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情孽生障沉淪夢 自吞奇毒遇惡僧


  相書有云:﹁夫妻同運﹂。以葛嘯群、姬玉花夫婦而言,這句話兒,倒有相當道理。

  因為姬玉花正可能埋身於五行合煉的黃土之中,葛嘯群也幾乎埋身於天崩地裂的亂石之下。

  他與蓋方朔二人,千辛萬苦,九死一生,鑽了一條石縫,再鑽了條石縫,好不容易才從數以千計的盈壑亂石之中鑽了出來,得見天日。

  蓋方期滿身血污,衣裳狼藉地,吁了一口長氣,搖頭苦笑說道:

  ﹁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真不知道我這老偷兒還會有多大福氣?﹂

  葛嘯群看著蓋方朔那副狼狽神情,忍俊不禁地失笑說道:

  ﹁蓋大哥,我們既能在如此大劫之中,僥倖得免,包管後福無窮,但福氣再大,也不會馬上就來,我們還是先找個市鎮,買身衣裳換換。因為如今這副模樣,委實太以難看,連天降洪福,都會嚇得不敢來呢!﹂

  蓋方朔向葛嘯群看了兩眼,點頭笑道:

  ﹁好,我們先換換行頭,我這老偷兒穿得破爛一些,無甚妨礙,但老弟若是過分襤褸,便有損你的奕世風神,耽誤了佳人青眼的桃花運了。﹂

  葛嘯群苦笑說道:

  ﹁別的洪福無妨,桃花運我可再復承受不起。﹃冰心天女﹄花如夢尚自下落難尋,花妹又平白離奇地失去蹤跡。﹂

  話方至此,突然看見遠處山峰的半腰之上,有條綠衣人影一閃不見。

  蓋方朔雖是面向葛嘯群,但從他臉上神色的急遽變化之中,也知道葛嘯群必有重大發現。但等他回頭看時,卻毫無所見,不禁愕然問道:

  ﹁葛老弟,你方才看見什麼?﹂

  葛嘯群指著那座山峰答道:

  ﹁我方才看見那山峰半腰之處,有條綠衣人影。﹂

  蓋方朔﹁哦﹂了一聲笑道:

  ﹁葛老弟,真是天生情種,但江湖茫茫,塵海茫茫,穿綠衣的人兒甚多,未必就是你所思念的﹃冰心天女﹄花如夢呢?﹂

  葛嘯群俊臉微紅,囁嚅說道:

  ﹁穿綠衣的人兒雖多,但那條人影,一閃不見,足證身法絕快,或許有甚巧合。﹂

  蓋方朔截斷他的話頭,怪笑說道:

  ﹁葛老弟既然放心不下,就趕去看個明白也好。﹂

  葛嘯群揚眉說道:

  ﹁要去就快,雙方距離甚遠,恐怕已經追不上了。﹂

  一面發話,一面身形閃處,已自電縱而出。

  蓋方朔見葛嘯群如此情急,不禁搖頭一笑,也立即展開上乘輕功,追蹤而去。

  兩人宛如風馳電掣般趕到峰腰,除了石本青松,蒼藤怪石以外,哪裏有什麼綠衣人影?

  葛嘯群一番惆悵,但也無可奈何,只好與蓋方朔兩人,尋一市鎮,購買衣履,換卻了身上破爛不堪的襤褸裝束。

  葛嘯群、蓋方朔按照原來計劃廬山遊罷,應去福建沿海一帶,葛嘯群因已與姬玉花失散,遂有些意興闌珊,向蓋方朔皺眉說道:

  ﹁蓋大哥,花妹已失蹤跡,我們似無須再照先前所定途程行走,不妨來個直撲﹃勾漏﹄︙︙﹂

  蓋方朔搖手笑道:﹁我不贊成這種變更原計之舉。﹂

  葛嘯群問道:﹁蓋大俠既不贊成,總有理由?﹂

  蓋方朔笑道:

  ﹁我這理由,極為簡單,就是假定姬公主離開廬山以後,多半仍照原定路徑,前去廣西,我們若不變更走法,或可與她早點相遇。﹂

  葛嘯群雖然深信姬玉花不會有甚奇滅大厄,必可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但夫妻情深,哪有不加繫念之理?故而聞言之下,立即點頭笑道:

  ﹁蓋大哥說得對,我們仍按原計,一遊福建沿海便了。﹂

  兩人計議一定,便自雙雙由贛赴閩。

  江西與福建之間,是以武夷山為分界嶺,也就是行旅必經之地。

  葛嘯群等尚未進入武夷山脈,在一家山店飲酒打尖之時,便遇怪事。

  他們才一入店,店主人便送上十斤上好佳釀及﹁紅糟鹿尾﹂、﹁清蒸溪魚﹂、﹁酥炸山斑﹂、﹁富貴全雞﹂等四色酒菜。

  蓋方朔一見之下,不禁臉色大變,有點坐立不安。

  葛嘯群見狀詫然笑道:

  ﹁蓋大哥,你怎麼了?莫非一路間感受風寒,有甚不適?﹂

  蓋方朔雙眉深蹙,臉上一紅,不答葛嘯群,卻向那滿面啟笑正在擺設杯盤的店主問道:

  ﹁店家,你廚上的掌勺師傅,是何時聘請?﹂

  葛嘯群才恍然頓悟地,﹁哦﹂了一聲,狂笑叫道:

  ﹁蓋大哥,我明白了,原來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以為又有什麼絕代名廚。﹂

  店主人連連搖頭,接口笑道:

  ﹁兩位尊客,莫要過獎,我這山村小店,哪裏請得起什麼名廚。在灶上掌勺的,只是小人的婆娘。﹂

  蓋方朔聞言,尚自目光亂轉。葛嘯群卻微笑說道:﹁蓋大哥不要亂疑心了,我蝟大哥與你小怨已消,哪裏還會再像秦嶺那般大弄狡獪?﹂

  蓋方朔苦笑說道:﹁葛老弟,你莫要笑我,要知被那﹃十香芋泥﹄燙得滿頭滿臉的滋味,著實不好受呢!﹂

  說到此處,指著桌上酒菜,向店主人問道:﹁店家,這幾色酒菜,決非現成,尤其是那隻﹃富貴全雞﹄,更非在三個時辰之前,加以準備不可。﹂

  店主人聽到此處,微笑說道:﹁老客人真是內行,這種﹃富貴雞﹄若不用上好美酒,調以黃泥包裹,燒上三個時辰,決不好吃。﹂

  蓋方朔目注店主人沉聲問道:

  ﹁店家,你要說實話,你預先準備這種上好酒菜,準能賣得掉麼?﹂

  ﹁老客人問得有理,這些酒菜,是你們那位好朋友,昨日過此,賞了十兩紋銀,命我婆娘,特別為兩位準備。﹂

  葛嘯群大為驚奇,揚眉問道:

  ﹁我們有甚好朋友於昨日過此?他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店主人含笑答道:﹁是位身穿綠色儒衫的文俊書生。﹂

  這句話兒,聽得葛嘯群心神一亂。

  但葛嘯群心神一亂,蓋方朔卻心神一定,自行舉杯飲酒,並夾了一大﹁富貴雞﹂皮,入口大嚼,狂笑說道:

  ﹁請客之人既是綠衣書生,則老偷兒可以放心大嚼,不會再怕什麼﹃十香芋泥﹄的了。﹂

  葛嘯群劍眉雙蹙,向那店主人問道:

  ﹁那位身穿儒衫的文俊書生,是怎樣說法?他知道我和我這大哥的姓名來歷?﹂

  店主人賠笑說道:

  ﹁那位相公自稱與尊客交情極深,他說你是太湖葛家堡的葛少堡主。﹂

  葛嘯群向蓋方朔看了一眼,又復問道:﹁他有沒有說出他自己的姓名?﹂

  店主人搖頭笑道:﹁沒有,但那位相公說尊客和他交情太好,決不會想不起他的身分。﹂

  說到此處,見葛嘯群陷入沉思,忽又想起一事,繼續笑道:

  ﹁小人幾乎忘了,那位相公說他有一封書信,放在二十來里以外的一家酒店之中,留交葛少堡主。﹂

  葛嘯群聽說有信,遂向蓋方朔苦笑叫道:

  ﹁蓋大哥,我們趕到二十來里的那家酒店之中,再復吃喝如何?﹂

  蓋方朔知道葛嘯群勾動相思,食難下嚥,遂點頭笑道:

  ﹁好,但這酒兒太美,我要帶走,那隻﹃富貴雞﹄也要包起,才可以解得一路之間的口中寂寞。﹂

  店主人聞言,遂立即遵辦,讓蓋方朔把雞、酒帶走。

  葛嘯群一面展開身法,足下飛馳,一面苦笑說道:

  ﹁蓋大哥,你說妙是不妙?巧是不巧?我們還要到處尋找什麼神秘綠衣書生?誰知對方竟早已暗中和我們走在一起。﹂

  蓋方朔怪笑說道:﹁我們如今不必胡亂猜測,反正看了那封信兒以後,便可知道對方身分,及來龍去脈的了。﹂

  葛嘯群心急如焚,腳下加勁,竟若雲飄電掣一般,轉眼間便趕到了二十餘里外的那家酒店。果然,二人才入店門,便見桌上復預先陳設了不少豐富酒菜。

  酒店主人向葛嘯群略一端詳,便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笑嘻嘻地雙手遞過。

  葛嘯群接在手中,拆開一看,卻見信上並無其他言語,只以遒勁行書,寫了一首七絕小詩,字跡既龍蛇飛舞,詩意也頗為纏綿,寫的是:

  ﹁且把武夷作泰山,泰山一別淚潸潸。

  仙人峰上凝眸立,記否昔年解佩環?﹂

  葛嘯群看完這首七絕,才知道那位綠衣書生,多半便是自己魂夢相思的﹁冰心天女﹂花如夢。

  蓋方朔說道:

  ﹁葛老弟,你怎麼執柬沉吟?信上寫了些什麼刻骨相思,纏綿情話?﹂

  葛嘯群苦笑說道:﹁反正小弟這樁荒唐之事,蓋大哥已然知曉,不必再復隱瞞,大哥且請看看書信便了。﹂

  蓋方朔接過書信,把信上那道:﹁且把武夷作泰山,泰山一別淚潸潸,仙人峰上凝眸立,記否當年解佩環?﹂詩兒,唸了一遍,縱聲狂笑說道:

  ﹁恭喜葛老弟,你這次總算是找著你為她相思欲絕的﹃冰心天女﹄花如夢了。﹂

  葛嘯群皺眉說道:

  ﹁在蓋大哥面前,小弟無法否認這﹃相思欲絕﹄四字,但蓋大哥也應該知道泰山之事,對方是為了救找一命,委屈從權,故而小弟對她的十成感情之中,相思只佔四成,其他是三成感恩,三成負責。﹂

