　借著酒意，春情之火狂燃。田野猛然的一把摟著了桑南施，強和她親吻。

　　自然，桑南施不會拒絕，雖然她還在淌著淚……這一吻，前嫌盡棄，愁怨儘消，比千言萬語的慰問更好。除了吻以外，還互相用臉頰磨擦，摟得緊緊的。

　　「好哇！汽車剛輾死一個人，你們便在這裏打情罵俏了！」金麗娃在他們的背後出現，譏諷的說。

　　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田野和桑南施全不知道，他們很尷尬地鬆開擁抱。尤其桑南施更是忸怩不安地繼續拭抹她的淚痕。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何況是談情說愛呢？……」金麗娃搖搖幌幌的向他們行了過去，接著又道：「喲！桑小姐，妳怎麼哭啦？難道說是田野對妳無禮麼？……唉，這年頭的男人，沒有一個是靠得住的，濫情亂愛，能找得到一個對愛情是忠實的話，那是女人的福氣了……不過，假如對愛情是忠實的男子，除了醜八怪以外，相信一個也找不到……」

　　「霍太太，妳喝醉了，語無倫次的，快坐下吧！要不然要摔倒啦！」田野怕桑南施過份難堪，忙岔開了金麗娃的說話。

　　「霍太太，霍先生今天又不來嗎？」桑南施和她攀談，以掩飾自己的窘態。到底，在一個少女的心中，被人撞見她的私情，是會感到極度不安的。

　　「他有事情，恐怕不會來了！妳是知道的，他的應酬比什麼人都多──嫁著這樣的一個丈夫，無異等於守活寡，桑南施，我是『前車之鑒』。妳以後對於自己的婚事宜多多慎重啦……」

　　田野又偷偷的在她的背上重重按了一下。

　　幸好這時有幾個小光棍找桑南施找進了「小客廳」裏來，他們要請桑南施跳舞。這正好解開他們的僵局，田野求之不得，慫恿桑南施和他們去玩樂，還伴送她走出客廳。

　　當田野返身走進小客廳時。只見金麗娃逕自把桑南施的一瓶酒打開，取了三四隻杯子，一杯一杯的給它斟滿。態度跡近瘋狂。

　　「金麗娃，妳是想醉倒在地上打滾麼？」

　　金麗娃聳肩而笑，倏的張開玉臂，也不知是借酒裝瘋還是怎麼的說：「來吧！我的調情聖手，讓我們來接一個甜蜜的吻，像剛才你和那位桑小姐一樣……」

　　田野大恐，幸而四顧無人。即沉下嗓子說：「金麗娃，別忘記妳是個有夫之婦，這是何時何地？」

　　金麗娃頓時怒容滿臉，非常潑辣地說：「哼！我是有夫之婦，難道說我自己還不知道嗎？……我且問一聲，我們接過吻沒有？你吻我的時候，我是黃花閨秀不成？現在，我需要你吻我，我便成了有夫之婦了……」這些不倫不類的話，假如給大廳外的客人聽見，可不成體統，田野知道她確是醉了，金麗娃端起杯子還要再乾，他急忙搶上前制止。

　　金麗娃便吃吃而笑，倒在田野懷裏，扔下了酒杯，幸而地下鋪著的是毛茸茸地氈，杯子跌下去還沒有打碎，就是把酒洒遍了地氈之上。她像有性的飢餓，雙手一把抱著了田野的頭，湊上唇便吻，吻得有點瘋狂，使田野手足無措，因為這畢竟是桑南施的家裏……。

　　對付一個發酒瘋的醉婦，除了把她送回家去，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田野，我已經深深的愛上你了，請別再使我嫉忌，你是知道的，我會殺人，我會為你殺掉任何一個人……」她緊緊抱著田野，死命也不放，跟著珠淚潸然而下。

　　田野掙扎不開，形狀非常狼狽。因為胸脯互相緊貼，神經感觸，可以知道金麗娃的心腔盪動得非常劇烈。血脈像火一樣的在燃燒……「麗娃……我們在這裏作客，不要失儀……霍天行會來接妳回去嗎？……」田野喘息著說，不時向客廳門回顧。

　　「只要能愛你……我什麼也不管，沒有人能阻止我，霍天行不能……即算上帝也不能……」

　　「霍天行幾點鐘來接妳回去？」田野再問。

　　「他不會來，不會來的，在他的心目中，我那裏會是他的妻子？……我只是他的一件工具……一個活動的工具，或是殺人的助手吧了……」她哭個不止。

　　田野可以看出金麗娃的心中確有許多不可告人的苦痛，「酒後露真言」，酒醉後便發洩出來。憐憫之心，油然而生。便說：「那末我送妳回家去吧！」

　　「家？……那裏才是我的家？田野……帶我走吧！隨便到那兒去，只要你肯帶我，我就跟你走！……」

　　田野倒吸了一口涼氣，在當前的境地，他還沒有這種膽量和霍天行相鬥，把他的夫人拐走。

　　倏的桑南施又跨進客室裏來，她和那油頭小光棍跳完一個舞，便匆匆趕回來了。自然，桑南施看見她們抱作一團如觸電一般，臉色即大為轉變。她在門首止步。一陣怒火上沖，整個人抖顫不已，除此以外，那幾個伴送桑南施進室的小光棍目睹此種情形，起了一陣笑謔，不約而同地吹起口哨。

　　田野很尷尬，他知道桑南施必然不會諒解，金麗娃是真醉，她滿不在乎地仍依在田野的懷裏，微張醉眼，看見了桑南施的氣惱，反而吃吃地笑個不歇，似乎在驕傲她自以為的情場勝利。

　　「她喝醉了……」田野半作解釋地說。「請過來幫忙，把她扶至沙發上好嗎？……」

　　桑南施那裏還說得出話。妒火好像把她整個人都焚燒溶解了，幾乎要倒到地上去。

　　還是大家幫忙，讓金麗娃在長沙發上躺下。「我看，還是送她回家去好！」其中一個說。

　　「她的先生會來接她回去的……」田野在情急之下，沒經過考慮便說了出口。

　　金麗娃即時怪叫：「不！你在做夢！霍天行今天絕不會來！怎麼也不會來的……」

　　「南施！我看還是叫你的司機江標把她送回去吧！」張子宜進房來。徵求桑南施的同意，他倒是因為不希望桑南施這個舞會，除了包國風的耗訊以外，再次發生不愉快的事情。

　　「不！我自己有汽車──」金麗娃自沙發上躍起來。「田野，勞你駕車送我一趟吧！假如我的眼睛不花，還不用勞駕你的……」說著，她站起來，狼狽地扯著田野要走。

　　田野凝呆地對著桑南施，神態間，心內的話，並非千言萬語所能解釋得了的。

　　金麗娃的動作魯莽，幾乎跌倒在地上，幸而張子宜和一個青年朋友一左一右的把她搭住。

　　「田野！別依依不捨的！走吧！送我回家之後，你還可以再來……」金麗娃再說。

　　田野嘆了口氣，指示張子宜說：「請你們先把她扶出去，我馬上就來！」

　　兩個青年首肯，他們在牽動那狀如瘋婦的金麗娃時，金麗娃還記得她的禮貌，極力張開眼，向桑南施說：「桑小姐！謝謝妳的招待，妳的酒很好，我喝醉了！有失禮的地方，請勿見怪！」最後還來了句洋文「ＢＹＥ　ＢＹＥ！」

　　當她要跨出大門時，又回首向田野說：「你要來的喲！」

　　「知道了──」田野不耐煩地答，他實在要向桑南施解釋。

　　「你走吧！還站在這裏幹什麼？」等她們外出後，桑南施的氣發出來了。

　　「不！桑南施！妳聽我說……」田野要解釋。

　　「沒什麼好解釋的了……去擦擦嘴巴看看吧！」她說著扔下手中一條紗絹帕給他。拐頭就走。

　　這情形，使田野更為狼狽，他拾起了絹帕，趨至房門之前，那衣架的旁邊就有著一面小鏡子，田野照到自己尷尬的臉孔，真的，一點也不假，是口紅的印跡，他額上，頰上，都是鮮紅鮮紅的印跡。尤其嘴唇上像剛吃過了檳榔，鮮紅欲滴，把他的嘴巴也印歪了。

　　幸好他還喝了一點酒，酒氣把他的臉孔脹得紅紅的，略為掩遮了些許。要不然，被那幾個小光棍發現，更是無地自容了。由此看來，桑南施倒是非常「細心眼」的，別人都沒有發現，而偏偏的給她發現了。

　　這也無怪她生氣了。田野自咎，剛和她接完吻，又和另一個女人接吻，而且還是一個有夫之婦，這等於是濫情。他用桑南施的絹帕把唇上及臉上所留下的唇印完全擦去，那條絹帕已變成緋紅色的了。

　　田野無顏再在桑家呆留下去，金麗娃還在門口等著，他不欲再向桑南施解釋，縱令千言萬語解釋，在這時候也無用處，所以，他欲悄悄的溜出門去。當他經越大客廳的門前。含著內疚的兩眼，不由自主的仍向著大廳內掃射了一轉。

　　年輕的客人們在盡興跳舞，而桑南施呢，又是烟，又是酒，看情形，她不醉倒是不會休止的。今天是她的生日，而不愉快的事情接二連三的打擊了她，上帝的安排也未免太過殘酷了。

第廿四章　節外生枝

　　田野跨出門時，正好伴金麗娃上汽車的張子宜匆匆的趕了回來，與田野迎面相撞。

　　「田先生，你快點去吧！霍太太已經吐了！」

　　田野喘了口氣，大步跨上前，只見金麗娃伏在車緣，像垂死的病婦一般。也許是酗酒之後，突然受到風寒所襲，所以嘔吐狼藉。穢物由車緣瀉到草坪之上。另一個青年人還在照顧她。

　　金麗娃穿著輕紗晚服，袒胸露背的。披在肩膊上只有一條紗巾及一件薄呢大衣。酒醉的人，經過嘔吐又再受寒的話，必然病倒無疑。田野對女人的心腸特別軟，看見金麗娃如此情形，對她剛才放蕩的含恨，頓告消散，憫惜之心油然而生。他脫下了自己的上衣，給金麗娃披上，然後坐落車中，發動引擎。

　　「謝謝你們兩位幫忙！再見！」他駕著車遠馳而去。

　　「田野！你送霍太太回家以後，再來嗎？」張子宜招呼著說。

　　但田野已經聽不見了。汽車連影子也告失去。

　　田野的駕駛技術，已顯見進步，這是金麗娃不可磨滅之功。這時，她正昏沉沉的。倚在車墊子上動也不動。打著酒噎。田野在想霍天行和金麗娃之結合，究竟是仇是愛呢？

　　霍天行為了愛金麗娃而殘了一條腿。因而，他報復整個社會，又殺害了金麗娃一家人。他之所以和金麗娃結婚，是否也是屬於精神上的報復？在表面上，他們夫妻的感情，並不太壞，而且霍天行又把「正義」公司權柄部份交到金麗娃手裏。金麗娃為霍天行做事，擔盡驚憂，也可說非常的賣力氣，可見得她的確是很愛霍天行的。但是經常，又看見她愁苦萬分，似有無上的哀怨無從向人傾訴，這又是什麼道理？

　　田野在想，也許金麗娃畢竟還是個女流。過不慣那殺人謀命的生活，而逐漸對霍天行憎厭，而內心之中卻仍是愛霍天行的。同時霍天行的殘暴，兇惡，有時對她冷落，使她常感到恐怖與空虛，因而心中徬徨，一時希望這樣，一時又希望那樣……

　　倏的，金麗娃在說話了。「我們現在在那裏？」她抖瑟著，像感到寒冷。

　　「我送你回家……」田野說。

　　「嗨！我不要回家……不要回家……我求求你……」

　　「這麼夜！不回家？上那兒去呢？妳打算上那兒去呢？」

　　「隨便那兒，反正我不要回家……」

　　「但是不回家，沒有地方可去，妳又喝醉了！」

　　「田野……我們上淺水灣去，好嗎？」

　　「唉，這麼夜，又這麼冷，到淺水灣去幹什麼呢？我們豈不是發了瘋？」

　　「我反正不要回家，隨便什麼地方都去……」

　　田野不再理睬，踏滿油門，加快了速度，以為盡速趕到她家的門前，那時候他即可設法強行把她弄進屋去。

　　「你再不停車我就跳下去了……」她說著，突然推開車門。

　　田野大恐，因為酒醉的人是什麼都幹得出的，萬一金麗娃真的跳出車外去，必然粉身碎骨無疑。

　　他急忙緊急剎車，因為車門是開著。所以汽車收住的衝力，也幾乎把金麗娃拋出車外，幸而田野手快眼明，雙手攔腰將她抱住。才免至演出悲劇。

　　這緊張的一幕算是平息了。田野驚魂甫定，心腔仍跳盪不已。

　　金麗娃又開始嘔吐，是經過剛才的拋盪所致。田野喘了口氣。照應一個酒徒，比照應什麼都難，漸漸，對金麗娃仇恨已告消除，仍很細心的為她揩，為她抹……

　　約有半個鐘點，田野終算把汽車駕回干諾道霍府門前。金麗娃已在車中睡熟。田野按過門鈴，即把金麗娃抱起，不一會，那鐵閘門打開，是那高大而面目獰猙的女傭應門出來。她的額上包紮了有一大幅紗布，似是受了創傷，田野已無暇問及這些事情。

　　「啊，太太，怎麼啦？」女傭說。

　　「喝醉了！」田野答。

　　女傭欲幫田野接轉手，但田野說：

　　「不必了，妳去收拾汽車吧！她吐得一塌糊塗了！」

　　金麗娃沉睡如泥，真好像死人一樣。田野緊抱著她，一步一步的向著屋子內走進去，大門是開著，可以直通大廳。大廳內的電燈通明。只見一張背置的沙發椅上，昇飄嬝嬝烟絲，霍天行啣著雪茄，自沙發椅上站起來了。

　　「啊，你們回來了！」霍天行點首說。他的神色並不愉快，好像有什麼事情積壓在心上。

　　田野抱著金麗娃的形狀很狼狽，同時，也有點「做賊心虛」的心理。他隱約的看出霍天行流露了嫉忌。「她喝醉了……醉得相當厲害……」田野說。

　　「不要緊，這是她的家常便飯，把她送進房間內，讓她睡醒了，就沒事啦！」霍天行說話時的神色也是很沉重的：「人類聰明，才會發明喝酒，一個人在清醒時，事事都覺得不如意，只有喝醉時才糊塗，才覺得幸福，事實上這是在表現，逃避現實，為什麼不趁在清醒時面向一切實行反抗？田野，我也不明白是你染了金麗娃的病？也或金麗娃染了你的病？反正我覺得你們是類似的一種人！」

　　田野無話，他無法懂得霍天行的語意所指，把金麗娃安置床上之後，很體貼的給她脫去皮鞋，蓋上被單。霍天行直在旁邊冷笑不已。

　　「金麗娃大概在你的面前，說了不少話，相信你對她的同情，比對我的同情，要多上一點！」

　　「她沒說什麼，而且喝酒的人所說的話，是無足以相信的！」田野淡淡說。但他走出臥室時，倏的回身，很堅決地向霍天行說：「霍先生我對你的處事，所作所為，大致都很同意，但是你殺害包國風，我卻非常反對，……試想包國風不過是個青年學生，什麼也不懂！他不過是受人利用，經常在這裏出進，冀圖刺探我們的動靜，打聽一點消息，憑他那點年紀可謂乳臭未乾，能做出些什麼呢？相信你姓霍的絕對不會把他放在眼內！但是，你竟然下毒手把他殺了……這種瘋狂性的戮殺，為世人所不容，霍天行！照這樣下去！依我看，你遲早還是會一敗塗地，你怎樣殺人時，別人就怎樣殺你……」他越說越是激昂，這是他自投進「正義」公司之後，當面反對霍天行之最劇烈的一次。

　　霍天行的臉上也有鬱色，但他很冷靜，絕不因為田野所說近乎侮辱的話而激怒。他趨至酒櫃前，取了一瓶「馬丁尼」酒，及兩只高腳盃子。酒滿了之後。遞至田野之前，心平氣靜地說：「來，我們喝盃酒──在你們沒回來之前，司徒森剛走，他也是來查問包國風的事情的，但他的言語卻沒有你這樣劇烈。」

　　田野起了悲愴。嘆了口氣。黯然說：「年輕輕的一個人，他沒有什麼錯，何至於要褫奪他的生命？他的一家人，都指望著他的前途無量呢……」

　　「田野，你知道詳情沒有？」霍天行呷了一口酒，仍很平和地問。

　　「我不知道，但是包國風被謀殺了卻是事實！」田野說。

　　霍天行命田野坐下，然後將包國風的死因詳細說出。

　　原來，在午後的時間，包國風來訪，正值金麗娃的情緒不很愉快。因為在晨間，他們夫婦之間為了一點小事情而起了齟齬。金麗娃不欲和包國風囉嗦，借故外出，也就等於逐客令。豈料在金麗娃離家之後，包國風膽大妄為，竟又折回來爬牆進屋，潛進房內，翻箱倒篋的，冀圖搜索出什麼秘密……。也許在他幼稚的心靈中以為趁在這天桑南施生日，可以呈獻一點特別的禮物。

　　霍天行家中那個臉目猙獰的女傭銀寶，原是澳門某案的殺人犯，力大無窮，因為犯案在身，逃避警探，而投靠到霍天行之家潛藏，霍天行收容她，一方面是給他當女傭，一方面是借用她的天生蠻力用以給他做護宅的保鑣。霍天行夫婦兩人的生活簡單，有了銀寶一人，即無需要其他的傭人，更兼霍天行夫妻兩個自己都會駕車，所以連司機也不必用，另外的一個小丫頭卻是專為侍奉金麗娃，及做些零碎打雜的事情。

　　銀寶正在餐廳中燙衣，倏的發現寢室中有異聲，以為是小偷，她便潛行過去。只見一個華衣革履的青年人正在翻箱倒篋的，她還沒看出他是方才離去的客人包國風呢。她是個粗人，心中是沒有什麼計算的，覺得情形蹊蹺，大吼一聲，當做擒賊般一竄上前撲了過去。

　　「什麼小賊子敢在這裏胡為？……」她吼嚷著，聲音怪粗暴的。仗著她天生的蠻力，一把將包國風的膀臂緊緊抓著。

　　包國風知道事敗，嚇得魂出軀殼。連神志也昏了，也顧不了什麼體面來訪或藉詞辯護，就拼命的掙扎，打算強行逃出樊籠。他倏的搶起了床上放著的一個衣架，沒命的向背後擒著他的人敲去。

　　是時，剛好銀寶發現了那可疑的竊賊，竟是她的女東家的客人包國風。剛欲鬆手……包國風手中的一隻衣架已敲到她的頭上，「咔擦」一聲，因為用力過猛，衣架折為兩截。銀寶的頭上被敲破一條裂縫。頓時鮮血如注。銀寶被打得楞了頭，她並不在乎頭上被打破，只奇怪包國風為什麼神色如此驚惶，而且還動手打人，即算不是作賊，也必然另有圖謀。

　　包國風看見銀寶受傷，鮮血如注，更嚇得魂不附體。銀寶僵呆地站著，眼瞪瞪的，鮮血流下來把她的一張怪臉染成了血球一樣，形似魔鬼……包國風也不知她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驚魂甫定，或藉抬起腳步即飛竄而逃。這一次銀寶可不饒他了，如餓虎擒羊般撲上去，怪叫一聲。「小賊子，你還想逃嗎？」

　　包國風也是命該如此，什麼話也不說。扭轉身來便向銀寶毆打。

　　銀寶因為負了傷，忿怒掩蓋了理智，殺性突起。以雙手捺在包國風的頸上沒命的收縮。

　　包國風有過度的驚惶，拼命掙扎，還捏著拳頭不斷瘋狂地向銀寶毆打，甚至用腳踢……似乎是生死邊緣上為求生存而反抗。包國風越是反抗，銀寶的怒燄更兇，她扭轉身子，即把包國風摔到地上，叉著喉管的雙手仍不肯放，由上壓下，力量更猛。

　　包國風的眼鏡跌落了，連玻璃也敲碎，呼吸窒塞，使得他的眼球突出欲爆，臉孔漲得血紅，額上青筋暴跳。

　　「看你還敢打人嗎？賊子！」銀寶咬牙切齒地說。

　　包國風還在打，但是力量是那樣的微弱，動不了銀寶絲毫。漸漸，那抽動的臂膀癱軟下去，竟然不動了……銀寶的餘怒未息，鮮血與披散的頭髮，形成她好像一個瘋婦，她兀的站了起來，還狠狠的向包國風唾了一口涎沫。她尚以為包國風僅是昏迷了，歇息片刻即會醒轉的，但沒想到包國風早已一命嗚呼了。

　　小丫頭正在廚房裏洗抹碗碟，廚房和寢室之間相距很遠，她還不知道屋子內發生慘劇。

　　當銀寶發現包國風呼吸停頓時，始才驚呼，把她從廚房裏招出來，協力設法搶救……。

　　用熱手帕，灌拔蘭地酒。摸擦循環血液……其實那小丫頭看見銀寶滿臉鮮血，屋子內凌亂得一塌糊塗，又加上地上直條條的躺著一個人，早已嚇得六神無主，手忙腳亂的也幫不了什麼忙。

　　她們打電話至「茂昌洋行」，「鴻發」公司，霍天行適因事外出，找不到人，連金麗娃的下落也不明，她們還不敢妄自請醫生來診治。忙亂了一陣子，包國風的脈搏也告停止，心臟也不跳了。

　　兩人默然守著屍體，直至晚上七點多鐘。霍天行回來了，金麗娃在離家後至茂昌洋行即又和霍天行吵了一架，所以霍天行的心情非常不愉快，他從沒打算謀害包國風。但包國風已陳屍他的公館之中。從未有過恐慌的霍天行，也起了顫悚。包國風是私家偵探派過來的所謂「間諜」，竟然喪命在他的屋中。這使他困惑。銀寶向霍天行報告過後，霍天行跺腳咆哮。他沒有毀屍滅跡的本領，而且更不能將包國風毀屍滅跡。因為包國風每天必在他的公館中出進，突然宣告失蹤，他自然會沾上莫大的嫌疑……，永無洗脫之日……

　　假如棄屍郊外，包國風屍首的頸項上有勒斃的指痕。也同樣的會有人指他為兇手，一場官司總免不了，將來即算脫罪，他的身份可在社會上完全敗露。以後「正義」公司的行動就困難了。

　　霍天行將銀寶痛斥一頓之後，想了又想。他絕對不能毀屍或佈置成包國風失蹤疑案，他一定要做成包國風是死於意外，而且是離開他的住宅以後死於意外的，而且更要把頸項上勒斃的指痕消滅……

　　這除了嫁罪於車禍以外，別無他途。霍天行定計以後，即打電話招周沖來幫忙。然後命銀寶幫忙，將包國風的屍首抱上汽車，親自駕車，專找那些荒避行人歛跡的地方行走，以迴避他人眼目。

　　佈置包國風喪命的地點既不能與鬧區距離過遠。又要避免行人撞見。

　　不久，來至堅道，周沖也來了，他在貨車運輸公司偷來一輛大卡車。因為車禍殺人，屍首之上血跡會留下輪胎的痕跡，別的殺案倒無所謂，霍天行可以用他自己的汽車，香港這種同樣的汽車，起碼有萬輛之多，誰能證明是他的汽車肇禍，但是包國風的殺案可不行……。

　　所以要用「借刀殺人」的手法用偷來的大卡車「輾殺」，霍天行駕著汽車在馬路兩端巡視過沒有行人，即命銀寶將包國風的屍首自車上抱下來。置在馬路中央，然後周沖駕著大卡車輾過去。

　　輪胎由頭部輾過去，弄得血肉模糊，以掩蔽頸項上的勒痕……。

　　霍天行將經過情形向田野陳述完畢，自己也嘆息不已。說：「試想包國風不過是個毛頭小夥子，誰也不必把他放在眼內，而且他和我無仇無怨也無利害之分，我幹嗎的要取他的性命？這豈非給自己惹麻煩嗎？不過事已至此，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辦法可想，這只怪我平日過份信賴銀寶了！」

　　田野明瞭了整個案情後，也無話可說。到這時，他始才明白銀寶所以用紗布包著額角的原因，更可證明霍天行的話並沒有假。

　　倏的，田野意覺霍天行的佈局有破綻。便說：「包國風被勒斃及佈置用卡車壓碎腦袋的時間，相距有多久呢？……」

　　霍天行已明白了田野的意思。舉杯一飲而盡，頷首說：「是的，我也知道可能會出毛病，不過當時，在我回家的時候，包國風氣絕最多也不過一個鐘點，連我佈置疑局的時間，大概有兩個鐘點以上。據我所知道，一個人在死後兩個鐘點內，血液還不會凝結的，在我的疑局佈置完後，我曾檢驗過包國風的屍首，血肉還是新鮮的，看不出破綻，等到警署案發時，大概相距又有兩小時，血跡在地上也乾了。所以，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包國風的家屬拒絕警署解剖驗屍，要不然，法醫仍可檢查出包國風是被勒斃，呼吸窒塞致死──」他吁了口氣又說：「好在，我們偷用了他人的卡車，卡車用畢後，洗乾淨了輪胎上的血跡，又神不知鬼不覺的還到人家的車庫裏，所以即算官司打起來，我還是可以推脫罪名，就是只是身份為社會觸目，名譽損失而已。」

　　田野默默，不管霍天行的佈局是如何的巧妙，他終為包國風的喪命惋惜，他心中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霍天行之為惡，遲早有一天還是會事敗伏法的；就算包國風的這一案能逃過去。

　　「在你和金麗娃沒回來之先，」霍天行再說：「司徒森和桑同白曾到這裏來過，可見得這老警犬老我不會放過，當時我也曾預算到在案發後，警署方面的人會來調查，所以我早已換上睡衣，伏索處理我們茂昌洋行的帳目，有許多頁上筆跡未乾，可證明在兇案發生時，我尚在家中看帳，又幸而金麗娃和你都在桑家參加舞會，相信司徒森即算更精明，也無法捏著我的把柄吧！」

　　「不過包國風乃是獨子，她的父母會傷心至什麼程度？可以想像得出……」田野躊躇說。

　　「這是意外……」霍天行不樂。非常激動地說：「這並非是預謀！誰能預料銀寶會給我們闖下大禍？到了這種時候，我們要自救！還能管及人家嗎？」

　　田野額上冒著汗，懾於霍天行的虎威之下，他除了喝酒以外，還能說些什麼呢。

　　但霍天行的臉孔又倏的轉變，似有歉意地向田野笑了笑，拍著他的肩膊說：「恕我暴躁，這件事情，完全是屬於意外，以後會如何發展，尚未可卜？在這段時間，我們得協力團結，渡過難關！」

　　「人死不能復生，難過也沒有用處！」霍天行見田野不語，又加上了一句。

　　田野的情感非常矛盾，包國風之死，使他悲哀，但又感覺並不完全是霍天行之過……。

　　霍天行再把兩只杯子斟滿，讓田野坐下。「時機已逼在眉睫，不容我們稍懈！讓我們來研究潘彼得的問題，看如何把聖蒙的案子了結吧！要不然，長此以往的拖下去，我們遲早會吃大虧！」

　　「潘彼得現在藏在什麼地方呢？」田野問。

　　「不瞞你說，潘彼得一直藏在魏律師家中，這個律師向是以狠惡出名的，沒有誰會懷疑到他的頭上──潘彼得是『聖蒙』懸賞緝拿的逃員，他在魏律師家中過著的如同囚犯般的生活，連窗戶露台都不敢給他露面，潘彼得原是紈袴子弟，這種生活他怎能受得了？所以，他一直斥責我們的無能，對我們不滿，所以也就正好利用上這一點……」

　　以後，霍天行便把他的陰謀詳細說出，欲實行「借刀殺人」，把司徒森，潘中元潘彼得一併除去！

　　※※※

　　田野離開霍宅時已是深夜。天空飄降著細雨，在港島初冬的夜間，經常是降雨的，有點寒意。

　　街頭上找不到汽車，田野翹起了衣領，縮著脖子，瑟縮地在行人道上彳亍而行。

　　霍天行的計謀在他腦海中還迭起徘徊。利用他人火拼互殺而達成自己的願望，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潘中元叔姪兩個作惡多端，死有餘辜，無足以惋惜。田野和司徒森無仇無怨，但他為「聖蒙」的血案步步緊逼，於田野，是一個恐怖的人物，假如能把他除去，等於消除心腹的大患。

　　問題只在霍天行的計算自以為非常周密，萬一起了變化，豈不是弄巧成拙，全局敗露了麼？

　　田野胡思亂想了一陣，不知不覺，竟走上了德輔道，這不由得他又想起了吳全福的問題。於是他倏的下了決心，朝著「忠民」書報社冒雨疾走，路上沒有行人，皮鞋橐橐的聲響遠送。街角處每有路警巡迴，看見警察，田野的心情就有點不大自在，但也並不迴避。不一會，已來到書報社門前。

　　這店舖早打烊了，裏面燈熄火滅，舖位拉上鐵閘，上好門板。田野拼命拍門，那看舖的小廝可能早已熟睡了，過了許久，始才把他驚醒，電燈亮了，門板上的洞窗揭開。露出一雙朦鬆的睡眼。

　　「你找誰？」他問。

　　「我是田野！快開門讓我進來！」田野說。

　　田野是這小廝眼中的黑煞星，看見他，就連魂魄都沒有了，即時睡魔也告消失。六神無主的。田野屢次深夜光臨，每在光臨後總得發生些許不大不小的事情，這一次當也不能例外吧！

　　「快開門！」田野再說。

　　「怎麼？又是吳先生出了什麼事麼？」小廝戰戰兢兢地說。

　　「不！這次是你們的湯先生出了事情，你開開門，我和你詳談吧。」

　　小廝到底年輕幼稚。惶恐無主，一時不知就裏，便把舖門的鎖扣取下，……田野的動作很快，一閃身便溜進了門內。復命令小廝把門下扣關上。

　　「湯先生出了什麼事嗎？」小廝問。

　　「不！你先坐下來我慢慢和你談──」田野說著，一面把小廝攜至帆布床前坐下。眼睛卻在屋子內兜轉，冀圖能找到一點足以利用為迫供的刑具。「吳先生今天幾點鐘走的？」

　　「今天吃過晚飯以後，他的胃疾突發，痛苦難當，他說實在支持不住了，所以很早的便走了，大概是回家去休息吧！」

　　田野頻頻點首，他找不到任何可用的刑具，由書架內取出一本厚厚的精裝詞典，驀的舉起來在小廝的頭上敲了一記。詞典雖是紙張裝訂成的，但它夠厚夠硬，用它在腦門上敲擊，份量也夠沉重的。小廝被打了一下，非常驚惶又帶著詫異地怪叫了起來。

　　「田先生……你為什麼打我？」

　　「我要你說老實話！」田野又舉起詞典再次打下去。

　　用書本打人，當不會傷皮肉，但那沉重而不露形的力量已使小廝的腦門昏沌沌的。

　　「我說的……都是老實話……」他再叫嚷著說。他想掙扎起身逃出去，但卻被田野抓住，又第三次打下去。

　　「我命你說老實話，湯冬在吳全福的小菜內下了什麼毒藥？快說！」

　　小廝怪叫。田野卻用手帕堵住了他的口。

　　「說老實話，否則我還要打！」田野再說。

　　「我不知道，不知道……沒有下毒藥……」

　　「好的，我看不給點苦頭你吃，你是不肯實說的！」田野扯高了袖子，故意露出兇焰說：「你知道我向來是殺人不眨眼的……」

　　「田先生，你再逼我……我就喊救命了……」

　　田野的雙手已叉到他的喉間。他是一個剛受過刺激的人，心中積壓滿的憤怒需得找機會發洩，所以動作非常粗暴。

　　「呃……救命哪……」小廝驚惶地一面掙扎一面呼喊。

　　田野不得不使用他的狠招，左右又刮了兩個耳光。力量用得很有份量。那小廝的臉也腫了，嗓子也發啞。「你再敢拉大嗓子怪叫，我就馬上致你死命……」他一面說，雙手仍叉在小廝的頸上。

　　他的手勁不敢用得過大，因為，他想起湯九斤之死，又想起銀寶取包國風性命的始末，全都是無意殺人的，而致人死命。

　　「你怎樣也逃不脫的！假如想活命！我勸你還是說實在話吧！」田野繼續相迫。

　　小廝便哭了，他痛哭後，似有求饒的表示。「我說老實話……」他說。

　　「小菜裏下了什麼毒？只管說出來，我不會為難你的！」

　　「沒有下毒……」小廝擦著淚，吶吶說。

　　田野揚起手，又要打下去。小廝驚惶而呼。

　　「那不是下毒……那是玻璃粉……」

　　「玻璃粉……」田野啞然失聲。渾身上下起了雞皮疙瘩。在食物中下玻璃粉，這是比下毒藥還來得辣手，更來得狠毒殘酷。怪不得吳內福會突然的患胃疾了，而這胃疾又並非是藥石可以治得好的。

　　田野已得到真相，便把小廝撇下。頓時面露殺機，眼中閃露兇光。

　　他憑猜想推斷湯冬為什麼不下毒藥，而採用玻璃粉的原因。

　　因為用毒藥謀殺，被害者的屍上必然有特徵呈現，隱瞞不了他人眼目，而玻璃粉卻是不露形的，傷在胃部，任何人都看不出，而且還誤以為是胃病致死。

　　不過這種謀殺方法也就太過殘酷了，玻璃粉割破了腸胃，慢慢的潰爛，慢性的死亡，又不露痕跡。

　　「這種人，萬殺不赦……」他咬牙切齒地咀咒說。

　　小廝驚魂甫定，躡手躡腳的，又打算溜走。田野向他說：

　　「你既說了老實話，就不必逃走了，我絕不會為難你的！但是你事人不淑，在這間書報社內待下去沒什麼好處，倒不如及早辭職，另謀出路吧！」

　　小廝撫著被毆打過仍在發痛的臉頰，淚如雨下，唯唯諾諾，只求田野不再打他，什麼都肯答應。

　　田野吩咐小廝再開舖門，穿身走出門外，這時夜霧更濃，細雨飄飄，但寒氣已不再侵襲他了，因為他全無感覺，身體內的熱血在奔騰……

　　田野慢慢在路上蹀踱，他考慮該如何對付湯冬那種卑劣惡毒的行為。終於理智壓蓋了他的狂怒，他冷靜下來，到底，他還是不願意戮殺……

　　因為湯冬的哥哥湯九斤已喪在他的手中，對任何一個人，不宜「趕盡殺絕」。湯冬之所以出此下策，乃是為死去的哥哥復仇而遺怒吳全福，他既沒有魄力「明目張膽」的明來，只好暗下毒手了……。

　　「他的哥哥湯九斤既已喪命，不能給他們湯家絕後，留他一條活命吧……不過這個人實在應該把他驅逐出去……」田野一路上喃喃自言自語。

　　最後，他既已戳穿了湯冬的陰謀，就可以借此為藉口，逼令他結算書報社的帳目，和吳全福分帳拆夥，以後分道揚鑣，河井水不相犯。

　　田野回返公寓，在黑暗中摸索上了樓梯。公寓裏的住客早睡了，只有吳全福的房間仍亮著燈。

　　他聽得一陣呻吟之聲自房內透出來。那是吳全福的呻吟。他的妻子又在絮絮的向他安慰不迭。

　　相信這時候，吳全福還不知道他的胃中有著足以致他死命的玻璃粉末。

　　田野趨至他的門前，大門並沒有閂上，吳全福的一家人全睡了，那小小的一間鴿子籠，擠了七八口人，床上大大小小睡了四個，打地舖的也有四個，連他的媽媽也睡在地板上……誰也不會了解，這還是忠民書報社的董長事之家。

　　吳全福躺在床上醒著，他似乎痛苦莫名，用了兩個枕頭壓在肚皮上，不斷的呻吟，她的妻子在旁憐惜地為他擦汗，婉然地勸他馬上找醫生。

　　田野搖首，他從沒有看見這種抵抗疾病的方法，他在門板上彈指，引起他們夫妻注意。然後正色說：「吳全福！你也應該聽聽太太的話，好好的看看醫生了！」

　　吳全福的臉色慘白，抬眼看見這位神色喪然的夜婦人，不免振作起來，同樣以責備的口吻說：「田野！你怎麼搞的？晝夜顛倒……這樣能算是生活嗎？……你不必勸我！還是多勸息你自己吧！」

　　田野不和他辯駁，只說：「吳全福，你需要治療，需要休養，要不然，你比我死得更快！──我死了倒無所謂！光棍一個，無牽無掛的！但是你上有老母，下有妻兒，你能撇下他們就走嗎？吳太太！明天早上你找我！我給妳介紹一個好醫生！假如吳全福再不聽我的話，我們可以合起來揍他的人！」說完，頭也不回，走回自己的房間去。

　　田野摸索上床時，頓覺得奇怪，因為床上有一個人……而且玲瓏浮突的，分明是個女人……

　　田野大異，急忙掣亮電燈。原來，床上的女人又是那苦纏不休的蕾娜，她已經睡熟了，衣飾還是舞女的打扮，可能由舞廳下來即到此，已經等候了很久，不知不覺而進入夢鄉。

　　田野矜持著，他不明白蕾娜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苦苦窮追不捨，甚至犧牲她的肉體，靈魂……田野自覺身旁儘是煩惱，他的事業，戀愛，以及他的友人……全都困擾了他的心身。怎樣才能得到解脫？這是他切身最大的問題，那還有閒空再去談戀愛。

　　「蕾娜，起來，起來……」他伸手將她推醒，面前的一個睡美人，竟挑逗不起他絲毫邪念。

　　蕾娜在睡覺中受到驚動，微微的發出一種嬌澀的哼聲，那張鋪著久久沒洗滌垢穢床單的木床，竟能使蕾娜甜睡似棉。她翻了個身，摟著枕頭，又睡熟了，……也許是太疲倦的關係……

　　做一個紅舞女，在普通舞客的眼光，會以為她們的生活舒暢，跳舞既是遊戲，既可得錢，又可得名，而且有時候還可以搭搭架子……

　　但是身外週圍的煩惱又有誰人可知？逢人迎笑，即算心中有著更多的愁苦，也得向人迎上笑臉，尤其在戀愛方面，有誰會真真的愛上一個舞女呢？除了那些敗家子弟，紈袴兒，或者是三妻四妾專蓄儲姨太太的……而且多少還帶上邪淫性質，成敗不計，且看紅舞女落得好收場，又有多少人？

　　蕾娜也許就是這種原因纏上田野了。所以，她不惜以在舞廳打烊後，拖著疲勞的身體趕過香港來，守候在田野的破房子之中……這也可以說是她的聰明，也可以說是她的愚昧。

　　田野在三姑娘看破紅塵，遁入空門以後，似乎對男女之間問題冷淡了下來，尤其金麗娃和桑南施的種種，還在困擾他，他怎肯又再拖上一個蕾娜？

　　「蕾娜！起來，起來。快起來呀！」他再次推搖蕾娜的身體。肌膚接觸，使他突然起了異樣的感覺，心腔開始跳盪，他想起了那糊塗的一夜。心中猶有餘愧，這時倒需得用理智來克服一切了，他心中在想。

　　「蕾娜……妳醒醒呀……」他再說。

　　蕾娜醒過來朦朧地張開眼，她這時的形狀，真有點像三姑娘。

　　「噢，你回來了……」蕾娜露出甜笑。

　　「現在幾點鐘啦？……」

　　「四點半過了！」田野看著手錶。

　　「啊，你現在才回家嗎？每天都是如此嗎？」她並不坐起來，仍躺在床上伸懶腰。「真糟糕，我一躺下竟睡了一大覺！」隨著她掠了掠頭髮，又說：「我倒很奇怪，你今天並沒有喝酒！」

　　「找我有什麼事嗎？」田野的語氣中，似有下逐客令的跡象。

　　「啊！想起你就來看看你，」蕾娜吁了口氣，像天真無邪的孩子。「不過，每來看你一次，都需得要很有耐心，一等，五六個鐘點！看你也累了，要我讓床給你睡嗎？」

　　田野對付女人的心腸原是最軟不過的，這時候，他目不轉睛地凝盯著蕾娜的姿態，頓生憐惜之心。同時，天還沒有亮，假如下逐客令，能叫她到那裏去？

　　「來！我讓你──」蕾娜見田野默默無言，看樣子，就可以知道他心事重重的，自己識趣，起身躍下床來，找尋脫下的高跟皮鞋。

　　田野更不好意思，忙說：「不必，天已快亮了，我並不想睡，還是讓妳休息吧！」

　　「佔了你的床，我於心不安……」她的語氣似乎也有點怨田野的無情。

　　田野以慚意半推半就的，重新把她拖至床上。

　　蕾娜不是喜歡僵持的人，很容易便馴服的，她重新躺到床上，還讓出地方給田野坐下。

　　「這樣！你坐在床畔陪我聊聊，一會兒便天亮了，我馬上就走！」

　　「不！我陪妳去吃早點！」田野說。

　　「我請客好了！」

　　田野笑笑。他矜持了半晌，帶著勸息的態度說：「蕾娜，我想說這話已經很久了，當一個紅舞女實在不容易，尤其能在舞廳掛頭牌，更是得來不易，諺語說：『創業易，守業難』，做舞女的也是一樣，爬上頭牌之後，就應該知如何守！在歡場上，最著重要的還是名譽，做舞女能明哲保身，就會越竄越紅，越爬越高……」

　　「好啦！好啦！」蕾娜已領會他的意思，制止他再說下去，「難道說，你以為我是個浪漫不羈的女人嗎？」

　　「不是這樣說法，因為我看見香魂和三姑娘的下場，所以順便說說……」

　　「噢！提起三姑娘，我今天倒看見她了！」

　　「是真的嗎？」田野又驚又喜，「在那裏？」

　　「今天中午，我上銀行提款，在彌敦道上，和她相遇，假如不是她喊我，我都幾乎不認識她了，她著一身修女的衣服，黑紗披著頭……她說，天主堂派她去做見習護士。」

　　「三姑娘能做護士嗎？這簡直難以令人置信！」提起三姑娘，田野的心情總是慘傷的。

　　「她說，是她自己要求的，神父給她考慮了很久！」

　　「在那一間醫院呢？」

　　「就是以前她和香魂住過的那間……『聖瑪利』醫院……」

　　田野吁了口氣，他恨不得馬上就插翅飛到九龍的聖瑪利醫院去，看看這位失意正在受苦受難的愛人。

　　蕾娜看出田野的心思，抿著嘴兒。又說：「我也曾向她提及了你……」

　　「她怎麼說呢？」田野似有一線希望。

　　「她叫我別提了，她希望能把過去的一切完全忘記，更不希望能看見你！」

　　「這是不容易辦到的事，即算神仙也不可能，誰能把過去忘掉了呢？」田野感傷地移步趨至窗前，推窗外望。

　　天色已告朦朧，魚肚白遠在東方，晨霧尚濃，隨著晨風如輕烟般逐漸消散。

　　「天已經亮了，我該走啦！」蕾娜帶著失望的語氣說。一面，她取下她的大衣。

　　這句話驚醒了田野，孤男寡女的在一個房間內呆了一宿，雖然他們之間沒有什麼，但是給外人知道，還是不大名譽，趁在公寓裏的人尚未起床，他們可以悄悄溜出去。

　　尤其公寓裏的長舌婦相當多。不給他們發現可以省去很多的事情。

　　「我陪妳一同走走吧！我答應請妳吃早點的！」

　　蕾娜含媚一笑，無可無不可的！

　　※※※

　　次日，田野很早到達「聖蒙慈善會」，這天似乎是他非常緊張的一天，有許多事情待辦。同時，他還希望能抽出空暇，到九龍聖瑪利醫院去一趟，看看三姑娘。

　　桑同白到達辦公室時，田野即找他談話，要求他給吳全福介紹一個靠得住的醫生，而且在醫藥費上還希望打個折頭。因為田野知道，吳全福的傷勢不輕，試想玻璃沫藏在腸胃，誰能受得了。即算找到了名醫，能把玻璃沫全部取出，醫藥費也是不得了的事。

　　桑同白考慮片刻，即撥了個電話給他的老朋友，是一個著名的內科醫生，把田野的委託詳細說明。

　　那醫生回答。病情未經診斷，還不能下斷語，假如嚴重的話，可能要開刀，即是內外科醫生會診。

　　桑同白即寫了一張介紹卡交給田野，說：「這個醫生，是我數十年的老朋友。醫術高深，經常義務治貧苦病人，你只管讓你的朋友去看病好了，無論需要考慮醫藥費問題，我們辦的是慈善事業。假如你的朋友真的是貧窮的話，我們儘可以幫他的忙！」

　　田野非常感激，接過桑同白的名片，吹乾上面的墨跡，非常珍重的貼身藏起。

　　這時候，他的內心矛盾異常，因為霍天行有命令交待他在桑同白面前說話。

　　他考慮了很久，遲遲不肯把那些話說出來，因為，這究竟是有愧良心的事情。

　　「看你的神色，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桑同白窺破田野有心事，所以說。

　　田野已到了不說不能的階段，這個機會豈容錯過？他曾再三考慮，假如把「聖蒙」的血案解決，也等於是幫桑同白的忙，便故作矜持地說。「我不知道這消息於你們有沒有用處？」

　　「什麼消息呢？」

　　「最近，潘中元和霍天行經常接近，每次都是交頭接耳的，神色不很愉快，似乎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桑同白頓時目光灼灼，似有感觸，頻頻點首，說：「這就逐漸接近水落石出的階段了！」

　　「我不知道這消息於你們有沒有用處？」田野再說。

　　「當然有用，司徒森早已判斷，潘中元可能為賈子德殺案的主持人，現在已漸有事實可以證明！最近這個月，他又有錢解進霍天行的存款帳戶──包國風之死是整個案子的最大關鍵，這批歹徒起恐慌，是意想中必然的事情！」桑同白頓了一頓，又說：「以後，你不妨多注意他們討論的是些什麼問題，這於我們的幫助很大！」

　　「你已肯定潘中元是殺案的主兇了嗎？」田野問。

　　「除他以外，還有什麼人？」桑同白說：「司徒森也派出人做他的眼線，但現在既有這個消息，更應該加強了！因為案情已發展至最後階段！」

　　桑同白再向田野查問內容。「他們討論些什麼事情，你連一點影子也沒聽到嗎？」

　　「好像有關什麼搬家的問題，我不清楚！他們好像不願意讓任何一個人偷聽的，反正他們的神色緊張，好像有大禍將要臨頭需要把一件貨物移送至什麼荒僻的地點……」

　　桑同白對田野並無疑慮，他即執起了電話筒撥給司徒森，說明田野的報告。

　　司徒森的佈局，在原先的時候，潘中元只是次要的地位，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茂昌洋行，及霍天行夫婦身上，聽得桑同白的報告後，他覺得有改變戰略的必要。

　　「據我的看法，包國風之死，也許逼使霍天行要改變他的方法，田野的報告很好，可能短期內，潘彼得要出現了，我們大可以在潘中元身上找線索了！」

　　桑同白也贊同司徒森的主張，於是，他倆決意把佈置盯在霍天行身上的眼線，全轉移集中到潘中元的身上。桑同白把電話掛斷之後，向田野笑口盈盈地說：「你做得很好！我希望你繼續幫忙下去，以後多注意他們的接觸，儘情打聽他們，討論的是些什麼？」

　　田野的大計已售，但似乎良心有愧，對這位慈祥的老人加以欺騙，是有違本意的，不過事已至此，也只好硬著頭皮幹下去。

　　田野為吳全福看醫生之前，向桑同白說明原委，需得請假一日，桑同白立即答應。並自動的吩咐會計小姐姜少芬預支一個月的薪水給田野，他說：

　　「假如不夠的話，可以再和我商量！」

　　田野心中極為感動。雖然，他的那一份區區的薪水，還不及他幹上一個凶殺案的十分之一，但是桑同白的表現卻是充滿了人情味，更加重了他的良知上的羞愧！

　　「那一天聽說你又和南施鬧了蹩扭，是真的嗎？」桑同白又把話題轉移，好使精神上比較輕鬆一點。

　　「不，那純是誤會，我日後會向她道歉的！」田野回答說：「而且，那天包國風的耗訊，使大家的情緒都不愉快，任何一點小問題都會使人觸火！」

　　「我很希望你能按照理智去做！」桑同白說。

　　田野取出薪金，即離去聖蒙慈善會，他要帶吳全福去看病，同時又欲假此空餘時間，到九龍去看三姑娘。他由聖蒙出來，即匆匆赴往九龍的聖瑪利醫院去，但是三姑娘不在，她回香港的天主教堂去了，田野失望之餘回到永樂東街公寓，吳全福的妻子發愁說：

　　「吳全福是那個老脾氣，他不肯看醫生，他說他的病沒多大重要……所以又上書報社去了！……」

　　田野搖頭嘆息不已，吳全福的生命已危在旦夕，還漠然不知死活。

　　他由公寓裏出來，再趕往德輔道中的「忠民」書報社去。當他跨進報社的大門時，就發覺裏面的情形有異。各物凌亂得一團糟，似乎經過被人翻箱倒篋，湯冬和那小廝俱不見人影，只有吳全福一人獨在亂物中，他對著那些凌亂的物品發愁，正在很細心地逐一收拾。

　　吳全福的臉色不正，他一面工作，一面不時的以手去揉揉肚子。

　　田野穿進門，站在吳全福的背後，吳全福沒有發覺，只為他的病痛及當前的工作憂鬱。

　　「全福哥，怎麼啦？你！」田野在問。

　　吳全福猛然回頭，見是老朋友到來，露出慘笑說：「唉！病痛纏身，真不是味道，──湯冬今天又沒有來，那小廝又失蹤，不知去向，舖子內的各物又搗亂得一塌糊塗！唉……這世界，真不是人活的！」

　　「湯冬，你去找過他沒有？」

　　「我請隔鄰的一個聽差去他家裏請他來，但是竟然沒有人在家呢！」

　　田野猜想而知，湯冬可能因陰謀被揭發，把書報社的各物搗亂，而逃之夭夭，那小廝也畏罪潛逃。所以，這間書報社內除吳全福外，已再沒有第二個人了。

　　「你看過保險庫沒有？有被人捲逃什麼？」田野再說。

　　這句話可把吳全福提醒了。他到達書報社後，只顧整理那凌亂不堪的門市部，經理室內的情形尚未注意。他們趨進經理室去，並無特別異狀，檢查各物，就只是湯冬所有的一張辦事桌，所有的抽屜全被打開了，連那保險箱也沒有鎖上，裏面的現鈔，帳冊全被捲走。

　　「這倒是意想不到的情事！」吳全福躊躇說。

　　田野不斷點首，說：「湯冬那傢伙，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個好東西！你以後交朋友，要多多注意了！──現在，什麼也不要緊，你快跟我去看醫生吧！」

　　吳全福很傷心，他嘆了口氣，說：「我的病並無什麼大礙，問題就是這間書報社的災難太多，我一家七八口人全賴這書報社生活，怎麼得了？」

　　田野高聲說：「你的病非常嚴重，假如再不診治，隨時隨地都會有斷送性命的可能！」

　　吳全福尚以為田野「無的放矢」故意誇大其詞，好使他屈伏就醫，含著笑說：「性命丟不丟掉我倒不在乎，但是書報社我卻一定要以全副精力把它做好！」

　　田野見吳全福頑固不敏，有了怒意，便把湯冬的陰謀，如何暗下玻璃粉欲謀殺他的事情詳細說出。

　　吳全福半信半疑，眼看著書報社內的種種情形，又好像田野的說話並不會假。

　　「湯冬因事敗畏罪捲逃，永遠也不會回來了！以後這間書報社就完全歸你個人獨力經營，無需要有任何顧慮。但是最主要的還是看病，如何把腹中的玻璃粉末取出來，保全性命，以後才能談到事業……」

　　田野說完，再也不管吳全福的執拗，擅自作了主意，因為吳全福離開，整間書報社內便沒有一個人了。他以紅紙草書了「修理門面，休業三天」的兩行字，鎖上舖門，強行拉吳全福隨他離去。

　　「以後整間書報社就屬於你個人所有了！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好人永遠是不會寂寞的！」田野感慨。

　　※※※

　　在一個風雨飄搖的晚上，天時地利，正方便了違法工作的進行，這天，田野負有重大任務，主持指揮他的手下起押潘彼得遷移至另一個安全處所。

　　幫助他進行工作的，是丁炳榮、沈雁，和另兩個歹徒。因為顧慮當前的環境，所以田野並不露面，由丁炳榮直接主持行動，他們把潘彼得自魏律師公館的地窖中起出來……。

　　趁著驟雨臨頭，兩個歹徒為他們佈置哨位把風，街首的兩端看不見行人，丁炳榮便匆匆的把潘彼得推上汽車。

　　這個多月以來，潘彼得無異做了超等的囚犯，飲食起居雖然還很適意，但這種花花公子，平日生活放蕩慣了，怎耐得住困在一間小屋子內，甚至於連陽光也看不見。

　　他自然鬧著不肯走。但丁炳榮的責任在身，在必要時還可以採用強硬的動作。

　　「媽的！你們又要把我送到那裏去？」潘彼得怪叫著。

　　丁炳榮拍著他的頭顱，強推他進入汽車。

　　「茂昌」洋行是這項行動的監視人，由周沖帶隊，他們佈置的，全是眼線，一方面是給田野他們掩護，另一方面，是監視他們的行動有無弊端。

　　潘彼得不肯上車，致使他們的行動受到阻礙。為爭取時間計，丁炳榮不得不用強硬手段。一手叉著他的脖子，推進汽車裏去。然後兩個打手，一左一右的把他挾持著。提出警告說：

　　「假如你再反抗，可別怪我們無情，會叫你吃不消的！」

　　田野是守在一處幽黯屋簷下間接指揮他們行動的，丁炳榮他們的汽車走後，田野靜悄悄的自屋簷下溜出來，淋著雨繞至街角處，那兒同樣的停放著一架汽車，金麗娃守在車中，她是整個行動配合的監視人，「茂昌」洋行和「鴻發」公司分出兩個副理後，首次合作，也就是田野和周沖兩個對頭配合進行工作的第一次，金麗娃自動出來查看他們配合的情形。

　　田野鑽進汽車之後，金麗娃發動引擎，追在丁炳榮的汽車之後，這次，她絕不提出任何意見，只是以旁觀性質，所以還需得聽從田野的指揮。

　　「不要太接近了，反正距離目的地很遠，我們還可以兜回去看看周沖他們怎樣了！」田野說。

　　金麗娃即踩剎車，調轉車頭，繞回去找尋周沖的手下按樁把風的所在。

　　但是周沖他們早已離去，因為這項行動的第一步已宣告成功，毫無阻礙的已經把潘彼得送上汽車，他們無需要留在街面上引人疑竇。同時，也無需要跟蹤丁炳榮及田野的汽車，因為在路途上出毛病的機會較少。他們繞道，要搶在田野一行人之先到達目的地，先行給他們佈置把風，一方面也是監視。

　　大雨滂沱，大路上只剩下一場雨景。

　　「周沖他們早走了，我們快趕路吧！」田野向金麗娃說。

　　於是，金麗娃踏滿油門，風掣電馳的向著目的地奔馳。他們趕到西營盤一處海岸的碼頭，丁炳榮他們的汽車早已到達，正設法把潘彼得送到一艘小汽艇上去。

　　潘彼得自然反抗。「你們到底要把我送到什麼地方……你們這樣胡來不行……我要找霍天行說話！……」

　　金麗娃的汽車並不駛上前，僅停在碼頭旁邊觀查。只見丁炳榮一夥人和潘彼得擁做一團，拉拉扯扯的，在暴雨滂沱中，淋了一身濕透……丁炳榮已起了無名之火，揚手以槍柄，一下子把潘彼得擊昏，這樣潘彼得始才很安靜的被他們幾個人槓起。抬落汽艇之上。

　　田野雖然在潘彼得面前不露面，但是他必需親自押運，所以推開車門鑽出車外，將雨衣的翻領打起，向金麗娃道別。「再見了，謝謝妳的照顧！」他說。

　　「第一步很成功！希望最後一步也同樣的成功！」金麗娃說。

　　田野揮手點頭，冒著雨，跳落汽船，金麗娃便駕著車離去了。

　　「這小子真不成話，不吃點苦頭，不肯安靜下來！」丁炳榮指著船中躺著的潘彼得向田野報告。

　　看他們的每一個人，俱已被雨水淋得濕透，便點首說：「你們都辛苦了！快開船吧！」一面，他招呼大家走落艙中。同時用手帕把潘彼得的眼睛紮上。

　　這艘出租汽艇的船夫，是和「正義」公司關係最為密切的，也可說是外圍人員，他們平日所有的工作，也是走私漏稅，及販賣毒品等類似的非法事情。所以在海航上路線很熟，駕了汽船，在海浪洶湧烟雨迷茫之中，毫無顧慮地駛出海去。

　　他探首那方小小圓形的玻璃窗向外望去，只見海浪和驟雨，並無其他發現，周沖的一夥人是否仍監視著，不得而知。

　　「行事在什麼時候？」沈雁和他攀談。

　　「現在還不知道呢！相信在一兩日之間吧！」田野答。

　　「唉！夜長夢多！還是早點了結較好……」沈雁說。

　　田野睨眼看看板凳上躺著動也不動的潘彼得，覺得這大好的青年人，又倏告喪失性命，大為惋惜，但像他這樣的敗類青年，能在社會上少去幾個也是為社會造福……

　　丁炳榮守在船艙之進口間瞭望。他忽有發現，隔著海浪，遠遠的看到一道微黯的燈光，是另一艘汽船，和他們的航線相同。「看！那必然是周沖他們了！」他叫嚷著說。

　　「周沖做事，向來是很認真的！」田野點首說：「尤其對我，是不肯輕輕放過！」

　　他們的目的地，是九龍的大亞灣！

　　大亞灣位在九龍的東南方。原是未經開發的漁村，漁民甚少，荒山僻野間，稀稀落落的有著些許泥屋茅房，連公路也沒有，交通全憑船隻。

　　霍天行選中這地點，因為在他的外圍部下中，有著一個出生於此地的漁民，在村中尚還有些勢力，可以左右村民。他們在山峭間租了一間屋子，佈置好了羅網。靜待潘中元司徒森等人落網。

　　「茂昌」洋行和「鴻發」公司的人馬冒雨把潘彼得押送到茅屋去。田野派下六個人，三個是他的手下，三個是周沖的手下。由丁炳榮負責指揮佈哨，無論如何不能給潘彼得逃出去。

　　田野任務完畢後，即乘原船回返香港向霍天行報告。

　　※※※

　　司徒森連日的行動非常緊張，臨時動用的人員也不少，他需得釘著潘中元，盯住霍天行及金麗娃，同時，對田野也不肯放鬆。

　　田野押送潘彼得至大亞灣去，行動非常詭秘，逃過了司徒森的監視。獲得成功。

　　這天，也就是霍天行計劃行事的前夜，田野回返公寓。這時候差不多所有的住客全睡熟了。但是他在樓梯看見燈光，而那燈光的角度又是自他的房間內射出來。由於當前的環境緊張，他需得處處小心，所以，即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的趨樓上去。他在懷疑出來時忘記了關電燈，又懷疑是蕾娜又來了。

　　田野想起，金麗娃曾說過，司徒森曾派出人來做他的工作，而且還是在永樂公寓裏。

　　「不要是司徒森買通蕾娜在做我的工作吧？」他心中說。

　　當他正繼續輕輕的爬上樓時，驀的有繩子絆了腳，那繩子橫穿在樓梯板上，而且還有鈴鈴的聲響，顯然是有人佈置在那兒的警號。現在該不是蕾娜的問題了，證明是公寓裏出了內奸。

　　只見那道燈光忽然閃大了一下，是門打開又掩上，有腳步聲自內出來。

　　田野澈然大悟，匆忙放開腳步飛竄上去。他動作敏捷。竄上那段樓梯所需的時間還不及兩秒鐘，雙目一掃，只見他的房門，仍半開半掩搖曳不定，是剛有人自內出來。

　　馬上，他就發現一個人影，很快的向著前樓閻婆娘的廂房溜過去，那是一個女人，而且田野還看得出她就是那死要錢的二房東閻婆娘。

　　田野明白了，司徒森購買眼線監視他的行動的正就是閻婆娘這無恥之徒。除此以外，在公寓裏還有什麼人肯做這樣無聊的事情呢？這也是金錢作祟。田野一時為狂怒掩沒了理智，一溜烟竄上前，闖進了閻婆娘的房間，手急眼快已抓住了閻婆娘的頭髮。

　　閻婆娘知道事敗，撫著胸脯，嚇得魂飛魄散，直在抖索不已。

　　田野正要舉起拳頭打下去。倏的，吳全福的房間內傳出孩兒的啼哭聲，是小孩子遭遇了夢魘……

　　田野警覺，萬一閻婆娘動蠻，必會驚醒整個公寓裏的住客，他逼得剎時收手。

　　「噢，原來是妳！我以為是小偷呢！」田野說。

　　「……」閻婆娘說不出話來。

　　「妳為什麼鬼鬼祟祟的偷進我的房間！」田野一面說，一面把閻婆娘房間內的電燈掣亮。「為什麼不說話呢？」

　　「我……我……」閭婆娘臉如紙白，喘息不止，由於驚惶過度，張口結舌，她想解釋，但心不從願，什麼話也說不出。

　　田野便揚起了拳頭加以恐嚇。「怪不得最近我的房間內常常失竊，原來是妳在作祟！」

　　「冤枉……冤枉……」閻婆娘算是說出了話。

　　「那末妳偷進我的房間裏去，搜索些什麼呢？」田野以平和的語氣問。

　　「我沒有搜索，我在替你收拾房間！……」她支吾以對。

　　田野便笑了起來。「笑話，三更半夜裏替我收拾房間麼？何不說老實話呢？我做妳的房客，已經快兩年了。我深知妳的個性，妳是除了要錢以外，什麼也不管的──是誰指示了妳，讓妳偷進我的房間裏去搜索？還要說什麼收拾房間，收拾房間無需要在三更半夜，更無需在樓梯上佈下懸鈴警號的笨事，我可以直截了當的說，妳受雇於人，受了人家指使而做我的工作！搜索我的房間！這種工作在白天無法得逞，以為晚上沒有人攔阻妳，尤其在樓梯上掛了繩，結了鈴鐺，有誰上樓，妳就會知道！但是妳仍失敗了。奸計敗露，倒不如坦白說出來！我會原諒妳的！」

　　閻婆娘原知道田野的北蠻子脾氣不大好惹，事情被他揭穿，準有苦頭吃，任田野說得怎樣寬宏大量，仍吶吶地不敢啟齒。

　　田野又說：「說與不說仍是由妳！好在最近我失竊了不少名貴的物品，正想抓一個人到警署去報報案，多少能領回些贓，妳不向我說，遲早在警署裏還是要說的！到那時，就後悔莫及了！」

　　閻婆娘是沒有知識的婦人，聽到警署兩字，已經惶惶不安，但她繼續躊躇。不肯說話。

　　田野已處在尷尬之中。他知道要改變方法，始能使閻婆娘招供，同時，還得令閻婆娘不把事情洩漏出去，以便將她反利用。「好吧！既然妳不肯向我說，那末我們就到警署去說個明白！」他說著，便挽著閻婆娘的膊胳，裝做要把她拖出屋去。「其實，我並不在乎妳會對我怎樣？我做了妳年餘的房客，我們已經有上感情了！主要的，據我知道，在公寓裏要做我工作的人，還不只妳一個人，還有其他的人，我必需要把其他的一個人找出來，要不然，我永無安寧之日……」

　　這句話閻婆娘忽然怔下，霎著眼，似有什麼計謀，打算乘機會把責任推掉。

　　「走吧！我們上警署去！」田野再次逼壓。

　　閻婆娘站著不肯走。「我沒犯什麼罪，為什麼要跟你上警署去？」

　　「妳到警署去解釋吧！反正面向警探，妳是什麼話都需得說的，般低限度另外的還有一個人是誰？」

　　閻婆娘不肯走，掙扎開田野的手臂，說：「你只要知道另外還有一個人是誰，對嗎？」

　　「妳且說出來，是誰？」田野說。

　　「我告訴你，但是你不能說是我說的，否則……」

　　「我保證不會對你怎樣！」

　　閻婆娘便趨到田野耳畔，低聲說。「你千萬別告訴任何人，是沈雁那小子，他住在你隔壁的房間內，正好做你的工作！」

　　事情大出田野意料之外，他做夢也沒想到沈雁會做他的工作。這是違反「正義」公司規則的事情，假如報告霍天行，沈雁必得死刑。

　　「我不相信是沈雁！」田野發狠說。

　　「你應該相信我，我還是受沈雁指示的！」閻婆娘說。

　　「那末，誰是主持人？」田野再問。

　　「是一個叫做司徒森的什麼私家偵探，他說你是什麼殺人團體裏的殺人犯……」

　　「唔！原來妳做我的工作，就是懷疑我是殺人犯！」田野露出詫異，虎目圓睜。

　　閻婆娘臉色大變。戰戰兢兢說：「不……其實在司徒偵探面前，我已經替你解說很多，我懷疑的還是沈雁……假如你不相信，我們可以去找司徒偵探當面說！」

　　「不，我絕不怪妳，因為妳主要的只是錢！只要有了錢，就連什麼朋友、道義、感情都可以不顧的！現在我願意讓妳把這份錢繼續賺下去。不過，我應該警告妳！切勿把事情洩漏出去，尤其更無需要向司徒森說明我已窺破妳的秘密，今晚的事情提也不必提。只當沒這回事，反正私家偵探的錢容易賺，妳多撈他幾個又何妨？同時，更不可向任何人再提及妳懷疑沈雁是殺人犯！這是非常危險的事，因為我也在對沈雁懷疑呀！假如被沈雁知道，妳我兩人同時沒命！……」

　　閻婆娘聽田野說還容許她把錢賺下去，頓時轉憂為喜，唯唯諾諾，天大的事情也肯答應。忙舉手指天發誓。「我絕對不向任何人洩漏……」

　　田野再說：「下次妳再搜索我的房間時，再無需要在樓梯上繫繩掛鈴，這是最笨的事情，妳可以發現人家上樓，人家也同樣的可以發現妳在屋子裏面的鬼祟！」

　　閻婆娘很難堪，露著兩顆大金牙哭笑難分。

　　田野便告退了，臨行時說：「切莫忘記我的話，這是於妳有好處的。哦！我忘記了，明天又是房租之期，妳提醒我一聲，剛好慈善會裏發薪水，不至於拖欠妳的！」

　　閻婆娘感激不盡，連聲說：「田先生，謝謝您啦！」

　　以後，田野便回至房間內，他舉目四看，屋內各種物件，都有被翻檢過的跡象，但並不怎麼凌亂，就光只床下的一隻廢物箱子被拉了出來，還沒有推回去，顯然是閻婆娘缺乏經驗，聞鈴聲倉皇而走……。

　　這種只要錢，什麼事都幹的人，是最可憐不過的！

　　田野心中想：除了那廢物箱內暗藏有一支黑牌手槍以外，相信閻婆娘一無所獲，幸而在香港這地方收藏私槍並非是什麼大罪。了不起罰幾個錢即可了事。不過為避免麻煩計，他不能再把手槍繼續藏在廢箱內，閻婆娘是個貪圖小利的人，不管待她如何好法，只要有利可圖，她就可能向警方告密……

　　田野將手槍自廢箱中取出來，用鉗子將那天花板的一塊破板分開，以手帕將手槍裹起來，塞到裏面去，復將破板合上。

　　這時，他始才考慮到沈雁的問題。這傢伙忘恩負義賣友求榮，假如報告霍天行，必須送掉他的性命。

　　田野冷靜下來，他覺得和沈雁的情感尚在，不願意取他的性命，但像沈雁這樣的人，既做了職業兇手，有豐富的收入，還要貪圖小利，出賣朋友，人格可就太卑劣了。

　　「這種人，非教訓他一頓不可！」田野心中說。

　　沈雁早睡熟了，他不肯從正門出去，拍沈雁的房門，驚動了其他的住客，好在由他房間內的窗戶出去，有一個小洋臺，是和沈雁房間的窗戶相接的，他可以爬窗戶進入沈雁的房屋。

　　跨窗而出，來至沈雁的窗前，沈雁有洋習氣，從不關窗睡覺，田野很容易的便爬進窗戶去了。

　　沈雁在床上睡熟了，微微的有點鼾聲，田野輕輕的把電燈掣亮，他看到沈雁的一副消瘦而缺乏情感的臉容時，心中頓起了嫉憤。

　　田野趨至床前，沈雁仍睡得很甜，全無知曉。田野要對他出賣朋友卑劣的人格施以教訓。但又不得驚醒公寓裏的人。於是，他先用左手將沈雁的嘴巴堵上，然後揚起了右手「嚓，嚓」給沈雁左右面頰來了兩記耳光。沈雁自夢中驚醒，他受到意外的驚嚇，欲呼喊求救，但田野的右手又拿了回來叉住了他的喉嚨。

