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魂斷生死橋


  左少白目睹這慘然的情景,激發起父子天性,仰天悲嘯道:﹁孩兒如能保得性命,必報今日之仇︙︙﹂

  左鑒白緩緩伸出右手,拂著左少白頭上散亂的長髮,說道:﹁孩子,大丈夫恩怨分明,咱們左家以你的福緣最厚,如若皇天見憐,左門能保得一脈香火,必是吾兒。日後你如真的有替父母洗雪沉冤之能,亦不可濫殺無辜,必先得查明真象。﹂

  左少白心頭一震,暗暗忖道:姊姊說父親正直,看來是果然不錯,重傷悲怒之下,仍然是這般兼顧是非,想到適才對父親的誤解,心中慚愧不已。

  只聽左鑒白長嘆一聲,接道:﹁我早該明白,天下人跡能到之處,已沒有咱們一家人的存身所在,如是早帶你們來此,也不用多受這八年的亡命之苦了。﹂

  左少白看父親傷處,仍然流出血來,心頭悲痛,有如刀絞,忍不住又失聲哭道:﹁爹娘傷處怎不包紮一下?﹂

  左鑒白道:﹁這不過是一點皮肉之傷,為父的還忍得住︙︙﹂微微一頓,接道:﹁強敵雖被擊退,但可能很快的趕來,咱們得早些上路︙︙﹂目光左右轉動,低聲問道:﹁夫人、繼白,你們走得動麼?﹂

  那中年美婦淒涼一笑,道:﹁賤妾傷勢不重,不勞夫君掛心。﹂

  左繼白道:﹁孩兒尚有餘力。﹂

  左鑒白道:﹁好!咱們左家不論男女,都算得上是硬朗的人。﹂牽著左少白,大步走去。

  那中年美婦和左繼白傷勢雖重,但竟然都咬牙苦撐,忍痛趕路。

  這是一段血淚交織的艱苦行程,夫妻父子間,雖然心中都知道彼此傷勢甚重,但卻沒有一人開口,說幾句慰藉之言,沉默中潛伏無比的沉痛。

  轉過了兩個山彎,景物忽然一變。

  只見一頭深不見底的絕壑,攔住了去路,谷中黑霧沉沉,難見五尺以下的景物。

  靠右邊一處斷崖,平滑的石壁上,寫著﹁生死橋﹂三個血紅的大字。

  在那﹁生死橋﹂三個血紅大字的兩側,另有兩行白色的小字,寫的是:

  ﹁百年人生無二命。此去死亡路一條﹂。

  左鑒白望著那﹁生死橋﹂三個大字,沉吟了良久,嘆道:﹁孩子,繞過這座石壁,有一座通過絕壑的石橋,就是咱們要越過的﹃生死橋﹄了。﹂

  左少白回望了那攔路絕壑一眼,但見黑霧如雲,在谷中不停流動,不禁由心底泛起了一股寒意。

  這時,大雨忽住,滿天的陰雲,隨風散去,碧空乍現,捧出來一輪艷陽。

  強烈的太陽光芒,竟然穿不入絕壑中沉沉的流動黑霧,反而更顯得黑白分明,多幾分恐怖之感。只聽左鑒白接口道:﹁不知哪一位好心的高人,在這石壁上留下了勸人警語,可是仍然有無數的武林高手,葬身那﹃生死橋﹄下。﹂

  左少白突然接口道:﹁爹爹,咱們過那﹃生死橋﹄,就可以逃避開武林中追蹤的人麼?﹂

  左鑒白道:﹁這該是咱們一家人最後的一條路了,雖然是只有千分之一二的生機,那也是顧不得了。﹂

  左文娟道:﹁爹爹可知渡橋的方法麼?﹂

  左鑒白道:﹁不知道,舉世之人,只怕沒有一個知道,因為,踏上﹃生死橋﹄的人從未聞有活著退回來的。﹂

  左文娟道:﹁這麼說來,渡那﹃生死橋﹄豈不是要死定了麼?﹂

  左鑒白道:﹁目下處境,咱們只有從死亡中覓求生機,孩子,若是世間有人知道越渡這﹃生死橋﹄的方法,若是這﹃生死橋﹄很好越渡,為父的也不會帶你們來了。﹂舉步向前行去。

  左少白、左文娟等,緊隨在父親身後,行近那石壁斷崖所在,探頭一望,果見旁臨絕壑,緊靠在石壁邊緣,有一條半尺寬窄的突出石徑,石徑上多年無人行走,已然生滿了青苔。

  那石徑大約有五丈長短,接在一條通向對岸的白石橋上。

  無法看出那石橋是人工還是天然,也無法看出那石橋有多寬多長,石橋伸延出五尺以後,即低陷入那沉沉的黑霧之中,目力難及。

  左鑒白長長吁一口氣,道:﹁那座橋,定然是﹃生死橋﹄了︙︙﹂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五指微一加力,玉瓶應手而碎,手中卻多出了三粒深紫色藥丸,接道:﹁孩子們,這三粒藥丸由一十二種避毒的藥物配製而成,含在口中,可避毒瘴,你們每人含一粒吧!﹂

