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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岳飛與滿江紅》2009/9/11


我之前寫了一篇文章《岳飛的詞》,文章中提到有些學者質疑《滿江紅》不是岳飛的作品。有的讀者對於我的這個說法,很不以為然。我想在此針對這個問題,做更進一步的探討。

有些學者們認為《滿江紅》不是岳飛本人的作品,是基於以下的一些論點:

1.《滿江紅》這首詞的內容,與岳飛本人所處的真實情況不符

《滿江紅》這首詞中,所說的很多情況,與岳飛的真實情況是不符的。我們可以說明如下:

  •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

    岳飛十九歲投軍,遇害的時候很年輕,才三十九歲。所以岳飛的一生功名,最多只有二十年。 如果《滿江紅》是岳飛自己寫的,他不會把自己的功名,寫成了「三十功名」。另外 有學者考證,岳飛的征戰範圍,大抵都在長江與黃河的中間地帶,也不到「八千里路」。當然我們可以說,文學作品難免有些誇張。不過我覺得,在文學作品中,寫別人的時候,可以寫得誇張些;寫自己,一般不會太誇張。何況岳飛的一生勳業有目所共睹,已經沒有誇張的必要了。

  •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賀蘭山是在今天的寧夏,是當時大夏王國的所在地。金國的國都在「黃龍府」,在今天 的吉林省農安縣;而「靖康恥」的二位主角,徽欽二帝,是在西元1130年,被金人送到了「五國城」,在今天黑龍江依蘭縣。徽欽二帝自西元1130年之後,就長期囚禁於五國城。岳飛的郾城大捷是在1140年,郾城大捷之後,岳飛對他的戰將們說是:「今次殺金人,直到黃龍府,當與諸君痛飲」!所以,岳飛已經非常清楚的表明,他要「直搗黃龍府」;也就是說,岳飛的目標,是要向東北的吉林黑龍江地區進軍北伐。

    賀蘭山與黃龍府,是在完全兩個不同的方向。如果是岳飛寫的《滿江紅》,他是不可能寫下「踏破賀蘭山缺」這樣的句子的。

    也許有人會說,賀蘭山只是隱喻的說法。這個說法我完全不能同意。我覺得這個問題是很容易處理的,不需要用隱喻的方式。譬如說,我們可以用「駕長車,踏破長白山缺」來描寫直搗黃龍的情景。連我們都可以想像的到,聰明才智如岳飛者,又何必用「踏破賀蘭山缺」這種不合地理常識的方式來寫《滿江紅》呢?

    更何況,賀蘭山與岳飛的征戰歷史,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

  • 「笑談渴飲匈奴血」

    我們所謂的匈奴,指的是聚居在今天內外蒙古地區早期的遊牧民族。東北地區的民族,在中國歷史上,曾經陸續出現過不同的名稱,如肅慎、靺鞨、鮮卑、契丹、女真等等。不論如何,用蒙古地區的「匈奴」來形稱呼位於東北地區的金國,是不正確的。如果是岳飛本人寫的《滿江紅》,他的選項其實很多,他是不至於用「匈奴」來稱呼他的敵國的。就像我們不會用「紅夷」來稱呼日本一樣。

總之,《滿江紅》這首詞,從詞的內容來看,與岳飛的情況多有不符。所以,我們有理由懷疑《滿江紅》不是岳飛本人的作品。

蒙古鐵騎在1227年滅了賀蘭山麓的大夏王國。當時是宋理宗寶慶三年,也是金哀宗元年。《滿江紅》這首詞的作者,如果是南宋末年的詩人,似乎更為合理。南宋末年,一方面要對抗蒙古鐵騎的侵略,所以要「踏破賀蘭山缺」、「笑談渴飲匈奴血」;另一方面,對於金國,又有「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的悲情。所以,《滿江紅》這首詞,如果放在南宋理宗前後的年代,是合理的。放在岳飛的年代,就不合理了。

南宋末年,也的確出現過一些主張北伐的鷹派戰將。換句話說,拋開名氣與成敗不談,這首詞,如果是出自某位南宋末年的鷹派戰將、或是當代文人之手,也算是抒發胸臆、合乎時宜了。




2.岳飛孫子岳珂不知道這首詞

近代學者余嘉錫認為《滿江紅》不是岳飛寫的。他的一個有力的論證,是來自於岳飛的孫子岳珂。岳珂與父親岳霖不遺餘力,搜訪了所有岳飛的遺稿,出了一本《岳王家集》。甚至在 30年之後岳珂重刊此書,在《岳王家集》中,都沒有這首《滿江紅》。

這首《滿江紅》最早是出現於明世宗 嘉靖年間,徐階所編的《岳武穆遺文》。徐階是依據明孝宗年間,浙江提學副使趙寬所書寫的岳墳詞碑,而將《滿江紅》收錄到他的《岳武穆遺文》。趙寬也沒有說明,他是依據什麼資料,得知《滿江紅》是岳飛的作品。

