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暗柳明
第二章　四面楚歌
第三章　仙佛爭鋒
第四章　純陽鐵盒
第五章　槍挑東南
第六章　風波險惡
第七章　偷天換日
第八章　樂極生悲
第九章　心如死灰
第十章　移星換斗
第十一章　撥雲見日
第十二章　勾心鬥角

︽崑崙二．純陽卷︾鳳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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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花暗柳明

　　此時間，遠處傳來細微響聲，梁蕭心知強敵已近，舉目望去，只見西方殘陽落盡，東天明月如鉤，敢情光陰倏忽，已過黃昏。

　　明歸循著血跡一路追來，忽聽腳步聲響，心頭一喜，疾撲上去，卻見一尊石像邊衣角閃動，正是花曉霜的白衣。他精通算學，花無媸逆轉陣法只能困他一時，此時既已深明方位，就再也難他不住，當下心中冷笑，銜尾緊追。

　　梁蕭在陣中繞行數百步，大感頭暈腳軟，氣力不繼。靈台一戰，他元氣大損，後又引掌自殘，傷上加傷，全憑著一股血氣狠勇拖延至今。又奔數步，他足下一絆，撲倒在地，耳聽明歸長笑震耳，自知無法免劫，便也笑道：﹁好，給你！﹂奮起殘力，將枯枝擲向明歸。

　　明歸見那枯枝來勢，便知上當，一掌將枯枝震碎，厲聲喝道：﹁臭小子，你找死！﹂縱身撲上，將梁蕭胸口拿住，提了起來，右手五指成爪，蓋住他面門，獰聲道：﹁小丫頭在哪裡？﹂梁蕭口角鮮血長流，心中卻滿是欣喜。明歸見他滿臉笑容，心中更怒，眼角厲芒閃動，倏地勁貫指端，正要抓落，忽聽一陣腳步聲響，似有多人趕來。明歸盛怒之餘，本想將梁蕭就地抓斃，此時聞聲，不由神色一變，伸手將梁蕭挾起，向陣外快步奔去。

　　走了約摸半個時辰，出到陣外。明歸吃一塹長一智，封了梁蕭幾處穴道，方才走近山崖，撥開草叢，卻是一個石洞。梁蕭見他從石洞裡拖出一艘千里船來，不禁讚道：﹁明老兒，你倒是未卜先知，早有逃命的打算！﹂他語帶譏諷，明歸聽了卻不生氣，只淡淡地道：﹁小子，所謂狡兔三窟，就算有必勝的把握，也得留下一條退路。﹂梁蕭笑道：﹁受教了。﹂明歸冷冷瞧他一眼，心道：﹁先讓你笑個夠，呆會兒老子教你哭也哭不出來。﹂拖船入水，將梁蕭扔在艙中，扳動龍角，向下游緩緩駛去。

　　過了一陣，梁蕭隱隱看見船後多了幾個黑影，心知天機宮諸人已發覺明歸行蹤，乘船尾隨而來，不由尋思：﹁也不知曉霜的穴道解了沒有？她病懨懨的，又不太懂石陣陣法，若然困在陣裡，一旦發病，豈非無人看顧？﹂他想著掛心，當下閉眼運功，試著衝開穴道。但他元氣大傷，明歸手法又巧，連試數回，均未成功。忽覺眼前一黑，敢情千里船駛過小湖，進入彩貝峽，梁蕭見水路近半，逃生之望越發微小，不由煩躁起來，張口大罵。

　　剛罵了幾句，明歸忽地將龍角一丟，轉過身來，梁蕭當他要動手處置自己，不由心下一沉，誰知明歸卻取出一根釣竿，伸手將梁蕭抓起，封了他的啞穴，夾在脅下。梁蕭只聽耳邊風響，身子已騰空而起。彩貝峽形勢逼仄，星月不至，明歸探足在峽谷左壁一蹭，升起丈餘，再晃悠悠一蕩，落在右壁，再往右壁一蹭，又起兩丈，落向左壁，用的正是童鑄攀爬怨侶峰的法子。如此忽左忽右，蕩了七次，便已上到峽頂。峽中黑漆漆不見天光，後方四艘千里船不知明歸已然金蟬脫殼，仍是隨波逐流，跟在那艘空船之後，經過二人下方時，梁蕭斷續聽得少女嚶嚶的哭泣聲，他聽出是花曉霜的聲音，不覺吐了口氣，心頭大石落地。

　　明歸收起釣竿，望著遠去的船影冷笑。梁蕭心知生機至此全然斷絕。不覺灰心至極。明歸挾著梁蕭奔了一陣，忽地停下，將他重重摔在地上，踢開了梁蕭啞穴，獰笑道：﹁臭小子，還有什麼話說？﹂梁蕭自忖必死，只是閉上雙眼，默不作聲。卻聽明歸又笑道：﹁不過，你若要活，卻也容易，我且問你，你逃生時，石陣中究竟發生何事？那殺氣從哪兒來的，你若說了，我饒你不死。﹂梁蕭冷哼一聲，扭頭不答。明歸臉上青氣一現，微微笑道：﹁你不說也罷，我再問你，你這身武功從哪兒學的，﹃三才歸元掌﹄又是誰教你的？﹂

　　梁蕭啐了一口，咬牙閉眼，只不作聲。明歸大怒，一抬足，對梁蕭太陽穴踢落，但落足時卻又生出猶豫，尋思道：﹁無論如何，須得讓這小子說出三才歸元掌的奧妙，詳加揣摩，將來遇上那人，也好設法克制！﹂他當年在﹁三才歸元掌﹂下吃過大虧，多年來耿耿於懷，既然將來勢必要與這路掌法對敵，若能從梁蕭這裡探知奧妙，也多幾分勝算，是以一時沉吟難決，又忖道：﹁石陣中那股無名殺氣來得古怪，也須得弄個明白。但這小子性情剛烈，強逼恐怕無功。只能懷柔哄瞞，先取信於他，再慢慢套出他的口風。﹂他心念數轉，忽地嘆了口氣，尋了一株倒臥大樹坐下，笑道：﹁小鬼，你當真喜歡花家那個病丫頭麼？﹂梁蕭哼了一聲，道：﹁我喜不喜歡，與你什麼相干？﹂明歸笑道：﹁你算學超凡入聖，武功前途無量，人也算風流俊俏。只要你一個情願，世間名花，任你採摘，天下美人，隨你親近。若你明白了女子身上的樂趣，那個病懨懨的小丫頭算得了什麼？﹂

　　梁蕭淡然道：﹁你挑撥也沒用，曉霜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為她死了，也不後悔。﹂明歸盯他半晌，眼神數變，忽地搖頭道：﹁小子，你有所不知，這姓花的女子都是蜘蛛化身，你待她再好百倍，她也不會感激。你見過蜘蛛麼？﹂梁蕭道：﹁自然見過。﹂明歸嘆息道：﹁蜘蛛最不知感恩，雌雄交合之後，雌蛛食掉雄蛛；雌蛛生出幼蛛，幼蛛便食掉母親。當年元茂公猝然去世，花無媸姐弟孤苦無依，全賴老夫力排眾議，一手扶持花無媸坐上宮主之位。哪知她大位坐穩，便千方百計排擠我等。老夫大半生歲月，都守著一座靈台，一事無成。你說！她不是蜘蛛是什麼？﹂

　　梁蕭搖頭道：﹁曉霜與花無媸不同。﹂明歸冷哼一聲，道：﹁當年花無媸還不是裝得楚楚可憐，賺人眼淚的功夫勝過這病丫頭十倍，你看看，她如今是什麼作派？﹂梁蕭默不作聲，心中卻道：﹁這話卻不假。花無媸用天機十算刁難我，委實陰險之極。﹂

　　明歸沉浸在往日恩怨之中，眺望天機宮的方向，神色陰晴不定，半晌轉過頭來，肅然道，﹁小傢伙，你天縱奇才，若是與老夫攜手，以我倆的才智，區區天機宮算得了什麼，便是大宋朝的江山，也未必奪不下來。老夫年過六旬，時日無多，將來俯仰六合、享受榮華的，還不是你麼？﹂梁蕭乍聞此言，吃了一驚，但他到底年少氣盛，被明歸如此一捧，也不覺飄飄然有些得意。

　　明歸瞧他意動，又笑道：﹁小子，所謂男子漢大丈夫，萬不可屈居人下，須當轟轟烈烈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說著解開梁蕭穴道，笑道，﹁現今已脫險境，你若願跟從老夫，老夫自然高興，若你要走，老夫也絕不阻攔。﹂這一下委實出乎梁蕭意料，他心中納罕，打量明歸半晌，大聲道：﹁不對，你定有什麼詭計！﹂明歸笑道：﹁我要殺你，易若反掌，還用什麼詭計。若是定要說個道理麼，那便是老夫瞧你是個人才，三秋遠不及你，我只是愛才罷了！﹂梁蕭道：﹁你不是說明三秋只是一顆棋子，哼，我也是你的一枚棋子吧。﹂明歸冷冷一笑，傲然道：﹁老夫的用心，豈是尋常人所能明白。﹂梁蕭略略一怔，恍然道：﹁是了，你越是這麼說，明三秋越是恨你。他越恨你，花無媸就越不會為難他！﹂明歸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梁蕭心道：﹁明老兒縱然奸詐，說到鬥智鬥力，我也未必怕他！﹂他縱然聰敏，但終究涉世未深，一時自信滿滿，說道：﹁如此也好，我也不想留在天機宮，與你同路，倒也是個伴兒！﹂明歸目光閃動，拍手笑道：﹁好小子，你果然不是池中之物｜｜﹂忽地打住話頭，側耳聆聽，似有動靜，當下挾起梁蕭，在括蒼山中飛奔。及至天亮，方才停步歇息。其間明歸走開片刻，說是去抓野味充飢，實則暗中觀察，瞧得梁蕭並無逃走之意，心中大定，但也不敢走遠，遙遙用石子打了兩隻山雉，與梁蕭烤吃了。他害怕露了行蹤，專揀險僻處迂迴行走，但其功力深厚，帶著梁蕭翻山越谷，也是跳躍如飛。

　　到得次日，山勢漸平，二人出了括蒼山區，繼續北上。一路上時有天機宮高手出沒，但明歸詭計百出，總是搶先遁走。他為取信梁蕭，對他倒也百般關照，助他運功療傷，且不時探他口風，套問三才歸元掌與石陣武學的奧秘。梁蕭猜到他的心意，一味裝聾作啞。明歸不由暗暗氣惱：﹁臭小子，瞧你有多大的能耐，抵得過老夫的水磨功夫。哼，待得事成，老子把你大卸八塊，扔到河裡餵魚。﹂他心中發狠，臉上卻笑吟吟並不流露半分。

　　兩人各懷鬼胎，如此行了月餘，越過富春江，太湖煙波已在眼前。二人僱船過湖，循運河北上。明歸為避開天機宮追蹤，船隻一行數日，也不靠岸。梁蕭閒著無事，便與明歸胡侃鬥嘴。明歸除了算術不及梁蕭，胸中所學極豐，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無所不包，出口引經據典，皆成章句。梁蕭聽得暗暗點頭，深感此人被花無媸壓制多年，也真是大大地屈才了。

　　這日二人船近蘇州，明歸道：﹁過了太湖，天機宮勢力有所不及，咱們大可在蘇北安定下來，共謀大事。﹂梁蕭傷勢已近痊癒，整日盤算逃走之事，聞言只是一笑。忽聽船家來報，說是米糧盡了。明歸不敢白日露面，便吩咐日落後再作計較。

　　時將入夜，小舟披著殘霞，靠近河岸，忽聽得岸上一陣喧嘩，明歸心虛，忙叫船家退回河心，同時拽著梁蕭退入艙中，掀開幄布覷看，遙見岸邊暗濛濛的，有許多人影晃動，忽聽一個粗大嗓門叫道：﹁媽拉巴子，這裡就沒一個中用的大夫麼？養你們這群廢物，有個屁用？﹂接著便聽辟啪兩聲，似有人挨了耳光。

　　卻聽一個微微沙啞的女聲歎道：﹁大郎，你也別怪他們了，這窮鄉僻壤的，哪裡找得到中用的大夫？再說，這傷也不是尋常大夫治得了的。﹂那個粗大嗓門道：﹁你還敢說，若不是你選了這條水路追趕那女賊，星兒會受傷嗎？還有你那三叔，平日裡被捧到天上去，到了節骨眼上，卻連鬼影兒也不見。哼，他媽的幾十條漢子，還逮不著一個婆娘！﹂

　　那女子怒道：﹁好啊，姓雷的，你恨棒打人，是不是？星兒是我生的，他傷成這個樣子，你當我就不難過嗎？兵分三路的事也是你答應的，大哥率眾走陸路，咱們走水路，三叔散淡慣了，是以自行一路。再說了，有其父必有其子，哼，若非你這好兒子見色起意，手腳輕薄，哪會被人家傷成這樣？﹂

　　那粗大嗓門怒道：﹁怎麼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倒說說，這麼多年，我哪回對你不起了？﹂那女子冷哼道：﹁諒你也不敢，但你當年一瞧見我，還不是目瞪口呆的，茶水燙熟了手，也不曉得｜｜﹂那粗大嗓門似乎微感窘迫，忙截口道：﹁二娘，這話你當著晚輩們說什麼？﹂那女子又哼一聲，還待譏諷，忽聽身邊船艙裡傳來呻吟之聲，那女子失聲叫道：﹁哎喲，又發作了。大郎，再沒法子，星兒怕是｜｜怕是挨不過今晚了｜｜﹂說著竟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那粗大嗓門略一沉默，道：﹁我有法子，二娘，你留在岸上，船家，開船。﹂那女子詫道：﹁你做什麼？﹂粗大嗓門道：﹁你別管，暫且等著。﹂說罷，急催船家撐船離岸。不一時，船到河心，離明、梁二人的僱船頗近，只瞧那艘船火光一閃，艙內燃起燭火，因為布簾半卷，隱約可見艙內情形。只見褥墊上擱著一條人腿，膝蓋以下紫裡透青，肌膚繃緊發亮，較之尋常大腿粗上一倍。

　　卻聽一個年輕男子呻吟道：﹁爹，你｜｜你拿刀做什麼？﹂那粗大嗓門歎道：﹁星兒，也沒別的法子了。﹂那青年男子猛然驚悟，叫道：﹁哎喲，不成。﹂那粗大嗓門道：﹁星兒，你伏兔穴上中了大雪山的﹃梭羅指﹄，膝蓋以下血液凝結，看看是要廢了，若是放任其勢，只怕不止小腿，整條腿都會爛掉。﹂那年輕男子道：﹁半條腿是腿，整條腿也是腿，又有什麼分別？﹂粗大嗓門道：﹁話是這般說，但這傷勢古怪，若是任其潰爛，只怕再過一個時辰，你的肝腸脾腎也要跟著壞了，那時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好孩子，常言道：毒蛇噬手，壯士斷腕，你是我雷家的好漢子，儘管放豪傑些。﹂

　　那年輕男子急道：﹁我｜｜我才不要做瘸子，爹爹，我不叫雷星了，改叫楚星好了｜｜三舅公他武功蓋世，定會救好我的｜｜﹂不待他說完，粗大嗓門已厲聲道：﹁他奶奶的，膿包小子，受點兒微傷，就連祖宗都不認了？廢話少說｜｜﹂雷星驀地尖叫起來：﹁媽｜｜媽｜｜爹要砍我的腿啊｜｜﹂叫聲慘厲，在河上遠遠傳出。

　　那岸上的女子聽到，又驚又怒，但她不識水性，無法上前阻止，急得雙腳亂跳，也尖叫道：﹁星兒，星兒｜｜你還好麼｜｜｜雷震，你造什麼孽啊｜｜﹂話未說完，又聽一聲長長的慘叫，撕破濃濃夜色。那女子足下踉蹌，忽地癱坐在地。

　　梁蕭見艙中寒光一閃，那條傷腿便斷成兩截，血呈青黑，遍流下褥。那雷星慘叫一聲，便昏了過去。艙中一時寂然，唯有那粗大嗓門陣陣喘息聲，顯然他親手斬斷愛子一腿，心頭也大不輕鬆。

　　粗大嗓門給兒子止血裹傷已畢，掉櫓返岸。剛一靠岸，便見那女子跳入艙內，耳聽得辟啪數聲，料得是打了那粗大嗓門的耳光。粗大嗓門挨了耳光，也不作聲。那女子打了幾下，諒是明白了丈夫的苦心，嗚嗚哭道：﹁早知道｜｜就不出來了，都怪那只純陽鐵盒｜｜﹂梁蕭乍聽得﹁純陽鐵盒﹂四字，心頭一跳，豎起耳朵。

　　那女子話沒說完，粗大嗓門截住她的話頭，怒聲道：﹁二娘，你胡說什麼｜｜﹂似乎一時氣結，說不下去。那女子想是自己理虧，被丈夫如此喝斥，也沒回嘴，只是抽泣。那粗大嗓門高叫道：﹁我和二娘繼續追那賤人。你們護送少爺回堡，若有閃失，哼，小心你們的腦袋。﹂眾人齊聲應了。卻聽那女子恨聲道：﹁不錯，真要怪的是那姓柳的小賤人，不把她零割碎剮，難洩我心頭之恨。﹂兩人說定，擺棹北上，餘人也騎馬趕車，各自散去。

　　梁蕭沒聽到純陽鐵盒的消息，甚覺悻悻，但轉念又想，和尚與吳常青都將那鐵盒說得一錢不值，諒也無甚奇處。思忖間，回過頭來，只見明歸捋鬚沉思，便問道：﹁老頭兒，你知道這些人是做什麼的？﹂明歸冷笑道：﹁江湖宵小，管他作甚？﹂梁蕭一聽，便不再問。明歸催舟上岸，籌來米糧，二人在岸邊歇了一宿不提。

　　次日，船入姑蘇，只見山與湖襟帶相連，橋與水縱橫有致，舟在水中，如行畫裡。梁蕭瞧得入神，鑽出遮篷，立在船頭，忽聽歡語嬉笑，抬頭看去，只見兩岸閣樓中滿是濃妝艷抹的女郎。眾女郎見他顧望，紛紛揮手招呼。梁蕭看得奇怪，含笑應答，那些女子見他答應，嘻嘻嘻便是一陣哄笑，揮著紅巾翠袖，嬌聲喚他上去。

　　梁蕭不知對方來歷，問明歸道：﹁她們叫我幹嗎？﹂明歸詭秘一笑，道：﹁叫你入溫柔鄉，品胭脂淚呢！﹂梁蕭皺眉道：﹁明老兒，你有話好說，別跟我掉文繞圈子，明知我不懂的。﹂明歸笑道：﹁此處乃是勾欄，這些女子都是風塵女子。﹂梁蕭奇道：﹁什麼叫風塵女子？﹂

　　明歸笑道：﹁這事說不明白，須得親身體會，才能明白。﹂梁蕭聽得心癢，說道：﹁是麼？那我倒想見識一下。﹂明歸打量他一眼，忖想自己一路上百般籠絡這小子，便是要讓他放鬆警覺，吐露玄機。而這酒色之上，世人最容易犯下糊塗，只消讓這小子懷抱美人，喝得爛醉，無論問他什麼，只怕他都會乖乖說出來。當下淡淡一笑，催舟抵岸。

　　行船間，遠處石拱小橋邊，行來一馬一人。明歸乃是識貨的行家，一瞥之間，不由暗暗喝了聲彩。只見那馬通體雪白，骨骼神駿，真如相書所言：﹁擎首如鷹，垂尾如彗，臆生雙鳧，龍骨蘭筋。﹂行得近了，明歸方瞧出這馬並非純白，皮毛上濺了數點殷紅，好似美人臉上沒能抹勻的胭脂。

　　牽馬的是名綠衫女子，頭戴細柳斗笠，枝葉未凋，遮住容貌，一身水綠紗衣也用柳條束著，愈顯得楚腰纖纖，只堪一握。不過那白馬委實太駿，明歸只顧瞧馬，對那女子倒未如何在意。那綠衣女見兩岸女子與梁蕭笑鬧，料想也覺有趣，馬倚斜橋，駐足觀看。

　　船隻靠岸。明歸又變了主意，心想自己年歲已高，與梁蕭這等少年人並肩出沒青樓，不免自慚形穢。再說有自己在旁，這小子胸懷戒心，必不肯放浪形骸，莫如躲在暗處，更易行事。轉念間傾出半袋金珠，笑道：﹁梁蕭啊，老夫有些犯困，你自個去吧，我在船上等你，千萬放灑脫些。金銀不夠，再來找我。﹂

　　梁蕭心中大為奇怪：﹁這老頭兒竟放我獨自上岸，不怕我我逃走麼？但他給我金銀，縱我玩樂，我若現在棄他而去，未免寡恩了些。﹂他與明歸相處日久，明歸一路上又著意拉攏。梁蕭素重情義，既與明歸結下逆旅之緣，要他一朝摒棄，倒也有些兒為難了。

　　他神思不屬，登岸後低頭悶走，忽聽耳邊鑾鈴響動，一匹高頭大馬與他擦肩而過。梁蕭抬起眼角，只見到一片綠裙飄動，他渾不在意，走了十來步，瞧見一座高大木樓，樓上有許多女子站立，裝扮招眼。這時早有夥計上前，將他迎了進去。

　　宋之一朝，酒樓妓寨多在一處，無分彼此。樓下是酒樓花廳，樓上則是妓樓勾欄。妓者又分官私，官妓地位稍高，私妓卻落個自在。但不論官私，總是賣笑丟歡，繁華之中不免暗藏淒涼。

　　梁蕭說明來意，夥計便引他上樓，鴇兒也笑迎出來。明歸雖然陰狠，但長於天機宮，為人清雅，梁蕭隨著他，少不得穿戴齊整。那鴇兒老於世故，拿眼一相，便知梁蕭年少多金，卻又不諳情事，拿捏已定，便笑問道：﹁公子想見什麼樣的姑娘？﹂

　　梁蕭見這老鴇喬張作致，先有幾分不喜，聞言也無主張，便道：﹁都隨嬸嬸主意。﹂那老鴇聽他叫自己嬸嬸，微一錯愕，忽地掩口放出一串笑聲。梁蕭被她一笑，不知為何，竟臊紅了臉。

　　那老鴇自顧笑了一陣，見梁蕭窘樣，心頭一動，忙道：﹁公子忒也有趣了，大家子生計艱難，一年倒難得笑這一回好的，真虧公子這張兒蜜嘴，哄得老身歡喜。﹂她長於逢迎，梁蕭聽得舒服，也當自己說得真是好話，便道：﹁嬸嬸客氣了。﹂那老鴇嘴裡打著哈哈，心裡卻將梁蕭瞧低了九分，暗裡冷笑，估算能在這少年身上碾出多少油水來。當下揮起手絹，叫了幾個少嫩的女子出來，圍著梁蕭坐定，鶯聲燕語說笑起來。梁蕭初時遠瞧著這些女子，倒也人人光鮮，好如花團錦簇，就近一瞧，卻都是濃妝艷抹，言笑談吐無不透著虛假，叫人好生不慣。

　　鴇兒瞧他拘謹，便笑道：﹁公子面嫩，大夥兒別自顧說話，唱支曲兒如何？﹂梁蕭正自煩躁，聞言忙道：﹁好啊，唱曲子，唱曲子。﹂眾女聽了一陣笑，紛紛捧來琴簫牙板，整肅容色，歌吹彈唱起來。只聽一名粉衣女扣板唱道：﹁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欄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這首︽蝶戀花︾詞乃是柳永所作，柳永雖為詞壇大家，但一生落拓，流落煙花柳巷，素為正派文人所不齒，但其詞卻曲處能直，密處能疏，深淺得宜，境界悠遠。那粉衣女雖然歌喉平平，也因唱的是大家名篇，顯得婉約雋永，撩人思緒。梁蕭聽到﹁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兩句，不覺暗傷身世，眼圈兒一紅，幾乎落下淚來。

　　那粉衣女唱罷，忽地湊近梁蕭，媚笑道：﹁還請公子打賞。﹂梁蕭恍然驚覺，想起明歸的話，伸手便在腰間去摸錢袋，哪知這一摸之下，竟遲遲拔不出手。那鴇兒見狀，張口笑道：﹁公子，也不見多，略略給幾個子兒，姊妹們唱得口乾舌燥，也好買幾個果子，生津止渴。﹂

　　梁蕭手插腰間，神氣十分古怪。那鴇兒瞧得不耐，又笑道：﹁公子莫不是眼角高，嫌這些姊妹不中意？﹂梁蕭忙道：﹁不是這個，我出去一陣，片刻便回。﹂那鴇兒已然生疑，臉一白，截住道：﹁公子聽了曲，就這樣走了啊？﹂梁蕭頭臉漲紅，額上青筋凸起，急道：﹁不是，這個，這個｜｜﹂伸手便要撥開那鴇兒，那婦人久慣風塵，也不是等閒之輩，一把拽住梁蕭衣袖，兀自笑道：﹁就算少給些，一二兩銀子，也叫咱姊妹畫餅充飢，望梅止渴啊！﹂

　　梁蕭心亂已極，訕訕道：﹁嬸嬸，我去去就來，你莫要拽我。﹂鴇兒瞧出門道，只拽著不放，驀地扯起嗓子尖叫起來：﹁哎喲，你這公子人生得齊整，行事怎就沒法度｜｜﹂話沒說完，就聽頭頂上有個極清極脆的聲音笑道：﹁鴇嬸嬸你錯啦，他不是沒法度，是沒銀子呢。﹂眾人聞聲瞧去，只見朱漆大樑上坐了一個頭戴柳笠的綠衣女子，水綠衫子一直垂到膝上，兩條勻長的小腿晃來蕩去，悠閒寫意，一對淡綠馬靴與衣衫顏色相稱，靴面繡一對金絲雀兒，靴底形如蓮萼，不類中土式樣。

　　梁蕭猛地記起，入樓前似和這女子擦肩而過，當下咦了一聲，詫道：﹁你｜｜莫不是你偷了我的錢袋？﹂那女子嘻嘻一笑，道：﹁你這小色鬼人生得齊整，說話怎就沒法度，我一個女孩兒家怎會偷東西，那叫做不告而取。﹂梁蕭忍不住怒道：﹁放屁。﹂繼而又覺心驚，這女子摸走錢袋，自己竟茫然不覺，其手法之妙，當真神鬼不覺。

　　那女子並不著惱，繼續笑道：﹁再說啦，你這錢袋裡的銀子也不多，二三百兩銀子，也只夠咱姑娘望梅止渴，畫餅充飢。﹂她將老鴇的話略加變化說了出來，口氣學得十足，聲音卻清脆十倍，好似嬌鶯恰恰，畫眉曉啼。

　　梁蕭怒不可遏，將老鴇一把撇開，跺腳躥向屋樑。忽聽那女子嘻嘻一笑，眼前一抹綠影閃過。梁蕭還沒回過神來，額上已重重挨了一下，火辣辣疼痛無比，只得落回地上，一摸額頭，竟多了一道粗粗的血痕，加之牽動淚腺，眼角酸熱，眼淚也幾乎淌下來。

　　那女子端坐樑上，手撫一根綠瑩瑩的柳枝，想是從柳笠上折下來的，口中輕笑道：﹁小色鬼，你一定從小沒媽，有失教養，今天兒我就代你媽管教管教你，呵，我的兒，痛不痛？﹂梁蕭被她無端挑釁，已然憤怒欲狂，這兩句話更刺到了他心底的痛處，忍不住抓起兩條長凳，奮力擲向屋樑。那女子兩腳將長凳踢飛，笑道：﹁好啊，你倒來惹我，瞧我揍你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伸手在木樑上一按，飄然落下，梁蕭覷她落勢，撲上前去，欲要趁她身子凌空，無可憑借，殺她個措手不及。

　　那女子嘻的一笑，不待梁蕭撲近，忽地抖出長長的柳條，捲住窗櫺，玉腕一收，身輕若燕，橫飄三尺，避過梁蕭一撲，咯咯笑道：﹁揍你這小色鬼，髒了姑娘的手。﹂輕飄飄穿窗而出，向街心落去。

　　梁蕭瞧她身手恁地高明，心中暗凜，但一時怎麼也嚥不下這口惡氣，當即隨之縱出窗外。那女子身在半空，覺出梁蕭追來，猛地打個呼哨，只聽馬蹄聲響，一匹白馬忽地從街角躥出來，不偏不倚將她托住。綠衣女縱馬奔出數丈，回頭笑道：﹁小色鬼，你敢來追我麼？﹂

　　梁蕭晚了一步，落到地上，高叫道：﹁追就追！怕你麼？﹂綠衣女笑道：﹁當心跑斷了你的狗腿。﹂說著當街馳起馬來，行人們大驚閃避，不想綠衣女騎術精絕，那白馬又靈通無比，遇物則避，逢人則躍，在狹窄街巷裡左右穿梭，竟未撞翻一人半物。

　　梁蕭奔出二十來步，忽聽白馬在街那頭唏律律一聲叫，便無蹤跡。追到拐角處，四顧無馬，他心有不甘，揪過一個買乳糕的漢子盤問，方知往東去了。又往東追，趕了約摸兩里路，忽見綠衣女意態悠閒，慢吞吞騎著馬，正到一座橋頭。梁蕭飛步上前。還有三丈來遠，綠衣女便瞧見他，笑嘻嘻地道：﹁小色鬼，還不死心麼？﹂梁蕭怒哼一聲，足下一緊。綠衣女輕輕一笑，也不抵擋，只把韁繩提起，白馬會意，倏地人立而起，四蹄一攢，流星般躍過五丈寬的河水，落在對岸，也不稍停，鑽進一條巷子。

　　梁蕭瞧得目瞪口呆，快步跟上，七彎八拐鑽出巷道，卻見一條長街橫貫東西，兩旁滿是棧鋪，錦羅金珠，著眼生輝，還有許多太湖魚蝦，活蹦亂跳，沿街叫賣。

　　梁蕭四處張望，驀地眼中一亮，只見那匹白馬混在一群馬中，正在街頭處歇著，近旁卻是一座望水而建、高大氣派的酒樓。

　　梁蕭趕到樓前，只聽綠衣女嘻嘻笑道：﹁小色鬼，你腿腳倒快得很！﹂梁蕭定睛一瞧，只見她坐在當河的窗前，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笠上柳葉。梁蕭眼見樓中人多，被她一口一個色鬼地叫，不禁臊紅耳根，啐道：﹁賊丫頭，你幹什麼老是罵我小色鬼？﹂

　　綠衣女笑道：﹁你忒不要臉，當街嫖妓，不是小色鬼是什麼？﹂她有意叫梁蕭難堪，是以說得十分大聲，樓中男子紛紛回首望來，嘴角含笑，眼中大有深意，看得梁蕭好不羞怒。

　　忽聽一個洪亮的嗓音哈哈笑道：﹁姑娘此言差矣，人不風流枉少年，這位小哥年紀輕輕，正當風流之時，當街嫖妓有何不可？雖說縱情任性，倒也活得瀟灑自在。﹂梁蕭心頭感激，轉眼瞧去，只見樓角處兩張桌子坐了十來個壯漢，一個個緊身裝束，滿面鬚髯，身邊擱著硬弓箭囊，一派殺氣。說話者乃是居中一個高大的中年漢子，便是坐著，也高出眾人一頭，披著一襲藍得發青的織錦斗篷，眼角處皺紋深刻，大有風霜之色。

　　那綠衣女瞧了漢子一眼，冷哼道：﹁關你屁事。﹂她聲如銀鈴，即便張口罵人，也極好聽。眾漢子聞言，均有怒色，那藍袍漢子卻不著惱，笑道：﹁好，好，恕顏某人多嘴，不過別人尋花問柳，又與姑娘什麼相干。﹂綠衣女冷笑道：﹁大路不平有人踩。哼，你們這些臭男人，仗著有幾個臭錢，便不把女人當人。﹂那藍袍漢子笑道：﹁不然，自古天尊地卑，男女有別，女子淪落到煙花之地，那也是天意如此，勉強不了的。﹂綠衣女冷笑道：﹁說得好聽，這些話幹什麼不跟你媽說去？﹂

　　這話陰損之極，那藍袍漢子涵養再好，也不由變了面色，旁邊一個漢子厲聲叫道：﹁放肆！﹂綠衣女冷笑道：﹁放肆？哼，我還放五放六呢，但終歸比你們放屁好一些。﹂她話沒說完，眾漢子已氣得臉色鐵青。幾個人作勢便要起身，那藍袍漢子卻一擺手，哈哈笑道：﹁罷了，堂堂男子漢大丈夫，焉能與小娘兒們一般見識。﹂說罷端起酒碗，自顧自喝了一碗。其他漢子見頭領如此，也只得紛紛落座。

　　綠衣女本是嚴陣以待，忽見對方服軟，心中得意。又向梁蕭笑道：﹁小色鬼，怎麼說？你是大丈夫不是？要不要跟我這小娘兒們一般見識呀？﹂梁蕭聽二人對答，內心對那藍袍漢子的話也不盡贊同，正自沉吟未決，忽聽綠衣女這般挑釁，當真忍無可忍，只見堂內侷促，便道：﹁有本事出來動手，別要打壞了桌椅。﹂綠衣女笑道：﹁你有本事為什麼不進來？這樣堵在門口，別人還當你蹲著看門哩！﹂梁蕭哼了一聲，忽一轉念，勃然大怒：﹁好啊，蹲著看門，不是罵我看門狗麼？﹂又氣又急，一頭衝進門內，搶到綠衣女桌前。

　　綠衣女不待他動手，笑嘻嘻地道：﹁別慌，姑娘現今想喝酒，不想打架！﹂梁蕭心道：﹁由得了你麼？﹂伸手在她桌上重重一拍，道：﹁先還我錢袋，別的賬另外再算。﹂綠衣女笑道：﹁你陪我喝幾杯酒，我就還你錢袋。﹂梁蕭瞧她不慌不忙，越發氣惱，方要動手，但瞧她妖嬈嬌氣的模樣，又覺勝之不武，猶豫未決，便聽那藍袍漢子笑道：﹁小兄弟，喝就喝，美人陪酒，不喝白不喝！﹂綠衣女笑道：﹁對啊，你這廝終歸說了一句人話。﹂她時時不忘譏諷對方，藍袍漢子卻也沉得住氣，淡淡一笑，將手中烈酒一飲而盡。

　　梁蕭心道：﹁賊丫頭有說有笑，我若急躁動手，豈不被人瞧得低了？哼，喝酒便喝酒，瞧你有什麼把戲。﹂他想著沉身坐下。綠衣女笑道：﹁這才聽話。﹂要來一壺酒，給梁蕭斟滿，嬌聲道：﹁請了。﹂說罷一飲而盡。梁蕭見她喝得豪氣，也不甘示弱，一口喝了。那綠衣女又斟滿一杯酒，笑道：﹁夥計，店裡有牙板麼？﹂那夥計笑道：﹁如何沒有，小店不但酒香餚美，諸般樂器盡都齊全。﹂轉身拿來一對紅牙木板，遞到綠衣女手上。綠衣女轉手遞給梁蕭。梁蕭莫名其妙，順手接過，道：﹁做什麼？借我板子，打你屁股麼？﹂

　　那綠衣女呸了一聲，繼而又咯咯笑道：﹁小色鬼，你既然陪姑娘喝過了酒，就再唱一首曲兒，給姑娘聽一聽，消悶解乏，嗯，就唱那個什麼﹃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那藍袍漢子聽到這裡，嘿笑一聲，揚聲道：﹁好陰損的丫頭。﹂梁蕭氣得雙眉陡豎，將牙板折成四段，厲聲道：﹁賊丫頭，你真當我不敢揍你？﹂綠衣女安坐不動，哂道：﹁怎麼啦？你能叫那些女孩子陪酒唱曲討好你，我就不能叫你陪酒唱曲？你唱是不唱？要是不唱，可別想拿回錢袋兒。﹂梁蕭恨得牙癢，正要發作，忽聽樓外有個沙啞的聲音道：﹁主上，這便是﹃醉也不歸樓﹄了！﹂梁蕭心頭咯登一下，忍不住抬頭望去，這一瞧吃了一驚。敢情門前站了一人，一身大紅道袍，金冠束髮，正是火真人。他身邊三人依次是脫歡、哈里斯和阿灘尊者。梁蕭不由得心裡敲鼓：﹁乖乖不得了，所謂冤家路窄。他們四個，我只一個，正是寡不敵眾。﹂想著左顧右盼，先瞧退路。

　　火真人正指著門前一副楹聯，笑道：﹁主上且看，這副楹聯有何妙處？﹂脫歡望著門聯，搖頭吟道：﹁勸君更進一杯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嗯！這字嘛，倒也寫得工整！﹂火真人笑道：﹁字固然工整，不過聯中卻別有乾坤，主上再瞧！﹂脫歡凝思片刻，拍手笑道：﹁妙啊，果然別有乾坤。這上聯麼，出自王維︽陽關三疊︾裡﹃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的首句；下聯麼，則是李白︽將進酒︾裡﹃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的尾句，呵呵，竟將兩大名句結成一聯，難得難得。﹂他窺出聯中奧秘，搖著折扇，得意非凡。

　　綠衣女本當梁蕭定會發怒，暗已防備，準備大打一場，誰想梁蕭低頭蹙眉，一聲不吭，不覺暗暗奇怪，只當梁蕭理虧，無言以對，不由低笑一聲，道：﹁也罷，小色鬼你滾蛋吧！今個兒姑娘我心裡歡喜，饒你一次，要麼，哼，把你扔進太湖裡喂王八！﹂梁蕭一抬眼，冷笑道：﹁王八又不是你爺，你孝敬它做什麼？﹂綠衣女哼了一聲，道：﹁好啊，你敢繞彎子罵我？﹂梁蕭道：﹁我說它不是你爺，怎麼罵你了？難不成它真是你爺？﹂綠衣女頓知上當，忍不住嬌喝道：﹁放屁，誰是龜孫子？﹂梁蕭噗哧笑道：﹁你自然不是龜孫子，你是龜孫女。﹂綠衣女佔上風時，儀態從容，一落下風，便十分沉不住氣，倏地立起，拍案叱道：﹁小色鬼，活膩了嗎？﹂正要動手，忽聽得店外一聲馬嘶，綠衣女嬌軀微顫，顧不得梁蕭，飛身掠出店外，叫道：﹁誰敢動我的馬？﹂

　　原來脫歡看白馬神駿，便讓阿灘尊者拽過來細瞧，誰知白馬氣力驚人，阿灘一拽竟沒拽住，反被它逸到一邊。阿灘正要再運神力，忽見綠影一晃，一綠衣女叉著腰，站在面前。

　　脫歡愣了一下，乾笑道：﹁原來是姑娘的馬，哈哈，我看這馬沒拴上，還當是無主之馬！﹂蒙古人以騎射平天下，最愛良駒寶馬，脫歡雖貴為皇族，也不例外。只是光天化日之下，不好硬來，瞧了白馬一眼，狠狠吞了口唾沫，連聲道：﹁好馬！好馬！﹂說著打了兩個哈哈，帶著屬下走進門去，迎面瞧見那藍袍漢子，雙眉一挑，目有訝色，繼而又若無其事，坐到一旁。那藍袍漢子卻眉不抬，眼不動，只顧舉碗喝酒。

　　綠衣女待四人入內，抱著白馬脖子，輕聲道：﹁胭脂，方才被壞人欺負了麼？待我給你出氣！﹂一轉身，卻見梁蕭搶出門來，叫道：﹁想要溜麼？﹂綠衣女正自生氣，當下怒道：﹁小色鬼滾開些！﹂翠袖拂出，梁蕭頓覺一股寒氣直透過來，身子如墮冰窟，不由﹁哎呀﹂一聲，後退半步，哆嗦道：﹁你｜｜你暗算傷人！﹂綠衣女冷笑道：﹁沒凍死你算你運氣，哼，我把你凍成個冰棍兒，看你還嘮叨不嘮叨？﹂梁蕭怒極，一抬臂正要出掌，忽地一條手臂隔來，將他隔住。梁蕭回頭一瞧，卻是明歸。梁蕭怒道：﹁明老兒，為何不讓我教訓他？﹂明歸笑道：﹁她那一拂乃是﹃冰河玄功﹄，真打起來，你可不是對手。﹂那綠衣女聽了這話，回頭冷笑道：﹁你這老頭兒倒也有些見識！﹂明歸嘿嘿一笑，硬拉著梁蕭在旁坐下。原來他明說不去，暗則一直跟著梁蕭，直到看出綠衣女師承，怕梁蕭吃虧，方才露臉。

　　梁蕭心中不服，但被明歸一手攥住，動彈不能，正覺氣悶，忽見那綠衣女大步走向脫歡，在他左近坐下，心道：﹁這丫頭看似要找這蒙古王子的晦氣！哼，狗咬狗一嘴毛。﹂那脫歡叫過小二，笑道：﹁你們這裡既名﹃醉也不歸﹄，那麼定有好酒了？﹂小二哈腰笑道：﹁好酒倒是不少，只不知客官要喝尋常的好酒，還｜｜還是絕色的美酒？﹂脫歡奇道：﹁我只聽說過絕好的美酒，這美酒號稱絕色，卻不知有什麼來頭？﹂

　　小二笑道：﹁這｜｜這絕色的美酒以美人為名，綽｜｜綽號﹃五美人酒﹄！﹂脫歡拍手笑道：﹁妙哉，我只聽說泰山有個﹃五大夫松﹄，卻頭一次聽說﹃五美人酒﹄，喝酒又品美人，哈哈，痛快痛快！不過那﹁五大夫松﹂曾給秦始皇擋雨，故而得名，這﹃五美人酒﹄有什麼典故麼？﹂小二賠笑道：﹁說也無甚奇處，這酒本｜｜本是照紹興﹃女兒紅﹄的方子釀的，但｜｜但與十八年一釀的﹁女兒紅﹂不同，這﹃五美人酒﹄足足釀了五個十八年，豈不就是五｜｜五個整裝待嫁的美嬌娘麼？﹂

　　原來江南風俗，女兒初誕，便釀酒數壇，藏於地下，待女子長大嫁人時方才掘出，與眾賓客共飲為樂，是以通常釀期為一十八年。脫歡久居北地，並不知﹁女兒紅﹂是何名堂，但也不懂裝懂，拍手稱妙。忽聽那綠衣女冷笑道：﹁五個十八年，該是九十歲的老太婆了，我看該叫做﹃老太婆酒﹄！﹂脫歡哈哈笑道：﹁姑娘有所不知了，所謂酒是陳的好，女人卻是年輕的妙，便如姑娘一般，最得男子歡心！﹂他自覺談吐高妙，忍不住手揮折扇，得意非凡。

　　此時小二端了一壺﹁五美人酒﹂上來，猶未走近，醉人酒香便已散開。經過綠衣女身邊時，她突地伸腳，店小二頓時被絆了一跤，酒盤脫手，綠衣女手一伸，將酒壺抄在手裡。店小二又驚又怒，爬起來叫道：﹁女｜｜女客官這是作什麼？﹂綠衣女道：﹁莫非這酒只許男人喝，就不許我喝？﹂小二道：﹁您｜｜您老人家沒吩咐過！﹂綠衣女道：﹁我剛才不想喝，現在偏偏想喝了！﹂小二原本就口吃，這一急，越發結巴得厲害：﹁客｜｜客官，你｜｜你怎麼不｜｜不講理！﹂

　　脫歡故作大度，揮扇笑道：﹁無妨無妨，這壺酒就算在下請姑娘的，大家做個朋友也好！﹂綠衣女摩挲酒壺，笑道：﹁誰跟你做朋友！我不喝了，拿去！﹂雲袖一展，將酒壺嗖的一聲擲向阿灘。阿灘瞧其來勢勁急，微微冷笑，氣運手掌，隨手去接，不想那酒壺忽地裂成數塊，四射開來。阿灘怕被酒水濺得滿臉，有失身份，慌忙變掌為拳，捏個印訣推出。若是尋常酒水，這一拳震散，倒也於人無傷，偏偏阿灘這一拳打中了一塊寒冰。掌冰相接，冰塊碎濺，桌上四人俱都不及躲閃，冰碴兒濺上肌膚，備感刺痛。

　　原來，綠衣女所練﹁冰河玄功﹂有化水成冰之能，她從夥計手中奪過酒壺，談笑間運轉內功，將壺中酒水化成寒冰，撐破瓷壺，再由她袖風一激，立時四分五裂，阿灘不明就裡，吃了暗虧。

　　綠衣女詭計得逞，輕笑道：﹁這壺﹃冰凍老太婆﹄，滋味如何？﹂話沒說完，早已飛身縱出，奪門而走，忽地眼前人影一晃，梁蕭擋在前面，綠衣女沒料他節骨眼上來搗亂，芳心怒氣難抑，叫道：﹁好狗兒不擋路。﹂她使招﹁流風回雪﹂，玉掌翩翩拍出。明歸叫道：﹁小子當心，這是大雪山的﹃飄雪神掌﹄。﹂梁蕭吃過虧，識得厲害，使出﹁三才歸元掌﹂中的﹁梅花步﹂，讓開來掌，笑道：﹁好狗兒看門，壞狗兒咬人！﹂綠衫女子啐道：﹁放屁，你才是癩皮狗呢！快快閃開！﹂

　　梁蕭嘻嘻笑道：﹁癩皮狗就癩皮狗！﹂說著避開她的掌勢，忽地一個踉蹌，這一下用上了三才歸元掌裡﹁人心惶惶﹂的勢子，跌得突兀巧妙，綠衣女一不留神，幾乎被他搶進懷裡，頓時倒退不迭。梁蕭就勢跌倒，著地滾出，綠衣女抬腿便踢，喝道：﹁踢你這落水狗。﹂但梁蕭這一滾，卻不是普通的滾法，乃是石陣武學中﹁大神境﹂裡的一招﹁燭龍入眠﹂。傳說燭龍為掌管晝夜交替的大神，臥於九幽深處，張目醒來為白晝，閉目入眠為昏夜，呼吸化作狂風，鼾聲迸為巨雷，故而這招威力極大，於翻滾之間，暗藏殺機。綠衣女方才出腳，便覺小腿以下盡被敵勢籠罩，當下急急縮腳。

　　梁蕭哈哈一笑，招變﹁陳摶高臥﹂、﹁鍾離醉枕﹂、﹁莊生夢蝶﹂、﹁釋迦入滅﹂，翻滾之間，如龍如蛇，綠衣女出腳踢也不是，彎腰打也不是，更不能和他一塊兒打滾，一時真不知如何應付這等賴皮武功。

　　脫歡早已率眾圍上。但梁蕭六年前尚是小孩，如今身量已足，容貌有變，四人一時倒沒辨認出來。阿灘三人見梁蕭出手，也都自顧身份，袖手旁觀，但他們均是行家，瞧到這裡，無不凜然：﹁這小子出招詼諧無賴，實則都是極上乘的武學，可惜功力不足，難以取勝。﹂

　　綠衣女被梁蕭的無賴武功逼得團團亂轉，氣急敗壞，忽地向後跳開，叱道：﹁有本事光明正大，站著交鋒！不許用這種癩皮狗拳。﹂梁蕭道：﹁好啊！﹂笑嘻嘻左掌一蹭，以雙足為軸，上身離地，呼啦啦飛轉，倏地由倒臥變為站立，這招卻是黑水一脈的﹁陀螺功﹂，其理就如小孩兒玩陀螺，陀螺先是倒臥，只需施以外力，抽得兩鞭，便越轉越快，直立起來。眾人見梁蕭露得這手，不論是敵是友，還是旁觀的酒客，都覺十分有趣，齊齊喝了一聲彩。

　　梁蕭微微一笑，團團作了個揖，忽瞧到脫歡等人，心道：﹁不妥，我只顧著與臭丫頭拗氣。若是攔著她不放，豈不做了這些惡人的幫兇。﹂綠衣女瞧他武功有趣，也忍不住噗哧一笑，隨即又譏諷道：﹁狗兒也會人立嗎？﹂梁蕭笑道：﹁我倒忘了！﹂作勢又要躺下。綠衣女惱道：﹁不許賴皮！﹂生怕他又來一路﹁癩皮狗拳﹂，急使一招﹁雪滿燕山﹂，揮掌拍落。這一招不僅蘊藉寒氣，而且帶有偌大勁力，掌在八尺之外，梁蕭衣發均隨她掌力飄起，其縱橫之勢，直如李太白詩中道：﹁日月照之不及此，唯有北風號怒天上來，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台。﹂

　　眾人見此聲勢，無不變色。方知綠衣女早先未盡全力，此時才使出了生平絕技。明歸也慢慢站起，濃眉緊蹙。卻見梁蕭不慌不忙，招手笑道：﹁涼快，涼快！﹂使出一招﹁天旋地轉﹂，迎那掌風飛轉起來。

　　倏忽間，綠衣女繞著梁蕭疾走，雙掌如天雪舞空，拍出六掌。梁蕭也接了六掌，綠衣女只覺他掌力中含有陰勁，與自家內勁如出一轍，心中一凜：﹁這小子也會﹃飄雪神掌﹄麼？﹂她不知這招﹁天旋地轉﹂最會借勢，自己十成寒勁被梁蕭帶偏了兩成，並借飛旋之勢，原路送回。

　　綠衣女內力精強，梁蕭雖有借力法門，仍覺吃力，邊鬥邊退，片刻工夫，已退到火真人身前六尺。綠衣女被梁蕭屢屢戲弄，越打越氣，拍到第七掌，猛然聚起畢生功力。方待拍出，忽聽梁蕭輕笑一聲，眼前一花，梁蕭人影倏然而沒，但她掌力卻已收斂不住，直直拍向火真人。但綠衣女心念電轉，索性挾掌向火真人衝去，火真人正謹守大門，以防綠衣女逃脫，見狀大感意外，舉掌相迎，但倉促間內力提起不到四成。霎時間，只覺對方勁力若冰刀雪劍，透掌而入，頓時﹁哎呀﹂一聲，一個觔斗倒翻出去。饒是他以﹁火﹂為號，也被這一掌打得滅了，好似心也冷透，臉色慘白，牙關得得得響個不停。

　　綠衣女一掌得手，縱出門外，嘻嘻一笑，正欲上馬，忽聽耳邊一聲﹁吽﹂，阿灘拳來如從天墜。綠衣女一驚，低頭避過，忽見前方人影驟閃，哈里斯一拳送來，拳上五彩大鑽光芒四射。綠衣女揮掌虛拍，弓身後縮，不料哈里斯使出﹁古瑜珈﹂奇功，手臂卡的一聲，暴長半尺，拳頭距她鼻尖不足兩寸。綠衣女猝不及防，竭力後躍，阿灘的﹁明王印﹂卻已擊到後頸。他二人不顧身份，悍然夾擊，綠衣女又不明虛實，剎那間被逼至絕境。驚惶之際，耳邊忽地傳來一聲輕笑，皓腕一緊，已被梁蕭向旁拖出。綠衣女心慌意亂，隨他掠出，但卻收勢不住，竟一頭栽進梁蕭懷裡。梁蕭沒料到她來勢如此猛烈，怕她趁機弄鬼，慌忙後躍半尺。忽然間，只聽眾人一片驚呼，低頭一瞧，頓覺心尖兒微微一麻，雙眼盯著綠衣女，竟難移開。

　　原來，那綠衣女柳笠已被撞脫，露出一張明艷無儔的臉來。梁蕭雖見過不少美人，但與這女子一比，都似有不及，好似天下的靈秀之氣盡被她佔了去。一時間，四周人人屏息以視，魂飛天外，再也收不回來。綠衣女羞怒難當，一記耳光便向梁蕭臉上搧去。梁蕭閃身讓開，手上運勁，綠衣女渾身酥軟，叱道：﹁小色鬼，放開我！﹂梁蕭冷笑道：﹁你說放就放。﹂

　　脫歡平生好色無厭，各地姬妾無數，卻從沒見過綠衣女這等絕色，他好容易收回三魂六魄，只覺心癢難煞，急向阿灘與哈里斯使了個眼色，二人會意，齊齊搶上，一攻梁蕭，一個便來搶綠衣女。不料梁蕭眼珠一轉，忽地放手，綠衣女見哈里斯爪子如風落下，不及轉念，左掌圈出，卸開哈里斯的爪勢，右掌一揮，拍他心口。哈里斯以己度人，絕難料到梁蕭竟會放開這到手的絕色美人兒，但覺一陣寒氣襲來，大驚之下，方要變招，眼前人影倏晃，梁蕭不知如何脫出阿灘手底，閃電撲來。哈里斯左右受敵，還沒拆開綠衣女的精妙掌法，已被梁蕭一招﹁三才歸元﹂擊中小腹。哈里斯應變奇速，方才中掌，急使出﹁古瑜珈﹂，身子一弓，卸去梁蕭小半掌力，但綠衣女那兜心一掌終是無法避開，連退五步，嘩啦一聲，將八仙桌壓得粉碎，白臉上就似塗了一層血。

　　阿灘見哈里斯受傷，正覺慌亂，梁蕭與綠衣女早已雙雙攻來，他以一敵二，迭遇險招！綠衣女卻大感解氣，一面猛下殺手，一面笑道：﹁小色鬼啊，你比鬼還奸呢！先引我傷了道士，又設計殺了黃鬍子一個措手不及，好好打喲，非把這和尚也揍死不可！﹂梁蕭笑道：﹁你這鬼丫頭也不笨，要麼我這媚眼兒就拋給了瞎子！﹂綠衣女白他一眼道：﹁還媚眼兒呢！呸，果然是小色鬼，真不要臉。﹂說著忍俊不禁，嬌笑出聲，便如百花吐蕊，明水生暈，只瞧得一眾看客魂魄搖蕩，無法自已。

　　那邊火真人寒氣去了大半，定神一瞧，目光落到梁蕭劍上，不由臉色一變，失聲喝道：﹁小兔崽子，原來是你！﹂話音方落，阿灘已挨了梁蕭一招﹁三才歸元﹂，踉蹌斜躥，卻不防綠衣女早已守在一旁，背上頓又挨一招﹁雪滿燕山﹂，這下再也憋不住，一口血箭吐得老遠，骨碌碌著地便滾，撲通一聲，掉進河裡。

　　脫歡偷雞不著蝕把米，三大護衛瞬息了賬，只驚得臉都綠了，但見火真人還有些戰力，忙道：﹁真人護駕！﹂火真人硬起頭皮，橫劍而立，口中道：﹁主上還認得這個少年麼？﹂他這麼一說，脫歡也認出梁蕭來，心頭怒悔交迸：﹁早知是他，大夥兒一擁而上，將他四分五裂了，哪還等他各個擊破？﹂

　　卻見綠衣女拍手笑道：﹁妙啊，四個折了三個，剩下一個，小色鬼你自個和他玩耍，姑娘可不奉陪！﹂說著便向胭脂馬走去，梁蕭搶上一步，伸手攔住她，道：﹁別忙，現在沒有礙手礙腳的傢伙，正是我倆算賬的時候，你想開溜，那是搬樓梯上天，門都沒有！﹂綠衣女柳眉一挑，冷笑道：﹁算賬便算賬，先說怎麼個算法？﹂梁蕭道：﹁大夥兒公平交易，你偷我錢袋一定要還，你打我一鞭，便乖乖過來，讓我還你一鞭！﹂綠衣女啐道：﹁你想得倒美！﹂兩人互不相讓，彼此怒視。脫歡等人本想溜走，見他們又生內訌，不由駐足觀看，皆想：﹁若他二人鬥個兩敗俱傷，那是最好不過。﹂火真人扣了兩枚暗器，只等二人動手，便從旁偷襲。

　　明歸忽地哈哈一笑，走上前來，問道：﹁敢問姑娘姓韓麼？﹂綠衣女望了他一眼，詫道：﹁誰說我姓韓了？﹂明歸笑道：﹁老夫也是隨便問問，姑娘師出大雪山，想必與﹃雪狐﹄韓凝紫甚有淵源吧！﹂綠衣女秀眉一皺，哼聲道：﹁你認得我師叔麼？好啊，她在哪兒？﹂明歸皺眉道：﹁可巧，我也正想尋她。﹂綠衣女面露失望之色，輕輕哼了一聲。

　　此時人群裡外圍了不下十層，一眾人都盯著綠衣女細瞧，綠衣女心頭不悅，足尖微抬，挑起柳笠戴上，眾人頓生﹁烏雲蔽日，風摧百花﹂之感，百來個男人同聲嘆氣，倒也蔚為壯觀。綠衣女忍不住頓足叱道：﹁小色鬼，再不讓路，可別怪我心狠。﹂梁蕭抱著兩手，只是冷笑。

　　眾人見狀，無不生出護花之心，一個書生跳將出來，指著梁蕭喝道：﹁你也是鬚眉男子，堂堂六尺之軀，再與這位姑娘胡鬧，小生可要揪你見官｜｜哎喲｜｜﹂尖叫聲中，書生被梁蕭輕輕拿住心口，舉過頭頂，喝聲：﹁去！﹂撲通一下，就將他扔進蘇州河裡，眾人見狀，想出頭的都是怯了。

　　此時間，忽聽得一聲鐘響，頭聲未絕，二聲又起，前聲疊著後聲，一聲高過一聲，須臾間，便如十餘口大鐘在姑蘇城中同時敲響。梁蕭聽得心神不定，回頭去看，只見後方人群便似炸了鍋一般，讓出一條路來。其間一口徑過八尺、高約二丈的碩大銅鐘，生了一雙長腿，朝這邊飛奔過來。

第二章　四面楚歌

　　梁蕭心中驚訝，略一定神，方才看清，敢情並非巨鐘生腳，而是一人頂著那口巨鐘行走，只是鍾大人小，將他上半身遮擋住了。

　　那巨鐘來得好快，身如飛星擲丸，直至酒樓前。到了近處，那扛鍾之人放下巨鐘，只是一個年老和尚，生得身形高壯，滿面紅光，鬚眉如雪，五官圓潤，不帶火氣。他手持了條烏木棒子，梁蕭瞧這和尚身形熟稔，一時卻想不出哪兒見過。

　　老和尚站定，環顧人群，忽笑道：﹁熱鬧，熱鬧。﹂聲音洪亮，說罷舉棒擊鐘，只聽嗡的一聲，洪鐘巨響，圍觀眾人紛紛掩耳。老和尚敲到三響，人群豕突狼奔，走了個乾淨。老和尚笑瞇瞇地道：﹁清靜多了！﹂反手之間，將銅鐘扣覆在地，堪堪擋住酒樓大門。酒樓掌櫃見狀叫苦連天：﹁賊禿，你把這個大傢伙橫在門口，我還做生意不做？﹂但見他來得驚世駭俗，口中叫罵，卻不敢上前扑打。

　　老和尚嘻嘻笑道：﹁善哉善哉！和尚歇口氣兒，順道向施主討杯酒喝。﹂梁蕭聽得這句，心頭咯登一下：﹁哎喲，是他。﹂醒悟到這老和尚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在棋坳中與秦伯符賭棋的那個厲害僧人。那晚夜色濃暗，梁蕭瞧不清他的面目，雖知這和尚年紀不輕，但渾沒料到如此年老，驚訝之餘，又忖道：﹁為何只見老的，那個圓頭胖腦的和尚娃娃上哪兒去了？﹂四面瞧瞧，卻是不見。

　　掌櫃本就氣惱，聞言沒好氣道：﹁沒有沒有，一滴酒都沒有！﹂那和尚也不著惱，笑道：﹁和尚一分酒一分氣力，若是沒酒，這口鍾可就扛不動啦！﹂掌櫃見他如此無賴，氣得兩眼發昏，團團一轉，向眾夥計招手道：﹁來，來，把鍾移開，移開！﹂四五個夥計圍上來，一起用力，掙得面紅耳赤，卻似蜻蜓撼柱一般，另有兩個食客也來幫忙，七手八腳一番折騰，銅鐘不過略略晃了幾晃。

　　一個夥計眼尖，向掌櫃耳邊咕噥道：﹁好像是寒山寺的那口鍾呢！﹂掌櫃頓時面無血色。寒山寺大鐘天下知名，相傳這口鍾是唐朝拾得禪師所鑄，重逾千斤。唐代張繼便曾道：﹁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足見巨大洪亮。不過，寒山寺距城數十里，這和尚竟將這個無與倫比的蠢物搬運到此，真如神人一般。掌櫃不由得心底裡連珠價叫起苦來。

　　脫歡見老和尚如此神威，有心結納，拍手朗笑道：﹁不用難為店家，我請大師喝酒如何？﹂老和尚望了他一眼，道：﹁你認得和尚？﹂脫歡一愣，又笑道：﹁敢問大師法號！﹂老和尚笑道：﹁你既然不認得和尚，為啥要請和尚喝酒？常言道：﹃無故獻慇勤，非奸即盜﹄！﹂脫歡面皮一熱，乾笑道：﹁哪裡，哪裡，自古英雄惜英雄｜｜﹂老和尚不待他說完，哈哈笑道：﹁好笑好笑，這一百年以來，豺虎當道，豎子橫行，哪有什麼英雄？﹂

　　這句話讓脫歡大不服氣，高聲道：﹁大師這話不大對頭，大元太祖雄才大略，滅國無數，不算英雄麼？﹂老和尚笑道：﹁鐵木真麼？也不過是條光著屁股、逢人便咬的瘋狗罷了，算哪門子英雄？﹂脫歡對這位曾祖父奉若神明，聞言大怒，一時竟忘了和尚的厲害，喝道：﹁你這禿驢，竟敢侮辱先祖｜｜﹂方覺失言，頓時住口。和尚瞧了他一眼，嘿笑不語。哈里斯見勢不妙，帶傷搶上一步，向老和尚合十道：﹁敢問大師可是九如禪師？﹂

　　老和尚看著他中指上那枚碩大鑽戒，笑道：﹁蛇眼魔鑽？你是賀臭蛇的兒子？嘿，莫非他皮肉發癢，還要來中原討棒子吃？﹂哈里斯面肌一顫，冷聲道：﹁家父對大師當日所賜念念不忘，多曾囑咐晚輩，若見大師，知會一聲：多則五載，少則三年，必來中原與大師一晤。﹂他頓了一頓，又道，﹁他還說，大師胸懷廣闊，從不與晚輩一般見識！﹂他深知這老和尚神通絕世，是以加上這句話，僵住此老，以免他找自己一干人的麻煩。

　　九如哈哈一笑，烏木棒倏地探出，點向哈里斯胸口，哈里斯不料他枉顧身份，腆顏出手，正欲閃避，誰知足下方動，烏木棒倏地一沉，到他腳底，一橫一挑。哈里斯站立不住，順勢倒翻出去，那烏木棒卻又揚起，搭在他頸後。哈里斯但覺巨力如山，身子全然不聽使喚，砰的一聲，被木棒按在地上，頭破血流。脫歡等人瞧在眼裡，均是面色如土。

　　九如笑容不改，嘻嘻地道：﹁不是你老子說錯了，便是你記錯啦。常言道，﹃柿子揀軟的捏﹄，和尚最愛欺負的就是你這等不中用的晚輩。﹂手腕一翻，棒子挑在哈里斯下巴，哈里斯不由自主飛向脫歡，火真人與阿灘雙雙搶上，欲要將他扶住，哪知方才著手，便覺力沉如山，別說他二人有傷在身，便是絲毫無傷，也難穩住。霎時間，兩人雙雙後跌，只聽一聲慘叫，三個人四百來斤的份量，重重壓在脫歡身上。脫歡只顧殺豬般慘嚎起來。另三人駭得面無人色，拚力掙起，將主子扶了起來，細細一察，卻是斷了兩根肋骨，三人不敢怠慢，架起脫歡，飛也似的求醫去了。

　　掌櫃見九如恁地厲害，心頭更虛，拿出一壺酒，戰戰兢兢地道：﹁給你！喝完就走。﹂九如一笑，如長鯨吸水，將酒水一飲而光，舔舔嘴唇道：﹁好酒，還有麼？﹂掌櫃本是個出了名的吝嗇鬼，見他喝了這麼大一壺，心痛已極，聞言不禁跌足叫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九如笑道：﹁和尚說過了，一分酒一分氣力，現在不過半分氣力，怎扛得動這口鍾呢？﹂掌櫃氣得兩眼翻白，指著九如，哆嗦著說不出話來，梁蕭看不過去，忽地朗聲道：﹁老和尚，你本領高強，該去尋武學高手顯擺，欺負一個酒店掌櫃，也算能耐麼。﹂那掌櫃聽得入耳，連聲稱是。老和尚瞧了梁蕭一眼，將酒壺放在嘴邊倒了兩下，卻沒傾出一滴半點來，不由嘆了口氣，木棒一挑，正挑在巨鐘頂端銅環處，嗡的一聲，巨鐘頓時升起三丈有餘，復又從天而降，無儔勁風刮得人面皮生痛，旁人盡皆驚呼，抱頭四竄。九如大步搶出，將巨鐘穩穩扛在肩上，向梁蕭哈哈笑道：﹁小子，此去哪家酒樓最近？﹂

　　梁蕭失笑道：﹁好啊，還要騙酒吃！﹂九如笑道：﹁大錯特錯，和尚並非騙酒，而是化緣！不用這法子，誰肯給光頭和尚酒吃？﹂梁蕭聽得好笑，忖道：﹁這和尚倒也坦白。﹂掌櫃躲在梁蕭身後，色厲內茬地道：﹁哪有這種化緣的法子？簡直是偷、是搶｜｜﹂話沒說完，綠衣女拎住他後襟，擱到一旁，笑道：﹁老和尚，我請你喝酒，好不好？﹂

　　九如打量她一回，搖頭笑道：﹁女娃兒，你莫不是也和那個元朝王子一樣，有所圖謀？事先說好，喝酒歸喝酒，和尚萬不會聽你的話。﹂綠衣女啐道：﹁你又老又醜，鬼才圖謀你！只是瞧你饞得可憐罷了。﹂九如白眉一軒，喜道：﹁妙極，妙極！衝你這句話，和尚非喝不可。﹂綠衣女轉嗔為喜，道：﹁你這和尚，得了便宜還要賣乖，好像我逼你喝似的。﹂九如笑道：﹁好好，算和尚逼你！﹂綠衣女正色道：﹁我想請的人，不喝也得喝，我不想請的人啊，打我殺我，我也不會請他！﹂說罷瞥了梁蕭一眼，嘴角掛著幾分冷笑。

　　九如點頭道：﹁善哉！女娃兒說得是，和尚這番矯情了。﹂綠衣女含笑道：﹁你這和尚豪氣沖天，姑娘十分喜歡，無論如何，也要請你喝兩罈的。﹂說著從懷裡掏出一隻錢袋，解開帶子，裡面珠光寶氣，耀人眼目。九如讚道：﹁好有錢的女娃兒！﹂綠衣女笑道：﹁和尚，我也事先說好，這些錢都是我偷來的，你敢不敢喝？﹁九如一愣，皺眉道：﹁女娃兒越來越有趣了。無妨無妨，和尚坑蒙拐騙無所不為。管它偷來的金，盜來的銀，但凡有酒，照喝不誤。﹂綠衣女聽了，咯咯直笑，只是她戴上柳笠，眾人自恨福薄，不能一睹佳人笑靨。但見她將一塊金錠遞給掌櫃，脆生生地道：﹁取十壇﹃老太婆酒﹄來。﹂

　　掌櫃愣道：﹁老太婆酒？﹂一旁的口吃夥計壓低嗓子道：﹁就｜｜就是｜｜五｜｜五美人酒。﹂掌櫃好半晌轉過念頭，急忙去辦。綠衣女笑道：﹁和尚，我們進去喝。﹂梁蕭早已氣得臉色鐵青，寒聲道：﹁賊丫頭，你欺人太甚了吧？偷我的錢請客，就不害臊麼？﹂綠衣女笑道：﹁小家子氣，我請客，你給錢，算是瞧得起你？﹂九如奇道：﹁敢情事主就在這裡，女娃娃，你被拿賊拿贓，手腳可不夠利落！﹂綠衣女笑道：﹁那又怎地？我偷過來請人喝酒，總比他拿過去嫖妓光彩。﹂九如點頭道：﹁說得好，說得妙，說得蛤蟆呱呱叫。﹂

　　梁蕭欲要反駁，卻又忍住。他雖然焦躁易怒，但卻輕財好義。說他小家子氣，委實不符。梁蕭早已見識過這老和尚的武功氣概，佩服已極，嘴上不說，心中已然有心結納，暗忖道：﹁就算你不請他，我若有錢，也要請他喝上幾杯。﹂想到這裡，便道：﹁也罷，賊丫頭，你們喝過了酒，咱們再來計較！﹂綠衣女本當梁蕭受此羞辱，必會動怒，與自己大打一場，卻不料這小子竟不生氣，真是大出意料，一時瞅著梁蕭，狐疑滿腹：﹁莫非這小色鬼怕了老和尚的武功，才不敢出頭，哼，欺軟怕硬，忒也沒用。﹂心中十分瞧他不起。忽聽九如道：﹁小姑娘，這酒到底喝不喝啊？﹂綠衣女瞥了梁蕭一眼，冷笑道：﹁當然要喝，不喝白不喝。﹂說罷與九如並肩進了﹁醉也不歸樓﹂。梁蕭正要上前，明歸道：﹁算了吧，那老和尚的﹃大金剛神力﹄天下難逢對手，一百個你也鬥不過他。﹂梁蕭冷哼道：﹁我不與他們動手，瞧也不成麼？﹂撇開他手，走進酒樓。明歸只得跟入，卻見九如已將銅鐘覆在堂心，與綠衣女各抱一罈﹁五美人﹂酒，相對而坐。以藍袍漢子為首的那群壯漢已然不見，想是趁亂去了，空出兩張八仙桌，梁蕭便與明歸上前，傍著一張坐定。

　　綠衣女拍開酒罈泥封，笑道：﹁和尚，我做東道，先乾為敬！﹂將酒罈湊近櫻口，一氣飲盡，拭去嘴邊酒漬，笑道：﹁我喝完了｜｜﹂話音未落，忽地呆住，只見九如面前，已然放了兩個空壇。綠衣女訝道：﹁好和尚！你真會喝！﹂一時酒意上湧，摘下柳笠拋在一旁，雪玉般的雙頰上凝了兩抹嫣紅，更添嬌艷。九如又拍開一罈酒，笑道：﹁女娃兒生得忒俊，但喝酒的本事嘛？哈！可就沒有和尚俊了！﹂綠衣女大不服氣，道：﹁天山腳下，從來沒人喝得過我！﹂說著也拿起一罈酒。

　　九如笑道：﹁慢來，有酒無肉，就好比沒有士兵的將帥，不能成事！﹂綠衣女啐道：﹁和尚要吃肉就直說啊，何必這麼彎來拐去的。﹂向掌櫃道：﹁掌櫃的，烤一隻全羊上來！﹂九如笑道：﹁烤全羊？痛快痛快。﹂將手中半罈美酒一飲而盡，道，﹁女娃兒，吃了喝了，還沒問你姓名呢？﹂

