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門鈴忽在此際響起來,我緩緩再走出客廳。菲傭迎入來的客人,嚇我一大跳。

  竟是孫廖美華。

  對方明知我的錯愕,竟從容大方地對我說:﹁有要事跟沈小姐商議,故而冒昧造訪,請原諒!﹂

  如此開門見山,令我防不勝防。

  無可否認,我是有點戰戰兢兢的陪她坐下來,待菲傭倒了杯茶,孫廖美華就迫不及待的開口:﹁此來是有求於沈小姐!﹂

  我更驚心,事態顯然嚴重,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絕對境地,像孫廖美華這種不可一世的女人怎會開口求人?

  我如果有負重託,或者根本不願義助一臂,會不會釀成趕狗入死巷的悲劇?

  ﹁孫太太,直說無妨。﹂

  已是如箭在弦,只好兵來將擋。

  ﹁孫氏企業能否順利出讓給松田集團,全在沈小姐一人身上,如今妳是一言興邦,一言喪邦。﹂

  ﹁妳言重了!﹂時代果真不同了,從前有茶花女的故事,如今變了個一百八十度來串演。

  ﹁沈小姐冰雪聰明,要跟妳商量事務,我相信最有效的方式是坦承相向。我不敢稍瞞自己的心意,我等今天,已近五十年!﹂

  半個世紀的情仇恨怨,雪在今朝,孫廖美華竟直這無諱。

  兩個女人,說的一個不尷尬,反倒是聽的一方有點如坐針氈。

  ﹁我跟孫崇禧、孫崇業,以及章尚清是清華大學的同學。我和崇業自十八歲就相識,雖非青梅竹馬,但絕對是情投意合、自由戀愛才結的婚。﹂

  我微微震驚,孫廖美華立即看在眼內:﹁妳駭異?以為崇業移情別戀,是因為他有盲婚的痛苦與委屈?錯了!我一直認為自己有權震怒,認為孫崇業和他的女人罪該萬死,不單因為我明媒正娶的身分,而是因為我也曾有過海誓山盟的日子!﹂

  如果眼前人不是孫廖美華,換言之,如果我毫無偏見,這番話值得我由衷敬佩,擊節讚賞。

  ﹁孫崇業在我懷世功的那年,跟章尚清一起愛上孫氏百貨裏的一位女售貨員︙︙﹂

  ﹁她是世勳的母親!﹂我錯愕的衝口而出。

  ﹁對,世功出世的那一晚,他父親根本沒有回家。我第一眼看到兒子,有一手捏死他,母子倆同歸於盡的衝動。﹂孫廖美華鄙夷地繼續說:﹁我曾祖父是清朝一品大員,書香世代,輪到我這一輩,除了我,全部兄弟均放洋留學,要跟一個拋頭露臉、站在百貨公司櫃檯後頭的售貨員爭風吃醋,這種屈辱,我受盡三年,不知多少次不欲為人!﹂

  我聽得低下頭,怕看孫廖美華那理直氣壯的目光。

  心想,如果孫世勳拿我跟孫氏百貨的一個女職員比,我也只會有一般情懷兩種反應。痛心疾首之餘,一就拂袖而去,一就報仇洩恨。

  很明顯地,孫廖美華選了後者。

  ﹁沈小姐︙︙﹂孫廖美華的神色由激動而變悲哀。﹁我跑到妳的家來,告訴妳五十年前的個人恩怨,已不得體;單以我的身分與角度作為出發點,可能令妳尷尬難堪,更難辭其咎。﹂

  我出乎意料之外地認為孫廖美華一直言之成理,於是很溫和的答:﹁沒關係,妳說下去好了!﹂

  ﹁世功三歲,崇業的女人才懷了孕。崇業曾苦苦的哀求我,接納她兩母子,我沒有答應,我講明,有我在生一日,孫崇業只得一個合法妻房和兒子,孫家不容許有二奶奶這回事,我發誓窮畢生精力去維護我的這個地位與尊嚴。﹂

  ﹁可是死者已矣︙︙﹂

  ﹁男女感情與夫妻關係是生生世世,至死不休的。何況,孫崇業遺囑事必要將家產分為兩半,讓他的兩個女人承繼。他既連身後之事,也堅持要安排平分秋色,我也只好奉陪,跟他鬥到底。﹂

  我完完全全地明白過來,很坦誠地問:﹁妳覺得我會幫妳?﹂

  ﹁我覺得妳應該幫我。沈小姐,妳的身分背景教養,有哪一點值得妳如此委屈?男人今日有情,明天無義。孫崇業是虎父,孫世勳不會是犬子!他們母子倆試過為妳的心情、身分、地位設想過嗎?甘於作妾的心理,在我的時代,已屬恐怖,何況今天今時?﹂

  我默然。

  ﹁沈小姐,我不可以從頭開始了,可是,妳還年輕,錦繡前程都握在自己手上。爭取妳應該得到的,開誠請孫世勳成全妳、成全我、成全世功。他久負妳的,應該償還!﹂

  唉!我怎麼出得了口?