　　「你敢叫出一點聲音，我就先取你的性命！」田野沉著嗓子說。

　　沈雁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他用雙手抓住了田野的腕臂，任怎樣也掙扎不開。漸漸，他已完全清醒，看清楚了壓在床上的是田野，他很奇怪，為什麼田野會在深夜間向他突襲。眼睛在發怔。

　　田野等沈雁的神色恢復正常後，才把雙手鬆開，再次沉著嗓子說：「好好的坐起來，我和你說話。假如把住客驚醒了，你負全盤責任！」

　　沈雁撫著被摑得火辣辣的臉頰，不由自主地撐身坐起。惶然地問田野說：「究竟出了什麼事情嗎？」

　　「我問你！為什麼出賣朋友？你的膽子可不小！是不想活了嗎？」田野臉孔鐵青，一點表情也沒有。

　　「我並沒有出賣朋友，你的話從何說起……？」

　　「你替誰做我的工作？」

　　「啊！你說的是司徒森嗎？」沈雁像忽然領悟，表情上似乎於心並無愧怍。

　　「當然，你替那私家偵探監視我的行動，豈非等於背叛『正義』公司？你不怕觸犯戒條嗎？」

　　頓時，沈雁忘去了臉頰上的創痛，格格笑了起來，但又怕驚醒了公寓裏的住客，急忙雙手堵塞嘴巴，把笑聲壓了下去。「田兄，我以為你是聰明人，但卻沒想到你有時也糊塗得可以！試想我會做這種出賣組織的傻事嗎？司徒森能給我多少錢？那區區的數字還不及『正義』公司裏撈上一票的十分之一，司徒森既然找我，我不得不敷衍，否則便會露出破綻，誰叫我住在你隔壁的房間呢？司徒森也就是為此原因，使盡千方百計和我接近，待相識以後，說盡好話，還拿出什麼為社會謀福利啦，為人類除害啦……那些大帽子，使得我無法拒絕，事後，我考慮了很久，我不敢告訴你，因為我知道閻婆娘早已接受了司徒森的支配，和你多接近，反而不美，所以，我報告了霍天行，霍天行和我磋商了許久，他也認為暫時不適宜告訴你，因為司徒森盯得緊，怕你萬一衝動，或在神色流露了不安，好在你並沒有什麼秘密會留在公寓中的，儘管讓閻婆娘偵查，量她這個鄉婦之流，也不會查出什麼蹊蹺……」

　　這時；田野臉有疚色，他自咎錯怪了沈雁，更打錯人了，但由沈雁的話語中，他知道沈雁仍是借此機會而和霍天行接近。「但我可以告訴你！閻婆娘已經查出我有一支黑牌手槍！」他說。

　　「這是小事！在香港查出無照手槍，頂多罰幾個錢！」沈雁毫不在意地說。

　　「不過這樣多少總給我有點不利！」

　　「但是這是無法挽救的事，因為閻婆娘早在司徒森認識我之先，已經在做你的工作了！相信他早已知道你有一支無照手槍了！……」

　　「她剛才又在搜查我藏槍的地方！」

　　「我早知道，但我假裝睡熟了，反正我也曾檢查過，那裏面除了一支手槍外，再什麼東西也沒有！」

　　「你又怎會知道閻婆娘在做我的工作呢？」

　　「說老實話，司徒森認識我，還是她介紹的！她還拿了介紹費。」

　　田野已覺無話可說。這事情，不能責怪沈雁，也不能責怪閻婆娘貪財，這只能怪他四週的環境太壞。

　　他對霍天行的用意起了懷疑，為什麼霍天行要把這事情蒙蔽他？是否有意將他犧牲而敷衍司徒森的攻勢。他向沈雁致過歉意後，復又越窗，爬返自己的房間去。

　　這天，天際陰霾不散，但是沒有下雨，正就是霍天行進行使用毒計，準備利用潘中元及潘彼得做餌，消滅司徒森的步步緊逼，讓他們自己互相火拼，同歸於盡。

　　由於田野接二連三的間接給司徒森傳遞情報，讓他們知道潘中元在近日和霍天行接觸頗頻，而且兩人常常爭吵得臉紅面赤，發生齟齬，因此引起司徒森注意。他派出無數的眼線，密佈在潘中元及霍天行的周圍。所以這天的行動，霍天行夫婦需得迴避，因田野在司徒森的眼中也涉有嫌疑。同樣需得迴避。

　　田野一清早按照平日的狀態到「聖蒙」慈善會去上班。他走進辦公室時，剛好是辦公時間。張子宜和姜少芬早到了。姜少芬向田野使眼色。挑起手指頭招他至跟前。

　　「桑南施在房間內！」她笑吃吃地指桑同白私人的辦公室說。

　　「哦？這麼早，她來幹什麼？」田野非常奇怪。「桑老先生呢？」

　　「桑老先生不在，聽說他出門到什麼地方去了！今天早晨一早走的！」

　　田野暗暗吃驚。「和什麼人一同去的？」

　　「不知道！」

　　田野想起大亞灣的佈局，假如桑同白的出門是和司徒森一同走的，事情便嚴重了。他急忙穿進桑同白的辦公室去。只見桑南施正伏在桑同白的辦事桌上讀電影雜誌。她抬頭看見田野穿進室來，即把頭一擺，連睬也不睬。

　　「南施，桑老先生呢？」田野說。

　　「別和我說話！我不睬你！」桑南施對田野的餘恨未息，仍在鬧著氣。

　　「南施！別再鬧氣了……我向妳陪不是就是了！」田野急切地的說：「桑老先生到那兒去了？是否和司徒森一同走的？」

　　桑南施忿然地抬起頭。說：「關你什麼事呢？」

　　「事情非常危險，快回答我的話……是不是和司徒森一起走的？」

　　桑南施見田野焦形於色，額上也滲出了汗珠，暗暗奇怪，始才楞下了神色說：「爸爸是和司徒森一同走的……你為什麼這樣急呢？」

　　田野即頓足大叫糟糕。霍天行原佈置下陷阱毒害司徒森的。但沒想到竟連桑同白也墮了進去。

　　桑南施繼續說：「司徒森自從得到你的消息以後，派了許多眼線監視了潘中元的行動。所以得到許多線索，他查銀行，知道潘中元每個月仍按照規例送五萬元給霍天行。據司徒森猜想，那可能是支付給霍天行的，為他姪子的保護費，潘彼得是由霍天行保護著，但收藏在那兒卻不得而知。最近潘中元和霍天行常常發生爭吵，原因可能有兩種：一種是可能潘彼得受到虐待，另一種，可能竹槓敲得更大！……」

　　「那末妳的父親為什麼要到大亞灣去呢？」田野繼續發著急。

　　「……司徒森得到眼線報告，潘中元昨天在碼頭上包了一條汽船，約定是今天十點鐘必得要到九龍的大亞灣的！他的神態非常神秘，一再關照汽船上的船伕，不得把行蹤洩漏，司徒森猜測他是去探看潘彼得，所以也包了一條船，為不洩漏風聲，比潘中元早上兩個鐘點先開航去大亞灣等候，假如果真潘中元是去探望潘彼得的話，將他們兩人雙雙捉到的話，聖蒙的血案就可以迎刃破獲了！」

　　「那妳的父親為什麼要去呢？這事情太危險……」

　　「爸爸對這事情非常興奮，司徒森雖然拒絕他參加同行，但是我爸爸堅持著一定要去！」桑南施皺著眉宇說：「你好像很著急，你怎會知道很危險呢？」

　　田野擦著汗，避開正題，說：「他們有沒有報警呢？」

　　「沒有──司徒老先生只帶了三個助手……」

　　田野的心情，既是焦灼，又是矛盾，他知道桑同白此去，必定兇多吉少，在霍天行的計劃中，舉凡至大亞灣去的，一律不給他們活著回來。

　　田野不願意桑南施成為一個孤女，他想搶救桑同白的性命，但此項行動，即會敗露他在「正義」公司的身份，同時更又觸犯「正義」公司的戒條，霍天行金麗娃會對他不滿，更給周沖找到藉口予他治罪。

　　壁上的時鐘在移動，一分一秒的溜過去，相信桑同白的汽船已將接近了大亞灣……也就是他的命運一分一秒的接近了死亡。

　　「田野，你怎麼了？」桑南施睨視著田野的形色，忽然說。

　　田野驚醒，他看到桑南施仍是那張和藹甜蜜的臉，他怎忍心令這樣的一個可愛的女郎成為孤女？況且桑同白是個慈善家，老好人！更不應該犧牲在這些殺人者的手裏。

　　他倏的下了決心，無論如何，要救出桑同白的性命！

　　「田野！你的臉色不正，好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心事！」桑南施又說。

　　「不！到現在，妳應該冷靜！同時相信我的說話，妳的父親現在處在很危險的境地，我需得馬上追到大亞灣去查看究竟……免得他們墜入敵人的圈套！」田野正色說：「妳該好好回家去等著消息，不要在外亂跑，否則太危險了……」

　　「怎麼回事？」桑南施已開始被田野焦急的形色弄得惶悚不安。

　　「別多問，按照我的話去做……」

　　「那末，我跟你一同到大亞灣去……」桑南施鼓起了勇氣說。

　　「不！那太危險，不適合妳去的！……妳要聽話！」

　　時間的逼切，已不容許田野遲疑，他把桑家的司機江標招來，命他駕車將桑南施強行載送回家去。

　　田野走出「聖蒙」慈善會，即匆匆趕回永樂街的公寓去，他決意往大亞灣去救老好人桑同白，他知道向霍天行及金麗娃求情是絕對沒有用處的，反而洩露了行藏，危及他自己本身的生命，除了從速趕往大亞灣，阻攔這場流血外，別無他途。

　　他穿著西服，到這種窮鄉僻野去，太過華貴，容易惹人注目，他需得改裝喬扮成漁民的模樣。所以得趕回永樂公寓去。

　　吳全福有土布衣衫。田野向吳妻借用。這種事情是從未發生過的，吳妻很奇怪。田野吩咐叫她不必多問，同時還迴避閻婆娘的注意。匆匆把衣裳換過，還借了一頂舊氈帽。

　　吳妻說：「吳全福在醫院裏動過手術，醫生說他已無恙，靜養個把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田野焦急著桑同白的安危，對吳全福的問題已毫不感關心，他只點著頭，把吳妻的話敷衍過去，換好衣裳後，自天花板上取出手槍，即匆匆下樓，兼程趕路。

　　吳妻原是想向田野借錢的，看見他如此匆忙，也只好住口作罷。

第廿五章　天羅地網

　　田野趕至西營盤碼頭，出重資臨時雇了一艘汽油快艇，這種汽油快艇的速度很高，假如普通的汽船駛航大亞灣需要兩小時的話，這種快艇即只需一個半小時。田野命船夫加快速度，啟航出海。

　　這天海風頗猛，汽船在海中穿濤破浪，疾駛如飛，假如是身體不佳的人，準吃不消。

　　有時巨浪如山般捲過，揚起浪沫如雨，把田野身上的布衣衫褲全浸溼了，他並不為此擔憂，不時看著手錶，只望能及早趕到目的地。

　　時鐘已指正十時光，陽光略在雲幕的空隙中露出金線，汽船離開船已快有兩個鐘頭。

　　田野很焦急，他擔憂錯過了時間，老是催促船員加快速度。

　　船員說：「風浪太大了，再加快就恐怕有翻船的危險……」

　　汽船勇猛地在浪濤洶湧中向前直衝。不久，船員已指出前面就是大亞灣，籠罩在陰霾下。

　　這地方，田野在護送潘彼得遷移至此時曾經來過，但當時暴雨淋漓，時在午夜，和這時的環境，似乎是兩回事。漸漸汽船已經慢下，要進入海灣。那兒的黯礁很多，船駛過速，會有觸礁的危險。

　　那深窪的海灣上，老遠的已可看到有些漁船、漁網晒在海灘之上，住戶人家疏疏落落。……

　　田野頓憧憬出懶蛇墜岩而死的一幕，那景色正和目前的相彷彿。

　　「不要駛進海灘上去，」田野忽而指揮船員，因為他發現海灘上正停放有一艘汽船，而那艘汽船卻不知道是屬於司徒森方面的亦或是霍天行方面的。他不願意行藏敗露，在真相未明之時被正義公司或司徒森方面的人發現另一艘汽船來到，俱不方便。

　　田野已探過地勢，潘彼得囚禁在那二間屋子內，在他的印象中還可以記得。

　　他指揮汽船再航出海去，繞至大亞海灣接近出口的山岩下。

　　「先生，在這兒怎能登岸呢？四處儘是礁石！」船員說。

　　田野可不管。他命船員將馬達停下，以竹篙撐船，小心翼翼的在礁石滿佈的水面上摸索。

　　好不容易才貼了岸。但是抬頭看上去是一座高山，欲從岸邊爬上去需得費一番手腳。

　　田野說：「我是救人來的，有人被困了！」他跳上了岸，吩咐船員縛攬等候，然後向那岩石積壘的高山爬上去。那些岩石，都是光禿禿的，連一條小路也沒有，甚至連可以把手的樹枝草根也找不到。只靠石岩中的縫隙作為把手踏腳……假如一不小心失足墜下，那準會粉身碎骨。

　　汽船上總共只有兩個船員，雖然田野解釋過救人而來的，但是他們莫明田野為什麼要冒險爬這個山岩，楞楞然地抬頭望著。好在他們主要的還是拿船資，錢拿得多，就可以不過問其他。

　　田野鼓足了勇氣，一步一步爬到了山頂，已是渾身是汗，疲乏不堪。由那兒可以窺望大亞彎的整個漁村。驀然，他聽到一陣槍聲。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說，事情已經發生了嗎？……

　　田野大驚，他探首遙望潘彼得被囚禁之處，只聞槍聲一陣比一陣緊密。火光閃閃，冒出清烟，在一間土屋前，不時有人影穿來穿去，好像正包圍了那間屋子進攻……

　　事實已擺在眼前，是事發了，而且雙方正在拼鬥，司徒森和桑同白的性命危在毫髮……

　　田野為桑同白的性命而擔憂，在這關頭已不容許他再猶豫了。他放開腳步，心焦如焚，向著那生事的地點疾走。同時還得迴避著作戰者的視線。

　　山下的漁村裏也起了騷動。那些漁民紛紛趨出屋來向那生事的地點觀望。但是他們又不敢跑上山去。

　　田野一面走，一面想，憑他個人的力量可以壓制下這場流血的慘劇嗎？

　　即算可以做到，但是他的身份即告暴露無遺，如何能獲得雙方諒解？而且「正義」公司的秘密暴露了，霍天行會容許他活下去嗎？……司徒森和桑同白會原諒他嗎？香港的法律會寬恕他嗎？……

　　為了桑南施，田野是非得搶救桑同白不可，司徒森的生死倒與他無關……。

　　許多矛盾的問題在他的腦海中湧現，那小小的戰場已逐漸接近，他毫無計劃而來，這時又不能排除心理上的疑問。他蹲下身匐匍地走著，和那正在火拼的地點相隔只有一個山頭了，他需得伏地爬行。

　　這時，已可看到圍攻那座土屋的有三四個人之多，在屋子裏反抗的卻只有兩支槍，彈藥都很充足，槍聲沒有停止過。

　　田野雖然看不清楚他們的臉貌，但從霍天行的預定計劃，及目前情形，他可以猜想得出，在外進攻的是屬於司徒森及桑同白他們，而堅守在屋內的，卻是潘中元叔姪及一個殺人越貨的大盜……

　　原來，霍天行的計劃是這樣的，他欲勾消拖泥帶水的「聖蒙」血案，擺脫司徒森向他的苦纏，下毒計犧牲潘中元叔姪兩人的性命作為引餌，使司徒森墮入圈套，欲使司徒森賠上一條性命。

　　首先，他故意虐待潘彼得使潘中元不滿，發生爭執，又讓田野間接在桑同白面前洩漏消息，好使司徒森對潘中元注意，盯牢了他行蹤。在後，霍天行不徵求潘中元同意將潘彼得移送至荒僻的大亞灣，故意讓潘中元找機會去探看慰問他的姪子，佈置好天羅地網，司徒森跟蹤潘中元至大亞灣時，將他們一併消滅，了卻「聖蒙」血案。

　　那時候正有一個殺人越貨犯案累累的逃犯，投奔霍天行，霍天行假仁假義將他收容，並派給他一個差事，就是在大亞灣的土屋中看守潘彼得。霍天行一再關照，不允許潘彼得接見任何一個人，那逃犯還不知道霍天行有意將他犧牲，尚忠心耿耿為霍天行盡職。

　　潘中元趕到大亞灣，那逃犯拒絕讓他進屋給他們叔姪見面。因而發生衝突。這時候司徒森桑同白早跟蹤了。

　　「潘中元，你的案子敗露了，你的姪子通緝在案，請交給我們帶回去，你也跟我回去接受審訊吧！……」司徒森忽然現身出去說話。

　　潘中元自然大驚失色，這個案子不被揭發猶可，一經破案，他即身敗名裂，被控購兇殺人，還是小事，他的一切事業即付諸東流。

　　潘中元原不是什麼好出身的人，靠走私漏稅，販毒起家，造成他今日的地位。一支自衛手槍是永不離身的，尤其他單身到這種荒野的地方上來……

　　「砰！」他忽然拔槍射擊。

　　司徒森和桑同白迅速伏地，同時也拔槍還擊，雙方便開始搏火，司徒森並不想取潘中元的性命。他的槍多半是朝天發的，欲威脅潘中元棄械投降。

　　但是潘中元發了野性，一槍接一槍的打個不停。同時，負責管潘彼得的那個囚犯見有陌生人圍攏來攻打，以為是警探到了。即協助潘中元作戰，槍自窗戶上射出來。

　　潘中元拼命拍門，要求逃犯給他進屋，這樣他們叔姪倆才得到機會相見。

　　潘彼得不像潘中元，從未見到過這種場面，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軟在地下動也不動，逃犯有兩支槍，加上潘中元的一支，三管火力抵擋司徒森的進攻。司徒森倒是非常老到的，土屋週圍的地勢，來龍去脈如何？他早已摸清楚，而且槍法打得準，威脅了他們把守的兩扇窗戶。

　　桑同白雖然有槍在手，但他毫無作戰經驗，司徒森只叫他蹲伏到石頭的背後躲藏。

　　司徒森原帶有三個助手同來的，他們散佈在各地偵查，聞得槍聲自然就聚攏來了。

　　這樣，他們便佔了優勢，把三個匪類困在屋中無法衝出。

　　司徒森正欲用計，衝過屋前的空地搶到屋簷同那三個匪類短兵作戰，倏而，背後有人向他說話。

　　「司徒森，沒想到你倒比我們早上一步！」聲音自背後傳過來。

　　司徒森回頭只見來了四五條大漢，全是粗布衣打扮的，個個蛇頭獐目，全非善類。

　　司徒森在這種環境中，不敢稍懈，即遞手暗示他的手下停止向土屋進攻槍桿調轉頭來，指向那幾個陌生的來人。「你們是什麼人？」司徒森喝問。

　　「司徒先生，我們是警署的探員，奉探長之命跟蹤著你，因為探長知道你的偵探技巧高明！會帶我們找出線索！」其中一人笑吃吃地說。

　　司徒森半信半疑，在躊躇間，那人已指揮他的手下散佈開，向那座被困的土屋實行開火進攻。

　　剎時槍聲「劈劈拍拍」的，彈雨如蝗般向那座土屋點去。桑同白倒很高興，因為警探來到參加作戰，等於增強了他們的實力。那三個歹徒到了彈盡援絕之際，就必得向他們投降，束手待縛了。

　　但司徒森卻不然，他千辛萬苦的才找出這個匪窟，竟被警探跟蹤而來，分奪了他的功勞……

　　「喂！蠢豬！我並不想取他們的性命！曉得嗎？」司徒森見那幾個大漢領在前面，全是蠻打硬打的作風，感到非常不滿，便說：「……我要擒下的……」

　　那幾條大漢充耳不聞，老是擋在頭陣，司徒森不由的起了憤慨。

　　「喂！你們既是警探，催淚彈帶來了沒有？」他高聲叫喊。

　　「催淚彈──？」領在前面的一個大漢，忽而停下射擊，高聲向他的弟兄呼喊：「喂！你們的催淚彈預備好了沒有？」

　　「預備好了──」那幾個散佈開的大漢同時回答。

　　於是，心中似乎有數著一二三的數目，驀然同時發動，調轉槍來向司徒森桑同白開火。砰、砰、砰……

　　司徒森資格比較老到，他對這幾個漢子早起懷疑，發覺情形不對，即急忙在地上打滾，直滾到岩縫裏自行墜進去，那槍彈爆炸開的塵烟直追在他的身後……司徒森雖倖免，但也受了重傷，一顆子彈已打進了他的左肋骨。桑同白和那幾個手下人猝不知有此轉變，慘呼一聲，已倒在血泊之中。

　　原來，這正是霍天行的毒計，那些來歷不明的大漢正是丁炳榮、沈雁、柯大勇、吳仲瑜幾個人，他們讓司徒森等人向土屋進攻，又冒充警探參加作戰，然後約定時間，叫出暗號向他們突然狙擊──那暗號就是「催淚彈」。

　　田野到達之時，正是雙方槍戰最為劇烈之際。田野的目的，是搶救桑同白出險。他守在山頭的石岩上猶豫半晌，倏的起了決意。他要不顧一切的危險去救桑同白，實行向「正義」公司倒戈，即算將來霍天行將他碎身萬段，也在所不惜。因為邪畢竟不能勝正。欲趁此機會脫離「正義」公司的羈絆，再重頭做新人……。當他站起來欲搶上前時，正值司徒森問丁炳榮有沒有攜帶催淚彈。

　　田野大恐，他所在的地方和他們相距還有百餘碼，他想呼喊，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丁炳榮的槍彈已洞穿桑同白的胸膛，頓時鮮血如潮，桑同白已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田野嚇得魂不附體，雖然他不能確實桑同白是否已經喪命，但相信希望已經很微了。

　　司徒森的幾個手下也臥在血泊中，只有司徒森一人負了傷，躲縮在岩縫中和那批殺人者作困獸之鬥。

　　丁炳榮指揮大家向他包圍。

　　「嗨！老毛！該停火啦！這幾個傢伙已經墜進羅網了！」是沈雁的聲音在呼喊。

　　那稱為老毛的，正是土屋中看守潘彼得負隅頑抗的逃犯，相信他到這時，始才明白那幾個幫同司徒森等人進攻的歹徒，是屬於霍天行方面的人，是霍天行佈置下的毒計。

　　「喂，沈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老毛問。

　　「現在不必多問，反正遲早你會知道的！」沈雁答。

　　「這個老頭子受傷啦……」老毛指的是潘中元，他中了槍傷，但並不十分嚴重，只是在頭上戴了彩，血流不止。

　　「沒關係！待會兒我會來照應他──」沈雁說。

　　他們一夥人仍繼續向司徒森撲攻，但司徒森防守得法，使他們無法得逞。

　　丁炳榮檢查桑同白，說：「這個姓桑的已經死了……」

　　田野聽在耳中，幾乎失聲痛哭。他匆匆趕來，結果他是白跑一場，桑老先生還是逃不出一死……這不能怪別的，只怪他自己猶豫不決，錯過了時機，現在桑南施已經變成一個孤女，假如她知道她的父親喪身在這批歹徒的手中時，該會怎樣的傷心呢？

　　「嗨！什麼人？」忽的一個聲音發自田野所立的岩石下。田野大驚！

　　「是我，柯大哥！」是吳仲瑜的回答。

　　田野始才知道並非自己被發現。原來，霍天行佈置下並非只有丁炳榮他們五個人呢，另外還有許多人星散在各處把哨。田野在傷心之餘，慶幸自己並未被發現，不過也等於陷入了重圍。

　　他這時的心情，仍是惶惶無主的，桑同白既已喪了命，他留在這個地方，只有害處而沒有益處，他又沒有辦法可以把桑同白的屍首搶走……

　　司徒森被困，看樣子是無法可以逃得出那批暴徒的毒手。被殺只是遲早的問題……

　　田野希望能看到結局。

　　丁炳榮和吳仲瑜兩個，拾起了桑同白及司徒森三個手下落在地上的手槍。

　　沈雁命老毛打開土屋的大門，說明這是霍天行的計策，故意引誘這幾個私家偵探自投羅網的。

　　潘中元負了傷，正慶幸他的得救，心中對霍天行的用計得體而感激。

　　豈料丁炳榮、沈雁兩人舉起手槍，砰、砰、砰的朝著潘中元、潘彼得，連那逃犯老毛也在內……

　　「媽的，原來霍天行在出賣我……」老毛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但是明白得已經太遲，他的身上已中了有四五彈之多……並還要逞蠻反抗，極力掙扎著舉起槍來，但他已沒有力量去扣扳機，即躺在地下，一命歸西了。

　　潘中元和潘彼得叔姪兩人相繼臥在血泊中，死了，這兩具屍首俱不能瞑目。他們落在九泉之下，也不會明瞭霍天行為什麼會陷害他們，犧牲他們的性命。

　　丁炳榮頗俱正義感的人，他屠殺了三個敗類，並不感到如何，因為，老毛是個逃犯，曾經殺人越貨，死有餘辜，無需要反悔，尤其潘中元叔姪兩個，狼狽為奸，曾謀害了賈子德，陷害聖蒙慈善會的主持人……連累了田野……有這許多原因，丁炳榮殺人後覺得於道義之心無愧。

　　他用的是桑同白及司徒森的手下人所遺落下來的手槍。這樣，將來案發，警探的偵查，會以為老毛、潘中元叔姪，三個人俱是被司徒森桑同白等人所殺。

　　他仍然把手槍歸還棄在桑同白等人的屍首旁，而把剛才殺桑同白及司徒森幾個手下的手槍棄在老毛及潘中元叔姪的屍首的身旁，儘情把自己所有的足跡抹去。

　　司徒森仍未解決，他潛匿在岩縫中負隅頑抗，他備有充足的彈藥，圍攻的人無法和他接近，而他所躲藏的地方，槍彈又無法射進去。槍戰仍很劇烈。

　　田野見大局已定，久留下去絕無益處，為自己打算，他需得及時退出這是非之地。

　　「唉……桑南施真不幸……她已經是一個可憐的孤女了……以後，我得好好照應她……」田野的話發自他的天良。當他正聳起身來準備離去之際，倏而那塊石岩下發出，「咦？」的一聲。是柯大勇發現了他的身形。

　　田野大恐，這時間是不容許他猶豫的，因為四方八面全是「正義」公司的人，柯大勇萬一叫嚷起來。那些慣於殺人的兇手便會蜂湧圍過來了。

　　「我是田野──」田野一面準備，一面低聲說，手槍已捏在手中。

　　「嗄？怎麼你也來了？……」柯大勇以為又找到了田野的把柄，這又是違背戒條，擅離職守，不服從命令。當他正欲發言誨罵時……

　　田野驀然，一個縱身自石岩跳下去，力量用得很猛，直到柯大勇的跟前，他的腳是翹起的，順著力量那隻腳便蹬到了柯大勇的臉上。柯大勇猝不防田野有此一著，還來不及喊出來，便踉蹌跌在地上，後腦被石頭撞了一下，嘴唇和鼻孔同時出血……

　　因為那山岩相當的高，田野雙腳落地也跌了一跤，他匆匆的縱身爬起，捏著手槍還要在柯大勇的頭頂上敲下去……當他正要出手時，又猛然的收住了。

　　因為柯大勇已無需要再補擊一下，早昏迷在地，人事不醒了。

　　田野始嚥了一口氣，他及時把柯大勇擊昏，以免把自己的行蹤洩漏，佈散在四周的歹徒一個也沒有發覺，要不然，他們聞聲圍攏來，田野只好和他們硬拼，否則解押到霍天行處，田野自知道一定不會留他活過明天。但是柯大勇昏迷過後，一定會醒的，又必然會指責他偷入禁地……這該怎麼辦呢？

　　田野惶然無策，凝視著柯大勇那可憎而帶血的臉孔。

　　他憧憬出柯大男對周沖的巴結諂媚，那種卑鄙無恥的醜態，而對下人則又作威作福……

　　這種人把他留在社會上，只是禍害，現在，三姑娘已當了女尼，桑同白又遇害，桑南施成為孤女……

　　這許多仇怨，田野無法發洩。驀地，他起了殺機，一來是為柯大勇發現他潛上大亞灣，殺他滅口，二來是為桑南施、三姑娘他們報仇。

　　「柯大勇，柯大勇，你在那兒哪？……」立時，槍聲好像稍為歇下，突然有人向這方面呼喚，像是吳仲瑜的聲音。「咦？為什麼沒有人聲！」

　　「快找他來幫忙，我們需得及時撤退先把那老傢伙解決！……」是丁炳榮在老遠的地方叫喊。

　　於是，有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跑過來了。

　　田野無法再遲疑了，這時很快的便下了決意，必需要殺柯大勇滅口，他不能用槍，在柯大勇身旁四周，有著許多石頭，他拾起一塊如斗大的巨石，雙手舉起，照準柯大勇的頭顱砸下去……

　　「噗哧」一聲，柯大勇只窒息的哼了一下，頭顱粉碎，腦髓血肉橫溢，這歹徒畢生作惡，竟落個死得不明不白。

　　腳步更近了，而且還聽到有人急促地喘著氣，似在跑著步，由山坡下上來。

　　田野已來不及揩抹身上的血跡，急忙竄身飛奔而逃，他由原路，爬上山坡，由原來的高岩重新落下海岸去，那小汽船仍停留在海岸。他跳落汽船，即命船員啟綻逃走。

　　山谷上的那場血戰，槍聲遠播，那些船員也曾聽到槍聲。

　　「究竟是什麼事情？好像有一場大戰呢！」船員說。

　　「圍剿盜賊，明天你們看報紙！就可以完全明白了，警探敗了！盜賊追出來，我們快逃吧！」田野訛詐說。

　　在航途中，還有一艘汽船在那兒盤旋，田野知道那是周沖所指揮的一艘，他需得迴避，伏在船艙中，命船員加快速度竄突過去。好在小汽船的速度快，周沖的大汽船追趕不及。

　　田野抵達西營盤碼頭後，付出雙倍的船資，叮囑那幾個船員嚴守秘密，不要把潛至大亞海灣的事情洩漏出去，訛稱那些歹徒非常猖獗，黨羽眾多，滿佈在港九兩地，假如被他們查出痕跡，大家都沒有好處。

　　※※※

　　柯大勇之死，無異等於是這件龐大的謀殺案的節外生枝，那批「職業殺人者」感到意外，在匆匆忙忙間，找不出絲毫線索可以偵查出兇手究竟是屬何人？和柯大勇又有些什麼仇隙，會在這種環境中追蹤而來下此毒手。他們又猜想可能是司徒森帶來留守在外圍的手下……。除了地上發現有土布鞋的足跡外，一無所獲，他們沿著足跡，追到山岩上，那正是田野爬落海岸汽船停留的地方……

　　在後周沖和他們會合，說出在航途上所逢到的一艘神秘汽船……兩件事配合起來，便推斷這兇手是單獨而來，又單獨而去。

　　「我們可以從那些做出租生意的小汽船著手偵查，不怕他逃到那裏去！……」周沖目露兇光說。

　　槍聲仍在斷斷續續的響，司徒森仍繼續作困獸鬥，不肯屈伏。

　　周沖又說：「……打了這樣久，相信附近的守軍已經得到信息，不久即必有巡邏艇開來，我們及早把老傢伙解決，實行撤退吧……」

　　「柯大勇的屍體怎麼辦？」

　　「把他沉到海底裏去！」

　　※※※

　　香港的報紙上刊出了一件大新聞，差不多每家報紙都闢出一兩版的篇幅來作詳細報導。

　　這是新聞記者各顯本領的時候，除了官方的公佈外，他們忙碌的奔走，找尋特寫資料，找尋新聞隙縫……各儘其能……除了新聞外，地圖、照片，及各記者的獨特見解，評論散見各報。

　　那案子很顯明的私家偵探和匪徒火拼，悉數同歸於盡，中有兩個聞人，慈善家桑同白和潘中元，另外還有一個犯罪累累，被各地通緝在案的逃犯，再者就是潘中元的姪子潘彼得，和司徒森的三個手下……奇怪的就是司徒森失去下落，找遍了大亞灣找不到他屍首的影跡……。

　　當時案子發生的開始。

　　是駐守在大亞灣相距約百餘里的山區守軍聽得槍聲，他們猜測以為是私梟械鬥，因為山勢的所隔，來不及趕到現場，便急忙搖了電話到「水師處」，派出兩艘緝私艇，趕到大亞灣。緝私警經漁民指示，越上山坡，那戰事已告完畢，現場除了屍首及血以外，是一片淒清，緝私艇向香港華民署及警署發出急電，警探趕到現場，因為潘中元和桑同白都是香港的聞人，探長認出他們的面目，他們雖然全是聖蒙慈善會的董事，但是卻好像死在對立地位。

　　當警探把現場上死者的身份全查出來時，他們感覺得非常驚奇。內中有潘彼得，是潘中元的姪子，又是警署通緝的聖蒙慈善會逃員，另外還有一個姓毛的逃犯，三個私家偵探是司徒森的手下人。

　　警探第一步的推測：潘中元的姪子在逃亡之中，桑同白聘請私家偵探緝捕，潘中元為衛護他的姪子，雙方發生槍戰，終告同歸於盡……但是他們很奇怪為什麼司徒森卻失了蹤？

　　第二步，他們推測，可能與聖蒙血案，賈子德的離奇殺案有關，因為在那批死屍當中有著一個通緝在案的大盜，很可能就是潘中元購買以殺害賈子德的兇手。

　　他們致死之因尚需解剖證實，將屍體上的子彈取出在每具屍首身旁的槍械加以研究即可證實……

　　因為這一殺案之中疑問尚多，所以警署有許多事情都守秘密，他們在距離現場約百餘碼的山頭上還發現一灘奇怪的血跡曾經有人掃抹過，用泥土虛掩在上。

　　警探需得向整個漁村的村民逐一詳細調查及詢問，希望由那些漁民身上找出特別的線索。

　　但那些漁民卻好像有口難言，不能隨便說話，所以警探們所獲不多。他們需要計劃長期偵查了。

　　桑南施也成了新聞記者和警探採訪及偵查的對象，田野成了護花使者，他以聖蒙慈善會的職員身份儘情替桑南施擋駕，他說桑南施因父親的慘死傷心過度，請大家儘量避免，勿再刺激她的情緒。

　　有敏銳感的新聞記者已為這件新聞特別為田野寫出一段小小的特寫，他指出田野也是新聞人物，曾經有幾件社會新聞把他牽涉在內，如紅舞孃蕭玲瓏被毆打案……報紙上提見過他的名字。

　　同時，這位記者的語氣，暗示了田野是一個問題人物。

　　霍天行曾為此事撥了電話給田野，叮囑他在這期間需得特別謹慎小心。

　　這樁凶殺案發生之後，田野的精神上大受刺激，他在夜靜無人時經常酗酒，醉後即痛哭流涕，重新起了悔恨，不該參加「正義」公司這慘無人道的殺人團體……他對桑南施起了無限的同情，桑同白行善終生，落得個財散人空……這未免太殘酷了……。

　　田野雖內心憂焚，但他還得照應桑南施和警探及新聞記者的接觸。

　　桑南施因父親的慘死，痛不欲生，對警探的詢問，以及新聞記者的採訪，實感到煩不勝煩，有田野給她阻擋，為她分憂，減輕了不少精神上的負荷。但桑南施為此事對田野略有誤解，她念念不忘在出事那天早晨的一幕。田野知悉桑同白到大亞灣去時的神色非常緊張，又說要趕到大亞灣去救她的父親……而結果她的父親喪了命……這是什麼道理？她空下時就向田野盤問。但田野能給她什麼答覆呢？一而再，再而三的推避，閃縮其詞……

　　「南施，現在不要多問，遲早妳會明白的……」這是田野僅能解說的話。

　　田野的過往，只有桑南施最為清楚，由他做竊盜逃之潛入她的寢室開始……直至到他在「聖蒙」慈善會找到差事。田野進入「聖蒙」後，慈善會就從未安靜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是什麼道理？假如有任何一個人身歷其境，必然會猜測田野絕非善類，但桑南施卻不然，她非但不忍心拆穿田野的面目，而且對警探，對記者，將田野的事情絕口不提。

　　聖蒙慈善會失去了主持人，及一個董事，董事會又起了緊張，業務沒有人主持，他們逼得暫時休業，待另選新的主持人。

　　桑南施的舅父陳淦，是太古洋行某部的經理，幫助桑南施辦理喪事，好在桑同白全家都是教徒，辦理喪事非常簡單。

　　自桑同白死後，桑南施便好像孤孑一身，一個人居住在那豪華的大廈裏，因為桑同白生前，為潘彼得之捲逃搗亂了帳款，桑同白借了一筆錢自行墊回，以向董事會交待，這樣，這些債務的重擔便加諸在桑南施一人身上。世事往往如此，一個人生而又有權勢之時，巴結者比比皆是，銀錢週轉只需要搖上幾個電話，便有人親自將錢雙手奉上，但等到一命歸西，失去了利用的價值，就什麼交情都完蛋。

　　討債者如狼似虎，生恐怕遺族全部逃去，債款歸還無著，桑同白的直屬遺族，僅只有桑南施一人，所以，債權人盯得更牢，甚至於有人慫恿她出售那棟洋房抵債。

　　桑南施的舅父並不是一個很有錢的人，他願意給桑南施分擔困憂。但是他所能拿出來的錢有限。因為桑同白平日待人甚好，所以聖蒙慈善會的職員自動的湊出錢來幫助桑南施還債，但那力量是有限的。

　　田野也想籌錢，但力與願違，近幾個月來，沒做到多少件殺案，而且為三姑娘香魂之入院，吳全福之動手術，把他的積蓄全部支付出來了。

　　他唯有設法向霍天行支借，但想到霍天行乃為幾個錢而做出「聖蒙」血案，連桑同白也平白喪命，到現在又借用他的血腥錢來為桑同白還債，這未免太過矛盾。

　　所以他猶豫不決，同時，為桑同白之死，脫離「正義」公司絆羈的心理重燃。

　　而且，霍天行又一直迴避，不願意和他接觸見面，說是避免外人生疑。

　　田野曾打電話給金麗娃求助，希望金麗娃能借他兩萬元。

　　但金麗娃說：「田野，我借給你倒無所謂，但你需得慎重考慮，現在你的目標很大，正是警探眼中的重要線索！……你是『聖蒙』慈善會的小職員，何來如此巨款？萬一他們追根尋源，要找出你這筆錢的來處時，你又如何說法？」

　　「難道說，我設法借來也犯法麼？……」

　　「你向誰借？總得有個交待！」金麗娃答。

　　於是，田野便動了肝火，斥罵起來：「你們一個個儘是絕滅了人性的東西，殺了人家的父親……還不肯救助人家的女兒……」

　　「田野，你要冷靜，為什麼要這樣衝動？」

　　田野怒不可遏，實在為桑南施已使他略帶瘋狂，繼續咒罵：「對的，我衝動……只有你們才冷靜得像冷血動物……」他憤怒得不等金麗娃的回答便「卡郎」的把電話掛斷了。

　　以後，他便獨自在馬路上踽踽行走，心情矛盾得不可開交，他感覺到在「正義」公司中，任何一個人全是假的，連金麗娃也同樣是虛偽的，一切以金錢為主，除了金錢以外，絕無情感可言……都是些絕滅了人性的傢伙……他決意要脫離正義公司了，這問題在心頭上又像火般重燃，但也立即使他感到徬徨。

　　怎樣脫離呢？他既沒有錢，而且他所有的朋友，全在困難之中，吳全福病癒未久，他的書報社還未走上正軌，三姑娘投進了修道院尚在苦修……連桑南施這位過慣了富貴榮華生活的大小姐也落在窮困之中。

　　尤其，他不把三姑娘救出苦海，無論如何於心不安。於是，他又買醉了，留連在酒肆中，以酒消愁，但他有此感覺，無論他走到那兒去，都有人秘密跟蹤。

　　報紙上仍繼續刊載大亞灣血案的新聞，並無多大發展，警署方面的公報，老是有發展，或是某某探長稱有把握破案……或是督令限期破案……

　　田野對自己並不關心，管他破案也好不破案也好；他只為桑南施的債務，桑家的破產而悲傷，為三姑娘的受苦難而煩心。

　　※※※

　　倒底，田野在金錢上毫無辦法，他還是得霍天行求助。

　　這天，電話算是接通了，打到茂昌洋行，恰好霍天行在那兒。但霍天行很無情，他責備田野說：「田野，我早向你說過，少和我接觸，要知道，我們現在正被人叮得緊，稍有漏洞，即會被人捏住！我有需要時，自然會設法通知你！同時，也許我們的電話，也會被人控住……」

　　「但是霍經理，我現在急需要錢！我需要兩萬元……」田野說。

　　「怪不得金麗娃說你一生的失敗，就是在女人的手裏！你幹嗎的要做傻子？舉債替人還債呢？」霍天行很生氣。

　　「因為……」

　　霍天行不耐煩聽他說下去，很氣惱的便把電話掛斷了。

　　※※※

　　在一個深夜，寒風颼颼，怕冷的人們，早已縮進被子，沉入夢鄉……。

　　永樂東街的公寓樓梯上倏的又起了一陣腳步聲響，徐徐的向樓上移去，腳步很慢，登，登，登的……那是高跟皮鞋和樓板接觸的聲響。是個女人呢，聽她的腳步聲響就可以聯想到她走路的姿勢，尤其臀部是旋扭著的。

　　二房東還未入睡，她很奇怪，為什麼又會來了另一個女人？田野的房間已經有一個女人在內，而田野卻失去蹤跡，他一連好幾天都是在天亮之前才回家的……。

　　閻婆娘跳下了床，偷偷掩開房門，由門縫向外窺探，只是走上來的這個女人，打扮得雍容華貴，個子高高的，以紗巾束紮頭髮，明眸皓齒……閻婆娘對她的臉孔，又好像見過，又好像沒有見過……。但閻婆娘最注意的還是她腳上的一雙高跟皮鞋，銀纖絲編製成的，最低的估價，也在港幣數百元以上。

　　原來這婦人是金麗娃，她參加完一個外國人的宴會，帶著幾分醉意，竟獨自駕著車，摸到田野這兒。她猜想田野並不一定會在家，自從大亞灣的慘案發生後，田野一直沒有安靜過，顛三倒四的過日子。金麗娃原對田野的印象良佳，從沒有把他當「窩囊廢」看待，這一次，她非但沒有責怪，反而對田野同情。她自從拒絕借兩萬元給田野，致使田野生活失常，所以，她在午夜間獨自來了，為的還是向田野解說。

　　永樂公寓，金麗娃曾經來過，她知道那一個是田野的房間，電燈在亮著。她逕自走上前，房門並沒有鎖上，是虛掩著，她輕輕一推，房門就自然開了……。

　　但金麗娃卻楞住了，因為，她沒有看見田野在房內，床上卻睡有一個艷裝打扮的女人。

　　這人是誰？金麗娃從未見過，當然不會是三姑娘，三姑娘做了修女，金麗娃是知道的，她當不會還俗得這樣快！頓時，金麗娃的臉孔脹得緋紅，心腔碰碰而跳，也可能是一種下意識的妒忌。

　　「難道說，田野和什麼人姘居了？」金麗娃自問，但很快的，她又很冷靜地給自己答覆。「假如是田野的姘婦，她早穿上睡衣，為什麼還穿得這樣的整齊呢？連高跟鞋也沒有脫……」她逕自穿進房去，那女人是睡熟了。一點也不知，金麗娃細細的去看她的臉。看不清楚時，還移動燈光。

　　那女人，臉貌也非常清秀，就是化裝比較濃一點。

　　金麗娃連忙對著牆上的鏡子自照，她自問並無任何比不上這女人的地方，她的臉上，也找不出皺紋，和這女人的年歲沒有相差多少，為什麼田野會讓這女人睡在他的床上呢？

　　「嗯……」那女人來了個大翻身，聲音帶著磁性，由鼻孔裏發出來，怪媚惑人的。「你回來了嗎？」她像在說夢話。

　　金麗娃怒火上沖，倏的伸手把女人拍醒。「喂──起來，起來……」

　　蕾娜自夢中驚醒，睜開惺忪睡眼，她很奇怪為什麼田野的房間內會來了一個女人。她醒了，很尷尬，她撐身坐了起來，兩人楞然相對，自然，在她們兩個人的心目中都以為田野風流成性……。

　　「妳是什麼人？」金麗娃毫不客氣地說。

　　蕾娜也不認識金麗娃，同樣的很不客氣地回問：「妳又是誰？」

　　「我在問妳！」金麗娃帶著酒意，妒火掩蓋了她的理智。

　　蕾娜因為知道，公寓裏還住有很多住客，三姑六婆，什麼樣的人俱有，她不願意在這兒出醜，所以回心一想，倒是把氣惱自行抑壓下去。「我是田野的好朋友，我經常來看他的！」她說。

　　「嗯──」金麗娃似有含意地點頭，「找朋友會在三更半夜的嗎？而且，這個房間，只有一張床，孤男寡女的……」

　　蕾娜不免也起了無名怒火，「妳說這話很奇怪，難道說，妳又是田野的什麼人？可以在深夜間來找，其他的人就不可以？請問妳又是否孤男寡女呢？」

　　金麗娃被問得啞口無言，頓時惱羞成怒，杏目圓睜，露出殺機，狠聲說：「妳叫什麼名字？」她好像審問囚犯似的口吻。

　　「妳為什麼不先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呢？」蕾娜見她強蠻無理，也不示弱地回問。

　　「我命令妳說出名字，妳是幹什麼的？」金麗娃似在咆哮了，幸而公寓裏還沒有人被吵醒，只有閻婆娘已溜至她們的房門前偷窺此齣爭風的趣劇。

　　「據我所知道，田野並沒有誰可以這樣的無禮待我……。」蕾娜仍很平和地說。因為面前這個女人至少是田野的朋友，她還顧慮到田野的顏臉呢。

　　「我再命令妳一次！」金麗娃的指頭已劃到蕾娜的臉上。

　　「妳真有這個權利嗎？……」

　　蕾娜的話尚未說完，金麗娃已揚起了手掌，一個耳光括到了蕾娜臉上，「嚓」的一聲，清脆，響亮。

　　蕾娜原是弱不禁風的，沒想到金麗娃會如此潑辣，猝不防，被打得仰在床上。

　　「看妳還敢不敢不回答我的話？……」金麗娃再指著蕾娜說，似有繼續逞蠻之意。

　　蕾娜的眼眶也紅了，她不甘受此凌辱，但面對著這個潑婦，自量拼鬥不過。她哭出了聲，再次撐起身來……

　　金麗娃眼快，以為蕾娜要反抗了，一閃身，退後一步，霍然自她的手皮包內摸出一支勃朗靈小手槍，揚了起來，狠聲說：「妳再敢動一動，我就要妳的命……」

　　蕾娜看見了槍，即嚇得魂不附體，她原搞不清楚金麗娃究竟是什麼人了？到底是田野的情婦或姘婦？還是其他的什麼？……

　　正在這時，隔壁的沈雁被驚醒了，他聽得好像是老闆娘金麗娃的聲音在說話。於是，匆匆的穿出房來，一眼即看見二房東閻婆娘正伏在田野的房門縫中向內偷窺。

　　沈雁輕輕伸手在她的肩頭上一拍，輕聲說：「二房東，妳在幹嗎？」

　　閻婆娘正聚精會神的注意看房門的鬧劇，受此突於其來的責問，整個人嚇了一跳。回首看見是沈雁，驚魂甫定，始才指著房內回答沈雁說：「……不知道那兒來了個女人，正和田野先生的那個舞女吵架……」

　　房門呀然打開，金麗娃聽得房外有人聲，怒沖沖的開門出來。

　　「啊……怎麼？老闆娘……你來了？」沈雁驚詫地說。

　　金麗娃看見了沈雁，始才驚覺自己酒後做了糊塗事，經過剛才的一陣暴怒……酒也醒了，她原是因為田野的生活失常而來的。日前，田野為解救桑南施的危困向她要求借款二萬元而遭拒絕。事後，她自感非常不安，田野是經由她青睞一手提拔起來的，她絕不忍心讓田野頹唐下去，辜負了她提攜的一番心思。但田野為桑南施的困擾而出此下策，金麗娃非常嫉忌。她經過三思後，為田野的前途著想，實應該將二萬元借給他，不過借款的方式可得略為改變，至少得脫離「正義」公司所有的範圍將錢借出來，甚至於茂昌洋行，鴻發公司，都最好不發生關係。

　　金麗娃原有私蓄投資在一家百貨商店，她打算由商店裏提出二萬元來，算是百貨商店借給田野的。將來，假如警探追蹤溯源調查起來，也可以有了托詞。

　　她在午夜趕到永樂公寓來，原想將此事告訴田野，豈料竟惹出一場醋海風波。

　　「這個女人是誰？」金麗娃指著蕾娜輕聲問沈雁說。

　　「哦──」沈雁瞄了蕾娜一眼，已明白是怎麼回事，只見蕾娜正伏在床上啜泣，沈雁心中想，幸好蕾娜是衣著整齊，假如衣冠不整的話，那更難向金麗娃解說了。「妳記得有一個叫蕭玲瓏的舞女嗎？曾經也住在這間公寓裏──這個女人叫做蕾娜，和蕭玲瓏同在一個舞廳裏貨腰的！」他趨近金麗娃的耳畔說。

　　「嗯──原來也是舞女……」金麗娃鼻孔裏嗤了一聲，言下有瞧不起人的意思。

　　沈雁似乎看透金麗娃的心思，特別討好她說：「自從蕭玲瓏失意進了修道院之後，這個舞女追求田野最為熱烈，但是田野並不對她怎樣？」

　　「哼，田野老愛在女人堆裏鬼混，我看他賺的幾個錢，全送到女人手裏，遲早連性命也送掉……」金麗娃悻然地說。同時，心中也暗覺奇怪，在正義公司裏，一直有人監視著田野的行動，而為什麼蕾娜搭上田野，她連一點消息也沒有得到呢？「這個女人常常來嗎？」她再問。

　　「不！一個月中，有個兩三次，不過，妳是知道的，田野是經常不在家的！」

　　是時，公寓裏被他們說話的聲音驚醒了的人，紛紛都探出頭來窺探。

　　田野還不知道何時方會回家，金麗娃知道不適宜繼續留下去，遂向沈雁說：

　　「我該走了，你最好把那個女人也攆走！」

　　「……但是我害怕田野的牛脾氣……」沈雁有點為難。

　　「你可以把這帳掛到我的身上！」

　　「但田野不會怪妳而會怪我……」

　　「田野真和她那末好嗎？」

　　「不，妳會知道，田野對待女人，都特別和氣！」

　　「那末，你只管把她攆走，一切有我負責！」

　　金麗娃悻悻然的走了，是時已將近四點，距離天亮不久了。

　　那些房客雖然不知道金麗娃的身份，但他們可以看出是為田野房內有另一個女人而發出爭風。他們大驚小怪地趨上前向沈雁問長問短，沈雁只有支吾對付，免得把此事渲染擴大。

　　沈雁是同情蕾娜的，至少她對田野的癡戀，就值得同情。他把房客應付過去後，即靜坐在房中，陪伴蕾娜，殷殷的向她慰勸。差不多到了天亮時，親自送她離去。

　　等到田野回返公寓時，一切都已恢復平靜了。

　　※※※

　　金麗娃夜訪田野之事，很快的便傳到了霍天行的耳膜裏。

　　霍天行非常氣惱，又很暴躁地向金麗娃責備，他認為金麗娃無異等於出賣「正義」公司，出賣他的性命，以及田野和她自己的性命。

　　霍天行說：「大亞灣的血案轟動了港九，萬人觸目，警方的視線正嚴密的投在我們的身上，而且司徒森那老警犬失蹤，是什麼詭計尚不得而知。柯大勇莫明其妙的被殺，是什麼人下的毒手，又是高深莫測……有這許多疑問，正是『正義』公司的危機，我們正需以靜對動，冷靜的應付未來無可預測的危困……因為田野是個易於衝動的，大亞灣之血案，報紙上把他的姓名牽連上去，因此，更應該和他暫時隔絕關係，以免拖泥帶水又扯到了茂昌公司……。」

　　金麗娃百詞莫辯，同樣的也起了惱怒。她說：「既然這樣，你何不乾脆也把田野殺掉，永除你的後患？……」

　　霍天行不禁楞了一楞，其實他早有此打算，礙在金麗娃從中作梗，又看在田野的性格剛直，甚得手下人心，可以和周沖互相牽制利用，所以一直猶豫不決，現在被金麗娃道破心事，非常不自在。

　　金麗娃和霍天行激吵後，便拼命喝酒，心頭百感交集，最為打擊她的，還是田野有了一個可疑的姘婦？……整個下午金麗娃躲在房間內悶悶地一語不發，霍天行倒是個可以做表面工夫的人，言行可以隨時變化，他看見金麗娃的面色可怕，為不願走極端，便開始改用緩和的語氣逗她說話。

　　但女人的性情往往是如此的，得寸即要進尺，你越是低頭時，她越是神氣，霍天行所說的話，她非但不理睬，而且掩上房門，匆匆的換衣裳，似有外出之意。

　　「其實我並沒有說你什麼，只是為大局著想……假如我們這次失敗，歷年來所努力付出的心血，便會毀於一旦了！……」霍天行站在門外說。

　　金麗娃仍然不搭腔。

　　不久，她已換出一件黑紗晚服，塗脂抹粉，滿戴珠光寶氣的手飾，似乎要參加什麼宴會似的。

　　「妳上那兒去？──」霍天行像有點忍耐不住了，憤然地問。

　　「你管不著！」金麗娃冷冷地答。

　　於是，霍天行怒火沖天，咬牙切齒地說：「妳假如有膽量再去找田野，那我一定把他殺掉！」言下，似有點酸性作用。

　　金麗娃也楞了一楞，復又冷笑說：「我巴不得你把田野殺掉，同時，連我也一起殺掉，可以除你的積恨，解脫你對我們報復的仇怨……」

　　霍天行頓時口張舌結，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金麗娃裙帶款擺，扭著臀部，便逕自啟門外出，同時，還把那個高大的女傭銀寶帶走。臨行時，甚至於連霍天行也不看上一眼，表示她的餘怒未消。

　　霍天行怒不可遏，執起電話，便撥到鴻發公司，坐鎮在那兒的是丁炳榮，霍天行命令他跟蹤金麗娃。

　　※※※

　　金麗娃駕著車讓她的女傭坐在車廂之後，不久又到達永樂東街公寓。

　　是時，已將接近晚飯的時間，田野並不在家，這是可想而知的，金麗娃毫無顧忌的，直接去找沈雁。

　　沈雁正在整裝，準備去赴女朋友的晚宴，金麗娃來到，使他驚異。

　　金麗娃說：「沈雁，假如你肯放棄女朋友的約會，我請你吃晚飯去！」

　　沈雁受寵若驚，莫明金麗娃的用意，吶吶說：「田野並沒有回家啦……」

　　金麗娃即發嗔說：「別管田野！我邀請的只是你！」

　　沈雁更是不安，其實，他渴念金麗娃妖艷已久，就只是沒有這份膽量，他恐懼霍天行的殺人不見血，又恐懼周沖的殘暴不仁，又害怕田野的蠻脾氣……現在金麗娃竟自己送上門給他，不由得使他想入非非，他以為金麗娃需得調換口味，又看中了他，自此以後，他可以取周沖和田野的地位而代之，至少，一個副理的職位，將不成問題，好像田野一樣，只要老闆娘看得中，什麼問題也可以迎刃解決。

　　「老闆娘有什麼吩咐！那怕是女朋友，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照樣可以放棄……」他說。

　　「那末，你穿好衣裳，就跟我走吧！」金麗娃說。

　　「上那兒去呢？」

　　「你別問！跟我走就是了！」金麗娃在發命令。

　　沈雁自命不凡，能得到老闆娘的青睞，自認為三生有幸，艷福不淺，那還敢多說半句話，乖乖的換上整潔的衣裳，跟隨金麗娃走出公寓。

　　女傭銀寶端坐車座之中，這使沈雁感到費解，據他知道，金麗娃不論和周沖或田野出遊，始終就沒有攜帶過任何人，今天，她為什麼帶了銀寶同行呢？

　　沈雁清楚銀寶的經歷，知道銀寶曾經是個殺人犯，心情又不免忐忑不安起來。

　　金麗娃駕著車，乘輪渡過海，直趨「金殿」舞廳，沈雁更是提心吊膽了，因為蕾娜正在那兒掛牌子，他懷疑金麗娃是為報復蕾娜而來。

　　「據我所知道，妳所喜歡的地方，除了麗池舞廳外，便是淺水灣，為什麼要過九龍去？」沈雁覺得情形有點特別而問。

　　「今天又不是週末！」金麗娃答。

　　沈雁更是丈二金剛不著頭，只因為這是頭一次和金麗娃出遊，他不敢問得太多，金麗娃的臭脾氣，「正義」公司中，他得到的傳聞很多，只有以逆來順受，方能迎合她的意思，沈雁有「好高騖遠」的念頭，所以儘情向金麗娃諂媚討好，小心翼翼地給她服侍，當然就不再多問了。

　　不一會，輪渡攏了岸，汽車上了碼頭，金麗娃駕駛著車，領沈雁來到一間小型的羅宋餐廳，用晚餐，在餐間，她悶悶地只是喝著酒，一語不發，似乎有著重重心事。

　　沈雁以為，女人有心事之時，正是男人進攻的良好機會，而且金麗娃今天特意挑選了他同遊，當然是意屬於他，此大好良機，豈容錯過？儘管金麗娃一語不發，沈雁說話更多，而且許多言語，多屬有於挑逗性的，有時還惹得金麗娃怒目相向。但沈雁看情形，金麗娃還不至於翻臉，可能這怒目相視也是佯裝的，為維護她做老闆娘的尊嚴而已。

　　沈雁也喝了兩杯酒，骨頭有點輕起來，向金麗娃擠眉弄眼的，金麗娃沒有理睬，他又伸出腳，在桌子低下偷偷的踩了金麗娃的腳背，豈料金麗娃支起一腳正踢在沈雁的腳踝上。力量很猛，連桌上的酒杯也打翻了。沈雁呼痛不迭，但他又不能拉大嗓子呼喊，在座的食客已經偏過頭來注意了，沈雁狼狽不堪，只有咬緊牙關忍受。

　　「我已經吃飽了，我們就走吧！」金麗娃已經站起來了，招呼掌櫃的結帳，既不責備沈雁也不再招呼沈雁，便逕自出到門外，坐在汽車之中等候。

　　沈雁痛得幾乎迸出眼淚來，扶著被踢的痛腳，一拐一拐的隨後出了餐廳，他趨近汽車時，金麗娃板著臉色說：「你假如再骨頭輕，我就用汽車碾斷你的腿，你且等瞧吧！我向來是說得出做得出的！」

　　沈雁更是尷尬，爬進車廂之後，金麗娃駕著汽車便走，繞了幾個圈子，汽車已在「金殿」舞廳門前停下了。

　　蕾娜的霓虹燈的掛在上，彩光閃閃……沈雁始才大悟，果然不出所料，金麗娃拖他來的目的，原本只是為報復蕾娜而來，而把他當做了擋箭牌而已。

　　「讓我們進去瘋狂瘋狂吧！」金麗娃說。

　　她命銀寶留守在汽車中，金麗娃領在前，沈雁跟在後，相繼走進了舞廳。

　　這時，並非舞廳最盛旺的時候，舞客並不多，金麗娃一眼便瞥見蕾娜已經在坐檯子，這位頭牌舞女倒是來得特別早的，大家都認為她有失紅舞女派頭，但蕾娜卻是以和靄待人，也所謂「和氣生財」，她對任何舞客，不論富貴貧賤，只要是捧場的都一視同仁，平等相待，這也是在歡場上處世的方法之一。因之，蕾娜掛起頭牌，久而久之，仍能保持后座，捧場者不乏其人。

　　由於金麗娃衣飾華麗，打扮得如同貴婦，所以她雖不是熟客，侍役亦趨之若鶩，打躬作揖地上來招呼。金麗娃選了一張較與樂臺接近的檯子，表現她的闊綽，要了香檳酒。

　　其實在舞廳中香檳沒什麼道理，就是開瓶時有「蓬」的一聲，能引起全場觸目而已。

　　沈雁的心情，真如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他不知道金麗娃將會如何對付蕾娜？這個女人，貌若桃李，毒如蛇蝎，觸怒她時，是什麼手段也使得出的，其實蕾娜並沒有對她怎樣，就只是獨自躺在田野的臥床上而引起她的嫉恨。沈雁很擔憂，他既不敢得罪金麗娃，又不想得罪田野，而且他又和蕾娜相識，夾在當中有左右做人難之慨了……。

　　香檳酒的瓶蓋響過之後，金麗娃啜著酒，很平靜的，靜靜地在欣賞舞客的舞步。

　　蕾娜和客人共舞，當她的身體從池邊溜過之時，她微微的向沈雁笑一笑。蕾娜曾無緣無故的被金麗娃賞了一記耳光，舊恨在心，兩人的眼光接觸時，好像還充滿了仇恨，分外眼紅……。

　　金麗娃微笑，她擺出風度完全像個貴婦，眼光卻在品評蕾娜的舞姿。

　　蕾娜是這個舞廳中舞孃之魁，平常的時候，還看不出她有什麼特色，但在歡場之中，卻能顯露出她的與眾不同。溫和、大方、說話的姿態非常甜蜜，體態娉婷……似乎一切都比較出色，足以壓倒群芳。

　　金麗娃的眼睛中閃爍著光芒，嫉恨與時俱增，可以由她喝酒時的動作中看出來。

　　「沈雁──」她忽然說話：「你為什麼不跳舞？」

　　沈雁聽得金麗娃呼喊他的名字，就嚇然吃了一驚，惶然間，放下了酒杯說：「跳舞？──和誰跳舞？」

　　「難道說，你還另外帶了什麼舞伴來嗎？」金麗娃不樂地問。

　　「……」沈雁楞了片刻，說不出話來，等他的腦筋拐過來之後，只好站起來請金麗娃跳舞了。

　　金麗娃讓沈雁請她跳舞，等於是命令式的。

　　沈雁站落舞池，就非常不自在，因為他明白了金麗娃的來意，金麗娃又曾經對他提出過警告，搞得不對，開罪了這位老闆娘，那時候非但不能登龍，而且恐怕連性命也會丟掉。他距離得遠遠的，生恐怕金麗娃再責備他的無禮，倒是金麗娃自動的貼上前，給他抱個軟玉溫香。

　　沈雁原是個色狼，經不起任何挑逗，頓時又有了非非之想：假如，能把這個妖婦奪到手中，打垮了田野，擊敗周沖，倒是艷福無窮，非但衣食不愁，而且在正義公司中的地位，只有霍天行一人之下了……

　　與其說沈雁帶金麗娃跳舞，不如說金麗娃帶他跳舞來得恰當，金麗娃的舞步，是配合她自己的性格而出的；完全是主動，她自動帶著沈雁在舞池中溜動。

　　沈雁已經看得分明，金麗娃是追隨在蕾娜的身影之後，這曲舞是「慢狐步」，舞池中舞客特多，燈光黯黯的，沈雁對金麗娃的詭秘非常不解，究竟金麗娃所欲何為呢？

　　沈雁忽的想起了「聖蒙慈善會」的血案，賈子德就是被人在舞廳中刺殺的……

　　這一來沈雁不免起了恐慌，他以為金麗娃或許有此企圖。

　　「這個舞女住在什麼地方？」金麗娃忽而說話：「知道嗎？」

　　「哦──我不知道？……」沈雁抿了嘴唇答：「田野當然知道的，妳何不問他呢？」

　　金麗娃不樂，「我就要問你！」這以後，她又不說話了。

　　沈雁想了很久，始才想好了措詞：「唉，蕾娜倒是個苦人，在香港這地方，無朋無友，不過她待人確是不錯，我曾聽田野說，以前有兩個舞女被人洒了硝鏹水，她曾傾家蕩產的為她們醫治，又把她們招到家中的安居……」

　　「好了，好了，我不要聽……」金麗娃申斥。

　　「這又何必？不看神面看佛面，蕾娜是田野的朋友，妳已經摔過人家一記耳光，人家連話也沒有說一句……」沈雁再說。

　　金麗娃雙手一摔，擺開了沈雁，逕自走回她的坐位去了。沈雁獨自站在舞池之中，惹人觸目，實在尷尬不堪，過了片刻，到底還是忍氣吞聲的跟在金麗娃之後，回返他的座位。

　　金麗娃再不說話，只見她的目光露出殺機，這使沈雁非常不安，他並非愛惜蕾娜的生命，而是擔憂田野把帳算到他的頭上……假如，他能攫取金麗娃的愛那又是另外的說法，至少可以獲得金麗娃的保障呢。

　　好容易坐到將近打烊的時候，金麗娃仍是一點動靜也沒有，舞客漸漸走了。

　　金麗娃知道，紅舞女除了有特別的熟客，不會等到最後，和那些「湯團」舞女同走的。

　　所以，她也吩咐侍役為她結算檯帳。

　　沈雁暗暗祈禱，他以為金麗娃到舞廳裏來，或者會招蕾娜坐檯子，當面予她凌辱，或者是用特別的方法，將她謀殺，但金麗娃兩樣都沒做，這時，已經要走了，沈雁心中的負荷始告解除。

　　當侍役遞上帳單時，沈雁搶先掏出錢來，還未及數點，金麗娃已經斥罵。

　　「把你的臭錢收起來！誰要你付帳？」

　　沈雁對此凌辱，敢怒不敢言，忍氣吞聲的，把錢收起，讓金麗娃自己慢慢的打開手提包，像在賣弄她的財富，整疊鈔票掏了出來，近千餘元，數點了一陣子，結算了檯帳，還另外賞了五十元小帳，出手大方，自然那些侍役打躬作揖的，把她送出門外。

　　走出舞廳大門，金麗娃就向沈雁毫不客氣地說：「現在無需要你了，你自己回去吧！」

　　沈雁覺得很難堪，呆立在那裏。吶吶地說不出話。

　　「走哇！站在這裏幹嗎？」金麗娃似有惱羞成怒之意。

　　「我是沒找到田野才來叫你做替身的，早知道你是窩囊廢，也不會來求教你了。」

　　沈雁沒有膽量，也沒魄力，要不然，怎能忍受這種凌辱，拳頭早就打上去了……，但她是老闆娘，又是職業殺人者首腦的妻子……沈雁連什麼話也不敢反駁。

　　金麗娃見沈雁驅之不去，悻悻然的跳上了汽車，那高頭大馬的女人仍呆頭呆腦的坐在車上。

　　金麗娃發動了馬達，汽車揚起了一陣塵埃，便告消失蹤影。

　　沈雁獨自停留在停車場畔，心中有一股無可言狀的悲哀，他知道金麗娃之要對付蕾娜，並不會就此罷了。蕾娜的厄運將會如何，未可預卜。他嘆了一口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在職業兇手的圈子裏，誰都不好惹，所以最好涉身事外……。

　　他默然很久，始才舉步離去，同時欲佔有金麗娃的野心至此也告消失殆盡。

　　沈雁走了還不到半分鐘，金麗娃的汽車倏的又兜了回來，原來她並沒有遠離，只閃避沈雁，讓沈雁離去後，便兜回來，守候在舞廳門前。

　　舞廳將告打烊，較為當紅的舞女已三三兩兩離去，做紅舞女有些好處，每夜都可以抓到一個個「瘟生」伴送她們回家。而且在回家之前，還有點節目穿插，咖啡館泡泡，或是餐廳坐坐──。在這段時間，就是「紮苗頭」的時候，假如搞得對，舞女會跟著人跑……

　　又有些時候，有交情的舞客，會把舞女帶到通宵達旦的地方去，狂歡竟夜……。

　　金麗娃把汽車停在幽暗的一角，很安靜地等候著，聚精會神，目不轉睛地盯牢了那大門口。果然不失所望，蕾娜出來了，有兩個年近五旬的「瘟生」，一左一右的伴著她出來，一路上有說有笑的。

　　金麗娃對這種賣笑的女人非常卑視，掀起了唇兒，向背後呆坐著的女傭銀寶說：「就是這個賤貨，妳要注意！」

　　女傭點了點頭，這個殺人犯的相貌原來就夠兇惡的，現在兩眼更露出了殺機。

　　不一會，蕾娜和那兩位客人也進了一輛汽車，汽車駛動，金麗娃即駕車跟隨在後。她心中正在盤算，假如能找到蕾娜的醜事證據，當可打擊她和田野的交情。

　　前面的汽車停下了，在「雄雞」的餐室門前，正和平日客人對付舞女的方法相同。

　　那兩個中年人，又是一左一右的伴著蕾娜走進餐廳。

　　金麗娃便把汽車停下，溜了出去，那餐廳有一面巨型的玻璃窗，正好可以看到裏面的一切。她很耐煩的守候在那裏，不時又來往走動，以迴避路人注意，好在夜已深沉，除了舞罷歸來的遊客，有誰願意在寒夜中蹓馬路呢？