　　綠衣女微微一笑道：﹁我姓柳。﹂九如白眉一軒，哦了一聲。

　　掌櫃見來了財神，忙叫眾人加緊忙活。不一會兒功夫，一隻濃香四溢的烤全羊抬上桌面，綠衣女隨手撕了一片，送進口裡，讚道：﹁這烤羊與我家的不同，咬著酥脆，嚼著糯軟，少了些膻氣，多了一股甜香。﹂掌櫃賠笑道：﹁那是自然，烤羊之時，不同的火候，塗抹雞鴨豬牛等不同油脂，羊腹之內，還填有楊梅、桂圓、杏子、桃乾等十二味果脯。﹂

　　綠衣女道：﹁倒有這麼多講究。﹂九如扯下一條羊腿，大嚼道：﹁還是女人家的舌頭靈巧，唔唔，和尚可吃不出這些門道。﹂兩人談笑風生，頃刻間又盡數壇，九如左手托酒，右手吃肉，左起右落，右起左落，當真以一當十，吸盡了五罈美酒，肉也吃了九成，綠衣女心中不服，硬是喝光兩壇陳釀，一時雙頰如火，杏眼迷離，蛾眉如蹙還舒，櫻口未笑含情。

　　這時間，忽聽門外傳來叫喊之聲，十來個和尚衝了進來，個個手持棍棒。當先一名老僧形容峻烈，瞧得店內情形，氣得渾身發抖，棒指九如喝道：﹁孽障，你來掛單，卻偷走寺裡的銅鐘，這還不說，竟又在這裡和女子喝酒吃肉，佛祖的清規戒律，都被你這妖孽破壞盡了。﹂掌櫃認得此人乃是寒山寺主持弘悟大師，急忙上前，未及辯解，便被老和尚一巴掌摑倒，斥道：﹁你也荒唐，竟賣酒賣肉給出家人，讓西天佛祖蒙羞？﹂說著棍子一掄，便向九如打去。

　　九如避開來棍，站起身來，眾僧人揮舞棍棒，將他圍住。九如神色從容，嘻嘻笑道：﹁弘悟，你一口一個佛祖，卻知佛在哪裡？祖在哪裡麼？﹂弘悟一愣，厲聲道：﹁佛在你六陽魁首之上，祖在你雙目交睫之間！佛發霹靂，劈開你頑石心髓，祖放金光，刺破你昏花老眼！﹂九如冷笑道：﹁我看你才是頑石腦袋，老眼昏花！﹂弘悟怒道：﹁胡說八道！﹂九如哈哈一笑，道：﹁你看不見麼？﹂弘悟道：﹁什麼？﹂九如指了指鼻尖，笑道：﹁你想不到吧？﹁弘悟又是一呆：﹁什麼？﹂

　　九如仰天笑道：﹁來者無祖，去者無佛，芸芸眾生，迷惘執著，佛是什麼？祖是什麼？祖便是我，我便是佛！﹂這三十二字，字字若銅鐘大呂，震人肺腑，弘悟好似挨了一記悶棒，呆了一呆，厲聲叫道：﹁好狂僧，胡說八道，你偷銅鐘，騙吃喝，有什麼臉面自稱佛祖？﹂九如大笑一聲，伸出烏木棒，將銅鐘一挑而起，擔在肩上，大步向門外走去，兩個和尚揮棒來打，兩根大木棒打在九如身上，頓時斷成四截。

　　九如將巨鐘一擊，仰天長笑，鐘聲笑聲相和，若怒蛟騰空，沖天而去，只聽他朗聲吟道：﹁飲罷太湖萬頃酒，九天猶聞醍醐香；醉臥紅塵身自在，笑看征鴻成一行。偷了乾坤胸中留，騙得真如袖裡藏。摩訶般若波羅密，哪管世人說短長！﹂︵按：真如：梵語，宇宙之本體；摩訶般若波羅密：梵語，即大智慧到彼岸之意︶。

　　群僧跟著追出，但九如步履若風，須臾不見人影，弘悟沉思九如所言，腦中靈光忽現，不由得哎呀一聲，心道：﹁這和尚裝傻弄癡，但句句機鋒，不正是要點破我的心障麼？﹂思來想去，自覺若不逮著九如問個明白，這一輩子和尚便是白當了，當即叫道：﹁追，追！﹂連滾帶爬，追上前去，眾和尚只道他要搶回銅鐘，也各持棍棒，跟著猛追。

　　梁蕭見老和尚一去無蹤，站起身來，走到綠衣女面前，冷笑道：﹁你幫手逃了，這回誰來救你？﹂綠衣女以肘支頤，聽到他說話，也不抬頭，梁蕭當她小覷自己，一揮手道：﹁與你說話呢！你怎不理人？﹂綠衣女被按在肩頭，一個踉蹌，幾乎跌倒，抬起頭來，醉眼乜斜，臉兒如開透的桃花般嬌艷，扭腰站起，喃喃道：﹁小｜｜小色鬼｜｜嗯｜｜你｜｜你要死麼？﹂梁蕭一皺眉，伸手便去拽她，他算得清楚，這一抓有六七個後手，包管綠衣女無處可逃。卻不料這一抓竟牢牢抓住綠衣女手臂，下面縱有無窮變化，一個也變不出來。梁蕭一怔之間，便覺綠衣女就勢倒入自己懷裡，梁蕭怕她使詐，急欲閃開，哪知綠衣女身子軟如輕絮，黏在他胸前，動也不動

　　梁蕭大窘，推她道：﹁喂，賊丫頭，你怎麼啦？快快起來，咱們大戰三百回合！喂！聽到沒有｜｜咦｜｜你真睡了｜｜﹂任他如何喝罵，綠衣女只躺在他懷裡，玉頰火紅，秀目緊閉，睫毛翹長濃密，眉間似乎凝聚著幾分愁意。

　　明歸起身笑道：﹁小丫頭真是不知輕重，這百年陳釀是隨便喝的麼？美人固然人人喜歡，多了可是要傷身體的，﹃五美人酒﹄下口容易，但後勁十足，老和尚神功蓋世，自能化解，嘿，這小丫頭有幾多斤兩，也敢與他拼酒？﹂他一臉的幸災樂禍，梁蕭都是哭笑不得，低頭看了綠衣女一眼，只見她醉態可掬，令人十分心動，不由忖道：﹁這妞兒長得倒是蠻好看的，哼，不過長得好不好看，關我屁事。﹂他猶豫難決，忽聽明歸嘿笑道：﹁梁蕭啊，所謂英雄愛美人，這女子姿容無雙，倒是正好配你！﹂梁蕭一愣，紅著臉啐了一口，出了大門，伸手牽馬。想必是見他懷抱主人，那胭脂馬倒也十分乖順，隨他前行，梁蕭雖然厭惡綠衣女，但卻十分喜愛她這匹馬兒，忍不住伸手去摸，第一次，胭脂馬側身閃避，但第二回覺出梁蕭沒有惡意，便不再躲閃，任他撫摸緞子也似的毛皮。

　　梁蕭愛極，本想騎上去試試，但見它仰首四顧，神駿非凡，不由忖道：﹁它這麼驕傲，騎在它背上，豈不辱沒了它！﹂當下極力忍住不騎。明歸見他苦忍模樣，只道他戀著綠衣女的美色，心中暗喜：﹁妙啊，這小子雖然對這丫頭有些意思，嘿嘿，老子先使點手段，叫你兩個好得蜜裡調油，難捨難分，然後老子再拿這女子做質，哼，你小子戀姦情熱，被我這麼一哄一嚇，還有什麼話不肯說的！﹂

　　梁蕭與明歸施展輕功，到了人少處，方才停下。明歸指著遠處，道：﹁那處有家客棧，正好休息。﹂梁蕭唔了一聲，明歸又笑道：﹁這丫頭喝了三壇百年陳釀，醉得厲害，你先扶她進棧，我去買些藥物，給她醒酒。﹂梁蕭望著他，甚是疑惑：﹁老狐狸突獻慇勤，有些不大對頭。﹂明歸知他心意，笑道：﹁不必多心，我不過想早些讓你了結此事，你我也好早早啟程，共謀大事！﹂

　　梁蕭對他所言﹁大事﹂殊無興致，但綠衣女在懷裡扭來扭去，委實叫人不是滋味。他血氣未剛，抱著這麼一個千嬌百媚的醉美人兒，不由得血行加快，出了好大一身熱汗，聞言不及多想，便向客棧走去。

　　明歸望他背影，微一冷笑，轉身步行，到街上尋到一家藥鋪，叫了幾味藥材。郎中大感疑惑，卻不抓藥，低聲道：﹁客官，恕老朽冒昧了，這幾味藥一配上，可是極霸烈的春藥方子！﹂明歸冷冷道：﹁讓你配藥你就配，哪來這麼多廢話？﹂郎中諾諾連聲，心想：﹁這老頭兒倒是人老心不老，也不怕吃了噎著。﹂明歸抓了藥，讓郎中細細碾成粉末，用紙包了，走到街上，設想如何下藥，如何撮合二人，再如何用那小丫頭做人質，逼迫梁蕭吐露武功奧秘。他越想越覺得意，禁不住哈哈大笑，不料笑聲未絕，忽聽一人冷哼道：﹁明兄何事如此高興？﹂明歸渾身一震，回首笑道：﹁秦老弟真是不辭勞苦，居然一口氣追到蘇州來了！﹂

　　卻見秦伯符立在五丈之外，冷笑道：﹁梁蕭人呢？﹂明歸哈哈一笑，眼中滿是嘲弄之意，說道：﹁人是沒有了，白骨倒有一堆！秦老弟要不要？﹂秦伯符目眥欲裂，大喝一聲，只一晃，雙掌推至。明歸單掌封出。二人掌力接實，明歸身子劇震，飛起數丈。秦伯符未料他如此不濟，微微一愣，旋即恍然：﹁賊子奸猾，竟借老夫的掌力遁走！﹂明歸借勢躍上樓頂，忽覺身側勁風逼來，心頭一驚，轉身接了一掌，只覺對方勁力雍雍穆穆，仿若山嶽，側目看去，只見花清淵臉色鐵青，喝道：﹁你｜｜你當真殺了蕭兒，今日若不殺你，天理難容。﹂呼呼呼一連六掌，皆是挾怒而發，威力絕強，明歸連連後退，好容易站穩腳跟，方才反擊一招半式。二人武功相差無幾，在房頂上忽進忽退，鬥得難解難分。

　　秦伯符也縱身上房，他顧及花清淵的身份，只是從旁掠陣。斗了二十招不到，明歸忽地拍出一掌，花清淵正要拆解，明歸左手倏揚，將春藥粉末迎面打來，花清淵知他奸詐，怕是毒藥粉末，屏息後退。秦伯符見明歸陰招傷人，再也不顧規矩，厲喝一聲，揮掌來攻。明歸反足倒勾，數枚青瓦向他飛去，但﹁巨靈玄功﹂實在厲害，瓦片飛至半空，被秦伯符掌風一逼，竟然反擊回來。明歸慌忙俯身讓過，正巧花清淵縱身又上，正好迎上瓦片，花清淵只得揮掌拍開。明歸見機，自他身旁飛躥過去，順勢還向花清淵攻出一掌。花清淵前擋碎瓦，左擋明歸掌力，一時被鬧了個手忙腳亂。

　　明歸一旦脫身，便全力施展輕功，鑽入小巷深處。秦伯符、花清淵奮力追趕。三人在蘇州城中你追我趕，明歸藉著地勢，連使狡計，花秦二人追了半個時辰，竟然追丟。秦伯符大怒，將路旁拴馬石一拳搗碎。花清淵雖已料到梁蕭凶多吉少，但總抱著一線希望，是以才會鍥而不捨，千里追來，哪知老天無情，梁蕭終究遭了毒手，一時間，他只覺心酸意冷，拍著街邊土牆，潸然落淚道：﹁運籌窮機，難斷己期；屈指通神，不知亡年；上蒼失聰，妒爾奇才；孤魂飄颻，安所歸依；世事顛倒，夫復何極｜｜﹂尚未念畢，已是淚雨滂沱，幾不成聲，縱然街上人群如潮，也全然不顧了。

　　秦伯符心中也甚慘然，但他秉性剛毅，眼角一酸，便即忍住，拍了拍花清淵的肩頭，歎道：﹁清淵，哭有什麼用？如今之計，當是尋著那個奸賊，為梁蕭報仇雪恨才是！﹂花清淵聞言，切齒道：﹁秦兄說得是，我們這就去尋那奸賊報仇！﹂二人懷著一腔恨火，一路尋去。

　　明歸擺脫二人，心知天機宮高手必會陸續來此，不由暗叫晦氣。繞了老大個圈子趕回客棧，準備帶走梁蕭。哪知還未到達，便聽大呼小叫，遙遙一看，只見客棧處濃煙沖天，人來人往，都在河邊提水救火。明歸瞧得目瞪口呆，只怕花秦二人也被火災引來，忙縮回頭去，尋思道：﹁三十六計走為上，也顧不得那小子了。﹂他果決善斷，想到便做，一口氣遁出姑蘇城，往北去了。

　　卻說梁蕭抱著綠衣女，叫了一間客房，將綠衣女丟在床上，又讓夥計打來熱湯，抹了個臉，一時百無聊賴，坐在窗邊，想到摟抱綠衣女的情形，便覺心跳加速，耳根發熱，不時偷眼瞧那床上女子。

　　過了一陣，明歸始終不見回來。忽見遠處石拱小橋邊，嗒嗒嗒行來一匹黃驃馬，乘著個長髯老者，年約五旬，腰插寶劍，背掛一張銀胎弓，往這邊一瞥，面露詫色，忽地取出一支箭，用火折點燃，取下銀弓，抱如嬰兒，開如滿月，只聽一聲厲嘯，火箭破空，在天穹中迸成六彩焰火。梁蕭大覺有趣，心道：﹁向他討支箭玩玩，倒是不錯！﹂

　　那人射出一箭，又抽出一支尋常箭矢，張弓搭箭，這次指著客棧門前的胭脂寶馬。梁蕭大吃一驚，只聽咻的一聲，虯髯老者長箭脫弦，梁蕭情急間，擲出茶杯，正中長箭，長箭落地，那老者抬眼望來，只見梁蕭飄身落下，順手拾起羽箭，喝道：﹁還給你。﹂羽箭擲向虯髯老者，老者舉弓撥落，只此須臾，梁蕭已矮身躥到他馬前，一招﹁大神境﹂中的﹁羲和御日﹂，扯住韁繩，翻身飛踢。那老者也非等閒，離鐙翻落，從馬腹之下穿出，反踢梁蕭。梁蕭避開來腳，身子倒翻，絞向對方頸項。老者倏然又至馬背，撐足下踹。一時間，二人貼著黃驃馬，上上下下拆了六七招，梁蕭竟佔不得絲毫上風，不免心頭詫異：﹁這傢伙什麼來路？恁地了得！﹂

　　正要變招。忽聽馬蹄驟響，梁蕭斜眼瞥去，只見東方數騎人馬聯翩而來，當先一人洪聲叫道：﹁楚老大，那女賊在嗎？﹂老者應道：﹁馬在，人麼｜｜哎喲｜｜﹂敢情一分神，額頭被梁蕭指風掠過，火辣辣生痛，急叫道：﹁小子扎手！﹂梁蕭趁機倒掠而出，舉目四顧，只見四面八方有十餘騎人馬向這邊蜂擁而來。楚老大脫了窘境，翻身上馬，搭上箭枝，方要開弓，不料啪的一聲，弓弦斷作兩截，他錯愕之間，恍然明白，梁蕭臨走之時，竟以指甲割壞了弓弦。

　　梁蕭見來人氣勢洶洶，正覺奇怪，忽聽一聲清叱，一名黃衣女子從馬背上躍起，奔近客棧，梁蕭飛身縱上，向黃衣女子一把抓出，喝道：﹁哪裡去？﹂黃衣女子反身一掌，格住梁蕭的爪勢，梁蕭定睛細瞧，卻是個姿容嬌媚的中年美婦。那美婦叫道：﹁你是誰？﹂梁蕭但覺她聲音耳熟，猛然想起，來者正是運河邊上那個名叫﹁二娘﹂的女子，當時她兒子受傷無救，斷了一足，這美婦大約哀怨未消，此時兀自神色憔悴。梁蕭眼珠一轉，嘻嘻笑道：﹁二娘，令郎斷了的腿好些麼？﹂雷星斷腿之事極少人知，那黃衣美婦目瞪口呆，驚道：﹁你｜｜你怎麼知道？﹂說著身形一滯，梁蕭趁機搶先闖入自家房間。一把抄起床上的綠衣女，待要越窗而走，忽聽一聲清嘯，黃衣美婦如電掠至，手中多了一柄長劍，厲叱道：﹁將這賤人放下！﹂長劍翻飛，劍法精奇，梁蕭苦於無法騰手對敵，只能東躲西閃。拆了不到三招，忽聽東面牆上一聲巨響，牆壁頹塌，一名鐵塔般的巨漢躍馬而入，手持一柄數十斤重的大鐵錘，二指粗細的鐵鏈纏在肌肉虯結的手臂上，厲聲喝道：﹁二娘，女賊何在？﹂嗓門粗大，正是運河邊親手砍斷兒子一腿的那個﹁雷大郎﹂。

　　黃衣美婦正愁梁蕭滑溜，忽見丈夫前來，喜道：﹁就在這小子手上！﹂大漢﹁呵﹂的一聲，鐵錘當空一掃，牆塌床破，碎屑紛飛。梁蕭不敢硬接，使個魚躍龍門之勢，伸足在鐵鏈上一點，欲借勢騰出門外，黃衣美婦早已看穿他的用意，長劍凌空便刺。梁蕭這一縱用盡氣力，雙手又不得空閒，情急中呸的一聲，一口唾沫直奔婦人面頰。黃衣美婦素來好潔，雖然驚怒交集，卻也不能不暫且閃避，梁蕭趁此機會，衝出房外。

　　方纔出門，便有兩個漢子迎面截來，梁蕭飛身而起，凌空出腿，好似於癲狂中大步疾行，卻是一招﹁接輿狂歌﹂，二人抵擋不住，匆忙後退。梁蕭得空，旋身出腳，在庭中假山上一蹭，縱上房頂，單足獨立，身形迎風搖動。眾人欲要跟上，卻被他抬腿踢得瓦片紛飛，將試圖上房者紛紛打下。

　　﹁呼啦﹂一聲，牆穿屋破，雷大郎跨馬馳出房外，罵道：﹁直娘賊。﹂鐵錘揮出，嘩啦啦不絕於耳，廂房被他神力擊倒一片。梁蕭縱身閃開。雷大郎正要再揮大錘，誰知鐵鏈被屋樑纏住，拖拽不得，只氣得破口大罵。梁蕭哈哈大笑。雷大郎罵了兩聲，忽地叫道：﹁用﹃火雷﹄逼他下來。﹂話音方落，便見三枚炮仗模樣的物事嗖嗖擲來，梁蕭心知必有古怪，慌忙閃開。那些炮仗一旦落地，便發出如雷巨響，激得瓦礫四濺，偌大房屋被裹在一團烈焰之中。

　　梁蕭駭然不已，嗖嗖嗖又見三枚﹁火雷﹂擲來，急急飛身縱出，只聽身後巨響連聲，碎屑飛迸，打在背上，刺痛難當。望下一看，只見六七人手持刀劍飛掠上房，梁蕭失了地利，又抱著綠衣女，雙手不便，頓時連連叫苦。

　　忽聽﹁唏律律﹂一聲，一道白影如飛掠來，梁蕭大喜，高叫一聲：﹁胭脂。﹂胭脂馬狂奔之間，四蹄撒開，尥了兩個蹶子，它靈通矯捷，力大無窮，出蹄之迅烈，與武功高手無異，那群武人心思只在梁蕭身上，頓有幾人不慎挨了馬蹄，變做滾地葫蘆。胭脂馬衝開一條路，來到屋前，將梁蕭凌空托住，轉蹄馳入一條小巷，哪知跑出不足百尺，便有一道八尺高牆攔住去路。梁蕭一驚，正要挽韁改道，但見胭脂縱蹄如飛，毫不停留，頓又心頭一動，閉眼叫道：﹁好胭脂，我信你啦！﹂

　　胭脂發聲長嘶，有若應答，奔到高牆之前，將身一縱，倏地越牆而過，落在地上，稍不停留，馳蹄又走，梁蕭睜眼喜道：﹁乖馬兒，乖馬兒。﹂回頭望去，只見濃煙滾滾，直衝霄漢，卻是房屋被﹁火雷﹂點著，火借風勢，一發不可收拾。

　　梁蕭暗暗心驚，遙見前方已是城門，城門吊橋頭，不下十騎人馬迎面堵來。梁蕭欲要轉向，左面又來五騎，後方右方，皆有騎士包抄過來。還未及轉念，胭脂卻不閃不避，直奔過去，梁蕭一驚，叫道：﹁乖馬兒忒笨了，該往人少處去！﹂話音未落，胭脂已到橋頭，雙方相距不及十丈。梁蕭鋼牙一咬，將綠衣女橫擱馬上，嗆啷拔劍在手，正欲迎敵，孰料胭脂於奔跑之間，突地人立而起，﹁唏﹂的一聲，若金石鏗鏘，直透蒼穹。要知它本是天山以北野馬之首，後被綠衣女的師父想盡法子收服。此馬天生霸道，能斗虎豹，等閒馬匹懼它之極，它這一嘯之中，頓顯出震懾萬馬的神威來，對面十匹駿馬聽得嘯聲，忽地四散，搖頭擺尾，沒命狂奔，眾騎士挽韁勒馬，勒得馬口流血，猶自無法遏制，一匹馬甚至不辨東西，帶著主人，嘩啦一聲，衝進護城河裡。

　　梁蕭見它如此威風，又是驚訝，又是喜愛。胭脂驚退群馬，一躍過橋。眾騎士心知容此馬走脫，傾天下之兵也休想追上。飛馳間，以楚老大為首，紛紛彎弓搭箭，梁蕭身後箭嘯之聲大起，便似雨打芭蕉一般。

　　胭脂也知勢危，忽左忽右，縱蹄狂奔。但開弓之人多是高手，後腿仍被一箭射中。箭鏃乃是三稜刃，一旦射中，鮮血順著血槽不絕湧出，胭脂吃痛，嘶叫一聲。梁蕭心中大急，忽聽有人厲叫道：﹁莫要射了，說好了，這馬歸我！﹂呼聲越來越大，說到﹁我﹂字時，聲如響雷，似在耳邊。這一聲叫罷，那輪箭雨也為之一歇。

　　梁蕭急急回頭，只見一名青衣男子徒步如飛，離馬後不足六尺。梁蕭倒臥出劍。那男子哈哈一笑，足不停步，右手揮指，噹的一聲點中劍脊。梁蕭虎口痛麻，長劍幾乎脫手。那人一指未能將他寶劍彈飛，驚咦一聲，左手不停，抓向胭脂後尾。

　　忽聽胭脂一聲長嘶，向前一躥，縱出四丈有餘。那人一抓落空，拔腿急趕，只見胭脂馬一跛一跛，卻是迅快無倫，轉眼間已在二十丈之外。青衣男子追之不及，心頭又驚又喜，驚得是這寶馬受傷之餘，尚有如此腳力，喜的是這寶馬神駿無雙，更欲得之而後快了。

　　胭脂跛著腳跑了數十里，眼見拋開追兵，梁蕭不忍它再跑，到道旁拔出箭矢，撕下衣襟裹好傷口。定睛細看，那箭桿上鐫著一個﹁楚﹂字。不禁望了猶在馬背上熟睡的綠衣女一眼，尋思道：﹁雷大郎和那個二娘所說的女賊莫非就是她麼？﹂想起雷星被親身父親砍斷一腿的慘景，不由尋思道：﹁這賊丫頭恁地歹毒，被仇人逮住，正是活該。﹂便嘆了口氣，將綠衣女擱在馬背上，用韁繩縛牢，說道：﹁乖馬兒，我不管啦，你帶著她慢慢逃命吧。﹂說罷轉身便走，卻聽身後馬蹄輕響，回頭一瞧，卻是胭脂跟在後面，便道：﹁乖馬兒，我說不管就不管，要怨就怨你這主人心腸不好，手段狠辣，惹來這麼多對頭。﹂轉身又走，但胭脂兀自跟著，梁蕭快它也快，梁蕭慢它也慢，梁蕭把臉一板，正要喝叱，胭脂馬卻直愣愣將鼻子湊過來，對他噴氣，梁蕭心一軟，伸手撫它鬃毛，再瞅了綠衣女一眼，不覺心跳變快，苦笑道：﹁乖馬兒，我留下來，可是看你的面子，不關你主人的事。﹂轉身將那女子再度負起，二人肌膚這次相接，滋味似又不同從前，梁蕭心跳更疾。這等情形端的生平從未有過，饒是他聰明絕頂，也想不透何以如此。

　　穿過一個小谷，前方煙波浩淼，已是太湖，梁蕭正想去處，忽聽得馬蹄聲起，只聽有人喜道：﹁在這裡了！﹂梁蕭閃避不及，轉身一瞧，卻見來的是一個長相俊美的小後生。他縱馬搶到近前，跳下馬來，冷笑一聲，揚聲道：﹁小子，你是這賤人什麼人？哼，這賤人受傷了？當真自作孽，不可活｜｜﹂他嗓音清脆，口齒伶俐，連珠炮般說完，見梁蕭不答話，不由道：﹁你啞巴麼？把女賊放下了，滾得遠遠的。﹂

　　梁蕭冷冷不發一言，小後生雙頰泛紅，一抖手腕向梁蕭分心刺來。梁蕭一手扶住背上的柳鶯鶯，看他劍到，忽地一掌拍中小後生劍脊。小後生劍鋒斜偏，胸口空門大開，不由駭然收劍，護住全身，定睛再看時，卻見梁蕭依舊站在原地。心中氣惱更甚，又刺一劍，劍勢越發狠辣。梁蕭看他劍到，啪的一掌，再將長劍拍開。頃刻間，小後生電光霹靂般連刺五劍，均被梁蕭運掌一一拍偏。

　　小後生使到第六劍時，羞怒欲狂，也顧不得什麼招式，驀地身劍合一，猛撲上去。梁蕭這招﹁掌運天下﹂出自﹁縱橫捭闔境﹂，所謂﹁治天下如運諸掌﹂，這一輪掌法極得舉重若輕之妙，看似隨意拍出，實則奧妙無方。倘若對付厲害高手，自須得合以身法，多加變化，但這小後生武功較他還差老大一截，是以站著也能破敵。此時忽見小後生情急拚命，便微微一笑，使招﹁奕秋投子﹂，左手二指若拈棋子，按在那劍身之上。奕秋乃圍棋之神，這一指頗得弈道，正按中小後生新舊力道斷續之處。小後生虎口驟熱，長劍嗖地脫手。梁蕭右爪突出，抓在小後生胸口，但覺軟綿滑膩，不類尋常，不由心頭微驚，手上略略一緩。小後生趁機拚死一掙，哧的一聲，數層衣衫一併撕破，竟露出粉色的繡花肚兜來。

　　梁蕭瞧得滿心糊塗，那小後生卻尖叫一聲，臉漲通紅，捂著臉倒退兩步。梁蕭猛然醒悟，脫口叫道：﹁哎喲，原來你是個母的。﹂那女扮男裝的少女面紅如血，用破衣摀住胸口，咬著嘴唇，瞪著梁蕭，眼裡淚水滾來滾去。梁蕭還想取笑兩句，忽聽一聲長嘯自東傳來，蒼勁雄渾，沛沛洋洋。那少女聽到叫聲，回首喜道：﹁爹爹，快來！﹂梁蕭見她一臉狂喜，頓生惡念，冷笑道：﹁你媽來也沒用。﹂揮手又抓少女酥胸，少女被他抓過一回，羞憤欲死，豈能再容他得逞，叫罵道：﹁小淫賊。﹂一手護著衣襟，一手格擋梁蕭來爪。不料梁蕭這一抓竟是虛招，待她全力護胸，腰腹空門大露，便嘻嘻一笑，屈指彈中少女氣海穴。少女勁氣陡洩，被梁蕭摟在懷裡。

　　這般一來，梁蕭背負佳人，手抱嬌娃，換了登徒子瞧見，必然羨慕他艷福齊天。但梁蕭身在險中，委實來不及享受這溫香軟玉的滋味。只瞧人馬四面逼來，梁蕭看北方人少，大步流星奔了過去。北方當先的正是那黃衣美婦，一見梁蕭。分外眼紅，嬌叱著從馬背上掠出，揮劍便刺。梁蕭嘻嘻一笑，將少女迎了上去。這抓人為質、抵擋對手的法子，卻是他從明歸那兒學來的法門。

　　黃衣美婦劍氣如虹，激得那少女面皮劇痛，忍不住尖叫道：﹁姑姑。﹂那美婦看清她容貌，間不容髮地收回長劍，詫道：﹁楚婉｜｜﹂話未說完，梁蕭已奔出兩丈，前方四人揮劍阻擋，梁蕭將楚婉當作兵刃，隨手亂舞。眾人大是顧忌，四把劍光芒霍霍，只在楚婉身前晃動，嚇得楚婉閉上雙目，連聲尖叫。黃衣美婦見狀，急忙搶上，長劍連揮，只聽叮叮噹噹一陣響，那四柄劍盡被她擊落。梁蕭笑道：﹁二娘謝啦！﹂黃衣美婦﹁呸﹂了一聲，杏眼圓瞪。梁蕭見來人甚多，一拍胭脂，笑道：﹁乖馬兒，再辛苦一下？﹂翻身上馬，胭脂撒開四蹄，馳入山中。眾人得了美婦消息，皆知楚婉被俘，也不敢逼得太緊，只在遠處跟著。梁蕭藉著山勢大兜圈子，行至傍晚，他怕胭脂傷勢惡化，背著柳鶯鶯下馬步行。楚婉被橫在馬上，氣憤欲狂，一路上﹁小畜生，小混蛋﹂罵個不停，梁蕭初時無暇理會，此刻閒下來，聽了幾句，作起惱來，瞋目瞪她，楚婉也不示弱，睜著一雙大眼回瞪，罵道：﹁小淫賊。﹂

　　梁蕭道：﹁好啊，你再罵一句，我連你褲子也撕了。﹂楚婉吃他一嚇，再不敢言，眼裡卻流出淚來。梁蕭靜下心來，尋思道：﹁我帶著一個賊丫頭，已然累贅，如今再添一個，逃走更是不便。﹂將楚婉拽下，拍開她穴道，喝道：﹁滾蛋吧。﹂說罷邁步便走。楚婉怔了怔，忽地一咬牙，似乎下了什麼決心，奔上幾步，叫道：﹁小｜｜小子，嗯，站住了！我有話說。﹂

　　梁蕭皺眉道：﹁還想挨揍麼？﹂楚婉趕到他前面，玉手叉腰，柳眉倒豎，哼聲道：﹁你為什麼放我？﹂梁蕭見她才得自由，氣焰又漲，又好氣有好笑，說道：﹁你長得又醜，嘴又聒噪，誰遇見你，誰就晦氣。早早放了，上上大吉。﹂楚婉雙頰漲紅，瞪了柳鶯鶯一眼，咬唇道：﹁誰長得醜，她｜｜她又比我好看多少？﹂梁蕭笑道：﹁說得好，她就比你好看。﹂楚婉本也是這般想，但被梁蕭說出來，心裡仍酸溜溜滿不是滋味，失聲罵道：﹁小淫賊｜｜哼，你胡說八道？﹂她本是家族中最出色的美人兒了，人人對她另眼相看。怎料竟被柳鶯鶯比了下去。越美貌的女子，在容貌之上，越是好妒，不由忿忿道：﹁她再美又怎麼樣了，還不是個偷雞摸狗的女賊？﹂梁蕭心懷疑問，當下問道：﹁你叫她女賊，她偷你什麼了？﹂

　　楚婉冷笑道：﹁她偷了我家的鎮莊之寶。﹂梁蕭道：﹁什麼寶貝？﹂楚婉略一遲疑，道：﹁女賊沒告訴你麼？嗯，這個｜｜可不能對你說。﹂梁蕭想起黃衣美婦在運河邊說的話，心頭一動，衝口而出道：﹁是純陽鐵盒嗎？﹂楚婉哎喲一聲，失驚道：﹁小賊，你怎麼知道的？那｜｜那盒子在你手裡？﹂

　　梁蕭只覺一陣狂喜：﹁這就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天教這寶貝鐵盒落在我手裡。﹂楚婉見梁蕭臉上露出笑容，更篤定鐵盒在他手裡，當下忖道：﹁須得想個法兒哄他交出來。﹂便冷笑道：﹁這也罷了，這女賊逃走之時，還殺了﹃天香山莊﹄三名園丁，燒了三叔公一大片花田。哼，聽說她還沿途偷竊官宦富戶，就連皇帝的大內，她也盜去了不少寶貝。最可氣的是，她每次偷罷，總要留下﹃天山柳鶯鶯﹄的名字，真是張狂之至。﹂梁蕭心道：﹁原來賊丫頭叫柳鶯鶯。﹂便微微一笑，說道：﹁偷過留名，有膽識！﹂

　　楚婉呸了一聲，怒道：﹁你知道什麼？三叔公這次大為生氣，破關出莊，專拿女賊。他老人家武功蓋世，你若不將人給我，可是小命難保！﹂梁蕭心道：﹁就我見過的人物，只有蕭千絕與九如和尚稱得上武功蓋世。你那三叔公大約是兩文錢買張牛皮，自吹自擂！﹂嘴裡卻不說出，只是笑笑。楚婉察言觀色，當他意動，便又續道：﹁你若貪圖這女賊的美色，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我表兄雷星就是被這狐狸精迷惑住，結果丟了一條腿，須得做一輩子的瘸子。﹂她說的雖是表兄的慘事，語氣中卻大有幸災樂禍的意思，頓一頓，又道：﹁你大約還有所不知，我們﹃天香山莊﹄與雷震姑父的﹃雷公堡﹄乃是當今兩大武學世家，便是﹃參天狻猊﹄方瀾和﹃神鷹門主﹄靳飛，到了我家也要恭恭敬敬。再說了，如今官府震怒，派出江南第一名捕何嵩陽，你再幫這個女賊，可是和天下人為敵。﹂

　　梁蕭聽到何嵩陽三字，不由冷哼一聲，心道：﹁何嵩陽是個大大的王八蛋，他要抓的人，老子定要保護周全。﹂打定主意，嘴唇抿得緊緊，不作一聲。楚婉自負辯才無礙，平時但有所求，長輩無不依允，此時也欲一縱蘇秦之齒，張儀之舌，將梁蕭一舉折服。若能讓他交出純陽鐵盒與女賊，當是天大的功勞。她見梁蕭不說話，越當是自己言語奏效，便又說道：﹁你這麼年輕，武功已這麼好，如果正道直行，一定能夠成為一代大俠，幹麼要和女賊同流合污？﹂梁蕭皺一皺眉，道：﹁做大俠有什麼好？﹂楚婉道：﹁做了大俠，就能受世人敬仰。﹂梁蕭道：﹁雲萬程算不算大俠？﹂

　　楚婉咦了一聲，奇道：﹁你也知道雲大俠？﹂梁蕭聽她將﹁雲大俠﹂三字叫得格外親熱，不由得側目瞧去，卻見楚婉臉上露出奇怪的神情，似溫柔，又似憧憬，兩眼望著遠處，喃喃地道：﹁雲大俠是南武林頂天立地的人物，便是三叔公說到他，都要輕輕點一下頭的。你知道麼？三叔公對世事看得很淡，能得他點一點頭的，天下算起來也不過三四人而已。﹂梁蕭冷冷道：﹁雲萬程有什麼了不起？不得好死。﹂楚婉變色道：﹁你胡說八道，你才不得好死。﹂梁蕭雙眉一挑，正要動怒，卻見楚婉呆瞧著遠處漆黑的夜幕，臉上陰霾盡去，又露出那種溫柔憧憬的神氣，輕嘆了口氣，柔聲道：﹁不過三叔公說啦，雲大俠雖然不錯，卻又遠不及雲公子了。﹂梁蕭道：﹁雲公子是誰？﹂楚婉瞅他一眼，冷笑道：﹁雲公子便是雲大俠的公子，哼，你連聽他的名字也不配。﹂

　　梁蕭呸了一聲，道：﹁就是那個哭哭啼啼的小鬼麼？﹂楚婉聽得莫名其妙，但那雲公子是她私心相許的人物，絕不容人羞辱半分，忍不住罵道：﹁你才是小鬼！﹂說罷又嘆口氣，道，﹁罷了，總之你一百個小賊也及不上雲公子一個的。上次他隨靳門主來天香山莊，請爹爹出山。可惜，爹爹心胸狹窄，不肯答應，還說什麼大宋當存則存，當亡則亡，天香山莊獨善其身，不問世事。﹂梁蕭暗自冷笑：﹁有其父必有其女，你的心胸也未見寬廣了。﹂

　　卻聽楚婉續道：﹁雲公子聽了這話，忽地起身道：﹃久聞天香山莊的﹁分香劍術﹂獨步武林，雲某仰慕萬分，今日有幸，特來領教幾招。﹄起初，大家見他口氣雖大，卻太年輕，心中均是瞧不起他。誰知我那幾位堂兄輪流上陣，竟沒人接得下一劍｜｜﹂

　　梁蕭冷道：﹁那是你堂兄沒用，未必就是姓雲的厲害。﹂楚婉輕哼一眼，似乎不屑與之爭辯，續道：﹁當時我羽姑姑和姑爺恰好也在，眼看爹爹就要被逼下場，羽姑姑忽起身道：﹃奴家出嫁已久，娘家的劍法只略略記得兩招，未得真意，還望公子不吝賜教。﹄﹂梁蕭忖道：﹁她口中的羽姑姑想必就是那黃衫婦人了，她武功很好，劍法尤為高明，當真鬥起來，我也多半勝不了她。﹂想著不由關注起後事來。

　　卻聽楚婉道：﹁便聽雲公子說道：﹃前輩客氣了，大家不必使力，比劃招式，點到即止。﹄羽姑姑笑著說：﹃雲公子憐惜奴家，奴家能不承情麼？﹄當下兩人各持長劍，方要交手，卻聽白紗屏風後有人嘆了口氣，說道：﹃楚羽，你使這招﹁玉笛橫吹﹂，若他刺你肩頭﹁天宗﹂穴，你又怎麼招架？﹄羽姑姑頓時渾身一僵，半晌方道：﹃他｜｜他怎麼能刺到我那裡？﹄那人說道：﹃你先別問，但說如何招架？﹄姑姑想了想，說道：﹃我使﹁國色天香﹂刺他﹁晴明穴﹂。﹄那人道：﹃攻敵所必救，求個兩敗俱傷，倒也勉強可行。但若他從﹁坤﹂位出劍，刺你﹃期門﹄左側，你又如何抵擋？﹄姑姑忍不住道：﹃有這等劍法麼？我｜｜我便以﹁落花驚蟬﹂刺他﹁角孫穴﹂了。﹄那人歎道：﹃這招也還不壞，但若他從﹃小畜位﹄出劍，刺你﹃會宗﹄，你又如何？﹄哼，本姑娘不跟你小子說啦，左右這劍法的奧妙你也聽不懂的。總之那人問一句，姑姑便答一句，包括雲公子，大家都覺奇怪。如此一問一答，說到第十二招上，只聽那人道：﹁若他從﹃大有位﹄刺你﹃關沖﹄右側，你當如何化解？﹂羽姑姑聽得這話，瞪大雙眼，再也說不出話來。那人苦笑一聲，歎道：﹃至此極矣，罷了，楚羽，你盡心竭力接他十二劍，不要辱了你亡父的名聲。﹄羽姑姑臉色煞白，手指握劍，指節都發白了，忽地吸了一口氣，當真使出一招﹃玉笛橫吹﹄，說也奇怪，雲公子應了一招，劍尖竟也刺向羽姑姑的﹃天宗穴﹄。﹂

　　梁蕭驚道：﹁哪有此事？你定是吹牛！﹂楚婉冷笑道：﹁你不信麼？奇怪的還後面呢，因為雲公子與羽姑姑事先約好，不比內勁，只比招式。是以就看二人長劍往來，一招一式，與那人所說絲毫不差，直到第十二招上，雲公子忽從﹃大有位﹄刺出一劍，劍尖停在姑姑的﹃關衝穴﹄上。﹂

　　梁蕭叫道：﹁吹牛吹牛！﹂楚婉冷笑道：﹁你不信拉倒。反正此事南武林早都傳遍了，你打聽打聽也能知道。﹂梁蕭聽她如此一說，再不吱聲。卻聽楚婉續道：﹁且說雲公子使出那劍，不但全無喜色，臉色反而灰敗如死，盯著那面白紗屏風，慢慢地道：﹃閣下究竟是誰？﹄那人笑道：﹃你師父沒告訴你麼？﹄雲公子歎道：﹃當真是楚前輩麼？晚輩斗膽，還請前輩指教一二。﹄那人道：﹃老夫已是死灰朽木，久已不動刀兵，指教二字愧不敢當。不過今日閣下來得不易，老夫也靜極思動，罷了，我便隔屏獻拙，寫幾個陋字，請雲公子品題品題。﹄他話未說完，已有人奉上墨寶，當下那人便隔著細白紗屏，寫下三句小詞，念做﹃柳絲長，桃葉小，深院斷無人到﹄。﹂

　　梁蕭插嘴道：﹁這有甚稀奇的，就跟大白話一般。﹂楚婉微微一笑，道：﹁這詞句自然是極盡婉媚的，但那寫出來的字，卻是個個筆力萬鈞，撇捺勾折森若長劍，直欲破紙而出。唉，我本領粗陋，因而瞧不出那有什麼門道。但雲公子精通劍道，片刻間便看得入了神，他就那麼呆呆地站了許久，臉色越來越是蒼白，驀地倒退三步，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單膝跪倒在地｜｜﹂楚婉說到這裡，嗓子一哽，忽地說不下去，秀目凝望遠處，流露出一抹憂色。

　　梁蕭正聽得入神，不由問道：﹁他死了麼？﹂楚婉瞪他一眼，怒道：﹁你才死了？雲公子調息片刻就好了，說道：﹃晚輩愚鈍，破不得前輩字裡的劍意，今日輸得心服口服。﹄卻聽那人歎道：﹃其實你不過得了令師兩三成的本事罷了，便要睥睨天下英雄。嘿嘿，怕還不能夠！再說，劍法不過是死物，人卻是活的，分香劍術是好是歹，因人而異，你的劍法，何嘗不是如此！﹄﹂

　　梁蕭讚道：﹁這話有見地。﹂楚婉不禁微微一笑，又道：﹁雲公子聽了這話，許久都沒了言語，卻聽那人又道：﹃不過，雲萬程有你這種兒子倒是福氣，雲老雕為人方正有餘，機變不足，練一輩子武功，也是枉然。嗯，是了，你這姓靳的師兄倒有他的風骨，外似沉穩，內無錦繡，草包一個，成不了大器。﹄靳門主聽了這話，臉色頗為難看，雲公子也尷尬得很，卻聽那人又道：﹃不過，你就不同了，骨秀而神清，金聲而玉應，來日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說罷長笑一聲，悠然去了。﹂楚婉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瞥了梁蕭一眼，眼角帶笑，甚為得意。

　　梁蕭忖想她將這事說得十分曲折，怕是編不出來的，一時將信將疑，問道：﹁屏風後那人到底是誰？﹂楚婉哼了一聲，傲然不答，梁蕭沉吟道：﹁莫非就是你說的那個三叔公？﹂楚婉冷笑道：﹁不錯，三叔公這次也來了，你識相的，便早早投降。﹂

　　梁蕭不覺猶豫起來：﹁這柳鶯鶯與我非親非故，亦且還有梁子，我不值得為她惹下如此強敵，忒也不直。﹂楚婉見他神色動搖，心中竊喜，又冷笑道：﹁你想，雲公子都勝不得我三叔公，你還想拿雞蛋碰石頭麼？﹂梁蕭一聽這話，胸中沒來由傲氣升騰，冷哼道：﹁姓雲的又算什麼，我梁蕭再差十倍，也不會輸給他。﹂楚婉說這話，一則炫耀，一則恐嚇，誰料弄巧成拙，又聽梁蕭出口貶低意中人，頓時怒火大熾，顧不得其他，啐道：﹁憑你這點微末本事，給雲公子提鞋也不配。﹂梁蕭大怒，舉拳欲打，楚婉瞧他模樣凶狠，心怦怦直跳，眼裡泛起淚花。梁蕭見她可憐模樣，終究打不下去，怒哼一聲，轉身上馬，飛也似去得遠了。

　　梁蕭乘馬奔了一陣，怒火稍平，又怕胭脂傷勢復發，便停下來。忽聽柳鶯鶯在馬背上嚶了一聲。梁蕭回過頭來，只見她輕輕翻了個身，秀眉緊蹙，若有不適。梁蕭將她抱下，靠在懷間，只見美人如玉，嬌靨映著溶溶月光，便如一朵白色曇花，搖曳綻放，嬌艷無比。梁蕭情難自禁，低頭將臉貼在她的額頭上，但覺雪白光潤，神為之飛，意為之馳，心猿意馬間，一陣冷風迎面刮來，梁蕭不由得激靈靈打了個寒噤：﹁我在做什麼？﹂又忖道：﹁是啦，正事要緊，趁她沉醉不醒，我先瞧瞧純陽鐵盒在哪裡。﹂當下在胭脂馬上的褡褳裡尋了一回，沒尋到鐵盒，卻找到一枚銀盒，揭開看時，卻見滿是水粉胭脂，盒蓋上還有一面玻璃小鏡，光亮可鑒鬚眉，其時玻璃產自西極，中土十分難得，是以這小小一枚梳妝銀盒，價值已然不菲了。

　　梁蕭將銀盒翻看已久，不見異樣之處，只得悻悻放回褡褳，轉眼瞧著柳鶯鶯，心道：﹁莫非在她身上，須得搜一搜。﹂他雖有此念，但臨動手時，卻覺心跳加劇，雙手顫抖，不由想道：﹁趁人之危不算好漢。一會兒待她醒轉，我再明刀明槍，逼她把鐵盒拱手送我。﹂當下打起精神，背起柳鶯鶯，向北走了一程，忽嗅到一股子誘人的肉香，梁蕭腹中咕咕亂叫，抬眼一瞧，只見北邊樹林裡露出破廟一角，隱隱有火光閃動。

第三章　仙佛爭鋒

　　梁蕭走到廟前，但見廟裡供著一尊土地公，正中一團篝火燒得正旺。三個村漢袒著上身，談笑風生，枯樹枝上轉動著一條大狗，紫紅火苗舔著皮肉，膏油滴淌，滋滋作響。濃郁香氣鑽進梁蕭鼻孔，讓他咕嘟嘟吞了口唾沫，當下一步跨進廟裡，厲聲道：﹁呔，你們三個好大膽，竟敢偷小爺家的狗吃，還不與我見官去。﹂他幼時流浪江湖，也是偷雞摸狗的積年，看三人模樣，便知這條狗來路不正，故意放話嚇走三人，好霸佔狗肉。

　　三個漢子吃了一驚，齊齊跳起，卻見梁蕭不過孤身一人，又才放下心來。為首一人歪眉斜眼，笑道：﹁小子唬人吧，這分明大爺打的野狗。﹂他目光繞過梁蕭肩頭，雙目一亮道：﹁原來還帶了個雌兒。﹂與其他二人對望一眼，笑道：﹁原來這小子是個採花賊呢！﹂另一人邪笑道：﹁既然撞上，大家都該有份玩玩吧！﹂正自口角流涎，驀地頸後一緊，一陣頭重腳輕，跟著其他二人飛出廟外，跌得頭破血流，盡都昏死過去。

　　梁蕭使重手法摔昏三人，正要卸下柳鶯鶯，忽聽遠遠馬蹄聲響，雜陳起伏，不下十騎。梁蕭一皺眉，跨出廟門，只見遠處十餘道黑影，風馳電掣般向這方奔來。梁蕭一拍胭脂，胭脂馬會意，悄然轉到廟後樹林中去。梁蕭背著柳鶯鶯，閃身在土地公之後。

　　不一時，馬蹄聲在廟外停下，腳步聲則往廟裡走來，其中一個粗嗓音道：﹁那小賊當真奸猾，不知帶著那賤人逃到了哪裡？哎，廟裡似乎有人？﹂聽來正是那雷大郎。另一個清勁的聲音道：﹁不過，沒料到賤人有如此硬扎幫手，到也是出人意料。﹂聽聲音卻是那楚老大。

　　雷大郎冷笑道：﹁幫什麼手，我看他是色迷心竅，哼，這會兒他倆不知道在哪裡快活呢？﹂另一人笑道：﹁聽雷兄口氣，好似對那女賊動了心啊？﹂梁蕭聽得耳熟，轉念間，心頭一震：﹁啊，是何嵩陽那廝。﹂他少時與何嵩陽曾有過節，是故一聽便知。

　　雷震一聲怒哼，還未答話，另有人笑道：﹁誰不動心？那女賊手腳雖不乾淨，模樣卻沒得挑。﹂何嵩陽笑道：﹁咱們是大可動心，但雷兄若也動了心，只怕楚二娘河東獅吼，嚇他個四腳朝天，翻也翻不過來。﹂眾人哄然一笑，有人道：﹁那不成了烏龜麼？說別的還像，說雷兄是烏龜，那是決然不像的。﹂雷震忍耐不住，破口罵道：﹁何嵩陽，你奶奶個熊，這話讓二娘聽到了，她還不扒了你的皮。﹂有人笑道：﹁扒何神捕的皮有什麼興味，還是讓楚二娘扒了那女賊的皮，叫大夥兒瞧個過癮。﹂來得都是男子，彼此笑謔，話語漸趨猥褻。

　　說笑間，卻聽雷震咦了一聲，高叫道：﹁這三個人怎麼回事？﹂梁蕭心頭一震，猛地想起一個破綻，不覺額上生津，背上流出汗來。卻聽廟中一靜，便聽一名潑皮啊的一聲，想必被眾人救醒。只聽雷震問道：﹁誰把你們摔成這個樣子？﹂潑皮哼聲道：﹁我們正｜｜正在烤狗肉｜｜忽然來了個小潑皮，唔，不，一個採花賊，他背著一個女人｜｜﹂話音未落，人群大嘩，雷震怒道：﹁必是那廝了！﹂又問，﹁他去哪裡了？﹂想必他情急動手。潑皮痛叫道：﹁哎喲，不知道，我眼一花，就被他摔出來了｜｜﹂只聽楚老大喝道：﹁上馬！他們定然還沒走遠。﹂一時腳步雜沓，梁蕭正鬆了口氣，忽聽何嵩陽嘿笑道：﹁慢來！這狗肉似乎烤焦了呢。﹂梁蕭心頭一緊，背脊上頓時流出汗來。

　　雷震不解道：﹁何嵩陽，這個節骨眼上，你還管什麼狗肉？﹂何嵩陽嘿然道：﹁這狗肉之所以烤焦，全是因為這三人昏倒，無人照應。但看這烤焦處枯爛的地步，顯然為時不久，這點工夫，那小子要逃得無聲無息，只怕不易。﹂雷震恍然大悟，哈哈笑道：﹁何嵩陽，人人都說你賊頭賊腦，果然不錯，所謂薑是老的辣，小賊頭遇上老賊頭，還是老的厲害。﹂何嵩陽聽他話裡夾槍帶棒，知他記恨自己方才調侃於他，心中微覺惱怒，但他秉性陰沉，不便與雷震翻臉，打個哈哈道：﹁若換了是我，既然逃不遠，索性｜｜﹂忽然轟的一聲響，土地公頹然倒下，壓向何嵩陽，何嵩陽厲喝一聲，閃身讓過。

　　梁蕭負著柳鶯鶯一躍而出，只見眾人早已站成一圈，搶逼上前。雷震看到柳鶯鶯，分外眼紅，大喝道：﹁哪裡走？﹂他鐵錘擱在馬上，不及取來，便將雙拳一合，勁風陡發，正是雷公堡的﹁奔雷拳法﹂。梁蕭見他拳風勁急，足不沾地，凌空一腳，將滋滋冒油的狗肉向他挑去，狗肉滾燙無比，雷震不敢硬接，閃身讓過，揮袖將偌大一條土狗拋向廟外。梁蕭得了隙，正欲衝出廟外。忽覺眼前人影驟閃，一人掣出金劍，劍尖處分出九朵劍花，虛虛實實刺來。梁蕭識得正是那彎弓射馬的長髯老者，慌忙閃身避過，只一停滯，眾人重又合圍。雷震讚道：﹁楚宮，攔得好。﹂

　　梁蕭身陷重圍，反倒冷靜下來，拔劍在手，長嘯一聲，劍當刀使，使一招﹁修羅滅世刀﹂的﹁山崩海嘯﹂，嘯聲與刀聲相和，聲威奪人。楚宮見狀，面色凝重，卻不進反退，變一招﹁七心海棠﹂，金劍結成七道劍圈，只聽嗆啷啷，金鐵交鳴，梁蕭一氣攻破六道劍圈，勢頭倏竭，終被第七道劍圈阻住。他這路﹁修羅滅世刀﹂若由蕭冷使來，自然威震群雄，但在梁蕭手中，威力卻減了大半。

　　雷震恨極了柳鶯鶯，不顧身份，飛身出拳，勁風四溢，隱然有悶雷之聲。梁蕭倉促間揮劍斜掠，雷震手臂一沉，掃在劍脊之上，﹁鉉元﹂劍嗆啷作響，飛出廟門。雷震喝道：﹁再吃爺爺三拳。﹂雙拳若風雷迸發，連環遞出。楚宮也刷刷數劍，分刺梁蕭前胸大穴。梁蕭兩面受敵，情急中使招﹁懸樑刺股﹂，一個觔斗翻在半空，堪堪避過二人辣手，忽聽嗖的一聲，一道碗口粗細的鐵索橫空掃來，索上七支鋼錐，正是﹁七星奪命索﹂。當年這鐵索被秦伯符震毀，事後何嵩陽又重鑄一根，但他怕秦伯符報仇，一躲便是五年，好在秦伯符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直到半年前，何嵩陽才敢露面，不多久便接了柳鶯鶯的案子，他久別官府，一心立功，是以追得格外賣力。

　　何嵩陽為人狡黠，始終潛伏在側，直待梁蕭勢窘力竭，方才出手。梁蕭見得索來，使出﹁凌虛三變﹂中﹁九霄乘龍﹂，凌空翻轉，險之又險從鐵索上掠過。何嵩陽發聲沉喝，抓住七星索中段，丈八鐵索迎風一抖，一分為二，似雙龍出海，向梁蕭捲來。梁蕭瞧那鐵索來勢，急使了個﹁如意幻魔手﹂的﹁捻字訣﹂，伸手探入索影之中，只聽錚的一聲，鐵索兩端竟被他系作一團。梁蕭右手斜揮，鐵索受力反轉，橫掃回來。這一招﹁始皇揮鞭﹂原本出自天機石陣的﹁帝王境﹂，一揮之間，頗有﹁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的氣概，何嵩陽只覺心往下沉，當年他在棋坳吃足九如的苦頭，尚懷心病，生恐又被鐵索纏住，慌忙拋開鐵索，使了個懶驢打滾，著地滾出。

　　梁蕭尚未落地，見雷震、楚宮又搶上來。情急中足尖點地，伸手將七星索凌空捉住，藉著其旋轉之勢，使出﹁天旋地轉﹂來。七星索本已勢竭，被他如此一旋，頓又夭矯靈動，橫掃八方。

　　何嵩陽見七星索在梁蕭手中，竟使得這般出神入化，不覺又驚又佩。其他人無法搶進，氣得哇哇大叫，梁蕭仗著兵刃便宜，向著廟門緩緩退去。楚宮一皺眉，忽叫道：﹁雷震。﹂雷震一愕，只見楚宮反身後躍，將二百餘斤的土地塑像提了起來，頓然明白其意，也搶上抓住一頭，喝一聲：﹁去。﹂兩人同時用力，土地便似隕石天落，砸向梁蕭，梁蕭揮索一卷，想將塑像捲住，但兩大高手聯手一擲，何等強勁，七星索不但未能捲住塑像，反被而塑像牽動，向他掃來。

　　梁蕭無奈閃避，轟隆一聲，塑像擊中土牆，砸出一個窟窿。只此停滯，七星索已然散亂，雷震跨上一步，抓住索尾，梁蕭敵不過他的神力，只得將鐵索丟開，向右跳出。忽見右方劍光亂閃，楚宮長劍刺來。梁蕭兩面受敵，只得後退，哪知後方風聲大起，眼角斜睨，卻見何嵩陽雙手猶如鳥爪，一前一後向柳鶯鶯抓到。鬥到此時，梁蕭除了心頭一緊，已是別無他法。

　　便當此時，忽聽何嵩陽﹁哎喲﹂一聲大叫，緊接著身後砰的一聲悶響，似有人體落地。梁蕭覺出身後爪風收斂，一時也不及多想，瞟到牆上被土地像砸出的窟窿無人封堵，便乘機鑽出洞外，奔入廟後樹林。

　　梁蕭趁著夜色，在林子裡奔出百十步，驀地渾身一震，停住步子，厲叫道：﹁給我下來！﹂但林中寂然，無人答應。梁蕭怒道：﹁你再不下來，我可要揍人了！﹂略略一靜，只聽背後的柳鶯鶯懶懶吐了一口氣，彷彿呵欠一般，輕笑道：﹁乖馬兒快跑，那些笨蛋可就要追來啦。﹂梁蕭呸了一聲，道：﹁你果然醒了。何嵩陽是你打傷的，是不是？快滾下來。﹂柳鶯鶯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咯咯笑道：﹁小氣鬼，你不是很愛背著我麼？那個姓楚的丫頭軟的硬的都使過了，你也不肯丟下我，教我心裡歡喜。﹂梁蕭一呆，繼而暴跳如雷：﹁好啊，你早就醒了？﹂柳鶯鶯咯咯一笑，道：﹁快跑，後面來人啦！﹂梁蕭一驚，飛步疾走，頃刻間，又回到了土地廟外。柳鶯鶯笑道：﹁到底是乖馬兒，比胭脂跑得還快。﹂梁蕭怒道：﹁你根本是裝醉騙我，是不是！﹂柳鶯鶯笑道：﹁我哪有這麼壞？﹂梁蕭怒哼一聲，卻聽柳鶯鶯歎道：﹁小色鬼，這回不騙你，我真是醉啦。直到了客棧，才有些知覺，運功逼酒又花了小半個時辰，這段時光｜｜﹂說到這裡，她詭秘一笑，探過螓首，櫻唇湊近梁蕭耳邊。梁蕭心頭生出怪異之感，只聽她道，﹁你在路上做的事、說的話我盡都聽到了，哼，原來你這小色鬼還不太壞。﹂

　　梁蕭臉漲通紅，急道：﹁我｜｜我只想待你醒了，公平一決，趁人之危，不算好漢。﹂柳鶯鶯從他背上跳下來，背起雙手，笑道：﹁現今你要怎麼啊？打我鞭子麼？好啊，你來。﹂說罷閉上雙眼，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樣，梁蕭見了，反覺躊躇，只得道：﹁那好，算你醉了，既然醒了，怎麼還要騙我！﹂柳鶯鶯笑道：﹁若是早早醒啦，便聽不到你的心裡話！﹂梁蕭狠狠白她一眼，忽見四面裡人影幢幢，楚宮、雷震帶著十來個好手，鐵青著臉，從四面圍上來，何嵩陽也在其中，只是臉色煞白如紙，顯然受了內傷。

　　梁蕭一皺眉，低聲道：﹁賊丫頭，我不管你了，咱倆各自逃命。﹂柳鶯鶯笑道：﹁好人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小色鬼你就好人做到底，我還要你背我，你背是不背？﹂梁蕭怒道：﹁背你個大頭鬼！你當我是傻瓜？﹂柳鶯鶯拍手笑道：﹁對呀，你就是一個如假包換的大傻瓜！﹂她話音方落，便聽有人哈哈笑道：﹁沒錯沒錯，別說你傻，和尚走南闖北，也跟著傻了一回。﹂

　　眾人聞聲一驚，紛紛回頭望去，只見九如端坐樹下，身旁放著那口銅鐘，左手卻抓著那條烤熟的土狗，右手抓著梁蕭的鉉元劍，笑瞇瞇割肉而食。柳鶯鶯奇道：﹁和尚，難不成你始終跟著我們？﹂九如笑道：﹁不算始終，你倆馬快，和尚扛著鍾可跑不快，哈哈，若非這小子跟那姓楚的小妞打情罵俏，老和尚怎也趕不上的！﹂梁蕭臉色漲紫，惶急道：﹁誰打情罵俏了？﹂柳鶯鶯望著他，微微一笑，梁蕭既知她當時已然知覺，更覺窘迫。

　　九如笑道：﹁和尚既然把人灌醉了，自然要擔待一二，不過｜｜﹂他頓了一頓，望著梁蕭點頭道，﹁小傢伙不肯趁人之危！很好很好！﹂他見梁、柳二人四目相對，神色複雜，便將一塊狗肉塞進嘴裡，笑道：﹁你們不用管和尚，繼續摟摟抱抱、卿卿我我。那些傢伙，交給和尚便是！﹂斜眼一睨楚宮等人，笑道，﹁你們是要走著回去，還是爬著回去？﹂

　　楚宮瞧出九如身份，臉色發白，卻又不肯輕易退縮，抗聲道：﹁武林中尊卑有別，大師地位尊崇，怎能與我們這些晚輩一般見識，家叔須臾即到，大師何愁沒有對手？﹂九如笑道：﹁如此說來，你們是要爬著回去了。好說好說，和尚一併成全就是。﹂楚宮神色大變，失聲道：﹁大師未免不講武林規矩？﹂九如笑道：﹁武林規矩和尚半點不懂，不知幾文錢一斤？你且買兩斤，給和尚嘗嘗味道？﹂說著將手中狗肉拋給梁蕭，說道，﹁這狗肉火候不濟，夾生半熟，吃來無味，你們兩個若不談情說愛，就再烤烤這個，和尚事了，再來受享。﹂說罷右手倏抬，身畔巨鐘凌空飛出，向對方一名好手迎頭扣下。這一扣迅捷無倫，那人只覺兩眼一黑，已被扣在鍾裡。九如大步搶上，一拳擊在鐘罩之上，洪鐘驟響，但大半音波俱被封於鍾內，凝而不散，來回鼓蕩，鍾內那人只覺一陣眼花耳鳴，口吐白沫，昏厥過去。

　　這一罩一擊先聲奪人，群豪齊齊發一聲喊，四面散開。九如笑道：﹁早先不逃，現在可來不及了。﹂抓起巨鐘，又扣住一人，將其震昏。這般如法炮製，走東逐西，頃刻間，場中躺了七八人，站著的只剩三個。九如哈哈一笑，挑起銅鐘，忽向何嵩陽罩去。何嵩陽挨了柳鶯鶯一掌，受傷不輕，無力躲開。九如瞧他舉動澀滯，一皺眉，笑道：﹁你有傷麼？落水狗和尚不打！﹂說著巨鐘一偏，放過何嵩陽，卻向楚宮罩去。巨鐘凌空變向，稽延少許，楚宮已有防備，瞠目大喝，舉劍挑向銅鐘，只聽嗆啷一聲，鍾劍相交，那柄金劍斷成兩截，楚宮虎口淌血，半身酥麻，卻總算逃過一劫。

　　九如一罩不中，呵呵一笑，再不理會楚宮，又搶到雷震身後。雷震見敵勢太強，正欲逃走，不料鍾似天落，嗡的一聲，已被罩住。九如揮拳擊鐘，而後挑起銅鐘，不料雷震驀地滾地而出，雙拳一抬，擊中九如小腹。九如見他竟未昏厥，咦了一聲，脫口讚道：﹁小子內力不壞。﹂說話間卻不動彈，雷震擊中九如小腹，只覺著手處柔如春水，詫異間連催四道勁力，卻如蚍蜉撼樹，九如不動分毫。雷震心驚膽戰，正要收勢，忽聽九如一聲長笑，腹肌倏地彈起。這一下，雷震送來多大力道，他便彈回多少。不同的是，九如的小腹好似大湖蓄水，將雷震先後四道內勁全數蓄積，而後突然決堤放水，還與彼身。雷震一聲慘哼，頓時騰雲駕霧般拋出丈外。楚宮搶上前去，在他背上一推一按，兀自化不掉九如的神通，兩人雙雙倒退三步，齊齊坐倒，臉色均如白紙一般。

　　此時其他好手次第醒轉，各自捧頭呻吟。九如環顧一周後一揮手，長笑道：﹁罷了，全都給我滾吧。﹂楚宮扶著雷震站起來，瞪著九如，恨恨道：﹁大師若有膽子，不妨在此一候。﹂九如白眉一挑，笑道：﹁和尚別的不大，唯獨膽子不小。﹂楚宮面色鐵青，與眾人彼此攙扶，踉蹌出林去了。

　　九如見群豪去遠，轉入廟中，見梁蕭與柳鶯鶯方才架起乾柴，尚未點著。柳鶯鶯抬頭見他，笑道：﹁有勞和尚啦！﹂九如搖頭道：﹁你這小姑娘酒量不錯，做事卻不痛快。﹂說罷扯了兩段祭神用的紅布點著，再抓了兩塊乾柴放上，又取出個大紅葫蘆，喝了一口，撲地噴在火上，火焰一騰，頓時燒得旺了。敢情葫蘆裡裝著極烈的燒酒。梁蕭忍不住道：﹁大和尚，你這樣褻瀆神靈，喝酒吃肉，就不怕佛祖怪罪，罰你下地獄麼？﹂

　　九如嚥了一口酒，笑道：﹁你懂什麼？這世上既無祖也無佛，所謂三世諸佛，都被和尚一口吞下去了！既無佛祖，又信什麼？﹂梁蕭皺眉不解。柳鶯鶯笑道：﹁我知道了，你把佛祖都吞到肚裡關著，你大吃大喝，他們也看不到？﹂九如搖頭道：﹁非也非也，你說得乃是和尚三十年前的境界。﹂柳鶯鶯奇道：﹁怎麼說？﹂九如笑道：﹁這還不簡單？所謂吃喝拉撒，佛祖既然吃得，難道就拉不得？三世諸佛，早已化作大便了呢！﹂他見那二人張口結舌的模樣，微微一笑，道，﹁和尚肚裡早已空無一物，唯有蕩蕩虛空！﹂

　　柳鶯鶯聽得皺眉，噘嘴道：﹁和尚說話，噁心死了！﹂梁蕭卻天性機敏，但覺九如說話雖然粗俗，卻隱藏了極深刻的道理，轉念間，他想起父親給自己講過禪門六祖慧能得道的傳奇故事，腦中靈光一現，脫口而出：﹁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原本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首千古名偈乃是六祖慧能得道時所作，由此得傳五祖弘忍的衣缽，開創頓悟一派。

　　九如一聽，禁不住眉開眼笑，一拍大腿，叫道：﹁說得好，原本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哈哈，說得好，說得妙！﹂柳鶯鶯詫道：﹁和尚，你瘋了麼？﹂九如笑道：﹁若世上都是瘋子，突然出現一個不瘋之人，你說怎麼樣！﹂梁蕭笑道：﹁那可慘了，瘋子們都會當他是瘋子。﹂九如拍手笑道：﹁賊靈，賊靈。﹂

　　柳鶯鶯抓起一塊乾柴，在地上狠狠一敲，生氣道：﹁你們兩個什麼時候串通一氣，變著法兒罵我！﹂她望著九如手中的紅葫蘆，叫道：﹁老和尚，你只顧著自己喝，也不請我？﹂九如笑道：﹁和尚倒忘了。﹂說著將葫蘆拋過去，柳鶯鶯喝了一口，只覺喉舌間好似刀割，不由皺眉道：﹁好烈的酒。﹂九如笑道：﹁這可是和尚的寶貝，輕易不給人喝的。﹂

　　梁蕭冷笑一聲，道：﹁賊丫頭你還敢喝？﹂柳鶯鶯舔了舔紅菱也似的嘴唇，笑嘻嘻地道：﹁我偏要喝，喝醉了還要你背！﹂梁蕭劈手奪過葫蘆，說道：﹁不許喝了！﹂柳鶯鶯臉一沉，道：﹁你是我什麼人，我喝酒你也管？﹂伸手來搶，梁蕭退到一旁，嗅了一下，濃烈的酒氣直鑽鼻孔，忍不住也喝了一口，頓時苦了臉，吐了一大口氣道：﹁好像一團火呢！﹂柳鶯鶯趁機奪回葫蘆，大飲一口，抿嘴而笑，笑靨美艷不可方物，她也不顧什麼淑女風度，手抓狗肉，嘴飲烈酒，與九如一道大吃大喝。梁蕭站在一旁瞧，反覺手足無措。

　　九如搖頭笑道：﹁你這小子，說到灑脫，卻遠不及這個女娃兒了。﹂梁蕭哼了一聲，道：﹁誰不灑脫了！﹂一屁股坐下，割塊狗肉，大啖起來。九如搖頭道：﹁你是假灑脫，不是真灑脫。﹂梁蕭一呆，卻聽九如又道：﹁你能身兼三家之長，際遇之奇，悟性之高，武功之博，除了東海釋天風，只怕當世無人能及了。﹂梁蕭心中暗訝：﹁老和尚竟看出了我的底細？﹂隨口問道：﹁釋天風是誰？﹂九如淡淡一笑，道：﹁可惜，你也和他一般，為人太多拘束，是以今生今世也達不到絕頂的境界。﹂梁蕭聽得憋悶，冷笑道：﹁鬼才信你。﹂九如白眉一軒，哈哈大笑，將手中大紅葫蘆拋給柳鶯鶯，烏木棒一揚，點至梁蕭心口，梁蕭大驚，雙手搏地，一個觔斗向後翻去。

　　﹁好！﹂九如聲如洪鐘，長身而起，一抖手，烏木棒已到梁蕭頭頂。他無甚花招，可一旦出棒，便如天河墮地，威不可當。只聽﹁撲﹂的一聲，梁蕭頭頂挨了一棒，九如出手雖輕，仍打得他頭皮發麻。梁蕭大驚，方要抬手，手臂上又挨了一棒，方要抬腳，小腿上再吃一棒，那支棒子如影隨形，無論梁蕭如何閃避，皆是枉然。叱吒間，只見兩人一棒迅若閃電，在破廟中飛旋起落，令人目不暇接。柳鶯鶯看得佩服，心道：﹁小色鬼武功練到這樣，已然不錯，老和尚卻真像神仙啦！﹂手托玉腮，怔怔瞧著，不覺出了神。

　　二人以快打快，拆了百招，梁蕭恰好也挨滿百棒，一棒不多，一棒不少。縱然九如手下留情，打得不癢不痛，但在柳鶯鶯眼前，他的臉面也丟得半點不剩，待得又挨一棒，忽地站定，氣呼呼叫道：﹁不打了！﹂

　　九如將棒一收，笑道：﹁服氣了麼？你的武功學了一籮筐，卻沒一樣管用。﹂說罷坐回火邊，喝了口酒，招手道：﹁來來來，你坐下！﹂梁蕭卻站著不動。

　　柳鶯鶯心知九如要指點梁蕭，梁蕭卻挨了一通打，拉不下面子，便半嗔半笑，拽著他道：﹁小色鬼，過來坐。﹂梁蕭掙了一掙，悻悻坐下，九如嘖嘖道：﹁還是美人計管用。﹂將葫蘆拋給梁蕭，笑道，﹁還敢喝麼？﹂梁蕭道：﹁你兒子才不敢！﹂捧著又喝一口，烈酒入肚，十分難受，面上卻不肯示弱，竭力苦忍，又喝兩口。