  左少白道:﹁藥丸只三粒,爹娘就不含麼?﹂

  左鑒白道:﹁這不過是有備無患之意,那流動的黑霧中,是否含有毒瘴,目下還不得而知,縱然是有,為父的和你們母親,功力也較你們深厚,可以運氣和毒瘴相抗。﹂

  左繼白道:﹁孩兒自覺年來功力大進,又正當少壯之年,元氣充沛,孩兒那一粒避毒藥丸,讓給爹爹用吧!﹂

  左鑒白悽苦一笑,把藥丸遞向愛妻,道:﹁繼白既有這番孝心,你就含著吧!﹂

  那中年婦人身軀一側,說道:﹁賤妾一介女流,死何足惜?你們父子,不論是誰生死都重於我,隨便哪個含著吧!﹂

  一語甫落,突聞呼喝之聲傳來。

  轉眼望去,只見十幾條人影,閃電飄風般疾奔而來。

  只見當先一人,身軀高大,身著僧衣,手執方便鏟,正是那少林和尚,只是頭上包了一塊白紗。

  左面一個中年道人,手中長劍閃光,正是武當門下金鐘道人,左臂也包著一片白紗。

  右面一個矮子,左手舉著一面鐵牌,右手執著短刀,正是那八卦門中的飛叟胡梅。

  左文娟冷哼一聲,道:﹁又是這三個人帶頭而來。﹂

  左鑒白傷勢雖重,但他的神志,仍然十分清醒,目光轉處,瞥見在那追來的人群之後,十幾丈外,隱現一個身著灰袍的人影。

  左鑒白突然狂喝一聲,放腿向追來的群豪迎去,口中大呼大叫道:﹁殺不死的兇手們,我和你們拚了!﹂

  左少白但覺一股熱血,由胸中衝了上來,探手由懷中摸出金劍,大叫一聲,衝了過去。

  只聽左鑒白肅冷的聲音,喝道:﹁繼白、少白給我回來。﹂

  左繼白當先停下腳步,回首一看,見弟弟右手執著金劍,發瘋一般衝了過來,當下厲喝一聲:﹁站住!﹂左手一抄,抓住左少白的右腕,硬把他拉了回去。

  這時,那跟蹤追來的群豪,已然到了幾人停身處四丈左右,散佈丈餘寬一個橫面,手中橫著兵刃,緩步逼了過來。

  左鑒白橫移兩步,和那中年美婦並肩而立,右手握著金背開山刀,左手握著匕首,目光卻望著左繼白等喝道:﹁為父的和你母親,千辛萬苦,含冤不雪,留下了有用的性命,保護爾等逃來此地,只望能保留我們左家一脈香火,強敵有為父和母親敵拒,你們過橋去吧!﹂

  只聽一聲喝道:﹁別要他們跌入絕壑,咱們一起上吧!﹂

  一陣呼喝之聲,群豪齊齊揮動兵刃,攻了上來。

  左鑒白右手開山刀一招﹁橫掃千軍﹂,劃出一道銀光,一阻強敵攻勢,左手匕首夾在刀光之中,點了出去,刺向飛叟胡梅的前胸。

  原來此人輕功最好,當先衝了過來。

  左繼白一咬牙,拉著左少白,口中卻對左文娟道:﹁二妹,咱們不能有負父母之望,你走在前面,幫弟弟開道。﹂

  左文娟滿面淚痕,應了一聲,當先踏上那突出的石徑上,向前走去。

  左繼白左手一用力,把左少白推上石徑,說道:﹁弟弟,左氏一門,你的福緣最厚,你要好好的珍重。﹂

  左少白茫然應了一聲,慢步向前走去。

  左繼白舉手拭去臉上淚痕,回頭望去,只見左鑒白已然橫屍地上,只餘下母親一人,形同發瘋一般,左右雙手,各握一柄長劍,亂刺亂砍。

  原來那左鑒白傷勢奇重,失血過多,全憑深厚內功,支撐著未倒下去,適才又和飛叟胡梅,硬拚兩招,傷口又迸裂甚多,被胡梅八卦鐵牌封開金背開山刀,架開匕首,踢了一腳,栽倒地上,金鐘道長左手一伸,想點他穴道,準備生擒,卻不料左鑒白奮起最後餘力,揚起匕首刺去。

  金鐘道長想不到他在如此重傷之下,仍有反擊之力,微微一怔間,匕首已然近身,匆忙間閃避已自不及,只好一施右手長劍掃了過去。

  左鑒白餘力已盡,不如金鐘道長手中劍快,寒風劃過,攔腰被斬作兩段。

  這不過是眨眼間時光,左繼白推弟弟上了石徑回頭望時,那左鑒白早已橫屍地上,他怕驚動了愛子,分散心神,劍光橫斬腰身而過,竟是咬緊牙關,連哼也未哼一聲。

  左繼白只覺胸中熱血沸騰,右手軟鞭一探,正待衝上去相助父親,瞥見那少林和尚手中的月牙鏟一閃,金鐵交鳴聲中,震飛了母親左手的長劍,緊接飛叟胡梅手中的刀光一閃,刺入了母親的後背。