　　由玻璃窗投望進去，可以看到蕾娜要了很多的菜。香港的土語稱為「斬老襯」，上海人稱為「吃冤家」這是舞女的慣例……。

　　看她們一面喝酒一面說笑，根本毫無趣味可言，也只有金麗娃才能這樣有耐性的在寒風蕭瑟中守候下去，也許，有心理變態的人是無可測度的。

　　約有半個多鐘頭，她們的吃喝已經告一段落，一個髮鬢已經花白的客人似乎向蕾娜有所要求。

　　但蕾娜直搖頭，含笑婉拒，於是她催著要離去。那客人無奈，只好招侍役結帳。

　　金麗娃知道她們將要出來了，便匆匆回返汽車之中。

　　果然的，她們三個人自餐室內出來，那客人仍在繼續要求，蕾娜只是搖首不迭。

　　她們又走上了汽車，這時金麗娃已不能放鬆，她們究竟要到什麼地方去，當可馬上揭曉。

　　她駕著汽車，向蕾娜她們所乘的汽車盯得更牢，但是很技巧的遠隔開有相當距離，不容易敗露形跡。

　　金麗娃原以為蕾娜和那兩個色情鬼或有什麼不軌的行動，但很意外的，那輛汽車是送蕾娜回家。由此當可證實蕾娜的為人並非完全浪漫。

　　金麗娃也不知道那條街是什麼名字，只見前面的汽車在一間不很潔淨的樓房前停了下來。

　　蕾娜跳出汽車，即揮手和兩位護花者道別。

　　金麗娃的汽車已在一僻暗處停下，她關照後座的女佣說：「銀寶！妳要切實記著我的話，該怎樣做便怎樣的！我把汽車繞到前面去等妳，完事後馬上過來，假如發生事故，可要鎮靜，按照計劃逃走，我自會掩護妳！」

　　銀寶唯唯點首，輕推車門，閃身落到街心，金麗娃便駕著車走了。

　　這時候，蕾娜還在向兩位護花者揮手，好像情意綿綿，實在這是做舞女拉住客人的一種手法，既拒絕了客人的非份要求，又要繼續把交情放長，讓客人繼續問津，如此始能招財進寶。

　　銀寶原是殺人犯，有她的一套工夫閃閃縮縮的貼著牆壁的黑暗處，朝著蕾娜的方向摸過去。

　　兩個客人的汽車走後，蕾娜尚猶豫了片刻，頓時臉上的笑容收歛，嘆了口氣，顯然她的心靈是寂寞的，而且充滿了憂鬱，平日過強顏歡笑，不得已而已。

　　當她拐轉身子，正準備上樓之時，倏然，一個粗壯的聲音出自她的背後。「蕾娜，妳慢著！」

　　蕾娜有點驚惶，猛然回轉身來，只見一個臉貌醜惡高頭大馬穿著布衣衫褲的女人站在她的跟前。

　　「妳是誰？」蕾娜惶然而問。

　　「我是受人之託，來找妳說話的！」銀寶說，一面已探首門內，由那行樓梯朝上望去。是獨戶上落出進的樓梯，正適合她行事，省去被人撞見的麻煩。於是，她一手揪住了蕾娜的手腕把她推進門裏，站在樓梯口間。

　　「什麼人委託妳來的？……」

　　蕾娜驚惶無度，她以為是遭遇了賊劫，心中倒是已盤算好，假如這婦人確是劫賊的話，絕對不予抵抗，願意雙手將手提包獻上，要什麼，就給她什麼，只求安然無事。

　　銀寶面目猙獰，睜圓了杏眼，向蕾娜由首至腳打量，還不禮貌的扯開她的衣裳，似乎故意凌辱。

　　蕾娜已好像俎上之肉，直在抖索不已，她既不敢呼喊又不敢逃走，「是什麼人委託妳來的？……」她再問。

　　「田野委託我來的！」阿銀答。一面，她還伸手抬起了蕾娜的下巴，在欣賞她的臉，似乎是一個狎客對付妓女的動作。

　　「田野……」蕾娜聽見這個名字，就喜出望外，但她回心一想，卻又覺得事情不大對勁。假如是田野派她來的話，這女人又為什麼這樣的不禮貌，而且，田野有事，為什麼自己不來，而派這個狀如盜賊的悍婦來呢？她覺得事情大有蹊蹺，可能是冒充的。「田野，田野……委託妳來找我，有什麼事呢？」

　　銀寶沉下臉孔，兩眼露出兇光說：「田野叫妳以後別再纏著他，懂嗎？天底下沒有像妳這樣不要臉皮的女人！三更半夜睡到男人的房裏……」

　　「妳胡說，田野不會的，他斷然不會向我說出這種無禮的話，妳在『借刀殺人』……」蕾娜在惶恐中，起了激動，因為她愛著一個人，而這愛人又被他人利用為向她侮辱，這是很傷感的事情，所以她要提出反抗。「妳究竟是什麼人？是誰派妳來的？……快說，否則我要喊警察了！」

　　「妳假如有膽喊警察，我就扭斷妳的頭！」銀寶也怪叫起來：「我告訴妳！從今天起，妳要離開田野！遠離開他，明白嗎？否則絕對於妳不利……」

　　自然蕾娜是不會應允的，她心中明白，這絕對不是田野的意思，銀寶的背後一定另有他人主事。

　　「……妳應該明白告訴我，究竟是誰叫妳來的？」蕾娜再說。

　　銀寶便揚手就是一記耳光，摑到蕾娜的臉頰上。銀寶原是孔武有力的，這記耳光的份量很重。蕾娜踉蹌退出三四步，立足不穩，竟跌在樓梯上。

　　蕾娜的體質不佳，被這一下打得頭昏眼花，還未及爬起身來，銀寶又再次的撲下去，揚手左右開弓，一連五六下打下去，直打得蕾娜咿咿啞啞哀叫討饒。

　　銀寶怒打了一陣子，獸性始才歛下，歇下手說：「我早告訴了妳，是田野派我來的，是他不願意見你！不希望妳再纏著他！明白嗎？」

　　蕾娜痛苦流涕，她的臉頰已起了青腫，鼻孔和唇齒全見了血。到這時候，她已不得不低頭了。

　　銀寶一再逼問，直至蕾娜點首認罪，答應以後不再和田野往來為止。

　　銀寶認為滿意後，並沒搶劫，也沒給蕾娜更大的傷害，只向蕾娜唾了一口涎沫，揚首得意地笑了一笑，揚長而去。此乃「強權肉食」之作風。

　　蕾娜想不透，這個陌生婦人突而其來的向她侮辱，究竟是為何原因？她知道田野即算對她更怨恨，也不至於自出此下策，自然，她不會去報警，因為這是坍台的事情，在歡場上混生活的人，絕對不能惹起些風波，除了欲藉此成名者以外，鬧出任何事件都會被人誤會是客人爭風吃醋，或有關客人家庭糾紛問題……蕾娜自認為掛了頭牌已經滿足，不希望聲名鬧得更大，惹社會注目……

　　她含著淚，自手提包中摸出手帕，抹去唇上臉下的血跡，垂首喪氣地，一步一步向樓梯跨上去。

　　銀寶向蕾娜侮辱後，並無發生任何意外，達成任務，即依照金麗娃擬定的計畫，大步向街角間走去，金麗娃的汽車停在那兒。

　　銀寶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惹得金麗娃發狂大笑，認為她又完成了一件得意傑作。

　　金麗娃之凌欺弱者，並不完全為嫉妒田野的濫情，實際上是她受了霍天行的冤屈，需要找尋發洩，碰巧蕾娜和她碰上，便惹下了這場麻煩。

　　金麗娃鬱氣經發洩後，便駕著汽車揚長而去了。

第廿六章　命中註定

　　蕾娜一步一步的跨上樓梯，內心中慘傷不已，做一個舞女已經夠可憐了，處處向人強顏歡笑，生怕開罪了任何客人，還莫名的接受了一場意外的凌辱。她恨不得放懷號啕大哭一場……

　　做一個紅舞女，聲威可不小，只看在舞場中的氣派，那起碼是擁有數百萬的貴婦，尤其霓虹燈在大門口間閃耀，羨煞了多少人？但誰也沒有想到，蕾娜的家中，連一個傭人也沒有，由舞廳回來，還得自己料理家務……。這也難怪，三姑娘和香魂的負累，使她負債累累，瀕近破產……

　　這時，她推開了房門，很奇怪的房門並沒有鎖上，是誰打開的呢？當她探首門內時，卻看見有一個漢子在內。原來，那漢子竟是田野，他已喝得酩酊大醉，躺在籐沙發上，連頭也抬不起來。

　　蕾娜既驚又喜，她不明白田野怎會突於其來的出現在她的房子裏。這是從未有過的事，而且，他又怎樣把門鎖弄開，進入她的屋子的？……

　　田野身畔的籐桌上，有一個空置的酒瓶，還有一串「百合匙」，蕾娜不懂那是下層社會所用的工具，但她相信田野是用這匙串的東西把她的房門打開的……。

　　蕾娜被毆的創痛還未過去，她呆在田野的身畔，撫著仍在刺痛的粉頰，揩抹尚在淌流的鮮血，心情除了慘傷以外，略感欣慰；因為她已得到證明，那個兇婦絕非是受田野指派而來的，她之嫁禍田野，必然另有內因……要不然，田野既派人毆辱她，又怎會再來到她的家裏？

　　田野沉醉昏睡中，似乎略有感覺，好像知道有人站在他的身旁了。昏昏懵懵地睜開了眼。

　　「蕾娜……蕾娜……妳回來了麼？」他叫嚷。

　　這時，蕾娜心如刀割，把自己受辱之事忘去，撲上前，摟抱著田野，去吻他的。

　　「蕾娜……是妳麼？……」他又說。

　　蕾娜直點頭，異常親切地說：「田野，是我，是我回來了，你怎麼搞的，又喝醉了……」

　　她再要吻田野時，田野竟掙扎著迴避開了，一面，他還結結巴巴地說：「蕾娜……我知道妳是一個好人……一個非常好的女人……但是我卻是個壞人，是個該打入十八層地獄的大壞蛋……所以，我不希望連累妳，妳最好遠離開我，就當世間上沒有我這個人……」

　　蕾娜更是不解，田野既然自己來到她的家中，又叫她遠離開他，顯然，田野的內心中是充滿了痛苦和矛盾。

　　「田野，今天又遇到了什麼不如意的事情？使你這樣的痛苦？」蕾娜含著淚說。

　　田野掙扎著坐了起來，很沉重地說：「蕾娜……妳知道麼？我今天會見三姑娘了……我曾到聖瑪利醫院跑了七八次之多，從沒碰見過她……醫院裏的那些人回話，老是說，『她不在！』她早回教堂去了，……到現在，我始知道了是怎麼回事，原來是她拒絕見我！……」

　　蕾娜略感失望，田野對三姑娘的不能忘情，使她的心頭感到酸刺刺的。

　　「你就是因為這樣，所以酗酒嗎？」她問。

　　田野醉態可掬，苦笑著繼續說：「……今天，我和三姑娘碰面……她現在已做了醫院的見習護士呢！她正從病房裏為病人量溫度出來，恰巧我走過去，你猜當時的情形是怎樣的呢？相信任何人做夢也不會想到，三姑娘初露驚惶，但後來竟然裝做好像和我不相識，我看出她是假裝的，她像沒看見我一樣由走廊過去，但是我豈能放過這個機會？追上去，我要求她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詳細談談，她即沉下了臉色，非常絕情地說：『我不希望再看見你了，也希望你不再騷擾我，過去的一切事情，全當它已經死去，我今已歸依天主，只求天主能夠救我！』我攔阻她說下去，繼續向她要求！但她的態度非常堅決。反而勸我說：『田野，我看你也極需要天主幫助，假如你祈禱的話，也許天主可以赦免你過去一切的罪惡……』話未說完，她就摔下我不顧而去……我再追上前時，醫院裏的神父、醫生、護士便一齊出來攔阻，真好像把我當做罪人一樣……老天爺！到底我犯了什麼罪惡，要受到這種無端的侮辱……其實我倒是一番誠意，想幫助三姑娘脫離苦海，但相反的，我反而好像罪大惡極……」

　　「你到醫院去的時候是否也喝了酒呢？」蕾娜忽然打斷他的話而問。

　　田野點頭，說：「但我可以保證，我絕對沒有喝醉，三姑娘向我說話時，我還是極清醒的……現在我很懷疑，可能真的，我已犯了無可赦免的罪孽……」

　　「喝醉酒的人，永遠是不肯承認自己喝醉的，你要知道，『聖瑪利』是教會的醫院，你喝得醉醺醺的跑進去，豈不就是犯罪？……」蕾娜再婉和地相勸，「好在這又不是什麼特別難過的事情，以後這地方少去，就行啦！」其實蕾娜私心裏就是希望田野能對三姑娘忘情。

　　田野深重地嘆了口氣，似乎對三姑娘的問題還沒有一個決意，蕾娜提到了「抽烟喝酒」又感觸了他的需要。桌上的酒瓶早已空了，香烟由身上摸出來，已是皺疊了的，大概田野酗酒後已打了不少滾。

　　蕾娜為他找火柴將烟點上，同時，她心中在想，看田野的情形，如此天昏地暗的過日子，必然心中有著極其苦惱不可解決的事情，不會光只為三姑娘的問題，只不過借題發揮，藉此發洩而已。

　　要不然，就是田野對三姑娘鍾情太深，或是他過去對三姑娘做了些什麼違背良心的事情……。

　　蕾娜正在默默獃想之際，田野忽然抬頭，瞪著醉眼向她凝視。

　　「咦！妳的臉上怎麼有血跡？……」他問。

　　「啊，沒有什麼，熬夜熬多了，肝火上昇，淌了鼻血……」蕾娜不希望把這件事情讓田野知道，連忙加以掩飾，一面又尋取手帕揩拭嘴鼻，其實唇齒間的牙肉破損了好幾處，還痛得很呢。

　　田野撐扶著椅子站起來了，他說：「不！我是指妳的額角！」

　　原來，銀寶出手過狠，蕾娜被毆時，頭額撞到了樓梯的扶手上，蕾娜還不自覺，頭額上已裂開一條縫，血已緩緩的淌出來了。

　　經田野提醒，蕾娜以手帕抹上去，果然染了一小塊血跡，她再也隱瞞不了，吶吶地連話也說不出來。田野在醉中還有一點清醒，他開始對蕾娜的臉孔凝注，發覺她滿臉傷痕，青一塊，腫一塊。

　　「咦？妳怎麼和人打架啦？……或是被人打了？」他說。

　　女人究竟是女人，蕾娜觸景生情，忍不住淚珠滾滾而下，痛哭起來。

　　田野摸不透是怎麼回事。但蕾娜的負傷已使他頻生憐惜，情不自禁地掏出了手帕，為她揩拭淚珠。蕾娜更是哭個不停，她乾脆倒在田野懷裏，趁機撒嬌。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可否告訴我呢？」田野再問。

　　蕾娜抽泣著，過了半晌，始才把剛才在樓梯口所發生不幸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述說一遍。

　　田野覺得非常詫異，蕾娜所遭遇到的，又逐漸和三姑娘以往所遭遇到的，略有相似。他心中想，為什麼每一個紅舞女的命運，每每相同？

　　田野再次問明，那個動手行凶的女人的形狀，蕾娜以她的記憶力一再描繪，田野便告澈然大悟。因為除了金麗娃家中的那一個體形魁梧醜女傭銀寶外，再還有什麼人會比這個打手更相似呢？

　　「金麗娃為何要嗾使銀寶向蕾娜下毒手？」這又是新的疑問產生田野的心頭。

　　於是，他繼續向蕾娜盤問，曾否有碰見過像金麗娃類似的女人？

　　蕾娜一再思索，終於，她又把昨夜在永樂東街公寓等候田野而遭遇到一個無可理喻的女人強行凌辱的事情，和這個女人剛才和沈雁在舞廳內出現的情形說了一遍。

　　田野便完全明白了，除了金麗娃以外，他可以相信再沒有另外一個女人會幹出這種無聊的事情。

　　他開始咬牙切齒地咀咒。「像金麗娃這種女人，無情無義，寡恥鮮廉……背了丈夫還要四處找情人，爭風吃醋以外，還想毀滅世界上一切比她更為多情的女人……蕾娜！不要緊，我會替妳報復！……」

　　蕾娜忙制止田野說下去，她說：「田野，為了你，我即算被人千刀萬斬，也絕無怨言，我不希望你為我報復，而且，再說得重一點，假如說是有人妒忌你與我之間的關係的話，我認為是榮耀的……」

　　田野搖首，他覺得蕾娜可憐，復又可愛，到底她還不是一個心胸狹窄，沒有氣量的人。

　　同時，田野又暗自警惕，他控制自己的情緒，千千萬萬不能和蕾娜再墜入情網，在他自己的身旁煩惱已夠多了，三姑娘仍在苦海，桑南施也在困難之中，金麗娃對他所接近的女人一律妒忌，假如再加上一個蕾娜，那他就是「作繭自縛」，死而後已了。

　　蕾娜又有欲吻田野的樣子。田野趕忙躲開，他趨至窗前，推窗外望。

　　不知不覺的，天色已將拂曉，東方已呈魚肚白色。

　　田野說：「天快亮了，我該走啦，反正妳的一筆帳，我記在心頭，只要有機會我一定替妳討回來……」

　　「難道說，你知道是什麼人嗎？」蕾娜趨上前伏在窗框上，向天色凝注。「我再說一句，假如是有人嫉忌你和我的話，我願意皮肉吃一點苦頭……」

　　田野再次搖頭，他避開蕾娜，再略遠一點，極力避免墜入情網。

　　蕾娜已會意到，說：「你只看我臉上的傷痕，就應該明白，這是我為你吃的苦頭……。」

　　田野說：「我絕對要為妳報復……」

　　蕾娜已撲上去，摟抱著田野，如餓虎遇見了小羊，好像乾柴碰著了烈火，一觸即燒，抱住他要接吻。田野逃避不了，連氣也喘不過來，假如他是鑽石心腸的話，可以把蕾娜打發開，但田野對女人的心腸最軟。他不忍心再抗拒蕾娜的癡情……

　　天色已經亮了，太陽已露出了它的光輝。

　　「看罷！在我們眼前的充滿了光明……」蕾娜很興奮地說，一吻接一吻的。

　　田野的理智仍很清醒，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出警惕，他不希望再墜入情網。

　　「蕾娜──」他連連呼喊：「妳需要理智，要知道，妳是三姑娘的好朋友，她仍在苦海之中，我們怎能捨她而不顧？……妳是一個善良的人，又何必和我這種多行不義的人廝混……我們最好各奔前程，或者合力救助三姑娘脫險！」

　　蕾娜的淚珠又告漱漱而下，這時候，她已明瞭，田野所愛的仍只是三姑娘一人，她自己受盡了苦難，不過是在自作多情而已。

　　「天色已明，我該走了！」田野說：「做一個頭牌舞女實在不容易，為珍惜妳的名譽，我該走了……」

　　蕾娜已完全明白，自己的「自作多情」，徒只惹起惆悵。她細看田野那冷靜的臉孔，自覺憂怨，辜負了過往的用情，浪費了許多「愛」，又浪費了許多心思，到這時候還要擔驚受嚇，受人家的凌辱和毆打。她開始感到冤枉，男女之間的情愛，可遇而不可求，她自咎不能獲得田野的愛情，即應「懸岩勒馬」，從速放棄。

　　「天亮了，我該走啦！」田野又再說了一句：「看！陽光多艷麗，天氣轉好了，好像充滿了光明呢！但這光明不是屬於我的……」

　　蕾娜自忍不住，珠淚簌簌而下。

　　田野一再道別，便逕自啟門走了，大概又是去買醉消愁了。

　　蕾娜很失望，含淚目送田野走後，倒在床上心中百感交集，她決意放棄田野……但反來覆去，怎樣也不能入夢，似乎田野的影子永遠留在她的腦海中，怎樣也驅趕不去，好像告訴了她，怎樣也不能忘情。

　　「已經用盡最大力量了……」她搖著頭自語，由此，她感懷身世，竟忽的號啕大哭起來。

　　她對自己無法解釋，為什麼田野對她毫無情感，難道說，自己有什麼地方，連三姑娘也比不上麼？

　　她也明白田野的身世，同樣是天涯淪落人，又為什麼她們不能互相同情，互相愛戀？

　　也許是三姑娘打擊田野太大了！使他的情感都完全麻木。

　　蕾娜忽然有了新的感觸，好像有了什麼新決定在她的心中，於是，她再也不能入眠，乾脆跳下床來。匆匆洗漱，整裝離家外出。

　　※※※

　　原來，蕾娜是為田野著想，她同情田野的失意，以為田野因為三姑娘之進入修道院而頹唐。她想援救田野，以為只要能把三姑娘說服，使她脫離修道院，和田野復合，即可一改田野的生活。她到聖瑪利醫院去了有三四次之多，每次都沒有找到三姑娘的影子，在最後一次，算是碰上了面。蕾娜向三姑娘勸說了約有半個多鐘點久，無奈三姑娘意志堅決，婉拒蕾娜之所勸。

　　她說：「我歸依了天主，自己覺得非常快樂……」

　　蕾娜的幻望便告失敗，逼使她放棄再為三姑娘及田野著想……

　　※※※

　　田野在床上醒來，感覺到頭昏眼花，天花板在頭頂上旋轉，搖盪，好像乘輪船一般。

　　這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鐘，天色不大好，幽黯幽黯的，但照說，酒早該醒了。

　　田野撫摸額上，始才驚覺，他在發高燒，是病了，也許是因為連日酗酒的關係。

　　他想爬起床來，但是能撐起身子的力量也感到困難，他意覺到自己似是快脫離世界的人啦。

　　「死了也好……這世界，我已經活夠了……」他喃喃自語說。

　　不久，有人在敲房門，推門進來的是吳全福的妻子。她探首進來說：「田先生，你該起床啦，洗臉水已經替你打好了，吳全福今早上已來看你好幾次，但是看見你睡得很熟不敢吵醒你，吳全福在醫院裏動手術後，身體還沒有復元，便又趕著他的書報社重新開張，又忙得很，不能久等你起床，匆匆忙忙的走了，臨行時，他曾關照我說近來你鬧情緒，天天酗酒，身體會搞壞了，所以叫我替你燒一點稀飯調調胃，快起床洗漱吧，我馬上替你把稀飯端來！」

　　吳全福的妻子是鄉下人，囉囉嗦嗦的說話一點也不動聽，但田野在孤寂當中，也感到有體溫暖，同時，他的內心更感到欣慰的是救回了吳全福的性命，而且「忠民福記書報社」的大患已除，最低限度，吳全福以後可以安安逸逸的做買賣過日子了。

　　他正想回答吳妻時，她又說：「吳全福說今天中午要回家吃午飯，假如你沒事，希望你能等他一等，他想和你談談呢！」

　　田野知道吳全福之所謂談談，就等於喃嘸唸經，喃喃不休的像是禱告……這種罪比發高燒還要難受，所以馬上說：「不……勞煩了你，中午有事情我要出去……」一面，他掙扎起來穿衣裳。

　　「啊！不要出去！」吳妻顯得有點著急了。忙趨上前按捺田野繼續躺下。「……還有呢，有一個姓桑人家的司機也來找你，我說你昨夜酒醉，已打發他回去，叫他中午再來的……」

　　田野在撐起來的一剎那間，發現他的床上，被褥上全有嘔吐過的痕跡，地上卻有水濕像是揩抹過的。

　　「你看，昨夜嘔吐得一塌糊塗，假如不是吳全福他的媽媽幫忙，才沒有辦法把你弄到床上去呢……」

　　田野更是慚愧不迭，他實在無法想起，昨夜究竟是怎麼回事，連什麼時候回家也想不起來。

　　倏然，隔壁的房間起了一聲咳嗽聲，是沈雁聽見田野在說話，知道他醒了，所以連忙趕過來。

　　「吳嫂子！我想有兩句私下的話和田野兄說說。可否請妳迴避？」沈雁毫不客氣地向吳妻說。

　　田野欲加以申斥，但一個人有病在身，就什麼火氣都提不起來了，他竟忍下了這口氣。

　　吳妻是鄉下人，倒不在乎什麼禮貌，很快的，就退出房外，還替他們掩上了房門。

　　沈雁的態度，又不似原先對田野必恭必敬的了，他神氣活現，有不可一世的姿態，先燃著一根紙烟，坐落床沿，然後低下嗓子向田野說話。

　　「田兄，近來你倒底犯了什麼毛病？生活顛三倒四的，完全不成話了，我們都替你很焦急！」

　　田野聽得沈雁似乎有責備的口吻，不免就暗起怒意，他心中想，當他被提昇為鴻發公司副理時，沈雁對他，有惟恐巴結不上的醜態，這會兒，他不過精神上受了打擊，生活意志略為消沉，沈雁便對他如此無禮。但田野自信，他權力還未被剝削，只要重新振作起來，相信霍天行和金麗娃還是對他信任的！

　　「我們每天都在找你，白天找到晚上，晚上找到白天，都看不見你的影子，到底，什麼事情使你這樣荒唐？……」沈雁又說。

　　「你說的『我們，我們』是指什麼人？」田野耐著火氣問。

　　「……我是說霍天行和金麗娃我們……」

　　「哦？我倒沒有想到你竟會爬升得這樣快？」

　　沈雁見田野動了惱，又略為有點膽怯，馬上語氣改變了。

　　「真的，霍天行已讓我找你好幾天，我實在一點辦法也沒有，白天我起來看不見你的影子，晚上等到兩三點鐘不見你回家，要就是回來時醺醺大醉，和你說話也是咿咿啞啞的……說什麼，你也不會聽見，要知道，霍天行急著要找你談話啦！」

　　「他不是叫我們暫時迴避見面麼？」田野悻悻然地說。

　　「也許出了什麼急事……」沈雁扔下烟蒂，鄭重地說：「實在告訴你也無妨……是司徒森那老鬼又出現了……」

　　這句話使田野的神色怔了一怔，似乎大禍又將告臨頭，他支撐起精神坐了起來。

　　「霍天行和我在什麼地方見面？」

　　「你可以用電話和他連絡！現在，他可能在洋行裏！」

　　正在這時候，房門上又有人敲門，沈雁乃做賊心虛，頓時嗓子也哽塞了。

　　「誰？」田野沉著嗓子問。

　　「我──」推門來的是桑家的司機江標。「啊，田先生，大小姐有了急事，請你馬上就去！」

　　這到使田野非常為難，他病了還無法得到安息，他知道桑南施的個性，假如事情不是急到了「燃眉」，絕不會找上門來向他低頭。難得大小姐有請，但是田野自覺四肢酸軟，好像連站起來的力量也沒有，渾身發著高燒呢，而且還有霍天行也急著要和他見面。

　　「不過，桑南施既在困難中，她在求援，假如不去幫她的忙，是否會被人誤為絕情？……」田野心中這樣一想，便下了決心，無論如何，扶病也得到桑南施家中跑一次。

　　看鐘點，已是正午，吳全福曾說過要回家吃飯找田野談話，田野覺得還是不和他見面較好，至少可以省掉他婆婆媽媽的一套。

　　田野讓江標在街上等候，支撐起精神洗漱更衣，又向沈雁說：「霍天行的事情我自己解決，我會打電話和他連絡，無需閣下費心，不過在老闆和老闆娘面前，以後還希望你多多關照啦！」

　　沈雁很尷尬，但是他沒有容人之量，連話也沒說，就匆匆退去。

　　吳全福的妻子已把稀飯給田野端進房來，另外有幾碟精緻的菜餚，有肉鬆、鹽水豆、鹹蘿蔔、油炸花生。田野實在沒有胃口，一樣也吃不下去，但他感覺到異常的不好意思，吳全福的一家人待他都這樣親切，他怎好使人掃興呢？

　　吳妻將食物在籐桌上擺好後，笑吃吃地說：「吳全福馬上就要回來了。」然後就退出門去。

　　田野勉強端起稀飯喝了兩口，把菜餚弄亂，造成已經用過的樣子，然後輕輕推開房門，恰好吳妻進了廚房，他便以最快的動作，閃縮落下了樓梯。

　　汽車停放在公寓的門前，江標凝神地等候著，似有什麼心事似的。

　　田野鑽進車廂，汽車駛動時，田野說：「江標，你先給我開到對街的藥房去，要買一點藥！」

　　「啊，田野先生，你病了麼？」

　　「嗯，只是喝酒過多，有點頭痛就是了！」田野答。

　　江標吶吶地似有什麼話要說，但又不好意思啟齒，他遵照田野的意思，把汽車駛到藥房門前。

　　田野買了幾片頭痛退熱藥片，就在藥房中借用了一杯溫水吞下，再次坐落在汽車時，江標算是鼓足了最大勇氣說話了。

　　「田野先生，假如您有機會，給我介紹個職業好嗎？」

　　「你幹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另找職業呢？」田野問。

　　「不！我早被辭退了，桑小姐要把汽車賣掉抵債，這兩天還是找我回來幫忙的！」江標答。

　　田野嘆了口氣，桑南施汽車也要賣掉，她家中的窮困是可想而知了。

　　不一會，汽車已抵達桑宅，這時候，那花園的大鐵門敞開，有一輛搬運公司的大卡車正停在那座小洋房之前。幾個搬運工人，正把屋子內的傢俱，一件一件的搬上卡車去。

　　「怎麼？搬家啦？」田野呆了下，頓覺得眼前的情景有點淒涼。

　　「看！自從桑老先生死後，桑家似乎成了破落戶，一蹶不振，現在連傢俱都要賣掉來抵債了！」江標搖著頭，向田野說，也像嘆息，也像譏諷。「不知道桑老先生在九泉之下知道這情形，會有何感覺？」

　　「是賣傢俱嗎？……」田野露出感傷，這時候，他把自己的病也忘掉了。

　　「可不是嗎？唉！」江標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說起來，桑老先生絕不是壞人，為人厚道，和靄，而且還是慈善家，但沒想到他的收場竟是如此……唉！恐怕這也是家門不幸，他的那位大小姐，可真是難侍候，在他們桑家當過下人的，可說是沒有一個不知道啦！簡直沒把我們任何一個人當人……」

　　「在這個時候，你還是少說兩句吧！事情過去就應該算了！」田野攔阻他說下去。

　　「不，田先生，我並非是因為桑大小姐的家庭頹敗便說這話，事實的確如此──桑大小姐除了不當我們為人而用以外，平日老是喝喝罵罵的，其實我們能夠忍受，也只是看在桑老先生待我們好的份上，要不然有誰願意受這種氣，有本事那一個地方不能找到飯吃呢？現在我們能看到桑大小姐的下場，也算是她的報應了……」

　　田野也深悉桑南施平日的大小姐氣息很重，的確是難得侍候的，也著怪江標會有這種反常的冷言冷語，但他覺得桑南施已處困境，在這時候豈可見難不助，袖手旁觀？而且還趁機「打落水狗」！他懶得再聽江標繼續說下去，放開腳步，直朝那座小洋房走過去。

　　那幾個搬運工人，仍在繼續槓出屋子內的傢俱，連收音機、地氈、茶几、沙發、檯燈、油畫，一件一件的，全給搬出來了。這些用具，當桑老先生在生之時，都是很名貴的，但這時候，已像舊貨一樣賤賣賤售了！

　　有一個禿頭戴黑眼鏡的人正在那兒點收，大概就是債權人的代表吧！

　　桑南施也站在那兒點交，她舅父卻沒在，桑南施倒也是一個非常倔強的人呢，臉上沒有悲傷流露，表現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工人搬出一件，她便在小簿子記下一件，不時還和債權人核對。

　　田野默立在門檻之前，觸入眼簾的是那間平日佈置得華麗奢侈的大客廳，已變得空空如也了。

　　「南施，讓我來幫你的忙吧！」田野趕至桑南施的身旁，突而其來地說。

　　桑南施抬頭，當她看見田野時，頓時眼眶一紅，自然而然的，那帳冊便被田野接了過去，但她還能把眼淚忍住。

　　田野什麼話也不說，只替桑南施繼續記帳，每出一件傢俱，便記上一筆。

　　「你們是什麼地方？」他問。

　　「不，我只是債權人代表，這些傢俱可以抵一萬元，其餘的欠款，可以再寬容一個星期！」那人答。

　　「哼！你們是認錢不認人的！」田野說：「以前，你們和桑老先生是好朋友，他死後，你們就馬上逼債，絕不講人情，對嗎？」因為田野的個子高大，臉孔又是兇神惡煞似的，看起來，有點嚇人，那人只得吱唔以應，立即把話題轉到另外方面去。

　　不久，該收的傢俱，全部點交清楚，那債權人代表便向桑南施道謝，說：「希望一個星期後，桑小姐能如約付款！這是大家的意思，至於債權人方面，他們還是希望妳賣掉這間屋子！」

　　卡車滿載而去，桑南施的淚珠漱漱而下，目送那些華貴的傢具遠離她去。

　　回顧屋內，除了地上的垃圾及窗簾布，已是空無一物，全屋上下，只有蕭條淒涼的氣氛。整間屋子裏，除了桑南施的閨房以外，所有的傢俱全已變賣，飯廳裏還有一套殘舊不值錢的凳椅……這根本不是償債的方法，但像桑南施這樣的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除此以外，她還能想得出其他的什麼方法呢？

　　田野自咎，桑南施曾經幫過他的忙，而他現在又為什麼不能設法幫她的忙呢？

　　「我什麼都不在乎，電話、冰箱、鋼琴……一切都是身外物！但是這棟房子卻怎樣也不能賣，因為這是我母親所遺下來僅有的東西。說實話，我父親並沒有錢，媽媽倒是大戶人家，她和我父親結婚時所帶來的妝奩，全給我父親做了慈善事業，這是經逃難後僅留下來的一點錢，便蓋了這棟房子……」

　　「但這不是辦法，總得想想辦法把欠債還清！」田野說。

　　「雖然不是辦法，但我有自己的想法，一定要把債務償清！」桑南施很堅強地說。

　　「那末妳今天找我來有什麼事呢？」田野說。

　　「嗓！你以為找你到我這裏來是為還債嗎？」

　　「不，南施，妳別誤會，我只想幫妳的忙，但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不需要你的幫忙！」

　　除了她的閨房外，桑南施已沒有地方可以接待田野，那小小的一間房間，有睡床、書桌、及各種運動錦旗。田野觸景生情，因為房中光線幽黯，正如他第一次做竊賊逃亡遁進這間陌生閨房時的情景一樣。

　　桑南施坐在床緣，似有躊躇，緘默了許久，忽然招呼田野，到她的床畔坐下。她拍著枕頭，說：「你坐在這兒！」

　　田野卻以為她想索吻，欲行鴛夢重溫，所以很快的趨上前去，將桑南施一把摟著。

　　往往，男女之間，都是如此，在另一方面失意，在情場上可以彌補。

　　但桑南施卻把田野推開，她說：「今天，司徒先生有電話打給我……」

　　「妳……妳是說那老警犬？……」田野如遭遇了晴天霹靂。司徒森和潘中元叔姪火拼的一幕，頓時湧現腦際，「這老傢伙還沒有死嗎？……」

　　「對的，他還沒有死，他告訴我，破案在即！只是我的父親命喪得冤枉，他說是中了敵人的奸計……」桑南施忍不住又告號啕痛哭。

　　「南施，妳又何必……妳是一個夠勇敢的人，為什麼不能面對現實，害妳父親的是潘中元、潘彼得叔姪兩個。他們已經喪了命，也就等於妳的父仇已經報了一半……」

　　「但是殺我父親的兇手，卻還沒有找著！」

　　「我負責，一定給妳找出來……」

　　「但是司徒老先生要找你！」

　　「找我？」田野吃驚。

　　「對的，他要找你！他說，請你今天晚上十二點鐘，到這裏來見面！同時，還不得向任何人洩漏，你可以答應嗎？」

　　田野的額上，頓時冒了熱汗，司徒森為什麼要找他？這是最大的疑問，這老警犬居然能在「絕處逢生」擊破萬難，到這時候，一定要和他相見，這是什麼道理呢？

　　「田野，你能答應我嗎？我對你絕對相信的！」桑南施再說。

　　「但是，我知道妳只相信一個無能的老警犬！妳的父親完全是被害在他的手裏！」

　　桑南施即時伏倒在枕上，痛哭流涕，斷斷續續地說：「到現在為止，能叫我相信誰呢？反正我不管，十二點鐘，你來和司徒先生見面……」

　　桑南施又是以富家小姐的派頭，以命令式說話，田野不樂，但他不希望和桑南施發生爭執，忍氣把事情敷衍過去，答應晚間和司徒森會面，因為他知道桑南施因為桑老先生的含冤不白刺激而變態，只有以最大的力量容忍，以後的恩仇，慢慢再行結算。

　　當田野告辭離開桑家時，桑南施卻追至大門口說：

　　「司徒老先生曾關照我說，你可能把情報出賣，我猜想，你還不致於會告訴外人吧……」

　　「姓田的不是個貪財的人，南施，妳對我不信任，使我感到傷心！」田野答著，加快了腳步，離開了桑宅，這時候，他的心中，有著兩種想法，一是為桑南施復仇，叛離正義公司。一是為自己利害，幫助正義公司，出賣情報？把司徒森「斬草除根」……一了百了。

　　※※※

　　田野按照沈雁的關照，打電話和霍天行連絡。霍天行的情緒也略有緊張，說：「你馬上到茂昌洋行來一次吧！恐怕今後『正義』公司的環境不能和從前比……」

　　田野趕往德輔道中寶豐大樓。

　　原來「正義」公司出了極大的問題，田野的對頭，周沖、沈雁、金麗娃俱在坐。

　　正義公司的保險箱被人打開過了，霍天行曾向田野說過一個故事：他有一個手底下人，欲叛變「正義」公司，偷開他的保險庫，因為保險庫中裝載的，全是正義公司每一個職業兇手的檔案記錄，霍天行原是用這項記錄來要脅手底下人的，假如這些東西被人捏著，正義公司由上至下的人員，即會被悉數打盡。所以，保護這個保險箱，比任何的一切都來得重要。霍天行向任何人都說，他的那隻保險庫，上面裝置有巧妙的機關，那叛逆不明內裏，因而觸電而亡。

　　但是這會兒，事實已經證明，霍天行的保險箱已經被人開過，並沒有人觸電死在保險箱之前，只是保險箱內裝有特別的電流，假如有人不按規則扭動樞紐，裏面就會自動的觸電焚燒，所有一切的帳目檔案，全成灰。霍天行便大可以放心，一切的證據全消失了，正義公司也不復存在，沒有人能捏到他的一絲一毫證據，有著名的律師出庭，他當可宣判無罪。

　　這時候的情形正和霍天行所預先計劃的一樣，保險庫被人打開，但所有文件全付灰燼。他可以想像得出，此事是司徒森那陰魂不散的老警犬幹的。同時，又一定有人做內奸。

　　田野是其中嫌疑最大的一個，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是屬於「聖蒙」方面的，除了他沒有任何人會告密。田野踏進「茂昌」洋行之時，霍天行臉孔鐵青，霍天行是從未有過如此臉色的。

　　霍天行讓田野坐下，這時，田野可以看到在霍天行背後的那一座保險箱前，紙灰斑斑，而且，在那保險箱上，也可看到焚燒過的痕跡。

　　「田野，你的荒唐已經夠了，今天『正義』公司出了不幸的事情！你有什麼意見嗎？」

　　田野說：「我的心情不佳，請老闆勿見怪！」

　　「保險箱燒掉了……」霍天行氣急敗壞地說。

　　因為，那保險箱內，存有所有「正義」公司的檔案文件，全被燒掉了，也就是說，霍天行控制「職業兇手」所有的證件完全毀滅。

　　「霍老闆曾告訴過我一個故事，你的保險箱裝有電流，曾經有過一個叛賊，因為他偷開保險箱而告觸電喪命，為什麼現正有人偷開保險箱，而把裏面的文件燒毀了？」

　　田野問得霍天行口張舌結。無法辯護，因為那故事是他親口向田野說的。他默了半晌，說：「不管怎樣，我們『正義』公司出了奸細，到底是什麼人出賣『正義』公司，我們必需要查出來！」

　　「霍老闆能用什麼辦法把奸細找出來！」田野問。

　　霍天行按電鈴，命工友招周沖進室。

　　周沖和田野是死對頭，兩人相見？分外眼紅，自然，周沖曾經在霍天行面前指責過田野是奸細，所以在態度上，無論如何，需得表現出他對「正義」公司的忠誠。

　　「霍老闆，假如你查出什麼人是奸細，我們將他剝皮抽筋！」他說。

　　田野咬緊牙關，不作言語。

　　霍天行知道他們兩人是冤家對頭，為避免衝突起見，命侍役搬進烈酒，每人分了一杯。

　　「現在我們要團結一致，對付外侮！你們兩個不得再有爭執！」

　　以後，霍天行便說出他的大計。「我們現在需得改變戰略，展開大屠殺──以前積下的案子，需得在一個月內完全辦妥！」他說：「以轉移社會的視線！」

　　周沖對大屠殺很感興趣，但田野卻在惶恐，他著實不希望再殺人，在這罪惡的圈子裏繼續犯罪，但他回心一想，為霍天行做殺案，收入不弱。桑南施正等著需要錢，假如能賺進錢，給桑南施抵債，也是非常好的。同時，為避免霍天行懷疑起見，便說：「霍老闆的意見我非常贊同，但是現在警方對我們每一個人都非常注意，我們做工作，必須要有特別技巧，要不然，『弄巧成拙』會一敗塗地！……」

　　霍天行默了一默，因為他的保險箱焚燒所有文件完全失去，有許多未了的存案。失去了底子，全仗他的記憶，用紙寫了出來。一連有十多人，地址、價目、以及行事計劃，……好像一點也沒有差錯！

　　田野和周沖對霍天行的記憶力非常欽佩，於是，他們開始計議，分配工作由周沖和田野兩人各人分擔其半。周沖要表現他的能力，將困難進行的，全拉到自己的身上，田野並不和周沖相爭，他需要的只是錢，無所謂功勞。

　　周沖以為他得到勝利，頓時臉上露出驕傲的神色。「田野兄，這一次，我們可以分一次上下了！」

　　田野忍耐，說：「周兄是老前輩，場面看得多，自然是你佔上風，小兄弟只跟著學習就是了！」

　　霍天行不願意他們衝突，即說：「除此以外，我們還得調查保險箱被焚燒的真相！」

　　「霍老闆有什麼線索？」周沖問。

　　「對手的工作做得非常老練，保險箱上的指紋沒有，地上的足跡在離去時完全揩抹，地上只有揩抹過的痕跡，由此，可以證明下手的是內行人……」

　　「他們是什麼時候動手的？……」周沖再問：「早晨還是晚上？」

　　「在晨間，整間寶豐大樓沒有人，工友都在夢中，他們是用百合匙打開後門偷進來的，在出去時，街上有人發現兩個神色詭秘的人，一個較矮，是穿西裝的，另一個子高大卻穿中裝，這就是所有的線索！」

　　「那穿西裝的是否老頭子？」周沖說：「假如以我的判斷來說，那人可能是司徒森！」

　　田野仍不動容，很平和地問：「我很希望知道大亞灣當時的詳情，司徒森既已入彀，桑同白、潘中元幾個都喪了命，而為什麼獨獨的會給司徒森逃脫活命？」

　　周沖即破口大罵：「……田野，你身為此案子的主持人，事後顛三倒四的沉緬在酒色之中，什麼事情也不管不問，主持動手的是你的手下丁炳榮和沈雁兩人……」

　　田野搶著說：「不，你弄錯了，『鴻發』公司策劃，兼負監督之責，茂昌洋行才是主持行動的，你派出了柯大勇這個人為什麼會喪了命？又為什麼連屍首也失了蹤？」

　　周沖頓時額上青筋暴跳說：「柯大勇遭人暗殺，用石頭砸碎了腦袋……所以我說我們『正義』公司出了奸細！……」

　　「不管奸細的問題，我只問柯大勇的死因，和司徒森是怎樣活的？」田野再說。

　　周沖很狼狽，似有爭取霍天行同情之意，咆哮著說：「試想我們的人在現場上出了問題，我們豈能把屍首留在現場上給人家做線索？……我把屍首綑綁了大石頭沉到海底裏去！……有什麼做得不對嗎？」

　　到這時候，霍天行見周沖有欲動武之勢，不能再不說話了：

　　「周沖，不要衝動，你只要把司徒森最後受傷的情形說出來就是了！」

　　周沖忿氣未平，悻悻然地說：「……當時，司徒森負了傷，但他似乎命不該絕，滾到一條岩縫之中，變成了很好的屏障，假如不犧牲人，絕對攻不進去，繼續槍戰約有十五分鐘之久，我們發現柯大勇被害，又接獲消息，知道警方的巡邏艇已向大亞灣方面駛來……我們只得撤退！」

　　「由這樣證明，司徒森的確是活著了，那末這個偷開保險箱的人，其中一個自然有司徒森無疑！另外的一個可能是他的助手……」田野這樣猜想。

　　「不，司徒森的助手一連死了三個，我又派人盯住了他們私家偵探事務所其他的人，他即算能活著回來，也無法逃出我們的眼線……」周沖說。

　　霍天行不讓他們爭下去，即宣佈會議結束，最後命令他們無論如何在三天之內將另外的一個人查出來。「要比苗頭，這是你們的機會了！」霍天行說。

　　周沖冷笑一聲，因為他比田野有把握。

　　※※※

　　田野離開茂昌洋行後，距離司徒森約定在桑宅會面的時間尚早。他走進了酒肆小酌的。

　　「和司徒森一起的是什麼人呢？」田野自言自語說。他在想，其實那人是不是司徒森還不一定呢，至於另外的一個人，倒不必去擔心他……只要找到司徒森，另外的一個人不難把他找出來……

　　田野空著肚子喝酒，一杯又一杯的，直向肚子裏灌去，他需得要把所有的問題解決，不管霍天行，不管周沖，不管司徒森……問題就是霍天行將實行大屠殺，要殺死許許多多的人……他將怎麼辦？……假如為桑南施的債務的話，他可以為霍天行繼續做更多的惡事，為桑南施償債……他也可以拋棄一切，攜桑南施逃亡，逃出「正義」公司的羈絆，逃去桑同白遺下的所有債務！……但當他想到三姑娘時，一切又化為烏有……。一瓶白蘭地已只剩下了一半，田野昏沉沉的好像病魔已失，只剩下疲倦和瞌睡及腹中雷鳴。他要了一客快餐，但菜還未端上來時，已經伏案大睡了……

　　※※※

　　時鐘指正了十二點，鐺，鐺，鐺……的響個不絕。

　　這不是一間著名的餐廳，也不是接近「不夜市」的區域，侍役要鎖上舖門了，不得不將田野喚醒。

　　鐘聲未絕，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田野抬起頭來，眼前是昏花的。

　　侍役告訴他，是打烊的時間到了，請他走路。

　　田野記憶起，他還有一個重要的約會──便是那宣告失蹤的老警犬司徒森的邀請，在桑南施的家裏。

　　這是萬萬不能失約的，他看見壁上的時鐘已指正了十二時……不論生死存亡，他需得和司徒森會面，解決所有問題！

　　田野走出餐廳，腳步搖拽不定，自覺已沒有能力辨認道路，步行上堅道，無奈只有請餐廳的侍役，為他召了一部「街車」。抵達堅道桑宅時，已是十二點半了。

　　田野付過車資，他已有感覺，那屋子的情形已和昔日完全兩樣，並非為夜深的關係，滿目蒼涼，院子裏，落葉繽紛，那扇大鐵門，由於沒有閂閉的關係，隨著風聲「咿啞，咿啞」的發出聲響。

　　整幢屋子，一片昏黯，只有桑南施的寢室，一個窗戶透出燈光，似乎並沒有其他的客人在內。

　　記得桑南施曾說過，司徒森曾用電話約田野來相談，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田野就是為赴約而來的。當他越過大鐵門時，驀的，有人在他的背上重重一拍，田野吃驚猛烈回頭，只見是一個高頭大馬的漢子，狀如流氓打扮。在背光的地方，看不清楚他的面貌，田野以為是「正義」公司派過來監視他的人，頓時起了殺機，因為他和司徒森會面的事情若戳穿了。即無法在「正義」公司待下去，而且還有性命的危險，所以必須要殺他滅口。

　　「田野！不要動蠻，我是守在這裏給你把風的！」那人說。

　　「譚玉琴……原來是你！」田野看出來了，那是久別了的江湖朋友。

　　「是的，司徒老先生在屋子內等著你！」

　　「怎麼？你和司徒森紮上了？」田野表露驚奇。

　　「我自從洗手改邪歸正後，絕對做好人，投明棄暗！有什麼不對嗎？」

　　田野開始明白，那盜竊「正義」公司保險庫的除了司徒森以外的另一個人，就是譚玉琴了。

　　但是，譚玉琴如何會和司徒森聯盟？倒是一個謎，記得不久以前司徒森曾接獲告密函，指霍天行的茂昌洋行是「職業殺人者組織」。但他被當局偵緝在案，豈敢出面和司徒森會面。

　　同時，司徒森在大亞灣負了重傷，被困在幽谷之中是怎麼逃出來的呢？是否譚玉琴的幫助呢？

　　這許多話，田野是無法問得出口的。他朝著洋房走進去，譚玉琴卻仍留在大門口間給他們把風。

　　桑南施聞門鈴，出來應門，田野一眼望進去，便可以看見那小老頭司徒森竚立在客廳中央，似乎是專誠等候田野光臨的。田野的心情忐忑，他不知道司徒森召他來的目的。但他不由自主的依時到達，也許是為了桑南施的原因。

　　司徒森瘦了很多，形容憔悴，但是仍然目光灼灼的。

　　「田野，久違了，我這個老頭子還留著活命和你見面，實在是不容易啦！」那老警犬說。

　　「老先生平安無恙回來，我很高興！」田野說。

　　「田野，可有人跟蹤你嗎！」桑南施神色緊張地說。

　　「沒關係，我有一個弟兄在門外把風！」司徒森說：「現在讓我們到桑小姐的房間裏去談話！最好把客廳的電燈熄掉，同時，我還很抱歉，請妳迴避一下！我要和田野單獨談話！」

　　司徒森要熄掉客廳的電燈，自然有他的用心，同時，為了桑南施的寢室內有凳子及床可坐以外，此外根本沒有其他的地方可供坐著談話。這樣可使人誤為僅桑南施一人在屋中。

　　田野和司徒森在臥室內坐落，司徒森將房門敞開，為的是怕桑南施偷聽。

　　司徒森的態度非常溫和，他點著頭向田野說：「大亞灣的慘案，你已經清楚了！這是我畢生最大的失敗，中了賊人之計，自投羅網，至今，連累了我的老朋友桑同白丟了性命。我的聲譽一落千丈，實在沒有臉孔見人，所以我的失蹤，是有理由的，希望你和我見面，還得嚴守秘密！」

　　田野不敢亂說話，他知道司徒森之故意失蹤，並不像他所說的那末簡單，絕對有他特別的用心，只是頻頻點頭。

　　司徒森又說：「我早已查出，你和霍天行的關係，你也是職業兇手的一員，所謂什麼『正義』公司的一個殺人者！除此以外在永樂東街的公寓之中，另外還有一個姓沈的，也是你們的同道……」

　　田野臉色大變，他不敢否認，也不敢承認，由於司徒森說話的態度溫和，他不能翻臉逞兇。

　　「你怎可以指沈雁是職業兇手呢？」田野很冷靜地說。

　　「這很簡單！我用的是『反間計』，表面上，我收買沈雁監視你的行動，偵查你的底蘊，但他所給我的報告，完全和你的事實相反！這就可以證明，他存心給你掩護，假如不是同道的話，實不需要。同時他經常和金麗娃接觸大獻殷勤，足證他嫌疑重大，而且，還有扒頭的心理，準備搶你的位置呢！──其次，我先收買沈雁，再利用沈雁收買閻婆娘，其實呢，閻婆娘表面上是調查你，事實上是調查沈雁，沈雁中了計，他相信閻婆娘只是以錢為目的……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閻婆娘在沈雁的房間內搜出一支手槍，我命他用指甲油，塗了一個小點在他的每一發子彈上──在大亞灣血案的現場上，找出許多彈殼，還有指甲油點的標記！這是隨時可以拿出來作證的！……」

　　「那你為什麼不報給官方？」田野問：「而且，我的手槍也一定同樣的塗有了指甲油了？」

　　司徒森一笑，「現在，事情已到了最後的關鍵，我要『擒賊擒王』，破案，要把整個殺人組織一網打盡！」

　　「那你又怎麼證明我是職業兇手？」

　　「事實擺在眼前，你無法狡賴！不過，我可以證明你並非一個壞人，由大亞灣上的一幕，可見得你還是一個有良心的人。」

　　田野沒想到他偷至大亞灣的一幕也已經洩漏了，他口張舌結，說不出話來。

　　「你已經知道，譚玉琴為他的拜把弟兄報仇，用盡方法，和『正義』公司作對，一切的線索，是佈在你的身上，你懂嗎？他是追蹤你而來到大亞灣的……在那批歹徒撤退之後，他把我救出來，你的一切，他看得很清楚……」

　　「那你為什麼不把我逮捕？……」田野慚愧而問。

　　「我說過，擒賊要擒王，你到大亞灣去，是違抗了『正義』公司的意旨，當時你也含有性命的危險……這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譚玉琴正跟蹤著你，目睹你的一切，柯大勇那人，死有餘辜，不足為惜，但是你所殺的人雖為敗類，兇手畢竟還是兇手……」

　　田野知道已無法狡賴得掉，譚玉琴可以做他的證人，但回溯當時的情形，他處處小心，絕對不可能有被人跟蹤的理由。同時，心中又暗暗的開始向譚玉琴咀咒，認為他不夠道義，出賣朋友，譚玉琴曾得到過他的恩惠不少，『正義』公司獲得線索，包圍譚玉琴的藏處要戳殺他時，田野曾經冒著性命的危險給他傳遞消息……。譚玉琴在貧困時，田野又曾仗義贈資……而今譚玉琴竟將他的秘密供給了這老警犬司徒森。

　　不過司徒森也可算夠道義的了，他將桑南施遣使開，免得田野當著桑南施面前受窘。

　　「你今天找我來，僅是為告訴我這個嗎？」田野倏然問。

　　「不！我知道你並不是一個極壞的青年人，走進邪途，僅是為環境所逼，現在，我願意開放一條自新的路，讓你悔改重頭做人，我的年事已老，極愛有作為的青年人，假如你願意答應的話，我絕對不追究過往……」

　　田野吶吶不能作言，他知道司徒森的問題絕對不會如此的簡單，必然還有要利用他的地方。

　　「你無需要多考慮，據我所知道，霍天行的所謂『正義』的檔案文件，全部收藏在他的茂昌洋行的保險櫃裏，那是有關你們每一個人的行為，殺人，及分贓的紀錄，但現在已經全部焚燒，他們再也沒有什麼足以要脅你的東西，你想脫離正義公司已經不是一天了，何不就趁此機會？」司徒森再鄭重地說。

　　田野仍在猶豫。桑南施卻忽然探進頭來報告。「……那姓譚的剛才進來告訴我，屋子外面有幾個身份不明的人在那兒徘徊，關照你們注意！」

　　這是少女的好奇心，她老想潛到房門外偷聽司徒森和田野的談話，但可惜房門又是敞開著，她走近一步，即被司徒森發現。只有撒謊隨便找一些話說。

　　「別去管他就行了！」司徒森滿不在乎地答，復又問田野：「如何？我可以給你些許時間考慮！」

　　田野著實需要考慮。

　　「這是你最後的自新機會了，我希望你不要輕易錯過！」司徒森再說。

　　田野垂首無言，似乎對司徒森的逼問已經默認，事實也已經無法狡賴。有譚玉琴在門外守著。田野還能說些什麼？但田野回心一想，也幸好譚玉琴跟蹤追至大亞灣去目睹一切，要不然，有誰能給他作證明，他的所以參加「職業兇手」，原是受環境迫壓，早有心脫離，而力與願違？……

　　司徒森說：「我應該給你充分的時間作考慮，我該走了，以後桑小姐還需要得你多照應，假如你有什麼需要我的時候，可以給桑小姐留話，我會經常和她連絡的！」

　　司徒森沒有在桑南施面前當面拆穿他的底牌，使田野非常感激。

　　司徒森真的走了，他有譚玉琴給他做護衛，兩個人的行動都很機敏，一閃一縮遁出街外，還替他們扣上大鐵門。

　　田野踱出門外，忍耐著熱淚盈眶，這時，他心情如一團凌亂的絞紗，徬徨不知該如何去走下一步。他實有改邪歸正之意，但力不從心願。投向司徒森吧，看司徒森的力量實不能和霍天行相比，司徒森已經一敗塗地了那還有力量將他自火坑中救出來？假如為自己的生命著想，他應該繼續為霍天行效力，甚致於還要打擊司徒森置他於死地。同時，桑南施正急著需要用錢，替霍天行做事可以為她還債……但是，也許畢生的前途，就毀在司徒森手裏。

　　「田野，你在想什麼？」桑南施跟在他的背後，忽然這樣問。

　　「我在想……」田野揩去額上的熱汗，很難啟齒，吶吶說：「我在想，今後應走的路……」

　　「司徒老先生說，要你改過自新，到底你犯了什麼錯呢？」她瞪著眼兒故作天真地問。

　　田野不願意回答，他背轉了身子，又有了新的問題湧現心頭，該告訴桑南施實話呢？還是假話？

　　「我覺得你們都很神秘，究竟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呢？」桑南施仍不肯放鬆，「我很奇怪，司徒老先生失蹤許久，突然間出現，又首先要找你！這又是什麼道理呢？你們都要變做神秘人物了！」

　　田野低頭無語，心理矛盾交織，最後，他有了決定：「司徒森既然不把真相告訴桑南施，他自己又何必把真相戳穿呢？」

　　桑南施再說：「司徒森曾關照你小心照應我，對嗎？」

　　這句話，田野不得不承認，也沒有不承認的必要，他點了點頭，桑南施便如小鳥般倒在他的懷裏。

　　「那末，該還有什麼事情，司徒老先生要你改過自新？重頭做人呢？」她仍要追問下去。

　　「妳年紀太小了，我沒有告訴你的必要……」田野下了決心，在沒有必要時絕對不向桑南施洩漏。

　　「是否司徒老先生指你風流成性？要你悔改呢？」

　　這句話問得意外，田野被桑南施的天真打動，竟豁然大笑起來，其實他只要承認了這點，就可以敷衍桑南施一個時期了。

　　※※※

　　田野踏著晨霧歸去。當他離開桑宅時，發現竟連一個下人也沒有，還是桑南施親自出來鎖上鐵門的。

　　她告訴田野說：「家裏剩下一個女傭，竟也告了病假，命運註定如此，也沒有辦法，現在我每天洗衣裳燒飯，假如你方便，到我這裏來吃飯，我願意為你燒菜，請你嘗嘗我的手法！」

　　田野為她起了一陣苦笑，一個富貴幸福的家庭，一旦破敗如此，也著實令人惋惜了。

　　他踏在水門汀的行人道上，皮鞋發出橐橐之聲，晨霧不濃，也不淡，僅把眼前的景色蒙上一層薄紗。

　　桑宅在眼簾中漸漸遠去，在外表上，那座小洋房仍是雍容華貴小巧玲瓏，沒有誰能看得出它的內容淒苦？也正如桑同白在生的時候，誰都以為桑同白是個百萬鉅富，又有誰能知道他僅只是外表好看呢？桑南施畢生嬌生慣養一旦落在如此環境之中，真使人做夢也想不到呢。前路似乎茫茫那是因晨霧籠罩著的關係。

　　田野迷糊中又在想：他究竟應該投向司徒森方面，還是繼續為霍天行賣力？……假如為桑南施的債務問題的話，他不惜以為「正義」公司繼續殺人，所掙來的錢，悉數為桑南施償債，也可說是桑老先生在生時積下來的陰德，應該有人為他的後輩著想。

　　田野回返公寓後，沈雁已給他通知，午間在鴻發倉庫開緊急會議。

　　田野知道，那是大屠殺的開始，這時候，他還沒有一個確定的主意呢！

第廿七章　天翻地覆

　　已經有許久的時間，鴻發倉庫沒有如此盛會，差不多系屬鴻發公司的人全到齊了，丁炳榮、沈雁、余飛幾個，是起領導作用的人物，他們分配成為小組長……

　　他們所討論的就是有關展開屠殺的大步驟。

　　霍天行並沒有到會，因為茂昌公司也同樣在開會，霍天行參加那方面的會議，而金麗娃卻被派成為田野這方面的顧問，監督人。田野對金麗娃懷恨在心，那就是毆打蕾娜的事件，但這股恨又無法發洩出來。

　　在會議未開始之先，田野聲明需要撥一個電話至茂昌公司，找周沖說話。

　　「周沖，你可查出了偷開茂昌洋行保險庫的兩個人，除了一個是司徒森以外，另一個是什麼人嗎？」

　　周沖赫然一笑，傲然答：「這不是難事，我曾說過，三天之內，我必然有答覆！」

　　田野也學著他，起了一陣奸笑，說：「以你的偵探技能，和我相比，我是甘心讓步，但為『正義』公司的前途而言，我又必須勇往直前，我知道你不是個落伍者，但是三天的時間，予正義公司打擊太大，所以，現在，我已經把另外的一個人查出來了……」

　　周沖大異，做起了懷疑，他絕對自信，不相信田野會有如此技能。

　　「你且說說看，是什麼人，姓甚名誰？……」他問。

　　「和你說無異是一種浪費！因為你有你的主觀！我有我的主見，我查出來的人，可能和你不一樣，所以，我無需要告訴你！所以，還是請你請霍天行過來，我親自向他報告……」

　　「我命令你說……」周沖已告惱羞成怒。

　　「你不能命令我，別忘記了，我們的地位平等，你也是副理，我也是副理，你可以命令茂昌洋行的人，我可以命令鴻發公司的人，但你可別命令我，我也不命令你，我們各自走各自的路！」田野平和地說。似乎有意和周沖「泡」上了，「我生平最恨的就是『冒名頂功』的人，我比你先上一步，實在怕你把功勞領去了呢！……」

　　周沖勃然大怒說：「好吧！田野，今天算你『斗』起來了，咱們走著瞧就是了……」

　　「我怕你，周沖，就讓你領些許功吧！告訴你也無妨，那另外的一個人正是我們的仇敵，懶蛇的把兄弟，譚玉琴！他現在和司徒森紮上了，請你轉告霍天行吧！大家留個面子，算是雙方同時調查出來的！」

　　周沖呆著了，他做夢也沒想到會是譚玉琴那小子。田野怎會知道的呢？這時，他下不了台，便以「含血噴人」的方法，說：「我早知道，你和司徒森是一路的，要不然怎會知道是譚玉琴……你還想借此機會做『兩頭蛇』領功嗎？」

　　「功勞算是你的好了，我絕無異言！」說完，田野把電話掛上。田野原不願和周沖衝突，但又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這也是在大屠殺之前，心理緊張而起的變態……

　　在會議開始時田野先把譚玉琴的問題提出，他說：「譚玉琴是我們最大的一個阻礙，假如我們想進行我們的工作順利，必需要首先把譚玉琴除去……」

　　原來，田野的心目中已有決策，他決定要為桑南施掙錢，償還所有的債務，同時，為自己的生命起見，必需要敷衍「正義」公司，實行他們的大屠殺主義，反正他自認已經是殺人犯了，殺一個人與殺十個人沒有分別，只要被當局破案，絕難逃活命，倒不如先掙錢，為自己打算，殺一個人有一票酬勞，既可拯救桑南施的厄運，有了錢，再設法遠走高飛也比較方便。

　　同時，田野認為投靠司徒森沒有什麼前途可言，司徒森屬於官方的，多少，還是以法律為根據，即算為他效命，仍然難逃法網，而且，司徒森已是一敗塗地，步入絕境，假如投靠他後，再繼續敗下去，非但他的生命前途宣告結束，而且還連累了桑南施……

　　所以，田野自覺需得繼續為「正義」公司效命，而且還得有一番好的表現，藉以挽回他過去的荒唐。

　　他之所以給周沖打電話是有作用的，據他知道周沖的性格，「好高騖遠，夜郎自大」當他知道另一個偷開保險箱的人是譚玉琴時，絕對會向霍天行報告，是他個人的力量查出來的，連田野的名字也不提，處處要表露出他的才幹仍超人一等……

　　但田野已有了預謀，他在開會之前，先把此事向大家提出，金麗娃在旁，自然會向霍天行報告，借此機會，將周沖的行為在霍天行面前戳穿。因之，田野繼續說：「在未開會之前，我曾把譚玉琴和司徒森勾通的事情向他說明，請他注意，以配合我們的行動……」

　　果然的，金麗娃就借機會開溜，給霍天行撥電話，報告田野調查出的真相，以及和周沖聯絡的情形……。豈料，霍天行感到詫異，他說：「……剛才，周沖向我說，譚玉琴和司徒森的勾結，是他調查出來的，是他打電話關照田野小心，特別提防，以配合行動的……」原來，周沖把整個事實完全顛倒，正不出田野的意料之外，幸而金麗娃向來是支持田野的，同時，她以眼證耳證為實，田野在未開會之先，已聲明要撥電話和周沖聯絡，足證是周沖聽取了田野的報告時，又改變說法。

　　霍天行也不是糊塗人，他早明白周沖的個性，認為周沖乃是多此一舉。「好的！我們無需要把此事戳穿，好在周沖的作為我全明白！田野的用意，恐怕還是希望我們打擊周沖呢！」霍天行說。

　　以後，他們夫妻兩人協意一致，便把電話掛上。

　　會議繼續進行。「鴻發」公司和「茂昌」洋行，各分派了有十餘個殺案，這些案件都需得在一個月內完成。田野把它一件一件的閱讀，並將每一件案子的行事計劃詳細說明，然後徵取大家的意見。

　　丁炳榮在「正義」公司混了有幾個年頭，行事經驗豐富，田野的設計，都在大處著眼，似乎是屬於科學化的，但在小地方卻有許多漏洞，尤其在事情得手後的處理，多半疏忽，同時，沒考慮到萬一兇案的進行有了變化時，應如何改變計劃……田野自然肯虛心接受丁炳榮的意見加以修改。

　　他們的會議接連下去總共有四五小時之久，沒有一個說是感到疲乏的，而且個個磨拳擦掌，蠢蠢欲動，好像恨不得馬上即展開行動實行大屠殺。主要的原因，這是每一件殺案他們都可以有豐富的收入，這批烏合之眾就是為錢，只要是有錢供他們揮霍，他們就拼著性命去屠殺別人的性命……每一個人的思想都有一點神經質，也可說是「利慾狂」……田野倒不然，他需要錢，去幫助桑南施是事實，但屠殺實不是他甘心情願的事……。雖然，他計劃著，討論著，但內心中有著一股無可言狀的忿慨，他說話時，不時移眼注視金麗娃，在他向金麗娃注視的眼光中，怒火與慾火狂燃……

　　金麗娃倒好像非常嘉許這種眼光，也許她對一個狂怒或粗暴的男人發生興趣，含情脈脈地，不時向田野癡笑，似是接受他的暴怒。

　　田野的眼睛像在說話，責問金麗娃為什麼毆打蕾娜？金麗娃無言，只是含情地答著。其實她是稱讚田野的進步，能把許多謀殺案一一計劃詳盡。會議結束，田野和各人相約好行事日期，聚會地點，派出丁炳榮和沈雁走前哨，繼續刺探行事對象的動靜。

　　會議解散後，金麗娃說：「田野，來！我們去『消夜』喝點酒，狂歡一下，順便預祝你的成功！」

　　田野不置可否眼看著所有的弟兄離去後，很平淡地說：「我們好久沒有見面了，假如不是為了大屠殺開始，我們還沒有機會相見呢！」

　　金麗娃知道，田野是諷刺她不肯幫助桑南施償債而言，但仍笑臉相迎地說：「你有此種才能，假如肯振作，當不難成為巨富，遲早。地位會和霍天行相同，又何必區區為桑南施的債務而愁苦呢？」

　　田野冷笑，再說：「原來？妳並瞧不起桑家區區的債務！但是別人卻拿著性命去拼呢……」

　　金麗娃說：「你別誤解意思，霍天行並非不關心你為桑南施的問題，他只是需要挽回你的頹唐，你要振作，為自己的前途努力，所以他不能輕舉妄動的你需要多少錢，便把錢借給你！這點要你自己明瞭，再者，警探方面盯得緊，你原是窮措大一個，突然間出頭，為桑南施償還債務，豈非令人陡起疑竇？……所以，那天晚上，我考慮至三，想用某一家店舖的名義，把錢借給你，讓你為桑南施還債……，你竟然不在家……」