　　九如笑道：﹁你悟性是不壞的，可惜貪多勿得，一味跟著別人轉，練來練去，始終是別人的功夫，卻不是你自己的本事！﹂梁蕭奇道：﹁什麼是別人的功夫？﹂九如笑道：﹁這話問到點子上。學別人的功夫，便總是囿於別人的道理，只知模仿，不知超越，故而有跡可循，練來練去，也只是﹃武技﹄的境界，遇上厲害的，一招之內，便能瞧破你的虛實。﹂柳鶯鶯聽得有趣，插口道：﹁和尚，那自己的功夫又是什麼啊？﹂

　　九如笑道：﹁自己的功夫，就是你自己的道理，只有你明白，別人無從知曉，故而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無拘無束，變化不拘，此乃﹃道﹄之境界，技有止，而道無涯。﹂他瞧著梁蕭，笑瞇瞇地道，﹁你武技也不算差，卻有個無大不大的圈子縛著你，明白它是什麼，便可乘雷上天，恣意變化，若不明白，練一輩子，也難以技進乎道，總在圈子裡轉悠。﹂

　　梁蕭奇道：﹁那圈子是什麼呢？﹂九如道：﹁和尚不能說。倘若說破，便是和尚的功夫，不是你的功夫了。道之境界，若明月當空，水銀瀉地，無處不在，任其自然，和尚今日所言，不過種下一粒菩提子，至於生出萬朵般若花，哈哈！可不是和尚的事情！﹂

　　九如乃是禪林巨擘，一言一行，暗蘊禪機，禪道講究不拘成法。即便是西天佛祖的道理，也是過了時的東西，不足法取，超佛越祖，才算本事。故而在武功之上，也力求青出於藍，自創新境。這實在是驚天動地的大智慧，梁蕭急切間如何領悟得到，一時托腮苦想。柳鶯鶯飲了口酒，咯咯笑道：﹁和尚啊，你說這樣境界，那樣境界，那我問你，你又是個什麼境界？﹂

　　九如微微一笑，道：﹁和尚的境界麼？﹂他接過酒壺，大大飲了一口，驀地以棒敲地，朗聲道：﹁棒打十方世界，張口吹破天關，只手攪翻東洋海，呔！一腳踢倒須彌山！﹂柳鶯鶯此時也有幾分酒意，聽到這話，掩口笑道：﹁見你的大頭鬼，我瞧你是張口吹破牛皮。﹂九如拍手笑道：﹁好個吹破牛皮。﹂

　　他話音未落，門外也有人道：﹁好個吹破牛皮。﹂九如哈哈笑道：﹁應聲蟲，你也來了！﹂那人道：﹁老酒鬼，我也來了。﹂九如呸了一聲，敲地唱道：﹁野狐狸學獅子吼，九曲黃河鎖纖流，天上人間雪紛紛，凍死二郎嘯天狗。﹂那人嘿然一笑，也唱道：﹁天地茫茫似所有，回頭一看有還無，四足踩破琉璃瓦，狐狸跳進獅子窟。﹂歌聲未絕，一個青衣峨冠的老者揮袖而入，其面白如玉，長鬚似墨，鳳眼長眉，清奇蕭疏。柳鶯鶯瞧得芳心一動，忖道：﹁這人年少時，必是個極俊朗的人物。﹂瞥了梁蕭，不覺莞爾：﹁比小色鬼可俊多啦。但不知怎地，我還是覺得小色鬼順眼些，總叫人心裡歡喜。﹂梁蕭見她盯著自己，神氣古怪，頓覺渾身彆扭，心中胡亂猜測：﹁她這般瞧著我，是我臉上有炭灰，還是什麼事做得不妥？﹂

　　只聽九如啐了一口，道：﹁幹麼不是﹃獅子跳進狐狸窟﹄？老色鬼，你做慣了騷狐狸，改都改不了？﹂這﹁老色鬼﹂三字出語奇突，梁、柳二人均覺訝異。那峨冠老者卻淡淡一笑，道：﹁哮吼四維，殺伐十方，那是你和尚的境界，楚某獨善其身猶為不可，如何當得了獅子。﹂九如呸道：﹁拉屎放屁。﹂峨冠老者笑道：﹁好臭好臭。﹂九如哼了一聲，道：﹁未交手便自損氣勢，無怪你老色鬼只做得天下第二劍，怎也做不了天下第一。﹂梁蕭聽得微微驚奇，打量那峨冠老者，心道：﹁這老色鬼是天下第二劍，卻不知那天下第一又是誰？﹂卻見那峨冠老者微微一笑，道：﹁老和尚這話說得無味。做人切忌太貪，何必定要做天下第一？所謂身臨絕頂，進則懸崖萬仞，退則地迥天高，大成若缺，此之謂也。﹂

　　九如笑道：﹁哈哈，去他媽的大成若缺，和尚最愛上天入地，唯我獨尊。﹂峨冠老者淡然道：﹁拾釋迦的牙慧，又算什麼本事了？﹂九如哂道：﹁釋迦牟尼膽敢如此說，也叫和尚一棒打死，餵了狗吃。﹂梁蕭與柳鶯鶯聽得面面相覷，皆想：﹁這和尚連釋迦牟尼也不放在眼裡，未免太過狂妄了些。﹂

　　原來，據佛經所傳，釋迦牟尼初生剎利王家，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湧金蓮華自然雙足。而後他東西及南北各行七步，手指天地作獅子吼聲：﹁上下及四維無能尊我者。﹂遂成一派宗風。後世禪宗弟子，均以超佛越祖為任，特立獨行，不屈服於任何偶像，德山禪師曾經﹁唾佛﹂，丹霞禪師也有﹁燒佛﹂之舉，都是為了破除心障，求得圓滿，凌駕諸佛之上。﹁大成若缺﹂卻是老莊避世求全之談。九如聽在耳中，當然不喜。

　　這二老語帶機鋒，均含絕大智慧。梁、柳二人卻是年少識淺，自然聽得糊里糊塗。九如忽地轉過身來，指著那峨冠老者，嘿嘿笑道：﹁這廝姓楚，名叫仙流。神仙之仙，下流之流，意即貌如神仙，性本下流。別瞧他長得順眼，其實是個有名的老色鬼，專事勾引良家婦女，拆散人家夫妻。上至藩王妃子，下至小家碧玉，落入他眼裡的，從沒一個逃得過去的。女娃娃你生得太俊，千萬小心些，莫要被他騙了去｜｜﹂

　　楚仙流臉色微沉，揚眉道：﹁老禿驢你何時生了一條長舌，盡會說三道四？﹂九如睨他一眼，嘿然道：﹁和尚曉得，老色鬼你臉上假裝生氣，心裡卻是美得冒泡，得意無比。﹂柳鶯鶯苦忍笑意，搡了搡梁蕭，低聲道：﹁他是老色鬼，你是小色鬼，一老一小，莫非你和他是一夥兒？﹂

　　梁蕭大怒，瞪眼瞧她，柳鶯鶯笑道：﹁生氣幹嗎？我逗你玩呢！你雖是小色鬼，卻沒對我無禮，所以你這個小色鬼雖是色鬼，但還沒長大的。﹂梁蕭見她如花笑容，聽著珠玉妙音，霎時間，心頭的怒氣盡又消了，不由暗罵自己不爭氣，別過頭去，卻見楚仙流彷彿生出心事，正瞧著屋頂發呆，好一陣才歎道：﹁少年荒唐，不堪回首。﹂九如冷笑道：﹁你一句少年荒唐就抵了事，那些被你害苦的女子，卻又怎麼說？﹂楚仙流眉間透出一絲苦澀，歎道：﹁那些風流罪孽，不提也罷。﹂九如咦了一聲，笑道：﹁奇了，你這廝怎地轉了性兒，當年快馬輕裘，何其張狂？如今卻盡說些洩氣的話？莫不是｜｜﹂楚仙流忽地打斷他道：﹁老和尚，你不用東拉西扯，引我分心，我來此所為何事，你也當明白。﹂九如笑道：﹁和尚明白什麼？和尚糊塗得緊呢。﹂

　　楚仙流忍不住罵道：﹁你這和尚，真是天下第一憊懶無賴之徒。﹂九如連連擺手道：﹁錯了錯了，說到憊懶無賴，和尚只算得第二。﹂楚仙流心中暗訝，想這和尚獨步高蹈，佯狂傲世，從不向人丟低，今日怎會自認第二？不由笑道：﹁和尚你自認第二，誰又敢做第一？﹂九如慢慢喝了一口酒，淡然道：﹁天下第一憊懶無賴之人麼，便是和尚那個不爭氣的徒弟。﹂楚仙流失笑道：﹁你這孤家寡人，也有徒弟？﹂九如正色道：﹁有什麼好笑的？和尚有爹有媽，幹麼就不能有徒弟？﹂楚仙流一怔，道：﹁說得是，倒顯得楚某淺薄了。但說到令徒之憊懶無賴勝過你老和尚，我一萬個不信。﹂

　　九如手扯白鬚，破天荒露出苦惱之色，歎道：﹁這就叫做一物降一物，滷水點豆腐。和尚命乖福薄，本想收個徒弟防老，卻不料那廝好吃懶做、不敬師尊，反逼著和尚我沿街乞討、供他揮霍。試想和尚我橫行半生，何曾示過弱來？到頭來卻被一個小賊禿騎在頭上拉尿拉屎，殺也不是，丟也不是，就好比燙手的山芋。唉，老色鬼你說說，這不是天下第一憊懶無賴之人，還是什麼？﹂

　　楚仙流將信將疑，忖道：﹁這和尚說話半真半假，扯東拉西，你說這些，我半句也不信。﹂當即笑了笑，道：﹁和尚你何必說這些不沾邊的胡話，不論如何稽延時辰，該來的總是要來。﹂一轉眼，瞧著柳鶯鶯身上，淡淡地道：﹁你就是柳鶯鶯？﹂柳鶯鶯笑道：﹁對啊！你找我有事？﹂楚仙流冷然道：﹁純陽鐵盒是你偷的？﹂柳鶯鶯搖頭道：﹁我不知道什麼蠢羊鐵盒，笨牛金盒。﹂楚仙流面色一沉，揚聲道：﹁那我再問你，可是你殺了老夫的花匠？燒了老夫的花田？﹂柳鶯鶯露出奇怪之色，搖頭道：﹁決無此事！﹂楚仙流臉色更沉，緩緩道：﹁女娃兒，你既敢在我天香山莊的照壁上血書留字，這會兒怎又不承認了？﹂柳鶯鶯搖頭道：﹁你這老頭兒說話恁地古怪，我全不知你說什麼。﹂楚仙流冷哼一聲，道：﹁那麼你偷盜江南富戶，潛入大內，也是假的了？﹂柳鶯鶯笑道：﹁這倒不假。﹂

　　楚仙流頷首道：﹁好，這樣說來，說你淫蕩狠毒，那也不假了？﹂柳鶯鶯原本應答從容，聽得這話，不覺柳眉倒立，大聲道：﹁楚老兒，你可不要血口噴人。﹂九如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淫蕩狠毒四字，別人說來都妥，唯獨你老色鬼說出來，服不得眾。﹂

　　楚仙流眉間如籠寒霜，擺手道：﹁老和尚你莫打岔！女娃兒，我問你，雷星可是你傷的？﹂柳鶯鶯皺眉道：﹁這卻不錯。﹂楚仙流冷道：﹁那就是了，小小年紀，就如此淫邪狠毒，雪山出的貨色，果然都是一路！﹂柳鶯鶯師門遭辱，氣得嬌軀顫抖，恨聲道：﹁你只問我，幹什麼不問那姓雷的做了什麼？﹂楚仙流冷笑道：﹁你這丫頭狐媚之貌，蛇蠍之性。如今任你說出什麼言語，我都不信。哼，看在老和尚面上，給你兩條路走，其一交出贓物，自廢武功；第二麼，便由老夫代勞了。﹂柳鶯鶯冷笑一聲，高叫道：﹁還有一條路，哼，將你打倒，再行走路。﹂

　　楚仙流打量她一眼，失笑道：﹁妙得緊，你大可試試！﹂攤開兩手，露出胸前空門。柳鶯鶯方要起身，梁蕭忽地抓住她如雪皓腕，低聲道：﹁這老頭兒怕是錯怪你啦。﹂楚仙流斜眼瞧他，冷笑道：﹁好啊，你小子卻說說，我怎地錯怪了她？﹂梁蕭朗聲道：﹁說到殺人放火，坑蒙拐騙，我是不太清楚。但說她勾引雷星，我卻不信。﹂柳鶯鶯聽得一呆，注目望著他。

　　楚仙流冷道：﹁何以為證？﹂梁蕭看了柳鶯鶯一眼，道：﹁我見過那姓雷的小子，他懦弱無恥，貽羞祖宗，賊丫頭就算勾引小貓小狗，也不會勾引他的。﹂柳鶯鶯氣極，狠狠一掌打在梁蕭手背上，啐道：﹁你才勾引小貓小狗呢！﹂梁蕭吃痛縮手，皺眉道：﹁我便打個比方，你幹什麼打人？﹂柳鶯鶯怒道：﹁就不能比別的，盡會胡說？﹂心裡卻想：﹁這小色鬼說話混蛋，見識卻蠻高的，哼，雷星算什麼東西，給本姑娘提鞋也不配。﹂

　　楚仙流冷冷打量二人片刻，哼了一聲道：﹁你兩人狼狽為奸，蛇鼠一窩，當然彼此說項。小丫頭，莫要磨磨蹭蹭，兩條路你到底選哪條？﹂柳鶯鶯得梁蕭相護，胸中平穩許多，當下笑道：﹁不是說好了麼？我選第三條。﹂楚仙流長眉一挑，臉色陡轉陰沉。忽聽九如嘿嘿一笑，道：﹁楚仙流，你當和尚是個擺設麼？﹂楚仙流道：﹁老和尚，你當真要助紂為虐？﹂九如擺手道：﹁慢來，誰是紂，誰為虐，那還難說得很！﹂楚仙流冷笑道：﹁這丫頭避重就輕，不肯承認殺人放火之事，那是怕我要回純陽鐵盒。至於淫蕩狠毒，卻也不是老夫胡說八道。和尚你有所不知：她專事勾引男子，再將其傷殘。自她一路北來，害的人不在少數，輕則斷手斷腳，重則穿眼割舌，哼，手段厲害得很呢。﹂

　　九如道：﹁如此說，你殘害的女子，那也不在少數。﹂楚仙流道：﹁那可不同。﹂九如道：﹁怎麼不同，她用硬刀子斷人手腳，你卻拿軟刀子刺傷人心，方法各別，其理一同！﹂楚仙流臉色一變，揚眉喝道：﹁九如和尚，你定要與我為難麼？﹂九如笑道：﹁和尚縱然癡頑，這雙招子卻還沒瞎。這女娃兒雖說任性了些，但絕非淫邪狠毒的老色鬼之流可比。﹂楚仙流呸了一聲，道：﹁你招子灼亮，我招子就瞎了？老夫三名花匠死於﹃冰河玄功﹄，這可是大雪山的武功。﹂

　　九如搖頭道：﹁冰河玄功又算什麼了不起的功夫？未必只她會練。﹂楚仙流道：﹁除此之外，老夫還別有證據！﹂九如嘻嘻笑道：﹁好啊，說來聽聽！﹂楚仙流一皺眉，暗忖道：﹁自與這禿驢相見，我便屢動肝火，如此下去，豈不被他牽著鼻子走路？﹂冷哼一聲，轉向柳鶯鶯，說道：﹁聽說你殺人放火，偷盜拐騙之後，俱都留字揚名。我瞧過了，天香山莊粉壁上的血字與皇宮大內廊柱上的墨跡一般無二。小丫頭，你既然自承去了大內盜寶，那﹃雪山柳鶯鶯﹄五字是你寫的麼？﹂

　　梁蕭忍不住側目望去，只見柳鶯鶯蛾眉微蹙，神思不屬。楚仙流不悅道：﹁小丫頭，沒聽到麼？我問你話！﹂柳鶯鶯嬌軀一顫，皺著眉喃喃道：﹁奇怪，皇宮的字是我留的，但天香山莊的字卻是誰留的呢？﹂楚仙流冷笑道：﹁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柳鶯鶯沒好氣道：﹁我做了便做了，沒做就沒做，何須狡辯？﹂楚仙流道：﹁罪證確鑿，誰又肯信你？﹂柳鶯鶯側目一瞧，正好看見梁蕭，梁蕭不知為何，只覺熱血上湧，脫口便道：﹁我就信她！﹂楚仙流聞聲一怔，柳鶯鶯卻瞧著梁蕭綻顏一笑，那笑靨映著紅通通的火光，梁蕭不由得瞧得癡了。

　　楚仙流見這對少年男女眉目傳情，分明不將自己放在眼中，饒是他久讀道書，也不由動怒道：﹁好小子，你叫什麼名字？﹂梁蕭拱手笑道：﹁不才梁蕭。﹂柳鶯鶯聞言又是一笑，心道：﹁梁蕭？他這名兒好生古怪！梁蕭，梁蕭｜｜﹂一時竟忘了強敵當前，低眉捻衣，默念著梁蕭的名字，癡癡出起神來。

　　楚仙流冷笑一聲，寒聲道：﹁小傢伙，這等紅粉陷阱，進去容易，出來可就難了，將來吃了這妖女的虧，千萬不要後悔！﹂九如呵呵笑道：﹁妙論啊妙論，果然是脂粉陣裡的將軍，眾香國中的狀元，若非在紅粉陷阱裡打過觔斗，怎說得出如此警句？嘿，楚仙流，你別說他人，你自己當心才好。﹂楚仙流一再被他嘲諷，焦躁起來，拂袖喝道：﹁臭和尚，搖唇弄舌，不算本事！﹂九如笑道：﹁好哇，既不搖唇弄舌，那就動手動腳！﹂袖袍一拂，正中身旁銅鐘，只聽﹁嗡﹂的一聲，千斤巨鐘飛了出去，罡風大起，凌厲非常。楚仙流怒道：﹁好和尚，到底撕破臉了！﹂身子不動，左手五指揮出，捺在巨鐘之上，只聽嗡的一聲，巨鐘在他懷中滴溜溜凌空亂轉。楚仙流右手又是一撥，巨鐘轉得更急，倏忽間從他雙手間彈出，繞了一個大圓圈，又返回九如身前，勁風四溢，激得木炭濺起，篝火忽明忽暗。梁蕭與柳鶯鶯見楚仙流使出這招，雙雙心頭打了個突，驚駭之極。

　　九如穩坐不動，左手接過巨鐘，大袖一拂，木炭還未來得及濺開，又落回地上，篝火重新燃起，九如笑道：﹁不錯不錯，這招叫什麼名兒？﹂楚仙流冷然道：﹁隨意所發，便叫它﹃寂兮寥兮﹄。﹂九如笑道：﹁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說罷大袖一揮，又將銅鐘拂出。楚仙流不由脫口讚道：﹁好和尚，敢情也讀老莊？﹂

　　﹁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出自︽老子︾，意指道之一物，無聲無形，無所變化，只要順其自然，則圓轉自如，永無休止。楚仙流內功出自玄門，這招借力打力，順著九如的勁力，以圓勁略加引導，還施回去，頗得上述自然之道。故稱﹁寂兮寥兮﹂。

　　一時間，只看九如以﹁大金剛神力﹂拂掃銅鐘，楚仙流則以﹁寂兮寥兮﹂應付，偌大一口千鈞巨鐘在二人間嗡然來去，無法著地。九如手上使勁，嘴裡也不閒著，說笑道：﹁楚仙流，你幹什麼不用劍，若是用劍，或能讓和尚挪一挪身子。﹂楚仙流冷聲道：﹁天下間配我用劍的，不過寥寥一人，哼，你老和尚還不配。﹂梁蕭聽到這裡，忍不住接口道：﹁這話太狂了些！﹂九如搖頭晃腦，嘿嘿笑道：﹁小子你有所不知了，這與張狂倒不相干。他用其劍，便如伯牙鼓琴，非有知音，斷不輕發。不過能將﹃分香劍術﹄練到這個地步，他楚仙流也算空前絕後。﹂

　　楚仙流冷笑道：﹁老和尚，你這話可是不中聽！﹂九如笑道：﹁你不服不行，想你一身本事，可有傳人？﹂楚仙流神色頓時一黯，啞口無言。兩人口中說話，手中發招，只見那巨鐘越轉越急，帶起無儔勁風，逼得梁、柳二人步步後退，土地廟也似擋不住那股絕強旋風，牆壁屋樑嘎吱嘎吱，搖搖欲墜。

第四章　純陽鐵盒

　　楚仙流以劍法聞名於世，氣力非其所長，此時捨長用短，時辰一久，倍感吃力，又鬥數招，驀地撥回銅鐘，揚聲道：﹁且慢！﹂九如將銅鐘放在身旁，笑道：﹁怎麼？認輸了麼？﹂楚仙流皺眉道：﹁老和尚，你一意出頭，就是為了那只純陽鐵盒麼？﹂九如嘻嘻直笑。楚仙流見他笑得歡暢，心下更無疑惑，搖頭道：﹁可惜你這算盤卻打錯了，那只純陽鐵盒，乃是假的。﹂九如點頭道：﹁這等拙劣計謀，和尚也曾用過的。﹂楚仙流歎道：﹁這並非計謀，那鐵盒確是假的。﹂他見九如眼帶嘲意，又歎道，﹁和尚，你可知道這純陽鐵盒的來歷？﹂九如笑道：﹁聽說是呂洞賓所留，內藏丹書火符，得之可證仙道，不過，從呂洞賓棄世之後，這鐵盒就沒人打開過。﹂

　　楚仙流擺手道：﹁你聽的只是江湖妄言，這鐵盒是何人所留，其實已無從考據，只是呂祖道名遠播，托他之名罷了。不過，百多年前，這鐵盒卻開過一次。﹂九如濃眉一挑，笑道：﹁有趣有趣，說來聽聽。﹂柳鶯鶯與梁蕭也甚好奇，均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楚仙流。

　　楚仙流撫鬚沉吟道：﹁老和尚你聽說過紫陽真人麼？﹂九如道：﹁你說的張伯端張紫陽吧？靖康之後，道門分南北二宗，王重陽是北宗之祖，張紫陽則為南宗之祖。北宗主張入世濟人，南宗則以清修為要旨，不過說起來，王重陽創立北宗，有座下全真七子作為臂助，張伯端則憑一人之力開創南宗，那才叫當真了不起。﹂楚仙流啞然失笑道：﹁老和尚，這﹃了不起﹄三個字從你嘴裡吐出來，忒不容易。不過，紫陽真人確是古今第一等的人物，三教九流、諸子百家無不精通，一身武學修為更是出神入化，凌駕一時。﹂

　　九如皺眉道：﹁老色鬼囉哩囉唆，說的是純陽鐵盒，怎麼又跟張紫陽扯上干係？﹂楚仙流拈鬚冷笑，梁蕭接口道：﹁打開純陽鐵盒的就是這個紫陽真人麼？﹂楚仙流道：﹁你這小子倒還不笨。﹂九如冷笑道：﹁好啊，老色鬼你說他不笨，就是罵和尚我笨了？﹂楚仙流佔得上風，長笑道：﹁這話老夫可沒說。﹂九如哼了一聲，道：﹁如此說，這純陽鐵盒倒有些意思了。既然張紫陽開了盒子，幹嗎又要關起來？﹂楚仙流歎道：﹁說起來，張真人神通廣大，才智也高，只可惜他一生之中卻錯收了三個徒弟，堪稱平生恨事，在他傳世典籍︽悟真篇︾中曾說道：﹃三傳非人﹄便是指的此事。﹂九如嘖嘖道：﹁老色鬼你越發拉扯得遠了，張伯端收錯了徒弟，關你什麼事。﹂

　　楚仙流搖頭道：﹁關係更大了，這三個徒弟中大徒弟便姓楚。﹂九如拍手笑道：﹁妙啊，莫非這不成器的大徒弟就是你楚家的祖上？﹂楚仙流一歎道：﹁慚愧，正是先祖，那二徒弟卻姓雷。﹂九如目光閃動，笑道：﹁大概是雷公堡的先祖吧？﹂楚仙流點頭道：﹁正是。三徒弟姓方，他沒什麼後人，所練內功卻有名號，叫做﹃冰河玄功﹄。﹂柳鶯鶯咦了一聲，吃驚道：﹁你｜｜你說什麼？﹂楚仙流冷笑道：﹁你不用裝模作樣，那姓方的就是你大雪山的祖師，這段往事，想必你也十分清楚。﹂柳鶯鶯搖頭道：﹁師父從沒對我說過。﹂她這般一說，楚仙流更認定她只是推托，沒有半句真話，心中越發氣惱，揚聲道：﹁那姓方的好歹也是你一派之祖。你為了一個區區鐵盒，連祖師爺也不認了？﹂柳鶯鶯搖頭道：﹁師父說過，咱們的祖師爺確是男子，但過了許久，姓甚名誰也不知了。﹂

　　楚仙流瞧她神情不像說謊，心中奇怪：﹁這女子若非當真不知，便是世間少有的大奸大惡之徒。不過說起來，這段往事也是我那先祖晚年良心發現，寫入家傳劍譜中，自我懺悔，警誡子孫。想必那姓方的也是心中抱愧，不願讓晚輩們知曉自己早年的劣跡。﹂他猶豫半晌，說道：﹁好，我便再往下說。且道張真人分別傳授三人武功，三名弟子漸漸各有所長，大徒弟精於劍，二徒弟精於拳，三徒弟則掌法高明，但三人武功變強了，本性也漸漸流露出來。張真人發覺三人品性不端，大為生氣，本想廢掉他們武功，但一則師徒情深，張真人本性又極柔善，幾度動念，都下不得手。這一日，三人又濫殺無辜，張真人心灰意冷之下，趁著夜色，飄然離去。﹂

　　楚仙流說到這裡，又嘆了口氣，道：﹁只因張真人已有防範，並未傳授三人玄門正法，是以那三名弟子習練十載，武功均不見長進，於是由大徒弟集合三人商議。他三人均知張真人因為揭開純陽鐵盒的奧秘，方才悟道成真，開宗立派，而傳授自己的本事不過二流，於是一致認定：唯有學得鐵盒中的武功，方可橫行天下。當下三人千方百計尋找張真人。唉，也是老天弄人，他三人鍥而不捨尋了三年，終於在棲霞嶺將張真人尋著。張真人一見三人，自然大為吃驚，本想迴避，但那三人痛哭流涕，口口聲聲要痛改前非，重列門牆。張真人雖然不大樂意，但見三人既有向善之心，也不好一口回絕。怎料那三人口是心非，早就存心硬奪，趁著張真人放鬆警惕，忽然齊齊發難，狠下毒手。張真人毫無防範，竟受重傷，但他神功蓋世，重傷之餘，仍將三徒弟打倒，突圍而去。那大徒弟、二徒弟緊追不捨，終在一座山谷裡追上張真人。張真人當時傷重難支，不及隱藏鐵盒，但又不願讓這鐵盒落入惡徒之手，危害世人，便將那純陽鐵盒重新封閉，才溘然坐化。﹂

　　柳鶯鶯聽到這裡，忍不住道：﹁那三個做徒弟的忘恩負義，連豬狗也不如麼？﹂楚仙流一怔，頷首道：﹁不錯，先祖所作所為，確是不妥。﹂柳鶯鶯冷笑道：﹁豈止不妥，簡直是混帳至極，那個姓方的與本姑娘全無關係，我才不認他那個祖師。﹂這話委實驚世駭俗，要知武林之中最重師道，柳鶯鶯此言一出，無異於欺師滅祖。楚仙流神色一變，梁蕭當他便要發難，暗自防備，誰知楚仙流的神色又慢慢緩和了下來，嘆了口氣，道：﹁你說得不錯。先祖確是混帳至極，貽羞子孫。﹂九如點頭道：﹁老色鬼你過這麼久，總算說了句人話。﹂

　　楚仙流瞪他一眼，卻聽梁蕭道：﹁張真人坐化之後，純陽鐵盒自然落到那兩個徒弟手中了？﹂他關心純陽鐵盒的下落，是以發問。楚仙流苦笑道：﹁那又如何，縱然得了鐵盒，他二人也無法打開。兩人便想，這鐵盒如此難開，裡面必然有驚天動地的大秘密，因之貪念大熾，數語不合便又爭鬥起來。但二人武功相若，又師出同門，知曉對方底細，一時誰也勝不得誰，鬥得難解難分之際，那大徒弟忽地跳開，說道：﹃雷師弟，你我都欠思量了，倘若大夥兒現在鬥個你死我傷，方師弟傷好趕來，豈不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白白被他撿個現成麼？﹄那姓雷的一聽大覺有理，二人當即罷鬥，共同參詳鐵盒。﹂他講述之時，始終只以大徒弟、二徒弟相稱，對祖上也無尊重避諱之意，其他三人均想：﹁這楚仙流倒也算是非分明。﹂

　　卻聽楚仙流續道：﹁那兩人害怕鐵盒之事洩露出去，偷偷躲入深山，鑽研開啟之法，但卻始終無法開盒。兩人都防範對方攜盒私逃，嫌隙漸深，終於有一日又大打出手，兩敗俱傷。那大徒弟眼見如此不是辦法，便對那二徒弟道：﹃這鐵盒左右無法揭開，你我拚鬥也是枉然，不如大夥兒抓鬮兒，勝者得此鐵盒，參悟三年，誰若在三年中揭開鐵盒，鐵盒便歸誰所有。若不能參悟，三年後再換另一人參悟。﹄二徒弟想了想道：﹃若是你我一生也參不透盒中奧秘，如何是好？﹄大徒弟道：﹃若是你我恁地福薄，那也無法，唯有把開盒的事交給子孫輩打理了。﹄二徒弟別無良法，只得贊同，兩人當即對天盟誓。盟誓已畢，兩人抓鬮，大徒弟運氣不濟，被二徒弟率先抓到鐵盒，大徒弟有言在先，只得容師弟保管鐵盒，三年之後再行取回。﹂

　　梁蕭皺眉道：﹁若是二徒弟用計混賴鐵盒，怎麼辦好？﹂楚仙流道：﹁這話問得不大聰明，若是揭開鐵盒，二徒弟練成其中武功，勝過大徒弟，自也無須混賴。若是鐵盒不開，便是廢物一個，拿著也無用處。倘若背信棄義，大徒弟一怒之下通告天下，世間垂涎鐵盒的高手多多，就算讓那三徒弟知道也是不妥，只怕從此以後，不得安寧。況且這二人行事雖狠，卻也都算一派宗師，不會說話不算。﹂

　　他見梁蕭將信將疑，也懶得理會，又道：﹁卻說二人分手之後，各自隱姓埋名，創立﹃天香山莊﹄與﹃雷公堡﹄，三年一會，交換鐵盒。數十年來，純陽鐵盒屢次易主，但那鐵盒質地奇特，寶刀利刃無一能傷，兩人欲用烈火鍛之，又怕損壞盒中物事，以至於數十年來，始終不能揭開。﹂九如笑道：﹁或許那盒子本就是頑鐵一塊，糊弄人的？﹂楚仙流搖頭歎道：﹁話是這般說，但人心就好比那隻鐵盒，癡頑愚鈍，無法開解。就拿你和尚來說，看似胸懷磊落，不也心存好奇，欲得之而後快麼？﹂九如嘿嘿一笑，拈鬚不語。

　　楚仙流又道：﹁在那大徒弟、二徒弟一代，兩人倒也守約，鐵盒三年一換，並不混賴。但二人去世之後，後代武功此消彼長，漸有了高低強弱，武功高強者不肯交出鐵盒，武功低弱者自也不肯甘休，出語威脅，雙方爭執不下，只得重又訂立誓約，三年一會，比武奪盒，武功高者，便可長久擁有鐵盒，直至敗北為止。﹂九如笑道：﹁奇怪，既然如此，為何又弄出個假盒？﹂

　　楚仙流苦笑道：﹁我早年放浪形跡，耽於聲色，對家中事務全無興致，知那鐵盒來歷之後，更不願參與鐵盒之爭，但家兄早年比武敗給雷行空，鬱鬱而終，臨終前托人叫我回莊，著我奪回鐵盒，我不忍他去得有所牽掛，只得答允｜｜﹂說到這裡，九如忽地笑道：﹁慢來慢來，容和尚猜猜。想當年你老色鬼聲名鵲起，一把鐵木劍威震天下。雷行空自忖鬥你不過，卻又捨不得盒子，無奈之下，只好弄個假盒來敷衍你，是不是？﹂楚仙流頷首道：﹁和尚這次倒聰明了些，那雷行空貪婪愚蠢，偏又愛自作聰明，以為就此矇混過去。其實又哪裡瞞得了人？我發現鐵盒是假，便欲尋他問罪。誰料我那時身邊生出一個極大的變故，以至於心灰意冷，生出離世之想。唉，浮生若夢，生死尚且不能把握，又何必在意那鐵盒真假呢？當下便收拾尋釁的念頭，將錯就錯，將那假盒留在身邊。如此一來，我家子侄都以為鐵盒在我這裡，雷家則慶幸老夫中計。這麼三十年下來，兩家人爭競之心大減。至於我那侄女楚羽與雷震結為夫妻，卻是一門意外之喜。﹂

　　九如漫不經心地道：﹁老色鬼，你將這等隱秘之事說與和尚，有何居心？﹂楚仙流苦笑道：﹁楚某說出來，是要你老和尚明白，這鐵盒一則沒法打開。二來為是非之源，你老和尚本是智慧超脫之輩，何必來這個混水。﹂九如笑道：﹁老色鬼你是教訓我來著，不過，你猜得不差，老和尚這次來，確是為了這純陽鐵盒。﹂梁蕭心中咯登一下，掉頭看去，卻見柳鶯鶯緊緊抿著嘴，俏臉卻已發白，只聽九如又笑道：﹁那一日，我在運河邊化緣，忽地瞧見你那楚羽侄女，她待字閨中的時候，我曾見過她一次，是以認得。當時我見她在碼頭上哭哭啼啼，口口聲聲純陽鐵盒，又說什麼姓柳的女賊，和尚雖不想偷聽，但話兒硬往耳朵裡鑽，也是無可奈何。想當年，和尚曾用假鐵盒騙過玄天尊，那老東西罪有應得，也就罷了，但他徒弟秦伯符卻是條響噹噹的漢子，和尚六年前不慎傷了他，心中好生過意不去，便想把這盒子奪了送他，算作賠禮，於是一路跟你侄女到了姑蘇。不料剛到寒山腳下，和尚肚子裡就鬧起酒蟲，苦忍難挨，只好抽空幹了些別的勾當，哈，無巧不成書，就遇上這個姓柳的女娃兒啦。﹂

　　柳鶯鶯一咬嘴唇，驀地大聲道：﹁老和尚你早有預謀麼，也｜｜也要來對付我麼？﹂說著眼圈兒已然紅了。梁蕭也是雙拳一緊，心想：﹁老和尚若要對她不利，我就算打不過他，也要和他拚個死活。﹂九如見二人架勢，忙擺手道：﹁女娃兒，別哭別哭。和尚事先確有這個意思，但沒料到你這女娃兒既生得精乖，又豪氣過人，很對和尚的性子，和尚左思右想，跟了百八十里，怎也下不得手。﹂

　　梁蕭聞言，鬆了一口氣，柳鶯鶯卻啐道：﹁你這和尚口是心非，我再也不理你了。﹂九如賠笑道：﹁女娃兒莫要這般說，你不理和尚，和尚沒了施主，十九要被肚裡的酒蟲咬死。﹂柳鶯鶯抹去了淚，白他一眼，輕哼道：﹁咬死也活該。﹂楚仙流瞧他二人又變融洽，心中老大不悅，皺眉道：﹁老和尚，我好話說盡，你還要趟這個混水麼？﹂九如笑道：﹁不錯。﹂楚仙流怒道：﹁我說過了，這女子偷的鐵盒是假的，真鐵盒在雷公堡！﹂九如搖頭道：﹁和尚本為鐵盒而來，如今卻變了主意。﹂楚仙流皺眉道：﹁什麼主意？﹂九如微微一笑，道：﹁你楚仙流都不放在眼裡的東西，和尚若是碰了，豈不丟人？﹂

　　楚仙流目中掠過一絲訝色，打量九如一陣，搖頭道：﹁老和尚，我與你不同。楚某心如死灰，別說這鐵盒，就是世間萬事萬物，我也打不起興致。若非花田被焚，花匠被殺，此番我也不會出來，受你老和尚的閒氣！﹂九如笑瞇瞇地道：﹁什麼變故？且讓和尚猜猜，哈，瞧你這晦氣樣兒，莫不是死了姘頭？﹂

　　楚仙流雙眼瞪圓，面皮忽青忽紅，佈滿怒氣，九如任他瞪著，笑容不改。楚仙流驀地一拂袖，厲聲道：﹁老和尚，楚某敬你三分，是以一再苦忍。好，這土地廟格局見小，楚某在廟外恭候。﹂九如嘖嘖道：﹁一言不合，便要發癲。說什麼心如死灰，統統都是放屁。你要和尚出去麼，嘿，和尚偏不出去。﹂楚仙流冷笑道：﹁那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怒哼一聲，拂袖出門。

　　柳鶯鶯見他出門，說道：﹁老和尚，一人做事一人當，您犯不著為我多結仇敵。﹂九如皺了皺眉，搖頭道：﹁和尚倒不怕什麼仇敵。只不過，你當真沒做傷天害理的事麼？﹂柳鶯鶯想了想，搖頭道：﹁沒有。﹂九如長笑一聲，高叫道：﹁好！和尚心無所礙，打起架來才有氣勢。﹂

　　話音未落，便聽廟外一聲弓弦脆響，兩支火雷飛射而入。九如長身而起，手中木棒一揚，火雷被他棒風一激，倏然偏轉，打在牆上，頓時炸出兩個窟窿，九如笑道：﹁老色鬼，你越發不長進了，不敢真刀真槍，卻與和尚放鞭炮耍子？﹂

　　卻聽楚仙流冷聲道：﹁雷公堡的事情與楚某無干，再說此等彫蟲小技，難得住你麼？若是怕了，出來便是。﹂九如笑道：﹁怕什麼。和尚說不出來，就不出來。﹂說話之際，又有十餘枚火雷射入廟內。九如烏木棒接連揮出，一一撥開。四周巨響轟鳴，碎屑四濺，土地廟搖搖欲墜，柳鶯鶯心急，正欲衝出，不防九如將她後心一把拿住，笑道：﹁大人打架，小娃娃只管瞧著。﹂揮手將她塞入鍾內。覷見梁蕭抓起鉉元劍，便要衝出，又笑道：﹁你也進來。﹂一把揪住，梁蕭方要掙扎，眼前一黑，也被拋入銅鐘之內，與柳鶯鶯擠成一團。數枚火雷打在鍾上，連聲爆裂。

　　柳鶯鶯被梁蕭一擠，又羞又急，反手打他一拳，想將他推出鍾外，拳上用了內家真力。梁蕭甚覺疼痛，回肘反擊，但銅鐘狹小，二人拳腳扭在一處，施展不開，忽地身子一震，天旋地轉，原來那銅鐘被九如一推，滾動起來。二人皆是不防，柳鶯鶯身子一仰，梁蕭則向前一撲，兩人頓時抱在一起，柳鶯鶯嗔道﹁小色｜｜﹂鬼字還沒出口，梁蕭一不小心，嘴唇緊緊封住她的櫻口。

　　二人都是一驚，柳鶯鶯掙扎兩下，嚶的一聲，身子忽地軟了，好似一團寒冰，融進梁蕭懷裡，眨眼間化為一泓春水。梁蕭背她逃命時，彼此耳鬢廝磨，早已動情，但如此對面摟抱，卻是頭一遭，只覺柳鶯鶯身如溫香軟玉，火熱光潤，柔若無骨，陣陣少女體香，中人欲醉。梁蕭身子似要爆炸開來，心兒酥癢難禁，恨不得一把掏將出來。一時間，兩個少年男女神魂顛倒，只覺便是天塌下來，也不願分開。

　　忽然間，一聲巨響，巨鐘又是猛地一震。梁蕭身形一仰，柳鶯鶯又壓在他身上，二人心中慌亂，又緊緊摟住。梁蕭情竇初開，柳鶯鶯也是芳心暗許。一時間，逼仄鍾內，竟然充滿了盎然春意。

　　九如萬不料會生出如此變故，只顧全神對敵，左手滾鐘，右手烏木棒指南打北，只聽嗖嗖之聲不絕，火雷大都被撥得飛出廟外，轟隆之聲不絕於耳，忽聽幾聲慘叫，原來施放火雷的雷公堡弟子反被火雷炸傷。只聽一個陰森森的聲音道：﹁雷公堡技窮了，且看仙流公的本事。﹂

　　九如聽得分明，笑道：﹁雷行空你也來了？哈，俗話說得好：人不要臉，百事可為。﹂雷行空聽得摸不著頭腦，冷笑一聲。九如又撥開一枚火雷，鼻頭一抽，忽地臉色一變，叫道：﹁不好，糟糕，老色鬼，你這法子，太過無恥｜｜﹂嘴裡大呼小叫，鼻子卻抽個不停，深吸慢吐，臉上神色既似陶醉又似為難，他在原地踱了幾步，驀地下定決心，一頓足，叫道：﹁罷罷罷，和尚拗不過，算你老色鬼厲害。﹂推著巨鐘，轟轟隆隆奔到廟外。

　　雷震早已候著，見狀舞起流星大錘，向九如擊來。九如大笑一聲，揮棒磕中錘身，鐵錘倏地反捲回去，雷震虎口迸裂，鐵錘嗖地飛出，砸斷道旁兩棵大樹。雷震被這神力一帶，隕星般向後落去。

　　忽然間，一道人影斜刺裡躥出，將雷震凌空托住，其速不減，掠地而行，反手將雷震拋在一旁，只一晃，便到九如身前，左拳擊出，拳未擊到，拳上勁風已激得銅鐘發出嗡然異響。鍾內二人只覺心頭煩惡，情慾消退，皆想道：﹁我在做什麼？﹂忽聽鍾外一聲悶哼，九如嘖嘖道：﹁雷行空，十年不見，你卻無甚長進！﹂驀地將鍾一拍，朗笑道：﹁兩個小傢伙，還不出來？﹂兩人羞窘至極，但若不出去，更是欲蓋彌彰。梁蕭無奈，當先鑽出巨鐘，柳鶯鶯略整衣衫，方才出來。卻見四周稀稀落落，圍了數十人之多。

　　九如瞧他二人面紅耳赤，衣冠不整，心中大是驚疑，再見柳鶯鶯鬟亂釵橫，眉間春色未褪，不由恍然笑道：﹁奇了，和尚一招不慎，竟然做了個便宜媒人，呵呵，二位將來成親，那盅謝媒酒，和尚可不能不喝。﹂柳鶯鶯羞窘無地，頓足嗔道：﹁臭禿驢，全都怪你，再嚼舌根，我｜｜我拿老大的耳刮子打你。﹂九如搖頭道：﹁有道是君子不欺暗室，而窈窕淑女，亦當自守矜嚴，如此看來，你這姓梁的小子不是君子，你這小丫頭更不算淑女。哈哈，自個兒定力不濟，卻來怪和尚麼？﹂他口無遮攔，當眾說個一清二楚，直氣得柳鶯鶯俏臉煞白，只是心裡有鬼，罵也不是，辯也不是，一時抿著小嘴，說不出話。梁蕭轉眼望著她色如菡萏、吹彈破的雙頰，想到鍾內情形，又覺渾身火熱，心跳加劇。

　　眾人觀其形，聽其言，略略猜出端倪。楚羽想到兒子慘狀，一時眼中噴火，咬牙道：﹁小賤人真不要臉，盡會勾引男人！﹂柳鶯鶯臉色一變，叱道：﹁你罵誰？﹂楚羽冷笑道：﹁就罵你，你勾引我家星兒在先，現又搭上這個小子。﹂梁蕭挺身欲上，卻被柳鶯鶯伸手推開，冷笑道：﹁好啊，雷星既是你兒子，咱們就說個明白。哼，你那寶貝兒子仗著一點兒微末武功，在太湖邊當眾對漁家女施暴，被我撞見，本想取他狗頭，誰料他還有幾分機靈，吃了我一記梭羅指，便跳水逃命去了。哼，我且問你，你生了兒子，專教他污辱良家婦女麼？﹂楚羽氣得面紅如血，厲聲道：﹁你｜｜你血口噴人，你傷了人，還要毀人名聲麼？﹂

　　柳鶯鶯手按纖腰，嗓音拔得更高，清脆爽利，好似銀鈴搖響：﹁這件事兒，太湖上親眼瞧見的船家，沒一百也有八十！你若舌頭沒爛，兩耳沒聾，不妨去打聽打聽，瞧你寶貝兒子是個什麼名聲？﹂楚羽頓時語塞，與雷震對視一眼，心中好不忐忑。他二人深知兒子的脾性，楚羽對兒子自幼嬌縱，雷星深得母寵，長成後風流成性，多曾淫辱丫環侍女，戲弄堡中女眷，但都被楚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以這回做出此等事來，委實不足為奇。設若柳鶯鶯所言屬實，前去打聽，徒自辱沒了家聲。

　　何嵩陽眼見雷震夫婦無言以答，哈哈一笑，越眾而出，拱手道：﹁柳姑娘，何某近日窘迫，欲向您老討些銀子花花！﹂柳鶯鶯淡淡笑道：﹁好啊，你要多少銀子？﹂何嵩陽笑道：﹁不多，七八百萬兩而已！﹂眾人聞言，無不大驚。

　　柳鶯鶯雙手一攤，笑道：﹁你瞧我有那麼多銀子麼？﹂何嵩陽仍笑得一團和氣，說道：﹁姑娘穿窬過牆，連皇宮大內也不放過。別說金珠車載斗量，僅是那十多樣丹青寶鼎，便是無價之寶。既然闊綽如此，姑娘又何須小氣？﹂柳鶯鶯笑道：﹁早先確是有不少寶貝，但沿途江西大水、徽州蝗災，我一路流水價地使將過去，到得這裡麼｜｜﹂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含笑道，﹁半分銀子也沒有啦！﹂何嵩陽一愣，乾笑道：﹁哈哈，姑娘消遣在下麼？嘿，若是還不出銀子，江洋大盜可是千刀萬剮的罪名！﹂

　　柳鶯鶯笑道：﹁錯啦，我可算不得大盜，頂多是小偷罷了。﹂何嵩陽聽她說半分銀子沒有，雖然不信，但也不由焦躁起來，眉一揚，厲聲道：﹁姑娘過謙了。哼，官府竊銀，大內盜寶，姑娘若不是大盜，天下間誰還稱得上大盜？﹂柳鶯鶯搖頭道：﹁不對不對，那莊什麼的不是說過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嗯，叫莊什麼呢？﹂蛾眉微蹙，沉思起來，忽聽楚仙流接口道：﹁莊周吧！﹂柳鶯鶯拍手笑道：﹁對啦，就是莊周，老色鬼，看不出來你還有些學問。﹂老色鬼三字本是九如與楚仙流平輩間的戲稱，此時卻被柳鶯鶯大剌剌公然叫出，氣得楚仙流兩眼翻白，心道：﹁老夫學富五車，才氣麼雖沒八斗，也有三合，哼，你小丫頭又懂什麼？﹂

　　柳鶯鶯抿嘴一笑，大聲道：﹁師父常說：當今皇帝老兒昏庸狠毒，偷的是江山社稷，是為天下大盜；其次貪官污吏，為官不正，偷的是功名利祿，竊的是百姓膏血；還有那些奸商巨富，為富不仁，囤積居奇，偷的則是窮人的財物性命。所謂盜亦有盜，我們雪山派雖世代行竊，卻從來只做小偷，不為大盜的。﹂她這番話說得豪興逸飛，不讓鬚眉，何嵩陽縱然伶牙俐齒，也是張口結舌，應不出聲來。九如笑道：﹁妙哉斯論，只不過少說了一偷，未免美中不足。﹂柳鶯鶯奇道：﹁哪一偷？﹂九如笑道：﹁那便是偷香竊玉的老色鬼了。﹂楚仙流冷哼道：﹁幹嗎不是偷嘴貪饞的賊和尚？﹂兩人相互瞪視一眼，各各冷笑。

　　楚仙流轉頭道：﹁女娃兒，好話人人會說。但還有許多事，你沒能撇清。﹂話音未落，只聽一個陰沉沉的聲音道：﹁仙流公言之成理，就那盒子的事，也是撇不清的。﹂柳鶯鶯轉眼瞧去，就見暗裡立著一人，身形奇偉，長髯飄拂，乍看與雷震形貌相似，想必是那雷公堡主雷行空了，不由心中作惱，冷笑道：﹁雷堡主倒會撇清，既得好處，又會賣乖，魚目混珠，偷梁換柱。﹂雷行空聽得心中咯登一下：﹁糟糕，莫非那假鐵盒落到她手中，被她瞧出破綻？﹂驀地眼露凶光，投在柳鶯鶯身上

　　柳鶯鶯說得興起，正要說出真假鐵盒之事，卻聽九如道：﹁女娃兒，響鼓不消重捶，高手打架，點到為止。﹂柳鶯鶯聽九如說得鄭重，當即住口。楚羽卻不明就裡，仍叫道：﹁小賤人，你偷的盒子，還是交出來得好！﹂柳鶯鶯瞧她一眼，說道：﹁我沒見過那盒子，拿什麼來交？﹂楚羽冷笑道：﹁口說無憑，你敢讓我一搜麼？﹂

　　柳鶯鶯微微皺眉，冷笑道：﹁好啊，若搜不出來？卻又怎麼著？﹂楚羽冷笑道：﹁搜不出來，算你造化。﹂柳鶯鶯秀目生寒，冷聲道：﹁那可不成，搜不出來，你須得自斷雙手。﹂楚羽一愕，怒叱道：﹁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誰知你沒藏在別處？﹂柳鶯鶯只是冷笑。

　　梁蕭欲言又止，終究忍不住道：﹁我以性命擔保，她身上斷無鐵盒。﹂楚羽啐道：﹁你知道什麼？難不成，你搜過她的身？﹂她言者無意，聽者卻是有心，柳鶯鶯只覺雙頰滾熱，一顆心幾乎跳了出來，美目張圓，狠狠瞪了梁蕭一眼。

　　此時林中晦暗，梁蕭並未知覺柳鶯鶯神色有異，脫口道：﹁她身上有何物事，我都知道。總之沒有什麼鐵盒。若有半句謊言，天誅地滅。﹂眾人一靜，驀地呵呵嘿嘿、嘻嘻哈哈地哄笑起來。柳鶯鶯心中氣苦，恨不得一把掐住這小色鬼的脖子，給他來個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原來，方才二人在鍾內神迷意亂，幾乎無所不至。柳鶯鶯身上若有鐵盒，梁蕭豈會不知。在場眾人老於世故，聯想起二人鑽出巨鐘的模樣，早已猜到幾分。楚仙流少時風流多情，深諳男女情事，聽得這話，也不覺莞爾，忖道：﹁這姓梁的小子真真口不擇言，全不顧及人家女孩兒的顏面。但他二人親暱如此，這小子若非大奸大惡，那便是女娃兒身上真無鐵盒。但盜盒之人既不是她，又當是誰呢？﹂沉吟未決，忽聽九如笑道：﹁老色鬼，你莫要東張西望，既拿百花仙釀誑我出來，也該有始有終，讓和尚沾沾酒氣！﹂他聲如洪鐘，震響四野，竟將場中笑聲壓了下去。

　　楚仙流含笑道：﹁你這野和尚，若不依你，倒顯得楚某小氣了。﹂抬袖露出一隻酒罈，泥封早已揭開，濃郁酒香熏人欲醉。九如嚥了口唾沫，乾笑道：﹁好酒好酒，當年飲過一次，齒頰留芳，至今不散。﹂伸手要拿，楚仙流卻探手擋住，笑道：﹁老和尚，你不怕酒中有毒，一喝就死？﹂九如笑道：﹁怕個屁，若有酒喝肉吃，死也值得。﹂一把奪過酒罈，張口痛飲，梁、柳二人欲要阻攔，已是不及。

　　楚仙流沉默半晌，歎道：﹁好和尚，我不如你！﹂九如歇了飲，笑道：﹁和尚雖好，卻不及酒好。﹂兩人相視一笑，剎那間嫌隙煙消。楚仙流笑罷，說道：﹁老和尚，還要鬥麼？﹂九如道：﹁斗與不鬥，都在你一念之間。和尚只管奉陪。﹂楚仙流搖頭歎道：﹁情勢所迫，欲罷不能。﹂眾人聽這對答，都覺奇怪。

　　九如心知楚仙流已猜到柳鶯鶯並無鐵盒，但他一代高手，就此罷手，難以服眾。當下眼珠一轉，哈哈笑道：﹁好說。是文鬥，還是武鬥？﹂楚仙流道：﹁比鬥還分文武麼？﹂九如道：﹁武鬥麼？便是模仿潑皮打架，大夥兒一擁而上。你們人多勢眾，和尚也打得過癮。﹂楚仙流搖頭道：﹁以眾凌寡，君子不為，文鬥卻又如何？﹂九如冷笑道：﹁你老色鬼裝什麼君子？哼，文鬥麼，那便是你方輪番上陣，與和尚比輕功、拳掌、兵刃、暗器、內力、外力，但凡武功，任你們出題，若有人勝過和尚，和尚拍屁股就走，絕不道個不字。﹂他斜睨雷震，嘿笑道，﹁雷大郎，你使百斤鐵錘，人稱天錘，來來來，咱倆先來比比氣力。﹂

　　雷震被他一棒磕飛鐵錘，如何還敢答應，但若不應戰，又恐辱及家聲，一時進退維谷，臉上陣紅陣白。九如長笑道：﹁兒子不濟，還有老子。雷行空，你號稱岳陽樓以西拳法第一，敢與和尚比劃比劃麼？﹂雷行空冷哼一聲，藏身暗影裡，一動不動。

　　楚仙流笑道：﹁老和尚，不要欺軟怕硬。楚羽，將劍給我！﹂楚羽正為丈夫發愁，忽見叔父攬過去，喜不自勝，慌忙解了長劍，雙手捧上。楚仙流接過劍，直起身來，九如深知楚仙流劍法奇高，一旦交鋒，分出勝負，也是五百合之後的事，但又想此人既有罷手之意，定當不會較真，或許鬥過百招，也就認輸大吉。楚仙流乃群豪之首，一經降服，余子皆不足道。盤算已定，烏木棒一撐，起身笑道，﹁老色鬼，咱們就比兵刃！﹂

　　楚仙流搖頭道：﹁你老和尚棒法精奇，楚某甘拜下風。﹂九如未料他如此示弱，心中納罕，又聽楚仙流說道：﹁不過，和尚你既說任我出題，那麼楚某權且出個題目，考你一考。﹂九如雖覺不妙，但話已說滿，只得嘿嘿笑道：﹁由得你。﹂楚仙流慢吞吞走近一棵一抱粗的大樹，手中劍光一閃，樹幹斷成三截，楚仙流舉劍將居中一截挑在地上，手腕再抖，劍芒吞吐，那段圓木齊齊整整被剖成三份。九如恍然道：﹁老色鬼，要與和尚比賽劈柴麼？﹂楚仙流笑而不答，長劍倏又抖出一朵劍花，將那段徑約三尺的圓木勻勻分作九份。九如笑容漸斂，白眉微聳，只見楚仙流廣袖曳地，長劍挑出一朵朵銀色劍花，越變越快，越變越繁，劍光耀眼，莫可逼視。俄頃，劍光忽消，楚仙流持劍退後，卻只見那段圓木卻已被剖成無數細逾木筷、長約尺許的纖細木棍，聚攏一處，並不散開。四面眾人無不屏息，彷彿吐上一口氣，也能將那堆細木棍兒吹得七零八落一般。

　　九如冷笑道：﹁原來不是劈柴，是做牙籤！老色鬼你這路劍法，叫什麼名兒？﹂楚仙流笑道：﹁名曰春色三分。﹂九如點頭道：﹁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名目文雅，劍法也花哨，春色三分，一劍三分，很好很好，如此說，和尚也當如法炮製麼？﹂他武功已入化境，鉅細緩急，無所不能，既見楚仙流使過劍法，依樣畫葫蘆，也無不可。

　　楚仙流笑道：﹁非也非也，我只請問你老和尚，這堆木棍共有幾根？﹂九如頓時瞠目結舌，方纔他全神關注劍招變化，全沒留心木棍的根數，經此一問，當即語塞。楚仙流冷冷道：﹁和尚你若瞧不出來，大可抱過去一根根數過，若數明白了，也算我輸。﹂眾人聞言均是大驚：﹁如此豈不輸定了？﹂九如卻拈鬚冷笑，心中暗罵：﹁和尚若是伸手去數，就算勝了，也是沒臉。哼，老色鬼老奸巨猾，就算要輸，也想輸得風光體面。﹂正自猶豫不定，忽聽梁蕭笑道：﹁九如大師，你說這春色三分，一劍三分，是何含義？﹂

　　九如神思不屬，隨口應道：﹁所謂三分，便是他一劍揮出，不論幾個對手，統統削成三截。只不過，木頭是死的，人卻是活的，試想誰會站在那兒任他砍呢？再說了，殺人一劍足矣，何必定要削成三截？故而這劍法中看不中使，做做筷子牙籤倒還不錯。﹂他既然中計，懊惱之餘，也唯有皮裡陽秋，諷刺劍法幾句，但因見識奇高，語語中的，叫楚仙流反駁不得，唯有沉臉冷笑。

　　梁蕭笑道：﹁如此說來，不管幾根牙籤，他一招下去，都須得劈成三截？﹂九如點頭道：﹁不錯。﹂梁蕭道：﹁撇開第一劍斷木取材，而後他一招三分，兩招九分，三招二十七分，敢問大師，楚仙流一共使了幾招？﹂九如白眉一聳，道：﹁這個和尚倒瞧明白了，共有六招｜｜﹂說罷掐著指頭推算，但他雖然機鋒高強，神通無敵，卻因生平曠達，算計實非所長。楚仙流與他相交日久，深知老和尚這個破綻，故而設下如此圈套，引他中計。

　　九如蹙額掐指，算了好半晌，終歸算不明白，不由撓撓光頭，向梁蕭笑道：﹁小子，這也太過容易，和尚懶得算了，你說說，到底幾根？﹂梁蕭心裡笑翻：﹁這等算術著實容易，天機宮裡三歲小兒也算得出來。﹂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所謂春色三分，倘若三招二十七分，再分一次，四招便是八十一分，以之類推，五招為二百四十三分，六招則是七百二十九分。﹂

　　九如拍手笑道：﹁照啊，就是七百二十九根棍兒。老色鬼，這個數目倘若不對，便是你劍法不濟，那﹃春色三分﹄須得改作﹃頭腦發昏﹄才是。﹂楚仙流冷笑道：﹁老和尚你得意個屁，人家算出來的，與你什麼相干！﹂九如笑道：﹁總之你認不認輸？﹂楚仙流啐道：﹁輸便輸了，老夫沒你這般混賴。﹂九如挑起大拇指，大聲讚道：﹁好，不愧是老色鬼，行事說話，光棍得緊。﹂楚仙流懶得理他，瞧了柳鶯鶯一眼，高聲道：﹁事有蹊蹺，老夫須得重新查探，今日暫且作罷。但若兇手當真是你，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老夫的手心。﹂眾人聽得這話，儘是一愕，他們都見過九如的神通，少了楚仙流，此間當真無人能抗。

　　柳鶯鶯微微一笑，道：﹁請便。﹂楚仙流冷笑一聲，方欲拂袖而去，忽聽有人朗笑道：﹁且慢。﹂眾人側目瞧去，只見一個青衣人足不點地般越眾而出，抱手笑道：﹁晚輩釋海雨，出乖露醜，還向九如大師討教一回輕功。﹂梁蕭識出這人正是在姑蘇城外徒步追逐胭脂馬的中年漢子，只見他身形瘦頎，眼大唇薄，顴骨高高凸起。九如瞧他身法飄忽，心念一動，道：﹁你姓釋？﹂那青衣漢子笑道：﹁不錯，區區釋海雨，釋迦牟尼之釋，鑄山煮海之海，風雨時若之雨。﹂搖頭晃腦間，神色頗為得意。九如嘿嘿一笑，忽道：﹁妙啊，敢情老烏龜就是你爹？﹂釋海雨臉色陡變，慍怒道：﹁大師身為前輩，尚請留些口德。﹂九如笑道：﹁好好，你釋家自在靈鰲島稱尊，為何也來橫插一腳？難不成小丫頭去了靈鰲島，偷了你家的東西？﹂釋海雨嘿然道：﹁倘若偷了，諒她也出不得島去。這女子為惡多端，晚輩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忽聽柳鶯鶯冷聲道：﹁我看你是﹃路見神駒，見寶起意﹄。﹂釋海雨老臉一熱，嘿嘿乾笑。

　　九如奇道：﹁女娃兒，此話怎講？﹂柳鶯鶯道：﹁這廝見了我的馬兒，死活要買，我不肯賣，他就纏著不放。﹂九如打量釋海雨一眼，哼聲道：﹁老烏龜好歹也算條漢子，你這小烏龜怎就不爭氣？﹂釋海雨卻了無愧色，嘻嘻笑道：﹁大師此言差矣，我替大家捉賊拿凶，取些酬勞也合情理。閒話少提，大師敢與晚輩一較腳力麼？﹂

　　九如道：﹁如何比法？﹂釋海雨道：﹁前往姑蘇東門，先到者勝。﹂九如尋思道：﹁這小烏龜腿腳麻利，必然得了老烏龜的真傳。換作平時，和尚倒可會他一會，但目下前往姑蘇，絕非善舉。只怕和尚那邊廂與他拚鬥輕功，這邊廂便有人對付這女娃兒。但若帶上女娃兒，和尚身有累贅，又怕跑他不過。哼，小烏龜武功不及他爹，心眼卻多了不止一個。這招調虎離山，真他奶奶的妙極。﹂但他早先放出大言，不好食言，唯有暗暗後悔：﹁和尚打多了雁兒，反被雁兒啄了眼，早知如此，不如武鬥來得痛快。﹂

　　楚仙流先折一陣，正覺氣悶，冷笑道：﹁老和尚，出家人不打誑語。說出的話便是潑出去的水，總不成又要混賴吧？﹂九如被他擠兌，一時性起，揚聲道：﹁誰混賴了，說比就比。﹂忽聽梁蕭道：﹁且慢。﹂九如正自發愁，聞言精神一振：﹁這小子鬼機靈，且瞧他有何主意。﹂當即道：﹁你有什麼話說？﹂梁蕭笑道：﹁兵對兵，將對將，大師你身為我方主帥，焉能隨便出馬？這一陣讓給晚輩好了。﹂眾人聞言，俱都嘩然，甚或有人笑出聲來。九如撓撓光頭，也覺為難道：﹁小傢伙，靈鰲島的輕功當世獨步，可不是鬧著玩的。﹂

　　梁蕭笑道：﹁那也不妨，小子做塊試金石，試試這人的份量，瞧他配不配做大師的敵手，小子若然不成，大師再來無妨。﹂一轉眼，笑道，﹁釋兄以為如何？﹂釋海雨雙手叉腰，望天冷笑道：﹁誰是你釋兄？我和九如大師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兒麼？﹂梁蕭哈哈笑道：﹁有志不在年高，許多人年紀雖大，卻都活在了狗身上。﹂釋天風雙眉一揚，目有怒色。九如心道：﹁這小傢伙如此挑釁，莫非有必勝之道？嗯，且讓他試試，料來小烏龜當著和尚，也不敢弄詭。﹂當下笑道：﹁也罷，小烏龜，你便與這小子玩玩，勝得了他，和尚再和你比。﹂

　　釋海雨見他說話，駁也不是，不駁也不是，一時面皮漲紫，驀地縱聲長笑，笑聲到處，林中枝葉簌簌而落。釋海雨一聲笑罷，冷然道：﹁也好，就如大師所言。不過，釋某縱橫四海，從不白白出手。既是賭鬥，便有綵頭。哼，小子，你若輸了，拿什麼給我？若是沒了什麼好東西，一手一腳也可。﹂眾人聞言均是一驚，聰明的都猜出釋海雨自恃身份，不屑與梁蕭動手，這話是要迫他知難而退。

　　梁蕭猶豫未定，忽聽柳鶯鶯冷道：﹁姓釋的，他若輸了，我把胭脂給你。﹂梁蕭心神劇震，釋海雨卻是喜上眉梢，生怕對方反悔，急急接口道：﹁此言當真？﹂柳鶯鶯決然道：﹁絕無反悔。﹂梁蕭回眼望去，只見她緊咬櫻唇，星眸閃亮，見梁蕭瞧來，輕哼一聲，恨恨別過螓首。梁蕭不知為何突然之間，她對自己就變得如此冷淡，心頭一陣茫然，再想自己一旦輸了，她失去愛馬，更會傷心無地，若然惹她傷心，自己活在世上，真無興味。剎那間，一股悲壯豪邁之氣湧上心頭，朗聲叫道：﹁如此說定，但規矩須得由我來定！﹂

　　釋海雨笑道：﹁什麼規矩？比拳腳也成，內功也可，兵刃暗器，釋某全都奉陪。﹂梁蕭失笑道：﹁那倒不必，說比輕功就比輕功，只是長途奔走太耗時光，咱倆就在此地比過。﹂釋海雨生平最好奇珍異寶，此刻貪得胭脂神駒，也想速戰速決，當即尋思道：﹁憑你這黃口小兒，老子兩步之內，便可手到擒來，長途奔走，倒也多餘。﹂便道：﹁好，全都依你。﹂

　　梁蕭走到那堆細長木棍前，背著眾人，挑出四十五根木棍，一根根插在地上，須臾插滿十丈見方。眾人各各詫異，不知這小子打何主意。柳鶯鶯偷眼覷看，見那細棍陣列，猶如靈龜，不由心中大惱：﹁小色鬼弄什麼玄虛，這個當兒還有心思插王八玩兒。哼，他若輸了胭脂，我｜｜我今生今世都不理睬他。﹂

　　梁蕭將四十五根木棍插完，將身一縱，輕輕巧巧立在東端一根細木棍上，嘻嘻笑道：﹁釋先生，請了。﹂釋海雨瞧著奇怪，皺眉道：﹁這是什麼陣勢？﹂梁蕭笑道：﹁閣下既是小烏龜，我自當以烏龜陣伺候。﹂釋海雨瘦臉一黑，怒道：﹁臭小子，你他媽的比武就比武，哪來這麼多閒話？﹂梁蕭笑道：﹁好好，言歸正傳。你我就在這木棍上奔走，我若被你擒住，便算是輸。此外任誰雙腳落地，也算是輸！﹂釋海雨瞧那木棍細弱不堪，一踩即斷，他微一沉吟，忽地飛身落向西端一根棍兒上，落足之際，倏地踩著細木棍前奔三步，停在陣心，這一來佔住陣眼，八方木棍，無遠弗屆。

第五章　槍挑東南

　　眾人見釋海雨這幾步走得疾若狂風，足下棍兒竟是紋絲不動，不由齊齊喝了聲彩。楚仙流望了九如一眼，欲言又止，九如手拈鬍鬚，淡淡笑道：﹁你猜得不錯。﹂楚仙流皺眉道：﹁那就奇了，難道老窮酸有兩個傳人？﹂九如白眉一軒，奇道：﹁還有一個？﹂楚仙流點頭道：﹁若論武功，那一個可比眼前這個厲害多了。﹂說話間，木棍上兩人早已發動，釋海雨一步丈餘，來去如電。相形之下，梁蕭則緩慢許多，但他出步雖不快捷，卻似有縮地成寸之能，明明瞧他身在東邊，慢悠悠三步一走，便穿過十丈，抵達西端。

　　須臾間，二人一快一慢兜了十來個圈子，時如蝶戲，時如燕翔。眼看釋海雨幾度就要得手，卻總被梁蕭於間不容髮之際遁走。時間一長，不止釋海雨心中不解，眾人也都莫名其妙，柳鶯鶯更是秀目圓瞪，心中疑惑：﹁小色鬼的輕功，何時變得如此厲害？﹂忽聽身邊楚仙流長嘆道：﹁姓梁的小子內力平平，算計之精，卻是世間少有，這四十五步之內便如他手掌紋路，辨析入微。這位釋賢侄空負一身輕功，也唯有亦步亦趨，隨他進退，況且還要當心足底木棍，十成輕功用不上三成。﹂九如冷笑道：﹁和尚卻不以為然。小烏龜到底功力不濟，見識不足，換了老烏龜出馬，縱有百十個梁蕭，也是彈指之間，一併擒了。﹂楚仙流點頭道：﹁這話倒是不假。﹂柳鶯鶯張著耳朵聽二人說話，卻聽得越發糊塗，忽見梁蕭迭遇險招，不由暗暗焦急。

　　釋海雨久鬥無功，耳聽得四面議論聲嗡嗡直響，不由大為焦躁：﹁我釋家輕功天下無雙，若還抓不住這個乳臭小兒，豈不平白折了名聲？﹂想到此處，驀地勁貫足底，將細棍踏得入地寸許，身子陡然縱起，大鳥般向梁蕭頭頂撲來。梁蕭足下一轉，以﹁三三步﹂向左躥出。釋海雨身形凌空轉折，右掌劈出，驟喝道：﹁小兔崽子，給我下去！﹂掌風如山，壓向梁蕭。眾人俱是一驚，敢情釋海雨久戰無功，竟欲以無儔掌力，將梁蕭先從棍上逼落，其後自己即便雙足落地，也算勝了。

　　喝聲未竭，忽見梁蕭足下旋轉，單掌上撥，卻是一招﹁天旋地轉﹂。二掌相交，釋海雨但覺掌力被帶得一偏，心叫不好，掌風所及，卡啦啦一陣響，竟將細棍掃折一片。釋海雨疾喝一聲，凌空變式，一個觔斗向後翻出，欲要落在身後細棍之上。梁蕭覷得真切，忽地使招﹁三才歸元﹂，雙掌齊出，掌風將釋海雨身下細棍一併推倒。釋海雨大驚失色，慌亂間大袖亂揮，力圖煞住落勢，再尋木棍落足，不料梁蕭左一招﹁三才歸元﹂，右一招﹁三才歸元﹂，呼呼數掌，竟將他身下丈餘方圓的細木棍盡數推倒。

　　釋海雨眼看要輸，忽地長嘯一聲，雙掌亂揮，掌風沛然四達，地上細木棍紛紛伏倒。他這招正是魚死網破之計，即便自己無處立身，也叫梁蕭立足不得，他身在半空，梁蕭卻立在棍上，木棍一倒，勢必當先落地。再說就算兩人一同落地，也是平手。釋海雨不但輕功高絕，掌力也頗雄渾，一時場中細木棍盡被掃中，梁蕭倒退不迭，踩得細木棍卡嚓嚓紛紛斷折，驀地站立不穩，一個觔斗向後翻出。

