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路||三


    

  7

  楊六九失蹤後第三天早晨,羅鍋老劉起來燒飯,從煙囪根上撒尿回來時,忽聽到西邊轟轟隆隆的機器響,腳下的地皮似乎也在輕輕顫抖。從他們修出來的新路上,有一個龐然大物爬過來了。那物生著兩個巨大的輪子,前邊一個略小後邊那個大,輪子上坐著一間方方正正的小鐵屋,往前爬。老劉尋思片刻,抄起一根木棍子,走到築路工睡覺的窩棚前,用力敲打蓆子。楊六九失蹤之後,築路工們一直躺在棚子裡睡覺,臉都睡腫了。小孫和他老婆孩子住在河堤下一個臨時搭起的小窩棚裡,老劉也走過去用棍子敲敲棚頂,然後往回走。暈頭轉向的築路工從窩棚裡鑽出來,有打哈欠伸懶腰的,有搓眼睛的。

  ﹁老劉,開飯了嗎?﹂

  老劉只顧往伙房裡走,不答話。

  ﹁快看,路上!﹂

  ﹁哎喲親天老爺,那是個什麼怪?﹂

  ﹁坦克?﹂

  ﹁來坦克啦,來坦克啦!快來看坦克呀!﹂

  ﹁不是坦克,坦克前頭還有一管炮呢!﹂

  ﹁炮縮進肚子裏去啦。﹂

  ﹁你以為坦克是老鱉,能把脖子縮進去?﹂

  ﹁怎麼不是,不是說打新沙皇的烏龜殼嗎?﹂

  ﹁那不過是打個比方給你聽。﹂

  小孫也湊上來看熱鬧。

  龐然大物越爬越近,兩個大鐵輪子轉得緩慢,輪子上寫著的白漆字一會兒轉到下面,一會兒轉到上面。

  小孫說:﹁壓路機!﹂

  ﹁什麼壓路機?﹂

  ﹁壓路的壓路機,沒見過吧?﹂

  壓路機把嶄新的路面壓出一道明顯的凹槽,凹槽從無窮無盡的西方一直伸展過來,人們看著凹槽的延伸,心裏沉重,臉上失色。壓路機隆隆吼叫著爬到瀝青路盡頭,停住不動。從方方正正的駕駛樓裏,左邊跳出一個人,右邊跳出人一個。兩個人一前一後,向著窩棚走來。築路工們呆呆成泥塑,眼珠不轉地看著兩個人一步步走近,走在前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一身褪色黃衣,戴一頂發白的黃帽。跟在後邊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伙子,高大健壯像匹兒馬蛋子。兩個人走到築路工面前,立腳未穩,黃衣人就問:﹁楊六九在哪兒?﹂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開口說話。

  ﹁楊六九在嗎?誰是楊六九?﹂黃衣人又問。他的衣領上和帽檐上有鮮明的痕跡,黑臉有邊有角,嘴裏鑲著兩顆白亮的鋼牙。

  小孫說:﹁楊六九︙︙走了,好幾天沒見影兒啦︙︙﹂

  ﹁現在誰是負責人?﹂黃衣人問。

  ﹁沒人負責。﹂小孫說。

  ﹁這是新來的王隊長。﹂青年小伙子說。

  ﹁你叫什麼?﹂王隊長問。

  ﹁孫巴。﹂

  ﹁孫巴?好,﹂王隊長笑笑說,﹁你去把所有的人都找來。﹂

  小孫鑽進窩棚大喊:﹁快起來快起來,新來的王隊長要訓話。﹂

  王隊長說,上級派我來領導你們築路,原來的郭隊長升任了公路局革委會副主任。上級對這條路非常重視,對你們的工作還比較滿意,你們都犯過錯誤,應該出大力流大汗,大批促大幹,革命加拚命,拚命幹革命,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提高警惕,嚴防階級敵人破壞,你們嘛,還是可以救藥的,醫生給你們把闌尾割掉就好了。為提高築路速度,上級派我來,還派來一臺壓路機,這是機手武東同志。下面全隊集合點名。站成兩列,面向我,排頭在南,集合。

  築路工東一個西一個,誰也不會動。

  ﹁集合了,聽到沒有,兩列橫隊排頭在南面向我,你們聽到了沒有?﹂王隊長急了。

  武東說:﹁讓你們站隊嘍,站成兩行。﹂

  築路工羞羞答答地湊成一堆,有的人咧著嘴不知哭笑,有的人用手摸屁股。

  王隊長一手扯住一個高個子築路工,像栽蔥一樣把他倆栽定,說:﹁接著他倆向後站。﹂

  終於排成兩條彎彎曲曲的隊伍,王隊長搖著頭喊:﹁都有啦!||立正||立正了,誰還亂動?你摸鼻子幹什麼?還摸,說你吶!你以為我說誰?向右看齊||往哪看?哪是右哪是右?向前看,稍息。下面點名。我說點名你們要在下面立正,怎麼搞的,立正!我讓你們稍息你們才能稍息。楊六九||楊六九!﹂

  ﹁報告隊長,楊六九跑了!﹂小孫說。

  ﹁跑到哪兒去啦?﹂

  ﹁報告隊長不知道。﹂

  ﹁跑不了他!來書||來書呢?﹂

  ﹁報告隊長,來書在那兒掘耗子。﹂

  ﹁在哪兒掘耗子?﹂

  ﹁在那兒。﹂

  ﹁你快去叫他。﹂

  小孫跑出隊,跑向河提,邊跑邊喊:﹁老來,老來,別他媽的瞎掘了,你掘的耗子呢?王隊長點名叫你,要拉出去斃了你哩!﹂

  來書彎腰提鍬跑來,黃著臉問:﹁什麼王隊長?﹂

  ﹁走吧,夠你喝一壺了,王隊長是威虎山上的團副,來抓你小子。﹂小孫說。

  ﹁抓我幹什麼?抓我幹什麼?﹂

  ﹁報告王隊長,來書到了。﹂小孫說。

  ﹁入列!﹂王隊長喊。

  小孫巴眨著眼不動。

  ﹁入列!入到隊裏去!﹂

  小孫進隊。

  ﹁你叫來書?﹂

  ﹁是隊長,小人來書。﹂

  ﹁你幹什麼去了?﹂

  ﹁掘耗子去啦。﹂

  ﹁誰讓你去的?﹂

  ﹁我︙︙毛主席說,人民公社一定要把耗子斬盡殺絕。﹂

  ﹁入列。﹂

  來書入列。

  ﹁劉得利!﹂王隊長喊,﹁劉得利呢?﹂

  劉羅鍋子從伙房裏出來,說:﹁小人在。﹂

  王隊長說,築路工們,從今天起,我們要行動軍事化,戰鬥化,加快工程進度,爭取元旦通車,給帝修反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那時候,你們也就可以回家啦。楊六九跑不了,跑到哪裏也不行,佈下天羅地網。下面回去整理內務、洗臉刷牙,解散。

  武東帶著幾個健壯的築路工,從壓路機後邊掛的拖斗上搬下行李,帳篷,鐵床。

  吃過飯後王隊長視察工地,武東帶人在伙房窩棚對面支起帳篷架好鐵床。

  楊六九失蹤後第四天,王隊長在帳篷門口掛了一塊白木牌子,牌子上寫著紅字。王隊長說帳篷是隊部,築路工進帳篷要先喊報告,讓進才能進。武東在伙房門口栽了一根木頭,木頭上頭綁著橫木,橫木上掛著半截鐵軌。栽完後,武東用一根螺絲槓敲了敲鐵軌,聲音清脆警惕。

  楊六九失蹤後第五天,王隊長宣佈,由於壓路機手武東兼任築路隊生活會計,羅鍋老劉交出錢櫃,賬目暫時凍結,等抓回楊六九再查。王隊長還說,孫巴的家屬可以在這裡住,但吃飯要交錢交糧票。

  楊六九失蹤後第七天上午,公路上開來一輛卡車,從卡車上卸下十桶柴油。下午,開來二十輛黃河牌大卡車,車上拉的全是大塊的瀝青。瀝青卸在窩棚後邊的鹼土地上,巍巍峨峨像座山一樣。

