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港︱1 花選 這是隆重的開學典禮結束後不久的一天。 鐘聲響徹校園,走廊到處都充滿著學生們。 有的學生三五成群的閒聊著,有的在櫻花樹下的長椅上悠閒的看著書,有快活玩著的學生們,也有獨自什麼都不做的晃著的。 從運動場走出了一群吵雜的一年級新生。大概是體操課之後,大家都脫著外套,臉上紅撲撲的。 這吸引了高年級學生,如同選擇美麗花朵一般的眼光,站在樹蔭下、走廊的轉彎角落等處,目不轉睛的看著。 ﹁今年的新生個子都很小。﹂ ﹁我們剛入學的時候,不也是一樣嗎?﹂ ﹁個子太高的新生比較難親近,要像那個才可愛。﹂ ﹁嗨,妳已經有目標了嗎?﹂ ﹁即使決定了目標,這些新生也不是洋娃娃,可任由我們挑選的呀!﹂ 三千子拿著外套,正慢慢步向教室的時候,突然,一個高瘦的影子出現在幽暗的窗邊,將一封藍色的信箋,交給了睜著大眼睛楞在一旁的三千子。 ﹁抱歉!待會兒見︙︙!﹂ 她只輕輕露齒微笑,一下子就消失在轉彎處了。 三千子又興奮又害怕地拿著信走進教室。教室裡已有五、六個同學,有的穿上外套,有的整理頭髮,她們一看見三千子進來。 ﹁三千子,恭喜了!﹂ ﹁三千子,希望妳得到﹃幸福之花﹄。﹂ 同學們邊拍她的肩邊摸她的頭戲謔的說。 這時候,三千子看到桌上正擺著一束顏色鮮豔的三色菫,心頭又是一驚,猶豫地打開抽屜,教科書上放著一封用紫色墨水寫的雪白信箋︙︙。 三千子一時楞住了。 ︵先看哪一封信呢︙︙?︶ 突然,腦中隨即浮現窗旁那個高瘦的影子,她不由自主地打開藍色信封。 *** 三千子: 原諒我的冒昧,希望不會造成妳的困擾。請︱︱ 接受我的花束! 不知道妳喜歡什麼花,僅致上我最喜歡的花束,若我的花束之中有妳喜歡的花,那將是我的榮幸。 *花薔薇 披在我身上的不是露水 而是不間斷的淚水 何以殘忍的將我 拋在這變化多端的世界 *野梅 渺無人煙的山裡 是梅花們的家鄉 被棄於籬笆的角落 風雨飄著哀傷 細訴梅花的心語 *沙羅花 在褐色的根府川石上 長著含苞待放的白色花蕾 以及即將凋零的枯枝 惟獨覓不著沙羅花 五年級A組 木蓮 *** 雖然只是簡短幾句,卻蘊含著無限情感。她不喜歡豔麗的花草,獨對即將凋零的花草存著一份愛憐,可見其思慮之深。 這信箋有些艱澀,對初入學的三千子而言,並不容易看懂。但是,這花束帶來的,是信箋中的雋永。 花薔薇、野梅、沙羅花。 ﹁沙羅花是怎樣的花呢?﹂ 三千子未曾見過。而喜愛這樣不易見到的花的女孩,是如同森林精靈一般,有著不可思議的美善吧! 但是,目光再看到的,還有這束有著濃香的紫色三色堇。 三千子現在所讀的信箋,仍可以感受出執筆者的思慕之情。因此,若再看別的信,無論如何,心中總感有愧,以致遲遲未能打開白色的信箋。 這個時候,從信箋中落下一片三色菫的花瓣。 三千子趕緊將之拾起,夾在課本中。 *** 三千子: 自從妳那嬌小的身影出現在校園後,就深深嵌在我的心裡。自那日起,我就時常思念著妳。每日晚上,在床上總是輾轉難眠,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三色菫是我最喜歡的花。妳可知道三色菫的花語嗎? 我可否稱呼妳﹁三色菫﹂?妳會給我回音嗎?相信在可愛、美麗如妳的周圍,必定圍繞著不少花蝴蝶,我會耐心的等候著妳的回音︱︱我可愛的三色菫。 四年B組 克子 *** 三千子看完了信,嘆了口氣。高年級的學生們,都可以成為名作家了呢! 這些美麗的文字深深打動三千子的心,但畢竟剛脫離騎竹馬的階段,她不知如何回答這些情意。 我該怎麼辦︙︙? 三千子拿著三色菫,恍恍惚惚地看著。門外又進來了五、六個同學。 ﹁我幫妳擠青春痘吧!﹂一向隨便慣了的山田昭子,又開始了她的一貫作風。 ﹁擠青春痘會挨老師罵的。﹂ ﹁可是坂井,沒辦法呀!女孩子總是滿臉油膩,怪不舒服的。