　　柳鶯鶯一顆芳心隨他退卻一沉到底，倏地合上美目，不忍再看，但雙眼雖閉，雙耳聽覺仍在，忽聽得人群裡一陣嘆息，然後便是一靜。柳鶯鶯心覺奇怪，張眼偷覷，卻見釋海雨站在地上。梁蕭則頭足顛倒，雙手撐地，模樣十分奇怪。

　　卻聽釋海雨冷笑道：﹁小子，你這是什麼姿勢？哼，這回大夥兒一齊落地，不分輸贏，須得重新比過。﹂梁蕭卻不翻身，哈哈笑道：﹁釋兄只怕錯了！﹂釋海雨皺眉道：﹁釋某哪裡錯了？﹂梁蕭笑道：﹁咱們事先約定，怎生算輸？﹂釋海雨不假思索道：﹁你若被我擒住，便算是輸。此外任誰雙腳落地｜｜﹂說到這裡，他忽地張口結舌，兩眼瞪著梁蕭，再也說不出話來。梁蕭笑道：﹁不錯不錯，雙腳落地算輸，雙手落地，又當如何？﹂說罷翻身站起，笑瞇瞇望著釋海雨。眾人聽得這話，紛紛大罵梁蕭狡猾。

　　釋海雨瞪著梁蕭，面皮時青時紅，忽地嘿了一聲，一拂袖，轉過身子，便如一縷輕煙，飄飄然穿林而去。梁蕭不由長長鬆了一口氣，心道：﹁這人贏便是贏，輸便是輸，倒也不拖泥帶水。﹂

　　楚仙流淡淡一笑，也一拂袖，揚聲道：﹁老和尚，我也去了，明日午時，我在﹃醉也不歸樓﹄設酒相候。咱們醉也不歸。﹂九如不由得咕嘟嘟吞了口唾沫，笑道：﹁會無好會，筵無好筵，想用酒肉收買和尚，只怕不能。﹂楚仙流淡然道：﹁話不多說，過午不候。﹂說罷轉身即走，楚宮見狀，急道：﹁三叔，你當真走了麼？﹂楚仙流卻不答話，朗聲一笑，身形矯若驚龍，向南而去。

　　九如瞧了梁、柳二人一眼，笑道：﹁走吧。﹂推動巨鐘，轟轟隆隆滾向北方。一時間，兩大高手一南一北，笑聲各各衝霄而起，就如兩隻大鵬鳥比翅而飛，難分高低。

　　梁、柳二人隨九如走出一程，上了官道，柳鶯鶯取出一支銅哨，吹了數聲，聲音尖利，傳得極遠。不多時，但聽一聲馬嘶，胭脂一跛一跛從草莽中躥了出來。柳鶯鶯歡喜至極，摟住胭脂脖子，咯咯直笑，但見它後腿箭傷，又不由心中一酸，哽聲道：﹁胭脂，都怨我不好，害苦你啦。﹂梁蕭接口道：﹁說得是，你不喝酒，乖馬兒也就不會受傷了。﹂柳鶯鶯心中作惱：﹁好啊，我不來找你麻煩，你卻來觸我霉頭。﹂狠狠瞪了梁蕭一眼道：﹁我的馬兒，關你什麼事？﹂

　　梁蕭正要反駁，卻聽九如笑道：﹁罷了，斗這些閒氣作甚？小傢伙，女娃娃，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咱們就此別過。﹂柳鶯鶯一驚，也忘了與梁蕭拗氣，叫道：﹁和尚，你要走了？﹂九如笑道：﹁是啊，這口大鐘乃是寒山寺偷來的，倘若不還回去，弘悟和尚還不把我一口水吞了？﹂

　　柳鶯鶯悵然道：﹁一口鍾偷了便偷了，有什麼大不了？和尚，你這一走，那些傢伙又會來纏人。不如你和我同行，大家一起喝酒吃肉，順道還可教我些功夫，將來遇上那個老色鬼，也不用怕他了。﹂九如笑道：﹁你想得倒美，嘿嘿，要學功夫麼，那也容易！你只需剃了光頭做小尼姑，和尚就教你。要麼，一概免談。﹂柳鶯鶯不忍與他分離，本想尋借口留他同行幾日，但一聽這話，大感躊躇。

　　九如笑道：﹁和尚便知道你不肯，你花容月貌，又得了如意郎君，倘若做了尼姑，豈非大大的無味？﹂柳鶯鶯嬌靨羞紅，啐道：﹁臭和尚，亂嚼舌根，小心我拿耳刮子打你。﹂九如嘖嘖道：﹁女人的臉二月的天，方纔還要和我喝酒吃肉，翻臉就不認人了。小傢伙，和尚一走，你須得加倍小心，千萬別說錯了話，丟了腦袋。﹂梁蕭聽得莫名其妙，心道：﹁我與鶯鶯那麼要好，她怎會要我的腦袋？﹂柳鶯鶯卻氣得頓足，罵道：﹁死禿驢，快滾快滾。﹂九如哈哈大笑，手拍銅鐘，巨鐘轉動，捲起滾滾煙塵，宛如一條神龍，倏然去得遠了。

　　柳鶯鶯雖然餘怒未消，但當真瞧得九如去遠，又想到這和尚神龍見首不見尾，經此一別，只怕再無見面之日，不覺眼圈一紅，兩行淚水滾落出來。

　　梁蕭知她心境，嘆了口氣，拍拍她肩，正要安慰兩句，柳鶯鶯忽地伸手，將他狠狠推開，怒叱道：﹁滾遠些。﹂出手甚重，推得梁蕭倒退三步，柳鶯鶯縱身躍上胭脂馬，頭也不回，打馬便走，胭脂馬腳力驚人，轉眼間便消失在大路盡頭。

　　柳鶯鶯騎馬狂奔二里許，回頭觀望，卻不見梁蕭趕來，心頭氣苦，又怕胭脂傷勢惡化，只得停下，坐在路邊大石上發呆，忽而想道：﹁我把小色鬼一個人丟在後面，倘若姓楚的不死心，又找上他，豈不糟糕？﹂幾欲催馬趕回，但又放不下面子，咬牙忖道：﹁他那般欺負人，死了也活該。﹂雖如此想，卻又目視來路，怔怔地流下淚來。

　　淚眼矇矓中，忽見梁蕭無精打采，慢吞吞地順大路走過來，大約瞧見她了，步子加快，飛也似奔過來，喜道：﹁鶯鶯，我還當見不到你了呢！﹂柳鶯鶯見了他，心頭已是百味雜陳，又聽他叫了這聲﹁鶯鶯﹂，面皮雖然繃著，心卻軟了大半，冷冷地道：﹁我還當你不來了！﹂梁蕭笑道：﹁胭脂四條腿，我才兩條腿，自然跑不過它。﹂柳鶯鶯怒道：﹁你根本就沒跑。﹂梁蕭皺了皺眉，撓頭道：﹁我直當你生氣了，不肯理我了。﹂柳鶯鶯聽他一說，頓時勾起滿腹委屈，伏在石上，嚶嚶哭了起來。梁蕭平日裡縱是千巧百靈，但今日不知為何，頭腦竟遲鈍了許多，不復往日靈光。見柳鶯鶯大哭，頓時慌亂道：﹁別哭別哭，我有什麼不好，你打我就是，我不還手。﹂

　　柳鶯鶯仍是哭，邊哭邊道：﹁師父不要我，那些混蛋又冤枉我，說我偷他們的盒子，你這個小色鬼不但不助我，還夥同他們一道氣我，我死了你才甘心麼｜｜我死了才好，什麼煩惱都沒有了。﹂梁蕭聽她哭得淒慘，也不覺心酸，一句話衝口而出：﹁你要死，我陪你死好了。﹂柳鶯鶯嬌軀一顫，胸中升起一股甜蜜之意，輕哼了一聲，澀聲道：﹁要死你自己死去，誰和你一同死了！﹂梁蕭笑道：﹁你若不哭，我死一回也不打緊的。﹂柳鶯鶯道：﹁呸，人還能死幾次麼？﹂

　　梁蕭道：﹁能啊，我小時頑皮，爹爹常打我，打得狠了，我便翻眼裝死，我爹見狀便不打了。如此算來，也死過好多回呢。﹂柳鶯鶯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聲來，但只笑了一下，又尋思道：﹁不成，這小子憊懶得緊，今日若不給他個下馬威，以後休想降伏得住他。﹂當即又板起粉頰，冷冷不語。

　　梁蕭說了那番話，念及亡父，不勝淒然，再也無心說笑。柳鶯鶯聽他久不言語，反倒按捺不住，冷哼一聲，道：﹁你說這些又怎樣？人家還不是冤枉我。﹂梁蕭雙眉一擰，大聲道：﹁我才不信你偷了鐵盒，老和尚也不信，是不是？別人管他作甚？若要文鬥武鬥，我盡都奉陪。﹂

　　柳鶯鶯啐道：﹁你很了不起麼？﹂低頭偷偷一笑，又抬頭道，﹁小色鬼，我要和你約法三章。﹂梁蕭見她美目泛紅，雪白的臉上尚掛著淚痕，不由倍感憐惜，歎道：﹁別說三章，三十章我也依你。﹂柳鶯鶯冷笑道：﹁我可不是說笑，你依得這三章便罷，依不得，大家各走各路，省得彼此見了煩心。﹂梁蕭瞧她說得鄭重，心想再不見她，不知會如何難受，便道：﹁好，你說，我都依你。﹂

　　柳鶯鶯道：﹁第一麼，從今往後，未得應允你不許碰我一下，左手碰砍左手，右手碰砍右手。﹂梁蕭尋思：﹁若不慎碰著，豈不冤哉。﹂但眼前不便違拗，只得道：﹁好。﹂柳鶯鶯目不轉睛盯著他，見他應允，方才暗暗鬆了口氣，又道：﹁其二麼，便是從今往後，不得踏入勾欄一步，左腳進砍左腳，右腳踏進，便砍右腳。﹂梁蕭奇道：﹁為什麼？﹂柳鶯鶯面色漲紅，啐道：﹁呸，你還有臉問？﹂梁蕭道：﹁我進去了，不叫人唱曲，成麼？﹂柳鶯鶯怒道：﹁那也不成。﹂梁蕭頹然道：﹁好，我不去就是。﹂柳鶯鶯聽他答應，心中暗喜，忍著笑道：﹁第三，你從今往後，再也不許撕女人衣服，若敢如此，我先殺她，再殺你，然後自盡。﹂一抬眼，卻見梁蕭瞪著自己，瞠目結舌。柳鶯鶯作惱道：﹁裝傻麼？你不答應，我立馬便走。﹂話未說完，眼圈又自紅了。

　　梁蕭聽她約法三章，一章比一章狠厲，心中十分納悶，但又不忍傷她心懷，只得道：﹁我答應便是。﹂柳鶯鶯聽他答應，心滿意足，轉嗔為喜，來拉梁蕭，梁蕭大驚，將手一縮。柳鶯鶯忍俊不禁，咯咯地笑彎了腰，道：﹁大笨蛋，我拉你，便不算背約啦。﹂梁蕭奇道：﹁這是什麼話？你去勾欄便成麼？你撕男人衣服便成麼？﹂柳鶯鶯臉色一變，怒道：﹁我怎麼會去撕男人衣服？﹂梁蕭一意讓她高興，只得道：﹁好好，盡都由你，你做什麼，我都不在意的。﹂柳鶯鶯正色道：﹁梁蕭，只要你依我這約法三章，我也絕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梁蕭聽她語氣，似乎將自己看作十分獨特之人，心頭一甜，再無他念，笑道：﹁我也是的。﹂二人相視一笑，胸中嫌怨齊消了。

　　梁蕭坐下來道：﹁鶯鶯，以後去哪裡呢？﹂柳鶯鶯沉吟道：﹁楚老頭既然冤枉我偷了那個什麼﹃蠢羊﹄鐵盒，哼，本姑娘便當真偷上一偷，給他瞧瞧。﹂梁蕭拍手笑道：﹁照啊，正該如此。﹂柳鶯鶯得他附和，大為喜樂，展顏一笑，繼而又皺眉道：﹁我的柳笠丟在酒樓啦。﹂梁蕭道：﹁戴那勞什子有什麼好？瞧不著你，反叫人氣悶。﹂柳鶯鶯不禁笑道：﹁小色鬼，你很愛瞧我麼？﹂梁蕭沒由來臉一紅，點了點頭。柳鶯鶯心中甜蜜，笑道：﹁好吧，只要你在我身邊，我便不戴那個勞什子，讓你瞧個夠。﹂梁蕭喜道：﹁是啊，你生得這麼好看，就該讓大家都瞧見的。﹂邊說邊拉住馬韁，說道：﹁我來牽馬。﹂柳鶯鶯聽他誇讚自己美貌，心中歡喜，含笑走在他旁邊。

　　二人揀僻靜小路，迤邐行了一日，到得入夜時分，但聽水聲，二人登上一處山丘，遙見月下江水浩蕩遠去。梁蕭笑道：﹁到長江了！﹂柳鶯鶯道：﹁雷公堡在江北，今夜露宿一夜，趕早尋渡船過江。﹂梁蕭一口答應。柳鶯鶯側耳聆聽，笑道：﹁梁蕭，那邊有泉水。﹂梁蕭也聽了聽，果然叮咚有聲，不覺笑道：﹁你耳朵比兔子還靈。﹂柳鶯鶯白他一眼，道：﹁我是兔子，你就是青草。﹂梁蕭笑道：﹁錯了，我是癩皮狗，專咬兔子。﹂柳鶯鶯似笑非笑，美目流盼道：﹁好呀，你敢咬我試試。﹂梁蕭見她玉膚花貌，吹彈得破，小口潤濕飽滿，恰似嫩紅水菱，不自禁想起巨鐘內銷魂滋味，頓時嗓子乾澀，正想抱住她，親熱個夠，可轉念想及約定，又覺洩氣，掉頭道：﹁那可巧，我也正口渴呢。﹂

　　柳鶯鶯見他神氣古怪，一顆心也不禁怦怦亂跳，待見他掉過頭去，又覺惱怒：﹁沒膽的笨蛋，你當真抱我親我，我就會怪罪麼？再說，讓你不許動手，你動嘴了，也不算違約｜｜﹂想到這裡，忽覺身子火熱，心兒撲撲亂跳，額上也滲出汗珠來，不由自怨道：﹁傻丫頭，你發什麼癡？﹂一時嬌羞不勝，長吸了一口氣，才移步隨在梁蕭身邊。

　　二人並肩繞過一座緩丘，到了一片山崖前，只見細泉從山崖上淙淙瀉入一眼深潭，潭邊繞樹，半遮半掩，潭水宛轉成溪，又匯入江中。柳鶯鶯取出乾糧，與梁蕭就著泉水分吃了，說道：﹁這幾日跑得一身臭汗，我要沐浴更衣，你去江邊，絕不許偷看。﹂自顧起身，在包袱中尋取衣物。

　　梁蕭見她背影纖穠合度，修頸雪白，宛若凝脂，一舉一動，莫不嫵媚動人，忙將眼閉上，可心頭又浮現出銅鐘內那些旖旎風光，頓覺口乾舌燥。柳鶯鶯不聞動靜，嗔道：﹁你還不走？﹂梁蕭只得按捺住心神，轉到江邊坐下，心中卻是綺念叢生，久久難平，欲要潛回偷瞧，可誓約在身，又苦苦忍住，此中苦樂滋味，絕非局外人所能體會。

　　不多時，但聽腳步聲響，梁蕭掉頭一瞧，只見柳鶯鶯姍姍而來，新衣色如嫩柳，一窩青絲水光星閃，搭在渾圓的肩頭上，更襯得肌膚如玉。柳鶯鶯見他盯著自己，目光好似一對鉤子，含羞嗔道：﹁小色鬼，又在想什麼壞事啦？﹂梁蕭衝口而出：﹁正想你呀。﹂柳鶯鶯雙頰如染胭脂，不由啐道：﹁誰跟你有壞事了。﹂說罷挨著梁蕭坐下，少女新浴方罷，香澤微聞，梁蕭只覺血沸心跳，幾難自持。

　　柳鶯鶯坐了一會兒，忽道：﹁小色鬼，你沒偷看吧。﹂梁蕭大覺洩氣，哼聲道：﹁沒看！﹂柳鶯鶯暗罵道：﹁小笨蛋，渾沒半點膽子。﹂想罷雙頰又熱，啐了一口，卻不知到底是啐梁蕭，還是不忿自身。又枯坐一陣，柳鶯鶯忽地笑道：﹁小色鬼，趁著沒人，我唱首曲子給你聽，好不好？﹂梁蕭喜道：﹁好呀。﹂柳鶯鶯見他急切模樣，嫣然一笑，綻朱唇，啟玉齒，對著滔滔江水展喉歌道：﹁牧草青青永駐留，走上千年不到頭。海子連波大如天，子子孫孫喝不夠。天上的白雲全是羊，地上的山丘都是牛；一箭射下太陽來，放在床頭省燈油。﹂

　　這首曲子原本俗野至極，但經柳鶯鶯珠玉之喉一番歌來，竟然說不出的宛轉好聽，頗有繞樑三日、勾魂攝魄之妙。梁蕭從未聽過這般好歌喉，不禁癡了，在曲韻中回味了好久，才想起詞來，問道：﹁這曲子是誰寫的，也不怕吹破牛皮？﹂柳鶯鶯雪玉般面頰上浮起一絲微笑，說道：﹁這首曲子就叫大話歌，是天山腳下的窮牧人唱的，只為太窮，所以指望牧場青翠，廣大無極。海子湖比天還大，永不乾涸，這樣就可以萬代千秋地放牧，不受遷徙之苦。但大多窮牧人都是幫人放牧，自己沒有牛羊，於是看到白雲就想到羊，看到山丘就想到牛。到得晚上，帳裡沒燈，又黑又冷，他們就想一箭射落太陽，放到帳篷裡取暖照亮。﹂柳鶯鶯說到這裡，笑容忽斂，輕輕嘆了口氣。

　　梁蕭想到那些窮牧人的慘淡光景，也笑不出來。見柳鶯鶯甚不開心，便道：﹁鶯鶯，你唱歌真好聽，再唱一首好不好？﹂柳鶯鶯撅嘴道：﹁我又不是勾欄裡的姑娘，為啥只我唱，你也要唱給我聽。﹂梁蕭為難道：﹁可我不會唱。﹂柳鶯鶯笑道：﹁那你會做什麼呀？﹂梁蕭想了想，道：﹁我會數星星。﹂柳鶯鶯微顰道：﹁這也算本事，星星都在天上掛著，傻子才不會數！﹂梁蕭笑道：﹁我數得可與別人不同。﹂他伸手指著天上，道：﹁你瞧啊，那四顆星星連起來像什麼？﹂柳鶯鶯順他手指瞧去，說道：﹁像石臼。﹂梁蕭又指道：﹁上面三顆呢？﹂柳鶯鶯道：﹁像杵子。﹂梁蕭笑道：﹁旁邊那四顆星像什麼？﹂柳鶯鶯雙目一亮，拍手笑道：﹁啊喲，這個像人，這麼一說，可不是一個人用杵子搗米麼？﹂梁蕭道：﹁不是搗米，是杵藥，這些星星有個總名兒，叫做仙人杵藥。﹂說罷又一一指著諸星，說道：﹁那八顆星連起來名叫弧矢，如箭在弦；那個叫天船，那是天龜，那是軒轅，那是玉井，那是天刀，那是河鼓。嗯，那個麼？是牛郎牽的牛，織女是那顆最亮的星子，身旁兩顆小星星，是她的兩個孩兒，是以光芒暗淡些｜｜﹂

　　梁蕭隨意指畫星空，柳鶯鶯隨他指點，瞧得目不轉睛，笑道：﹁真奇怪，以往瞧星星就是星星，倒沒覺察到這許多人物牛馬，虧得聽你說了，方才知道。﹂梁蕭笑道：﹁這都是古人想出來的，不算我的功勞。﹂柳鶯鶯瞥他一眼，心道：﹁這小色鬼不自誇，不居功，倒是難得。﹂游目望去，只見月射寒江，波光如練，澄空萬里，星輝燦然。柳鶯鶯只覺此景此樂從所未有，不覺握住梁蕭的手。梁蕭卻沉醉星辰之間，竟未察覺。

　　二人攜手並肩，望著夜空，說著星斗軼事，直聊到玉兔西斜，方才倦了起來，去到潭邊，用大石搭了一圈圍牆，摒拒野獸，而後蓋了柳鶯鶯攜帶的氈被，抵足而臥。

　　睡到半夜，梁蕭忽被一陣叫聲驚醒，側目望去，卻見柳鶯鶯閉著眼，雙手虛空亂抓，似欲抓住什麼，口裡叫道：﹁師父，師父｜｜﹂忽又捫住心口，面上露出痛楚之色，叫道，﹁師叔｜｜別打了｜｜別打了｜｜﹂聲音與先時不同，尖細稚嫩，好似女童聲音，聽在耳中，頗有些詭異。

　　梁蕭知她夢魘，顧不得誓約，搖晃她道：﹁鶯鶯｜｜﹂柳鶯鶯被他搖醒，但覺遍體冷汗，心兒劇跳，只欲破胸而出，忽想起夢中情形，不自禁悲從中來，撲入梁蕭懷裡，哭道：﹁師父死啦｜｜再也不要鶯鶯啦｜｜不要鶯鶯啦。﹂梁蕭將她抱在懷裡，軟語道：﹁別哭了，那是做夢，當不得真的。﹂柳鶯鶯連連搖頭，哽聲道：﹁不是做夢，師父真的死啦，埋在土裡，再也見不到啦。﹂梁蕭吃了一驚，忖想柳鶯鶯平日達觀樂天，嬉笑自若，想不到她心裡竟也有如許慘事，驀然間，他想到親手掩埋父親的情形，胸中一痛，淚水奪眶而出，但知目前不宜大放悲聲，只得強忍悲戚，勸慰道：﹁夢裡不是還能見到麼？﹂

　　柳鶯鶯狠狠將他推開，怒道：﹁夢裡是夢裡，做得了數麼？畫的餅兒能吃嗎？鏡裡的花兒能采嗎？﹂說著又哭起來。梁蕭心道：﹁我怎麼不懂？我還不是常常夢到爹爹媽媽。﹂瞧她臉上掛滿淚痕，不覺憐意頓起，笑道：﹁畫餅怎不能吃，你畫在紙上，我連著紙一道吞下去。﹂柳鶯鶯哭笑不得，啐道：﹁那我畫在地上，你吃不吃泥巴？﹂

　　梁蕭道：﹁你畫了，我便吃。﹂柳鶯鶯瞧他神色嚴肅，知他變著法兒叫自己開心，忍不住噗哧一笑，低罵道：﹁臭小子，盡說大話。﹂如此一來，卻不再哭，怔然半晌，歎道：﹁小色鬼，我夢裡都說了什麼？﹂梁蕭如實說了。柳鶯鶯嘆了一口氣，道：﹁我這次來中原，本是要尋我師叔的。﹂梁蕭道：﹁投靠她麼？﹂柳鶯鶯搖頭道：﹁不是，我要向她討個公道。問她為什麼要害死我師父。﹂梁蕭大吃一驚。卻聽柳鶯鶯幽幽歎道：﹁我真不明白，那一天，師叔為何會突然變了一個人，一點都不像她了｜｜﹂梁蕭不由問道：﹁變成怎樣？﹂

　　柳鶯鶯定定瞧著遠處，緩聲道，﹁那時，我剛滿五歲，師叔突然從山外回來，臉瘦削蒼白，似乎很是疲憊。她平日最疼我，每次回天山，總會帶給我許多好玩的物事，好吃的東西，抱著我到處嬉戲玩耍。可那一次，我撲上去叫她，她卻沒笑一下，既不抱我，也不說話｜｜﹂說到這裡，低眉不語。梁蕭想了想，說道：﹁或許她遇到很傷心的事！﹂柳鶯鶯歎道：﹁是呀，我也這麼猜。可是師父至死，也不肯對我說明緣由，只說是一件大醜事，令師門蒙羞，不說也罷。﹂她嘆了口氣，又道，﹁那時候，我見師叔對我冷冷淡淡的，心裡好不難過，吃過晚飯，悶悶地就去睡覺，但怎也睡不著。過了一陣，就聽到廳堂裡傳來爭吵聲。我心中奇怪，便躡足過去，躲在門邊偷聽，卻聽師父說道：﹃這一屍兩命，太違天良了吧。﹄師叔卻道：﹃一屍三命又如何？都是活該。﹄師父似乎氣極，喘著氣道：﹃好啊，既然如此。從今往後，你再不是大雪山的弟子，你做什麼，與我再無干係。﹄師叔冷笑道：﹃不須你逐我出門，只要將︽梭羅指法︾和︽辟陽手︾兩本秘笈傳給我，我轉身便走。﹄師父也冷笑道：﹃傳給你，你又去害人麼？我活著一日，你就別想。而且，今日我要廢了你，教你從今往後不能動武。﹄師叔笑道：﹃好師姐，你可真狠心。﹄說罷，廳堂中便傳來極快的風聲。﹂梁蕭失聲道：﹁她們打起來了？﹂

　　柳鶯鶯道：﹁是啊，我從門縫向外瞧，只見師父與師叔身影飄飄，各使﹃飄雪神掌﹄，鬥得快極。那時我似懂非懂，還當她們和平時一般，拆解掌法。鬥了一陣，師父使出梭羅指，點了數下，師叔抵擋不住，忽地笑了一聲，向我這方掠來，只一掌就震破房門，將我抓在手裡。﹂梁蕭叫道：﹁這廝好毒。﹂柳鶯鶯柳眉倒立，忽地嗔道：﹁嚷什麼？她再毒，也輪不到你罵。﹂

　　梁蕭不知她為何生氣，頗覺委屈，但這個當兒，又不好與她鬥嘴，只得忍著。卻見柳鶯鶯罵過這句，又托了腮，望著暗處發怔，玉頰上掛著淡淡憂傷，半晌才歎道：﹁那時候，師叔抓著我，笑著說：﹃好師姐，你用梭羅指啊，怎麼不用啦？﹄師父怕傷了我，只好說道：﹃你將她放下了，有話好說。﹄師叔笑道：﹃師姐端地爽快，先把秘笈拿來。﹄師父看了我一眼，神色猶豫，但終究從袖裡取出兩本泛黃的小冊子。師叔接過收好，笑道：﹃師姐，對不住得很﹄，忽地出掌，打向師父胸口，口中笑著道：﹃你若躲了，這一掌可就落到鶯鶯身上了。﹄師父本要躲的，一聽這話，只得不躲不避，挨了這掌，倒退了好幾步，身子也搖搖晃晃。師叔又笑道：﹃果然師徒情深，可太笨了些兒，為人若不狠心手辣，只會受欺，常言說得好：惡人做到底，斬草須除根。﹄說罷又是兩掌，打在師父身上。師父怕連累我，竟｜｜竟連挨了三掌，也不還手｜｜﹂說到這裡，又流下淚來。

　　梁蕭忍不住問道：﹁後來呢？﹂柳鶯鶯抹了淚，哽咽道：﹁我那時小，什麼也不懂，見師叔笑瞇瞇的，還當她們玩鬧，直瞧見師父口角不斷淌出血來，才害怕起來，哭道：﹃師叔別打了，別打師父了。﹄師叔聽見叫聲，身子顫了一下，低頭望了我一陣，忽地長長嘆了口氣，將我放下，出門去了，從那以後，再也沒回過天山。可師父硬受三掌，身負重傷，從此也再沒好過，去年內傷復發，一病不起｜｜﹂說到這裡，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梁蕭嘆了口氣，將她輕輕摟住，心忖道：﹁那壞人倒還有點兒良心，聽鶯鶯一叫，竟然罷手了。﹂想著也替柳鶯鶯後怕。此時天光漸白，柳鶯鶯哭得累了，靠在他肩頭，迷糊睡去。正當此時，梁蕭忽覺地皮震動，接著聽得蹄聲，舉目遙觀，只見十餘騎人馬飛奔而來。柳鶯鶯也聞聲醒來，輕哼道：﹁姓楚的又追來了嗎？﹂牽了梁蕭，伏在石塊之後。

　　須臾間，馬隊逼近江岸，藉著初露晨曦，只見為首之人，竟是在﹁醉也不歸樓﹂遇上的那個藍袍漢子，只見他人高馬壯，肩上掛著一張五尺大弓，顧盼之間神威凜凜。那群漢子縱馬來到江邊，停了下來，有人叫了一聲，梁蕭聽出是蒙古語：﹁大將軍，沒船過江了。﹂

　　藍袍漢子眺望江水，忽地雙眉一挑，以蒙古語沉聲道：﹁上山坡，背水列陣。﹂眾大漢哄然應命，呼啦啦縱馬馳上一片緩丘，下馬分作兩隊，一隊屈膝彎弓，指定來路，另一隊立在後方，引弓站立。藍袍漢子也跳下馬來，挽弓佇立，任憑江風吹起衣衫，身子卻如淵渟嶽峙，一動不動。

　　梁蕭聽其說話，似是為人追迫。念頭尚未轉完，便聽來路上馬蹄聲又響，數十騎人馬呼嘯而來，騎士衣衫雜駁，均是宋人裝束，大約瞧見這群漢子被江水攔住去路，一齊高聲歡呼，一陣風衝到山丘之下。藍袍漢子覷得分明，喝道：﹁放箭。﹂弓弦驟響，一排箭迎著來騎射去，只聽悲嘶聲起，數匹戰馬中箭，前蹄屈曲，將主人顛了下來。此時間，山丘上第一隊大漢罷手，取箭上弦，後一排大漢跨上一步，銳箭早出，這次卻是直奔其人。只聽數聲慘叫，那些墮地騎士躲閃不及，頓有傷亡。

　　那兩排大漢進退之間，儼然合於法度，先射馬，後射人，少有虛發。轉瞬間三輪箭罷，宋人騎士已死傷二十餘人，有人高聲叫道：﹁賊子弓箭厲害，暫且避退。﹂眾騎士抓起死傷同伴，旋風般向後疾退，退避之間，又折數人。

　　宋人退出一箭之地，穩住陣腳，商議一陣，些許人持盾牌走在前面，其他人持刀掄槍，徒步相隨。坡上大漢被盾牌所阻，無奈停射，紛紛拔出腰刀。那藍袍漢子一聲冷笑，忽地挽起五尺大弓，大喝一聲，一箭射出，那支箭比尋常羽箭粗大一倍，箭干包裹鐵皮，十分沉重，但饒是如此，去勢依然無比凌厲，射中一人小腿，那人吃痛慘哼，手上盾牌略偏，藍袍漢子第二箭趁隙而至，正中那人額頭，貫腦而入。兩方人馬見此威勢，禁不住齊齊發了聲喊。

　　藍袍漢子弓弦一撥，又一箭射向一個壯漢咽喉。那人舉盾格擋，卻擋不住箭上巨力，悶哼一聲，後跌數步，眼前箭芒乍閃，二箭又至，他眼疾手快，左手鋼刀橫出，卻聽﹁噹﹂的一聲，鋼刀從中折斷，那箭鏃也應聲而折，但箭桿去勢不衰，仍然沒入他咽喉。

　　藍袍漢子強弓重箭，連斃二人，宋人大多膽寒，逡巡不前。這時忽聽一聲長嘯，一人掠出人群，左手持盾，右手執槍，直奔緩丘而來。那藍袍漢子箭出連珠，嗖嗖嗖發出三箭，那人槍盾左右遮攔，竟將來箭一一擋飛，來勢不止，奔抵山丘之前。坡上大漢齊喊一聲，紛紛持刀衝下。

　　那人見狀，喝聲：﹁滾開！﹂槍花一抖，便刺倒一人，轉身再喝一聲，又刺死一人。藍袍漢子心中大凜，這十三名手下都是身經百戰、千中挑一的好手，誰想遇上這人，一個照面也抵擋不住。宋人見首領顯露神威，無不精神大振，鼓噪著向山丘撲來。藍袍漢子濃眉一揚，已有決斷，竟不理會那持槍高手，挽開巨弓，箭如雷奔電走，盡往他身後宋人招呼。

　　那持槍者耳聽得身後同伴慘叫不絕，驚怒交迸，急欲搶上山坡，與那藍袍漢子交鋒。但眼前的壯漢偏偏悍不畏死，前仆後繼。持槍者焦急無比，槍法更趨凌厲，喝一聲刺死一人，待喝到第十三聲，一眾大漢盡被搠翻。那人奔上緩丘，回頭一瞧，不禁心膽欲裂，敢情坡下屍橫遍地，竟然再無半個活人。

　　這一番殺戮宛若電光石火，梁、柳二人遠遠瞧著，神魄俱奪，渾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此槍法箭術，不由得對望一眼，均覺對方掌心之中，濕漉漉的，滿是汗水。

　　坡上二人對峙半晌，那持槍者忽地發出一聲長長的悲嘯，聲震大江，悠悠不絕，那人一聲嘯罷，厲聲道：﹁賊酋，你射得好！﹂此時東方已白，晨曦照亮那人形貌，只見他紫面長髯，眉飛入鬢，眼似兩彎冷月，尤顯凜冽之威。

　　藍袍漢子也拋開弓箭，將一口單刀取在手中，淡然道：﹁足下槍法也好！敢問現在宋軍中居於何職？﹂那人冷笑一聲，啐道：﹁老子既沒得做官的閒心，也受不得做官的閒氣。﹂那藍袍漢子面露訝色，皺眉道：﹁足下如此人才，竟然流落江湖，可惜！可惜！﹂那人冷笑道：﹁惜你娘個屁，那鳥官兒有什麼好當？老子浪跡江湖，方才逍遙自在。﹂藍袍漢子不以為忤，微微笑道：﹁足下槍法絕世，若能投入我大元，當可橫行天下。﹂那人沒料他當此之時，竟還敢遊說自己，不禁啞然失笑，大聲道：﹁好你個臭韃子，我不殺你，你倒來說我。廢話少說，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忽地丟開盾牌，將槍戳在左畔，自腰間取下一個葫蘆，咕嘟嘟喝起酒來。

　　他雖然仰天喝酒，破綻百出，但偏偏氣勢俱足，叫人莫知所攻。藍袍漢子見那桿金槍長可齊肩，槍尖金芒畢露，只因才殺過人，隱隱透著血光。槍纓也為金色，槍桿通體點染碎金，旭日一耀，宛如出水龍鱗。藍袍漢子心一動，驀地想起一個人。

　　那人喝罷酒，眉間微醺，想起同伴盡歿，不由得悲憤驟起，將葫蘆猛然一擲，緩緩道：﹁百年新封酒，萬古殺人槍！﹂聲音沉鬱無比，蘊藉了極大悲憤。藍袍漢子哈哈笑道：﹁百年之酒，豈為新封？活人似春來草長，殺人如秋葉凋落，因時而動，又何來萬古？﹂那人大拇指一蹺，笑道：﹁好賊酋，有見識。可惜龍某酒少，要麼當須敬你一鬥。﹂藍袍漢子濃眉一挑，脫口叫道：﹁龍某？莫不是槍挑東南？﹂

　　那人冷笑道：﹁不錯，老子就是龍入海。﹂梁蕭只覺這名字耳熟，卻想不起何時聽過。只聽龍入海又道：﹁不過，你雖知其一，卻不知其二。要知婦人能生出兒子，丈夫能養出閨女，天者清虛，卻有日月之實，地者濁實，乃有空谷之虛。萬物既然自相矛盾，何不能有百年新封之酒，萬古殺人之槍？﹂這數語奇突，藍袍漢子眉間閃過一絲迷惑，只此一瞬，氣勢上倏現破綻。龍入海等的便是這一刻，大喝一聲，槍纓掄圓，槍尖疾吐，赫赫如驕陽騰空，勃勃如怒龍昂首，氣勢千鈞，直鎖藍袍漢子咽喉。

　　霎時間，忽見那藍袍漢子單刀疾起，刀脊磕中槍尖，嗡然聲響，登登登，二人同退三步，竟是功力相當，不分高下。龍入海一掃狂態，瞧了瞧手中金槍，又望著那藍衫漢子，頷首道：﹁好刀法，示之以弱，擊之以強。﹂原來藍袍漢子那一絲惑色竟是欺敵之策，實則並無破綻，若非龍入海留有後著，勢必被他卸開金槍，單刀搶入，劈個正著。龍入海不想他貌似雄壯，心機卻一深至斯，不由得精神凝定，再無輕敵之念。藍袍漢子暗道可惜，口中笑道：﹁敢情閣下也通兵法？﹂龍入海冷笑道：﹁略知一二。﹂突地疾若驚風，登登登踏上三步，每一步均是氣勢懾人。

　　藍袍漢子冷冷瞧著金槍槍尖，橫刀於胸，雙足如與大地相融，凝如山，沉如海。剎那間，龍入海一聲怪嘯，金槍陡振，若亂鶯出巢，撲將過來。藍袍漢子直待槍到胸前，方才揮刀橫劈，嗡的一聲，刀槍絞擊，光散影亂，一時間，兩人各逞絕技，在丘頂上鬥成一團。

　　梁蕭從旁觀看，那二人出手奇快，初時全然瞧不明白，但看得久了，卻也隱隱瞧出一些門道，龍入海的槍法看似繁花亂錦，實則神氣凝固，餘勢綿綿不窮。藍袍漢子的單刀變化較少，刀光幾被槍影掩蓋，但每一刀絕無多餘，均是用在適當之時、適當之處。

　　兩人險象環生，鬥到七八十合時，山丘上人影一亂，忽聽龍入海驟喝一聲，槍影頓消，金槍形神如一，直奔那藍袍漢子胸口。

　　誰料藍袍漢子也大笑一聲，不擋不避，反而丟開單刀，梁蕭轉念不及，金槍竟已被藍袍漢子左手攥住，右掌如電掠出。要知龍入海精氣神盡繫於金槍槍尖，全未料到對手當此生死關頭，竟會棄刀用掌，並且掌法之強，尤勝刀法。倉促間躲閃不及，被藍袍漢子連環兩掌擊在胸口，不自禁倒退六步，跌坐在地，但饒是如此，藍袍漢子仍未避過那一槍，金槍刺入左胸，頃刻間，藍衫已被鮮血殷透。

　　龍入海吐了兩口鮮血，雙手撐地，欲要掙起，但卻終究不能。藍袍漢子也足下踉蹌，搖晃數次，舉手拔出金槍，創口頓時血如泉湧，藍袍漢子也不瞧傷勢，雙目凝視金槍，點頭道：﹁好金槍，可有名號？﹂龍入海微喘數下，抬起雙眼，目中儘是倔強之色，嘿笑道：﹁有名號，便叫龍入海。﹂藍袍漢子一怔，哈哈笑道：﹁好，槍如其人，果然壯哉。﹂

　　龍入海絲絲吸了口氣，忽地咬牙道：﹁你掌法既然勝於刀法，方才為何捨掌用刀？﹂藍袍漢子嘆了口氣，搖頭道：﹁你既知示之以弱，擊之以強，就不知﹃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麼？你槍法千變，我只須棄刀用掌，一變足矣。﹂

　　這兩句話出自︽孫子兵法︾，均道兵法詭詐之意。龍入海呆了呆，暗道：﹁雖不知此人身份，但他有此將才，今日不死，勢必後患無窮！﹂奮力一掙，卻起不得半分，不由得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淒涼之意，一聲笑罷，喃喃念道：﹁細雨初歇，落紅飄零，龍入大海，三奇除名。﹂語聲漸微，身子陡弛，溘然而逝。

　　原來龍入海為﹁南天三奇﹂之首，另二奇姬落紅、莫細雨早年喪於蕭千絕之手，他今日一死，﹁南天三奇﹂自此除名了。

　　藍袍漢子雖然勝出，卻也沒料到龍入海這最後一槍如此猛利，掌心油皮雖脫了一層，仍擋不住這奪命一擊。他起初尚能忍耐，時候一久，只覺創口疼痛難禁，肺中空氣外洩，痛如烈火燒灼，搖晃數下，終於不支坐倒，呼呼喘氣。

　　梁蕭見狀，方要起身，忽聽遠處又傳來蹄聲。不一時，只見四騎人馬馳到近前，梁、柳二人看清騎者模樣，微感吃驚，敢情來的不是別人，卻是脫歡主僕四人。脫歡臉色兀自蒼白，其他三人氣色也甚灰敗，顯然內傷未癒。

　　四人瞧著地上死屍，神色驚疑不定。脫歡顧盼一番，忽向那藍袍漢子笑道：﹁大將軍，好本事！﹂藍袍漢子冷冷瞧著他，面色煞白，卻不發一言。脫歡見他傷重，心中暗喜，哈哈笑道：﹁沒料到大將軍竟與本王不謀而合，也來南方刺探軍情。看來大將軍此番必是胸有成竹，穩奪帥印了？﹂

　　藍袍漢子心中雪亮，心知定是脫歡出賣自己，惹來南朝高手追殺，現下自己所處境地，較之方才更險三分，可惜傷勢太重，莫說奮力一戰，舉手抬足也有不能，轉念間，忍痛一笑，淡然道：﹁聖上既令千歲與我各自擬定方略，以定帥位。誠所謂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我焉能妄加猜測，須得親眼瞧過，所擬戰策方能貼切。﹂

　　脫歡聽他神態從容、語氣平靜，不似重傷模樣，心下生疑，瞧他一陣，哈哈笑道：﹁可惜，過了今日，小王怕是坐定了這個帥位了。大將軍承讓之情，小王必然銘記在心。來日南徵得勝，定當烹羊宰牛，祭拜將軍於黃泉之下。﹂說罷，向三名隨從使了個眼色。三人各提兵刃，翻身下馬。要知這藍袍漢子武功雄強，換作平日，三人聯手也未敢言勝，但眼前他身遭重創，任中一人也可取他性命，只不過脫歡猜不透對頭虛實，故而派出三人，以防萬一。

　　梁蕭見狀，尋思道：﹁這四王子是個大大的壞人，這藍衣人是他的對頭，想必是個好人。﹂他年少識淺，對善惡之分不甚明白，主意一定，忽地起身笑道：﹁四王爺，你的肋骨還疼麼？﹂柳鶯鶯見他起身，也只好隨之站起。

　　脫歡循聲一瞧，臉色大變。他在姑蘇被九如捉弄，斷了兩根肋骨，雖得名醫療治，仍覺疼痛，只為除掉這藍袍漢子，始才抱傷前來。哈里斯等人也均變色。他三人同樣內傷未癒，並且才吃過梁、柳二人苦頭，敗軍之將，委實不足言勇，未及交鋒，先已有些怯了。

　　脫歡神色變幻數次，哈哈笑道：﹁是你們啊！躲在石頭後面做什麼？哈哈，莫不是｜｜﹂柳鶯鶯輕哼一聲，忽道：﹁你胡說一句試試｜｜﹂脫歡本想戲辱二人幾句，聞言面色一沉，不敢再言，他權衡利弊，自忖有此二人，輸多贏少，無奈暫且忍住惱怒，望藍袍漢子哈哈笑道：﹁大將軍，既然如此，咱們就此別過，只願將軍福緣深厚，安然返回大都。﹂

　　藍袍漢子不動聲色，淡淡地道：﹁千歲走好，小將不送了。﹂脫歡瞪著他沒，臉色青白不定，忽地嘿笑一聲，轉過馬頭，其他三人也恨恨上馬。四人揮鞭夾馬，望來路奔去。

第六章　風波險惡

　　藍袍漢子瞧四人去遠，才拱手道：﹁多謝二人援手。﹂柳鶯鶯冷哼一聲，道：﹁小色鬼，我們走吧。﹂梁蕭道：﹁他傷勢頗重，若不救治，只怕活不了的，見死不救，總是不好。﹂柳鶯鶯啐道：﹁你想做菩薩麼？哼，這人打鬥時使奸弄詭，不是好人。﹂梁蕭笑道：﹁說到使奸弄詭，你我也稱得上？﹂柳鶯鶯道：﹁可他殺了好多人。﹂梁蕭道：﹁龍入海不也殺了許多人麼？他不殺人，人便殺他，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藍袍漢子曾在﹁醉也不歸樓﹂為他說話，梁蕭深感其德，對他極有好感，再說少年人銳意進取，往往崇拜強者勝者，梁蕭也不例外，眼見藍袍漢子英雄了得，欽佩不已，不願他死得如此窩囊，是以有意無意總為他辯護。柳鶯鶯辯他不過，氣得頓足道：﹁但他是蒙古人，蒙古人又凶又壞，都不是好東西。﹂

　　梁蕭臉色一變，拂袖道：﹁好啊，這麼說，我媽就是蒙古人，那我也不是好人。﹂說罷便向藍袍漢子走去。柳鶯鶯一愣，急道：﹁小色鬼你氣什麼，我又不認得你媽媽，你不說，我怎麼知道她是蒙古人。﹂從袖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塞給梁蕭，輕哼一聲，道：﹁這瓶金創藥，你且試試。﹂梁蕭也未當真惱她，隨手接過，給藍袍漢子敷上，那金創藥乃大雪山聖藥，十分靈驗，頃刻間便止了血。藍袍漢子點了點頭，含笑道：﹁多謝二位了。﹂柳鶯鶯念起酒樓中與他鬥嘴之事，兀自不平，冷笑：﹁你這男子漢大丈夫，到頭來，還不是要我小女子來救。﹂藍袍漢子卻也不惱，哈哈笑道：﹁姑娘說得是，二位救命之德，顏人白終生難忘。﹂

　　柳鶯鶯奇道：﹁你明明是蒙古人，怎卻叫個漢人名兒。﹂顏人白淡淡笑道：﹁北地胡漢如一，何必分得那麼清楚？﹂柳鶯鶯心中生疑，料想再行追問，這廝也不會吐實，是以暫且忍住，心中暗自警惕。

　　梁蕭為顏人白裹好傷，道：﹁你若要過江，咱們大可同行。﹂卻聽柳鶯鶯道：﹁小色鬼，我想了想，還是不過江得好。﹂梁蕭道：﹁哪去哪裡？﹂柳鶯鶯吐舌一笑，道：﹁雷、楚兩家都知我馬快，必當本姑娘會過江走陸路。哼，我偏不過江，給他來個乘船西上，殺奔雷公堡的老巢。﹂顏人白目光閃動，拍手讚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好俊的主意。﹂柳鶯鶯哼了一聲，也不正眼瞧他，說道：﹁小色鬼，我問你，我們去雷公堡，也要帶上這廝麼？﹂梁蕭道：﹁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總不能救人救一半，丟下不管吧。﹂柳鶯鶯噘起嘴，輕哼一聲，道：﹁由得你。﹂梁蕭得她應允，心中歡喜，牽來一匹戰馬，將顏人白扶上馬背。顏人白掃視同伴屍首，忽地神色一黯，歎道：﹁小兄弟，這十三鐵衛隨我南征北戰，立下無數功勞，今日又為我而死，叫人十分難過。在下身子不便，相煩你挖個坑，將他們好生葬了。﹂

　　梁蕭暗道：﹁這十三人護主而死，義氣深重，這個忙不能不幫。﹂當下拔出鉉元劍，挖了一個大坑，將那十三名大漢埋了。顏人白又瞧了一眼龍入海，歎道：﹁此人豪氣干雲，槍法了得，堪稱我生平敵手。小兄弟，你代我將他也安葬了吧。﹂梁蕭對這龍入海的武功豪氣十分佩服，點頭道：﹁對，他也是好漢。﹂挖了一坑，將龍入海埋好，削石為碑，鐫刻其名。

　　如今多出一人，柳鶯鶯不便與梁蕭嬉笑打鬧，訴說體己話兒，心中大不樂意，冷冷瞧他忙碌，也不幫手。

　　安置已定，三人沿江而行，走不多時，便瞧見一座碼頭，桅桿林立，白帆好似片羽。尚未走近，迎面走來一個艄公模樣的瘦小老者，山羊鬍須，手臂上青筋暴突，未至先笑道：﹁三位要坐船麼？小老兒的船是五丈大船，又快又穩，包你坐得舒服。﹂邊說邊指著江上一艘大船，船頭坐著一個年輕人，斜眼正向這邊觀望。

　　柳鶯鶯笑道：﹁老爺子，我們去江陵，什麼價錢？﹂老艄公冷不防攬了一樁大生意，不禁喜逐顏開，生出二個指頭道：﹁去江陵，十二兩銀子。﹂柳鶯鶯嫣然笑道：﹁我先給你五兩定金，到了鄂州，再付其餘。﹂說罷拿出一塊碎銀，遞給老艄公。老艄公大喜，向那年輕人招呼道：﹁鳧兒，生意成啦。﹂說罷，當先引路，正走兩步，忽聽身後柳鶯鶯驚呼道：﹁啊喲，快閃。﹂老艄公只覺背後疾風掠來，不及轉念，慌忙左閃，方才跳開，便見胭脂馬從身邊一掠過去，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柳鶯鶯搶上兩步，挽住馬韁，歉然道：﹁老爺子對不住，這瘋馬兒突然發了性。﹂老艄公幹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姑娘下次將馬拴牢些。﹂轉身仍走前面。梁蕭與柳鶯鶯對視一眼，步子一緩，落在後面，梁蕭低聲道：﹁這老頭有功夫的。﹂柳鶯鶯道：﹁是啊，我瞧他招子裡精芒偶露，才叫胭脂上去試他，果然就試出來了。﹂梁蕭嗯了一聲，皺眉道：﹁還有了，他見顏人白渾身是血，既不問上一句，便裝我們上船，豈非大大不合情理。﹂

　　柳鶯鶯輕笑道：﹁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咱們將計就計，就此上船，瞧他弄什麼把戲。﹂梁蕭也有此念，笑道：﹁好。﹂二人都是膽大包天之輩，一拍即合。顏人白隱約聽見二人商議，不由眉頭微皺，自將傷口裹得更加緊些。

　　三人牽馬上船，那年輕人迎上來，只見他身著麻布衣衫，黝黑皮膚，死眉死眼，定定瞟了柳鶯鶯一眼，便低下頭去，解開纜繩。

　　眾人進艙坐下，那老少二人船頭船尾招呼一聲，船夫升帆起錨，駛到江心，向西行去。一路無話，柳鶯鶯夜裡未曾睡足，困了上來，伏在梁蕭肩上打盹，顏人白始終不發一言，只是運功調息。梁蕭無人說話，閒極無聊，抓了塊木屑，著地寫出算題，自解自答，自得其樂。

　　行了一程，將近午時，那老艄公捧了一缽熱騰騰的魚湯進來，擱在桌上，笑道：﹁江上人家，沒什麼待客的，這鮮魚燉湯還算湊合，大夥兒都嘗嘗！﹂柳鶯鶯聞聲醒來，嗅得羹湯香氣，笑道：﹁沒有酒麼？﹂梁蕭皺眉道：﹁你還喝酒？沒醉夠麼？﹂柳鶯鶯在他背上打了一拳，嗔道：﹁要你多管。﹂那老艄公笑道：﹁酒也有一些，我這就去拿！﹂柳鶯鶯氣惱道：﹁罷了，被他一說，再大的酒興也沒有了。﹂那老艄公打了個哈哈，道：﹁各位慢用。﹂卻站在一旁不走，柳鶯鶯轉眼笑道：﹁老爺子若有事，不妨先去。﹂老艄公一愕，笑道：﹁好好，我去掌舵，你們用完了，我再來收拾。﹂說罷轉身出艙去了。

　　柳鶯鶯見他背過身子，極快地取出一塊手帕，撕成三塊，悄悄塞給其他二人。三人對視一眼，有會於心，起身圍到桌邊，各自舉勺喝了幾口。柳鶯鶯驀地手一顫，將勺子裡的湯濺在梁蕭衣袖上，啊喲一聲，立時伸手來抹，梁蕭也低頭來擦，兩人趁此機會，將魚湯吐在手帕上。顏人白裝作肺部傷勢未癒，邊喝邊咳，將魚湯全都浸在掌心。

　　柳鶯鶯笑道：﹁這魚湯恁地鮮美，可要多喝些。﹂說到這裡，似要舉手舀湯，卻忽地身子一晃，以手扶額，顫聲道：﹁小色鬼，我｜｜我頭昏得緊｜｜﹂梁蕭也身子搖晃，露出迷糊之色，道：﹁我也是｜｜怎麼瞧人都成兩個了？﹂兩人話未說完，顏人白已伏在桌上。兩人也跟著伏倒。

　　只聽艙外一聲大笑，腳步聲雜沓，似有幾個人並肩入艙。只聽那老艄公笑道：﹁昨晚才收到靳大俠的飛鴿傳書，要咱們江淮豪傑攔截韃子大官，沒料到今日就撞到點子。我一瞧這廝滿身血污，便猜到了九分。哈哈，鳧兒，這叫做﹃撒下漫天網，專拿過江龍﹄，老天有眼，合該我白三元立此大功，在江湖上露臉。﹂

　　卻聽那年輕人笑道：﹁爹啊，該當沒抓錯吧？﹂語聲卻不似他外貌那般老成，大是輕佻。白三元笑道：﹁鳧兒，教你個乖，這韃子的弓喚作組合弓，與南方弓箭制式不同，能射八百多步。﹂說罷只聽弓弦響動，似有人在翻看顏人白的強弓。卻聽那白鳧笑道：﹁果然不錯，爹爹端地見多識廣。﹂白三元笑道：﹁老爹我這﹃九頭黿﹄的綽號是白叫的麼。嗯，你們兩個，先把這染血的韃子捆起來。﹂

　　兩個船工七手八腳將顏人白抱起，準備捆綁，白鳧道：﹁爹，這少年和雌兒怎麼處置？﹂白三元道：﹁想必也是一夥的，全都綁了，向靳大俠請功。﹂卻聽白鳧咕嘟嘟嚥了口唾沫，嘻嘻笑道：﹁爹，這雌兒生得好俊，賞給我做媳婦兒吧。﹂

　　白三元啐了一口，笑道：﹁你小子倒有些眼光，這小娘皮生得當真賽似天仙，嘿，沒想到韃子婆娘裡竟也有此貨色。但所謂胡漢不兩立，韃子婆娘玩玩便可，做媳婦大可不必。﹂白鳧喜道：﹁多謝爹爹。﹂卻聽白三元咳嗽一聲，低聲道：﹁這女子怕有武功，須得先廢了她的功夫。事後也千萬莫要留下把柄，壞了咱白家的俠名。﹂

　　白鳧輕笑道：﹁孩兒省得，爹爹只管放心。﹂走到柳鶯鶯身前，伸手欲抱，柳鶯鶯聽得這對父子對答，已然恨到極點，待得白鳧兒彎腰，早已運足十成﹁冰河玄功﹂，嬌叱一聲，玉掌陡出，嗖地擊中白鳧心口。白鳧不及慘哼，身子拋出丈餘，五臟俱裂，頃刻斃命。

　　劇變忽生，白三元目瞪口呆，柳鶯鶯下手不容情，倏地縱起，一掌向他擊到。梁蕭也跳起來，將兩個船工點倒。顏人白顧念大局，雖被捆綁，也沒掙扎一下。此時聽得動手，方才睜眼。梁蕭拔出劍來，將他身上牛皮索割斷。斜眼望去，只見白三元已被柳鶯鶯一輪拳腳，打得左支右絀，直向艙外退去，顏人白見狀，臉色微變，沉喝道：﹁別讓他下水！﹂

　　柳鶯鶯驚悟，正要立下殺手，卻聽﹁撲通﹂一聲，白三元仰首躍入江中。柳鶯鶯暗叫：﹁糟糕。﹂只見白三元從江裡冒出頭來，手持一對蛾眉分水刺，神色猙獰，厲叫道：﹁他媽的小娘皮，老子叫你鐵王八落水，一沉到底。﹂說著沒入水中。顏人白喝道：﹁不好，這廝要鑿船！﹂柳鶯鶯一愣，只覺船身一震，白三元已然動手，柳鶯鶯不通水性，急得跺腳。忽見梁蕭奔上前來，不及脫衣，一個魚躍鑽入江裡，水花四濺。

　　白三元正施手段鑿船，忽覺水波震動，一轉眼，卻見梁蕭潛了過來，他不敢大意，回身迎敵。只見浪花飛濺，載沉載浮間，兩人鬥得難解難分。

　　水下不比岸上，再高深的武功也使不出來。梁蕭水性雖然不弱，只在小溪小河中游過，白三元卻是江上大豪，何況拿著蛾眉刺，更佔便宜，片刻間，梁蕭便挨了一腳，招架不住。又鬥數合，著白三元一刺掠腰而過。梁蕭痛得嗆了一口水，拚命掙出水面，游向小船。白三元劃出數丈，眼見梁蕭近在眼前，厲喝一聲，峨眉刺乍起乍落，向他後頸扎到。

　　柳鶯鶯見梁蕭危殆，驚得叫出聲來。正當此時，忽聽嗖的一聲，一支利箭快似閃電，直奔白三元面門。白三元忙裡使了個﹁獅子搖頭﹂，讓過頭臉，肩頭卻被一箭貫穿，血水四濺。白三元忍痛瞧去，只見顏人白站在船邊，又將一支箭搭在弓上。白三元魂飛魄散，匆忙潛入水底，那支箭破空而來，隨他鑽入水底，正中背脊，鮮血頓時咕嘟嘟冒出水面。但顏人白傷勢太重，箭上威勢較之平時百不及一，箭矢又被江水所阻，是以雖然中的，卻不致命。饒是如此，白三元仍覺陣陣乏力，只想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捨了大船，拚死潛了一箭之地，方才鑽出水面，向著江岸泅去。

　　顏人白連發兩箭，創口迸裂，鮮血急湧，驀地一陣暈眩，丟弓棄箭，癱坐在地。柳鶯鶯放下纜繩，將梁蕭拉上，見他腰上血痕宛然，心知再偏兩寸，勢必刺穿肝臟。柳鶯鶯大覺後怕，對顏人白感激不盡，見他舊傷復發，忙取金創藥給他敷上。顏人白面色蒼白，淡淡笑道：﹁生受姑娘了。﹂他救了梁蕭一命，柳鶯鶯心中對他已然不同先前，嫣然一笑，轉身給梁蕭裹傷。俄頃，包裹已畢，三人入艙，柳鶯鶯餘怒未息，飛起一腳，將白鳧的屍身踹入江裡，又望著那兩個船工，柳眉倒豎，那兩人面無人色，一人慌道：﹁各位饒命，我們都是為白三元脅迫，不得已而為之。﹂另一人卻嚇得痛哭流涕。

　　梁蕭見二人可憐模樣，心頭一軟，說道：﹁眼下大船無人掌控，莫如讓他們戴罪立功，送我們一程。﹂柳鶯鶯瞪他一眼，道：﹁他們說話不盡不實，你讓他們送你一程，哼，送你去陰曹地府還差不離。﹂顏人白濃眉一蹙，道：﹁不錯，斬草須除根，莫留後患。﹂不待二人答話，倏地綽起單刀，刷刷兩刀，兩個船工頓時身首異處。他出刀快極，梁蕭阻擋不及，失聲叫道：﹁你｜｜你做什麼？﹂顏人白瞧他神色，微感詫異，含笑道：﹁這二人用也不是，放了又洩漏我等行跡，是以一刀殺了，最為妥當。﹂梁蕭怒道：﹁白三元都走了，還有什麼行跡沒洩？這兩人不會武功，又能有什麼害處？﹂顏人白搖頭道：﹁小兄弟，你涉世未深，有所不知。這世上許多不會武功的人，作起惡來，比會武功的還要厲害十倍。﹂

　　梁蕭聽得一怔，這道理他卻是第一次聽說，他從小便受母親教誨，只知武功越高越是厲害，故而打心底不信，冷然道：﹁你莫要狡辯，殺害無能抵擋的人，就是不對。﹂顏人白望著他，神色變幻數次，忽地笑道：﹁好，好，算顏某有欠思量，小兄弟，我向你賠個不是。﹂說罷當真唱了個喏，梁蕭雖瞧他滿臉和氣，卻不知為何，總覺不大舒服，轉身出了艙，坐到船尾，大生悶氣。

　　不一陣，柳鶯鶯輕手輕腳，坐到他身邊來，柔聲道：﹁小色鬼，別氣啦。你想，若非咱們早早看出破綻，當真被人算計，會有多慘？﹂想到方才白氏父子之言，不由打了寒噤。又道：﹁顏人白雖不好，但總救了你一命。再說，那兩個船夫隨白三元在江上劫掠客商，作了不少孽，今日送命，也不冤枉。﹂

　　梁蕭沉默一陣，點頭道：﹁罷了，我救他一命，他救我一命，大夥兒扯了個直，從今往後，兩不相欠。﹂柳鶯鶯拍手笑道：﹁說得對，待他痊癒，咱們就送他上岸走人，然後再去偷盜鐵盒。﹂說到這裡，她微有難色，偷瞧著梁蕭臉色，細聲說道：﹁可是小色鬼啊，當下船擱在江心，怎麼辦好？﹂梁蕭白她一眼，悶聲道：﹁誰教那姓顏的沒腦子，竟把船工殺了？﹂他想了想，起身道，﹁鶯鶯你來升帆，我來掌舵搖櫓。﹂

　　柳鶯鶯奇道：﹁你會搖櫓？﹂梁蕭笑道：﹁不會就學，誰又生來會的。﹂柳鶯鶯將信將疑，縱上艙頂，扯起風帆。梁蕭也拽起鐵錨，操舵而行，他雖未掌過舵，但於機械極有天分，一瞧一試，便知竅門，搖其舵來，竟也似模似樣，將船兒駛得翩翩悠悠，溯流而上。

　　柳鶯鶯在高處瞧見，不由得笑彎了腰，說道：﹁鬼靈精，你這個舵掌得好，索性派你做個艄公，載客賺錢吧。﹂梁蕭不甘示弱，也笑道：﹁好啊，我做艄公，你就做船娘，每天補網打魚。﹂柳鶯鶯正坐在艙頂，搖著雙腿，啐道：﹁你想得美，鬼才給你做船娘呢。﹂兩人一高一低，你一言我一語，彼此打趣說笑，行至半晚，梁蕭方才放錨。三人在船上搜出些食物，草草吃了。梁蕭不待天黑，便轉到船尾，柳鶯鶯不願與顏人白獨處，也跟上來，見梁蕭砍下一段桅桿，又砍斷鐵錨二足，和木板捆在一處，再用繩索牽引繃轉，懸在空中。柳鶯鶯瞧得納悶，忍不住問道：﹁小色鬼，你做什麼？﹂

　　梁蕭不答，捆紮已定，才起身笑道：﹁白白告訴你，可沒門兒，你讓我親一口，我才跟你說。﹂他本是說笑，沒料到柳鶯鶯當真點頭道：﹁好啊，說話算話。﹂梁蕭一怔，皺眉道：﹁你自個兒答應的，可不許說我違約。﹂柳鶯鶯小嘴彎彎，臉上似笑非笑，輕輕點了點頭。梁蕭又驚又喜，自從巨鐘之後，二人就從未當真親近過。一時間，他只覺身子發軟，探長脖子，在柳鶯鶯臉上吻了一下，只覺她頰上肌膚溫軟嫩滑，猶似嬌花蘊露，白玉生香，梁蕭心神俱醉，竟忘了移開。

　　柳鶯鶯忽地張眼，將他推開，嗔道：﹁你這一口，要親到什麼時候？快說快說，這個到底是什麼？﹂梁蕭臉漲地通紅，訕訕道：﹁這是個機關，叫做﹃鬼哭神嚎二連環﹄。白三元既然走了，必會洩漏行跡，只怕是過不多久，便有對頭找來。﹂柳鶯鶯笑道：﹁你想得倒長遠，但為何叫這個名兒？﹂梁蕭指著地上七八條繃直的繩索，口說手比，道：﹁若是絆著這些繩子，便會被繩子套住雙腳，這木塊鐵條就會砸來，將來人打下水去。﹂柳鶯鶯道：﹁這堆破木頭斷繩子有這般厲害？我才不信。﹂眼珠一轉，喝道，﹁鬼哭神嚎。﹂突然伸手，在梁蕭身上狠推一把，梁蕭猝不及防，倒退數步，足下絆住一根繩索。只聽咻的一聲，繩索頓然圈轉，將他足頸套牢，與之同時，那根木鐵捆成的巨棍驟然彈出，帶著無儔勁風，向梁蕭面門掃來。梁蕭不及轉念，身子向後一仰，向江中躍去，巨棍堪堪從他鼻尖掠過，足頸繩索則隨他放長，忽地斷裂，只聽撲通一聲，梁蕭掉入江裡。

　　柳鶯鶯沒料到這機關如此厲害，不禁愣住，直待梁蕭呼喊，才放下繩索，拉他起來。梁蕭濕淋淋爬上艙板，怒道：﹁你要我命麼？﹂柳鶯鶯心裡雖然後悔，嘴上卻不肯服輸：﹁誰讓你趁機要挾我。再說，誰知道這機關真有這般厲害？我還當你吹牛！﹂梁蕭一時語塞，想想自己藉機要挾，也有不對，半晌方道：﹁說起來，這機關還不夠厲害。﹂柳鶯鶯見他扯開話題，冷哼一聲，也不過分相迫。梁蕭轉入艙中，見顏人白不在，便將他的羽箭抽來十來支，再把繩索巨木重新綁好，但繩索走勢卻與早先略有不同，捆綁已定，再將羽箭一一繃在繩索之間，指定船外，然後用帆布蓋好。柳鶯鶯再不敢亂動，只是從旁觀望。

　　梁蕭收拾停當，說道：﹁鶯鶯，這﹃鬼哭神嚎三連環﹄十分惡毒，你須要小心，別要亂碰。﹁柳鶯鶯冷笑道：﹁誰稀罕麼？﹂自顧進艙去了。梁蕭忖想顏人白尚不知機關的事情，當即繞船尋去，未到船頭，便聽有人吟道：﹁｜｜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梁蕭雖不通文學，但聽這幾句，也覺大為傾倒，忽而想起來意，上前兩步，只見顏人白負手站在船頭，定定望著江上，當即出聲招呼。顏人白轉過頭來，啞然笑道：﹁小兄弟是你麼？粗人掉文，慚愧慚愧。﹂梁蕭奇道：﹁這文章是你寫的？﹂顏人白苦笑道：﹁小兄弟抬舉了，顏某這等粗人，哪寫得如此妙文，這是東坡先生的︽前赤壁賦︾。蘇子大才，世所共仰，我雖為蒙古人，也很佩服的。﹂說到這裡，神色微微一黯，長嘆道，﹁可惜這位千古奇才，生在這大宋朝，端地埋沒了。﹂

　　梁蕭聽過東坡大號，卻不知他生平，便即詢問。顏人白略略說過，又道：﹁如此人物，卻無以用世，病死南荒，豈不悲乎？﹂梁蕭也有同感，點頭道：﹁宋朝皇帝可真是壞。﹂顏人白笑道：﹁上天自有報應，東坡先生沒死多久，女真人便打破了東京，兩個宋朝皇帝都做了俘虜。﹂梁蕭皺眉道：﹁那也活該，誰叫他們不用東坡先生那種人才。﹂顏人白笑道：﹁東坡先生雖以文章名世，治軍打仗卻未見高明。但大宋人才濟濟，只要做皇帝的稍稍明白些，高明之輩盡都有的。靖康之難後，岳飛、韓世忠都是不世的將才，尤其是那岳飛，能將軍隊整治到﹃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的地步，自古少有。女真人其時正當興盛之時，名將如雲，卻無一人是他敵手。唉，可惜，如此神武大將，蓋世虎臣，竟被那宋高宗冤殺了。﹂說罷撫掌長嘆，惋惜不勝。

　　岳飛事跡，梁蕭少時也曾聽過，當時似懂非懂，長大後才稍稍明白了些，頗替這位名將不值，此時忍不住道：﹁該將那個宋高宗也虜了，讓岳飛做皇帝，豈不更好。﹂顏人白微微一怔，打量他半晌，忽而輕輕笑道：﹁真是孩子話，說到俘虜高宗，女真人自然朝思暮想了，不過大宋國運未絕，岳飛之後，將才輩出，前有虞允文、孟拱，後有淮安、呂德｜｜都是極厲害的角色，縱然皇帝一個比一個昏庸，但倚仗這些名將虎威，屢退強敵，勉力撐到今天。但而今，賈似道弄權，朝廷更趨朽敗，據我看來，十年之內，大宋必亡。﹂

　　梁蕭拍手道：﹁最好把那些笨皇帝、賈似道都捉起來，打頓板子。﹂顏人白聽得有趣，拍手大笑，笑罷問道：﹁小兄弟，你尋我該有事吧？﹂梁蕭將設置機關的事說了，顏人白頷首道：﹁未雨綢繆，還是小兄弟想得深遠。﹂二人又閒聊數句，並肩入艙，只見臥艙內燭影搖紅，柳鶯鶯背抵牆壁，睡得香甜。梁蕭見她睡姿柔美，胸中湧起一片柔情蜜意。卻聽顏人白道：﹁小兄弟，這姑娘慧美難得，你可好好珍惜。﹂梁蕭紅著臉支吾一聲，心尖兒微微發癢，與顏人白的嫌隙盡都消融了。顏人白瞧他一眼，笑道：﹁我去鄰艙吧。﹂拍拍梁蕭肩頭，轉身去了。

　　艙中岑寂，佳人睡濃，梁蕭坐在對面床邊，托腮瞧著柳鶯鶯，心跳一陣加快。瞧了好半晌，才吹滅燭火，擁被而臥，但聽得身邊佳人細細的呼吸聲，整個船艙，也似都充滿了淡淡的女兒香氣。梁蕭心旌動搖，越發輾轉難眠，挨到四更天上，才迷糊睡去。

　　睡了一陣，忽覺有人搖晃，張眼瞧去，卻見艙中燭火大明，柳鶯鶯坐在自己身邊。梁蕭坐起身來，揉眼道：﹁天亮了麼？﹂卻見柳鶯鶯擺擺手，蛾眉微蹙，似在傾聽什麼。梁蕭一怔，也側耳凝神，只聽得遠處傳來細細的簫管之聲，若斷若續，不由奇道：﹁誰吹笛子？﹂柳鶯鶯神色凝重，輕聲道：﹁這吹簫的人離得很遠，簫音是用內力逼出來的，不同一般。﹂梁蕭細細一聽，果然如此，不由暗道慚愧。

　　那簫聲嗚嗚咽咽吹了時許，忽聽顏人白朗朗笑道：﹁月落風清，永夜幽曠，足下簫聲中卻飽含殺伐之音，忒煞風景了些吧！﹂那簫聲倏歇，有人冷笑道：﹁你倒不怕死，還有品曲的興致？﹂梁蕭與柳鶯鶯對視一眼，搶出艙外，只見月落西山，東方微明，一葉輕舟黑影從上游徐徐漂來，距大船尚有二里，但船上那人說話卻似近在耳邊，從容平和，毫不費力。

