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年一月一日
《度量衡》黃河

　　上個月聽澎葉生老師上課，觸發 了我心中一些想法。
　　澎老師是法國人，號稱「聲音藝 術家」，曾經遊歷世界各地，研究的 主題是「聲音」和「風景」。
　　那一天在課堂上，澎老師先播放 一段錄音，要求大家把眼睛閉起來， 仔細聆聽是什麼的聲音。
　　只聽得「嘓」、「哇」、「嘰」
、「咕」的聲音，間間斷斷此起彼落
，有的頻率快、有的慢；有的高亢， 有的低沉。
　　可以肯定的，這是一段田野錄音
，很可能在池塘邊，也可能在樹林裡
。
　　田野環境我不熟悉。如果用猜的
，我認為裡面有鳥叫，有蟲鳴，也可 能有青蛙的求偶聲。
　　雖然不確定是什麼聲音，然而在 閉眼聆聽的時候，彷彿感覺到自己正 置身於田野之間，似乎聞得到花香， 身旁的環境充滿了生意。
　　後來經由澎老師解說，這是他從 南投鄉下錄製的青蛙叫聲｜｜各式各 樣的青蛙，每一種都有牠獨特的聲音

。
　　「如果這段錄音拿到法國讓法國 人聽，沒有人會聽出這是青蛙的叫聲
。因為法國只有三種青蛙，叫聲都比 這些聲音低沉。」澎老師學了幾聲法 國的青蛙叫，再說明道：「台灣有三 十五種蛙類，叫聲都不相同，有的像 鳥叫，有的像蟋蟀，各種叫聲都很悅 耳。」
　　接著，澎老師又從聲音的角度說 明他心中的威尼斯。
　　「假如你前往威尼斯，閉起眼睛 站在街頭，你聽不到一般城市聽得到 的汽車聲，也聽不到摩托車的聲音。 你耳邊只會有輕輕的風聲，偶爾小艇 駛過的引擎噗噗聲、淡淡的水花聲， 以及人們走路，鞋底踏著石板的啪啪 聲。」澎老師頓了頓，接著解釋道：
「從景觀的角度看，南投的鄉下只有 一棟紅磚房、一條石子小徑、一片稻 田、一座池溏｜｜非常平凡，一點特 色都沒有的風景，無法和威尼斯相比
。可是，透過聲音的角度，南投的鄉 下卻遠比威尼斯要更吸引人。我跑遍 這世界許多地方，再也沒聽到一處的 青蛙叫聲比南投鄉下更豐富，更美麗
。」
　　聽到這，我心裡起了莫名的震動

！
　　的確啊，威尼斯是世界知名的旅 遊景點。台灣南投的鄉下算哪棵蔥？ 怎麼可能和威尼斯的風景相提並論？
　　可以說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然而，這只是「景觀」。
　　視覺的印象過於強烈，主導了人 們對美的觀感。
　　可是，對於看不見的盲人呢？
　　他們是不是拿了另一種度量衡（
聲音）來評斷所處的世界？
　　我忽然領悟：同一個環境，如果 使用不同的度量衡，會得到截然不同 的感覺。
　　人生不也如此嗎？
　　我的人生美麗嗎？
　　假如用財富來衡量，或許不美麗
。
　　假如用名聲來衡量，或許不美麗
。
　　假如用權力來衡量，或許不美麗
。
　　這三項，不就是現今功利主義掛 帥的社會用來衡量人生是否美麗的主 要參考？
　　為什麼非得要用這三項標準呢？
　　如果換一個角度，比如說健康、 閒暇、平靜的心情呢？

　　對於人生，到底是前三項重要， 還是後三項重要？
　　我身邊有一些很有錢的朋友，我 很清楚他們過的日子。
　　知道他們每天有多忙嗎？
　　知道他們要承擔多大的心理壓力 嗎？
　　知道他們和競爭對手有多少的恩 恩怨怨、多少的官司嗎？
　　知道他們為了促成一件生意、搞 定一個談判，要耗費多大的心力嗎？
　　假如你能看清楚這一切，而不只 是看到他們穿名牌衣服、開名車、住 華廈、吃美食……，肯定你會有不同 的想法。
　　最近兩個月，我推不掉朋友的請 託，週一、週二在家，週三到週五在 台北幫忙。每次到台北，在這些有錢 朋友的身邊，接觸到的事情……，像 是合約商的違約、夥伴的互控、房東 的意見、管委會的刁難、工程的延誤
、執照申請的審查……，幾乎全是令 人不愉快的事情。
　　我自由自在生活的時候，三年所 接觸到的不愉快事情，抵不過他們的 三天。
　　每天總會有大小不同的麻煩事。 今天是這，明天是那，永遠沒完沒了

。
　　我突然回想起一位律師朋友對我 發出的肺腑之言｜｜很後悔選了律師 這一行。
　　問他為什麼？
　　答案很簡單｜｜我每天接觸的都 是不愉快的事情。
　　仔細想想他的回答，不是如此嗎 ｜｜今天是張三告李四、明天是王五 告趙六……，每個委託人都牛氣沖天 ｜｜處理這些事情，心情可能愉快嗎
？
　　昨天是星期一，我待在家裡看了 一天的書，試圖醞釀寫作的心情。
　　今天是星期二，我開始動手寫作
。
　　此刻，我很清楚地記得昨天晚餐 以後發生的事情和心情｜｜餵熊熊， 帶牠外出散步，秋風正涼，一路走得 心曠神怡；回到家，靜靜地坐在院子 看夜空，小女兒坐在我身旁和熊熊嬉 戲｜｜一切的一切，都讓我感到「平 靜的幸福」，都讓我心裡有一絲甜蜜 的感覺。
　　人生到底在追求什麼呢？
　　不要羨慕別人。
　　那些表面看似值得羨慕的部分， 背後都有它辛苦的代價。

　　而且，換個角度，用另一種度量 衡來審視自己的人生，不會有另一種 結果？
　　自那日聽課以後，再碰到不愉快 的事情，我一定要求自己閉起眼睛， 仔細聆聽身旁的聲音，讓心情慢慢平 靜下來，再告訴自己：換一種度量衡 去審視自己的人生！

　　黃河　二○一○、一、一