﹂ ﹁我的臉上也是油膩膩的嗎?﹂ ﹁我看看?沒︙︙有,妳太瘦了。這樣的春天,若沒有青春痘,是令人擔憂的事唷!嘻︙︙﹂ 正當大家鬧的開心的時候, ﹁嗨,三千子怎麼了?﹂ 經子好像發現新大陸似的,走到三千子的桌前。 看到了三千子手中的三色堇,經子使眼色,又說悄悄話:﹁這花的事情,我有話告訴妳,放學後一起走吧!﹂ ﹁唉?﹂ 三千子滿頭霧水,但還是好奇的點頭了。 經子是從幼稚園直升小學預備科,再進入本科一年級,比起經過考試後才剛進來的三千子,算是經驗豐富的舊生了,因此,對於學校的情形瞭如指掌,也認識許多高年級同學。 三千子想向經子詢問今天接獲素未謀面的高年級學生的信一事。 一般而言,基督教女子學校學生之間的感情,較公立女子學校濃,尤其是高低年級學生之間的交往,皆以姐妹相稱,三千子在進入這所學校前已有耳聞,但實際形究竟如何呢? ﹁是不是大家普遍都很好?﹂ ﹁也不全然如此,通常彼此喜歡的才互送禮物,建立進一步的感情。﹂ 很顯然的,這兩封信的主人都有此意,可是素未謀面,三千子仍覺得不可思議,心中疑慮仍無法解除。 然而,一想到校內正有兩位特別喜歡自己的人,就如同春天的季節一般,溫暖充滿了心靈。 小心翼翼地將三色堇放入書包內,兩封信則放在襯衫上衣口袋,特別扣上鈕扣,這些不自覺的動作,好像自己有了秘密一般,她滿心不自在地等著和經子一同放學回家。 早上那櫻花開放季節的微陰天氣,自下午後開始刮起一陣陰冷的北風,送來滿天烏雲,將含苞待放的白色木蓮花吹的痛苦地搖晃著。 ﹁好像快下雨了,我沒有帶傘。﹂ ﹁我也沒帶。﹂ ﹁天氣預報說是晴朗天氣,結果信以為真的人倒大霉了。﹂ ﹁下雨也罷,一到下午,我就開始頭痛。﹂ ﹁這是老毛病嗎?﹂ ﹁我怎會有老毛病,又不是鄉下的老奶奶,我得的是﹃馬菲禮病﹄。﹂ ﹁喔,那我也有同樣的病,怎麼辦呢?真受不了她的脾氣。﹂ 馬菲禮小姐尚未進到教室,一年級的新生們正趴在窗口邊,看著天空聊天。 從搖動的樹葉之間隙往上看,天空如同傍晚的海上,罩上一層灰色,風也呼嘯的吹著︙︙。 不久,斗大的雨聲果真響起來了。 正當大家忙得關窗戶,回到自己座位的當兒,由遠而近的傳來馬菲禮小姐的皮鞋聲。 她拿著細長的教鞭,敲了兩下黑板說: ﹁不行,還有人在講話,不可以。﹂ 雖然大家都稱呼她﹁小姐﹂,但事實上,她已超過三十歲了。時常神經質的壓折她的指節。 不久,她開始以不純熟的外國腔點著日本人的名字。 ﹁石原﹂ ﹁Present﹂ ﹁上本﹂ ﹁Present﹂ 馬菲禮小姐一點到同學,便緊緊地盯著她,如同下馬威一般。 教室的寂靜,愈發顯得外頭雨聲之兇悍。 這個學校是教會學校,下午一律是外語專門課程。日本老師都待在教師休息室,改由法國修女、神父及英國老師來教授。 即使是懂日文的外國人,上課還是以自己國家的語言來說,因此,自新入學的那天開始,一到下午,對一年級的新生而言,是無比痛苦的事。 大約有二十名學生,是從小學校直升入學的學生,英、法文的基礎不錯而編入高級班,而剩下的這些基礎班學生,程度大致差不多。 馬菲禮小姐的嘴巴,如同利刃一般可怕,發音時,大家都是全神貫注的。 馬菲禮小姐經常是一身褐色衣裙打扮,她的青春已完全奉獻給宗教和學問了,如含苞未放的花,卻已面臨枯萎般。 ﹁大河原三千子﹂ ﹁有!﹂ ﹁NO,三千子﹂ ﹁Present﹂ 三千子鬆了口氣坐下來。 ﹁其次,大河原﹂ ﹁Present﹂ 三千子慌忙的再答一次。 ﹁怎麼啦?﹂馬菲禮看著另一位同姓大河原的學生。又繼續點名。五十張新臉孔,根本無法一時記住,但是全然不同模樣卻同姓大河原的兩位女孩,三千子和愛子,已留給她深刻的印象。 她以﹁美麗的三千子﹂及﹁跛腳的愛子﹂來區別她們。 ﹁現在正在下雨,三千子妳用英語說說看。﹂ ﹁It is rain!﹂ ﹁NO,荒地同學!﹂ 馬菲禮沒讓三千子坐下,又點另一位同學。 ﹁Today rains!