　　顏人白笑道：﹁生死有命，畏縮也是無用，足下內力精深，名號必當響亮吧。﹂那人淡然道：﹁要知我的名號麼？嘿，你還不配。﹂顏人白笑道：﹁這卻奇了，宋人莫非與徽、欽二帝一般，都是坐井觀天的狂徒麼？﹂當年宋朝徽、欽二帝被金國所擄，女真人將其囚於五羊城一口枯井之中，命其坐井觀天。此事乃大宋國之恥，但凡宋人，俱是羞於提起。那人略一默然，忽地揚聲道：﹁好，我記下了，坐井觀天，一字一掌，臭韃子，你欠我四掌，莫要忘了。﹂言下似將船上之人視同無物。梁蕭聽得這話，暗暗氣惱。

　　說話聲中，那小船順江而下，逼近大船，東方晨光初露，船上人物隱約可辨，船頭坐著一名年輕文士，容顏俊秀，頭戴青紗小冠，身著雲錦儒衫，身後立著個俊美童子，抱了一柄斑斕古劍，唇紅齒白，眉眼靈動，若非二人眉間殺氣凜凜，此情此景，真如極雅緻的工筆圖畫一般。

　　梁蕭瞧那文士，但覺眼熟，轉念間，心頭一驚：﹁怎地是他？﹂卻聽顏人白在艙內笑道：﹁小兄弟，還請入艙一敘。﹂柳鶯鶯偷偷拽了梁蕭一下，二人退入艙中，只見顏人白坐在桌邊，捧著一隻青花瓷碗，正在品茶，見了二人，擱碗笑道：﹁二位救命之恩，顏某銘記在心。常言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今日大家就此別過。顏某一具殘軀，死不足惜，二位前途遠大，趁著對頭未到，快快走吧。﹂他說得雖是生死大事，但卻談笑自若，眉宇間並無絲毫憂愁之意。

　　梁蕭聽他之意，是要拚死擋住來人，好讓自己二人逃生，頓時心頭一熱，脫口道：﹁什麼話？還沒打過，便要逃麼？﹂柳鶯鶯也道：﹁是啊，有什麼了不得，你若害怕，自己夾尾巴逃命好了。﹂顏人白濃眉微擰，心道：﹁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這兩個孩子當真不知輕重。﹂未及再言，忽聽一聲長笑，門前人影倏閃，那年輕文士大袖飄飄，已然立在門前，顧盼眾人，冷笑道：﹁我當有幾個蝦兵蟹將，敢情只得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兒？﹂顏人白不料此人來得如此迅疾，吃了一驚，但他素有大將之風，心中驚急，面上卻如止水不波，並不透露半分。

　　柳鶯鶯被來人如此輕忽，心頭大惱，不待文士話音落地，便反唇譏道：﹁我當來得什麼英雄好漢，敢情只是一個長鬍子的女人。﹂那年輕文士一怔，皺眉道：﹁你說誰？﹂柳鶯鶯笑道：﹁就說你呢！生得細皮白肉，喬張作致，沒一點兒男子氣概。﹂梁蕭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年輕文士眉眼俊秀，確乎有些男生女相。被柳鶯鶯如此嘲諷，不由眉間大皺，瞅著她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賊？﹂柳鶯鶯笑道：﹁我就是做賊的，大家都喚我女賊，被你再叫一次，也不打緊。﹂那年輕文士罵過之後便覺後悔，誰知這美貌女子竟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不由心中糊塗，更被柳鶯鶯秀眼瞧著，只覺雙頰一陣滾熱，心慌舌燥，說不出話來，為掩窘狀，匆匆掉過目光，望著顏人白，冷笑道：﹁你是首腦麼？﹂

　　顏人白心道：﹁這人武功雖高，說話行事，卻像個孩子。﹂目光一閃，微微笑道：﹁凡事衝著我來，與他們兩人並無關係。﹂年輕文士怒哼道：﹁死到臨頭，還講義氣？﹂顏人白端起一隻青瓷茶碗，笑道，﹁好，咱們先不講義氣，講講客氣。顏某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左手撮指成刀，將瓷碗削落一塊，疾若飛箭，向那文士射去。第一塊瓷片方出，顏人白信手揮灑，又削落一片，一時只聽哧哧作響，那瓷碗便似面捏泥塑，被他輕描淡寫削成十來片，射向那年輕文士，前後相續，竟連成一線。

　　梁、柳二人見他傷重之餘，尚有如此掌力，一時又驚又喜。那年輕文士卻紋絲不動，嘴角冷笑，驀地雙手圈出，那一串瓷片被他掌風一引，倏地變了方向，那文士雙掌一合，如抱太極，只聽紛然脆響，那十餘片碎瓷重又合成一隻茶碗，文士手掌猝翻，砰的一聲，茶碗被嵌入身側門板，絲絲密合，瞧不出半點裂痕。

　　這一招無論內勁手法，均然妙入巔毫，顏人白笑容一斂，盯著那只瓷碗瞧了半晌，皺眉道：﹁兩儀渾天功？﹂那年輕文士冷笑道：﹁算你有些見識。﹂顏人白濃眉一挑，笑道：﹁足下是窮儒門人？﹂那文士卻不答話，輕飄飄一步，跨前丈餘。梁蕭心知顏人白身負重傷，絕非此人之敵，當即一個箭步縱上，左拳斜遞，右掌直吐，這一招﹁擔山趕海﹂出自石陣武學，出拳時勁力藏於腰腹，一遇反擊，則傳至拳掌。那年輕文士見他招式，目中微有詫色，揮袖拂開梁蕭左拳，左掌疾吐。噗的一聲，兩人二掌相抵，梁蕭失聲悶哼，一個觔斗倒飛出去，卡啦啦撞穿艙壁，其勢不止，直往江心落去。

　　柳鶯鶯未料梁蕭如此不濟，大驚失色，飛奔出門，伏在船舷邊，高叫道：﹁梁蕭，梁蕭｜｜﹂卻見波濤洶湧，哪還有梁蕭的影子，柳鶯鶯只覺心痛欲裂，嗓子一啞，眼前淚水迷糊，一咬牙，回頭望去，只見年輕文士已和顏人白交上了手，兩人皆是用掌，招術精奇無方。

　　顏人白重傷未癒，縱然掌法精妙，也是施展不開，拆到六招上下，忽聽那文士喝一聲：﹁著！﹂顏人白跌退三步，右臂軟垂，胸口鮮血湧出，染紅衣襟。那文士卻不追擊，眉毛微微一揚，神色木然，不見喜怒，只是淡淡地道：﹁你身負重傷。我本不該出手。但兩國相爭，不比江湖恩怨。﹂顏人白面色蒼白如紙，卻一哂道：﹁說得是，大家各為其主，死則無怨。﹂年輕文士打量他一眼，冷笑道：﹁你這廝倒有些氣量。四掌去了一掌，你還欠我三掌。看好了，這第二掌，斷你左臂。﹂身形電閃，顏人白揮掌橫格，二掌相交，卡嚓一聲，顏人白又退三步，嘴角淌血，左臂軟軟垂落，他身形數搖，復又挺胸昂首，嚥下一口鮮血，長笑道：﹁好掌法。﹂

　　那文士微露訝色，定定瞧他一陣，忽地點頭道：﹁好漢子，我不再辱你。剩下兩掌，並作一掌吧。﹂顏人白淡然一笑，道：﹁不謝。﹂那文士瞧他談吐舉止，不知為何，明明佔盡上風，反覺心中氣悶，忍不住怒哼一聲，厲聲喝道：﹁看好了，這一掌，斷你頸項。﹂氣凝雙掌，正欲出手，忽聽一聲嬌叱，一股寒氣從後襲來。

　　那文士收式轉身，將柳鶯鶯掌力卸開，皺眉道：﹁姑娘何必來踩這趟混水？﹂柳鶯鶯銀牙緊咬，更不答話，展開﹁飄雪神掌﹂，刷刷刷又是三掌。文士只手化解，拆到十餘招上，微感不耐，朗聲道：﹁區區一再相讓，姑娘再要相逼，我可不客氣了。﹂柳鶯鶯見他僅憑一手，便擋下自身攻勢，心中一陣絕望，嗓子一哽，咬牙道：﹁你害了梁蕭，我非殺了你不可。﹂掌法轉疾，如中風魔。

　　那文士見她美目含淚，如癲如狂，心頭沒由來一亂，招式倏緩，竟被柳鶯鶯搶得先手，一掌掠面而過，寒氣逼人。文士激靈靈打了個寒噤，猝然驚覺：﹁我忒也糊塗了，趕緊殺那韃子才是正經。﹂不由臉色一沉，厲聲喝道：﹁姑娘，得罪了。﹂左拳虛晃，卸開柳鶯鶯來掌，右手出指如電，點向她胸口﹁神封穴﹂。正當此時，忽聽有人高叫一聲：﹁雲萬程！﹂文士心神一震，出指稍緩，柳鶯鶯趁機向後掠出，回首望去，卻見梁蕭濕漉漉站在門前，手握一柄長劍，不由驚喜交迸，脫口叫道：﹁小色鬼，你沒死啊？﹂梁蕭笑道：﹁我當真死了，你想不想我？﹂柳鶯鶯臉一紅，啐道：﹁鬼才會想你這個小色鬼。﹂嘴裡啐罵，眼裡卻滿含笑意。

　　那文士見他二人打情罵俏，心頭酸溜溜大不是滋味，忍不住打斷二人，寒聲道：﹁小畜生，你方才叫什麼？﹂梁蕭笑道：﹁我叫雲萬程啊。﹂那文士一愣，猛然醒悟：﹁啊喲，這小畜生佔我的便宜！﹂

　　這文士正是雲萬程之子雲殊，他與龍入海、靳飛分三路追趕顏人白，追到江邊，遇上受傷的白三元，得知三人逆流西上，當下乘舟追趕。孰料心急趕路，天色又黑，一路趕過了頭，到了凌晨，也不見大船的影子，他不肯死心，掉櫓折回，搜尋江面，白三元的船帆形狀與眾不同，直到天色微明之際，雲殊終於尋到這艘大船。

　　梁蕭在百丈坪見過雲殊，卻不知他名字，只知他是雲萬程的兒子，情急間叫出乃父姓名，誰知竟生奇效。但問答之際，他貪圖口舌之快，佔了雲殊一回便宜。氣得雲殊臉色漲紫，雙拳捏得咯咯作響，厲聲道：﹁小畜生，你敢辱及先父？﹂柳鶯鶯聽得這話，恍然明白過來，忍不住掩口輕笑。雲殊被她一笑，更覺惱怒。梁蕭卻不慌不忙，嘻嘻笑道：﹁你怎麼問，我怎麼答。我的兒，難道錯了不成？﹂他把話挑明，雲殊怒不可遏，大喝一聲，縱身撲上。柳鶯鶯一驚，大叫道：﹁梁蕭快跑。﹂雲殊聽得這句，沒來由胸口一堵，咬牙喝道：﹁跑得了麼？﹂

　　梁蕭依言轉身便走，雲殊緊隨其後，兩人一起一落，迫近船尾。雲殊怕梁蕭跳水逃生，發聲大喝，縱身半空，向他劈頭抓落。梁蕭只覺頭頂風聲猛惡，頭一低，貼地撲出，一不留神絆著地上繩索。霎時間，七八條繩索倏地圈轉，將他牢牢縛住。梁蕭本擬引雲殊陷入機關，不想亂中出錯，竟然作繭自縛，不由得叫一聲苦，不知高低。

第七章　偷天換日

　　雲殊見梁蕭摔倒，身形隨之一沉，仍抓他背脊，忽然間，耳聽嗖嗖聲不絕，十餘道銳風自後襲來。雲殊一驚，放過梁蕭，反手掃落數支羽箭，但倉猝間難竟全功，大腿一痛，中了一箭。雲殊吃痛，怒嘯一聲，眼角掃處，卻見梁蕭身縛繩索，正在地上拚命翻滾，當下忍著箭傷，翻身落地，只想抓住梁蕭，好生折辱。哪知雙足剛一沾地，身後疾風又起，側目瞧去，卻見一根巨棍如電掃來。所謂﹁鬼哭神嚎三連環﹂，一為繩套，二為銳箭，三為巨棍。這巨棍為梁蕭全身牽引，來得分外迅疾。雲殊招式用老，躲閃不及，只覺後心一震，眼前金星亂迸，半空中栽了個觔斗，嘩啦一聲，跌入水裡。

　　梁蕭僥倖脫身，運劍砍斷繩索，瞧得柳鶯鶯趕來，便高聲叫道：﹁扯起風帆。﹂轉身拽起鐵錨，雙手搖櫓，催船進發。柳鶯鶯依言揚起風帆，船借風勢，打了個轉，如飛般向下游駛去。雲殊被巨棍掃中，胸口窒悶難當，喝了好幾口水，也無法緩過氣來，忍不住叫道：﹁風眠｜｜風眠｜｜﹂那小童兒聞聲，忙催船家擺舟迎上，將他援起。雲殊趴在船邊，嘔出腹內江水，遙望大船遠去，心中驚怒已極，喝令船家追趕。誰知船家剛要擺舵，便聽卡啦一聲，小舟居中折斷，船上三個人東倒西歪，掉進水裡。

　　雲殊眼疾手快，落水之際，一手抱住半截船身，一手將那小書僮風眠抓了起來，細察船隻斷口，但見十分整齊，似被刀鋸事先割斷。雲殊一轉念，恍然大悟。原來，梁蕭使苦肉計，有意讓他打落水中，然後潛到小舟之下，運劍將船板割得若斷若續，他算計精準，鉉元劍又鋒利無比，所割缺口恰能承受兩人，雲殊一上船，小舟承受不住，霎時斷作兩半。

　　那船家精熟水性，自顧自游向江岸，雲殊則抱著一截艙板，與風眠載沉載浮，心中懊惱萬分：﹁早知如此，我帶了劍去，一劍一個，殺光了事。﹂想到此處，腦中忽又閃過柳鶯鶯的身影，心神一迷：﹁她一介女流，不過受了歹人之騙，我焉能對她動手？待我殺了那兩個奸賊，再與她訴說道理，諒她也會體諒我一番苦心。﹂想著雙足蹬水，奮力向岸邊游去。

　　梁蕭擺舵搖櫓，行了一程，將船靠在江北，對其他二人道：﹁那個酸丁必然不會死心。水路太慢，恐怕被他追上，咱們還是走陸路為妙。﹂顏人白笑了笑，淡然道：﹁到了江北，我獨自前往北方，以免連累二位。﹂柳鶯鶯瞧他一眼，冷冷道：﹁盡說大話，你流了這麼多血，支撐得住麼？﹂顏人白傷口兩度迸裂，失血極多，嘴唇已然泛白，但一聽這話，卻擺手笑道：﹁顏某壯如牛馬，這點傷死不了。﹂言罷撐著走了兩步，卻是步履虛浮，搖晃不定。梁蕭瞧得眉頭大皺，說道：﹁我們左右無事，送你去北方好了。﹂柳鶯鶯吃吃一笑，說道：﹁小色鬼，這叫做什麼：救人須救徹｜｜﹂梁蕭不待她說完，接口笑道：﹁殺人須見血。﹂

　　顏人白縱然城府深沉，此時臉上也不禁流露出幾分感激，悠悠歎道：﹁二位與我非親非故，卻屢次救我性命。這份恩情，顏某做牛做馬，也難報答了。﹂柳鶯鶯呸道：﹁是漢子的，就不要說些廢話。﹂顏人白一怔，哈哈笑道：﹁姑娘罵得是，顏某廢話連篇，該死該死。﹂

　　三人說笑一陣，棄舟登岸，向北行了約摸里許，忽聽遠處數只烏鴉呱呱呱地掠入暮空，遠處官道上馬蹄驟響。梁蕭一驚，正要拔劍。顏人白按住他手，沉聲道：﹁敵強我弱，暫避其鋒。﹂梁蕭也覺有理，三人牽了馬匹，鑽入路邊林中。不一陣，只見一行人馬飛奔而來，騎者個個身披錯金皮甲，頭戴紫貂軟帽，背負雕弓，端地人如虎，馬如龍，剽悍精神，呼嘯生風。

　　梁蕭與柳鶯鶯蹲在一片灌木叢後，雙手互握，屏息注視，忽聽顏人白一聲長笑，朗叫道：﹁那速。﹂那為首騎士渾身一震，按轡佇馬，轉眼望來，其他人也同時停馬，動作十分齊整。顏人白穿林而出，含笑道：﹁怎麼，不認得我了嗎？﹂

　　那群騎士露出驚喜之色，紛紛滾落馬鞍，跪倒在地，那速以蒙古語大聲叫道：﹁大將軍，總算尋著你了。﹂顏人白微微一笑，欲要上前相扶，但一躬身，便覺劇痛難忍，只得束手道：﹁你們起來吧。﹂那速率眾起身，見顏人白渾身是血，遲疑道：﹁大將軍，你｜｜你受傷了？﹂顏人白笑道：﹁一點小傷罷了。你們又如何尋到這裡來的？﹂那速見他神色灰敗已極，自己從他南征北討，從未見他如此委頓過，一時大感自責，暗恨保駕不力，躊躇片刻，方說道：﹁早先約好在真州接應將軍，哪知大將軍遲遲不至，弟兄們心中焦躁，便分成幾撥人馬沿江搜尋，總算長生天庇佑，讓我們遇上大將軍。﹂

　　顏人白想到一路艱險，平生隔世之感，嘆了口氣，道：﹁那速，你共有多少人馬？﹂那速道：﹁共三百人，分作六撥，一撥五十人，四處尋找將軍可，料想其中三撥，就在附近。﹂顏人白拍手笑道：﹁好，有這三百軍馬，天下也去得。火速召集人馬，返還大都。﹂眾軍哄然應命，分出三騎，前去召集同伴。

　　顏人白瞧著三騎消失在路頭，如釋重負，猛地省起一事，轉向梁、柳二人，笑道：﹁那速，且來見過這兩位，若非他們捨命相救，別說三百人馬，便有三十萬大軍，怕也尋不著我了。﹂說罷縱聲大笑，眉宇間透著得色，眾親軍心中驚疑，紛紛向二人抱拳行禮。

　　柳鶯鶯見是一大群元人，心中不樂，偷拽著梁蕭衣衫，小聲說道：﹁小色鬼，他有了同伴，用不著咱們送了。你給他說說，大夥兒一拍兩散，各奔前程。﹂梁蕭點點頭，正要說話，顏人白卻已聽見柳鶯鶯的言語，擺手笑道：﹁小兄弟，我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說。﹂

　　梁蕭笑了笑，揚聲道：﹁大夥兒同生共死，不分你我，你有話便說，何必客氣。﹂顏人白微微一怔，哈哈笑道：﹁是了，顏某又犯錯啦。小兄弟，你記得我昨晚與你說的話麼？﹂梁蕭點頭道：﹁記得，你說，十年之內，大宋必亡。﹂顏人白笑道：﹁不錯，如今看來，或許用不得十年，包管讓你抓住那昏君奸相，打他一頓板子。﹂他心中得意，哈哈一笑，又道，﹁小兄弟，實不相瞞。顏人白本是我的化名。我真名伯顏，是蒙古八剌部人，此次南來，志在窺探大宋軍陣，勘測江南形勢，以便擬定征南方略。﹂

　　伯顏乃大元開國重臣，隨元帝忽必烈掃平諸王，戰功極大。忽必烈本意著他統兵征宋，誰知皇子脫歡也同時上表，力請南征。忽必烈為讓群臣心服，命二人於三月之內，各自擬出征南方略，擇其優勝者拜為元帥。因而兩人為爭帥印，各自率人偷入宋境，刺探大宋政局軍情，原本雙方各行其是，不料卻在﹁醉也不歸樓﹂遇個正著。脫歡為人陰狠，行事不擇手段，故意洩露伯顏行蹤，引來南朝豪傑群起追殺，幾乎便斷送了伯顏的性命。

　　伯顏道出真名，心頭如釋重負，忽見梁蕭望著自己，神氣古怪，只當他惱恨自己隱名欺瞞，苦笑歎道：﹁小兄弟，我並非有意瞞你。只因人心難測，世道險惡，當初我未知你真心，不敢據實以告，後來明瞭二位心意，卻又自慚自愧，羞於啟齒了。小兄弟，南征在即，國家也當用人之際，你不若與我同往大都，謀個功名。﹂說到這裡，他微微一笑，說道，﹁聽說令慈也是蒙古人，不妨一塊兒接來。﹂

　　梁蕭臉色蒼白，眼神卻又黑又亮，瞧著伯顏半晌，長長吐了一口氣，緩緩說道：﹁我媽你也認得的。﹂伯顏一怔，道：﹁我也認得？﹂梁蕭道：﹁不錯，她叫蕭玉翎，你一定認得。﹂伯顏胸口如被打了一拳，雙眼瞪圓，滿是不信之色。梁蕭臉色忽變，手中光芒一閃，劍指伯顏，厲聲道：﹁你是我媽媽的師兄，對不對？﹂眾親兵無不驚怒，紛紛手挽強弓，指定梁蕭。柳鶯鶯見狀，上前一步，立在梁蕭身側，為他擋住斜來的羽箭。

　　伯顏望著梁蕭，神色變幻數次，忽地歎道：﹁不錯。﹂梁蕭雙眼赤紅，咬牙道：﹁那麼蕭千絕是你師父了？﹂伯顏又歎一口氣，道：﹁不錯。﹂梁蕭按捺怒氣，瞪著伯顏道：﹁好，你說他在什麼地方，我便饒你。﹂伯顏搖頭道：﹁算起來，我已有六年沒見師父了。﹂梁蕭怒道：﹁你騙誰？﹂劍鋒一吐，抵近伯顏喉頭，眾親兵正要發箭，伯顏卻一擺手，沉聲道：﹁統統不得放箭，若我死了，也不許報仇，將我屍首帶回大都便了。﹂那速急道：﹁將軍，你萬金之軀｜｜﹂

　　伯顏雙目精光迸出，厲聲道：﹁此乃軍令！﹂那速一時語塞，放下弓箭，他為親兵之長，餘人也紛紛效仿，神色錯愕，不知如何是好。卻聽伯顏緩緩道：﹁我騙你作甚？家師性情孤僻，我卻熱衷功名，不投他的性子，故而師兄妹三人中，師父最不喜我。出師二十年多來，他也只來瞧過我兩次。第一次是傳我大逆誅心掌，再次便是六年之前，他來見我，要我幫忙尋找師妹。其後再未與他晤面。至於他找到師妹與否，我也不知。﹂

　　梁蕭瞧他神色鄭重，不似說謊，聽到最末，不知怎的，心頭一酸，眼圈兒便已紅了，澀聲道：﹁他｜｜他殺了我爹爹，搶走我媽媽。﹂伯顏虎軀一震，失聲道：﹁當真麼？﹂梁蕭眼中流下淚來。柳鶯鶯聽得明白，伸出纖纖柔荑，握住他手，心道：﹁我只當我最命苦，原來小色鬼也這樣淒慘麼？﹂目光盈盈如水，凝注在他臉上，心中滿是憐惜之情。

　　伯顏心中暗歎：﹁師父此舉，有欠思量了。﹂當年他自蕭冷口中得知合州一戰內情，也覺意外，但他氣度恢宏，啼笑皆非之餘，對梁文靖力挽狂瀾頗為敬服，其後又聽說他功成身退，不知所蹤，如此作為，自己拍馬也是不能，一時好生相敬，尋思師妹隨了他，倒也不枉此生，是以蕭千絕著他尋找蕭玉翎，伯顏總是虛與委蛇，並未當真用心，倒盼著二人終老林泉，永也不被師父尋到。沉思間，忽覺喉間銳痛，抬眼一瞧，只見梁蕭目光冷厲，長劍又抵在自己喉上，當下搖頭道：﹁別說我不知師父的下落，便是知道，師徒有份，我也不能做一個背叛師門的小人。梁蕭，我這條性命蒙你搭救，你若想要，只管拿去。﹂

　　梁蕭眉頭一顫，怒道：﹁好，要怪便怪你是蕭千絕的徒弟，他殺了我爹。我便殺他徒弟，叫他嘗一嘗難過的滋味。﹂伯顏濃眉一挑，失笑道：﹁這話倒也奇了，叫人無法心服。﹂眼見梁蕭神色迷惑，便道：﹁我是蕭千絕的徒弟，蕭玉翎是不是蕭千絕的徒弟？﹂梁蕭道：﹁這可不同！﹂伯顏道：﹁怎麼不同，她與我一般地拜師，一般學藝。她少時孤苦無依，是師父將她一手養大，說她把師父當作師父，不如說她把師父當作父親。﹂梁蕭張口欲罵，但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胸中窒悶難忍，冷笑道：﹁那好，我拿你做質，引蕭千絕出來送死。﹂伯顏哈哈一笑，淡然道：﹁倘若如此，還不如殺了我得好。﹂

　　梁蕭目有怒色，瞪視伯顏半晌，眼中透出茫然之色，想了想，忽道：﹁那我再問你，若我向蕭千絕報仇，你幫不幫他？﹂伯顏道：﹁若是公平相搏，我自然兩不相幫。但若家師敗亡，我會與你約期再戰，為師報仇。﹂梁蕭盯著他，臉上陣紅陣白，變幻數次，忽然刷的一聲，恨恨還劍入鞘，轉身說道：﹁今日你有傷，我殺你不算本事，待你傷好，咱們再作計較。﹂

　　伯顏見他竟會收劍，一時好不詫異，但梁蕭越是如此，他越覺喜愛，微微一笑，高聲道：﹁且慢！﹂梁蕭聞聲掉頭，伯顏從手指上摘下一枚白玉扳指兒，遞到他手裡，道：﹁日後有事，可憑此來尋我。﹂梁蕭撇嘴道：﹁我才沒事尋你！﹂伯顏笑道：﹁那可未必，我雖不會告訴你家師何在。但兒子孝敬母親，卻是人之大倫，若我探知玉翎身在何方，告之於你，想也不違天理人情。﹂梁蕭望著伯顏，將信將疑，終究接過扳指兒，揣入懷裡，一言不發，與柳鶯鶯向東去了。

　　伯顏瞧著二人背影，尋思道：﹁此事錯綜繁複，再見師父，須得設法化解才好。但如何開口，卻費思量。﹂饒是他才智過人，片刻間也想不出化解之法，無奈忖道：﹁當前之計，唯有想盡法兒，不讓師父與這孩子會面。﹂當下翻身上馬，率著一眾親軍，投北去了。

　　梁蕭走了一段路，在路邊大石坐下，摸出那枚白玉扳指兒，作勢欲扔，臨出手時，又生猶豫，如此再三，終將扳指兒收回袖裡，雙手摟頭，肩頭陣陣發抖。

　　柳鶯鶯瞧了半晌，皺眉道：﹁既然不殺顏人白，眼下就別後悔。哼，就知道哭，不害臊麼？﹂梁蕭猛然省起，在她眼前哭泣，委實丟臉，胡亂抹了臉，悶悶不樂。柳鶯鶯嘆了口氣，傍他坐下。梁蕭只覺她這麼一坐，自己身心俱暖，便似天地間除了這個少女，再無依靠，想著想著，眼圈又自紅了。柳鶯鶯沒來由心頭一酸，掏出手帕，給他拭淚，梁蕭握住她的皓腕，嗄聲道：﹁鶯鶯，我心裡好亂。﹂柳鶯鶯道：﹁我都明白的。﹂梁蕭搖頭道：﹁你不明白。伯顏講義氣，不肯背叛蕭千絕；我媽自也不會，我要殺蕭千絕，她必定不許。﹂柳鶯鶯道：﹁怕什麼，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想了想，又道，﹁你去見你媽，把我也帶上，我說些中聽的話兒，把她哄到別處，你趁機去殺蕭千絕，好不好？﹂梁蕭喜道：﹁這個調虎離山，卻是妙計。﹂話出了口，又覺不妥，忙道，﹁不對，我媽知道我說她是虎，定會打我耳刮子，嗯，該叫先斬後奏才對。但我不知蕭千絕在哪兒？怎麼殺他？﹂

　　柳鶯鶯笑道：﹁這有什麼難的，他既是天下有數的大高手，必然在乎臉面。待你武功有成，只須遍告天下，邀他出戰，諒他不會不來。﹂梁蕭思索一陣，歎道：﹁也沒別的法子。﹂柳鶯鶯白他一眼，道：﹁你別歡喜得太早，憑你眼下武功，殺人不成，反倒送死。﹂梁蕭臉一紅，大聲道：﹁武功差些，總能練好的。﹂柳鶯鶯笑道：﹁這話才對，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手托香腮，癡癡想了一陣，忽地抬起頭，柔聲說道，﹁小色鬼，咱們先去偷純陽鐵盒，若能打開鐵盒，練成裡面的武功，你報仇也多幾分勝算！﹂梁蕭卻尋思道：﹁那鐵盒或能治好曉霜的病，便不為我自己，也須得弄到手。﹂當下一口答應。

　　兩人商量已定，啟程前往雷公堡。柳鶯鶯既知曉梁蕭身世，路上對他便有不同。但因兩人同為少年心性，時有爭吵，但柳鶯鶯每每發過脾氣，又想起梁蕭生世可憐，自己對他委實太凶，道歉那是萬萬不能的，別的時候，卻又禁不住柔情繾綣，軟語溫存，對他尤其好些，是以二人一路走去，情意越濃，漸漸難解難分。

　　過了四五日，胭脂腿傷痊癒，兩人合乘一騎，迤邐西行。這一日，將近江陵，兩人來到一處集鎮，人群中，遙見一根齊眉棒兒挑著面杏黃酒幟，隨風招搖。二人入棧歇息。柳鶯鶯把韁繩交到夥計手裡，說道：﹁牽到馬廄，不許拴它，草料須燕麥五升、糯米半斗、甘草一合、米酒兩斛，千萬莫記錯了。﹂那夥計口中唯唯，心中卻犯嘀咕：﹁什麼話，一頭畜生，吃得比人還精細？轉過身，我馬虎一些，諒她也瞧不出來。﹂柳鶯鶯瞧破他的心思，笑道：﹁別怪我沒提點你，它吃得不中意，蹶子踹你，可不關我事。﹂夥計聽她如此一說，又見胭脂剽悍，頓時心頭打鼓，將信將疑，牽馬去了。

　　梁、柳二人揀僻靜處坐下，柳鶯鶯點齊菜餚，又要一壺燒酒，斜瞅梁蕭，見他默不作聲，心中暗笑道：﹁算你識趣，再敢阻我飲酒，哼，非罵你個臭死不可。﹂思忖間，酒壺上桌，柳鶯鶯正欲斟酒，梁蕭卻搶先提過，嘻嘻笑道：﹁我陪你喝！﹂柳鶯鶯一怔，悟到他不便明阻，就變著法兒分去一些酒，免得自己飲醉，她性喜熱鬧，心想獨樂樂不如同樂樂，你小子如此逞強，正合我意，便舉酒笑道：﹁那好，誰不喝光，便是小貓小狗。﹂梁蕭一怔，懊悔不迭，但也只得愁眉苦臉，舉杯飲盡。兩人你一杯，我一杯，一壺酒頃刻見底。柳鶯鶯笑吟吟面色不改，梁蕭卻滿臉暈紅，神態微醺。柳鶯鶯又喚一壺，心道：﹁你這小子婆婆媽媽，總是阻我飲酒，今兒落到姑娘的手掌心裡，瞧你怎麼逃得出去？﹂她酒量既佳，嘴舌又靈，連哄帶嚇，梁蕭挨不過，又喝幾盅，漸覺不支。

　　柳鶯鶯心頭竊笑，還欲再施手段，將他灌倒，忽聽馬蹄聲響，斜眼一瞥，只見兩人並肩跨進門來，夥計還沒迎上，那二人忽又哧溜一下，縮了回去。柳鶯鶯眼明心亮，已看清來人是雷震、楚羽夫婦，旋即明白二人因何退去，美目一轉，佯嗔道：﹁小色鬼，老和尚怎還不回來，真真急煞人也！﹂梁蕭喝得暈暈乎乎，聞言未及答話，便覺腳背疼痛，已被柳鶯鶯重重踩著。頓時酒醒大半，心知事出有因，隨口便道：﹁啊｜｜或是路上耽擱了，隨後就到。﹂柳鶯鶯嗯了一聲，又道：﹁你說，那鐵盒當真在雷公堡麼？﹂一邊說，一邊凝神細聽，卻不聞馬蹄聲響，心知那二人並未去遠，正在店外竊聽。

　　梁蕭順口答道：﹁你沒聽楚仙流說麼？雷行空用假鐵盒騙他，真盒還在雷公堡裡的。﹂他口中說話，雙眼卻瞧著柳鶯鶯，見她嘴角含笑，意甚嘉許，情知並未說錯話。柳鶯鶯眨了眨眼，又道：﹁他騙他的，關老和尚什麼事，為何他要去雷公堡盜盒呢？﹂梁蕭心中奇怪至極，但話已至此，不可不接，只得硬起頭皮道：﹁他和楚仙流交情非淺，故而｜｜故而一心盜出真盒，給朋友出氣｜｜﹂話未說完，忽聽門外馬蹄聲響，柳鶯鶯騰地起身，將一小錠銀擱在桌上，嬌喝道：﹁夥計，備馬。﹂夥計牽出胭脂，送梁、柳二人出門。梁蕭忍不住問道：﹁鶯鶯，你方才說的話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柳鶯鶯笑嘻嘻將因由說了，梁蕭驚道：﹁糟了，這豈非打草驚蛇麼？﹂柳鶯鶯笑道：﹁若要盜盒，就要打草驚蛇！﹂見梁蕭迷惑不解，便解釋道，﹁純陽鐵盒是雷行空極看重的物事，放置隱秘。咱們貿然去盜盒，豈不要費心搜尋？如今雷震當九如去盜盒，勢必心急火燎，回堡稟告。雷行空心中犯疑，必會去看顧鐵盒！如此一來｜｜﹂說到這裡，笑而不語，梁蕭恍然道：﹁如此一來，豈不給咱們做了嚮導！﹂柳鶯鶯敲敲他額頭，笑嘻嘻地道：﹁算你小色鬼有點見識。﹂梁蕭道：﹁鶯鶯，這般說，時機難得，咱們須得趕緊追上，別錯過了。﹂柳鶯鶯一拍馬頸，道：﹁我有胭脂寶貝，豈會追丟？迫得太緊，反倒不妙。﹂梁蕭聽她思慮周詳，大感佩服。

　　兩人行至鎮外，忽見遠處傳來蹄聲，柳鶯鶯蛾眉上挑，促聲道：﹁快躲起來。﹂兩人方才鑽入樹林，就看楚羽怒容滿面，催馬馳過。

　　柳鶯鶯瞧著楚羽去遠，才舒了口氣，梁蕭奇道：﹁鶯鶯，你怎知道她要回來？﹂柳鶯鶯笑道：﹁她是楚家的人，聽說娘家被騙，自然生氣，照我瞧啊，她是去娘家報信！﹂梁蕭道：﹁話不可如此說，她也是雷家的媳婦，就不怕惹婆家生氣麼？﹂柳鶯鶯冷笑道：﹁師父常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到頭各自飛﹄，他們為鐵盒翻臉，也是有的。﹂說罷牽馬走了五六步，忽聽梁蕭叫道：﹁鶯鶯。﹂柳鶯鶯回過頭來，只見梁蕭雙拳握緊，漲紅了臉，悶聲道：﹁不管有多大的難處，我和你都不分開，死也不會。﹂柳鶯鶯怔了怔，只覺鼻酸眼熱，低頭啐道：﹁你這小色鬼，盡會說便宜話兒，惹人難過。﹂梁蕭急道：﹁我才不說便宜話兒。﹂柳鶯鶯輕哼道：﹁若不是便宜話兒，就來給我牽馬。﹂梁蕭嘻嘻一笑，搶過馬韁，走在前面。柳鶯鶯望著他的背影，眼角熱乎乎的，流出淚來，但心中卻似湧著蜜糖，甜絲絲的，十分快活。

　　二人行了一程，重又上馬，胭脂馬腿長蹄健，跑得輕快自如。不多時，便見雷震在前方埋頭疾馳。兩人遠遠綴著。柳鶯鶯心情快美，指點東西，歡然談笑，梁蕭雖覺她舉止奇怪，但瞧著她一顰一笑，便覺愜意無比。過不多久，便見一座龐大塢堡，依山圍田，方圓千頃，塢牆上箭垛如麻，多有守衛往來。

　　柳鶯鶯笑道：﹁姓雷的倒尋了處好風水！﹂梁蕭發愁道：﹁守衛森嚴，怎好進去？﹂柳鶯鶯笑道：﹁做偷兒不翻牆進去，還從大門進入嗎？﹂只見雷震一騎忽忽，直奔堡門，塢牆上守衛早見，聚到前堡迎接，便道：﹁小色鬼，趕快些，繞彎子去後堡。﹂梁蕭恍然大悟，拍手道：﹁聲東擊西？﹂柳鶯鶯笑道：﹁不錯，雷大少爺聲東，咱們擊西。﹂

　　兩人策馬繞到塢堡後山，只見林幽蟬噪，時有鳥鳴。柳鶯鶯跳下馬，取下囊袋，催馬入林。探手從囊中取出一副白亮亮的鋼爪，上有八長來長的細軟鋼索。梁蕭奇道：﹁這是什麼？﹂柳鶯鶯笑道：﹁這叫遁天爪。﹂抖索一掄，鋼爪便似長了眼睛，嗖的一聲穿過箭垛，牢牢鉤住，方欲縱上，梁蕭攥住細索道：﹁我先上。﹂柳鶯鶯知他怕有危險，挺身先上，也不便辜負他的美意，放開軟索。

　　梁蕭挽索登上牆頭，卻見並無一人。柳鶯鶯隨後掠上，收了﹁遁天爪﹂，方要縱身下牆，忽聽腳步聲響，似乎有人過來。其時牆頭逼仄，不及旋踵，一旦與人撞見，勢必警聲四作。情急間，柳鶯鶯但覺手腕一緊，已被梁蕭扣住，繼而隨他一個魚躍，飄落堡外。柳鶯鶯大急，正要怨怪，忽見梁蕭右手勾住牆頭，頓時恍然大悟，隨之照做，心中暗服他的急智。

　　二人如一對壁虎，緊貼外牆，耳聽得腳步雜沓，來得三人，腳步沉實，顯然身懷武功。柳鶯鶯暗叫好險，要知牆頭狹窄，決難一招制住三名好手，叫聲一起，那便前功盡棄了。

　　牆頭三人未覺有異，只聽一個粗啞的嗓子嘎嘎笑道：﹁震少主怎地一臉晦氣？撞了瘟似的。﹂另一人笑答道：﹁怎不晦氣？星哥兒兩條腿出去，一條腿回來，換了你是他爹，你歡不歡喜？﹂粗啞嗓子笑道：﹁做他爹也不壞啊！楚二娘細皮白肉，風韻猶存，弄到懷裡，必然受用至極。﹂眾人嘎嘎狎笑一陣，卻聽一個尖嗓子笑道：﹁雷星那小畜生當真活該，哈哈，瞧他日後怎麼造孽！﹂粗啞嗓子嘿然道：﹁劉么兒，你這話可不上道。那檔子事麼，少條右腿又不算斷根。﹂其他二人嘻嘻謔笑。

　　梁、柳二人聽得這些堡丁肆意嘲笑主子，毫無敬意，可見雷家平素飛揚跋扈，不得人心。但這三人守在牆頭嘮叨，欲要進堡，頗為不易，正覺手酸臂軟，忽聽一個陰沉沉的聲音響起道：﹁你們三個兔崽子，罵得好快活麼？﹂只聽得奪奪有聲，似為枴杖拄地，又快又急。

　　牆頭倏地一靜，鴉雀無聲，半晌一人戰聲道：﹁星｜｜星少爺｜｜我｜｜啊喲｜｜﹂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叫，只聽雷星森然道：﹁常牛，老子斷你一條右腿，也算小懲大戒了。﹁話音未落，又聽一聲慘叫，雷星又陰笑道：﹁劉么兒，這滋味如何？嘿嘿，聽說你那婆娘生得不壞，今晚老子便去問候問候她，讓你瞧瞧，老子造不造得孽？﹂

　　城上略一沉默，就聽那粗啞嗓子憤然道：﹁星哥兒，殺人不過頭點地，大夥兒背後道兩句，你何必就這樣傷人啊？﹂雷星哼了一聲，道：﹁朱大成，方纔你說要斷老子的根，是不是？﹂那人窒了一下，忽地高叫道：﹁是又怎樣。﹂雷星嘿笑道：﹁是就好。﹂話音方落，便聽噹的一聲響，一口單刀嗖地掠過梁蕭頭頂，拋向堡外。

　　卻聽牆頭風聲呼呼，雷星忽地哈哈笑道：﹁朱大成，老子當你有幾多斤兩，敢情也是只軟腳蟹。我倒想瞧瞧，誰斷誰的根，﹂說到這裡，猝喝一聲，﹁著！﹂梁蕭聽得熱血一沸，不及轉念，倏地翻上牆頭，雷星的枴杖正往朱大成褲襠點去，忽見憑空出現一人，心中大凜，但他家學淵源，緊急時變招奇快，枴杖嗖的一聲，轉刺梁蕭。梁蕭一聲輕叱，探手抓住杖頭，身輕若絮，隨那枴杖在空中轉了半圈。雷星大驚，急欲棄杖，梁蕭出腿如電，回風一蹴，正踢中他的面門。雷星血流滿面，哼也沒哼一聲，便已昏倒。

　　柳鶯鶯見梁蕭現身，也只得縱上牆頭。眾守衛瞧著兩人，目瞪口呆。梁蕭見三人中兩人坐在地上，另一人則虎口流血，想必便是那朱大成，不由笑道：﹁你還不報警麼？﹂朱大成撓頭皺眉，正覺猶豫，地上一人鐵青著臉道：﹁報他媽的鳥警，老子給雷家賣命，就是這個下場。哼，既有仇家上門，任他們去就是了。﹂朱大成踹了雷星一腳，恨聲道：﹁劉么兒你說得是，這廝怎辦？﹂劉么兒不發一言，忽地抓起單刀，撲的一聲扎入雷星心口。梁蕭阻攔不及，神色大變，只見劉么兒滿面怨毒，森然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反了。﹂他這一刀斷了眾人退路，另兩人面色沉重，齊齊點頭，朱大成轉過頭來，對二人沉聲說道：﹁兩位要殺人還是放火？﹂梁蕭見這三人聽得殺人放火四字，眼中皆有狂熱之色，不禁暗惱：﹁這幾人與這雷星蛇鼠一窩，也不是什麼好貨。﹂

　　柳鶯鶯眼珠一轉，笑道：﹁雷行空在哪裡？﹂朱大成喜道：﹁二位要殺他麼？﹂梁蕭未及答話，柳鶯鶯已搶著道：﹁不錯！﹂朱大成拍手笑道：﹁好啊，你們裡面殺了人，咱們外面放火，這叫做裡應外合。﹂轉身對他人道，﹁大夥兒將家眷帶好，趁亂走人。﹂眾人齊聲應了，合力將雷星屍體拋入堡後樹林。朱大成指著遠處，說道：﹁那個紅瓦院落，乃是雷公堡議事之處，雷行空通常都在！﹂又道：﹁我帶你們下去。﹂

　　柳鶯鶯笑道：﹁有勞了。﹂朱大成帶二人下了塢牆，其他守衛只當二人是堡內賓客，上牆望風，均不在意。三人轉到一座房舍背後，朱大成低聲道：﹁二位，我在牆頭當值，若再相送，怕會露了行跡，一切小心從事。﹂說罷轉身去了。梁蕭瞧他背影，說道：﹁鶯鶯，這廝心術不正，只怕有詐。﹂柳鶯鶯笑道：﹁他就盼咱們大鬧一場，才好趁火打劫，偷偷卷些細軟逃命。但他們殺了雷星，做賊心虛，脫身之前絕不敢告密。﹂她膽量之大，尤勝梁蕭，說罷快步而行，梁蕭只得尾隨。

　　堡內房舍重疊，廊廡幽深，遠較外牆冷清，一行百步，也不見人。巷道三步一轉，四步一折，兩人瞧那庭院並不甚遠，哪知走了數百步，離那庭院倒更遠了。柳鶯鶯心知不妙，皺眉頓足，大發脾氣。梁蕭瞧瞧四周，屈指一算，招手道：﹁隨我來。﹂柳鶯鶯見他步履風快，似對道路頗為熟稔，心中暗訝，緊隨其後。只見梁蕭東一穿，西一鑽，只數十步的功夫，便抵達庭院西北牆壁前。

　　柳鶯鶯奇道：﹁小色鬼，你以往來過麼？﹂梁蕭面皮泛紅，慚道：﹁這本是個正反八卦陣，我沒留意，走岔了道，才想明白。﹂柳鶯鶯奇道：﹁看不出你還懂這個？﹂梁蕭笑道：﹁我懂得多了，就怕你無緣見識。﹂此言本非虛言，柳鶯鶯卻當他自吹自擂，當即啐道：﹁我才不稀罕。﹂放出遁天爪，躥上牆頭。梁蕭隨後跟上，覷眼望去，下面有三個僕人守在門前，一個打盹，另兩人低著嗓子，說東道西。

　　二人穿簷過瓦，狸貓般伏行到廳堂附近，忽聽人咳了一聲，冷笑道：﹁鐵盒之事怎會穿幫？倒也奇怪。﹂二人聽出是雷行空的聲音，心頭均是一喜，但卻聽他嘴說奇怪，口氣卻並不焦急。只聽雷震恭聲道：﹁此事委實棘手，二娘必然告知楚老大去了。﹂雷行空冷笑道：﹁我早說過了，這個婆娘是個老大的禍胎，遲早壞事。﹂雷震遲疑道：﹁父親，倘若九如和尚真來盜盒，那｜｜﹂雷行空道：﹁擔心什麼？那盒子藏得隱秘，哼，老和尚縱有通天之能，也休想尋著。屆時咱們只須咬定真盒不在堡內。楚家失了假盒，無憑無據，賴不到咱們身上。﹂梁蕭聽他如此自以為是，暗暗好笑。

　　廳中靜了時許，卻聽雷震歎道：﹁爹，事關重大，咱們還是瞧瞧鐵盒在與不在，也好放心。﹂雷行空道：﹁瞧什麼，保管還在！﹂柳鶯鶯恨得牙癢，極想跳將下去，抓住這臭老頭兒，狠狠抽他兩個嘴巴，逼他說出藏盒之處。忽聽雷震歎道：﹁爹，說起來，孩兒長這麼大，也沒瞧過那盒子呢！﹂雷行空哈哈一笑，說道：﹁急什麼，待我百歲之後，那還不是你的掌中之物麼？﹂雷震道：﹁孩兒不是好奇，只覺多一人瞧看，或能打開盒子。﹂雷行空冷哼一聲，淡然道：﹁說什麼胡話？這鐵盒構造奇巧，老夫把玩多年，也未得門徑，憑你這點心眼子，哼，說到開盒，不是癡人說夢麼？﹂雷震急道：﹁爹，我｜｜﹂雷行空不耐道：﹁好了，你一路辛苦，歇息去吧。﹂

　　不多時，只見雷震悶悶不樂，從內堂出來，出了二門，忽地轉身，縮在一根庭柱後面，探首窺伺堂內。柳、梁二人從高處瞧得清楚，心中大訝，柳鶯鶯移開一片屋瓦，透過縫隙瞧去，只見雷行空負著手踱來踱去，步履零亂，似乎心緒難平，踱了良久，突地出門，奔南去了。

　　不待他去遠，雷震便從庭柱後閃出，不走正門，越牆而出，遠遠綴著。柳鶯鶯牽了牽梁蕭衣角，二人沿房舍伏行，緊躡其後。三撥兒人銜尾追走，雷行空心懷鬼胎，盡揀僻處行走。迤邐走了一程，倏然水響，往前稍進，便見一條石渠，泉水從後山上流出，順石渠穿過塢堡，供給日常之用。渠內水清見底，苔痕蒼碧，寬敞處橫著一道六尺拱橋，橋兩端假山聳峙，薜荔糾纏倒掛，翠綠喜人。

　　雷行空踏上拱橋，顧盼無人，彎腰將手伸入橋下。另三人皆覺驚奇：﹁莫非鐵盒藏在橋底？端地叫人設想不到。﹂猜度之間，忽聽卡嚓一聲響，橋頭假山裂開一條縫兒，僅容一人出入，雷行空閃入其內，那石縫旋即閉合。

　　三人恍然大悟，敢情水下僅是開門機關，看情形鐵盒必在假山之中。這藏盒之地委實大膽，誰能料得，如此重大之物竟會藏於路邊假山，開門機關，又竟在橋底。

　　不一陣，假山石縫又開，雷行空漫步踱出，嘴角掛著一抹笑意。雷震趁他入內之時，早已避開來路，鑽入樹叢，雷行空全未料到兒子膽敢跟蹤自己，順著來路洒然去了。雷震待他去遠，方自樹叢中鑽出來。梁蕭欲要縱下，柳鶯鶯拽住他，低低說道：﹁假山內恐有惡毒機關，讓他先闖，若他得了手，咱們再奪過來。﹂梁蕭雖覺這計策過於陰損，但也不好違抗，只好按捺不動。

　　雷震挽起衣袖，在水底摸索一陣，忽有喜色，卡嚓一聲，假山露出那條石縫，雷震鑽入其中，合上石門。房頂二人盯著石門，心弦繃緊，直等雷震出門，便殺他個措手不及。

　　過得半晌，假山洞開，雷震怏怏走出，略一思索，快步向來路行去。柳鶯鶯見他不似得了鐵盒，心道奇怪，待雷震走遠，與梁蕭跳下房頂，搶到橋邊，伸手入水摸索一陣，抓到一口鐵環，運勁一拽，假山應聲而開。兩人踅進門內，卻見假山內是一間逼仄斗室，又冷又濕。

　　柳鶯鶯合上石門，微光如縷，從頭頂小孔射入，照得室內情形隱約可辨。東北角豎著一個五尺來高的鐵櫃，深入地下，上面掛著六把巨鎖，每一把均是粗大無比，銹跡斑斑。梁蕭運勁一扭，卻難動分毫，柳鶯鶯笑道：﹁小色鬼，讓開些，別礙著本姑娘的手腳。﹂

　　梁蕭退到她身後，室內狹窄，站立兩人，便已胸背相抵。梁蕭只覺柳鶯鶯嬌軀似火，渾身一陣燥熱，天幸牆壁潮冷，他竭力存意背後那一股冰涼之氣，心頭方才略略平靜，探首望去，只見柳鶯鶯拿著兩根細長鋼絲，插入鎖孔撥弄，過得半晌，卡嚓一聲，撬開一把巨鎖，梁蕭暗暗佩服：﹁鶯鶯人稱女賊，倒真有做偷兒的全掛子本事。﹂

　　那六把巨鎖皆是雷行空請高手匠人製作，每一把鎖孔不但繁複，而且無一相同，柳鶯鶯手段雖高，連開四把，也是嬌喘微微，雲鬢微濕，她一拭額上汗水，枕在梁蕭肩上歇息。梁蕭挨著她溫軟身子，心神一蕩，湊近她耳珠，輕聲道：﹁鶯鶯｜｜﹂柳鶯鶯心兒一顫，嗯了一聲，卻不答話，又聽梁蕭輕輕喚了聲：﹁鶯鶯｜｜﹂柳鶯鶯芳心可可，若被千絲撩撥，忽癢忽麻，滋味難言，輕輕啐道：﹁有話就說，老是叫什麼？﹂梁蕭情動出聲，被她一問，卻又不知如何回答，一時大著膽子，在她圓潤的耳珠上親了一下，柳鶯鶯心中大亂，一時也不知是否責罵。正自忐忑，忽聽嘎的一聲悶響，石門忽開，天光直入，頓將二人照亮。兩人一驚，便聽一陣腳步聲響，越來越近。

第八章　樂極生悲

　　梁蕭一拉柳鶯鶯的手，正要出門迎敵，忽聽重重一聲怒哼，雷行空厲聲喝道：﹁雷震！﹂那腳步聲驟然一歇，雷震吃吃地道：﹁爹｜｜您｜｜您怎麼來了？﹂梁蕭聽了暗暗叫苦，這二人任來一人已難對付，如今父子齊至，豈不糟糕至極。只聽雷行空哼了一聲，道：﹁你拿著開山斧做什麼？是砍柴呢，還是割草？﹂敢情雷震早先沒能打開鐵櫃，便帶來斧頭，欲要強行斷鎖，誰料雷行空去而復返，將他堵個正著。雷震窘迫萬分，無言以對。

　　雷行空似乎氣極，呼呼喘了一陣，方道：﹁我去你屋子，卻不見有人，便知定然有鬼！哼，我問你，你如此做，是為那個姓楚的婆娘嗎？﹂

　　柳鶯鶯趁他二人說話，開始撥弄第五把鎖，梁蕭一驚，忙打個手勢，要她住手，但柳鶯鶯如若未見，只顧專心開鎖。卻聽雷震支吾半天，忽地嘆了口氣，說道：﹁爹，二娘知道這事會很生氣的。﹂雷行空怒道：﹁她生氣，我就不生氣了？哼，有了媳婦，就不要祖宗了嗎？﹂想是情緒激動，聲音也顫抖起來了。雷震又沉默一會兒，方才緩緩說道：﹁這次我砍了星兒一條腿，二娘已老大不喜，若不把鐵盒還給楚家，只怕她永不會理我。﹂雷行空呸了一聲，怒道：﹁天下女人多如牛毛，又不止她一個？不理更好，只管休了那婆娘，一了百了。﹂雷震急道：﹁那可不成，天下女子再多，孩兒愛的卻只有二娘一個。﹂

　　雷行空一窒，厲聲道：﹁沒志氣的東西，當初你娶那婆娘，老夫便百般的不喜，只見你覓死覓活，楚仙流又出面幫腔，我才勉強答允。你道我為何不肯把鐵盒傳你？哼，一旦傳給你，只怕轉手就落到那婆娘手中。唉，老子千算萬算，怎就沒算到，生了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

　　忽聽撲通一聲，似乎有人跪倒，只聽雷震顫聲道：﹁爹，要打要殺，你只管動手，但要我與二娘分開，決然不能。﹂梁蕭聽得這話，不由心頭一熱：﹁這姓雷的形貌粗魯不堪，骨子裡卻是個癡情種子。﹂想到這裡，只聽卡的一聲輕響，第五把鎖已被柳鶯鶯打開。

　　雷行空忽地咦了一聲，說道：﹁什麼聲音？﹂雷震道：﹁想必是爬蟲經過。﹂雷行空道：﹁胡說八道，哪有什麼爬蟲。分明是假山上的石塊被風吹下來了。﹂柳鶯鶯與梁蕭提心吊膽，卻聽那二人嘮叨一陣，並未前來，忽聽雷行空歎道：﹁罷了，震兒，你起來吧，咱們父子一場，萬事皆好商量。﹂雷震顯然心情激動，顫聲答應，又問道：﹁父親，事已洩漏，如何了結？﹂雷行空冷笑一聲，淡然道：﹁既有一個假鐵盒，就不能有第二個麼？﹂雷震恍然大悟，繼而又犯愁道：﹁如今時機緊迫，怎來得及再偽造一個？﹂雷行空道：﹁我早料到今日，是以當初假鐵盒便鑄了三個，管叫那姓楚的分不清真假｜｜﹂話音未落，忽聽雷震叫道：﹁爹｜｜你做什麼？﹂雷行空冷笑一聲，道：﹁我怕你受不得那賊婆娘攛掇，吃裡爬外，故而這真鐵盒須得換個地方收藏。﹂

　　梁蕭心頭一跳，柳鶯鶯正想著如何開這第六把巨鎖，聽得這話，嬌軀一顫，停了下來。只聽雷震道：﹁爹，那鐵盒左右無法打開，咱們雷楚兩家何必為這個廢物結怨？就算給了楚家，料他們也沒有開盒的本事。﹂雷行空厲聲道：﹁放屁，你這東西越來越不像話！好，既然如此，老子索性斃了你｜｜﹂話音方落，忽又聽一聲嬌叱：﹁慢著。﹂梁、柳二人聽出是楚羽聲音，心頭大喜：﹁她來得正好！﹂

　　卻聽雷行空冷哼一聲，似乎並不意外，淡淡地道：﹁你這婆娘鬼頭鬼腦，老夫不用苦肉計，諒你也不會現身。哼，楚老大，你也來了？﹂原來楚宮等人一直不肯死心，追蹤柳鶯鶯而來。楚羽趕回不遠，便遇上乃兄，說明因由後，便一同來到雷公堡，追蹤雷行空來到此處。雷行空方才察覺二人，是以詐稱擊殺雷震，迫使楚羽現身。

　　卻聽楚宮冷笑道：﹁雷老鬼，你偷梁換柱，幹的好事。﹂雷行空冷笑一聲，卻沒答話。只聽雷震澀聲道：﹁二娘，我｜｜我當真沒用！﹂楚羽嘆了口氣，道：﹁大郎，方才聽到你的真心話，我很歡喜。其實，我不當責罵你的，比起你對我的心意，那純陽鐵盒又算得了什麼？若沒有了心愛之人，就算天下無敵，也無趣味。大郎，咱們乾脆什麼也不管啦，帶著星兒走得遠遠的｜｜﹂雷行空呸了一聲，截斷她道：﹁楚二娘，我雷家的男子何去何從，由得你支派麼？﹂忽聽楚宮喝道：﹁姓雷的，廢話少說，乖乖交出真鐵盒，我向三叔求情，饒你不死。﹂雷行空冷笑道：﹁不用拿楚仙流壓我。常言道：﹃拿賊拿贓，捉姦捉雙﹄，你道我偽造鐵盒，有何憑證？﹂他算準楚家假鐵盒被盜，並無實物可以對質，故而有恃無恐，一口否認。

　　楚宮厲笑道：﹁你倒推得乾淨。嘿，倘若我說那鐵盒就在假山之內，你可有膽量讓我一搜？﹂梁、柳二人頓覺心往下沉。忽聽雷行空哈哈笑道：﹁楚老大，這裡可不是天香山莊，哪由你說搜就搜的？﹂楚宮冷道：﹁我就不信。﹂只聽嗆啷亂響，似乎刀劍出鞘，又聽勁風激嘯，楚宮發出一聲悶哼，雷行空大笑道：﹁楚老大，你到雷公堡撒野，怕是差了些兒。﹂勁風呼呼，拳腳更疾。

　　楚羽叫道：﹁大哥，我來幫你。﹂話音未落，忽聽噹的一聲，似有刀劍落地，楚羽驚道：﹁大郎，你做什麼｜｜﹂只聽雷震澀聲道：﹁二娘，我對你是情義，對爹卻是孝道。唉，自古孝義難以兩全，對不住了。﹂楚羽沉默片時，淒然道：﹁說來說去，你我都是一般，也好，看劍吧。﹂拳風劍嘯，頓時響成一片。

　　柳鶯鶯聽外面眾人乒乒乓乓，打鬥甚烈，當下藉著打鬥聲掩護，沉心定氣，將第六把鐵鎖撬開，用力一掀鐵櫃上蓋，怎料竟是紋絲不動。柳鶯鶯見功敗垂成，又驚又怒，伸手摸索，但覺鐵櫃頂上有若干凸起的細條，圍成一個參差不齊、歪歪斜斜的八角形，心知必是機關，便左右一掀，但覺那八角形八個角俱能轉動，柳鶯鶯心頭一喜，轉了數轉，但鐵櫃仍無動靜。

　　梁蕭暗中難以視物，只覺柳鶯鶯香汗淋漓，嬌喘微微，似乎十分焦慮，心知她遇上難題，便將手探上鐵櫃，正巧摸到那個八角形，不由咦了一聲，道：﹁這是一道八卦鎖。﹂柳鶯鶯奇道：﹁你這小色鬼怎麼知道的？﹂梁蕭道：﹁我在機關書裡見過，這是一種暗鎖，鎖上紋路是一個先天八卦，但八卦方位卻被雷老鬼撥亂了，唯有將八卦方位與東西南北八個方位一一對齊，暗鎖才能打開。﹂柳鶯鶯聞言一喜，急道：﹁那你懂不懂八卦方位？﹂梁蕭道：﹁我雖是懂的，但這裡黑咕隆咚的，日月星辰俱都不見，怎麼分得出東西南北？再說，就算拿到鐵盒，我們又怎麼出去？﹂

　　柳鶯鶯撅嘴道：﹁沒膽鬼！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總有法子。﹂從袖裡掏出匕首，撬那暗鎖。梁蕭摁住她手，說道：﹁這鎖十分精巧，若是撬壞了，便再也打不開啦。嗯，容我想想，雷老鬼既然將鎖設在這裡，就該有在暗室裡判別方向的法子。﹂他沉吟片刻，驀地抬頭，正瞧見頭頂那個透光的小孔，不覺靈機一動，笑道：﹁原來如此，雷老鬼果真奸猾。﹂柳鶯鶯奇道：﹁怎麼奸猾了？﹂梁蕭道：﹁我起初當這小孔是透光用的，原來別有用途。﹂柳鶯鶯嬌嗔道：﹁有話快說，不許賣關子。﹂

　　梁蕭道：﹁你知道，太陽東昇西落，在東方時，陽光必然透過小孔，斜照在西方。若太陽在西方，陽光透過小孔，必然照在東方了。﹂這本是極尋常的道理，柳鶯鶯一聽便懂，循那小孔瞧去，果然有一道細細的光束從孔外斜射入室，在鐵櫃正前方留下一點光斑。卻聽梁蕭又道：﹁我們進來前，乃是卯時，此時太陽必還在東方，故而這道光所指方位，便是西方，先天八卦之中，西方的是兌卦。﹂

　　︽易經︾中，先天八卦各有方位，離卦在南方，坎卦在北方，兌卦在西方，震卦在東方，乾卦在西北方，坤卦在西南方，巽卦在東南方，艮卦在東北方。梁蕭定下西方方位，便摸到八卦鎖上表徵﹁兌﹂卦的符號，轉到西方，﹁震﹂卦則轉到相反的東方。東西一定，其他六方自也一一定位。柳鶯鶯瞧得心中納悶：﹁小色鬼懂得不少呢，不全是草包一個。﹂等到梁蕭將﹁坤﹂卦轉到西南，先天八卦均已歸位，忽聽得鐵櫃中咯咯有聲。梁蕭用力一掀，鐵蓋應手而起。敢情那鐵櫃外壁厚約數尺，內中卻甚狹窄，逕不過一尺，即使用大斧鐵錘，也難砸開。柳鶯鶯探手入內，摸到一個半尺見方的鐵盒子，觸手冰涼，並無特異之處，當即拿了揣入錦囊。

　　這時，忽聽楚宮一聲悶哼，似又吃虧了。柳鶯鶯低聲道：﹁咱們偷偷溜出去。﹂梁蕭一點頭，提氣輕身，正要躥出，忽聽一聲長笑，一個清朗的聲音遠遠傳來道：﹁雷堡主何在？神鷹門晚輩雲殊求見！﹂梁、柳二人聽得這聲，均是大驚，幾乎忘了動彈。

　　楚宮獨鬥雷行空，正覺吃力，聞聲如蒙大赦，高叫道：﹁雷行空在此！﹂雷行空怒道：﹁楚宮，你想違背祖訓，把鐵盒之事洩與外人麼？﹂楚宮冷笑道：﹁誰先違背祖訓，大家心裡有數。﹂雷行空卻不作聲，拳上風雷之聲越發響亮。

　　忽聽雲殊長笑一聲，頃刻已至近處，朗聲道：﹁四位且慢動手，雷堡主何在？﹂外人在場，雷行空只得暫且罷鬥，冷然道：﹁神鷹門與我雷公堡井水不犯河水，足下擅自闖堡，作何道理？﹂雲殊笑道：﹁晚輩追蹤三名對頭，一路至此，據江湖朋友所見，適才有兩人朝貴堡來了，晚輩怕他們躲在堡內，是以情急闖入，若有不當之處，還望見諒。﹂雷行空聽他說得客氣，怒氣稍平，但他此時事急心亂，只盼早早打發來人，便道：﹁也好，我便瞧靳門主的面子。雷震，你陪雲公子四處搜尋，看看是否有人潛入。﹂雷震應了一聲，頃刻間，就聽雷行空一聲怒叱：﹁好賊子！﹂柳鶯鶯忍不住從門縫邊向外張望，只見雷震、雲殊站立在遠處，楚宮則手揮長劍，與雷行空一雙拳頭鬥得正疾。楚羽則如黃鸝鑽雲，直往假山躥來。原來，他兄妹二人趁雷行空說話分神，一齊動手，雷行空猝不及防，竟被楚宮刷刷數劍，堵在一邊。楚羽卻趁機搶到假山前，正欲鑽入，驟覺腰上一麻，﹁五樞﹂穴被點個正著。柳鶯鶯咯咯一笑，將楚羽抄入懷裡，搶出斗室，梁蕭隨後掠出。

　　二人突然現身，眾人無不怔住。柳鶯鶯笑嘻嘻地道：﹁雷堡主，楚先生，大夥兒打個商量吧，你們放我們出堡，我還你們兒媳、妹子。﹂雷行空眼中似要噴出火來，冷笑道：﹁你做夢！﹂雷震面無人色，慌道：﹁爹爹，救人要緊。﹂柳鶯鶯笑道：﹁雷堡主勿要生氣，方纔我在假山裡，找到一個很好的東西，你要不要瞧瞧？﹂雷行空心頭咯登一下，臉上血色盡失。

　　楚宮眼珠一轉，哈哈笑道：﹁姑娘發現什麼好東西？楚某倒想瞧瞧。﹂柳鶯鶯輕輕一笑，答非所問道：﹁楚老大，你妹子一心幫你，不惜得罪夫家，你就不管她的死活了？﹂楚宮一怔，尋思著鐵盒固要討回，但若不顧妹子死活，卻為天理所不容，二者權衡取其輕，楚宮縱然氣悶，也唯有咬牙冷笑，再不作聲。

　　柳鶯鶯又向雷震笑道：﹁少堡主，你呢？﹂雷震不假思索道：﹁你千萬莫要傷了二娘，你說什麼，我都依你。﹂柳鶯鶯寥寥數語，難住三大高手，得意萬分，覷眼向雲殊望去，卻見他背負長劍，立在遠處，嘴角掛著冷笑，不由忖道：﹁這人笑得當真討厭，但卻不知如何對付。哼，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先不管他。﹂美目一轉，笑嘻嘻地道：﹁雷少堡主果然知情識趣，待我出了堡，便把楚二娘還你，讓她再給你生兩個大胖小子。﹂雷震、楚羽不知兒子已死，柳鶯鶯的話中有話，聞言均是面皮一熱。

　　柳鶯鶯對梁蕭使了個眼色，兩人並肩向堡外走去。雲殊冷冷站在道邊，直待二人走近，驀地俊目瞪圓，厲喝一聲：﹁小賊看掌。﹂呼的一掌，直奔梁蕭肩頭。這一掌全力而發，凌厲絕倫，梁蕭不敢硬接，斜跨一步，落在一丈之外。雲殊瞧他步法，咦了一聲，訝然道：﹁奇怪。﹂踏上一步，左掌前推，右掌後引。梁蕭見他掌勢，也露驚色，皺眉道：﹁奇怪｜｜﹂忽地雲殊身法陡疾，縮地成寸，一步搶至，一掌向他面門拍來。梁蕭避過這掌，忽地與雲殊四目相對，齊聲驚呼道：﹁你哪裡學的？﹂

　　柳鶯鶯見他二人神態話語均是古怪，心中好不詫異，卻見雲殊寒著臉道：﹁三才歸元掌是家師獨創，天下再無別傳。臭小子，你從哪兒偷學的？﹂梁蕭冷冷道：﹁誰偷學了？大半是我自己想的。﹂他說的本是實話，雲殊卻覺荒誕無比，怒哼一聲，冷笑道：﹁小畜生鬼話連篇！自創武功，憑你也配？﹂刷刷兩掌，劈向梁蕭。

　　他掌法精奇，梁蕭抵擋不住，復又展步後退。雲殊存心窺他底細，當下不使殺手，只是不即不離。頃刻間，二人一個進如疾風，一個退似閃電，兔起鶻落，銜尾亂轉。眾人見他兩人步法如出一轍，均覺驚疑。

　　又轉一圈，雲殊瞧破梁蕭虛實，驀地冷笑一聲，厲聲喝道：﹁小畜生，諒你即便偷學，也沒學全！﹂雙足滴溜溜一轉，身形陡然拔起，一掌揮落。梁蕭雖限於內力，無以盡展掌法，但卻深諳拳理，瞧他來勢，便知用的是﹁七七大衍步﹂，當下身子一縮，向後掠出，但雲殊出手太快，掌風如刀，刷的一聲，將他衣袖割下一片來。

　　柳鶯鶯見梁蕭忽遇險招，心驚肉跳，倏地拔出一把匕首，抵在楚羽粉頸上，厲聲道：﹁雷大郎，你要不要她活命？﹂雷震驚道：﹁自然要的｜｜哎呀，你手穩些，莫要亂動。﹂柳鶯鶯道：﹁那好，你去幫梁蕭！﹂雷震心中雖然千百個不願意，但妻子性命要緊，無奈一步躥上，雙拳擊向雲殊。

　　雲殊瞧他拳法剛猛，只得棄了梁蕭，使出﹁兩儀渾天功﹂，雙掌掄圓，將雷震雙拳圈入一轉，雷震雙拳撞個正著，痛得嗷嗷直叫。雲殊少年意氣，不待雷震變招，便喝一聲：﹁去！﹂右掌呼地推出，按中雷震肩頭。這一掌雖沉，但卻留有餘地，雷震倘若知機退後，必能化解，但他偏偏寧折不屈，站立不動，誰料雲殊內勁奇特，經久不絕，眾人只瞧著雷震咬牙瞪眼，雙足釘著地面，上身卻似被千鈞之力壓著，緩緩彎折下去。

　　驀地人影一閃，雷行空搶前將雷震扶住，望著雲殊冷笑道：﹁好本事！﹂口氣雖硬，心中卻很納悶：﹁神鷹門盛名之下，其實難副。雲萬程的武功也勝不得老夫，這小子弱冠之年，怎會如此厲害？﹂正覺猶豫，忽聽楚宮冷笑道：﹁雷公堡的武功也不過如此，哼，什麼奔雷拳法，照我瞧來，改叫做搔癢拳法才對。﹂雷行空大怒，兩眼一翻，冷哼道：﹁奔雷拳法自然比不上﹃分香劍術﹄，只不過學劍的人大都膽小如鼠，臨陣而逃，沒膽與人動手！﹂他這番話正是影射楚仙流遇上九如，不戰而走。

　　楚仙流乃是天香山莊百年不遇的奇才，一把鐵木劍壓服過無數強敵大寇，後來遇上另一位大劍客，兩人論劍一日，楚仙流輸了半招，自此號為﹁天下第二劍﹂，封劍歸隱，在江湖上的名聲也漸漸低落，但族人卻仍對他奉若神明，不容他人羞辱。