　　田野即趁機插嘴說：「你看見了蕾娜睡在我的床上，以為她與我有什麼特別的關係，所以後來就派人做兇手，毆辱她，對嗎？……」

　　這句話，使金麗娃也有了怒意，咆哮說：「這是霍天行的意思，他知道你沉迷酒色，所以，一定要打擊你，使你清醒，要你和一切的女人脫離關係……」

　　「是否連妳在內呢？……」田野似在故意挑逗她的怒火。

　　金麗娃氣得發抖，回首四看，在倉庫的前面，還有員工留著，於是她咬牙切齒說：「假如沒有人在，我一定打你的耳光！」

　　「我不在乎！妳只管打好了！」田野說著還故意把頭伸上前去，似是要接受她的耳光。

　　金麗娃怒不可遏，揚手就是一記耳光，打得火辣辣的。

　　頓時，田野如餓虎擒羊，向金麗娃撲過去，抱著狂吻。由臉孔吻到胸脯上去。

　　金麗娃始才起了恐慌，她的眼光伶利，幸而倉庫外的職員並沒有發現，匆匆忙忙的退到牆壁後去。

　　由於一吻，金麗娃知道田野原來已是醉醺醺的，是喝過了酒才來開會。

　　「田野……你怎能這樣對我？……」她說：「假如給底下人看見，報告霍天行，你還想活命麼？」

　　田野怒笑說：「反正大屠殺已經開始，我死在霍天行的手裏，也無所謂，反正已困在妳的手裏，做鬼也風流……」他仍狂怒的吻著，似要把金麗娃吞下去，在他的心目中，似乎是替蕾娜報復毆辱之仇。

　　※※※

　　大屠殺的行動已告開始，這是一種瘋狂的行為。

　　自從大亞灣演出空前未有的大血案以後，港九兩地關於謀殺的新聞，好像已沉寂了一段時期。

　　這時候，又如風起雲湧，有時候，血案一天數起……港九兩地風聲鶴唳，人心惶惶，社會上露現出不安狀態。「茂昌」洋行和「鴻發」公司雙方面的人員，工作都很緊張，他們既要配合，又要互相監視，同時還得逃避警方及司徒森方面的偵查。

　　霍天行是大屠殺的總指揮，他好像變成一個泯滅人性，沒有情感的野獸，肆無顧慮的，只管實行他的計劃。白天坐鎮在茂昌洋行裏，隨時和雙方面的手下聯絡，晚間即睡在電話旁邊。

　　除了公事以外，絕少和金麗娃交談，好像整個人都麻木了。他的眼中充滿血腥，臉上充滿了殺氣……

　　每一件案子順利得手時，他必定飲酒，似是祝捷，又似是驕傲。

　　「正義」公司裏的每一個人，都以為霍天行之及早實行他的大屠殺計劃乃是製造社會不安，以轉移警方對大亞灣血案的目光，或者是對司徒森加以威脅。

　　「正義」公司的那一批烏合之眾，原是不在乎什麼計劃，或是什麼目的的，他們只需要有豐富的報酬，就肯拿著性命去幹。其實，事情並不如此簡單，霍天行有他的特別陰謀，只是緘守心中不向任何一個人吐露，甚至於他的妻子金麗娃也不肯輕易漏口。

　　原來，霍天行是因為「正義」公司的保險庫被焚，他能控制每一個員工的證據文件全部失去，他恐怕因此整個組織發生動搖，有人趁機叛變。所以，他需要搜索每一個人的犯罪證據，扣在手中，好聽從他的遣使。因此，大屠殺便告開始。

　　※※※

　　第一件血案的犧牲者是個體育明星──一個球員。乃為他的情敵購通職業兇手狙殺。

　　那個年輕漂亮的球員和他的情人幽會後，自屋子的後門出來，穿過黑巷中，被人連擊三槍而遭射殺。是「鴻發」公司幹的，丁炳榮為射擊手，很順利得手。

　　※※※

　　第二件案子被殺的是一個仙人跳的女騙子，她騙了一富孀的錢，還利用小白臉騙了她的身子，再實行敲詐勒索。因而被職業兇手壓倒在溝渠裏去溺斃。是「茂昌」公司幹的，周沖親自動手，自認為傑作。

　　※※※

　　第三件案子最殘酷，乃是屠殺一個年方弱冠的中學生，他幼年失母，父親剛去世兩個來月，他的後母欲奪遺產，串同奸夫，購買「職業兇手」，實行謀殺。因此，謀殺的進行是需要不露痕跡的。

　　田野是這個案子的設計人，首先，他要構成這青年失戀的跡象，然後開旅館自殺……

　　過往的時候，也曾經有過一個類似的謀殺案子。

　　田野「如法泡製」，先實行綁架，施以不傷痕跡的酷刑，逼這可憐蟲寫遺書，然後強逼服毒……

　　要把屍體安置在旅館中，也需得用一種非常巧妙的方法，首先派「職業兇手」一名進旅館去開房間，安排停當後，兩三人，將那服毒後將死未死的青年人，假裝酒醉，至旅館訪友，乘茶房不注意之際，送進那預先開闢好的房間，將首先開房間的「職業兇手」的衣服更換，把垂死者安置在床上，直至他無法呼喚求援救時，始才鎖門離去……田野好像對殺人已無所謂，學其他的人一樣，只要有足夠的報酬，就不顧什麼道德、仁義、天良……實行戮殺……

　　※※※

　　星期六「茂昌」洋行和「鴻發」公司合拼，配合行動，大隊人馬開至九龍城，他們的目的，是圍戰一個匪窟，要殺死三個私梟。據說，這是分贓不均而被仇家購通「正義」公司對付他們的。

　　「九龍城」位在九龍半島的北部，既不屬香港政府管轄，共匪也無法統治，因為它的地段，是在英方的地界內。（註：據云英人在租借九龍半島簽約時，並沒有將「九龍城」訂在內。）所以就變成了三不管的地界，藏汙納垢、賭場、娼館、煙館林立，古古怪怪的裸體舞院淫窟……凡別的地方沒有的，它全都有。平日，為地痞流氓所據，是逃犯、間諜、私梟的大本營。

　　因為這個小城的環境特殊，所以有時是，英方警犬大批人馬開進去捉拿逃犯。又有時是匪方的特務結隊衝進去搜索拿人……經常會發生極大的混亂。在這種地方行動殺人，是非常危險的事情，槍戰難免會發生……所以，這件案子，報酬是特別的高。

　　幸而，他們的配合非常完滿，僅在半小時內，已把事情解決，三個歹徒在匪窟之中，毫無準備，在措手不及之間，被他們衝進去，僅發了一槍還擊，便被亂槍射殺……他們又成功地撤退。

　　事後，金麗娃向田野祝賀，說：「你可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我們順利成功，又是週末，」田野答：「妳需要狂歡！對嗎？但是我不能奉陪！因為公事正忙。」

　　「管你公事如何？反正我要和你慶祝！」

　　「既要慶祝，是否和所有的弟兄一起去？……」

　　「我真要摔你的耳光！」金麗娃怒目圓睜說：「你講的是人話還是鬼話？」

　　田野大笑：「不管是人話還是鬼話，反正我高興和妳一起喝酒，玩樂，走吧！小淫婦，小寡婦……」

　　金麗娃一個耳光摔過去「拍」的一聲，把田野打得火辣辣的。

　　田野的態度跡近瘋狂，挨了打並不介意，仍是笑著說：「金麗娃，妳說得對，還是我們兩個人走！」

　　※※※

　　什麼人也沒想到，當「職業兇手」在「九龍城」順利得手之時，「鴻發」公司內出了大事。

　　這當可猜想得出，又是司徒森和譚玉琴兩人幹的，兩個留守在倉庫中的弟兄被人暗中襲擊，打昏後，加以綑綁。鴻發倉庫內被人大肆搜索……雖然，沒失去什麼東西，同時「鴻發」公司內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值得被人搜索的！但是，「鴻發」公司被人搜索，也就等於正義公司的大本營已被人破獲了，和「茂昌」洋行的保險庫被人盜開是一樣的。

　　霍天行急著要找田野，因為田野找出線索，指出那個幫同司徒森的人是譚玉琴，他曾限令周沖和田野兩人在一星期取譚玉琴的性命，但現在非但連一點消息也沒有，而且「鴻發」公司還出了事。

　　霍天行出動所有負責連絡的人員，召周沖和田野回茂昌公司去會議。

　　但是當連絡人員趕到九龍城他們的聚集地之時，所有的殺人者已經散夥，金麗娃和田野也已不知去向。

　　霍天行得到回報消息，非常憤怒，也著急鴻發公司的被搜索值得研究！他繼續派人尋遍了田野或金麗娃經常流連的地方，可是那只是枉費心機，他們連一點線索也找不到。

　　※※※

　　這時候金麗娃和田野早已經落在一間小酒肆內，兩人相對，舉杯痛飲，田野對金麗娃是仇視的，他們的交遊，好像兩人的心中都有著無限痛苦。

　　金麗娃這天的興趣好像特別濃厚，他們在餐館時已經喝過了酒，由餐館裏出來，借著酒意，又趕到一家酒吧裏去……那酒吧烏煙瘴氣的，田野和金麗娃已到過一次，金麗娃很瘋狂，和那些洋水兵搭訕，田野很看不慣。但這一次，田野也跟著她胡鬧，除了酗酒之外，還大跳其水兵舞，有時候又貼上臉孔，跳其「擁抱舞」，好像不把旁邊的人當一回事，學著洋人的氣派，高興起來，還毛手毛腳的，簡直把金麗娃當做酒吧女郎一樣！

　　「嗨，田野，你喝了兩杯，需得莊重一點……」金麗娃申斥說：「給人看見，多不好意思？……」

　　「管他，既出來狂歡，就無需要莊重……」田野裝做出醉態說話。

　　金麗娃不樂，只扳下了臉色，但由她的態度看上去，可以知道她尚未生氣。

　　他們玩得很妙，酒吧一間轉一間玩下去，這也就是「正義」公司的連絡人找不到他們的下落的原因。

　　差不多到了午夜一時之際，他們的餘興好像未盡，金麗娃在酒櫃間購了一瓶洋酒，又準備轉到另一個地方去嬉樂。田野說：「我們何不到另一種新鮮的環境呢？」

　　金麗娃側目說：「這末夜還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可去？」

　　田野笑了一笑：「為什麼沒有？我來領路，一定使妳覺得新鮮！」他並不徵求金麗娃的同意，拖上汽車，親自駕車，仗著酒意，駛車快如流星，飛也似的一般，駛上大路。其實金麗娃已有八成醉，田野要到什麼地方去，她醉眼昏花的根本連看也看不清爽了。汽車如流電似的，只向上坡走。田野似乎很得意，口裏唸唸有詞，唱著洋歌，其實，他的心中積壓著無限痛苦，正需要喝酒，拉大嗓子唱起來，順便吐口氣……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左拐右轉，其實是他半醉不醒中施展著的駕駛技術，用汽車寫「蟹文」……酒後駕車，又是駛行在山野的公路上，這是相當危險的事……

　　「啊，我已經知道了，你是開向淺水灣……」金麗娃忽然說。

　　「對，那是你我初戀的地方！」田野答。

　　「我已經是有夫之婦，那來的初戀？」金麗娃瞪著眼兒問。

　　「我第一次愛妳，妳第一次愛我，這就不等於是初戀嗎？──來，小寶貝，給我一個甜吻，妳也很需要！我也同樣的需要！」

　　「呸！我要摔你的耳光……」

　　「與妳同在，實要享受妳的耳光才會感到光榮！」田野嬉皮笑臉的說。

　　金麗娃沉默了片刻，忽而，竟豁然大笑起來，醉態可掬的指劃著田野的臉孔說：「你才真的是一個妖怪，迷人精，拆白黨……。」

　　田野也同樣的借酒裝瘋，他一面駕車，一手摟著金麗娃接了一個吻，這樣，汽車便幾乎飛出公路之外去了，假如不是金麗娃驚叫，田野剎車剎得快，恐怕早已經肇事了。

　　「看樣子，到不了淺水灣，我們兩個人就要喪命了！」金麗娃驚惶之餘說。

　　田野的態度瘋狂，他仍是單手把著駕駛盤，一手肚開了酒瓶蓋，提起了酒瓶，張開口便向肚裏灌。金麗娃怕他真的肇事，急忙把酒瓶搶過，但並捨不得把整瓶酒就此扔去，相反的，反而自己接上去狂飲。

　　田野大笑：「哈……由此可證明，我並不怕死，怕死的還是妳……哈……說實在話，這幾年來，我早已活夠了！受社會的欺侮！受你們的欺侮，甚至於受妳金麗娃的欺侮……」

　　「我又什麼時候欺侮過你啦？」金麗娃表示詫異說：「愛你還來不及啦！」

　　「妳的欺侮是屬於精神上的……」

　　「我正受人精神虐待！……」金麗娃憤懣地說：「尚需接受別人的同情，我又怎會欺侮你呢？」

　　田野說：「這樣，你就明白了，妳受了他人的精神虐待，所以便報復在我的身上，是嗎？」

　　「田野！我問你！你是否喝醉了？因此胡言亂語？」金麗娃說。

　　「我沒有喝醉，現在清醒得很！」

　　「喝醉酒的人老是不肯認的！──你假如可以把汽車開得平穩一點，開成一條直線，我就承認你沒有醉！」

　　「當然可以──」田野嘴裏是這樣說，但仍辦不到。

　　不久，汽車已到達淺水灣。田野推開車門跳下車去，瘋瘋顛顛地說：「來吧！小寶貝，已到達了我們初戀的地方呢！」

　　「你可要小心說話，記得我們曾在這裏碰見到周沖呢！」金麗娃橫目說。

　　「我早告訴妳，我死都不怕，還怕區區的一個周沖麼？」田野張大了手臂說：「來呀，小寶貝，讓我們無憂無鬱，痛痛快快的戀愛一番！」

　　「你真喝醉了！……」

　　田野不顧一切，伸手扯著金麗娃的手腕，便向沙灘上飛奔，直至她跌跤為止。

　　「田野！你瘋了！……」金麗娃摔痛了，在叫苦。

　　「對，我瘋了，在瘋狂的世界裏，面對妳們這瘋狂的一群，誰能不瘋了。」田野說著，瘋狂地向金麗娃撲去，把她壓在沙灘上，像一隻禽獸，還不顧一切去扯她的衣裳。

　　金麗娃驚恐交加，又羞又喜，喘著氣說：「田野……你這是怎麼回事啦？……假如被人撞見，將成何體統？……」

　　她的嘴吧，忽的被吻堵上，再也說不出話來。半推半就的，就只好任由有著一身蠻力的田野擺佈了。

　　田野是恨？是妒？是愛？是狂？……理智早被掩沒，在他的心目中似是為桑南施報復，為三姑娘報復──而這報復又有愛的成份在內。

　　「記得妳毆打蕾娜嗎？」他忽然說話。

　　「不會忘記，因為我妒忌一切和你接近的女人……」她嬌喘著說。

　　「我經過了三思之後，始才想明白了以前柯大勇之對三姑娘苦苦逼害，乃是受了妳的嗾使！……要不然，為什麼三姑娘剛搬出去，沈雁就租住下她所有的房間！這不就是證明麼？」

　　金麗娃忽然驚詫地呼叫起來：「啊，我可以向天發誓，那時候你在我的腦子裏毫無印象……」

　　「你以為我會相信妳的話麼？」

　　※※※

　　約數十分鐘後，兩個疲倦的黑影子自沙灘地上爬起來。

　　田野帶著懊喪，徐徐地趨至一株椰樹之下，仰天凝注，不知道他的腦子裏在想些什麼，似乎在這世界上，又增加了他對不起的人……

　　金麗娃在發著嬌嗔了，「看……你這野獸，把我的衣裳全撕破了？該叫我如何回家！」

　　田野竚立不動，像木頭人一般。金麗娃也覺得詫異，這個大漢，有時粗暴有若猛獸，有時馴伏如同綿羊，平和時彬彬有禮，有時又甜蜜如同天使……這時候，又好像愁緒萬千，像木頭人一樣……

　　「田野，你的腦子裏在想些什麼？」金麗娃爬起身來，好像對田野的無禮並不介意，忽然趨上前問：「你仍在恨我麼？」

　　田野搖頭，唉了口氣說：「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在這山明水秀，星月之夜，借著天地精華，假如妳能懷孕的話，生出來必然是個絕世聰明的孩子！」

　　金麗娃豁而笑：「聰明如你，美麗如我，可對嗎？那可能成了一個絕世的妖怪……」

　　這樣他們相對大笑又來一個擁吻，深長的擁吻。

　　※※※

　　大屠殺仍在繼續進行，腥風血雨，恐怖籠罩著港九兩地，警方甚為頭痛，因為那些血案，多半經過嚴密的籌劃，或周詳的佈置。每件案子完後，都沒有什麼特別的線索留下，歹徒們的行蹤詭秘，神出鬼沒的……不過警方已把這許多血案聯想到一起，斷定為一個「職業殺人團」有計劃的殘殺。

　　和這些血案戰鬥最為劇烈的是司徒森和他的新助手譚玉琴，每發生一件血案之後，他們都秘密趕到現場調查。加以研究，是否霍天行的爪牙所幹。凡有可疑之點，都一一給它記錄，並暗中聘雇攝影記者，專事為他們拍攝照片。司徒森發現，雖然這些血案在每一件案子的表面上都似不同。但研究它的佈局，以及消滅痕跡的方法，卻是出自同一手法。因之他相信，絕對是霍天行的一夥人所幹，企圖藉此而移轉官方對大亞灣血案的視線。

　　司徒森在表面上是失蹤，不明下落，但暗地裏，卻是和警方互傳消息，交換情報。尤其，他和警署的童探長交情甚篤，隨時合作研究破案大計。

　　不過，在一個繁華的都市中──都市越是繁華，光怪陸離的事情越多。血案，不光是一條引線，因此有時候有些兇殺案根本與「正義」公司無關，司徒森也把它歸拼到正義公司的案上去，所以，有時候許多偵查線索，便走上了歧途。

　　※※※

　　一天，田野在一簡易的謀殺案後，得到霍天行的激賞，以那沾滿了血腥之手，捧著一包裹鈔票，到堅道桑宅去了。

　　這十數件謀殺案的酬勞所得，田野已完全化在桑南施身上，每一次案子，至少有千餘元，高者，達五千元，積少成多，已有數萬元的數目，桑南施的債務雖多，但一項一項的逐件償還，也能於她大有幫助。

　　桑南施父親遺下的那所小洋房，又忽的改變了舊觀，那些無情的債權人，已把那些傢俱一件一件的歸還回來，客廳恢復了原有的華麗，飯廳、她父親的書房，都逐漸回復了原狀……

　　再第二步，田野便是替她贖回電話和汽車了。

　　桑南施對田野的義舉甚為感激，但是她也有懷疑，田野原是窮措大一個，為什麼忽然會有如此鉅資，而且他的錢源，又是斷斷續續的？

　　每次，當田野為她解決一件債務時，桑南施就要查根問底，問田野的錢究竟由何而來？

　　田野答得巧妙，他自承這些錢乃是非法所得──向大陸走私。

　　走私的確是很容易賺錢的，除了危險以外。

　　田野說：「我完全是為了妳！」

　　桑南施無法不相信田野的謊言。她除了以真誠的愛情來報答田野以外，實在再也沒有第二條路。

　　這時候，桑南施的大小姐脾氣已逐漸消除殆盡，因為自父親遭橫禍以來，社會上的種種情形使她明瞭了人生的真諦，她在懺悔之餘，常會用言語暗示，讓田野向她求婚，她自稱此後，能做一個典型的賢妻良母……但田野卻不同，心情比任何人更來得矛盾，他常自問，如此的賣命為桑南施償債，是否為了愛情呢？當然，他很愛桑南施，但在愛桑南施之前，曾更瘋狂地愛過三姑娘，還有金麗娃──那是屬於佔有性的，除此以外，還有糊塗愛情的蕾娜……

　　他常自看那雙沾滿血腥的雙手，雖然，累累殺案多不是出於自願，但殺人畢竟是兇手，為錢殺人更是屬於職業性的兇手，他怎能沾汙桑南施那高貴清白的身世……

　　有時候，在醉後，他也會獨自跑進教堂裏去，跪在聖像面前自我懺悔。也許，那用意是希望能藉此再見三姑娘一面，傾訴他的衷腸，把歷年來積壓在心中的憂鬱吐出來……

　　但三姑娘已是不再屬於凡夫俗子的人，緣盡情絕，連相遇的一點機會也沒有──他實猜不到是不是三姑娘有意回避他呢？

　　司徒森經常出現在桑宅，因為田野還沒有正式表白和他合作，改邪歸正。所以，他多半在桑南施的言語中找尋田野的資料。

　　桑南施也很懷疑司徒森為什麼屢屢查問田野的言行，她也是一個心靈機警的女人，也領悟到這也許與她殺父之仇有關。

　　司徒森絕口不肯吐露田野的秘密，因為一個做偵探的，旨在隱惡揚善，他知道田野的本性並不壞，只是踏進歧途，而且田野肯為桑南施的債務奔波，足證他已受良心譴責，這樣的青年人尚有藥可救，……他只希望田野能及早回頭，助他破獲「職業殺人團」的大血案。

　　※※※

　　一天，霍天行召集「茂昌」及「鴻發」兩大組織的主持人在公館中開會，因為有一個極俱價值的殺案需在最迅速的時間內完成。但是人事需要簡單，以免「打草驚蛇」……

　　金麗娃早在屋子內將錄音機裝置妥當，這是田野和周沖犯罪的證據，「正義」公司是必需要再收集的，否則無法控制部下。

　　霍天行親自策劃行動，他說：「這種行動，最多不能超過五人，因為對方是一個行動詭秘的人，而且是軍人出身懂得防衛。他走在外面時，必定有兩個保鑣隨行，同時密佈他周圍的，有許多眼線，假如人多了，行動不夠機警，即會『打草驚蛇』，被他知悉而逃去……」

　　田野對這件案子的疑問頗多，但周沖卻非常感到興趣，他興趣勃然地說：

　　「我就高興幹這種案子，要碰到辣的對手，幹起來才會過癮！」周沖主要的就是顯示他的才能！

　　霍天行再把整個案子的詳細情形說出，和大家研究佈局。

　　原來，這是共匪潛伏在香港的地下組織委託「正義」公司所做的一件案子。乃是一個留守在大陸上的游擊隊首領，潛行香港來，和加拿大的商人接洽購買軍火，再潛行返回大陸去。

　　因為這個游擊首領的飄忽，根本無法對他的行蹤叮梢，而且行動時，必然有保鑣跟著。據各方面的情報證實，那游擊隊首領已和加拿大軍火接洽妥當，貨款已經繳出，在什麼地方交貨可不得而知。不過，在他離去香港以前，必然要道經Ｘ號碼頭，乘快艇駛出海外駁船，再乘他自己的船回返三角洲游擊基地去。所以，動手的時間，就只有短短的數十秒鐘，由汽車下來走，落碼頭，還未跨上汽船的一段距離……

　　霍天行說：「為了方便我們的行動，我們要連兩個保鑣一起格殺！」

　　田野悶悶不樂，因為他感到這件案子，實有違背良心，但在當前的情形，他又躊躇著不敢和霍天行反抗。

　　「那游擊隊的首領叫什麼名字可知道嗎？」周沖問。

　　霍天行摸出一張照片，那是用極其小的底片放大的，非常模糊，很可能是在馬路上偷拍的。

　　照片上是三個人，正由一家洋行裏出來，要跨進汽車，當中的一個人，年紀較大，旁邊的兩個人，自然是他的保鑣了，但是因為攝影過於的模糊，所以連他們的面貌也無法看得清楚。

　　「這是共產黨偷拍的，他們正在繼續給我們當線索，追蹤他們，隨時隨地給我們情報！」霍天行再說：「據說，他是姓田，但游擊隊是隨時更換姓名的！」

　　「既然共匪知道他們的行蹤，那末他們自己為什麼不動手？」田野提出疑問。

　　「最近風聲很緊，香港官方盯得他們更緊，所以他們不便下手！」

　　「香港官方也盯得我們很厲害呢！」田野有意拒絕這項謀殺。

　　「我們有高度的技巧，可以逃過他們的監視！」霍天行很自信地說：「而且，這件工作的酬金很高，十萬元，五個人可均分二萬！」

　　周沖的興趣更濃，他已看到田野似乎對這件案子不滿，故意挖苦說：「田野兄有膽參加這件案子嗎？」

　　田野默了半晌，忽而說：「我沒什麼！我只覺得這件案子似乎不大適合我們『正義』公司原有的宗旨──不管報酬如何，違背宗旨『倒行逆施』，遲早會得到報應！……」

　　霍天行瞪了田野一眼，似帶憤怒：「田野，你可知道我所以要接下這件案子的原因嗎？不瞞你說，我們在大亞灣的血案風頭鬧大了，司徒森那老獵犬又故佈疑局失蹤，處處威脅我們很大，但是社會上對此內情捉摸不清，尚抱揣測態度，這個案子，是謀殺三個來自大陸的游擊隊，我們假如得手，當可移屍送至大亞灣，再來佈置一次槍戰疑局，等到警方發現三個死者的身份時，整個大局就會轉變，那時候，社會人士就會相信，連同上次所演出的大流血案，都是政治謀殺，眼光也會轉移到共產黨的身上去──」

　　周沖揚起了大拇指，讚揚霍天行的高計，純是拍馬屁的表現。

　　田野垂下頭，無話可說，雖然他反對這件違背良心的工作，但是確提不起勇氣來反抗。不過他給自己安慰的，就是這件案子可獲兩萬元的報酬，桑南施的債務又可以補償一部份。反正他的雙手已沾滿了血汙，再腥汙一次也無所謂了。

　　※※※

　　自從那一夜，田野和金麗娃在淺水灣幹下了荒唐的事情後，金麗娃經常會來找尋田野，在表面上她是田野的老闆娘，經常和田野連絡、指揮。但暗地裏，她卻把自己當做田野的情人……

　　田野對金麗娃似愛非愛，心境更是矛盾，為報復霍天行對社會的殘暴，為報復金麗娃對女性的妒忌，他常自感到又多了一件憾事！同時，每逢金麗娃對他擾纏不清時他就感到恐怖，萬一給霍天行洞悉他們的奸情，那必然會死無葬身之地了。也許，男人對女人在愛的追逐中會有一種厭倦，未追到手時，拼著性命，拋頭顱洒熱血，什麼都可以；但到手以後，又覺得和世間上一切的女人沒有什麼特別。

　　田野是個疑心病特重的人，他因為酒後，一時控制不住情慾，和金麗娃發生了不名譽的事情，因而開始懷疑金麗娃乃是一個放蕩不羈的婦人。

　　「也許，她和周沖、沈雁、及以前被霍天行殺害的一個職員，都有不名譽的過往……」田野心中這樣想，因此，他盡情設法趨避金麗娃，以免情根深種，無法自拔。

　　關於突擊行動狙殺游擊隊田某的消息未有傳過，可能是有了變化。

　　霍天行正盡情和匪方的特工連絡，偵查消息。

　　另外的殺案還在繼續進行，似乎都是輕而易舉的。

　　沈雁有特別進取的野心，借著田野不滿狙擊游擊隊一案的機會，經常和霍天行金麗娃連絡，更常假借機會，在公館中走動。

　　霍天行當值援救「正義」公司大局之際，需得收買人心，只要肯甘心受他利用的人，都多多益善，當然沈雁來得正好。同時，沈雁自命乃倜儻瀟洒人物，對女人另有一套。所以他特別走裙帶路線，有機可乘，即向金麗娃進攻。

　　金麗娃突然鍾情田野，而田野常借故趨避，也等於使她失意，一個自視甚高的女人，既有權，又有勢，加上有金錢可使她揮霍，有無數亡命之徒供她驅使……如此，要玩弄一個男人於掌中，豈非易事？殊不料偏遇上一個心理矛盾的田野「一陣晴，一陣雨」反覆無常，又生就了一副牛脾氣，弄僵了，連死也不怕的……所以，金麗娃心理上失意了，也覺得自尊心已喪失殆盡。

　　女人的心理和男人又何嘗不一樣，能得到手的不感到稀奇，越是可望而不可得的就更顯得珍貴，甚至於丟掉了性命，也希望能奪取到手──金麗娃就是這種女人，她似有佔有整個田野的野心。

　　沈雁找到機會，便向金麗娃進讒言，他說：「只要田野可以做得到的，我全可以做得到……以他的學識和我的學識相比，我們誰也不比誰高到那裏去！而且我還不像田野那樣沒頭沒腦的，上午決定的事情下午變卦，有時還口是心非……」這句話，正說到金麗娃的心眼裏去。

　　※※※

　　每逢週末，金麗娃在習慣上必然要狂歡一番，田野每至星期六時，必定會實行躲藏，或是和霍天行相處，或是召集弟兄們計劃其他的謀殺工作進行。金麗娃從不肯輕易放棄她的週末狂歡，至少要買一個爛醉，田野儘情躲避，她在無可如何之下，只有找沈雁頂替。

　　沈雁倒是野心勃勃的，他希望能憑藉金麗娃的提攜，地位突升，和田野一樣，做了謀殺公司的副理，甚至於，取田野的地位而代之。所以，他施展出對付女人的渾身解數，以金麗娃的意思為意思，歡樂為歡樂，不顧一切，儘情博取金麗娃的歡心。

　　沈雁的舉止，由於過份明顯，因之，已引起了部份的弟兄們不滿，但沈雁「視若無睹」，「吾行吾素」只求獲得金麗娃的垂青。

　　「只要是田野能做的，我一樣可以做到，絕不比田野低級……」他只要有機會，便要接二連三的說出這種話。

　　終於，金麗娃算是聽信了。另一方面，她也是憎恨田野的薄情而故意給沈雁機會。

　　金麗娃私人承受了一件謀殺案子，她交予給沈雁說：「這是你一個最好的機會──要知道，以前的時候，我提拔田野，也是採這種方式，先讓霍天行知道你的本領，知道你能單獨的完成一件案子，獲取他的信任後，一切的事情都好辦……」

　　沈雁大喜，他的情景已和周沖一樣，有野心，希望能做一個職業殺人者的小領袖……甚至於，有一日能奪取正義公司，及奪取了金麗娃……這也是一個殺人者，久而久之的心理變態……。

　　金麗娃召沈雁商討殺案的計劃進行，這天，霍天行因特別應酬外出，除了那高頭大馬的女傭銀寶外，家中連丫頭都外出去了。

　　沈雁想錯了心事，以為金麗娃除了召他計議以外就是幽會，他對這位奇特的老闆娘垂涎已經不是一天了，在會議時喝酒不少，「酒後無德」，沈雁想入非非，以為金麗娃可以供他嘻耍，根本無心討論殺人之計劃進行，驀然間，他撲上前去，擁著金麗娃實行求歡。

　　金麗娃大怒，立即賞了他兩記耳光，咆哮說：「沈雁，你成何體統，再不放手，我要叫人進來……」

　　沈雁帶著醉，嬉皮笑臉地說：「妳別裝模作樣了！誰不知道妳是個多情種子，正義公司裏羅致的人才，任憑妳選拔，只要你看中誰，誰就可以提升……據我知道，第一個是周沖，第二個是田野，我現在輪到第三個也不晚……」

　　金麗娃勃然大怒，咆哮說：「沈雁！假如你再胡言亂語，胡說八道，我就要你好看了……」

　　沈雁半是酒意，半是借酒裝瘋，驀的撲上前，一把將金麗娃摟住，實行強吻。

　　金麗娃自然反抗，兩隻手向沈雁拼命擂擊，但奈何沈雁畢竟是個男子，一個男人的力量總比女人來得猛一點……金麗娃在家中，可沒有像夜行在外一樣，隨時隨地有防身武器放在身邊，這時，她可著了慌，家中雖有女傭，叫喊起來有失體統……

　　「沈雁，你再胡鬧下去，我可要叫嚷了……」她提出最後警告。

　　「金麗娃……金麗娃……我愛妳，我真的愛妳……我為什麼要加入『正義』公司做殺人犯，也是為了妳，不過我一直不敢表白出來吧了！因為，我害怕霍天行，又害怕周沖，害怕田野，一直沒敢向妳求愛，說實在話，我可以看得出來，妳並非真的愛霍天行，只是種下了孽緣，無可自拔，擺脫不了，也是在害怕他的殘暴，喜歡殺人……同時，妳對周沖憎恨，他根本不配佔有妳一毫一髮……至於田野呢，那是他不敢愛妳，也是怕霍天行呀……但是我姓沈的，是任什麼也不怕的，為了愛情，我願犧牲一切，以填補妳的不足，只求妳接受我的愛，即算明天我被霍天行碎屍萬段，我也心甘情願……金麗娃，我求妳答應我……」

　　沈雁一貫的作風，他追求一個女人在未達到目的之前，任什麼話都可出口，等事成以後，就任什麼也反口不認，生性如此，無藥可救。

　　金麗娃掙扎著，她的雙手已被沈雁夾持得緊緊的，想反抗是相當的困難。

　　「沈雁，你再不放手，……」她再說。

　　「為了愛情，我願犧牲一切……」沈雁似乎失去了理智，獸性勃發，他用蠻力將金麗娃壓倒在沙發椅上，臉笑著說：「妳又何必呢？妳既然可以施予給田野，又何妨再施予於我，豈不是一樣？」

　　金麗娃逐漸已失了抵抗力量，似乎就要屈伏在沈雁的暴力之下。

　　正在這最後的時候，大廳中出現了一個人，高頭大馬，兇神惡煞的一撲上前，一手揪住了沈雁的衣領，另一隻手卻伸下去揪起來他的褲腰帶，往後一帶，沈雁便告整個人離地……

　　原來竟是霍宅的護宅保鑣女傭銀寶，她原是個殺人犯出身，力大無窮，正在廚房中弄消夜，忽聞得客廳中聲音有異，溫吞吞的走出來察望，驀的發現一個青年人正欲凌辱他的女主人，這還了得麼？一下子殺性驀起，撲上前把沈雁揪住，這樣沈雁想逃也逃不了。

　　金麗娃解了危困，餘怒未息，翻起身來揚手就是兩記耳光，沈雁原是犯了酒醉，糊裏糊塗的起了獸性，又糊裏糊塗的被人抓住，他以為霍天行到了，又以為是田野到了，一時嚇得渾身打顫，酒意變成了冷汗直冒出來，金麗娃兩記耳光一打，更使他三魂短了七魄，頓時酒也醒了。

　　銀寶見金麗娃動手，便以為沈雁罪無可赦，倏的蹲下身子在手臂上用勁，雙手借著肩力一抬，便把沈雁高舉在半空，沈雁怪叫不迭，嗓子發戰。

　　「啊，啊，老闆娘，請聽我的解釋……」

　　金麗娃知道，假如銀寶使了狠勁，使勁將沈雁摔到地上去，沈雁即算不粉身碎骨，腦袋也會開花，那末這個笑話便會鬧大了。同時，她尚還不希望取沈雁的性命呢，因為這個人有著野心，尚還有可利用的價值。「銀寶，把他放下來，今天還不必要他的命，明天，他還有差事要做呢！」金麗娃平心靜氣之後，悻悻然地說。

　　銀寶雖聽從女主人的命令，但對沈雁仍不肯放過，自頭頂上將沈雁放下來，力量用得不太輕，也用得不太重，砰然一聲將沈雁摔到地板上。

　　沈雁叫苦不迭，假如地上沒有厚厚的地氈，相信他的腰骨都要折斷了。

　　「哼！給你『三分顏色開染坊』，真是不識抬舉，還不快滾回家去，明天好好的給我做案──要不然，哼，有你好受！」

　　沈雁羞愧滿臉，怏怏地爬了起來，這時候，他始才看見一個女黑煞星站在面前。

　　「還不滾嗎？」銀寶有餘悻在心，推著沈雁，驅逐他離去。

　　沈雁臨行時，還聽得金麗娃在發狠勁。

　　「明天的事，假如辦不好！你的命也只有這麼長了！」

　　霍宅的大鐵門閉上，狼犬逞著主人的餘威在瘋吠叫，這時陣陣寒風撲到沈雁身上，酒後發出的嗆寒使他抖縮不已。他悔恨不已，這是他自惹來的一場煩惱及凌辱，因為貪財貪色，致得此後果。

　　原先，沈雁本是膽小如鼠怯懦無能的落魄公子，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會如此的轉變，這並非是酒後的失常，也許一個人投進的職業殺人的黑社會組織，漸漸都會變態，瘋狂起來……

　　※※※

　　沈雁好容易才在他「正義」公司裏爬到了有些許地位，可以和霍天行直接接觸，可以在霍公館出進自如，可以伴金麗娃郊遊渡週末……雖然他因一時的理智控制不住，向金麗娃演出失儀無禮的事情而受到一陣無情的凌辱，但他仍不肯放棄上爬的機會。也許，沈雁是吃慣用慣的人，捨此以外，根本沒有生路。再者，就是懾於「正義」公司的控制，正如田野一樣，幹著比不幹要安全得多。

　　金麗娃私人曾交給沈雁一件謀殺案。這是一個女人所委託的案子，謀殺一個吧女郎，因為這吧女郎和她的丈夫勾搭，還談到男婚女嫁的問題，同時兩人還串通謀殺她一次，所以她實行先下手為強，反過來購買「職業兇手」謀殺吧女郎，永除後患。

　　此案乃屬於金麗娃平日交遊略有關係的太太輩介紹過來的，金麗娃為考驗沈雁的技能，所以並沒有交給霍天行，私下交予沈雁個人進行。金麗娃的原意，是想提拔沈雁，她並不因為沈雁對她企圖非禮，便把主意打消，而且還是照著原來計劃，給沈雁種種指示。

　　那酒吧，名「荷里活」吧，位在「荷里活」道西南角的一條陋巷內，生意極為盛旺，每在入夜，客人川流不息，可說是一個小小的不夜天。

　　以開設酒吧而言，多半是做外賓買賣的，但這個酒吧卻特別，不論那一國籍的客人都很多，也許是網羅了許多艷妹的關係。

　　沈雁行事的對象是一個混血尤物，洋名叫做蓓蒂。他曾數度進酒吧去窺探這個女郎，在那烏煙瘴氣的場所，看那些洋水兵和狎客經常會有無恥難堪入目的動作演出……

　　沈雁找到那個混血尤物，果然的可稱得上是「天姿國色」；身材玲瓏浮凸，又穿著袒胸露背的洋服，小腿纖長的帶著混血兒的一種誘人的色素。

　　臉蛋兒很甜，頭髮和眼珠是棕黃色的，她在看人時無形中會有一種勾魂攝魄的魅力，走路時，胸脯會跳盪，活是一顆肉彈，就可惜混跡在這種汙穢的場所裏。

　　沈雁幾乎著了迷，他自認緣慳，假如在早上一個時期，發現這尤物，相信也會墜入情網，而現在環境相反，他的任務，正就是要把這個女人的性命去掉。

　　「像這樣美艷的女人，把她弄死了，是多麼可惜？」沈雁心中說：「我又何忍心辣手摧花？」

　　他想最好能拒絕這件差事，但回心一想，假如他不幹的話，金麗娃仍是會派另外的人去幹的，心理在矛盾交織之中……。「為自己在『正義』公司中的地位，及前途而言，應把貪色的觀念消滅！」最後，他作了這樣的決定。

　　沈雁原是歡場浪子，發現了就胃口的歡場女人，從不肯輕輕放過，但是這一次，他連請蓓蒂陪酒及跳上一隻舞的機會也沒，因為在這公開的場所中，他不能夠讓人留下了印象……

　　※※※

　　金麗娃給沈雁有許多行動的指示，如何下手，何時下手何地下手！

　　到底沈雁對謀殺這一勾當的經驗稍差，不懂得如何設計。

　　他得罪過金麗娃一次，希望能得到彌補，這時候將金麗娃視若神靈，言聽計從，一點也不敢違拗。

　　金麗娃這種心理變態的女人，倒是不喜歡附首唯唯的男人，她認為男性應該有一種男性美；應該對女人的威力有一種反抗。所以她對沈雁的希望極為微小，但是既有言在先，仍然遵守諾言將此殺案授與沈雁辦理。她除了給沈雁計劃一切以外，行事的那一夜，她自己根本不出馬。

　　※※※

　　這一夜，月黑風高，正合殺人夜。

　　沈雁經金麗娃指示，已調查清楚了，混血女郎蓓蒂生活習慣的行蹤，舉凡一個做吧女郎的，是指有資格的吧女郎而言，都有她個人的秘室，換句話說，就是艷窟。

　　因為做一個吧女郎單靠客人請飲酒，在酒錢上拿扣頭收入是不夠的。她們多半做一些吧外的買賣。

　　吧女郎的出身並非個個低賤，（鹹水妹在外）最低限度，她們能說得通洋文，甚至於，有些還曾受過高等教育的。所以，她們不會輕易出現在旅館之中，或是把客人帶回自己家裏去，所以多半另設秘密艷窟。（沒有家眷者例外）每逢與客人「談好斤頭」以後，就把客人帶至秘室裏去，歡渡春宵。

　　在香港那洋場十里的地方，有些酒吧，還自設有秘室的，那是為貧苦的吧女郎而方便。但地位及資格略高的吧女郎，是不肯在酒吧附設的秘室裏行事，變成了公開賣淫。上等的，自設艷窟，中等的，三五人合資共同組織。

　　蓓蒂就是一個已有了地位的吧女郎，歷年來撈錢不少，假如不是貪得無饜的話，實在可以實行收山了，但是蓓蒂仍不肯滿足。她的艷窟在離「荷里活」吧不遠的一條冷巷，房子的外表，不怎樣潔淨，但裏面的佈置卻非常的講究。

　　蓓蒂遇有肯化大錢的客人們，便把他帶到這裏來，作肉體與金錢的交換。

　　自從那位洋行大班，和蓓蒂結了不解之緣，互許白首之盟以後，蓓蒂果然的不再做那肉體金錢貿易的勾當。她所設下的那一間艷窟，就完全成為他們兩人私有的幽會所在。

　　每逢星期三及週末，他們必定在那兒纏綿一番，以外的日子，那位洋行大班不會和蓓蒂見面，他有他的事業，有他的應酬，及有他的妻室監視。蓓蒂在未得到和這位老情人結合之前，她是在風月場中耍慣了的人，自然還是留連到酒吧間裏去。

　　這天是星期三，蓓蒂和她的情人幽會的日子。沈雁很早便到達「荷里活」酒吧，為的是要注意蓓蒂的動靜。他躲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迴避大眾的目光，蓓蒂小姐來得很晚，有一個洋水兵向她胡纏。但蓓蒂極力擺脫。

　　沈雁非常注意蓓蒂的動靜，看準時間，猜測她大概在什麼時候外出，去和她的情郎幽會。

　　壁上的時鐘已指正十二點，沈雁知道那是時候了，他付過酒錢，比蓓蒂先一步溜出酒吧去。

　　蓓蒂所設的艷窟，距離「荷里活」酒吧並不遠，沈雁依照金麗娃的指示，來到一條冷清清的巷子之中。找到了蓓蒂所設的艷窟，沈雁對金麗娃的能力也感到奇怪，為什麼她能夠偵查出蓓蒂的秘密？其實他沒想清楚這是主事人告訴金麗娃的。

　　他很有耐心的等候著，因為，這是他有關生命前途的一大戰局，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假如失敗了的話，就一切都完了。等了約有半個鐘點，果然的，巷口間有了動靜，鬼鬼祟祟的溜進來了一個衣飾入時的紳士，看樣子已是老態龍鍾，起碼在五十歲以上，沈雁忙躲至黑暗不易被人發覺的地方窺探，只見那紳士闊步昂昂，直趨至蓓蒂的香巢之前，他有自備的開門鑰匙，扭開了大門，即逕自進去。

　　這當可證明，屋子內並沒有僱傭人，要不然，為什麼他要自備鑰匙呢？

　　沈雁在門外徘徊，他原是個沒膽匪類，以個人的力量，讓他處理一件血案，那是極其不容易的事。

　　臨時，既找不到人幫忙，又為自己的生命安全，及前途起見，他又只好硬幹下去。

　　約再過了半個鐘點，巷口間又有動靜，是蓓蒂來了，金麗娃的情報並沒有錯誤，她擺脫了洋朋友，特來和她的情郎幽會的。沈雁倏的起了妒念，喃喃自語說：

　　「這種女人，真個『萬殺不赦』！」

　　只見蓓蒂也有鑰匙，她自己開門，也進屋子裏去了。

　　蓓蒂走進她的密室去了。沈雁守在門外徘徊，由於環境的寂寞，使沈雁想入非非，他倏的為蓓蒂起了妒念，這樣一個女人，何愁找不到對象，為什麼要找這樣的一個老頭子？……看那老傢伙的形狀，並非是個怎樣有錢的人。蓓蒂自然是個拜金主義者，她會和這個老傢伙搞在一堆也是奇蹟。

　　當他想到蓓蒂的細皮白肉時，心腔就砰砰而跳，竟移怒至那老傢伙的身上去。這時候，他好像已經把謀殺的對象更調了。主要目的還在對付那老傢伙……這也是他的心理變態，到了要殺人時，神經緊張所致……。四周沉寂，在冷風中等候他們幽會似乎不大好受。沈雁喃喃咒罵不絕，務必非把那老傢伙殺死不可……他心中想，屋子裏面總共只有一男一女，男的是個老頭子，手無縛雞之力，女的，又是弱不禁風，憑他個人的力量，將他們兩個一並殺死，並不需費多大力量。

　　按照金麗娃原來的計劃，是要等到那老傢伙幽會後出來之際，然後冒充那老傢伙偽稱失落東西折回去。等到蓓蒂將門打開之時，就用索繩將她勒斃，事後佈置疑局，可以嫁禍老傢伙，做成是他的謀殺，因為不久以前，他曾經和他的妻子鬧離婚案……

　　沈雁的繩索早準備好，但這時候他改變了戰略，沒等那老傢伙出來，即動手行事。

　　他改變的計劃，先進門用手槍將兩人指嚇，把蓓蒂禁閉一隅，再用繩索將老傢伙殺死……然後實行強姦……，再將蓓蒂殺死──用心也過狠了。

　　這也是女色之禍，沈雁上前敲門，過了片刻，有女人的聲音出來應門。

　　「誰？」

　　「我！」沈雁按照他自己的步驟答。

　　「你是誰？」可聽得出是蓓蒂的聲音。

　　「我是找徐先生，我是他的親戚！」沈雁再說。

　　因為曾經出過這樣的事情，徐某人和蓓蒂幽會之際，曾經有徐家的親友來干涉過，但是經蓓蒂大發雌威，致使干涉者鎩羽而逃。

　　屋子內沉默了片刻，那扇門便打開了，沈雁很沉著拔出手槍，閃身進門而去。

　　「假如要命的，不要張聲……」他以手槍指向蓓蒂的胸脯。

　　蓓蒂驚惶地向後直退，直退到她的臥房裏去，在那幽暗的燈光下，沈雁吼喝不止，他說：

　　「妳假如不止步，我就要開槍了！」

　　沈雁已可看到，在臥房的床上有一個老頭子睡著，大被子蓋著他的臉孔，只有花白的頭髮露在外面。

　　「起來──烏龜王八蛋的！」他叫罵著，但驀的使他感到意外，因為那個應門而又受驚嚇退到臥房裏去的女人，並非原先的那個蓓蒂。她的身材有點相彷彿，衣飾也是一樣，但面貌已經變了，沒有原先的那個蓓蒂美貌甜蜜……

　　沈雁正在猶疑間，倏的，背後有人向他說話了。

　　「姓沈的，你乖乖的把手槍放下吧！你已經落網了！」

　　沈雁回頭，只見站在他的背後的，竟是譚玉琴那冤家，床上跳起來的老頭子，是那老警犬司徒森，他用手槍直指到沈雁的胸脯，沈雁惶然失色，幾乎眩昏在地，連手槍也跌落了。

　　原來這是司徒森佈下的巧計，沈雁自投入羅網了。

　　司徒森利用了一個酒吧女郎，捏造一個疑案，自己假冒為吧女郎的情夫，沈雁粗心大意，看不出其中蹊蹺，因而束手被縛。

　　首先司徒森是利用一個婦人，假意和金麗娃交結週旋，時久日深略發生情感之後，經常表現是一個失意的婦人，說出她的丈夫如何如何，金麗娃暗中派人調查，也的確是如此，她萬沒想到這是司徒森的巧計呢。因此，金麗娃拉生意，向那婦人挑逗慫恿，希望那婦人出資購買一「職業兇手」，實行向情敵謀殺。

　　幸而金麗娃並沒有將整個案子交於「正義」公司辦理，否則整個「正義」公司的大局便被拉垮一半。為提拔沈雁，她以私人的權力，授與沈雁行事之機，因之，沈雁便做了「正義」公司的「替死鬼」，「正義」公司僥倖渡過一關，而沈雁也就落到司徒森手中。

　　這是司徒森向「正義」反擊的一計，居然得到成功，擒住了一個沈雁，但也等於失敗，因為此案並非由「正義」公司指揮，和整個的職業殺人團牽連不上。

　　司徒森並沒有將沈雁交給官方，因為他知道用明鬥方式，霍天行可能動用「茂昌」或「鴻發」公司的名義，以金錢為力量延聘律師為沈雁脫罪。

　　沈雁的身上只有一根繩子，一支黑牌手槍，此外什麼有關職業殺人組織的證據也沒有，單憑一條繩子，以及一支手槍，是不能證實他有行兇的行為。

　　沈雁可以狡賴，霍天行也可以幫同他狡賴……甚至於沈雁可以偽稱為女人爭風而故作恐嚇，或者自承乃是竊盜，或因賭博失利，或因女友移歡的刺激而出此下策。那根繩子乃方便行竊用的……如此，非但可以減刑，而且連霍天行也不必為他出面呢。

　　所以司徒森還是採用私下的方式，將沈雁綁架實行幽禁，雖然這在香港也是觸犯刑章，但是司徒森為大局計，已顧不了這末許多，好在他之綁架沈雁並沒有一個人知道啊！

　　以後，那吧女郎蓓蒂即脫離「荷里活」酒吧從良，下嫁一個放洋的旅商，離開香港走了。

　　司徒森之所以能夠利用上蓓蒂的原因，也是因為他和那旅商有上多年的交情。所以乘蓓蒂未出國之前，利用為香餌，鉤上大魚。蓓蒂做了這件工作之後，也可說是贖了多年來的罪惡。如今，她離開香港，職業兇手想找她報復也不可能了。

　　※※※

　　沈雁失蹤了一整天，金麗娃始起懷疑，猜想一定出了問題。

　　在行事的時候，照說，金麗娃是應當在背後暗中監督的，就因為沈雁和她之間發生了一點不大愉快的事情，金麗娃竟然置之不顧，恰巧就出了大問題，沈雁自投了羅網。不過，金麗娃的心中還是關懷的，一整夜裏，她輾轉不眠的在計算沈雁的謀殺時間。

　　過了子夜，照說，謀殺是應該完成了，但沈雁沒有把消息遞回來。金麗娃猜想，大概是沈雁和她鬧糾紛，所以不給她遞消息，因此，也賭氣乾脆不問，大被子蒙頭而睡，就只是睡不著。

　　這樣一誤再誤的，到了天亮，金麗娃仍不問訊，到了下午，她實在忍不住了，偷偷的溜到「荷里活」酒吧附近調查，知道附近並沒有發生血案，於是才起了懷疑。

　　再到鴻發公司去的時候，沒看見沈雁的影子，向大家查問時，誰都說整天裏沒有看見過沈雁的面。

　　金麗娃猜想，也許沈雁第一次單獨做殺案，因為過度疲倦，而留在家中睡覺。

　　她又跑到永樂東街公寓裏去，她還不肖以找沈雁，似乎找沈雁就是向他低首下氣。

　　所以她假借找田野為名，走上公寓，但是田野是老不在家的，二房東閻婆娘問長問短，金麗娃不樂，她早已發現沈雁的房門是鎖上了的，自然，沈雁不在家。

　　離開公寓之後，對沈雁的成敗仍放心不下，又駕著汽車回家，把女傭銀寶接了出來，再次的兜向「荷里活」酒吧附近去。她命銀寶冒險上那艷窟去調查，於是，她始才知道已出了嚴重的事情。

　　銀寶的回報，那間屋子的主人似乎是已經搬了場，裏面有幾個工人正在打掃。

　　這樣當可證明並沒有發生血案，因為去了一條人命，這些打掃工人絕沒有隱瞞之理。沈雁上是個聰明人，謀殺當然是按照計劃而行，斷然不會自作聰明把屍首隱藏起來……自己又故作失蹤失去下落。

　　金麗娃斷定是出了大事，她不敢報告霍天行，更不能給「正義」公司中的任何一個人知道，因為這是她個人擅作主意接下來的案子，萬一因沈雁之失事而連累了整個大局，那豈不糟糕？

　　金麗娃欲求獲得真正的證實，又獨自去找尋出資購兇的婦人。但同樣的那婦人也失去蹤影，似乎是躲藏起來了，金麗娃焦灼非常，因為一時的疏忽大意，中了他人的狡計，該如何去收拾呢？

　　她再三考慮，仍還是不敢去報告霍天行。

　　最後，金麗娃想起了田野，田野控制了「正義」公司半數的職業兇手，而且還有他的才能，或可挽回大局，除了找田野以外，沒有其他辦法，但田野仍在迴避金麗娃的擾纏。

　　好容易，她守在永樂東街公寓，直至午夜一兩點，田野始才回家。他剛好做完一件血案，精神上的緊張並未鬆弛。他推開房門，一眼看見金麗娃在房內，心情起了變化。

　　「妳幹什麼來的？」他很不禮貌地問。

　　假如在平時，金麗娃早光了火，但這會兒她是有求田野而來，還得忍氣吞聲。

　　「你這個人，一點情感也不講的嗎？」她說。

　　一個被逼上樑山，做了「職業兇手」，在殺人如麻的時候，那還有「情感」二字存在？

　　田野要咆哮，但礙在公寓裏還有其他的住客，他抑制自己，忍了下去。房間內，已大為改變，一切東西凌亂得一團糟，也沒有人收拾。但是酒倒是蠻多的，「威士忌」、「拔蘭地」、「乾占」什麼都有。他很生氣似的，打開櫃子，取出一瓶，斟出來，就乾了一杯。

　　金麗娃使出她的媚惑說：「為什麼不請我喝一杯呢？」

　　田野不答，又乾了一杯。金麗娃逕自趨上前，取起杯子，給自己斟了一杯，舉起來向田野而乾。

　　「妳最近不是和沈雁搞得很好嗎？幹嗎的又來找我？」田野也是含怒，也是含妒，說話時怒目圓睜。

　　「沈雁失蹤了！」金麗娃說。

　　「這種人，留在世上也沒有什麼用處，失蹤了關我屁事！」田野狠聲說：「難道說，還要我替妳去把他找回來嗎？」

　　「看你的樣子，好像是吃醋！」金麗娃悄然說：「其實這又何必，沈雁不過在替我做事……」

　　「凡是在妳的淫威之下，又有誰敢不替妳做事呢？」田野說。

　　金麗娃把語氣放軟下，她要顧慮到隔牆有耳。把田野拉至一旁低聲說：「不必瞞你，說實在話，沈雁是為我的案子失蹤的，我只希望你能替我想點辦法……」

　　「何不報告霍天行！」

　　「這是我私人的案子……」

　　田野默了一默，起了冷笑，說：「我明白了，妳在提拔沈雁，和從前提拔我一樣，但是，沈雁失事了，妳覺得心痛，對嗎？……」

　　「你的誤會很深，但是在這個時候，我只要求你設法救沈雁！」金麗娃已略有怒意，語氣較為急促。

　　「霍天行是我的老闆，我乃受雇於人，要做什麼事情，還得請示你的先生才敢行動呢！」田野似有堅決拒絕之意！

　　金麗娃更怒，但她的忍耐工夫還是不壞，怒氣並沒有發洩出來。緘默的思索了片刻，表現出很失望的形色，搖頭嘆氣說：「唉，算我沒有眼珠，錯看了你這絕情絕義的人，早知如此，悔當日不該把你提拔起來，誰做夢也沒想到你是個翻臉不認人的人呢！而且……還要佔有我……這時，該又有何話可說呢？」

　　田野的怒意，並不因為她的這幾句話而平息，心中的怒火仍在燃燒，他回憶當時金麗娃提拔自己的情形，以及現在金麗娃提拔沈雁的情形……兩件事拼在他的腦子裏好像完全是一模一樣的……這就是說明金麗娃有了一個半殘廢的丈夫未能滿足，而將他們當做玩物……

　　「唉，為了一個人，我得罪了周沖，幾乎好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程度，但是現在，這個人反臉無情……我有了困難就置之不顧，叫我再能夠去求誰呢？難道說，還要我再厚著臉皮去找周沖嗎？……」金麗娃喃喃地自語說給田野聽。

　　田野幾杯下肚，已有了一點酒意，他倏的一把揪住了金麗娃的膊胳，把她整個人提起來，狠聲地說：「妳的意思是失去了一件玩具，叫我去替妳把它找回來……對嗎？」

　　金麗娃嬌嗔說：「我真不懂得你，究竟是在吃醋呢？還是在幹什麼？試想想沈雁這樣的人，我會喜歡嗎？我給他機會，想將他提拔起來，還不是為了你嗎？要知道沈雁是你的部下呀！」

　　驀然間、田野如閃電似的摟著金麗娃狂吻，直吻她透不過氣。這也是心理上之變態，冷熱無常，又妒又恨又愛又怕……金麗娃知道計又得售矣。等空氣略為緩和下來，田野之怒意已為她的熱情溶解，她便按捺田野靜坐下來，詳細說出沈雁失蹤的經過。

　　田野對金麗娃的說話，只肯聽信一半，好像沈雁向金麗娃求歡，金麗娃如何拒絕，在後沈雁被女傭打傷的一段，他根本不肯相信。

　　「要不然，當天晚上我為什麼不去幫他的忙，給他巡風，而至產生這種不幸的事情呢？」金麗娃替自己辯白。

　　「自然還有另外的原因！」田野一口咬定。

　　「你這個人真混帳！」

　　田野不答，只緘默地思索，沈雁的失蹤，自然是被人擒獲，不過，究竟是被那一方面捉住了，不得而知。田野猜想，只有兩方面，一方面是官方，另一方面是，就是司徒森了。

　　沈雁是因謀殺被捕的，假如是官方的話，必然可以探聽到消息。假如沒有消息的話，那自然是司徒森的用計，佈下圈套，將沈雁騙入疑陣之中。

　　田野胸有成竹之後，雖然沒說出什麼，但等於對金麗娃的幫忙已經默允了。

　　夜已深沉，田野帶醉伴送金麗娃回家，這時候，他的怒意好像已告全消。和金麗娃又如同一對情侶一樣。金麗娃已獲得證明，認為田野對她的無禮，乃是吃沈雁的醋。

　　自從她和田野發生了不名譽的事情以後，田野一直對她冷落，金麗娃曾懷疑田野僅是對她的一種玩弄。她曾後悔，也曾對田野憤恨，但在這時候，她似乎已經明白。她和田野之間已產生了真實的愛情，並且已到不可分開的程度，不過，她已忘記了她是一個有夫之婦。

　　田野為她駕著車，金麗娃卻依在他的懷裏。面偎面的，夜深人靜，路途上看不見人跡。她們就好像肆無顧忌的了。汽車在霍宅門前停下時，金麗娃好像依依不捨，她要和田野接吻，一再叮囑。

　　「別忘記了淺水灣的一夜……你還要我幫你養一個孩子呢！」

　　田野按電鈴，出來開門的是銀寶，他把金麗娃送進屋去之後，猶豫了半晌，實在也不明白為什麼突然間會接受她的要求。當他由霍宅的斜坡馬路走下去時，腦海中仍是亂哄哄的，理智無法壓制情感，這也就是他最大的失敗。那條路，原就是幽黯中摸索下去，驀地，在黑暗中閃出一條大漢，將田野一把揪住。

　　田野吃了一驚，回首看時，竟是譚玉琴。「怎麼又是你來了？」

　　「司徒森有事情，馬上要找你！」

　　「又出了什麼事情嗎？」

　　「這是有關你的問題，無論如何，要請你去！」

　　「在什地方？」

　　「桑南施家裏！」

　　「唉，既要找我，又何必一定要到桑南施家裏去呢？」

　　和譚玉琴到達桑宅之後，桑南施並不在家，很奇怪的，譚玉琴竟把他帶到地窖的儲物室裏去。

　　田野走進門，就覺得奇怪。原來，是沈雁坐在儲物室裏，簡直好像囚犯一樣，動也不動。

　　田野走進門，沈雁頓時大驚失色。「田野，你怎麼也來了？……」

　　田野什麼話也不能說，他的眼睛在屋子裏兜了一轉。並沒有可以隱藏人的地方，司徒森不可能躲在什麼地方，窺聽他們的說話，而且，譚玉琴把大門關上，自己退出屋外去。

　　「也許，屋子內有錄音機。」田野心中想，所以，他揮了揮手，意思是叫沈雁不必亂說。

　　「怎麼回事？」他趨至沈雁的耳畔說。聲音很輕，即算屋子內裝了錄音器，也錄不進他的聲音。

　　「金麗娃把我害苦了！」

　　「不要亂說話，沒有人能抓到你的證據……」

　　這時候，驀的大門打開了，司徒森跑進來，他說：「田野，你們輕輕說話已經不行了，沈雁老早一切都招了出來，他沒知道我裝有錄音機呢，一切說話，都有了證據！所以你還是從實給我清清楚楚說出來，我絕對不難為你！」

　　由此證明，屋子內的的確確裝著錄音機。忽而，沈雁竟號啕大哭起來。

　　田野著了慌，沈雁的號啕大哭，證明司徒森的說話沒錯，沈雁已經全盤招供了。

　　田野自然不肯說，以免錄音機把他的說話也錄了進去。

　　司徒森再說：「我今天把桑南施支開，還是為你的面子問題！我給你留了面子，這是希望你改過自新脫離『職業兇手』的組織，從頭做人！」

　　田野仍然保持緘默，他的心中，紊亂非凡，說實在話，他又何嘗不想脫離「職業兇手」組織？靠殺人生活到底不是事，但是他心目間，殺人已經過多，滿身都是血腥，想自新，來不來得及還是一個問題，司徒森可以原諒他，但是社會能不能原諒他呢？而且，他能替司徒森做些什麼事情呢？他能怎樣對付霍天行呢？以目前的環境來說，霍天行的勢力並沒有垮，田野仍在他的控制之下。

　　實在的，田野投進了「職業兇手」的組織這樣久，地位又提升到好像是一個大頭目，但是組織內到底有多少人，他還沒有弄清楚。而且，能有什麼方法才能把他們一網打盡呢？田野不是個懦弱的人，他有膽量這樣去做，也有膽量和司徒森合作，問題還是他對司徒森的力量有懷疑，而且在香港是講究法治的，任何事情，需要有證據！司徒森能動用官方勢力將霍天行的手下一網打盡，但是想抓到霍天行的證據，卻比登天還難，況且霍天行已成了一個財閥，有的是錢，可以聘請全香港最有名的律師來打官司……還有那個古怪的律師魏崇道給他設計一切……的確是不容易將他一舉擊敗的。

　　田野緘默著一直猶豫不決的沒答覆司徒森的話，司徒森已可看出，田野的意志還是那老樣子，始終是徬徨不決的，他的一生，能成功失敗，也在此關鍵上。

　　「怎麼樣？現在還不肯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麼？」司徒森再問。

　　沈雁仍在哭，抽噎不止。田野已有不耐煩的神色，朝著沈雁看了看，他倒是有好漢作風的，認為做一個人，生就生，死就死，堂堂一個男子漢大丈夫當著別人痛哭流涕，似乎不大成樣子。

　　「我只需要你以後給我傳遞消息，舉凡霍天行交給你有什麼案子，你在事先給我知道，這樣將來我也可以給你幫忙，讓你脫罪，要不然，你最後的一條路，不是死刑，就是終生監禁！」司徒森繼續說。

　　田野坐了下來，燃著了烟，抬頭向天花板凝注，腦海中還是那末紊亂……舉棋不定。

　　門外有汽車駛回來的聲響，譚玉琴推門進來，向司徒森附耳說話。

　　大概是桑南施回來了。原來，司徒森不忍心讓桑南施知道田野乃是職業殺人者，所以還一直替田野隱瞞，因為這個年輕的女孩子已經夠可憐了，父親被職業殺人者戮殺，她的心情已夠難受了，假如再發現她的愛人就是職業殺人者時，後果將會如何，真難預料……說不定就會發狂呢。

　　所以，這天晚上他特意把桑南施支開，桑老先生在生時的老同事姜少芬小姐過生日家中開了跳舞會，桑南施原是不想去的，但司徒森一再慫恿，還親自把桑南施送去，又暗中關照張子宜無論如何設法，假如舞會不結束，別讓桑南施返家，這樣，他就在這段時間內，可以利用上這個地方了。

　　「現在桑南施已經回家，為保持你的顏面起見，我們走吧！」司徒森說：「我實在不願意讓這個可憐的女孩子知道她心愛的人是一個職業兇手呢！」

　　這句話使田野的心坎一顫。司徒森讓譚玉琴將沈雁照顧好，沈雁既沒有被綁，也沒有被鎖，但是譚玉琴指他向東，他不敢向西，乖乖的施從。這可能是吃過了苦頭的關係。

　　事實上也是如此，譚玉琴乃彪形大漢，有著一身蠻力，沈雁骨瘦如柴，僅想動一點歪念頭，譚玉琴只要在他的背上擂上一拳，沈雁不昏倒也得仆到地上去。

　　司徒森熄滅了電燈讓田野出門。

　　「田野哥！你何必還三心二意的呢？學我一樣，下決心洗手，棄暗投明，將來大有前途！」譚玉琴忽的趨至田野身旁勸說。

　　田野苦笑，不置可否地只將腦袋點了一點。當他正要跨出門去時，沈雁驀的拉大了嗓子，哽咽說：「田野……你忍心就此棄下我就走麼？……，想辦法救救我呀……」

　　「不許說話！」譚玉琴揚手「擦」的一個耳光打過去。沈雁頓時就楞住了，再也不敢哼一下。

　　田野確有點不忍，但在這種環境下，確有難做人之處。司徒森和譚玉琴已控制了沈雁，他能有什麼方法將沈雁救出來，解脫他的困苦呢？

第廿八章　平地風波

　　田野垂下了頭，大步跨出門去，司徒森親自駕了一輛車停在門前。

　　譚玉琴將沈雁挾進汽車去，車門仍開著，田野站在門外想進去，又不敢進去。

　　司徒森向他招手，但是臉孔是冷冷的。

　　田野問：「現在，我的地位究竟是和沈雁一樣，被俘？或是我姓田的，還是姓田的？」

　　司徒森將腦袋偏了一下，說：「假如你高興，進車子裏來，我送你回家去，要不然，你自己步行回家去！」這句話，表示司徒森對田野還未有敵意，仍將他當朋友看待，所以，假如田野再不走進車子去的話，就表示他的懦弱了。

　　田野跨進汽車，看見譚玉琴強逼沈雁雙手放在背後，再給口中含著一個好像橄欖大小的銅鈴。

　　這手法非常巧妙，在一個大都市裏，控制一個俘擄，除了他的動作，一雙手以外，還要顧忌他會放聲呼喊。所以，沈雁口中既含了一個銅鈴，他想呼喊，必先把口中的銅鈴吐出來，如此銅鈴必然會發出聲音，譚玉琴便可以先發制人，甚至於可以將沈雁擊昏。

　　沈雁早已吃足苦頭，那還敢反抗，譚玉琴吩咐他怎樣，他就怎樣，一點也不敢違拗。

　　「田野，正義公司的生死存亡，已到了最後階段，我希望你能及早作決定，這於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棄暗投明，改過自新，重新為人……要不然，後悔莫及！」

　　田野無法給自己作一個決定，實在是顧慮太多，他垂頭喪氣的，任由司徒森和譚玉琴說什麼，也不搭腔。汽車走得很快，只片刻工夫，已來到永樂東街，司徒森倒是很守道義的，說送田野回家，他就真做到。當汽車在公寓門前停留下來時，譚玉琴替他推開車門說：

　　「田兄，難道說，到現在為止，你還沒有一個決定麼？」

　　田野無語，鑽出車門，竚立門前，似有特別感覺，忽的聽得銅鈴聲響，似是沈雁已把它吐了出來……田野知道，沈雁還有許多話要和他說，但是他已是被俘，即算說盡千言萬語，自己也無法給予幫助……