﹂ ﹁NO,山田同學!﹂ ﹁It rains!﹂ 在沒有人提出正確答案前,誰也不能坐下。 ﹁rain是名詞,談到下雨的時候,大概以it作主詞,將動詞變化。名詞動詞化的情形很多,我們昨天也教過。︙︙妳們還沒有文法基礎,但凡是教會學校學生必須懂得會話。我們現在繼續講授有關﹃雨﹄的課程。﹂ 如此一般,短暫的會話之後,再上正課。 馬菲禮先唸過一遍後,全體同學再跟著唸。其中也有叫同學先唸,糾正發音之後再唸的。 三千子因為口袋裡的信,使她感受到溫暖的奇妙感覺,致使心情無法穩定下來。 ﹁怎麼還不快點下課,我有好多話要問經子呢!﹂ 所以,當下課鐘響時,如同敲在三千子心裡般,引起高昂的興奮。 但是,馬菲禮小姐卻慢條斯理地說: ﹁我今天上課遲到了些,必須佔用同學一點時間,上完一小時的課。﹂又繼續她的﹁任務﹂了。 學生們以含恨的眼光,異口同聲的跟著馬菲禮繼續唸課文。 天色在她大聲的朗讀中逐漸昏暗,雨勢也加大了.走廊響起一陣吵雜的腳步聲,一群放學的高年級生走過。 ﹁喔,是馬菲禮小姐,可憐的新生。﹂ 窺視一年級教室的高年級學生說著。 ﹁那個嬌小、黑髮、大眼睛的小女孩是誰?﹂ ﹁不太清楚。﹂ ﹁她好像叫三千子!﹂ ﹁妳認識她嗎?﹂ ﹁也不是啦,那天到福利社訂午餐時,只有她一個人訂火腿麵包,名字寫在黑板上,所以我才特別有印象。﹂ ﹁喲!妳可以成為私家偵探了。﹂ 三千子不耐煩的望著窗口,看到窗外有人對她微笑,似乎是認識的人,但玻璃上的濕氣,模糊不清,彷彿只看到一片紫色︙︙ 馬菲禮小姐似乎渾然不知學生們焦急的心情,繼續上了十分鐘的課,好不容易合上教科書。 ﹁外面下大雨,回家時小心點!﹂說完又抬頭挺胸,擺出她最得意的架勢走了。 三千子迫不及待地收拾書包,穿上雨靴,卻被外面的大雨嚇呆了,只是站在玄關望著坡道發呆。 ﹁不知道經子在哪兒等我。﹂ 她往事務所走去,電話亭前已有一群等著打電話通知家人來接的學生排著隊。 三千子的家,距學校大約要搭四十分鐘的電車,因為太遠,不可能要家人來接,但也必須打電話要他們到車站接她,所以只能按著順序排隊等電話。 高年級學生的經驗豐富,一般都將傘寄放在學校裡,或向學校借傘。因此,這場大雨只困住了甫入學的新生。 ﹁嗨!三千子,我找妳好久了。﹂經子快步跑過來。三千子亦放下一顆忐忑不安的心。 ﹁我也是,妳稍等一會,我打電話回去。﹂ ﹁要家人來接嗎?妳告訴他們,今晚留在我們家就好了嘛!﹂ ﹁可是我又沒去過︙︙不好意思!﹂ ﹁沒關係啦!一起回去嘛!反正我們約好了,我還有話告訴妳呢!﹂ ﹁那麼,妳們家在哪兒?﹂ ﹁辨天路第三街的貿易商大樓,妳打電話回去秉明一下,就不會挨罵了!﹂ 好不容易輪到打電話了,三千子告訴媽媽要到經子家過夜,可是媽媽沒聽完就說:﹁不行。下這麼大的雨,怎能打擾人家,等天氣好些再去,即使答應人家了也不行!﹂ 她不理會三千子的要求,就掛斷了電話。 ﹁不行啦!我媽媽不答應,所以今天︙︙﹂ ﹁真沒意思。那麼一起到馬車道吧!還不確定家裡是否有人來接妳,還是拿著傘較好。﹂ 說著,經子就逕往走廊的那頭去了。 三千子望著雨發呆,突然從後面傳來呼叫自己的名字的聲音。 ﹁三千子!三千子!妳沒帶傘吧?﹂ 三千子回頭一看,是那個高瘦個子,三千子默默地跟在她後面走,偷偷從側面打量她。 藍眼珠、有紫色光澤的黑髮、如花一般的容顏︱︱這個人就如同那封花信箋一般,一陣驚喜溫暖著她的心。 比起自己夢想中女神,這個人要生動美麗多了,由她所寫的美好信箋和溫柔的談吐可以感受到。 ﹁妳住哪裡,我送妳回去。﹂ ﹁但是,我家相當遠。﹂ ﹁那我更應該送妳回去。我怎放心讓妳一個人冒這麼大的雨回去。我的車子馬上來了。﹂ 說完,拿起三千子的書包,同時也接走了三千子的猶豫,三千子猶如做夢般讓她牽著手,走出了玄關。 她似乎有些在意周圍學生的眼光,匆匆忙忙地往來接她的人之處走去,三千子亦尾隨其後。 ﹁三千子!三千子!