　　楚宮被雷行空如此一激，臉色微變，冷笑道：﹁雷老頭，天香山莊名頭可是打出來的，不是吹出來的！﹂反手拔劍，揚聲道，﹁雲公子，楚某不才，討教一二。﹂雲殊眼見這幾個渾人敵友不分，爭相與自己為難，心中甚覺惱怒，但又不好失了禮數，只得拱手笑道：﹁天香神劍名不虛傳，雲某打從心底裡佩服。那日楚老前輩僅憑劍意，便讓區區一敗塗地，至今不敢忘記。﹂他料想楚宮得足面子，自會退下。誰知楚宮聽了這話，冷哼一聲，道：﹁那日折服你的是家叔，不是某家。﹂長劍一擺，刺向雲殊，他的劍法以迅疾見長，這一劍猝然而發，令人不及轉念。

　　雲殊心中氣極，瞧楚宮劍來，忽地摘下帶鞘長劍，並不拔出，隨手壓上楚宮劍身。楚宮虎口一熱，長劍幾乎墮地，駭然之餘，抽劍疾退，誰料雲殊的帶鞘長劍便如附骨之蛆，隨之遞近。一時間。只瞧兩柄劍黏在一起，滴溜溜連兜了兩個圈子。雷行空瞧得又驚又喜，哈哈笑道：﹁敢情﹃分香劍術﹄也不過如此，依我來看，改叫﹃攪屎劍法﹄，最妙不過。﹂楚宮面皮漲紫，驀地後退兩步，大喝一聲，運足氣力，抖劍上挑。卻不料這當兒雲殊突然收劍，楚宮劍上一輕，渾身勁力驟然落空，盡數傳往劍身，只聽嗆啷啷一陣響，四尺長劍斷成三截。

　　雲殊將劍插回肩頭，拱手笑道：﹁楚莊主，承讓承讓！﹂楚宮手握斷劍，臉上已無血色。楚羽曾在天香山莊與雲殊鬥過劍，見狀不無駭異：﹁數月不見，這少年的劍法又精進了麼？﹂忽覺頸上一痛，匕首陷入肌膚，耳聽柳鶯鶯叫道：﹁雷老頭，雷震，楚老大，你們一起出手，把這廝擋下。﹂那三人面面相覷，雲殊不待眾人出手，長嘯一聲，大鳥般撲向梁蕭。梁蕭轉身讓過，還了一掌。頃刻間，兩人各逞步法，浮光掠影般拆了數招。雲殊鬥得興發，長嘯聲悠然不絕，步法卻越變越快，梁蕭漸覺目不暇接，迭遇險招。柳鶯鶯眼見勢危，嗔道：﹁你們三個蠢材，還不上去？﹂那三人大怒，但迫於形勢，只得圍了上來。雲殊眼見勢急，忽然縱起，一掌向梁蕭左側襲來，梁蕭轉身右閃，不防雲殊早已算中，忽地使出﹁大衍步﹂，半空裡橫掠丈餘，搶到梁蕭右側，使招﹁三才歸元﹂，雙掌飄然拍到。梁蕭未料他竟能在空中施展步法，一時躲避不及，只覺掌風撲面，氣為之閉，不得已，也使出一招﹁三才歸元﹂，雙掌迎上。

　　﹁啪﹂的一聲，兩人四掌相抵，梁蕭只覺暖流滾滾，如洪濤般洶湧而入，激得他渾身氣血翻騰，胸中煩惡。此時雷震三人恰好搶至，雲殊雙掌之間忽地生出莫大的黏勁，身形滴溜溜一轉，拖得梁蕭背朝眾人，朗朗笑道：﹁誰敢上來？﹂柳鶯鶯見他出語從容，梁蕭卻是面紅眼瞪，心知梁蕭落了下風，急道：﹁快退下。﹂雷行空等人樂得隔岸觀火，當下退在一旁。雲殊瞧著柳鶯鶯，笑道：﹁姑娘最好放了楚二娘，要不我這勁力一吐，小畜生可就沒命了！﹂他嘴裡談笑，雙掌卻暗暗催動﹁浩然正氣﹂，內勁如潮，徐徐來去，反覆衝擊梁蕭周身經脈。梁蕭雖欲抵擋，但那股陽和之氣沛然莫匹，無所不至，自身真氣與它一碰，便如冰消雪融，霎時間就被沖得星落雲散，張口呼叫竟也不能。

　　柳鶯鶯見梁蕭面色由紅變紫，由紫變黑，全身汗水縱橫，一旦流出，便化成氤氳白氣，不由得俏臉發白，咬了咬下唇，道：﹁好，你先放人。﹂雲殊笑道：﹁奇怪，姑娘幹什麼不先放人？﹂柳鶯鶯怒道：﹁你放是不放？若不放，大家拚個魚死網破。﹂將匕首側轉過來，在楚羽頸上一抹，雷震嚇得面如土色，雙手亂擺道：﹁不可，不可。﹂環眼一瞪，厲聲道，﹁姓雲的，叫你放人，你便放人，哪來這麼多屁話？﹂

　　雲殊心中作惱：﹁這個蠢漢，我設計救你妻子，你倒來怪我？﹂也不理會雷震，只淡淡笑道：﹁既然如此，姑娘一刻不放人，大家便耗一刻，一天不放人，大家便耗一天，看是誰耗得過誰？﹂柳鶯鶯瞧他不肯上當，枉自氣急敗壞，卻又無計可施。

　　梁蕭此時卻如處身蒸籠，火熱難當，只覺每流出一滴汗水，體內真氣便隨之消逝一分，汗水化作蒸汽，片時工夫，便如一個大大的蠶繭，將他全身裹住，白氣蒸騰，幾不見人。柳鶯鶯又氣又痛，一咬牙，將匕首在楚羽臉上抹來抹去，恨聲道：﹁你不放人，我在她臉上割上十八刀，把她變成醜八怪。﹂楚羽只覺匕首寒氣森森，心中驚懼無比，聽得這話，更覺恐懼，她生平最為珍愛容貌，倘若容貌被毀，可說生不如死，心頭一緊，頓時流下淚來。雷震見她落淚，心中焦躁，卻又不敢冒犯柳鶯鶯，唯有大罵雲殊出氣。

　　雲殊聽他罵得粗野，暗暗作惱，揚聲道：﹁也好，姑娘你劃一刀，我便拆掉這小畜生一塊骨頭，且看他有幾根骨頭好拆？﹂柳鶯鶯見他不肯上當，當真氣急，要知眼前強敵環伺，若無人質，寸步難行。但若不放楚羽，梁蕭必受折磨，一時百計無施，眼圈微微泛紅。此時間，忽聽遠處呼聲大作，轉眼一瞧，只見東南角烈焰沖天，濃煙滾滾。雷行空父子頓時臉色大變。柳鶯鶯心知必是朱大成三人見自己久不回轉，心急難耐，放起火來，好趁亂逃遁。只因火頭不止一個，火借風勢，格外猛烈。雷氏父子面露焦慮，但眼前之事卻也十分緊要，無法走開，一時便如熱鍋上的螞蟻。

　　雲殊也知拖延下去，火勢蔓延，無法收拾，沉吟片刻，笑道：﹁如此吧，大家一同放人如何？﹂柳鶯鶯也無別法，只得點頭應允。雲殊撤了雙掌。梁蕭身子早已其軟如綿，搖搖晃晃，站立不住。雲殊將他左腕扣住，以免他摔倒，莞爾道：﹁姑娘，請了。﹂柳鶯鶯無奈上前，左手挽住梁蕭，右手扣住楚羽，雲殊則伸出一手，拿住楚羽右腕，笑道：﹁放手吧。﹂兩人同時放開一手，取回人質。

　　霎時間，雲殊將楚羽向右一撥，哈哈大笑，左手成爪，閃電般拿出。柳鶯鶯匆忙向後一縮，雲殊方欲追擊，忽覺背後風起，慌忙回掌抵擋。剎那間拳掌相交，勁風四溢，雲殊定睛一瞧，來人竟是雷行空，不由詫道：﹁雷堡主，這是何故｜｜﹂雷行空陰沉沉一言不發，又是兩拳襲來。雲殊又驚又怒，只得出手拆解。楚宮卻知雷行空心思，純陽鐵盒既在柳鶯鶯手中，雷行空決不容她落入雲殊之手，當下趁著兩人糾纏不清，揮舞斷劍，直撲柳鶯鶯。

　　雷行空豈容他得逞，撇開雲殊，霍霍兩拳將楚宮逼退。忽又見雲殊斜刺裡奔向柳鶯鶯，忙又橫身阻攔。雲殊無奈，只得回掌抵擋。楚宮心忖這兩人武功均是勝過自己，即便奪得鐵盒，也難輕言脫身，驀然間毒念大起，倏地縱起，看似撲向柳鶯鶯，半路上卻刷刷兩劍，疾刺雷、雲二人。二人驚怒交迸，紛紛喝罵抵擋。

　　三人分分合合，戰成一團，柳鶯鶯趁機扶著梁蕭奪路狂奔。忽聽一聲嬌叱，楚羽、雷震從後襲來。柳鶯鶯以一敵二，頓時狼狽不堪，鬥得數合，楚羽覷到一個破綻，她恨極了柳鶯鶯，只欲殺之而後快，當下長劍一振，疾刺過去，此時雲殊恰好施展步法，脫出戰團，見狀吃了一驚，拔劍揮出，挑開楚羽的長劍。雷震見他出劍阻攔妻子，怒從心起，轉身揮拳相向，一時夫妻二人雙戰雲殊。柳鶯鶯趁機將身一縱，鑽入巷中。

　　兩人奔出一程，梁蕭緩過一口氣，只覺渾身酸軟，便道：﹁鶯鶯，讓我歇一歇，﹂柳鶯鶯將他放開。梁蕭意存丹田，吸一口氣，凝聚內力，怎料這一運氣，丹田竟然空空如也。他當是疲憊之故，又提了幾次氣，丹田之氣仍是毫無動靜。柳鶯鶯怕對頭趕來，不住回望，一轉眼，只見梁蕭癡癡發怔，不由嗔道：﹁小色鬼，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梁蕭身軀一震，如夢初醒，遲疑道：﹁鶯鶯，奇怪得緊，我運不起內力了！﹂柳鶯鶯頓足怒道：﹁去你的大頭鬼，這當兒你還有心騙人？﹂梁蕭委屈道：﹁我不是騙人，我｜｜我當真沒內力了！﹂柳鶯鶯見他神色沮喪，不似作偽，不覺微微一怔，忽聽身後傳來衣袂破風之聲，回頭一瞧，只見雲殊疾若星火，發足趕來，便叫道：﹁小色鬼，等會兒再說。﹂她將梁蕭背在身上，放出﹁遁天爪﹂，扣住遠處一角簷屋，縱身上房。

　　雲殊一頓足，也躥上屋脊，緊追不捨。此時雷行空、楚宮、雷震夫婦也紛紛自後趕來。柳鶯鶯到底是女流，本力稍遜，又負了一人，不出百步，便已呼吸沉滯，香汗淋漓，梁蕭眼見對手從四面兜截過來，心急如焚，大聲叫道：﹁鶯鶯，你一個人走吧，以後再來救我。﹂柳鶯鶯啐道：﹁胡說八道｜｜﹂梁蕭眼熱鼻酸，澀聲道：﹁鶯鶯，我不能拖累你的。﹂柳鶯鶯怒道：﹁說什麼胡話，以前你不也背過我麼，今天輪到我背你了，大夥兒一塊兒死，一塊兒活｜｜﹂她呼吸一亂，腳下更緩，眾人逼得越發近了。

　　梁蕭聽得這話，只覺眼角微微潮濕，抬眼遙望重樓疊捨，驀地靈機一動，急聲叫道：﹁鶯鶯，下房去。﹂柳鶯鶯早已方寸大亂，聞聲跳下房頂。便聽梁蕭壓低嗓音道：﹁向左，至路口轉右。﹂柳鶯鶯也不多問，依言奔走。雷公堡房舍佈局，合於八卦相生之理，本意困住外敵。梁蕭內力雖失，見識猶在，當下凝神細察，不斷出聲指點，柳鶯鶯依法而行，東繞西轉，房頂諸人稍一懈怠，竟被遠遠拋下。

　　柳鶯鶯奔出一程，只聽梁蕭道：﹁向左。﹂柳鶯鶯折向左邊，方才轉過牆角，忽地足下一頓，愣在當場。只見前方烈火熊熊，熱浪撲面而來。梁蕭雖諳陣法，但眼前這把大火，卻出乎他意料，眼看二十丈外便是堡牆，前路卻被烈火阻死，端地叫人計無所施。忽聽兩聲長嘯，梁蕭回頭一瞧，只見雲殊與雷行空從房上飛躥而下，並肩奔來。

　　柳鶯鶯疾奔了這一陣，已是雙頰艷若桃花，呼吸急促。倉促間，她抬眼四望，只見房屋與塢牆之間豎著一桿大旗，高及數丈，上有方形旗斗。柳鶯鶯芳心一動，嬌喝道：﹁小色鬼，抱緊些。﹂梁蕭應聲雙手一緊，但覺柳鶯鶯嬌軀溫軟如綿，雖在難中，也不由心中一蕩，卻見柳鶯鶯手一揮，﹁遁天爪﹂掛住一角屋簷。她借力上房，再一揮手，﹁遁天爪﹂便似一條長蛇，在半空中逶迤遊走，眼看細索放盡，忽聽卡嚓一聲，恰好搭上旗斗邊緣。柳鶯鶯心頭一喜，望著烈火，秀目閃閃發亮，忽聽得身後風響，頓時咯咯一笑，抓著鋼索飛縱而下。

　　雲殊輕功稍勝半籌，先一步搶至，飛抓梁蕭背脊，哧的一聲，卻只扯下梁蕭半幅袍子。眼瞧著柳、梁二人勢如一陣疾風，衝開騰騰烈焰，落在對面堡牆之上。

　　柳鶯鶯落上牆頭，心兒突突亂跳，乍覺衣衫鬚髮均已著火，急忙放下梁蕭，揮掌拍打，她的﹁冰河玄功﹂為陰寒之氣，掌風所及，烈火頓滅。掉頭望去，只見雲殊與雷行空隔著一片火海，翹首立在房簷之上，瞪眼束手，神色懊惱。柳鶯鶯心中得意，縱聲嬌笑，嬌靨映著熊熊火光，如霞映澄塘，明艷不可方物。

　　忽見雷、雲二人交頭說了幾句，轉身飛奔。柳鶯鶯猜想二人必是繞道追趕，發聲呼哨，胭脂馬頓時衝出山林。柳鶯鶯背起梁蕭，縱身落下牆頭，跨馬飛馳。奔出數百步，回頭瞧見雲殊和雷行空站在牆頭，她有心氣氣二人，便從錦囊裡取出純陽鐵盒，笑道：﹁雷堡主，多謝饋贈寶盒，大夥兒就此別過，不勞遠送了。﹂

　　雷行空氣得臉色鐵青，楚宮與雷震夫婦也陸續趕到，四人相互怨怪，吵鬧不已。雲殊卻呆望著二人縱馬遠去，心頭空落落、酸溜溜，不是滋味。正當失落，忽見官道盡處塵埃騰起，行來數十騎人馬，雲殊認得分明，心頭大喜，高聲叫道：﹁大師兄，你們來得正好，攔住這兩個人！﹂這時間，只見馬隊中一騎越眾而出，馬上那個瘦小老者瞠目咬牙，滿臉怒氣，柳鶯鶯認得是﹁九頭黿﹂白三元。梁蕭卻認出為首一人長手長腳，氣概豪邁，正是神鷹門主靳飛。

　　靳飛見白三元單騎突出，怕他有失，催馬趕上，拽住白三元馬韁，道：﹁白兄萬勿魯莽。﹂雲殊此時縱下城牆，朗聲叫道：﹁對頭馬快，擺陣伺候。﹂靳飛一點頭，左手揮舉，身後眾騎散成半弧，向柳鶯鶯兜截過來。又聽雲殊叫道：﹁大師兄佔住震位！方老守坎位，劉師兄守損位，郎師弟占同人位｜｜﹂眾人應聲發動，佔住各自方位，只見得馬蹄繚亂，左右穿梭，翻翻滾滾向胭脂馬捲了過來。柳鶯鶯正想策馬硬闖。忽聽梁蕭道：﹁鶯鶯，不可莽撞。﹂柳鶯鶯撅嘴道：﹁你這小色鬼，就會坐著說話，好啊，你說怎樣才好？﹂梁蕭道：﹁你把馬韁給我。﹂他適才指引道路，拋離追兵，柳鶯鶯對他已有幾分信服，便把韁繩交入他手中。梁蕭手把韁繩，欲要使力，卻覺手臂酸軟，一時間，心中說不出是何滋味，但見敵人飛快逼近，只得暫且收拾心情，揚聲道：﹁﹃八門天關陣﹄彫蟲小技，何足道哉？﹂

　　雲殊聽他喝破自家陣法，大吃一驚，只此剎那工夫，就見梁蕭韁繩後拽，胭脂撒開四蹄，驀地倒退五丈。梁蕭急叱一聲，韁繩斜振，胭脂會意，向左疾奔。但尚未奔出三丈，梁蕭忽又挽韁拽馬，夾馬右馳四丈。如此四五個進退，胭脂驀地發聲長嘶，縱蹄騰空而起，突入﹁八門天關陣﹂，似進還退，若走若奔。

　　這一陣變化奇快，瞧得眾人眼花繚亂，團團亂轉，渾然不知東西。雲殊越瞧越驚，忽地心有所悟，失聲叫道：﹁好賊子！歸元步！﹂原來梁蕭身處險境，竟然異想天開，馭著這天下第一靈通的胭脂寶馬，使出仙鬼莫測的﹁九九歸元步﹂來。

　　﹁歸元步﹂合於九九之數，是﹁三才歸元掌﹂中最厲害的步法，須有極高內力方能駕馭。以梁蕭的修為，雖明知其理，卻也無力施展。但胭脂馬為馬中翹楚，矯健無雙，生而通靈，一經過梁蕭駕御，便如一個精擅﹁三才歸元掌﹂的絕頂高手，一時間，四蹄生風，往來驟馳，只兩個來回，便將一座﹁八門天關陣﹂撕得分崩離析，倏地發聲長嘶，閃電般破圍而出，饒是雲殊喊破了嗓子，也阻攔不住。

　　靳飛見狀喝道：﹁穩住陣腳，取弓箭招呼！﹂眾人紛紛取出弓箭暗器，梁蕭冷笑道：﹁不害臊麼！﹂一抖韁繩，胭脂忽東忽西，忽進忽退，雖非正道直行，那些箭矢暗器卻像是著了魔一般，無一中的。只一會兒，群豪便被越拋越遠，空自粗喝亂罵，卻沒半點法子。

　　柳鶯鶯此番突圍而出，只覺懵懵懂懂，如在夢裡。直待胭脂奔出十餘里，方才醒悟過來，反手給了梁蕭一拳，喜道：﹁小色鬼，真有你的！﹂這一拳打得甚輕，誰料梁蕭竟應拳仰倒，栽落馬下。柳鶯鶯吃了一驚，下馬將他扶起，但見梁蕭頭上破了一個口子，血如泉湧，面色漲紅如醉，身子軟耷耷的，怎麼也站不起來。柳鶯鶯心中又疼又愧，小聲道：﹁小色鬼，對不住了。﹂梁蕭苦笑道：﹁才不關你事，我馭馬用力太甚，有些手軟。﹂柳鶯鶯皺眉道：﹁小色鬼，你究竟哪裡不舒服？﹂梁蕭也納悶道：﹁沒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就是渾身暖洋洋的，使不上勁。﹂柳鶯鶯道：﹁不痛不癢，就該沒甚大礙，睡上一覺，也就好了。﹂

　　梁蕭心忖只怕沒什麼簡單，但也不願讓柳鶯鶯煩心，便點頭應了。柳鶯鶯見他虛軟模樣，口中輕鬆說笑，心裡卻極為憂慮，給他纏好傷口，扶上馬背。再瞧來路，驀然有了主意，催馬倒行一程，在麥田里留下一大串蹄印，乍一看去，便如反向順行一般。柳鶯鶯笑道：﹁你看，那些笨蛋若是追上來，瞧見蹄印，必定糊里糊塗，追反了方向。﹂卻覺梁蕭默不作聲，低頭一看，只見他瞇了眼，昏然欲睡。柳鶯鶯怕他長睡不醒，狠狠擰他一把。梁蕭吃痛，睜眼道：﹁鶯鶯，我困得慌呢。﹂

　　柳鶯鶯忍不住淚湧雙目，卻怕梁蕭瞧見更添心事，便掉過頭去，假意埋怨道：﹁馬上睡什麼覺？要睡也去安穩的地方睡。﹂梁蕭點點頭，努力撐著眼皮。柳鶯鶯打馬走了一程，忽正忽逆，故佈疑陣。如此行了百里光景，舉目一望，只見前方山坡上有幢民舍，便催馬上前。那房舍早已破敗，柳鶯鶯扶著梁蕭入內，只見室內桌凳床鋪都佈滿厚厚灰塵。柳鶯鶯私心猜度，此地距襄樊不遠，前方南北交兵，戰事頻仍，百姓耕種不得其時，唯有拋田棄屋而去了。

　　柳鶯鶯將梁蕭攙至床上。梁蕭面上紅暈不退，眼神渾濁，說道：﹁渴死啦，有水喝麼？﹂柳鶯鶯摘下酒囊，還剩幾口米酒，梁蕭一氣喝光，仍嫌不足。柳鶯鶯出門四顧，只見屋後斷垣邊有一口水井，大喜搶上，卻見井底滿是淤泥，已然乾涸多時了。柳鶯鶯頹然坐在井邊，托腮沉吟，想起來路上有條小溪，便起身入房，卻見梁蕭早已睡熟。柳鶯鶯探他鼻息，尚自沉穩，再撫他臉龐，卻是十分燙手，霎時間，不覺心頭酸楚，怔怔流下淚來，尋思道：﹁且讓他好好睡一陣子，溪流就在不遠處，我快去快回。﹂

　　她輕手輕足出了門，將門緩緩關上，方才呼出一口氣，抬眼望去，只見遠處長空一碧，心頭不由舒展了些，忖道：﹁除死無大事。小色鬼當真成了廢人，我就照看他一輩子。﹂她一念及此，便覺世間再無難解之事，轉身跳上馬背，一道煙去得遠了。

　　梁蕭本也並未睡熟，只是頭腦迷糊，昏沉沉睜不開眼。他被雲殊內功催逼，出了一身透汗，時候一久，便覺嗓子裡猶如火燒，雖在昏沉之中，仍然記掛著喝水，迷糊一陣，勉強睜開了眼，卻見屋中空空，不由大吃一驚，連叫了兩聲鶯鶯，也無人答應。梁蕭心中慌亂，掙坐起來，只覺口中乾澀，頓有所悟：﹁她定是尋水去啦。﹂想到這裡，心頭一甜，胸口也似不那麼窒悶了。當下閉目運功，不一時，便覺丹田里漸漸凝聚起一絲內力，當下吐納引導，但那股細微真氣卻如一條死樣活氣的蚯蚓兒，過了半晌也無動靜。

　　梁蕭正覺沮喪，忽聽屋外似有動靜，心中一喜，支撐著下了床，推門迎出，恍惚瞧見柳鶯鶯背對自己，耳貼窗紙，似在傾聽什麼，梁蕭暗覺好笑，上前拍她肩頭，大叫道：﹁偷聽什麼？﹂柳鶯鶯嚇了一跳，嬌軀急顫，慌張回頭，梁蕭瞧她面龐，吃了一驚，敢情並非這女子並非柳鶯鶯，而是一個陌生少女，身上綠衫子雖與柳鶯鶯相似，容貌卻大不相同，一張白嫩圓臉，瑤鼻櫻口，眉目清秀，盯著梁蕭，神色十分震驚。

　　梁蕭奇道：﹁你是誰？﹂猛然悟到危險，忙使一招﹁聖文境﹂中﹁賈宜奮筆﹂，點向少女期門穴，但他氣力不足，出手大緩，錯按上少女酥胸。那圓臉少女﹁哎呀﹂一聲，後退兩步，滿面漲紅，右掌突出，拍向梁蕭心口。梁蕭使招﹁面益三毛﹂，左掌斜揮，想要卸開少女掌勢，這招原本高明，但他卻忘了自己內力已失，神意雖至，氣力不濟，不但未能卸開少女白生生的手掌，反由她長驅直入，一掌擊在胸口。少女一擊而中，驚訝之意反倒多過歡喜之情了，一愣之間，忽又手忙腳亂，將梁蕭﹁膻中穴﹂一把抓住，膻中乃人身氣海之一，梁蕭不及哼聲，便即癱軟。

　　圓臉少女又愣了一下，嘀咕道：﹁奇怪。﹂匆匆將梁蕭背起，鑽入樹林，林中停著一匹黑色小馬。梁蕭又氣又急，一口痰湧上來，心中一迷，昏了過去。

　　過了一陣，他甦醒過來，但覺心中煩惡，五臟六腑便似擠作一團。張眼一瞧，卻見自己被橫在馬背上，隨那黑馬縱躍。梁蕭身子本就虛弱，忍不住大嘔特嘔。圓臉少女聽到嘔吐聲，低頭一瞧，驚道：﹁啊喲，對不住。﹂按轡佇馬，將梁蕭扶正，欲要將他抱著，又覺羞怯不勝，只好將他按得面貼馬鬃，勒馬慢行，口中安慰道：﹁不打緊的，再過一陣子，便到兔耳岡了。﹂梁蕭怒火攻心，罵道：﹁兔你媽的岡！﹂圓臉少女一愣，奇道：﹁你認得我媽媽？我從小就沒見過她的。﹂梁蕭一楞，心道：﹁這丫頭是跟我裝傻，還是真的沒媽？﹂又罵道：﹁你沒有媽，難道是你爹生的？﹂少女又一怔，沮喪道：﹁我也沒爹爹。姊姊們常說，我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所以腦袋是塊石頭，又笨又傻。﹂

　　梁蕭雖在難中，聽得這話，也忍不住哧地笑出聲來，但樂子一過，又覺心酸。他自幼孤苦，聽說這少女沒爹沒娘，大是同病相憐，說道：﹁小丫頭，你把我放了，咱們前事一筆勾銷。﹂圓臉少女卻搖頭道：﹁不成不成，阿凌姊姊讓我追蹤你和那個柳姑娘，說有機會，就把你們抓住，唉，我也不想抓你，但主人交代過，那也是沒法子的事情。﹂梁蕭怒道：﹁憑你那幾下子？哼，換作以前，哼！﹂圓臉少女嗯了一聲，道：﹁不管你怎麼說，反正｜｜反正你都被我逮住啦。﹂

　　梁蕭恨不得大笑一場，聊以自嘲，又恨不得大哭一場，以表憤怒，恨恨地道：﹁老子是﹃龍困淺灘被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小丫頭，有膽的把我放開，咱們再來比劃比劃。﹂那少女卻搖頭道：﹁不行，我一來沒膽子和人打架，主人又常說：得勢莫饒人。到手的東西，千萬要看好了，否則一疏忽啊，就會莫名其妙地丟失掉。﹂梁蕭詭計落空，氣道：﹁放屁。﹂那少女雙頰一紅，忸怩道：﹁你要｜｜要放那個？嗯，你放就是了，我｜｜我捂著鼻子就好。﹂梁蕭怒啐道：﹁我說你主人放屁。﹂少女面色發白，急道：﹁你罵我沒干係，罵了主人，可就糟糕至極。﹂

　　梁蕭道：﹁什麼了不起的？我偏要罵他。﹂那少女眉間透出為難之色，蹙眉托腮，過得半晌，忽地一伸手，點了梁蕭﹁天突穴﹂，梁蕭正在亂罵，如此一來，頓然啞聲，只聽那少女喃喃道：﹁我想了想，你還是不說話的好，免得被主人聽到，對你不利。﹂梁蕭氣惱之極，尋思道：﹁這女孩兒不算太壞，但不知她那主人是誰？為何抓我？﹂他雖然滿腹疑竇，但苦於啞穴被封，不得作聲。

　　少女催馬行了一程，抵達一座山崗，山坡上有兩片長形巨石，軒峻峭薄，恰似一對兔耳。圓臉少女見山崗上無人，喃喃道：﹁阿凌姊姊叫我在兔耳岡等她，怎地還沒來呢？﹂她下了馬，挾著梁蕭上了山崗，在左邊的兔耳石下坐好，取出一革囊清水，問梁蕭道：﹁你要喝麼？要喝就眨眼。﹂梁蕭早就渴極，便眨了眨眼。少女伸手將他頭頸托起，給他喝了半袋，再捧了自飲，誰知才喝了一口，忽想到梁蕭剛剛喝過，含羞偷瞧他一眼，圓臉紅撲撲的，絕似一個大蘋果。

　　少女喝罷水，百無聊賴，卻又不能和梁蕭說話，唯有低著頭，雙手揉弄衣角。梁蕭也樂得清靜，趁機闔目運氣，欲要衝開穴道，可丹田內息虛弱之極，上行不到一寸，便即退回，梁蕭連試數次，皆然無功，心中當真沮喪至極。

　　不一會兒，忽聽山崗下傳來一陣咯咯笑聲，清軟嬌媚。梁蕭張眼瞧去，只見岡下走來一名美貌女子，身上也著綠衫，臀豐腰細，走起路來如顫花枝，雖不及柳鶯鶯美麗，但妖媚之處，卻猶有勝之，梁蕭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卻聽圓臉少女歡喜道：﹁阿凌姊姊，你可來啦！﹂

　　阿凌上得山崗，瞧見梁蕭，目有訝色，繼而笑道：﹁阿雪，你來的好早啊！﹂圓臉少女點頭道：﹁阿凌姊姊，我聽你話，拚命去抓那個柳鶯鶯，追啊追，雖沒抓著她，卻抓到她的同伴。﹂阿凌看了梁蕭一眼，目中掠過一絲妒色，嘻嘻笑道：﹁阿雪，這可是大功一件，主人知道，必定大大賞你。﹂

　　阿雪嗯了一聲，訕訕地道：﹁賞不賞倒沒什麼的，主人不惱我罵我，阿雪就求神拜佛啦。﹂阿凌揀塊石頭悠閒坐下，笑道：﹁你立了功，主人疼你都來不及，哪會惱你呢？唉，阿雪，你真是傻人有傻福，第一次出來，就立了這麼大的功勞。這下子，我和阿冰的風頭，都被你蓋過去啦！﹂

　　阿雪奇道：﹁是麼？阿凌姊姊，這功勞真的很大？﹂阿凌杏眼中妒意更濃，口裡卻淡淡地道：﹁是啊。我聽主人說，這小子是柳鶯鶯的情人，她愛得要死。是以有這小子在手裡，主人要她怎樣，她便怎樣，決計不敢違抗的。但那柳鶯鶯狡獪已極，主人也忌她三分，從她手裡奪人，談何容易？唉，真沒料到，竟被你瞎貓兒撞著死耗子，僥倖得了手。﹂

　　阿雪怔怔瞧了梁蕭一會兒，低頭道：﹁多虧阿凌姊姊，你若不讓我拚死追趕，我也決計捉不到人的。﹂阿凌玉頰抽搐數下，強笑道：﹁你知道便好，但這話兒卻不能對主人說。﹂阿雪奇道：﹁為什麼不能？主人知道了，也會重重賞你的。﹂阿凌俏臉一沉，驀地厲聲道：﹁笨丫頭，教你別說，你就別說，若敢亂說一句，我割了你的舌頭。﹂阿雪不防她突然發惱，嚇得噤若寒蟬，低頭不語。梁蕭冷眼旁觀，猜出其中古怪，想必那﹁主人﹂命兩人追蹤鶯鶯與自己，結果這阿凌臨陣退縮，唆使阿雪追蹤，自己卻去別處閒逛。原以為這阿雪傻乎乎的，要麼追丟，即便追上，也是送命，誰想竟然立了大功。阿凌弄巧未得，反倒成全他人，本已十分不快，又怕阿雪說出自己偷懶之事，引來大禍，一時方寸大亂，自然著起惱來。

　　阿凌罵過，粉頰漲紅，酥胸起伏不定，但轉眼間，卻又笑道：﹁阿雪，對不住，姊姊有點心煩，才發脾氣，你可別放在心上！﹂阿雪點頭道：﹁我本來就笨，姊姊沒罵錯的。﹂阿凌咯咯笑道：﹁我就知道阿雪最乖了。嗯，你知道我為何生氣麼？﹂阿雪茫然搖頭。

　　阿凌苦笑道：﹁就因你立了大功，我卻一事無成。所以心裡不大好過。﹂阿雪沒聽出她弦外之音，說道：﹁姊姊莫難過，再有立功的機會，我一定讓給姊姊，讓你也立個大功。﹂阿凌瞧她這般不識趣，不由杏眼圓瞪，隨即又轉顏笑道：﹁阿雪，咱姊妹好久沒對練掌法啦。今日難得有空，不妨切磋切磋。﹂言罷站起身來。阿雪不敢違拗她，也起身道：﹁請姊姊指教。﹂阿凌微笑點頭，擺個架勢，阿雪也擺個同樣的架勢，與她遙遙對著。梁蕭不禁大奇，敢情這二人這個架勢，竟是﹁飄雪神掌﹂的式子。柳鶯鶯練功之時，曾將這路掌法打給他瞧，是以他一眼便認出來。

　　阿凌美目一轉，忽地咯咯笑道：﹁好妹子，姊姊佔先了。﹂飄然縱起，雙掌變幻莫測，繽紛拍出。梁蕭認得是﹁飄雪神掌﹂中一招﹁千雪蓋頂﹂，心中更驚，打起精神，凝神觀看。阿雪左掌豎拍，右掌橫截，使出一招﹁冰凍三尺﹂，二人掌力上下一交，頓時冷風微微，向梁蕭襲來。梁蕭心道：﹁這招使得不壞，但比起鶯鶯來，卻差得遠了。﹂卻聽阿凌嘻嘻笑道：﹁阿雪，你掌法好多了呀，難怪立此大功，叫人羨慕。﹂邊說邊使一招﹁雪花六出﹂，依雪花六角之位，瞬間拍出六掌。阿雪忙使﹁秋霜四散﹂，勉力拆解。

　　﹁飄雪神掌﹂本是大雪山創派祖師從狂風驟雪中悟得，飄若飛雪，形神俱美，阿凌、阿雪又是青春年少，體態婀娜，故而這陣子捉對兒爭鬥，起似驚雀，落如蝶棲，玉掌繽紛錯落，猶如白雪飄零。

　　兩人因是同門，彼此熟稔，是以拆解甚快，一眨眼斗了二十餘招。阿雪初時手忙腳亂，但鬥得久了，心無旁騖，出招漸趨沉穩。阿凌雖然出手飄忽，變招迅捷，內力卻頗是不濟，時候一久，後力不繼，竟被阿雪掌勢壓住。再拆兩招後，阿雪忽使一招﹁瑞雪兆豐﹂，反掌拂中阿凌肩頭。阿凌肩頭酸麻，掠退數步，驀地秀目圓瞪，厲喝道：﹁笨丫頭，你敢打我？﹂阿雪一愣，忽見阿凌俏臉森寒，合身撲來。阿雪見她眼神怨毒，不由膽怯，招式略略一緩，頓被阿凌一招﹁六月飛雪﹂打在肩頭。阿雪倒跌三步，肩頭疼痛，幾乎流出淚來。阿凌一掌未能將她打倒，微覺吃驚，繞到阿雪身後，又是一掌，擊中她背心，阿雪躥前兩步，顫聲叫道：﹁姊姊，阿雪好疼。﹂

　　阿凌這一掌仍未將她擊倒，更是駭然。原來阿凌雖然聰慧，但秉性疏懶，遇上打熬功力的難事，常愛偷空躲懶。阿雪心思雖拙，但為人篤實，內力根基打得牢固。阿凌平日自負武功在阿雪之上，今日竟落下風，只覺怒愧交加。她原本已生出毒念，擬將阿雪一掌打死，奪取功勞，怎料這丫頭內功恁地渾厚，倘若情急拚命，自己未必能勝，心念電轉間，忽又咯咯笑道：﹁阿雪，還比不比？﹂

第九章　心如死灰

　　阿雪摸著疼處，眼中噙淚，連連搖頭。梁蕭瞧得分明，暗罵道：﹁沒用的丫頭，分明打得過她，幹什麼認低服輸？換做是我，兩巴掌打還回去，揍她個稀爛。﹂卻見阿凌眉開眼笑道：﹁好說好說。但姊姊我心裡不快活，若不尋個人再打兩掌，無法消氣。唉，你要不比掌法，就給姊姊點好處，叫我內心歡喜。﹂阿雪抹淚道：﹁姊姊要什麼好處，只要我有的，我都給你。﹂阿凌喜上眉梢，指著梁蕭笑道：﹁別的物事我不稀罕，你把他分我一半就好。﹂

　　阿雪俏臉發白，忙擺手道：﹁不成不成。他一個大活人，若分成兩半，豈不死了。﹂阿凌笑罵道：﹁笨丫頭，我要死人做什麼？唉，說明白些，我要你把抓他的功勞，分我一半，就對主人說：是咱倆一塊兒抓住他的。﹂只因阿雪太不上道，她按捺不住，終於把話挑明。阿雪這才明白，驚道：﹁這｜｜這豈非欺瞞主人？﹂阿凌臉一沉，冷笑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給主人說，她又怎麼知道？﹂阿雪著她眼中寒光一逼，心慌意亂，只得道：﹁我聽姊姊的便是。﹂

　　阿凌大喜，上前摟住她，親暱道：﹁阿雪，你真是我的親親好妹子！﹂轉眼瞧著梁蕭，目光生寒，冷冷道，﹁我倒忘了，他也聽到了，須得割了他的舌頭，叫他從此說不得話。﹂手腕一翻，掣出一把匕首，走向梁蕭。阿雪大驚，拽住她道：﹁姊姊，別｜｜﹂阿凌瞅她一眼，嘻嘻笑道：﹁怎麼，莫非你瞧他生得俊？﹂阿雪面漲通紅，焦急間，心中靈光忽閃，脫口道：﹁他｜｜他是個啞巴，不會說話的！﹂阿凌一怔，方想到自己來此許久，也沒聽梁蕭說上隻言片語，恐是當真不會說話。

　　阿雪見阿凌面色陰晴不定，不覺心兒狂跳，幾乎掙破胸口。正自忐忑，忽聽阿凌輕笑一聲，啐道：﹁那柳鶯鶯怎地如此沒眼，竟瞧上一個啞巴。﹂面露不屑，收起匕首。阿雪鬆了一口氣，瞅了瞅梁蕭，但與他四目相對，臉上又是一熱，好像蒙了一塊大紅布。

　　阿凌得償所願，心情大好，笑瞇瞇坐下來，美目亮如星子，在梁蕭身上打量一陣，忽又皺了皺眉，冷哼道：﹁阿冰那個小蹄子去哪裡偷漢子了，怎地還不來？﹂阿雪一驚，忙道：﹁凌姊姊，你怎麼這樣罵冰姊姊？﹂阿凌瞪她一眼，啐道：﹁你懂個屁？笨頭笨腦的死丫頭。﹂

　　阿雪被她又瞪又喝，一時沒了言語，只低頭玩弄衣角。阿凌又等了片刻，焦躁起來，起身踱來踱去，大聲咒罵那個阿冰，言語惡毒，便似與她仇隙甚深。過不多久，忽見遠空多了個小黑點，到得近處，卻是一隻信鴿。阿凌神色一變，揚聲呼哨，那信鴿飛撲過來，落入她的掌心。阿凌解下鴿腿上的竹管，抽出一張紙條，掃了一眼，冷笑道：﹁是小騷蹄子。﹂轉身對阿雪道：﹁阿冰說事態有變，著我們去五龍嶺。哼，就會發號施令，小騷蹄子，了不起麼？﹂又啐兩口，氣沖沖挽馬走在前面。

　　阿雪抱起梁蕭，扶他上馬。三人騎馬走了一段，忽見對面來了一隊行人，為首一個華服公子，跨著青驢，眉間透著輕佻，瞧見阿凌、阿雪，眼神一亮。

　　阿凌美目一轉，忽地展喉唱道：﹁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她歌喉婉妙，邊唱邊與那公子眉眼傳情。她是天生的狐媚，僅是眉飛眼動，便讓那華服公子筋酸骨軟，再聽這浪歌淫曲，身子頓似輕了幾斤。

　　兩方人馬對面錯過，阿凌嘴角掛著一絲詭笑。不一時，便聽蹄響，那公子哥兒乘驢趕上來，笑嘻嘻沖阿凌一抱拳道：﹁聽姑娘一曲，如聞仙樂，還請教姑娘芳名。﹂阿凌笑道：﹁你只問我麼？﹂那公子一瞧阿雪，神色恍然，哈哈笑道：﹁當然是請教二位姑娘。﹂阿雪被他賊溜溜的眼珠一掃，頓時臉漲得通紅，掉過頭去。

　　阿凌笑道：﹁我妹子面嫩，公子你下來，我偷偷告訴你我的名兒。﹂那華服公子受寵若驚，慌忙下驢，阿凌也下了馬，櫻口湊近他耳邊，華服公子香澤微聞，心神一蕩，忘乎所以，伸手把住阿凌纖手。阿凌也不避讓，笑容不改，似欲說話，忽然間右手疾抬，二指深深插入華服公子雙眼。那華服公子驀地遭此重創，張口欲呼，卻被阿凌摀住了嘴，他欲叫不能，悶哼一聲，頓時昏死過去。

　　梁蕭突見這般慘事，驚得目瞪口呆。阿雪也面色發白，朱唇顫抖。阿凌卻似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咯咯嬌笑，取手帕拭去指尖血污，兩個耳光將那公子打醒。那公子躺在地上，血流滿面，慘哼不絕。阿凌咭咭笑道：﹁你問我叫什麼名兒麼？本姑娘這就告訴你吧，記住了，我叫柳鶯鶯，楊柳的柳，黃鶯的鶯。﹂梁蕭心頭一震，恍然有悟。

　　那公子淒聲道：﹁賤人，我｜｜我要告官｜｜將你碎屍萬段｜｜﹂阿凌笑道：﹁好啊，求之不得。﹂向阿雪招手道：﹁走吧！﹂阿雪望了地上那人一眼，面有不忍之色，輕輕嘆了口氣，轉首策馬，隨在阿凌身後。

　　二人又行一程，前面一片山嶺漸高，山勢五分，屈如龍蛇。梁蕭心道：﹁這該就是五龍嶺了？﹂想到柳鶯鶯，胸中一痛：﹁她不見了我，不知會不會傷心？﹂自憐自傷，不覺淚眼迷糊，忽聽道旁草中窸窣一聲，鑽出一名年輕女子，高䠷個兒，容顏秀麗，眉間卻如籠寒霜，十分冷漠。阿雪未及開口，阿凌早已跳下馬背，親熱叫道：﹁阿冰姊姊，一陣兒不見，想死我啦。﹂牽住那女子左手，左右搖晃。梁蕭方纔還聽她痛罵阿冰，誰知一碰面竟如此親暱，不由暗暗稱奇：﹁這女人真會演戲，翻臉比翻書還快。﹂

　　阿冰甩開她手，冷冷道：﹁把馬丟開，跟我進來吧。﹂一瞧梁蕭，蹙眉道：﹁他是誰？﹂阿凌笑道：﹁他是柳鶯鶯的姘頭，被我和阿雪抓住的。﹂阿冰柳眉一挑，淡淡嗯了一聲，鑽入林裡。

　　三人棄了馬，隨阿冰走了一程，來到一棵樹下。阿冰坐下來，瞅著梁蕭，似有些心神不屬。阿凌笑道：﹁冰姊姊，到底出了什麼事？﹂阿冰嘆了口氣，道：﹁我尋到柳鶯鶯了。﹂眾人同是一驚，梁蕭尤為關切，只可惜不能出聲，唯有側耳傾聽。

　　阿凌擠出一絲笑來，說道：﹁恭喜阿冰姊姊，又得大功。﹂阿冰道：﹁立功還早，我雖尋到柳鶯鶯，卻不敢惹她，故而召集幫手。﹂阿凌哦了一聲，道：﹁那姓柳賤人確有些本事的。﹂阿冰搖頭道：﹁她倒算不得什麼，隨她一起的那個雲殊，才是高手。只怕主人親來，也奈何不了他。﹂梁蕭越聽越驚，一時如中雷殛，張口瞪眼。怔然半晌，忽見阿冰瞧著自己，眼中大有譏色。卻聽阿凌咯咯笑道：﹁沒瞧出來，那姓柳的竟是個爛貨，朝三暮四，無恥之極。﹂梁蕭聽她出言侮辱心愛之人，惱怒已極，卻又無法回罵，唯有狠狠瞪視。阿雪瞧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眼中大有同情之色。

　　阿冰冷笑道：﹁這有什麼奇怪？雲殊家世顯赫，人才俊雅，武功更是深不可測，哪一樣不勝這小子十倍？更難得的是，他肯為柳鶯鶯拋卻一切，換了是我，怕是也要動心的。﹂梁蕭聽得這話，怔怔望著阿冰，心中一片茫然。

　　阿凌見阿冰住口，忍不住道：﹁好姊姊，別賣關子，且說個明白。﹂阿冰淡淡地道：﹁主人不是讓我們分頭追蹤柳鶯鶯麼？追到半路，我追丟啦。嗯，你們又怎麼拿住這小子的？﹂阿凌一愣，瞅瞅阿雪，阿雪吞吞吐吐，把經過大致說了，只將自己一人，說成與阿凌兩個。阿冰聽罷，點頭道：﹁原來如此，柳鶯鶯必是一時疏忽，被你們捉走她的情郎，故而四處尋找。我在路上，瞧見她騎著那匹神駒，發瘋也似奔回來，遇見了我，正眼也不多瞧。﹂梁蕭聽得心中滾熱，恨不得立馬與柳鶯鶯相見。

　　卻聽阿冰頓了一頓，又道：﹁我既見她模樣古怪，便拍馬追趕，但不及她馬快，一時追丟。追出一程，忽見前方路上站了許多人。走近一瞧，卻見雷公堡、神鷹門一群人圍著柳鶯鶯一個。﹂梁蕭只覺心往下沉，嗓子發乾。忽聽阿凌大驚小怪地道：﹁她那等快馬，怎不躲避啊？﹂阿冰冷笑道：﹁我當時也覺迷惑，如今猜想，該是她急昏了頭，當這小子被那些人劫走了，所以悍不畏死，向他們當面討人。﹂阿凌笑道：﹁妙得緊，咱們無意之中，竟演了一出嫁禍江東的好戲。好姊姊，後來卻又如何？快快講完，別叫人心急。﹂

　　阿冰道：﹁就看那雷行空板著臉走上前來，一伸手，叫道：﹃拿來？﹄柳鶯鶯卻說道：﹃你把梁蕭給我，我就給你純｜｜﹄她話未說完，雷行空向前一躥，握拳向她打去。﹂阿凌哦了一聲，插口道：﹁打中了麼？﹂阿冰道：﹁雷行空號稱岳陽樓以西拳法無對，忽然施襲，柳鶯鶯怎麼敵得過？頓時挨了一記重拳，雖未倒地，口角卻淌出血來。﹂梁蕭只聽得血往上衝，恨不得跳將起來。

　　阿雪面露關切，問道：﹁冰姊姊，這麼說，柳鶯鶯就被捉住啦？﹂阿冰搖頭道：﹁她挨了那拳，退後幾步，臉上露出一絲慘笑，反手掣出一把匕首，對準心口便扎。﹂阿雪失驚道：﹁哎喲，豈不死了？﹂阿冰冷笑道：﹁蠢丫頭，若是死了，我喚你來做什麼？難不成收屍麼？﹂阿雪撫了撫心口，舒一口氣道：﹁如此說來，該是被｜｜被那個雲殊救了？﹂阿冰點頭道：﹁那姓雲的也當真了得，間不容髮之際，忽地擲出長劍，將柳鶯鶯的匕首擊落。繼而又是一掌，將雷行空震退，然後攔在柳鶯鶯身前。大家都很奇怪，靳飛就喝叱他道：﹃雲殊！你瘋了麼？﹄雲殊神色古怪，慢慢說道：﹃她再惡十倍，也是一個女子，各位堂堂鬚眉，何苦與她為難！﹄﹂

　　阿凌冷笑道：﹁這廝說得天花亂墜，骨子裡還是瞧不起女人，難道女子便不配與男子為難？﹂阿冰道：﹁你懂什麼？凡是好漢子，就該憐香惜玉，敢為心愛的女子出生入死。﹂阿凌賠笑道：﹁姊姊說得是，後來卻又如何？﹂阿冰道：﹁那靳飛見師弟如此，氣急敗壞，怒聲喝叱。雲殊的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但就是不肯退讓。柳鶯鶯也道，﹃姓雲的，你不要裝腔作勢！我才不領你情！﹄伸手一撥，欲把雲殊推開，誰料雲殊雙足便似鑄在地上，動也不動。這時候，那白三元忽地跳出來，說柳鶯鶯殺了他兒子，要靳飛替他報仇。靳飛無奈之下便出了手。雲殊不便與師兄動手，說了聲：﹃得罪﹄。忽地伸手將柳鶯鶯抓起，擲上馬背，先一掌逼退雷行空，又兩劍傷了楚宮，再一腳將白三元踢得滿地亂滾，然後躍上馬，護著柳鶯鶯奔這五龍嶺來了。﹂

　　阿凌悻悻道：﹁雲殊這一來，豈不成了背叛師門的大敗類？哼，為了那麼個爛貨，忒也不值！﹂語中頗有些酸溜溜的意思。阿冰冷笑道：﹁你吃什麼飛醋？為柳鶯鶯不值，難道為你值麼？雲殊鍾情柳鶯鶯，那是確然無疑的。說起來，他們合乘那匹神駒，快得驚人，若非我精於追蹤，恐怕也要追失呢。﹂阿凌被她搶白幾句，暗自作惱，臉上卻不表露，耳聽阿冰頗有自矜之意，趕忙順水推舟，媚笑道：﹁冰姊姊追蹤之術除了主人，天下再無對手的。﹂阿冰冷冷一笑，不置可否。阿雪問道：﹁冰姊姊，他們還在山上麼？﹂阿冰點頭道：﹁還在，但我不敢貿然上前，只在沿途留下路標，等主人來了，再做計較。﹂

　　阿凌道：﹁冰姊姊，我一直不大明白，咱們為何要追蹤那柳鶯鶯？﹂阿冰皺了皺眉，道：﹁你想必還記得，上次咱們隨主人去江南天香山莊盜寶，又放火，又殺人，費了很大的勁。事後主人將盜寶之事嫁禍給那個柳鶯鶯，還讓我們沿途殺人放火，傷殘男子，並學著柳鶯鶯的字跡，到處留字，好敗壞她的名聲。﹂

　　梁蕭聽到這裡，好不氣惱：﹁也不知她們那個﹃主人﹄是誰？端地卑鄙！﹂卻聽阿凌笑道：﹁是啊，我也奇怪。主人到底和她有什麼深仇大恨。再說真有仇恨，憑主人的本事，殺她也不太難，何苦要費那麼些周折！嗯，冰姊姊，你接著說，那次盜寶與今日之事又有什麼干係？﹂阿冰歎道：﹁這個麼，我也是胡亂猜測的。主人得了那寶貝，只歡喜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便鐵青著臉，很不高興。我不敢問她，只聽她自言自語，說上了當。於是我估摸啊，那寶貝怕是個假的。﹂

　　阿凌吃驚道：﹁假的？﹂阿冰道：﹁不錯，主人眼光高明，寶貝真假，哪會瞧不出來？她此次帶咱們來雷公堡，怕也與那寶貝有些干係。﹂阿凌皺眉道：﹁難道真品在雷公堡？嗯，姊姊可知是何寶貝？﹂阿冰瞅她一眼，冷笑道：﹁主人行事高深莫測，她不說，我也不知。總之咱們做婢子的，主人怎麼說，咱們就怎麼做。﹂阿凌強笑道：﹁冰姊姊說得是，咱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主人說東，咱們就不能往西。﹂

　　阿冰點點頭，起身道：﹁我去瞧一瞧，看那兩人走了沒有？﹂阿凌笑道：﹁我也去吧！﹂阿冰搖頭道：﹁不好，人多誤事。﹂阿凌道：﹁那雲殊既然厲害，被察覺了，人多才好照應。﹂阿冰對雲殊十分忌憚，遲疑道：﹁也好。阿雪，你把這小子也帶上，緊要時做人質擋一擋。﹂

　　阿雪點頭，挾起梁蕭。三人凝神向林中潛去，過不多久，便聽林中傳來人語聲。梁蕭聽出是雲殊的聲音，初時甚小，漸漸響亮起來：﹁｜｜柳姑娘，我雖然言不及義，但這片心意，卻是天日可表，絕無虛偽｜｜﹂

　　那林中寂然半晌，卻聽一聲嘆息，梁蕭聽出柳鶯鶯的聲音，頓時心跳加快，只聽她道：﹁雲公子，這個好生叫人為難，雖說你對我很好，但我和梁蕭相識在先！﹂梁蕭聽她言辭間頗有溫柔之意，不由心頭一緊，大為忐忑。

　　卻聽雲殊歎道：﹁柳姑娘，我也知這樣大大的不對。但不知為何，我自那天見過你，便須臾無法忘懷，走路想你，吃飯想你，連｜｜嗯，說句混話，連做夢也夢見你。柳姑娘，你聽了這話，或許當我是個輕薄浪子，但我從小到大，就沒如此喜歡過一個女子，更別提說這些羞人的話。先時見你受了傷，我什麼都忘了，唉｜｜我背叛師兄，他｜｜他必然十分生氣的。﹂說到這裡，語聲微微哽咽。

　　柳鶯鶯沉默一陣，道：﹁雲公子，今後你有什麼打算？﹂雲殊沉默了一陣，歎道：﹁除了浪跡天涯，再無去處。﹂柳鶯鶯道：﹁雲公子。人非草木，誰能無情，只是那個小色｜｜嗯，那個梁蕭生死未卜，於情於理，我都不能丟下他不管。﹂梁蕭聽到這裡，腦中嗡的一聲，幾乎失了知覺。卻聽雲殊道：﹁不打緊，我陪你去尋他就是了。﹂柳鶯鶯道：﹁承你情了，嗯｜｜你為我叛出師門，我也不會負了你！﹂

　　這話一出，林中倏然一靜，忽聽雲殊顫道：﹁能得姑娘垂青，不過是雲某的癡心妄想，絕不敢較真，但求姑娘明白我的心意，雲殊就算千刀萬剮，也甘心了。唉，可惜那梁蕭與蒙古人結交，所謂胡漢不兩立。姑娘既從漢姓，必為漢人，不可被他花言巧語迷惑住了。但瞧姑娘佛面，下次相見，我不與他為難就是。﹂他越說越快，顯然心頭喜樂。卻聽柳鶯鶯道：﹁那可承你情了。是了，他的內力怎麼沒有了？﹂雲殊嘆了口氣，道：﹁內力我替他廢去了。但願他沒了武功，就此棄惡從善，做個尋常百姓。﹂剎那間，梁蕭一顆心便似跌入萬丈谷底，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原來，雲殊惱恨梁蕭在長江上力護伯顏，阻了自己的大事；二來梁蕭會了﹁三才歸元掌﹂，大干他師門之忌。他一身內功登堂入奧，強過梁蕭數倍，趁對掌之際，施展﹁兩儀渾天功﹂，雙掌內力左進右出，右進左出，猶如一座偌大的磨盤，不知不覺間，將梁蕭渾身功力逐點逐滴地搾去。柳鶯鶯當時只見梁蕭容色辛苦，還當兩人比鬥內功，萬沒料到雲殊竟會廢去梁蕭內力。幸好四面火起，雲殊才無奈放手，但饒是如此，梁蕭自幼苦修的內力大半付之東流，剩下的已百不及一了。

　　柳鶯鶯略一沉吟，說道：﹁如此也好，還是你想得周到｜｜﹂話音未落，忽聽雲殊叫道：﹁你有傷，別亂動。﹂只聽柳鶯鶯哎呀一聲，尖聲叫道：﹁你別碰我！﹂卻聽雲殊惶聲道：﹁是是，我失禮了。﹂柳鶯鶯微微喘道：﹁你｜｜你別生氣，待我與梁蕭交代明白，嗯，方才｜｜方才算對得起他。﹂雲殊歎道：﹁姑娘有情有義，好生叫人相敬，我若對姑娘無禮，教我｜｜﹂柳鶯鶯截口道：﹁別亂髮誓，我信你便是｜｜﹂

　　阿雪屏息聽著，忽覺得梁蕭的身子越來越冷，低頭瞧去，只見他雙目緊閉，面色煞白，再探鼻息，竟是有進無出，不由猝然一驚，失聲輕呼。阿冰、阿凌聽得叫聲，不由得面無人色，霎時間，便聽雲殊厲聲道：﹁誰？﹂兩人正欲逃竄，只聽雲殊冷笑道：﹁走一步的，留一條腿，走兩步的，那便留下腦袋吧！﹂二人被他一唬，腿酸腳軟，再不敢動，俱都回頭，狠狠瞪了阿雪一眼，方才站起身來。阿雪也膽戰心驚，隨之起身，心頭卻掛念梁蕭的生死，垂眼下瞧，只見他一動不動，在草裡蜷作一團，心中不覺有些難過。

　　雲殊見現身的竟是三名美貌女子，一時大為錯愕，再想方纔那些隱秘言語都被她們聽到，羞窘難當，咕噥道：﹁你們是誰？﹂阿凌一眨眼，嘻嘻笑道：﹁我們是這山裡人家，進山玩耍，無心聽到二位說話，只怕擾了公子雅興，沒敢露面。﹂雲殊面皮漲紅，雖覺疑惑，卻也不好與女子計較，只得背過身子，揮手歎道：﹁去罷，走得越遠越好。﹂話音未落，便聽柳鶯鶯冷然道：﹁這三個人鬼鬼祟祟，謊話連篇。雲殊，你將她們全都殺啦。﹂雲殊一怔，皺眉道：﹁柳姑娘，這不太好吧。﹂柳鶯鶯雙眼一紅，顫聲道：﹁好呀，你現今都不肯聽我的，日後｜｜日後還不知會怎麼輕慢我｜｜﹂雲殊見她淒楚神色，頓覺胸中一熱，脫口叫道：﹁你別哭，我將她們拿住，交你處置便是了。﹂一拂袖，便向三女走了來。

　　阿冰、阿凌將柳鶯鶯恨入骨髓，但事已至此，無可迴避，只得各自掣出兵刃，阿冰使一口軟劍，阿凌卻拿一枚水晶如意。阿雪略一遲疑，從衫子下掣出一尺長的金蓮，蓮瓣均已開鋒，十分銳利。

　　阿冰武功最高，暗忖先下手為強，不待雲殊搶到，劍光倏忽向他刺去。柳鶯鶯冷笑一聲，道：﹁狐狸尾巴露得倒快，這也算山裡人家麼？﹂雲殊皺眉不語，只待軟劍刺到胸口，方才伸指點出，正中軟劍背脊，錚的一響，劍身倏地彎折，反向阿冰刺去。阿冰眼快，身子疾仰，軟劍掠面而過，驚出她一身冷汗。

　　雲殊這一指先聲奪人，阿凌心頭慌亂，左顧右盼，便要溜走。阿雪見阿冰勢危，也不及多想，揮動金蓮，合身撲上。雲殊微一冷笑，揮手掃中蓮萼，阿雪只覺虎口一痛，金蓮跳躍欲出。雲殊一掌未將金蓮擊飛，咦了一聲，目光轉動，探爪扣向阿雪粉頸。

　　這一抓快逾閃電，阿雪躲閃不及，驚惶之際，忽聽嗖的一聲，一條細長斑斕的錦索從後方大樹上射來，筆直若槍，掠到她腰後，輕輕一帶，阿雪身不由己，向後掠出。雲殊一抓落空，心頭暗凜，目視大樹，揚聲道：﹁何方高人？不妨現身一見！﹂

　　那樹上傳來一聲輕笑，清脆甜美。笑聲中，那錦索放開阿雪，忽似蟒蛇吐信，向雲殊面門襲來。雲殊見那繩索來勢矯矯無方，不敢大意，一側頭，伸手欲抓，誰料那錦索驀地偏出，纏住阿冰腰身，帶得阿冰如風車般繞著雲殊疾轉。阿冰趁勢出劍，一劍快比一劍，精光迸出，爛若星斗。雲殊站立不動，雙目不離大樹，十指卻隨意揮灑，只聽得指劍交鳴聲不絕於耳，阿冰狂風暴雨般的劍招竟被他一一彈開。樹上那人忍不住喝了一聲彩：﹁好本事。﹂話音方落，柳鶯鶯臉色陡變，一絲血色也無。

　　雲殊冷笑道：﹁足下藏頭露尾，本事卻也稀鬆得緊！﹂那人咯咯笑道：﹁好啊，瞧瞧這個。﹂話音未落，錦索挽了個花兒，放開阿冰，又將阿凌捲起，揮動如意，點向雲殊胸口。雲殊雙眉一跳，一揮手，水晶如意砰然碎裂。阿凌氣血如沸，跌出丈餘。錦索嗖地飛出，將她輕輕扶住，忽又挽了花兒，帶起阿雪，揮舞金蓮刺來。一時間，只見那三名少女有如牽線木偶，隨那錦索進退。雲殊貌似對敵三人，實則無異以一敵四，樹上那女子指揮若定，尤為厲害。鬥得數合，雲殊心中焦躁，驀地發聲長嘯，一動身，攻出六掌六腿。

　　他這番易守為攻，威勢驚人。阿雪瞧得心頭一慌，出招稍緩。三女來來去去，本為一種巧妙陣勢，一人亂了陣腳，陣法頓生破綻。雲殊覷得破綻，一掌穿入，正中阿雪後心，雖念她是女流，出手稍緩，但他內力委實太強，阿雪身不由己，飛出丈許，口吐鮮血，再也爬不起來。

　　雲殊一招得手，指掌齊飛，阿凌、阿冰不分先後，被他點倒。雲殊見那錦索欲要縮回，如風搶上，一把抓住索端，厲喝一聲：﹁給我下來！﹂裂帛聲響，錦索斷成兩截。樹上那人立身不住，飄然落下，卻是一個青衣女子，披頭散髮，面如黃蠟，雙眼卻生得極美，流盼生輝，在眾人身上轉了一圈，凝在柳鶯鶯身上，哧哧而笑，笑聲酥媚入骨，似在人心頭撓動一般。

　　柳鶯鶯臉上越發慘白，忽地一咬牙，澀聲道：﹁是你！﹂青衣女子打量她一陣，咯咯笑道：﹁多年不見，乖鶯鶯也出落成美人啦！嗯，你見了師叔，還不拜麼？﹂雲殊原本蓄勢待發，聽得這話，不由一怔。卻聽柳鶯鶯冷聲道：﹁從那夜開始，你就再不是我師叔，而是我不共戴天的大仇人。﹂青衣女子吃吃笑道：﹁你師父呢，還沒死麼？﹂柳鶯鶯眼圈兒一紅，顫道：﹁如你所願，她｜｜她去年去世了。﹂青衣女子略一沉默，咯咯大笑道：﹁死得好，死得好，似她那等自命好人的蠢材，倘若不死，真是老天不長眼。﹂柳鶯鶯本想她聽到師父死訊，或有些哀戚抱愧，誰料她不但不念舊情，反而幸災樂禍，只氣得胸口作痛，一口血湧上喉頭，漲紅了臉，恨聲道：﹁雲殊，你｜｜你替我將她殺了！﹂雲殊一怔，柳鶯鶯目泛淚光，淒然道：﹁你幫不幫我？﹂雲殊微一動容，瞧著韓凝紫，一手扶上劍柄。

　　青衣女子瞧他一眼，忽地咯咯大笑道：﹁傻小子，你當她真喜歡你麼？唉，不愧是我韓凝紫的好師侄，生來便有騙男人的本事。﹂雲殊聽得奇怪，微感躊躇，卻聽柳鶯鶯尖聲叫道：﹁雲殊，快動手。﹂雲殊暗叫慚愧：﹁我胡想什麼，柳姑娘與我之間，豈容他人挑撥？﹂驀地掣出長劍，韓凝紫一笑，手中錦索抖出，雲殊正欲舉劍抵擋，孰料那條錦索倏地鑽入樹叢，拽出一個人來，那人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全然不知死活。

　　柳鶯鶯一瞧那人，卻是花容失色，失聲驚呼道：﹁雲殊，慢著。﹂雲殊也瞧出那人正是梁蕭，一時躑躅不前。韓凝紫將梁蕭提在手裡，嘻嘻笑道：﹁乖鶯鶯，你這套把戲，騙得過雲殊這等未經人事的稚兒，但又怎麼騙得過我？﹂柳鶯鶯本欲辯駁幾句，但見梁蕭面色蒼白，不由心口一堵，說不出話來。韓凝紫瞧了瞧她，又望雲殊笑道：﹁傻小子，看見了麼？﹂雲殊臉色蒼白，望著柳鶯鶯，卻見她癡癡瞧著梁蕭，絲毫未曾留意自己，剎那間，噹啷一聲，他手中長劍墜地，再無半分鬥志。

　　韓凝紫目光一閃，道：﹁乖師侄，你還要不要這小子活命？﹂柳鶯鶯一咬牙，大聲道：﹁你放了他，我讓你走便是。﹂韓凝紫笑道：﹁什麼你呀我的，該叫我什麼？﹂柳鶯鶯一愣，低了頭，聲音細若蚊吶：﹁師｜｜師叔。﹂韓凝紫得意笑道：﹁好啊，既認了師叔，就該拿些意思孝敬一下！﹂說著將手一攤。柳鶯鶯皺眉道：﹁什麼？﹂韓凝紫笑道：﹁要裝傻麼？把純陽鐵盒給我。﹂柳鶯鶯微微一驚，恍然道：﹁原來嫁禍給我的便是你？我｜｜我早該想到的。﹂韓凝紫笑道：﹁多謝你給我引開那幫蠢材；你也端地有些能耐，我四番潛入雷公堡，都是無功而返，你頭一次便得了手。﹂

　　柳鶯鶯咬了咬牙，掏出鐵盒道：﹁你先放人。﹂韓凝紫臉一沉，冷笑道：﹁柳鶯鶯，你跟我耍花槍，還早了一百年呢，再不拿來，我叫這小子血濺三尺。﹂柳鶯鶯素知這個師叔心狠手辣，說到做到。純陽鐵盒於己可有可無，但梁蕭卻少不得一根汗毛，微一猶豫，便將鐵盒拋了過去。

　　韓凝紫接過鐵盒，笑吟吟揣入袖間，柳鶯鶯瞧她神氣，便覺不妙，急道：﹁韓凝紫，你說話可要算數，鐵盒到手，便該放人。﹂韓凝紫淡淡一笑，道：﹁我問你，師叔我綽號叫什麼？﹂柳鶯鶯一怔，道：﹁雪狐。﹂韓凝紫笑道：﹁那便是了，師叔我既然狡猾如狐，那麼害死了你師父，自須留條後路。教你不敢尋我報仇。﹂柳鶯鶯一怔，怒道：﹁臭狐狸，你｜｜﹂心中一急，不由得流下淚來。韓凝紫笑道：﹁哭得好，師叔我最愛瞧人勞雁分飛，流乾眼淚，直到哭瞎了眼，才叫過癮。﹂言畢踢開阿冰、阿凌的穴道，二人掙扎起來，韓凝紫瞥了阿雪一眼，露出嫌惡之色，啐道：﹁將這蠢丫頭也帶上。﹂

　　兩人扶起阿雪，隨在她身邊，韓凝紫轉眼笑道：﹁乖鶯鶯，慢慢哭，咱們後會有期。﹂嬌笑一聲，穿林而出。柳鶯鶯大急，不顧傷痛奔出兩步，驀地胸口一痛，吐了口鮮血。雲殊情急關心，搶上攙扶，柳鶯鶯卻摔開他手，怒道：﹁滾開，從今往後，我｜｜我再也不會理你。﹂雲殊身子一震，囁嚅道：﹁你｜｜你說什麼？﹂柳鶯鶯眼圈一紅，恨恨道：﹁你廢了梁蕭的內力，我恨死你了。不錯，我騙你，就是要你替我尋他，然後一刀殺了你，給他報仇。﹂她奈何不得韓凝紫，滿腔恨火盡都發洩在雲殊身上，將心中所想一股腦兒說了出來。雲殊只聽得渾身冰冷，三魂六魄盡都不在身上。好半晌，才隱約聽得馬蹄聲，抬眼瞧去，只見柳鶯鶯伏在馬上，飛馳下山去了。雲殊欲要追趕，雙腿卻似灌滿了鉛，沉重無比，只得坐在一棵大樹前，昏沉沉睡了過去。

　　睡到傍晚，雲殊才清醒了些，茫茫然站起身來，望著遠處荒野寒煙，生出了不知何去何從之感，這等心情，唯有當年父親死後，自己站在燕山百步嶺上，等待師父時有過。他站立一陣，失魂落魄向前走去，走了足足半夜。凌晨時，忽聽身後傳來馬蹄聲。雲殊既不想回頭去瞧，也不想知道來者是誰，只盼就這般走下去，直到再沒氣力，撲地死去。

　　忽然間，馬蹄停在他身後，只聽一聲大喝，靳飛如一隻大鷹掠過他頭頂，攔在前方。雲殊心神恍惚，應聲止步。靳飛怒道：﹁好畜生。﹂揮掌便打，但掌到半途，藉著東方一抹晨曦，忽見雲殊眼神呆滯，臉上佈滿悽苦之色，猛然想起師父只得這個獨子，手上一軟，竟爾打不下去。身後白三元卻火氣正盛，忽地躥前，一拳打向雲殊背心。雲殊癡癡怔怔，任他拳風湧至，也不躲閃。靳飛卻忍不住一伸手，將白三元手腕扣住。

　　白三元怒道：﹁靳大俠！這種大逆不道之人，你也護著他？﹂靳飛面皮一熱，訕訕道：﹁白老哥，我師弟年紀小，不懂事｜｜﹂白三元叫道：﹁放屁。﹂奮力一掙，只覺靳飛手若鐵箍，急怒之下，一口濃痰唾向靳飛臉上。以靳飛的本事，避開原也不難，但他心頭抱愧，不閃不避，任憑濃痰落在額上，順著臉頰滑落，也不伸手抹去。白三元瞧得一怔，狠狠把頭一甩，轉身便走。

　　雷行空冷眼旁觀，這時忽道：﹁雲殊，那女賊呢？﹂雲殊身子一震，慢慢抬起眼皮，喃喃道：﹁她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雷行空瞧他神氣頹廢，不由濃眉緊蹙，暗忖雲殊在此，柳鶯鶯也當離得不遠，當下不願再行停留，冷笑道：﹁靳飛，這次的梁子算結定了，來日有暇，雷某少不了要登門拜訪一番！﹂靳飛默然不語，方瀾卻聽不下去，嘿笑道：﹁雷公堡那幾下子，老頭兒大約也是知道的。要挑神鷹門麼？怕還差那麼一點兒！﹂雷行空冷笑道：﹁大家騎驢看唱本，走著瞧便是。﹂領著雷震夫婦，憤然去了。楚宮挨了雲殊一劍，腿上兀自包紮嚴實，此時咬緊一口細白牙齒，冷冷道：﹁靳門主果然兄弟情深，大夥兒後會有期，嘿嘿，後會有期！﹂生怕被雷行空搶先一步截住柳鶯鶯，催馬揚鞭，一陣風追了上去。