　　「田野哥……」沈雁的話還沒有說出口，譚玉琴已在他的背脊上擂了一拳，沈雁實不勝荷負，咳嗽不迭。譚玉琴又把銅鈴塞到他的嘴吧裏去了。

　　田野嚥了口氣，他暗自忖度，假如司徒森無法破案，沈雁將永遠是一個代替受罪的人，如此的虐待，將使沈雁受折磨致死為止……。

　　沈雁並無大過，只是他的家庭教育不好，使他成為一個紈袴子弟，敗家之後，只有走上絕途，投進了殺人者的圈子。田野猶豫了片刻，忽向司徒森說：「你們究竟是怎樣處置沈雁呢！」

　　「這很簡單，『職業殺人』不擇手段，我乃『職業偵探』，破案也不擇手段！」司徒森很輕鬆地避不作答說：「田野，這已是你最後的機會了，我只希望你不做到後悔無窮的地步，而且桑南施對你鍾情已深，我很願意給你們做月老，也可以讓我彌補『大亞灣血案』之失策，使桑同白在九泉之下能夠瞑目……」

　　之後，司徒森駕車就走，田野看著那輛帶著神奇性的汽車消失，它帶走了沈雁，及田野感到無可解決的一切紊亂……他呆若木雞，守候門前，過了許久，才燃著了烟捲慢步踱上樓去。

　　沈雁之所以被扣在司徒森手裏，乃為金麗娃個人私下接案而失算，金麗娃委托他找尋沈雁的下落，現在既已有了信息，自然得給金麗娃一個回報。

　　但是該怎樣去報告金麗娃呢？假如把司徒森和譚玉琴合作的經過情形和盤托出來，很可能會惹起誤會，至少，金麗娃個人就會懷疑田野和司徒森勾結，後果又將不敢想像。

　　同時，田野又添了許多新的問題，因為沈雁是個沒出息的人，鴻發公司有許多尚未了結的案子，他全部知道。假如要繼續完成這些案件，就必需變更謀殺方法，而一切的謀殺方法，都是經由霍天行批准的，突然變更，霍天行必然會查問下來，那時候，沈雁落網的事情，仍需給他報告……

　　田野跨進了房間，和衣倒在床上，因為腦筋裏有許多未曾解決的問題，所以毫無睏意。吸著烟，注視那嬝嬝的烟絲直升向天花板，由那飄忽不定，像輕雲般散失的烟絲裏，使他幻覺更多。

　　「禍是金麗娃闖的，假如被霍天行知道了，他對金麗娃怎樣呢？……」田野的腦海中忽然又多了一個問號。這問號是很難消除的。

　　沈雁無疑是被犧牲了，霍天行當不會僅為一個沈雁而拿整個的大局和司徒森拼鬥；但損失沈雁一人，又很可能就影響整個「正義」公司的大局。

　　田野越想越是徬徨，好像那一條路都無法走得通。投向司徒森，自量能力對付不了霍天行，繼續為霍天行努力……前途將是永遠暗淡下去……而且，還有一個金麗娃和沈雁的問題夾在當中。

　　逐漸，田野的腦海中湧現出一個「殺」字。殺，……，殺，這批人儘是罪惡之徒，殺之不赦，於是，他的腦海裏是一片血紅，好像他自己也被這血海溶化……。

　　他朦朧地睡熟了。

　　※※※

　　次晨，大清早，田野即被人搖醒，張開眼來，發現站在床前的，竟是金麗娃。

　　這妖婦大清早肆無顧忌的逕自走進一個單身漢的房間，未免過份大膽，公寓裏的住客，都未起床，萬一起床後給撞見了，豈不要引起誤會嗎？

　　田野因為睡眠不足，精神恍惚，腦海裏仍還是昏沉沉的，昨夜的許多問題，好像全忘記得一乾二淨了。「這樣早找我，可有什麼吩咐？」田野問，神色又是冷冰冰的，和昨夜駕車伴送金麗娃返宅時似乎又完全是兩個人了。

　　金麗娃在床上坐下，嘆了口氣，輕聲說：「昨天晚上銀寶告訴我，你在離開我家時，有一個大漢抓住你，強架你同走……」

　　「她在做夢，誰能抓得住我……」田野含糊駁辯。

　　「她偷窺你離去，的的確確看見的……難道說沒有嗎？」金麗娃似有不解。「她慌慌張張進房來告訴我……那時候，我正要更衣沐浴，聽她這樣說，又慌忙把衣裳穿上，追出來，駕著汽車追趕，但是已找不到你的下落了……當真的沒有這回事嗎？」

　　田野皺著眉宇，「可能銀寶是看見了鬼……」

　　金麗娃起了懷疑，她的俏眼盯在田野臉上，凝注了一番，又說：「但是，後來我怕發生了什麼錯失，趕到這裏來，公寓裏的人全睡了，只是你還未回家，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田野兩眼一翻要撒謊到底。「我肚子饑了，離開妳的家，就在附近的小舖子裏吃了一點宵夜！也許就此錯過！」

　　「奇怪了，難道真個銀寶姐看見了鬼？她是向來不撒謊的！」金麗娃楞楞地注視田野，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殺人過多，是經常會眼花的，沒什麼稀奇！」田野說。

　　金麗娃自手提包中摸出烟捲時，田野很快的就用打火機替她把火點上。

　　「沈雁的事情調查得怎樣了？」金麗娃再問。

　　「妳昨夜才交給我，今天早上就來問，叫我如何答覆？」

　　「我以為你昨夜會去調查！」

　　「就算調查過，也不會這樣順利，何況我還未進行呢！」

　　金麗娃不樂。「似乎我交給你的事情都是慢吞吞去做的……」

　　「假如操之過急，不加以思索，是會出亂子的，沈雁不就是個例子嗎？」田野表示出他的冷靜，同時，又似乎是有意讓金麗娃焦急。

　　「哼──」金麗娃皺著眉宇，冷冷的嗤了一聲，搖著頭說：「真是一切都變了！」

　　田野雙手摟著頭在枕上靠下，說：「據我的猜想──昨夜，我沒好好的睡著，腦海中老在想，沈雁很可能是中了老警犬司徒森的計，被他抓去了。試想，假如是落了警方的網，除了關在警署，不會關到什麼地方去，只要去查，是一定會查得出來的，而且，警署方面扣押一個人是沒有理由拒絕被押者和外面通信息或者是招請律師。沈雁不是傻子，他大可以打電話出來請魏律師去，這樣，不等於是和霍天行通了消息嗎？那末霍天行自然就可以想辦法救他！但是被扣在司徒森的手裏可就大大的不同了……」

　　「那末司徒森能把沈雁扣到什麼地方去呢？他雖然是個私家偵探，但任何事情還得循法律而行；擅自扣人。豈不成了綁票？」

　　「司徒森大概很有把握，諒你們也不敢去報警，或者報人口失蹤案吧──而且，司徒森幹了數十年警探，認識下層社會的人不少，想幽禁一個人還怕不容易嗎？……」

　　是時，公寓裏的住客逐漸起床，走廊上熱鬧起來，他們說話的聲浪更要壓低，這時候想要外出，必需要等半小時以後，否則被人撞見，又要發生誤會了。

　　田野乾脆將房門上了鎖，等公務員上了班，小孩子上了學，主婦上了菜場……

　　吳全福嫂子敲房門，意思是洗臉的熱水已經預備好了。

　　「謝謝你了，全福嫂子！」田野應聲說。

　　全福嫂便離去。

　　「……那末，你打算怎樣去做呢？」金麗娃再繼續聽取田野的進行計劃。

　　「事情未獲得證實之前，無法進行！」田野答。

　　忽而，房門上又有人敲門。

　　「誰呀？──」田野隨口而問，在他的心目中，以為又是吳全福來找他「說教」，這種事情是經常發生的。

　　「田野，你起床沒有？」外面是一個嬌滴滴的聲音，一個女人。

　　田野頓時臉上一紅，他聽出是桑南施的聲音，桑南施在大清早上來找他，有著什麼事情呢？

　　這種場面，使田野非常窘困，金麗娃留在房中，「孤男寡女」鎖上房門，這很容易會使人誤解……

　　而且，在桑南施的心目中，早就認為金麗娃和田野有不軌的事情了，這時候被她撞個正著，相信就是千言萬語也不可能解釋得清楚了。

　　「是什麼人？」金麗娃不論是什麼女人來找田野都會妒火上沖的，她以為是蕾娜，又來和田野擾纏不清，所以臉色非常難看。

　　田野很尷尬，輕聲說：「是桑南施呢……怎麼辦？」

　　「怎麼辦？請她進來就是了！」金麗娃表示毫不在乎。

　　「但是……這樣很容易使人誤解……」

　　「事實就是事實，誤解怕什麼？」金麗娃說時，冷冷哼了一聲，這一聲，足以傳達房外。

　　桑南施在門外似是不耐煩了，「田野，你可以開門嗎？到底你起床了沒有哇？」

　　「桑南施請妳再等一等……」田野似有意想請金麗娃暫時躲藏起來。

　　「好吧，我替你開門，丟臉算我的！」金麗娃說著，就趨過去把門閂拔開了。

　　田野想攔阻也攔阻不住。

　　門開了，桑南施站在門外訝然，她做夢也沒想到金麗娃會出現在田野的房間內。同時，看見田野那副尷尬的顏色，心中更是懷疑。

　　剛才桑南施叫門的時候，就覺得房內情形有異，似有絮絮男女談話的聲音，但她還以為自己的耳朵有錯覺，田野即算荒唐，也不會招一個女人回到家中去胡鬧。可是，現在大門打開，竟是金麗娃那尤物站在門前，而且好像還對她有點妒怒。

　　「桑小姐，好久不見了，近來好嗎？」金麗娃的話中有刺，她知道，桑南施自父親死後，境況不佳，每天均為債務奔走而忙。如何能說得上好字呢？

　　另一方面，金麗娃也知道，田野為桑南施的債務，出錢有力，似乎「鞠躬盡瘁」，把自己的性命拋掉也不惜，因而認為田野迷戀桑南施，所以對她冷落……

　　有著這種因素，所以金麗娃和桑南施碰頭，好像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了。

　　「桑小姐，幹嗎不進房間裏面來坐一下呀？」金麗娃冷冷地說。因為桑南施今天的打扮很樸素，好像是女學生一般，和金麗娃根本不能相比，所以金麗娃大有不把她瞧在眼內的神態。

　　公寓內還有些閑人，三姑六婆，大人小孩皆有。金麗娃進房去時沒有人注意，現在田野的房內閃出一個女人已經使他們驚奇，又加上一個桑南施來到，兩女一男，必有爭鬥，何況她們兩人的臉色都不對呢？

　　「南施……進來吧，找我有什麼事嗎？」田野怕金麗娃多說話，忙岔上前去，伸手要拉桑南施進房。

　　「哼！一定要有什麼事才能來找你嗎？你這個人，也未免太不近情理了！」金麗娃揚高了眉毛說。

　　桑南施呶起了唇兒，板下了臉孔，說：「沒什麼事了，我要走啦，你們繼續談你們的吧！」說完掉頭就走，雖然，她的千金小姐脾氣仍然保留著，但是「人窮志短」，在不景氣的環境之中，她的火氣已較之從前低得多了，否則她準會和金麗娃當面衝突起來。

　　田野更惑到狼狽，金麗娃守在一旁發著冷笑，桑南施已落下樓梯去了。

　　「妳等我一會兒……」田野即要敷衍金麗娃，又不忍心讓桑南施就此離去。

　　從來，桑南施來找田野，多半是守在汽車上命司機上樓，現在，她的家庭破產，好像是落泊千金，親自上樓來找田野，已可說是委屈啦……這就是使田野更感到不忍心的原因。

　　「我不等你！我也要走！」金麗娃雖是這樣說，但仍屹立不動，她的用意，只是想把田野留住。

　　「桑南施……妳慢一步……」田野再不理睬金麗娃的話，衝出房去，匆匆的趕下樓梯，直要追上桑南施。

　　田野這一走，使金麗娃大為妒怒「砰」的一腳，房門踢上，依她的脾氣，假如不是因為沈雁的問題尚未解決，她真不肯再守在房中呢！這個妖婦，自迷戀田野後，性格更變得撲朔迷離，難以捉摸了。

　　※※※

　　田野追上桑南施，只見她垂著頭，很失意地快著腳步疾走。

　　田野說：「……南施請勿誤會，聽我解釋……」

　　「你別管我吧！你走你的路，反正我現在無父無母，再沒有朋友也沒有……」桑南施嗚咽著答。

　　田野忙執著她的手，原來桑南施潸然下淚了。田野忙遞給她手帕：「在馬路上哭，多難為情，來，跟我到這邊來！」田野說著，把桑南施向一家小飲店拖進去。

　　桑南施抽噎著，沒有違坳，很馴服地就追隨田野跨進了小店，也許，她的確再找不到一個較為接近的朋友的原因。

　　那小飲店的面積很小，總共不過只有兩張桌子，七八個坐位，通常的時候，是供給一般路過而口渴的行人，進內去喝一杯刨冰、汽水，或是止渴的什麼的，設備簡陋異常，高尚的客人是很少進內的。

　　田野乃是逼不得已，他不願桑南施在馬路上哭哭啼啼的引人注意，所以，急不擇地，就把桑南施拖進了這就近的小飲店。假如桑南施的父親並未死去，家庭又未破產，誰拖她進這種蹩腳的飲食店裏去，那準會惹起她大小姐發脾氣，給人難堪。但這會兒，桑南施非但沒有異言，進門伏桌掩面痛哭，她已經算是有很大的忍耐力了，將痛哭壓制成為抽噎。

　　掌櫃的是一個老闆娘，她已經感到詫異，像這種衣飾的客人，她很難見到，而且一進門，就是哭哭啼啼的。

　　田野說：「桑南施，妳有什麼難過嗎？……忍耐一點，何必在這兒哭呢？給別人看見多難為情？……有什麼話，儘管和我說，我絕對為妳解決一切的難題！」

　　桑南施更傷心，不過，她有堅強的意志，忍耐的本性，瞬時間，已把珠淚抑止。

　　「妳來找我，當然會有最嚴重的問題，要不然妳不會這樣！」田野又說。

　　桑南施對金麗娃的妒意未滅，怒目圓睜地說：「你有了一個妖婦把什麼都忘記了，甚至於連自己姓什麼，也忘記得乾乾淨淨……」

　　「你別誤會，金麗娃今天來找我，純粹還是為了妳的事情……」田野又開始撒謊了！

　　「哼！說得好聽！我有什麼事情需值得金麗娃擔心的？」

　　「大前天，妳不是告訴我說今天需要兩萬元嗎？……妳會知道，我是窮光蛋一個，那裏能在瞬刻間籌出兩萬元，不找這些闊客太太們，又能有什麼辦法？」田野說。

　　這一來，桑南施又信以為真，心中有了歉意，但仍不肯低頭下氣。她說：「我早知道，你在女人身上用功夫，比什麼都行，所以，我今天來告訴你，我不再需要你幫忙，了不起，我把房子賣掉，還可以償給部份債務，又何需要你在女人面前出賣靈魂肉體？」

　　「桑南施，妳說得過火了……」

　　「我並不過火，在女人面前，就是這末回事！我今天既認清了你，就什麼也不在乎了……」桑南施呶著唇兒，仍在賭氣。「老實告訴你也不妨，今天討債的是一個地痞流氓作代表，他聲言我再不還債的話，必用最狠的方法對付我……」

　　田野既有了憐香惜玉之心，桑南施有了厄難，自然挺身而出，他詳細的向桑南施問明了原委。

　　桑南施說：「你有了金麗娃就什麼都忘記了……」

　　田野默想了一陣子，過了片刻，始才想起，早在四五天之前，桑南施曾說過，有一筆債款到期，必需歸還，數字是兩萬元，因為債權人已把債權轉讓給一個流氓去了。那流氓曾揚言，假如桑南施不如期將債款歸還的話，一定要她好看！所以，田野曾答應，無論如何替她設法。但是近日來忙著做案，又因為沈雁的出事使他情緒緊張，真個忘去了，其實也怪桑南施的債務太多，田野已昏了頭，也弄不清楚那一筆。今天還一筆，明天還一筆，也實在已為桑南施出了不少力了。

　　「我不會忘記，反正我絕對為妳出力就是，即算沒有錢，也會拿命給妳拼！」田野說。

　　桑南施似有點羞畏，難以說出口：「難道說，你弄不到錢嗎？」

　　田野嘆了口氣說：「唉，一言難盡，繼續替妳設法好了！」

　　「但是那個流氓已經來過了，他說今天晚上八點鐘再來，假如我不在家，躲避的話，他就會去找舅舅的麻煩……」

　　「這樣蠻不講理嗎？」田野的臉上頓時呈露殺機。「那末今天晚上我八點鐘前到妳家裏去，替妳把事情解決好了……」

　　「啊，你不能夠和他起衝突，欠人家的債是事實！總得要還的呀！」

　　※※※

　　因為金麗娃還守候在公寓裏，所以田野還得及時趕回。

　　金麗娃正翹起兩條大腿，很安逸地躺在床上燃著香烟，看見田野滿額大汗回來，冷冷的聳肩，說：「怎麼啦，打躬作揖，磕頭磕完了捨得回來了嗎？」

　　田野搖頭說：「我向誰打躬作揖磕頭？」

　　「你的女朋友哇！她不是很生氣的就走了嗎？你追她一去就是半小時！」金麗娃已露出她的妒恨了。

　　田野不願和她相爭，他說：「現在我有事情需要出去了，假如妳沒事，我可以送妳回家去！」

　　「今天你並沒有案子，會有什麼事情？」。

　　「為沈雁的事情，我需要奔走，同時，還得『扎頭寸』兩萬元，今天需得付給人家的！」

　　「我明白了，又是為桑南施服務的！欠的是風流債！」

　　「不管是什麼債也好，反正我今天需要兩萬元是事實！要不然沈雁永不會有下落！」田野突然發狠說：「……沒有錢，叫我如何找出沈雁的下落？……」

　　這分明是有敲詐勒索的意味，金麗娃頓時楞住了，口張舌結，連話也講不出。

　　「走吧！我的時間很寶貴！」田野把上衣穿好，領帶提在手中，就推開房門，擁金麗娃出房門去。

　　豈料房門外擠滿了人，三姑六婆，連同小孩子，全是圍看熱鬧而來的。

　　田野一眼就看見二房東閻婆娘也擠在人叢中。心中就暗叫糟糕，因為一時衝動，說話失了分寸……

　　好在，他只說出沈雁失蹤，需要設法找尋，餘外有關凶殺案的事情還未出口。

　　沈雁原是給閻婆娘和司徒森相識的拉線人，沈雁的秘密身份，閻婆娘根本不會清楚，但這一來，連沈雁的底牌，也落到閻婆娘手中，這不是很糟糕嗎？

　　田野再不敢亂說話，由於金麗娃和桑南施爭風吃醋，惹起大家注意，這也是平地生波。

　　田野忙排開大眾擁金麗娃衝出人叢，下樓而去。

　　金麗娃的汽車仍停在大門口，她自動跳上汽車，一面向田野說：「你把我們的秘密洩漏了，該怎麼辦？」

　　「這只怪妳的所作所為使我衝動，不過，他們只知道了沈雁失蹤，餘外的還沒有什麼大不了！」

　　「不過，給霍天行知道，可不得了！」

　　「妳既然知道霍天行的厲害，他曾關照我，我們在這個風聲緊急的關頭，應該多多迴避！……那末，妳為什麼還跑到我這個地方來？」

　　「假如我不是為沈雁失蹤，絕不會來找你！」金麗娃似很傷心，像一個失戀的瘋狂者，突然踏滿了油門，汽車疾駛如飛，超過了四十碼以上，在市區中，這是非常危險的。

　　「算我錯了，我認錯了人，浪費了我的情感！……我知道，你們男人，在追求女人的時候，什麼事情全可做，但是，一旦得到便宜，便要賣乖……算我錯了！」

　　這番話，田野也覺得辛酸，到底他的確曾迷戀過金麗娃，而且還和金麗娃發生不名譽的事情。現在被金麗娃指出他的弱點，又怎能不難過？

　　「金麗娃，別忘記妳是一個有夫之婦……」他說。

　　「在淺水灣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那時候，我是黃花閨女不成？你這種人是沒有良心的！」金麗娃開始哭泣了。不過，她是一個有能力操縱眼淚的人。

　　田野的生平，最怕的就是女人的眼淚，此刻他的心腸軟了下來，緘默了半晌說：「金麗娃，算是我做錯了事，到現在，我已經是無計可施，妳可以指一條路給我走嗎？我自覺是無路可走了！……」

　　金麗娃落淚不止，抽噎著說：「你假如真愛我，應為我著想，再忍耐一個時期，霍天行沒當我是人看待，你應該當我是人，到了時機成熟，我們雙雙出走，私奔……不過，我知道，你還有愛桑南施之意……因為她是個真正的黃花閨女，闊客豪門的大小姐，我比她不上……但是你假如愛她的話，我也不在乎，只要求你能把愛情分給我一半……我說的是真心話……」

　　「金麗娃，妳喝醉酒了！」

　　「我還未喝酒，清醒得很！」金麗娃說著，忽然臉色變得很可怕地說：「田野，說實在話，我很妒忌桑南施，她比我年輕，比我漂亮……請別再刺激我，要不然，我會派人謀殺桑南施……那是易如反掌的事！……我是向來說得到做得到的……」

　　田野頓時臉色大變，大驚失色，假如汽車不是停在紅燈之前，在大街之上，他要擁抱金麗娃，給她狂吻，以平息她的憤怒，平息她妒怒。──此也是為救桑南施的性命……

　　田野已可明白，金麗娃確實對他狂戀，已沒有疑問。她和沈雁的一段，並沒有特別內容，但是，田野自問，又怎能擺脫桑南施呢？總不能作三角之戀呀！非但身畔的事情煩惱，連戀愛也是煩惱。

　　「金麗娃，我確實愛妳，但我怕霍天行，此並非為我自己的生命著想，實在為妳著想！……到底，妳和霍天行的戀愛已有十餘年，我不忍破壞你們的幸福，所以我寧願壓制自己，犧牲自己，成全你們……」

　　「我早說過，霍天行心理變態，他並非真愛我，只為我的父母曾經傷害了他，所以對我們一家人報復，而且還報復了整個社會！……」

　　田野仰天長嘆，搖著頭，覺得世間上每個人都有他本身的煩惱。

　　「你不要嘆氣！……」金麗娃說：「關於桑南施的債務問題，我捐出兩萬元好了！」

　　※※※

　　田野送金麗娃返家之後，獨自坐落在一家約定的酒肆之中，要了一瓶烈酒，細細思索，究竟應該如何辦？假如在「正義」公司中不喪掉性命的話，未來的生命路途該怎樣去走完？

　　一方面，他等待金麗娃將兩萬元現款送來，為桑南施償債。他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金麗娃的影子也沒來。田野注視著手錶針，一秒一秒的跳動，快要指到八點了，那正是桑南施和田野約好，需要應付那流氓討債的時候。

　　金麗娃答應過在這時候送兩萬元來的，但此刻，連人的影跡也看不見。田野開始咀咒，認為金麗娃是有意向他「黃牛」，向他戲弄，這也是她向桑南施妒忌的原因。

　　但是桑南施的事情不能不作解決，否則，又難免會演出不幸事件。田野喝了兩杯酒，心情容易衝動。

　　他撥個電話至霍公館，意欲「興師問罪」，還加以恐嚇，假如金麗娃確是言而無信，藉故戲弄的話，即聲言不給她幫忙找尋沈雁的下落。

　　豈料金麗娃並不在家，小丫頭回答，她和霍天行外出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

　　田野無奈，電話掛斷時，時間已是八點過十分了。

　　別人的失信，他無可奈何，但他自己卻不能失信於桑南施，所以，他決意立即動程，趕往桑宅去。

　　結算檯帳，越出酒肆時，天氣轉變，正降下陣陣毛毛細雨，田野沒有雨具衣裳又穿得單薄，只有翻起衣領，畏縮而行，好容易才找到一輛街車，向桑宅駛去。

　　這天晚上，桑宅內的情形似乎有點特別，那間洋樓，自從主人罹難，家道頹敗後，通常的時候，多半是幽燈暗火，頂多只有客廳，或是桑南施的閨房亮著電燈，餘外的地方，一律是黑黝黝的。但今夜卻特別，整間屋子，不論樓上樓下，燈火通明，似在歡迎什麼貴賓似的。

　　田野雇汽車來到門房前，付車資打發汽車走後，猶豫了半晌，他深恐司徒森或譚玉琴又會佈置在屋子之中，不過這一次，他純是為幫助桑南施而來，即算出了什麼問題，相信司徒森也不會將他怎樣。

　　田野冒著雨，很小心的，迂迴繞道，來至屋子的花園左側，那兒的花園外面，有一株大樹，有椏枝支進園內，假如攀樹爬牆的話，可借椏枝為助力，越過那插有玻璃樁的圍牆，跳進花園裏去，田野回顧左右無人，便縱身上樹，快如猿猴，以最敏捷的動作，瞬刻間，已跳進花園內。他匐匍而行，撲至窗前，只見窗內有二男一女坐著，正是桑南施和司徒森，還有另外一個不相識的人，瞧他的打扮，就不似善類。

　　田野不用猜想，就可以知道，那個人，就是桑南施所說的討債的斯文流氓，那些債權人的手法也相當的惡劣。自己討債討不到，就把債權轉讓，讓給那些在地頭上以醜出名的地痞。以這樣的方法去逼壓一個女孩子，實在太不道德了。

　　田野感到詫異的，是桑南施的舅父陳經理並不在座，而是那個號稱老警犬的司徒森在座。關於桑南施的債務問題，又與這老傢伙何干？

　　司徒森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桑宅，究竟是桑南施請他來的還是他自己趕來的呢？

　　田野有一種想法。也許，桑南施因為對這流氓有恐懼之心。在孤立無援之際，因此，在白天時曾向田野哭訴，請求田野幫助……

　　看鐘點，田野遲到已有半小時以上，自然，桑南施以為他「黃牛」，臨陣脫逃，或是有另外的原因不能赴約。所以把司徒森招來，以監督那流氓對她的無禮……想到此點，田野非常心酸，無奈兩袋空空，實不能予桑南施什麼幫助。他繞著屋子走了一轉，先時，顧慮到譚玉琴或許會暗中埋伏在屋子之外，但四面皆注意過後，花園內並沒有人跡，始才放心。雨下的更大，他翻起了衣領，身上的西裝已是濕淋淋的了，逐漸已透進了裏面的襯衫。但為關心桑南施的問題，他還不忍就此離去，守在窗戶之前，向內偷窺，只見那斯文敗類的面貌生得使人厭惡，滿臉橫肉，鼻子朝天，鑲了兩只金牙，說話時金光閃閃……

　　桑南施垂著頭，半是畏羞，半是傷感，好像她已是被迫著無可如何了，只有緘默不言。

　　司徒森卻指手劃腳的，給他們兩人勸說不休。

　　那流氓的氣焰，一陣比一陣大，一忽兒拍著胸脯，一忽兒指天發誓，好像在說。假如桑南施再不如期歸還所欠債務，就要以非法手段對付。自然，司徒森是沒有力量來替桑南施償債的，一個私家偵探的收入有限，尤其一件案子辦砸了之後，還得賠上鈔票。

　　忽然，田野連想到，莫非司徒森以為桑南施的債務也與聖蒙的血案有關；或與桑同白之死有關……所以，司徒森研究每一個債權人，尤其這受轉讓債務的流氓……田野想著，更覺得恐怖，似乎司徒森的力量及他的偵查手法，已無形中浸進每一個細微的關節，也好像已掌握了整個大局。

　　不過，這些事情田野已無需要關心了，當前最重要的還是如何解救桑南施的困局。

　　田野自覺已感到筋疲力竭，近日來做了重重血案，所有的收入，悉數為桑南施填補了負債。到這時為止，還不知道桑南施的債務何日始了？還需要多少錢，方能解決她的危困？

　　雨水如注，自屋窗上掛下來，直淋在田野的頭頂上，田野的頭腦還不能清醒。

　　「記得桑同白在生時，他們的家庭雖不能說是豪門，也可說是小富，為什麼桑同白一死，就會如此的債務累累呢？一項一項的歸還，也好像永無了結！這是什麼道理？」

　　田野忽的又提出這個疑問。他想：桑同白是個老好人，不善理財是事實，自然，他借給他人的錢財，也一定有，一旦死後，這些欠債的人就此了之，不把欠債歸還，也是一定會有的，而他所欠負的債務，卻又一定是用以週轉的方式，甚至於動用「聖蒙」的公款……但也總不至於會這樣的多？……

　　田野忽然驚叫起來：「會不會是金麗娃故意下的毒手？偽造單據，故意給桑南施為難，反正桑南施歷世不深，也分辨不出是真是偽……」他越想越覺可疑，論金麗娃平日的為人，甚為妒忌，是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得出的。這時候，他再投向窗內看去，看見那討債的流氓，窮兇惡極的一副長相，就覺得自己的猜想更真實。「這個人，一定是金麗娃派過來的！」他自語說。

　　於是，神經上無形中又起了殺機。最低限度，他決意把這個人擒住，好好的向他拷問。把事情真相解剖一番。因之，許多新問題便開始在腦海中打轉了。

　　如何把這人擒獲？何時動手？綁架在什麼地方去？該怎樣拷問……？

　　他的神經逐漸緊張起來，當這許多問題還未順利得到解答，那流氓似乎已在告退了。

　　他和司徒森握手，瞧他的表情，似乎在申述他的立場，要堅決的維持原意。

　　桑南施沒有說話，只傷感地瞟了那流氓一眼，即背轉身子，流涕痛哭了。

　　司徒森把那流氓送出大門，即返身向桑南施勸慰。

　　田野趕忙閃在一旁，躲過那流氓的視線，因為只有那流氓一個人走出門來，田野的膽子也就更大了。

　　雨仍下著，那流氓需得走上一段路，出了花園的大門，始能喊得到街車，所以，他翻起了領，縮起脖子，匆匆的就在那水泥道上跑步。

　　田野殺機已起，認為機會不可錯過，也不顧慮到一身的衣裳已形同落湯雞一般，閃閃縮縮的，沿牆而出，追在後面。在這個時間，天又下著雨，像堅道這樣的地方，難得會有一輛車路過。

　　田野覺得這樣正好，在暴雨的黑夜中，路上沒有行人，實在謀殺的話，那是易如反掌之事。不過，他仍需得要找一個易於下手的地方，最好能離開那條柏油馬路，萬一有汽車經過時，能不被撞見……

　　那人的形色也很奇怪，他離開桑宅後，在驟雨中，照說，任是回家或是要到什麼地方去都應儘速找汽車。但是他卻順著那條平靜無人的馬路漫步而行，好像對下雨毫不在意……照說，假如要找汽車的話，必得向山下走，在堅道上想找一輛空著路過的街車，那是不大容易的事。

　　「也許，他的家就住在山上！」田野心中想。

　　這時候，田野需得將那人打量一番，這是在「正義」公司做職業兇手以來，給他的經驗，在行事之先，必須知己知彼！這個人既是地頭上的無賴，身上會不會有武器如刺刀或手槍類似的東西？

　　論體力，看上去，那人也蠻夠結實的，有點短小精悍的形狀，但田野自問，以徒手相對的話，把他制服並不太困難。

　　那人仍朝著前路走，連頭也沒回一下，根本沒注意到有一個人跟蹤在後，這好像就是說，一個人的命運，死期已至，根本無法避免。倏的有汽車過路，田野急忙閃在一旁，汽車的車燈如兩條光柱，遠遠的射得那條道路通明，由車燈中可以看到雨絲如烟。汽車過去後，那人仍在走，再向前路，就儘是別墅區了，貼著山道，有許多橫弄，在平常的時候就很少有人跡，「剮死牛」的事件經常發生。

　　在這附近的居民，多半是有車階級，只要不被汽車撞見，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田野出來的時候，並未打算做謀殺案，所以身上並沒攜帶武器，這時候突然要向一個大漢下手，該用什麼東西去致他的死命呢？

　　田野考慮再三，解下了襯衣的領帶，這條領帶原是絲質的，經雨水淋過之後，更是韌固。他用手扯了幾下，拉得直直的，就此用來作武器吧！

　　再向前走，剛好就是一條狹巷子，田野忽的放開腳步，如一縷烟般撲上去，以閃電的手法，將領帶向那人的脖子一繞，束緊，便向橫巷扯著拉進去。

　　這時候，田野的腦海中充滿了殺機，是為桑南施而為，再沒有理智可言，如一隻瘋狂的野獸，把那人拉進了橫巷之後，便拼命收縮領帶，這是下馬威，無論如何先要取去他半條性命，將他先行制服，再加以逼問口供，然後實行謀殺……

　　在動手時，田野還得注意，看他的身上有沒有武器。

　　自然，那人的脖子被勒著，無法喊得出聲，但他出身究竟是個地痞流氓，懂得打鬥。所以一覺苗頭不對，便以手肘在田野的肚皮上狠狠撞了一下。田野已起了狂怒，顧不了身上的劇痛，便拼命勒緊領帶，那人也是一個蠻橫，能支持得住！以一隻手掙扎，一面伸手向腰間摸索。田野注意著，只見他霍然拔出一支手槍，果然不出所料，他的身上確藏有武器，這時候，田野不得不鬆出一隻手來，以應付他的一支槍。

　　田野的右手伸過去，鉗住了他的手腕，怕的還是他胡亂開槍，招惹了路人注意。

　　但這樣一來，田野可吃了大虧。那人原是打鬥能手，田野只用一隻手揪著了領帶。他的頸喉上沒有了威脅，頓時如生龍活虎出他的絕招。

　　田野雖有蠻力，但強中自有強中手，那傢伙竟還懂得柔道的，他把手槍扔去，摟過手來，把著了田野的脖子。躬起身子來，驀的使勁彎下去。田野被揪著，一時沒注意，整個人便翻身倒掛，由那人的背上翻到地上去了。被摔得眼中金花直冒，天旋地轉的……。

　　田野要爬起來，那人已迅速躍起，抬腳在田野的胸脯上蹬了一腳，假如他再狠毒一點，抬腳蹬到田野的腦袋上，田野便會完結，但這一腳已留了情，是蹬在胸脯上……

　　地上積滿雨水，田野倒下去時，就跌得積水四濺，這時候，眼睛中進了水，視覺也模糊了。

　　田野蓄意謀殺，反被人擊敗，本就非常糟糕，被摔了兩跤，好像全身痲痺，連爬也爬不起來了。

　　當他揉去眼中浸進的雨水時，瞪開眼，除了那流氓以外，另外還有兩個人影。田野大恐，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等到他看清楚那另外的兩個人的臉目時，除了驚惶以外，就是羞愧……

　　原來，那另外的兩個人，竟是老警犬司徒森和譚玉琴兩個。

　　這事件的發生正和金麗娃及沈雁的中計相彷彿。全是司徒森賣弄的狡計，以他的手下一人，偽造桑同白的債契，向桑南施逼債。表面工夫做得逼真，首先要使桑南施相信，再引田野入彀。

　　司徒森有幾種用意。一、他要體驗田野的謀殺技術如何？二、他知道田野經常替桑南施還債，要知道他的錢從何而來，三、要試田野對桑南施的真情……

　　田野自地上爬起，怒目向司徒森譚玉琴兩人相視，他說。「你們的狡計幹得好……」

　　司徒森說：「田野，到現在為止，你還有何話可說，你還可以否認你是職業殺人者？」

　　田野很快的恢復冷靜說：「我並不是像沈雁的那種『窩囊廢』你有什麼證據，指我為『職業兇手』？──司徒森，你為了個人名利，手段用得卑劣齷齪，忍心向一個少女加以恐嚇威脅，別忘了你和桑同白的友誼，他對你是盡情盡義的，而且他的命也喪在你這庸才的手裏……我今天上了當，你們無法能指出我是幹什麼的！一個人，在路見不平時，自然拔刀相助，何況桑南施和她的父親曾待我有好處！為她們，我即算拋掉了頭顱，也沒有關係……」

　　司徒森忙阻止他說下去：「田野，聽我說！今天，我並沒有打算要你怎樣，就只是試試你謀殺技術如何？結果不試猶可，一試之下，覺得你還『彆腳』得很──既然，你說桑同白父女曾給你恩惠，你應該報答，但是我再三請你脫離『職業兇手』，你又為什麼遲疑不決呢？孰能無過，知過能改，方為大丈夫，你既已走進了歧途，為什麼還不反省？……」

　　田野說：「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那麼你確有心願意脫離這個殺人的圈子了？」司徒森搶著說。

　　「自然，但是我不希望把性命支配在你手裏去拼，司徒森，你的失敗已經夠多了！我對你的信任……我向來喜歡以自己的主意為主意，我怎樣走進，要怎樣走出來！……」

　　譚玉琴忙把田野扯在一旁，加以勸息說：「田兄，說實在話，司徒老先生的所為，完全是為你好，請你別辜負他的一番好意……」

　　田野餘恨未息，咬牙切齒地說：「……為自己的名利，竟用如此手法，偽造債據，向一個女孩子威逼恐嚇……他無所謂，但要知道人家能不能夠吃得消，說實在話，桑南施就曾為此事向我哭了好幾次……」

　　「田兄，你完全誤會了，司徒森的這個佈局，牽連上你，是早在意料中的事情，但是原因並不在此。」

　　司徒森也趨上來，加以解釋說：「我和桑同白乃是世交，據我知道他的為人，絕對不會是這樣的荒唐凌亂無度，我從未聽說過他欠下這末多的債，而且，經常向他借錢的人，不在少數，為什麼一旦死後，竟有這末多的人來討債，債務重重加諸桑南施身上，叫一個女孩子怎能吃得消呢？」

　　這幾句話，已和田野的理想接近，他有了感觸，頓對司徒森的憎惡改觀。

　　司徒森又說：「所以，我開始調查，那些債務究竟是真是假？或是有人從中作祟，故意給桑南施為難……據我的觀察，桑南施是胡裏胡塗的，只要有人送債據來，她就付錢，所以弄得焦頭爛額，我曾教她請個律師來宣佈破產，她又不肯，說是為了父親的尊嚴起見……這個女孩子的性格又未免太強了……」

　　「據你看，那些債務可有偽造的麼？」田野問。

　　「當然，要不然桑南施怎會向你痛哭流涕？為了要知道桑南施分辨真偽的本能，我曾偽造了幾張債據，豈料桑南施見是債據，即設法付錢，這樣是非常吃虧的。她簡直是真偽莫辨，就仗著一往富家大小姐的脾氣，錢不當一回事，只要有人討，就設法付。家產已賠光了，傢俱賣了，相信就是房產賣掉，也還清不了她的債務呢！」司徒森倒說的完全是真心話，和田野的想像全相符合。

　　這時候，田野再不能固執，他的心中，又有了見解，故意給桑南施為難，偽造債據的就有一個人，那就是風流善妒心腸狠辣的金麗娃。除了這個女人又有誰能做出如此卑鄙惡毒的事情？田野在想，金麗娃為了妒忌蕾娜，竟可以派出銀寶將蕾娜痛毆，打得死去活來。田野和蕾娜並沒有特別的真情，她尚如此，又何況田野和桑南施又曾真的心心相印呢？……

　　這樣，田野更相信司徒森的話，一定有人從中作祟，偽造債據，故意給桑南施為難，而這個偽造債據的人，又必然是金麗娃，除此以外，當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出這種卑劣齷齪的事情。只有這個妖孽的女人，才會因妒忌而下毒手，甚至於取情敵的性命。

　　「據你看，這個偽造債據的人，又是什麼人呢？」田野反向司徒森問話，以探聽他的見解。

　　「你比我更了解桑南施身旁四週的人物，無需我解剖，你應該知道的更多！」司徒森答。

　　這話中有著深重意味，顯然司徒森已經清楚他和金麗娃的戀情了……。

　　譚玉琴又扯著田野說：「田兄，我勸你還是及早棄暗投明，和我一樣，到現在為止我始才知道光明的樂趣，以前除了懂得喊打喊殺以外，我還會懂得什麼呢……」

　　田野不作答，推開了譚玉琴，直接向司徒森說：「司徒老先生，現在，我該走了，假如你一定要把我當犯人看待，我可以明白說出，我是人一個，命一條。我要走自己的路，沒有人能攔阻，假如你一定要把我和沈雁一類的人同樣看待，那我寧可早日脫離世界，反正我也活夠了，留在這世界上也乏味……」

　　「注意，田野！我並非在討好你，我僅是希望一個年輕有為的青年人能夠得到自新的機會，假如你執迷不悟，我就什麼話也不再說了！」

　　田野嚥下了這口氣，到這關頭，他確實只有執迷不悟，強幹到底。總不能為司徒森的幾句話就改變了意志，學沈雁的榜樣，置桑南施而不顧，做人家的俘擄；或是自甘認罪，進監牢裏去渡餘生。

　　他需得奮鬥，繼續和這惡劣的環境搏鬥，不靠他人的力量與他人的扶助，這是個人的英雄主義，要憑自己的力量為自己作戰到底。

　　「我要走了！」他說：「假使你們不肯，隨便你們怎樣做法……反正我不會學沈雁那樣的哭哭啼啼！要刮就刮，要殺就殺，反正我不會跟你們走……」田野說完，態度非常堅決，即匆匆的移步離去。

　　司徒森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冷眼看著田野走落斜坡，忽而他高聲叫喊起來。

　　「田野，何不讓我送你回家去！……」

　　「雨下得大，你的衣裳全淋濕了，何不就坐我們的汽車回去。」譚玉琴也在幫腔。

　　田野猛然回首，他以為司徒森和譚玉琴說的話有骨頭……但當他立定之後，心情又改變了，雨下得大，他們三個一個字排在那裏，動也不動，顯然沒有惡意。

　　田野楞了半晌，忽而說：「好吧！我就坐你們的車走！」

　　司徒森很高興，他原是佈好了局，乘汽車追蹤而來的，汽車就置在旁邊不遠。

　　他跳上汽車，親自駕駛，將汽車駛至田野的身畔，田野原欲賞試司徒森究竟要對他如何？是否如捉沈雁一樣的，把他綁走了事，所以，毫無考慮的，便鑽進了汽車，似有任由司徒森如何發落之勢。

　　譚玉琴和那偽裝討債的流氓，也相繼進車，當汽車駛動時，田野說：

　　「譚玉琴，你今天行了，最低限度我們儘是你的手下敗將，第一個是沈雁，第二個是我……」

　　譚玉琴仰起脖子而笑：「說那裏話？你和沈雁不同，他沒有膽魄，而你是一個極有膽魄又有毅力的人，你怎能和他相比？所以司徒森千方百計要說服你……」

　　「我有何用？……」

　　「正義公司少一個人，正等於我們少一個敵人，所以，司徒森對你的忍受，一而再，再而三。但也可說是為了桑南施著想……」

　　司徒森倒是很守信用，親自駕著汽車，將田野送返永樂公寓。當汽車在公寓門前停下來，田野心中起了內疚，到底司徒森對他還有幾分善意，縱然這隻老警犬的查案是不擇手段。

　　譚玉琴替田野推開車門道別後還說了聲珍重。

　　田野感慨萬千，跳落汽車後，屹立不動。雨仍下得很大，像傾盆似地由頭上淋下來。這樣淋著雨，可使田野的頭腦較為清醒一點。

　　司徒森自車窗探出頭來。向田野說：「田野，我最後仍說，我希望你還是走我的路，只要你肯過來，我隨時隨地都會歡迎你的，希望你作最後的考慮吧！」說完駕著車子便走了。

　　等到汽車的影子在烟雨中消失後，田野始垂頭喪氣的爬上樓梯。

　　他推開房門，在默想，司徒森的話猶在耳畔。「希望你還是走我的路，只要你肯過來，我隨時隨地都會歡迎你……」

　　司徒森會怎樣的歡迎他呢？

　　田野的腦海中湧現出一扇鐵窗……他的白鴿籠房子原就有著一扇有鐵柵枝的窗戶，彷彿監獄的鐵窗一樣，這時候整個房間都變成是監房一樣了……床是獄床，桌是獄桌，椅是獄椅……一切都改變了，尤其鐵窗外暴雨淋漓，只那一扇小窗戶之隔，窗裏窗外就是兩個天地。田野沒有自由，比屋簷上掛下來的雨水還不如，雨水可以自由的隨便流到那裏去，而田野卻不可能……

　　有沈雁的例子可以比擬，他走進了司徒森的路，便失去了自由，以一個殺人者的罪狀來說，田野除非不踏上法庭，站在法律之前必是死刑無疑，縱令司徒森可以為他脫罪，最多也不過由死刑變成無期徒刑，那就等於現在眼前的監獄一樣。

　　田野退下了濕淋淋的衣裳，又喝了一杯酒，喃喃自語說：「不能……不能走司徒森的路……」

　　他更換上睡衣，用毛巾拭乾濕透了的頭髮。回溯當前的一幕，想到司徒森的奸狡，和桑南施的受難……這樣下去相信桑南施的性格會更堅強，不會連命都沒有了。

　　田野下了決心，無論如何給桑南施聘請一個律師，為她處理所有的債務……

　　這一來，又是錢的問題……錢，錢，錢，這樣會把每一個人全都逼瘋了。

　　忽而鄰室起了一陣嗦嗦的聲響，那是沈雁的房間，沈雁仍困在司徒森的手中，他的房間內，怎的還會有人。田野起了警惕，心中暗想，莫非閻婆娘那無恥的傢伙又在沈雁的房間內做工作？

　　田野溜出走廊，只見沈雁的房門，並沒有扣上，田野輕輕推開，回顧四週，公寓內的住客沒有動靜，他躡手躡腳的探首房內。

　　沈雁的床上竟躺著一個人，以帽子壓著腦袋睡熟了，瞧他的身材比沈雁要魁梧得多，顯然不是沈雁的，而且又是穿著很不襯身的衣裳，躺在床上，連皮鞋也未脫就睡熟了。這人是誰呢？

　　田野原感到奇怪。心中想這人既然能夠跑到沈雁的房間來睡覺，自然會和沈雁有上些許關係，要不然，就是警署方面的人，為沈雁案子而來，但是一個辦案的人，又怎會如此的貪睡？……越想越是不通，田野壯著膽子，穿進門去，趨至床前，那人仍沉睡不醒。

　　田野不顧一切，伸手揭開他臉上蓋著的帽子，等到看清楚了他的臉目時，田野始才呀然失聲。原來竟是丁炳榮在那兒睡著，他為什麼突然而來？又為什麼在沈雁的房間內睡著了？

　　田野將他推醒。

　　「噢！田野！你回來了……」丁炳榮翻身跳下床，形狀好像非常焦急。看了看手錶，急切說：「噢，時間不對了，快走快走！」

　　「你怎麼回事？走到那兒去？」田野莫明其妙地說。

　　丁炳榮便趨到他的耳畔輕聲說：「老闆正等著你開會！」

　　「又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情？……」

　　「還不是那個游擊隊的事情麼！你的那個『家門子』可給我們麻煩多了！」丁炳榮說著，推田野出房。「走吧！快去換衣裳！時間不對了！」

　　「老闆專差派你來的嗎？」

　　「不派我來又怎的？沈雁這小子竟然失蹤了──」丁炳榮默了一默，「假如他不是被女人迷昏了頭，就是被人謀殺了！」

　　提到沈雁的問題，田野就不敢插嘴。因為霍天行有招呼，他不敢抗拒，所以匆匆的就把衣裳換好。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他還得帶上雨衣。

　　丁炳榮也有一件玻璃雨衣帶在身畔。披好了，就催促田野出門。

　　田野先把房門掩好，滅了電燈。為不願驚動公寓上下的人，招呼丁炳榮躡手躡腳的走下樓去。

　　其實二房東閻婆娘早對他們注意，當丁炳榮假裝來訪沈雁時，沈雁的房門就是閻婆娘代為打開的。

　　這時候，她正躲在房門裡偷窺田野和丁炳榮披上雨衣離去。

　　「你上那兒去了？我等了你起碼有三個鐘點了！」丁炳榮在下樓時說。

　　「唉──」田野隨口答：「還不是為了女人的煩惱嗎？」

　　「女人，嗨──」丁炳榮一笑，「你為的是桑南施呢，還是三姑娘呢？還是蕾娜呢？」

　　「想不到丁炳榮也學會了開玩笑！」田野把答話含糊過去。即說：「你們怎麼知道沈雁失蹤的？」

　　「他已經好幾天不見人已是事實！」丁炳榮頓了一頓說：「還有一件事，假如不當你是老朋友，我絕不告訴你，因為沈雁失蹤，你和他是鄰居，竟好像毫不知情，沒給霍天行報告，他又對你起了懷疑！」

　　「那是笑話了，沈雁除了在有行動之時，由我支配外，他有個人的行動自由，『正義』公司的人事，完全還是由霍天行自己控制的，沈雁是個花花公子，玩女人，花天酒地，誰能管得住他，而且這兩天又沒有案子做，讓他去風流快活一番，也是合情合理的，僅是幾天不回家，我怎能就斷定他是失了蹤，就去報告霍天行？」田野自然不肯將沈雁失蹤的真相揭露，這也是為了金麗娃的關係。

　　「你的話也很合理，但是相信內容不會這樣簡單，希望你不要衝動，好好給霍天行解釋！」

　　「你指的不簡單，是屬於那一方面呢？」

　　丁炳榮頓了一頓，說：「最近，常見沈雁和老闆娘在一起鬼混，我是擔心有什麼意外？」

　　「你的話更含糊了，什麼意外？」田野好像被說中了心病。

　　「你不聽懂就算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為這件事，最近霍天行又和他的太太吵了大架……」

　　漸漸，他們的身形在暴雨淋漓中消失。

　　※※※

　　霍天行家中已很久沒有聚集那末多的人，魏律師、周沖、田野、丁炳榮……等總共有七八人，他們圍坐在茶桌上，在幽黯的燈光下會議。僅平日自以為已經爬到了高超地位的沈雁沒有在坐。

　　在大眾之前，霍天行對沈雁的事情連提議也沒有提，只討論以後謀殺工作的進行。

　　討論這種事情，心理上固然非常緊張，但也非常乏味，田野不時左顧右盼的，他奇怪金麗娃也沒有在坐，甚至於連人影也看不見。

　　時鐘已敲過三點，田野心中暗說：「開這種會議，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間呢？」

　　霍天行站起來對手錶，說：「請各位注意，我們在五點鐘出發！」

　　「出發到那兒去？」田野很快的就問出口。

　　霍天行以怒目瞪了他一眼，田野覺得有點莫明其妙，既是召他來開會，但又不許他問話，難道說這問話之中又有什麼問題嗎？

　　丁炳榮很快的桌子底下伸過腳來，在田野的腳背上踩一下，暗示請他不要多言。

　　霍天行取出了一幅簡單繪畫成的地圖，舖在桌上。

　　「這是共黨方面，今早晨遞過來的！」霍天行指在圖上的一個Ｘ點說：「這就是我們的行事地點！」

　　田野聽到共黨二字，便領悟到是怎麼回事，必然是對那潛至香港購買軍火的游擊隊首領展開行動了。

　　霍天行把他的計劃說出來，指明那游擊隊首領可能由什麼地方出來，經過那裏，再又由什麼地方上碼頭，然後由碼頭上駁船，再又轉上輪船去。

　　這項狙擊行動進行，就只能控制住時間，搶在他們到達碼頭，等候駁船之際，這僅是數十秒鐘之事。

　　再者，就是殺一人之後，又要迅速運送至大亞灣去，佈置槍戰疑局。所以，霍天行也雇了一隻小汽船，留守在附近海面上，聽候信號行事。

　　「萬一──」霍天行揚起手指說：「在碼頭上我們狙擊失手，那末，我們這艘小汽船上的人員就要注意，無論如何，向他們追殺，不得失手……這項任務是非常重要，也非常艱鉅的！」

　　以後，就是研究佈置問題，那碼頭上的海岸線很長，同時，那游擊隊首領的行蹤又非常詭秘，他在什麼地方上駁船是不一定的，所以佈置起來，頗費周折，每一個人不能困守一個地方，必需要可以流動才行。再者，就是對方的人走進了他們的佈置網，即要他們走不出去，把所有的出路封鎖，始能夠萬無一失。

　　魏崇道提出的參考意見很多，到這時候，田野始才明白，魏崇道不僅是個律師，幫助霍天行如何逃避法律上的責任，而且還是一個高超的「謀殺行動」謀士。

　　大約過了個來鐘點，謀殺進行的藍圖已經擬好，霍天行便給每人指派任務。由於場面過大，所以動員人數不少。將近五點鐘時，霍天行讓田野至酒櫃去取酒，給大家乾上一杯，預祝這次行動的勝利。

　　田野向酒櫃走過去時，經過金麗娃的寢室，無意的向房內瞄了一眼，只見金麗娃愁眉苦臉的獨坐房內，燃著一根香煙。田野暗想：可能是金麗娃又和霍天行發生了吵鬧，要不然，她為什麼不參加會議，這個婦人一貫的作風，是意見特多的。

　　金麗娃一看見田野，便抬腳砰然將房門踢上了。

　　田野打開酒櫃時，霍天行便趨過來了，輕聲說：「沈雁的事情怎樣了？」

　　田野答：「仍沒有回家！……」

　　霍天行兩眼一瞪，險惡地說：「你還想瞞我嗎？──」

　　「我並沒有瞞你……」田野要理直氣壯的，始能把這一關闖過去，但他已提不起這股勇氣。

　　霍天行默了半晌，目光灼灼的，似乎充滿機智了。

　　「這件事情，究竟是你的主意還是金麗娃的主意？」他再問。

　　田野不敢隨便回答，故作含糊說：「你指的是那一件事呢？」

　　霍天行更怒了，說：「我問沈雁之失事，主持這件案子的，是你還是金麗娃，沈雁現在失去下落，我已曾打聽過，於警署無關，定然是落在司徒森那老警犬手裏！這正是我們正義公司最大的威脅……到這時候，你們豈能再裝聾扮啞？……」

　　說到此間，魏律師忽的走了過來，霍天行只有把話止下，也許他認為是家醜不可外揚的關係。

　　田野懦懦不安，他取酒瓶斟酒時，手都在抖索，瓶口與杯子相碰發出鏘鏘聲響。他心中暗自奇怪，霍天行怎會對這事件調查得如此清楚？他怎會知道沈雁失蹤，而又被扣在司徒森手裏，顯然的，金麗娃寧死也不會在霍天行面前吐露真相，那末他們夫婦兩人反目，也是為此原因了……

　　出發的時間已將接近，大廳外的那批職業兇手正等著乾杯預祝勝利。田野的心情極度不安，他沒有機會能和金麗娃見上一面。這時候真需要和金麗娃相對口供，免得霍天行問下來牛頭不對馬嘴。

　　田野驀的又在想，金麗娃會不會把責任全部推到他的頭上呢？以她平日狠毒的作風，很可能會這樣做，要不然以霍天行的精明，既能偵查出沈雁失蹤之真相，又為什麼不能查出究竟是什麼人主持？

　　這時大家已舉起酒杯，預祝成功，出發的時間更是接近了……

　　自然，這時候霍天行已沒有機會再向田野苦苦追問，第一項工作，他們是檢查鎗械，第二件是對錶。

　　「好啦！我們該動身啦！」霍天行說完，大家即紛紛穿雨衣戴雨帽……空氣好像緊張起來。

　　霍天行又撥電話至鴻發公司，茂昌洋行兩地方其他的人員，命他們依時出發到目的地會合。

　　這個案子，是霍天行自己主持的，所以對整個的行動計畫，田野和周沖都同樣是受支配的傀儡。

　　雨仍下得很大，霍宅屋外的那一條水溝湍流著急水，潺潺的發著聲響，連水都漫上來了。

　　霍天行有自備汽車，金麗娃的那一輛脫蓬汽車便交給周沖應用，很奇怪的，這一次魏律師也參加他們的行動。「田野，你到我的汽車裏來！」霍天行特別向田野招呼。

　　田野逃避不了，只有硬著頭皮鑽進車裡，這時候女傭銀寶，已替他們把大鐵閘啟開，三架汽車魚貫而出。天下這末大的雨，屋外連可以蔽身的地方也沒有，自然也不用擔憂屋外有人躲著偷窺。

　　三輛汽車駛上大路，在大雨中急疾而馳。只見雨點在車燈照射下如千千萬萬的銀絲，把前路都遮掩了。這正是大好的行事時間，也就是那游擊首領大好的逃遁出香港的時間，天時地利人和，都已配合好。

　　霍天行對這件工作更有信心，更有把握。

　　田野坐在霍天行的身旁，心情忐忑不安，他並非為當前展開的殺人工作而起恐懼心，而是為沈雁的問題尚未獲得解決，假如霍天行弄清楚了是金麗娃幹的糊塗事，又將會對金麗娃怎樣呢？

　　汽車已駛上皇后大道，直向銅鑼灣方面駛過去，貼著海沿走，可看到海上的洶濤駭浪，象徵了這批殺人者的心情……田野回顧，背後坐著丁炳榮和余飛兩個，他們的臉孔好像行屍一樣，絕無情感……

　　不一會，已將快抵達公共碼頭。霍天行把汽車駛進一處較為冷靜的地方停放。

　　霍天行領先，一個個跳出汽車。「大家分散開行走！」他說著，扶著手杖，一拐一拐的在前領路。

　　其餘兩輛汽車的人員也到達了。冒著雨，大家縮著脖子，在雨中奔走，漸漸，已來至碼頭附近。

　　那兒堆疊的貨物不少，什麼木箱啦，或是零零星星的廢鐵啦……

　　這種公用的民營碼頭，原就沒有什麼人管理，雜亂無章，但由此也更容易供霍天行他們躲藏。

　　霍天行按照計劃「安樁」，自己親自巡場「把風」，雨未停過，遙望海外，大大小小的船影停泊在那兒，也分不出那一艘是屬於誰的。

　　「田野，你到這邊來！和我走在一起！」霍天行又向田野說。他好像怕田野遁走似的，一定要把田野拖在身旁，田野知道，霍天行對他的盤問還未結果，在這個進行殺人的時候，每個人都是殺氣騰騰的，田野又起了懷疑，萬一他的對答會有了差錯，霍天行不會借此機會，將他一併殺掉？

　　所有的職業兇手，逐漸到齊了，在碼頭上潛伏下，按照計畫，每個人守住自己預定的據點。

　　周沖是負責第一道關口的，把人放進來，即實行封鎖出路……

　　實行狙擊的是丁炳榮余飛幾個，佈置得好像天衣無縫，萬無一失。

　　碼頭上回復平靜了，人影也看不見一個，那些殺人者都在據點找到了足以隱蔽身形的東西躲藏起來。靜待他們的獵物陷入重圍。

　　霍天行和田野是伏守在一堆凌亂的空木箱之旁，霍天行將雨帽壓得很低，露出一雙灼灼的目光，像一隻發著夜光眼惡兇的猛獸。他又拉著田野說話了：「究竟是你主持的，還是金麗娃主持的？」

　　田野縮著脖子，好像畏縮，他早計畫好如何回答：「金麗娃是你的夫人，你何不去請問他？自己妻子的話，總比外人的話值得相信！」

　　霍天行不樂，怒目圓瞪說：「你不是不知道，為這件事，我們夫妻兩個反目……」

　　「那末，我不妨勸息你，金麗娃常說，你對她精神上虐待！為的是你要對她一家人報復……」

　　「她連這些話也向你說嗎？」霍天行又露出了殺氣。

　　「這是她積在心中的病魘，不吐出來，會患精神病症。其實，金麗娃對你的愛情始終不變，要不然，怎會習慣去學習殺人……」田野很冷靜地回答：「所以，我用最大的友誼來勸息你！」

　　「不用勸息我，把話題岔開！我們夫妻的事不用你過問，我問的是沈雁的案子是否金麗娃主持？──我的意思是金麗娃學習殺人，而擅自接下案子，使沈雁失事！」

　　田野打了個寒噤，頓時又為金麗娃的性命起了擔憂，他說：「可否首先讓我請問你，你怎會查出沈雁失蹤的原因，又是誰給你打的報告？……」

　　「你們做的事，我自然知道！」

　　「不！我已知道是誰，說實在話，我的身旁，以及金麗娃的身旁，甚至是你的身旁，全佈下不少的暗箭，宵小之徒隨時隨地可置我於死地，所以傳話的人，可能有折扣，我不得不給自己冷靜……」

　　這幾句話有點效力，使霍天行楞了。過了半晌，才說：「……不可能！這是事實，金麗娃在香港大酒店的應酬中擅自接受下了一件案子，這是事實，而且你為桑南施之債務，不擇手段找錢來用！……」

　　田野一想，經常泡香港大飯店的，除了周沖以外，再沒有別人，由此可聯想到這件事情很可能就是周沖打的小報告。周沖對金麗娃和田野懷恨至深，老想加以報復，甚至置他們二人於死地。

　　自然，在末後兩次殺人案的進行，田野並沒有派沈雁參加，周沖乃細心眼的人，些許事情會引起他的懷疑。同時，又見金麗娃和田野接觸頻頻，這僅是個多星期以來的轉變，金麗娃原先曾經和沈雁廝混了一個時候，為什麼突然的又回到田野處？……有許多疑竇，周沖很快的便能斷定沈雁出了問題。再注意金麗娃的臉色，整日鬱鬱不樂，周沖便旁敲側擊的，先實行在金麗娃處下手，再偵查到香港大酒店，利用人力，摸索平日金麗娃接洽案子的線索，這樣「捕風捉影」事實找出一半，妄加判斷一半，便算是把這件事情查出來了，報告了霍天行。關於田野部份，周沖更容易給他「戴帽子」。田野為桑南施的債務疲於奔命，這是眾所周知的。因之，周沖向霍天行報告，說是田野急於需錢，所以慫恿金麗娃私下接洽案件圖利，如此，霍天行怎會不相信呢？

　　「假如，你有膽量和金麗娃一樣的裝聾扮啞，含糊推辭！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把你兩個同時治罪！」霍天行皺起了眼睛，露出他的險惡，施以恫嚇說。

　　「僅為一個沈雁失蹤，你連夫妻的情份也不顧及了嗎？」田野似有意為金麗娃求情了。

　　「否則，我實無以服眾……」

　　他倆正在你一言我一語之間，有人影在雨中遁過來，快如流星。壓低了嗓子說：

　　「來了……來人……有人……來了！」

　　這是職業兇手群中負責傳遞信息的，意思就是說，他們的獵物──那游擊隊的首領到了。

　　霍天行只有放下向田野的逼供，靜寂下來，偷偷的自木箱縫隙中投望出去。

　　在那煙雨遠隔的馬路上，駛來了一輛汽車，這汽車並非來到碼頭前就告停下，它駛了過去，又駛回來，兜了兩個圈子，似是特別的謹慎小心，在注意碼頭上的動靜，有無人佈伏。

　　這時候，每一個職業兇手，心情都非常緊張，只看來人那輛汽車的謹慎，就知道來者不容易應付，大敵當前，情緒上難免要起變化。

　　不一會，那汽車駛過來了，對準了碼頭，車燈雪亮的射過來，忽而，閃了三閃，又閃了三閃……

　　「媽的，原來是他們來了……」霍天行罵了出口，扶著手杖，一拐一拐的趨出掩蔽身形的地方。

　　原來這是匪黨方面負責和霍天行起連絡的人員，剛才車燈所閃出的就是連絡的暗號。

　　「霍老闆在嗎？」汽車內的人探出頭來問。

　　「怎麼啦，事情又起了變化嗎？」

　　車內的人走出來，和霍天行握手說：「起了變化，我們剛接獲情報！」

　　「今天不來了！對嗎？」霍天行問。

　　「他們的輪船損壞，需要修理！我們得到情報，那姓田的傢伙，正命他的手下購買零件，所以，我們猜想，他們今夜是不會出發了，組長怕你們久候，所以來命我向霍老闆通知一聲……」那匪諜說。

　　霍天行很懊惱，其餘參加行動的職業兇手，除田野外，都感到失望，他們整夜不眠，淋了一身濕透，所以得到的答覆只是如斯……。

　　「不過，組長的關照要請你們特別小心，因為，也很可能是游擊隊的詭計，他們每做一件事，都是很有計劃的，這叫做瞞天過海，利用修船為計，金蟬脫殼……」匪諜再說。

　　「不用你多說！我自有道理！」霍天行心中積鬱著沈雁失蹤之事件，很不耐煩地說。

　　他把那匪諜打發走後，即召集周沖轄下的一批人馬說：「周沖，我把整個的事情交付與你，由你負全責，最低限度，碼頭上要留下四個人，由你調度，假如我們的對象突然間有動靜，就利用四個人，就地狙擊，假如時間充裕的話，就設法通知我，我會給你援助！懂得我的意思嗎？」

　　周沖冷冷的睨了田野一眼，奸險地笑了起來說：「霍老闆，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你還需要調查沈雁失蹤的問題，分不得身，此事不得交給我全權辦理，最低限度，不會給您失望了。」

　　霍天行點點頭，向田野說：「我們走吧！一切的犧牲全無所謂，但我要把事情真相弄個水落石出！」

　　田野怎能不跟著走！周沖洋洋得意，露出奸邪之笑，這是他懷恨田野許久，累逞陰謀，第一次認為滿意的傑作。他心中想：這一次，最低限度，即算不弄去田野的性命，也要使他在霍天行面前失寵，失去一切的權力。

　　十分鐘後，田野隨霍天行回返霍宅。金麗娃在客廳上喝得醺醺大醉，醉得連頭也揚不起來，女傭銀寶，正以熱毛巾加上「花露水」為她敷臉醒酒。這個女酒徒向以「借酒消愁」渡日，逢飲必醉，一醉就是人事不醒。其實也是怪可憐，誰教她要嫁上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丈夫呢？

　　田野倒有憐惜之心，但是霍天行卻是不講這一套的，他一把將銀寶扯開，打發她離去，將毛巾摜在地上，捧起金麗娃的臉頰，拍拍的就括兩記耳光。

　　「媽的，一天到晚，就是爛醉如泥，這還成何體統……」他咒罵著。

　　「霍老闆，她既然醉了，你又何必呢？……」田野勸說，一方面，也是為了他緩兵之計。

　　這時候，霍天行已失去了原先做殺人者領袖的修養，馬上怒目圓睜，向田野咆哮著，「媽的，她是你的太太，還是我的太太？」

　　田野大恐，以為自己和金麗娃的奸情，像沈雁事件一樣，已經被霍天行知悉，很可能的，也同樣是周沖的報告。看霍天行的形狀兇惡，這也是心理變態使然，似乎對金麗娃已失卻了夫妻情份，狠狠的打完一記耳光，又是一記耳光……

　　金麗娃飲酒過多，爛醉如泥，打也打不醒，頂多只抬起軟弱的手來攔架。

　　田野目賭霍天行對金麗娃之虐待，於心不忍。說：「霍老闆，又何必呢？縱然她做錯了什麼事，夫妻總歸是夫妻，留著待她酒醒之後，同樣的可以說得明白……。」

　　霍天行的眼光閃爍著，倏的回轉過來，兇狠的盯著田野好像已失去了人性一般。「哼！你們兩個人，似乎是狼狽為奸的，一個替一個說話！」他咆哮說。

　　這時候，田野知道需要冷靜和忍耐。等於是獵人遇著了兇惡的猛獸，就要以靜制動……

　　「我的意思是金麗娃既然酗酒，每飲必醉，必然心中有著不愉快的事情，這是一種失常的變態，在她的心中，已經有著不正常的心理，認為你之對她是一種心理虐待，她的父母，曾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你需要報復，因之非但殺害她一家人，而且還對她虐待，這是一種慢性的心理謀殺……」

　　「不要說下去了……」霍天行發狂吼喝。

　　這一聲暴怒的狂叫，可把屋子內的下人全驚動了，以為有什麼意外發生。首先衝進客廳的是女傭銀寶，跟著，小丫頭也進來了。

　　霍天行看情形，也自覺孟浪。尤其在下人面前，不能失儀。他矜持了片刻。語氣也軟了。說：「田野，沒事了，你回家去吧，明天聽命令，還有重要的公事！」他的心中似有感傷。

　　田野難得可以有這種機會下臺，表示服從，向霍天行告辭時說：「金麗娃醉了，好好的給她照應吧！再見了，明天聽你的消息，關於沈雁的問題，自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第廿九章　冤冤相報

　　田野自霍宅出來之時，雨仍未息，可是天已亮了。他翻起衣領，在雨中漫步而行，這時候，腦海之中，思潮又起伏不已。他似乎對金麗娃起了同情，金麗娃說得不錯，霍天行確是有一種不可言狀的心理變態。他為了個人被人欺凌，而報復整個社會，而且對金麗娃更是有著虐待性狂。

　　田野起了憐惜之後，又在考慮，該如何把金麗娃救出火坑。

　　倏而，田野暗自好笑。他喃喃地自語：「每一個和你接觸的女人，三姑娘、蕾娜、桑南施、金麗娃，你都需得救她們出火坑……這豈不是笑話嗎？你田野自己也在火坑之中，正需要有人拯救呢！」他笑著，笑著，竟赫然狂笑起來，在雨中搖搖幌幌，像是瘋人院裏逃出來的狂人，也像酗酒發狂的醉漢。