  楊六九走後第八天上午,公路上開來一輛草綠色摩托車,摩托車三個輪子。車上騎著一個白衣警察,另一個白衣警察坐在後邊,摟著騎摩托警察的腰。摩托車在工地前邊熄了火,兩個警察跳下來,他們倆像雙胞胎一樣相像,腰裡紮著香色寬皮帶,皮帶上掛著手槍。劉羅鍋嚇得半死,躲在窩棚裡不動,從蓆縫裡看著警察。警察走到帆布帳篷前,在那個小鐵門旁邊摽著,一個警察用手巴骨敲鐵門,另一個警察不動。小鐵門開了,王隊長走出來,一個警察說:﹁你是王雲芝嗎?﹂王隊長說:﹁是呀。﹂一個警察拿出一塊紙一晃,另一個警察同時把兩個亮晶晶的鋼圈箍在王隊長手脖子上。﹁王雲芝你被捕啦!﹂一個警察說。王隊長大驚狂呼:﹁你們胡鬧!你們一定搞錯了。﹂一個警察說:﹁少廢話,有冤有屈回去訴,跟我們說管什麼用。﹂警察把王隊長推進摩托車斗。一個警察踩了一下機關,摩托車屁股裡竄出藍白煙圈,車輪子先轉得輻條清晰,立刻就快得了不得,比狗攆瘋了的野兔子還快。

  王隊長被抓走第三天上午,劉羅鍋把水缸挑滿,坐在鋪上吸煙。忽聽到窩棚外有人羞怯怯地喊:﹁大叔,大叔,要不要韭菜?﹂劉羅鍋把煙鍋裏火倒在褲子上,又急急拂掉。他彎著腰跑出窩棚,一看,心裡酸甜麻辣,差點淚出,果然又是那賣韭菜的瘦長姑娘來了。自從楊六九失蹤之後,白蕎麥和瘦姑娘也不見了,每天上午窩棚門口出現一個白肥女人,清瘦姑娘的情景像多年前的一個大夢,不知是真是假。姑娘又來了,劉羅鍋竟感到六神無主,天亮得不敢睜眼,剛剛恢復的行動平衡準確感頃刻沒了,他幾乎站不住。姑娘好像胖一些了,蒼白的臉上洇出一些薄薄的桃紅。她背著一個長長的柳條簍子,簍子裡盛著一捆捆韭菜。韭菜根兒雪白,韭菜葉兒鮮綠,葉尖兒紫紅。

  ﹁大叔,您買韭菜不?﹂她乞憐般地問。

  ﹁買,買︙︙閨女,你先把簍子放下。﹂他走到姑娘身後,雙手把沉重的簍子接住,姑娘一轉身,簍子落在劉羅鍋懷裡。甜絲絲辣乎乎的韭菜味兒撲向他的眼,使他的眼睛潮濕有水。面前的姑娘瘦腰削肩,挺挺秀秀地站著,比他高出幾乎一個頭。他放下簍子,用力直腰,但直起來的只是一段脖子。

  ﹁閨女,你有好些日子不來啦。﹂

  ﹁韭菜︙︙沒長起來︙︙﹂

  ﹁閨女,你娘的病好些了嗎?﹂

  ﹁好多了,多虧大叔照顧,我對俺娘說了,俺娘說你是個好人,她說,等她能走路了,就到工地上來看您。﹂

  ﹁啊︙︙你娘呀︙︙你娘是這樣說的︙︙﹂

  ﹁是這樣說的,她親口對我說的。﹂

  ﹁你叫什麼來著?﹂

  ﹁回秀。﹂

  ﹁你原來就叫回秀?﹂

  ﹁嗯。﹂

  ﹁不是後來改過名字?﹂

  ﹁不是。﹂

  ﹁你爹︙︙待你還好?﹂

  ﹁俺爹生活困難那年得水腫病死啦,那時候,我還不大記得往事。﹂

  ﹁你還有兄弟姊妹?﹂

  ﹁沒有。大叔,您要韭菜嗎?﹂

  ﹁閨女,我已經不管買菜的事了。我們這兒來了新領導,有了會計。﹂

  ﹁那俺背到集上去賣啦。﹂

  ﹁不急,閨女,你等等,我去給你問問,要是買,就省你跑腿,早些回家,讓你娘放心。﹂

  ﹁大叔,您的心真好。﹂

  他蹣蹣跚跚走到隊部帳篷前,站在門口,喊一聲﹁報告﹂。帳篷裏琴聲嗚嗚響,像哭一樣。他又喊一聲﹁報告﹂,琴聲不斷,小鐵門卻向外開了,壓路機手武東,嘴裏叼著琴從帳篷裏鑽出來。

  ﹁有什麼事?﹂機手從嘴上摘下口琴問。

  ﹁會計,您看,那個姑娘來賣韭菜,您看,她娘病著,等著錢抓藥。﹂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會計︙︙﹂

  ﹁昨天剛買了土豆子嘛!﹂

  ﹁會計,她的韭菜嫩,您去看看,去看看她的韭菜嫩︙︙﹂

  武東抬起頭,看著在伙房窩棚前規規矩矩地站著的高個子姑娘。他把口琴甩了甩,裝進口袋,吹著口哨向姑娘走去。劉羅鍋跟在後邊,看著小伙子瘦削挺拔的腿,聽著那悅耳的口哨聲,心裏頓時有一片陰雲罩上來。這個高大健壯的小伙子攔住了他的視線,使他看不到回秀姑娘,他往旁邊側身,小伙子也往旁邊側身。

  他站在一旁,看著武東和顏悅色地與姑娘講話,那兩隻漂漂亮亮的大眼睛緊盯著姑娘的臉。

  兩個年輕人都像白楊樹一樣往上鑽著,他的腰更彎了。小伙子的漂亮眼把姑娘看低了頭,像蚊子嗡嗡一樣回答著問話。

  他正迷糊著呢,聽到武東說:﹁老劉,你給她把韭菜稱稱,我們全買了。﹂

  姑娘搶著說:﹁大叔,不用稱,一斤一把,光多不少。﹂

  ﹁好,不用稱,絕對相信你。﹂武東說,﹁老劉,你給她數數把吧。﹂

  ﹁不用數,三十把,不會少的。﹂

  ﹁好,不數,老劉,你幫她搬到屋裏去吧!﹂

  ﹁我自己來。﹂姑娘彎腰提起簍子,進了窩棚,老劉跟進去,姑娘說,﹁大叔,放哪兒?﹂

  ﹁就,就放到地上吧!﹂

  姑娘把韭菜一把把擺好,擺成一個下寬上尖的韭菜三角形,韭菜根兒齊齊的,不知有幾千幾百棵。

  武東說:﹁來算賬領錢吧!﹂

  ﹁大叔,多謝您啦!﹂姑娘提著簍子跟著武東向隊部帳篷走去,他看著兩個尖上拔尖的身材,哏了一會,才嚥氣般說:﹁不謝,不謝︙︙﹂姑娘連頭也沒回,滿身輕鬆地跟著武東走。武東又掏出口琴,吱吱呀呀地吹進帳篷裏去。姑娘站在門口,武東喊:﹁進來吧!﹂

  姑娘放下簍子,猶豫了一下,彎腰鑽進帳篷。

  劉羅鍋跌坐在地上,喃喃地說:﹁閨女,我的閨女,是我的閨女。﹂

  連續幾天,姑娘準時出現,算賬時,她總是在帳篷外猶豫一下,武東讓她進去她才進去。

  這一天,她鑽進帳篷,久久不見出來,帳篷裏響著單調重複的歡快琴聲。帳篷門開著,陽光斜照進去,老劉坐伙房裏,把帳篷裏一切都看清楚了。武東面向南坐在鐵床上。姑娘面向北坐著一把椅子,口琴在武東嘴裏來回滑動,姑娘恭恭敬敬,好像在受教育。吹一會兒琴,小伙子露出嘴,好像說了幾句什麼話,然後又把琴塞到嘴裏,雙手捂著,好像啃老玉米一樣,那隻穿著白運動鞋的腳還一顛一顛地抖著。