　　其他人望著雲殊，或是驚疑，或是鄙夷，但礙著靳飛方瀾的面子，不便當場發作，只是紛紛搖頭，四面散去。不一時，曠野中便只留下方瀾、靳飛和小書僮風眠。風眠見氣氛不對，不敢站得太近，撅著小嘴瞧著，心裡卻打定主意：﹁這兩個人敢動公子一根毫毛，我便與他們拼了。﹂

　　靳飛默然半晌，嘆口氣道：﹁本想聯結雷、楚兩家，共抗外敵。誰知未成朋友，反成對頭。﹂方瀾哼了一聲，目光如炬，望著雲殊，正色道：﹁小子，我來問你一句話：你練這麼一身武功，到底為什麼？﹂雲殊本來等著二人責打，聽此一問，一怔答道：﹁為向蕭千絕報仇。﹂方瀾冷笑道：﹁胡說。﹂雲殊又是一愣，卻聽方瀾道：﹁我看你練來是討娘兒們歡心的吧？﹂雲殊不由面紅耳赤。

　　方瀾冷哼一聲，又道：﹁自來個人事小，國家事大。古人說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如今大宋江山危如累卵，大丈夫正該馳騁沙場，為國殺敵。你呢？哼，卻為個偷雞摸狗的妞兒失魂落魄。難不成雲萬程家門不幸，落了個虎父犬子不成？﹂雲殊身子一顫，猛然間，亡父音容浮現眼前：燈下伴讀，清晨傳功，懲奸除惡，抵禦外侮。一時間，無數往事如皮影戲般在心頭閃過，沒得讓他出了身冷汗，雲殊看了看方瀾，又看了看靳飛，嘴唇微微哆嗦，驀地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靳飛嘆了口氣，伸手將他扶起，說道：﹁此事就此了結，只盼你記得方老的話，來日多給我殺幾個韃子便是！﹂方瀾笑道：﹁要殺韃子，可得算上老夫一份！﹂靳飛笑道：﹁少得了你老麼？﹂二人相視大笑。

　　風眠見方瀾瞪眼發怒，只當要糟，不料轉眼之間，眾人又喜逐顏開，不由大大鬆了一口氣。雲殊歎道：﹁師兄，我方才得罪了不少豪傑｜｜﹂靳飛擺手道：﹁別人如何，是別人的事情，只要你有報國之心，便只得你我二人，又當如何？﹂說著劍眉倏揚，豪氣逼人。

　　方瀾笑道：﹁說這話的，才是雲萬程的徒弟！﹂他解下腰間葫蘆，正欲暢飲，忽地心念一動，一拍葫蘆，高歌道：﹁嚴風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堅胡馬驕；漢家戰士三十萬，將軍兼領霍嫖姚｜｜﹂這幾句詩一入耳，靳飛熱血為之一沸，這首詩雲萬程生前時常念誦，他自幼便是耳熟能詳。方瀾大飲一口酒，將葫蘆拋與他。靳飛也喝一口，慨然接道：﹁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關，虜箭如沙射金甲。雲龍風虎盡交回，太白入月敵可摧。﹂唱罷將酒遞到雲殊手裡。雲殊只覺心跳如雷，握壺雙手微顫，朗聲歌道：﹁敵可摧，旄頭滅；履胡之腸涉胡血，懸胡青天上，埋胡紫塞旁，胡無人，漢道昌，胡無人，漢道昌！﹂他心病一解，這幾句唱將出來，如驚濤猛起，浮雲千重，氣勢豪邁，慷慨不凡，唱罷舉起葫蘆，將酒一氣飲盡。

　　方瀾拍手歎道：﹁胡無人，漢道昌？這一天老頭子是等不到啦！﹂他捉著二人之手，疊在一起，沉聲道：﹁老雕兒雖是江湖中人，但從不忘屠滅夷種，北靖中原。他的遺願便落在你二人身上。所謂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今日之事，老頭子不想看到第二次！﹂靳飛挽住雲殊之手，與他對視一眼，鄭而重之道：﹁方老放心，我與雲殊，一世都是兄弟！﹂雲殊緊緊握住師兄之手，心中百感交集！

第十章　移星換斗

　　梁蕭矇矓間只覺四面八方都在搖動，睜眼瞧時，卻見自己躺在一輛馬車裡。柳鶯鶯的話還在耳邊響著，忽大忽小，每一個字都彷彿一根細小錐子，紮在他心上。

　　呆了一會兒，忽聽有人叫喚，梁蕭略略清醒了些，只覺嘴裡酸澀，臉上也是涼冰冰的，伸手一抹，卻是淚水順著鼻翼滑落，流進口裡。忽聽有人怯怯地道：﹁你醒了麼？﹂梁蕭轉眼望去，只見阿雪坐在一側，背靠錦枕，輕咳了兩聲，緩聲道：﹁昨天你一口氣接不上來，要不是主人，可就糟啦。﹂她被雲殊傷了肺，說了這幾句話，又咳起來。梁蕭默不作聲，閉上雙眼。阿雪猜到他的心事，卻又想不出話兒寬解，只得道：﹁你餓了麼？﹂拿出兩樣點心道：﹁這是鵝梨餅子，還有乳糕兒，又軟又甜，全不膩口。﹂但見梁蕭仍不動彈，便道，﹁你不吃糕點，喝點兒水也好。﹂將水囊遞到梁蕭嘴邊，哪知梁蕭牙關緊閉，清水盡都流在木板上。

　　阿雪慌忙伸袖去抹。卻聽一聲冷笑，阿凌探首進來，瞥了梁蕭一眼，面露嫌惡之色，啐道：﹁窩囊廢。﹂又道，﹁阿雪，睡得舒坦麼？﹂阿雪含笑道：﹁還好，不勞姊姊掛念。﹂阿凌臉色一變，怒道：﹁好什麼？我趕車累得要死，你卻睡得快活。哼，還有天理麼？﹂阿雪見她眉梢眼角掛滿怨毒，不由慌道：﹁姊姊別惱，這次勞煩你。下回你受了傷，我也趕車載你。﹂阿凌更怒，啐道：﹁烏鴉嘴，誰會受傷了，哼，我又不是你這種蠢貨！﹂阿雪大窘，忙換話頭道：﹁阿凌姊姊，你瞧這人不吃不喝，怎麼好呢？﹂阿凌冷笑道：﹁餓死最好。這等窩囊廢留在世間，只會礙眼。哼，換了是我，宰了那姓雲的才算出氣，絕水斷食又頂什麼用？﹂阿雪一怔，忽見梁蕭睜眼坐起，抓過食物，一口口吃了起來。阿雪見他變更心意，不由大大鬆了口氣。

　　阿凌冷冷瞧著梁蕭，輕哼道：﹁你吃了又能怎樣？就好比一頭肥豬，憨吃傻長，渾沒用處？主人說了，你被人廢了武功，比之常人還有不如。要報仇麼？哼，下輩子還差不多。﹂她最愛瞧人傷心難過，見梁蕭面露痛苦，大感快意，又笑道，﹁說起來，也不知柳鶯鶯和雲殊一雙兩好，現今又在做什麼？﹂她欺梁蕭昏迷中不知真相，故意編些話兒叫他傷心，眼瞧得梁蕭雙眼淚水直轉，心中更樂，存心再辱辱他，還未開口，便聽一個聲音懶懶地道：﹁阿凌，你磨蹭什麼呢？﹂

　　阿凌臉色微變，慌道：﹁哎喲，我就來啦！﹂縮回頭去，揮鞭打馬，趕車前行。阿雪被雲殊一掌打昏，也不知後事如何，聽阿凌這麼一說，瞧著梁蕭，心中也替他難過。卻見梁蕭怔了一會兒，低頭吃光兩塊乳糕兒，才又閉眼躺下。

　　馬車起落顛簸，行了半日停下，阿凌掀開簾子，冷笑道：﹁主人開恩，讓歇息啦！﹂瞅了梁蕭一眼，道，﹁窩囊廢，你下來麼？﹂梁蕭也覺氣悶，當下挑簾下車，卻見韓凝紫披著長髮坐在溪邊。阿冰勺了一瓢溪水，恭謹捧到她手裡。梁蕭猜到韓凝紫的身份，也不作聲，逕至一塊青石前坐下。

　　韓凝紫一邊喝水，一邊瞧著梁蕭，忽地笑道：﹁小子，你叫什麼名字？﹂梁蕭煩悶已極，無心搭理。韓凝紫面色微沉，阿冰已叱道：﹁臭小子，主人問你話呢！﹂梁蕭瞧她嬌嗔薄怒的樣子，想到柳鶯鶯，不由心頭一痛。阿冰見梁蕭呆呆望著自己，心中更惱，罵道：﹁賊眼兮兮的，要作死麼？﹂阿凌眼珠一轉，笑道：﹁冰姊姊你別費口舌啦，這窩囊廢是個啞巴，說不來話。﹂阿冰詫道：﹁此話當真麼？﹂阿凌笑道：﹁哪還有假？﹂

　　韓凝紫淡淡一笑，道：﹁阿凌，誰說他是啞巴了？﹂阿凌一怔，道：﹁他本就是啞巴啊，還用聽人說麼？﹂韓凝紫淡淡地道：﹁當真？﹂阿凌瞧她神色，沒來由心頭打鼓，偷眼覷著阿雪，暗忖這蠢丫頭是否出賣自己。韓凝紫吃吃一笑，曼聲道：﹁你瞧蠢丫頭作甚，她才不敢告發你呢｜｜﹂阿凌面如土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婢子知錯，還望｜｜望主人從輕發落。﹂韓凝紫搖頭笑道：﹁你這欺上瞞下的伶俐，倒合我的脾胃，賞你都來不及，哪會罰你？﹂

　　阿凌心知她慣會正話反說，明說要賞，其實必有重罰，不覺淚流滿面，不住磕頭。韓凝紫笑了笑，伸手將她攙扶起來，歎道：﹁好啦好啦，我真不怪你，要怪只怪阿雪那妮子。﹂她言辭溫和，阿凌仍是不住發抖，顫聲道：﹁主人都｜｜都知道了？﹂韓凝紫笑吟吟地道：﹁你說呢？﹂阿冰神色乍變，跪倒在地，含淚道：﹁婢子在五龍嶺胡亂臆度主人心意，罪當萬死。﹂韓凝紫淡然笑道：﹁你來湊什麼趣？那若也要萬死，你死幾百萬次也不夠瞧。﹂她美目流轉，掃視三名小婢，三人冷汗淋漓，只覺從裡到外，沒一樣瞞得過她去。

　　這當兒，道上忽地來了三個農夫，一老二少，肩上擔子沉實，盛滿柑桔，大約是去集市上買賣。韓凝紫見那柑桔光鮮，便道：﹁阿冰，阿凌，你們去買幾個橘子來嘗嘗。﹂二人聞言心喜，深知這主子若讓人去買食物吃，必當再無怪罪，當即歡天喜地迎上去，攔住三個農夫，七手八腳分吃了兩個桔子，只覺甘美難言，阿凌揚起纖纖素手，掠起秀髮，笑道：﹁兩位小哥兒，柑桔怎麼個賣法啊？﹂她舉止談笑，媚態自生，兩個後生被她多瞧兩眼，便覺手足無措；倒是那老農見多識廣，賠笑道：﹁回姐姐話。這裡三種柑桔，也有三種價錢。姐姐們吃的溫柑是一個八文錢，另有綠桔一個四文錢，至於那擔匾桔，一文錢三個，最為便宜。﹂阿凌討價還價，直把溫柑說到七文，綠桔說到三文，方才下手揀選。

　　阿雪心中忐忑，坐立不安，見狀道：﹁主人，我｜｜我去幫姊姊們抱桔子？﹂韓凝紫淡淡一笑，漫不經意地道：﹁阿雪啊！你打記事起，便跟著我罷！﹂阿雪點頭稱是。韓凝紫道：﹁那也奇了，過了十多年，你怎也不見長進？嗯，你知錯了麼？﹂阿雪一怔，茫然搖頭。韓凝紫歎道：﹁蠢丫頭，真是無可救藥了。也罷，你好好聽著。此番出來，你前後錯了三樁事。頭一樁便是任由阿凌那小賤人擺佈，合著來欺瞞我。﹂阿雪嚇得淚湧雙目，顫道：﹁我｜｜我｜｜﹂她不好將罪過推到阿凌身上，一時口齒含混，說不出話來。

　　韓凝紫冷哼一聲，又道：﹁第二樁麼，便是五龍嶺上，你大呼小叫，暴露行跡，若非有我在旁，你還有命麼？﹂阿雪面色愈發慘白。韓凝紫冷道：﹁至於第三樁。那路﹃傀儡牽機術﹄，平日練了多少次？卻被你亂了陣腳。哼，這陣子明白了麼？﹂阿雪三魂已是去了兩魂，糊里糊塗，只會點頭。

　　韓凝紫道：﹁三罪並發，原本是不容你活命的。但你捉到這小子，也算大功一件，略可抵消若干罪過。我自來賞罰分明，且給你一個機會，瞧瞧你的運氣。﹂她自袖中取出幾貫銅錢，冷冷道，﹁這是一百文錢。你去買溫柑、綠桔、匾桔共一百枚，就以阿凌所講價錢為準，須得不多不少，恰好用完這一百錢。倘若餘下一文，或是少買一隻桔子，你就自斷一指。依此類推，十個手指砍完為止。﹂阿雪嚇得一哆嗦，哪敢接錢。韓凝紫皺眉道：﹁怎麼？﹂阿雪無奈，雙手捧過錢，戰戰兢兢地道：﹁倘若｜｜十個手指都砍完了呢？﹂韓凝紫怒哼一聲，道：﹁沒出息的東西！手指砍完，便砍腦袋。﹂

　　阿雪含淚站著，心中亂糟糟的，哪想得出百錢買百桔的法子。忽見阿冰、阿凌各抱一兜桔子，笑嘻嘻轉回來，還未走近，阿凌笑語先聞：﹁主人，這桔子出奇的好吃｜｜﹂話未說完，忽覺氣氛不對，不禁心頭打鼓。韓凝紫雙手辦開一個桔子，冷冷道：﹁蠢丫頭，發什麼呆，還不去麼？﹂阿雪沒法子，只得抹了淚，恍恍惚惚，向那三個農夫走去。其餘二婢猜到緣由，心知韓凝紫意在殺雞儆猴，對望一眼，哪敢吱聲。

　　阿雪神不守舍，走了半途，忽地腳下一絆，踢中梁蕭足頸。她重傷未癒，頓然向前撲倒，鼻子撞中一塊大卵石，鮮血長流。阿雪既悲且痛，卻又不敢大放悲聲，只得含淚啜泣。韓凝紫見她久不起身，焦躁起來，冷聲道：﹁蠢丫頭，倘若一個桔子都買不來，便不用來見我了！﹂阿雪一驚，眼見那三個農夫挑上擔子，便要離去，慌忙掙起，豈料內腑隱隱作痛，怎也爬不起來，回頭望去，卻見阿冰、阿凌均是漠然，全無援手之意，阿雪只覺五內俱冷，一顆心便似掉進冰窟裡，恨不得就此死了。

　　正當她悲苦欲絕的當兒，側裡忽地伸過一隻手來，攢袖給她抹去眼淚。阿雪心頭一暖，癡癡望著梁蕭。阿凌見狀，微有醋意，冷笑道：﹁窩囊廢倒會討好，常言道：歪鍋配扁灶，一套配一套。窩囊廢與蠢丫頭，倒也相稱。﹂阿雪聽得紅透耳根。梁蕭卻默不作聲，左袖仍給阿雪拭淚，右手卻運指如飛，背著眾人，在泥地上刷刷寫道：﹁六溫，十綠，八十四匾。﹂一待阿雪瞧完，便即抹去。阿雪迷惑之際，梁蕭已將她扶起，手指遠處。阿雪舉目望去，只見三個農夫已挑擔走了一程，頓時慌道：﹁老伯伯，大哥哥，我｜｜我要買桔子。﹂

　　三個農夫詫然回頭。阿雪此時性命交關，也顧不得梁蕭寫得真假，脫口便道：﹁我要溫柑六個，綠桔十個，匾桔八十四個。﹂此話一出，韓凝紫神色倏變，站起身來。那老農夫掐指一算，不禁笑道：﹁這位姐姐買得巧，一百個桔子，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文呢。﹂阿雪驚喜交集，忙趕上去，將錢塞給老農夫，一個後生見她行動不便，便勻出一個竹筐，裝好百枚柑桔，遞到她手裡。

　　阿雪一疊聲道謝。眾農夫見她歡喜得不近情理，都覺驚訝。阿雪抱了桔子，喜滋滋回到韓凝紫身前。韓凝紫卻不看筐內，只盯著她，秀眉緊蹙。阿雪被她瞧得心慌，哆嗦道：﹁主人，難道買錯了嗎？﹂

　　韓凝紫冷道：﹁錯倒沒錯，你怎算出來的？﹂阿雪偷瞧了梁蕭一眼，雙頰緋紅，韓凝紫柳眉一揚，驀地抬腳踹翻竹筐，厲聲道：﹁蠢丫頭，誰教你算的？﹂眼裡寒光突出，利若刀劍。阿雪不由倒退兩步，但不知為何，心裡卻不似先時那樣慌張害怕，暗暗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絕不說出梁蕭。韓凝紫見她非但不答，眉間隱然透出倔強之色，心中益發惱怒，抿嘴瞪眼，緩緩抬起掌來，瑩潤潤的右掌之上，竟凝了一層白霜。

　　阿冰、阿凌見她抬掌，皆有懼色。阿雪雖然害怕，卻始終咬著牙關，不出一聲。韓凝紫瞧她半晌，忽地厲笑一聲：﹁蠢丫頭，你有膽。﹂手掌疾起疾落，還未拍下，忽聽梁蕭叫道：﹁且慢！﹂韓凝紫掌勢一凝，轉眼笑道：﹁怎麼？你有話說？﹂阿雪大驚失色，衝著梁蕭連連搖頭。梁蕭卻只當不見，一拍衣衫，站起身來，淡然道：﹁桔子是我教她買的，要打要殺，衝著我來。﹂韓凝紫目光閃動，淡淡地道：﹁想逞英雄麼？好啊，你且說說，你又怎麼算出來的？說不出來，休怪我手狠。﹂

　　梁蕭屈下一膝，以石子為算籌，說道，﹁以三因為三百文，內減共數一百枚，余二百枚為實。三因溫柑價，得二十一，內減一，余二十分｜｜﹂他不急不徐，一步步解來，阿雪只瞧著心糊塗。阿凌卻心中驚怒：﹁臭小子竟會說話，蠢丫頭膽敢騙我？﹂狠狠瞪視阿雪，恨不得用這目光剜下她一塊肉來。梁蕭將題解罷，拋開石子，道：﹁因題有三元，此法名為﹃三分身術﹄。另有數種解法，繁雜難言，不說也罷。﹂驀覺手腕一痛，已吃韓凝紫扣住。抬眼一瞧，只見她目透厲芒，森然道：﹁小子，你是天機宮的人？﹂梁蕭吃痛，高叫道：﹁你兒子才是天機宮的人？﹂韓凝紫眼中凶光更盛，聲音忽地拔高，變得又尖又細：﹁還不承認？除了天機宮的數家，誰能解出這道難題？﹂

　　梁蕭雙眉一皺，淡然道：﹁這也算難題麼？難題未免太多了些。﹂韓凝紫臉上時青時紅，一雙美目死死盯著梁蕭，梁蕭對﹁天機十算﹂耿耿於懷，從不肯自認出身天機宮，是以神色始終坦然，韓凝紫瞧不出破綻，眼中怒意漸消，代之以茫然之色，忽地放開梁蕭，冷笑道：﹁想來天機宮自命清流，也教不出你這等潑皮小子！﹂

　　三名農夫眼看再無生意，二度挑起擔子，便要走路。不料韓凝紫忽地俯身，拾起三枚石子，揮手擲出，只聽﹁哧哧哧﹂三聲悶響，三名農夫似被打了一拳，紛紛仆倒，腦漿混著血水流出，柑桔骨碌碌滾落一地。韓凝紫一拍手，漫不經意地道：﹁任這三人走脫，豈不洩漏我的行跡。﹂梁蕭心中驚怒：﹁這女人喜怒生殺全無徵兆，真是一個瘋子。﹂阿雪想到全因自己出言挽留，才給三人惹來這場災禍，心中歉疚無比，轉過頭，偷偷流下淚來。

　　韓凝紫走了兩步，驀地回首，向梁蕭嫣然一笑，懶聲道：﹁阿凌，你好生看顧這小子，若有半點閃失，仔細你的皮。﹂她說的本是極狠毒的事兒，語氣間卻極為柔媚動聽。阿凌面色發白，一疊聲答應。梁蕭心中暗訝：﹁這黃臉婆怎地轉了性兒？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我須得加倍小心。﹂

　　阿凌轉了一副笑臉，將梁蕭扶上車，還給了個錦枕，傍阿雪坐著。阿雪側眼望他，久久也不說一句話。梁蕭被她瞧得忒不自在，忍不住道：﹁看什麼？﹂阿雪面湧紅潮，低聲道：﹁多謝啦！﹂梁蕭冷冷道：﹁沒什麼好謝的？﹂他心情低落之極，適才與韓凝紫鬥智，全因一時義憤，事情過去，又覺興致索然，了無生趣，是以倒頭便睡。阿雪瞧他恁地冷淡，滿嘴的感激話兒再也說不出來，也只好悶悶睡倒，可是心潮卻起伏不定，偷眼覷看梁蕭，卻見他閉著眼，淚水不絕如縷，順著面頰滑落，在木板上漬出斑斑濕痕。阿雪只覺胸中隱隱作痛，不由恨起那個柳鶯鶯來。

　　停停走走，馬車又行半日，猝然停住。阿雪怪道：﹁阿凌姊姊，到家了麼？﹂阿凌壓低嗓子道：﹁蠢丫頭噤聲，蒙古人來了。﹂話音未落，忽聽寒鴉驚飛，撲稜稜作響，接著便聽轟隆隆的馬蹄聲自遠而近，地皮也似隨之起伏。

　　阿雪俏臉發白，眼裡露出懼色，梁蕭瞧她一眼，握住她溫軟小手，只覺她手心溫熱濕潤，滿是汗水，只當她心有畏懼，便道：﹁不用怕，有我！﹂阿雪見他神態從容，竟也忘了他內力盡失，紅著臉點了點頭。梁蕭凝神聽去，只聞馬蹄聲中，夾著蒙古語的吼叫；雖然人喧馬嘶，卻雜而不亂，彷彿一陣疾風，倏忽去得遠了。過了好一陣，方又重歸靜寂。

　　又過片刻，韓凝紫吐了口氣道：﹁這裡是襄樊之地，宋元兩軍追亡逐北、兵馬往來甚多，大夥兒還是多加小心，一頭撞上，徒惹麻煩。﹂

　　梁蕭放開阿雪的手，馬車再度啟動，時而上行，時而下行，行了許久，驟然停住。梁蕭忖道：﹁莫非又遇上勞什子大軍？﹂忽見簾子掀開，阿凌探首笑道：﹁到家了，下車吧。﹂梁蕭弓身下車，只見前方蒼山如黛，抱著一所庭院，綠竹含煙，畫閣滴翠，委實是個清幽的去處。卻聽阿雪在耳邊低聲道：﹁這就是殘紅小築了。﹂

　　說話間，一名年輕道士行出院門，腳不沾地般來到車前。他面如冠玉，眉目疏朗，眉間一顆米粒大小的黑痣，分外醒目。他面上一團和氣，向韓凝紫拱手道：﹁羽靈見過主人。﹂韓凝紫冷道：﹁有事麼？﹂羽靈笑道：﹁隴西九寨的首領俱在廳內，前來交割例錢稅糧。﹂說罷眼角乜斜，與阿冰對視一眼，便又轉過頭去，向其他二婢招呼，言辭謙謹，面面俱圓。

　　韓凝紫道：﹁羽靈，我有要事，懶得與那些粗人嘮叨。你和阿冰自去打理，只須記得，少錢少米的，五百貫以上砍手，一千貫以上砍頭，勿要亂了規矩。﹂羽靈笑道：﹁小人理會得。﹂韓凝紫轉過頭來，瞧了阿雪一眼，露出嫌憎之色，道：﹁阿凌，你帶這蠢丫頭去歇息，不要再尋她麻煩。﹂阿凌惱恨阿雪欺瞞自己，本意下來後好好折辱她一番，此時聽韓凝紫一說，忙賠笑道：﹁我待阿雪親妹子一般，愛她疼她還來不及呢！﹂阿雪聽她一說，頓有感動之色。韓凝紫更覺厭惡，轉向梁蕭，冷笑道：﹁小子你隨我來！﹂梁蕭躊躇不前，卻被阿冰狠推一掌，摔倒在地，這才悟及自身內力已失，只得爬起來，隨在韓凝紫身後。

　　二人入了莊園，抄斜路望後山走去，轉過數道迴廊，前方倏爾現出一片竹林。韓凝紫似嫌梁蕭步子太慢，轉身將他拉住，快步走入林中。

　　竹林幽深莫名，道路迂盤，梁蕭只覺綠篁因風，龍吟細細，劍葉蔽空，四下裡漫著如水涼意，如此走了二十餘步，忽見竹間佇著一尊石像，蹲身披甲，張口蹙額。他頗感眼熟，轉念間悟到，這尊石像自己曾在﹁兩儀幻塵陣﹂裡見過，乃是﹁將相境﹂中的﹁吳起吮瘡﹂。驚疑之間，再走十來步，又見一尊石像，拈鬚負手，卻是﹁聖文境﹂中的﹁少陵苦吟﹂，再走二十步，卻見一尊﹁劍及履及﹂，石像倒持寶劍，赤了一足，若奔若走，正是春秋霸主楚莊王的故事。如此每走十來步，就見一尊石像，梁蕭越瞧越驚，細察之餘，發覺這些石像雖與天機宮石像形似，細微處卻大有不同，便似塑像者倉促瞧過一遍天機石像，再憑著模糊記憶雕刻出來，而且方位雜亂，不合﹁兩儀幻塵陣﹂的陣勢。

　　梁蕭一路瞧去，漸漸發覺，這石像依南斗之位結成十字，將竹林分成四片，東為少陰、南為少陽，西為太陰、北為太陽，卻是一座﹁南斗四象陣﹂，雖不及天機石陣，卻也不弱。梁蕭暗自留心，一面行走，一面默記竹陣方位。

　　行了約摸二里許，到了竹林盡頭，只見山壁上一座石洞，洞門緊閉，形若滿月。門楣上刻有﹁天圓地方﹂四字，娟秀嫵媚，似是出於女子手筆，門邊雙龍蟠著一個鐵八卦，竟也是一隻八卦鎖。

　　韓凝紫轉動八卦鎖，只聽嘎嘎數響，石門應聲而開。門中室方如斗，四壁擺滿圖書，倚牆處有張石床，床邊又放一方石桌，上置沙盤。梁蕭瞧得一驚，敢情沙盤上畫滿勾股方圓、商方實法，均是算題符號。

　　韓凝紫攜梁蕭入門，反手掩上石門，一片清光直瀉下來，室內情形歷歷在目。梁蕭抬眼望去，只見洞頂呈穹廬之形，光潔如鏡，上面嵌滿明珠，大如鴿卵，小似米粒，依周天星象排列，近穹頂的巖壁上鑿了一排小孔，天光漏入，投在明珠之上，珠輝映壁，照得滿室通明。

　　韓凝紫石床上盤膝坐定，懶懶地道：﹁小子，大夥兒同路一程，也算有緣，彼此引介引介，我姓韓，名凝紫，你叫什麼名字？﹂梁蕭經過五龍嶺一事，心灰意冷，傲氣大消，也不違拗，隨口說了姓名。韓凝紫點頭道：﹁你早先口出狂言，很會算題麼？﹂梁蕭道：﹁略略解得一些。﹂韓凝紫打量他一眼，冷笑道：﹁好，我便瞧瞧，你有多大本事？﹂手指著沙盤上的算題，道，﹁你解得出來麼？﹂

　　梁蕭斜眼瞧去，只見沙盤上寫道：﹁假令有圓城一座，不知周徑，四門大開，縱橫各有十字大道，其西北十字道為乾地，甲乙二人立於此，乙東行一百八十步遇一塔而止，甲南行三百六十步回望該塔，正居城徑之半。問城徑幾何？﹂下有勾股圖形。卻聽韓凝紫咯咯笑道：﹁你解出這題，我便教你活命，解不出來，哼哼，那也不消說了。﹂口氣中滿是得意之情，梁蕭一挑眉，冷道：﹁弦上容圓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當下隨手解道，﹁以勾股相乘倍之，為實。以勾股之和為法，前後相除，商為二百四十。城徑便是二百四十步。﹂

　　這道算題韓凝紫苦思已久，不得門徑，哪知梁蕭頃刻作答，算路之精奇，匪夷所思。韓凝紫盯著算式，臉色陰晴不定，沉吟半晌，才皺眉道：﹁怎會這樣容易？﹂梁蕭道：﹁此乃考圓之術︵按：相當於中國古代的幾何學︶，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不知其法，難以入門，倘若知道方式，卻也十分容易。除了弦上容圓，另有八題，分別為：勾股容圓，勾上容圓、股上容圓、勾股上容圓、勾外容圓、股外容圓，弦外容圓、勾外容半圓、股外容半圓，統稱為﹃洞淵九容﹄。﹂他揮灑自如，寫出九容方式。韓凝紫瞧著他專注神色，心頭沒來由一痛，暗暗尋思：﹁這少年算題的模樣，與他倒有五六分相似。﹂

　　梁蕭寫完方式，抬頭瞧去，忽見韓凝紫脈脈注視自己，如癡如狂，不由心兒一跳，奇道：﹁有疑難麼？﹂韓凝紫嬌軀一顫，遲疑半晌，緩緩道：﹁你｜｜當真不是天機宮的人麼？﹂梁蕭哼了一聲，卻不答話。

　　韓凝紫雙手擺弄算籌，怔怔坐了許久，長嘆一口氣，才依著梁蕭的法子，在沙盤上演算；但只算了兩行，忽地淚湧雙目，一點點滴在沙盤之上。

　　梁蕭皺眉道：﹁算不出來，也用不著哭吧！﹂韓凝紫猝然驚悟，不由得惱羞成怒，倏地抬手，便向梁蕭打去，但掌到半途，淚眼模糊間，影影綽綽卻見到一個清俊峭拔的影子，芳心一顫，這一掌竟打不下去。梁蕭見她舉止奇怪，正覺訝異，忽見韓凝紫淚水過處，露出兩道雪白透紅的肌膚，心中暗暗吃驚。韓凝紫見他神色有異，恍然覺出因由，取了手絹在臉上一抹，露出本來面目，只見兩腮蘊紅，宛如秋桃，雙眉彎彎，恰似新月；眼神如三秋潭水，清亮之餘，又透著幾分寒意。

　　梁蕭不料她黃臉之下，竟是如此絕色，較之柳鶯鶯，風華韻致，猶有勝之。韓凝紫發了一會兒怔，默不作聲，又給出一道﹁招差題﹂，立天元求兵員錢糧之數。梁蕭原本意氣消沉，但不知為何，一涉算術，便又神思捷悟，有若飛箭，韓凝紫題說一半，他已給出結果。韓凝紫更驚，再給一道﹁和合分差題﹂，仍說題頭，梁蕭又已報出結果，韓凝紫驚怒交迸：﹁我本當天機宮為天下算學之宗，未料天機宮之外，竟還有如此奇才？﹂當下反覆套問梁蕭師承。梁蕭只不作聲，唯見韓凝紫寫出算題，方才開口解答。

　　兩人算到暮色將至，梁蕭逢題便解，百問不窮。韓凝紫漸至於無題可難，自尊大受挫折，終於忍不住掀翻沙盤，怒沖沖推門而出，自外將門鎖牢。

　　梁蕭無處可去，唯有躺在石床上發呆。洞頂明珠本身並無光亮，實借天光照明。一入夜，明珠無光可借，石室內頓時漆黑一團。梁蕭只覺身下青石冰冷，一時間，傷心、寂寞潮水般湧上心頭，恍惚一陣，沉沉睡去。

　　次日，梁蕭醒得極早，大約是在石床上睡得久了，筋骨又酸又痛。掙起身來，卻覺嗓子一陣干痛，竟是受寒之兆。自他習練內功以來，此等情形從未之有，尋思如此瞧來，自己不僅變成一個尋常之人，或許更如阿凌所言，比之常人，猶有不如了。

　　梁蕭心中淒涼，默運心法，但覺一絲暖流從無而有，慢慢從丹田生出，在經脈中緩緩遊走。他心中一喜，催動內力，過得良久，那絲真氣依舊沉滯纖弱如故，毫無長進。梁蕭暗忖這般從頭練起，要練到以前的地步，不知又要耗費多少光陰。霎時間洩氣已極，撤去心法，躺回床上發呆。

　　心灰意冷中，忽聽洞外傳來拍門聲，繼而便聽石門下方嘎吱一聲，開了扇小窗，塞進一個大木盤，盛著碗碟，只聽阿冰說道：﹁窩囊廢，快些吃完，別要耽擱了。﹂梁蕭從前日午後便沒有進食，嗅得菜香，頓時腹中雷鳴，心道：﹁早晚是死，做個飽死鬼也是好的。﹂當即跳下床來，將木盤端回桌上，卻見一素三葷，雞魚俱全，還有一罐雞湯，燉得濃膩滾熱。梁蕭大快朵頤，將肚皮撐得脹飽，才將盤碗從小窗送出，正想和阿冰說幾句話，卻聽她腳步聲漸去漸遠，四周又復寂靜。

　　梁蕭吃飽喝足，欲要行功，卻又靜不下心，瞧得四壁多有圖書，便翻來解悶，卻見多為算經，大都看過。再翻看一陣，忽見不當眼處，竟有一本︽霜潭劍譜︾。只因久無人看，蒙上厚厚灰塵。梁蕭翻開一瞧，只見扉頁上題著一首小令：﹁新月曲如眉，未有團圓意。紅豆不堪看，滿眼相思淚，終日劈桃穰，人在心兒裡，兩朵隔牆花，早晚成連理。﹂字跡嫵媚，落款﹁凝紫﹂。詩旁有一點點淡黃痕跡，恰似淚痕。

　　梁蕭再翻後頁，卻見一幅圖畫，乃是一男一女舉劍對舞，畫者筆力婉約有致，將二人相依相偎、眉眼傳情之態描繪入微，叫人只是瞧著，也覺動情。梁蕭見那女子眉眼間與韓凝紫頗有幾分相似，不由忖道：﹁這莫不是韓凝紫的獨門絕學？我且看看，或能想出破解之法，殺她個措手不及。﹂再翻數頁，卻是大大皺眉，﹁這些劍招舞得好看，打起架來卻不濟事，為何叫做﹃霜潭劍法﹄，叫人費解。﹂再翻數十頁，忽見那書中男子長劍橫斜，刺向女子左脅，那女子劍勢圈轉，將男子長劍挑開。旁邊批了四個小字：﹁負心薄倖﹂。

　　這一招甚為精妙，梁蕭精神一振，再向下翻，卻見那女子長劍狠厲，刺入那男子心窩，鮮血四濺，頁眉上用硃砂寫了一個大大的﹁殺﹂字，左側也批了四個小字﹁撕心裂肺﹂。梁蕭胸口也似被那劍刺中，悶悶作痛，拈指又翻，卻見圖中女子右躍而起，避過男子長劍，又一劍刺入男子心口，旁有小字：﹁摧心斷腸﹂。梁蕭接連翻下去，但見那女子忽左忽右，上縱下躍，劍尖始終不離男子心口，招式依次名為：﹁鑽心蝕骨﹂、﹁心腸寸絕﹂，﹁心灰意懶﹂、﹁心喪如死﹂，前後七劍，便殺了圖中男子七次之多。

　　如此劍劍穿心的招術，為梁蕭生平僅見，他左右無事，便拿起算籌，學那女子縱躍刺擊。他內勁雖失，但悟性尚在，練了一個時辰，便大致學會，再練前面的劍招，卻覺柔情款款，纏綿不盡，與穿心七式絕不相容，後者那份恨天怨地的戾氣，與他刻下心情十分相合，梁蕭揮動算籌一刺再刺，每刺一劍，腦中便想像如此刺進蕭千絕和雲殊的心窩，斷送二人性命。

　　練了半晌工夫，梁蕭使得興發，長嘯縱身。誰想一個收勢不住，撞在牆壁之上，算籌卡嚓折斷。梁蕭虎口迸裂，鮮血長流，只覺銳痛直鑽入腦，方才想起自己內力已失，劍法再強十倍，也是枉然，當下無心再練。

　　不一陣，阿冰將飯菜送來。梁蕭用罷飯菜，躺回床上，瞪著穹頂的夜明珠出神。瞧了半晌，忽地啞然失笑，心道：﹁韓凝紫著實胡鬧。鄉間小兒也知道，牛郎織女二星隔了一條銀河，怎能挨在一起｜｜﹂他坐起身來，屈指推演半晌，發覺雖然牛郎織女二星方位有誤，其他星辰卻無錯誤，算起來當為已未年仲夏七夕的星圖。

　　一涉算學，梁蕭精神又振，他覽遍古今曆法，諸天斗數爛熟於胸，心忖道：﹁自古曆法無過於祖沖之的︽大明歷︾，我雖練不成絕世武功，但若能超邁先賢，創出壓倒︽大明歷︾的新曆法，卻也不失為平生快事。﹂他左右無事，便以七月七日為始，推演曆法為戲，由七七星圖推到七八星圖，再由七月推八月，八月推九月，直至年終，算完已未年，又推算庚申年，如此週而復始，直至天色暗盡，方才罷休。

　　一連三日，韓凝紫始終未來，梁蕭專注於天文，倒也忘了煩惱。到得第五日傍晚，他推演至辛未年，心力交瘁，一頭睡倒。次日，尚在夢中，忽覺腰上疼痛，睜眼一瞧，只見韓凝紫站在床前，狠狠瞪著自己。她面色蒼白，雙眼佈滿血絲，彷彿數宿未眠一般，見他張眼，便喝道：﹁起來。﹂梁蕭見她神色不善，只得揉眼爬起。

　　韓凝紫坐下來，從袖裡取出一個黑漆漆的物事，重重擱在桌上，冷冷道：﹁給我打開試試！﹂梁蕭見是個半尺見方的鐵盒子，心念一動，道：﹁這是你偷來的純陽鐵盒？﹂韓凝紫柳眉一挑，不悅道：﹁什麼叫偷來的？這純陽鐵盒本就是我大雪山之物，如今不過物歸原主。﹂

　　梁蕭想起楚仙流之言，說道：﹁這盒子明明歸楚家、雷家，你有什麼憑證說是你大雪山的？﹂韓凝紫瞥他一眼，淡然道：﹁告訴你也無妨，也好教你服氣。那雷、楚兩家的先祖與我大雪山祖師化陽真人原本師出同門，當年同奪鐵盒，但雷、楚二人欺我祖師受傷，背信棄義，將他撇下，獨吞了鐵盒。這事我以前也不知，後來翻看我師門中的︽梭羅指︾秘笈時，無意中在封皮夾層瞧見化陽真人的留函，我花了多年，尋訪雷、楚兩家後人，才知那二人隱姓埋名，各自創立天香山莊和雷公堡。哼，你說，我取回鐵盒，算不算物歸原主。﹂

　　梁蕭道：﹁你偷鐵盒也就罷了，幹什麼要嫁禍給｜｜給柳鶯鶯？﹂韓凝紫黑白分明的美目在他臉上一轉，梁蕭頓時面頰發燙。韓凝紫咯咯笑道：﹁你心痛了麼？誰叫那小妮子到處張狂，偷了東西還要留名，既然如此，我也順便借借她的名頭。﹂她見梁蕭神色黯然，心頭暗笑，一改怒容，道：﹁小傢伙，你若能打開這盒子，我讓你去見柳鶯鶯好麼？﹂

　　梁蕭恍然大悟，敢情韓凝紫無法開盒，是以賺他一試，他雖不情願，但也好奇心起，掂起鐵盒，只覺入手甚沉，盒面則是凹凸不平，對著天光細看，但見盒面佈滿細縫，縱橫二十六道，將盒面剖成七百二十九個細小方塊，每一方塊，都深深鐫有一個簪花小楷，遒麗工整。還有若干細淡磨痕，想必是昔日得主曾以硎礪打磨，但這鐵盒不知為何種精金所鍛，歷經斬磨，損傷極微。

　　只聽韓凝紫道：﹁這鐵盒開揭之謎，當在這簪花小楷之上，我思索已久，想到兩個開盒的法子。﹂梁蕭脫口問道：﹁什麼法子？﹂韓凝紫道：﹁其一，這些文字乃是一副璇璣圖，圖中詩句，便透露出開盒之法。﹂梁蕭奇道：﹁何為璇璣圖？﹂韓凝紫瞧他一眼，露出鄙夷之色，冷笑道：﹁︽璇璣圖︾是北朝時的奇女子蘇蕙創出的一套迴文詩。蘇蕙的丈夫竇滔本是朝中大將，只因開罪皇帝，被發配到流沙之地。蘇蕙念夫心切，以五色絲線織成一張︽璇璣圖︾，寄給竇滔，這張圖縱橫二十九字，共有八百四十字，縱、橫、斜，交互、反、正、退字連讀均可成詩，寄託了蘇蕙思念丈夫之情。﹂她喚入阿冰，取水侍硯，研好濃墨，而後揮毫在石桌上寫下許多文字，縱橫交錯，勢成方形。

　　韓凝紫斥退阿冰，指著一行文字道：﹁你瞧這句：﹃仁智懷德聖虞唐，真志篤終誓穹蒼，欽所感想妄淫荒，心憂增慕懷慘傷﹄，逆向讀來，便是﹃傷慘懷慕增憂心，荒淫妄想感所欽，蒼穹誓終篤志真，唐虞聖德懷情傷﹄，一般通順。其餘各句，莫不如此，堪稱宛轉反覆，相生不窮。﹂梁蕭依她指點，一一瞧去，果然縱橫反覆，皆成章句，不由讚道：﹁這蘇蕙果真了不起。﹂

　　韓凝紫冷笑道：﹁那還用說麼？自古以來，有膽有識、允文允武的女子比比皆是。呂雉、則天、易安、紅玉，哪個不是名震古今的奇女子？若非被你們這些臭男人用詭計壓著，只怕還有更多。﹂梁蕭不通文史，無法接口，轉眼細察盒上文字，但覺前後脫落，全不成句，便道：﹁這鐵盒上的字與﹃璇璣圖﹄不大相同。﹂韓凝紫奪過鐵盒，用力一擰，只聽卡的一聲，三排方格轉了一周，直待四方對齊，又是一聲輕響，盒內似有機關嵌合。韓凝紫再用氣力，也難轉動。但經此一轉，盒面文字卻已發生極大變化。

　　梁蕭奇道：﹁這盒子竟能轉動？﹂韓凝紫道：﹁這純陽鐵盒只須三排一組，便可橫轉豎移。﹂梁蕭搖頭道：﹁可惜，盒上的文字還是不能成句。﹂韓凝紫皺眉道：﹁或許轉到一定時候，那︽璇璣圖︾自然就成了，然後循句誦讀，鐵盒之謎頃刻即解。不過，我轉了三天兩夜，也無頭緒。﹂梁蕭心頭一動，問道：﹁莫非你要我拼出︽璇璣圖︾？﹂

　　韓凝紫睨他一眼，冷笑道：﹁你懂詩詞麼？﹂梁蕭搖頭道：﹁不懂。﹂韓凝紫道：﹁那就對了，我都拼不出︽璇璣圖︾，你就更別妄想。但依我猜想，這鐵盒或當用別法開解。﹂梁蕭奇道：﹁什麼法子？﹂韓凝紫微微一笑，道：﹁便是數術了。﹂見梁蕭不解，又道，﹁我聽人說過，天地萬物，皆合於數術，這鐵盒必也不會例外。而且它縱橫二十七行列，合於三九之數。是以我猜想這鐵盒中的機關，必與算學有關。你精於算學，仔細想想，或能揭開。﹂

　　梁蕭搖頭道：﹁我想不出來。﹂韓凝紫粉面一沉，怒道：﹁你想也沒想，怎想得出來？﹂梁蕭道：﹁你不殺我，便是要我開盒？﹂韓凝紫柳眉一挑，雪白的臉上瞬間佈滿殺氣，冷笑道：﹁怎麼？你不願了。﹂梁蕭道：﹁算學便是算學，與天地之理全無干係？我想不出便想不出，你殺了我也是一樣。﹂韓凝紫眼裡寒光一閃，探手扣住梁蕭胳膊，擰到背後，將他摁倒在石床上，咯咯笑道：﹁你不想見柳鶯鶯了？其實啊，她心底裡還是喜歡你的。﹂梁蕭臂骨欲裂，聽了這話，心中不喜反悲，淒然不勝，咬牙悶聲道：﹁你不用拿她來騙我，我｜｜我死也不要見她了！﹂

　　韓凝紫一怔，心忖當此之時，梁蕭決然不會相信自己，不由氣急敗壞，揮掌抵在梁蕭﹁大椎穴﹂上。梁蕭只覺一股寒氣鑽入任脈，散向四肢百骸，耳聽韓凝紫笑道：﹁你想不想？﹂梁蕭狠啐一口，韓凝紫冷哼一聲，霎時間，梁蕭只覺渾身經脈便如被千百細小冰針一齊錐刺，頓時大汗如雨，雙手抓緊床沿，拚死苦撐，直至手指迸血，一口氣轉不過來，昏了過去。

　　韓凝紫撤去寒流，等梁蕭醒轉，笑道：﹁小畜生，服了麼？﹂梁蕭啞聲道：﹁不服。﹂韓凝紫微微冷笑，再催內力。梁蕭鐵了心，不哼一聲，挨了足足半盞茶功夫，兩眼一黑，又昏過去。韓凝紫見他這般硬氣，也是暗暗佩服：﹁我這﹃冰龍吸髓大法﹄堪比天下任何酷刑，就算是內家高手，也要哭爹叫娘。這小子內力已失，竟能不吭一聲，倒也有些奇處。﹂她端起桌上涼茶，將梁蕭激醒，冷笑道：﹁你到底服不服？﹂

　　如此折磨，端地生平未有，梁蕭周身痛楚，一股傲氣卻始終不滅，聞聲叫道：﹁不服！﹂聲氣雖弱，但卻異常決絕。韓凝紫目中凶光暴漲，欲要再施﹁冰龍吸髓大法﹂，又恐梁蕭太過虛弱，性命不保。思忖再三，滿腹怨氣無處發洩，揮掌將石桌拍落一角，頓足轉身，恨恨出門去了。

　　梁蕭聽得石門戛然鎖死，但覺周身筋酸骨痛，兩眼也模糊不清，無法視物。他本當就此死了，但躺了一陣，眼前景物卻又清晰起來，想到適才所受毒刑，真有再世為人之感。他喘息一陣，勉力坐起身來，轉眼間，忽地吃了一驚，只見那只純陽鐵盒赫然擱在石桌上，敢情韓凝紫盛怒之餘，竟然忘了取回。

　　梁蕭好奇心起，忘了痛楚，取過鐵盒，按三排一組橫向逆轉，轉得一周，便聽得盒內輕響，鐵盒鎖死。梁蕭縱向正轉，鐵盒又能轉動，但轉了一周，盒內機關卻又嵌死。梁蕭上下縱橫，忽正忽逆，將鐵盒擺弄良久，始終不得門徑，只得細看盒上文字，但他原本不通文學，越看越覺糊塗，忽然間，他心念一動，想起一事：﹁韓凝紫為人精細，純陽鐵盒又是她千方百計奪來之物，焉會輕易忘了？再說，就算一時失落，又怎不立馬取回？﹂

　　他心中起疑，偷眼上瞧，只見穹頂上隱約多了團暗影，不復往日皎潔。頓然醒悟：﹁她正在偷看？﹂不由得暗捏一把冷汗，慶幸方才未能打開鐵盒，不然豈不中了韓凝紫的奸計，繼而又忖道：﹁我索性將計就計，作弄她一番。﹂當下露出沉思之態，拿著鐵盒左轉轉，右瞧瞧，忽而微笑，忽而沮喪，一派苦苦思索的神態。

　　原來，韓凝紫確是故意留下鐵盒，她出門之後，便以壁虎游牆功攀到高處，透過巖壁上小孔，窺視室內。她忖想梁蕭得此千載難逢之機，勢必好奇難耐，設法開盒，一俟他覓到開盒之法，自己便可立馬奪回。眼見梁蕭持盒苦思，心中大為得意：﹁常言道：欲要取之，必先予之。任你小子奸似鬼，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但見梁蕭忽喜忽憂，一顆心也不由隨之起落。

　　到了午時，韓凝紫見梁蕭沒能開盒，便離開時許，匆匆用過午飯，再來窺看。卻不料她這一來一去梁蕭盡皆知覺，他面上裝模作樣，心中差點笑翻。韓凝紫耐心倒也極佳，守到太陽落山，直待天圓地方室內再無光亮，方才作罷，但她猶不死心，暗忖這計謀可一而不可再，梁蕭左右難以脫困，不妨將鐵盒暫寄他處，明日再來偷窺不遲。

　　天光一暗，石室一團漆黑，舉手不見五指。梁蕭估摸韓凝紫去得遠了，將鐵盒望桌上一丟，心道：﹁與這女人鬥氣，除了讓她擔心掛念，也沒有什麼用處。﹂他興味索然，嘆了口氣，躺回床上，迷迷糊糊間，忽見室中似有一團微光，時隱時現。

　　梁蕭當是眼花，揉眼再瞧，只見那團微光依舊閃爍不定。再細瞧時，發覺那團極淡的微光竟似來自桌上的純陽鐵盒。梁蕭取過鐵盒，果見淡淡的光芒自盒內透出，若非在此極黑極暗之處，絕難發現。

　　梁蕭審視半晌，只覺那微光並非來自一處，而是東一塊，西一片，支離錯落，是以乍眼看去，似隱還現。梁蕭把玩良久，忽見一塊光斑神似楷書裡的一筆短橫，另一塊光芒則遒勁頎長，恰似楷字中的一筆長橫，梁蕭心頭微動：﹁倘若我將鐵盒轉幾轉，兩橫接近，豈不是個﹃二﹄字。﹂他年紀本少，童心一起，便將鐵盒縱橫轉動。過得一會兒，竟鬼使神差般將那兩塊光斑湊成一個﹁二﹂字。梁蕭僥倖成功，大為驚訝，捧著鐵盒又瞧一陣，只見一塊光斑恰似楷書中的左撇，另一塊卻似豎折彎鉤，不由尋思道：﹁若將這左撇右折與﹃二﹄字相連，便是一個﹃元﹄字了？﹂

　　他興致一起，擺弄半晌，當真又轉出一個﹁元﹂字。梁蕭心中狂喜，隱然覺出，這﹁純陽鐵盒﹂開揭之謎，恐怕就在於此，一時間心突突直跳，竟爾緊張起來。那﹁元﹂字既成，盒子其餘五面也趨明朗。梁蕭發覺其中一面的的光斑合起來，當為一個﹁府﹂字，只是少了左方一撇，上方一點，但他細看時，卻在鐵盒另外兩面尋到，轉動一陣，又將﹁府﹂字拼湊出來。﹁府﹂字一成，相鄰一面的﹁宗﹂字也顯露輪廓，只少了下方的﹁小﹂字，梁蕭輾轉拼湊，不久便拼出﹁宗﹂字。

　　再看餘下光斑，合起來恰為一個﹁紫﹂字，梁蕭此時駕輕就熟，頃刻間便將﹁紫﹂字拼就。那﹁紫﹂字方才合攏，盒中忽地傳出聲音，猶如琴音劍鳴，剎那間，純陽鐵盒豁然開裂，芒光大盛，透過裂縫迸射而出。

　　百年之謎，一朝得解，梁蕭只覺過於輕易，不喜反驚，心中茫茫然一片，好半晌方才確信。用手一擰，鐵盒散落成二十六枚立方鐵塊，盒中一顆發光圓球骨碌碌滾將出來。梁蕭拾起圓球，那圓球徑約兩分，質地彷彿水晶。其色卻是黑白參半，黑者幽邃，與暗夜相融，白者熾亮，奪人眼目。更奇的是，這黑白二色宛如活物，忽而白衰黑盛，忽而黑虧白盈，時相侵消，似乎永無休止。

　　梁蕭隱約有些明白：為何數百年，竟沒一人揭開鐵盒。只因得到鐵盒之士，均把心力花費在了盒面上的簪花小楷上，一心揣摩字句﹁精義﹂，便如韓凝紫一般聰慧，也只想到︽璇璣圖︾一節。是以白晝之中，眾人猶恐看得不夠真切，絕不會在黑暗中觀察。殊不料，這些簪花小楷恰是造盒者設下的一個老大圈套，擁有鐵盒者若一味糾纏於盒上文字，縱然耗費一生，也休想得窺盒中奧妙。韓凝紫雖也猜到開盒的關鍵不在文字，但她平生卻有一個極大的心病，故而剛脫出﹁文字障﹂，又一頭扎入﹁算學障﹂中。

　　其實，這位鑄盒的前輩在這鐵盒中傾注了無數心血，絕非想要讓盒中秘密永世埋沒。只不過他痛恨世間尋章摘句之徒，故意設下障礙，在鍛鑄之時，將鐵盒上的細縫透開，令圓球白光能夠射出，因此黑暗中瞧去，盒上便有﹁紫﹂、﹁府﹂、﹁元﹂、﹁宗﹂四個楷字。但這位前輩為防有人歪打正著，是故又在盒中設下機關，將那四個楷字拆散，忖想日後倘若有人既能破除﹁文字障﹂，又能瞧破閃光楷字的奧妙，必是胸懷豁達的聰明人，鐵盒落入此輩人手中，也不枉費自己一片苦心。

　　梁蕭誤打誤撞，揭開鐵盒，復又細察黑白圓球，卻不明其妙，當下就著圓球白光，察看散落鐵塊，只見鐵塊俱是方方正正，佈滿鉤撓榫頭，四周皆有文字。梁蕭用力擰動，但覺鐵塊並不是渾然一體，頃刻鬆動為無數細小鐵塊，每個鐵塊上皆有一個文字，彼此以鉤撓相連。

　　梁蕭將鐵塊一一攤開，發覺鐵版上的文字竟能成句，想到日間所見的︽璇璣圖︾，便就著圓球光華，依照文理，將鐵版一一拼合。這次拼湊委實較之拆解鐵盒更費心力，但梁蕭一心與那位制盒的前輩鬥智，興致盎然，不厭其煩。既然沉浸其中，光陰自也流逝極快，將近五更天時，梁蕭方將二十六小鐵版拼成一塊大鐵版，鋪在床頭，凝神細看，只見版上寫道：﹁世人常言﹃買櫝還珠﹄之失，卻不虞﹃得珠忘櫝﹄之患。君得珠之餘，不忘其櫝，可稱達人。所謂上蒼化人，形為之櫝，神為之珠，失心而身歿，形毀而神銷，是以道者形神俱全，方得自然。吾設此盒，君其解之，得君知己，喜慰不勝，饋陰陽球一隻，︽紫府元宗︾十二篇，聊表寸心。﹂

　　梁蕭再往下瞧，後又寫道：﹁陰陽相逐，化生精氣，入雖不足，出而有餘，損有餘而補不足，其得天道歟。﹂這一句來得突兀，梁蕭懵然不解，再向下看，卻是﹁紫府元宗﹂四字，其後均是詩句口訣。梁蕭忖想一旦放亮，韓凝紫立馬便至，自己一夜辛苦，卻為這女魔頭做了嫁衣，忒也不值。韓凝紫寫過︽璇璣圖︾後，並未撤走筆墨。梁蕭便將墨汁塗在鐵版之上，撕下半幅內衫，將版上文字拓了下來。再將鐵版擦拭乾淨，重新拼為鐵盒，又恐韓凝紫覺出份量有異，將石桌敲了一塊，塞入盒裡，待得忙完，天已微明。梁蕭身心皆疲，將拓片與陰陽球雙雙揣入懷裡，躺回石床，睡意卻半分也無，瞪大眼睛，盯著石室穹頂。不多久，穹頂漸漸亮了起來，忽又一暗，多了團陰影。梁蕭心知韓凝紫到了，索性故作睡姿，到了午時方起，取一本算經翻看，但自始至終都不瞧上鐵盒一眼。

　　時間過得頗快，一天時光轉瞬即過，傍晚時分，石門忽地大開，韓凝紫跨了進來，面上如罩寒霜，抿嘴盯著梁蕭打量。梁蕭力持鎮定，自顧翻看算經。韓凝紫心知圖謀被他看透，惱羞成怒，重重給他兩個耳光，才將鐵盒揣入袖裡，砰然關門去了。

　　梁蕭雙頰腫痛，心中卻甚歡喜，但怕這女魔頭去而復還，待到深夜，才敢取出陰陽球，尋思道：﹁所謂﹃陰陽相逐，化生精氣，入雖不足，出而有餘﹄。多半說的就是陰陽球了。精氣即是內力。既然說﹃入則不足﹄，莫非要將內力度入陰陽球中？﹂當下握住陰陽球，聚起殘存內力，注入球內。不一陣，陰陽球中黑白二色消長加速，梁蕭猶未轉念，便覺掌心一麻，一股粗大暖流從陰陽球中直鑽入﹁勞宮穴﹂，循﹁手少陽三焦經﹂而上，歸入﹁膻中﹂氣海。

　　梁蕭只覺難以置信，又將真氣注入陰陽球，轉得一轉，又是一股粗大真氣送了回來。梁蕭驚喜交迸，猛可間明白了﹁入雖不足，出而有餘，以有餘補不足﹂的含義，不由得手舞足蹈，哈哈大笑起來。

　　原本他被浩然正氣所傷，內力所剩無幾，若依常法修行，少說也得二三十年工夫，方能恢復。但這﹁陰陽球﹂實乃天地間一樣異寶，使用者只消輸入內力，真氣在球內一轉，便可由弱變強，以一化十，送回使用者體內，這般算來，二三十年之功，兩三年便能竟成。

　　梁蕭歡喜了好一陣，才將陰陽球握於左手，這一次卻是將真氣導入﹁手少陽三焦經﹂，再將變強的真氣收歸丹田，散往百骸，然後聚集起來，注入圓球，如此生生不息，梁蕭只覺內力漸趨充沛，不復先前衰竭之象。他先練﹁手少陽三焦經﹂，三焦既足，再握於右手，練﹁手少陰心經﹂，然後練﹁手太陰肺經﹂，﹁手陽明大腸經﹂，﹁手厥陰心包經﹂。再摩挲雙足湧泉，練﹁足陽明胃經﹂，﹁足太陰脾經﹂，﹁足太陽膀胱經﹂，﹁足少陽膽經﹂，﹁足厥陰肝經﹂，其後再練﹁帶脈﹂，﹁衝脈﹂，直到真氣充盈，梁蕭方將陰陽球噙於舌底，舌為人體之天橋，貫通任督二脈，勾連奇經八脈，真氣經舌注入陰陽球，轉而復出，自成一個大周天。

　　梁蕭內力本弱，此時自然增長奇快，真氣每轉一個周天，便如練了十天半月。他練得入神，渾然忘了光陰流逝，醒轉時天光暗淡，又是黃昏。飯菜擱在門前，早已涼透，大約阿冰久呼不應，逕自去了。梁蕭雖然一日未曾進食，但因真氣充盈，以至於口舌生津，竟然不覺飢渴。

　　此後十餘日，韓凝紫再未來過，梁蕭也樂得無人打擾。有時坐得倦了，便打幾套拳腳鬆散筋骨，初時拳腳甚是無力，但隨著內力增長，拳腳中漸漸生出風聲。只不過，隨著梁蕭內力漸長，﹁陰陽球﹂化生的真氣卻變得弱了許多，初時以一化十，五日後變成以一化九，其後逐日減少，到得二十日上，已是以一化四，並且隨著梁蕭輸入真氣變強，球內黑白相攻更加劇烈，好似沸水翻騰。梁蕭雖覺詫異，卻也想不通是何緣由。

　　這一日，梁蕭使過一套拳腳，開始思索脫身之法。心想這些日子內力雖然回復許多，仍不是韓凝紫的對手，況且她婢女甚多，人人都有兵刃，自己內力不足，徒手對敵，難以發揮招式威力。思來想去，他想到︽霜潭劍譜︾中的﹁穿心七式﹂，當下拿起竹算籌，依法刺擊，使到迅疾處，算籌上漸有嘯響。梁蕭使得興發，刺向洞壁，竹籌哧的一下，入石半分。同樣一招，月前月後境況迥異，梁蕭心中歡喜，繼而又忖道：﹁我若能將陰陽球噙在舌底，令其化生精力，內力豈非增加四倍？﹂當下他將陰陽球噙入口中，舉籌疾刺，這一刺竟又入壁兩分。梁蕭印證所想，欣喜無比，日夜習練不止。

　　這一天，他正自練劍，忽聽門外叮噹聲響，似有人來，而且不止一人。梁蕭將陰陽球噙入口中，他算計已定，只待石門洞開，先出其不意刺倒阿冰，再全力將韓凝紫逼退，搶入竹林。

　　只聽那叮噹聲越響越密，忽地停在門前。梁蕭禁不住心跳加劇，雙手微微戰抖，忽聽嘎的一聲，石門敞開。梁蕭如箭在弦，正欲彈出，忽見門外迎面衝入三人，跌跌撞撞向他撲來。這一下出乎梁蕭意料，他未知敵友，不敢率先出手，只得閃身讓過，只此耽擱，兩扇石門轟然閉合，只聽韓凝紫咭的一聲笑道：﹁小子，你老不聽話，我給你找了些樂子，呵呵，你慢慢消受便是。﹂說罷大笑去了。

第十一章　撥雲見日

　　梁蕭失了出洞良機，懊喪之極，轉頭細看，又吃一驚。敢情來人竟是雷震、楚宮和楚羽，三人手箍鐵鐐，均是委頓不堪，雷震額上更有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三人也認出梁蕭，面有訝色，驀地散開，各站一方，將梁蕭團團圍住。楚羽雙眉陡豎，厲聲道：﹁小賊，我找得你好苦。﹂梁蕭沒好氣道：﹁你自有丈夫，找我做什麼？﹂楚羽不料他死到臨頭，還敢口出輕薄，氣得柳眉倒豎。雷震將手中鐵鐐抖得嘩啦作響，正欲撲上。楚羽使個眼色阻住他，寒聲道：﹁小賊，星兒是你殺的麼？﹂原來雷公堡被焚之後，楚羽久尋雷星不見，終在後山發現兒子屍體，她悲憤欲絕，左思右想，疑到梁蕭與柳鶯鶯身上，此時發問，只為印證心中所想。

　　梁蕭尋思道：﹁他兒子雖不是我親手所殺，但我傷他在先，他也算因我而死。﹂他平生不喜推諉，便道：﹁一半算是我殺的。﹂雷震夫婦聽得這話，止不住渾身發抖，均想：﹁是了，他與那賤人聯手殺害星兒，故說殺了一半，哼，他算半個兇手，另半個兇手便是柳鶯鶯那賤人。﹂楚羽粉面鐵青，還未說話，雷震已按捺不住，一拳襲向梁蕭後心。怎料鐵鏈縛手，還未出拳，便已叮噹作響。梁蕭聞聲，移步轉身，運掌將雷震拳勢撥開；楚羽見梁蕭這一撥迅疾如風，後著無窮，心頭一凜，生怕丈夫吃虧，嬌叱一聲，抬腿飛踢，卻也忘了足上鐵鏈，一個踉蹌絆倒在地。

　　楚羽雖然被絆倒，但楚宮雙掌卻至。梁蕭無奈揮動算籌，使招﹁負心薄倖﹂刺他右掌掌心。楚宮乃是用劍的行家，見他出劍角度刁鑽，慌忙縮手，口中咦了一聲。楚羽站起身來，抓起一枚算籌，扔給楚宮，揚聲道：﹁大哥，這小子班門弄斧，給他點顏色瞧瞧！﹂楚宮會意，以籌代劍，使招﹁金風弄菊﹂，刷刷刷連出三劍，可惜手足被縛，便有十分劍法，也只使得出一分兩分了。

　　梁蕭覷得真切，避開楚宮劍勢，使招﹁撕心裂肺﹂，算籌又快又狠，刺他心口。楚宮手腳有礙，躲閃不得，﹁膻中﹂穴頓然挨個正著，後退半步，一張臉變得血紅。楚羽見兄長吃虧，忙拿起一枚算籌，使招﹁七彩虹霓﹂，算籌連振，暗伏七道殺機。

　　梁蕭欺她行動不便，使招﹁心灰意懶﹂，退後三步，誘她進擊，洩其銳氣，只聽﹁嗒嗒嗒﹂兩籌交擊。楚羽前招後勢均被梁蕭化解，不覺心生懼意，急使一招﹁長恨春歸﹂，逕取守勢，算籌紛紛揚揚，宛若春城飛花；梁蕭見她手足被縛，攻守仍合法度，不由暗自佩服：﹁天香劍法果真有些門道。﹂兩人鬥得數招，楚羽礙於鐵鏈長短，雙手施展不開，左右均露破綻，梁蕭看得清楚，使招﹁心腸寸絕﹂，算籌自右刺中楚羽肩窩。楚羽算籌拿捏不住，﹁啪﹂地墮地。

　　雷震生怕梁蕭再下毒手，情急間大喝一聲，將石桌掀起，掃向梁蕭。石室逼仄，雷震拿到這般沉重兵器，大佔便宜，當下憑著一身蠻力，將百餘斤的青石桌舞得呼呼生風。梁蕭無隙還手，片時間便被逼到角落處。雷震心中暗喜：﹁老子把你砸成一團肉餅，以慰我兒在天之靈。﹂想著聚起渾身氣力，將石桌奮力掃出。梁蕭背抵牆壁，情急智生，忽一蜷身，貼地滾出，耳聽得上方轟隆一聲響，石板砸在牆上，石屑紛飛，整座石室都為之震動，好似地動山搖一般。

　　梁蕭輕叱一聲，彈腿橫掃。雷震無奈雙腿被縛，躲閃不及，當即馬步下沉，氣貫雙足，欲要硬接。怎料梁蕭這一腿本是虛招，趁他沉樁站馬的當兒，忽地收足，閃電般搶入他懷，一肘撞中﹁氣海穴﹂。雷震身形一僵，手上石桌墮下，堪堪砸中腳背，痛得他慘哼一聲，仰天栽倒。

　　梁蕭好容易擊倒三名高手，已是氣喘吁吁，還未說話，肩頭突被一物打中。梁蕭只當是暗器，心頭一驚，誰料那物滑不溜秋，骨碌碌又滾落地上，定睛看去，卻是一顆指頭大小的明珠。只在他一愣神間，那穹頂上的明珠紛紛落下，叮叮打在地上，一跳數寸。原來，適才雷震砸中石壁，竟爾震鬆了穹頂上的明珠。一時間，室內四人或站或坐，瞧著這明珠雨落的奇景，都不禁目瞪口呆。

　　待得明珠落盡，梁蕭抬眼望去，只見那幅七夕星圖幾乎蕩然無存，唯有﹁牛郎﹂、﹁織女﹂二星，仍然嵌在穹頂，發出淡淡光芒。

　　楚羽見梁蕭蹙眉望天，若有所思。只當他在尋思如何擺佈自己三人，心中忐忑，色厲內荏道：﹁小賊，要殺便殺，不要想些惡毒法兒折磨人。﹂梁蕭瞥了三人一眼，尋思道：﹁韓凝紫必是恨我不肯打開鐵盒，是以明知我內力已失，仍將這三個大對頭關進來折磨我。若沒有陰陽球之助，眼下情形須當掉個個兒。﹂略一沉吟，問道：﹁你們為何被關來這裡？﹂

　　那三人輸了一陣，氣焰大減，對視一眼，雷震哼聲道：﹁你幹什麼不先說你怎麼關進來的？﹂梁蕭微一冷笑。楚羽怕他立時要下毒手，忙向丈夫丟個眼色，著他閉嘴，嘴裡卻道：﹁也罷，大家境遇一般，告之你也是無妨的。咱們追蹤那賤｜｜嗯｜｜那柳鶯鶯時｜｜﹂她本欲直呼賤人，又恐激起梁蕭之怒，半途改口道，﹁忽地聽到風聲，﹃純陽鐵盒﹄落入韓凝紫手裡｜｜﹂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問道，﹁此話當真麼？﹂

　　梁蕭淡然道：﹁後面又如何？﹂楚羽聽他答非所問，心中暗惱，偏又不敢發作，只得道：﹁韓凝紫出身大雪山，與柳鶯鶯蛇鼠一窩，也是出了名的女賊！﹂偷眼瞧去，見梁蕭神情木然，不覺心中怪訝：﹁柳鶯鶯被我含沙射影地辱罵，這小子怎不生氣？﹂略一沉吟，又道，﹁我們幾經曲折，找到這個殘紅小築，哪知莊內機關重重，我們一個不慎，竟被陷住。﹂她說到此處，露出懊惱之色。

　　梁蕭點了點頭，忽地揮籌，解開三人穴道。三人甚奇，卻聽梁蕭道：﹁你們想出困麼？﹂三人一怔，雷震跳起來，叫道：﹁那還用說，看老子砸破了門，再與你算賬。﹂不由分說抓起石桌，用力砸向石門，只聽一聲巨響，石桌粉碎，石門卻只多了一道凹痕，雷震虎口流血，傻在當場。

　　梁蕭冷笑道：﹁這石門厚達三尺，外面還有半尺厚的鐵板。蠢驢啃石頭，當自己牙口很硬麼？﹂雷震一張臉漲得醬爆豬肝也似，怒道：﹁你這小賊，只會說大話。﹂梁蕭道：﹁我倒不是說大話，大家齊心協力，或許真能出困。﹂楚羽忍不住問道：﹁願聞其詳。﹂

　　梁蕭淡淡一笑，道：﹁試想一想，倘若韓凝紫身在石室，外面忽被鎖死，該當如何？﹂楚羽奇道：﹁誰敢鎖她？﹂梁蕭沉默半晌，歎道：﹁情人尚且變心，夫妻也會反目，韓凝紫未必就沒有吃虧的時候。想她狡如狐兔，焉能不給自己留條後路？﹂他這話本是別有感觸，楚羽、雷震卻想起自己二人為純陽鐵盒反目一事，臉上均是一熱。

　　楚宮沉吟道：﹁如此說來，室內有脫困的機關不成？﹂梁蕭道：﹁不錯，但煩雷大郎給楚老大墊墊腳。﹂雷震跳將起來，叫道：﹁呸，幹什麼是老子給楚老大墊腳？不是楚老大給老子墊腳？﹂楚宮冷道：﹁誰教你長得粗壯些？﹂雷震面皮泛紫，還欲叫嚷，卻被楚羽在他耳畔竊語了數句。雷震陰沉半晌，咬牙道：﹁罷罷罷，臭小子，你要怎地便怎地？出了這鳥地方，咱們再來計較。﹂當下躬身蹲下，讓楚宮踩在肩上，梁蕭則縱身躍起，踩上楚宮肩頭，三人相疊，恰好夠著室頂。