﹂ 經子跑回來,從後面叫著,張大了眼睛望著這幅景象。 ﹁對不起,我也在等著︙︙﹂ 三千子興奮地跑到經子前面說:﹁我並不認識那個人,可是她人很好,要送我回去,我好開心。很對不起,我並不是故意不和妳一起走,只是我無法拒絕她。﹂ ﹁沒關係,三千子,妳不用過意不去,她就是五年級的八木洋子,她名氣很大喲!是牧場場主的女兒,很聰明,但一向不太愛搭理低年級學生︙︙。明天再為妳介紹吧!﹂ 經子一面說著,一面向呆立在石子路上的洋子打招呼。 ﹁那個喜歡三色堇的女孩,似乎和誰都無法做朋友的樣子︙︙。﹂三千子聽了相當為難。 ﹁不只這些,妳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明天再說給妳聽吧!﹂ ﹁但是,她那麼好,我好喜歡她,難道不能和她交朋友嗎?﹂ ﹁那妳快去吧!反正她是個很有名氣的學生。﹂ 經子向三千子說了這句話,就往另一個出口走了,留下滿懷疑惑的三千子和略微失措的八木洋子。 三千子覺得教會學校的學生,其感情的表現方式很奇怪。例如:有些人見面時裝作不認識,僅以通信熱絡感情。但是想想,這不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嗎?畢竟言語不一定能傳達一切,有時候甚至會使意境全失。 就在思想魂遊之際,終於走出了校門,車子已在雨中等著她們。 洋子坐在三千子的旁邊問她: ﹁妳住哪兒?﹂ ﹁弘明寺附近。﹂ ﹁就是高工旁邊嗎?﹂ ﹁對,在山下。但是有人會在車站等我。﹂ 車子沿著山路下駛。眼前的這個城市,已在風雨中模糊不清。 在有高聳尖塔的教會前庭石階旁,滿是綠意盎然的花草,如同燈光閃爍的連翹花也盛開嬌豔著。 ﹁妳願意接受我的信嗎?﹂ 三千子含蓄地點點頭。 ﹁但是,如果妳聽見了學校裡有關我的傳聞,妳不知會怎麼想?﹂ ﹁我是家裡的老么,沒有姐姐,只有三個哥哥,我好想有一個人當我的姐姐!﹂ ﹁太好了,我是獨生女。再過幾天,我家的母牛就要生產了,歡迎妳來參觀。﹂這句話使三千子倍覺親切。 ﹁我看過有人帶著小牛散步喲,牠們好可愛。﹂ ﹁那麼我送妳一隻!﹂ ﹁可是我好害怕長大的牛,如果牠們不長大,那該多好呀!﹂ ﹁不只是小牛。如果人也永遠都是小孩,那該多幸福。﹂ 成長原是件美好的事情,然而,在洋子的眼神中流露出對成長的恐懼。對於這番悲傷的話,三千子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是看著窗外這個下雨的城市。 牧場與紅屋 晴朗的禮拜天,遠遠地傳來處處可聞的煙火聲。 正在屋外簷下的走廊邊邊,梳著短髮的三千子興奮地說︰ ﹁今天天氣真好,可以帶我出去玩了吧!我把作業統統完成了唷!﹂ ﹁妳別打如意算盤了,我要去看棒球賽。﹂ 二哥昌三正躺在躺椅上看報。三千子一面梳頭一面又說︰ ﹁好啊,也帶我去看棒球哇!﹂ ﹁不行啦!天氣酷熱,整天坐在那裡會口乾舌燥、屁股酸痛,妳不會喜歡的!﹂ ﹁討厭!﹂ ﹁我不喜歡和小女生一起出去!﹂ ﹁為什麼?妳嫌我小了?﹂ ﹁如果被其他同學碰到了︙︙﹂ ﹁這有什麼關係?我們是兄妹啊!﹂ ﹁就是兄妹,才有關係。﹂ ﹁啊?!﹂ 昌三是國中三年級的學生,很熱衷運動,他總愛和三千子鬥嘴,又生性害羞,有時候在回家路上碰到妹妹也不敢多看她一眼,總是臉紅地溜掉,三千子反倒是促狹地故意叫他:﹁哥哥!﹂ 整理完頭髮,三千子又拿竹蜻蜓到庭院去玩。 清晨的風拂著落葉,小松樹調皮地搖動著,彷彿蘊藏著很多話。突然,微風飄來一股麝香豌豆和雛菊的香味。 ﹁吃飯了!﹂奶奶抬高嗓門叫著。 三千子捧起剪下的薔薇深深地聞著,隨後將之插入梳妝臺前的花瓶中,愉快地進入飯廳。 在雪白的餐巾上,擺著一盤麝香豌豆,不禁令人想起五月的院子。 ﹁大哥呢?﹂ ﹁大概有事吧!﹂ 媽媽高雅的臉龐浮現一股怒氣,愈發襯出兩旁脫落的鬢髮,隱約可見花白。 ﹁今天是禮拜天,應該全家聚在一起吃飯!﹂ 三千子不說話,這種情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默默地吃著飯。 背後傳來一股濃濃的化粧粉味,這是二哥出現前的訊號。 ﹁梳粧臺前的薔薇是妳擺的嗎?﹂ ﹁是啊,很美吧!﹂ ﹁爸爸也很喜歡薔薇。﹂這句話觸動了媽媽,似乎讓她想起了什麼似的。 ﹁這種花不適合獻給祖先。﹂ ﹁不要緊的啦!現在的神都很時髦,一定會喜歡的,而且盛開的花會讓屋子熱鬧起來。﹂三千子想逗媽媽笑。 現在在這個家裡,唯一能替母親解憂,帶給家庭樂趣的只有三千子了,她是家裡的快樂天使。 哥哥一夜未歸。母親和奶奶吃完早餐後,戴上手套到花園裡除花蟲子去了。三千子也幫忙除野草,二哥和三哥正在暢談棒球賽。 ﹁三千子,妳的電話,是八木洋子打來的。﹂ ﹁啊!八木!﹂三千子興奮而急促地說著。 ﹁我是三千子,哇!可以看到牛了,好,好,妳等一下。﹂ 她從陽臺上大聲喊叫媽媽。 ﹁媽!我可以去八木家嗎?牧場的小牛生了!﹂ ﹁妳中午回來嗎?﹂ ﹁太早了啊!她一定會請我在她家吃飯。﹂ 媽媽笑著說:﹁小鬼,多不害臊,既然這樣,妳就去吧!﹂ 她大聲地告訴八木這個好消息,約好時間,掛上電話後,就飛也似地衝過走廊。 ﹁妳要去哪裡?﹂ ﹁看小牛!﹂ ﹁小牛?﹂昌三不解地睜大眼睛。 ﹁到牧場看啊!﹂ ﹁和誰去?這麼樂?﹂ ﹁是高年級的學姐,她們家的小牛生了。﹂ ﹁就是經常寫信給妳,字跡娟秀的那個嗎?﹂ ﹁啊!你太過分了,怎麼偷看人家的信!﹂ ﹁誰稀罕看,我才不喜歡看那種充滿感傷的︙︙,就這麼點小事,瞧妳高興得那副德性,妳們女生真奇怪,每天見面還要寫信?﹂ ﹁像哥哥這樣的野蠻人,哪會懂?﹂ 媽媽洗過了手,站在衣櫃前,取出一件剛做好的和服,連同腰帶一起遞給三千子。 ﹁妳穿穿看!﹂這件和服帶給平常僅穿制服的三千子不少喜悅,尤其是讓﹁姐姐﹂看看和平常樣子不同的三千子。 生命中那份美麗的喜悅充塞著她,換下拖鞋,穿上奶奶送她的粉紅色鞋子,抱著一束薔薇花,在奶奶、媽媽的目光下,三千子踏著輕快的腳步走了。 ﹁哇!真希望我也是小牛!﹂ 三千子拉起衣服下襬,奔跑在那片油綠的牧場上,她甚至想躺下來啃噬那一片青草原。 這裡,每個圓形丘陵上,到處都是盛開著苜蓿花。 仔細瞧瞧,還會發現許多不知名的小花開遍了滿地,三千子一直忙著詢問花的名字。 ﹁小牛也有靈性,當牧人帶著沾滿露水的青草來到牛舍時,小牛好像見到朋友似的,對他吽叫著。不過,對於草中夾雜著的漂亮野花,牠可是顧不得憐惜地饕餮大吃呢!﹂ 三千子聽到洋子的形容,對於牛益添了幾分憐愛,好像可以聽見牛在說話似的。 ﹁喔!牛爬到丘陵上了,我去看看。﹂ 三千子瞇著眼往上看。 ﹁牛在吃草時,會不知不覺地爬上很高的丘陵︙︙,這些都是今天擠過奶的牛。﹂洋子說著,但眼中不是牛的影子,而只是滿心關愛著三千子。 ﹁選個三千子最喜歡的丘陵,我們就在那兒吃午飯吧!﹂ ﹁哇!﹂三千子興奮地拉著洋子的手,一會兒跑上這個丘陵,一會兒又衝到對面的丘陵,不斷地奔跑著,弄得洋子又好氣又好笑。 ﹁討厭,三千子!妳怎麼那麼容易改變主意︙︙,妳也會這樣一再地更換朋友嗎?﹂ ﹁啊!妳怎麼這麼說呢?﹂ ﹁嗯!開玩笑的啦!但妳總不能跑太遠,待會兒,桌子、椅子不好搬。﹂ ﹁可是我覺得每個丘陵都很美,都好喜歡!﹂ ﹁我的好妹妹!這裡的一切都是為妳而生,妳不是說過,妳喜歡美的事物嗎?﹂ ﹁我不知道嘛!﹂洋子看到三千子不好意思地低著頭,覺得自己已經擁有她,心裡充滿快樂的喜悅。隨即吩咐伺候於一旁的女傭把辦公室裡的桌、椅搬來。 她們就在藍天下開始了午餐。先從籃子內取出罐頭、麵包、紅茶,還有壽司,三千子也幫忙準備,把餐具放在草地上。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扮家家酒的情形。