  後來,小伙子吹著琴站起來,走到帳篷口,抬起白球鞋和腳,用力把門踢上了。老劉的目光被綠色小鐵門擋回來了,他的心也一下子跳起來,好像懸在嗓子眼裏,只要張嘴就會吐出來。他從鋪上下來,身子向前衝幾步,又猛煞住步子,立腳踉蹌。他又退回鋪邊,掏出煙袋,放下煙袋,把煙袋插進嘴裏,又拔出來扔到鋪上。﹁這是我的閨女!我不能讓你這麼幹,不能讓你便宜︙︙﹂他神言神語著,跳到帳篷前,用腦袋和雙手把門撞開,整個人前竄進了帳篷。坐在姑娘身邊的小伙子站起來,怒沖沖地罵道:﹁老混蛋,進門為什麼不報告?﹂

  姑娘面紅耳赤地站起來,目光紛亂,像喝醉了酒一樣。

  他訥訥地說:﹁我忘了,忘了。﹂

  ﹁有什麼事?﹂小伙子問。

  ﹁︙︙我︙︙想問問,這韭菜怎麼個吃法?﹂

  ﹁韭菜炒土豆!﹂

  他諾諾連聲退出帳篷,走出幾步後,小伙子在帳篷裏對姑娘說:﹁築路隊裏沒個好人,什麼竊盜犯、賭博犯、流氓犯,五毒俱全。抓進監牢吧又不太夠格,放了又可惜,縣革委聽明,就把這些人弄來築路。﹂

  ﹁這是勞改隊?﹂

  ﹁也不是勞改隊。﹂

  ﹁這個大叔挺善良的。﹂

  ﹁偽裝,這老傢伙可會偽裝啦!﹂

  鐵門關起,立即又開了,姑娘說:﹁你別︙︙俺要回家去看看俺娘。﹂

  ﹁你明天還送菜來吧,早點兒來,我教你開壓路機。﹂

  姑娘背著空簍子,急匆匆走了。

  姑娘果然又來了,背著一簍子菜。武東早就看到她了,老遠就喊:﹁回秀,您把菜送進伙房,等我教你開車。﹂

  回秀把韭菜擺在老地方,提起空簍子,用戒備的眼睛看著老劉。

  ﹁鯉嫚︙︙你可不要上了人家的當啊︙︙﹂劉羅鍋說。

  姑娘驚問:﹁大叔,您說什麼?﹂

  老劉醒來,滿臉的陰雲像破棉絮般散了。他含混不清地說:﹁啊,閨女,我在說夢話呢,我老糊塗了,我想起自己的女兒啦︙︙﹂

  ﹁你女兒叫鯉魚?﹂

  ﹁鯉嫚,生她那年,我在河裏叉到一條紅鯉魚︙︙﹂

  ﹁回秀,回秀!﹂機手武東在外邊叫起來。

  姑娘等不得他把話說完,就應著武東的呼喚跑去,菜簍扔在地上忘了提。他目送著姑娘活潑扭動的腰肢,心裏有說不出的苦。

  回秀朝著武東跑,就像蝴蝶奔著花兒飛。武東穿一身淡藍色帆布工作服,脖子上圍著一條白毛巾,瀟灑漂亮,腳像剛釘了蹄鐵兒的馬蹄子一樣亂彈。他手裏提著一條紫紅的紗巾,說:﹁回秀,送你纏頭吧,這是我妹妹的,扔在我這兒忘了拿啦。﹂回秀說:﹁俺不要。﹂﹁要吧,要吧︙︙我要你要︙︙﹂武東把紗巾抖開,像網魚一樣網住了姑娘的頭。

  他眼前紅光一閃,羅鍋腰子裏一陣鈍痛,他沉重地吐了一口氣。

  ﹁你說你像什麼?﹂小伙子問。

  ﹁俺怎麼知道,你說呢?﹂

  ﹁像個新媳婦。﹂

  ﹁︙︙你,你瞎說︙︙﹂她的臉也像那條紗巾一樣紅了。

  ﹁走吧!讓你看看我的壓路機。你想學開壓路機嗎?﹂

  ﹁俺笨,學不會的。﹂

  ﹁你一點不笨,你一定能學會。﹂

  他看到武東握住姑娘的手,姑娘忸怩了一下,但還是被握著,兩個年輕人朝著壓路機走去。

  築路工們已經把路延伸出去一大段,在離窩棚幾百米遠的地方,一方方的黑土劃著或長或短的弧線向應該是路的地方飛。壓路機停在成形路段的盡頭,像一匹獸。兩個年輕人立在壓路機前,身軀窈窕得柳擺鶴形,姑娘頭上的紅紗巾被小伙子搗鼓得高高聳立,像棵美人蕉,也像隻大公雞冠子。小伙子頸上的白毛巾也白得新奇。老劉如痴如醉地看著他們。小伙子拉開車門,幫姑娘上車時,似乎無意地托著姑娘的屁股,他心中怒火燃燒。姑娘爬進駕駛樓,小伙子推上車門,轉到另一邊去,也爬進了駕駛樓。馬達轟轟幾聲響,尖到嘶啞,車側的煙筒裏,憤怒地噴出幾圈硬梆梆的藍煙。馬達聲吵噪一陣,漸漸平緩均勻起來,車周圍,纏繞著一些漂亮的煙霧。巨大的鐵滾子開始轉動,滾子上的白漆字翻上翻下。車向前開了幾十米,又笨拙地拐彎爬回來,滾子上的白漆字依然翻來翻去,但是,他知道這不是方才那些白漆字,那些白漆字在滾子的那頭顛倒乾坤。從車窗玻璃上,他看到車裏一團鮮紅。這團紅色使他心中煩亂。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了幾個土螞蚱一樣的孩子,跟著壓路機蹦蹦跳跳。壓路機壓過的地方,像磨石刀一樣平坦。車裏亂了一會兒,幾條胳膊在絞動,那團紅色曾經幾次觸到白毛巾上,又立即閃開。紅頭巾和白毛巾在混亂中調換了座位。壓路機歪歪斜斜地走著,壓出的印痕崎嶇如蚓行︙︙

  陽光的影子幾乎要筆直了,他才無可奈何地把眼睛從壓路機玻璃上摘下來,匆匆忙忙地上屜和麵,添水燒鍋。小孫的女人帶著女孩躲躲閃閃地進了伙房。他瞅她一眼,繼續和麵不止。

  ﹁大叔︙︙﹂小孫女人哀哀地說。

  他往籠屜上坨著窩窩頭,看她一眼。

  ﹁大叔︙︙早晨的剩飯還有嗎?︙︙孩子要吃的︙︙﹂

  他看到女人的肚子似乎更大了,人站著前傾,面皮黃裏透青,像半熟的杏子。小女孩扯著她的衣角躲在身後。

  ﹁在那個桶裏,趁著頭頭不在,你全提走吧。﹂

  女人嗚嚕不成語言,走到棚角提起桶,終於擠成一句話:﹁大叔,您是善心的菩薩。﹂

  ﹁快提走吧!﹂他說,﹁快點兒送回桶來。﹂

  小孫女人送回桶,女孩一手扯著她的衣角,一手舉著半塊綠色的饅頭。小孫女人說:﹁大叔,俺幫你把韭菜摘一摘吧。﹂

  他沒吭氣。女人搬過一塊木頭坐著,解開一把韭菜,細心地摘著壞葉。女孩細聲說:﹁娘,要韭菜。﹂女人看一眼老劉,嘆一聲:﹁你這個饞孩子呀。﹂說著,就抽出三棵粗大的韭菜,撩起衣襟擦擦根上的泥土,遞給女孩。女孩接過韭菜,咯吱咯吱地吃。