  蓋方朔臉色一正,向葛嘯群緩緩說道:

  ﹁葛老弟,你打不打算去仙人峰上,會見這位﹃冰心天女﹄花如夢呢?﹂

  葛嘯群﹁咦﹂了一聲,反問蓋方朔道:

  ﹁蓋大哥說哪裏話來?小弟為了她踏遍天涯,尋盡海角,如今好容易才得相逢,怎有不見之理!﹂

  蓋方朔笑道:﹁不管老弟對這位﹃冰心天女﹄是幾成相思,及幾成負責?但你已與姬公主結縭在先︙︙﹂

  葛嘯群不等蓋方朔話完,便即搖手說道:

  ﹁蓋大哥,你說錯了,嚴格講來,我與花如夢才結縭在先,與姬玉花只是錯中鑄錯的姻緣而已。﹂

  蓋方朔一來不認識﹁冰心天女﹂花如夢,二來已與﹁毒龍公主﹂姬玉花交好甚厚,遂在聞言之下,面呈現不悅之色,冷然問道:

  ﹁葛老弟,你既要對花如夢姑娘負責,難道對姬公主就︙︙﹂

  葛嘯群仍自截斷了他的話頭,接口說道:

  ﹁蓋大哥放心,葛嘯群豈是負心薄倖之人,我對花如夢的這段露水姻緣,尚且如此重視,又怎會忘了姬玉花的似海深情?﹂

  蓋方朔笑道:

  ﹁葛老弟東也難拋,西也難捨,卻對這兩位絕代紅妝,怎樣安排?莫非是打算熊掌與魚,兼收並蓄麼?﹂

  葛嘯群紅著一張俊臉,愧然答道:

  ﹁其他事兒,尚可由別人代辦,但這種責任,卻非我自己承當不可,好在義父、恩師、師母及蓋大哥、花妹等人,均深知小弟品格,必能體諒我不得已的苦衷,不致責怪我為貪色之輩。﹂

  蓋方朔一陣哈哈狂笑,笑完正等發話,卻突然雙眉深蹙,捧腹呻吟起來。

  葛嘯群大驚叫道:﹁蓋大哥,你是怎麼啦?﹂

  ﹁我︙︙我︙︙我突然覺得腹︙︙腹︙︙痛如絞,葛老弟,你試︙︙你且行︙︙功︙︙一︙︙試︙︙﹂

  葛嘯群聽到此處,不等行功察看,業已覺得果有異狀。他因兩人同時如此,必是酒菜之中,被人作了手腳,遂勃然震怒,厲聲大叫道:﹁店家︙︙店家︙︙﹂

  店中寂寂,哪有應聲?葛嘯群遂把自己面前杯中半杯剩酒,向地上潑去。

  酒才沾地,一片白煙,立即裊裊騰起。

  葛嘯群這才知道毒在酒中,自己僅飲半杯,蓋方朔則已連飲兩杯,故而他中毒較重。但這種毒酒,既能令人入口無覺,定必是一種極上乘的秘煉奇毒,卻不知店家為何既替花如夢傳書,又向自己暗中算計?

  念頭尚未想通,蓋方朔業已支持不住,疼得全身發抖,搖搖欲倒。

  葛嘯群慌忙取出那粒﹁押忽大珠﹂,塞向蓋方朔的口內,急急說道:

  ﹁蓋大哥,小弟中毒較輕,你肯含著這粒﹃押忽大珠﹄,我去追尋店家,諒他尚難逃遠,或可擒得。﹂

  話完,立即閃後店,但屋內空空,人影早杳,卻在桌上放置著兩粒紅白不同的兩粒丹藥及一張紙柬。葛嘯群注目一看,只見柬上寫著:

  ﹁你兩人所中毒力不同,但均極厲害,非獨門秘藥不解,桌上紅白兩丸,僅能暫行遏止奇毒,無法根除,蓋方朔必須立服紅丸,於一日一夜間,南馳五百里外之不歸河畔,自有人在彼等候,加以調治,葛嘯群則服下白丸,立赴西南方第三座高峰峰頂,方有解救,絲毫遲緩不得,萬勿自誤。﹂

  束末並未署名,字跡則係普通行書,使人無法辨認是何人手筆?葛嘯群將信將疑地取起這丹丸紙柬,卻聽得前店﹁咕咚﹂一聲,彷彿是蓋方朔已從座上栽倒。

  他大驚之下,趕出一看,果見蓋方朔業已連椅翻倒,全身抽搐,嘴角復沁血漬,分明命已垂危,口中所含的﹁押忽大珠﹂根本毫無用處。

  葛嘯群情急之下,只好遵從柬上之言,把那粒紅色丹丸趕緊餵給蓋方朔服食。

  藥物之效不在名貴與否,只在是否對症,蓋方朔服下紅色丹丸,果然抽搐立止,並站起身形,向葛嘯群笑道:

  ﹁葛老弟,你真有辦法,在這轉眼之間,竟弄來了起死回生的仙丹妙藥。﹂

  葛嘯群此時因一來自己腹中也覺漸漸難過,二來知道柬上所說不是虛言,遂把白色丹丸服下,苦笑答道:

  ﹁蓋大哥且慢高興,小弟哪裏有什麼仙丹妙藥,你若想起死回生,還得在一日一夜之間,跑上五百里呢!﹂

  蓋方朔愕然問故,葛嘯群遂把紙柬遞過,讓他自行觀看。

  蓋方朔看完柬,行功一試,果覺丹田小腹之間,仍堵塞著一團涼颼颼的寒氣,遂皺眉說道:﹁這事真怪,店家既替花如夢傳書,又對我們下毒,豈非太以矛盾?還有這丹丸紙柬,是誰所留?此人究竟是敵是友?﹂

  葛嘯群苦笑說道:

  ﹁關於此人究竟是敵,是友,業已不必猜測,因為目前情勢,成了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們且各自分頭,照柬行事吧!﹂

  蓋方如點頭嘆道:

  ﹁這就叫﹃在人屋簷下,怎敢不低頭﹄?但老弟是在何處等我?還是︙︙﹂

  葛嘯群想了一下答道:

  ﹁此事看來不致馬上就了,可能牽扯尚多,我們無須另訂約會,便在勾漏山獨夫谷內相見如何?﹂

  蓋方朔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便自轉身南行,疾馳而去。

  葛嘯群知蓋方朔的輕功造詣,要在一日一夜之間,趕上五百里路,雖不甚難,但也夠他奔波,自然不敢絲毫怠慢。

  蓋方朔既走,自己也只好趕向西南,並在行路之間,運氣察看體內。他和蓋方朔所服丹丸的色澤不同,中毒性質也不一致。

  蓋方朔是發覺丹田小腹之間,堵塞著一團涼颼颼的寒氣,葛嘯群則發覺丹田小腹之間,堵塞一團火辣辣的熱力,他一路之上,試服了幾種自備靈藥,也試行了幾種絕世神功,但仍告無效,無法將那一股潛伏體中的熱力消滅。

  葛嘯群超越了第二座山峰之後,便知對方究竟是誰,及為何如此等兩件疑問,即將在第三座高峰的峰頂揭曉。

  但他正走之間,偶一抬頭,不禁愕然駐足。原來前面這第三座山峰,既極高峻,又極陡峭,峰形並絕似一位衣袂飄飄的俏立佳人模樣。

  葛嘯群驚愕之故,是想起那首小詩中的﹁仙人峰上凝眸立,記否當年解佩環?﹂之語。

  詩句中有仙人峰,則眼前這形狀酷似絕代佳人,迎風衣袂的峭拔高峰,不就是仙人峰麼?若是仙人峰,則在峰上等待自己之人,定是﹁冰心天女﹂花如夢。

  這樣看來,峰頂凝眸之人,與店中下毒之人,根本就是一個。

  但花如夢明知自己見了她那充滿幽怨的小詩之後必會趕來相會,卻為何還要多此一舉,在酒店中下毒做甚?

  這樁解不開的問題,困擾了葛嘯群,而在他尚未解開困擾之前,卻有一種樂聲,傳入耳內。

  葛嘯群大感驚奇,循聲看去,卻見有四名白衣少女,各執簫笙樂器,從峰腳轉了出來。

  在這四名白衣少女身後,又有四名青衣少女,抬著一乘小軟轎。

  葛嘯群方在暗忖這八名少女,難道是來迎接自己之際,為首一名手持玉簫的白衣少女,業已走近身前,執禮甚恭的,斂衽賠笑說道:

  ﹁婢子春梅,奉我家主人之命,迎接葛少堡主上峰。﹂

  葛嘯群揚眉問道:﹁你家主人是誰?﹂

  春梅含笑答道:﹁我家主人名號,不是婢子們所敢稱,但係葛少堡主的江湖舊識,只消上峰一見,便知分曉。﹂

  葛嘯群明知她們的主人必是﹁冰心天女﹂花如夢,但卻不願與這些婢女多言,遂擺手說道:﹁此峰雖甚陡峭,但還難不倒我,有勞姑娘,回覆你家主人,就說葛嘯群自會上峰,不必迎接。﹂

  春梅賠笑說道:﹁我家主人深知葛少堡主英雄絕世,但因身蘊奇毒,萬一登峰勞累,毒力早發,便會遺恨終身,故命婢子們以軟轎迎駕,葛少堡主還請莫再謙辭,免得婢子們有辱主命,重遭責罰。﹂

  葛嘯群聞言,心想反正事已至此,不如且聽對方擺佈,倒看這位昔日情人,弄些什麼花樣。春梅人極聰明,一看葛嘯群臉色,便知他已有允意,招手命那四名青衣少女,把軟轎抬過。

  葛嘯群果然不再推辭,飄身上轎,這八名少女,立即轉回來路,走向峰腳。起初,葛嘯群以為峰腳下定有登山小徑,誰知這八名少女,竟把他抬向一個深黑洞穴以內。

  葛嘯群向春梅詫聲問道:﹁春梅姑娘,你主人是在峰頂相等,怎︙︙﹂

  春梅不等葛嘯群再往下問,便自嬌笑答道:

  ﹁葛少堡主不必多疑,我們是要你乘坐﹃錦雲兜﹄飛登峰頂,不比走崎嶇山路好麼?﹂

  葛嘯群聽得糊裏糊塗,正欲再問,忽然眼前一亮,軟轎已停。

  他抬頭凝目略看,頓覺臉上烘的一熱,昔日往事,立上心頭。

  原來,這座山峰居然峰腹中空,可以直通峰頂,看見天光。

  這種地形,除了缺少一片潭水以外,恰與泰山井天坪極為相似。

  泰山井天坪自己誤中藍蜃奇毒,與﹁冰心天女﹂花如夢好合定情之處,如今自己身蘊毒力,眼前情景,宛如當時,花如夢更在峰頂等待,怎不使葛嘯群觸目生慚,百感交集!