﹂ ﹁實在很令人懷念︙︙﹂洋子突然不說了,叫傭人過來。 ﹁妳去燒開水吧!等牛奶熱了把鮮奶油和草莓一起送來。﹂在等待的工夫裡,三千子說:﹁我可以打赤腳嗎?我很想實際﹃踏青﹄。﹂ 說著,就脫下白色襪子。洋子入神地看著三千子那雙擺在草地上的粉紅色鞋子,好像看到三千子可愛的靈魂般,突然一陣莫名的憂愁湧上心頭。 ﹁三千子,妳喜不喜歡這裡?﹂ ﹁怎樣︱︱我很喜歡啊︙︙這裡就像故事裡的王國一樣。﹂ ﹁可是辦公室裡的職員都這麼說,住久了,也不覺得有什麼美。我想畢業以後,留在牧場工作。﹂ 正在柔軟的草地上來回奔跑的三千子停止哼歌,回頭注視洋子。 洋子今天也穿著漂亮的和服,繫著鮮豔的腰帶,加上新式的化粧法,讓三千子眩目。 這樣美的女孩在一片綠油油的牧場上當牧人,一定會培養出美味可口的牛奶及乳酪。 但是,她這樣想著、想著,又覺得太可惜,認為洋子應該在很多﹁蝴蝶﹂的圍繞下,充分享受生命的喜悅,這才是屬於她的人生。 ﹁妳看,牛跑到那邊了!﹂順著洋子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樹蔭下有兩、三頭小牛。突然出現一頭母牛,三千子嚇了一跳,緊緊靠著洋子。 ﹁牠︙︙牠不會傷人嗎?﹂ ﹁牠很溫馴,不會怎樣的!﹂ ﹁那麼大的奶袋,看起來好可怕喔!﹂那的確是有些嚇人︱︱像粉紅色的大袋子一樣,垂吊在腹部。 ﹁每當我看到牛的奶袋,就想到媽媽!﹂洋子有點哽咽地說。 ﹁雖然看起來有點嚇人,但它很柔軟,那裡面裝著有很多熱牛奶,是母性的象徵。﹂ 三千子點點頭,洋子這句話的確很令人感動,不禁又仔細地看著壯觀的奶袋,她一點也沒有察覺洋子那份傷感。 ﹁我也好想擠牛奶︙︙﹂ ﹁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在牧場,要學會擠牛奶,大概必須花三、四年的時間。手法要和小牛吸奶一樣,否則就擠不出奶。﹂ 兩頭小牛從母牛後面鑽出來。 ﹁哇!好可愛,好像小鹿一樣!﹂三千子跑過去,摸著小牛的背,既光滑又溫暖。 ﹁這也是姐姐的小牛嗎?取了名字沒?﹂ ﹁還沒有,我們現在就為牠取個名字吧!﹂ 為牛取名字對三千子來說又是一件新鮮、有趣的事,令她興奮不已。 兩個人坐在草地上一再地輪流說出自己想到的名字。 ﹁Rain︙︙怎樣呢?﹂ ﹁雨?不好!﹂ ﹁可是我們就是因為那場雨才認識的啊!那也是妳第一次送我回家︙︙。﹂ ﹁可是﹃雨﹄這個名字好奇怪︙︙叫﹃阿莉莎﹄如何?這是安德烈︽窄門︾的主角。﹂ ﹁如果要取人名,那︙︙公的叫﹃波爾﹄,母的叫﹃基妮﹄!﹂ ﹁哦!那妳看過︽波爾和基妮︾這本書囉!﹂ ﹁嗯!我哥哥的︽岩波文庫︾幾乎全被我征服了!﹂三千子得意地背出自己讀過的書名。 ﹁三千子,妳知道嗎?我也喜歡美好的故事。我們可以先從﹃A﹄開頭的名字開始說︙︙。對了!那位可憐的﹃阿拉克妮﹄怎樣?也許妳也知道吧!﹂洋子一邊無心地拔草一邊地說著。 ︱︱在希臘一個古老的小島上,住著一個靠織布為生的美麗女孩,她叫﹃阿拉克妮﹄。她非常滿意自己的絲綢,就驕傲地說:﹁我的技術不比織布女神差!﹂因此觸怒了女神,提出一決勝負的要求,裁判官是朱比特,言明敗者將永遠無法在這世界上織布。 比賽的日子來臨,當天阿拉克妮在以往的樹蔭下,米那芭女神則在空中,各自拼命地織布,朱比特則坐在金椅子上仔細觀看。 最後,阿拉克妮發現自己技不如女神,跪地求女神饒恕,女神看阿拉克妮那股凌人的氣勢已經消失,便很高興地說:﹁在朱比特大神面前,不能違背諾言,但是我法外施恩,將妳變成一種會吐絲的昆蟲。﹂說著,輕摸阿拉克妮的手,她立變成一隻美麗的蜘蛛,生生世世在樹上吐絲。 ﹁這個故事很好聽吧!﹂ 三千子微笑地點頭。 ﹁就取名叫﹃阿拉克妮﹄好不好?﹂ ﹁好啊!我把牠送給妳,那我的呢?﹂ ﹁下次再由故事的內容來取名字吧!﹂ 兩個人說著就躺在草地上大笑。 