  胡梅拔出短刀,一股鮮血噴了出來。

  左夫人也和丈夫一般的咬牙苦忍著痛苦,一言未發的倒在地上死去。

  左繼白移動腳步,突然又收了回來,回顧了弟弟一眼,只見他右手中提著一柄金劍,慢慢的向前走去。

  他想到父親諄諄的囑咐,要他們留下生命,為左家保留下一脈香火。

  他咬一下牙齒,移動了一下身子,擋在石壁前面,這是一片最有利的拒敵地形,一面臨深壑,一面有峭壁,他只要能擋住正面之敵,強敵雖是多,也難破壁越澗,追趕弟妹。

  只聽一聲冷漠的聲音,說道:﹁小娃兒,還不快些放下兵刃,束手就縛,等待什麼?﹂

  左繼白強行壓制下心中激動,冷冷說:﹁左氏子弟,頭可斷,血可流,卻不能忍得屈辱。﹂

  這幾句說的慷慨激昂,逼近他的群豪,都聽得暗暗敬佩,心中讚道:﹁此人小小年紀,臨敵行事,頗有父風,當真是虎父無犬子。﹂

  飛叟胡梅一舉手中的八卦鐵牌,道:﹁不知死活的小娃兒,你自信比得過你那爹爹麼?﹂右手短刀,陡的點了出來,直到左繼白的握鞭右腕。

  左繼白右腕一挫,縮回半尺,左手長劍圈了過來,攔腰橫斬。

  飛叟胡梅手中鐵牌一收,護住身子,疾落風輪的一個急轉,﹁噹﹂的一聲,鐵牌擋開了左繼白手中長劍,人卻借勢閃了過去。

  這是八卦門中的有名的絕技叫作﹁八卦遁﹂,能在兵刃交錯之中,閃穿重重攔截而過。

  左繼白大吃一驚,高聲叫道:﹁弟弟小心︙︙﹂眼前寒光一閃,一柄長劍,已到胸前。

  他右手軟鞭,在這近身相搏之中,已是無法施展得開,左手長劍疾施一招﹁白鶴剔翎﹂,金鐵交鳴聲中,擋開刺來的長劍,右手一抖﹁神龍搖頭﹂掃了出去。

  仔細看去,那一劍刺向前胸之人,正是金鐘道長。

  這時,十數條人影,一齊湧了上來,人人想學九大門派中的三招絕活,個個奮勇爭先。

  左鑒白的人頭,早已為那身軀高大的少林和尚割了下來,繫掛腰間,左繼白既痛父母慘死,又擔心弟妹難渡過﹁生死橋﹂,手中軟鞭、長劍,交相急攻,擋住蜂擁而上的群豪,人卻回頭望去。

  只見左文娟手中長劍飛舞,和飛叟胡梅,激戰在峭壁間突出的石徑上。

  飛叟胡梅武功雖然高過左文娟,但八卦門中的絕招,全在那鐵牌之上,右手短刀,雖有奇招,亦必得左手鐵牌掩護,才能攻敵不意,發揮威力。此刻,這峭壁突徑,寬不足尺,而且生滿綠苔,溜滑異常,一不小心,跌入黑霧慘慘的絕壑之中,勢將被摔個粉身碎骨不可,胡梅手中鐵牌奇大,難在這峭壁要徑之上施展,單憑手中短刀,接敵劍勢,他兵刃很短,已無鐵牌掩護,吃虧甚大。

  要知在這等險惡之地動手,既不能施展輕身之術,縱躍搏擊,亦不能輕進搶攻,雙足紮樁,愈穩愈好,才免失足落墜下絕壑之危。

  左文娟一面揮劍拒敵,一面高聲叫道:﹁弟弟,左氏一門,行將只有你一脈香火了,你不能讓爹娘抱恨於九泉之下,快些過橋去吧!﹂

  原來左文娟走在前面為弟弟開路,聽得那左繼白呼叫之聲,冒險由弟弟頭頂飛躍回來,擋住了飛叟胡梅。

  左少白滿腔悲忿,口中喃喃自語,道:﹁是的,我不能死,我不能讓父母罵我不孝,枉費了大哥和姊姊護我之心︙︙﹂

  突然間,響起一聲慘叫,震盪山谷。

  聲音傳入左少白的耳中,熟悉異常,回頭望去,只見左繼白已被人劈作兩半,跌入那絕壑之中。

  絕壑中突然響起了一陣隆隆大震,一蓬血雨,旋飛下來,濺了那金鐘道長一臉一身。左少白只覺腦際轟然一聲,悲痛激忿,全都消失,空空洞洞,宛如一張白紙,沒有了記憶,也沒有了思慮。

  茫然中隱隱聽到左文娟的嬌呼之聲,道:﹁爹娘已遭殺害,哥苦戰身亡,姊姊也難以支撐了,弟弟呀!左氏門中只有你一個人了,你要堅強的活下去,爹、娘和大哥的陰靈,會保佑你渡過這﹃生死橋﹄。﹂