  這時,他聽到窩棚外響動,回頭看,武東和回秀說說笑笑地走過來了。小伙子手舞足蹈,滿臉光彩;姑娘的紅紗巾移到脖頸上圍著,像紅皮雞蛋一樣的臉上掛著一層亮晶晶的汗珠。

  ﹁我說你能學會嘛,是不是,你果然一學就會,你真聰明。﹂

  ﹁是我開走的嗎?我就用了那麼點兒勁一踩鐵閘它就爬開了嗎?﹂

  ﹁沒有假,就是你開走的。﹂

  ﹁那︙︙那︙︙﹂

  ﹁今天中午就在這兒吃飯吧。﹂

  ﹁不,不,俺娘會著急的︙︙﹂

  ﹁吃完飯你就回去嘛,我讓老劉給你加個菜。﹂

  ﹁不,不︙︙﹂

  ﹁不什麼?權當你去趕遠集了嘛!﹂武東說著就到了伙房門口,臉上的幸福依然厚厚地堆積著,﹁老劉,炒得什麼菜?噢,你還沒炒菜?﹂

  ﹁炒,這就炒。﹂

  ﹁都十一點了,你還沒把饅上屜,你怎麼搞的!﹂

  ﹁我︙︙我睡著了︙︙﹂

  ﹁快點兒!炒出大鍋菜後,給我炒一盤雞蛋,多加點兒油。﹂

  ﹁是,是。﹂

  ﹁你待會兒到隊部裏來拿雞蛋。﹂

  ﹁是,是。﹂

  ﹁你蹲在這兒幹什麼?﹂武東問小孫的女人。

  小孫的女人雙手按著地,先翹起屁股,然後才直腰站起,喘息著說:﹁看大叔忙不過來,我來幫幫忙︙︙﹂

  武東冷冷地看著就著韭菜吃饅頭的女孩,說:﹁你還不打算回去?你男人是在辦學習班,又不是當工人。﹂

  小孫女人滿臉是羞,脖子彷彿挑不住頭,囁嚅著:﹁就走︙︙就走︙︙領導,我這兩天裏就該生啦︙︙過了七八天期啦,生了孩子我就走︙︙領導,你就抬抬手吧,眾人口角裏漏點兒,就夠俺娘們兒吃了︙︙領導,就權當築路隊裏養了兩條︙︙養了兩條狗吧︙︙﹂女人說不完話,就哽哽咽咽地哭起來。

  他驀然想起,那條獨眼的狗在六天前就死了。死在河裏,嘴扎在泥裏,肚子脹得像個小水罐。

  武東心煩意亂地說:﹁行啦行啦,別哭了,願意住你就住著吧。也真是的,明明知道窮,還是一窩一窩地生孩子︙︙﹂

  ﹁這一胎要是生個男孩子,俺就去醫院讓人結紮︙︙﹂小孫女人說。

  ﹁沒事別到伙房裡來轉悠,出了事你擔當得起嗎?︙︙擔當不起,就是嘛,吃飯讓小孫端回去。﹂武東說。

  ﹁噯,俺再也不來轉悠了。﹂女人連聲答應著,撩起衣襟擦著臉。

  武東走出去,邀回秀到隊部帳篷裡去坐。

  ﹁俺該回去啦。﹂回秀說。

  ﹁我教你吹口琴。﹂

  ﹁俺學不會。﹂

  ﹁你一定能學會。﹂

  武東拉住回秀的手,回秀半依半拒地跟他進了帳篷。

  ︙︙他尾隨著武東走,盡力把彎曲的腰伸直,以便開闊視野,免得讓小伙子從眼皮底下溜掉。天上星斗灼灼,路面花花綠綠。馬桑鎮上來了電。村中央高線杆上亮著一盞黃燈。武東從鎮西頭繞到鎮前去,他走得機智伶俐,從一個樹影閃進另一個樹影。在鎮前十字路口,武東隱進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影子裡去,再也見不到,他用力瞪眼,才模模糊糊地看到武東貼在樹皮上的灰暗身影。他也就地蹲下,爬行到一塊與窄窄土路毗連著的莊稼地裡。地裡的植物很矮,連他的膝蓋都不到,他的肚腹平坦地觸著植物的澀葉,他伸出老手,摸著乾乾巴巴的植物莖稈和一片片堅挺的小圓葉。想了半天,才猜到這些矮稈植物是花生。他拔出一墩,用手摸鬚根,果然摸到一些懸掛在根鬚上的小鈴鐺一樣的果實。

  中午飯到底是晚了點兒,武東恨不得踢他的屁股。﹁十二點半,老羅鍋子,我看你是做夠飯了吧!﹂武東說。他說:﹁這就好了,這就好了。﹂炒了十四個雞蛋,他倒進一勺子花生油,切上一小撮韭菜,他盡心盡力地要把這盤雞蛋炒好。閨女,他想,我的閨女,十八年裡,你恐怕沒吃夠十八個雞蛋吧,我的閨女。雞蛋炒熟了,盛了冒尖一鐵碗,金黃翠綠,香氣迷人。武東搐著鼻子說:﹁不錯,老劉,炒得一手好雞蛋!﹂武東端著雞蛋,又用筷子插了四個大饅頭,說:﹁你敲鐘收工吧!往後不准你誤飯。﹂

  他用那根青色的鐵螺栓打著懸吊的廢鋼軌,鋼軌發出的聲音清脆,穿透力極強。他看到武東一進帳篷就把那扇綠色小鐵門關上了。築路工們聽到號令,扔掉工具,亂嚷嚷著往伙房這邊有的不死不活地走有的瘋瘋癲癲地跑。

  開完了飯,他又盛了一碗築路工們吃的大鍋菜,忐忐忑忑地走到隊部門口,用腳踢了一下鐵門,門是虛掩著的,竟被他一腳踢開。他看到小伙子夾著一塊焦黃的雞蛋正往姑娘嘴裡送,姑娘躲躲閃閃地不肯開口。他說:

  ﹁報告!﹂

  ﹁你來幹什麼?﹂小伙子怒沖沖地說。

  ﹁報告會計,我給你送碗菜︙︙今日的大鍋菜裡,加了兩把蝦皮子︙︙﹂

  ﹁放在桌子上吧!﹂

  一會兒工夫,他又到隊部門前打門報告。

  ﹁你幹什麼?老傢伙!﹂

  ﹁我把碗拿去洗洗︙︙﹂

  他拿了碗出來,姑娘也隨著出來,小伙子著急地喊:﹁別走呀,我還沒教你吹口琴呢。﹂

  ﹁俺該回家看看啦,要不俺娘會惦記著的。﹂她為難地說。

  ﹁也好︙︙,﹂小伙子跟上去,說,﹁我送送你。﹂

  ︙︙他把一粒花生撕下來,剝去皮,把兩粒水泡泡樣的花生米填進嘴,嫩花生有一股怪味道,他嚥不下,吐了。

  他終於看到有一個瘦長的影子避避映映地從鎮子裡出來,走到大樹下,貼在樹皮上的武東躥出來,壓低聲音說:﹁你到底來啦。﹂姑娘說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武東說:﹁咱們是光明正大的,怕誰?我爸爸和媽媽都是黨員,我是團員。﹂﹁我就是怕︙︙也不知道怕什麼︙︙﹂姑娘說。下面的話嘁嘁喳喳,他豎起耳朵也辨別不清。