　　雨下著，他竟揭開了雨帽，敞開了雨衣……讓雨水儘情淋在頭上，身上……這樣，他覺得痛快，似已滌除了一切的煩惱，洗除凌亂的思潮。

　　雨仍下個不歇，他在雨中逐漸消失，只遺下他古怪的笑聲。

　　次晨很早，霍天行就派丁炳榮至永樂公寓找田野。

　　但是誰也沒有料到，田野根本沒有回家，丁炳榮暗覺奇怪，田野會到那裏去了呢？他不知道田野在桑宅內發生的事故，以為田野在公共碼頭分手後，即告失蹤。

　　這時候丁炳榮想找田野的人，但是連一點線索也沒有，他只得回去報告霍天行。

　　田野到那裏去了呢？誰都不會想到他跑進了教堂，跪在聖壇之前，似是在禱告，似是在懺悔。他說：「……我不是教徒，我不懂得祈禱……我不希望在天主之前懺悔，要求赦免我的罪孽，但是，我要求，在我身旁的人，希望主能予他們以生路！……望天主打開門戶，讓門外的人也得到恩惠……」

　　田野之所以跑到教堂裏去，完全是受了三姑娘的影響，一個人在無計可施之下，就只有將希望寄託到神靈上去。他的衣裳已經被雨水淋得濕透，現在連跪墊也沾上了水跡。

　　教堂的神父出來，撫著他水濕的頭髮。示意請他到「告解亭」去。

　　田野如夢方覺，連忙起立，向神父搖頭說：「我不是教徒……到告解亭也沒有用……」他說完，調頭就走，神父再向他呼喊時，他已冒雨而出，失去了方向。

　　入夜後，雨仍淅瀝瀝地下個不停。霍天行又指揮著職業兇手群出發了；田野的下落尚未明瞭。

　　周沖又向霍天行進讒言：「我看田野可能是想開小差了！我們正有著重要的案子要做，他豈可臨陣潛逃？這不就是違反我們的戒條嗎？這是該處死之罪！」

　　霍天行皺著眉宇，睨了周沖一眼，自然，他對周沖之挑撥離間的宵小行為，感到非常不滿。平日的時候，話還聽得進耳，但這時候，心情惡劣，腦子裏充滿殺機。自己有自己的主觀，不能為周沖的讒言所動；同時，有過昨夜的事情，霍天行的心中似乎還好像對田野有點歉意。到底，沈雁之失蹤，是金麗娃之過，或是田野之過，根本還沒有弄清楚。

　　所以，霍天行只以兇惡的眼光向周沖睨瞪一眼，便算回答了他的挑撥。

　　公共碼頭上的情景還是一樣，霍天行又實行親自佈置。

　　周沖說：「那末，今夜缺了田野，誰和老闆作伴？」

　　霍天行板著臉孔說：「我不需要伴！」

　　但這時候，在一堆木箱背後，卻閃出一個人來，他說：「我看不必周兄擔憂，還是讓我來給霍老闆作伴吧！」原來是田野到了，他早已守在那裏。

　　這事情使霍天行和周沖同時感到奇怪，田野的行動為什麼如此詭秘？又為什麼會預先守候在這裏？

　　「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白天就守在這裏，代替丁炳榮站班！」田野說：「本來，我之做事，不求有功，只求無過，但是我知道必然會有人進讒向我攻訐，所以我連寸步也未離開過，連晚飯都沒有吃啦……」

　　這番話使周沖面紅耳赤。幸而冰涼的雨水淋著，否則，他準要血壓上升……

　　「周沖，你該到你的崗位上去了！」霍天行故意給周沖下臺。

　　周沖嚥了口氣，即低頭而去。

　　「昨夜的事件，我感到抱歉！」霍天行和田野握手說。

　　「我只擔憂金麗娃和你的問題！」田野說。

　　「其實我待金麗娃是仁盡義至的！」

　　「其實，說實在話，金麗娃對你的愛情是貞節不二的，同時，又是你的一個好助手，在正義公司之中，她幫你的忙，委實不少，假如沒有她的話，相信正義公司早要崩潰了！……」田野再說。

　　「我不需要你替金麗娃袒護，我們夫妻間的互相了解，會比你多。你是女人中的一個魔鬼，任何一個女人看見了你，神志都會迷亂。你說金麗娃對我的愛情，貞節不二，也許是有理，但也許無理！要知道世界上能夠值得相信的人會有多少？在歷史上，妻子出賣丈夫的人正多如天上星斗！不過，田野，我能相信你是個好人，你之所以加入了我們這個殺人團體，純是為了環境壓迫。你老想能脫離樊籠，但我不答應，我向有習慣，不論任何人，只要落在我的手中，我即不讓他逃去，正如金麗娃，她對我有懷疑，又對我懷有憎恨，以為我殺死她的父母，又連她也在報復的範圍之內，這樣，夫妻之間，怎麼長久下去，本應早日分離，雙方才都有幸福。但我卻不然，任何一個人，在我的轄下，我就得為他決定終身命運，何況金麗娃還是我的妻子……」霍天行說到此間，默了一默，忽而，非常神秘地壓低了聲音，再說：「不瞞你說，前兩天的晚上，金麗娃喝醉了酒，忽然對我說，她已經懷孕，快要做一個孩子的媽媽……這事情，使我驚震，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我自幼受金家的虐待，腿蹶了，又不能生育，金麗娃怎會懷孕，那除非是她在外面有不規矩的行為，所以，我一連串向她逼問，胎兒是屬於誰的，但她寧死不答……自然，田野，我會相信你，你乃詩書門第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當不會做出這種喪德的事情，我暗中向周沖查詢，知道他對你嫉忌非凡。當然，周沖是有他的野心的，金麗娃常和他出遊，我很放心，因為他不能人道，這種人，心理變態最大，最好利用……我不懷疑你，也不懷疑周沖，那末我能懷疑誰？我想起了沈雁，他最近藉故，經常和金麗娃接觸，據我家的女傭銀寶說，沈雁的確對金麗娃曾有過不禮貌的事情……因之，我對沈雁不肯放過，要盤問出真情。豈料沈雁竟然已經失蹤了，究竟是誰之過？摸不清楚！所以，事情越弄越複雜，只好叫我作難人了……。」

　　田野聽說金麗娃已經懷孕，心中就狂跳不迭，是驚是喜不得而知，頓時迷惘了。他記起在淺水灣沙灘的一幕，他曾說過，在山明水秀，風景幽美之地，希望金麗娃能夠懷孕，這孩子生下地，必然是超凡絕世的。現在，金麗娃果然懷了孕，這一塊肉假如不是出於田野的，還有誰的？

　　田野真希望能和金麗娃馬上見上一面，究竟，他們之間已經有了結晶品。但是此刻既有霍天行在面前，而且還有一重大的殺案馬上要爆發。

　　「假如，我找到和金麗娃有不軌行為的人，我一定要把他們雙雙處以酷刑，這還不說，還要他們互相觀刑呢……」霍天行悻悻然地說。

　　田野冒出一額冷汗，到這時候，他始才完全明白，霍天行之所以對金麗娃懷恨的心理。他深為後悔，破壞了霍天行夫妻間的感情，這是一種罪孽，為愛金麗娃而破壞了她的終生。

　　田野對金麗娃過往的疑竇全消，霍天行不能生育，周沖不能人道，金麗娃假如是個淫蕩不羈的女人的話，她早該種下孽種了。還何需等到田野？……回溯淺水灣一夜，那時候，他是愛與恨交織，似是為受金麗娃凌辱的女人而施以報復，因而發洩在金麗娃的身上。事後，他很後悔，也許是純真的情感已經產生，所以曾說，希望金麗娃能為他而懷孕……現在，金麗娃果真的有了孕，這是田野種下的孽種，而且還影響到金麗娃的生命安全，這怎麼得了？……

　　田野悔恨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雨下得很大，陣陣地撲到他的臉上，沿著眼簾而下，也不知道是雨是淚！因而，他聯到金麗娃對桑南施的妒忌，也該值得原諒的了……

　　「田野，以前我對你不信任，現在可完全相信你了！你有耿直的性格，是絕對不會違背道義的……」

　　田野很難答覆，他清楚霍天行的為人口蜜腹劍的，嘴裏說相信，很可能就是懷疑，正是在設法要套出他和金麗娃的奸情，也就是說，要雙雙的取他們的性命！

　　「霍老闆，有一輛汽車來了……」一個負責巡風的弟兄潛過來，向霍天行通風報信。

　　霍天行拍了拍田野的肩膊，說：「家醜原是不可外揚的，關於金麗娃的事情，希望你向外保密，我未向任何人提及過，就只是你，希望你重道義！」

　　田野頷首，把他的話敷衍過去，但是心中卻另有決定，無論如何，在什麼時候也好，要避開霍天行，找金麗娃一次，把話說清楚……同時，要設法將金麗娃自死亡的邊緣救出來……這也等於是田野要救他的骨肉，金麗娃腹中的一塊肉也正是他的孽種呀……

　　這時候，職業兇手群都很緊張，因為有一輛汽車朝著碼頭方面駛了過來，在碼頭前停下。並沒有打出共匪方面約定的燈號，顯然是正所謂他們的獵物來到了，眼看馬上就要踏進他們的圈套……。

　　「奇怪，金麗娃為什麼從來沒向我提說過？……」田野沒再把當前的殺人擺在心上，喃喃自語，獨個兒說話：「我對她冷落，譏諷，誨罵，她好像全不介意……這是愛還是恨？」

　　「啊！霍老闆，那架汽車打倒車似要溜走了……」負責最前哨的一名殺人者向後面傳過話來。

　　「大概被他們看出破綻了……」另一個說。

　　霍天行忙穿出隱藏地方，趕了出去，果然的，那輛汽車倒退了出去，已離開了碼頭，馬上一拐彎，似就要逃走了……由此更可證明，這並非是共匪方面派過來和他們取連絡的，而是他們正在佈置下天羅地網需要攫取他生命的獵物……這樣怎好被他逃走掉？這豈不前功盡棄嗎？……

　　「霍老闆，要不要開火？打他的汽車？」周沖竄過來問。

　　「不……來不及了，打草驚蛇反而不美……」霍天行忙給他制止。

　　這樣，那汽車便遠馳而去了。

　　「媽的，我們之中，一定有奸細，否則忽然之間，他們怎知道我們有埋伏？人已經來了……又被他們溜走，真是『窩囊』……」周沖說話時，又向田野注視，充份含了挑撥意味。

　　但田野處之泰然，在他的腦筋中只充滿了他和金麗娃的問題。

　　不久，共匪方面負責連絡的人來了，那游擊隊首領在陷阱的邊緣溜走，他們並不生氣，只說：「這幾個傢伙是夠狡猾，夠機警的，相信今天他僅是採取一種試探的方式，在他逃走時你們露出來，也就正中了他們的計，證明有陰謀佈置向他暗算，以後他會更小心了！不過，我們已得到正確的情報，他們一切準備就緒，絕對要在這一兩天之內動身，你們多注意就是了！我們的上級願意加你們每個人的加班費用。」

　　這一次，同樣的，這批殺人者再度敗興而歸，不過，他們在這碼頭上的佈置更不敢鬆懈了。

　　※※※

　　次日，田野清早上又在教堂的聖壇前跪著，他在懺悔，這一次，田野純是金麗娃而祈求，他自覺犯了極大的錯誤，而且還產生了一種純真的情愛……事後，他回返永樂公寓，閻婆娘告訴他蕾娜又曾來找過他，田野嘆息不已，這個女人真可說是餘心不死。

　　田野憧憬起霍天行的說話：「……你是女人中的一個魔鬼，任何一個女人看見你都會神智迷亂……」

　　田野攬鏡自問，實在沒有什麼動人的地方，蓬頭垢面，滿腮鬢髭，衣冠不整的，像是一個不修邊幅的流浪漢，這又怎能打動女人的芳心呢？

　　而且逐漸變成了一個標準的酒徒，每日必需要有酒才能渡日。

　　吳全福突然的穿進房來，也和田野好像是闊別了的老朋友了，已經有多久的時日沒有見面。

　　這時候，吳全福已是容光煥發，人胖了許多，穿的衣裳，也不像原先的那樣土氣，全是新做的。

　　他看見田野即赫然而笑。伸手指著田野的鼻尖，拉大了嗓子說：「嗨！田野，怎麼搞的，已經過多月沒看見你了，我還以為你失蹤了呢！老朋友，有什麼事情，也不關照一聲，有請，也過門不入，完全把我當做陌生人了……」

　　田野的心境不佳，沒有情趣和吳全福說瘋話。他冷冷的笑了一笑，說：「吳全福，你的生意已經做好了，希望你以後好自為之，我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還是少和我接近為妙……」

　　「嗨！你說的是什麼話？我們是哥兒們，比親兄弟還要親。平日你幫我的忙不少，今天假如你有什麼問題，豈可把我扔在一邊。假如說，今天有人要砍你的腦袋，我就陪上你一個腦袋……我看你近來整日悶悶不樂，必然心中有著不愉快的事情，可否告訴我呢？也好讓我這個做哥哥的為你分點憂。」

　　這幾句話使田野非常感動。在亂世之秋，人情冷落，能得到一個像吳全福這樣的朋友，實在難能可貴了。他默想了片刻，忽而是有了決定，向吳全福說：「吳全福，我很誠懇的有一句話要問你，希望你老老實實的回答！」

　　「我說話向來老實的，你只管問！」吳全福回答得很有力。

　　「現在你的書報社收入如何？」

　　「在上兩個月時收支恢復平衡，上個月時已有盈利了，由這個月開始，大概每個月可賺一兩千元！」

　　田野嘆了口氣，暗自評判，吳全福整個月的辛勞，所得收穫，還不及他殺一個人……但是心中也有羨慕，吳全福以代價，所賺來的錢，一個錢就是一個錢的享受。而他呢，每日擔驚駭憂，受盡兇險，心理上的損失無可彌補……

　　「是這樣，我有一個女朋友，無父無母的，又困在債務之中，她正需要有人幫忙，我希望你以後能給她多多照應！」田野默想了許久始才說。

　　「這是當然的事情，你的朋友就等於是我們的朋友！」吳全福很道義地說。

　　「很好，你夠得上是個朋友！」田野掏出紙和筆，寫下了桑南施的地址，遞交於吳全福。

　　隨後，他又寫了一封簡短的信，是寄與桑南施，內容是介紹吳全福的為人，讓桑南施以後多接受吳全福的幫助。

　　「田野，你好像要出門，是到那兒去呢？」吳全福反問。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拜托你的事情，請你辦到！」田野很冷靜的回答。

　　「我對你的行為很擔心！」

　　「我很感激你！」

　　原來，田野已有了視死如歸之心，為了金麗娃腹中的一塊肉，他需得要把事情弄個清白，縱然不能把金麗娃救出險境，也得要知道那腹中的孩子是否屬於他的！拼著生命也得去做。

　　※※※

　　田野離開了永樂公寓後，即撥了個電話至茂昌洋行，找霍天行。

　　霍天行因為狙殺游擊隊首領的案件，進行的過度緊張，所以大清早便坐落在茂昌洋行裏，一方面是和共匪的特務連絡，聽取他們的情報；另一方面，卻是指揮他的部下隨時隨地改變謀殺進行方式……

　　田野沒說出自己是誰，找到霍天行，證明他坐落在茂昌洋行，即把電話掛斷。

　　霍天行既到了茂昌洋行，田野便可以毅然至霍宅去探望金麗娃將事情剖白。

　　他雇了一輛街車，如飛似的趕到干諾道，尚需迴避他人眼目，閃閃縮縮的向石級甬道遁上去。幸好四週無人，很容易的便來至霍宅門前，但是到了門前卻又遲疑來。

　　「假如能證實腹中的一塊肉是屬於我的時候，又該怎樣辦呢？……」他喃喃自問，開始在門前徘徊起來，一再思索。「該用什麼方法才可以把金麗娃救出霍天行的魔掌？」他想來想去，仍在徬徨，暗忖：「萬一金麗娃否認腹中胎兒是屬於我的時候，又該怎麼辦？是否一定要逼她承認呢……因為除了我一個人外，金麗娃在此期間根本沒有和任何人接觸過……」

　　田野想了很久，漸漸甚至於連進屋後，怎樣開始和金麗娃說第一句話，也感到困惑了。

　　「啊……田先生，你找誰？」

　　霍宅的大鐵門忽而自動打開，探出醜陋女傭銀寶的頭。

　　田野楞了一楞，汗也冒出來，說：「金麗娃在家嗎？我想看看她！」

　　「自然在家，而且她在猜想，你可能要來了！」銀寶說。

　　田野更覺奇怪，為什麼金麗娃會猜想他會來的？那豈不成了神仙嗎？而且銀寶又剛好在他到達後五六分鐘即出來為他開門，此內中，恐有蹊蹺。

　　「霍太太的病怎樣了？」田野問。

　　「她的病，只要不喝酒，自然的就會好！」

　　「但是……霍太太又怎會知道我就要來呢？」

　　「誰能知道呢？」銀寶很正直地說：「剛才霍先生打電話回來給霍太太，說是有一個陌生人給他電話，但是一語不發，即把電話掛斷了！霍先生即請霍太太猜想，可能是什麼人？把電話掛上了……因之，太太便猜想，可能你要到了，因為你這是從正義公司所學來的手法！……」

　　田野大驚失色，由這幾句話可以證明，霍天行根本有預謀，意思就是要他招認，和金麗娃的奸情。田野有進退維谷之慨，矜持了半晌，才下了決心，大步跨進了鐵門，那兩隻狼犬，好像不歡迎這個客人，狼犬比他的主人兇焰更大，狂吠不止。假如牠們的頸項不是被鐵鍊扣著的話，田野準會被牠們咬傷了。

　　銀寶吼喝，狼犬還是不肯止下吠叫。

　　田野沒再理會，大步跨進屋去，他是熟客，可以逕自進入金麗娃的寢室。寢室內仍是老樣子，輕紗帳，紅綾被，那古色古香的佈置，檀香又在燃燒了，金麗娃每在生病時，都是這個樣子。

　　金麗娃臉色蒼白，仰臥床上，似是迷迷糊糊的，田野進房，她竟一無所知。看情景，和從前的那一次完全一樣。只是……床上，曲線玲瓏……使田野的心腔砰砰而跳，他起了憐愛之心，此刻，已再沒有恨。也不再妒忌霍天行，只希望能把金麗娃自霍天行手中救出來。

　　金麗娃還沒有醒，即算田野去撫摸她的臉時，她也沒有感覺。

　　「麗娃，妳醒醒好嗎？」他輕聲喚。

　　金麗娃沒有反應，田野便去吻她的臉，吻著，她的臉像火一樣的燙。

　　金麗娃起了一種嬌媚的唔聲，慢慢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看見了床畔的人是田野時，還以為是做夢呢。慢慢的，她又揚起了手，去撫摸田野的臉，等到她感覺到不是夢境時，微微的笑了笑，復又看了看田野的背後，看霍天行沒有在，於是淚珠就落了下來。

　　這情景，田野也悲傷不已。

　　「金麗娃，妳怎樣了？」他問。

　　金麗娃搖搖頭，似乎心中有著許多辛酸，無法向人道及，她拉著田野的手，只把淚珠向肚內嚥。

　　田野有內疚，因為金麗娃拜託他的事情沒給她辦到。

　　「我很抱歉沈雁失蹤沒有替妳找回來！……」田野傷感地說。

　　「現在找到沈雁也沒有用處了……找到他更麻煩！」金麗娃說。

　　田野會意。即說：「霍天行說你懷孕，是事實嗎？」

　　金麗娃嘆了口氣說：「這是你所希望的事情。」

　　這句話當證明金麗娃的確懷了孕，田野很心酸，這是他做夢也沒想到的事情。記得當夜在淺水灣，他不過是一時衝動，而種下此種憾事，而且當時所說的話，乃是為當前的景色誘惑，及對幸福的羨慕……

　　這時候，金麗娃已懷孕，這是他們的愛情結晶，抑或是孽債的留痕。

　　和一個有夫之婦偷情，這已是可恥之事，何況還胎珠暗結？

　　田野參加了職業兇手。已是一大錯誤，何況又勾引有夫之婦，而且這婦人又正是殺人魔王霍天行的太太，這錯得簡直無法收拾。

　　「聽說妳曾經想設法把胎兒弄掉……」田野吶吶的說。

　　「我從未有這種想法！田野，你對我可以清楚，在表面上，似乎是個風流快活、浪漫不羈的女人，但實際上我真不適合這種生活，我的性格，還是著重在家庭方面，我喜愛孩子，喜歡做家務。你且看我的家庭，我弄得有條不紊就可以證明了；我願意有一個美滿的家庭生活。除此以外什麼也不想，但環境不許可我這樣做，常常逼得我幾乎瘋狂。──尤其霍天行對家庭毫無興趣。他的思想，跡近瘋狂。他想以屠殺控制整個社會。同時還逼壓我也這樣去做。……到現在為止，好容易，我才得到一個孩子，我不管他是誰的，反正我要把他養出來，撫養長大，……所以這幾天，我躺在床上，老在作癡想，憧憬我今後美滿的生活，有一個孩子，又有一個很好的家庭。……」

　　「在我的面前，妳肯承認這孩子是我的嗎？」田野說。

　　金麗娃的神色已比較興奮，揚眼瞟了田野一眼，帶上媚人的笑意，說：「本來，這於你是不利的，現在正好，沈雁失蹤，霍天行把這筆賬掛在沈雁身上，現在，找不出對證，豈不正好？」

　　「假如我們向霍天行承認，又會怎樣呢？」田野的感情又告起了變化。

　　「我不希望孩在生下來時是個找不到爸爸的人……」

　　「……妳的意思是？……」

　　「我已不能估計將來是如何？反正我只向幸福方面想……」金麗娃的淚珠又告漱漱而下。

　　「這樣，金麗娃，豈不苦了妳……」田野忍不住又去吻她的臉，又吻她的淚珠。

　　金麗娃忽而捧著田野的頭，她真像一個好妻子在對待丈夫。

　　「天意是如此，好像有許多的事情，都是天意注定，不是人力可以更改的……田野，最近你可要小心，霍天行對謀殺一個人，是一種興趣，也是一種娛樂，他現在正進行謀殺我！」

　　田野愕然，為什麼金麗娃會說這樣的話？霍天行又怎樣謀殺她？

　　「是為腹中的孩子嗎？」他問。

　　「我不清楚，很可能是的！……」金麗娃默了一默，復又說：「不過在我的眼光之中，他存有此念頭已不是一天了！」

　　「這恐怕是妳的疑心病，霍天行怎樣謀殺妳呢？他是一個殺人魔王，想取一個人性命易如反掌，現在妳不是還好好的睡在床上……」田野說。

　　金麗娃搖了搖頭，爬起身來，指著床畔擺設著許多藥水瓶說：「別的，我且不說，你只看這些藥瓶，每一瓶藥水，他都放了毒藥進去！」

　　田野不敢相信，他懷疑也許是金麗娃「疑心生暗鬼」，也可能是神經不正常，以霍天行的謀殺技術來說，隨便用什麼方法，都是可以致金麗娃死命，何至於要在藥瓶裏放置毒藥？這豈不是有意留下證據給人做把柄嗎？

　　田野取起一隻藥瓶，用鼻子嗅了嗅，那是發散藥，治高熱的，田野沒嗅出有什麼異味！

　　「這樣是嗅不出什麼特別的，你不妨倒出來看看！」金麗娃的神經似乎起了緊巧。

　　田野便用茶匙，將藥水倒了一點出來。

　　「你不妨用火點上，燒燒看！」金麗娃再次囑咐說。

　　田野便執起身畔的火柴，擦亮了之後，插到茶匙的藥水裏去，藥水雖沒像酒精般的燃燒起來，但是也像油燈一樣，火頭就貼在藥水的面上，燃燒著。而且還爆出種綠顏色的火花……

　　「這豈不是謀殺嗎？」金麗娃啜泣著說。

　　「不！也許這種藥水恰好就是這樣！」田野繼續給霍天行辯護，他說：「霍天行假如真個想謀殺妳的話，可以用其他的方法，又何需要這種最下級而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方法？……」

　　「不，不，不……」金麗娃止住田野說下去。「你且再看其他的藥瓶，那些不再是發散藥，有些是治咳嗽的，也有些是胃炎的……但是假如你用火去燒，它們一樣的會爍出火花……這當可證明，霍天行在每一只藥瓶內，都置下了同樣的一種毒物，所以燒起來都同樣有綠顏色的火花……他想把我慢慢的毒死……。」

　　田野按照金麗娃的方法，把每一隻藥瓶的藥水倒出一茶匙，燃火柴點燒試驗，果然一點也不錯，都同樣的會爆出綠色的火花。

　　「真是做夢也不會想到！」田野皺著眉宇，實在感到困惑了。

　　「據我的猜想，霍天行所有的謀殺技術，已全都瞭如指掌，他認為食物或飲料中置毒藥，是最下級的一種手法，他畢生也不會採用，霍天行曾想用其他的方法謀殺我，但是我步步為營，最近絕不出大門一步……所以，他在無可如何之下，只有用這樣下級方法……」

　　「妳怎會發現的呢？」田野考慮了半晌，又提出了疑問。

　　「銀寶告訴我，她在深夜間，發現霍天行會檢取我的藥瓶，溜出大廳，好像在藥瓶裏滲了一點什麼東西進去，後來，我細細的把這些藥水倒出來查看，試出它已完全變了味，證實霍天行的確曾暗下毒藥……不過，我相信這些是慢性毒藥，我已吃了好幾天，銀寶才發現的……」

　　「這真是做夢也決想不到的事情──霍天行竟實行謀害他的妻子……」田野感嘆地說。心內無形中起了一種莫可言狀的憎恨。認為霍天行過份辣手。「唉，這些都是由我而起的，是我做錯了事。」

　　「你又何必怪你自己呢？同樣的我也有錯，而且我的錯誤比你來得更大，我曾信仰愛情，以為愛是有始有終的，天會老，地會荒，海枯石爛，天底上任何東西都會改變，只有相愛才是真實。我和霍天行的相愛，是由我們的童年開始，在我個人，數十年如一日，從未有改變過，甚至於，後來我發現他有謀殺我雙親的嫌疑，我仍對他原諒，認為這是我父母為富不仁，罪有應得。因為我對愛情有了信仰，再甚至於，我極力設法改變自己的性格，來隨和他，讓情契相投，儘情符合他的興趣。譬如說，他喜歡殺人，開設『正義』公司，我也甘心情願為他效力……雖然，我對於這種工作是懷有極大的恐怖，但我以我的勇氣、毅力、儘情忍受下去，逐漸把自己訓練成一個殺人不當一回事的女兇手……但我想到，我的一切犧牲仍還不能予霍天行滿足，他簡直是一個半瘋狂的精神病者，他之對我沒有愛情可言，只是一種報復，把我當做他仇家的後裔，一個俘虜，一個復仇的對象，經常予我精神上的虐待，凡我害怕的事情就逼令我去做……漸漸地等到我連殺人也不害怕的時候，又改變了對我虐待的方法，逼使我對他的愛情崩潰，向外發展，……然後找到了藉口，就把我殺害……而且，他之殺我，還不是一刀一槍而了……相信要折磨到我不成人形的時候，始才肯下了斷的毒手呢……」金麗娃說著，初時還很勇敢的能抑制情緒，到後來越說越是激動，竟忍不住心中的悲忿，啜泣了起來……

　　田野又再次將她摟著，黯然說：「金麗娃，別想得太恐怖，也許事實並不如此……」

　　這時候，他們真如一對苦難的情侶，正在虛口邊緣偷生，假如能有一線希望逃出樊籠，便會雙宿雙飛……田野吻著金麗娃的臉兒時起了幻想，聽金麗娃所說的話，及她平日的所作所為，真是一個可人兒，假如自己有這樣的福份，能得到這樣的一個伴侶，就沒有什麼不滿足了。

　　「金麗娃，讓我們逃亡吧……」田野忽而下決心說。

　　「逃？──逃得了麼……」

　　驀然間，女傭銀寶慌慌張張的推門進來說：「太太，霍先生回來了……」

　　田野大驚失色，這個殺人魔王突然返家，撞見他們兩人坐落在房內，豈不就等於奸情洩漏了麼？這一來……他自己的生命不足惜，但可連累了金麗娃……「怎麼辦？……」他焦灼起來，竟伸手去撫摸腰間的手槍，似有在必要時，和霍天行火拼。

　　「讓銀寶帶你逃走吧，可以由窗戶出去！」金麗娃倒很鎮靜地說，一面忙以手帕揩拭淚痕，裝作無事地重行臥到床上。

　　「不！我說是妳，妳怎麼辦？我怎麼捨下妳呢？……」田野竟起了兒女態。

　　「不，別理會我，在家裏，有銀寶在，霍天行不會對我怎樣！……」金麗娃直揚手命田野從速離去。

　　「銀寶忠於妳麼？」他再問。

　　「銀寶不讓任何一個人拔我一根汗毛。……」

　　銀寶已替他把窗戶推開了，催促著田野迅速逃走。

　　田野要跨出窗外時，已聽得霍天行有咳嗽之聲音走進了大客廳。

　　「金麗娃，我會設法再來看妳的！」田野還情意綿綿的輕聲說了這最後一句話。

　　「別再多說了，快走吧！」金麗娃催促說。

　　田野跨出窗外，外面是一坪綠茵的草圃，可以沒有聲息，可是那兩隻短命的狼狗可不幫忙，看見有人爬窗出來，就狂吠個不已。

　　銀寶指著後院的一株老樹說，「由那兒，可以爬牆出去，動作可要快一點！」

　　田野會意，即如流星般向那株樹飛竄過去，這時回首向屋內望，隔著輕紗隱蔽的窗戶，可以看到霍天行已經進了臥房之內。

　　銀寶很快的用高大的身形將窗戶堵上，遮掩霍天行和田野相對的視線。

　　狼犬仍在吠，這很容易的會引起霍天行的疑竇。

　　田野已攀樹越上牆頭，牆上栽有大量的碎玻璃片，穿著厚底的皮鞋踏上去也是很危險的事情，萬一踩歪了腳便會被玻璃傷及身體。況且，那牆高及丈餘，是霍天行為保護自己的安全而築的，假如能踏到牆頭上的碎玻璃片不發生意外，朝下跳也很容易摔傷。

　　因為狼犬吠得過烈，窗戶突然的推開了，是霍天行探首出來查看究竟。田野不敢大意，馬上停止動作，借那株巨樹掩蔽身形，幸而這株老樹，枝密葉濃，正好能把他遮掩下。

　　銀寶已推開另一扇窗向兩隻狼犬吼喝：「勒奇！安妮！你們發了精神病麼！鬼叫鬼叫的幹什麼？……」

　　這兩隻狼犬也是純洋種，所以牠們的名字也是洋名字。這時候因為樹梢上有人躲藏著，牠們並不因為銀寶的叱喝而止下吠叫。

　　「銀寶，妳到外面去看看，也許有什麼人在爬牆頭！」霍天行很平和地說，由他的話意，也不知道他有否發現一團黑影伏在那粗大的樹幹上。

　　銀寶說：「那有這樣的賊人，賊膽包天，敢偷進我們的屋子！那除非是他拼著命不要了！」

　　這句話，算是把霍天行的懷疑打發走。窗戶重行閉上，不久，銀寶自屋內出來，趨近田野的所在地說：「傻瓜蛋！你還不肯走麼……。」

　　田野凝注著那幾扇窗戶，他希望能知道，霍天行將會怎樣對付金麗娃？

　　「小心，狼犬再叫的時候，霍天行一定會自己出來的……」銀寶再說。

　　「我不在乎霍天行出來，我只擔憂金麗娃……」

　　「放心，有我在，霍天行不會對他太太怎樣，你只管走好了！」

　　田野仍依依不捨，好像沒得到保證以前，絕不敢離金麗娃太遠。

　　倏而，霍天行又探出頭來，向銀寶問了：

　　「銀寶，妳有看見什麼嗎？」

　　「沒什麼，就只是兩隻狼狗爭肉食！……」銀寶繼續給田野遮瞞，顯示他對金麗娃的關心。

　　「哦──那末把牠們分開吧！我希望屋子四週的環境能夠安靜些，假如有野狗想進屋子，妳只管用槍打好了，反正一切的責任由我來負！」

　　銀寶那還敢再多說話，唯唯諾諾，希望能把霍天行應付過去。

　　不久，果然的，霍天行就把窗戶再次的關掉了，誰也不能下斷語，霍天行的所為究竟有何用意！

　　「田先生，你實在該走了，金麗娃的一切問題，由我來應付吧！」銀寶很焦灼地催促著田野走路。

　　「那末，金麗娃的一切，交由你了，假如她有個三長兩短我唯妳是問了！」

　　「曉得啦！我比你更關心……」

　　田野嘆了口氣，踏上牆頭，小心翼翼地踩在那些碎玻璃之上，縱身向院外跳了下去。

　　田野原是運動健將，那丈餘高的牆頭，底下雖未鋪著厚砂，但他一點也不害怕。跳下牆去，只滾了一個翻身，便無恙地站了起來。

　　自己查看了一番，幸而還沒有負傷，就是兩條腿有點發麻，再看褲腳管，已被玻璃割破了一大幅。

　　田野並不擔憂這個，主要的還是金麗娃的安全問題，他在考慮霍天行究竟會對金麗娃如何？

　　所以他在牆外留連不捨，狼狗仍在吠叫。他希望能靜下來，傾聽屋子內有什麼聲音發生。

　　但是，什麼也聽不見……等了很久，狼犬也停止吠叫，他猜想也許霍天行在這一夜，未發現任何證據以前，不會對金麗娃怎樣。假如他呆守在門外的話，豈非庸人自擾？

　　田野默想了很久，終於離開霍宅，自斜坡上徐徐下來，他又開始胡思亂想，欲把金麗娃救出樊籠……但是，這是一件複雜的事情，後果如何，毫無把握。

　　當他落下臺階之際，天主教堂又現在眼前，這正是田野懺悔之所在，他欲走進教堂去，但是，那鐵柵門早已上鎖了。

　　※※※

　　是夜，田野又喝得酩酊大醉，嘔吐狼藉，當他回永樂公寓之時，已是午夜過後，公寓裏的住客全睡熟了。先趕進廚房去，用冷水淋頭略為清醒，始才踉蹌回房。

　　只見房門上插有一張字條，是吳全福所寫的。

　　寫著：田野兄：弟遵命前往，拜訪桑南施小姐，她的個性倔強，只要求吾兄有空暇時前往一談。

　　田野知道，桑南施必然不會接受吳全福的幫助，因為她曾是富家的大小姐，大小姐豈能有失尊嚴，接受一個下等人的幫助？……

　　但田野當前的問題，他主要的就是要如何救出金麗娃？救出金麗娃的活命；同時，還有他和金麗娃的愛情結晶品，那腹中的一塊肉……

　　他推門進房，把字條扔在桌上，倒在床上思前想後，不禁淚下如雨，似乎自己的死期將至，而且，還連累了很多人……此該稱為一失足成千古恨……田野這一時的憤怒，而投進了職業兇手，此時後悔莫及矣。他喃喃自語說：「田野……你真是積惡難返了……這時候，真想自新，也來不及啦……」

　　窗外突然又洒下了雨點，田野百感交集，無法成眠。只有繼續喝酒，不久，他迷迷糊糊的倒在床上。

　　但是仍還不能入夢，腦海裏是亂哄哄的──眼中，現出一片血海，許多人溺在血海之中。

　　由殺死流氓劉文傑開始，而至做第一件謀殺案，在海水浴場中勒斃蘇玉瑛……

　　這些案子，一件一件的重行映在眼前……他自己也變成一個血人了……

　　這時候，又現出了三姑娘的蛋臉，她原是蓬頭垢臉的，慢慢的頭髮束起，披上修士衣裳，於是，她成了好像仙女一樣。道貌岸然，神聖不可侵犯……於是，鐘聲響了……哄亮的聲浪把血海的魔鬼全驅散。連田野在內，每一響聲在他的心坎之中，震得他連心肝五臟骨頭都震碎了……於是他逐漸溶化，溶化由內臟起，一點一點的碎了，這種死法，是非常痛苦的……

　　田野呻吟不迭，輾轉反側的在床上掙扎，忽而，有人撫摸他的胳膊。

　　「田野，田野……你怎樣了？……」

　　田野疲倦不堪，算是把眼睛張開了，嚇出一身冷汗，原來是丁炳榮站在他的床前，將他推醒。

　　田野很痛苦，張大了口，連話也講不出來。

　　「怎麼啦？做了惡夢嗎？」丁炳榮問。

　　過了很久，田野始才算緩過氣來，揚起衣袖，把汗跡揩去，說：「怎麼樣？又是霍天行找我嗎？」

　　丁炳榮點首說：「一早上，霍天行就打電話給我，命我召集全體人員……」

　　田野做賊心虛，知道事情嚴重了。「在什麼地方？」他問。

　　「在鴻發倉庫！」丁炳榮答。

　　田野聽到鴻發倉庫幾個字，就聯想到他們戒條，這一次，也許就是為金麗娃的問題。他猜想，在昨夜他走了之後，霍天行就可能用種種毒惡的方法向金麗娃逼供，金麗娃在病中，身體不支，自然而然的就連什麼也招出來了。霍天行知道了他們的奸情，所以便召開大會。

　　田野匆匆起床洗嗽，換了衣裳略為整理便立刻動身。

　　這時候，不過清晨七點，戶外的晨霧尚未散去，丁炳榮雇了一輛「的士」等在門前。兩人坐進汽車之後，便向鴻發倉庫疾駛而去。

　　鴻發倉庫的形勢就好像開什麼「公審大會」，那些職業兇手們一個個的兇神惡煞，臉孔都好像共匪一樣的兇惡。倉庫的窗戶全用厚布封堵起，封得密不透風，田野跨進門，就覺得情形有點異樣。

　　霍天行坐在正當中，同樣的又是以木箱當作案桌。周沖正坐在他的身旁，喋喋不休的似是又在說什麼人的壞話。

　　金麗娃沒在坐，不知道她的病如何？霍天行有沒有再虐待她呢？

　　不過，田野已可看出，看樣子不可能是給他審判。田野也不走上前去和霍天行或是周沖答腔。自己找了個地方，靜坐下來，幸好有丁炳榮和他作伴，不致於冷落。

　　不久，所有的兇手逐漸到齊了，霍天行宣佈開始開會。

　　原來，他需要討論的，還是關於狙殺游擊隊領袖的老問題。

　　共匪方面有消息傳遞過來，在當夜姓田的游擊首領是必定要出發的，因為他們已獲得情報，知道共匪方面已發出急電，請上級派軍艦截攔他們載軍火的輪船，所以他們需要及時溜走。

　　但是，這游擊首領的戰略已完全改變，他不一定在什麼碼頭登上汽船。所以，凡是港九的公共碼頭，都應予加以控制。這一來「正義」公司方面的人可不夠了。

　　霍天行說：「……不過，共匪方面，已控制了他們的電訊，假如他們要從那兒登船，還要發電報通知守在海上的汽船，這當然是他們最後的行動了，共匪想再通知我們，不一定會來得及，所以我們的工作，還是要從現在開始……」

　　周沖提出意見說：「那游擊隊的首領既然居住在香港，當然在香港方面登船的成分比較多……」

　　霍天行說：「這不一定，這傢伙是夠狡猾的，可能就偷至九龍去，在九龍方面登船，那我們豈非不是砸了？」

　　大家徵詢田野的意思，田野無精打彩地說：「我沒有意見，一切聽從霍老闆的命令！」

　　霍天行並不因為田野的這一句話而感到欣悅，臉上毫無表情的，冷冷的看了大家一眼，說：

　　「現在，我準備分成四人小組，每四個人，控制一個碼頭，大家可以設法連絡，假如共匪方面有消息遞過來，我們便集合……」

　　周沖即問：「是否鴻發公司和茂昌洋行混合，或是分開？」

　　「混合！」霍天行很快的答。

　　「我反對混合！」周沖說：「最好各守一方！也許是茂昌洋行負責香港，鴻發公司負責九龍，或是調過來，怎樣都可以，就是不要混合起來，這時候，需要少數的人把守廣闊的海岸，還得看各人的苗頭如何……」

　　霍天行懂得周沖的意思。很不耐煩地說：「現在，不是我們爭功的時候，我們需要密切合作，始能完成這件重大的任務！」

　　田野一直默坐一旁，沒發表過意見。

　　「你為什麼一句話也沒說，啞了麼？」霍天行忽地向他說，似乎霍天行已失去了他昔日待人和靄謙厚的態度，也許，這也是他偽君子的表皮已經褪下了。

　　田野答：「一個人的高度才智，不是由他的嘴巴裏表現出來的，反正你們的意見都不壞，只要是霍老闆交待下來的事情，要我如何做法就是如何做法，到時候再臨機應變！……」

　　霍天行知道田野的這句話乃是朝著周沖說的，冷冷的向他們兩人看了一眼，復又說到正事上去。「現在，共黨方面，又給我們的報酬提高了，每個人應有的報酬，不管撲空與否，一律按照原來數字支付，另外，假如下手而得生擒者，另發獎金五萬元！」

　　這個消息，倒使大家振奮，獨有田野一人，漠不關心似的，燃著烟捲，凝注著天花板上面，腦海之中，老飄蕩著金麗娃的影子；為她的安全而憂鬱。

　　霍天行之所謂開會，並非要徵詢大家的意見，主要的還是要大家了解詳情。

　　他的作風是專制的，一切計劃好，分配大家按計進行，只有周沖才會如此的天真去建議些什麼！這時候，霍天行把茂昌洋行和鴻發公司的人員名單取出，混合配在一起，分劃出四人為一小組，這樣，也有了十餘組，另外的，還有些外圍人員，也召集起來作為臨時的連絡人員，給各小組傳遞消息。凡是重要的角色，都是分配到重要的據點上去，每一個都臨時派出小組長一名，霍天行自己坐鎮在大本營上，隨時和各小組長連絡，調動指揮。

　　這真好像是一個大戰場的作戰，霍天行好像有做總司令的慾望。

　　「這一次，萬一砸了，我們正義公司的威望就此而了，所以我們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霍天行說。

　　田野卻在說話了：「那游擊隊首領，由什麼碼頭出走，誰都不能知道！也許他由荒野的海岸乘小艇出走，那我們豈不是空等待嗎？」

　　霍天行說：「共匪控制了他們的行動及他們的通信，所以，我認為沒關係，有什麼行動，一定會通知我們……」

　　「那末共匪為什麼不自己動手？」田野說。

　　這句話可使大家都楞了楞，周沖想辯也不清楚詳情，辯不出來。

　　霍天行很冷靜。睨了田野一眼，很文靜地燃著雪茄，慢吞吞地說：

　　「你們應該冷靜下來，不要衝動，要知道，在香港這地方，假如一個游擊隊首領被人狙殺，香港政府方面，會找些什麼人去調查？不需問，必然是那幾個平日已嚴受監視的共黨特務，他們在香港，每一個人都是有案的，每行一步路，都有人跟蹤，假如出了狙殺案豈不更麻煩麼？所以，倒不如委託我們『正義』公司，謀殺經驗豐富，他們只要拿出錢來，省去了很多麻煩，這又何樂不為？反正他們的鈔票只要在印刷機上多轉兩次，就解決了！」

　　霍天行解釋完後，大家回復無言，又重新的對霍天行有了信仰。

　　一切成為定案後。就宣佈散會，霍天行一再關照各小組長依計行事。

　　田野欲離開鴻發倉庫時，霍天行忽的將他留住，等所有的人走光了以後，始才說：「昨天晚上，我和金麗娃曾談到了你的問題，現在一切的疑問都澄清了，你對我的忠誠非常感激，以前我對你的誤會，要請你多原諒！好在來日方長，我們今後合作的機會很多，我總會有更好的表現給你知道，同時金麗娃在病中很寂寞，她希望你在空暇時，常去看看她──」

　　田野一經提到金麗娃的問題，心中就是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霍天行的嘴巴雖說得甜蜜，但腹中存著的是什麼鬼胎卻不得而知。田野很懷疑霍天行在說反話。因為這樣，田野更擔憂金麗娃的安全，腦海中又幻想出昨夜晚間，他離開霍宅後的一幕，霍天行必然用種種殊酷的手法逼使金麗娃招供……

　　霍天行說完了話，含笑拍拍田野的肩膊，點點頭便走了。

　　田野也隨後出了鴻發倉庫，他迴避開眾人，就近借用了一家商店的公用電話。要搶在霍天行尚未到家之際，撥了個電話至霍宅去。接電話的是女傭銀寶，她沒說什麼就把話筒遞至金麗娃。

　　「麗娃，妳好嗎？……我想來看妳……」

　　金麗娃半驚半喜，吶吶說：「親愛的！你千萬別來，正有人監視著你我，他們正欲找出你我的證據……你最好連電話也別打來……」

　　「昨夜，妳一定吃了苦！」田野對女人老是軟心腸的，說著話都好像悲傷不已。

　　「沒有，沒有……噢，人來了，我要掛電話啦！再見，以後有什麼事情，我計劃好了之後，就會來找你……」金麗娃說完，電話即告按下。

　　田野喘了口氣，捏著電話筒好像還有點依依不捨，他心中想，究竟是什麼人在監視著金麗娃呢？「正義」公司為狙殺那游擊隊首領。正忙得連人都不敷支配應用，還能派出什麼人來監視金麗娃？……這樣看起來，金麗娃當前的環境，的確是危機重重了。

　　※※※

　　田野回返公寓以後，閻婆娘遞給他一張字條，說是一個女人來訪他的時候留下的。

　　田野展開來看，原來竟是那陰魂不散的蕾娜又來了。

　　字條上七歪八斜的寫著寥寥幾個字：田野，見字請在中午到舍間一敘！蕾娜即晨。

　　想是田野被丁炳榮召走後，蕾娜就到了。田野本不想去，但回心一想，老留在香港，容易使霍天行心疑，到九龍去走走，找個女朋友聊聊，或可分散霍天行的注意，而且，心中有著重重煩悶，既沒有一個知己朋友吐露吐露，何不就去找蕾娜聊聊，也許可以使精神輕鬆些許。況且，他和蕾娜還有過一度的交情。這個女子癡情得可以，假如她不是個壞人的話也無需要做得那末的絕情……

　　所以，田野又身不由主的離開了永樂公寓，渡海至九龍，朝蕾娜的住宅而去。

　　終於，她沒有失望，田野的影子出現在大街頭上，向窗戶上探首下來的人招手打招呼。

　　田野加快了腳步，跨上樓梯。

　　「你沒使我失望！」蕾娜開開了大門時說。

　　蕾娜打扮得簡直好像赴什麼宴會似的得花枝招展，好像比以前漂亮得多了。房間內也收拾得乾淨俐落，似乎是做什麼喜慶事，或者是接待什麼嘉賓。

　　田野走進屋子，對著牆上懸掛著的鏡子照了一照，頭髮蓬亂，多天未修臉。短髭像板刷一樣的，領帶也未結好，完全一副不修邊幅的賣相。這不免使他自慚形穢，忙給自己整理一番。

　　「你好像有什麼喜慶事情呢！」他說。

　　蕾娜笑了一笑說：「客人只有你一個！」

　　田野兩眼一瞬說：「是你的生日嗎？」

　　蕾娜喘了口氣，點點頭說：「這倒是小事，主要的我今天請你來，乃是我向你告別，吃一頓簡便的午飯，喝兩杯酒，也許自今天以後，我們就永不見面了！」

　　田野更覺異詫：「告別，──妳要走了麼？到那兒去呢？」

　　「有人請我跑碼頭，到南洋新加坡那些地方去跑一趟，也許可以淘淘金！」

　　「在香港不好嗎？」田野的語氣，又似乎欲加以挽留了。

　　「在香港很受罪，有許多事情會使我觸景生情，我想，我還是到外埠走走轉換一下環境！」蕾娜倒是說得非常誠懇的。「我在香港既沒有親人，也沒有知己朋友，唯一的，我對你有很深的印象。所以，我只請你一個人來，而且，你多半晚上都要忙個不休的，敷衍這個，敷衍那個，我想來想去，還是中午比較方便，你沒使我失望，我真高興！」

　　田野聽在心中，真是感慨萬千，他原沒打算赴蕾娜此約，但現在幸好是來了，否則，更是對人不住。

　　「你先坐坐，我親自下廚燒菜，你且試試看我的表現如何！」蕾娜說著，取起一條白圍裙，在腰間紮起，正欲入廚之際，忽而想起：「啊，我倒忘了，你是喜歡飲酒的，我特意買了兩瓶威士忌給你，相信足夠了吧，你大可先喝起來！」

　　田野豁然而笑：「你們好像全部知道我是酒鬼了！」

　　十來分鐘後，蕾娜已搬出幾種菜餚，弄得很清爽，她的手法和三姑娘倒是有點相同的，也不知道是故弄玄虛，或是還另有其他的用意。

　　這的確能使田野觸景生情的……「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田野心中說。當前他最注重的還是金麗娃的安危問題。

　　蕾娜仍還得在廚房裏忙碌，田野舉杯獨酌。不時，他又注視手錶，午後，必需和小組聚合，對付那欲離開香港的游擊首領。

　　「你的桑小姐怎麼樣了？」蕾娜自廚房內端出一盤子熱騰騰的蒸雞時，忽然這樣說。

　　田野很覺詫異，為什麼蕾娜也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你不要奇怪，這是三姑娘告訴我的，她自從當了修女以後，仍還和我是好朋友，常來看我。每次，她和我聊起天時，我就談到你的問題。她雖然口口聲聲說，看破紅塵，遁入空門，對過往的事情不提不問；但是我一再扯著她說時，她就把一切都告訴我。你是一個非常用情不專的男人，而且還有一個姓金的，叫什麼麗娃的女子，是人家的太太，也和你有點瓜葛……也就是那一次遣人毆打我的人……。」

　　提起金麗娃，田野就坐立不安，忽而說：「既已過去了的，我們又去談它幹什麼呢？──妳到新加坡去，什麼時候動身呢？」

　　「這頓飯，就等於是我們的告別，相信我們再沒有見面的機會，頂多只有兩三天我就起程，假如沒有變卦的話！」

　　田野忙說：「不！我還該給妳送別，──今天，匆匆忙忙過來，也不知道是妳的生日，我什麼都沒有帶，禮物一定後補……」

　　「不必了，你是大忙人，我卻是個小舞女，今天能夠得到你賞光光臨，已經是感到榮幸了！」蕾娜酸溜溜地。

　　「不要再說挖心挖肺的話，來，讓我們乾上一杯，預祝妳一帆風順……」

　　飯後，蕾娜還取出一個小蛋糕，田野替她燃上二十四支小蠟燭，給她祝壽。

　　※※※

　　下午田野至小組處報到。需得立即展開行動。田野和周沖每個人負責五個小組。以四五十人的力量，準備控制整個香港九龍的海岸，不讓有人偷渡。雖然，這事情看起來似乎有點屬於狂妄，但是霍天行卻好像很有把握。

　　周沖過於貪功，所以霍天行把他派調到較為偏僻的地點去，周沖也覺得偏僻的地方可能為對方利用。

　　田野負責是上環和下環一帶。他守在一間小咖啡室的電話機前，不時和霍天行及受他指揮的小組連絡，隨時遣兵調將。

　　霍天行一再說：「這一次是我們最大的考驗，假如成功，以後百萬大軍在我們的手裏，我們一樣也可指揮！」

　　田野對這些毫不感興趣，由於有電話在他的身旁，當他惦念起金麗娃時，就撥電話去向金麗娃問安。

　　金麗娃說：「田野，你不必太性急了，我很安全，但你可要為自己慎重，好好的把案子順利完成……我正在設法給你弄護照，事情成熟後，我們雙雙逃亡，出走海外！」

　　田野頓時充滿了無窮幻望，和金麗娃雙雙出走，永脫樊籠，那該是多麼幸福的事呢？……即可把過往的一切完全遺忘矣。

　　夜色已漸朦朧，整個社會都將接近非法活動的時候。有消息遞過來，可能那游擊隊的首領即晚就要動身，所以霍天行命令每一個人努力嚴守崗位。所以，田野連想抽空暇溜去探望金麗娃一次也不可能做到。

　　霍天行再叮囑說：「共產黨正控制了他們和船上連絡的電信，所以，要聽候消息，隨時調動人馬！」

　　天色黑齊時，又飄下了毛毛雨，引起了寒意，四個人成為一組呆守在碼頭上，還要各自據守一方，找尋可以隱蔽身形的地點躲藏起來，這種滋味實在不是人受的。

　　田野本就無心參與這件案子，假如不是環境不許可，他早就開小差溜掉了。但這時候他不得不遵從霍天行的命令嚴謹地守著他的本位，可說是為了自己的生命著想，也可說是為金麗娃的前途著想。

　　這時候，差不多凡在「正義」公司裏略有資歷略有名望的人員，都編為小組長，丁炳榮負責三組，如余飛啦，吳仲瑜啦……都成為了小組長，每人負責指揮四個人。

　　余飛是和田野據守著用通信連絡的咖啡室最接近的一組，他直接接受田野的指揮。

　　余飛過來請示，有一名弟兄突然感到身體不適，上吐下瀉，想回家去走一轉，請求田野批准。

　　田野對此事看得異常平淡，事成與事敗，好像於他無關，同時三個人把守與四個人把守相差無幾，所以馬上就答應了。

　　他向余飛說：「反正是用槍打人，問題就在打不準與打得準，有一個人和十個人也是一樣的。余飛，我聽說你乃神槍手，能百發百中，有你在，一個人請病假，就讓他回去吧！」

　　余飛被捧到半天雲裏，他原是個粗人，口才不來事，一時真不知道怎樣答覆好。他笑了笑，即說：「嗨，田野哥，說那裏話，我的槍法不行，不瞞你說，靠槍，我隨時隨地會失手，但是飛刀，我卻是天下第一，五十碼內，就算蒼蠅飛過，我一刀飛過去，相信也不會落空呢……」余飛有點誇大，說時還伸手拍了拍腰間，他除了腰間上別了一支手槍以外，還插有一柄薄薄的飛刀。

　　田野也不介意余飛的技能究竟如何，他知道周沖倒是很巴結余飛的，一往視同心腹，所以還是和他少搭訕為妙。他准了那患病的小子走後，自己便作補充，幫助他們在碼頭上把守，至於聽電話連絡便交由大家輪流。

　　碼頭上只有三個人，大家又分站開為老遠老遠的，既不能聊天，也不能說話，這種環境著實苦悶。

　　不一會，霍天行有電話過來說：「那姓田的傢伙已經動身了，三分鐘前走出了家門……不過在那一碼頭登船，匪方還未有接獲電報……」

　　夜已深沉，毛毛細雨紛飛，關於游擊隊首領的消息杳然，時鐘一時一刻過去，尤其九龍關的鐘樓每過一刻鐘就要響一次。

　　有許多人已為此事而灰心，紛紛過來向田野詢問，大致上都有想實行放棄。因為這事情過份渺茫。「待株守免」，能守到什麼時候都不一定。

　　而且，天在降雨，又在刮風，這種罪，已受過好幾次了，每次都是教人失望撲空……。

　　田野說：「我只是執行命令者，主事者是霍天行。各位都知道，這個人殘暴成性，剛愎自用，我不敢擅自更改他的吩咐，但是各位願意開小差時，我也絕不攔阻……」

　　田野的這番話，含有挑撥意味，但是他什麼也不怕，同時還可預料到根本沒有一個人敢有膽量開小差，所以，局面仍還是維持了下去。

　　※※※

　　大概是凌晨三時，霍天行有電話來了。讓田野去聽。

　　他說：「……那狡猾的傢伙已經動身了，共匪的特務正在牢牢監視，而且有人在嚴密跟蹤……據共特的電臺稱，那傢伙已發電通知海上的汽船，在六十五號碼頭相接，所以，六十五號碼頭應特別注意。不過，他們的數字密碼，平日的時候，上午加二，下午除三，現在過了零時，應加二，那就是六十七號碼頭……再需注意，今天的情形特別，也許臨時更改調轉來，為上午除三，下午加二，那就是六十二……所以，凡六十二，六十五，六十七號碼頭，都得嚴密注意，還要繼續聽電話消息……」

　　余飛所把守的，正是六十七號碼頭，是在緊急呼號之中，所以他們便緊張起來。同時，霍天行還把駐守在其他碼頭的人力減少，儘情移轉至這三個碼頭附近來，真等如遣兵調將一樣。

　　最緊張的還是周沖，因為他所駐守的地方過遠，一往愛貪功自大的他，豈能錯過這爭功的機會，所以他不顧一切的，把所有的力量全搬移來了。

　　田野直守在電話機之前，連半步也不敢離開，其他地方移轉來的兇手並不多，一一向田野報到，田野一律把他們交給余飛，讓余飛給他們找尋地方隱藏起來。

　　電話又來了，是霍天行打來的，說：「據共特可靠消息，他們的密碼更改，上午，除三，那是六十二號碼頭，……現在，多把人力移至六十二號碼頭去，不過其他的碼頭仍要留人，恐防有詐……」

　　田野領命，即指揮人馬向六十二號碼頭集中，四人小組，每一小組分派兩人，留下兩人，這時候，每一個人都把那游擊隊首領田某人的照片掏出來，仔細記認，這也是貪功的表現，也恐防誤殺。

　　反正凡是殺人的機會到達，每一個慣於殺人的職業兇手，都是磨拳擦掌的，恨不得馬上給他們有一顯身手的機會。

　　田野和余飛各帶一人向六十二號碼頭移過去，那根本不需要十分鐘的事情，有汽車做他們的交通工具，只三四分鐘便到了。

　　負責把守六十二號碼頭的小組長是吳仲瑜，他立即表示聽從田野的命令實行準備。頓時，槍全出鞘，子彈一律上膛，多上田野和余飛等幾個人來到，六十二號頭上已有八個人把守，各自找容易隱蔽身形的地方躲藏起來，佈置得絲毫不露形跡。

　　不久，又有兩個人報到，田野同樣的給他們安排位置，那是袋形戰術，只放人進，不放人出。

　　約過了三四分鐘，遙望出那已為烟雨與黑暗掩蓋的海面，倏的起了一條白浪，有汽船的聲響傳來……

　　這當可證實那游擊隊的首領，必然是走這個碼頭了：準備迎接他登船轉上大輪船的汽艇已在海面上盤旋。只要等到汽車到達，發出暗號，那汽船就會自然而然的攏岸的。

　　田野又取出那游擊隊首領的照片凝注，他恐防會發生誤殺，但是那照片是黑夜所拍，形狀相當的模糊，實在不容易記認，不過大概的輪廓總還可以看得出，田野等到記清楚了面目時，便命大家安靜下來，甚至於連香煙也不許燃吸，為怕煙火給人發現露出破綻。

　　吳仲瑜是周沖的心腹，自然是向田野唱反調的，他說：「霍老闆曾說過，寧可誤殺，不得放走一人……」

　　田野即答：「假如誤殺的人就是你時，你該作何感想呢？」

　　吳仲瑜楞了一楞，到底，田野殺人的經歷比他多，資格比他老，看見田野兇神惡煞的一副賣相，就怕他個三分，那還敢多說話，生恐怕田野借機會就向他開刀。

　　大概又過了十來分鐘，六十二碼頭附近，倏的來了一輛汽車，這情形，又和上次一樣，汽車沿著馬路上打了一轉，車中的人似在窺察碼頭上有沒有埋伏？

　　這一次，田野他們都很冷靜，連動也沒有動，靜待他們的獵物跨進他們圈套。

　　手槍已揚起來了，只要那傢伙落下汽車，跨進他們的射線及射程之內……

　　不一會，汽車已貼碼頭停下，車中人猶豫了很久，始才有人推開車門，鬼鬼祟祟的走上了碼頭。

　　田野看得清楚，這人並不是他們的主要對象，只是那對象的保鏢而已，他似乎是給車中人探路，看碼頭上有沒有埋伏的。

　　這時候，所有在埋伏中的職業兇手都緊張不已，連呼吸也幾乎窒息了，每個人都緊握著手槍，但那主要的對象未自車中出來，而且尚未踏進他們的陷阱之前，為避免打草驚蛇，他們也不敢射擊。

　　不久，那汽車竟開走了，只把那出來探望的人留下，這樣，田野他們並不焦急，因為他可估計到這是對方的慎重行事，汽車走開，讓一個人留下來檢查各處，若查出來有危險之時，再發出信號，召汽車回來或逃走。田野他們也需要謹慎了。至少，他們躲藏的地方要不給那人發現。

　　那人走近了，他進了碼頭，先在那些足以藏人，可疑的地方去窺探，但是，職業兇手們所在的地方都掩蔽得很鞏固，沒給他找到疑點，這也算是他粗心大意的關係。

　　不久，只見他走出碼頭的邊緣，又自衣袋中摸出一支強力的手電筒，掣亮了光，那道光竟然是綠色的。他對著那幽黑的海上，不住的左右搖曳。

　　田野也可以知道，他是在和海上的駁船連絡。果然，海上也起了一道綠光，約距離有三四百碼左右同樣的左右搖曳，不久，雙方的燈光都熄滅了，於是那人繼續在碼頭上的各處搜尋。

　　不久，已可聽得一陣蓬蓬蓬，汽船行駛的聲響，那人便復走出碼頭，踏到馬路上去，又摸出他的手電筒，掣亮了綠光，高舉在空，上下搖曳。

　　那汽車停放的地方並不遠，看見了燈光，很快的便駛回來了，那人給拉開車門說：「田總長，汽船馬上要靠岸了！」

　　車子內的人說：「我們還得小心，剛才共匪的汽車還在追蹤我們！」

　　「是的，等汽船將近攏岸時，我們出去，馬上就上船！」那人再說，於是他又穿出碼頭去，在夜色朦朧，已可看到一艘汽船，徐徐的向碼頭的這方向駛來了。

　　他的情緒似乎非常欣悅，展開了腳步，第三次跑出碼頭去。

　　「田總長，船到了！」他說。

　　於是，那稱為田總長的跨出汽車來，只見他戴著雨帽，圓臉大耳，唇上蓄了一撮小鬚，雖是上了年紀的人，但是精神奕奕，並不龍鍾。隨後，車內又出來一個人，給他一左一右伴著。

　　顯然，這個人就是那游擊隊的首領，姓田的，稱為什麼田總長的傢伙了。

　　這正是整個多月以來，共匪恨之透骨，費煞心機，欲行格殺的人物……

　　這時候，只見他由兩個保鏢，一左一右的伴著慢慢向碼頭上走過來，也就是踏進了職業兇手的圈套，一步一步的近了……又再近了……

　　雨仍在下著，碼頭上的景象是一片淒愁，屋簷吊著淚。除了雨聲淅瀝瀝的，就是一艘汽船慢慢攏岸的聲音，那游擊隊的首領田某人，氣宇昂然，威風凜凜，由他的舉止行動，可看出是一個可敬的人物……。

　　田野之實行謀殺乃為環境所逼。需得昧著良心，即算更可敬人物，霍天行有命令需下手時，仍得下手，他的手搶已揚起來實行準備了。

　　負責封鎖出口的是吳仲瑜，只要讓那三個待死者踏進了他們佈置的圈套，就出來把道路封鎖。

　　負責狙殺的是余飛和另一個人，余飛的槍法並不可怕，還是他的飛刀容易致人的命。

　　田野的心情很緊張，因為那三個人已踏進圈套之界，也就是說，他們再逃不出去了。

　　倏的，田野揉了揉眼睛，張大了口，直欲驚呼起來，但他卻很機警的把驚訝的聲響壓了下去。再次的揉了揉眼睛！……他的靈魂都幾乎嚇出了軀殼。

　　原來那姓田的游擊隊首領，正是田野的父親呢！初時，田野已覺得那臉孔和舉動，都很熟悉，只是闊別了多年，田野的父親已顯得蒼老，又發福了許多，凝注了很多，又揉了幾次眼睛，始才看出來。

　　田野的殺人，雖不是出自心願，但是多少生命已葬送到他的手裏；他的手，已染了血汙，連心肝，靈魂，都已為血汙所染，這時候，戮殺戮殺……竟戮殺到親生父親頭上，這也是天理循環，冤冤相報了。

　　田野的腦海頓時紊亂起來，汗下如雨，父親和他幼年時的情感，快如流電似的，一幕一幕在他的腦海中映過……匪共之亂，禍起蕭牆，把他們一家人，父母兄妹全沖散了，田野流浪到了香港，竟淪落成為一個職業兇手，但是他的父親卻有堅強的鬥志，在大陸上召集了愛國志士，實行和共匪作游擊救國之戰，又來到香港收購軍火，冤家路窄，正好派著田野來狙擊這位游擊老英雄……

　　田野愧憤交加，激動得幾乎眩昏過去。這時候他該怎麼辦？霍天行的命令不能抗拒，況且職業兇手包圍了有上十人……田野又能忍心目睹他的父親就此死於槍下呢？

　　這時候，他的父親！那游擊老英雄，和他的兩個助手已踏入了射擊點，正是余飛和那狙擊手要瞄準射擊的地方。

　　田野再不能猶豫，良知逼迫了他靈魂清醒過來，驀的奮不顧身躍上了廢貨箱之上，舉槍就向余飛和那狙擊手打去。

　　砰，砰──

　　剛好那狙擊手的手正瞄準了田野父親的腦袋，正預備扣槍機之際，田野的槍彈射來了，田野的槍法不靈，但這一槍是天意，命中要害。

　　那狙擊手是匿藏在貨倉平房的屋頂上的，中槍後即哎的喊了一聲，倒頭栽了下來。跌得隆然聲響。

　　田野一面高聲叫喊：「田克駿──」他只好直接喊父親的名字了。「快伏在地上……」

　　田老英雄和他的兩名助手聽得槍聲，又看見屋頂上有人栽下來，已經起了警惕，三個人手槍同時都拔了出來，跪地準備應戰。本來，他們就準備打站在木箱上的田野。忽的聽得叫喊，知道是自己人了，急忙伏地，這一下可保留了性命，因為余飛的槍已射過去，剛好給他們躲過。

　　「田野，你瘋了麼……」余飛的槍沒打中，咆哮著衝了出來。

　　田野不答話，揚槍就向他打過去。跟著，槍戰就起了，田老英雄三個人是打游擊出身的，以槍戰視為家常便飯，只見一片火光亂飛，也分不出那一邊是那一邊的人。

　　只有田野知道每一個兇手埋伏的所在，這時他是橫了心，拼著命，實行反叛！突然自木箱上跳下來，如流電般的疾奔，忽然向一堆木箱死命撞過去。那堆木箱的擺設，原就是鬆弛不穩固的，經過這末一撞，便告塌下來，轟隆隆的一陣聲響過後，裏面壓倒一人，原來，是有一個兇手埋伏在內。

　　「田克駿，快上船去，……」田野又在喊。他繞進木箱堆去隱蔽。

　　余飛卻在追尋他加以問罪。

　　船已攏了岸，一名兇手露出來，因為田野叛變，局面已亂，他欲狙殺船上的船員，但他還來不及逞兇，已被田克駿一槍射殺，跌落海中去了。

　　雨下得更烈，田克駿的保鏢有一名負傷，另一個掩護著已向船上遁去……

　　田野還繼續打擊那些埋伏人的地方。以救父親出險。

　　「田野反了……」吳仲瑜是周沖的親信，見大事已敗，正要追殺田野洩恨。

　　「喂！救命的朋友是誰？」田克駿在跳落汽船時，舉起手叫問。

　　「你別管是什麼人，快逃命，小心海上還有一隻汽船要截攔你們……」田野似有無顏和老父相見之慨，落著淚說話，因此，他所隱藏的地方就給余飛他們幾個知道了。

　　槍戰還在繼續，兇手們向著汽船射擊，欲挽回頹勢。

　　田野已被余飛找到，砰！一槍向他打來。

　　田野既需要掩護父親的汽船離去，又要應付職業兇手的圍擊，他一定要攔阻這些人衝出碼頭外去，向著海上的汽船射擊……

　　田野忽然變得身手非常矯捷，一槍在手好像生龍活虎，他自投進「正義」公司以還，積日累月的幹著殺人工作，但從來未有幹得這樣的英勇，這樣的起勁，這自然是為掩護父親的關係，也是猛然的反省。

　　雨下著，在幽黯中借著碼頭上堆疊著的貨物作為掩蔽，大家拼命……

　　余飛的槍法不佳，一槍打空了，槍彈落在倉庫的鐵皮板壁上，馬上起了一個大窖窿，田野驚覺，馬上反過身去，對著余飛就是一槍。

　　這一槍，恐怕也是天意，也許是余飛罪惡昭彰，頓時哎的一聲，四腳朝天打了個筋斗。

　　田野又急忙向黑暗的地方遁過去，他還要把吳仲瑜幹掉，始才能有出路，因為吳仲瑜是負責封鎖出口的。他衝過去，朝著吳仲瑜隱藏的地方連發了四槍……子彈光了，必得重行裝上，他又得重行隱藏起來。