  這聲音尖銳、淒厲,響徹荒山。

  突然間,銀芒一閃,飛了過來,擊在左少白的右後肩上。

  左少白只覺右後肩上一涼,迫他連頭也未回,過度的悲痛傷心,已使他神經麻木,傷疼、死亡,對他而言,都已失去了恐懼和感受。

  他唯一念著一件事,就是渡過﹁生死橋﹂去。

  他緩慢的移動著腳步,行走在險惡無比的突徑上,但因他腦際間一片空白,生死已對他毫無威脅,行來甚是輕鬆。

  這時,左文娟已陷入了十分險惡的苦戰中,她雖佔地勢之利和胡梅戰了一個平手,但因分心旁顧,卻被胡梅欺進了兩步,短刀威力增強,攻勢突轉凌厲。

  只見那身軀高大的和尚,揮動手中月牙鏟,一陣叮叮噹噹之聲,石徑上的綠苔,紛紛向絕壑之下落去。

  金鐘道長長劍一擺,搶先登上石徑,右手扶著峭壁,長劍交到左手,疾行過去,行至胡梅和左文娟交手之處,突然一提真氣,從兩人頭頂上飛了過去。

  左文娟長劍一抖,一招﹁仙鶴凌雲﹂,斜擊刺了上去。

  這一劍乃白鶴門絕招之一,在此等險惡形勢中用了出來,金鐘道長又是左手握劍,運用不似右手靈活,但聞﹁噗﹂的一聲,劍鋒刺入了小腿之中,鮮血淋漓而下。

  這金鐘道長,已得武當派上乘武學,臨危不亂,一提丹田真氣,伏身向前衝擊,頭下腳上,左手長劍點在石徑上,緩緩落地。

  他怕右腿受傷之後,站立不穩,先用長劍點地,穩住身子,再緩緩落在地上。

  左文娟雖然刺了金鐘道長一劍,但防守之勢,卻露出空隙。飛叟胡梅乘隙攻入,短刀橫削,劃傷了左文娟的肩頭。

  但聞﹁呼呼﹂兩聲,又是兩條人影,從兩人頭上掠過。

  緊接著響起了一聲慘叫,一條人影,竟向黑霧瀰漫的山谷之中摔了下去。

  原來那人由胡梅、左文娟頭上飛過,雙足落地之時,正好踏上了金鐘道長身上,匆忙間身軀一閃,一腳踏空,跌入絕壑。

  另一人雖然落上石徑,但眼見同伴跌入絕壑,只嚇的驚魂離體,半晌才定下心神。

  金鐘道長傷勢不輕,靠在石壁上,運氣調息,不敢再冒險行進。

  左文娟肩頭中刀,心中又為弟弟安全擔心,大急之下,不顧傷痛,左手長劍一招﹁鶴舞長空﹂封住胡梅短刀,身軀卻直向胡梅撞去。

  胡梅駭然一驚,急急向後退了兩步,左手丟了鐵牌,五指一揮,施展擒拿手法扣住了左文娟的左腕,五指加力,左文娟頓覺半身一麻,勁道頓消,手中長劍握拿不穩,跌入絕壑。

  他雖然已把左文娟制服,但那石壁狹窄,前有金鐘道長攔路,行走甚是不易,手中又拖著左文娟,更增了幾分危險。

  這左文娟是目下左氏家中唯一擒得的活口,飛叟胡梅又不忍把她殺掉,萬一那左少白越過﹁生死橋﹂,或是跌入懸崖,生擒左文娟該是件最大的功勞。九大門派,信重武林,既然聯名傳柬江湖,以二十七種絕技交換左家的人,決然不致失信於人;退一步講,亦可和少林和尚平分秋色,各學九招,他雖取得了左鑒白的首級,自己卻生擒了左家一個活口。

  金鐘道長靠在壁間,調息片刻,突然以劍作杖,跛著向前走去。

  此人雖是三清弟子,但貪心之熾,似尤在飛叟胡梅之上,不顧腿上重傷,向左少白追去。

  但見人影閃動,六七個人,先後湧上了石徑,爭先恐後由胡梅頭上掠過。

  這時,左少白已然走盡了石徑,踏上了石橋,過度的悲痛,已使他神經麻木,不再落一滴眼淚,也沒有死亡的畏懼,慢慢的移動腳步,向前走去。

  金鐘道長走完石徑,相距那左少白,只不過三四尺遠,他只要踏上石橋,跨一大步,伸手就可以抓到左少白,但他腿傷很重,不敢飛躍,長劍一探,點在石橋上,正等舉步而下,忽聽頭頂上﹁呼﹂的一聲,一條人影掠頂而過,搶先上了石橋。

  此人一身勁裝,右手提著一把單刀,只見那人大邁一步,舉起左手,抓向左少白後腦衣領。

  金鐘道長暗暗怒道:﹁這小子躲在後面,讓別人冒險,到得緊要關頭,卻來搶功。﹂

  他心念還未轉完,突聽得一聲慘叫,那大漢身子突然飛了起來,摔入絕壑之中。

  金鐘道長怔了一怔,凝目望去,左少白仍然沿著石橋向前走去,身子逐漸沒在那黑霧之中,身後慘叫驚心,他連頭也未回。

  只聽身後一個冷漠聲音說道:﹁道兄,我哥哥怎麼跌下去的?﹂

  金鐘道長怒道:﹁我怎麼知道?﹂

  忽然響起了一聲大笑,另一個聲音,接道:﹁兩位別在此地吵架!﹂﹁呼﹂的一聲,一條人影,飛了過來,落在石橋上,放步追向左少白。

  金鐘道長忽覺頸上一涼,一柄刀,由身後伸了過來,架在項上,說道:﹁家兄是道長暗算的麼?﹂

  但聞一聲慘叫,那追趕左少白的大漢,也跌入了黑霧沉沉的絕壑之中。

  絕壑中黑霧密厚,萬丈深淵,一下子就看不見了跌下的人影。

  金鐘道人心中雖然忿怒,但卻自知正處死亡的邊緣,只要那人手中單刀微一加力,自己立即將橫屍刀下,強自忍下忿怒,說道:﹁如若是沒有一點古怪,那也不用叫作﹃生死橋﹄了。﹂

  大概是那人看到了另一人,跌入絕壑的情形,不是金鐘道長暗算,立時一收單刀,說道:﹁兄弟莽撞,對不起道兄之處,還望大度包涵。﹂

  金鐘道長冷哼一聲,默然不語。

  只因他此刻,腿傷甚重,武功大減不少,若在這等險惡之地和人動手,只怕要鬧出同歸於盡之危,心中咬牙暗恨,口中卻不肯發作。

  但見左少白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那沉沉黑霧之中,漸不可見。

  這些人眼看著兩個同伴,無緣無故的跌入那絕壑之中,都不禁心中生出寒意,不敢再冒險輕試,一時間怔在當地。

  飛叟胡梅望了那伸展入濃深黑霧中的石橋一眼,說道:﹁奇怪呀!若是這石橋上,真有什麼奇怪,那姓左的小子,怎麼能安然無恙而過?﹂

  金鐘道長站的最近,看的也最清楚,踏上那石橋之人,只要一接觸那黑霧,立時就摔了下去,當下接口說道:﹁胡施主素有﹃飛叟﹄之稱,輕功獨步武林,何不登橋一試?﹂

  飛叟胡梅呵呵乾笑兩聲道:﹁兄弟已生擒了左家的女娃兒,如若諸位不能生擒那小子,大概兄弟該算是唯一生擒左家活口的人了。﹂

  金鐘道長道:﹁胡大俠既想學我們九大門派中二十七種絕技,卻不想冒險︙︙﹂

  飛叟胡梅接道:﹁兄弟已生擒一個,總也該為人留下一步餘地,豈可做的太絕?﹂

  只聽一個尖聲尖氣的聲音,道:﹁那小子,所以沒有出事,定是因他走的很慢︙︙﹂

  又一個沙啞的聲音,讚道:﹁這話不錯,兄弟上橋瞧瞧。﹂

  聲音甫落,一個身軀矮小的漢子,已躍上石橋。

  他站好身子,先行運氣調息一下,才緩緩向前走去。

  他走的很慢,而且小心異常,每一步,不過數寸光景,當真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群豪齊齊凝神觀察,希望能從這人身上,找出跌入絕壑的原因何在?