  兩個影子緊緊依著,依稀是手拉著手,沿著土路向東走去,他從花生地爬出來,悄悄地尾隨著。

  向東走了約有五十步,一條南北向小徑與東西路交叉起來成一個灰白十字,兩個影子頓了一霎,即沿著小徑向南飄去。他隨後跟上。

  小徑兩邊是人頭高的青麻,麻葉上鳴蟲淒涼,一聲聲動人的魂,麻地裡溢出濃烈的炒豆焦香。

  ﹁後邊好像有人跟著。﹂姑娘說。

  他嚇得俯身貼地,氣不敢喘。

  ﹁沒有,﹂小伙子說,﹁你別自己嚇唬自己啦。﹂

  ﹁我聽到有腳步聲。﹂

  ﹁那是我們的腳步聲。﹂

  ﹁白天,那個羅鍋老頭好像看出我們了,他那眼叫我怕。﹂

  ﹁怕他?我揍死他。你真是自己找怕。﹂

  兩個年輕人又往前走了,他爬起來,脫掉鞋用手提著,赤著腳摸著路走,路上厚厚的浮土被白天的太陽曬得熱乎乎的。

  ﹁我們到那兒去坐坐吧。﹂小伙子說。

  ﹁去那兒?﹂

  ﹁那個土包上。﹂

  ﹁不,不去那兒。﹂

  ﹁怎麼啦?那上邊多平展。﹂

  ﹁那兒原先是破磚窯,窯裏鬧鬼。﹂

  ﹁什麼鬼呀?﹂

  ﹁一個男鬼一個女鬼,前幾年,每逢陰天下雨,就有鬼在那兒哭。﹂

  小伙子笑起來,說:﹁迷信,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

  ﹁你不信呀?﹂

  ﹁不信。﹂

  ﹁是真的,好多人都聽到過,總是女鬼先哭幾聲,男鬼也跟著哭,像狼叫一樣。﹂

  ﹁你聽到過?﹂

  ﹁我沒聽到過,俺娘說她聽到過。﹂

  ﹁鬼也怕我,走,跟我上去坐。﹂

  ﹁我不︙︙﹂

  ﹁有我在你什麼都別怕,大鬼小鬼都經不起我一拳頭,我練過武術呢!﹂

  小伙子把姑娘牽到那個土包子上。

  他貼著麻地邊緣往前爬,爬到離土包子十幾步的地方,他停住不動。爬行中灰土進入喉嚨,有一行咳嗽要衝出來,他從路邊揪了幾片野草葉子塞進嘴嚼著,嚼得滿嘴苦水。

  ﹁你不是逗著我玩吧?﹂姑娘問。

  ﹁你怎麼老是這樣問?﹂

  ﹁我不信你會要我,我沒文化,長得也不好看。﹂

  ﹁你很漂亮,我喜歡你。﹂

  ﹁你真的會帶我去縣裏嗎?﹂

  ﹁真的︙︙﹂

  ﹁哎喲︙︙你別︙︙能連俺娘也帶去嗎?﹂

  ﹁行吧︙︙﹂

  ﹁你不會喜歡我︙︙喲︙︙你是在欺騙我,我聽到心裏有個人說你騙我︙︙﹂

  ﹁你要我發誓嗎?要嗎?要是我騙回秀,讓我馬上就死!﹂

  ﹁好了,別說了︙︙﹂

  他看到兩個黑影緊緊地黏在一起了,他聽到武東粗重的喘息,他聽到姑娘斷斷續續地說:﹁你別這樣︙︙別別別︙︙咱還沒成親吶︙︙﹂

  他的心裏難以說清是什麼滋味,他感到自己就要死了,他感到自己不如死了。一股灼熱的氣流湧上喉頭,他張大嘴巴,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嘷。

  ﹁鬼︙︙﹂回秀推開武東,驚叫著跳起來。

  發出第一聲長嘷後,他得到一種愉快的感覺,嗓子像開了閘的激流,壓抑多年的痴情與憤怒化為不男不女的尖利嘷叫奔湧而去。他把頭往後仰著,用一根手指敲打著緊張抖動著的喉嚨,使發出的聲音高高低低的,曲曲折折的,小號也難匹敵。

  回秀跳下土丘子,不辨方向,沿著小徑狂奔,武東跟下土丘,向發出怪聲的地方看了一眼,也立即轉身,追著回秀跑去︙︙

  在他最後的日子裏,回秀背著一簍子白皮菜瓜進了伙房,她沒跟他打招呼,放下簍子就要走,他堵在洞口擋住了她。

  ﹁大叔︙︙您有事?﹂

  ﹁閨女︙︙你是我親生的閨女!﹂

  姑娘苦澀地笑著說:﹁大叔,您別和俺鬧著玩了︙︙﹂

  ﹁不是鬧著玩,閨女,你聽我說,你原來叫鯉嫚,你娘生你那天,我叉到一條紅鯉魚,後來,你娘跟著了人跑了,我來搶你,被人把腰打斷了︙︙﹂

  ﹁大叔,您又說夢話了,俺爹死時我都記事了,俺爹把糧食省給我吃,自己餓出了水腫病,死了︙︙你怎麼敢冒充俺爹?﹂

  ﹁鯉嫚,我是你親爹,你身上有記號,你肚臍下有塊黑痣︙︙﹂他把回秀推到鋪上,伸手去解她的褲子。

  ﹁老頭,老頭,你幹什麼?救命哪!﹂姑娘掙扎著,高叫著。

  他的手剛觸到姑娘滾燙的肚皮,就聽到身後一聲厲喝:﹁住手,老狗!﹂

  姑娘見是武東,停止掙扎,掩面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罵:﹁老流氓︙︙老騷性︙︙他說我是他的女兒,說著,就上來︙︙剝我的褲子︙︙老流氓︙︙﹂

  他像走進了漫天大霧中,眼睛看不清什物,姑娘的臉幻成一團髒石灰一樣的白影子,他說:﹁閨女︙︙你叫鯉嫚,你娘生你那天,我叉到一條鯉魚︙︙你肚臍下一塊黑︙︙﹂

  武東攥起結結實實的大拳頭,對準他的土黃色太陽穴,猛力一擊,他僅僅來得及貓叫一聲,就像一袋子麵粉,軟不拉塌地、沉重地歪在地上。

  ※※※

  8

  傍晚時分,太陽把半個天烤紅了。一片片雲朵伸展開放,最後連接成營,遮住了半邊天。雲霞沒遮住的天,像沉重的鋼,泛著悒鬱的光。馬桑鎮中間響起三陣急促的鑼聲,一個女人抖著久經訓練的嗓子喊:﹁留柱||留柱||來家吃飯||。﹂築路工匆匆吃過晚飯,便魚貫鑽進窩棚,窩棚頂梁上的馬燈罩子被油煙熏得烏黑,點著燈跟沒點燈差不多。

  來書升任了炊事員,他收拾完活兒,躺在曾經躺過劉羅鍋的鋪上,手揮著蚊子,眼睛卻通過小門看北邊的天。天上,每隔幾秒鐘就亮一道綠色閃電。閃電杈枝縱橫,咄咄逼人。柏油未乾的路面,坦坦蕩蕩的荒原,都在急遽的光明中跳踉叫囂,路似黑狗幫,野馳白羊群,在傾斜的光明中追逐,連成一套的雷聲緩慢襲來,好像有幾萬隻空水桶擁擠碰撞著滾過來了。

  要下雨啦,他想。嚴重的乾旱把地乾成焦土把人的嘴和臉乾裂了縫。離開莊稼地有幾個年頭啦,他幾乎忘記了農民盼雨的心情。他也盼雨,因為他自覺著像一棵生長在黑土裂縫中的高粱,耳朵和手腳都在萎縮。劉羅鍋不在了,他自告奮勇當炊事員。要下雨了,下雨是神聖的娘娘出巡,走到哪裏哪裏強。雨水會把土地灌飽,會把埋葬地下的寶物沖涮出來。他當了炊事員,主要是為了避開大家的手腳,去荒灘上尋點寶。伙房裏地盤大,有多少寶貝也能藏下。白桑樹下的金銀罈子令他牽腸掛肚,現在可以把它起出來了。

  閃電藍白夾雜,抖得天地如篩糠般驚悸,他提著鐵鍬溜出窩棚,在門口蹲著觀察了一會兒,確信築路工們都睡死了。前天夜裏他走到白桑樹附近時,身後突然有人聲,他被嚇木了,哆嗦著轉回身,嘴裏發出不由自主的示威聲。﹁來大哥。﹂一個小矮人在叫他。原來是孫巴,孫巴的眼睛在暗夜裏閃爍。他緊張地攥住鍬把,想只要小孫一提起這事就把他的頭鏟掉。小孫卻說:﹁大哥︙︙你又來掘耗子?多少天了,你老掘老掘,也沒見你掘到隻耗子。﹂﹁你要幹什麼?﹂他端著鐵鍬問。﹁大哥,求求您啦,您也知道,我老婆就要生啦,她吃不下窩窩頭︙︙求求您,給我幾個饅頭︙︙﹂小孫彎腰作揖。他全身的肌肉鬆弛了,寬宏大量地說:﹁好吧,看在咱弟兄們的情誼上。﹂他給了小孫六個饅頭,送小孫走了後,又回到白桑樹下,挖開蓋土,摸摸罈裏的東西,才回伙房睡覺。