  春梅肅立躬身,提氣叫道:﹁啟稟教主,葛少堡主已到,請將﹃錦雲兜﹄放下。﹂

  這聲﹁啟稟教主﹂,把葛嘯群叫得悚然一驚,暗忖花如夢是做了什麼教主?

  思忖之間,果見一朵錦雲,垂空疾落。

  眼前,原來竟是一大張七彩牛皮,用四根粗如人指的百絲繩,在四角吊起,成了一具錦兜形狀。

  春梅嫣然笑道:﹁葛少堡主,請上﹃錦雲兜﹄,這是我教主別出心裁特製的上下絕頂工具,乘坐起來真是又舒服又迅速呢!﹂

  葛嘯群眉頭微皺,飄身縱入那﹁錦雲兜﹂,只聽得春梅提氣一嘯,百丈絲繩便似有轆轤急轉般,電疾向上捲起。

  哪消片刻工夫,便到峰頂,葛嘯群雙足微點,縱出﹁錦雲兜﹂掃目巡視四外。

  他以為﹁冰心天女﹂花如夢既派了八名侍女,迎接自己,則在峰頂之上,定然會有一番排場。

  誰知這種猜想竟完會不對,在峰頂相待之人,雖是﹁冰心天女﹂花如夢,卻只有她獨自一個。

  葛嘯群還有一種猜想,就是認為花如夢若非以女裝相見,便是一襲綠色儒衫的文士打扮。這種猜想又告不對,花如夢雖是文士打扮,但穿的卻不是綠色長衣,而是一件粉紅儒衫。

  葛嘯群見於這件粉紅儒衫,不禁更添了幾分慚愧,幾分悵惘。

  因為,自己當初與花如夢在泰山訂交之時,她便是穿著這一件粉紅儒衫,化名華冰,與自己結為好友。

  後來,冰洞遇藍蜃,誤中奇淫毒氣,迷神亂性,慾火煎心之下,花如夢拼捨女兒清白,委身相救之際,含羞輕褪的,正是這件粉紅儒衫。

  如今舊物宛然,舊事如夢怎不使葛嘯群俊臉通紅,愧愧然,惘惘然的,好不意亂情迷。

  花如夢見了他這副神情,便淡然一笑,指著自己身前的一塊青石,冷冷說道:

  ﹁葛少堡主請坐。﹂

  這一聲﹁葛少堡主﹂叫散了葛嘯群的淒迷情思,他微退半步,目光中充滿了驚奇神情,凝望著花如夢,顫聲問:

  ﹁花妹,你︙︙你︙︙你叫我葛少堡主?﹂

  花如夢雙眉微挑,反向葛嘯群問道:﹁我不叫你葛少堡主,卻應該叫你什麼?﹂

  葛嘯群一向辯才無礙,但如今卻被花如夢這劈頭一棒,打的糊裏糊塗,呆了片刻,方期期艾艾答道:﹁你︙︙你︙︙你至少也應該像︙︙像在泰山訂交時一樣,叫︙︙叫︙︙我﹃葛兄﹄,不應該把個﹃兄﹄字,改︙︙改成少堡主吧?﹂

  花如夢兩道目光,銳利如刀,注視著葛嘯群,﹁哼﹂了一聲,冷然說道:

  ﹁不錯,我最少應該叫你一聲﹃葛兄﹄,或是更親熱的稱呼。但泰山別後,你根本把在藍蜃奇毒下,捨卻女孩兒家最寶貴的清白之體,來救你的﹃冰心天女﹄花如夢,忘記到九霄雲外︙︙﹂

  葛嘯群見花如夢一面說話,一面業已傷心難禁地珠淚泉流,語言嗚咽,遂急忙接口叫道:﹁花妹,你不要這樣傷心,我何嘗把你忘到九霄雲外?你臨行所書的那首﹃愛煞郎君絕世才,不辭孕毒苦懷胎,苗疆嚼盡相思味,但盼君早日來﹄詩兒,我時刻在念,只等嶗山事了,便立即趕往苗疆的呢!﹂

  花如夢對於他這番解釋,越聽越氣,銀牙微咬說道:

  ﹁我恨你就恨在這﹃趕赴苗疆﹄四字之上。﹂

  葛嘯群驀然問道:

  ﹁我是為了花妹,才趕赴苗疆︙︙﹂

  花如夢不容他再往下說,便柳眉倒豎的,瞋目厲聲叫道:

  ﹁你是為了我麼?不赴苗疆還好,一赴苗疆之下,既把我師父害死,又把﹃落魂教﹄弄得瓦解冰消,更有了新人忘舊人的,做了毒龍峒駙馬。﹂

  葛嘯群苦笑道:

  ﹁花妹,你容不容我解釋?﹂

  花如夢咬牙說道:

  ﹁我要你來,便是望你有個合理解釋,否則,我怎能下得這口氣去?﹂

  葛嘯群在石上坐下,緩緩說道:

  ﹁花妹肯聽我解釋就好,我對惹你生氣的三件事兒,一一敘述給你。﹂

  花如夢銀牙緊咬,臉色如霜,在葛嘯群對面坐下,靜聽他怎樣說話。

  葛嘯群問道:

  ﹁花妹既已聽說﹃落魂教﹄瓦解冰消,可知道詳細經過?﹂

  花如夢點了點頭,葛嘯群繼續笑道:

  ﹁花妹既知詳情,便省下我不少唇舌,請想令師之死,與我何干?她分明是為了情孽糾纏,沉淪慾海,才同﹃隴右神駝﹄皇甫正老前輩同歸於盡。﹂

  花如夢想了一想,點頭說道:

  ﹁算你會說,關於這件事兒,我不怪你就是,只恨皇甫老駝子已死,使我無法為我師父報仇雪恨的了。﹂

  說到此處,又是淚流滿面,悲痛不已。

  葛嘯群因此事不便相勸,遂索性不去理她,又復劍眉雙軒,朗聲說道:

  ﹁關於﹃落魂教﹄冰消瓦解之事,我不推卸責任,但卻是﹃落魂四鬼﹄主動邀我赴會。﹂

  花如夢星眸含怨地,微帶怒色問道:

  ﹁我知道﹃落魂四鬼﹄主動掀起風浪,但你難道就不能看在我的份上,稍留餘地麼?﹂

  葛嘯群目閃神色,揚眉笑道:

  ﹁花妹名列﹃落魂教﹄主要人物﹃雙龍四鬼一枝花﹄,自然知道﹃落魂教﹄的一列舉措是否正當門派?我正是為了期使花妹能夠污淖中拔足,才不顧艱危深入落魂谷,想把﹃落魂教﹄徹底毀去。﹂

  花如夢默然片刻,點頭說道:

  ﹁好,這件事算你解釋得好,我也不計較,但關於棄舊變新,身為毒龍峒駙馬一節,你總百喙難辯了吧?﹂

  葛嘯群長嘆一聲說道:

  ﹁花妹,說來也許會令你驚奇,這件事兒,不僅不能怪我,還要怪你。﹂

  花如夢果然尖聲叫道:

  ﹁天哪,這是什麼理由呢?你到毒龍峒去跨鳳乘龍,偎紅依翠,還能怪得著我麼?﹂

  葛嘯群嘆道:

  ﹁我要怪你之處,就是你在泰山冰洞留書之際,不應該不告我真實姓名,只叫我憑藉那枚﹃指環﹄及那粒﹃押忽大珠﹄,去往苗疆尋找。﹂

  花如夢好生不悅地沉聲說道:

  ﹁這有什麼不對,怎能怪起我來?我不是在留書之上,說得分明,只要一進野人山,便可憑藉這兩件東西,問出我的姓名來歷?﹂

  葛嘯群苦笑說道:

  ﹁我當時對你既感深思,又感深情,簡直相思欲絕,故而一進野人山區,便向人打聽這枚﹃黑鐵指環﹄及﹃押忽大珠﹄的主人是誰?﹂

  花如夢揚眉問道:

  ﹁難道你問不出來?我那兩件東西,敢說威震苗疆,會有人不認識麼?﹂

  葛嘯群苦笑答道:

  ﹁問不出來還好,就因為一問便知,才使我聚鐵九州,鑄成大錯。﹂

  花如夢對於﹁落魂教﹂冰消瓦解之事,雖然知之甚詳,但對於葛嘯群苗疆乘龍之事,卻僅悉大概,故在聞言之下驚愕問道:﹁此話怎講?﹂

  葛嘯群皺眉答道:

  ﹁那人見了﹃黑鐵指環﹄及﹃押忽大珠﹄以後,竟毫不考慮,應聲答道:這兩件東西,是﹃毒龍公主﹄姬玉花片刻不離隨身佩帶之物。﹂

  花如夢恍然大悟,恨恨說道:

  ﹁哎呀,我倒忘懷了,我和姬玉花情如姊妹,互易珍物,她身邊果然也有一粒﹃押忽大珠﹄及一枚﹃黑鐵指環﹄。﹂說到此處,妙目中忽又蘊怒籠威的,冷然問道:

  ﹁我聽說你當眾降馬,才得招親。﹂

  葛嘯群點頭說道:

  ﹁不錯,我既聞此語,自然以為泰山冰洞的夢裏情人,就是威震苗疆的﹃毒龍公主﹄,遂欣然當眾降馬。﹂

  花如夢截斷葛嘯群的話頭,冷笑說道:﹁你畢竟把話說漏,露出馬腳來了。﹂

  ﹁我露出什麼馬腳?﹂

  花如夢冷笑說道:﹁我若是﹃毒龍公主﹄姬玉花,怎麼還會對你來什麼降馬招親?我們在泰山冰澗不是早就︙︙﹂

  語音至此,倏然而頓,玉面上飛起了兩片紅霞,羞赧得說不下去。

  葛嘯群看得心中一陣蕩漾,含笑說道:

  ﹁花妹,我那時錯會意了,姬玉花越是要我當眾降馬招親,我便越發以為她就是泰山舊侶。﹂

  花如夢秀眉微皺,沉聲問道:﹁我不懂你的話兒,姬玉花要你當眾降馬招親之舉,有甚深意,卻怎會使你以為她是我呢?﹂

  葛嘯群苦笑答道:

  ﹁泰山之事,雖然恩情似海,終嫌男女苟合,有點難於告人,我遂以為你是故意利用苗疆降馬招親風俗,來使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光明正大的風俗,成為夫婦。﹂

  花如夢聽得怔了好大一會,方自嘆息說道:

  ﹁你真是想入非非,但卻也不能說你想得沒有道理。﹂

  葛嘯群愧然說道:

  ﹁就這樣錯中鑄錯,越錯越深、等到米已成粥,木已成舟,方使我慚惶無地,幾乎想拔出你送給我的﹃赤芒化血刀﹄來,自刎而死。﹂

  花如夢妙目之中,淚光微轉,幽幽一嘆說道:

  ﹁你既會有這種想法,我就原諒你吧!﹂

  葛嘯群真想不到一場預期極為嚴重的情海波濤,竟如此輕易的平息,不禁喜心翻倒。

  常言說得好,﹁樂極易生悲﹂,就在葛嘯群眉開眼笑之時,花如夢忽然又咬牙叫道:

  ﹁你且慢高興,我可以原諒你,卻不能原諒那姬玉花呢!﹂

  葛嘯群的滿心欣悅興頭,果被打斷,微吃一驚,目注花如夢問道:

  ﹁花妹,你們是要好姊妹,為什麼不能對她原諒?﹂

  花如夢咬牙說道:

  ﹁尤其是好姊妹,才越發不能原諒,因為姬玉花她不該奪去我的丈夫。﹂

  葛嘯群搖頭笑道:﹁花妹,你這話說得好沒理由。﹂

  花如夢驀地站起身形,玉面如霜,勃然變色叱道:

  ﹁葛嘯群你說,我怎麼沒理由?倘若說不出時,便是你故意幫她欺我,我叫你難逃公道。﹂

  一聲﹁葛嘯群﹂,業已把葛嘯群聽得心頭亂跳,再看見花如夢氣得全身發抖的那副神情,遂趕緊賠笑說:﹁花妹,不要這樣生氣,請聽我說︙︙﹂

  花如夢不容他再往下講,厲聲叱道:

  ﹁你莫要再講廢話,快說理由,否則我便和你拼命一搏。﹂

  葛嘯群知道此時除了硬把花如夢用話駁倒以外,別無其他辦法,遂堆起滿面笑容,柔聲說道:﹁花妹請想泰山水洞中,藍蜃為媒的那段經過,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姬玉花卻怎會知道她的降馬招婿之舉,有奪你丈夫之嫌?﹂

  花如夢被問得瞠目窘然,莫知所答。

  葛嘯群微微一笑,又復說道:﹁何況不是我自己吹噓,無論人品、貌相、門派、武功,均尚算得上品上乘之選,姬玉花生長苗疆,所見男子未有可心之人,她好容易遇見我這樣一個翩翩俠士,不嫁我還嫁誰呢?﹂

  花如夢呆呆聽完,不禁淚珠粉披,伏在那大塊青石之上,放聲痛哭。

  葛嘯群好生憐惜,湊近身去,輕拍花如夢的香肩,柔聲笑道:

  ﹁花妹,彼此誤會,均已解開,你還哭些什麼?﹂

  花如夢忍淚抬頭,向葛嘯群咬牙問道:

  ﹁群哥哥,既不能怪你,不能怪她,是不是應該全怪我?﹂

  葛嘯群明知她已氣極,遂把語意略為緩和地微笑說道:

  ﹁也不能怪花妹,但一切因由,卻全是從你未把真實姓名告我而起。﹂

  花如夢目光一轉,居然舉袖拭淚,不再傷心哭泣。

  葛嘯群猿臂輕伸,把花如夢攬在懷內,深情無限地低聲問道:

  ﹁花妹,你當時是去了何處?倘若人在苗疆,或許便不致如此。﹂

  花如夢好似忽又傷心地含淚答道:

  ﹁我腹中孕了蜃毒之後,本來以為也與尋常胎兒一般,只消等它瓜熱蒂落,是人,便加撫育,是馬,便即拋棄,誰知大謬不然,竟在尚未回到之際,便毒發小產,人也奄奄一息。﹂

  葛嘯群聽得又是憐惜,又是慚愧,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言語,對花如夢安慰,只好摟著她纖腰的那隻手兒,抱得緊了一點。

  花如夢悽然又道:﹁我本來以為已難活命,誰知竟巧遇救星。﹂

  葛嘯群喜得接口問道:﹁花妹,你所遇救星是誰?我應該好好感謝感謝他呢!﹂

  花如夢答道:﹁是一位金袍老者。﹂

  葛嘯群心頭一震,揚眉問道:

  ﹁金袍老者?此人莫非就是廣西勾漏山獨夫谷內,﹃五刀派﹄第一代掌門師祖﹃勾漏獨夫﹄歐陽彝麼?﹂

  花如夢點頭笑道:

  ﹁群哥哥猜得一點不錯,歐陽彝與我約定,若是我願意投入﹃五刀派﹄,他可以讓我在勾漏山獨夫谷中坐第二把交椅。﹂

  葛嘯群想起適才從春梅口中,所聞得的﹁教主﹂之稱,遂含笑問道:

  ﹁花妹,你如今好像是什麼教主?﹂

  花如夢揚眉笑道:

  ﹁我是不甘心﹃落魂教﹄就此寂滅,又發現這天然妙地,遂自居﹃教主﹄,要想重振﹃落魂教﹄呢!﹂

  葛嘯群聽得連搖雙手說道:﹁落魂教又不是什麼名門正教,花妹倘若陷身其中,尚應該設法自拔,如今既已瓦解冰消,還要重振做甚?﹂

  花如夢好似勾起傷心,泫然欲泣地,眼圈微紅,幽幽說道:

  ﹁群哥哥,我是太不甘心,才想重振﹃落魂教﹄。你想想我接連遇上多少失意之事?身孕怪毒,一息奄奄,師傅慘死,根本遭鏟,終於連丈夫都被人搶走。﹂

  葛嘯群聽得憐惜萬分,向花如夢的耳邊,柔聲叫道:

  ﹁花妹,你為了我受盡這多委屈,卻讓我怎樣報答得盡?﹂

  花如夢嬌笑問道:﹁群哥哥,你真想對我有所報答麼?﹂

  葛嘯群正色答道:

  ﹁花妹怎不信我,葛嘯群對於你的海洋深情,寧願肝腦塗地以報。﹂

  花如夢妙目微揚,瞟著葛嘯群,軒眉笑道:

  ﹁群哥哥,你所說的﹃肝腦塗地﹄之意,是否等於對我唯命是從?﹂

  葛嘯群誠於中而形於外地,應聲答道:﹁對了,就是唯命是從。﹂

  話方至此,花如夢業已接口說道:

  ﹁好,群哥哥若能如此,我自己萬怨齊消,無話可說,但若再口是心非,食言背諾,卻休怪我花如夢作事會逾越常軌的了。﹂

  葛嘯群笑道:﹁花妹放心,我對任何人向來卻是千金一諾,何況對你?﹂

  花如夢秀眉微挑,偎在葛嘯群的懷中,呢聲說道:

  ﹁群哥哥,你記不記得我那名﹃且把武夷作泰山﹄的詩兒,我們正名份,就在這仙人峰上,彼此成親。﹂

  葛嘯群俊臉微紅,搖手說道:﹁花妹,我們一誤之下,怎堪再誤?應該等蕩平﹃五刀派﹄後,回到葛家堡內,以明尊長,由義父及師父、師母做主,正式結為夫婦。﹂

  花如夢冷笑說道:

  ﹁好一個﹃肝腦塗地﹄,好一個﹃唯命是從﹄,好一個﹃重信守諾﹄,結果圖窮匕現,完全是巧言花語,我為你受盡委屈以後,所提出的第一個要求,便碰了釘子。﹂

  葛嘯群賠笑道:

  ﹁花妹不要誤會,我並沒有拒絕你的要求,只是覺得應該採取稟明尊長的正當方法。﹂

  花如夢咬牙說道:﹁你有尊長可以稟明,但我的尊長,卻在何處?﹂

  這句話兒,問得相當厲害,使葛嘯群瞠目難答。

  花如夢冷笑一聲說道:

  ﹁好,我不讓你為難,這第一個要求,自行取消,再向你提出第二個要求。﹂

  葛嘯群委實覺得愧對佳人,遂慌忙說道:﹁花妹快講,我一定答應。﹂

  花如夢哂然說道:

  ﹁你最好把這﹃一定﹄兩字,暫時收回,莫要又復弄得臉紅脖子粗的,窘愧無地。﹂

  葛嘯群赧然叫道:﹁花妹︙︙﹂

  花如夢接口笑道:

  ﹁對了,我第二個要求,正是有關花妹的問題,我來問你,倘若你在毒龍峒降馬招親,知道你泰山舊侶是﹃冰心天女﹄花如夢時,還會不會騎鳳乘龍,身為駙馬?﹂

  葛嘯群斬釘截鐵,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不會,絕對不會。﹂

  花如夢神情又變得異常溫順嬌媚,帶笑說道:

  ﹁好,群哥哥既是無心之失,我對你原諒就是,但你總得承認這是一樁錯誤。﹂

  葛嘯群點頭說道:﹁不錯,我承認這是我的錯誤。﹂

  花如夢嬌笑說道:

  ﹁你剛才在拒絕我第一個要求之時會說得很對,一誤之下,怎堪再誤?既然你承認這是一樁錯誤,我要求代錯中補過,彌恨情天,立誓從此把毒龍公主姬玉花視為陌路之人。﹂

  葛嘯群失驚叫道:﹁花妹,你要我把姬玉花視如陌路,從此丟卻?﹂

  花如夢冷笑說道:

  ﹁這有什麼了不起,我不相信她能奪去我的丈夫,我還不可以要回來麼?﹂

  葛嘯群滿面尷尬神色地囁嚅說道:

  ﹁我︙︙我︙︙我怎能夠對︙︙對姬玉花始︙︙始亂終棄︙︙﹂

  花如夢目光中微閃厲芒,冷笑說道:

  ﹁好一個有情有義的俏郎君,看來你對這宣稱﹃一定答應﹄我的第二個要求,卻是﹃一定又使我碰了釘子﹄。﹂

  葛嘯群窘然苦笑,不知究竟應該怎樣說話,才抵擋得住花如夢語話如刀的鋒利攻勢?