  只見他一腳踏入濃重黑霧之中時,立時尖叫一聲,直向深壑翻去。

  群豪個個睜大了一雙眼睛,竟是看不出原因來,不禁心頭大震。

  飛叟胡梅突然說道:﹁老朽有一個相互照顧之策,不妨一試。﹂

  金鐘道長道:﹁胡兄辦法很多,何不自行一試呢?﹂

  胡梅道:﹁如果道兄願意,在下倒是可以奉陪。﹂

  金鐘道長冷笑一聲,道:﹁貧道雖是受了傷,但自信還有奉陪胡施主的勇氣,但不知有何良策?貧道願聞高見。﹂

  這時,追蹤左鑒白的各路高人,都已登上石徑,個個留神傾聽。

  飛叟胡梅道:﹁這﹃生死橋﹄上,數十年來,已不知埋葬了多少武林高手,但那姓左的小子,卻是能安然渡過,這其間定然有它的奧妙、破綻。﹂

  忽聽一個冷如冰霜的聲音,接道:﹁這個不用胡兄說了,在場之人,都已目睹耳聞。﹂

  胡梅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黑袍,面色青黃,左頰有著一個銅錢大小的黑痣,肩上斜斜背了一柄長劍,飄垂著黃色劍穗的人,正在自己的身後。

  胡梅心中暗暗吃了一驚,忖道:﹁此人不知幾時趕到?﹂

  原來,這一批追趕左鑒白人馬中,本無此人,也不知他如何越過了險惡石徑上攔路群豪過來。

  飛叟胡梅一怔之後,呵呵兩聲大笑,道:﹁我道是哪一位,原來是齊兄駕到。﹂

  黑袍人皮笑肉不笑的一裂嘴巴,道:﹁胡兄不用客氣,兄弟在等待聆聞高見。﹂

  那飛叟胡梅在這一批人中,自負武功高強,倨傲不群,就是連那少林僧侶和金鐘道長,也未放在眼下,但對此人,神情間卻是十分恭敬,輕輕咳了兩聲,道:﹁兄弟之見,由一人涉險渡橋︙︙﹂

  金鐘道長和飛叟胡梅素來不睦,雖然沒有什麼大恨、大怨,但心中卻是相互仇視甚深,當下接口說道:﹁那登橋之人,自然是非胡施主莫屬了?﹂

  胡梅淡淡一笑,道:﹁不論誰都是一樣,那涉險登橋之人,腰間用一條繩索,牢牢捆緊,此端牢繫在另一個人身上,如若那涉險登橋之人,跌了下去,至少那負責接近他的人,要全力施救,免得把他也給帶下了絕壑。﹂

  那黑袍人冷冷說道:﹁不錯,雖非高明,不妨一試。﹂

  金鐘道長接道:﹁貧道受傷不輕,勢難登橋;如若是武功不濟之人,那是等於白去。眼下最好的人選,就是你胡施主了,既有卓絕一時的輕身功夫,又有隨機應變的智謀。﹂

  胡梅冷笑一聲,道:﹁如果是兄弟登橋,那應救之人,定是道長了?﹂

  金鐘道長道:﹁貧道極願幫忙。﹂

  這胡梅被江湖上,送了飛叟之號,輕功確實佳絕無倫。

  在眾目睽睽之下,胡梅雖然明知形勢險惡,但也不能說出﹁不行﹂二字,心中暗暗叫苦:我出了這個主意,想不到卻害了自己,當下疾出左手,點了左文娟兩處穴道,說:﹁有勞齊兄一事。﹂

  那黑袍人森冷的目光,掃掠了胡梅一眼,道:﹁胡兄請先說說看,兄弟能否辦到。﹂

  飛叟胡梅道:﹁除了齊兄之外,眼下之人,只怕都難當受此任。﹂

  語音微微一頓,接道:﹁兄弟想請齊兄作一個見證之人,萬一兄弟和金鐘道兄同遇不測,兄弟生擒這位左姑娘,就送給齊兄,九大門派,聯名傳柬中,說明以二十七種絕技,授於那生擒左鑒白的人,江湖人盡皆知,目下這丫頭是左家唯一活口,縱然他們借詞推托,不肯盡兌諾言,但也不能一種絕技都不傳。﹂

  那黑袍人臉上毫無歡愉之色,仍是語氣冰冷的說道:﹁這個兄弟多謝了。﹂

  胡梅道:﹁還有一事煩勞齊兄。﹂

  黑袍人道:﹁你說吧!﹂

  胡梅雙目中暴射出冷電一般的寒芒,凝注著金鐘道長,道:﹁道兄請把手中寶劍交給齊兄保管,免得兄弟墜橋時,道兄斬斷繩索!﹂

  金鐘道長道:﹁眾目睽睽之下,貧道豈肯作出那斬斷繩索的事?胡施主未免是過慮了!﹂

  胡梅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兄弟是不得不多此一慮。﹂

  黑袍人突然伸手一圈,拿住了金鐘道長的右腕,道:﹁胡兄之言,算不得過分之求,道長還是把刀交出的好。﹂

  金鐘道長只覺那搭在腕上的手指,堅如鐵石一般,自己傷勢甚重,難以抗拒,只好緩緩鬆開長劍。

  胡梅右手拖住左文娟的脈穴,交到那黑袍人的手中,說道:﹁一切煩勞齊兄了!﹂探手入懷,摸出一條白色絲索,接道:﹁這條絲索,足可負重千斤,道兄縱然掌力雄渾,也難憑掌力斬斷。﹂