　　梁蕭觀察一陣，二指成剪，忽向兩顆明珠插去，但覺應指而入。只聽嘎嘎數聲，左壁石書櫥左移，裂出一道石門。四人均是一驚，梁蕭更覺奇怪，本當開的必是室門，誰料石室中竟另有暗門。梁蕭躍到門前，卻見裡面黑黢黢的，寒浸浸的濕氣湧將出來，激得人汗毛直豎，不由沉吟道：﹁你們守在此處，容我入內看看。﹂

　　楚宮眼珠一轉，冷笑道：﹁慢來，若是出口，你怎生辦理？﹂梁蕭道：﹁當然招呼大夥兒一同出去。﹂楚宮搖頭道：﹁不成，要走一塊兒走，大家人多勢眾，遇上什麼危險，也好應付。﹂其他二人齊齊稱是。梁蕭心知三人害怕自己尋到出口，將暗門封死，便道：﹁你們信不過我？﹂楚宮嘿然道：﹁這當兒連親娘老子我也信不過。大夥兒要死同死，要活齊活，你獨個兒逃生麼，嘿嘿，決計不能。﹂雷震也扯起嗓門高叫道：﹁不錯，要死同死，要活同活。﹂

　　那三人七嘴八舌說個不停，卻無人上前一步，等著梁蕭先入，再好尾隨，倘若前有危險，自也是梁蕭第一個消受了。梁蕭猜到三人心機，甚是鄙夷，冷笑一聲，邁步入門，那三人鐐銬叮噹作響，躡在後面。

　　暗道中窒悶陰冷，梁蕭左右觸摸，觸到一片石壁，凹凸不平，冷冰冰滿是露水，頓時猜想此地本是天然山腹，若是一條通道，卻又通向何處。沉吟間，忽聽撲稜稜一聲響，梁蕭微微一驚，抬頭望去，半空中似有黑影掠動，又聽身後楚羽牙關得得直響。雷震倒是冷靜許多，沉聲道：﹁二娘別怕，多半是蝙蝠！﹂梁蕭吸一口氣，定住心神，揣摩既有蝙蝠掠過，這洞中該當並非全暗，左顧右盼，走出約有十來步，忽見前方透來一絲微光，不覺心中狂喜，正待搶前看個清楚，忽聽楚羽在右側驚叫一聲，梁蕭未知發生何事，方欲掉頭詢問，忽覺左側勁風疾來，梁蕭往右一閃，偏開數寸，卻覺肩胛挨了一拳，疼痛無比。梁蕭方知楚羽叫嚷，乃是聲東擊西之計，意在掩護雷震偷襲，不由得驚怒交迸。

　　卻聽雷震喝道：﹁小畜生，再吃爺爺一拳！﹂又是一拳擊出，梁蕭未及閃避，忽覺左方一掌快速襲至，心知必是楚宮，正要後退，卻不防楚羽悄然繞到他身後，揮舞竹籌刺來，黑暗中刺中梁蕭左脅，梁蕭禁不住痛哼一聲，不待楚羽再下殺手，展開﹁五五梅花步﹂，向後掠出。

　　楚羽一意為兒子報仇，拚力追趕，方才趕出丈餘，肩頭忽地撞上一物。此時四周漆黑，視物不清，楚羽只當撞上石塊，方欲繞行，忽地身側風起，隱有金刃劈空之聲。楚羽縱身急閃，招呼道：﹁大郎，小賊在這裡。﹂避過來劍，使招﹁天花亂墜﹂，反刺回去，誰知刺中一個硬物，竹籌卡嚓折斷，虎口劇痛，楚羽心覺有異，轉身欲走。誰料回頭一看，卻叫一聲苦，不知高低，原來身後那扇石門不知何時竟已關上。霎時間，只聽楚宮發出一聲痛呼，顯然吃了虧，繼而又聽雷震連聲虎吼，鐵鐐搖得嘩啦作響，似與人鬥得正急。

　　楚羽不知究竟發生何事，心驚肉跳，惶惑難言，忽覺左側勁風襲來，她躲避不及，左腿一痛，竟已中劍，楚羽悶哼一聲，但覺四面八方風聲大起，心中大駭：﹁小畜生武功如此之高，難道早先藏了拙？﹂想著懼意大生，聽風辨位，向右閃出，可惜手足被縛，腿又受傷，身法騰挪不靈。不消片刻，手臂又吃一劍，同時間，雷震的慘哼鑽入耳中，楚羽驚恐之極，尖聲叫道：﹁小畜生裝神弄鬼，不算好漢｜｜哎喲｜｜﹂腰脅再吃一劍，對手出劍奇快，一劍得手，二劍又至，直奔她後心。楚羽眼看難逃，忽覺手臂一緊，竟被人拉了個踉蹌，恰好避過這一擊。

　　楚羽當是同伴來救，喜極而呼：﹁大郎麼？﹂話音方落，忽聽遠處傳來雷震、楚宮的怒喝聲，恍然驚悟，厲聲道：﹁小畜生，是你？﹂運勁一掙，卻未掙開，只聽得梁蕭冷哼一聲。楚羽心冷如冰，暗忖落入大敵之手，不知他要如何折辱自己，一時間恐懼更甚，厲聲道：﹁小畜生，把｜｜把我放開｜｜﹂梁蕭一言不發，足下不停，提著她躲過四周縱橫劍風，直到一處角落，方才停住。楚羽驚魂略定，她在暗中呆得久了，目力漸漸適應，隱約瞧得遠處黑影憧憧，似有許多人在暗中移動，但不知為何，除了楚宮、雷震，竟無一人出聲，如鬼如魅，靜靜來去。楚羽不由得牙關相擊，顫聲道：﹁那｜｜那是什麼鬼｜｜鬼東西？﹂

　　梁蕭冷然道：﹁不是鬼，是鐵人？﹂楚羽怒道：﹁你設下的麼？﹂出口方覺失言，忽覺溫熱液體滴在臉上，詫道：﹁你也受傷了？﹂梁蕭淡淡地道：﹁皮肉小傷而已。這鐵人陣設在暗道中段，卻不知被誰撞開機關。﹂楚羽暗叫慚愧，繼而惱怒又生，恨聲道：﹁韓凝紫那婆娘好生陰毒。若能生離此地｜｜﹂話未說完，忽聽雷震發出一聲慘呼，顯是中劍，一時也不知他死活，禁不住心如刀割，淒聲叫道：﹁大郎，大郎，你｜｜你還好麼｜｜﹂雷震又哼一聲，卻不答話。但楚羽聽他出聲，略略放心，只是淒聲叫喚。

　　梁蕭聽楚羽叫得悽惶，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惻然：﹁她已死了兒子，若再沒了丈夫，孤苦伶仃的，豈不可憐？﹂他自幼喪父失母，最見不得他人生離死別，霎時間熱血沖頂，將雙方嫌隙拋在腦後，注目一瞧，只見那鐵人移動並不迅快，但因數目眾多，出劍密集，是故令人閃避不及。當下覷了一個空隙，躥入陣內，耳聽得四面八方風聲大起，五六支劍攢刺過來。梁蕭聽風辨位，避過數劍，眼前微光忽閃，雖只一線光明，但梁蕭眼利，已瞧見一尊鐵人舉劍劈來。梁蕭瞧它劍招眼熟，心念電轉間，猛然省起，這鐵人用的竟是穿心七式﹁摧心斷腸﹂一招中那名男子的劍招。

　　梁蕭不及多想，便依那女子的招式，擰身避過來劍，舉起算籌，砰的一聲刺中鐵人胸口，剎那間，他只覺算籌向內一陷。鐵人發出一聲叫人牙酸的金鐵摩擦聲，遽然停住。梁蕭恍然大悟，轉眼望去，果不其然，那些鐵人使得均是﹁穿心七式﹂裡那名男子的劍招，並且每尊鐵人僅會一招，反覆刺擊。梁蕭明白此理，長嘯一聲，全力施展﹁穿心七式﹂中的女子劍招，逢招破招，左一刺，右一刺，招招刺中鐵人心口。

　　原來，鐵人心口正是樞紐所在，一經刺中，頓然僵止。俄頃之間，梁蕭殺出一條路，搶到雷震之前，只見他與楚宮背靠而立，半站半蹲，手中鐵鎖亂舞亂砸，狀若癲狂。梁蕭飛也似的繞二人轉了一圈，得得得一陣亂刺，將週遭鐵人盡數制服。

　　那二人傷疲交加，四面威脅一去，身心俱弛，雙雙癱倒在地，不住喘息。梁蕭見他二人如此狼狽，不忍再行問罪，歎一口氣，將他們拖回死角處。楚羽接過雷震，只覺丈夫皮肉翻捲，渾身染血，忍不住抽噎起來。雷震怒道：﹁二娘，哭什麼？沒得讓小賊笑話。﹂又向梁蕭喝道：﹁臭小子，要殺就殺，少要假裝好人，老子不領你的情。﹂梁蕭見他傷重至此，兀自嘴硬，也有些佩服他的硬氣，淡然道：﹁我殺你易若反掌，救你倒費力些些。﹂雷震不禁語塞。楚宮秉性陰沉，始終不發一言。

　　梁蕭平靜下來，想起方纔所見光亮，舉目四顧，只見左側似有一個細小孔洞，白光如柱，自外透入，於黑暗中有些晃眼。

　　梁蕭料得出口便在那裡，當下制住擋道鐵人，移到近前，摸到一面石壁，小孔便在壁上，他透過孔洞瞧去，卻見壁外竟是一間石室。四壁各燃一盞長明燈，火光搖曳，照得上下通明。地上疊著五口木箱，箱角上均是包著鋥亮黃銅。

　　梁蕭摸索四周石壁，沒有發現機關，甚感失望，這時，忽聽人語傳來，他心頭一動，透過孔洞瞧去，只見石室門戶突然大開，阿冰笑吟吟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那個道士羽靈。阿冰掃視室內鐵箱，壓低嗓子道：﹁死冤家，歡喜了麼，這便是韓凝紫的藏寶窟了。﹂她一改常態，神色嫵媚，說話也嬌柔了許多，更是直呼韓凝紫姓名，殊無敬意。

　　羽靈一雙眼向室內骨碌碌亂轉片刻，猛地一把摟住阿冰，笑嘻嘻地道：﹁好阿冰，我真愛死啦。﹂阿冰白他一眼，嗔道：﹁你愛的是我，還是這些寶貝呀？﹂羽靈笑道：﹁那還用問。就算有千萬珍寶，也及不上你一個。﹂說著輕輕攏起阿冰的秀髮，在她耳邊低笑道：﹁好阿冰，你是我的活寶貝兒。﹂

　　阿冰粉面羞紅，亦喜亦嗔地瞪他一眼，輕哼道：﹁但願你心口如一。﹂羽靈急道：﹁我對天發誓｜｜﹂阿冰摀住他口，笑道：﹁好啦好啦，別說那些嚇人的話，我信你還不成麼｜｜﹂她往日一派冷淡，此時竟是騷媚入骨，和羽靈調笑一回，忽又秀眉微蹙，歎道，﹁死冤家，我｜｜我心裡還是有些害怕！﹂羽靈笑道：﹁放心，韓凝紫自身難保，哪有閒工夫來這裡？﹂阿冰道：﹁話雖這麼說，但我是她養大的，終究有些過意不去。﹂羽靈冷笑道：﹁韓凝紫心狠手辣，你又不是不知，稍不順意，她便會取你性命。﹂

　　阿冰點頭道：﹁但願就此擺脫她了。﹂羽靈搶上一步，擰斷箱上鐵鎖，揭開一口箱子，頓時寶光四射，耀人眼花。羽靈抓起一串明珠，雙眼似要噴出火來，嘖嘖道：﹁沒料到，韓凝紫那婆娘攢了這麼多好東西。﹂說罷放下珍珠，又揭開另外四口木箱，伸手翻揀，阿冰不解道：﹁你要尋什麼？﹂羽靈站起身來，皺眉道：﹁怎地不見那只純陽鐵盒？﹂

　　阿冰道：﹁是那黑鐵盒子麼？嗯，韓凝紫始終帶著，晝夜把玩，須臾不離身邊。﹂羽靈面露失望之色。阿冰不禁問道：﹁那盒子到底是何來歷。﹂羽靈道：﹁那盒子乃純陽真人呂洞賓所留。呂真人中唐時得道，伏龍斬蛟，偷天換日，做下了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宋哲宗時，他還在岳陽樓留下︽步蟾宮︾的仙詞。要知中唐至宋代哲宗，悠悠數百年，倘非仙力加身，焉能活這許久歲月。﹂

　　阿冰聽得神往，歎道：﹁倘若咱們也能活上幾百年的光陰，彼此恩愛，該當多好？﹂羽靈吃吃笑道：﹁沒有鐵盒，有這些金珠寶貝卻也不差。咱們出去，便可廣置田產奴僕，衣錦饌玉，那日子也未必較神仙差些。﹂阿冰輕輕打他一拳，媚笑道：﹁我才不稀罕，我只要你對我好。﹂羽靈道：﹁那還用說，但｜｜﹂眼見阿冰粉面一沉，便又嘻嘻一笑，道，﹁但那個丫頭怎生處置？﹂

　　阿冰回嗔作喜，笑罵道：﹁我還當你這冤家想說什麼？﹂含笑轉身，拎入一個人來，正是阿雪。只見她身子直挺挺的，望著二人，說道：﹁冰姊姊，你｜｜你不怕主人怪罪麼？﹂阿冰冷笑道：﹁那你呢？你在竹林裡做什麼？還不是來盜寶？哼，看不出你平日裡傻兮兮的，骨子裡倒狡猾得很。﹂阿雪臉一紅，道：﹁我｜｜我才不是來盜寶？﹂阿冰道：﹁那你來做什麼？﹂阿雪支吾不語，阿冰冷笑道：﹁我知道啦，你是為那個窩囊廢麼？﹂阿雪驚道：﹁冰姊姊，你｜｜你怎麼知道？﹂阿冰瞧她驚惶神色，暗暗好笑，說道：﹁這還用問麼？哼，你每天燉了雞湯讓我送他，又膽大包天，向我打聽竹林陣的走法。還不是為了救那個窩囊廢？呵呵，瞧不出你這傻丫頭也會動春心？﹂阿雪被她連譏帶諷，又是羞窘，又是難過，一時淚如豆落，啜泣起來。

　　梁蕭心道：﹁她嘴裡的窩囊廢莫不就是我？﹂回想這些日子用飯之時，總有一罐雞湯，從未斷過，他原本也未在意，此時方知竟是阿雪所燉，心口不禁一陣滾熱，好生感動。卻聽羽靈不耐道：﹁阿冰，莫要耽誤了時辰。﹂阿冰俏目中凶光一閃，盯著阿雪，寒聲說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將這蠢丫頭殺了。﹂阿雪嚇得一哆嗦，呆望著阿冰，說不出話來。

　　阿冰森然道：﹁蠢丫頭，你瞧我也沒用的，怪只怪你不該撞破我。哼，下輩子你投個好胎，生得聰明些吧。﹂梁蕭大驚，但苦於不知如何破壁，眼見阿冰殺機萌動，不覺焦急萬分。這時間，忽聽有人咯咯一笑，嬌聲道：﹁哎喲喲，冰姊姊，你可真狠，偷了主人的寶貝不說，還要殺害同門麼？﹂阿冰臉色陡變，轉眼一瞧，只見阿凌一派妖嬈，笑吟吟倚在門前。

　　阿冰眉間如罩寒霜，厲聲道：﹁你這狐狸精來做什麼？﹂阿凌笑道：﹁你來做什麼，我便來做什麼。﹂阿冰冷笑道：﹁不自量力。﹂嗆啷一聲掣出軟劍，正欲撲上，忽覺背心倏涼，低頭瞧去，卻見一截明晃晃的劍尖自心口直透出來。阿冰未及細想，軟劍向後疾揮，跟著轉過頭來。定眼望去，卻見羽靈臉色蒼白，咬唇立在牆角，左鬢少了一角，青絲飄飄，落向腳前。阿冰心頭一迷，呆呆瞧著他，嘴角露出奇怪神氣，既似迷惑，又似傷心。羽靈嘴微一哆嗦，卻沒說話，眼瞧著阿冰軟軟倒地。

　　羽靈略一失神，便嘆了口氣，伸手闔上阿冰的眼皮。卻聽阿凌冷笑道：﹁好啊，心痛了麼？﹂羽靈直起身子，笑道：﹁你說什麼話？我若心痛，怎會出手？但她對我到底真心一場，殺了她，心裡倒有些兒難過。﹂他嘴裡說難過，面上卻笑瞇瞇，並無半分難過之意。梁蕭瞧得氣破胸膛：﹁這牛鼻子無恥之極，沒地丟了天下男子的臉面。今趟若能脫困，非宰了他不可。﹂

　　阿凌冷笑一聲，道：﹁你既念著她，最好陪她上路，哼，省得你的好阿冰寂寞。﹂羽靈笑嘻嘻地道：﹁乖凌兒，你吃什麼飛醋？出主意的是你，說嘴的又是你。唉，不過，這阿冰外面是一塊冰，心裡卻是一團火，略加引誘，便難自持；卻不似你，看是一團火，心裡卻是一塊冰。﹂

　　阿凌將臉一沉，嗔怪道：﹁你變著法兒譏諷我麼？﹂羽靈右手將她摟入懷裡，左手卻在自己臉上打了一巴掌，道：﹁我亂說，該打嘴。我的乖凌兒裡外都是一團火，我卻是個雪捏的人兒，一見你面，便都化了。﹂阿凌面容稍霽，伸指在羽靈白生生的額上戳了個紅印，嗔道：﹁我好端端一個女兒家，卻讓你這張甜嘴兒給騙啦。﹂她語發嬌嗔，眉梢眼角卻春意甚濃。羽靈看得血脈賁張，上下其手，恨不得就地和她大肆親熱，阿凌嬌喘微微，作勢躲閃，羽靈看在眼裡，慾火更熾，忽聽阿凌嗔道：﹁喂，你看這是什麼地方？﹂羽靈聽得心頭一涼，悻悻罷手。

　　阿凌整整衣衫，攏齊鬢髮，踢了踢阿冰的屍首，笑道：﹁也多虧這賤人，要麼誰知藏寶窟便在這裡？哼，韓凝紫平日盡寵她，但不知瞧見她這副死相，是何臉色。﹂她平日多與阿冰爭寵，此時得刃夙敵，心頭快意，一轉眼，咯咯笑道，﹁阿雪，你當真是來救那個窩囊廢麼？﹂阿雪見得這輪變故，早已目瞪口呆，聽了這話，也不知如何回答。阿凌又笑道：﹁可惜你什麼都瞧見啦，姊姊當如何是好呢？﹂略一思索，歎道，﹁咱們好歹姊妹一場，我不能如阿冰般無情。這樣吧，我挖了你的眼珠，割去你的舌頭，再刺聾你的雙耳，砍斷你的兩手。從今往後，你想要洩漏今日之事，也是不能了。﹂

　　羽靈撫掌笑道：﹁常言道：好死不如賴活。還是阿凌你心慈。﹂阿凌白他一眼，道：﹁你這張蜜嘴兒，就會哄我開心。﹂順手從阿冰屍身上拔出短劍，蛇腰扭擺，走到阿雪身前，方欲動手，卻見阿雪不懼反驚，雙眼瞪著門外。阿凌瞧她容色古怪，也回首顧望，這一看，幾乎兒便叫喚起來。羽靈見她驚恐模樣，猛然回頭，乍見韓凝紫如鬼如魅，靜悄悄立在門前。

　　羽靈臉上倏地血色俱無。阿凌嬌軀一陣輕顫，忽地流淚道：﹁主人｜｜﹂雙膝一軟，便向地上跪去，韓凝紫嘴角透出一絲冷笑，還未說話，忽見阿凌雙足陡撐，揮劍刺來。原來她自知不免一死，故而示弱惑敵，實則打定主意，拚死一搏。韓凝紫眼中殺機更濃，身子稍側，阿凌短劍刺空。韓凝紫左手一揮，已將阿凌右肘卸下，右掌成爪，卡卡兩聲，又將她左臂右腿卸了下來。羽靈心驚膽戰，趁著二人爭鬥，嗖地奪門而出。

　　韓凝紫咯咯嬌笑，奪下阿凌短劍，衝出門外。霎時間，只聽羽靈發出長長的一聲慘呼。俄頃青影晃動，韓凝紫又提著羽靈，笑吟吟閃進門來。卻見羽靈渾身染血，腰部以下盡已不見。韓凝紫又是一聲嬌笑，將羽靈半個身子丟在地上。羽靈尚未就死，口中呵呵，雙手亂抓，一寸一寸地向阿凌爬了過來，並以手指蘸著身下鮮血，就地寫道：﹁苦，苦，苦｜｜﹂連寫了八個苦字，爬至阿凌腳前，方才寂然不動了。

　　如此慘景，阿凌端地生平未見，不待羽靈爬近，早已嚇得昏了過去。韓凝紫摸摸她臉，寒氣入腦，阿凌甦醒過來，瞧著韓凝紫，牙關得得直響，說不出一個字來。韓凝紫笑容依然極美，說道：﹁阿凌啊，這次的雷、楚兩家也是你引來的麼？﹂阿凌兩眼流淚，戰聲道：﹁阿凌錯了，主人饒命｜｜﹂韓凝紫笑道：﹁我問你話呢？﹂阿凌挨不過，只得道：﹁都是羽靈這死鬼做的，不干我事。﹂

　　韓凝紫笑道：﹁你欺他死無對證麼？哼，若非你說，他又怎麼知道純陽鐵盒之事？﹂阿凌臉色刷地慘白。韓凝紫搖了搖頭，驀地手起劍落，刺入她心口，再不多瞧一眼，拔劍轉身，睨著阿雪咭咭笑道：﹁笨丫頭，你來做什麼呀？﹂提著劍步步走近，臉上笑吟吟的，眼神卻猶如寒冰。梁蕭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上，但偏偏隔了一堵厚厚的石壁，枉自瞧著，卻沒半點法子。

第十二章　勾心鬥角

　　忽然間，只聽遠處一聲長嘯，恰是一群燕雀呼啦啦沖天而起。韓凝紫神色微變，倏地轉身，正要關上室門，卻見青影一閃，室內多了一人，哈哈笑道：﹁好個女娃兒，約我賭鬥腳力，卻將老夫引到迷魂陣繞圈子。﹂梁蕭驚喜交迸，暗呼道：﹁楚仙流！﹂

　　楚仙流裝束與那日一般，只是肩頭多了一截黑黝黝的劍柄。他掃視室內，不覺皺眉道：﹁女娃兒，都是你做的麼？﹂韓凝紫咯咯一笑，嬌聲道：﹁楚前輩莫要血口噴人，你哪只眼睛見我殺人了？﹂楚仙流歎道：﹁你這女娃兒狠毒奸詐，留你這身武功，終是禍害！﹂說罷反手握上劍柄。

　　韓凝紫見他氣勢凝重，心知這一劍出手，勢必石破天驚，眼珠一轉，笑道：﹁前輩你也是一派宗師，怎地說話不算數？﹂楚仙流長眉一挑，道：﹁我怎麼不算數？﹂韓凝紫笑道：﹁咱們比鬥腳力，尚未比完呢。﹂楚仙流道：﹁說好比腳力，你卻將我引入竹林。這片竹林分明是奇門陣法，老夫幾乎便陷進去。哼，這又算比哪門子腳力？﹂

　　原來楚仙流在蘇州買醉，狂飲月餘，醉得昏天黑地。迷糊間，忽收到楚宮書信，展信一瞧，得知真的純陽鐵盒已被柳鶯鶯盜走，頓時汗出酒醒，不敢怠慢，一路趕來。他尋到殘紅小築時，楚宮等人已中伏遭擒，楚仙流只得露了兩手武功，震住韓凝紫。韓凝紫自知不敵，便拿話將住楚仙流，約他賭鬥腳力，趁機將他引入﹁南斗四象陣﹂，想以這片竹陣困住這名絕頂高手。誰想楚仙流也諳此道，只困了一時，便又循著韓凝紫的蹤跡追了上來。

　　韓凝紫眼珠連轉，笑吟吟道：﹁前輩誤會啦，竹林裡那一場就好比曲譜裡的引子，而今才是正曲兒。﹂楚仙流漫不經心地道：﹁這斗室之內不及旋踵，如何比法？﹂韓凝紫笑道：﹁前輩不敢麼？﹂楚仙流長眉微蹙，尋思道：﹁這地方狹窄至極，若要比鬥，當用小巧身法，瞧她適才的輕功，當非老夫敵手｜｜﹂拿捏未定，忽見韓凝紫悄然後移，背脊靠上身後石壁，不覺咦了一聲，喝道：﹁女娃兒，你做什麼？﹂話音未落，忽見韓凝紫面露詭笑，刷的一聲，石壁上多了一道暗門。韓凝紫咯咯一笑，縮入門內。誰知猶未站穩，身側勁風疾起。韓凝紫萬不料門內竟藏有對頭，倉皇間纖腰疾擰，梁蕭的算籌貼著她右肋劃過。韓凝紫疼痛難忍，悶哼一聲，但因後有追兵，不敢停留，雙足奮力一撐，身如離弦之箭，倒掠入鐵人陣裡。

　　梁蕭這穿心一擊原本勢在必得，誰料竟被韓凝紫避過，心中懊惱：﹁若我手持鐵劍，她還有性命在麼？﹂心中不甘，緊追不捨。韓凝紫顧忌楚仙流，不敢招架，匆匆發動鐵人陣，一時劍風四溢，充塞秘道。梁蕭算籌指東打西，所過之處，鐵人紛紛停轉。韓凝紫驚怒交加：﹁奇怪，這小子從哪裡學來破陣之法？﹂要知這座鐵人陣設置精絕，橫在﹁天圓地方室﹂與藏寶窟之間，本身並無通道，唯有學會那七招﹁穿心劍法﹂，制住鐵人，方能強行開闢一條道路。韓凝紫本意是將楚仙流引入陣中，再至不濟也可阻他一阻，誰料梁蕭半路殺出，兩下三下，便將她苦心設下的陷阱破去。

　　楚仙流跨入暗道，見那二人迅若流光，在鐵人陣中前後追逐，心中怪訝，撤下鐵木劍，使出﹁春水三分劍﹂，只聽噹啷聲不絕於耳，眾鐵人紛紛折頭斷腰，分成三截。一晃眼，楚仙流已搶到梁蕭身後，笑著招呼道：﹁小傢伙，你好啊！﹂一縱身，正要追趕韓凝紫，忽見前方一亮，又開一道暗門。韓凝紫閃身鑽入﹁天圓地方室﹂，砰然一聲，石門自內閉合。梁蕭追之不及，氣得連連頓足，心知這暗道中必定還有機關，不過自己未能發覺，韓凝紫只須重開前門，便可從容遁去了。

　　楚仙流見狀止步，回視梁蕭，心中多有疑問，還沒開口。忽聽楚羽在遠處叫道：﹁是三叔麼？﹂楚仙流聽她口氣虛弱，似乎身受重傷，到底骨肉至親，血濃於水，只得長嘆了口氣，拋下梁蕭，趕了過去。

　　梁蕭心忖楚仙流既來，此間再無己事，當下步出暗門。只見阿雪坐在牆角，淚眼矇矓，呆呆望著門外，忽聽見腳步聲，轉頭一瞧，先是一呆，繼而驚喜道：﹁你｜｜你在呀｜｜﹂嗓子一滯，但覺滿腹委屈，淚水又流下來。梁蕭見她悲喜交集的模樣，心中也說不清是何滋味，給她抹去淚，歎道：﹁一言難盡，離開這裡再說。﹂阿雪歡喜不盡，只是點頭。梁蕭解開她的穴道，乍見牆角倚著一柄寶劍，正是那口﹁鉉元﹂。早些日子他為阿雪所擒，隨身寶劍也落入韓凝紫手裡。

　　梁蕭將劍斜插腰邊，又見旁邊箱子裡珠光流溢，不由忖道：﹁韓凝紫不是善類，這些金珠也必是贓物。﹂當下也不客氣，抓了幾把揣入懷裡，以做盤纏。

　　他挽著阿雪出門，前方竹林幽深，回頭看去，山崖聳峙，怒巖崢嶸，那藏寶窟門戶色澤蒼灰，乃是一整塊岩石鑿成，乍看便與山崖無異，無怪阿凌要唆使羽靈引誘阿冰，只因若非事先知情，絕對難料這崖壁內另有乾坤。

　　忽聽阿雪道：﹁公子｜｜﹂梁蕭打斷她道：﹁我姓梁，單名一個蕭字，你叫我姓名便好，不用叫什麼公子。﹂阿雪雙頰如染蔻丹，低頭道：﹁梁｜｜梁蕭，冰姊姊和凌姊姊與我一起長大，我｜｜我想略盡心力，把她們好好葬了。﹂梁蕭皺眉道：﹁她們方才可是一心害你。﹂阿雪不知如何作答，一低頭落下淚來。梁蕭歎道：﹁好好，依你便是。﹂反身入室，將阿冰、阿凌的屍首抱起，但覺入手冰涼，想到二人風光時那份百媚千嬌，不禁頭一遭生出紅顏白骨的感慨來。

　　出得門，卻見阿雪雙手挖土，便上前一步，拂開她道：﹁真是笨丫頭。﹂他揮劍砍下兩根粗大尖竹，雙手左右開弓，須臾挖好兩個大坑，將阿冰、阿凌葬好。心想這二人生前時常欺辱阿雪，死後卻幸得阿雪才能入土為安，若是泉下有知，不知當作何感想。轉眼一望，卻見阿雪呆望著墳丘，淚落如雨，忽地俯身拜一拜，還未起身，便聽有人道：﹁女娃兒以德報怨，很好很好。﹂

　　梁蕭回頭一瞧，只見楚仙流悄悄立在身後，心知他耳力通玄，自己二人的話都已被他聽見。楚仙流對梁蕭微微一笑，道：﹁你這小傢伙卻不老成，先是柳鶯鶯，如今又多了個紅顏知己？看不出你年紀不大，卻也會朝三暮四。﹂阿雪聞言羞紅了臉。梁蕭卻皺眉道：﹁楚老兒你不要胡說八道！﹂楚仙流笑道：﹁年少多情，也不是壞事。不過我那侄兒侄女說你傷了他們，可是當真？﹂梁蕭啞然失笑，道：﹁若是當真，你要給他們報仇麼？﹂楚仙流目不轉睛瞧他片刻，搖頭道：﹁不必了，他們受的是劍傷，但你手中卻只有算籌，沒有鐵劍。﹂說罷負手望天，心道：﹁劍術即心術。唉，我這兩個子侄心胸狹隘，恐怕我天香一脈真如老和尚之言，至此絕矣。﹂梁蕭見他一臉落寞，也不便作聲。

　　楚仙流沉吟片刻，忽道：﹁小傢伙，你方才制服鐵人的劍法戾氣太重。從今往後，不可再用。﹂梁蕭心道：﹁我用什麼武功，何用你來指教？﹂便道：﹁劍法是殺人的法子，沒有戾氣怎麼殺人？﹂楚仙流淡淡地道：﹁那路劍法有幾式？﹂梁蕭道：﹁七式。﹂楚仙流把袖一拂，笑道：﹁好，我任你刺上七劍，傷得了我，便算你對，傷不了我，從今往後，你再也不許用那七式劍招。﹂梁蕭明知他厲害無比，但也受不得如此小覷，拔出鉉元劍，揚聲道：﹁就此說定，你也拔劍吧！﹂楚仙流拈鬚長笑道：﹁好小子，若能逼我拔劍，也算我輸。﹂梁蕭眉間怒氣閃過，叫道：﹁挨了劍，可別怪我。﹂

　　只見梁蕭長劍倏振，使招﹁摧心斷腸﹂，直奔楚仙流心口。楚仙流佇立不動，直待劍鋒及體，才將腰一擰。梁蕭但覺劍尖如中油脂，渾不受力，長劍貼著楚仙流前胸嗖地疾掠過去。他凜然間正要變招，楚仙流忽地張口噴出一道真氣，只聽嗡的一聲，鉉元劍竟被他吹偏半尺。梁蕭只覺虎口酸麻，長劍幾乎脫手。

　　楚仙流笑道：﹁有能耐便用那七式，莫要胡亂變招！﹂梁蕭一定神，舉劍再刺。但楚仙流上身左偏一下，右轉一下，梁蕭劍法雖疾，卻總是差之毫釐，刺他不著。倏忽間使到第六式﹁心灰意懶﹂，梁蕭收劍詐退，但尚未停穩，忽又搶上，旋風般刺出三劍。

　　楚仙流微微一笑，忽地轉身，竟將背脊賣給梁蕭。他這一轉突兀至極，梁蕭收勢不及，只聽哧哧哧三響，三劍盡皆刺在鐵木劍上，勁力回彈，震得他手臂酸麻。楚仙流朗朗笑道：﹁小傢伙，還有一式呢？﹂梁蕭勢如騎虎，硬起頭皮使出最後一招﹁心喪如死﹂，劍到半途，楚仙流身子疾轉，梁蕭手上一輕，寶劍竟被他夾手奪過。梁蕭反手成爪，疾拿楚仙流脈門，怎料手心又是一沉，﹁鉉元﹂劍柄又被送了回來。這一奪一送，梁蕭渾然不及轉念，一時手握寶劍，呆在當地。

　　楚仙流搖了搖頭，歎道：﹁小傢伙，劍道為養心之法，而非殺人之道，所謂：﹃劍出七分自須收，得饒人處且饒人。﹄﹂說罷淡淡一笑，揮袖轉入室內。梁蕭心道：﹁這老頭兒當真奇怪，若不殺人，練劍何用？﹂思索難解，只得向阿雪道：﹁走吧。﹂阿雪一點頭，跟在他身邊。

　　兩人路上再未遇上一人，梁蕭心道：﹁韓凝紫一敗，這裡的人也全都逃了？唉，真是樹倒猢猻散。﹂出了殘紅小築，梁蕭道：﹁阿雪，你可有去處麼？﹂阿雪道：﹁那個背木劍的先生來到莊內，跟主人要人。主人打不過，就說比腳力，那位先生答應了。但他們前腳一走，姊姊們就紛紛逃了。我怕｜｜怕你還被關著，就上竹林裡去｜｜﹂梁蕭聽她絮絮叨叨，不耐道：﹁好啦，你若沒去處，暫且跟著我吧！﹂阿雪心頭一喜，問道：﹁你又去哪兒呢？﹂梁蕭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阿雪斂眉想想，似乎下定決心：﹁你去哪兒，我都能跟著你麼？﹂梁蕭道：﹁隨你好了！﹂阿雪聞言，抿嘴一笑，露出淺淺梨窩。

　　兩人向西走了一程，梁蕭忽想起懷裡的︽紫府元宗︾，這些日子忙於練功，倒未細瞧。當下翻出拓片，只見早被汗水浸潤，布上墨跡略顯散亂，心知再不整理，定然毀了。便在附近鎮裡尋了一處紙墨鋪。鋪中掌櫃是個老童生，文章平平，一筆顏字卻寫得豐腴端方，筋絡分明。聽梁蕭說明來意，便鋪了一張羊皮紙，飽蘸濃墨，將拓片謄清。

　　謄寫已畢，梁蕭察看一回，但見無誤，心喜之下，賞了那掌櫃一塊金錠。那掌櫃喜得眉開眼笑，稍加推托，便即受了。梁蕭又向他討了一張油紙，一隻紅銅墨盒，鄭重其事地用油紙將經文包好，藏在盒裡。

　　出得紙鋪，已是陽烏西沉。遙見前方有間客棧，梁蕭肚饑，便與阿雪入內歇坐。坐定未久，門外便撞入一人，二人一瞧，當真冤家路窄，來的竟是韓凝紫。韓凝紫見他二人，也有訝色，繼而沖阿雪一笑，眼中大有深意。

　　阿雪打個冷戰，小聲道：﹁主人好。﹂韓凝紫瞥了她一眼，悠然落座，含笑道：﹁我好得很，你也沒死呀！來，給我看茶。﹂阿雪雙腿發軟，幾乎站不起來，忽覺梁蕭在自己肩頭一按，只聽梁蕭笑道：﹁韓凝紫，老子也口渴得緊，你來給我斟斟茶？﹂韓凝紫瞅他一眼，冷笑道：﹁你倒生得一副花花腸子，才丟開柳鶯鶯，又姘上我家阿雪啦？﹂阿雪羞得面紅如血，抬不起頭來。

　　梁蕭眉一皺，道：﹁韓凝紫，你嘴裡放乾淨些！﹂韓凝紫嘻嘻笑道：﹁抵賴什麼啊？你要她，我許給你便是。只不過來往公平，你要好生謝我。﹂梁蕭見她言語莫測，心中驚疑，但想逞強爭鬥，不僅自身不保，阿雪也絕難活命。他轉念笑道：﹁可惜我身無長物，光棍一個，沒什麼好謝你的。﹂韓凝紫瞅他一眼，笑道：﹁你這小滑頭，還想糊弄人麼？哼，你打開了純陽鐵盒，是不是？﹂梁蕭心頭一跳，故作鎮定地道：﹁這卻如何說起？﹂韓凝紫道：﹁還不容易猜？你內功盡失，十年內休想復原，但未到一月，卻又有了內功，哼，練武不比吃喝拉撒，哪有如此快法？﹂她頓了頓，盯著梁蕭，笑道：﹁那天夜裡，你打開鐵盒了吧？﹂

　　梁蕭心念數轉，哈哈笑道：﹁開盒之法，我倒是略知一二，告訴你倒也無妨。但你鬚髮個毒誓：從此往後，與阿雪斷絕主僕之分，並且不得為難我兩人半分。﹂韓凝紫淡淡笑道：﹁臭小子，你如今不過是我掌心的麵團，捏方捏圓哪由得你？倘若不說，我也自有法子叫你開口。﹂眼光忽閃，落在阿雪身上。

　　梁蕭揚聲道：﹁韓凝紫，有能耐的，衝著我來。﹂韓凝紫一笑起身。這時間，忽聽哈哈一聲笑，門外又踱進一人來，黃衫白髮，氣度雍容。梁蕭見得此人，頓時一疊聲叫起苦來。那人見了梁蕭，也覺驚訝，繼而露出喜色，卻聽韓凝紫冷聲道：﹁明歸，你到底想要怎的？﹂說著一掌拍出。明歸避過她一掌，笑道：﹁韓姑娘，你見面就動手，也不給我說話的機會。﹂韓凝紫冷笑道：﹁說什麼？還不是為你主子報仇？﹂明歸搖頭道：﹁你說花無媸麼？錯了錯了，大錯特錯。她是她，我是我，萬不可混為一談。﹂

　　韓凝紫臉色忽明忽暗，冷哼道：﹁你這老狐狸又弄什麼玄虛？難不成是拖延時辰，以待援手？哼，就算天機宮八鶴到齊，我也不怕。﹂明歸笑道：﹁姑娘武功高強，自然不怕，不過老夫與天機宮早已恩斷義絕，再無瓜葛。你若不信，大可問問那邊的小子。﹂說罷手指梁蕭。韓凝紫神色微變，怒視梁蕭道：﹁你果真是天機宮的走狗？哼，呆會兒我再與你算賬。﹂明歸笑道：﹁韓姑娘你莫要誤會，他也不算天機宮的人。不過，老夫反出天機宮時，他卻是從頭到尾都瞧見的。﹂

　　韓凝紫瞧著梁蕭，見他神色冷淡，並無反駁之意，不由將信將疑，道：﹁你堂堂八鶴之首，位隆輩尊，怎會反出天機宮？﹂明歸笑道：﹁若我還是八鶴之首，何須親來會你？﹃病鶴﹄秦伯符主持外務，怕是第一個尋你晦氣。﹂

　　韓凝紫心道：﹁明老頭倒也言之有理，天機宮走狗甚多，若要拿我，不必他親自出手。﹂她遲疑道：﹁好，我權且聽聽你有什麼話。﹂明歸詭秘一笑，說道：﹁姑娘還記得凌霜君麼？﹂韓凝紫臉色一變，寒聲道：﹁你提那賤人做什麼？﹂明歸笑道：﹁韓姑娘朝夕做夢，不都想殺了她麼？﹂韓凝紫冷聲道：﹁笑話，她中了我的﹃飄雪神掌﹄，還能活命？﹂

　　明歸搖頭笑道：﹁那你可就錯了。人算不如天算，當年凌霜君傷重瀕死之際，遇上了﹃惡華佗﹄吳常青。﹂韓凝紫面色又變。明歸察言觀色，微微一笑，續道：﹁吳老兒花了三晝夜之功，不但將凌霜君從閻王爺那裡拖了回來，還｜｜﹂他說到這裡，故意打住。韓凝紫斜眼望著門外，冷然道：﹁還什麼？﹂她嘴上輕描淡寫，身子卻發起抖來。

　　明歸詭笑道：﹁凌霜君不僅未死，還生下一個孩子，名叫花曉霜。﹂韓凝紫雖已猜到，但聽明歸親口道出，仍是身子一軟，坐倒在一張木凳上，兩眼發直，臉上血色全無。梁蕭至此方才恍然大悟：﹁原來陷害曉霜的那個大惡人便是她。﹂不覺心中怒火陡升，卻聽韓凝紫牙縫裡迸出聲音，一字一句道：﹁花｜｜曉｜｜霜？﹂嗓音嘶啞，似蘊著無窮恨意。

　　明歸哈哈笑道：﹁就叫花曉霜！花麼，便是花清淵的花，霜麼，自然是凌霜君的霜了。﹂他雖寥寥數句，卻如千針萬刺，刺得韓凝紫心痛難忍，咬牙道：﹁好啊，連女兒都生下來了。﹂說罷，驀地抬起頭來，逼視明歸，緩緩道：﹁你一路追我，便是要說這些？﹂明歸笑道：﹁明某一來是知會韓姑娘一聲，二則韓姑娘倘若有心報仇，大可與明某聯手，破了天機宮，屆時殺誰剮誰，還不在你一念之間麼？﹂

　　韓凝紫略一默然，驀地朗聲大笑。明歸怫然道：﹁老夫誠心相邀，可不是說笑！﹂韓凝紫一撣衣衫，站起身來，冷笑道：﹁我韓凝紫是何樣人？焉會給你做刀使？那賤人和她的孽種，終歸會落到我手裡！﹂她語聲透著無盡怨毒。明歸也聽得心頭一震，笑道：﹁韓姑娘當真會說笑，憑你一人之力，鬥得過天機宮？﹂韓凝紫道：﹁不勞足下操心。﹂言罷拂袖而出，誰料出門時絆著門檻，咯登一聲，將木門檻踢得粉碎。韓凝紫雙手一撐，止住倒勢，足下踉蹌，頃刻間便不見蹤影。

　　明歸瞧她去遠，眉間流露出失望之色，轉身在梁蕭對面坐下，端壺斟茶，喝了一口，歎道：﹁這韓凝紫雖然饒有權略，卻終究跳不出一個情字。哼，看來指望不得她！﹂梁蕭奇道：﹁這與情字何干？﹂明歸笑道：﹁此話說來就長了。﹂他擱下茶碗，歎道，﹁想當年，韓凝紫也是個人物。武功又好，人又聰明，容貌更是令人傾倒｜｜﹂他說到這裡，嘿嘿一笑，﹁只不過，活該她命歹，沒撞上別人，卻偏偏遇上花清淵那小畜生，其間出了什麼事，我也不大清楚，總之一來二去，這兩個人郎情妾意，竟然私訂終身。﹂

　　梁蕭恍然道：﹁她與花大叔是情人？﹂明歸笑道：﹁沒錯，花清淵那小畜生得了韓凝紫，如獲至寶，帶回天機宮去見他老娘，誰料花無媸一見之下，大不樂意。﹂阿雪忍不住道：﹁我家主人聰明絕頂，人又美麗，她為什麼還不樂意？﹂明歸聽她稱呼韓凝紫主人，不由得瞧她一眼，皺起眉頭。梁蕭道：﹁阿雪，以後你便是自由之身，不用再叫她主人。﹂阿雪略一遲疑，微微點頭。

　　明歸哼了一聲，冷笑道：﹁小丫頭懂個什麼？這事壞就壞在聰明美麗之上。試想想，那花清淵自幼乖巧聽話，對母親百般順服。而今突然冒出個來歷不明的媳婦，不但貌美如仙，更且聰明伶俐。這也罷了，最讓花無媸忌憚的是，韓凝紫手段厲害，將花清淵那小畜生治得服服貼貼，說話做事，全都聽她招呼。以花無媸的性子，還不醋意大發麼？﹂

　　梁蕭奇道：﹁花無媸竟會嫉妒自己的兒媳？﹂明歸冷笑道：﹁這有什麼稀奇，世間婦人大都如此，生怕兒子太迷戀妻子，弱了母子之情。是以婆媳相妒，自古有之。更何況，花無媸一心要讓兒子繼承祖業，若讓韓凝紫這等媳婦進了門，天機宮的基業豈不要改為姓韓了？花無媸半世苦心經營，到頭來卻讓外人摘了果子，依她的性子，忍得下這口氣麼？﹂

　　梁蕭道：﹁韓凝紫也不是省油的燈，豈會任她擺佈？﹂明歸拈鬚笑道：﹁你又沒見識了。大約男女相悅之時，渾然忘我，最容易犯些糊塗。何況韓凝紫年少識淺，怎是花無媸的對手？那姓花的婆娘心中雖有萬般不快，臉上卻不動聲色，只說什麼父母之名，媒妁之言，要韓凝紫找來長輩師姐，三媒六證，方可成親。韓凝紫被哄得暈頭轉向，歡天喜地出宮去尋她師姊。誰知她前腳剛走，花無媸後面便使了手段，硬生生把一個凌霜君推到花清淵懷裡｜｜﹂

　　梁蕭插嘴道：﹁不對，既然喜歡一人，哪能再娶他人？換了是我，抵死不從的。﹂明歸冷笑道：﹁花清淵本就是膿包一個，花無媸一瞪眼，他還能放一個屁來？這下樂子就大了。花清淵這邊敲鑼打鼓，奉旨成婚，那邊也不知韓凝紫從哪裡得到消息，趁著凌霜君回娘家的當兒，伏在道旁給了她一下狠的。當時凌霜君已大了肚子，當真是一石二鳥，哈哈，不對，該叫做一屍兩命才對｜｜﹂明歸哈哈大笑一陣，又道：﹁梁蕭，你且猜猜，韓凝紫因何知道凌霜君的行蹤？﹂梁蕭皺了眉，緩緩道：﹁難不成是你說的？﹂明歸拍腿笑道：﹁不錯，嘿嘿，若讓他花清淵養出個兒子，豈不壞了老夫的大事。﹂

　　正覺得意，忽見梁蕭站起身來，明歸笑聲忽止，詫道：﹁你上哪兒去？﹂梁蕭冷然道：﹁走路。﹂明歸道：﹁急什麼，待老夫喝完了這碗茶，嘿嘿，闊別已久，咱們須得好好聊聊。﹂梁蕭呸了一聲，道：﹁你不要臉，我還要臉，跟你這等小人同桌，徒惹一世之羞。﹂明歸一愕，又聽梁蕭道：﹁你與花無媸鬥法，我也懶得管。但你屢屢算計曉霜，卻未免太下作了些！﹂

　　明歸面色微沉，嘿然道：﹁那病丫頭早晚活不過幾年，死前給老夫做塊墊腳石，正叫做物盡其用。小子，你還是乖乖跟著老夫，幹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梁蕭呸了一聲，道：﹁去他媽的大事，我今天武功不濟，殺不了你，來日勢必取你性命。﹂一拂袍袖，大步出門。忽地眼前一花，明歸立在前方，托著茶碗，臉上似笑非笑地道：﹁你耳聾啦？沒聽到麼？老子叫你乖乖坐著，等我喝完這盅茶。﹂梁蕭見他目中凶光閃爍，心知不妙，揚聲道：﹁阿雪，你跑遠些，莫要回頭。﹂阿雪露出茫然之色，怪道：﹁不是說好了嗎？你到哪兒，我也去哪兒！﹂梁蕭見她如此呆笨，心中好不氣惱。

　　明歸嘖嘖笑道：﹁你到哪兒，她也去哪兒。梁小子，你艷福不淺，老頭子也羨慕呢。﹂說話聲中，忽地出手如電，抓向阿雪。梁蕭忙使一招﹁霸王扛鼎﹂，雙拳撞他兩肋。這招出自石陣武學，明歸瞧他招式精奇，暗合數術，不覺心頭發癢，手腕一轉，五指鋒利若劍，向梁蕭手腕直插下來。梁蕭知他爪力厲害，匆忙縮手，百忙中拉著阿雪，施展﹁六六天罡步﹂向後掠出。明歸瞧得暗自犯疑：﹁數月不見，這小子怎麼不進反退，武功弱了許多？﹂他忌憚梁蕭的﹁三才歸元掌﹂，不敢進逼，只以﹁靈犀分水功﹂遙遙出掌，又將梁蕭逼退兩步。明歸瞧出他果然內力大減，大喜過望，左手端著茶水，右手刷刷刷連發三掌，逼得梁蕭東奔西走，休想站立得住。

　　明歸一掌快似一掌，梁蕭攜著阿雪奔走片刻，漸感吃力，只得將阿雪推開，展開三才歸元掌，與明歸搶攻。明歸瞧著他掌來掌去，莫測高深，不由心頭一動：﹁這小子狡猾無比，倘若強迫他說出﹃三才歸元掌﹄的奧妙，只恐不盡不實。今日天幸他內力大弱，出手放緩，老夫不妨與他纏鬥，再慢慢瞧這三才歸元掌有什麼玄虛。﹂他打定主意，便放慢手腳，一招一式與梁蕭拆解。梁蕭一意自保，無奈只得全力施展掌法。明歸瞧他手眼身步，漸漸瞧出些門道，心中好不得意：﹁若非老夫智比天高，怎想得出如此妙計。﹂當即左一掌，右一掌，將梁蕭迫得團團亂轉，情急間連石陣武學也使了出來。明歸見他用的雖不是﹁三才歸元掌﹂，但精微奧妙之處，不在﹁三才歸元掌﹂之下，只是堂堂正正，不如後者那般取巧，使用者若無極高深的內功，絕難發揮應有威力，更妙的是，這些武功招式與自家武功如出一脈，更易修煉。

　　明歸一招招看下去，若有不明之處，便將前招重使一次，迫使梁蕭也以前招拆解，直到學會為止。梁蕭只瞧明歸眉飛色舞，卻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他內力不濟，雖有一流武功，卻發揮不出應有威力，欲使劍法，但與楚仙流賭鬥在先，用﹁穿心七式﹂便算食言，一時猶豫不定，出手章法微亂。明歸只當他疲憊，尋思道：﹁所謂貪多嚼不爛，若時候一長，被他看穿老夫的計策，反而不美。好事多磨，須得慢慢來才是。﹂當即忽地探爪拿向梁蕭胸口，欲先將他拿住，再慢慢套問武功。

　　阿雪在旁瞧著，見明歸出手太快，梁蕭萬難躲閃，心頭一急，驀地縱身出掌，直搗明歸背心。明歸素來謹慎，不敢托大，當下放過梁蕭，縮手回掃。這一掃用上﹁靈犀分水功﹂，阿雪慘哼一聲，跌出丈餘，口中溢出血來。

　　梁蕭趁機脫出明歸掌底，擋在阿雪身前。明歸陰笑道：﹁小子自身難保，還想保人麼？﹂正要抬步上前，忽地目光一轉，盯著梁蕭身後，皺眉道：﹁小子，瞧你後面是誰？﹂梁蕭知他必是虛張聲勢，只是冷哼一聲，仍是緊守門戶。忽然間，只聽阿雪一聲慘哼，梁蕭猝然一驚，側身躍出，以免腹背受敵。再轉眼一看，只見韓凝紫不知何時轉了回來，將阿雪抓在左手，右手二指一併，向他小腹點來。

　　明歸已將梁蕭視為一本活秘笈，既有許多武學未能學及，又豈能容忍他人染指，頓時長笑一聲，道：﹁看招。﹂忽將左手所端茶水擲了過來。韓凝紫見他來勢猛惡，咯咯一笑，側身托住茶杯，杯中茶水方才濺出半尺，便嗖的一聲，被她的﹁冰河玄功﹂凝成一支冰錐。韓凝紫嬌笑一聲，冰錐寒芒吞吐，刺向梁蕭面門。

　　明歸暗暗喝了聲彩，哈哈一笑，笑聲未歇，人已搶到二人近前，一掌擊向韓凝紫。韓凝紫冷哼一聲，將阿雪舉起，硬擋明歸掌力，明歸不料她如此狠辣，心中暗罵，但他也非好相與的，右掌全無收斂，兀自擊到。剎那間，身側勁風襲來，心知是梁蕭到了，當下側轉掌力，啪的一聲，將梁蕭震退三步。正要追擊，忽又寒氣撲面，卻是韓凝紫手攥冰錐刺來，明歸側身讓過，笑道：﹁韓姑娘去而復返，莫非想通了，決意跟隨老夫麼？﹂韓凝紫冷冷道：﹁全無興致。﹂明歸冷哼一聲，眉間青氣一現。韓凝紫正自提防，忽聽梁蕭低聲念道：﹁左一轉，右一轉，橫一轉，豎兩轉｜｜﹂明歸心覺奇怪，韓凝紫卻面色一變，厲聲道：﹁小畜生，你說什麼？﹂梁蕭笑道：﹁你不妨猜猜！﹂原來韓凝紫傷心欲絕，狂奔一陣。忽然清醒過來，想到純陽鐵盒，忙又轉回，這時忽聽梁蕭之言，一時驚喜交迸，忍不住問道：﹁是了，是開盒之法，對不對？﹂梁蕭微微一笑，道：﹁算你機靈。但我說的只是十分之一，另外還有十分之九，可繁複得緊呢。﹂韓凝紫忍不住道：﹁你是怎麼想出來的？﹂但見梁蕭只是冷笑，頓又醒悟過來：﹁我也糊塗了，他怎會輕易說給我聽。﹂

　　她沉吟未決，忽聽梁蕭道：﹁你若想聽全，就先放了阿雪，我便把剩下的十分之九說給你聽。﹂韓凝紫目光閃動，忽地噗哧一笑，歎道：﹁你這小子，倒有幾分癡情。好吧，依你便是。﹂說罷忽然抬手，指間白光倏閃，按在阿雪胸口，阿雪不由呻吟一聲。梁蕭大吃一驚，喝道：﹁韓凝紫，你出爾反爾？﹂韓凝紫嘻嘻笑道：﹁接著吧！﹂抓起阿雪，忽向梁蕭擲去。梁蕭慌忙接住。韓凝紫淡淡笑道：﹁這丫頭被我種下了﹃問心刺﹄，一刻工夫發作一次，發作時心如刀絞，痛不欲生，兩個時辰不解，必死無疑。小滑頭，你給我乖乖說全開盒之法。我便出手救她，若跟我打半個字的馬虎眼，哼，有你好瞧。﹂梁蕭又氣又急，再瞧阿雪，只見她俏臉蒼白，蛾眉緊鎖，早已痛昏過去。

　　梁蕭暗暗嘆了口氣，猛地咬牙，正要說出開盒之法。韓凝紫忽地一擺手，皺眉道：﹁明老鬼，不關你的事，請便吧。﹂明歸拈鬚笑道：﹁誰說不關老夫的事？這小子與老夫有過節，我立馬便要帶他去。﹂韓凝紫道：﹁待我問完他話，要殺要剮，憑你處置。﹂

　　明歸拍手笑道：﹁妙得緊，明某也要問他話，不過須得問上十天半月，姑娘若然有暇，不妨便和明某同行，大夥兒順道商量商量天機宮的事。﹂韓凝紫眼中寒光迸出，冷聲道：﹁明老鬼，你這是故意與我為難了？﹂明歸笑道：﹁豈敢豈敢。﹂忽地使出﹁飛鴻爪﹂，拿向梁蕭，韓凝紫厲叱一聲，掌心冰錐刺向明歸，明歸方要抵擋，卻不防韓凝紫內力傳入錐中，噗的一聲脆響，冰錐化作無數細小冰刺，向他面門射來。明歸匆忙揮掌格擋，但那冰刺又多又細，仍有數枚射中額角，疼痛難禁。明歸怒痛交迸，猛地發聲厲喝，雙爪迭出，疾若飄風。只聽哧的一聲，扯了韓凝紫一截衣袖下來。

　　兩人這番交手，旗鼓相當，均未佔著便宜，不覺各自心驚，出手更疾，只見一黃一青兩道人影如鬼如魅，掌來爪去鬥成一團。梁蕭反被晾在一旁，愣愣站著，不知如何是好。這時阿雪問心刺發作，痛醒過來，瞧了場中一眼，發起急來，推了梁蕭一把，忍痛道：﹁你｜｜你別管我，快走呀。﹂梁蕭一怔，道：﹁可是｜｜﹂阿雪兩眼流出淚來，叫道：﹁你｜｜你再不走，我｜｜我就咬舌自殺。﹂說罷伸舌抵在齒間。梁蕭不料她恁地決絕，微微一呆，忽地將她背起，大步狂奔。阿雪見他仍要帶走自己，心頭又急又痛，二度昏了過去。

　　明韓二人交手一陣，明歸技高半籌，漸佔上風，心下正喜，忽見梁蕭遁走，當下棄了韓凝紫，追趕上去。韓凝紫自也不肯落後。兩人並肩飛奔，可因彼此顧忌，誰也不敢盡力，生怕稍露破綻，便被對手趁虛而入，無形中腳力大減，竟落在梁蕭後面。

　　三人追追逃逃，攀上一座山坡，漸聽得轟隆聲響若悶雷，再奔十餘丈，只見前方橫著一道深澗，澗底亂石嵯峨，澗水奔騰若怒，滾木轉石。梁蕭瞧得心驚肉跳，掉頭一看，韓明二人均在數十步之外，改道已然不及。他心念電轉，倏地拔出劍來，斬斷澗邊一株松樹，擎著樹幹飛躍而下，跳到半空，忽地一個翻身伏在樹冠之上。待得明韓二人趕到崖邊，正瞧見梁蕭連人帶樹墮入澗中，只因松樹樹冠在下，入水時大樹浮力與下衝之力相抵，梁蕭非但沒有受傷，反以松樹為一葉輕舟，飛流直下。明歸氣得直吹鬍子，俯身抓塊石頭，喝道：﹁小畜生，叫你逃！﹂石塊嗖地飛射而出，梁蕭見狀，忙將頭埋入水裡，那枚石塊擊斷兩根枝丫，落入澗裡，頓時濺起一串水花。

　　明歸又抓一枚石塊，卻聽韓凝紫喝道：﹁死的有什麼用？﹂明歸恍然一驚，頷首道：﹁說得是，須捉活的。﹂兩人各有所圖，頓時不再爭執，但澗底亂石甚多，不便縱落，只得雙雙施展輕功，沿岸緊追。梁蕭大約害怕明歸再擲飛石，始終藏在樹冠之下，不敢冒頭。

　　片刻間，澗水漸緩漸平，匯入一條闊溪，那松樹在亂石中磕磕碰碰，忽被一股暗流捲向岸邊。明韓二人見狀心喜，搶到近前。明歸臉色卻是一變，跌足怒道：﹁糟糕，中計了！﹂韓凝紫定睛一瞧，也看出那松樹來勢不對，驀地一個浪頭打來，將那松樹推上溪岸，連翻兩轉，松樹下方卻沒半個人影。

　　明韓兩人一世精明，竟然中了瞞天過海之計，不由得惱羞成怒，忙向上游尋找，卻只見澗水滾落，勢若奔馬，哪裡還有梁蕭的影子。

　　原來，梁蕭躲避明歸的飛石時，心生一計，趁勢抱住水下一塊亂石，潛伏水底，由著那一株蒼松載沉載浮，順流而下。只待明韓二人追遠，才爬上山崖逃逸。他逃入深山，完全拋開二人，方才坐下歇息，喘息初定，低頭瞧去，但見阿雪雙眼緊閉，面如金紙，一探口鼻，氣若游絲。梁蕭心頭一緊，按她後心，度入內力。

　　阿雪此番受傷奇重，先挨了明歸一拂，後又中韓凝紫的﹁問心刺﹂，後者尤為陰毒。梁蕭推拿了一炷香的工夫，只見阿雪不但未見好轉，氣息反而更加弱了，梁蕭望著她蒼白的面頰，止不住心頭一酸，淌下淚來。

　　淚水濺在阿雪額角，她神志清醒了些，欲要安慰，但五內劇痛，怎也說不出話，唯有勉強張開大眼，怔怔望著梁蕭。梁蕭更覺心痛，眼看她氣息越來越弱，正當絕望之際，忽地心念一動：﹁我怎忘了這個？﹂急從懷裡取出陰陽球，撬開阿雪牙關，塞入她舌底。

　　﹁陰陽球﹂本是天地間一樣異寶，有化生精氣之妙。阿雪氣息雖弱，但終歸沒有氣絕，一口氣若游絲般自督脈下行，一經圓球，便激增十餘倍，再傳入丹田，經督脈轉入圓球，又增十餘倍。如此反覆不已，不過半晌，阿雪經脈內精氣漸漸充盈，口鼻間也有了呼吸。梁蕭伸手把她脈門，但覺沉澀起來，不復方纔那般輕滑微弱，心知見效，不由一陣狂喜，忙將自身內力轉入阿雪體內，經陰陽球導入周天經脈。

　　阿雪神志漸復，但覺經脈中真氣如洪濤滾滾，心中大為奇怪，秀眉輕顰。梁蕭笑了笑，溫言道：﹁別怕！若有異狀，以內息導引便好。﹂

　　阿雪依言而行，約摸過了一盞茶工夫，白臉上泛起一抹紅暈，好似熟透的蜜桃，說不出的可人。梁蕭瞧在眼裡，暗暗舒了口氣。再過片刻，忽見阿雪張開秀目，紅潤的臉頰上浮起一抹笑意。梁蕭破顏笑道：﹁好些了麼？﹂阿雪見梁蕭目不轉睛盯著自己，頓時雙頰發燙，欲要說話，卻覺口中含著一個圓溜溜的球，正要吐出，忽地一絲銳痛從心口升起，如鋼絲般貫入腦中，頓時疼痛難禁，哼出聲來。

　　梁蕭愕了愕，驚覺必是﹁問心刺﹂作怪，便道：﹁阿雪，你哪裡痛？﹂阿雪欲要抬手，但稍一動彈，胸腹間便痛不可當，只得道：﹁我｜｜我心痛。﹂梁蕭想到韓凝紫的言語，心知拖延一刻，便多一刻危險。當即伸手解開阿雪的衣衫。阿雪陡然明白梁蕭之意，不禁眼熱心跳，面色桃紅，未待他解開小衣，忽地雙眼一閉，眼角流出淚來。

　　梁蕭微微一怔，顫聲道：﹁阿雪，怎麼啦？﹂阿雪嬌羞不勝，卻也不知怎生對答，眼淚流得越發厲害。梁蕭不覺站起身來，踱來踱去，屈指推算，距阿雪中刺之時，已有兩個時辰，再若拖延，這女孩兒性命不保，但柳鶯鶯當日曾說，自己再撕女孩兒的衣服，她便先殺自己，再自殺。可見此事有關女子羞恥，不得草率為之。

　　一念及柳鶯鶯，梁蕭心中之痛無以復加。這些天來，他雖借算題習武，竭力忘掉五龍嶺之事，但總是無法釋懷。他一生之中，自從母親遠離，父親死後，從未這般難過，便與花曉霜分別之時，雖覺悲傷難抑，卻也遠不及這撕心裂肺之痛。

　　他正自憐自傷，忽又聽到阿雪呻吟，回頭瞧去，只見阿雪淚眼迷濛，神色痛苦，不覺心念一動：﹁縱然男女有別，但若親人之間解衣治傷，卻也無妨了。﹂他略一沉吟，挽住阿雪之手，但覺她手指顫抖，掌心滿是汗水，便笑道：﹁我媽在時，常說要給我生個妹子，但後來卻說話不算。阿雪，你我結成兄妹如何？﹂阿雪嬌軀一震，抬頭望他，眼神迷茫中帶著幾分驚惶。梁蕭暗忖時間緊迫，當下牽著她手跪倒在地，揚聲道：﹁皇天在上，我梁蕭與阿雪在此結拜為兄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違此誓｜｜﹂說到這裡，瞥了阿雪一眼，見她呆呆不語，神色淒然，不禁問道：﹁阿雪，你不願意麼？﹂

　　阿雪俏臉漲紅，脫口道：﹁我｜｜﹂她心拙口笨，忽遇如此奇變，全無應變之能，是以心底裡雖有千萬個不肯，話到嘴邊，卻變成：﹁我｜｜我願意的｜｜﹂剛說完話，眼淚卻如決堤般流下來。

　　梁蕭一顆心尚在柳鶯鶯身上，從未想到與別的女子再生情愫，瞧得阿雪流淚，只當她疼痛難忍，再不多言，匆匆拜了幾拜，伸手解開阿雪胸衣，露出皓如寒冬之雪、滑似稚羊之脂的少女酥胸。阿雪有生以來，從未被男子瞧過身子，一時羞窘交迫，雙耳訇然一響，昏了過去。

　　梁蕭血氣未剛，乍見少女肌膚，眼中只有白光耀眼，熱血入腦，呼吸轉急，好容易壓住心頭綺念，定神細察時，卻見阿雪胸腹交接處，有一個紫紅小點，微微凸起，狀若一粒胭脂小痣，襯著玉膚雪肌，有若朱梅映雪，分外醒目。梁蕭心頭一迷，雙手不由顫抖起來。

　　阿雪雖然昏厥，但舌底陰陽球不絕化生精氣，經脈中精氣一足，即又甦醒，眼見梁蕭瞪眼瞧著自己，頓時羞不可抑，脫口叫道：﹁哥哥｜｜﹂梁蕭一驚，頓時面紅耳赤，暗暗自責道：﹁梁蕭啊梁蕭，你若再無禮，豈非畜生麼？﹂定了定神，握住阿雪手腕，探她經脈動靜，但覺她胸腹相隔處若有異物阻礙，當下沉吟道：﹁阿雪，這﹃問心刺﹄十分棘手，我以內力外吸，你將真氣轉入口中小球，自內逼迫胸口阻塞。你我內外合力，將它拔出來。﹂說罷吸一口氣，揮掌按在阿雪胸腹之間，捏個吸字訣，運轉內力來回摩挲。阿雪頓生異感，面紅心跳，哪裡定得下心來。

　　梁蕭只覺她氣機紊亂，不由暗暗皺眉，說道：﹁阿雪。﹂阿雪驚醒過來，竭力按捺芳心，依梁蕭之言，逼迫﹁問心刺﹂。二人一個內逼，一個外引，行功片刻，梁蕭覺出阿雪內力不足，便又分出一道真氣，循她督脈注入陰陽球，助她運功排刺。不一時，但覺掌下小痣微微凸出，似有小半截細絲出來。梁蕭不敢怠慢，伸手捏住絲頭，將那細絲緩緩抽了出來。阿雪劇痛難忍，真氣一瀉，又昏過去。

　　梁蕭將細絲抽盡，卻見竟是一根女子秀髮，卻不知韓凝紫用什麼法門刺入人體的。梁蕭略一思索，猜想是她將頭髮浸濕，再用﹁冰河玄功﹂凍硬，便可如細針一般，刺入人體。

　　總算大功告成，梁蕭鬆了口氣，掩上阿雪衣衫。這番運功拔刺，耗去他許多心力。當下靠在一棵樹下，閉目調息。過了一陣，忽聞響動，張眼望去，卻見阿雪醒過來，支撐著欲要坐起。梁蕭伸手將她扶住。阿雪被他一碰，想起方纔之事，頓時心跳加快，腦間嗡響，低低垂著頭，不敢瞧他。

　　梁蕭想到方纔的失態，也覺尷尬，苦笑道：﹁阿雪，情勢逼人，你｜｜你可別生氣。﹂阿雪默不作聲，眉間大有落寞之色。梁蕭只當她在意名節，便道：﹁阿雪，從今以後，你我便是兄妹，我必以兄妹之禮待你，不會對你絲毫無禮。﹂抬眼一看，卻見阿雪長長的睫毛微微一抖，兩顆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梁蕭慌道：﹁阿雪，你不歡喜麼？唉，都是我不好，我｜｜﹂阿雪見他滿臉的懊惱焦急，心生不忍，伸手抹去眼淚，強笑道：﹁哪裡話，阿雪有一個好哥哥，歡喜｜｜歡喜得想哭｜｜﹂梁蕭聽了，心頭略寬，說道：﹁那就好。﹂心裡卻想：﹁這妹子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唉，女孩兒的心思真難捉摸。﹂不知為何，又想起柳鶯鶯，頓時心灰意冷，興致索然。

　　等阿雪傷勢稍愈，梁蕭在谷裡搭了兩間窩棚。兩人分住，各自習武療傷，梁蕭閒暇之餘，採果打獵為食。光陰荏苒，轉瞬又過三日，阿雪得陰陽球之助，傷勢好轉極快，見梁蕭習武甚勤，便不擾他，她自幼服侍韓凝紫，慣熟家務，便壘土為灶，鑿木為皿，洗衣燒水，料理飯菜。茅屋雖小，但經她細心拾掇，倒也一派井然。

　　這日，梁蕭覷見一隻山羊，一氣追至谷外，忽聽遠處傳來人聲。梁蕭心念微動，轉入灌木叢中潛伏。不一時，便聽有人道：﹁這幾日把方圓百里都尋遍了，怎也不見那小賊的蹤跡。﹂那聲音清勁老成，梁蕭聽出是明歸的，只覺心跳如雷，大氣也不敢出。只聽一個女子冷笑道：﹁明老鬼你還好意思，早說他走不遠，你偏不信。如今又折回來，算什麼道理？﹂聽聲音正是韓凝紫，梁蕭暗自納悶：﹁這兩個傢伙竟結成一路，晦氣晦氣。﹂

　　只聽明歸笑道：﹁你不是說那小丫頭中了﹃問心刺﹄，必死無疑麼？照我猜，梁蕭沒了牽掛，自然有多遠逃多遠。但現今揣度起來，那小子詭計多端，或許反其道而行之，依舊藏在山裡。﹂韓凝紫冷笑道：﹁你總是歪理多。哼，這樣好了，你我分開搜尋，你往東南，我向西北，若發現那廝蹤跡，便放這煙花為號。﹂明歸嘿了一聲，道：﹁若你抓了人卻不放煙花，老夫上哪兒去尋你？﹂韓凝紫冷笑道：﹁彼此彼此，你老狐狸也不是什麼誠信之輩。﹂明歸呵呵笑道：﹁我是老狐狸，你是雪狐，大夥兒半斤對八兩。﹂韓凝紫冷哼道：﹁好，逮住那小賊，咱們再作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