  窩棚上的葦蓆在閃電中似乎要飛起來,築路工們鼾聲溶進閃電裏,使閃電混濁不清。他直腰放膽向白桑樹走去。地上的鹼土腥得像魚鱗,空中潮乎乎的,風動搖不定,難辨方向。鎮裏那個女人呼喚孩子的聲音低沉怪誕,晃晃蕩蕩地像半老女人的奶子。他記不清那女人原來的聲音是不是這樣,他感到一陣恐怖襲上來,閃電亮起他怕,閃電熄滅也怕。

  要下雨了,該下雨了,一年沒下雨了。

  在一個長長的開花閃電中,那棵白桑樹像跳舞樣向外伸展著枝條。他看到拳大的桑葉上落著厚厚的塵土,桑葉在閃電中呈現火紅色,桑樹幹上遭他鏟過的地方結了一條烏黑的長疤,疤上凝結著一層黏稠透明的樹油,桑枝丫杈裏有一簇簇的小刺球兒。

  又一個閃電,他看到桑下那片蒺藜顏色蒼白,梗葉枯萎,與周圍的黑綠蒺藜形成鮮明對照,他心裏一陣發緊。

  他跪在樹下,扔掉鐵鍬,提起那墩蒺藜,扔到一邊,用手扒開一層薄土,扒出了罈口。閃電不斷把罈子亮給他看。他拔掉破布塞子,把手伸進罈裏。閃電中,他的臉變形成鬼,雙眼暴凸,嘴巴張開,他﹁啊﹂,在﹁啊﹂的同時,那隻手在罈子裏亂摸。他拿出手,又﹁啊﹂,﹁啊﹂著,把罈子提出來,閃電射進罈口,照得那兩隻紅鯉魚像活了一樣。罈子空了,金銀財寶沒了。他把罈子倒過來,罈子空了。他扔掉罈子,罈子滾下堤。他把破布塞子抖開,把土坑周圍摸遍,把那墩蒺藜捏碎。閃電,桑樹枝像鷹爪子一樣罩著他的頭,天低雲暗,夜鳥向北飛,空罈子裏的紅鯉魚在游動。他站起來,前仰後俯,像一株莖兒纖弱的毒蘑菇,沉重的頭顱幾乎把他壓倒。他操起鐵鍬打碎罈子,黏黏膩膩地喊著:﹁你別嚇唬我,你別嚇唬我︙︙﹂

  他摸撫著一塊塊堅硬的碎片,口中念念有辭。雨點抽到他身上,像抽著一段朽木。閃電簌簌地亮,亮開黑暗時,他就感到胸膛裂開,嘩然有聲,好似裁縫扯布。冰冷的雨點像堅硬的雞嘴,把他的心臟啄成一個千麻百坑的爛蘿蔔。閃電熄滅,胸脯合攏,心臟凝成一個冰坨子,一絲溫熱被冰坨子擠壓上升,變成打呃般的哭泣從鼻孔裏溢出。雨打頭顱聲空洞幽雅,像打著乾葫蘆。從他周圍有若干種聲音撲來:風吹柳葉笛,火燎蘆葦蓆,驢啃枯樹皮︙︙

  昨天夜裏,它們還硬硬地在罈子裏睡著,白天,他挑水時看著這裏,洗菜時看著這裏,燒火時看著這裏。他在蓆棚南邊戳了個拳大的窟窿,窟窿對著這棵白桑樹。白桑樹下一天沒事。中午時一個白鬍子老頭把一匹黑驢拴在白桑樹上,驢站在河堤上,無聊地啃樹皮,白鬍子老頭蹲在驢旁抽旱煙。當時,樹上還落過一隻喜鵲幾隻麻雀。老頭和驢子一直在他視線內,喜鵲麻雀沒落地,他們不會弄走金銀。一定是耗子拖走了。他爬到白桑樹下,土坑裏已積滿雨水,雨點把土坑邊緣打得破爛不堪。他把手伸進水裏摸著,水冰冷刺骨,他的手指鑽進爛泥,有根柔韌的東西使他的心狂跳,用力拽出原來是白桑的樹根,閃電照亮樹根和土坑邊一條粗壯的白頸紅蚯蚓,那塊堵罈口的破皮散開成一個汗背心形狀。不是耗子,他記起來了,他適才扒開土時,罈口是緊堵著的。﹁狗娘養的!狗娘養的!﹂他對著烏黑的天怒罵,急雨乾硬地插進他的嘴裏,戳得他哽咽抽噎︙︙驀地,他的眼前跳出一張狡猾的小臉,小臉上那個嘴啟動發聲:﹁你又去掘耗子?︙︙總也沒見到你掘出個耗子來︙︙﹂

  他突然明白了,腦袋變得清清爽爽。是這個賊,一定是這個賊!他想起來了,午飯時,這個賊鬼鬼祟祟地笑,給他盛菜時他那隻雞爪子像抽筋一樣。操你親娘孫巴!

  他沿著在急雨中彎曲的小路,游水般向東去。閃電破天,雷聲激動著一塊塊破雲,他憤怒得沒了人形。挨著河堤那個小窩棚飄飄搖搖,一點鬼火在棚裏搖曳,混濁的雨水繞著棚子流。﹁孫巴,你這個賊!﹂他罵著,屁股肩頭沾著汙泥濁水滑下了河堤。他移開那塊擋住窩棚洞口的破蓆片子,泥水淋漓地站在小孫的窩棚裏。窩棚長不過四米寬不過三米,門口稀泥薄水,靠裏邊稍稍墊高的地面上,鋪了一條蓆子,小孫的女人袒腹躺在蓆上,一聲連一聲地呻吟。半節指頭粗細的小白蠟燭被夾著細小雨點的涼風搧著,東倒南歪地掙命,白淚流成了坨。小孫坐在蓆邊,用肩膀抱著頭。女孩縮在棚角上坐著,肩上披著一塊化肥袋子紙,睡得呼呼響。他帶進來的涼風撲滅蠟燭,小棚子一團漆黑。閃電一起,又青綠一片。小孫女人紫色的牙床都從嘴裏露了出來。

  ﹁孫巴,你這個賊!﹂他抓住小孫的頭髮,把他提起來。

  ﹁來大哥,你要幹什麼?﹂小孫在他手下虛弱地喊叫。

  ﹁還我的,你這個賊,你偷了我的金銀財寶,你還我的!﹂

  ﹁你瘋了吧來書,你還有金銀財寶?﹂小孫掰開來書的手,把自己的頭摘下來,說,﹁你滾出去,我老婆就要生孩子啦。﹂

  閃電又照亮了小孫女人高挺著的紫皮西瓜一樣的肚子。

  ﹁你還我的金子銀子!﹂來書掄拳踢腿,小孫躲躲閃閃地退著。女人慘叫一聲,女孩也驚醒了。

  ﹁來書,我要找領導告你,你這個流氓,夜入民宅,欺負女人。﹂小孫喊。

  女人連聲哭叫起來,雷聲隆隆,雨打蓆棚,女孩也哭,來書尖叫撕打,小孫胡罵反打。蓆棚裏花拳繡腿,亂七八糟。小孫瞅準空子,從來書的腋下鑽出窩棚,來書緊跟著追出去。鹼土地被雨水泡脹了,他們的腳把灰褐色泥土踩得飛濺。小孫向大窩棚奔去,兩條腿像搗蒜的杵子,泥巴膠住腳面,行動很艱難。來書長腿高樁,頭縮頸伸,跑成一隻大鴕鳥。小孫沒跑到大窩棚,就被來書扠著脖子按到泥水裏,兩個人滾成一團,打得肉聲噼啪。小孫又撕又咬,但擺脫不了來書鐵鉤子一樣冰冷的手爪。他使出絕招,伸手至來書腿間,滿把地攥著,像攥著一隻剛出殼的嫩嘴鴨子。來書像鴨子樣﹁呷﹂了一聲,翻到泥水裏去,小孫趁機爬起來,尖銳地叫一聲:﹁救命呀||!﹂那聲音有點像在雨水中瘋長著的葦芽子,挺著一個紫紅色的尖。窩棚裏人聲沸沸,有幾個人冒著雨出來,黑乎乎看不清究竟。小孫又喊救命,來書像螳螂一樣立起來,歪著頭,舉著兩隻手,喊:﹁賊雜種,你還我的金銀財寶。﹂罵著,又舉臂前衝,眾人把他倆拉開,抱住,兩個人在別人的胳膊箍裏,還像被握住的青蛙一樣,一挺一挺地上躥。