  金鐘道長伸出手去,道:﹁把絲索交給貧道吧!﹂胡梅道:﹁不敢有勞。﹂先把繩索在自己身上結好,笑道:﹁道兄身上的絲索,也由兄弟代為縛結如何?﹂

  金鐘道長心中亦是暗自後悔道:﹁這人老奸巨猾,看來我擠他上橋,倒是替自己也招來了一場兇險。﹂只好一挺身,道:﹁胡施主這般多心,倒叫貧道甚覺意外。﹂

  胡梅笑道:﹁萬一有所不幸,道兄捨身相陪,兄弟是死亦無憾了。﹂雙手並出,絲索在金鐘道長胸前繞了三圈,才牢牢結了兩個死結。

  金鐘道長暗暗提了一口氣,不顧傷勢痛疼,雙足立地生根,背脊緊貼在石壁之上,道:﹁胡施主可以去了。﹂

  飛叟胡梅右手拔出短刀,左手把盤起的繩索交到金鐘道長手中,笑道:﹁道兄緩緩放開繩索,目下咱們還是生死同命的難兄難弟。﹂舉步一跨,落上石橋。

  金鐘道長雖然未上石橋,但他內心之中的緊張,尤過登橋之人。

  這﹁生死橋﹂在武林中,早已是兇名盛傳,凡是登橋之人,從未聞有得生還,適才他又親眼看到了兩個武功高手,無緣無故的跌下了橋去。

  絕壑中漫升而起的濃重黑霧,和那不時由霧中傳出的轟然大震聲,構成了一種莫可測知的神秘和恐怖,這莫名的神秘恐怖中,充滿著死亡,也加深了給人的畏怯之感,使這些終日裏在刀下求生的江湖豪客們,也生出了深深的畏懼。

  金鐘道長強忍著腿上的傷疼,運起了全身的功力,立地如樁,大睜著一雙眼睛,凝注著飛叟胡梅。

  飛叟胡梅在金鐘道長言語相激之下,鬧成僵局,不得不硬起頭皮,蹭上石橋,暗中運足功力,緩步向前行去。

  一股冰寒的冷氣,迎面吹來,使他不自覺的停下了身子。

  這時,他已接近那濃霧的邊緣,他發覺那濃重的黑霧,有如一池翻滾的水鍋一般,被一股急漩的氣流裹住,沉下去再翻上來。

  只因那一沉一升之間,速度過快,站在稍遠的地方,雖有著很好的目力,卻也是難以看出來。

  抬頭望去,左少白那身影已然完全的消失於那濃密的黑霧之中。

  這情景啟發了飛叟胡梅強烈的好勝之心,暗道:﹁左少白那個小娃兒既然能夠過去,我又為何不可?﹂

  豪氣突生,舉步向那濃霧跨了過去。

  他老奸巨猾,見多識廣,左腳抬起,跨入黑霧的同時,卻把全身重量完全的移放在後腿之上,左腳輕飄的伸入了那黑霧之中。

  只覺左腿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寒意,似是陡然間把一支腿伸入了冰水中。

  一陣微小的暗勁,由那濃密的黑霧中漩轉出來,飄起他的衣袂。

  胡梅輕輕的把左腳踏在石橋,並無異常的感覺。

  他回過頭去,冷傲的掃掠了石徑上排列的群豪一眼,只見數十對目光,齊齊投注在他的臉上,這剎那時光中,他生出無比的榮耀之感,心中暗暗忖道:﹁這名震天下的﹃生死橋﹄,也不過是如此而已。﹂