　　所有在場的職業兇手們已不為那游擊英雄關心，他們主要的便是追殺這個突然叛變的田野。碼頭上已告大亂，只見黑影子穿來穿去的，不時槍響連起。

　　禿頭大漢余飛並沒有死，自地上爬起來，槍彈是正正的打中了他的胸脯，鮮血如泉，不過這條大漢是著名的狠人，身體健壯如牛，好像對這一槍並不在乎呢。

　　他怪叫如雷。「媽的……田野，你有種就出來咱們面對面的拼上一下，躲躲藏藏的打冷槍能算個什麼……你這叛賊，奸細……」

　　田野並不為他的怪叫衝動，裝好子彈，他還得要把吳仲瑜吸引走開。又得注意誰會衝出去向汽船射擊……砰，砰，碎……又有人向汽船射擊了，汽船剛離岸還未有拐轉頭來。船上的人自然開火還擊。

　　田野衝出去，看見碼頭的邊緣上有一個背影，正是向汽船射擊的兇手。

　　田野一槍打去，只聽「撲通」一聲，那兇手惡貫滿盈，中槍墜下海去。

　　余飛負了傷，怪目圓睜，站在那兒向天空惡言亂罵，藉以挑動田野的怒火出來和他決鬥，以消一槍之恨。

　　田野閃身出來，被他看見了，正要舉起槍來，田野不慌不忙，砰，又一槍向他射去。

　　「媽呀……」余飛第二次中槍，一跤摔到地上，那支手槍脫手，隨著水濕，滑溜溜的便溜出去了。

　　余飛還死不了，那牛樣的身體又在地上掙扎了起來，身上已又多了一個窖窿，鮮血如注。

　　雨打著他的光頭，額上青筋暴跳，怪目圓睜，這時候他咆哮起來，真如鬼哭狼嚎。

　　「田野……Ｘ你媽……」真是一隻野獸。

　　田野並不為這恐怖的怪叫聲所動，他的熱血騰沸，同樣有點瘋狂性的要把這幾個殺人者一並殺滅。

　　「快通知霍天行……」吳仲瑜已經在向他的手下發命令：「快去打電話……」

　　「不！周沖已經要快過來了，他已召集了十多人……」

　　「槍聲打了這久，恐怕會驚動警方呢！……」

　　是時又有人影朝田野的方向撲過來了，由那些爛木箱堆疊成的一條小巷子中……

　　田野即用槍打過去。

　　「嗨，在這裏了，快圍過來……」那人和田野相搏，火拼上了。

　　即時，懷恨而狂叫的禿頭大漢余飛的動作呆笨，像一具行屍般向田野所在的方向撲過去，形容好像一隻負了重創的猛獸。

　　田野左右受敵，這時，他只得向著已受了傷的余飛射擊，奪生路比較容易。

　　砰，砰，砰……一連扣了三響，每一槍聲，余飛的胸膛都著了花，他咆哮如雷，但不倒下去，似乎是一具復活的僵屍，槍彈打他不死，很恐怖的，繼續向田野撲來。……

　　田野需得改變方向逃走了，他沒命的把一疊木箱推倒，以阻擋余飛之路……

　　在一轉身之際，驀的余飛如閃電般霍然拔出匕首向田野擲去。

　　「哎……」田野一陣慘號，因為這一刀擲中了，正插在他背脊上，幸而余飛因負重傷，臂力已減，田野中刀，插得並不深；還不足以致命。

　　余飛的飛刀在職業兇手中是著名的，田野領略到了，但是領略到就已經負了傷，他逼不得已，再轉過身去，砰，砰……又是兩槍，朝著余飛的臉孔打過去……

　　余飛又是一陣鬼號狼嚎……但是仍不倒下去，這禿頭大漢果真的已被霍天行訓練成一頭如同麻木了的野獸，除了殘殺以外，什麼也打他不倒。他的臉孔著了兩槍鮮血淋漓，分不出皮和肉……只見他掩著臉孔，怪叫不已，忽的痛哭抽噎，始才慢慢的，慢慢的頹倒在雨地之上，雨水沖刷了他的血跡，混成一片血地……他死了，死了……而且沒有靈魂。

　　田野負了傷，自動把飛刀拔出，背上血流如注，但他得忍受著創痛，再繼續和那些惡魔們拼鬥，要不然，沒有生路，手槍的子彈又打盡了。又得重行裝上。幸而帶來的彈藥充足，他忍著創痛，有求生存而不死亡的決心，一顆一顆的子彈塞進彈匣裏去。

　　因為余飛死了，他是正義公司著名驍勇善戰的一員大將，餘外的職業兇手都有了戒心。還有誰敢再向田野撲去？除了等待援軍，等周沖，或是其他的兇手過來……這時候，海上的汽船已調過了頭，徐徐的向海外駛出去，越向外走，越是幽黯，馬上就要遁入幽黑之中，遮掩了形跡……

　　職業兇手即算再退出去向他們追蹤，也是枉然了。

　　田野只需要作最後的掩護，他知道每一個兇手的性能，只要把他們鎮壓住，不讓他們露出來。

　　這時候，眼看著那汽船已漸漸的在雨夜的黑幕中失去蹤向。

　　田野雖負了傷，還在危機四伏之中，但他感到欣慰，至少，他救了父親的性命，又為國家做了些許事，至少，他把一個愛國志士救出，脫離險境。

　　這時候，田野還得作最後之困獸鬥，職業兇手團團把他困住，很難遁出去。槍聲還在響，劈劈拍拍的四方八面，火光直向田野射來，田野背上著刀的地方，血流如注，滲上雨水，渾身上下，全濕透了，好像血人一般……他忍著創痛，需要生存，就得戰鬥，以最大的毅力和一群瘋狂的野獸決戰。

　　這時候，汽船已越出海外，相信霍天行佈下的汽船也截他們不到，田野的父親，可以安然越出險境，回返他的貨船，又重行回返大陸，為正義而戰，為民族而戰……殺滅毀家毀國的共匪，直搗紅朝，直搗莫斯科……

　　田野負了傷，心中感到欣慰，雖然，田總長永不會知道這一次救他出險的是什麼人？更不會想到是他的兒子哪……田野自參加了職業兇手後，殺人無算，非但一雙手染了血汙，連他的靈魂也是髒汙的，只有這一次，他自認為可以洗脫一切的罪孽……。

　　忽的，吳仲瑜衝了過來。砰的朝田野打了一槍，田野仰天滾到地上，身上又中了一槍，幸而射中不是要害，他需要生存，又堅強的翻身爬起……頭腦早已昏亂了，眼睛也昏花，雨仍下著，濛濛糊糊，也看不清楚眼前的是什麼東西，只要看人影，他就亂槍射去。

　　「喂！大家圍上去，周沖他們就要到啦……」吳仲瑜在叫喊。

　　田野聽見了，如在夢中驚醒，假如在這個時候不逃走，就要逃不出去了。他被射中的是左肩，肩上也在流血，背上也在流血……這時候該知道殺人的滋味及被殺者的滋味……

　　他需要逃生，又裝好了彈藥，朝著空隙的地方向外衝，每過一個地方，把貨箱推倒，唏呢嘩啦的倒下來……他奪路而遁，反正是死命一條，誰阻擋誰就沒命，這真是成為野獸了，是「正義」公司，霍天行訓練出來的。

　　「嗨，霍天行到了……」吳仲瑜叫嚷，但他叫聲未完，砰，槍彈洞穿他的胸脯，倒下去了。

　　田野踉蹌衝上來，腳踏他的身體而過，霍天行到了，這是他生死關頭，被霍天行抓住了，處死之前，必然還要受到種種酷刑。田野想到這些，頭腦更是昏亂了，沒命的亂衝，他闖出碼頭外去，找尋可隱蔽身形的地方疾走。

　　槍彈還不斷的向他射去。田野很僥倖，越過了馬路，對街有許多橫街岔巷，可以逃進去。

　　霍天行和周沖的汽車相繼到了……意外的，霍天行很暴躁地向他的部下咆哮說：「你們這批糊塗蟲，還不快撤退麼？軍警馬上要到了，你們願意被一網打盡嗎？」

　　有人趨上去向霍天行報告：「霍老闆，田野叛變了……你知道麼？」

　　「我不會是死人，能不知道麼？吳仲瑜早用電話通知我了……」

　　「那游擊隊頭子逃掉了！」

　　「現在不講這些，快命令吳仲瑜帶隊離開這裏，軍警馬上就要到了……」霍天行氣急敗壞地說。

　　「吳仲瑜被田野一槍打中了脖子，死了……」那兇手很氣忿地說：「還有三四個兄弟負了傷啦……」

　　霍天行咆哮如雷：「余飛呢？叫他過來！……」

　　「余飛中了三槍，腦袋也開了花！……也是田野幹的！」

　　霍天行更怒，他的數員大將，一個個的死在田野手裏，他摸不透實在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田野會突然的叛變。而且，還向自己人殘殺。但在當前的局勢下，霍天行已沒有時間再去研究這些，軍警大隊馬上就要過來將他們掃蕩。所以，他急切說：「什麼也不用管，現在，快把屍首收拾，從速離去……」

　　周沖所領過來的人馬，是由各處集合而來，也有七八人之多，他向霍天行查詢經過情形。

　　霍天行咒罵說：「屁！你們都是一批飯桶，竟然什麼事也連絡不上，你的兩個好手下，余飛和吳仲瑜，居然雙雙的死在田野手裏……」

　　吳仲瑜和余飛之死，周沖並不感到痛心，因為他已有了藉口；可以把田野除去，拔去了眼中釘，以後就是他的天下了。

　　自遠處，已聞得有警車「嗚嗚……」的聲響，霍天行很靜鎮，且不因為田野一人叛變，殺傷了他們「正義」公司的幾個人就起慌亂，他親自指揮，把所有的傷者、死者，全抬到汽車裏去。碼頭上遺留下只是一些打鬥過的痕跡，地上的血跡很快的便被雨水沖為烏有。職業兇手群原在各處隱藏了交通工具，所以撤退起來是很快的。

　　警車的聲響劃空而來，霍天行可以由那些聲響中判斷它的距離尚有多遠。他們從容而退。

　　霍天行只擔憂那具跌下海去的屍首，過兩天就會浮出水面，萬一身上有什麼特別的文件給警方做了線索，那末就麻煩了。至於田野的問題，他並不擔憂，只要田野逃離不開港九兩地，任由他即算插了翅膀，也不怕他會逃到那裏去。

　　當霍天行指導著的人馬乘車匆匆逃離是非之地時，碼頭上還有兩個人留人，那就是好高騖遠，貪功自大的周沖，和他的一名助手。

　　周沖在霍天行忙著搬運屍首之際，不斷地向守在碼頭上曾經和田野發生槍戰的弟兄查問。

　　他問出田野所逃出的方向……

　　他說：「田野既負了刀傷，又中了槍傷，能逃到那裏去？我一定要把他活生生的抓回來……」

　　於是，他拉了一名助手幫忙，按照田野逃去的方向追過去，是時，警車已抵達現場，首先跳下警車的是司徒森，這些軍警全是他召來的呢。但是他們又似乎撲了空。

　　田野負了傷，正如周沖的猜測，他不會逃得太遠，背上和肩上的鮮血仍在流個不已……幸而，流到地上的血漿很快的就被雨水沖刷掉，要不然，隨便什麼人按照著地上遺下的血跡，就可以把他找到。

　　田野的腳步踉蹌，到底，身上有兩個傷口，假如不是他天生成的體格壯健，早昏眩在地上了。

　　那生事的碼頭並非在鬧區上，附近的居民並不多，剛才的那一場槍戰已把他們吵醒，有許多人已燃亮燈推窗外望，雖然在暴雨淋漓中他們不能看到些什麼，但是人生在世間上本就有著天性的好奇心，即算什麼也看不見時，也會伏在窗框上東張西望的，甚至於，有些還頂著洋傘，推開了大門，站在雨中，準備找點新奇的熱鬧來刺激一番了。

　　田野除了要逃避職業兇手的追殺以外，還要迴避那些好事的居民，千萬不能給他們發現蹤跡！他的眼睛早已昏花，四肢也麻木軟酸氣喘不已，但是他的智慧告訴他，假如不鼓足力量逃走的話，就是死亡……所以他跌倒了，又爬起來，跌倒了，又爬起來……在那些汙穢簡陋的小街巷裏，除了地上的積水外就是泥濘，他整個的人已不成形狀，身上的血液和汙泥混在一起……

　　田野的手槍仍未失去，這殺人的工具在一個殺人者的手裏，是怎樣也不能丟掉的，他感到有千千萬萬的追兵向他追來，非但是和他共事的殺人者們，還有那許許多多索命者──遭受了兇殺的冤魂……

　　他這時又深感到做一個職業殺人者的滋味；以及那些被迫者在亡命中的滋味……

　　這時後悔又怎樣呢？沒有誰會予他同情，朝著沒有人的黑巷子逃走……越走越覺得前面是絕路，越覺得黑暗，但也只有向黑暗處走才能逃出職業兇手的追殺……

　　※※※

　　周沖和他的助手已追進來了，他們也同樣的迴避好事的看望，找尋沒有燈光的地方追尋。

　　周沖和田野俱是殺人者，田野的心思可以猜測，他應該採取逃亡的路線，周沖可以猜出來。

　　不過，田野走了起碼有五六分鐘周沖才開始追趕，這又是很困難的。

　　碼頭外傳來有亂哄哄的聲響，可以推想到是那些軍警在搜索碼頭，相信霍天行有他的能耐，帶領了大批殺人者連屍首也脫離了險境……

　　那批糊塗蟲還在碼頭上找尋什麼線索呢？放著兇手不追，去查現場，這豈不笑話？

　　周沖貪功心切，他追不到田野的蹤影，似乎於心不甘，於是，便壯著膽子，冒充了警署的警探，逢人便趕上前去查問，有沒有一個負了傷的匪徒路過？那些看不到熱鬧的人一律搖頭，其實也是真的，他們什麼也沒有看到。

　　周沖更感到奇怪了，田野能逃到那裏去呢？他既負了傷，總不能飛天遁地，連一點痕跡也找不到吧？

　　「這樣找沒有用！我們不妨想想，田野除了逃回永樂東街外，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周沖的助手說。

　　「這倒是一個很有意義的問題，田野除了逃回永樂東街之外，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周沖觸動靈機，揚起脖子來這樣自語說。他靜默下來，立在雨中，推敲了一陣子，的確覺得田野沒有什麼地方可去，田野在香港地方，既無親又無友，他除了能回永樂東街去，還有什麼地方去呢。

　　終於，周沖想出了幾個地方，田野假如不是回返永樂東街去，那麼他或許會匿藏至吳全福的書報社，或是躲到對海舞女蕾娜的家中去，再不然，就是現在正為債務所困的桑南施家中……周沖一再思索，田野總不會跑進教堂裏，躲至三姑娘的懷裏去吧？

　　周沖想到這一點竟赫然笑了起來，他拍了拍伙伴的肩膊說：「沒關係，田野逃不到那裏去，我有把握在數小時內把他找出來！」

　　警探因為在碼頭上抓不到人，已開始沿街搜索，找尋兇殺案的罪犯。周沖為避免涉嫌落網，便和他的助手雙雙離去。

　　※※※

　　田野能逃脫職業兇手的追殺，才能奪得生路了。他負了重傷，背上的鮮血仍流個不歇，他踉蹌而行，曾在雨地上摔倒不少次，又曾昏厥了十來分鐘……等到他醒時，僥倖背後已沒有追兵，夜是淒寂的，巷子是黝黑的，雨還在淅淅瀝瀝下個不歇，屋簷上掛著串串淚珠。

　　極力揚起頭，舉目四望，他自己也不知道已來到了什麼地方，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雖然他已逃脫了……他仿如一隻迷途的羔羊，找不到歸處，開始徬徨起來，比在職業兇手圍困時更為徬徨，他知道霍天行隨時隨地還會派人搜尋他的蹤跡問罪……不論什麼地方他們都會出現，要把他宰殺，因之，危機四伏，處處都似乎佈下了死的陷阱。

　　這時，田野也起了同樣的疑問，他該到那兒去？

　　雖然在目前，已逃脫了職業兇手群的追殺，但他能逃到那兒去呢？在香港地方，無親無友的。他知道，假如回返永樂公寓去的話，無異自投羅網，自尋死路。田野也曾經將生死置之度外，視生死不當一回事，但現在，除了身體負了重傷，性命已落在生死邊緣之上，他求生的慾望比什麼都來得強烈。

　　永樂公寓既不能回去，那麼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呢？身上流血不止，他又不敢上醫院去求治，因為他畢竟還是個職業兇手，而且在半小時前還出了案子。

　　「更不能去連累別人……」田野在想到桑南施和蕾娜之時，忽然，這樣自語說。

　　※※※

　　當田野在碼頭上和一群職業兇手火拼之時，永樂東街的公寓裏來了一個行色匆匆的女人。以紗巾束著髮，披著雨衣，手裏提了一大一小兩隻手提箱，似乎要出門的樣子，但說實在的，她是為私奔而來。

　　原來，這個女人是金麗娃呢。

　　金麗娃和田野之戀，已到爆發階段，同時，霍天行偵查的方法也非常辣手，一步緊似一步，無論如何一定要把金麗娃的奸夫找出來。要查明金麗娃腹中的孽種究竟是屬於誰的？

　　金麗娃知道，霍天行之作事，凡是左道旁門的事情，經他腦子透過，還從未有失敗過，所以，她和田野的奸情，遲早會敗露出來，這是可預料到的。

　　金麗娃並非是個平凡的人，事事她均有預謀，何況這次還是有關她的生命安危。她的病並不十分嚴重，但可要裝出垂危的樣子，這是緩兵計，希望霍天行暫時勿逼得她太利害。同時，她能了解田野的性格，田野的思想，做事及戀愛，都永遠是立在被動的地位。她已緊扣了田野的心弦，似乎相愛已深，可達到私奔的階段了。她在病中不動聲色，偷偷的暗中籌備、計劃，已託人辦好了兩份放洋的偽護照，而且把她私人的積蓄、存款、手飾，一項一項的攜在手邊，等候時機成熟，便約田野雙雙私奔……

　　金麗娃的計劃非常秘密，事前一點也沒有洩漏風聲，所以，非但霍天行被蒙在鼓裏，而且連田野也沒得到一點消息。她之所以不給田野知道，主因還是田野的心腸直，口直心快，一點秘密也保留不住……

　　近日來，霍天行為狙殺游擊隊首領田某人的事情忙得昏頭脹腦，所以，等於是給金麗娃一個更好的時機，順利把一切的事情籌劃完成。巧好，有一艘皇后船放洋，經由香港，直達舊金山，此機會金麗娃怎肯錯過，她購好了船票，趁在這一夜，霍天行領職業兇手全班人馬出動實行狙殺田某人之際，她偷偷攜帶了一切潛至永樂東街公寓──時正子時。

　　她可想像得到，田野必然沒有這樣早完事返家的，好在那皇后船是凌晨八時開航。假如田野在子時完事返家的話，尚來得及，再不然那皇后船到達澳門後，還有幾個小時停留，她同時還雇好了一艘汽油快艇，準備田野再遲返家的話，她們還可以乘快艇追趕，再不然，就直接追到澳門去登船。

　　金麗娃的設計似乎安排得天衣無縫，無論如何也可以逃出霍天行的掌握，脫離虎口，和田野兩人逍遙海外，雙宿雙飛，甜蜜渡過餘生……但因為她設計得太週全了，天公作弄人，偏偏這天田野奉命狙殺的是他的父親，逼得田野叛變，在一場血拼之下，還要逃亡。

　　金麗娃空守在田野房間內，眼看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還未有田野回家的消息，似乎已快要天亮了……「假如田野到了天明中午後還不回家的話，就一切都完了！」她心中說。

　　她那裏知道田野已負了重傷，而且根本不敢回永樂公寓呢？

第三十章　插翼難飛

　　田野還未回來，時鐘的短針慢慢的移動，已快指到五點了。金麗娃焦灼萬分，她做夢也沒想到田野剛巧在這時出事，不論任何殺案，到這時候，也應該了結回家了。

　　「也許是狙殺案失敗了……」她心中說，再不然就是霍天行在工作完後，還要招集他們加以教誨。「假如真個失敗了，是否會落到警探手中？」金麗娃真個連想也不敢想。

　　田野已成為一個酒徒，家中各式各樣的酒全有，金麗娃除了灼焦外，病後尚未復原，精神也不佳。她便取了一瓶酒，一杯一杯的喝著，藉以借酒消愁。

　　空著肚子喝酒，兩杯下肚，神志就有點迷迷糊糊的，不久，她又憧憬出一個美景──那就是田野回來後，她們兩人雙雙出走，逃脫了霍天行的魔掌，逍遙海外……

　　她憧憬出孩子已經誕生，那是一個美麗可愛的小女孩，那份美麗，正和她生的一樣……

　　田野能做一個理想的丈夫，他愛他的妻子，又愛他的女兒，那末，這個家庭該多麼的理想。

　　金麗娃自命是個家庭佈置專家，只要她對家庭有情趣，她能把一個家佈置得好像天堂一樣，至少，她能使她的丈夫非常的愛他的家──那末，再加上有小孩子，又有愛情……人生還有什麼可求呢……

　　金麗娃不自禁起了癡笑，喝著喝著，一杯又一杯的，她似乎有點醉了。其實，也是過度疲倦，她為策劃私奔之事，差不多有三四夜未瞌過眼……

　　她伏在桌子上，不禁沉沉睡去，同時，亂哄哄的腦海中，她還有一個希望，就是她睡熟後，驀的被人叫醒，等到她醒來時看見叫醒她的人就是田野。

　　金麗娃在進入田野房間之時，公寓裏的人全睡熟了，沒有一人知道，還有百合匙，可以自動的把田野的房間打開。

　　守在房間內，不等天亮就離去，是根本不會給人家知道的，但是這會兒她睡熟了。

　　距離天亮，頂多還只有一兩個鐘頭，倏而，那條搖幌的破樓梯上起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一個人影閃閃縮縮的，如一縷烟似的，穿上樓來了。

　　看樣子，他對公寓裏的情形似乎非常熟悉的，首先，他穿至田野的房間門前，自匙眼向內投望進去，裏面的電燈並沒有亮，黝黑的，不能看見什麼，就只看見一個女人的影子伏在桌子上。

　　原來，這個人是丁炳榮，他奉霍天行和周沖之命，到永樂東街這裏來窺視田野有沒有回來。

　　丁炳榮搔了搔頭皮，為什麼這房間內又有了女人呢？田野這種風流種子，到了死期將至，仍還不離開女人。他嘆了口氣，躡手躡腳的，又回落樓梯下去，報告在街頭上守候著的周沖。

　　金麗娃睡意正濃，還不知道有人監視在門外了。

　　周沖得到了丁炳榮的報告後，大感詫異，暗自猜測，田野房中的女人是誰呢。

　　「總不至於是那已經看破紅塵遁入空門的三姑娘吧，那末是誰呢？蕾娜？桑南施……」周沖這樣想著，但始終卻未有想到金麗娃的頭上。

　　周沖原是個變態狂的人，不由得就漸起了妒怒，田野所能得到的一切都會使他嫉忌，他和丁炳榮約好，第二次再進入公寓去。

　　「至少，田野抓不到，把這個女人抓到，也能夠把田野逼出來。」他說。

　　丁炳榮在正義公司之中，平日和田野較為深厚，這時候奉命來捉拿田野，心中未免有點異樣。

　　他問周沖說：「假如抓到了田野，該對他怎樣呢？」

　　周沖冷嗤一聲，說：「哼！有他瞧的！我們的公司，是殺人公司，殺人的花樣多的是！至少，我們要他死上幾天才死成功！」

　　丁炳榮似感到於心不忍，感慨說：「唉，說實在話，田野為我們正義公司，也立了不少的汗馬功勞……」

　　「這是他自作自受，犯不上要你同情！」周沖加以申斥。

　　他倆上到樓面，周沖的性格好強，也趨自門前自匙眼向內窺探，那的確是個女人的影了，但無法看清楚是何人！是時，天色已將接近天亮，周沖還要顧慮到公寓裏其他的住客。

　　他靈機一動，以百合匙打開了沈雁房間的房門，和丁炳榮兩人潛匿進內。

　　周沖很有把握的說：「既然有女人等候，必然是事先約好的，田野一定會回來。田野向來是不會失信於女人的，則算受了更重的傷，也會回來的！」

　　※※※

　　天色朦亮之際，公寓內的人確未起床，但是早醒的小孩子已在床上將他的媽媽吵醒。

　　金麗娃受了寒冷又為小孩子的吵鬧驚醒，她的美夢頓時粉碎，身畔還是空虛的，田野還未回家。她看看手錶，已是清晨六時，公寓裏的住客馬上要起床，這時候，假如不離去的話，那是非常危險的事情，至少公寓裏的人就可以證明她和田野私奔。貽羞於人前了。

　　她開始焦急，假如田野在十點鐘之前還不回來的話，那末，她即算雇了汽船，也無法追到澳門停泊的皇后船上去。必須離開公寓，寧可守在公寓前對過的馬路上去等候田野回來時將他攔住。

　　因之她提起了行李，匆匆的出門下樓梯而去。

　　周沖和丁炳榮兩人早已躲藏在沈雁的房間內窺探，周沖很有把握，認為田野的房間內既然有女人等候著，田野即算受了更重的傷，也要回來……但這時候天色已將黎明了，田野連一點消息也沒有，倒是房間內等候著的那位女人提著手皮箱出來了。

　　周沖自房門縫中窺望出去，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為什麼那等候田野的女人竟是金麗娃？

　　頓時，他感到毛髮悚然，妒火與醋火在五臟內焚燒，似乎是爆炸性的……

　　金麗娃的手中還提有兩隻手提箱，這是為什麼呢？準備和田野私奔麼？

　　周沖做夢也不肯相信，金麗娃果真的和田野戀愛上了，田野有什麼好呢？他有那一點比得上我周沖呢？……周沖詛咒不已，金麗娃是個很有理智的人，為什麼不和他戀愛而偏偏要和田野這個朝三暮四的糊塗人戀愛，而且還要實行私奔。

　　幸好霍天行為體面的關係，還未把金麗娃懷孕之事宣告，要不然，屬於瘋狂性妒怒的周沖，很可能這時就會把金麗娃殺掉了呢！

　　金麗娃提著皮箱，剛落下樓梯，還未及踏出公寓的大門，背後已有人追下來了。

　　她回頭一看，就覺得情形不對，兩條彪形大漢自樓梯上匆匆的追趕下來，她心中一驚，提起了行李就向自己停車的地方奔走過去，準備駕車逃走了。

　　「金麗娃！妳還想逃麼？好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周沖一面追著一面咒罵不已。他招呼了丁炳榮兩人合力向金麗娃窮追不捨。金麗娃知道了追來的是周沖時，心中更是驚慌。

　　但是，自對過馬路間，卻忽的駛出來一架黑色的轎車，如水銀瀉地飛駛而來，一個緊急剎車攔住了金麗娃的去路，金麗娃嚇得魂出軀體。原來，車中坐著的竟是霍天行。

　　霍天行的臉色憔悴，頹唐不堪，但他用他的狂怒把精神支持起來。

　　看他的頭髮蓬亂，眼珠內滿罩紅絲，這是整夜未瞌眼又帶著暴怒的關係……形狀真如同一隻猛獸。

　　「好的，今天妳算是把姦夫招出來了……」霍天行咬牙切齒地說。

　　金麗娃看見了霍天行，就好像連反抗的力量也沒有，連兩條腿都軟下，吶吶不能說話。

　　周沖和丁炳榮也趕到了。他們揪住了金麗娃。

　　「那叛賊呢？」霍天行問。

　　「整夜都沒有回來過！……」周沖答。

　　霍天行恨極怒極，狠狠的搥了一拳，咬牙切齒的說：「哼！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人也別想逃離我的掌握……金麗娃，這是妳生的賤！我會有辦法對付妳的！」

　　金麗娃驚魂甫定，把心一橫，說：「哼，要殺就殺，事已至此，沒什麼含糊的……」

　　霍天行咬牙切齒，說不出話來，這的確是使他非常難堪的事情，當著部下，抓到了太太和人私奔……

　　「田野那小子尚未回來過，我們應該怎麼辦？……」丁炳榮向霍天行請示！

　　「現在，我已無需要顧慮到什麼？周沖，這件事我完全交給你辦，按照你原先的線索，逐步找尋，務必要把他找出來，不過，我特別關照你！我要活人！……」霍天行嚴厲地說。

　　周沖唯唯諾諾，形狀非常得意，尤其他看見金麗娃神色沮喪，如待罪之囚，待宰之羊時，更是樂不可支。平日他受到金麗娃的冤枉氣已是不少了，始終沒有得到報復的機會，同時，她和田野勾搭時，使周沖妒火焚燒，這種滋味，實在是不大好消受的。

　　現在，好容易抓到了她的致命把柄，此時不打落水狗，還待何時？

　　周沖有一個主義，就是得不到的東西，就將它毀滅，使大家也得不到。金麗娃就是他欲得而不到的女人，今天能把她毀滅，那正是合乎他的主義了。

　　「霍老闆是否要把田野抓到，然後再雙雙治他們的罪？」他有下井投石之意而問。

　　「這是我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現在你繼續去做你的事情，我還得去應付那幾個共產黨，我們收了人家的錢，又把人逃掉了。丁炳榮可以跟我來，金麗娃我交由你看守，以後她逃掉了就由你負責！」

　　周沖含笑而去。

　　丁炳榮將金麗娃擁上汽車，不消說，霍天行是把她載回公館裏去，當作囚犯一樣的關起來。

　　以後，霍天行檢查她的行李，找出她在銀行所提出的現款、首飾、還有船票及偽造的護照……

　　這樣，金麗娃想狡賴，也狡賴不掉了，同時那偽護照上有了田野的照片，證明和金麗娃通奸的就是田野。由此霍天行對田野的憎恨更深了。

　　※※※

　　是時，田野仍在街頭茫茫而行，他有如一隻喪家之狗，找不到歸處，又如迷了途的浪子，尋不到歸途。背上的血不時流著，雖然，他已撕破襯衫的衣袖，把傷處包紮了起來。

　　肩頭上的傷勢還好，只是被子彈擦過。

　　滿身是血跡，他不得不迴避早起的行人，尤其是那些穿武裝的警察。

　　天色漸漸亮了，幸好雨已停止，要不然田野更是吃不消了，他支持著慢慢的行走。決定絕不回公寓裏去……但是該到什麼地方去呢？腦海裏是亂哄哄的，除了傷處發著劇痛以外，既饑又冷。

　　假如天色亮了，路上的行人增多，田野身上的血跡被人發現的話，還是遲早要被送進警署裏去。

　　每逢路上發現了行人，田野都會懷疑，可能是霍天行派出來的職業兇手來搜尋他的，似乎草木皆兵，逃不出天羅地網。因之，他的一支手槍，老是緊捏手中。

　　忽而，大馬路上響起了警笛之聲，跟著有人高叫「抓賊」！

　　田野大恐。因為他正好像賊一樣的在馬路上四處流竄……

　　警笛聲越來越近，人聲也如風起雲湧而來。「搶東西呀……搶東西呀……」

　　「抓賊呀……抓賊呀……」四面都在叫。

　　田野忽而警告自己，是需要逃亡了，要不然，就是落網……忽然，他拔腳飛奔。實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逃走，他既未做賊，也未搶東西；這因為他的神志已告昏迷了的關係。

　　警笛還在吹……抓賊的聲響叫個不迭。

　　田野跑得更快，因為他不願意被關到監獄裏去，已經嘗過了一次坐牢的滋味，失去自由，毋寧死，這是他的信念，所以他拼著命逃亡，「無論如何也不能給人抓住……」田野心中說。

　　這也可說是田野所以不肯到警署去自首的原因，他是不願意坐牢。

　　警苗還在吹著，人聲鼎沸，如潮湧而來……其實抓賊者的方向早已變了，田野還在沒命的奔走，耳畔只聽得有人向他追趕，當他是強盜，當他是賊。

　　田野跑著跑著，心目中又憧憬出他以前的確做賊的一次，有無數的人在追趕，喊打喊殺的……

　　所以，他逃亡的路線也按照原來的，沒有改變，由堅道的斜坡上去……前面便是桑南施的房子。

　　田野記得，他第一次被人追捕時，就是跨牆跳進桑南施的屋子的。所以，他還是按照原來的辦法，實行跳牆，縱身而上，牆上的玻璃又割破了他的手，但他的精神是麻木的，根本沒感覺到疼痛。

　　田野翻進了牆，滾仆到地上去，這時，他覺得安全了，人聲滅去，警笛也沒有吹了。

　　同時，那鐵閘門根本是開著的，無需要爬牆進來……

　　田野覺得還是遁到桑南施的房間裏去較為安全，所以他在地上一步一步的爬行，鼓足力量爬行……

　　他跟前的景物卻漸漸黑去、黑去，黑得直至他看不見為止，他是昏倒了……

　　※※※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田野醒來了，天色已告黎明，他張開眼，迷迷糊糊的看見一個天女……

　　那不是天女，是桑南施，因為她的臉孔長得較為秀潔一點，並不像金麗娃那樣的妖冶，田野就以為是降凡的天女。

　　桑南施用一盆冷水把他沖醒。

　　「怎麼啦？田野，你！」桑南施對著田野一身的血跡，似有感傷。

　　「啊，我怎麼到這兒來了？……」田野極力撐起了身子，喘著氣說：「啊，我不願意連累妳！」

　　田野爬起身來欲走，桑南施卻把他拖住說：「你到那兒去？看你一身血跡斑斑的，是怎麼搞的？」

　　「我和別人打架了……」田野喘著氣，沮喪不已，他實在沒有能力再向外走，而且雙手上還在淌血！

　　「快進屋子去，我為你止血！」桑南施給他攙扶，維護他向屋內走去。

　　「不，南施！這是很危險的事，因為還有許多人要找我的麻煩……」田野說：「我不希望連累了妳……」

　　「別神經病了，你一身都是血汙，能走到那兒去？……別人還誤會你的殺人犯呢！」桑南施一定要把田野推進屋去。

　　是時，鐵閘門外有一夥人過路，似乎內中有人鬼鬼祟祟的向內張望。

　　田野需得躲避，他以為職業兇手追蹤的人到達了。這時，不得不跟隨桑南施跑進屋子裏去。他貼身靠在門旁，向外窺覷，等那夥過路的人去遠，他始才鬆了口氣。

　　「你這樣慌慌張張的究竟是怎麼回事？……」桑南施又問。

　　「我早告訴妳有人在追蹤我，找我麻煩，……」

　　「是什麼人呢？為什麼不去報警？──噢，看你的血又在流了，快進屋子去吧！讓我替你止血！……」

　　田野的精神，實在已是恍恍惚惚的真好像支持不下去了，他也實在希望能找個地方躺下，好好歇息一番。

　　「啊！司徒森那老傢伙有沒有在？……」他忽而很焦急地問。

　　「你胡說，這一大清早，他怎麼會在這裏？」桑南施皺著眉宇發嗔說。她已可看出田野的神智確是有點昏亂。

　　「不！我是說他最近有沒有來過？」

　　「不，自從你介紹吳全福先生來照應我，說你以後不常常到我這裏來以後，司徒老先生也很少來了，看情形好像……在你和他之間還有著一點什麼事情。」

　　這樣，田野才比較放心，桑南施將他攙扶著，一步一步的將他扶進了客廳。

　　那客廳內好像已漸恢復了原狀，原有的几桌、沙發、櫥櫃，差不多全是田野設法替她弄回來的，這自然也可說是田野的物件了。

　　桑南施讓他在沙發椅上躺下，一面說：「來，把衣裳脫下，讓我給你看看背上的傷口……，喲，肩頭上怎麼好像是槍傷，衣裳也給燒得焦黃了……」忽的，桑南施驚叫了起來。

　　「是槍傷，我被人打了數槍，幸好還沒有喪命……」田野有氣無力地說。

　　「唉，真急死人，是怎麼回事呢？」桑南施已替他把西裝剝下。她已看到田野背上的飛刀傷口，鮮血已經將他的一件襯衫全染紅了。同時，又發現田野的西裝口袋裏有一支手槍。

　　田野迷迷糊糊的，忽而自沙發上躍起來，發狂地向大門口撲過去。

　　這一動作，可把桑南施嚇住了。

　　田野撲至大門口，忽的把鐵閘門拉上，看他的形狀，似是非常慌張的。

　　桑南施感到詫異，吶吶說：「田野這是為什麼呢……？」

　　田野喘著氣，有氣無力地，沿著屋子走，將那些窗戶一扇一扇的關上。

　　「南施，我請妳過來幫幫忙，把屋子內外的門窗全給關上……」

　　桑南施更是不解，田野似乎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看他的神經緊張，充滿了驚惶恐怖，究竟為著什麼事情呢？那些窗戶，原都裝有防盜用的鐵柵，即算有歹徒進來，關上窗戶與不關窗戶，是一樣的，但是田野卻一一把它關上，而且還拉上了窗帘。好像除了害怕有人越窗進來以外，而且還不讓外人看見他在屋子裏面呢！

　　「我本來不想連累妳……但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田野，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以明白告訴我嗎？」桑南施也為之感到焦灼不安。「啊！看，你的背上又在淌血了，你不能再動啦……快給我躺下吧！……」

　　「不！屋外已有人在窺探我！妳快幫忙把所有的門窗都掩閉上！……」

　　「我先給你止血！」桑南施發嗔了。

　　「不！他們走進來！妳我都沒有命！……」田野似乎又告支持不下去了，有昏倒之勢。

　　桑南施探首望過，窗外根本連人影也沒有！

　　「你簡直在疑神疑鬼！」她說。

　　同時，桑南施得心中已暗懷鬼胎在胡猜亂想，田野之所以負傷，及神色倉惶的原因。

　　她開始認識田野時，田野是做小偷逃避追捕，越牆進入她的閨房的，這也可說是桑南施的「慧眼識英雄」，對田野起了愛慕，之後，介紹他進了「聖蒙」慈善會，直至鬧了血案之後，風聲鶴唳的就好像從來未有平靜過，司徒老先生曾隱約的指田野為職業兇手，桑南施始終不肯相信，也許，一個女孩子在戀愛時，是！不肯接受外來力量的打擊的！

　　現在，田野負了重傷，一望而知，他曾和人械鬥，而且傷勢甚重，又神色倉惶的……

　　「也許，他又做了什麼違法的事情！」桑南施的心中想。

　　田野徐徐的，又倒下去，這是流血過多的關係，桑南施忙把他攙扶著，推送到沙發之前躺下。

　　田野已再沒有力量掙扎。他張開了口，吶吶地說。「南施……幫我的忙，把樓上樓下的門窗全關起來，……相信我！聽我的話，否則我們兩人都完……給我一杯酒！」

　　「你這樣的負了傷，還能喝酒麼？」桑南施皺著眉宇說。

　　「我精神提不起來了！……」田野似帶著懇求地，他只要求喝酒。

　　桑南施見田野傷重，早已有了憐憫之心，對田野的要求，怎會不答應呢？何況她直把他當戀人看待。

　　桑南施取出一瓶「拔蘭地」，田野一連喝了兩杯，便迷迷糊糊的好像睡著了，他又取出家中藏著的急救藥，紅藥水，紗布類似的東西。逕自替田野把襯衣剝下，當她看到田野背上的傷口有寸來深時，不禁毛髮悚然。那傷口一經觸動，即告血流如注。桑南施即用溫水給他揩抹，但怎樣也揩抹不淨的。

　　田野起了微微的呻吟，他太疲倦了，整夜未合過眼，另一方面又是血流過多的關係，靜靜地伏著，任由桑南施怎樣給他擺佈。

　　「我看是非得找個醫生了……要不然，血止不了！」桑南施說。

　　田野未有反應，連眼睛也張不開。

　　「我去打電話……」她站起來。

　　但驀地，田野一翻身如發狂地把她抓住。

　　「不要打電話……」他怪叫著說。

　　桑南施被嚇住了，好像田野的一舉一動都是非常怪誕而帶恐怖性的。

　　田野怪叫過後，又似乎有了歉意，低下了嗓子，又說：「很對不起，我神經太緊張了……我倒無所謂，生死由天，但是現在，我可能連累妳，請別打電話，也別告訴任何人，聽我的話，把窗都關起來！等到天黑之後，我就會走的……」

　　「但是你身上的血流不止啦……」

　　「沒關係，妳給我用紗布包紮起來就行了！」田野又取起酒瓶斟酒飲了兩杯。

　　桑南施無奈，只有用「盤尼西林」藥粉，給田野的傷口洒滿了之後，復又用紅藥水濕了棉花，給他敷上，然後緊緊的用紗布給他包紮起來。這樣，假如靜著不動，血就會暫時的止住了。

　　田野又昏昏的睡去，桑南施靜坐一旁，她看見田野的形狀過度疲勞，實不忍心將他吵醒，問長問短的，她決定讓田野疲勞過去後，再慢慢的問他。

　　大門鎖上了，窗戶也一一掩上，桑南施按照田野的囑咐，把窗幔也放下來。

　　她正在工作時，忽的發現屋外花園中，似有一個人影，只幌了幌就失去蹤向。

　　桑南施想起了田野的話，不禁毛髮悚然，但過後，她的眼睛掃遍了整個的花園，再沒有第二次的發現，就自以為不過是自己的眼花了。

　　到了中午，田野還未有醒，桑南施需要做飯，她的家庭原是洋派的，電氣冰箱內儲藏了兩三天的食物。尤其桑同白死後，桑南施在家中的一切，都是自己動手。

　　桑南施走進廚房，低下頭去掣亮電爐時，猛然抬頭，發現窗前有一個黑影，隔著窗戶的簾布，似正在向屋內窺覷。她毫不自覺地驚叫一聲，手中捏著的一隻盆子，也幾乎脫手落地，這一來，那黑影便告失去，桑南施再揭開窗簾時，窗外已不見人影……

　　「這一次，該不會是眼花了吧？」桑南施自問。她聯想起剛才在客廳外所見的人影，似乎屋子內外四處都是人影幢幢的。

　　這些，大概全是田野招來的！這一定與他的負傷有關。

　　自此，桑南施對屋外的情形特別注意。她想報警，但憧憬著田野所說過的話：「不要報警，也不要給任何一個人知道……」

　　田野仍躺在沙發椅子上，睡得很香，這是他負了傷，及過度疲倦的關係。

　　不時，她可發現院子外有人穿來穿去，這是幹什麼的呢？桑南施捉摸不透。不過他們既沒有危險的行勸，桑南施就不去理睬他們。

　　用過午飯之後，田野尚未醒來，不過屋外的人跡好像沒有了，回復了原有的平靜。她開始感到自己不過是在疑神疑鬼，守在田野身旁，給他留了飯，但是田野仍沒有醒。

　　背上的血已經止住了，桑南施撫摸他背上紮著的紗布，都好好的，一點兒也沒有血濕。

　　不過，這樣的伴著一個如同屍體似的活人，也著實寂寞。飯已涼了，她輕叫田野吃飯，但是沒有一點反應。只好作罷，到了午後，忽的，窗外又發現人影了。

　　這一次，該再不是眼花，也不是疑神疑鬼了，因為窗簾外的黑影在說話了。

　　「桑南施，放明白點，我們是找田野來的！於妳無關，請妳把大門打開，讓我們進來！」

　　桑南施大恐，她想把田野叫醒，但是又於心不忍。

　　「你是什麼人？」她問。

　　「是田野的伙伴？專事殺人的！……」那黑影答。

　　桑南施便不斷的向後倒退，她已知道了是怎麼回事，正是田野所說，有人要找他的麻煩……也就是使田野負傷而逃亡至此的人。但是桑南施卻不知道田野為什麼會和他們結怨生仇，直落到如此的地步。

　　桑南施再後退，她退至電話機旁，偷偷的取起了電話筒，她要撥電話報警了。

　　「不要動那電話……」田野忽然壓著嗓子說話，但是他仍躺在沙發椅上動也不動的，「妳退進房間內去；或到樓上，讓我來應付他們！」

　　桑南施沒有這種經驗，原就已經驚惶失措的，自然就按照田野的吩咐，退進寢室去，但她卻躲在門前，要看田野怎麼應付。

　　「周沖，算你有狠，找到我在這裏！你可別想叫我乖乖的出去，有本領進來，我一樣宰掉你！像宰你的手下余飛和吳仲瑜一樣！」田野自沙發椅上滾落下地，他要找尋他的上衣，因為手槍是置在上衣裏面。

　　他在疲倦及睡意朦朧之時，桑南施替他把上衣剝下了，搭掛在飯桌的靠椅上，田野必需摸過去，才能把手槍取到手中。

　　周沖反唇相譏說：「田野！有種的，你只管出來，霍天行正在門外等著，你是個愛講理的人，不妨自己去把理由講明白！」

　　「和你們這批殺人的魔王，沒什麼理由可講，反正我在這裏誰高興進來，只管進來就是了，誰死誰活，還得看高低！」

　　周沖有著怒意，再說：「既要迎客，何不把大門打開？」

　　田野已趨至牆壁上，把外衣中的手槍摸到手中，又說：「我不歡迎你這個客人！……請你滾遠些！」

　　「砰」的一聲，玻璃被撞碎。伸進一隻手來，把窗簾布拉高。這樣，屋外的人便可以窺視屋內了。

　　「你不要妄動，我的手槍正瞄準了你！」周沖又說。

　　「我的手槍也瞄準了你！」田野回答說：「不過，在光天化日之下，我相信你也沒有膽量，敢和我來一次槍戰！……到現在，我也只有破釜沉舟，大家來個同歸於盡，看最後，是誰滅亡？」

　　「田野，我勸你快出來！……我們是自己人，有什麼話都好說，要不然，你會連累桑小姐了！……」在另一扇窗戶上，又出現一個人影，聽口音，可以知道他是丁炳榮。

　　「丁炳榮，假如你是夠朋友的話！別管這一場閒事，這幾年來，我受到的壓迫已是夠了。現在，我選擇自己所要走的路！誰也不能再壓迫我！……反正我只有一條命，已經活夠了！」田野回答。

　　「田野！我仍還是勸你，不要傻！快出來！」丁炳榮再說。

　　「丁炳榮，你再多說話，我就不把你當做朋友看待！」

　　周沖又再說話：「田野，你困在屋子裏也是死路一條，何不乾脆出來受縛！」

　　「我是永不投降的！……」

　　「我的槍口已對準了你，隨時隨地可以取你的性命！」

　　「我的槍口也同樣的對準了你，也隨時隨地可以取你的性命……但是，我可以明白的說，就是你們沒有這種膽量！在光天化日之下敢如此的妄作妄為！你們要拿我，主要的還是應付幾個共產黨，要把我交給他們，以表明你們的工作是如何失敗的，但這如意算盤你們無法打得成功，因為我已不再受你們的壓迫，也不再做你們的走狗！……」

　　「田野，不要再觸怒我，否則我的狂性露出來是什麼也不管的！……」周沖說。

　　「周沖，我是你眼中之釘。今天我宣佈脫離『正義』公司，也就是權威完全轉讓給你，以後你就是霍天行名下獨一無二的天之嬌子，你又何必趕盡殺絕苦苦追迫，要知道，狗急會跳牆，我也是會一切不管的人……」

　　忽而几桌上的電話鈴響了，田野強作鎮靜，沒去動那電話，但是鈴聲響個不歇。這電話機所在的地方，正是窗外射程所及的地方，田野必須注意。雖然他知道周沖他們絕不敢膽大妄為，在光天化日之下，輕易動槍，屋子的附近，全是住宅區，行人不少，假如惹出槍戰，他們會一個也逃不出去。

　　但是田野也要顧慮，狗急會跳牆，周沖原是個烈性子的人，狂性發起來一切也不顧，吃他的眼前虧又何必呢？

　　電話的鈴聲還在響……

　　桑南施忽的自廂內露身出去，似有意要去聽電話。田野卻匆匆的衝過去把她擋著。

　　「不要亂動，他們正用槍瞄著我們呢……」田野說。

　　「……那電話也許正就是司徒老先生打來的，我們正好求救……」桑南施在驚惶中好像有一絲希望。

　　「不！我不希望司徒森知道這件事情……」

　　「為什麼呢？田野，他們要殺你……？」

　　「我不怕任何人殺我！妳好好躲著，別胡亂走出去！我現在只擔憂別人要殺妳！」

　　「唉，我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電話的鈴聲忽告斷了，同時窗上的黑影也告隱去。田野喘了口氣，徐徐的坐落在地板上，他撐著頭顱，似乎疲乏不堪。他怨恨，實在是不應該到這地方來的。

　　現在，屋子四周已被霍天行手下的那一群瘋狂的殺人者包圍。想突圍出去，實在不大容易，而且，即算他能夠逃走，把桑南施遺下，那批魔鬼們又將會對她如何？田野不斷的思索，心中矛盾不堪。

　　「你在想些什麼呢？」桑南施忽而摟著他的路膊，很體貼地問。

　　「沒有──只是妳我的安全問題。」田野答。

　　「到這時候，我希望你別再對我隱瞞，你究竟做了些什麼事情？為什麼會和人家械鬥？又還惹了這麼多的人來向你尋……」

　　田野感到慚愧，垂首附胸，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說：「我原不想瞞妳！但是命途多乖，事事不能如意，以至弄到今天無以自拔，雖是後悔，也是莫及矣！……現在，我除了痛恨當時提不起勇氣來面臨反抗以外，就是對妳不住了！」

　　桑南施不懂。愕愕地向田野凝注，本來人生就是不可揣測的，她和田野的開始認識，田野開始時是一個逃犯，她以富家大小姐慧眼識英雄的同情對田野發生好感……又介紹田野進聖蒙慈善會當職員，導他走上正途……但誰會料想到晴天一個霹靂，桑南施的父親喪了命，家道一落千丈，桑南施成了破落戶，反而需得接受田野的同情及幫助，世事實在轉變得太快了。

　　「你所說的，我完全不懂！」桑南施又說。

　　田野探首注看客廳之外，似在故意躲避桑南施的追問。

　　客廳外好像已回復了平靜，電話也不再響了，窗戶上的人影也失去，連一點聲息也沒有，除了那座古老的時鐘發出「滴搭，滴搭」的聲響外。

　　田野悄悄的溜過去，沿著每一扇窗戶向外窺望。

　　「妳不要動！」他回頭向桑南施說話。

　　因為桑南施藏著的地方很理想，外面的每一扇窗戶，都看不到她。

　　窗外，已看不見人跡，不過田野相信，周沖他們絕對不會輕易的就此離去，必然隱藏在附近的什麼地方，窺探他的行動。他已被包圍了，想穿出去絕非易事。而且，霍天行好像很和氣，沒有什麼劇烈的行動表現出來，這因為是白天的關係，假如天黑了，可能不同！

　　「啊！田野，你的背上又出血了，你還是好好的躺下來，否則你的傷口永遠好不了！」桑南施探出頭來老注意著田野的神色。

　　田野有點沮喪，他在考慮桑南施的安危問題。萬一等到天黑之後，霍天行不顧一切，瘋狂的進迫，……那情形就不堪設想了。他既逃不出去，永留在屋子中，也是坐以待斃……

　　又過了十來分鐘，還是靜寂無事，忽而，電話卻又響了起來，田野和桑南施俱感到恐怖。

　　桑南施爬起身，要向電話機走過去，田野卻把她攔住，搶先把話筒提了起來。

　　「妳還是回到原來的地方躲著……」

　　田野將話筒按到耳畔，即聽到一陣陰險的笑聲，田野知道這是霍天行，這魔王打電話來談「斤頭」了！

　　「田野，你被包圍了！即算插了翅膀，也別想逃得出去！我限你在十分鐘之內，從速出來，否則，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天底下沒有一個人能逃得出我的掌握，即算你逃到天腳底，我也一樣的可以把你找出來！」

　　「霍天行，別想再指揮我，我現在是不接受任何人指揮的……」田野激顫地回答。

　　「這是你活著的時候最後一次接受我的命令！要不然，後悔莫及！我現在在鴻發倉庫，開『公司』大會，所有的員工俱在場，大家需要聆聽你叛變的報告！你是知道的，『正義』公司我一定要辦下去的！只要你能解釋出叛變的理由，也許，我還可以讓你活下去！……」

　　田野默了一默，忽然說：「霍天行，我不會上你的當，聽你三言兩語就被你騙出去！同時，關照你的手下，別想強逼我，誰想進屋子一步，我就殺誰！」說完，把電話一掛。

　　但是霍天行並不把電話掛去，他撥著號盤，於是電話內的鈴聲就是叮鈴鈴……叮鈴鈴……的。似乎霍天行還有話未說完。

　　「你還要說什麼嗎？我的主意已經立定了！」田野再次取起話筒說。

　　「我希望你不會後悔！」霍天行說。

　　「我以前做事，三心兩意，所以到今天後悔莫及，現在已受到了教訓，立定主意之後絕不後悔！」

　　「好吧！我就瞧你的不後悔！不過，由你一個人卻要連累我們枉殺許多生靈呢！」

　　這句話卻使田野起了恐怖，霍天行所說的，要枉殺生靈，他究竟要枉殺些什麼呢？

　　「喂！霍天行，你也算是一個英雄好漢，講究個人做事個人當！假如以枉殺生靈來要脅，就算不了好漢行為，事情是我田野一個人做的，有本領！你只管找我好了！與其他的人無涉……」

　　「既然如此，你何不一個出來了結！我們現在在鴻發倉庫等你……」霍天行說至此間，電話內忽的卻插入一個女人的聲音。

　　「田野──你別來！他要殺你……」竟是金麗娃在說話。

　　田野毛骨悚然，連忙呼喊：「金麗娃……金麗娃……」

　　但他只聽得「拍」──的一聲響，似乎打人的聲音，金麗娃被打了，而且隱隱的能聽到她悽慘可憐的哭泣聲音……

　　田野的心也痛碎，隨著熱淚盈眶，他知道霍天行所說的枉殺生靈，金麗娃就是其中之一。

　　「田野──我不怕你不出來，好在奸夫跑掉了，我還抓到了淫婦……還有你們未出生的孩子也會叫你出來認罪呢……」霍天行很暴躁地說。雖然，金麗娃和田野的秘密已經公開了，霍天行已不再瞞隱任何人，這當可證明他的獸性勃發，將會怎樣殘忍的對付田野和金麗娃兩人呢！

　　田野懦懦不安，他為金麗娃的安危憂鬱，這個多情的種子，倒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如何了。他知道霍天行的性格，以他平日處世論事的作風，他自然不會受此打擊而輕易放棄「正義」公司，這就是他所以一定要迫田野回去接受審判的原因，要不然，「公司」的戒條失去效用，霍天行的威嚴掃地，那末正義公司也就等於無形的垮臺了。

　　「田野！我的電話擺在這裏，並不掛斷，假如你考慮過後，肯出來時，或要說話時，撥電話號盤，我就可以知道了！」霍天行說完，就不說話了，可能人已走開。

　　田野再聽不見什麼，他知道霍天行不把電話掛掉的原因，這是要把他的電話封鎖掉。

　　桑南施早站在田野背後，田野一點也沒有發覺。

　　「看！窗戶上又有人影了……」她說。

　　田野的手槍急忙揚了起來，但那黑影只陰森的赫然一笑，又告隱去，可以聽得出，那是周沖。他們還圍守在屋外。田野又拉著桑南施遁進廂房可以隱蔽身形的地方。

　　「你的背上又在出血了！」桑南施感傷說。「讓我找兩個枕頭，給你躺在地上，反正門窗全上了鎖，他們進來不了！」

　　田野慚愧不迭。著實他也有這種需要。

　　「原來，你是和霍天行他們鬧翻了？」桑南施在檢取枕頭和被單時，忽然問田野說。

　　田野不能答。似乎桑南施已洞悉他的內情，他怎能不羞愧呢？

　　「那末金麗娃如何呢？」桑南施又進一步問：「我很為她擔憂！」她的臉色很平和，倒很像真的關切。

　　田野嚥了口氣，附首垂胸，他的腦筋裏，半在為金麗娃的安全擔憂，又半在考慮是否應該把全盤詳情告訴桑南施了。

　　桑南施已把被單和枕頭在那光滑的地板上舖好了。

　　「你在這裏躺下好嗎？要不然，你背上的傷口永遠不會好。──在這裏，窗外任何地方也看不到！」她說。

　　田野實在疲倦不堪，精神支持不住，他真的需要躺下，當他跪下的時候，忽而執住了桑南施的手，梗塞說：「南施，你待我太好，實在我有許多事情對妳不住！」

　　這句話出口，即引起桑南施熱淚暢流。她摟著田野的頭，輕輕的吻了兩下，抽噎著說：

　　「但是到現在為止，你還不肯把真實的情形告訴我，還要瞞著我……」

　　田野也同樣悲傷不已，他不知道究竟為什麼會鑄下如此大錯？一方面，是他的意志不堅，另一方面，卻是環境壓迫。他在地上躺下，讓桑南施坐在身旁，這時候不再隱瞞任何事情，直截了當的承認他是職業兇手的一員。

　　桑南施並不特別感到詫異和驚愕，只是，她帶著失望和悲痛。過去曾有許多流言，有關田野人格的問題，老警犬司徒森也曾暗示過，田野也是個殺人者，但是桑南施始終不肯相信，到底一個少女在熱戀時，對她的戀人，永遠是袒護的，除了她不滿田野是個風流情種以外……

　　這時候，田野坦白的承認了，他確是個職業殺人者，桑南施還有何話可說，她落著淚，咀咒命運賜與她的情場上的創傷。同時，還懷念起屈死在九泉下的老父。

　　田野很體貼的替桑南施抹去淚珠。這時候他不再顧慮屋子外包圍著的暴徒會有什麼險惡的動靜，他需得要把他的整個故事說完，以博取桑南施的諒解。

　　田野由逃難、失業，及迫上梁山搶荷包說起，而至後來投入職業兇手群殺流氓劉文傑……桑南施的父親中計，大亞灣搶救的情形……而至最後在公共碼頭，發現欲行謀殺的對象就是他的父親……因而負傷逃亡。

　　桑南施對田野沒有痛恨，她聽著，似咀咒著自己的命運，又同情田野的遭遇。

　　「一切都是天意！上帝已替我們安排好了……」她說著痛吻田野，並不因為她的父親死在「正義」公司的手裏而把遷怒田野的身上，這也是一個教徒對人寬恕的精神。

　　田野的話雖已說盡，但是仍還有秘密隱瞞著桑南施──那就是他和金麗娃的關係。

　　「那末你為什麼不自首呢？」桑南施急提出問話。

　　「自首──？」田野連連搖頭：「我是個愛自由的人，所以冒萬死逃出鐵幕……我已坐過一次牢了，那滋味嘗夠了，我不要再坐第二次，……」

　　「你自信能抵抗那批殺人魔王嗎？」

　　「我掙扎了不少時日，但是天不助我，環境迫人，我惟有走一步是一步！」

　　「你可有考慮到最後的結果沒有呢？」

　　田野搖搖頭，黯然說：「我不敢考慮，也不必再去考慮，事到如今，還想那麼多幹嗎？」

　　「現在屋子外面圍了那末多人，你可有把握可以把他們驅退，然後逃出去嗎？」

　　「聽天由命！反正我不會去自首……因為我不願意坐牢……甚至於任何一個人一刀一槍把我解決了也可以……」田野似已起了悲憤，忽的，他又爬了起來，將桑南施遞給他的一瓶酒，連喝了兩杯。

　　桑南施倒是心平氣靜的，決意要把田野說服：「讓我來陪你喝一杯！」她取酒自飲，又自抽屜內取了香煙出來，燃了兩支，遞了一支給田野，繼續閒聊，屋外的形勢如何，她似乎毫不關懷了。

　　她說：「以前的時候，人家全稱我為大小姐，這『大小姐』三個字，並非因為我排行老大，而是家裏有財有勢，那時候，我的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一呼百應，沒有誰敢違拗……但是自從父親遇害以後，一切虛偽的，全露了出來。從前，向我鞠躬如也的人，也會向我怒目橫瞪，張牙舞爪……到這時候，我始明白世間上的人，多是虛偽的，他們平日對我服貼，恭維，乃是為我的背景──就是父親的財與勢，也可說是恭維我的命生就是富貴。但是一旦我的背景倒下時，一切化為烏有，他們的原形就畢露了！所以，這一次的事件，對我無異是一個極大的教訓，使我明白了這畢生從未了解過的事情。現在，我的人生觀大為改變，以後，我該是一個懂得如何做人的女孩子，……」

　　田野不解，桑南施為何要說出這些。現在屋子外圍佈滿了歹徒。隨時隨地，都會有殺身的危險，此時此地，說及這些，有什麼用意呢？

　　「田野──你該明白，雖然，你曾走進歧途，而且我的父親又喪命在你們的圈子裏，但是我對你的愛，仍不改變，你現在還年輕，回頭是岸，改過自新，自然還有前途……至於我，我已不是『大小姐』了，是一個破落戶的孤兒，因此，我也等於改過自新，重頭做人，你將來可以看得到的！我可以做一個賢妻良母，絕對是你心目中最理想的妻子……你可以相信我──你認為我現在這樣的改變會太遲嗎？……」

　　田野垂首，吶吶說：「妳的意思是叫我如何做法？……」

　　「去警署自首！」

　　「不！妳為什麼這樣殘酷？一定要我去坐牢？……我已經說過了，我愛自由，我愛好自由就需要掙扎……就好像我從鐵幕裏掙扎逃亡出來一樣……」

　　「你不能把兩種自由拼在一起應用……你自首後自新出來，自由就完全屬於你的……」

　　「我反正不要自首……」田野又開始拼命飲酒了。

　　桑南施忙按制他再取下酒瓶。「但是屋外圍了這末多的人！能把你困死在這兒……」

　　「不過！天黑了之後，我拼著死命也要出去……那時候，妳再去報警！警察自然會來保護妳……」

　　「那為什麼不讓我現在就去報警？……」桑南施伺機就要向田野鼓勵。「那末，警察既保護我！也同樣會保護你！」

　　「我不要見警察……他們除了會把我送進監牢外，還有什麼呢？……」

　　「但是，最低限度，他們能夠保障你的性命安全……」

　　田野猶豫不決，也絕非有意要接受桑南施的勸告，緘默了片刻，又說：「桑南施，這絕非你所能夠懂得的事情！要知道，霍天行有無算的黨羽，我們假如不能夠把他們一網打盡！報案警方，就等於自殺！而且要把他的嘍囉打盡，還需得捏有他的殺人公司的證據才行，否則，還是枉然，要知道，霍天行除了有地痞流氓的惡勢力支持外，還有龐大的財勢作後盾，他有許多律師隨時隨地替他打官司！法律是講究證據的！沒有證據，我們就會失敗，到頭來，只要走出警門，就會被霍天行屠殺……」

　　「原來，你只是怕死！」桑南施故意要把他激怒。

　　「我並非怕死，但我到現在，我需要死得有價值，這批絕滅人性的殺人者，我必需要和他們拼！拼一個，就是一個，替社會除害……」

　　桑南施悲傷不已。搖首說：「那我非常失望了……」

　　「為什麼失望？……」

　　「我到現在，已能完全明白，你非但貪生怕死，膽怯，毫無主見，又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桑南施，妳為什麼對我辱罵？──」

　　「要不然，你為什麼只顧及自己而對我毫不關心，這些日子內，我對你如何？待你如何？應由你做小偷時說起，我從未對你卑視過，反而只有愛護，給你介紹工作……別入對你懷疑時，我又給你袒護，總之沒有任何地方對你不住！但是現在，我的父親被謀殺，家庭破碎……我對你毫無怨言，反而願意以身相許，和你結婚，做你的好太太……但是你呢？為了你自己！要自由咧！恨見警察咧！要和殺人者拼咧……表面上好像是英雄主義，實際上是害怕面對現實，極力設法逃避……固然，你現在死了，也毫無關係，但是我可怎麼辦？……」

　　「唉，南施！妳真不了解我！」田野驀的翻身，將桑南施緊緊摟著。吻她的臉，輕聲說：「我自己知道，非常對妳不住！」

　　桑南施卻掙扎開，不顧一切，跑去取電話報警。田野無法攔阻，因為桑南施在發怒。那除非動用武力……當桑南施去撥弄號碼時，電話的聽筒已起了人聲。

　　「怎麼啦？是有意和談嗎？」是霍天行在說話，原來，他撥過來的電話，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掛斷，這樣，就等於把桑南施家中的電話封鎖了。

　　霍天行把話筒擱在桌子上，假如對方撥號碼，電話即會發出叮鈴鈴的聲響……他就可以上來答話。

　　「你是誰？」桑南施急問。

　　「哦──原來是桑小姐，久違了，近來可好？」

　　「你是誰？」桑南施非常詫異地問了一句。

　　「我是霍天行，相信妳對我不會陌生吧？」

　　「原來就是你，你這殺人的魔王！你謀害了我的父親……」

　　霍天行很平和地回答：「原來，田野全告訴妳了！既然這樣，妳知道我們是殺人的，又何必陪田野一起死，快把大門打開，讓我們進來，就沒有妳的事了！……」

　　田野急忙搶過來，越在桑南施的身伴說：「是霍天行嗎？」桑南施不想田野插嘴，用手把他推開。

　　霍天行繼續說：「其實說實在話，殺令尊的就是田野主持動手的！要不然，我們怎能把桑老先生騙至大亞灣呢？所以桑南施！假如妳想報父仇，現在就是時候了！只要把大門打開，讓我的手下人進屋去！」

　　桑南施冷笑一聲，隨後淚珠下墜：「霍天行！我不會聽你的花言巧語，就上你的當！……我不報父仇則已，報父仇，就找你！」

　　霍天行並不動怒。反而赫然狂笑。那笑聲透過了電話筒，非常扎耳。他又說：

　　「桑南施，妳很會繞舌頭，至於上當與否？那是由妳，為愛情而殉死，是夠偉大的，但是說一句不動聽的話，田野是個濫情主義者，女人多似天上星辰，妳為他殉情，未免太不值得，而且為他殉情的女人，恐怕不止一個呢！那末妳又可以分到了他多少情呢？……」

　　這句話，乃攻心毒箭，桑南施頓時泣不成聲。田野直守在身旁，他附耳貼著話筒，霍天行所說的，他全聽到了。這時候，他搶過了桑南施的話筒，高聲咆哮說：

　　「霍天行，不要作無謂的挑撥離間，有什麼話要說，只管找我！再不然我們兩個單獨見面；拼個你死我活……我知道你能夠恐嚇人，但那不是你的威風！你只仗著爪牙眾多，仗著每個爪牙都能夠向人放冷箭……那算得了什麼呢？既然你有雄心，有野心，想控制世界，那末把你自己的本事拿出來！一個對抗一個……再者，關照你的手下人，別想逞強進入屋子，誰接近一點，我就殺誰了……」

　　霍天行的回答，只是一陣陰險的笑聲。

　　田野知道多說也沒有益處，忿忿然把電話擲下。

　　桑南施仍在哭，田野實在找不出適當的話來，給她安慰。他只有取酒獨酌。

　　是時天色已近黃昏，馬上黑暗就要籠罩大地，這正是職業兇手通常展間行動，開始進行他們瘋狂戮殺的時候，也是田野將告陷入死亡的邊緣的時候。

　　整天來，田野粒米未有進口，只喝了幾杯酒，人是昏昏迷迷的，桑南施大概也是餓了，她拭乾了淚痕，便又走進廚房裏去，她好像毫不考慮到窗外埋伏的人會怎樣對付她。

　　「南施，妳可千萬小心──」田野叮囑說。

　　過了片刻，桑南施取了一碟麵包，牛油，果子醬一類的東西，擺在田野的面前說：「整天來你都沒吃過東西！身體又受了傷，我怕你支持不住，所以，你多少吃一點吧！我們什麼時候被屠殺，還不一定呢？」

　　田野更是慚愧，說：「那末妳呢？」

　　「我中午吃過了飯，也替你留了飯，但是現在已經冷了，看見屋外人影幢幢，我不是習慣這種生活的人，還能吃得下什麼呢？」桑南施說時，珠淚又始涔涔而下。她希望她的熱淚，能打動田野鐵石的心腸，讓他報警，自首，自新。

　　但田野只是屹立不動。

　　「電話雖然被封鎖了，但是假如你有意自新，上屋頂去鳴槍，自然會有人注意，代替你報警，頂多五分鐘十分鐘，警探來了，我們就可以得到安全……以後的問題，自可順利解決，凡天下作惡的人，沒有誰最後是不伏法的，像霍天行這樣的人，雖然他夠狡猾，機警，處事不露痕跡……更有一批爪牙為他助虐，但是只要你肯提出控告，引起社會上注意，縱然沒有憑據，也會得到社會上的同情，支持你去其消滅這批殺人的惡魔！」