  ﹁現時代不再流行婦人之仁,妳肯無名無分隨他一輩子,仍有不肯放過妳的人在。我贊成公平交易!夫婦父子,全部如是。我也答應世功,只要他有本事令孫氏的家產瓦解,以後別讓世人再把我和她連在一起,作平起平坐之對待,我就把他父親的產業全部早早過戶。﹂

  哎呀!山外有山,孫世功在這個戰局中,原來可以幾倍獲利!其人心計,深不可測。

  記得他說過:﹁女人何必將自己的尊嚴與信譽孤注一擲在男人的感情上頭!﹂

  的確不值得,連親生骨肉,亦不過利字當頭,才鞠躬盡瘁。

  對比之下,孫廖美華在男女感情上的執著與做人原則上的貫徹始終,還有一份可愛。傾家蕩產,誓無反顧,為愛一個人、為憎一個人,或為發洩一口平生齷齪之氣,都有一份豪情壯志在!

  突然之間,我覺得孫廖美華的浮誇跋扈,都變得合情合理。

  我只希望她不會在把財產過戶給世功之後,會有財到光棍手的悲慘遭遇。

  不值得為孫家的男人,一輩子受苦!

  這個意念,也在重新警告自己。

  孫廖美華告辭時,情切地握住我的手,再求一次:﹁別讓我們功敗垂成!求妳,為自己,也為我們!﹂

  整夜無眠,我在想︙︙

  只消拿起床頭的電話,溫言軟語地給世勳道歉一聲,答應重修舊好,再哄他出讓手上的百分之零點五股權,就是關鍵!

  我三次伸手握住電話,像足了門徒三次背叛耶穌。

  我霎時間驚出一身冷汗。

  我覺得自己跟妓女無異。

  本身沒有條件,切勿充撐場面。我既不是情婦的材料,亦無小人嘴臉。不至於為孫世勳再委屈下去,也不至於為自己而要陷他於不義。晨光熹微,我走至露臺,張望出去。海濶天空,飛鳥翱翔,旭日初升,世界何其明亮!

  既非仁人君子,又不是奸妄小人,茫茫人海中的一個普通至極的女子,何處不是容身之地?

  我本來就一無所有,乾脆從頭再起。三十六歲,仍能有一次重整河山的機會吧?

  罷了!

  我匆匆換過簡便的衣褲,跑出門去,開車先去辦理一件正經事。

  自從父親過世後,我每年都隨母親上墳掃墓。這麼巧,章尚清也葬在同一山頭。

  我相信,我在退出孫氏之前,有必要跟他老人家交待一聲。

  拾級而上,直至墳地山腰,穿過了重重墓碑,就在那棵大榕樹下,章尚清的墳前,竟有人垂手而立,默默禱告。

  這麼早︙︙會是誰?

  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

  掃墓人穿黑絲旗袍,頭上挽了個鬆鬆的髮髻,如此似曾相識!

  她回過頭,見到我,微微的驚與喜。

  ﹁伯母,早!﹂我禮貌地跟世勳母親點頭。

  ﹁早!﹂她和藹的微笑。

  我們都站著,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到底還是對方打破沉悶的局面,說:﹁有話要跟妳章伯交代?﹂

  ﹁只來鞠一個躬,略盡禮數,其實無須多作交代,如今誰的心意,他會不清楚?﹂

  ﹁嗯!說得好,我也不常來,只是,我們要走了,來跟老朋友說聲再見。﹂

  ﹁什麼時候啟程?﹂都是來告別的,唉!

  ﹁今晚就走了,香港再沒有我們的事了,世勳不欲多留。﹂

  這句話教人心如刀割。

  ﹁寶山!﹂聲音那麼溫婉慈愛,像要撫慰我悲愴的心:﹁世事不能盡如人意,總有無可奈何之事,非戰之罪。我希望妳別責怪世勳,這孩子受的委屈不少。﹂

  我沒有答話,不知道如何回應。

  ﹁世勳從小就在我願望壓力下生活,也許我是古老女人,自從跟了崇業的第一天,我就有個微小願望,希望名正言順成為孫家的一份子,人前人後,可以抬起頭來,說:我們姓孫!沒想到,這個微小願望,如此的難以實現,還為此而引出經年不絕的鬥爭,直至把孫家打散為止。﹂

  我仰望長空,腦子裏盛載過多的人際關係,思想衝擊,剎那間變成一片空白!還有點不支暈眩的感覺。

  ﹁以後在松田的發展下,再無孫家的影子在,廖美華可以放心了。五十年的恩怨,不能再拖下去,誰輸誰贏,有個了斷,也算好事。當年崇業知我心意,才把家業的一半遺留給我,我名下的孫氏股權,永不變賣,好紀念我們的恩情。其實,恩情常在心間已經足夠了,是必要等到無可選擇的時刻才明白過來,那種醒覺的可貴與意義也因此減半,實在可惜的。﹂

  孫姨奶奶苦笑。

  我不期然地想起孫崇業,他何德何能竟會令這兩個一剛一柔的女人,以不同的方式對他畢生盡忠盡愛?