  花如夢微微一笑,目注葛嘯群,揚眉叫道:

  ﹁群哥哥,我勸你莫要板起一副道學面孔,亂作欺人之談,還是說些心窩中的老實話兒較好。﹂

  葛嘯群被罵得俊臉通紅,惶然叫道:﹁花妹︙︙﹂

  花如夢搖了搖手,嫣然笑道:

  ﹁群哥哥,你大概不好意思出口,但我卻猜得到你的心意,我代你說出好麼?﹂

  葛嘯群不知她又在胡猜怎麼?正待發話,花如夢業已從一雙妙目中,閃射出狡黠光芒,含笑說道:﹁我知道你是想一箭雙鵰,享受齊人之福,要我花如夢與姬玉花,嫁狗隨狗,嫁雞隨雞,而讓你遇花折花,遇夢尋夢。﹂

  這幾句話兒,自使葛嘯群聽得赧然,但也使他無法強詞否認。

  花如夢見他居然默認,遂柳眉倒豎,冷笑叫道:﹁葛嘯群,你莫要打你的如意算盤,做你的風流好夢,花如夢的臥榻之旁,決容不得姬玉花分羹酣睡。﹂

  葛嘯群苦笑叫道:﹁花妹,你︙︙你︙︙﹂

  可憐這位少年俠士,能作萬人敵,難過美人關,空自叫了聲﹁花妹﹂,卻嚷嚷嚅嚅地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花如夢冷笑說道:﹁幸虧我早就料到你決不會乖乖聽我話兒,預先作了巧妙安排,使你縱然不吃敬酒,但罰酒也不能不吃上三杯。﹂

  葛嘯群葛然想起自己與蓋方朔各中奇毒之事,不禁向花如夢皺眉說道:

  ﹁花妹,你若恨我,無論對我怎樣報復,葛嘯群均甘心領受,決無怨言。但對那﹃北海神偷﹄蓋方朔︙︙﹂

  花如夢搖頭說道:﹁你儘管放心,那老偷兒死不了的。﹂

  葛嘯群仍舊不甚放心,目注花如夢問道:

  ﹁你當真派人到五百里外的不歸河畔,送給他解毒藥物了麼?﹂

  花如夢搖了搖頭,冷笑說道:﹁沒有,我根本不曾派人。﹂

  葛嘯群急道:﹁你既未派人,則他到時毒發,豈不慘遭劫數?﹂

  花如夢格格嬌笑道:

  ﹁你哪裏懂得我這種巧妙手段,蓋老偷兒所中毒力,極為平常,只消見汗就散,你想他急奔五百里,趕得上氣不接下氣,必然臭汗淋漓,還用得著我派人給他送什麼解毒藥物麼?﹂

  葛嘯群這才心中略寬地,含笑問道:

  ﹁我呢?我覺得確實有些奇異藥力,潛在體內,莫非與蓋大哥一樣的麼?﹂

  花如夢玉面凝霜地,搖頭答道:

  ﹁不一樣,你和他不同,我與老偷兒素無恩怨,沒有理由要對他下甚毒手。﹂

  葛嘯群失驚問道:﹁花妹怎麼這樣說法,難道你對我竟下了手?﹂

  花如夢神冷如冰,點頭答道:﹁不錯,我和你關係不同,我們是歡喜冤家,不成歡喜,便成冤家,不為夫婦,便為仇敵。﹂

  葛嘯群長嘯一聲說道:

  ﹁你對我下了毒手也好,讓我死在你的手中,倒也恩怨齊消,一了百了。﹂

  花如夢冷笑說道:﹁你所中的是慢性劇毒,何不在毒性未發之前,拔出那柄﹃赤芒化血刀﹄和我一鬥?﹂

  葛嘯群星目之中,微現淚光地,搖頭嘆道:

  ﹁花妹,你說哪裏話來?我怎會和你動手?﹂

  花如夢冷笑問道:

  ﹁為什麼不會?你在苗疆地帶,顯足威風,連堂堂﹃落魂教﹄都被你攪得落花流水,瓦解冰消,你還怕了我一個﹃冰心天女﹄花如夢麼?﹂

  葛嘯群雙眉一軒,狂笑說道:

  ﹁花妹,你不要以為我怕,須知葛嘯群藝成問世,縱橫捭闔,怕過誰來?﹂

  說到此處,忽又英風盡斂,豪氣全消地悽然道:

  ﹁但花妹和我,在泰山水洞何等恩情︙︙﹂

  花如夢不等葛嘯群話完,便自厲聲叱道:

  ﹁不許你再提水洞,提將起來,我恨不能咬掉你一塊肉呢!﹂

  一面說話,一面當真伏在葛嘯群的懷中,向他肩頭之上,惡狠狠地一口咬去。

  這一口咬得真狠,雖未咬下一塊肉來,但也把葛嘯群咬得皮破肉裂,鮮血涔涔而出。

  照說葛嘯群必然痛苦異常,誰知他卻反而感覺到一種無形慰藉。

  這不是反常的情形,這是正常的表現,因為葛嘯群在心理上,對花如夢負疚太深,故不若能在肉體上領受花如夢所給與他的痛苦,反會減輕精神負擔,獲得相當安慰。

  花如夢一口咬了以後,忽又心疼起來,在葛嘯群被咬傷的肩頭之上,不住親吻,並不住抽噎啜泣。

  葛嘯群嘆道:

  ﹁花妹,你儘管咬吧,縱然咬盡我的全身骨肉,葛嘯群也決無怨言,含笑而死。﹂

  花如夢哪裏還繼續咬下去,緩緩從葛嘯群懷中,站起身形,負手徘徊,彷彿有事難決。

  葛嘯群此時因事難兩全,自己既不能辜負花如夢,又不能辜負姬玉花,倒覺得確實只有一個﹁死﹂字,才是解脫煩惱的最妙途徑。

  想到此處,遂劍眉一挑,向花如夢朗聲說道:﹁花妹,我如今倒對你有個要求。﹂

  花如夢冷然問道:

  ﹁什麼要求?你且說來聽聽,能答應的,我才答應,我決不會慷你那樣﹃一定﹄﹃一定﹄地,信口應承,最後卻食言背諾。﹂

  葛嘯群神色於和地,微笑說道:

  ﹁我丟不下花如夢,撇不了姬玉花,兩位絕代紅妝,都與我有過肌膚之親,我不能對其中任何一人不負責任,故而想來想去,既然﹃萬斛煩憂無可解﹄,最好是﹃此身且墜大輪迴﹄。我要求的,便是請花妹設法使我所中的慢性劇毒早點發作。﹂

  花如夢嘴角微披,哂然笑道:

  ﹁你想用死來嚇唬我麼?人生在世,想活艱難,想死還不容易?﹂

  葛嘯群心平氣和地,含笑說道:

  ﹁想死自然容易,死法又極多,比如指點心窩,掌震天靈,或是從這仙人峰上,墜巖自絕。﹂

  花如夢冷笑說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在這些死法中選擇一樣,卻偏偏要請求我設法讓你毒發而死呢?﹂

  葛嘯群微微一笑答道:

  ﹁因為我覺得這種死法,比較有些意義,可以把前因後果,了斷得毫無牽掛罷了。﹂

  花如夢搖頭冷笑說道:

  ﹁我不懂你這話兒中含有什麼禪機?在我看來,毒發的肝腸寸斷與跳崖的骨肉如泥,死法雖然不同,意義上卻沒有什麼區別!﹂

  葛嘯群嘆道:

  ﹁泰山水洞之中,你為了替我解毒,彼此才種下孽緣,如今我被你用毒毒死,豈不是恩怨分明,因果了斷?﹂

  花如夢冷笑說道:

  ﹁你又想用泰山舊情,來打動我麼?須知花如夢情癡時,意熱如火,夢醒後,心冷如冰,你那如意算計,休想辦得到呢!﹂

  一面發話,一面伸手入懷,取出一粒朱紅藥丹,托在玉掌之上,冷然說道:

  ﹁這粒朱丹,就是誘發你所中慢性劇毒的特效藥物,一下喉頭,臟腑立裂!﹂

  話猶未了,葛嘯群身形微閃,竟伸手來搶花如夢的掌上朱丹。

  花如夢大吃一驚,縮手叫道:

  ﹁你︙︙你︙︙不是說著玩的?當真要?﹂

  葛嘯群不等她再往下說,左掌絕學突施,一招﹁上下古今鬼見愁﹂,對花如夢輕輕推出,右掌則以﹁閬苑摘花﹂指法,仍向那粒朱丹搶去。

  他如今功力,何等驚人?足與昔日﹁落魂教主﹂在伯仲之間,﹁冰心天女﹂花如夢卻怎樣抵擋得住?

  花如夢也想不到別未多時,葛嘯群便精純如此,遂冷笑一聲叱道:

  ﹁你有多大本領,竟敢對我逞強?﹂

  隨著語聲,左手身拂,一招﹁拂袖驅雲﹂,便想阻住葛嘯群的來勢。

  葛嘯群隨手一掌,花如夢已告難支,何況他用的是﹁上下古今鬼見愁﹂那招蓋世絕學。

  自然雙掌一合之下,花如夢便被震得嬌呼失聲,踉蹌後退。

  幸而葛嘯群出手既輕,分寸更拿捏恰到好處,剛把花如夢震退,功勁便卸,但那粒朱丹已被他搶到手內。

  葛嘯群劍眉微揚,向距離三四步外,剛剛拿樁站穩的﹁冰心天女﹂花如夢微笑說道:

  ﹁花妹,葛嘯群深受恩情,愧無所報,憐花惜夢,進退兩難,只好且將今世纏綿意,留結來生未了緣吧!﹂

  說完,毫未考慮地便將那粒朱紅丸丹吞下口內。

  朱丹既已入腹,以下的發展如何?

  若照常情推測,﹁冰心天女﹂花如夢定然悔恨非常,淚落如泉地撲向葛嘯群,企圖挽救,但事實恰巧相反,花如夢俏生生,嬌滴滴地卓立未動,臉上不僅沒有什麼悔恨悲痛神色,反而滿面得意笑容。

  葛嘯群則宛如獅子搏免般的狂吼一聲,向花如夢電閃撲去。

  這是反常的現象了,反常的原因為何?

  原因在於那粒朱丸,並非罕世毒丹,而是一種極強烈的催春藥物。

  ﹁英雄難過美人關﹂,本已是千古名言,何況這位英雄腹中,還有特殊藥物作怪?

  花如夢既係謀定而動,事事預有安排,自然不加閃躲,聽憑葛嘯群來個軟玉溫香抱滿懷。以後呢?以後不必說了,且把花如夢寫給葛嘯群的那首詩兒,略略改上幾字,便可作為交代。

  且把武夷作泰山,相逢無復淚潸潸。

  仙人峰上春如海,再度由郎解佩環。

  一切的動作,由絢爛歸於平靜以後,花如夢右手微揚,一片氤氳香氣拂過,使葛嘯群全身酥軟,動彈不得。

  花如夢懶洋洋地站起身形,略為整頓衣裳,向葛嘯群冷笑說道:

  ﹁葛嘯群,苗疆毒龍峒降馬招親之夕,是﹃毒龍公主﹄姬玉花,偷了我的情人,今日仙人峰上的鳳倒鸞顛,則是我﹃冰心天女﹄花如夢,偷了她的丈夫。總算是以牙還牙,讓我獲得了一個相當滿意報復。﹂

  葛嘯群此時不僅身難轉動,連傳音也暫告消失,不禁心中叫苦,暗想花如夢怎似入了魔道?這算是什麼不成體統的奇妙糊塗報復?