　　田野咬牙切齒的，仍然沒作任何表示。

　　「田野……」桑南施再說：「要知道，你現在已是社會上的一個罪人，你一身都是血汙，你對不住社會上任何一個人，而且，今天還連累了我，但我可是甘心情願的！因為我仍還愛你！唯一的，只希望你自首，改過自新，從頭做人，即算你坐牢十年八年，我可以向上帝發誓，一定要等你，等你脫獄出來，和你共偕白首……」她忽的撲上前，和田野擁抱，還吻他的臉，吻他的頸，真好像大發慈悲般的，在愛情上施捨。「田野……難道說我這樣的求你竟然還是一樣的，一點也不動心麼？……」

　　田野呆若木雞，似乎真的，一點也不動心，但也似乎在動搖，在思索，在考慮他的轉變。

　　「我希望你別使我失望……」桑南施再進一步的加以要求，「要知道！我下半輩子的希望，全在你的身上啦！」

　　驀地，田野掙扎開桑南施的擁抱，高聲說：「妳樓上房間的窗戶可有掩關麼？……」

　　桑南施惶然：「沒有……但是那些窗戶全有防盜的鐵柵枝！」

　　「啊，那是不行的……」田野氣急敗壞，推開了桑南施匆匆的跑進了廚房。

　　只見他取了柄掃帚又匆匆的跑了出來三步的向樓上直衝上去。原來，他發現窗外有人爬牆上二樓，這是周沖指揮的，因為田野在樓下防衛，乘其不備爬牆上樓，以鋼鋸設法把鐵柵枝鋸開，強行進屋。

　　田野取了掃帚，匆匆趕上樓梯，他很熟悉的就衝進一個房間去，那是屋子外背光最黯的一面窗戶。窗戶上雖然裝有鐵柵枝，但是玻璃窗卻沒有關上，那兒伏有一個黝黑的人影。

　　原來，周沖派了一名兇手爬牆上來，正欲設法把那些鐵柵枝撬開，強行進屋。田野發覺得早，趕了上來，要不然，那兇手進屋後，田野還留在樓下，那末，他們就四面被包圍，而且頭頂上也被人控制了。

　　田野毫不客氣，以掃帚瘋狂地向窗外的人影刺去，只聽見「啊呀」一聲怪叫，那歹徒沒防備這突於其來的一擊，兩手沒把牢，便倒頭栽下去了。跌得「噠」的一聲，以後就只發出呻吟，大概是已經跌傷了。

　　「田野──你好辣的手！」周沖在下面呼嚷。

　　「哼！再有第二個想偷上來，我再叫他吃同樣的苦頭！」田野回駁說。

　　因為他們雙方都還不願意發生槍戰，田野怕的是槍戰發生後，警方趕到，他還是束手被擒，論罪起訴，最後還是關進監牢裏去。周沖他們不願意開火的原因，也是相同的，雖然事發後他們可以有充分的時間逃脫警探的追捕，但是他們欲生擒田野而甘心，不願意驚動警方。

　　田野匆匆的把所有的窗戶一一關閉。桑南施已趕上來了，她站在樓梯口間，凝呆地看著田野的一舉一動。她眉睫緊鎖說：「你這樣的守下去，能守到什麼時候？……」

　　「守一個時候，是一個時候，現在誰要取我的性命，我就取他的性命！」田野狠聲回答。

　　「……但是他們又在鋸開廚房窗戶上的枝柵了……」桑南施正色說。

　　「嗨！」田野執著掃帚又要奔走下樓去。一面說：「你替我把所有的玻璃窗關上。」

　　但桑南施卻雙手握緊了樓梯的欄杆，阻擋田野的去路。憤然地說：「你的背上又在淌血了，你這樣的跑上跑下，豈不是把身上的血流乾為止？」

　　「這是奮鬥！……因為我不肯屈伏！事已至此，我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要下樓去，無奈桑南施怎樣也不肯讓他過去。

　　「把你的手槍借給我！」桑南施說。

　　「妳要手槍幹麼呢？……」田野似有支持不下去之勢，搖搖欲墜的。

　　「我要自衛！」桑南施就伸手去掏他的手槍，但田野一手搶住。

　　「有我在這裏，妳不會有危險！」田野說。

　　「手槍給我！」桑南施發命令了。

　　「妳要手槍幹麼呢？」

　　「我要上屋去鳴槍召警！附近有人聽見槍聲，自然會替我們把警探招來，你便得救了！」

　　田野說：「我不把這幾個殺人的魔王消滅之前，絕不報警！要不然，我實在無法洗脫一身的罪孽！良心上，永遠不會安寧的，南施，請別再攔阻我了！」他強行把桑南施手撥開，瘋狂地趕落樓下，衝進廚房去，只聽見廚房內又起了一聲發顫令人心寒的喊叫。

　　田野出手過狠，他用掃帚瘋狂地向那正欲以鋼鋸鋸開鐵柵枝的歹徒刺去，沒想到竟刺中了他的眼珠。

　　慘叫聲在窗外不絕於耳，田野看到掃帚柄上的血跡時，才知道他又解決了一名職業兇手。

　　跟著一柄飛刀自窗外飛了進來，田野低頭一閃，那柄飛刀便插到門板之上。

　　窗外圍攻的歹徒仍不肯開火，不過他們已改變了方法，不準備活擒，而想取田野的性命了。

　　「你們別逼我開槍！否則大家都保不了！」田野咬著牙關吼叫。

　　於是，周沖在外說話了：「田野，我勸你還是及早出來受縛，這樣困守下去，會有什麼結果？我們不會離去，要直守到你們餓死為止！別的，我不說，我同情的還是你的心上人桑南施啦……」

　　田野聽說，更有決心守下去，因為周沖他們根本沒有辦法進屋呢。

　　「周沖，你活得太神氣了！我恨老天沒有眼睛，剛才用掃帚柄刺穿的不是你的眼睛！」田野看著地上滴下的血跡說。

　　「哈──」周沖又起了梟笑：「田野，你想得太周到了，你刺傷的正是最同情你，又最崇拜你的好朋友，丁炳榮啦！哈！他原是一番好意，設法把窗戶弄開勸說你回去受審的。他還說，願意以性命保證，使你宣判無罪！萬一不對時，他還願意犧牲自己，賠上你一條性命……但是，現在，你竟刺掉了他一隻眼睛……哈，你真是一個恩仇不分的人……」

　　田野聽說是丁炳榮，悲痛萬分，到底，他自投入「正義」公司後，丁炳榮照應他的次數不少，而丁炳榮也是「正義」公司之中，唯一頗俱正義感的人，今天得到這樣下場，也是「鬼使神差」，這也是丁炳榮在「正義」公司多年，積殺人之作孽，得此下場，世間上當不能說沒有因果報應，只看時候之遲早而已！

　　「丁炳榮……我不是有意的……你為什麼早不說？……」田野欲哭無淚，真恨不得衝出去殺人洩恨。

　　「哼！丁炳榮早痛昏了！我看他的傷勢，也不會活得長久啦！我的部下，已經把他抬走了！田野，這是最後的機會，你還是出來投降吧！」周沖守在窗外，誘著田野說話。

　　驀的，窗外又是一柄飛刀擲了進來，田野急忙閃避，那刀鋒擦臉而過。頓時，他的臉上又多了一劃傷痕，鮮血涔涔而下。

　　「是誰擲的刀？」田野怒極而間。

　　「余飛的學生──為老師復仇而來的！」周沖在窗外答。

　　田野把屋子內所有的電燈完熄滅，裏面是黝黑的，再無需顧慮到屋外的人可以窺探他的動靜，也不會再擔憂飛刀進來。

　　一忽兒，電話叮鈴鈴，叮鈴鈴的響了起來，似有人在對方撥轉號盤。要和他們通話。

　　桑南施已自樓上下來，坐在樓梯口間發愁，當她正要趨上前取電話筒，田野又比她快上一步。他一面執住了話筒，一面把桑南施拖蹲到地板上，以沙發椅作屏障，怕的是被窗外的兇手以飛刀擲進來。

　　「是田野嗎？──」對方問，是霍天行的聲音。

　　「霍天行，我很抱歉，又弄掉你兩個爪牙了！」田野回答。

　　「那是你的不幸！下層社會裏是講究有頭債有主的，他們的弟兄一定會找你報復！」

　　「既然做了，我就不怕！叫他們一個個的來好了！」

　　「你的意思是怎樣也不肯出來了？」

　　「是的！你還有什麼狠招？只管使出來，我不在乎！……」田野咬牙切齒答。

　　「你聽著！有人要和你說話！」霍天行說著，就好像把電話筒轉遞到另一個人的手裏。於是聽筒內就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嗓子發顫，似受著極度的驚恐。呼吸急促，忽而又呼喊起來，似被人毆打。

　　田野以為是金麗娃，柔腸寸斷，悲痛不已，他被困在這小天地裏，想救助金麗娃比登天還難。

　　「田野……田野……你在那兒啦……」對方說話了，是在楚痛，哭泣。嗓音極熟，但並不是金麗娃。

　　「妳是誰？我是田野！……」田野焦灼異常。

　　「田野，啊，田野……這是怎麼回事……？」對方又說。

　　「蕾娜──」田野聽出來了，不禁毛髮悚然。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霍天行真個會如此的狠毒，連蕾娜也抓去了。目的就是逼他出去。他焦急地說：「蕾娜，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妳也到那兒去了？妳不是要到新加坡去嗎？怎麼還沒有走？我以為妳早走了呢……？」

　　蕾娜哭著回答：「船期誤了一天，我正要動身上船，不知道怎的，竟被幾個大漢抓來了！他們向我凌辱！毆打……據說是為了你……田野，倒底是怎麼回事啦？……」

　　田野悲痛欲絕，他又多連累一個人了，真是命運作弄人，蕾娜也是個薄命人，僅為船期誤了一天，也逃不出這場厄運，要不然，她早已長颺海外！永遠脫離了這罪惡的深淵。

　　「蕾娜，妳在什麼地方呢？」田野問。

　　「不知道，我是被綁著眼睛送來的，……這裏好像是一個大倉庫……金麗娃也在這兒，她也被打得遍體鱗傷，他們好像要取她的性命呢！……還有，那天毆打我的那一個高頭大馬的女人也在這裏，不過，她好像已經死了，有繩子在她的頸子上，……」蕾娜說到這裏。電話忽的被人搶去。

　　霍天行接上來說：「田野，你聽懂了嗎？」

　　田野即咒罵說：「霍天行，你究竟是人還是禽獸？你這樣的無法無天的遲早要得到報應……」

　　霍天行說：「哼！虧你懂得什麼叫做報應，我現在就是要來報應一下，把你這忘恩負義，吃裏扒外的東西好好懲罰一番！田野！你懂嗎？假如你再不投降的話，我要把你這風流種子的愛人一個一個的弄死在你的面前，看你心痛不？好在你的戶頭多，我要一個一個的，現在是蕾娜，還有那賤種金麗娃，再就是那當了尼姑的三姑娘，還有一個你身旁的桑南施……我一個一個的弄給你看！」

　　田野咆哮：「霍天行！你這瘋了的畜性。你為個人而報復天下，從前金麗娃的父親虐待了你，你報復她一家人，還殘殺整個社會的善良，現在你為我和金麗娃而殺盡天下女人……蕾娜和你何仇何怨？你以為欺凌一個弱者是光榮的麼？……再者，三姑娘已看破紅塵，遁入空門……你竟把對我的怨恨轉移到一個女尼頭上，你究竟是人是鬼？……」

　　霍天行又冷笑了：「對的，田野，就把我當禽獸好了，我的目的就是要叫你出來向我投降！不瞞你說，現在我已經派人去請三姑娘來了，馬上就可以到了，而且還是借用你的名字呢，田野，我說你私人毆鬥負了重傷，已經奄奄一息了，希望在瞑目前見三姑娘一面──別說三姑娘做了女尼，我知道女人的心腸永遠是軟弱的，何況聽說你這風流種子將告絕命呢？她對你忘不了情，自然而的會跨出她那幅聖潔的聖地，以聖母似的心腸來看看她的舊情人啦……」

　　「禽獸，禽獸……」田野怪叫不已。

　　「現在，你肯答應出來投降嗎？」霍天行很平和地說：「怎麼啦？沒有答覆，那末我現在就請你聽聽前奏曲，讓金麗娃來唱給你聽，還有你們的結晶品會在她的肚子裏給你們伴奏呢！」說至此間，只聽得霍天行咆哮：「把那賤貨拖上來！」忽而，又在話筒上說：「哦！對了，田野那賤貨還要向你說話呢！」歇了片刻。的確是有人趨上來的聲音。

　　「田野，無論如何！別受他們的蠱惑，你不能來，千萬不能出屋子一步……他們要殺……你，即算今生不能見面！我們來生見面吧……」是金麗娃在說話。

　　「拍──」是皮鞭刷過的聲響。

　　金麗娃慘號，呼痛，電話的話筒便跌落地上去了。

　　「田野……無論如何，你不能出屋子一步……」金麗娃哭泣著叫喊。

　　「賤種──」霍天行在罵。

　　「拍──拍，拍……」皮鞭飛舞，和哀號，慘哭的聲音混在一起，一聲一聲的自電話筒內傳了出來，田野真個心如刀割，聽著那些殘酷的聲音，就好像慘無人道的一幕，現在他的眼前，他欲哭無淚，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似乎靈魂已脫離了他的軀殼，只剩下一具如蠟像似的活屍了。

　　桑南施把田野的話筒接下，附耳傾聽，那驚心動魄的皮鞭聲響，和金麗娃的慘號，也使她毛髮悚然。

　　這時候，她除了對金麗娃同情和哀傷外，毫無妒意，她偏過頭來，向田野凝注，此事，田野當不能推避責任，應自咎罪責，但桑南施對田野並無怒意。

　　田野垂下了頭，忿慨的在默想，究竟應該如何？他還未有決策，金麗娃的性命危在且夕，怎樣才能救她出險呢？……接下去，霍天行就要虐待蕾娜，再下去，就是三姑娘了。

　　田野在重重圍困下，他覺得好像已頻絕境，根本無法可以突出重圍。尤其「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怎還能說，救金麗娃出險，或蕾娜和三姑娘出險呢？

　　田野忽而和桑南施的眼光接觸，他看著桑南施的一張娃娃臉，不禁百感交集。

　　田野自咎，他的命，已活得不會長久，至於金麗娃，她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誰叫她愛上這殺人的魔王，又和他結合成為夫婦，始造成今天這個收場……

　　但是蕾娜可是冤枉的，她只是個落魄舞女並無過失涉進這個圈子，主要的還是仗義助人，假如她不是仗義幫助香魂和三姑娘兩個，就不會和田野發生關係，也就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而且，也可說是天公造化，蕾娜剛爬上「龍門」要開碼頭到新加坡去，經過鍍金回來聲價就不同了──可做夢也沒有想到，船誤了期，僅是一天之差，就發生這種不幸的事情。假如船不誤期，她已遠颺海外，將來前途未可限量……人生就好像是要把握時機的，時機過去，陰錯陽差的，就一切都完了。

　　田野又咀咒霍天行的狠毒，三姑娘是個苦命的人，相信自投生以來，她的環境就從來沒有好過，現在看破紅塵，遁入空門，也等於是不堪在世上遭受磨折，找尋出苦渡餘生的一種方法。但霍天行因對田野之忿怒，而遷怒到三姑娘的頭上，硬要把她自空門中抓出來加以折磨……這又何必呢？

　　「人生的結局如何？好像命中是有注定的……」田野心中說：「三姑娘生來就是苦命，最後還是要苦命收場嗎？」

　　最後，田野注視到桑南施的娃娃臉上，她原來是個富家的大小姐，誰也料不到會忽然落魄，這等於是禍從天降呢？現在等到她明白做人的道理，肯改過以往劣性時，又陷入死亡的邊緣，這樣年輕輕的，把青春的生命拋掉了，豈不可惜？田野想著想著竟陷入了迷惘。

　　忽而，桑南施把電話筒遞了過去，說：「霍天行又在找你說話了！」

　　田野如夢方覺，揩抹了冷汗，把話筒接過去。只聽得霍天行說：「田野，你聽到了沒有？剛才只是前奏曲，由你的姘頭唱的，你心痛吧？現在，該輪到蕾娜了，你靜靜的欣賞吧……」

　　於是，那飛舞的皮鞭聲響，和女人慘號嚎哭的聲音，又自電話裏傳了出來。

　　田野簡直不忍聽，他由那些聲音裏憧憬出金麗娃和蕾娜的慘狀。背上的鮮血又在湧流，田野昏昏欲倒，聽著那些悽慘的哀號，他知道金麗娃和蕾娜即算能夠不死，也不會久留於人世。

　　漸漸，他憧憬出一個披黑衣的女尼，也跪倒在霍天行的淫威之下。……還有，那純潔、天真無邪的桑南施，也被無情的皮鞭子抽得皮開肉綻……這是霍天行說的，金麗娃和蕾娜兩人下來，就是三姑娘和桑南施兩個……他獃想很久，忽而，向桑南施說：「南施，現在已是最後的關頭了，我們求生！或是求死，就看這最後的一戰，雖然我不願意連累妳！但是現在，既已連累上，也無可如何。」

　　桑南施不解，為什麼田野會說出這樣的話。鎖著眉宇，再看田野的神色。

　　田野又說：「妳現在替我上樓上去，看看有沒有人爬窗戶，再者，千萬要小心行動，因為那些歹徒們正預備給我們擲飛刀，然後妳守在樓上，把守著，窺探他們的動靜。我守在樓下，任何人也進來不了，有發現，妳可以呼喊我！……」

　　桑南施猶豫不決。她還是希望田野報警。她說：「田野，假如你想救金麗娃和蕾娜性命，何不就上屋頂去鳴槍示警？……」

　　田野說：「妳別傻，我們只要有一聲槍聲，那些殺人魔王便會瘋狂，一切也不管了。槍彈會四方八面射進來。我們兩個人都逃不了！」

　　「假如槍響了，警探在五分鐘內便會趕到……」

　　「等到警探趕到之時，妳我都沒有命了！我主要的還是為妳著想。不願意連累妳！……」

　　桑南施又默然了。

　　田野扶著她的胳膊。又吻她的臉，像哄小孩似的。又說：「快去吧！別小孩子氣了！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知道那些殺人者目前所採取的攻勢，他們忽上，忽下的，要使我疲於奔命，死而後已……尤其這一次是他們最大的一次進攻，無論如何，妳可要幫助我，快上去吧！……」

　　桑南施見田野淚珠漣漣，似乎於心不忍，所以，她安慰了田野幾句，就跑上樓去了。

　　其實桑南施也另有她的心計。她在考慮，電話既被歹徒封鎖，田野又不肯鳴槍示警，她就只有用其他的方法，無論如何要讓附近的鄰居發現，她們在危困之中。

　　田野等桑南施走上樓去之後，即撥動電話號盤，讓霍天行知道他要說話。

　　「田野！音樂你聽夠了，你有什麼新打算嗎？」霍天行湊上話筒上說。

　　「現在，我願意向你投降！」田野說。

　　霍天行馬上起了一種奸險的笑聲：「對不？田野，我早說你該投降了！要不然，我維持正義公司多年，豈不是白費心力！」

　　「你如何控制正義公司，又如何報復社會，這不干我的事！我現在的要求就是──我願意接受你的投降建議！接受你的戒條，接受你的審判，只求你饒了金麗娃和蕾娜兩人，她們是無辜的。除外，什麼三姑娘，桑南施她們，就別給她們為難了。一切的責任，由我自己負責！我願意無條件的來接受你的制裁！」

　　「只要你肯屈服！什麼話都好說！」霍天行有喜色！語氣也改變了。

　　田野正色說：「我另外有一個要求，就是請你把包圍我的人一律撤掉！因為我不是逃犯，亦非你們的間諜，每到任何地方，我希望自己走自己的路！即算我命喪黃泉也是如此……」

　　霍天行緘默了片刻，說：「好吧！我叫他們撤離就是了！你可以在窗戶上看著，他們必然一個個的離去！我可以用人格保證，你出來時可以得到安全，但我警告你，你可別故弄玄虛！我向來是不作弄人的，但也不希望有人作弄我！要不然，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田野一笑：「我的人在香港，插翅難飛，堂堂的一個正義公司大經理，還怕我會走到那裏去嗎？」

　　霍天行豁然而笑。似是驕傲的勝利：「好吧，就算你逃，我也不在乎，現在，我就通知周沖實行撤離，我限你在半小時內趕到鴻發倉庫來，否則，我就拿你所有的幾個女人的生命來作你的信用的保證！」

　　「我絕對依約而來……」田野說時，熱淚奪眶而出。

　　桑南施又自樓梯上下來了：「田野，外面的情形好像不大對，人影越來越多了……」她嚷著說。

　　「桑南施，沒關係的！他們馬上就要全體撤離了。」田野頭也沒有回，這樣說。

　　「你怎麼知道呢？」

　　「南施！妳還是守在樓上，不要下來，好好的盯著他們！」

　　「我很害怕，他們馬上就要進攻了！」

　　「不要害怕，我會應付他們，逼使他們撤退，聽我的話，快上樓去守著……」

　　「田野，你的嗓子為什麼發抖？」

　　「沒有……我很鎮靜！」田野偷偷的擦乾了淚痕，回過頭來，含笑向桑南施說話。他自以為，這也許是最後的一次，看見桑南施的臉了。

　　「我真為你擔心！」桑南施說。

　　「不要為我擔心，我有我的毅力，和我的勇氣，可以破除萬難！這許多日子以來，多少難關，我都很順利的渡過了，不是嗎？」田野裝起了笑容，忽而趨至樓梯口間，摟著桑南施，輕輕吻她的臉頰。

　　桑南施落下淚，心中有著奇特的感覺，也許，她奇怪田野在這危急的關頭，還是這樣的溫柔多情，真不愧為一個風流種子了。

　　「當然聽你的話！我希望以後永遠聽你的話，因為這是我所盼望的，我希望以後我們能永遠在一起，我是你的人了！」桑南施吻著田野。

　　「那末，快上樓去吧！」田野催促著！

　　「你到現在為止，為什麼還不肯鳴槍報警呢？」桑南施又問：「為我們兩人未來的前途著想……」

　　「我懂的，但是要在我沒有辦法迫他們撤退以後！妳應該聽我的話，快上樓去！」

　　「你背上的血怎樣了？你應該好好躺下！」

　　田野拼命催促著，讓桑南施上樓上去，說：「血已經止了，別再擔心我的問題。妳快上去吧！」

　　田野像是吻別似的，把桑南施抱個滿懷，然後推著她上樓去，桑南施老覺得田野的情形有點異狀。

第卅一章　殺人者死

　　不久，花園外人影幢幢，許多躲藏在沒有人注意到的地方，也有人影自內遁出來。一個個向街外走了出去。大概是霍天行的命令已經傳到，命他們撤退離開桑宅，好讓田野出屋，到鴻發倉庫去接受審判。

　　田野趨在窗前，看得分明。他決定赴鴻發倉庫去，明知道那是死路一條。但為了幾個女人的生命著想。尤其，那天真無邪的桑南施更值得憐惜。犧牲自己，保護她未來的安全。

　　窗外的人影一個一個的向外走，但田野知道，霍天行是絕對不會這樣的簡單的。他會真的把所有的人全撤走嗎？必然另外還有人埋伏在附近……霍天行不會讓他自己走向鴻發倉庫的，在誘使他出屋外，就把他擒獲，而且還要繳掉他的槍械。把他押送到倉庫去。

　　田野在離屋之先，先把手搶拿出來，查驗過裏面的彈藥，把彈藥上滿。他不再把手槍別在腰間，桌子上有紗布，他撕了兩幅下來，掠高褲管用膠布把手槍捲貼在小腿之上，放下褲腳，手槍就不會看到了，假如進鴻發倉庫，大意的人上來檢查，也不會查出他藏有手槍。

　　花園外已平靜了，似乎所有的人已經撤走。

　　電話的鈴聲又響了，是霍天行通知田野說話。田野拈起話筒時，霍天行說：「田野，我已經把所有的人全撤走了，你該出來啦！」

　　「霍天行，你保證他們全撤走了嗎？──我說話向來是言出必行的！假如你再有什麼陰謀，只要碰上一人，我就先行槍殺！使大家都討不到好！……」

　　「你放心，我向來說話也是言出必行的！現在，我只希望你能及早到達鴻發倉庫，證明你仍然向我們屈服，『正義』公司是永遠成功的！不過，你可不要弄玄虛，你的幾個女人的性命給你作保證！」

　　田野放下話筒，在黑暗中，他取起外衣披上，環著每扇窗戶，向外巡視了一遍。

　　窗外的花園已靜寂，只有風刮著樹梢使枝葉兒婆娑起舞……

　　他瞧向街外，連一個行人的影兒也看不見，這時候，田野閉目仰天祈禱……說些什麼話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了救幾個女人的性命，他等於是一個赴死者，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取他人的性命，而且也只有這樣可以減少她們挨受皮肉之苦。

　　田野再摸摸小腿上貼著的一支手槍，他在無可如何下就要動用，最低限度，不作憑白的犧牲……在「成敗未卜」之前，他唯有祈禱，希望三姑娘的天主，桑南施的上帝，予他幫忙保祐。

　　這是最後的片刻在桑南施的家中停留了，這的確是一個很可愛，又很溫暖的家。所有的佈置，一件一件的傢俱全是田野用血腥錢給桑南施贖回來的，所以也可說是他和桑南施兩人所有的一個家，……

　　假如是天底下太平，有這麼的一個家，該是多麼的好？就可惜這個家沾有一部份的血腥。

　　田野停留在樓梯口間，他希望能再看桑南施最後一眼，但又不希望桑南施探出頭來，這也許是「生離死別」的最後一剎那了，連這最後的一點點時間，想和愛人見上最後一面，也不敢去做……

　　不過田野自慰，他假如到達鴻發倉庫的話，無論如何，金麗娃和蕾娜的面總可以見到的。假如三姑娘也被他們抓去了的話，自然也可以相見，這樣，田野便想起了那件神聖的白領黑衣，及半遮臉的黑頭罩。

　　田野緘默了許久，忽而，鼓起勇氣，溜進廚房，把後門打開，自門縫向外掃射過，四外沒有人影埋伏，便毅然穿出門外，復又把門帶上，快如流星的向外竄行，找尋有蔭影的地方掩蔽。

　　田野曾經想到霍天行絕對不會有這樣大的氣量，如約把所有的人撤去，果然，就有人躲在樹叢的背後，正好把田野盯牢。田野因身負重傷，精神不佳，身子也沒有以前那末矯捷，背後的人跟隨著田野，田野竄到那兒，他追到那兒。田野回首時，那人影就很快的隱去……

　　田野疑神疑鬼的，似乎身外草木皆兵。他知道霍天行的事情不會這樣的簡單。就這樣的把所有的人完全撤走，讓他安安穩穩的出來，自行到鴻發倉庫去。假如霍天行真肯那樣信用人的話，也不會搞到今天這個地步……但是田野在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又像霍天行應了諾言，除了那些可疑的草木樹影以外……

　　田野匐匍地走著，他的腦海中，是昏昏沉沉的，也許背上的傷口又告裂開，血液在淌留著，流血過多的人，體力總是要受損害的。好在田野平日體健如牛，又是著名的體育健將，更有堅強的性格與生活的意志給他支持，他自信可以支持，直走到鴻發倉庫去。為了救金麗娃的性命，蕾娜的性命……還有三姑娘、桑南施，那一個個的女人……田野生就是在脂粉窩裏打滾的命，現在去為脂粉佳人赴死，似乎也是值得的。每一個他接觸過，又都生命落在生死邊緣的女人們的臉蛋，又逐一的湧現在他的腦際……

　　他回過頭來，看見那座精巧的小洋房二樓窗戶上，那兒留著有桑南施的影子，那小傻女孩，她還為著她的愛人奮勇堅守著她的崗位，殊不知道她的愛人已為她赴死，去犧牲自己的生命，而換取她活下去……

　　田野剛要踏出桑宅花園的大門，驀然樹叢後如閃電似的撲出一個人影，提起槍柄要向田野襲擊……

　　田野聽得身背後聲音有異，急忙轉身，緊捏起拳頭應戰，因為他的手槍已用膠布貼在腿上了……豈料有比他更快的意外事情發生。

　　在那正要向他進襲的歹徒背後，另外閃出一個身材龐大的人影，如閃電般向那歹徒撲去，那人身手矯捷，攔腰一抱，就把那歹徒摔倒地上，抬起手來，第一拳是向著那歹徒的腦門上敲下去的，第二下便叉到那歹徒的脖子上，那歹徒不及叫喊。就已經昏迷不醒人事了。

　　田野趕過去，要看看那仗義幫助他的大漢是誰？

　　那人騎在歹徒的身上，驗明了歹徒確實已經被擊昏後，回過頭來，向田野說：「田兄別和我動蠻，我是譚玉琴呀……」

　　田野既是慚愧，又是驚訝地說：「怎麼？你會到了，那隻老警犬司徒森也在附近了？」

　　譚玉琴點首說：「你幫助我的次數也不少，這一次我也不過僅盡我的微力──司徒森在後院裏，他正要等著和你談話！」

　　「我不要和他見面！」田野堅決地說。

　　「為什麼呢？」譚玉琴驚訝。

　　譚玉琴扯著田野，向停候在黑巷旁的一輛汽車疾走，一面，他說：「其實你又何必呢？司徒森的人還不壞，他對你一直是很好的，……」

　　田野說：「我也知道，但是，強盜和警方永遠是對立的，我是個殺人犯……」

　　譚玉琴把田野扯進汽車。讓田野坐定，即令司機啟行。

　　這時候，有不少的黑影自桑宅內陸續遁出來，可見霍天行並沒有如約，讓他的手下人全部撤離。因為是霍天行深悉田野的個性，他是個不屈不撓的人，定然不會安安穩穩的就這樣走到鴻發倉庫的。所以霍天行需要防備，在表面上他把所有的人完全撤退了，其實，他留下了一部份人，準備田野越出屋子之際即把他擒拿，最低限度要把他繳械，然後安全的送到鴻發倉庫去，田野沒有了武器，自然不會逞兇……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霍天行做夢也沒想到司徒森也到了現場，而且他早把桑宅盯牢了。但是司徒森並沒有報警，因為他抱著極大的企望，希望一舉能破獲整個的「正義」公司，正是野心勃勃的。

　　原來，司徒森早已看透，對「正義」公司無可奈何，因為霍天行每做一件事情，都經過周詳的考慮。不容易找他的證據。所以，司徒森主要的破案線索還是佈在田野身上，田野走到那兒，跟到那兒，那是準沒有錯的。所以，在公共碼頭的殺案事件，司徒森得到眼線的報告，知道田野由天主堂出來，即趕至公共碼頭去匿藏，這必然有其原因，所以他在碼頭上佈好線索……但卻沒有想到是一件極大的謀殺案件。

　　等到司徒森完全明瞭之際，通知附近軍警趕到，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兇案已經發生，死傷不少，田野逃逸，霍天行收拾好現場，也全逃走了……

　　司徒森主要的計劃，還是要能夠把這批殺人者一網打盡，證據確鑿，到時候霍天行想狡賴也無能了。

　　所以，司徒森在離開公共碼頭後，即監視「茂昌」洋行，「鴻發」公司，霍宅，還有田野的住所──永樂公寓，他以為田野的歸處，除了這幾個地方外，別無他處。

　　這因為司徒森所匿藏的地方距離目標過遠，所以還不知道職業兇手在公共碼頭上狙殺未遂的正是田野的父親呢……所以，司徒森又再次的失算，等到他發現金麗娃被綁至「鴻發」公司，又所有的兇手們集中圍攻桑宅時，司徒森才明瞭，田野已宣告叛變了。但為著什麼原因他又猜測不到。不過他確定破案的時機已接近了。所以，司徒森和他的手下人，及譚玉琴等，在桑宅附近徘徊，靜窺職業兇手的動靜，尤其，在桑宅的附近有個公共的電話亭，這就變成了他們所運用的通信傳令工具。不時，他看見他們的人在公共電話前繁忙，似是接受某方面的命令。

　　司徒森觸動靈機，但他還是不肯冒然的馬上就通知警方採取行動，因為警方的事都是公式化的，他們得報即會出動大批軍警。實行圍捕絕不考慮後果問題。

　　司徒森的野心是要把「正義」公司上下的人員一網打盡，所以他不希望警方出動，只圍捕了幾個爪牙就告了事，這好像與霍天行無損的。還不能執他於法律之前……

　　所以司徒森很冷靜，暗窺他們用盡種種方法想突進桑宅去，又眼見著田野在屋內用盡種種方法阻截，雙方堅持著，仍都不開火，是恐怕引起警方的注意……

　　看情形似乎是圍攻者處於劣勢，他們根本沒有辦法進屋去，田野倒是發揮了他強橫不屈的性格。

　　不久，譚玉琴已經把司徒森手下所能應用的人全召來了，仍靜靜的圍盯在外圍之外。

　　一方面，司徒森又傳消息給他們在警方的友好，以私人的友誼，請他們設法注意鴻發倉庫的電話。並請特別的電器技師，實行接線偷聽電話的內容，並加以錄音，這些，便是將來的證據。

　　司徒森靜窺了有許久，只見歹徒調動頗頻，他還得注意桑南施和田野的性命安全，所以不時的讓他的手下，駕著汽車，由馬路上駛過，汽車的燈光明通，照射到很遠的地方去，不時的駛過來，又不時的駛過去，這樣可以逼使那批歹徒不敢過份猖獗。

　　他們向屋子進攻時，還得迴避不給馬路上越過的汽車燈射到，因此，減低了他們向屋子進攻的機會。

　　大概到了十點鐘左右，只見圍攻屋子的歹徒漸漸撤離，司徒森覺得很奇怪，馬上和控制鴻發倉庫電話的友人連絡，始知霍天行利用金麗娃和蕾娜作為要脅，命田野到鴻發倉庫去接受他們的審訊。

　　司徒森知道，霍天行不一定會守道義，命所有的人撤去，讓田野安安逸逸的出屋子單獨赴會，必然會留下人來向田野狙擊，將他繳械，然後綁送至鴻發公司去。所以，他命譚玉琴偷偷潛入花園，混入歹徒叢中，給田野幫助。譚玉琴溜進僻靜處已經很久，他及時把田野救出來了。

　　桑南施仍守在二的窗戶口間，她眼瞪瞪的看著花園裏的人影，一個一個的向花園外撤去，逐漸的，好像所有的人全都走光了。這正如田野所說的，他有辦法可以壓迫那些圍攻的人逐一離去，所以，桑南施露出一線希望，田野可能得救了。她匆匆的往樓下跑，以為把這值得興奮的消息告訴田野，屋外圍攻的歹徒，都告離去，她們可以獲得新生了……「田野！田野！」她由樓梯上直喊下來。

　　那大廳間，靜寂無聲的，田野原先所在的地方，已看不見人影，電話還是老樣子擺在桌子上，她聽了一聽對方還沒有掛斷！桑南施奔走過來，又奔走過去，走遍了屋前屋後，始終沒有看見田野的人。

　　「田野會到那裏去了呢？」她心中想。

　　大門和後門仍然還是老樣子牢牢地鎖著。桑南施把所有的電燈重行掣亮了，她依然還是找不到田野的蹤跡。但地板上，卻留有新的血印。

　　「田野走了麼？」桑南施又自問。「田野會走到那兒去？」

　　她走向大門前，推開那扇木門，向外觀望，外面黝黑的一片，只看見樹影婆娑，再什麼也沒有了。

　　桑南施也不敢冒然把大門的鐵柵閘打開。恐防還有歹徒潛伏在外衝進來。她便沿著窗戶，把所有窗戶一一推開。「田野……田野……」她沿著窗戶叫喊。但是，那裏有反應呢？

　　忽而，電話的鈴聲響了，叮鈴鈴，叮鈴鈴的……是對方在撥弄號盤。桑南施便趨上前去拈起話筒。

　　「喂！你是誰？──田野還在嗎？」對方是霍天行的聲音。

　　「我是桑南施，你有什麼話只管說！」桑南施怒沖沖地說。

　　「這樣說，田野一定不在了？」霍天行又說。

　　「田野不在？」桑南施大愕，楞楞然地四下顧望了一番，當她再要向話筒說話時，對方不再有聲響了，但是，電話仍還不曾掛斷。

　　原來，霍天行用盡各種方法，強逼田野出屋，當他得到田野的通知，接受投降建議，所提出的條件，就是霍天行圍守在屋外的人一律要撤離，霍天行欲得田野而甘心，假意接受，他傳命圍攻的人逐一離去，僅留下三數人，暗伏一旁，靜候田野出屋，把他一舉擒下，解除槍械，然後押送到鴻發倉庫去，但是霍天行沒有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司徒森的一夥人早把他們盯牢了。

　　桑南施再次沿著窗戶，輕聲的呼喊田野的名字，但是仍然一點反應也沒有，她實在忍耐不住了，趨至大門口間。張眼四望，也沒有什麼發現，她壯著膽子，不顧一切的就把鐵閘門的鎖扣打開了。拉開鐵閘，穿身走出門外，花園裏是黝黑的一片。只看見樹影搖拽。令人疑神疑鬼的，甚為恐怖。

　　「田野……田野……」桑南施仍在輕聲的叫，沿著花圃，慢慢的想走出花園的大門去。

　　忽而，有兩條黑影相繼自假山石中溜出來，竄走如飛。直向桑南施的背後撲過去。

　　「田野，田野……」桑南施仍在叫著。她猜想田野已經是出走赴會去了，為田野的生命擔憂，眼眶垂著淚，尚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落在危機呢！

　　原來，霍天行非但沒放過田野，而且也未放過桑南施。桑南施已經知道了「正義」公司的全盤秘密，自然不能讓她留著活口。所以，霍天行命令他的部下自花圃撤離之際。除了留下人來綁架田野以外，還另外留下人來特別要取桑南施的性命。

　　田野是自後門偷偷溜出去的。巧好遇著了譚玉琴，硬性把那歹徒幹掉了。這是霍天行做夢也不會想到的，所以田野能從容逃出虎口。而且霍天行的連絡也失去。霍天行正為此而焦急，田野為什麼還未看到？但當他和桑南施通過電話之後，又確知田野已經離開屋子了，所以，他又和控制桑南施方面的人馬連絡，無論如何，盯牢桑南施。務必要取得桑南施的性命。

　　另外，霍天行又把撤離的人折回去，搜索田野離屋後的行蹤。又那個失去連絡的手下人落在何處。

　　這時候，那兩個大漢已經撲至桑南施的背後了。雖然他們的腳步非常的輕，但桑南施猛然警覺到。她回過頭還看不清楚是什麼人時，那撲上來的人已伸手去堵她的嘴巴。另外的一個人，已把她緊緊的抱著，桑南施拼命的掙扎，但她那能應付兩個如狼似虎的大漢呢？馬上就被控制住了。

　　「唐二哥，我們怎樣處置？」抓住了桑南施雙手的一個問。

　　「押回去交給霍老闆就是啦！」另一個答，他已用手帕把桑南施的嘴巴堵塞紮起。

　　「把她在這裏幹掉豈不更方便？或者是在屋子裏面也行，押著一個人出出進進多麻煩？」

　　「呸！一個女人，我們還怕她飛了嗎？汽車還在街口間等著呢！」

　　接著，花園外又穿進來兩個人，他們用手電筒打暗號，是奉霍天行的命令折回來接應他們的。

　　「怎麼樣，弄好了嗎？」折回來的問。

　　「這小妮子溜出來了，我們幹得很順利！兩位幫個忙，把汽車開進花園裏來！」

　　那兩個人應諾而去，這些話桑南施全聽在耳裏，她已清楚了是什麼回事，她已中了人家的計了，不過這時候已落在人家的手裏，憑她一個弱女子，還能掙扎得出去麼？

　　不久，來接應的兩個歹徒駕著汽車回來了，他們不捺喇叭，只自車窗中探出頭來吹口哨。

　　於是，兩個狹持桑南施的歹徒便推擁著桑南施走出花園去。車內的人推開車門，正欲推桑南施上車之間，突然大馬路的兩邊，忽然一聲警笛。一左一右駛來兩架汽車，正好把歹徒的汽車夾在當中，車門推開，跳出來的全是武裝警探。花園圍牆四週，忽而人影幢幢，只見許多武裝警察一個個自圍牆上跳下來。警笛之聲不絕於耳……

　　這一來，可把那幾個歹徒嚇昏了頭，坐在車子中的自然逃不脫了，警探已蜂湧上前把他們擒住了。另外把持桑南施的兩個，在倉惶中把桑南施推倒在地，因為大門口為警探所封，拐頭便向花園內奔進去，其實那也是死路，警探早已由圍牆上跳下來了一大批，四週圍得滿滿的。

　　有一個較為強悍的歹徒忽的拔槍拒捕，他鳴了一響。並沒有傷人，但卻引起了槍戰，剎時，四面槍聲齊鳴，砰砰砰……火光交熾。形成一片火海。

　　只見兩個歹徒，身上彈孔斑斑，應聲倒地，剎時畢命，鳴槍拒捕的死了。可連累了一些準備舉手投降的。這也是天網恢恢，平日作惡多端的關係。

　　是時，司徒森已出現在桑南施的跟前，桑南施畢生沒有見過這種恐怖的局而。早已經人都嚇僵。

　　司徒森慢慢的把桑南施嘴巴上紮的手帕解開。扶著她的胳膊說：

　　「南施，妳沒事了吧？」

　　桑南施才好像恢復了知覺，驚魂已定，看見當前立著的司徒森，這好像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她忽而倒在司徒森的懷裏，痛哭流涕，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遇到了親娘。

　　「司徒伯伯……你快去救救田野吧！……他已經到霍天行那兒去了……」她哭泣著說。

　　「我知道，他到『鴻發』公司去了，我已經派譚玉琴和幾個人追著去了！而且警探也馬上要大包圍！這是最後破案的關鍵，霍天行和他的黨羽，會一舉成擒，放心吧！」

　　當司徒森發現田野在桑宅被困後，即在附近嚴密監視。司徒森所能運用的人，全部請出來幫忙。因為霍天行的全部犯罪證據還未全到手時，他還不肯通知警署方面。萬一配合不上時，反而誤事。

　　司徒森得到警署密友方面的幫忙，得知霍天行和田野通電話，及鞭笞金麗娃蕾娜的全部錄音。又趁霍天行的家成為真空地帶時，派技術專家越牆進入屋內搜索，終於，搜索出有無算的「黑牌」手槍和彈藥。以及霍天行控制正義公司的幾種文件。

　　這也是天網恢恢，霍天行慘敗獲報應的時運已至。他的文件，以及每一個「職業殺人者」的記錄卡片，原是存在一個特製的保險庫內的。保險庫有特殊機紐，如打開的不得法時，裏面的文件全部焚毀。

　　但近日來，霍天行為金麗娃與田野之間雙重的困擾，弄得心神恍惚。竟大意的把幾件漏落在辦公桌的抽屜內，司徒森得到那些文件時，正好聽得田野在電話裏向霍天行表示願意屈服投降。霍天行的人馬已逐漸由桑宅的花園向外撤離……因之，他知道時機已至了，先行切斷霍天行他們的連絡，然後通知警方，派大隊警員實行圍捕，但也只是桑宅方面。

　　至於「鴻發」公司方面，司徒森還想暫時不通知警方過去，因為他希望借此機會把霍天行所有的嘍囉一網打盡。沒有一個人漏網。

　　田野就是最大的關鍵，他是「正義」公司之中抖起來最快的一個，可謂公司中天之驕子。豎敵既多，第二號王牌周沖又是他的死對頭。他既叛變「正義」公司，又殺死了「正義」公司三四員大將，而且，又和老闆娘金麗娃鬧桃色糾紛。……這樣的一件案子，由霍天行親自擔任審判。該會多麼的隆重。

　　霍天行是個勢利而講究極權的人。他為自己的體面計，當會招集所有「正義」公司的黨羽觀審，否則顯不出他的權利、威力，無以服眾，「正義」公司就無法搞下去了。

　　司徒森想到這一點。便決意用最冷靜的方法，按照步驟，一舉包圍，一個也不漏！當田野偷偷溜出屋子為霍天行留下的人暗襲。被譚玉琴救起，因為田野不欲和司徒森會面，只要求譚玉琴送他到鴻發倉庫去，其實譚玉琴也並非光只一人，也有助手暗伏一旁給他幫忙。譚玉琴打倒那暗襲的歹徒帶田野走後。他的助手即撲上前把那人綑綁起。同時，譚玉琴已遞出信號給他的助手去通知司徒森，表示田野已得到安全。司徒森獲報後，知道田野必然仍舊會「單刀赴會」去鴻發公司和霍天行談判及接受問罪。

　　他知道田野跨進鴻發倉庫，霍天行不會馬上就將他處死。必然慢慢的審問，以顯示他的威風，此亦鎮壓人心的方法，可以使「正義」公司的人員繼續為他賣力，使正義公司永遠維持下去。

　　所以，司徒森只派了幾個人，隨後追蹤往鴻發倉庫去。在必要時，予譚玉琴一臂助力。這等於是分為兩條路線，譚玉琴負責跟住田野，及佈置包圍鴻發倉庫的先行步驟。司徒森自己卻仍守候在桑宅門前，一則為保護桑南施，二則即為證實暗伏在對付桑南施的幾個職業兇手的犯罪證據，實行拿人。

　　※※※

　　桑南施無恙，卻急著要知道田野的情形。司徒森把現場收拾好後，即向童探長說。

　　「現在，另外還有一個地方要去，跟著我走吧！『聖蒙』血案，大亞灣血案，……整個的職業殺人團體，我們把他們一舉消滅！」

　　童探長原是老朋友，對司徒森的才幹向來是欽佩到家的。由「聖蒙」血案開始繼而大亞灣血案，司徒森始終是走下坡，一敗再敗，一挫再挫，似乎是敗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沒想到司徒森這老警犬身手畢竟不凡，不屈不饒，硬幹到底，終於扭轉乾坤挽回大局，把潛勢龐大的霍天行一舉擊潰。

　　「司徒老哥！非但不老，而且越來越年輕了！」童探長翹起了大拇指說：「事到如今，我們尚蒙在鼓裏，自覺也慚愧！」

　　「時間已無多，我們快行動吧？」司徒森再說。

　　於是司徒森攜桑南施隨童探長進入警車，童探長在傳話筒上又始傳令調動警探。

　　因為歹徒盤據的地點，是「鴻發」倉庫，正在裏面開大會審判田野。

　　司徒森知道，「狡兔三窟」，「鴻發」倉庫既為「正義」公司重要據點，自然它的出口一定很多，司徒森曾冒險進內調查過一次。但是仍不清楚它的秘密道路究竟有多少。

　　所以警探大隊必需要悄悄的抵達現場。以免「打草驚蛇」。分三四路人馬，把鴻發倉庫外圍的各街口要道一律封鎖起來。同時，霍天行和群兇在內開會，「鴻發」倉庫外必然派有人望風把哨。司徒森估計時間，他除派出譚玉琴跟著田野外，還另外有四個人隨後而去。田野進入倉庫受審之後，這四人便可以幫同譚玉琴把鴻發倉庫外圍的哨眼一一摸清，那末整個鴻發倉庫的出口，便在他們控制之下了。

　　警車徐徐的行著，桑南施非常不安，似乎預感到有不可抗拒的惡兆降臨。她老催促著汽車快行。

　　但是警車除了鳴笛以外，是沒有人迴避的，所駛行的又是斜坡馬路。不一會，他們聽到另外有警車悽鳴的聲響。加上鐺，鐺鐺……聲的鐘響是救火車在疾駛，方向好像是和他們相同的。

　　司徒森暗叫糟糕：「唉，真不湊巧，假如給那些歹徒聽見，豈有不逃走之理麼？說不定還要惹起一場流血的槍戰呢！」

　　桑南施乾焦急：「啊！那麼田野怎麼辦呢？……」

　　這時候，童探長只有不顧一切了！立即和隊部通話踏滿油門，加速馬力向目的地疾駛，同時，警笛也鳴了起來了。「嗚──嗚──」和救火車的聲響相襯。

　　不一會，在他們的眼前已可看見天空上有一片紅光。烏煙團團的上升，還夾著劈劈拍拍的聲響，仿如什麼東西在連續爆炸似的，馬路上的人跡已經是亂哄哄的了……

　　汽車更接近上前，交通已經阻塞，警車響著警笛也難得越過去，只有幾個警察在維持秩序。

　　無線電話已有話通回來，那失火的地方，正是鴻發倉庫，裏面裝載的全是煙花爆竹之類的燃燒物。

　　「糟糕了！我們已經來遲一步了！」司徒森也起了焦急。「說不定已經起了火拼啦……」

　　「噢……那田野怎樣辦呢？……」桑南施又幾乎要哭了。

　　警車鳴著警笛，排擠開人叢。鴻發倉庫已可以看到了。

　　只見整個倉庫，一片火光熊熊，火舌已透了頂。因為鴻發公司在表面上，儘是做銷外洋的砲竹及煙花生意，所以整個倉庫都是載滿了這種易燃燒貨物，劈劈拍拍的砲竹仍在爆炸。煙花四射，射出千紅萬紫的彩色，尤其，有些特別的，還射出「福祿壽」的圖案，「生辰快樂」的字形。有些還是英文字的，甚至於彩龍彩鳳，種種的圖畫。

　　圍擠熱鬧的路人興高彩烈，他們畢生以來都未有看見過這樣大場面的煙花，假如不是警察把他們趕至路旁，用繩子攔起路，相信他們也不會注意到那是一場可怕的火警，而且火場內中還有悲劇。

　　童探長和司徒森桑南施跳出汽車，桑南施急得魂不守舍。假如不是司徒森把她摟扶著的話，那她一定會被凌亂的人叢沖失了。

　　救火車已告停下來，救火人員忙得團團轉，因為火勢過猛，他們要設法先行把火路截斷，以免波及其他的建築物。爆竹在倉庫內爆炸，用水龍頭沖射，也不容易把它的兇燄壓下。爆炸的聲響仿如一個小戰場。

　　童探長已指揮他的部下幫同維持秩序。一面還要防止宵小作非法活動。

　　這時候，司徒森已看到一個手下人向他奔走過來，那正是他派出來幫助譚玉琴的四個中的一個。

　　「啊！司徒森，您現在才來嗎？」那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怎麼回事？……」司徒森急問。

　　「不知道，我們剛把倉庫外的眼哨一一摸掉，裏面就起了陣陣的槍聲，一忽兒就爆炸起來了……」

　　「啊！譚玉琴呢？」司徒森很急的問。

　　「他還守在那邊……」那人揚手一指回答。

　　「快帶我去！」一面，司徒森要把桑南施安頓下，命她回到童探長的警車裏去坐候消息。但桑南施急著要知道田野的下落，怎樣也要跟著他老人家走。

　　司徒森為爭取時間，已沒有空閑向她勸說了。只有把她拖著，在人叢中擠行。

　　爆炸的聲響，每一響俱似炸在桑南施的心裏。驀然一絲紅光沖天，在半空中爆開，萬點金光自天上洒下來，正如天女散花一般，圍觀的閑人喝彩不已……

　　司徒森的年事已老，拖著桑南施在擁擠的人叢中真是寸步難行。好容易穿過一條街口，又是一條街口，鴻發倉庫的面積很大，又是和鴻發公司的門面相連的，救火車又把那狹小的路面阻攔了，他們還得繞路行走。

　　不一會，海面上的救火船，已用小龍頭抽海水噴射。（註。香港因食水不足，故救火多半用海水，除非救火船的噴射程不及，萬不得已時，才用淡水。）天上的水花如雨點般洒上來，又是鹹的，圍觀的人們紛紛趨避，這樣，秩序又告亂了一陣子。

　　水龍和火燄，煙花，爆炸聲會戰……

　　好容易，司徒森算是找到了譚玉琴。那是鴻發倉庫側門處，火勢最烈，譚玉琴被人叢擠到貼近牆邊。而且已負了傷，他的衣袖上破裂了一大塊，血跡斑斑。

　　「司徒老先生……」他喘著氣說。「我們打錯算盤了！」

　　「怎麼啦？譚玉琴，你受傷了？……」司徒森指著他的血跡而問。

　　「倉庫內火拼，我想衝進去幫忙，但是我的人還未進去就被出來的流彈所傷，所以幫不上忙……」

　　「田野呢……？」司徒森急欲知道。

　　「他還在倉庫裏面！」譚玉琴指著那火勢熊熊的地方說。

　　「噢……」桑南施整個人都呆住了。「田野……田野……」她驀地呼喊著如發了狂般的，向著那已被火焰罩著的倉庫要衝過去。

　　「南施……」司徒森警覺，忙追過去攔阻。

　　譚玉琴也幫同撲上前，把桑南施扯著。桑南施仍要撲過去，拼命掙扎，其實她一個女孩子，對這危局又何能為力呢？救火員在忙碌著，鞭炮和煙花仍在爆炸個不停。把她慘呼的聲音壓蓋下去了。

　　「田野……田野……」她徐徐的昏厥倒地，腦海中仍是一片渾紅的火海。

　　※※※

　　當時，田野進倉庫去接受霍天行的審判的經過情形是這樣的。

　　田野自桑宅出來，被霍天行佈伏下的人暗襲。為譚玉琴救起。

　　田野為救金麗娃和蕾娜心切，不欲與司徒森見面，快求譚玉琴用汽車把他送往鴻發倉庫。

　　這也是司徒森預定下的計劃，譚玉琴還有助手跟著和他連絡。當譚玉琴和田野跨進汽車之際。譚玉琴便發出暗號，讓他的助手們通知司徒森。讓司徒森知道他們已經啟程至鴻發倉庫去了。

　　司徒森的意思，先讓田野進入倉庫去接受霍天行的審判，以吸引整個「正義」公司的人員的注意力。譚玉琴和他的助手們便可以在外面做工作。將職業兇手把守在倉庫外的哨眼一一摸下擒拿……。

　　時機成熟後，司徒森即通知童探長帶領大隊警探，重重包圍。那時候鴻發倉庫內所有的歹徒已全成為「甕中之鼈」。一個也逃不脫。即算他們鳴槍拒捕，用催淚彈也可以把他們一個個的迫出來，束手成擒。

　　但司徒森卻沒想到他又大大的失算。

　　當時，田野實是悲慨滿懷，迴腸百折，為救金麗娃和蕾娜的性命。立下赴死之心。

　　譚玉琴在車上，順便把司徒森的計劃說出，一再關照，叫田野忍耐。儘情緩和空氣，以拖延時間，俟他們在倉庫外把霍天行的暗哨摸掉，司徒森和警探大隊就會到了……

　　田野也知道鴻發倉庫外霍天行必佈有暗哨，這些佈哨的位置，和平日相信沒差別，正是他瞭如指掌的。所以便把哨位一一指點告訴了譚玉琴。

　　田野不敢在鴻發公司過近的地方下車，因為怕被哨眼發現的關係。

　　譚玉琴一再叮囑小心，田野便閃縮而行，迴避有佈哨的地方。向鴻發倉庫走過去。他行的不是正門，而是側門。每一扇門都是兇徒把守著。把守者看見田野來到，興奮不已，急忙進內報告霍天行，倉庫內黝黑而空洞的，已將擺式佈置成仿如一個地下法庭，也非常的夠莊嚴的。霍天行坐在的地方，是用空木箱高高的堆疊起來的。活像「閻羅殿」一樣。魏律師是坐在霍天行的身旁，看他的樣子，似是霍天行的執刑法律顧問，臉孔冷酷無情的，像一具活屍……但那場面卻是亂哄哄的。

　　當那些助虎為虐的爪牙聽說田野到步，頓時鴉雀無聲，紛紛各自歸位，安靜的坐下。

　　田野從容的跨進門，時已黎明，晨光自倉庫的高牆的窗戶透進來，只見倉庫內儘是人頭……他做夢也未有想到，居然「正義」公司還有那末多的人。他們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似乎要把田野吞下去。

　　霍天行高高坐在上面，看見田野形色憔悴，徐徐的走進倉庫。不禁豁然大笑，說：「哈……好一個硬漢！居然也屈伏在我的手下，自動來了……」

　　「對的！我不來，顯不出你的威風！」田野的神色尚未定下。卻忽的聽得一聲女人的慘號。嗓音是發顫的。

　　「田野……你瘋了麼？……你真個自投羅網了……霍天行那魔鬼要你的命呀……」原來竟是金麗娃在呼喊。

　　田野的眼睛在人叢中掃過去。找到了金麗娃的所在處。她蓬頭散髮的，滿臉血跡，仆倒在地上，用手一扒一扒的在地上爬行……她的形狀，再不是個美人兒了，活像個女僵屍，看她滿身的衣裳儘已破裂。血痕斑斑的……

　　田野大為心碎，他再沒什麼顧慮，穿過人叢急忙奔走過去，這時候，他看見在金麗娃身旁的地方，還有兩個女人，倒臥在地，形狀也是夠悽慘的。……似也是受了霍天行的毒刑折磨。

　　田野不用趨過去看，那兩個女人，一是蕾娜，另一個卻是金麗娃的忠實僕人銀寶。與其說她們是女人不如說他們是兩具屍體來得恰當，她們早死了！尤其銀寶的頸項上縛有一根繩子。

　　田野五臟俱裂，欲哭無淚，他無言地趨過去扶起了蕾娜的屍體，自然，銀寶之死，與他無關，銀寶只是為她的主人金麗娃而盡忠，田野所應該分擔的責務，就只是霍天行為逼壓銀寶吐露出他與金麗娃通奸的實情，將她處死。但蕾娜可就冤枉了，她為的是什麼呢？和任何人無仇無怨，僅為一天船期之差，丟掉了性命，要不然，她放洋到了新加坡，再跑幾個碼頭，雖不能飽淘黃金也極有前途……但這時候，她可死了，死得可太冤枉，霍天行是個瘋人，所作所為，未免太殘暴了，僅為迫田野出屋而枉殺無辜。

　　「田野……你過來……她們已經死了……」金麗娃唵唵一息地說張著手似乎要田野到她的懷抱裏去。

　　田野看見金麗娃的形狀，柔腸寸斷，痛不欲生，他咀咒著霍天行的狠毒，放下了蕾娜的屍首，又趨到了金麗娃的跟前。

　　這時候，倉庫內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瞪著了眼睛，向田野的行動虎視眈眈。

　　田野好像已成了籠中之鳥，失去了戰鬥能力，在這種處境之下，任宰任割，就全看霍天行的號令了。

　　霍天行高高坐在木箱之上，臉上帶著了險惡的笑意。他的眼珠，像是要爆出來似的，就是要盯著田野要和金麗娃如何。

　　田野接住了金麗娃的手，把她摟在懷裏。輕聲說：「麗娃，我把妳害苦了……」他的嗓音哽塞，抽慟得幾乎連話也說不出來。

　　金麗娃流著淚，珠淚兒和臉上掛著的傷痕混成一串串的血和淚。她說：「田野，我原不希望你到這兒來的……你又何必要自投羅網，跨進他們設下的圈套？……但是……現在，我能見你一面，雖死，也是甘心的了……」

　　田野安慰他說：「我之所以來，為的也是看看妳……」

　　他們摟抱著，仿如一對患難鴛鴦。臉貼臉的，血淚交流依偎不捨。田野想把金麗娃扶著坐起來，但金麗娃呼痛不迭。田野毛髮悚然，他的視線由金麗娃傷痕斑斑的玉軀直溜到金麗娃的腿上……

　　金麗娃的腿骨被折斷了，所以要在地上爬行。

　　田野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這自然是霍天行的傑作。

　　霍天行為報復金麗娃的父母斷折了他一條腿。所以他非但報復了社會，報復了金麗娃的一家人，而且，現在找到了機會，還要把金麗娃的腿折斷洩恨。這是他完成了整個的報復……

　　田野憤怒不已，五臟俱焚，頓時熱淚漱漱而下，哽咽著，幾乎連聲音也發不出來，「麗娃，妳的腿……」

　　金麗娃搖了搖頭。說：「這樣，我和霍天行的恩怨就全部勾消了，我再不欠他什麼啦……」

　　「這真是個魔鬼……」田野咬牙切齒地調過頭來，看著那高高坐在仿如「閻羅殿」上的霍天行，還有，那四周的環境內俱是這魔王的爪牙，他們的眼睛像數百盞探照燈般向著他盯過來。

　　田野頓覺得活在這世界上已沒有什麼意義。尤其，金麗娃成為一個奄奄一息的殘廢人，逃也再逃不出去。倒不如來個同歸於盡，玉石俱焚……他蹲著身子摟著金麗娃，緊緊抱在懷裏，一面偷偷的伸出手來拉高褲腿管，要摸出小腿上用膠布貼著的手槍。

　　霍天行已在發淫威了。發出陰森的聲音：「你們這對狗男女大概已經痛快夠了吧……田野，別再那末情意綿綿難分難捨的了！快過來吧！」

　　「霍天行。難道說，你這種報復社會的行為還不夠嗎？」田野驀的咆哮起來。「……金麗娃已賠掉了你一條腿啦……」

　　霍天行的回答只是一陣虐笑。忽的一揮手，那排列在倉庫兩旁如木偶似的兇手們，便有三數個人站立起來，兇神惡煞地向田野走過來，是準備要把田野提上前受刑訊的了。

　　「金麗娃，這是我反抗的時候了……」田野含著淚，向將告氣絕的愛人說。他的手槍早已摸出來捏在手中，驀的揚起來。「砰──」向著第一個向他行過來的兇手射去。

　　「哎──」那人冷不防翻身倒了下去。

　　頓時，場面便告凌亂了。誰做夢也沒想到田野在眾人圍困下，居然敢持槍反抗，殊不知道田野早已抱著赴死之心而來。

　　「砰──」田野第二槍即轉過去向高坐在木箱頂上的霍天行射擊，他決心為金麗娃，蕾娜，以及一切被無辜屠殺的人報復……

　　「哎──反了……」霍天行自木箱頂上翻身跌了下來，他並未中槍，只是受了驚嚇。魏律師也頓時臉色大變，倉惶找地方躲藏，場面更亂了。

　　「把狗東西抓來碎屍萬段……」霍天行一面嚷著。

　　於是，那些「為虎作倀」的歹徒們，一個個的槍出鞘……

　　田野已轉過身去，他的槍已不再向著那些如狼似虎要向他開火的殺人者射擊，田野原是鴻發公司的主持人，鴻發倉庫貯藏的各物瞭如指掌。他驀的揚槍向著一堆堆疊起的木箱射擊，砰，砰，砰……連珠彈射出。原來，那是一堆重要的燃燒物──硝藥。

　　隨著那兇手向著田野亂槍還擊之際，駭然只見一響駭人的火光爆炸，塵埃翻飛，「轟隆隆」的，火光直沖上倉庫頂上去，煙硝與破碎各物的塵埃已把整個的倉庫迷漫了，跟著，有許多木箱自動的著火開始爆炸起來。裏面裝載的全是些準備銷外洋的砲竹和煙花。劈劈拍拍的驚心動魄……把槍聲全壓下去。

　　這倉庫內只顯得熱鬧和混亂，人影在煙硝和繼續爆炸的火光中穿來穿去，只剎那時間，整個的倉庫內的貯藏品都好像著了火，跟著要爆炸了。

　　「蠢材！分出人去救火呀……」霍天行像一頭受了創的猛獸，在閃光的火叢中掙扎，要突出燃燒中的砲竹的包圍。

　　火箭橫飛，流光四射，聲響震耳，被燃著了的煙花射出奇形怪狀五彩繽紛的圖畫……砲竹聲一陣猛於一陣。

　　「霍老闆，看樣子，火撲滅不了……」

　　「蠢材！你們就不會逃命嗎？……」霍天行咆哮著回答，好像感到大勢已去。

　　「啊不對，大門在外面被人封了……」

　　「哎，不好，側門，橫門也鎖上了……這準是田野幹的事……」

　　其實，這是譚玉琴在外替田野施的手腳，他們的計劃是欲把他們一網打盡的。這時候，倉庫內也分不出那是槍聲，還是砲竹聲，地面已成了一片火海，尤其那些古古怪怪的煙花的色彩更誘人……

　　「田野，你在那裏？……」霍天行發著狂怒而喊。隱約的，只可聽到遠處駛來的救火車的聲響。

　　「霍老闆，我在這裏……」田野的身上已又中了兩發亂槍，但他支持著站起來，以殘餘的生命欲和霍天行解決兩人的仇怨。

　　霍天行的爪牙在這個時候已只顧及到自己的逃生了，盲目四竄，如熱鍋上的螞蟻，在爆炸著的火光及煙硝中作求生的掙扎，但四處都沒有了出路……只有霍天行一個人，孤單的冒著砲竹的爆炸，穿過層層的火花和煙硝。一拐一拐像具行屍，追著田野的聲音摸索過去。如雨點般流射著的火花已燒焦了他的衣裳，頭髮也著了火，但他全不介意，欲以屠殺而稱雄於世間的野心在他的腦海中已告幻滅，他緊緊捏著手槍，一面在狂喊：「田野，你在那裏，告訴我，有種的告訴我……」

　　不時，可自那些凌亂流竄著的人影中，聽得他的爪牙在慘號，跌在地上打滾，好像鬼哭狼嚎的，那是他們的身上被火燃著了，活生生的在燒烤……。

　　「救命啊……」魏律師也在叫，但他的聲音，只一剎那間便告斷絕了。

　　「霍天行，我在這裏，你要過來嗎？──」田野擦去臉上的血跡，也緊捏著手槍，向那火光掩蔽著的煙硝處露出的一個人影說話，他的聲音已被砲竹的爆炸聲壓蓋得異常微弱，但是那個人影是蹺著一條腿行路的，自然可以證明就是那殺人魔王霍天行了。

　　田野的手槍已舉了起來，向著霍天行瞄準。

　　「田野，世間上可以留下的，除了你，就是我……」霍天行說時煙硝嗆了他的喉嚨。

　　「我們兩個人都沒有資格留下去！」田野答。

　　於是，他們開槍互轟，槍聲顯得微弱，因為又有一箱砲竹在隆然爆炸了，火光蔽天。

　　霍天行的手槍脫手落地，發著狂笑，隨著倉庫頂上落下的一根燃滿火的樑柱，把他湮沒了……但他的怪笑聲似乎永留在空際，正和烈火一爭長短昵。

　　田野也徐徐的倒下去，地上早就被火的兇燄包圍，他的眼睛逐漸糢糊，他僅能看到金麗娃似乎很安詳地躺在地上，她含著微笑脫離了一切煩囂，無憂無鬱地躺在那裏，在她的腦海中有著她美麗的幻境，這該是永久性的了。

　　田野剩下還有一口氣的力量，他仆倒地上，汗與淚交流，爬著，爬著，越過了一道一道的火叢，他伸手出來，努力伸向前，終於抓住了金麗娃帶著血跡的一隻玉手，……然後安詳地靜下去。

　　砲竹仍還像狂風驟雨似的在爆炸，倉庫的樑柱一根一根的塌下來了，田野和金麗娃兩手共攜，倏的一筒煙花爆射出一幅「龍鳳呈祥」的彩色圖畫。……

　　※※※

　　救火員的努力已經把鴻發倉庫的火災撲滅了，災場所佔的地區甚廣，殘牆敗瓦，餘煙縷縷，滿目淒涼。只見災場內的屍體累疊，俱已燒成了焦炭，分不出面目，令人觸目驚心。

　　警署的官員在估計這場災害的起因及它的損失，紅十字會在向波及的鄰舍作善後的救濟……

　　桑南施目睹這場火災的結果，她再也找不到她心上人的蹤影，她已昏倒過許多次數，在昏迷與清醒難分中如煙如夢似的過去，好像是永遠的過去了。

　　她知道田野是完了，但又好像不是真的。

　　桑南施除了把這樁事情永遠安埋在心中，還能作什麼呢？

　　她常自問：田野死了，到底田野是好人還是壞人？要遭此橫死？究竟是誰害殺了他呢？

　　是社會環境？命運？是女人？

　　※※※

　　司徒森雖然沒有達到把「職業兇手」整批歹徒一網打盡，而且主犯霍天行又告葬身火窟，但司徒森並沒有失敗，因為他抓到了一個要犯，供出了，「職業兇手」犯案累累的整個事實。

　　這個要犯就是周沖，他是到天主教堂欲實行綁架三姑娘時被司徒森佈下的人馬拘捕的。

　　周沖走向了法庭，但是他並無恐懼，歷年來野心勃勃的意圖能佔領霍天行的位置，取而代之，只有這個時候他做到了，他代替了霍天行，代表了整個的「正義」公司殺人組織面向法律低頭。

　　他心中唯一感到遺憾的，就是金麗娃始終沒有屬於他所佔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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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板街又回復了平靜，鴻發倉庫災後的一瓦礫廣場的四週，已為政府用木板圍繞著釘封起來。

　　當夕陽西下，天主教堂的聖鐘鳴響的時候，大路上走上來一個道貌岸然的修女，黑紗罩頭，白團領，寬大的道袍迎風飄舞。

　　她的手中捧著一束鮮花，只見她在災場前止步，仰首倉天喃喃祈禱，倏而揚手將鮮花向滿目瘡痍的瓦礫廣場上拋去，然後轉身飄然而遁。

　　這看破紅塵的聖女大概是弔慰她故友的亡魂罷！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