  虎父無犬子,時代不同,人性不變。

  ﹁不屬於自己的,強求不得。以前我們錯的太多了。﹂世勳的母親拉起了我的手:﹁糊塗半生已經很不應該了!世勳說得對,他不要妳再委屈下去。我們都盼望妳好好的工作,過光明磊落的獨身新女性生活。尚清也應該同意的。﹂

  世勳母親寬慰地望向墳墓,再凝重地對我說:﹁容許我們祝福妳!﹂

  全天下都是羅生門的故事,又都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

  錯的究竟是誰?

  每一個年代都有千重苦衷,每一個苦衷其實都盛載著人的一份自以為是的所謂尊嚴與執著,重重疊疊,糾纏不息,難解難分,剪不斷,理還亂。

  我回到辦公室去,第一件事找孫世功,決定辭職。

  凡事豁出去了,心神頓覺清爽。我快步走到孫世功的辦公室。

  孫世功差不多是衝到我面前來,絕對喜形於色。

  ﹁我決定了︙︙﹂我望住孫世功,訥訥的說。

  ﹁我當然知道!﹂

  我皺了皺眉,很莫名其妙。

  ﹁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

  ﹁世勳今早已經通知我了。﹂

  ﹁什麼?世勳?﹂我錯愕。

  ﹁他今天晚上回英國去,下午簽妥文件,出售他自己名下股權的百分之零點五,剛好湊足數,松田可以宣佈接管孫氏了。寶山,妳的股權可要全數出讓了,放心,我看松田不會虧待妳︙︙﹂

  我茫然的望住孫世功,眼眶由溫暖而至灼熱,眼淚汨汨而下,嘴角抽動起來,在笑。

  世功初而被我嚇了一跳,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寶山,這叫喜極而泣,是不是?﹂

  我慌忙點頭,拿手背一直拭淚。

  久久,我還在嗚咽著。

  ﹁傻孩子,要不要我給妳倒杯水?﹂孫世功前所未見的慇懃周到。

  ﹁不,不!﹂我搖著頭,只說:﹁你認識劉醒南律師?﹂

  ﹁當然,我們算世交!﹂

  ﹁我的股權出讓,也交他一併在今天下什辦理妥當好了,勞煩你!﹂

  ﹁哪兒的話!﹂孫世功伸手跟我重重一握:﹁寶山,妳真了不起!﹂

  ﹁我想我是的。﹂

  ﹁了不起的女人並不多,我和母親都多謝妳。﹂

  我很想告訴孫世功,我明白他尤其要多謝我,但何必在滿心歡喜時,說上半句尖刻的話,破壞氣氛呢!世勳的母親說得對:恩情與喜悅放在心上已足夠了,事必要炫耀人前,只會惹下九重恩怨!

  我轉身走回辦公室去,匆匆收拾細軟,再開了一張支票,塞進秘書冬妮手裏去。

  ﹁這是什麼?﹂冬妮問。

  ﹁給妳的!﹂

  ﹁什麼?﹂小女孩驚叫:﹁五位數字!我一年的薪金!﹂

  ﹁別嚷!財不可露白!等會兒,也許明天,就會全城皆知,日本松田集團成功收購了孫氏百分之七十五股權。沈寶山是受惠人之一,這是我對妳的一點謝意,冬妮,妳跟我多年了!﹂

  ﹁可是,沈小姐︙︙﹂

  ﹁幫我一個忙,囑咐劉醒南律師代我辦理股權出售事宜,把接收款項全部代為保存,我過些時再把新的帳戶資料告訴他。﹂

  我輕快地提起手袋,一邊走出辦公室,一邊再囑咐:﹁請告訴孫世功先生,煩他轉告松田集團的北島三郎,上了年紀的女人,無法忘記國仇家恨,連學英文都是被迫的,就算有心情學外文,也寧可先學德文,輪不到學日語上頭去。但,賺日本人的錢倒是心花怒放。還有,妳要是也跟我一樣不打算學習日文,選些時,我代妳另找一份工作,放心好了!﹂

  我飛快地走下電梯,一層轉下一層,百貨公司內的貨品五光十色,仍比不上我心情的璀璨美麗,光明快樂。

  我跑出孫氏百貨,回眼一望,樓高二十層的孫氏大廈,快將易名為松田屋之類了吧!