  忖思之間,右腳已緩緩抬起,踏入了黑霧中。

  這時,他全身都進入瀰漫在橋上的黑霧中。

  充滿死亡和恐怖的﹁生死橋﹂,已在胡梅的心目中消失了恐怖之感,他緩緩移動身子,又向前走了兩步。

  除了那濃重的黑霧中,有著透骨侵肌的寒冷之外,別無異樣的感覺,他消失了畏懼,膽子大了起來。

  突然間,一股輕微氣漩,由那濃重黑霧中衝了出來,像一陣冷風橫裏吹來。

  胡梅左手輕輕推出,發出一股暗勁,擋住那衝上來的氣漩。

  但見濃重的黑霧中,陡的起了一陣強烈的波動,大自然的威力暴發了。

  胡梅那輕輕推出的一掌,有似點燃了大自然威力的藥信,絕壑黑霧中湧起了一陣急勁狂飆,排山倒海般衝擊過來。

  這力量決非一個人所能抗拒,飛叟胡梅只覺被那強大的漩轉之力一撞,身不由主的一個觔斗栽下了石橋。

  一聲尖厲的驚叫劃破了四周的沉寂。

  金鐘道長只覺繫在身上的索繩,直向絕壑沉去,心頭大為震駭。

  那黑衣人突然伸出手去,抓住索繩,暗運內力,說道:﹁在下助你一臂之力。﹂

  傍臨金鐘道長身側之人,齊齊伸出手去,抓住了那向下沉落的索繩。這幾人都是江湖上一流高手,合力出手,抓住索繩,其力道不下數千斤。

  但覺一種激盪的勁道,不停由索繩傳了上來,那抓住索繩的武林群豪,都不禁為之臉色大變,相互望了幾眼,各出全力,拖住索繩。

  索繩上激動的勁道,漸漸靜止下來,群豪手中的索繩,減輕很多重量。

  漸漸的看到了胡梅,僵直的繫在索繩上。

  金鐘道長暗暗嘆息一聲,忖道:﹁好險啊!好險,如非這些人出手相助,此刻,只怕早已被胡梅那向下沉墜之力拖入了黑霧瀰漫的絕壑中了。﹂

  那瀰漫的黑霧,仍然是不停翻動,﹁生死橋﹂仍然佇立在那沉沉的黑霧中,但飛叟胡梅卻已非適才那等神氣活現的模樣,臉色一片青紫,全身僵硬,似是早已氣絕死去。

  那黑袍人突然出手,點了胡梅幾處穴道,冷冷的望了金鐘道長一眼,道:﹁咱們出手相救道長,那就有煩道長帶著他的屍體,先離開這片險地。﹂也不容金鐘道長答話,挾著左文娟,當先向後退去。

  群豪眼看飛叟胡梅這般遭遇,心中早已不寒而慄,哪還有勇氣嘗試,齊齊沿著石徑向後退去。

  這一來,卻苦了金鐘道長,他腿上傷勢甚重,未能及時包紮,此刻扛著全身僵硬的飛叟胡梅,心窩裏一股怨忿之氣,又說不出口。

  群豪退出懸崖邊緣的石徑,那黑袍人語氣冰冷的說道:﹁現在可以放下他了,看看他是有救沒救?﹂

  此人一張又長又瘦的面孔上,有如凝結著一層冰霜,只要多望他兩眼,心頭就不自禁的生出寒意,眾豪在他頤指氣使之下,竟然無人敢出言反駁。

  只有那高大的少林和尚,似是不願看這黑袍人狂傲的神態,一個人遠遠的躲在丈餘外處,仰臉望天。

  金鐘道長緩緩放下飛叟胡梅,﹁嚓﹂的一聲,撕下一塊道袍,包好傷口。

  黑袍人左手提起飛叟胡梅的衣領,右掌﹁啪﹂的一聲,擊在胡梅的背心之上,緊接又推拿了他一十二處穴道。

  胡梅那緊閉的雙目,緩緩微動,靜止的心臟,也開始跳動起來。

  黑袍人伸出右掌,輕輕落下,按在飛叟胡梅的頂門之上,一股熱流,循掌而下,侵入了胡梅的穴道之中。

  但聞胡梅長長嘆息一聲,睜開了雙眼。

  黑袍人冷冷說道:﹁胡兄把這位女娃兒給了在下,在下救了胡兄一命,那是足以報答胡兄了?﹂

  飛叟胡梅心知只要自己稍有辯白,略露不滿的口風,他只要一發掌心內力,立時將震碎自己的﹁天靈﹂要穴。此人在江湖上,向以心狠手辣著稱,二十年來,傷亡在他手下的武林人物,已不知凡幾,想到自己已一番捨命苦戰,好不容易擒得了這左文娟,要以此女交換九大門派絕技,卻不料落得一場空歡喜,心中雖不願意,但口中又不敢說出來,強忍下心頭怒火,道:﹁齊兄說的不錯,正當如此,才算公平。﹂

  黑袍人緩緩收起按在胡梅頭上的右掌,道:﹁既是如此,在下就此別過了。﹂抱起左文娟,縱身一躍,人已到了一丈開外,接連幾個飛躍,已走的蹤影不見。

  數十道目光,望著那黑袍人,但卻無一人敢於出手攔住。

  飛叟胡梅緩緩站起身子,撿起那黑袍人放在地下的長劍,一連揮動,長劍打閃,斬斷身上索繩,倒握劍尖,把劍柄遞到金鐘道長的手上,道:﹁兄弟這次死裏逃生,都是道兄所賜,咱們青山不改,後會有期,兄弟要先走一步了。﹂縱身而起,如飛奔去。

  群豪轉眼望時,那少林和尚亦早已走的不知去向了。

  原來他身上帶著左鑒白的首級,生恐別人動手搶奪,趁群豪注意那黑袍人時,悄無聲息而去。

  金鐘道長揮劍自斷身上索繩,長劍點地而去。

  群豪回望了那﹁生死橋﹂一眼,但見黑霧迷濛,誰也沒有膽子,再冒那恐怖的死亡之險。

  且說左少白茫然的踏上了﹁生死橋﹂,緩緩向前走去。家破人亡,父母慘死,這些慘重打擊,使他心膽俱碎,神經麻木。他唯一記得的一件事情,就是要過這﹁生死橋﹂去。

  橋下黑霧翻滾,冒上來陣陣的冷風,飄吹起他的衣袂。

  橋身逐漸的降低,黑霧掩沒去了他的全身,寒氣更加凜冽,刺膚透肌。

  這些恐怖的景象,都沒有引起左少白的注意,也沒有激起他的運氣禦寒的念頭。

  他此刻早已是魂斷心碎,早已不知死亡之可怖,就算是一座高聳的山峰,在他的面前倒了下來,他也不知閃避。

  他這茫然失神的緩步而行,正好暗合了這漩轉氣流的順勢。這是一股奇怪的氣流,由那千里綿延的山勢,和一道地層下暗流所形成,地層下的暗流在這道絕壑中,暴出地面順流而下,澎湃洶湧,但又被幾道曲轉的山壁阻擋,激流回身,往返激盪,構成了這一段奇怪漩流。

  那沿著山勢而來的氣流,被兩側山勢壓擠,曲轉的山壁阻擋,和地層中隨著暗流排出的沼氣,混在一起,被谷中激流衝擊上漩,形成了一片瀰漫在谷中的黑霧,曲轉的山勢終年有規律地阻擋氣流,集成一股﹁迴旋風﹂。