  花如夢從懷中取出一隻精巧金盒,在盒內取了少許藥粉,彈向葛嘯群的口鼻之間。葛嘯群只覺得有一片極淡腥味,刺入鼻孔,卻不知這位﹁冰心天女﹂,又在玩些什麼把戲?

  花如夢收起金盒,得意笑道:

  ﹁葛嘯群,我方才對你所使用的,是苗疆中最惡毒的﹃七情蠱粉﹄。﹂

  葛嘯群聽得花如夢竟對自己施蠱,不禁暗中叫苦不迭。

  花如夢嬌笑說道:

  ﹁我對你下蠱之故,有兩大原因,第一點原因是你別來未久,武功精進太多,若不運用這特殊手段,你將來便不容易受我控制。﹂

  葛嘯群暗蹙雙眉,哭笑不得,花如夢卻得意異常,格格嬌笑道:

  ﹁第二點原因,則是使你與姬玉花無法親熱。因為這種﹃七情蠱粉﹄,製法取料,均極特殊,只要你與姬玉花一有夫妻之事,她也就立被傳染蠱毒。﹂

  葛嘯群口不能言,心中卻在長嘆一聲,暗自忖道:

  ﹁看來﹃妒﹄之一字,魔力太大,﹃冰心天女﹄花如夢與﹃毒龍公主﹄姬玉花,原來是比親生姊妹還要親近的手帕並交,誰知竟會為了自己,妒恨到這等地步。﹂

  花如夢秀眉雙挑,獰笑說道:

  ﹁我今日與你分別以後,便不再在這武夷山仙人峰上,充當什麼﹃落魂教主﹄,而率領手下,去往勾漏山獨夫谷,投奔﹃勾漏獨夫﹄歐陽彝,這種做法,也就是為了我要獲得一種失敗之後的最大反攻勝利。﹂

  葛嘯群聽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花如夢的所謂﹁勝利﹂,應作何解?

  花如夢看他一眼,揚眉笑道:

  ﹁你不要莫名其妙,我無妨向你解釋一下,因為九九重陽之日,舉世豪雄,齊聚﹃勾漏﹄,你與﹃毒龍公主﹄姬玉花,自然也是必去之人,我要利用﹃七情蠱粉﹄魔力,使你當著所有成名露臉的武林人物,向我親口求婚,並親口宣佈遺棄姬玉花,把那位﹃毒龍公主﹄活活氣死。﹂

  葛嘯群聞言,不由毛骨悚然,暗驚花如夢的這種心思,想得太以毒辣,若是真讓她趁心如願地實行起來,﹁毒龍公主﹂姬玉花委實難於經受得住如此重大打擊。

  花如夢惡狠狠地把話說完。竟又柔情無限地替葛嘯群整頓衣裳,並向他俊臉上親了兩下,葛嘯群對於花如夢這種時而狠辣無儔,時而柔情似海的雙重性格舉措,簡直覺得有些啼笑皆非,消受不起。

  花如夢替他把衣衫整頓停留以後,含笑低聲說道:

  ﹁群哥哥,你好好休息一下,約莫再過一個時辰左右,自會完全復原。我則先走一步,去往﹃勾漏﹄投奔歐陽彝,佈設一切,等你九九重陽當眾求親,舉行一場極有風光的﹃天下高人齊賀喜,英雄兒女小登科﹄的結婚大典。並看在曾與姬玉花有過一段深厚交情份上,替那﹃毒龍公主﹄,預先營建一座巍峨壯麗墓穴,讓她碎盡芳心,流乾情淚,自行入墓,自行封穴。﹂

  葛嘯群聽得膽顫,聽得心驚,但苦於片語難發。

  花如夢緩緩站起身形,嬌笑說道:

  ﹁群哥哥,我要走了,錦雲兜也要毀掉,你復原後,下峰之時,只好辛苦一點,我這樣做法,是表示我的決心,並不令你拼命追我,苦苦糾纏,我要給你一段時間,讓你冷冷靜靜地考慮一切利害。﹂

  說到此處,便走到直能峰下的空洞之前,飄身縱入那錦雲兜中。

  葛嘯群朝夕相思,歷盡艱苦,好容易才與﹁冰心天女﹂花如夢相會,誰知對方因情生妒,因妒生恨,因恨入魔,竟弄出這麼一種令人啼笑皆非的尷尬情況。

  花如夢微一彈指,擊斷了錦雲兜的木製轆轤,便自飄然若仙地徐徐從仙人峰下墜落。墜落未久,花如夢忽又想起一事,施展﹁千里傳音﹂功力,嬌聲向峰上叫道:

  ﹁群哥哥,我忘了告訴你,我因必須先讓你嚐嚐﹃七情蠱粉﹄,有多厲害,故而你所中毒力,在三日以後,便會發作一次,但這是示威性的象徵發作,痛苦比較輕微,時間也頗短促,僅約一盞熱茶光景,便告痊癒,並在九九重陽的亥子之交以前,不會再度發作。﹂

  語音一了,微凝真力,那具錦雲兜的下墜之勢,便即加速。

  等到距離峰下僅有數丈之際,花如夢雙手凝功,猛力一抖,把那繫在錦雲兜四角的百丈長繩,生生抖斷。這位﹁冰心天女﹂,果已下定決心,她在下峰以後,立命春梅等使女侍婢收拾一切,離開武夷,投奔勾漏。

  可憐葛嘯群雖然一度銷魂,卻不僅未解相思,反而更添了百重愁恨。

  他在那仙人峰頂,整整挨過了一個時辰,方覺得恢復正常,可以行動。

  這時﹁冰心天女﹂花如夢早已率同手下,馳出數十里外。

  葛嘯群明知追已不及,便追上亦自徒然,決不可能只憑幾句空言,便能把入了魔道的花如夢,勸得心回意轉。

  更何況,錦雲兜已毀,自己難尋捷徑,只好千辛萬苦地,慢慢翻下這百仞高峰,等到下得峰時,那位﹁冰心天女﹂怕已在百數十里以外。

  葛嘯群想通究竟,索性定下神來,慢慢援藤附葛,縋下高峰。

  但他下峰以後,卻不得不日夜兼程,趕往﹁勾漏﹂。

  一來,事已如此,自己不能畏縮規避,只有挺起胸膛,面對現實。

  二來,他急於與蓋方朔見面,想向這位久走江湖,足智多謀的蓋大哥,討教應付方策。

  三來,他深恐﹁毒龍公主﹂姬玉花,萬一先到﹁勾漏﹂,與花如夢互相見面,必然毫無戒心,仍把這﹁冰心天女﹂當作昔日親如骨肉的要好姊妹。

  姬玉花毫無戒心,花如夢深懷惡意。二女若先相逢,會發生什麼樣的嚴重後果?真使葛嘯群膽顫心驚,不敢想像。

  故而,他要兼程疾趕,想趕到姬玉花之前,到達勾漏山獨夫谷,縱不能徹底解決問題,至少也可向姬玉花說明經過,使她在心理上有所準備。

  第一日,整日無事,第二日,半日無事。

  到了第二日的黃昏以後,葛嘯群所經之處,極為荒涼。

  左邊是百仞絕峰,右邊是千尋幽壑,聽不見人聲,看不見人蹤,經常入目的,只是些怪石奇樹,巨蟒毒蛇,經常入耳的,只是些虎嘯狼啼,風聲鶴唳。

  在這種地勢以下,能見日光之時,本不太多,等到天一黃昏,幾乎便是深夜。

  夜的情調,本就蒼茫,眼前景色,更極悲涼,再配上葛嘯群愁眉不解的抑鬱胸懷,簡直淒如鬼境。

  葛嘯群觸景愴神,意興闌珊,幾乎連舉步前進的氣力也都已消失。

  他索性止步不行,站在絕壁半腰,俯視壁下幽壑之中的蒸騰雲霧。

  景物每隨心緒變,眼前每幻意中人。

  變化得最厲害的東西,便是雲霧,葛嘯群心蘊愁思,目注雲霧,遂自然而然地,發生幻覺,壑下蒸騰雲霧之中,先出現了一張﹁毒龍公主﹂姬玉花的絕代嬌容。

  葛嘯群雙眉緊蹙,心中暗道:

  ﹁花妹,你怎麼好端端地,會在廬山幽魂谷中驀然失蹤?若不這樣,或許不至於發生武夷山仙人峰上那場令人啼笑皆非之事。﹂

  念方至此,雲霧略一幻變,﹁毒龍公主﹂姬玉花的絕代嬌容,驟然消失,卻變成一位身著粉紅衫的風流秀士。

  這位身著粉紅儒衫的風流秀士,是使葛嘯群朝夕相思的泰山舊侶,是使葛嘯群啼笑皆非的﹁武夷情魔﹂,也就是那位昔日地﹁冰心天女﹂,如今彷彿變了﹁蛇心妖女﹂的花如夢。

  葛嘯群眉頭蹙得更緊地,心中暗道:

  ﹁夢妹,你怎麼好似入了魔道?我,你以及花妹三人,互結同心,一床三好,豈非羨煞旁人的武林佳話。你為何消不卻一絲妒念,掀起莫大風波,要弄得蕙折蘭摧,情天生障?﹂想到此處,花如夢嘴角微撇,向葛嘯群作了一個冷笑,隨著雲霧蒸騰,又復化去。

  葛嘯群悽然淚落,方自長嘆一聲,壑下蓊鬱萬變的雲霧之中,又生幻景。

  這次幻現的不是人相,而是一座巍峨大墓。

  這座巍峨大墓的門未閉,留有隙縫,壁前則矗立著一方碑石,碑上赫然鐫有﹁毒龍公主姬玉花之墓﹂字樣。

  葛嘯群愕然一驚,暗想花如夢果然說到就做,這座修建在山谷中的巍峨大墓,定然便是她要為姬玉花生葬所築。

  她要利用﹁七情蠱粉﹂之力,逼得自己當著天下群雄,向她求婚,並親口宣稱遺棄﹁毒龍公主﹂姬玉花,要把姬玉花氣得芳心盡碎,毫無生趣地自行入墓,自行封穴。

  葛嘯群想至此處,眼前幻象又變,﹁毒龍公主﹂姬玉花竟在那巍峨大墓之前出現,並滿面淚痕地,要向那微露隙的墓門走進。

  葛嘯群失聲叫道:﹁花妹,你去不得。﹂

  這是幻象,幻象中的姬玉花哪裏會被幻象外的葛嘯群的呼聲所阻,竟毫不停留地進入墓內。

  葛嘯群心神已迷,哪知眼前種種,均係由心意所生幻覺,不禁急得一聲大喝,奮身撲去。天曉得,他立足之處,是在峭壁半腰,而幻象所生之處,是在壑中雲霧,葛嘯群這一縱身飛撲,哪裏是搶救姬玉花,竟成了投巖自絕。