總之,《滿江紅》不見於岳珂的《岳王家集》,也不見於宋朝與元朝的記載文獻之中。在幾百年之後的明朝中葉,才忽然出現,並且號稱是岳飛的作品。我們實在是不能不懷疑他的真偽。

3.《滿江紅》與《小重山》的風格探討

《滿江紅》的風格慷慨激昂。我在中學的時候,在學校教本上讀到這首詞,當時還蠻感動的。幾十年之後,我增長了很多人生閱歷,再來看這首詞,感想就不同了。我覺得這首詞,從風格來看,不可能是岳飛寫的。

我認為,「少年不識愁滋味」的人寫文學作品,與「而今識盡愁滋味」的人寫文學作品,必然是不同的。岳飛一生憂患,甚至在他連戰大捷的情況之下,他仍然要面對嚴重的「內憂外患」。岳飛若想要直搗黃龍,就必須要面對孤軍深入、後援不繼的隱憂;岳飛與秦檜不合,雙方積怨已久;秦檜就在皇帝的身邊,是皇帝的大親信;岳飛必然也會憂煩皇帝對他的的想法、以及可能採取的做法。

岳飛是一代軍事奇才。他能夠在逆境之下,建立輝煌的戰功,必然是智慧高超、志慮深遠。岳飛常說:「將者,智信仁勇嚴也」。顯然,他是以「智信仁勇嚴」來自我要求的。一個這樣的人物,在如此艱困的內外環境之下,不可能是飛揚浮躁、喜好夸夸而談的。《滿江紅》這首詞,比較像是個「少年不識愁滋味」的人的寫作風格。我想,《滿江紅》的真正作者,可能是一個標榜「愛國」的文人作品;或者是一個想上戰場、又沒有機會上戰場的自以為「懷才不遇」的資深軍官的作品。

所以,《滿江紅》中,才會有「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的說法。岳飛手握天下重兵,據分析,在他郾城大捷的時候,整個宋朝軍事武力的百分之七十,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他所想的,是如何排除萬難、積極北伐,「相率中原豪傑,還我河山」。岳飛的生涯,轟轟烈烈,我真得不認為,他還會有什麼「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的感嘆。

在岳珂所收錄的《岳王家集》中,有一首詞《小重山》。這首詞是由岳珂收錄,很明確的是岳飛本人的作品。 很有趣的是,這首《小重山》與《滿江紅》的風格迥然迴異。《小重山》寫的是沉潛的心境,低調徘徊;《滿江紅》是聲嘶力竭,就怕人聽不到。我們可以比較一下兩者風格上的差異:

《滿江紅》:「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小重山》:「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絃斷有誰聽?」

坦白說,我認為《滿江紅》的風格是華而不實的。表面上是響徹雲霄,其實是虛無的嘶吼,沒有什麼真性情。《滿江紅》這首詞,在臺灣蔣介石的年代,非常受到官方重視。這首詞被編成了歌,我們每個學生,都必須要唱《滿江紅》這首歌。我現在回想,《滿江紅》對於當時大搞白色恐怖的國民黨來說,就跟國民黨的口號「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是一樣的意思。口號的意義,遠遠的多於沉潛的深思。

相對來說,岳飛《小重山》的作品風格,是簡單、真實而又感人的。我們可以看一下《小重山》中的二段描述:

《小重山》前段:「起來獨自遶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小重山》後段:「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絃斷有誰聽?」

岳飛在《小重山》中的文詞,都是簡明易懂,感情真摯。我認為,像岳飛這樣一個統軍十多萬、戰績輝煌、身為一個眾人所所信賴的領袖人物,他所使用的語言,必然是簡單明瞭而又感情真摯的;而一個好的文學作品,也應該是簡單明瞭、感情真摯的。

對於我來說,人到中年了,《小重山》會讓我心有戚戚焉。但是,乍看激情愛國的《滿江紅》,反而讓我覺得矯情做作,不值得咀嚼品味。

結語

也許有些人會認為,作為一個英雄人物,就應該有「英雄式」的思考。而《滿江紅》就代表著英雄人物的英雄式思考。對於這一點,我是很不以為然的。我認為英雄人物的思考,其實是很平實、很誠摯、很細膩、很貼近人性的。我認為,岳飛的《小重山》,代表的才是英雄人物的真實心媟P受,《滿江紅》不是。

我對岳飛非常的尊敬。我認為《滿江紅》不是岳飛的作品,是就事論事,從理性的分析而產生的自然結論。我不會因為《滿江紅》不是岳飛的作品,而降低了對岳飛的任何敬意。相反的,當我認知到,《滿江紅》不是岳飛作品,而《小重山》是岳飛的作品,我只會覺得岳飛更真實、更合理、更讓人感到容易親近。

薛中鼎 ^_^ 2009-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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