  孫家二房五十年來的恩怨,老早就應結束了。

  人際關係其實要多複雜就有多複雜,何必?

  最簡單的其實最美麗!

  當然,最最最簡單的就是一男一女,相愛,這就是最最最美麗的事了。

  我坐地鐵回太古城去。

  這最後一關,我總要闖過去的,要交待的人,現今只有一個!

  我突然在下午回家,母親自是錯愕。

  她開了門讓我進去,客廳原來有客,鄰居胖太太,姓楊,是母親的麻將搭子。一見了我,就堆出一臉笑容,下巴的肥肉開心地在顫動著。

  ﹁寶山,難得見妳這女強人的面呢!都是妳這孩子教母親面上有光采呢︙︙﹂

  母親立即截她的話:﹁托福托福,我兩個女兒都算活得像人上人了,老實講,妳聽外間謠傳的風言風語,說雄年有外遇,未必是真。哪個生活得富貴榮華的女人不讓人妒忌?我們寶河福大命好,什麼妖狐怪鬼都鎮壓得住!妳給我放心!﹂

  楊太太脹紅了臉,試圖分辯:﹁我是替妳寶河不值,才給妳說漏了嘴!﹂

  天下間扯是拉非的人都習慣大義凜然,弄得滿城風雨,都算是為人著想?

  ﹁有什麼值與不值呢?就算是事實,寶河還會吃虧不成?兒女成群,堂堂正正的貴夫人,在歸氏家族的地位,山崩地裂也動搖不了,世界不同了,丈夫沒本事的,才會終日圍在老婆裙腳邊,嚷要湊麻將搭子過日。像雄年這種女婿,漂亮的小姐一大堆擁在周圍,寶河婚前就已有心理準備了!對不對?﹂

  楊太太訕訕的點了頭,就站起來告辭。

  母親的應對,實在是太好了,可是︙︙

  我還未知如何開腔,電話又響了起來,沒想到母親的生活,如此忙碌熱鬧,能獨立照顧自己的老年人,真太令人安慰了。

  母親一邊唯唯諾諾地聽電話,一邊拿眼看我。

  ﹁你說得對呀!這種傳聞最易散播。可是,我寶山有什麼吃虧呢︙︙﹂

  我嚇得雙眼瞪住母親,聽她細說:﹁時代不同了!要掙扎到出頭,青春已過是意料中事,再有閒情談戀愛,對象當然要登樣的,那必是已婚的無疑。很順理成章呀,是不是?這年頭最重要自己有本事!誰能擔保自己兒女一生的際遇不變?哪個男人遇上了又漂亮又能幹的女人會不動心?笑話。再說,婚姻觸礁,哪能由第三者負全責?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那姓孫的,我可滿意到極︙︙﹂

  人生際遇,離奇巧合,一日之內,驚覺領悟太多,滿心歡喜得搖搖欲墜。

  母親放下電話,鬆一口氣,只道:﹁是妳三姨!﹂

  我撲進她的懷裏,母女兩緊緊擁抱著,一切都不用從頭細訴,盡在不言之中。

  跟母親吃過晚飯,大姊用車我到啟德機場。

  下車時,她拍拍我的手,說:﹁到後給我電話。﹂

  ﹁嗯,妳好好照顧母親!﹂

  姊妹倆隨即笑了出來,大姊說:﹁她還用人照顧呢?﹂

  ﹁大姊!﹂我抱住她一吻:﹁我沒有做錯吧?也許今日之後,我還是會離他而去︙︙﹂

  ﹁今日之後?可能一人一票讓妳當上本城總督了!誰還管呢?﹂

  我沒有想過大姊可以如此風趣,都是拜母親的慧根所致︙︙

  我走進機場,直走往英航關卡去,遠遠就見著世勳母子。

  他剛回轉頭來,看見我。

  稍一遲疑,便走上前來,問:﹁妳︙︙來送機?﹂

  ﹁不!﹂

  世勳望住我。

  我望住世勳。

  晚間的機場,仍舊熙來攘往,所有的人們都在迎迎送送,聚散無常。

  ﹁我是來乘搭飛機的,看不見我身邊這件行李嗎?﹂

  世勳突然地抿著嘴,壓下了一聲驚呼的樣子。眼睛明亮光彩,閃閃生輝。

  ﹁英航?﹂他問。

  我點點頭。

  ﹁妳會住多久?﹂

  ﹁六百萬美金,能在英國待多久呢?﹂

  ﹁一輩子!寶山,一輩子,一輩子!﹂

  世勳驀地把我整個抱起來,我亂嚷:﹁不,不,沒有一輩子這回事,除非你娶我!﹂

  世勳哈哈大笑,把我放下地時,重重地、旁若無人、不顧一切地吻住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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