  打鬥聲壓過雷霆暴雨,驚動了壓路機手武東,王隊長不在,他就是頭,他撳著手電筒披著雨衣出來,把窩棚前的人照得閉眼張嘴。雨水在他們臉上成群結隊地流。﹁怎麼回事?他媽的!﹂來書像孩子見了娘一樣放聲大哭,眼淚、鼻涕、血、雨水交流在一起,一張臉弄得像個水彩碟子。﹁領導,您可要替我做主哇,我的一罈子金銀財寶,被這個賊給盜去啦︙︙﹂

  武東把手電光射到小孫臉上,小孫也嚎啕大哭:﹁領導,您別聽他胡說,他得了瘋病,半夜三更跑到我家,賴我偷他一罈金銀。﹂

  ﹁領導,領導,一罈金銀,一個金餾子,還有若干銀鎖︙︙﹂

  ﹁領導,您聽聽他是不是說瘋話,他哪來的金餾子銀鎖?﹂

  武東把電光移到來書臉上,說:﹁你他媽的,神經是不是壞啦?你渾身不值五毛錢,還他媽的金餾子銀餾子呢!滾回去,滾回去,再鬧就捆起你個王八蛋!﹂﹁領導,領導,我真有一罈子金銀啊︙︙﹂

  武東縮著頸回去,雨打得他的雨衣爆豆般響。

  ﹁小孫,我操你娘,我和你拚了!﹂來書掙脫摟他的人,向小孫撲去。兩個身強力壯的築路工迅速擰住他的兩隻胳膊,用力一抬,他的頭就扎到地下,好像要喝地上的雨水,口裏一點聲也不出了。兩個築路工拉起他來看,他的脖子軟了,腦袋像秤砣一樣耷拉著。趕快把他架進窩棚,有一個懂行的人水淋淋地跪下,用一根鐵釘子扎他的上唇。他的嘴裏嘆出一口長氣。

  ﹁好了,活了。﹂一個築路工說。

  他睜開眼,看到懸掛在梁上的馬燈,燈火金黃金黃的,跳躍著旋轉著,好像一個金環子,他喜不自禁,跳起來,撲著燈火去了,馬燈嘣然落地,滅了,窩棚黑成地獄。閃電在棚外亮,空中飛舞著金環銀鏈。他衝出窩棚,兩個人都拉不住。他舉著雙手,朝著閃電撲去。他對著閃電喊:﹁金子,銀子,我有金子,我有銀子,九缸十八罈,買飛機買輪船︙︙﹂幾個人追出去,哪裏追得上,他撩著長腿,狂叫著,消逝在暴雨中︙︙

  小孫忍著胸口的巨痛,一步步捱回窩棚,窩棚裏哭聲不絕,他摸索著火點起蠟燭,見蓆棚上漏雨淅瀝,鋪上無半點乾氣,女孩瑟縮在棚角發抖。女人的身體浸在血水裏,腿間有兩個青白的肉物在蠕動。他胸中一陣熱,一股腥血從嘴裏噴出來。他暗暗叫聲天,跌坐在地。女人勾起身,伸嘴咬斷臍帶,又重重地躺在濕蓆上。他打起精神,祝禱神明,往那兩個肉蛋蛋的股間看去。第一眼看到一朵花。第二眼看到一個瓜。﹁兒子!﹂他忘了內臟的疼痛,抓住女人的胳膊說,﹁一個兒子,有一個兒子!﹂兩個嬰孩在雨中血中,緩緩移動著,不時發出魚類的鳴叫。這兩個爬行動物一樣的嬰孩,使他心裏又冷又膩。女人強撐起來,示意他遞過掛在窩棚上的包袱,從包袱裏找出幾塊布,把兩個嬰孩包紮起來。

  ﹁我們到底有了兒子啦,她娘!﹂小孫說。

  ﹁要罰款的,一個五百,兩個一千︙︙﹂女人哭了起來。

  他感到極度的疲乏和瞌睡,一個五百,兩個一千。他坐在蓆上,抱著頭,恨不得立刻死去。窩棚頂上雨聲密集沉重,漏雨落在水汪裏,發出釘鈴鈴的金屬聲。閃電還在亮,亮得極久極長,把整個天都照白了。

  ﹁她爹︙︙你想個法子呀︙︙﹂

  他抬起頭,看著那節燃燒殆盡的蠟燭,眼裏冒出兇殘的寒光,他說:﹁留男不留女!﹂

  女人掩著臉哭起來。

  ﹁哭什麼?﹂他說,﹁留下來餓死,還不如送她去逃條活路。﹂

  ﹁就依你了︙︙﹂

  ﹁興許她有福︙︙﹂

  他解開襁褓,找到女嬰,又包紮好,抱起來站起來,他像一棵被雷燒焦的樹。

  ﹁慢點兒︙︙讓我餵她點兒奶︙︙﹂

  女人接過女嬰,放在膝頭,扯起一根下垂的奶子,把奶頭塞給女嬰。女嬰亂拱一陣,含住奶頭咂幾下,又吐掉,呱呱地哭。

  ﹁還沒下奶︙︙﹂女人說著,用力擠著奶子。

  他搶過女嬰,說:﹁不用餵了︙︙初生的孩子,不知道餓︙︙﹂

  他抱著女嬰出了窩棚,一道閃電直劈著他的頭落下來,他遍體起慄,祝一聲:﹁老天爺,饒了我吧!﹂烏雲像龍爪子一樣在頭上晃著,遙遠的黑暗裏,他彷彿聽到了來書興高采烈的喊叫聲:﹁金子呀,銀子呀,九缸十八罈︙︙﹂他猶豫了片刻,伸手從窩棚的蓆夾層裏,摸出一包東西,塞進了女嬰的襁褓。他一步三滑上了河堤,走上高高瘦瘦的石橋,八隆河裏漲水啦,閃電照出混濁的水流,橋石雪白聖潔。他頭暈眼花,幾乎栽到河裏去。走上那條去馬桑鎮的土路,腳踩得爛泥噗唧唧響。雨停了,槐樹上一陣陣落著承受不住的大水滴。路溝裏水聲潺潺,莊稼地裏銀白一片。白蕎麥家三間草屋像破廟一樣兀立著,他想起那月光那狗那電燈光下青石的豆腐磨︙︙拐過白蕎麥家,他想把女嬰放在鎮西頭路口,路口積水成潭。他繞到鎮前往東走,莊稼地嘩嘩啦啦響著風,那種大雨之後方能出現的小蛤蟆在積水中怪聲怪氣叫著,一呼一應,像一對恩愛夫婦。他想把女嬰放在大樹下,但樹上落著銅錢大的水滴,閃電亮,照著遍地爛泥,照著一隻蟬正在蛻殼。沿著泥路,他轉到了鎮子東頭,聽到村頭池塘裏蛙聲一片。鎮中一聲狗叫,引起一片狗叫,天就要亮了。他借著閃電,看到了那座傾圮的土地廟。土地奶奶歪著身子獰笑,土地爺爺被人斬去了頭,一根斷頸指著廟頂。石頭供桌上有一塊乾燥的狗屎,他伸手拂去,把襁褓放在供桌上。閃電又亮了,他看到了供桌下土地爺爺那個齜牙咧嘴的頭顱,一塊炭火般的感覺在他空白冰冷的頭顱中脹開了,他雙腿一軟,跪在供桌前,叫了一聲:﹁土地爺爺,土地奶奶,顯靈吧!﹂他的胸膛裏又麻又疼,血腥氣直衝喉嚨,他猜想自己的內臟也許被來書打壞了︙︙