像這樣的日子,如果能長久下去,三千子一定會變成快樂天使,心裡好滿足。 這兩個可愛的女孩笑得好像要擁抱五月的天空一樣。 ※※※ 新生已經習慣學校的生活,大家各自結交朋友和姊妹,一片祥和氣氛。但即使是再天真無邪的小孩,在感情如此纖細的領域裡,難免會顯出嫉妒的天性。 曾經送三色堇給三千子的四年B組克子,雖然知道三千子和洋子感情熱切,還是不斷地寫信給她,希望能改變她的心意,可能已經當洋子的妹妹了,所以三千子只能把克子當普通朋友看待。 從此,每次學校朝會時,排在前一排的四年級副班長克子,常會以犀利而含著怒氣的眼睛,盯著隔壁五年級班長洋子,好像要伺機報復般。 三千子知道這件事後,心裡十分痛苦。 就在此時,校內有關洋子的閒話滿天飛。以往她是位模範生,深受馬當姆老師的喜愛,法文又好,很多人對她頗具好感,但是這些優點現在都被推翻了,洋子的家庭背景成為大家的熱門話題。 ﹁妳的八木沒有媽媽!﹂經子為了試探三千子的反應說著。 ﹁她媽媽去世了嗎?難怪她看來總是有點憂傷!﹂ ﹁恐怕不盡然吧!﹂ ﹁那一定還有其他難言的苦衷,使她更傷心。﹂ ﹁很有可能;妳已經是她的妹妹,她都沒告訴妳?﹂ ﹁我和她家人沒什麼接觸,這些令人傷心的事,我也不想多問,況且她又不是喜歡到處宣傳的人。﹂ 經子默默地聽著,突然嘴巴附在三千子身旁。 ﹁這是秘密,可不能跟別人講喔!﹂她慎重地提醒三千子,又繼續神祕地說: ﹁八木的媽媽到很遠的地方去了,什麼地方,妳想知道嗎?﹂ 三千子滿心厭惡,真希望把耳朵塞住或縫住經子的嘴巴,含著怒氣地扭開頭。 究竟是怎麼回事?自己雖然不知道,但總懂得朋友之間的祕密不該到處宣揚,她們卻幸災樂禍地談論著,這是多麼可怕的友情? ﹁我不聽,我不願意聽!﹂ ﹁這是妳的事,有關八木的事,妳應該知道的!﹂ ﹁如果以後還有人胡說這種事,經子希望妳能糾正她們!﹂ ﹁事情一旦傳開了,怎麼糾正?﹂ 三千子一直認為洋子之所以被人謠傳這些事,都是因自己而起,益發對洋子關愛。 克子雖然看起來很有氣量,但卻是厲害角色,如果她是朋友,可能會是個很不錯的朋友,但若是敵人,真不知如何防她呢︙︙。 下課休息時間,三千子一個人留在教室裡,寫信給洋子。 *** 姐姐: 早上在禮堂前,看到妳和五年級同學在一起。那時候妳的臉色好蒼白,好嚇人喔!希望是綠葉反射的關係,但願妳安然無事,身體健康。 下午又是可怕的馬菲禮小姐的外語時間,但那天妳已為我補習過了,今天我一定會勇敢地舉手回答。 放學後,我在紅屋等妳,班上同學說了很多妳的事。反正,無論發生什麼事,妳永遠都是我的好姐姐。 早晨的微風中︱︱ 三千子 *** 從筆記簿撕下,摺好後,快步走出教室。 不久,上課鈴響了,三千子站在洋子必經的轉角等著。 洋子拿著一本書和兩、三個同學並肩走過來,陽光照射在綠葉上,使得外頭明亮,樓梯處有些樹的影子,走廊轉彎處因得不到陽光的普照,則一片幽暗。 只看到洋子深藍色的裙子和蒼白的臉,三千子靜靜地等她們走過來,然後快速地把信交給洋子,就抱著等待的心情回到一年級教室。 ※※※ 一向被人稱為﹁紅屋﹂的西式建築,位於學校附近一條小道上,聽說屋主是一位外國人的姨太太。 洋子的家就在紅屋前轉彎的坡道丘陵上,在院子裡可以遙望富士山,是個清靜、優雅的地方。 從就學開始,洋子都是經由這條小道上學,也聽說過有關紅屋的傳聞。 這是洋子進女學部不久的事,有一天,洋子經過那道紅褐色的圍牆旁,紅屋內傳來鋼琴聲,雖然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曲子,但可以感受到彈奏者那股濃濃的哀傷︙︙。 ﹁她是什麼人?﹂她好奇地停止腳步,墊起腳尖往內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盛開的錦花及一位穿著淡雅,略施脂粉的日本少婦。