  這股奇異的﹁迴旋風﹂,隨谷底激流旋動,愈向上愈是輕微。

  但那輕微的風勢中,卻潛蘊無與倫比的威力,一遇突來的阻力,威勢立時增強,如果那承受之人能夠置之不理,全不抗拒,風力隨強隨消,保持著輕淡的強度;如若稍受抗拒之力,使那終年規則旋轉的風勢,旋速變逆,立即將產生不可擋的威力。這種大自然的威勢,實非任何武功高強之人,所能抗拒。

  左少白心痛父母慘死,長兄罹難,茫然行來,竟然被他渡過了兇險無比的﹁生死橋﹂。

  橋的這一邊,景物突然一變,一列山峰,拱圍著一片數百畝大小的盆地。

  遍地山花,一片絢爛,幾竿修竹,混生在山花叢中。

  這片不大不小的盆地之中,已然有人開闢出一片田園,種植了五穀、菜蔬。

  絢爛山花、蔬菜五穀,都未能引起左少白的注意,他仍是茫然向前走著。

  一棵高大的胡桃樹下,坐著一個髮髯皆白的老人,面前放著一張木桌,桌上擺著四碟菜肴、一杯酒、一副杯筷,自斟自飲,神情怡然自得。

  左少白緩步由那樹下行過,似是根本不知道樹下有人,連頭也未轉動一下。

  他這冷漠的神態,反而引起了老人的好奇,重重的咳了一聲,叫道:﹁小娃兒!﹂

  左少白恍如未聞,仍然慢步向前走去。

  那老人一皺眉頭,突然屈指一彈,一縷凌厲的指風,直襲過去,擊中了左少白右腿膝間的﹁曲泉﹂穴。

  在那老人想來,這彈指一擊,只用出三成力道,未必能夠擊中,縱然擊中,也未必能夠傷人,卻不料左少白右腿一屈,撲摔在地上。

  左少白茫然迷亂的神智,也吃這老人彈指中穴的一擊,突然醒了過來。

  回頭望去,只見一個髮髯蒼白的老人,一步步走了過來,不禁暗暗一嘆,忖道:﹁我已然走過了那﹃生死橋﹄,總算未負父母之命,死在這老人手中,也好早在黃泉路上,和爹娘、長兄相見。﹂當下閉上雙目,望也不望那老人一眼。

  他迷亂的神智,雖已清醒,但尚未盡復,還未想到父母為什麼要再三囑咐他越渡那﹁生死橋﹂。

  但覺右腿又被人拍了一掌,被點的穴道,突然解開,睜眼看去,只見那老人帶著和靄的微笑,站在身邊,神情之間,毫無惡意。

  左少白緩緩坐了起來,四外打量一陣,嘆息一聲,道:﹁老伯,你為什麼不殺我呢?﹂

  那老人笑道:﹁你這小娃兒,講話顛三倒四,老夫為什麼要殺你?﹂

  左少白道:﹁八年之中,我遇上的盡都是要殺我們一家的人。﹂

  那老人笑容一斂,道:﹁有這等事?﹂

  左少白道:﹁一點不錯啊!所以我奇怪你為什麼點了我的穴道之後,又解了我的穴道?﹂

  那老人道:﹁那是因為你不聽老夫喝叫之言,我才點了你的穴道,咱們無仇怨,我為什麼要殺了你?何況老夫這一生之中,除了兩次失手傷了兩個人外,從未殺害過人。﹂

  左少白緩緩站起身子,問道:﹁這是什麼地方?我走完了﹃生死橋﹄麼?﹂

  那老人道:﹁這地方沒有名字,老夫叫它﹃無憂谷﹄,哈哈,不論什麼人能到這裏,都將會無憂無慮,忘卻煩惱,你如不走過﹃生死橋﹄如何能進入這﹃無憂谷﹄中?﹂

  父母戰死的淒涼景象,突然間浮現在左少白腦際,輕輕嘆息一聲,道:﹁可是我卻忘不了那殺害父母、長兄和姊姊的仇恨!﹂

  那老人道:﹁怎麼?你們一家人都被人殺了?﹂

  左少白道:﹁不錯,我們一家五口,眼下大概只有我一個人了。﹂

  那老人也不禁為之一嘆,道:﹁可憐的小娃兒,他們為什麼要殺害你的父母和長兄、姊姊呢?﹂

  左少白道:﹁這是一段武林公案,我父母不過是受人牽累,跌入了漩渦之中,只落得家破人亡!﹂

  那老人道:﹁令尊和令堂,不知是何人所殺?殺在何處?﹂

  左少白道:﹁九大門派之外,還有四門、三會、兩幫中人,無數高手,個個欲得我左家人而後快,殺我們而後甘心,唉!爹娘就死在這﹃生死橋﹄外,我要找他們替爹娘報仇!﹂

  那老人道:﹁報仇的事,以後再說不遲,眼下你神智還未全清醒,先休息一會,待你神智盡復時,咱們再談談往事。﹂

  左少白道:﹁多謝老前輩的關照。﹂

  那老人伸手一抓,抓住了左少白右腕脈穴,道:﹁走,我送你到我住的茅屋中去。﹂

  左少白腕穴道被人扣住,縱然不去也不行,只好任他牽住跑入一座茅屋中。

  那老人雙手托起了左少白,放在床上,隨手點了他的睡穴,說道:﹁你先好好的睡上一覺。﹂緩步出室而去。

  左少白心中雖然很明白,因睡穴被點,有口難言,一雙眼皮,不自主的閉了起來,沉沉睡去。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天色已黑了下來。

  左少白睜眼看去,只見那老人坐在一張木桌之旁喝酒,神態間十分歡愉,茅屋一角處,插著一隻高燃的松油火把。

  窗外是一片深沉的夜色,看不清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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