  人到空中,幻覺盡滅。

  葛嘯群這才發現自己被情所迷,動作已近瘋狂,已瀕險境。

  他後悔,悔已不及,但如今是人到空中,自然是宛如隕電飛星,一墜百丈。

  轉眼,人已墜入了濛濛霧海之中,葛嘯群好生悔恨,心中電轉。

  他知道再過剎那光陰,自己便將成為這壑底的一灘肉泥。

  那時,無論是﹁毒龍公主﹂姬玉花也好,﹁冰心天女﹂花如夢也好,均再無情仇妒念可言,便卻雙雙成了寡婦。

  師父葛文欽、師母石珠娘的多年心血,亦告成空。

  義父﹁大漠金雕﹂軒轅亮以及﹁隴石神駝﹂皇甫正、﹁竹劍先生﹂西門遠,甚至蝟大哥等一干前輩的所傳絕藝,更將永埋壑底,化作雲煙。

  葛嘯群正想得悽惶無比,百感叢生,卻瞥見壑底雲霧之中,有四點金光,刺空疾上。

  人在萬分危急之中,無論見到什麼東西,都會把這東西當作無邊苦海中的救生寶筏,而寄託以無限希望。

  葛嘯群何獨不然,他如今正在千鈞一髮之中,自然不管這四點金光是什麼東西,也要拉上一把。

  一面是宛如勁弩離弦,刺空疾上,一面是宛如天星隕落,正墜塵寰,速度都是奇快,轉眼間便將會合。

  葛嘯群在越來越近的距離之中,方看出這四點金光,是一對奇形巨鳥的圓形鳥目,這種巨鳥,似鷹非鷹,似雕非雕,鉤喙鋼爪,色澤蒼黑,頸部極長,是輕易難見的奇異禽類。

  葛嘯群見是兩隻巨鳥,不禁更為高興,雙手一分,便向兩隻怪鳥的長長鳥頸抓去。

  鳥類是最善於凌空變化,騰挪閃展之物,但這兩隻怪鳥,卻騰展不開,被葛嘯群抓個正著,說得清楚一點,這兩隻怪鳥,不是騰展不開,而是騰展不及。

  因為在晨霧之中,最容易照明及遠的,便是黃色光芒,這兩隻怪鳥具有四隻巨大金睛,才使葛嘯群看得見有四點金星,在霧影中沖天飛起。

  人看得見鳥,可以存心抓鳥,鳥看不見人,故而無法預起戒意。

  等到上下相交,避已無及,何況葛嘯群如今功力絕世,手法快得賽石火電光,自然一抓便抓個正著。

  兩隻怪鳥的長頸被人抓住,大吃一驚,遂不往上飛,又復緩緩向壑下降落。

  葛嘯群知道自己萬死一生,危機已過,這才定下神來,心神一定,靈智更明,看出被自己抓住頭部的這兩隻怪鳥,定屬兇禽,決非善物。

  因為,不僅形象獰惡異常,並每隻鳥喙之中,尚銜著一副人腸,血污狼藉,好不令人驚心怵目。葛嘯群正在皺眉,兩隻怪鳥突然一陣掙扎,揚起鋼鉤似的鳥爪,便向葛嘯群的腹間抓到。這是驚定後的動作,兩隻怪鳥起初是驟然遇襲,嚇得發昏,以致不曾抗拒。

  如今,驚念稍定,兇心遂發,哪裏還肯老老實實地被葛嘯群抓住鳥頭。

  葛嘯群心知怪鳥只一掙扎抗拒,自己仍難安然降落,必須早做打算。

  恰好這時鳥飛稍偏,靠近崖壁,崖壁間則有的是松蘿藤蔓。

  葛嘯群只消撈住一根藤蔓,便可脫離險境,不必再受怪鳥控制。但要想撈住藤蔓,必須先騰出一隻手來,不能兩手齊握鳥頸。

  葛嘯群劍眉微蹙,左手五指略凝功勁,先把手中怪鳥頸骨完全捏碎,再把鳥屍拋落。

  他這樣做法,有兩種原因。

  第一種原因,是看出這兩隻怪鳥,均異常獰惡的罕世兇禽,不是良善鳥兒,殺之無惜;第二種原因是為此兇禽,只一把手放開,必會立即遭受它的猛烈襲擊。

  葛嘯群拋落右手鳥屍以後,果然順手一撈,便撈住一根巨粗山藤。

  山藤既已入握,葛嘯群左手再復暗凝功勁,捏碎頸骨,拋落鳥屍。

  可憐那兩隻怪鳥,自從被葛嘯群抓住鳥頸以後,連叫都不曾叫出一聲,便告雙雙死掉。

  換了常人,雖然幸脫粉身碎骨之險。像這等半上不下地寄身絕壁之時,仍難安全無事。但葛嘯群一身絕學,哪裏懼怕什麼險壁,只要被他足踏實地,就算是虎穴龍潭,也必可坦然飛渡。

  他撈住山藤,寄身絕壁,略為喘息調元,使自己一切情況,完全恢復正常以後,便開始行動。

  所謂﹁行動﹂,定然是猱登絕峰。不,完全相反,葛嘯群的行動是縋下深壑。他這不上而下的行動,也不外兩種原因。

  第一種原因是壑下何來怪鳥?鳥喙中間來人腸?葛嘯群有點好奇,他想下壑看看。

  第二種原因是自己凌空飛墜已有相當深度,上峰與下壑兩途比較看來,多半是下近上遠,下易上難,自己又何必捨易就難,捨近求遠?除非壑下是個罕見死壑,否則必可從壑下尋得其他出路。

  葛嘯群一面尋思,一面慢慢下壑,他果然料得不錯,由他撈住山藤之處算起,距離壑底,只有二十來丈,尤其那些晨密雲霧,也越來越稀,到了十丈上空,便連半絲霧影皆無,可以一覽無餘地,鳥瞰壑底。

  壑底有人,有一個活人,兩個死人。

  兩個死人,是兩具業已開膛破肚的山民屍體。

  一個活人,則是位羽衣星冠的中年玄衣道士。這玄衣道士,正站在壁邊,對那兩具怪鳥墜屍,懷疑萬分地仔細察看。

  原來,這玄衣道士,名叫﹁勾魂煉士﹂繆雙清,具有一身詭異武功,是位魔教健者。

  繆雙清無意中收服兩隻虯鳥,並獲得一冊﹁毒經﹂,遂隱居在這幽壑之中,一面苦練武功,一面熬練毒汁,要把兩隻原本便能力損虎豹,兇惡無比的﹁金睛蛇虯﹂,練成兩隻罕世毒禽,然後再出與舉世群豪遂鹿武林霸業。

  多年淬煉以來,﹁金睛蛇虯﹂的鐵爪鋼喙之上,業已蘊有強烈毒質。

  繆雙清最近與﹁勾漏獨夫﹂歐陽彝門下女徒,﹁烏衣惡煞女蜂﹂刁玄霜,正打算在九九重陽騎著這兩隻﹁金睛蛇虯﹂,飛往勾漏山獨夫谷參與盛會,作為歐陽彝的上賓,替﹁五刀派﹂撐撐場面。

  但毒物兇禽,必遭天譴,這兩隻﹁金睛蛇虯﹂,今日做完了例行訓練,抓死兩個無辜山民,裂開肚腹,各自啄了一副人腸,便想飛往壑上享受。

  誰知霧影之中,竟來了位意亂情迷,失足墜壑的葛嘯群,被他一手一個雙雙捏死。

  ﹁勾魂煉士﹂繆雙清在壑底見這兩隻﹁金睛蛇虯﹂抓裂山民肚腹,銜出人腸,沖天飛起的動作身法,極為猛烈靈巧,正在心中高興,栩栩自得之際,忽見一具鳥屍,垂空而降。

  這等猛烈兇禽,怎會驟然死去?並不會聽得絲毫驚鳴之聲,自令﹁勾魂煉士﹂繆雙清,為之奇詫欲絕。他仔細向死鳥注目觀察,卻看不出絲毫傷痕。

  因為葛嘯群是把這兩隻怪鳥的頸骨捏碎,使它們窒息而死,自然在死鳥上看不出什麼血漬傷痕。

  繆雙清猜不出這隻﹁金睛蛇虯﹂何以會好端端的暴死?暗忖:﹁即令它死的太以猝然,不及驚鳴,但另外一隻同伴,卻為何也一聲不叫?﹂

  這位﹁勾魂煉士﹂正自滿腹驚奇,第二隻﹁蛇虯﹂屍身,又復﹁呼﹂然飛墜。

  繆雙清由驚奇轉為驚痛,由驚痛轉為驚奇,仍舊猜想不出這兩隻幾乎無物能敵的﹁金睛蛇虯﹂,怎會如此離奇,默默死掉,壑上的沉沉靈霧之內,究竟藏著一樣什麼厲害東西?

  他耳內無聞,心中難猜,便只有抬起頭來,用目觀看。

  看見了,從霧影中出現了一個人,這人忽而攀騰飛墜,忽而貼壁滑行,轉眼間,便離地僅約數丈。

  ﹁勾魂煉士﹂繆雙清雖然看出來人武功神妙,身法極高,但仍不相信此人與兩隻﹁虯鳥﹂之死有何關係?因一人想殺二鳥,幾無可能,何況還要使鳥屍無傷,並無求援鳴叫。

  直等葛嘯群身落壑底,足沾實地,﹁勾魂煉士﹂繆雙清尚在失神發怔。

  葛嘯群一抱雙拳,朗聲發話問道:

  ﹁這兩隻怪鳥,是道長所豢養的麼?﹂

  ﹁勾魂煉士﹂繆雙清聽得對方發問,方稽首當胸,憤然答道:

  ﹁貧道為了調教這兩隻﹃金睛蛇虯﹄,曾費多年心血,如今不知怎的竟會突然死掉?施主來自壑上,有否目睹原因,尚望不吝見告。﹂

  葛嘯群在﹁勾魂煉士﹂說話之時,便看出這玄衣道人滿面兇煞,雙目厲芒如電,與那兩隻怪鳥一般,決非善類。

  既然鳥是兇鳥,人是兇人,遂覺得不必客氣地,冷然答道:

  ﹁道長請莫怪罪,這兩隻鳥兒,是死於在下之手。﹂

  繆雙清聞言,全身一震,微退半步,雙目兇芒電閃,向葛嘯群略一打量,搖了搖頭說道:﹁施主,貧道心痛愛鳥死去,情緒欠佳,請莫再謊言相戲。﹂

  葛嘯群揚眉笑道:

  ﹁在下據實相告,道長怎會說我謊言?﹂

  繆雙清冷然答道:

  ﹁因為施主一無殺鳥之理,二無殺鳥之力︙︙﹂

  葛嘯群不等這﹁勾魂煉士﹂話完,便自接口笑道:﹁請問道長,在下為何沒有殺鳥之理?﹂

  繆雙清﹁咦﹂了一聲答道:

  ﹁施主與我無仇,與鳥無恨,於名於利,兩不相關,你卻殺它做甚?﹂

  葛嘯群指著那兩隻﹁金睛蛇虯﹂口中銜人腸,以及橫陳地上的山民屍體,沉聲說道:

  ﹁人腸在口,死血未乾,如此兇禽,豈宜是方外之人所豢道侶?在下認為縱然出手冒昧,道長也未必怪責?﹂

  繆雙清見對方仍舊自承殺鳥,不禁狂笑說道:

  ﹁施主莫要自高身價,憑你想殺一鳥,已屬萬難︙︙﹂

  葛嘯群不等繆雙清往下再說,便即傲然笑道:

  ﹁道長以為這兩隻兇禽,威力絕倫,但在下卻是覺得不堪一擊。﹂

  繆雙清見他始終自承是殺鳥之人,倒弄得有些將信將疑起來,雙眉深蹙,緩緩問道:

  ﹁施主既自承認殺鳥,貧道卻要向你請教一下,你是怎樣殺法?﹂

  葛嘯群哂然笑道:﹁原來施主是因為鳥屍無傷,才懷疑非我所殺。﹂

  繆雙清點了點頭,葛嘯群繼續笑道:

  ﹁道長不妨在這兩隻兇禽頸上,細加察看,它們是被我凌空捉住,捏碎頸骨而死。﹂

  這幾句話兒,只能使繆雙清相信一半。

  因為兩隻﹁金睛蛇虯﹂,刺空飛起不久,便告雙雙死去,不會叫出半聲,確像是被人捏碎頸骨而死。

  但葛嘯群能夠縱身百丈,凌空手捉雙烏,捏碎頸骨,卻宛如神話,哪裏會使繆雙清信以為真?

  既然心中疑信參半,便只有在事實上作小心求證。

  繆雙清俯身在那兩隻﹁金睛蛇虯﹂的長頸之上,用力一摸,方發覺對方所言,毫無誇大,果是把虯鳥頸骨生生捏碎。

  他一面心驚,一面暗自盤算之際,葛嘯群卻又劍眉微軒,朗聲問道:

  ﹁道長如此察看之下,總該發現在下所說,決無半句虛言了吧?﹂

  繆雙清霍然收手,回身向葛嘯群單掌當胸,稽首為禮,面色平和地道:

  ﹁貧道請教施主的上姓高名,屬於當世武林中哪一宗派?﹂

  葛嘯群早就準備與對方一鬥,自然毫不隱諱地應聲答道:

  ﹁在下葛嘯群,是太湖葛家堡門下。﹂

  十餘年前,太湖葛家堡五字與武林中絲毫無涉,但自從﹁百棺大會﹂之後,那樁以文勝武,盡服群雄的罕世奇事,便即不脛而走,傳遍江湖。

  等到葛嘯群與石玲藝成出道,技震群豪,太湖葛家堡之名,已是響噹噹的一門宗派。

  就連這﹁勾魂煉士﹂繆雙清,居然也在聞言之下,心神一震,再度稽首為禮,含笑說道:﹁原來是太湖葛少俠,貧道不知,多有失教。﹂

  葛嘯群想不到對方先前那等憤怒,那等滿面兇光,如今證實自己確是殺鳥之人以後,反倒把神情語氣,一齊緩和下來,常言道:﹁舉手難打笑臉人﹂,遂只好也自抱拳還禮說道:

  ﹁道長不必過謙,葛嘯群尚未請教道長的仙名法號。﹂

  繆雙清笑道:﹁貧道繆雙清,因一向獨自潛修,故而無甚法號。﹂

  因為他那﹁勾魂煉士﹂四字,一聽便充滿兇邪氣息,最招正人俠士之恨。

  繆雙清何以前倨後恭,彷彿已把殺死愛鳥之仇,忘得乾乾淨淨?

  這又是他的刁鑽之處,因葛嘯群既能於轉瞬間,輕輕易易地獨斃雙禽,則雙方翻臉之下,自己又怎逃劫數?

  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自己只要問出對方姓名來歷,天長日久,處心積慮地慢慢圖謀,總會有妥善周詳的報仇手段。

  繆雙清把利害看清,算盤打好,才改變了那副兇神惡煞模樣,和顏悅色地與葛嘯群互相答話。他若發狠,葛嘯群倒毫不懼怯,但如今這一謙和客套,卻把葛嘯群反而弄得不好意思起來。

  繆雙清報了姓名,葛嘯群只好抱拳笑道:﹁繆道長,關於殺死這兩隻﹃金睛蛇虯﹄之事︙︙﹂

  話猶未了,繆雙清便搖手笑道:﹁葛少俠不必再提此事,繆雙清先向你敬致謝意。﹂

  葛嘯群莫名其妙,俊臉微紅,訝然問道:

  ﹁繆道長,你把我弄糊塗了,我殺了你的鳥兒,你怎麼反而謝我?﹂

  ﹁勾魂煉士﹂繆雙清對於如何措詞,早就有了腹稿,遂不慌不忙地含笑答道:

  ﹁葛少俠有所不知,這兩隻鳥兒,本是跌落在峭壁之下的將死鳥雛,被貧道路過發現,不忍任其餓斃,遂拾回加以豢養,誰知等它們長成之後,才認出是南荒異鳥,﹃蛇虯﹄兇禽。﹂

  這番謊話,編得頗圓,使葛嘯群不由不信,點頭笑道:

  ﹁此事難怪道長,雛鳥尚未成型,誰也不知道是南荒兇物。但道長在識得它們本質之後,便應︙︙﹂

  繆雙清好生刁滑,聽出葛嘯群語氣,遂不等對方講出,先行接口嘆道:

  ﹁貧道認出它們是南荒兇禽之後,本想殺卻,但豢養多年,難免略有情感,不忍下手,遂想試加調教,漸漸減去它們的兇惡習性。﹂

  葛嘯群劍眉微挑,伸手指著地上那兩具山民屍體,冷然問道:

  ﹁繆道長,你如此調教,能使那兩隻虯鳥的兇性減弱麼?﹂

  繆雙清早就猜到對方必有這種責問,遂成竹在胸地,微笑答道:

  ﹁葛少俠,先聽貧道說完,再賜指教,須知我調教虯鳥之處,離此甚遠,並不在這幽壑以內呢!﹂

  葛嘯群聞言一愕,繆雙清又復笑道:

  ﹁自從貧道嚴加管訓以後,這兩隻東西,在表面上似已兇性大斂,但卻仍偷偷背著貧道,暗自傷人。﹂

  葛嘯群劍眉微皺,向那兩具開膛破腹的慘死人屍看了一眼,尚未發話,繆雙清繼續說道:﹁貧道起初真被它們瞞過,但後來風聞左近人言,時常被巨鳥抓走,並屢屢發現破腹開胸的失去臟腑之人,遂使我起了疑心,暗中查察。﹂

  葛嘯群﹁哦﹂了一聲,揚眉問道:﹁繆道長今日莫非是追查至此麼?﹂

  繆雙清點頭答道:

  ﹁貧道追查至此,發現兩隻萬惡虯鳥,正在壑下殘殺山民,啄食臟腑,不禁氣得發抖,決心不顧多年豢養感情,下手殺卻,為世除害。﹂

  葛嘯群聽到此處,目閃神光,一翹拇指讚道:

  ﹁道長不因私情,而捐大義,這種磊落襟懷,著實令人可佩。﹂

  繆雙清嘆道:

  ﹁但這兩隻惡鳥,頗為通靈,見我一現身,並帶著滿面殺氣,便知它們私下為惡之事被我發覺,決難對其寬恕,遠在我尚未下手之前,拼命飛逃而去。﹂

  語音至此微頓,又向葛嘯群稽首當胸,深施一禮,含笑說道:

  ﹁貧道追殺不及,正自慚愧無已,急怒攻心,誰知竟讓葛少俠代為除害,也間接為貧道消滅幾分孽累,我怎不應該向葛少俠深致謝意呢?﹂

  這番謊言,編造得入理入情,毫無破綻,自然使葛嘯群深信不疑,反為自己適才的狂傲神情,暗生愧疚。

  他俊臉微紅地,向繆雙清抱拳,微笑說道:

  ﹁繆道長,葛嘯群適才下壑之時,未明真相,致對道長稍有冒犯不敬,尚請海量相寬,恕罪是幸。﹂

  繆雙清聞言,知道眼前一場大難,已因自己的通權達變,暫時避過,遂把神情放得益發謙和,微笑說道:

  ﹁葛少俠有事,儘管請教,貧道雖然仰仗鼎力,除去惡禽,但畢竟與其有多年香火之情,想掘個坑兒,邊同那兩具山民屍體,一併埋葬了呢!﹂

  葛嘯群覺得自己再若逗留,亦頗無趣,遂一面向繆雙清躬身告別,一面含笑問道:

  ﹁請問繆道長,這壑中有無其他出路?﹂

  繆雙清巴不得葛嘯群趕緊走去,聞言之下,點頭笑道:

  ﹁有,有,這壑中共有三四條出路,但不知葛少俠意欲何往?﹂

  葛嘯群笑道:﹁我要去廣西勾漏。﹂

  廣西勾漏四字,把這位﹁勾魂煉士﹂繆雙清聽得暗吃一驚,但表面上卻未露神色,應聲答道:

  ﹁葛少俠若去廣西勾漏,只渤海由此東行,再復向南一轉,便可直赴廣西勾漏。﹂

  葛嘯群含笑稱謝,果然聽從繆雙清的指點,立即轉身東行。

  這樁事兒,似乎到此已告結束。

  但人算不如天算,意外變化仍多,葛嘯群的一條性命,竟險些兒交代在這幽壑之內?

  他東行不遠,尚未脫離﹁勾魂煉士﹂繆雙清的視線以外,突見去路之上,馳來一條嫋娜人影。

  葛嘯群想念姬玉花,懼怕花如夢,在這複雜情懷之下,凡見著女郎倩影,總難免細加注目,要看看是否是與自己有關之人。

  注目之下,果然有關,這條迎面馳來的嫋娜人影,是個熟人。

  不是﹁毒龍公主﹂姬玉花,更不是﹁冰心天女﹂花如夢,卻是﹁勾漏四女﹂之一的﹁烏衣惡煞女王蜂﹂刁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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