突然她覺得好像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急急忙忙地跑開了。 ﹁她就是大家傳聞中那個︙︙。﹂可是看起來不像是人家的姨太太,洋子覺得大家的傳聞不可靠,直為她抱不平。 後來,洋子每次經過這幢紅屋時,就渴望能再一次看清少婦的臉孔。可是自從那次以後,除了一片冷清的院景,什麼也看不到。 時間久了,雖然已記不清她的長相,但她的影子一直縈繞在洋子心裡。 但有一次,洋子心血來潮,又偷偷地覷視紅屋,只見比上一次更加荒涼,連日來的風吹雨打,窗戶已遭破損,花壇上的花橫落地下,滿是枯葉的院子,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整理了。洋子看到這種情景,心裡有股莫名的感傷。儘管紅屋已經一片荒涼,但不知為什麼仍然吸引著洋子,她和三千子認識後,經常告訴三千子有關紅屋的事︱︱這裡也成為她們見面的老地方。 ※※※ 在學校裡對於情投意合的同學,大家都譏諷地封為:﹁羅密歐與茱莉葉﹂,雖是一句戲謔的話,但得到這個﹁頭銜﹂的人卻很高興,因為這表示她們彼此感情熱切。 ﹁取笑她們,她們反而高興!﹂但是說出這種話時,就有股傷人的意味了!女校裡大家都很重視彼此交往的情形,尤其是三千子和洋子,因為有第三者︱︱克子加入,所以特別引人注目。 因此,她們兩人盡量避免撞見其他同學。放學後,這條人跡較少的小道就成了她們必經之路。 先走出校門的三千子在荒涼的庭院前等著。不久,洋子來了。 她們並肩地走著,彼此都沒開口,讓心靈靜靜的交流︙︙。 ﹁三千子,我知道妳大概聽到不少有關我的傳聞。﹂三千子用力地搖搖頭: ﹁我不會相信別人的傳聞,大家都不懷好意。﹂ ﹁是的,但不相信傳聞,是不幸的開始。﹂ 三千子為了安慰洋子一顆受創的心,便連聲說道:﹁我不會相信這些傳聞的。﹂ ﹁我真的很想誠懇的對待任何人,但到處都有散佈我傳聞的人。班上同學也是,但我不想相信這些人。﹂ ﹁不實的傳聞,當然不能相信!﹂ ﹁有關姐姐的傳聞實在是無稽之談,我相信妳。我厭惡她們的惡意中傷。所以,就裝作沒聽見就是了。﹂ 這時候洋子已經淚水汪汪,緊緊地握著三千子的手。 ﹁啊!三千子!妳這樣相信我。我︙︙我︙︙。﹂不知如何啟齒的洋子,只想逃開,如同怕被下午拖長的身影抓到一樣地快速逃走︙︙。 但是她終於以下定決心而痛苦的聲音說:﹁這些傳聞正好擊中我的要害,她們說與不說,我都一樣痛苦,但我不願隱瞞妳,因為妳的天真無邪給我一股重大的支持力量。﹂ 洋子結結巴巴咽哽地繼續說道: ﹁學校裡的傳聞都是真的!﹂ 三千子如同在寒冬中被潑了一盆冷水般,她多麼希望也能採取和經子說話時的態度一樣,不加理睬。但是經子說人家壞話,可以不理她,而這是洋子的自我剖白,如何能不理、不聽。 三千子只是低著頭,不敢直視地點頭。 ﹁妳還願意和我做朋友嗎?﹂這樣慎重的詢問,三千子一股血氣已如退潮般的下降,但還是點了點頭。洋子放心地繼續表白: ﹁在我記憶中,從出生後我沒有見過我媽媽,也不曾有過任何關於﹁媽媽﹂的意念,直到上學後,每當學校舉行母姊會,同學都有媽媽來參加,而我每次只有年老的奶奶︙︙。 ﹁以前奶奶還健在的時候,我過的很快樂,生活在爸爸、奶奶的細心呵護下,我非常幸福,一直以為媽媽已經去世了,雖然難過,也沒有深刻的感覺。 ﹁可是當奶奶去世後,我才知道有關母親的事,是姑姑親口告訴我,我知道內情後,完全變了個人,爸爸好緊張,用盡各種辦法,希望恢復我的健康快樂,但是沒辦法,一切快樂已經過去,我的媽媽︙︙。﹂ 洋子激動地哽住了,三千子真不知如何安慰她,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洋子這麼激動,而且她下面要說的話,似乎已先使她顫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