  供桌上發出一聲微弱的鳴叫,他吐出一口黏血,說:﹁孩子︙︙你福大命大造化大︙︙爹給你留下金子銀子,人家是會願意收留你的︙︙﹂

  嬰兒繼續鳴叫著,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溶化,便匆匆起身,穿過鎮中大道往西跌去,那鳴叫聲像一支支利箭射向他的後心,箭箭洞穿,透明,無血,涼風通暢無阻地從洞裏穿過。他的腳步聲激怒了一條狗,激怒了幾條狗,狗踩著泥濘追著他咬。

  跌進窩棚裏,他感到自己馬上就要死了。緊抱男嬰的女人問他,他一言不發,嘴裏噗噗地冒出一些血泡。

  黎明時分,他醒了,大雨又鋪天蓋地而下,窩棚裏水流成溪,天地間都是水聲。女人追問他:﹁你把我的孩子放哪兒啦,放哪兒啦?你把她給了什麼人家?﹂

  他像塑像一樣呆著。

  ﹁你把她放在野地裏?你讓水把她沖走啦?︙︙我的孩子︙︙﹂

  女人撕扯著他廢紙一樣的衣服。

  他在昏昏沉沉中突然看到一線光明,光明中出現一個面容慈祥的老太太,她挪動著蠶繭那麼大的小腳,走到土地廟前,把女嬰抱起來,抱回家去,放在溫暖的炕頭上,牆上貼著麒麟送子,女嬰臉紅得像滴血︙︙

  ﹁你給我找回孩子,你這個畜牲,你給我找回她來︙︙﹂女人緊抱著男嬰||男嬰一氣不吭。

  幻影消逝,周圍是鉛灰色的冰冷,土地爺爺的斷頭在供桌上滾動。他跳起來,像釣狗那天一樣敏捷地跑上河堤,跑過石橋。白蕎麥家的黃土牆在他身後倒下,砸起汙泥濁水,他不顧回頭,穿過街道向東,他眼不看路,一腳泥一腳水。土地廟。土地廟晃動不安。

  他看到土地廟兀立著,陰森森地生出黑氣,銀亮的雨箭中,有幾個黑影子在翻滾,影子裏發出急躁的嗚嗚聲。他一下憋了氣,呼吸斷了又續上,他撲上去,以超狗的瘋狂把一群瘋狗嚇退了。在他的面前,殘缺不全地擺著他的女兒。他向狗撲去,狗輕巧地跳開,站在一邊,舔著下巴,狗毛精濕,肋骨凸現,狗嘴上塗著血。

  他嚎叫一聲,撲地跪倒,參拜著小腿小臂。在殷紅的泥漿裏,有一個黃金的鎦子,金鎦子平靜地躺著,對著他微笑。他伸手捏住它,想起了古老的故事。他張開口,仰著脖子,把金鎦子投到咽喉裏。

  ︙︙︙

  大雨繼續傾瀉,莊稼被淹沒,道路被衝毀,房屋被泡坍。八隆河水暴漲,湍急的水流中漂浮著綠色的莊稼、連根拔出的樹木、死貓死狗死野兔子。水裏有股腥臭氣。石橋上纖塵不存,白得似冰如玉。河堤上沖出了溝溝槽槽。白桑樹抽出了新枝嫩葉。鹼土荒原變成了綠褐色。壓路機玻璃上淚流滾滾,鋼鐵巨輪陷在泥水裏。一群群老鼠蹲在瀝青堆上避難。黑色的道路像缺首的大龍一樣趴伏著。

  ※※※

  9

  上午九點多鐘,壓路機女司機把車停下,拎著兩隻勞保手套往工棚那邊走。她身材細長,腳登一雙橙色半高跟革面鞋,下身緊繃著一條牛仔褲,上身穿件肥大的帆布工作服,長頭髮用一根綠手絹兒貼根兒紮住。她臉色黝黑,鼻子上掛著一層汗珠,兩隻有些鬥雞的漆黑眼睛裏,閃爍著驚懼不安的光芒。

  她逕直走進用紅磚頭壘成的簡易工棚。棚裏擺著四張辦公桌,桌上有一部手搖電話機。磚牆掛著一張大圖表,表上畫著黑路線和紅箭頭。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捏著電話筒,畢恭畢敬地說:﹁噢,陸隊長,我是馬大貴︙︙有一臺推土機發動機壞了︙︙是軸瓦燒了,正在搶修︙︙喂,隊長,昨天下午馬桑小學的宋校長來電話,說她們小學今天上午來工地慰問︙︙留她們吃飯嗎?好好好︙︙﹂

  馬大貴放下電話筒,冷冷地說:﹁你來幹什麼?﹂

  ﹁都怨你︙︙我說不︙︙你偏要︙︙﹂姑娘的鬥雞眼淚汪汪的。

  ﹁什麼呀?﹂馬大貴拉開抽屜找煙,找出一堆空煙盒。

  ﹁我懷孕了!﹂姑娘眼裏的淚水流到腮上。

  馬大貴像中了槍彈一樣,臉上的肉都僵了。他捏著那些煙盒,說:﹁你別嚇唬我!﹂

  ﹁誰嚇唬你了?︙︙你弄出來的︙︙你想辦法吧︙︙﹂

  ﹁只好去流產。﹂馬大貴說。他終於從那堆煙盒裏找到一根煙,點煙時他的手哆嗦。

  ﹁我怕︙︙我不去︙︙﹂

  ﹁你不去怎麼辦?我剛填寫了入黨志願書。﹂

  ﹁你只知道你自己,一點兒也不替我想︙︙﹂

  馬大貴站起來,冷漠地按著她的肩,說:﹁你別怕,小手術,好多姑娘都流過產。﹂

  姑娘抓住馬大貴的手,哀求道:﹁大貴,我們結婚吧,結了婚什麼醜也就遮住了︙︙﹂

  馬大貴抽出手,說:﹁不行,堅決不行!﹂

  ﹁為什麼?為什麼?﹂

  ﹁我說不行就不行!﹂

  ﹁我不去︙︙﹂姑娘把臉伏在桌子上,嗚嗚地哭起來。

  遠處響起了鼓樂聲。馬大貴跑出工棚,又跑回來,不耐煩地說:﹁哭什麼?讓人看見不是毀了我的聲譽嗎?你快走,馬桑小學的宣傳隊來了。﹂

  宣傳隊從平展展的柏油路上走過來。隊伍前一杆紅旗嘩啦啦地飄。旗後是一個紮著大辮子、身著銀灰色西服、脖子上繫一根紅領巾的高個紅臉胖姑娘。在她身後,幾十個孩子,一色白襯衣紅領巾。

  懷著孕的壓路機手淚眼朦朧地看著馬大貴整容整衣迎上去。少先隊員都停下。馬大貴和那個胖姑娘熱情地握手寒暄。那姑娘笑出一口白牙,臉像一朵牡丹花。陽光強烈,孩子們的雪白上衣和手中的樂器亮得耀眼,從馬桑鎮方向爬過來的柏油路亮得耀眼,鹼土荒原上的勘探井架亮得耀眼,築路工地上笨拙地運動著的機械亮得耀眼。她看著馬大貴與漂亮的少先隊輔導員親熱交談的樣子,心裏泛起一陣寒冷,一片冰涼的耀眼光芒使她眼前一團漆黑,當年她做為一個小學生來築路工地宣傳毛思想時的灰白記憶和築路工地的種種神祕傳說耀眼地在腦海裏浮現,於是,淚水更密集地湧了出來。馬大貴和少年先鋒隊女輔導員親密交談著並肩走過來。她扭轉身,忍著上衝的哽咽,跑向那臺洛陽製造的杏黃色大功率壓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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